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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暴君之后
作者：吾九殿
内容简介
 【他的铁骑卷起狂风，他的航船织成罗网 他威震四海，他是世界之王】 不想死的祝迟和魔鬼做了个交易，换取在异世界活下来的机会。新的身体，年轻，富有活力，生机勃勃。 祝迟终于从病房药水味中脱离出来，他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很快，随着接受完新身份，祝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身披王袍，头戴王冠，统治三十六个邦国，是西大陆唯一的皇帝 他，横征暴敛，肆意征战，用黄金打造马车，蔑视神权折辱教会 是个，暴君 魔鬼到底是魔鬼，奸诈，狡猾，阴险。 如今，恢复健康的祝迟要直面对他满怀恨意的: 一，被剥夺爵位的大贵族 二，被刻意打压的红衣主教 三，被扣押身家的商会领袖 四，被 以及:七天后的一场刺杀 三个月后的一场政变 如不意外，他将在四个月后被流放，然后绞死在默恩塔前。 祝迟:好极了。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露出一个微笑： 暴君又怎样？只要我想，暴君也可以统领大地。 【我要蔷薇王旗飘扬大陆，要日不落的荣光亘古，要黄金马车所过万民臣服 因为我 生而为王】 注：1，1v1，魔鬼[攻]x暴君[受] 2，架空，从中古到蒸汽朋克 3，又名《以暴君的身份扬名千古》《人间与地狱唯一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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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末代暴君
马车冲过黑树林的阴影，枯木在夜风中魔鬼般矗立。
拉车的骏马已经浑身是汗，口带白沫，但是挥舞在空中的鞭子根本就不允许它们停下来休息。
“我敬爱的陛下，要在明天早晨赶到默恩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情。”
驾车的人比骏马更疲惫。充当车夫的是名穿铠甲的骑士，此时他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抓住马车驶入平坦地区的时候，他同后面车厢中的人恳求。
“马需要休息。”
“好极了。”
国王在车厢里回答道。
“那你可以长眠不起了。”
骑士的面色越发苍白。他不敢再说话，顾不上连续驾车一天一夜的疲惫，继续抽打马匹。
因为，坐在车厢内的是罗格朗帝国的君主。
普尔兰一世。
此时此刻，夜幕笼罩四野，群山如魔。这位尊贵的国王出人意料地没有带大队人马，只乘坐着一辆罩黑绒布的马车急奔在旷野上，赶往一个叫做“默恩”的地方。
恐吓完被迫充当车夫的内廷总管，国王本人靠着车壁，掀起了车帘。
树林缝隙漏下的月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
国王披着的红斗篷将他的脸衬得格外冷白。他很年轻，还带着少年感的五官有些过分精致，但是笼罩在他眉宇中的乖戾让他看起来格外咄咄逼人。月光中，他淡蓝的眼瞳显出不容忽视的锋芒感。
国王看向车外那些不断掠过的树木，判断着此时距离默恩还有多远。
他当然知道马和车夫都已经十分疲倦了。
但他必须在今天太阳升起之前赶到默恩小镇。
否则他的叔父白金汉公爵就完了。
………………
两天之前。
祝迟还只是一名身患重病的青年。他躺在满目苍白中看着自己的肌肉渐渐萎缩，在心中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没有人想死，包括祝迟。
现代的科学技术救不了他，漫天神佛不搭理他。祝迟做了一件堪称荒唐的事情。他打开了以前偶然得到的古老卷轴，据说它能够召唤魔鬼。
血滴渗透进那些繁复的藤蔓花纹里，黑雾在房屋中弥漫开来。
应着他绝望中最后的期盼，魔鬼降临了。
魔鬼是以阴险著名的灵魂商人。
祝迟卖掉了自己的灵魂，从而换取一个在异世界重生的机会。
他要求获得一个年轻的，健康的身体。魔鬼答应了，并且在签订契约的时候，给了他一定程度上的优惠，最后还赠送给他一件礼物。
魔鬼奇怪的慷慨令祝迟心存警惕。
但没有办法，他已经走投无路。
契约完成。
重病监护室中，苍白病弱的青年合上了眼，心率显示屏幕上线条渐趋平衡。而在异世，帝国的华丽寝宫里，一双淡蓝的眼眸睁开了。
接收完记忆和契约附赠的原身命运线，祝迟明白了魔鬼为何如此慷慨。
他重生成为了异世界罗格朗帝国的君王——
普尔兰一世。
【普尔兰出世不到一个月，他战功显赫的父亲威廉王重病去世。
多亏他叔父白金汉公爵忠心耿耿的守护，普尔兰才得以顺利成长，加冕为王。与人民的期望相反，他们的少年国王天性乖戾，冷酷独断，是位不折不扣的暴君。
统治末期，他亲自下令斩杀了对他忠诚不二的亲叔叔白金汉公爵。这是在普尔兰短短的一生中，做过的最残酷也最愚蠢的事情。
因为它直接导致后来的政变，暴君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末代君王普尔兰一世】
此时距离暴君倒台只有短短四个月时间。
卖掉自己的灵魂换来四个月的健康新生？
祝迟明白，自己被魔鬼坑了一把。
夜深露重，冷风刀一样刮过人脸。
祝迟没有放下车帘，他需要寒风来让自己压下心中的怒火，从而保持理性的思考。
看完普尔兰命运线之后，祝迟便意识到了暴君命运的重要节点在哪——
西大陆，1432年9月17日。
——也就是明天。
明天早上天一亮，对他最忠心的叔父老白金汉公爵就会被绞死。
祝迟重生的时间晚了两天，前身那个混蛋暴君已经下达了处死白金汉公爵的命令。只是，祝迟仔细回想后确认国王下达命令不久就后悔了，派出了快马追回命令。
祝迟屈指轻轻敲击着车栏，面色有些冷厉。
御前会议的信使离开王宫不超过半天，国王派出的快马完全能够将人拦下来。但是，白金汉公爵还是被处死了。
显然，国王追回命令的人被拦住了。
有人想要国王失去他最重要的大臣与亲人。
………………………
缰绳猛然一拽，内廷总管生生止住了急奔的马车。他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脸色十分难看。
骤然停下的骏马受惊，抬起前蹄从鼻子里发出嘶鸣。
“陛下，有情况。”
内廷总管压低了声，语气有些紧张。
马车急停的时候祝迟一把按住车栏杆，身体向前倾，避免没有一头撞上车壁。他神色平静，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是秘密出宫的。
两天前，祝迟对自己的御前会议大臣们大发了一场脾气后，将自己关在寝宫，闭门不出。这种事情，普尔兰不是第一次干了。
大臣们谁也拿易怒的少年国王没办法。
借着这个掩饰，祝迟带上了自己的内廷总管离开了王宫。在原本的命运线中，这名有些软弱的内廷总管为了他的国王被人杀死，是当时祝迟想到的最合适也能够信任的人。
国王的快马都会被人拦下，敌人肯定已经在王宫布下了细密的眼线。
祝迟心知肚明，顶多到第二天下午，人们就会发现国王已经不在城堡之中了。
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能够瞒多久，拦截的追兵直到现在才赶上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此时他们正身处荒野。
他们后面是一小片刚刚经过的黑树林，此时有一些影子正在林中穿行着，朝他们逼近。他们前面是峡谷通道的入口，隐隐地有灵星的火把，在月光照射到的一角可以看到一点儿充当路障的木栅栏。
他们被夹击了。
“陛下，请您待在车内不要……”
内廷总管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拔出了剑。
“向前冲。”
祝迟打断了他的话。
内廷总管微微一愣，从少年国王的声音里他久违地听到了一点儿熟悉的东西——那是和先王威廉陛下一脉相传的强硬和不可违背。
隐约间，内廷总管好像听到了机括声。
“冲！”
祝迟下令。
内廷总管松开了紧紧扯住的缰绳，剑往头马股上一扎。
头马吃痛，嘶鸣一声，转瞬之间狂奔出去，连带着其他骏马都放开蹄子。马车几乎是从地面上飞过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巨大声响。车厢在这样的狂奔下仿佛随时可能散架。
背后的骑兵从黑树林中冲了出来。对方轻装疾行，速度极快，像一团浓重的阴影。
祝迟一把扯下了马车车厢后半部分用来起遮挡作用的黑绒布。
借着惨白的月光，祝迟看清楚了追上来的骑兵。
一共十七名骑兵，全部骑着黑色的战马，穿着没有标记沉重的银色锁子甲[1]。铁盔将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缝隙，这即是防御也是掩盖身份。
不像是雇佣兵。
祝迟冷静地判断。
马蹄声急促，黑色的骑兵旋风一般席卷而来。转瞬间就逼近了马车，对方战马白色的鼻息都能隐约看清。距离够了，祝迟不再犹豫。
他抬起了握在手中的东西。
——赫然是一把被教会禁止使用的十字弓。
普尔兰虽然是个暴君，但是自小接受的军事训练让他的身体素质极佳。托这个的福，祝迟在疾驰的颠簸马车上能够稳稳地握住机弩。
祝迟架起十字弓，透过弩机上的“望山”[2]瞄准了骑兵。

第2章 国王亲至
骑兵首领看到马车上一点银光闪过。他意识到了不好，但是已经晚了。
祝迟简直是个疯子，他一个人扛着骑兵逼近的压力，硬是忍到了双方距离缩小到射程内才举弓。
“小心——”
首领大喊。
祝迟带着鼹鼠皮手套扣动了舵柄。十字弓前端的尖喙脱离弦枕卡口.弦枕滚转，弓弦释放。[1]，一点寒光从马车中流星般射出，转眼间就到了毫无防备的骑士们面前。利箭破空，在下一刻洞穿锁子甲。
一蓬鲜血飞溅而起，首领松开了缰绳从马背上栽落。后面的战马从他的尸体上踏过。
“十字弓！”
其余骑士们又惊又怒。
众所周知，十字弓被称之为“诅咒之物”。
只要经过简单的训练，普通的农民都可以拿着它射杀骑士。就算是最精细的锁子甲都无法抵御它。因此，早在三百多年前，就被绝对禁止在圣徒的战争中使用。
骑士们的愤怒对马车中的祝迟毫无影响。
他淡蓝的眼眸仿佛凝结着寒冰。
精铁利箭“咻”“咻”“咻”地连续破空而出。
其余追击的骑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错误地听信了主子的话，将孤身的国王当成了手到擒来的猎物，轻骑追杀。此时，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已经不再是轻易可以取得的酬劳，而成为了恐怖的魔鬼。
骑兵们恐惧起来，开始想要退走。
这时马车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祝迟这次运气没那么好，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车壁。嘴唇被牙齿磕破了一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是熟悉的铁锈味。
借着月光，最后一名骑兵看清楚了车内握弓人的脸。
被视为“空有残暴而一无是处”的国王面容精致苍白，薄薄的嘴唇掠着一丝猩红，手中握着被诅咒的武器，就像从地狱而来。
骑兵打了个寒战，丧失了独自奋战的勇气，调转马头冲入茫茫夜色。
此时，发疯的骏马已经拉着马车冲到了峡谷入口的木栅栏之前。
守在木栅栏后的士兵被失控的马车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向两边爬开。口鼻中喷着白气的骏马此时看起来就像魔鬼的坐骑，它们带着马车撞开了栅栏。
多亏国王的马车以坚硬的橡木和金属打造成，这才勉强没散架。
峡谷不长不短，很快就冲到了尽头。
“陛下！浮桥被砍断了！”
刚一从峡谷中冲出了，内廷总管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脸色煞白。他疯狂地向后拉扯缰绳，试图阻住发生的骏马们，声音因为恐慌而有些变调。
峡谷出来就是蜿蜒的多玛河，此时正值隆冬，河岸与河面一同被冰封了。月光洒在蓝白的冰河上，清晰可见原本架设在河面上浮桥被人凿断了一半，在原地只留下几个刚结了层薄冰的窟窿。
“从旁边过去！”
祝迟来不及亲眼看河面的情况，厉声呵斥。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陛下，陛下！”
在最后的关头，内廷总管勉强改变了马匹奔驰的方向。马车擦着冰窟窿滑冲出去大半河面的距离，平滑的冰面上瞬间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在贴近河岸的时候，车厢与前轴之间的连接彻底崩裂。
车厢被甩出去，翻倒在冰面上。
内廷总管跟随威廉三世征战过沙场，反应还算是迅速，没什么损伤地在最后一刻跳到了冰面上。
来不及为自己的好运庆幸，内廷总管惊恐地扑向了翻倒的马车。
“陛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
“闭嘴。”
祝迟从马车中爬了出来，一手按着冰面，一手捂着头。他喘着气，白雾从口中大团呵出。脑子还没从眩晕中恢复过来。
内廷总管看到他安然无恙，“噗通”一下跪倒在冰面上，伸手在胸口连点：“圣主保佑，圣主保佑。”
竟是喜极而泣。
“滚过来。”
祝迟几乎被他气笑了。
圣主保佑谁都不可能保佑他这种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
“哦哦哦。”
内廷总管醒悟过来，急忙过去将祝迟扶起来。
万幸这里已经是接近河岸了，冰层冻得结实。在内廷总管的搀扶下，祝迟登上了河岸。
马车已经损坏了，拉车的四匹马有一匹摔断了脖子，一匹折断了腿。剩下两名带着些轻伤，此时驻足在河岸上，不安地甩着马蹄。
祝迟命令内廷总管将马车烧了，他自己握着手腕眺望对岸。
只见另外那边的峡谷中开始出现了火光，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驻足在河边，不敢像祝迟一样玩命般冒然从冰面冲过——多玛水位很深，冰层下往往河水湍急，谁也不知道哪里一脚下去会不会踩破冰窟窿。
烧掉马车的时候，内廷总管看到了甩在冰面上的十字弓。
他脸色变了变，没敢说什么。
这边燃起了火，那边也燃着火把。
祝迟看了一会，冷笑一声，对内廷总管说：“走。”
………………
默恩城堡。
这里是多玛河与纳西河交汇的地方，默恩城堡是这边固若金汤的河畔要塞。
一般情况下，贵族即使被囚禁，牢狱生活也不会太差，甚至堪称体面奢侈。然而过去的一个月里，老白金汉公爵身为国王唯一的亲叔叔，却被关押在默恩中央塔这臭名昭著的监狱中。
默恩塔中充斥着酷刑，勒索，寒冷，环境更是脏污不已。
老白金汉公爵是威廉三世同父异母的兄弟，跟随威廉三世征战沙场足有三十年之久。他曾经是一位风格极为激进的军事家，但是在替侄子执政的这些年中，老公爵逐渐沉淀了下来，变得格外谨慎。
在一个月之前，他的儿子在对迎战勃莱西王国的远征入侵中吃了败仗，不仅丢了三座重要的城镇，甚至自己也被勃莱西王宫俘虏了。
勃莱西王国开出的赎金足足两万磅[2]，这是笔令人瞠目结舌的数目。
这场败仗令国民十分恼火，一股流言就此传开了：
——老白金汉公爵接受了敌国的贿赂，故意让自己的儿子战败，因为他知道国王是不会放弃他的表兄。
身处行宫的国王被触怒了。
于是白金汉公爵被严密地关押进默恩塔中。
然而，这些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给他看过国王下的处死令了吗？”
负责看守老白金汉公爵的是默恩城堡的主人，沃尔特伯爵。
“看了。”
伯爵的管家回答。
“他答应选择我们了吗？”
“没有。”
老白金汉公爵只看了一眼命令，就将它扔在了地上，闭眼一言不发。
沃尔特伯爵冷哼一声，咒骂了一句：“那就让他下地狱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
管家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开口。
“我感觉有点不安，就像即将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断头台和刽子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沃尔特伯爵轻蔑地道。
伯爵甚至有闲心情开了一个冷笑话。
“他难逃此劫——除非国王亲至。”

第3章 被阻止的死刑
1432年9月17日，早上七点。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冷雾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灰色的默恩塔巨人般沉默地耸立在雾中。罗格朗的冬日来得很早，九月份的时候就已经霜雪覆盖。
老白金汉公爵走出默恩塔，微风吹动着他苍白的双鬓。
这位守护了罗格朗帝国数十年的老人又高又瘦，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衣服中。负责押解他的是两名可怜的年轻士兵，老人虽然未穿华服，但身上的威势犹存，他们根本不敢动手按着他的肩膀。
白金汉公爵在塔前直挺脊背，苍蓝的眼眸望着带点幽暗的天。
见证这场处刑的人并不多，除去全身披挂的守卫们，在场的只有两百多人。默恩城堡主沃尔特伯爵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在他左侧是普伦王国驻罗格朗大使，神圣帝国大使还有勃莱西帝国驻罗格朗大使。余下的是其余一些有身份地位的大小贵族们。
沃尔特伯爵欣赏着这位大人物的大难临头。除去一小部分像伯爵这样的人，其余观者都侧过头去，不忍看这场悲剧。
白金汉公爵从容镇定地走到高高的刑台上，站到了黑树垫头木前。他站定后，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伸出带着枷锁的手，像他行军前宣讲时一样向下一压，示意全场安静。
按照惯例，他开始发表自己临死前的讲话。
在简短地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造物主之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请求在场的诸位，为我们至高无上的国王进行祈祷，愿圣主保佑他健康且长命百岁……”
他的目光逼视着人群。
人群中有人在他锋锐的目光下一点点地将腰刀按进了鞘中。
所有人低下头，喃喃地为罗格朗国王普尔兰一世做起了祷告。
沃尔特伯爵在心中嗤笑一声。
这老东西怕不是老糊涂了，到死居然还在为他那混账侄子祈祷。
不管真诚还是虚假，肃穆的祷告声低低地响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冷空气中蔓延开来。
管家越发觉得焦躁不安，他站在伯爵身后，小声地提醒最好让处刑快点开始。
“能出什么岔子？”
伯爵满不在乎地回答。
令人悲哀的祷告结束之后，行刑正式开始。
刽子手用烈酒浇过了巨剑，剑面上冷光如镜。白金汉公爵挥退了要上前的卫士，自己在硬木前跪下来，面无表情地俯身，苍白的头颅搁在了垫木上。
沃尔特伯爵清了清嗓子。
“我宣布——”
他觉得自己堪称威风凛凛。
“住手——”
尖锐的嗓音划破冷沉的空气。
声音远远传来，随后就是人马的喧哗。一匹骏马奔腾而来，穿着盔甲的高大骑士手中握着剑。早已经得到吩咐的士兵们架起盾牌，抽出刀剑试图阻拦他。骑士纵马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士兵踹倒在地，砍翻了数个人。
“什么人胆敢这么放肆！”
沃尔特伯爵的脸色变了，他“刷”地一声拔出长剑。
同时，他心中惊骇，什么人能够让城堡的守卫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放了进来？！
将守卫士兵砍出一道口子的骑士没有回答，他将长剑掷了出去，高台上的刽子手应声而倒。而骑士这才翻身下马，勒住缰绳站到一边。
沃尔特伯爵怒气冲冲地大踏步朝骑士走过去。
哒哒的马蹄再一次急促地响起来，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稍落后一点的战马急奔而来，踏起了一片飞雪。而这新赶到的战马更加放肆，它一路横冲直奔而来，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周围的卫士甚至来不及上前，战马就冲到了伯爵身前，在嘶鸣中高高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地踢出。
铁蹄踢到伯爵的胸膛，将他踹得翻到在地。
人群喧哗。
“我。”
冰冷的嗓音。
太阳从云雾中一跃而出，天光骤然铺过所有无瑕的雪。在冰雪反射的刺眼晨光中，为首第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倒地的沃尔特伯爵。
伯爵的声音被割裂在喉咙里，他瘫痪在地上。
马背上的人有着与白金汉公爵如出一辙的冰蓝眼眸，那是罗格朗帝国蔷薇家族的标志。银白色的头发垂在猩红斗篷上，少年的眉眼中笼罩着逼人的威严，还有令人恐惧的盛怒。伯爵认出了他，明白了守卫为什么未经通报就放他进来了。
那是罗格朗的国王。
普尔兰一世。
……………
“罗杰&#183;德&#183;沃尔特。”
披着红斗篷的少年国王慢条斯理地念出了默恩城堡主人的名字，熟悉国王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暴怒发作的前奏。他绕着匍匐地面的伯爵缓缓行走，带着鼹鼠皮手套的手卷着马鞭。
“我下达了禁止行刑的命令。我很高兴，你如此英勇，如此无畏。”
在繁华中倾尽国力培养出来的少年国王优雅尊贵，每个语调每个音节，都堪称上流社会的典范。
伯爵在这优雅的语调中颤抖着，他顾不上刚刚被马蹄踹翻的疼痛，朝着踏在雪地上的马蹄爬去。
少年国王将他一脚踹开，眉眼笼罩着阴沉，他的语调骤然一转，变得无比森然：“英勇无畏到竟敢违背我的命令！”
“陛下，陛下！”
伯爵猛然直起身，惶恐欲死。
“圣主在上！我万万不敢违背您的命令！我绝对没有接到来自您的第二道指令……”
他仿佛突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力地抓住。
“陛下！来自御前会议的信使没有抵达默恩郡！陛下！”
马鞭毒蛇一般地甩出，重重地抽在伯爵身上，他闷哼一声，话被抽回了肚子里。
“信使没有抵达？”少年国王收回马鞭，不紧不慢地踱步，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丝轻蔑的冷笑，“那又算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命令被违背了。从今天开始，我将收回我曾经赐予你的所有领土——”
“陛下！”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道是面色惨白的沃尔特伯爵，一道是人群中的另外一个人。
祝迟抬起眼。
一名大主教越人群而出，握着十字在他面前低下头颅：“尊贵的国王陛下，圣主教导我们以宽容，伯爵先生并未收到您的第二封来信，愿您网开一面，宽恕他的罪过。”
“你是在为他求情？我的主教先生。”
祝迟微微眯起眼，语气带着不善。
罗格朗境内的人都知道，少年国王与教会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此时仿佛即将再次爆发一场争锋。
内廷总管在一旁紧张地握住了手，上个月陛下干了点出格的事，与教廷之间已经发展到了即将面临被开出圣教的地步，这时候再与一位主教产生矛盾无疑是十分不理智的。
“我敬爱的陛下，相信您的叔父一定也会支持您常怀慈爱之心。”
主教回答。
包括祝迟在内，所有人朝高台上看去。
白金汉公爵已经被解开枷锁，他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自己出人意料赶至的侄子。公爵背着光，人们很难看清他到底什么神情，只看到他身上的黑袍被风吹拂着。他缓缓地朝祝迟点了点头。
没有人敢说话。
叔侄两人在一种堪称古怪的场景下对视着。
最终，祝迟没有什么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既然信使是在你的领地上失踪的。”祝迟冷冷地打量着主教，话却是对伯爵说的，“给你三天时间，找出被拦截的信使，或者——滚出默恩郡。”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从道理上来讲，贵族从国王手中获取授封的土地，那么就需要负责领地内的各种事务。但是，信使从王宫出发，一路上经过至少三个郡，明白人都清楚信使很有可能是出了王宫不久就被阻拦了。
眼下国王却直接无视了这些，将信使的失踪地点强行定在了默恩郡，这显然是变相的惩戒前奏。
但是对于国王这样的一位暴君来说，没有当场剥夺伯爵的爵位，将他扔进监狱已经算是一种退让了。
瘫软的伯爵被拖了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看着白金汉公爵被请下断头台，勃莱西王国大使发出一声微不可觉的叹息。
“真是名残暴的君主。”
普伦王国驻罗格朗大使发出感叹，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不容违逆的普尔兰国王。普伦王国大使看向勃莱西大使。
“我真同情罗格朗的人民。”
勃莱西大使心不在焉地搪塞了几句。
他返回到使馆，立刻摊开了信纸。
“我亲爱的大人，我们的计划泡汤了，对于接下来是否要帮助大公夺取王位，我们可能需要在进行仔细的考量……我认为我们可能估算错了一些东西。圣主在上，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这封密信在当天就被送出了默恩郡。
…………
城堡中的书房里。
尽管没有当初剥夺沃尔特的爵位，但既然祝迟在此，这座城堡的最高主人就换了一位。他待在书房中，翻阅着藏书。
内廷总管小心地敲门，获得了进来的恩准。
“陛下，公爵大人希望见您一面。”
他汇报。
“不见。”
内廷总管表情凝固，错愕地看他。

第4章 刺杀的眉目
内廷总管觐见的时候，祝迟翻阅着记载罗格朗帝国历史的藏书。
其实他现在所处的默恩城堡，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魔鬼给他的赠礼就是那一份普尔兰一世的命运线。如果按照原本的轨迹，在白金公爵被处死后第七天，国王将遇到一场刺杀。在这场刺杀里，国王将失去他的双眼。
瞎子是没有资格治理王国的。
三个月后，王城中发生政变，对暴君统治心怀不满的市民以此为理由，将国王赶下了王座。四个月后，按照教廷的旨意，大贵族们对普尔兰进行了审判，他被绞死在了默恩塔前——和被他的叔父死在同一个地方。
这份命运线看起来十分有用。
按照正常的思路，得知未来发生了什么，自然可以避过。
但祝迟没有忘记，这是来自魔鬼的赠礼。
就像命运线中没有说明，普尔兰取消死刑的传令被拦截一样，很多事情它都刻意地模糊了真正的原因：刺杀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是由谁指派？……所有关键的信息都被隐去甚至被刻意误导了。
——这是一份典型的“魔鬼的礼物”。
如果祝迟真的依赖于这份命运线，那么他就是头号蠢货。
危机还没有过去，救下了白金汉公爵之后，他必须立刻搞清楚——究竟谁是他的敌人，几天后的那场刺杀又是从哪里来？
“陛下，公爵大人……”
内廷总管欲言又止。
从王宫中赶来默恩的时候，内廷总管以为这只是国王又一次任意施为。抵达城堡看到高高的断头台时，内廷总管魂都要吓飞了。要不是国王一路急赶而来，现在就可以为白金汉公爵举行葬礼了。
——原来陛下竟料到了有人胆敢拦截传令。
内廷总管不由得升起了一点儿希望，觉得陛下似乎不是完全胡来。但眼下，国王一句干脆利落的“不见”瞬间又让他发觉其实国王一如既往，丝毫不讲道理。
祝迟的确不想见白金汉公爵。
一来，他终止了死刑不假，但普尔兰下令处死自己叔叔也是真的。叔侄之间的关系其实还十分尴尬。二来，祝迟还没有想好以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这位名义上最亲近的叔父，特别对方的确对“他”忠诚不二。
祝迟不是没有过亲人，但是那些“亲人”大多是盼望着他早点儿死。
他会与魔鬼做交易，也有他们一份功劳——他们越想要他去死，他就越要活着。
内廷总管苦着脸，站着没有动。
“总管先生，您聋了？”
祝迟抬起头，冰蓝眼眸不带笑意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总管先生。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不需要……”内廷总管脸色更苦了，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不要再为难您可怜的总管先生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强硬。内廷总管背后出现了白金汉公爵的身影，他依旧穿着早上行刑时的漆黑长袍，雪白的头发垂在肩膀上。作为一名老人来说，他的苍蓝的眼睛过分清明锋利。
不难理解普尔兰为什么那么排斥自己这位唯一的叔父，他看起来格外严厉。
祝迟合上书，与站在门口的老人对视。
夹在两人中间的内廷总管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陛下。”
白金汉公爵没有移开视线。
祝迟挥手让内廷总管退下，算是默许了白金汉公爵的觐见。
公爵走进燃着温暖壁炉的房间中，他在距离国王稍远的地方坐下，避免将身上未散的寒气带给国王。
祝迟注意到白金汉公爵的气色不是很好。
他毕竟已经是位上岁数的老人了，又被关押在臭名昭著的默恩塔长达一个月，其中普尔兰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不论身为国王还是侄子，这都过于无情。
“沃尔特滚出默恩了？”
祝迟低下头，打开书，没有看老公爵。
“沃尔特伯爵是切特斯敏红衣大主教的侄子，红衣主教在上个月就已经试图说服教皇将您开出圣教。”白金汉公爵回答，“激怒教皇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好极了。”祝迟说，“刚好可以没收神职人员的财产土地来凑够两万磅的赎金。”
公爵沉默了。
祝迟终于抬头注视他。壁炉的火照在他的脸上，提到被俘虏的儿子，这位老人看起来似乎更加苍老了。
“陛下，我可以担保，约翰他绝对忠诚于您。”
老公爵回答。
祝迟“啪”地一声合上了厚重的书。
老公爵静默地注视着他，那不仅仅是臣子注视国王，更是老人注视后辈。
他忽然暴躁起来。
“那您呢？”
冰冷的口吻，他以一种尖锐的口气提问。
“您忠诚于我吗？”
“是的。”
年迈的老公爵站起身，在少年国王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宣誓效忠的骑士礼。
“我永远忠诚于您。”
壁炉中的火噼啪作响，空气中隆冬的寒气与火堆的暖气混杂在一起。祝迟按在书页上的手有些用力。
老公爵站起来，俯身拥抱僵直着坐在椅上的侄子。他给了少年国王一个本该由父亲给予的祝福之吻。
“抱歉。”
祝迟轻声说，为那拥有他所有没有的关爱却不知珍惜的普尔兰。
“王会保佑您的。”
老公爵低声说，他口中的先王是普尔兰的父亲，英年早逝的威廉三世。
祝迟生疏地张开手，拥抱了这位老人。
………………
不论是祝迟还是白金汉公爵，都不是习惯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象征和解的拥抱很快就结束了，两人刻意地不去回忆刚刚那称得上温情的一幕。
老公爵没有忘记他前来觐见国王的目的。
“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为了约翰？”
“不，是我那些妄为的属下。”老公爵叹了口气，“他们谋划了一场大逆不道的刺杀，原本将在几天后执行。我请求您严厉地惩罚他们。”
祝迟看向白金汉公爵。
“您愿意见他们一面吗？”
祝迟摩挲着书背，他似乎找到使普尔兰失去双眼那场刺杀的眉目了。他微微颔首。
老公爵拍了拍手，厉声命令：“滚进来。”

第5章 另有其人
国王面前站了三位骑士，从他们挺拔的身形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那些只会穿着精美的铠甲然后为了女人打一架就到处吹嘘自己的酒肉贵族。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白金汉公爵喝令他们跪下，国王制止了他。
“如果我没有记错。”国王比常人更苍白几分的手指抚摸着书脊，“你们应该也在早上的人群之中，带着你们的配剑。”
他的话出口的时候，不仅是骑士们，连白金汉公爵都显得有几分惊讶。
见证行刑的有两百多人，三名骑士混杂在其中，在他们拔出剑前就被公爵制止了。国王赶到时，他们隐匿在人群中，谁也没有想到国王能够清楚地记得他们。
“是的。”
为首的骑士回答，简短而冷淡。
公爵为他这明显与国王对抗的态度惹怒，国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苍老的手上。
“得体点，先生。”
“……是的，陛下。”
骑士有些不情愿地补上了敬称。
“说吧，把你们打算干的好事说一遍。”
不论从神情还是语气，都无法分辨国王此刻的情绪。一如他能够赞美着沃尔特伯爵的勇气然后挥出冷酷的马鞭一样，他一直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上一刻看似温和平静，下一刻就会爆发出恐怖的怒火。
“我们打算刺杀您，在四天后。”
开了头后，交代后面的事情就顺畅了。
为首的骑士是来自北方的林地贵族，莫尔子爵。他曾经因为长兄触怒圣教而遭流放，是老白金汉公爵发现了他在军事上的过人才能，帮助他恢复了爵位和名义。从那时候起，他就效忠于公爵。
国王对他们想要为公爵报仇而刺杀自己并不意外。
白金汉公爵被国王投进监狱之后，他们原想劫狱。但他们跟随公爵多年，清楚公爵对国王的忠心——他是宁愿自己死在监狱里，也不愿意让侄子再多一个“看，连他叔叔都谋逆于他”的耻笑。
他们决心，在公爵被处死之后，要让国王为他的冷酷残忍付出代价。
时间定在9月21，那是勃莱西使团与罗格朗就前不久那场战役进行交涉的日子。国王将离开行宫，亲自抵达接近战线的特鲁城。
他们作为亲历勃莱西远征防卫战役的人，同样身处谈判团中。在那时候，他们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国王，并完成刺杀。
为此，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武器。
“什么武器？”
国王对整个行动的缘由漠不关心，他偏着头看着面前的骑士们，似乎对他们计划怎么杀死自己更加感兴趣。
能够无畏地在国王面前交代谋逆的莫尔却突然卡了格，他有些心虚地将目光往坐在一边的白金汉公爵身上飘。
“说。”
公爵面庞的线条变得铁硬，仿佛带上了一张铁面具。这是他即将暴怒的前奏，当年在战场上，他就是这样冲进敌人的军队里，将他们全部斩杀。
莫尔咬着牙，脸色掠过羞愧的神色，一言不发。
国王拍了拍他叔父的手：“我想单独问他们几个问题。”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自在侧过头，补充：“……我亲爱的叔父。”
自从他正式加冕之后，就越来越少这么亲昵地喊过自己的叔父。听到这久违的称呼，白金汉公爵的怒气被冲散了，尽管看起来还是很严厉，但他苍蓝的眼眸明显闪过了一点水光：“如果这是您的意志。”
他站起身，警告般地看了三名骑士一眼，离开了。
房间中只剩下祝迟与三名骑士。
“说吧。”
公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国王收回目光。
“您不担心我们借机谋杀？”
“如果你们敢的话。”国王冷漠地回答，他靠着酒红色的天鹅绒椅背，肩上的钻石别针灼灼生辉，“我就在这里。”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带头慢慢单膝下跪。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看到那样东西，国王就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在公爵面前取出了。
那是一把精巧的十字弓。
而且与机关弩匹配的箭，箭尖上还淬了毒。
不难想象，作为一位以灵魂和生命忠诚于国王的骑士，当白金汉公爵看到自己的下属居然使用这种“诅咒之物”来对付国王时会多么震怒。这意味他的下属不仅违背了他信守的骑士精神，还恶毒地希望国王死后灵魂下地狱。
这是圣教禁止使用十字弓的原因之一。
那些圣人宣称，这种诅咒之物是魔鬼的武器，被它杀死的人灵魂将被魔鬼带走，从此饱受地狱赤火的折磨。
在这个时代，这种后果无疑是令人畏惧的。
“灵魂被魔鬼带走？下地狱？”
莫尔低着头，听到国王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几乎被这难以捉摸的君主搞蒙了，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毒？”
国王举起十字弓，对着壁炉的火光打量着。这把用来暗杀的弓弩比他之前紧急找到的来的袖珍许多，的确十分合适在极短距离内用来刺杀。
“曼陀罗。”
“复仇？不错，挺浪漫主义的。”国王说。
祝迟低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十字弓。
他的话像是赞赏，但他的脸在壁炉火光的照射下却显得冷厉。罗曼陀的毒素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就夺去一匹战马的性命，既然白金汉公爵的下属准备这样的东西来应对自己，那么他们如果得手，他就绝对只有死亡的下场，而不仅仅是失去双眼。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真正使国王失去双眼的刺客。
线索中断了。
祝迟抬起手，扣动了鸵柄。
莫尔听到了轻微的机弩扣动的响声。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他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对自己能否活着出去没抱希望。
利箭破空的声音。
莫尔能够感觉到冷风几乎是贴着自己的头皮过去。
片刻的寂静之后，他睁开了眼。
国王把玩着十字弓，弓上的箭已经不在了。莫尔转头，凭着过人的视力看到一根箭钉在背后壁画上。那是一副晚宴图，淬了毒的弓箭没入画上一名骑士的咽喉。
莫尔的咽喉微微动了动，他抬头对上了国王的眼睛。
在面对那双冰蓝眼眸的时候，莫尔意识到国王的确是公爵大人的侄子，他们的目光之锋利简直如出一辙。
“您是世界上最不应该杀公爵大人的人。”莫尔忍不住说，“他为您，为罗格朗帝国，耗费了一生的心血，年高德勋。”
“这不是你自己的话。”
国王忽然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他的目光就像匕首一样刺人。
“谁和你说的？”

第6章 两万赎金
莫尔子爵是来自北方的林地贵族。
罗格朗帝国的北地在被普尔兰的曾祖父征服以前，一直以来被视为“野蛮之国”。
在西大陆前十二世纪的时候，曾经爆发过一场来自海上蛮族的入侵，尽管潮水一般的入侵只持续不到一百年就消失了。罗格朗帝国的北方地区从那时起被野蛮人占领。直到后来，野蛮人的后代才逐渐与罗格朗融合为一体，但是他们的语言习惯受蛮族传统影响很深，较为古朴简短，词汇发音上较为混浊粗硬。
正因如此，来自北方的林地贵族在王宫中一直饱受嘲讽。
在莫尔子爵交代刺杀计划的时候，国王就已经注意到他的表述风格十分简洁——用中部和东部贵族的话来说就是“粗鲁如同农民”。
然而，刚刚莫尔子爵所说的最后的一段话，却堪称文雅，最后的“年高德勋”更是典型受圣教影响的宫廷化表述。
这不是莫尔子爵这种地道北方贵族会使用的。
——除非有人在近期对他这么说过。
莫尔被国王的骤然发问吓了一跳，他甚至搞不懂国王是怎么知道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谁说的？”
国王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如刚刚的老白金汉公爵，他此时脸上就像笼罩了一张冰冷的铁面具。
“凯尔，凯尔&#183;罗伊。”
莫尔喃喃地道，他开始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名游商。”
“逮捕他。立刻。”
……………
今天的默恩城堡多灾多难。
早上七点，城堡主人沃尔特伯爵险些被当场流放，而到了下午，整个默恩领地内改归国王指挥的士兵再次忙碌了起来。领地内的所有游商都被扣押起来，验明了身份后才被释放。
傍晚，城堡笼罩在压抑的昏暗里。
壁炉中柴木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国王在距离壁炉不远的地方坐着，但他的脸大半笼罩在阴影里。
就在刚刚，内廷总管大人传达了防卫军的汇报：他们一种查到三位名叫“凯尔”的游商。符合莫尔子爵叙述“前天晚上还同他们一块交谈”的，只有一位。
——卫兵破门而入时，他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割开了自己喉咙。
房间中充斥着恐怖的死寂，三名骑士面色灰白地跪在地毯上，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他们前段时间在客栈中一起喝了点酒。醉醺醺之下，不免说了些埋怨的话。当时他们边上的就是那名游商，他像随口说了那句。但天知道怎么回事，也是愤恨作怪，也许是魔鬼作祟，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就深深扎根在他们的脑海中了。
随后，他们又听到游商感叹了一句“要是有勇烈的修士就好了，可惜英雄已死”——当时的戏剧中，就有一部讲述异教徒暴君卡里古拉被修士刺杀的故事。
总之，就在那天之后，才有了他们谋划的这场刺杀。
将所有事情交代完毕，莫尔已经不敢去看国王的神色了。骑士们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有人精心准备了这一连串的阴谋。
他们自以为英勇壮烈的复仇正中恶毒敌人的下怀。
房间中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国王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莫尔伏下身，他的额头贴到了地毯上，他压抑着羞愧：“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们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陛下！克汶战役有问题！将军一定是遭到暗算。”
克汶战役，就是一个月前老公爵的儿子应对勃莱西王国远征的那场战役。
根据传回王宫的汇报，公爵的儿子，年轻的约翰将军在粮食与武器皆充足的情况下疏忽大意，他没有将敌人的先锋部队当一回事，结果在7月末丢了罗格朗东部咽喉的月河要塞，直接导致了战争的全面失败。
“你们在为他求情？”
国王低头看匍匐于地的三名骑士，他语气略带着嘲弄。
“三个将死之人来为别人求情。”
“我以家族的荣誉担保，约翰将军绝对不是会犯轻敌错误的人！”
莫尔的脸上没有血色，但他还是咬牙着宣誓。
“但凡我有一句虚言，布里尤家族的所有人皆将永坠地狱！”
“死后的事情是圣主管的。”国王淡淡地说，“永坠地狱这种东西在我看来一个便士都不值。”
他的这句话让三名骑士陷入了绝望。
“但是——”国王话锋一转，他审视着三名猛然抬起头的骑士，“使团将在21日抵达，和愚蠢的默恩伯爵一样，你们有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一份详尽的，你们参加的战役汇报——从每一场士兵的调配，每一面旗帜的指向，每一柄长弓，每一块磨剑的磨石到每一包谷物面粉，每一块奶酪的准备……用这些东西来向我证明，你们的将军的确尽了他全部的努力才准备这场战争。”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求整理出一份这样的档案与汇报，简直堪称苛刻。
但是国王没有宽容的意思。
“做不到的话——”
国王向前俯身，银色的发丝几乎垂落到莫尔的脸颊上。他轻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这比他严厉下令时更重饱含嘲弄。
“那你们自以为高贵的牺牲精神，也不过如此。”
他预料之中地看到骑士们露出了愠怒的神情——没有一名骑士能够平静面对这种针对他们品格的侮辱。
“当然了，就目前来看，你们也没有骑士精神这种东西。”
国王直起身，靠在了深红天鹅绒上，带着苍白的十指交叉，指尖互相轻抵着。
三名军官的脸色涨得通红。
在国王的手边，还放着那把精致的十字弓。
“王室的财政部门会协助你们的。但能不能完成，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以轻柔但却教人畏惧的口吻说道。
“去吧，证明给我看，他是无辜的。”
莫尔他们站起身的时候，看到国王在明灭的火中意味不明地微笑：“现在，他的命在你们手上了。”
这是一句威胁。
…………
三名担任军官的骑士离开了，房间中剩下了国王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壁炉边，火光勾勒出他脸部精致的轮廓线条。
祝迟根本就不在乎能否从报告中找出原因。
没有人比从底端打滚爬上来的军官更加了解军队了。他想做的，是初步地、不受蒙蔽地了解罗格朗帝国军队的客观信息。
居高自远。
在国王周围有太多厚重的帐幕。
或许老公爵这样从数十年沙场征战中活下来的人能够对军队的情况有个把握，但普尔兰？
得了吧，他听到的话十句能有三句不加粉饰或夸大就该感谢贵族与官员的良心了。
片刻之后，祝迟从沉思中醒来。
他看着窗外的雪，静默了一会，让内务总管为老白金汉公爵送去了一件崭新的、称得上公爵身份的斗篷。
………………
老公爵展开了猩红色的斗篷，斗篷使用柔软的雪地狐狸皮制作而成，价格昂贵。但公爵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结着厚厚老茧的手——那是多年战场生涯留下来的——轻轻地抚摸斗篷上用金线绣出来的蔷薇花纹。蔷薇，这是罗格朗王室的标志。
“我的小普尔兰。”
这位老人轻声叹息。
严格上来说，他比兄长威廉三世更早从王后手中接过襁褓之内的侄子。那时候兄长还在同叛党作战，是他替兄长守卫着刚出生的婴儿。
白金汉公爵解下了漆黑的长袍，将带有蔷薇家族花纹的斗篷披在身上。
他很高兴，自己能够再次为他的小国王效力。
…………
国王的官员们很快抵达默恩。
显然，国王这一次自己偷溜出宫的任性举动让这些官员们伤透了脑筋。但是白金汉公爵的事情让他们无力再去劝诫国王。他们加入了整理战事汇报的事务中。
而有一个人独得国王的召见。
风尘仆仆的财政大臣刚踏进门，就听到国王的话：
“筹集两万磅要多久？”
他眼前一黑，险些绊倒。

第7章 没钱了
财政大臣始终清晰地记得一个月前国王看完勃莱西王国送来的信是什么反应。
当时，他当着信使的面，将信撕了个粉碎，然后微笑，说：“既然约翰宣誓效忠于我，那么，现在就该是他为伟大的罗格朗帝国捐躯的时候了。”
那种微笑下的暴怒和冷酷劲头教人不寒而栗。
两万磅。
即使是整个罗格朗帝国，要拿出这么一大笔巨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王威廉三世时期，为了发动一场针对勃莱西的战争，曾经筹集过十万马克（折合约为六万六千磅），那次一共耗费了整整七个多月的时间。[1]
正常情况下，要筹集两万磅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但勃莱西王国只给了一个月的筹集时间。
——他们就没有让俘虏被赎回的意愿。
再加上当时流传甚广的约翰将军投敌，白金汉公爵态度可疑等种种说法，国王便直接放弃赎回约翰将军，只与勃莱西王国定下了谈判的时间。
国王的态度摆在那里，连格莱斯大公写信劝解都没有用处，只让国王更加愤怒，其他的官员越发不敢触怒他。
因此，一个多月过去了，别说两万磅了，他们连一个便士都没有筹集。
可是谁想到，眼看离谈判和交割俘虏只剩下短短几天，国王却又忽然提起了这件事。看他的意思，竟然像是回心转意打算赎回约翰将军了。
财政大臣几乎想给他反复无常的国王跪下。
“两个月？”
国王手指敲击着扶手。
“国库还有多少？”
财政大臣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国王的脸色，委婉地回答：“陛下，为了抵御勃莱西王国的入侵，我们在四月份的时候已经动用了大量的资金，甚至筹集过一次免兵役税……”
“王室的金库呢？”
财政大臣看起来像随时可能发起抖来，他的声音更小了：“陛下，您前段时间在西部和北部分别修了两座王室城堡……”
国王记起来了。
罗格朗帝国今年堪称多事之秋，北方的纽卡特和西部的诺多弗在去年年底发生了暴动。镇压了叛乱之后，为了加强对这两个地方的统治，普尔兰在当地分别修建了一座属于王室的城堡。为了建设城堡，甚至还加重了对王室林区的监管。
好极了。
国王面无表情地想。
要不，还是让约翰将军为国捐躯吧。
“我私人的领土收入呢？”
这一部分算是国王自己的私人收入。他这么问明显意味着国王打算自掏腰包去赎回约翰将军。财政大臣有些惊讶。
他汇报了国王几处直属领地的收入情况，数目虽然可观，但是国王平日的奢侈生活显然开销也十分可观——在三天内，能够紧急拿出来的钱居然只有几千磅。
国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可能是重生的一点后遗症，现在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叔父领土的收入大概多少？”
他随口问。
当然，他并不指望一看就如苦修士一般不重享乐的白金汉公爵有多少身家——他甚至怀疑，公爵会把他的大部分收入拿去填军费的大坑了。
然而得到的答案还是让国王感到惊愕。
公爵简直是入不敷出。
“是这样的，陛下。”
财政大臣回答。
“按道理来说，公爵大人是王室最大的债主之一。”
普尔兰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罗格朗几乎陷在一片混乱之中。还是个婴儿的国王让许多邦国的贵族感觉忧虑——在这个时代，婴儿成长为大人要承担太多的风险了，特别这个婴儿还是三十六邦国的共主。
是白金汉公爵屡屡自掏腰包，用数额庞大的贷款来支撑王室的财政。
然后在国王正式成年不久，白金汉公爵不愿意交换大权的传言四下兴起。这时候，白金汉公爵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将那些欠条全都烧毁了。
国王按着额头的手用力得关节发白。
财政大臣偷偷看了一眼年少的国王，他手按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财政大臣没有办法判断国王此时的心情。
房间中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极了。”
国王强打起精神。
“准备谈判事宜，并且开始筹钱。”
听到筹钱，财政大臣心中立刻有了不怎么美妙的预感。
“我记得，贵族的继承权由我掌控。”
财政大臣已经开始有些口吃了：“是……是……是的。”
“那么就让那些继承人们为了他们的爵位交税吧。”
“陛下……”
财政大臣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国王这么说的确没有什么错。根据国王加冕时，贵族们向国王宣誓效忠签署的宪章，国王拥有裁定继承的权利——但是这一般都是用在两名爵位继承人继承条件不相上下的时候。
然而，听此刻国王的意思，他分明是要所有拥有继承权的大小贵族全部掏出口袋里的钱。
这样一来，连原本稳坐爵位的合法长子都要坐立不安了。
显而易见的，他们的兄弟显然很乐意拿出一大笔钱财上交给王室法庭，从而获得“公事公办”——谁出价高谁继承——的裁决，从他们的兄长手中夺走爵位。
财政大臣已经可以想到，到时候国内会有多少贵族对着蔷薇花痛骂国王阴险了。
但对于祝迟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罗格朗目前的状况太糟糕了，各种复杂的因素牵扯在一起，他有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进行梳理。根据财政大臣的回答推测，普尔兰在这两年中已经至少剥削了平民三次，如果他再直接加重平民的税收负担——那么离人民暴动也不远了。
他宁愿面对一部分贵族的叛乱，也不愿意面对来自平民的暴动。
两者中，后者才是真正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别忘了，白金汉公爵没有被处死，只要老公爵在一日，那些贵族想要叛乱就得谨慎掂量掂量。
“真的要这么做吗？”
财政大臣抱着渺小的希望问。
“你告诉他们。”国王冷静地说，“要么交钱，要么上前线。”
好，希望彻底没了。
财政大臣绝望地想。
——作为国王旨意的传达者，他怕是也要担上一部分骂名了。
…………
得知国王下令开始筹集赎金，白金汉公爵也来见了国王一面。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没等老公爵开口，国王就堵住了他的话。
“但是，约翰不仅仅是您的儿子，我的兄弟，更是罗格朗帝国的将军，蔷薇家族的尊严。最重要的是——”
国王顿了顿。
“我需要知道克汶战役的真相，究竟是谁背叛了我。”
他冰蓝的眼眸中席卷着怒火。
白金汉公爵不说话了。
…………
与此同时，谈判逼近。
他们开始准备出发前往谈判地点，接近战线的特鲁城。
白金汉公爵原本打算也一同前往，但是祝迟另有顾虑。
他对罗格朗帝国的现状并不放心，压根就不信任那些贵族能够在他前往战线的时间里安安分分的。于是他委托白金汉公爵返回罗格朗心脏处的王宫，暂时代替他掌管政务。
临行前，祝迟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默恩城堡的主人，沃尔特伯爵。
他迟迟没有来拜见国王。
“怎么，他觉得我给的三天时间太多了？”
祝迟坐在马车内，轻柔地问。
内务总管急忙急匆匆地离开前去寻找沃尔特伯爵。
等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他脸色苍白地赶回来汇报。
“陛下……”
“说。”
“伯爵畏罪自杀了。”
空气似乎也被隆冬的寒气冻结了。
“自杀？”
马车内，国王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本就要启程的队伍停了下来。

第8章 命星已变
寂静中只有战马打着响鼻，一小团的白雾散开。
沃尔特伯爵死在他的房间中。
这几天他还在为了查出信使为何失踪而四处奔波，除了有几分焦躁就没有其他异状。然而刚刚，国王内务总管推门而入，发现他坐在自己的卧室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剑，像那位游商一样，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准备前往谈判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人们一时间也疏忽了这位已经遭到国王厌弃的伯爵先生。如果不是国王问起，他的尸体恐怕会到晚上才被发现。
谈判使团的人都有几分紧张地看着国王。
伯爵的死显得格外蹊跷，他们担心任意施为的国王会推迟出发。
但是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抵达，就相当于对谈判另一方的侮辱——对于国王而言，这恐怕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生来傲慢。
但是如今的战局对罗格朗可不容乐观。
幸好，国王似乎还没有胡来到那种地步。
他示意白金汉公爵上前，将调查伯爵之死的真相委托给了他。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少年国王从车窗中伸出手去，他注视着老公爵的眼睛。“您知道的吧？”
“我现在能够信任的，只有您。”
他压低了声，轻微得只有老公爵一个人才听得到。
白金汉公爵低头按照礼仪亲吻了一下国王的手背，同时低声回答：“我会为您守护罗格朗的。”
“为了蔷薇的荣耀。”
国王深深看了一眼他白发苍苍的叔父。
白金汉公爵站直身，他后退了一步，身上斗篷被冷风刮起，猩红得就像由鲜血染成。他巍然如雄狮矗立。他为了自己的侄子谨慎了许多年，直到此时，人们才惊觉，原来老公爵骨子里还是那位名震四海的铁血将军。
公爵握拳敲击心脏，沉声：
“为了蔷薇的荣耀！”
铁与血与火的味道从他的声音里透出，锵然如刀。
所有人都高呼起来，护送国王的骑士们纷纷握拳，他们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为了蔷薇的荣耀！”
在这宣誓一般的罗格朗王室箴言中，谈判使团出发了。老公爵长久地注视着国王的马车，马车前面绯红的旗帜飘扬着，在那血一般的颜色上，暗金的铁蔷薇迎着隆冬怒放。
请保佑我们的国王吧，蔷薇家族的祖辈英魂。
………………
离特鲁城不远的月河要塞。
月河要塞建于一百年前“狮王”平定东部叛乱的时候。
它以坚硬的白石建成，缝隙中填充的不是泥土而是生铁。据说，这座要塞几乎掏空了“狮王”的全部家当。在后来的一百年里，月河要塞成为一道守护罗格朗中部与西部平原的铁屏障，它坚不可摧。
正是因为如此，约翰将军的战败才会在国内掀起如此大的声浪。
如今，这座美丽而又坚固的要塞上插着蓝色的郁金香旗帜。
勃莱西王国远征军的领将站在要塞城墙上。
将军的面容修整得很干净，碧绿的眼眸就像北地雪狼。他穿着黑铁铠甲，配剑从不离身，随时随地可以一跃而起斩断敌人的头颅。此时，领将正抚摸着洁白的石头，眺望远处的罗格朗群山。
“将军，对于大使的信件您怎么看？”
发问的是将军身边的一位古怪年轻人，他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一件漆黑的斗篷中，高而瘦，有些阴郁。
“大公请求我们破坏这场的谈判，您打算如他所愿吗？”
“当然——”将军笑起来，“不。”
他收敛了笑容，脸色显出几分阴郁：“如果白金汉公爵死了，他自然能够顺利无阻地登上王位。既然我们已经做到合作的要求，为他尽力创造了条件。他却没能如约定中一样，让白金汉公爵陨落，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尽心尽力地帮他？”
“大公恐怕不会满意这个回答。”
“勃莱西王国可不是他的保姆。”
将军冷笑。
“既然白金汉公爵没有死，我们就要做两手准备。”
“您的意思是……？”
“我前天接到来自王后的书信，国内有变。我们无法在罗格朗停留太久。”将军将什么变化含糊过去，“我们可以与罗格朗的国王进行和平协议的谈判。至于谈判完之后，那位没有什么脑子的坏脾气国王是死是活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您对罗格朗国王的评价似乎并不高？”
年轻人抓住了一点。
“真为威廉遗憾，他年轻的时候倒是一位可敬的敌人。可惜他的儿子简直是蔷薇家族的耻辱。一个偌大的帝国在暴君手中走向分崩离析。”将军感叹，“也不知道白金汉公爵为什么忠诚于他。”
“但是将军……”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大使在信中提及，他觉得那位君王与传言有些差入。”
“能有什么差入？”将军轻蔑地一笑，“如果不是他的叔父，这位少年国王早已经被那些贵族撕成粉碎了。”
“希望如您所言。”
“你怎么回事？我亲爱的占星大师？”将军狐疑地看着他，“你似乎赞成我答应大公的请求，帮助他们杀死普尔兰一世？”
“我觉得也许大公成为罗格朗的国王对我们有利一些，毕竟我们手中有他的把柄不是吗？”
“不，不是这么一回事。”将军笑了，温和地说道，“你的占星术的确高超，但在政治上的嗅觉就差了一些。我们为什么要让一只年轻力壮的野狼取代一只年幼无能的狮子呢？为什么不让豺狼和老雄狮拼个你死我活呢。”
“但是，命星已变。”
年轻人回答。
“我看到了一颗烈日即将升起，它居于深渊海峡中间，有可能是属于我们勃莱西，也有可能是罗格朗。我感到不安，将军。”
“那肯定是我们的陛下。”
将军斩钉截铁地说。
“勃莱西必将征服大地，郁金香永开不谢。”
…………
国王的马车十分宽敞。
和他那天紧急出宫乘坐的不一样，这辆马车足足由十二匹骏马拉着，其中铺设更是精巧奢华。油灯在玻璃罩后燃着，光线昏黄。
祝迟在火光中翻阅着由莫尔骑士递交给他的汇报。
这一路来他都在仔细看这份汇报书。
事实上，他原本对这份汇报没有太多的要求，毕竟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一些。但或许是那句“现在，他的命在你们手里”刺激太过，三名试图拯救约翰将军的骑士拼了老命地整理，竟然递交了一份厚厚的，十分详细的汇报书。
当然，这对于整场战役而言还是太过于简略，自然不可能达到国王所说的“每一块磨剑石”都需要交代的标准。
因此递交这份汇报的时候，三名骑士失魂落魄，恨不得给自己咽喉也来一刀。
国王没有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汇报。
三名骑士不知道国王什么意思，只好抱着一点儿希望跟随左右。在前行的这一路上，国王并不怎么出现在马车外，时不时地就会将莫尔他们喊到车内，就汇报的某一点提出自己的质疑。
这也让莫尔他们感到大为惊讶。
他们发现，国王似乎有种特别敏锐的直觉，提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加难以回答。
国王没对他们的艰难作答出言嘲讽，但是他面无表情眉眼带着冷意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这三名骑士狼狈不堪。
眼看着逼近谈判地点了，三人居然诡异地有了种解脱的感觉——
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吧，陛下。
当然，这句话他们不敢说出口。
马车微微震动，灯光摇晃。
祝迟按了按太阳穴，抬起头。
“特鲁城到了，陛下。”
内务总管策马到车窗外，恭敬地道。

第9章 再见了，国王
“真威风啊。”
迎接国王的人站在特鲁城堡外，低声道。
谈判的队伍近三百人，国王那辆奢华的马车居于队伍的正中间。需要十二匹高大骏马拉扯的马车跟座小房屋一样宽大，马车的橡木骨架镀着金属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绯红的南境绒布笼罩在马车上，随着行进轻轻摇晃。
“不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一样。”
最前面的人闻言笑了一声。
他是名十分英俊的骑士，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眼窝深邃，如果放到王宫的上流社会里一定有无数贵妇人为他痴迷。而他披着一件罩袍上有金色的竖琴刺绣。
“我们国王陛下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听说在北地因为凛冬饥寒逼死一大片人的时候，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正在让人用黄金给自己打造马车呢。”
“他怎么不把他的黄金马车带过来？给那些勃莱西人开开眼，好把狮子口再张大点。”
最先开口的人刻薄地挖苦着。
国王的侍官已经看到他们了。
国王队伍中旗帜朝他们挥了挥。
“好了，现在让我们去迎接尊贵的陛下吧。”
有着淡金色头发的骑士终结了这场谈话，他驱马向前，其余人跟在他身后。
除去负责谈判事宜的学者法官外，队伍中还有十几名猩红披风的铁甲护卫，他们簇拥在那辆华丽的马车外，将国王与其他人分隔开来。那些是国王的誓约骑士们。不过在那十几名铁甲护卫前边还有三个人着装不大一样的人。
“希恩。”
那三人认出了迎上来的金发骑士，他们露出笑容朝他打招呼。
金发骑士率领的迎接人员翻身下马，国王的队伍也停了下来。经过长途跋涉的人们得到了久违的喘息。那十几名铁甲护卫分列两侧，内务总管上前毕恭毕敬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布，一只带着蔷薇戒指的手从猩红绒布后伸了出来。
暗金的铁蔷薇正中心镶嵌着暗红的宝石，那是罗格朗王室的徽章。
但这枚尊贵华美的戒指此时反倒成了陪衬，佩戴着它的手才是更尊贵的存在，它就像蔷薇上点缀的颗露。那手就像跨海送来的冷玉一样白，不像淑女们那样细小，也不像男士那样粗大，匀称修长，无一处不精美。
金发骑士单膝下跪，握住了那从马车内伸出的手，亲吻了一下上面的铁蔷薇戒指。
“为您的健康而荣幸。陛下。”
国王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是迎接者中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国王陛下。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去思考他的那些“丰功伟绩”，很多人是会乐意效忠这样一位君王的，因为他看起来就真的是那由尊贵与奢华浇灌出来的耀眼宫廷之主，是那光怪陆离的宫廷里最夺目的一道。
国王的肩上披着绯红的斗篷，内里是暗红的丝缎长袍，黄金铸成蔷薇模样的纽扣点缀其上，领口处翻出了三层洁白的蕾丝，晶亮的钻石镶嵌在那花边上，耀眼夺目。镶嵌着众多宝石的王冠戴在他的银发上，他的面孔就如他身上的钻石一样精致逼人。
或许放眼整个罗格朗都再找不出第二位如他这样俊美的少年。
——一朵带来腐败死亡的奢华蔷薇。
金发骑士想，为国王引路。
正式见面的礼仪结束，国王亲自带领的谈判使团经过放下来的吊桥，进入了特鲁城。可以看得出来，为了迎接国王，他们做了点工作。城堡内店铺被点缀上了红色的布条，陪同迎接的人胸口都佩戴了一朵鲜红的蔷薇花。
特鲁城堡的主人，也就是那名金发骑士，希恩男爵。
希恩男爵告诉国王，已经准备了晚宴和歌剧为您接风洗尘。
罗格朗帝国的人们都知道，他们的国王喜爱华服与盛宴，酷爱一切盛大的排场和典雅的歌剧。
——就是不知道，那些歌颂明君的歌剧为什么没能将他熏陶得仁慈点。
总而言之，如果想让这位易怒的君王心情好点，多准备点儿盛宴和歌剧准是没有错的。
出乎意料的是，国王这次竟然冷淡地拒绝了宴会和歌剧。
在特鲁城堡的大厅中，国王用洁白的手帕擦拭过自己的双手，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城堡的主人希恩侯爵：“难道你们觉得这里的歌剧有着一流的艺术水准？”
他以一种轻柔的，随意的语调说着这句话，带着种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精心准备的迎接礼物被轻慢，毫不放在眼中，特鲁城堡的主事人们什么反应？他们能有什么反应？
——他们只能维持着微笑向国王致歉，诚惶诚恐。
“带我上塔楼，我要欣赏一下这座城堡的风貌。”
国王下令。
…………
塔楼很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堡，包括外面的群山和草原。
祝迟站在高塔上，手放在石窗上，多亏了他身上那件温暖的绯红斗篷，他才得以不会被这高塔最顶上的寒冷冻僵。寒风仿佛让他原本就很难带上暖意的瞳孔越发冰蓝。
特鲁城堡的主人希恩男爵陪侍在他的身侧，为他介绍着这座城堡的历史。
祝迟对那些长长的家族史并不感兴趣，他眺望着特鲁城堡的整体状况。
“特鲁”在罗格朗王国的语言中含义是“美丽的城堡”，它是保卫特鲁城的坚固堡垒，同时也是如今应对勃莱西远征军的军事战地前沿。在特鲁城堡前面便是深而急的多玛河。国王观察到有两座巨石要塞建立在多玛河支流形成的湿地上。
一座横跨河面的木桥由城堡角楼控制着，如果敌人从正面而来的话，桥将被吊起。
而以城堡为出发点，向前看，是一片起伏和缓的草地，在草原远处的西侧，则是一片暗绿的森林——那边就已经是起伏不定的科诺森山脉了。
观察完整个大致上的地形后，国王收回目光，微微低头向下看。
他的银发被高台上的风吹得拂动。
“……等到春至的时候，前面的草原将会被美丽的萨纳花装点……”
希恩男爵堪称一位风度翩翩的贵族，受过良好的文学熏陶，他擅长用简单的话语勾勒出美丽的画面。
只不过，国王不动声色地听了半天，没有得到任何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但是国王也不去打断他，偶然还会出声询问上一两句。
国王扶着窗台，从这高处俯瞰城堡内部。国王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地方，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希恩男爵滔滔不绝的讲述：“你们的军费怎么样？”
他像是漫不经心地问起。
希恩男爵的神色却在一瞬间显得有些阴郁，但这位金发的男爵很快就掩饰了自己的失态，依旧笑容灿烂：“托陛下的恩赐，士兵们刚刚享受完今年的火鸡盛宴，我替他们感谢陛下。”
“是吗？”国王直起身，仿佛没有将随意问的话放在心上，“那真是太好了。”
少年国王的喜怒向来无常。
说想欣赏特鲁城堡美景的人是他，很快就厌倦要回房间的人也是他。希恩男爵顺从他的意思，带领国王下楼到了准备好的，燃烧着温暖木柴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
希恩男爵匆匆地又回到了塔楼上，他站到了国王刚才站立的地方，带着几分疑虑地向下望，想要寻找国王刚刚看到了什么。
下面是一片低矮的石房屋，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是我多心了。”
他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
“真是好极了。”
国王在他的房间内，站在窗前，敛去了白日的轻慢与随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户上结着的冰花，像是透过冰花看到远处的事物。
“我忠心耿耿的领主。”
就在刚刚，他站在塔楼向下观看的时候，看到了一名士兵拖着被宰杀的战马从石房中很快地走过。
什么情况下，骑兵会宰杀对自己而言重要无比的战马？
——没有粮食，被死神逼近的时候。
冰冷的面具又回到了国王的脸上。
……………
谈判在国王抵达特鲁城堡后第二天开始。
国王的队伍经由特鲁城堡前的木桥行向北面的那片草原。
谈判的具体地点是在月河要塞和特鲁城堡中间的一片低洼地。多玛河的支流从水草丛中蜿蜒而过，形成了一片无人区。
和平协议一般都会在这种地方举行。
金发骑士希恩男爵站在城楼上，挥手送别谈判使团。
“再见了，我的国王陛下。”
男爵笑容得体，无可挑剔。
傍晚。
在月河要塞与特鲁城堡中间的草地上，帐篷被搭建起来了。一端的帐篷是红色的，那是蔷薇家族统治的罗格朗帝国。一端是蓝色的，那是郁金香家族统治的勃莱西王国。
境界分明。
双方的队伍面对面相会，高大英武的勃莱西远征将军同簇着猩红斗篷的国王象征性地握手。祝迟注意到，在将军的背后站着一名苍白瘦削的年轻人。
他收回目光，简洁地道:“开始吧。”
谈判开始了。
谈判的目的在于双方全力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并结束这一次战争。经验丰富的条律人员交锋着，但作为最重要人员之一的罗格朗国王却很少出现在谈判桌上。
国王在骑士的陪同下，在谈判地点不远的地方散布。
——这让前来的谈判大臣心中暗自摇头。
谈判持续的第二天下午，国王在自己常去的草地上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穿着黑袍的人从草地上站起来，谦恭地朝骏马上的君王行礼。
国王认出了他。
是那天站在勃莱西远征将军背后的年轻人。
“你是特意来见我。”
国王翻身下马，让骑士们稍微后退一点。
“陛下不担心我刺杀您？”年轻人提醒他，“勃莱西王国和罗格朗可是死敌。”

第10章 猩红与暗色的命运
“如果您能够行刺成功那倒也无妨。”国王带着白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卷着那编进金线的马鞭，“不过，您说这样的话，我的骑士们恐怕会有些不大客气的意见。”
“陛下的骑士们忠心耿耿。”
年轻人微微欠身，为自己刚刚的发言致歉。
对于他的话，国王不置可否。
年轻人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年轻君主。
他真算得上声名狼藉，但是他看起来也尊贵极了。
他银色的头发垂至肩膀，身上的绯红骑马服外套用金色的丝线绣满了蔷薇花纹，一枚暗金的铁蔷薇固定着他洁白的领巾。但除此之外，年轻人却看到了其他令他惊骇的东西。
面前的国王无比夺目，但是他捕捉到的那零星命运的预兆却……
那预兆该怎么形容？
年轻人是名杰出的占星师。
在经过精心准备之下，他有一定的机会从一些命运强烈的人身上捕捉到一点朦胧的预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要求将军在谈判的时候让自己参与——他想亲眼见见这位罗格朗的少年国王。
但是，他准备了一个早上，终于见到这位国王的时候，他捕捉到了完全不在想像中的预兆。
他透过苍白水晶的镜片，用滴了晨曦之露的眼睛来观察立于下午三点阳光中的国王，那一瞬间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一个、一个漩涡。
或者说一片扭曲的幕布，深沉得就像地狱的幕布上，血色的漩涡交织着——那是暗红色是不是象征着对方身上蔷薇家族的血脉？
命运的预兆只持续了不到短短一秒，占星师却已经面无血色。
不仅是因为那一瞬间抽去的精力，更因为那一瞬间窥视到的画面。
仿佛有无法穷极的压迫力和血腥从那黑与红交织中透出来。
会是他吗？
那颗从深渊海峡中跃然而起的太阳，会是这位傲慢的少年国王吗？将会成为太阳的人，怎么会与这么浓重的黑暗和猩红为伴？还是果真如将军所说，太阳定是他们勃莱西王国的陛下？
占星师分不清了。
“您的脸色可真是差极了。难道勃莱西连一名学者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吗？”
占星师感觉到国王也在打量自己。
对方的目光漫不经心，但是莫名地就教人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也许是因为刚刚所见的画面。他一时间不敢直视这位国王。
占星师欠身：“勃莱西对学者十分重视，将军更是如此，是我自己不习惯深渊海峡这一侧的气候——这里可真冷啊。”
“按照您的话，勃莱西的气候大有不同？”国王问。
“是的。”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情，占星师介绍起处于深渊海峡另外一侧的国家——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国家感情深厚，至少他努力地用自己干巴巴的语言让那个一直到了十月才开始下起第一场雪的国度显得更美一点。
不过，这位可怜的占星师先生虽然在计算星座角度的数字上很有一手，但在文字词藻上就显得十分窘迫了。
感谢国王似乎维持着一点骑士风度，没有对他枯燥的解说发表什么意见，大发慈悲地让他讲完了。
但是真的是大发慈悲吗？
占星师的语言用光了，他向国王告辞。
目视着苍白占星师前往蓝色帐篷的身影，国王唇边浮过一丝很快就隐去的微笑。
“他们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办法长期支撑下去。”
国王自言自语。
可怜的年轻人习惯性地用以数字和角度来描绘天上的星辰和深渊海峡对岸的勃莱西——这是占星师的通病，就像史学家总是旁征博引一样。一般的人只在那干巴巴的数字中头晕眼花，恨不得立刻逃离。
然而，国王却从那些数字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罗格朗帝国在勃莱西王国的西侧，中间横亘着深渊海峡，因此被称为“西大陆”。罗格朗帝国在九月份就已经雪覆大地，勃莱西王国在横向上与它相差无几，它们都处于较高的维度。但因为有罗格朗帝国的阻挡，勃莱西的冬季来得很晚。
国王在这两天的散步中观察到对方的士兵不止一个下意识地抱着胳膊了。
除此之外，高纬度对勃莱西王国并不是毫无影响。
寒风虽然被西大陆阻拦下了，但是洋流可未必。如今已是九月的末尾，很快等到十月，深渊海峡上将卷起风暴，洋流方向也将为之一改，到时候从勃莱西王国出发横穿深渊海峡的船只“逆风逆水”——他们将需要同时与风暴和洋流对抗。
这意味着运送物资的成本将以十倍百倍的代价上升。
士兵不习惯过早的隆冬，物资运送的昂贵价格……
勃莱西王国占领月河要塞一天，就是将金子往深渊海峡里砸一天。
想来此刻，在深渊海峡的对岸港口，水手们和船商已经开始抱怨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不论是罗格朗帝国也好，勃莱西王国也好，都没有什么不侵害平民利益给予补贴的说法。
率领远征军的勃莱西将军不可能不了解这些。
那可是位经验十足的老将，从他命令参与谈判的人都需要穿得严实，与罗格朗人一般无二中不难看出。
但是他们已经窘迫到无法也将自己的守卫士兵包裹得严实一些的地步。
国王猜测，也许在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与他敌对的那个国家中发生了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感谢那位可怜的占星师先生，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将多么关键的信息透露给了敌国的君主。
看，运气站在罗格朗帝国这一边，不是吗？
“回帐篷。”
退远一些的铁甲骑士们重新上前，他们听到国王这么说。
“这场谈判该结束了。”
铁甲骑士们向国王鞠躬。
与那些在加冕典礼上向国王宣誓效忠的贵族们不同，这些骑士是国王的“誓约骑士”，他们独属于国王，只执行国王的任何一个命令，用自己的命来保卫国王。
所有对国王不利的人或者事物都将迎上他们锋利的刀剑。
为首的骑士长直起身后，看了看勃莱西王国的帐篷。
“那是名占星师，我想他是为了窥视您的命运而来。”
骑士长向国王欠身，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陛下，需要我解决他吗？”
他的口气让人明白，只要国王稍微点一下头，他就会让那名年轻的占星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对于誓约骑士而言可没有什么不搞暗杀的高贵准则，他的准则只有一个：
那就是国王的意志。
这是他们的使命。
窥视命运？
国王随意地想。
这可真是最好笑的话。
他能有什么命运呢？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深陷死亡漩涡的人，一个与魔鬼做了交易连自己的灵魂都卖掉的人？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倒是想问问那位占星师先生，他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
在谈判陷入双方互不退让很长一段时间后，作为最关键人物的国王终于出现在了谈判桌上。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手肘懒洋洋地撑在扶手上，冰蓝的眼眸挑剔地打量着为了谈判正得面红耳赤的人们——不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的敌人。
这位国王这点上倒是十分“一视同仁”，他的傲慢不针对特定的某个人。
——他谁都看不起。
关于白金汉公爵的儿子双方已经达成了统一，罗格朗帝国分期交付赎金，在收到国王交付的第二笔赎金之后，远征军将交还人质。不过为此，罗格朗帝国需要每个月多付一笔延期费。
只有对月河要塞的处置久争不下。
罗格朗帝国当然无法失去月河要塞，但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高了。其中有一条要求罗格朗帝国割让他们的一处港口。
不过，双方都认为这处港口的交割只是个添头。那只是个位置很差的小港口，承载量也很低。关于其他几项双方海外殖民地的条约才是重点。
这处港口很快地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国王在此时终于有了动静。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处港口应该归属我的领地？”
国王伸手下压，制止了众人的争吵，帐篷中只剩下他轻柔的声音。
“陛下，那是作为两国停战友好通商的标志。”
远征将军对这位暴君没什么好印象，口气十分强硬。
“这是交还月河要塞的必要条件之一。”
内务总管附在国王耳边，冒着国王发火的危险，试图让国王明白他的港口相比月河要塞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你们真的想占据月河要塞也未必不可。”
国王毫无明君风范。
他一开口谈判使臣们眼前就是一黑。
“我不关心它到底是不是处于什么和什么的咽喉上，这些对我无关要紧。”国王干脆利落地道，“只要我愿意，我的叔父总会替我重新将它夺回来。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付出美丽的港口？”
“你们愿意守着那堆破石头就守着吧。”
他态度十分冷淡，摆明了对月河要塞毫不在意。
帝国咽喉的月河要塞到了国王口中成为了“一堆破石头”，这不仅让罗格朗帝国的使臣们气得哆嗦，也让他们的敌人们脸色铁青。
胜券在握的将军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们将月河要塞作为重要的筹码，但万万没有想到，普尔兰一世居然傲慢到这种地步，丝毫不愿意受一丝刁难。
完全不按常理。

第11章 日安，我亲爱的陛下
——如果我愿意，我的叔父总会替我重新将它夺回来。
这句话自国王口中说出来，只是一句出于傲慢的理所当然。但是勃莱西的将军却没有办法真的将它当作一句随意的任性。
这个时代的人经常打仗，上至国家，下至贵族。
为了尊严，为了利益，为了信仰……但勃莱西王国的远征另有原因。他们与罗格朗帝国是世仇，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一百多年——史学家将其简称以“百年战争”。百年战争里，经常是一会儿罗格朗帝国占据上风，一会儿勃莱西王国占据上风。
现在，属于勃莱西王国的优势时期，远征军由此而来。
没有人比将军更清楚眼下勃莱西远征军的处境。
进退两难。
真正占据了月河要塞之后，勃莱西人就会发现，这座要塞对于他们来说十分尴尬。
月河要塞地势险峻，这也注定了要塞之内其实没有任何田地。月河要塞以军事防御为主要目的，并没有自己生产粮食。一直以来，月河要塞是依靠特鲁城的供给以及中部平原输送粮食。如果勃莱西王国想要掌控它，那么就必须从海上运来粮食……
这代价可不菲。
他们攻打得下，但无法长期占据。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来从罗格朗帝国手中换取更高的利益。
但是罗格朗少年国王的肆意狂妄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为了他们最大的阻碍。
——他们真的能够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吗？
不能。
将军心知肚明。
“就这样吧。”
国王起身，从他的官员手中接过了拟定的草案，翻了翻，漫不经心地将上面的几个与王室有关的利益条款划掉了。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将草案扔到了将军面前。
“要么答应，要么你们就守着那堆破石头吧。这场谈判啰嗦到柯多娜的戏剧都足够唱上三遍了。”
柯多娜的戏剧，这是上个世纪的一种传统歌剧，使用大量空洞无用的排比，剧情拖沓漫长。经常被眼下的人们用来嘲讽一件事在旁枝细节上浪费掉太多的时间。
罗格朗的谈判使臣们面色惨淡，绝望地想完蛋了，这次的谈判就要被国王搞砸了。
但是他们却没有办法阻拦国王……毕竟最后能够使条约生效的，只有国王的亲笔签名。
帐篷中一片寂静。
国王站起身，让内务总管去收拾收拾东西，他准备回王宫了。其余的官员在他的喝令下，只能一个个苍白如幽灵般地跟随着国王飘出了帐篷。
前后不过片刻，原本喧哗的帐篷中就变得寂静无声，长长的谈判桌另外一侧只剩下一脸茫然的勃莱西谈判人员和铁青着脸的将军。
勃莱西的人员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
这，刚刚不还好好地吗？怎么一转眼人都走了？
这一刻，他们可算明白罗格朗同行们这些年来心中的苦楚。
摊上这么一个不讲理的暴君……谁都笑不出来。
“将军？”
有人小声地问。
远征将军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谈判用的帐篷中只剩下了将军一人，他忍不住不顾礼仪地瞪着那份草案咒骂出声：“格莱斯那个蠢货，怎么不早点把这混蛋送到地狱里去？”
久久，他抓起羽毛笔，愤怒地在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该死的恶棍。”
他几乎划破纸张。
…………
行礼都整理好了，官员们几乎是拖着绝望的脚步看着帐篷被一个个收起来。
他们的国王对此毫不在意。
他握着以金线和银线混杂编成的马鞭，轻抚着他的那匹骏马——据说那是国王的父亲，威廉三世战马的后裔。国王在此之前对它并不怎么在意，不过这一次突然开始地喜爱起它来了。
恐怕连魔鬼也摸不透这位少年君主的喜怒。
东西被收进橡木大马车中，内务总管不情愿地为国王掀开了车帘。
“——请留步！”
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勃莱西远征将军的副官。
他看到只差片刻国王就真的要离开，吓得脸色苍白。
国王停下了登车的脚步，他微微偏过头，冰蓝的眼眸冷淡地看着来者。
副官不敢磨蹭，急忙取出了签署了双方姓名的合约。
国王没有伸手，他目光一扫，随意地让内务总管接过来。
内务总管激动地脸色通红，从副官手中接过了合约，小心地摊到末尾，果然在上面看到了勃莱西将军的姓名——虽然凌厉的笔迹十成十地透露出主人的愤怒。
“陛下！”
内务总管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低落一扫而空，喜悦笼罩在谈判团的上空。
“出发吧，我受够了这鬼地方。”
国王冷酷得不近人情，丝毫没有与他们共同庆祝这难得的胜利成果的意思，反而催促着众人赶紧起身回他的王宫。
不过，合约顺利地签订，并且误打误撞地只付出较小的代价。在这之前，人们看国王的任性也显得没有往日那般令人苦恼了。大家欢欢喜喜地各登马车，只留下哭丧着脸的勃莱西副官。
愿主保佑他不至于挨一顿无枉怒火。
…………
“将军，您对那位少年国王什么印象？”
迟疑很久，占星师问。
“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恶棍。”
将军毫不犹豫地回答。
“让他带着他的傲慢下地狱去吧。”
“将军，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让罗格朗的国王活着离开这里。”
占星师眼前又浮现起那血与黑的漩涡幕布了，他建议。
“不需要太过在意他。”将军似乎感觉有些好笑，“我亲爱的占星师，那就是个任性过头的傲慢无礼小子……他很快就会付出代价的。”
占星师还想说什么。
“好了，我的星相大人，去收拾您的行李吧，我们也该返航了。”
将军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
占星师只好欠身告辞。
回到自己帐篷中，占星师铺开了一张信纸，沉思了片刻，用蘸了蘸特殊的星辰墨水的羽毛笔写起信。信是写给他的导师，在信中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观察罗格朗国王时看到的景象，询问导师这昭告了什么。
“……将军并不把命运的昭告放在心上。但是老师，我感觉到不安，不论是那轮太阳还是那些血色的漩涡……请指引我吧。”
他停下笔，检查自己的这封信。
“很遗憾，先生。”
帐篷中的烛火忽然闪烁起来，占星师察觉到了什么，他将手伸进口袋中想要抽出那里面的银质匕首。但是他失败了。
浓稠的黑雾无声无息地从地面上涌起来，转眼间充斥满这个狭窄的空间。黑暗吞噬了这里。占星师僵硬着，几乎是用尽最大的力气才扭过头。黑雾席向他，他看到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这种直通地狱的黑暗气息……对方是……
他失去了意识。
“看来我亲爱的陛下有一点小小的麻烦呢。”
黑雾在地面流动，穿着精致华美黑礼服的魔鬼走到了占星师的桌前。
他轻轻抽出了那封信，举到自己的面前。
“黑暗与猩红……真美啊，我的陛下。”
他叹息般地说道。
一团黑色的厉火在他苍白冰冷的指尖上燃起来，那封信转眼就化为灰烬，飘落在黑雾中。
魔鬼垂下手，指尖抵在了占星师的额头上。
“窥视别人最心爱的宝藏，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品德啊，占星师先生。”
记忆就像淡白色的液体一样从占星师的额头中被抽出，魔鬼将它放进了一个精美的水晶球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看到了正午太阳下的国王。
国王身上的绯红外套上绽放着蔷薇花，冰蓝的眼眸沉着谁也窥探不懂的心事。而他借助着占星师的眼睛，终于看到了一点最接近国王思想的东西……那昭告未来的命运。深黑的幕布上无数猩红的漩涡。
其实只有那些猩红的漩涡才是国王真正的命运。
黑色的幕布昭告着他与魔鬼签订了契约，灵魂已经归属地狱。
多么美啊。
“我的陛下。”
魔鬼喃喃。
记忆终止在国王离去的背影。魔鬼将水晶球仔细地收好，伸手幻化出了一朵猩红的蔷薇。他将蔷薇花插到了自己胸前，然后步履轻快地越过那个一觉醒来就会忘记一切的倒霉鬼。
他倒是不介意替国王彻底解决一个隐患。
但是，让神圣裁判所的那些人渡海而来，就会变得很麻烦了，不是吗？
此时已是黄昏。
血色与昏暗覆盖大地，正是所有黑暗生物出没的时机。
魔鬼隐没在昏暗里，他站得笔直，黑礼服的衣尾被风吹起，边缘淡出雾一样的轨迹。他摘下胸前的蔷薇，朝着国王离去的方向轻轻一举：“日安，我亲爱的陛下。”
他吻了吻蔷薇。

第12章 逢魔时刻的敌袭
魔鬼静立着。
天忽然地黑得很快。
暗红的残阳上一刻还血色一样漫盖世界，下一刻浓重的黑云就大片大片地席卷而来。北地的枷锁被打开了，寒冷刀一样地刮过大地，飞沙走石，声如鬼哭。
中世纪的夜晚属于魔鬼，属于怪诞，属于一切你所能想象到最恐怖黑暗的东西。
如果有哪个倒霉蛋游荡在此时的荒野上，那么混杂在风中的野狼嚎叫就足够吓破他的肝胆。更不要提那黑暗里逐渐出现的其他狰狞事物了。
夜枭带着讥笑的啼鸣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将视野拉长一点，就会看到教圣徒颤栗的场景——那些野地里的坟墓一个接一个地张大了口，裹尸布包裹的形骸从里面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
它们朝着魔鬼站着的地方赶来，就像一群被血腥味诱惑的豺狼。
——确切一点地说，应该是朝着国王离去的方向赶来。魔鬼不过是恰好站在了它们追赶时必经的那条线上。
“啊。”
魔鬼像想起了什么。
“今天是圣瓦尔死去的日子……她被白骨贯穿胸膛的样子仿佛还停留在昨天。”
如果有哪个教士听到他用这么轻慢随意的语调提及“圣瓦尔之死”，定会惊怒交加。在一千年前那场席卷黑暗与光明的战争中，圣主的人间眷者，纯白的圣瓦尔陨落。她的血染红了银色的圣徽。
她陨落的那天黑暗生物们欢欣鼓舞。
从那以后，圣徒们在9月23日悲哀地追悼着他们的圣人。而女巫们，狼人们，吸血鬼们……他们则会在山顶举行起属于巫魔的盛会。[1]
不过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但从魔鬼口中说出来却仿佛他当时亲身在场，甚至扮演了一个非同一般的角色。
“果然是个好日子啊。”
魔鬼欣喜起来，他手持着猩红的蔷薇，喜气洋洋如即将赴一场情人的宴会。
他心情是这么地好，好到了不吝啬对后面的来客们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晚上好啊诸位，欢迎你们来到这简陋的舞台。”
唉，最热情的城堡主在欢迎客人的时候，也不会比他更加殷勤得体了。
能被魔鬼称为“客人”的，也不会是什么踏得进教堂的东西：
夜游夫人们骑着野兽，从漆黑中走过漫长的道路而来，她们像服从自己的女主人一样，服从于月亮女神，黑夜情妇，狄安娜。黑衣修士们紧跟在一个大个子后面，而在大个子左侧则是一支举着黑旗的死亡骑士。半人半鸟的庞菲勒夫人梳理着自己的翅膀。北方隐隐约约有狼人巡回而至的影子……
就像那些坟墓里未腐的尸体一样，这些有着更高智慧的黑暗生物闻着黑暗中的气息追踪而来。
普通人，教士，占星师……他们闻不到那股气息，只有黑暗中的存在才闻得到。那是一种对他们而言无比甜蜜的，足够教他们发疯的美妙血腥味。
可不是那些凡夫俗子，那些见鬼教士的味道。他们的血对黑暗生物而言，闻起来也就跟路边的臭水沟差不多。而这血腥味是如此甜美，教他们想起一千年前，黑暗统治大陆的美好时代。
宛如最绚烂的红蔷薇。
血腥味只在今天这特殊的时间里传开了一点点，闻到气味的就已经远远赶来了。
“太可惜了，时机不到，否则就请你们向我的老朋友们转达问候了。”
魔鬼手持着玫瑰，歉意地朝着聚拢而至的“客人们”鞠躬。
他的“客人们”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他们面面相觑，这特鲁城与月河要塞附近的黑暗生物们大多彼此认识。然后又一起看着站在小山丘上的这位陌生魔鬼，仿佛谁也不认识他。
半人半鸟的庞菲勒夫人打量着俊美而又华贵的魔鬼，她的鼻子和指甲已经变成了鸟嘴和爪子，此时用她那尖尖的鸟喙优雅地梳着自己的羽毛，尖声尖气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陌生的魔鬼？我好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魔鬼了……天呐你的同类们可真是不讨人喜欢。”
率领着黑衣修士的大个子就要简洁多了。
他粗声粗气地呵斥着：“让开魔鬼，别妨碍我们去猎取灵魂。让开，魔鬼。我不管你打哪里来的，要么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把那最罕见的深红灵魂撕成碎片，要么被我们撕成碎片……你该不会想要独享盛宴吧？”
魔鬼站在小山丘上，他直起了身。
面对大个子的警惕，魔鬼先是一愣，然后他放肆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透出那么浓重的邪恶。
大个子愤怒地从自己的后背上取下了巨大铁锤，那上面满是淋漓的血迹。
魔鬼的笑声骤然消失。
他持着红蔷薇，上一秒放声大笑，下一秒暴怒已经席卷了他的眼底。——从这一点来说，魔鬼的阴晴不定与和他签订了契约的国王陛下简直有得一拼。
“我可没有与别人分享瑰宝的习惯。蛆虫。”
他冰冷地说。
“他的灵魂独属于我。”
魔鬼宣布。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
他们的国王陛下脾气比以往来得更差。
谈判使团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勃莱西人手中获得了谈判的胜利并没有让国王高兴一点。他无视了众人的疲惫，强硬地命令车队必须尽快赶回城堡，一定要在天黑之前。
谈判地点位于月河要塞和特鲁城中间，全速疾行的确可以做到。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天会黑得这么快。
上一刻天空还是血红的，下一刻就被黑色染透了，暗得可以滴下墨来。不仅如此还刮起了冷到骨头缝里的大风，人人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这见鬼的天气，就算他们没有离开宿营地也会倒大霉。
任何帐篷在这种大风面前都会被刮到天上去。
反常的天气，浓稠的黑暗……这一切让人心头升起了强烈的不安。
内务总管为国王点起了灯，铁甲骑士们点燃了火把。风实在太大了，经过特殊方法处理的火把虽然没有直接被吹灭，但火小得可怜，简直不会比火柴好到哪里去。
马匹们频频踢着前蹄，不安地打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响鼻。
——简直就像地狱打开了一个口子。
内务总管忍不住这么想。
国王坐在马车内，他虽然披着厚重温暖的斗篷，但是脸色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苍白。他的头开始疼起来了，仿佛有刀子在一点点地细细地刮着……他不清楚这是重生的后遗症还是他原本就有的老毛病。
内务总管来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国王将脊背抵在冰冷的金属车厢上，语气平静地回答。
他的掩饰是如此完美，没有人听得出他的异样。
在国王的命令下，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警惕地前行。他们虽然不清楚国王为何如此戒备，但是在这种环境下，谨慎总是没有错的。愿主保佑他们这些在黑暗跋涉的人吧。
今夜是圣瓦尔之死，圣主因祂的眷者陨落而愤怒悲伤。
今夜，祂不保佑凡俗。
“防御——”
车队艰难地爬上一处小山丘，经验丰富的骑士长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柱骨窜起。他来不及去想是因为什么，立刻举起了盾牌。
他的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碎。
在人马嘈杂里，利箭破空的声音有些凄厉。
“敌袭！！！”
骑士们大声呼喊起来。他们在第一时间聚拢在了车队的最前面，架起了坚硬的盾牌，在瞬间组成了一面防御墙。
铛——铛——铛——
箭一根接着一根地命中了盾牌，铁箭头与铁盾牌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该感谢让他们如此狼狈的狂风！他们刚好在上风向，敌人则是逆着风拉弓射箭。如果不是这么风将铁箭的速度和力量削了四成以上，他们此时肯定已经出现了伤亡。
是谁？
惊骇几乎掠过所有人心底。
是谁？在这里设下了伏击？谁那么大胆，居然想要置罗格朗的君王于死地？
唯一一个早有预料的，恐怕就是国王本人。
几乎是在听到喧哗的时候，国王就立刻抓起放在身边的剑和马鞭，从车上跳了下来。内务总管被他出人意料的举动吓得脸色苍白。国王没有心情去理会他，抓住属于自己的那匹战马，翻身上鞍。
“陛下！”
内务总管觉得自己要疯了。
箭停了。
敌人也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在这样的大风里，任何箭雨都只是个笑话。他们停下了徒劳无功的行动。
国王驱马越过车队，径自到了自己的骑士们身边。
一道闪电撕开黑色的天幕。
世界在这一瞬被照亮，所有的事物在冰冷的煞白中显现出真面目。
国王看见了自己的敌人。
在山丘之下，枯黄的草被风刮得贴服在地面。隔着一片湿地，一队恐怖的骑兵被闪电照出身形。
他听到身后的内务总管声音微微地有些颤抖：“古……古伦底骑兵！”
闪电惨白的光里，那些重骑兵漆黑如一团阴影。他们有着深渊海峡两岸最精美的铠甲，最恐怖的骑兵。他们坐在孔武有力，和人一样披挂着重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背着箭，手中提着令人发寒的骑兵长枪。[2]
他们的胸甲灼灼生辉。
他们是西大陆前十二世纪入侵的海上蛮族后裔。
世界骤雪。
国王与自己的敌人们遥遥相对。

第13章 国王的第一战
海上蛮族后裔的古伦底重骑兵，他们是游荡在大地上的阴影。
他们经常作为雇佣兵出现在各个国家的边缘战场上。
□□失去了效果，行踪已经暴露，古伦底的重骑兵们不再隐藏身形。
重骑兵们将硬弓重新挂到了自己的背上，单手提着沉重且长得令人胆寒的铁枪，没有急着发动冲锋。他们与谈判使团中间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湿地。他们分散开，从湿地边缘上绕了过去。
他们不紧不慢地拉开距离，彼此之间拉长到足够铁枪施展而不会刺伤自己的同伴。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的猎物施加心理上的压力。
他们当然可以不用急着发动进攻。
普通的战马根本抵不过古伦底的战马。在古伦底重骑兵面前。奔逃只会更快地变成一滩肉泥，而迎战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丢到那黑铁长枪尖上。
“主啊……”
谈判使团中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哭嚎。有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听闻这个噩耗就瘫坐在地面上。
有人颤栗地握住了银十字，开始祈求着神明的庇佑。
但是今天是圣瓦尔之死，今天的神不宽恕世人。
“陛下！请您离开！”
骑士长一挥手，铁甲的誓约骑士们簇拥到了国王周围，他们用钢铁盾牌架起了一面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事实上，谁都清楚着防御是多么徒劳无用。
“我们在此为您守卫！请您立刻离开！陛下！”
“离开？离开到哪里去？！”
国王冷笑出声。
他一指背后的月河要塞。
“去向罗格朗的敌人摇尾乞怜吗！”
骑士长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已经表露了他的意思：
他的确是希望自己为国王争取时间，好让国王折返回月河要塞之下。勃莱西与罗格朗刚刚签订条约，只要进入月河要塞，国王就安全了。
——哪怕是成为勃莱西的俘虏，也比被重骑兵践踏成为烂泥要好！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用沉默表示无声的赞同。
国王暴怒起来。
“蔷薇家族以前没有出过被俘虏的国王，以后也不会有，现在更不会有！”国王一勒缰绳，长剑一指人群中的莫尔骑士，“过来！”
莫尔骑士驱马上前。
国王将合约扔给了莫尔骑士，他的脸上仍然笼罩着骇人的怒火：“带上这个，把它交给白金汉公爵。”
“遵从您的命令！”
莫尔骑士接住了那一份沉重的和平协定，忽然地就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中。
“你们，从那边走，绕开这里，沿着支河向下，不要去特鲁，直接往赛尔恩去！现在，带上这些蠢货，给我滚！”
国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狼狈着从马车上滚下，爬上马匹的官员们。
谁也不知道，国王是什么时候将周围的城镇道路地形了解得一清二楚。
唯有莫尔三人凛然一惊。
在国王的要求下，他们于那一份汇报中详细备至地介绍了这些，但是那太冗长了。他们甚至出于敌意和愤慨，将所有详细得让人头晕眼花的资料混杂在了一起……谁也没有想到国王真的全部看完，并且牢牢记住了。
“陛下！”
内务总管撞出人群，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把您的斗篷给我吧！请让我代您留下来吧！陛下！”
“怎么？”国王笑了，他的目光凌厉地刮过内务总管苍白的面孔，“你难道认为自己比罗格朗的君主更加高贵？！”
内务总管怆然地看着他照顾了十几年的少年国王。
“带上他。”
国王不再去看内务总管，他对莫尔骑士三个人下令。他立在风中，猩红的斗篷被风刮得翻卷起来，就像那血海上的狂澜。他淡蓝眼眸的眼眸比冰还要冷上七分。
莫尔骑士一把将跪地不起的内务总管拽上了马。
“滚！”
国王下令。
他调转马头，与自己的誓约骑士们并立在一起，没有再看即将奔逃的众人一眼。
“为了蔷薇的荣耀！”
莫尔骑士高喊出箴言，率领着其他人冲了出去。
国王和他的誓约骑士们在草坡嵴线上矗立成为一道城墙。他的臣子们在他的命令下，舍弃了马车从草坡的另外一侧绕开，朝着遥远的另外一处城镇而去。沿着多玛河的支流，他们将远赴赛尔恩，从那里他们就可以从另外一条路回王宫去。
火把的影子已经变得零星。
莫尔骑士们策马急奔，回头的时候只看到在铁甲护卫下的国王。他冰冷高傲地立着，一步不动，而与他远远相持的重骑兵们散开成为了一条线，他们也静立不动。这片草地与湿地成为了舞台与战场。
谈判使团们从舞台的边缘掠过。
内务总管还残留着几分能够为国王分散敌人的希望。但是那些可怕的重骑兵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国王，誓约骑兵，古伦底重骑兵。
他们才是这个舞台的主人公，其余人都无关要紧。
内务总管隐隐看到，风卷着国王的猩红长袍，他的少年君主像从地狱而来。
威廉三世的身影与国王重叠起来。
内务总管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效忠的不再是骄奢的幼童，而是那军事天才的儿子，是流淌着蔷薇疯狂血液的后裔，是那世代奔驰在罗格朗大地的君主。
他的陛下——
生而为王。
…………
追猎麋鹿的雄狮不会在意一群惊散的兔子。
古伦底的重骑兵们如国王所料，并没有去截杀那些逃逸的人们。重骑兵们的注意全部留在了眼前这前所未有的最尊贵的猎物身上。
重骑兵们已经绕过了那片湿地，他们高高地举起了长枪，开始野兽般地狂吼。
海上蛮族的野性在铠甲下沸腾。
他们就是一群野兽，一群披着钢铁的凶残野兽。他们享受杀戮，享受猎物临死前的绝望，他们喜爱用最血腥的手段来屠戮自己的敌人。
黑色的骑兵线开始向前推进，当他们怒吼的气势汇聚到了顶点时，他们就将发起冲锋。
往往，在那之前，他们的敌人就早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
但今夜有了例外。
仿佛有冰冷的铁面具笼罩在国王的脸上，他肃立在冷风中。
他的头越来越疼，千万把刀子在刮着，那些刀子上淬了火。所有人都想要他去死，所有人都想要他下地狱。那些咬着牙，挣扎着活下来的往事呼啸而来。谁想让他死……他就要谁死！
“来吧。”
骑士长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里透出狰狞和暴怒。
“不是要杀我吗？”
“那就来吧！”
暴雨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仿佛要为今夜的第一场战斗配上足够惊心动魄的奏乐。
在低沉的闷雷与冲刷天地的雨中，古伦底重骑兵们合并成为了一条直线，他们的铠甲带有狰狞的骨刺。大雨冲刷在他们黑色的铠甲上，迸溅而起，铠甲边缘蒙上了一层蒙蒙的白光。
今夜——
圣人在坟墓里长眠不醒
死亡在君主王冠里如影随形
铠甲上蔷薇永伴着血腥！
古伦底重骑兵的长枪带起了一道道银光。
冲锋开始了。
………………
马蹄包裹在沉重黑铁中，重重地踏过泥泞的草地。
古伦底的骑兵们风驰电掣般掠过战场，冲上了稍高的草坡。他们在铁盔面具后面的眼睛森然无情，他们铠甲上的狰狞骨刺清晰可见。那些骨刺不仅是威慑敌人的装饰，更是嗜血武器的一部分。
伴随着国王一声令下，他的骑士们将所有并排在坡线上的空马车推了下去。
马车在雨水和泥水中翻滚着，砸向往上冲的敌人们。
古伦底的骑士们发出嘲笑的呼喊。
他们手中那可怕的武器铁枪挥舞起来，表演一般地劈砸向那些朝着他们空马车。
空马车已经滚进了重骑兵的队伍中，一辆接着一辆地被劈碎——那些算得上坚固的马车在古伦底的骑兵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被劈碎的空马车紧接着，就被拿着披着重甲怪物般的古伦底战马撞得横飞出去，在泥水中散架。
沉重的马蹄从那些木头和金属上践踏过去。
国王高高地举起剑，向下一挥：
“为了蔷薇的荣耀！”
“为了蔷薇的荣耀！”
骑士们嘶吼起来。
雨水重重地冲刷着双方的人马。
借着马车的阻拦和掩护，国王和他的骑士们冲了出去。
专属于国王的马车由橡木打造而成，镀着金属，它撑过了战马的冲撞，横倒在地面上。被它阻住冲锋去路的是骑兵首领。
古伦底重骑兵首领目光始终落在披着猩红斗篷的国王身上。
国王纵马而至的时候，首领一扯缰绳，连人带马直接从那橡木马车上跃了过去。在半空中，他探身而出，长枪带起令人脊梁发寒的风声朝着国王斜劈而下。

第14章 胜利与
长枪带起寒光斜劈而下，声势骇人。
古伦底骑兵首领在战场上用这招击毙了数不清的敌人。
面对半空中披挂重甲的战马，马背上巨人般的钢铁战士，没人能不被吓住，能够举起盾牌就已经算是勇士。即使如此，最坚硬的盾牌也会被这一枪砸得脱飞出去，盾牌的主人更是绝不可能活命。
然而今天这一枪却落空了。
铁枪落下的那一刻，他面对的少年国王借着马镫一翻身，几乎是在瞬间坠到了战马的另外一面。
铁枪与国王的面颊只有毫厘之差，掠着他的银发而过，落在了战马的另外一侧，劈了个空。
此时国王绝对可以媲美世界上最杰出的马背舞者。长枪刚刚擦着马鞍而过，他已经翻身重新坐到了马背上，一扯缰绳，直接策马前冲。
志在必得的一枪空了，骑兵首领连人带马落回地面。
在那一瞬间，重骑兵首领看到国王苍白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冷冰冰的微笑。
那笑容里蕴藏了令海上蛮族后裔都觉得可怕的森然。
下一刻，国王已经逼近古伦底骑兵首领。
古伦底骑兵首领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明知道空马车阻拦不了他们，却还是将马车推下草坡。
——他是为了打断他们冲锋的气势。
国王做了一个豪赌，要为自己和他的骑士们争取一个近身搏战的机会。
为了冲锋时能够造成最大的杀伤，古伦底重骑兵不论是人还是战马，都披挂着沉重的铠甲。全副武装的古伦底骑兵站立过的地方，地面上就会留下深深的印记。这些重骑兵的恐怖杀伤力是以敏捷和机动性换来的。
出于自信，也为了羞辱自己没有放在眼中的罗格朗骑兵们，古伦底重骑兵们错误地中断了冲锋，选择了如同首领一般用炫技的方法来劈碎那些马车。
这个时间如此短暂，但他们的敌人抓住了。
罗格朗的誓约骑士们身上穿着银色的铁甲，和古伦底的重骑兵比起来，那些锁子甲简直轻薄如纸。他们固然抵挡不住重骑兵的冲锋，但是他们拥有着古伦底骑兵所没有的敏捷。
这其中最敏捷的莫过于罗格朗国王。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穿戴铠甲。
战马攒蹄，国王是唯一身穿华服而战的人。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只是一场谈判，国王却要像他的父亲一样，亲自踏上战场。
但这也恰恰成为了国王的优势。
他简直轻盈如风。
国王与战马共舞。
他围绕着古伦底重骑兵奔驰起来，在黑甲周围刮起银白与猩红的旋风。在旋风里，国王从马背上挥剑。
这么做，人与马必须达到极高的配合，否则主人一个时机拿捏不对，就会被战马甩落，然后被自己的战马践踏而死。
黑暗里忽然就跳跃起了月光。
真奇怪，此时天昏地暗，暴雨如注，哪来的月光？
的确没有月光，那是国王以急速斩出的剑。
国王的配剑剑身上有着水波一样的冰纹，那是北境特有的冷锻钢技术。那是一把阴冷的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锋锐，看一眼都觉得眼膜要被割开。国王用它逼住了首领的铁枪，剑剑朝着他身上铠甲的致命薄弱连接处而去，不叫那恐怖狰狞的武器有施展开的余地。
他必须让自己卷起一道金戈铁马的旋风。
一旦这风停下来，首领的长枪荡开，重骑前冲，那么该死的人就是他了。
在以前并不是没有人提出以轻骑兵贴身刺杀的方法对付古伦底重骑兵。
但一直到了现在，古伦底重骑兵依旧是草原上的死亡黑影。
因为，哪怕轻骑兵能够安然无恙地逼近古伦底重骑兵，也无济于事。
它不仅要求轻骑兵必须有高深的武艺，更要求他必须具备逼近疯狂的心性！
他必须克服对被重骑兵撞得粉身碎骨的恐惧，然后才能以平稳的手来快速挥出那一道道精准的剑光。
这是真正在刀尖与死神共舞。
古伦底的重骑兵首领遇上了有生以来最阴冷最狡猾的对手。
他的对手是一道森然华美的弯月，但这轮弯月不是高挂天空而是死神的镰刀，这是来收割灵魂的弯月。那弯月上仿佛缠满了蛛丝，那丝是淬了毒的。
暴雨还在下着。
风雨里，古伦底重骑兵们就像陷入漩涡的黑色铁塔。
国王的誓约骑士们一手举着盾牌，一手举着剑，绕着古伦底骑兵旋舞起来。他们忘了恐惧，也忘了古伦底骑兵的勇武，更忘了所有的正面冲锋的骑士准则荣耀。
见鬼的骑士准则，他们是国王的誓约骑士。
他们的准则只有国王。
今夜，此时此刻。
他们是和国王在一起浴血奋战。
这个念头鼓舞了这些誓约骑士们，他们纷纷舍弃了不必要的骑士准则，和他们的国王一样，只死死地纠缠着，逼迫着古伦底的重骑兵们，教他们发不起往常的凶狠冲撞。
他们毫无骑士正面交锋的精神，简直就和不择手段的杀手没什么两样，却疯狂得让人恐惧。
所向披靡的古伦底重骑兵们打了第一场最憋屈也最恼怒的战斗。
他们中间有人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彻底舍弃了直刺的恐怖杀伤，握住枪身的中部改枪为棍朝着那些发疯的银色骑兵头上砸去，一心想要让他们的敌人头破血流。
而他的敌人，誓约骑士怒吼一声，拼着让铁枪重重砸到身上，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而起，扑到了重骑兵的黑色战马上。重骑兵的铁枪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也将自己的剑送进了敌人头盔下柔软的咽喉。
重骑兵与誓约骑士一起翻滚着，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此时此刻，银色与黑色交织咬合在一起，就像两种互相碾磨的齿轮。齿轮绞动处碰撞迸渐出猩红的血花。那些血花很快地就被黑暗的冷雨冲刷干净。
人的命，马的命，就在一黑一银的金属碰撞中相轧。
要么死！要么活！
第一次，居然有骑兵比古伦底的莽徒更疯狂。
这个由人的命，马的命组成的黑银齿轮不断地转动着，渐渐地离开了原本的草坡，来到了下面的低地。一切看起来仿佛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然而，在抵达地底的某个地方时，国王忽然一剑荡开。
他的对手被这骤然一改的剑光惊了一下。
而国王已经一扯缰绳，纵马抽身跃到了自己的战圈外面。
“走！”
国王朝着他的骑士们厉声喊。
他一声令下，誓约骑士们毫不犹豫地抽身，也各自离开了酣战着的圈子。国王战马落地，他一拨马首，朝着他们前方的一片平地冲了过去。
誓约骑士们紧随而上。
杀红了眼的重骑兵们怒吼着，旋风一般地追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终于能够重整队型，重新化为了一道令人心惊的直线，发起了彪悍凶猛的冲锋。
这一次，可再没有马车，也没有轻敌。
银色的誓约骑士紧跟着披着猩红斗篷的国王，像一阵急而轻盈的风掠过了平坦的草地。
黑色的重骑兵紧随而至。
当他们踏上那片平坦草地，很快，所有古伦底骑兵就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们刚冲出一小段距离，战马就惊恐地嘶鸣了起来。随即着，他们连人带马一起陷进了泥沼里。
他们惊恐地叫喊起来。
古伦底的重骑兵们挣扎着想要从泥泞中挣脱出身。但是他们身上的铠甲通过特殊的铁扣与战马连接在一起，此时根本没法挣脱开。只能徒劳地与战马一起渐渐下沉。
很古怪的一件事，同一片草地，国王与他的骑士经过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重骑兵们却陷下去了。
重骑兵们在先前已经绕开了那片大的湿地，后面的战斗也没有朝着湿地而去。
但是——
这里不止那一片湿地。
多玛河的主干就在离这里不远处湍流而过，它的两条支流分布在这片低地，河水日复一 日地浸灌着草地，形成了或大或小的沼泽。等到冬日，多玛河主干水位下降，支流渐渐枯涸，很多小的湿地就会缩小甚至消失。
还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则由于严寒，会形成和其他土地没有什么两样的冻土。
但，现在才九月。
最可怕的凛冬还未到来，那些小的湿地还未被完全冻住。
国王记住了这边的所有沼泽分布，而古伦底的重骑兵们只知道那片最大的湿地。
国王与他的骑兵们能够安然无恙地从冰冻上层的湿地经过，但是人马皆覆重甲的古伦 底骑兵却只能陷入泥泞。
马蹄踢踏。
国王与他的誓约骑士们调转马头回来了。
国王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他诱进泥沼的敌人。
古伦底骑兵首领在冲锋的最前面，此时距离国王最近。他看到国王斜提着长剑，剑上月般的寒光流动。
首领意识到了什么。
国王驱马向前。
黑暗中剑光弯月般地掠下。
鲜血从重骑兵首领咽喉中喷溅而出，他向后摔进泥泞里。
泥浆很快地吞噬了他。
滚烫的血溅落在国王眼角，沿着他苍白冰冷的脸往下，带起了一道饱含戾气而又诡艳的猩红。国王冷冷地看着他的敌人们被沉默的沼泽吞噬。
国王拨马，暴雨浇落到他身上。
猩红斗篷在雨中颜色深得仿佛透出浓稠的血腥味。
他对身边剩下来的几名誓约骑士说：
“走。”
冰冷的，沸腾的，疯狂的……
那第一滴血已经落下来了，染红了国王的长袍。

第15章 地狱来的马车
天幕阴沉。
雨落到漆黑的地面，再溅起的时候却带上了暗红的亮光，就像冷雨至天而落，溅起时却变成了火雨。
缠满裹尸布的形骸倒处都是，夜游夫人们的野兽驯服地伏在地面上，它们的头颅滚落在不远处，鲜血汩汩从它们的腔中流出——这地面上都是血，不过常人可能看不到。那血粘稠极了，一滩一滩地无法被暴雨冲刷开，只向着四下蔓延出不规则的轮廓。
至于那个挥舞着铁锤的大个子……
唉，他化成碎片的过程太短暂也太干脆了。如果你愿意在将泥土捧起来细细区分，说不定能够找到一点骨头渣？
这种程度的残忍哪怕是在黑暗世界也算得上少见。
半人半鸟的庞菲勒夫人拍打着翅膀想要逃离这可怕的暗雨，但她刚刚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一道优雅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来了。
“夫人，您不与他们为伴吗？”
轻柔的风拂过了庞菲勒夫人的面颊，下一刻她的头颅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最后一名黑衣修士发着抖，看着站在黑暗中的魔鬼，他忘了自己早已经背叛了信仰，在胸口点起了十字：“不可能，你……你是……”
“嘘。”
魔鬼将苍白修长的食指放在唇边，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样子。黑衣修士却宁愿自己被教廷的那些人审判，也不想看到他印证自己的话。
“谨慎些，修士先生。现在可还没到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
黑衣修士呻吟了一声，化为了灰烬。
“抱歉，时间有限，只好请诸位长眠地底了。”
魔鬼似模似样地朝着这一地残骸鞠躬。
一点猩红从半空中飘忽忽地落了下来。
“啊。”
魔鬼抬起头，心情骤然又转坏了。
“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们险些毁了我的蔷薇！”
他将红蔷薇插在了自己的胸前，也许是在刚刚送庞菲勒夫人上路的时候，脱落了一片。魔鬼伸出了苍白的手，接住了那一片从天空中飘落的蔷薇花瓣。
花瓣颜色猩红，仿佛是从血里浸泡出来的。
魔鬼轻轻地捏住了那片花瓣，将它含进了口中，那片蔷薇在他口中化为了货真价实的血液……这是那时从他的陛下指尖滴落的那滴血，它化为了插在魔鬼衣上的蔷薇。魔鬼叹了口气。
他打了个响指。
黑色的厉火无声无息地在雨中燃了起来，将一地的尸体烧了个干干净净。
魔鬼转过身，朝着国王离去的方向眺望。
他可太喜欢这样的风雨之夜了。
这正是所有血腥，所有狠毒，所有背叛与死亡上演的大好时机。
“现在。”他语调轻快起来，“我亲爱的陛下，请让我来接走您美丽的灵魂吧。”
既然是去接他亲爱的陛下，那么自然要有配得上陛下尊贵身份的排场。这让魔鬼有些为难……他一向不怎么在意这些东西，用不光彩手段得到的东西太多，却没怎么用过。思考了片刻，魔鬼拍了拍手。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硫磺火湖。
雨水落到那沸腾的火湖中，瞬间弥漫起一片茫茫的白气。火湖翻滚起来，岩浆溅落到周围的土地上，那块土地很快地就焦黑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地上升。
是一辆马车。
低沉的嘶鸣，拉着马车的是笼罩在蒙蒙灰雾中的梦魇。梦魇们从火湖中走出后，那充斥着硫磺的湖渐渐地缩小。
最后地面上只剩下了一辆只有最疯癫的病人才能想象出一鳞半爪的马车。
森然的，不知道是什么凶兽的脊柱构成了马车的四角支柱。蝙蝠与镰鼬精美的骨翼以种奇妙的方式铺出瑰丽的车厢壁，细细的腾蛇骨架盘绕在车窗四周，幽蓝的火布在那些蛇头骨的窟窿中，像是小小的蓝玫瑰。马车的车轮正中间分别镶嵌着四个巨大的骷髅头，骷髅空洞的眼窝中有明亮的岩浆眼泪一般地流淌下来，但骷髅给人的感觉却分明是在微笑着的。
这辆白骨马车诡异极了，恐怖极了，却又透出一种最邪恶的艺术美感。
梦魇们低沉地嘶鸣着，仿佛是在控诉着魔鬼将它们遗忘太久。
魔鬼大部分时间都懒洋洋的，距离他上一次召来这辆白骨马车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这可是去迎接最尊贵的陛下。得体点，小家伙们。”
魔鬼抗议。
魔鬼打量了一会马车，绕着马车走了一圈，他伸手拂过那些狰狞而又美丽的白骨，于是无叶的蔷薇枝干藤蔓般地缠绕在了白骨上。在那棘刺上，一朵朵猩红蔷薇绽放开来。
魔鬼终于对马车感到满意了。
他驾驶着白骨马车，驶入了重重浓墨般的夜雨。
骷髅头随着车轮一起转动起来，骷髅眼窝下的硫磺滴落下来，星星点点，在黑暗中蜿蜒而去，然后又渐渐消散。
梦魇拉着白骨马车经过刚刚发生一场战斗的沼泽。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披着黑甲的灵魂从沼泽里升了起来。车轮上的森白骷髅张开了下颌骨，那些灵魂就跟烟一样，被它们吸了进去。等到再没有灵魂可以吞噬的时候，骷髅的上颚与下颌碰撞着，发出悚然的声音。
像欣喜，也像不满。
“好了好了。”
魔鬼轻快地安抚。
“序幕将开，你们会有更多食物的。”
夜枭叫起来了。
………………
风停了，但是暴雨还在继续，仿佛永无休止。
国王与他的誓约骑士们在雨里前行。
尽管将古伦底重骑兵成功地诱进沼泽，国王仍然付出了代价——他忠心耿耿的誓约骑士们只剩下六名。除了国王，其他人身上多多少少地都带着了点儿伤。
一行人的状态堪称糟糕透顶。
这场九月末的大雨来得不是时候，它冷得像雪却又声势浩大。
暴雨浇灌在身上，哪怕有盔甲，照样会从缝隙里哗啦啦地往下流，让人觉得自己其实浸在冰窟里。战斗中，激烈的运动会教人暂时忘却冰寒。但是战斗结束，疲惫之下严寒变得越发要命。
誓约骑士们都被冻得嘴唇青紫，更别提连盔甲都没有的国王。
国王的银发被雨打湿，贴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嘴唇却反常地泛着近乎妖冶的殷红。
国王紧紧抿着唇，没有再说过话。
誓约骑士们以为他是在愤怒于今夜的刺杀，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他必须紧紧地拉着缰绳，借助马蹬才不至于从马背上一头栽倒下去。暴雨很冷，而他又冷又热，该死的头疼如跗骨之蛆。
如果不尽快赶到温暖的地方休息，他们这些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个时代，疾病是比古伦底重骑兵更可怕的敌人。一场冷雨，一场高温，都会轻而易举地要了人的小命。
一位年轻的誓约骑士充当起了侦察兵的角色，走在稍微前面的地方。不过这样的雨夜，他也不能和国王他们距离太远，侦察的用处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圣主在上，他们可再经受不起第二波袭击了。
忽然地，誓约骑士看到前面燃起了一团温暖的火光。
他猛然一惊，勒住了缰绳，长剑一横。
不过，很快地，年轻的誓约骑士稍微放下心来。
因为暴雨，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并不大，只能模糊地照出了大概的影子。一名孤独的骑士骑着马矗立在雨里，他的头发在火光中十分显眼。
誓约骑士认出了他。
那是特鲁城的主人，拥有灿烂金发的希恩男爵。
誓约骑士谨慎地驱马向前，长剑仍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为了蔷薇的荣耀？”
“为了蔷薇的荣耀。”
金发的希恩男爵回答，他在马背上欠下身，谦恭得体。
“暴雨来得突然，担心陛下与大臣们有什么损伤，特地前来迎接。”
誓约骑士松了口气。
谈判使团们听从陛下的命令直接前往赛尔恩，从那里启程回王宫。特鲁城堡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正常的。而但凡只要是个有脑子想向上爬的贵族，看到今夜这样的大雨，都会特地出城向国王献殷情。
“那就好。”
誓约骑士说。他肩膀上挨了重骑兵一枪，伤口见骨盔甲的碎片嵌在肉里，此时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陛下就在前面。”
誓约骑士放下剑，没有发出示警的信号。他疲惫地喘着粗气。
金发男爵直起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暴雨在下着。
希恩男爵想起国王到来的那一日，那朵由最奢华与最梦幻的宫廷培育出最华美的蔷薇……为罗格朗带来死亡与腐败的蔷薇。
他笑了笑，蔷薇总会凋谢，唯有罗格朗亘古永恒。
誓约骑士转过身，看到国王和其他骑士们出现在视野内，他露出欣喜的笑容，朝着国王他们挥手示意。
国王抬起眼，下一刻脸色变了。
“躲开！”
他喊。
在誓约骑士挥手的同时，希恩男爵也高高地举起手，向下一挥。
十几名长弓手从枯草中一跃而起。

第16章 天定的君王
誓约骑士听到了国王的声音。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缩头，反手将盾牌挡在了自己的后背。
马鬃编制的坚韧弓弦被拉动，几乎是同一时间“咻”“咻”“咻”的羽箭破空声就响了起来。由长弓射出的箭就像一片铁云一样飞了出去。
国王他们正面对着希恩男爵，反应比探路的誓约骑士来得快一些。
国王左右两侧的誓约骑士不退反进，纵马抢上前，架起了盾牌将国王牢牢地护在身后。誓约骑士的盾牌经过特殊的方法锻造，比普通的盾牌来得坚硬。但是罗格朗的长弓手举世闻名，在六十码之内，长弓能够射穿锁子甲。[1]
这也是为什么，希恩男爵敢带着十几名长弓手来杀国王。
经过严格训练的长弓手能够每分钟射出六到十枝箭。盾牌只能护住一时，等到战马倒下，国王就无路可逃。
想到这点的不止希恩男爵。
在誓约骑士们举起盾牌前挡的那一瞬间，国王将自己的长剑扔了出去。铁箭雨一样地落在盾牌上，国王的剑也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冷月般的光。
长剑精准地朝举着火把的希恩男爵直去。
希恩男爵吃了一惊。
此时他为了麻痹誓约骑士，配剑只挂在腰间，并且没有穿戴铠甲。眼见着长剑朝着自己的刺来，希恩男爵不得不策马向旁边斜冲数步。
长剑冷光一闪，钉在了地面上。
这一剑扔了个空。
但国王目的已经到达了。
希恩男爵策马冲出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挡到了他身后的长弓手们。
刚刚要拉弓张弦，再一次射击的长弓手们冷不丁看到男爵出现在射程之中，手忙脚乱地停下了射击。有几个胆大的偏转箭头，从男爵战马冲过的缝隙里，朝国王他们射击，但失去了准头，力度也大大缩减，那零零星星的箭歪歪扭扭地飞出一段路，就斜掉在泥水之中。
“该死！”
希恩男爵条件性地纵马避开了那一剑，马匹刚刚冲出几步，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咒骂出声，一勒马缰为长弓手们让开了空间。
“继续！继续！”
他厉声呵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有人也高声大吼。
“陛下！走！”
负责探路的誓约骑士大吼一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寒冷的天气同样影响到这些伏在草丛很长时间的弓箭手。希恩男爵带出来的这些长弓手在军中应该属于最高等级，他们本能拉满一百五十磅的长弓。但忍受暴雨冲刷了这么久，他们大概只达到一百磅。
正因为如此，国王身边的誓约骑士们才有机会将弓箭阻挡下来。
但是，负责侦察的誓约骑士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距离那些长弓手实在太近了。
哪怕国王及时地提醒，他做出最快的反应，情况还是糟糕透了。铁箭洞穿他的大腿，战马悲鸣着倒下。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这名勇敢的誓约骑士奇迹般拖着伤腿，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他嘶吼着，朝着那些距离自己很近的长弓手扑了过去。
他张开手臂，抓住了两名长弓手，拖着他们滚到了泥水之中，翻滚着撞向旁边的其他长弓手们。
一根刚刚要离弦的箭没入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陛下！走！”
长弓手死命地踢踹着这名疯子。他则高声嘶吼，鲜血和泥水一同灌进他的咽喉中，火辣辣地滚下去。
“……走！”
这一夜，国王第四次下达了这个命令。
此时，国王进退维谷。
向后，是勃莱西远征军掌控的月河要塞。向前，是叛变了的特鲁城。他们的东面同样是连绵的草原，而他们的西侧只剩下起伏不定的科诺森山脉——在这个时代，黑暗的森林被视为禁忌之地。
不成文的潜规则——
夜晚的森林属于黑暗生物。
毫不犹豫，国王带着他的骑士们策马朝着近处的森林疾驰而去。
希恩男爵扔掉剑，抢过了一把长弓，他一连三次拉满弓弦。
他能够在特鲁城堡与勃莱西远征军僵持这么久，靠的不仅仅只是年轻英俊。早在十六岁那年，他便在马上比武会夺得了胜利！这三箭是希恩男爵有生以来最快也威力最大的三箭。
最后一箭射出的时候，弓弦“铮”一声绷断了。
铁箭在黑暗中一隐而没，凌厉地朝国王而去。
希恩男爵能够确定自己没有失了准头，力道也绝对足够。
但是他视野所见最后一幕却是国王坐在马背上，冲进了森林，消失了。
“见鬼！该死！该死！”
希恩男爵扔掉长弓，按照计划他得带回国王的尸体，但是现在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得手了没。
“大人，现在怎么办？”
一人举着火把带领着几十名骑兵从黑暗的雨幕之中走出，来到了希恩男爵身边。为了避免国王警觉，这些特鲁城的骑兵躲在更远的地方，等到他们发现原定计划失败赶过来时已经晚了。
“追。”
希恩男爵毫不犹豫地说道。
“可是……”
举着火把的是希恩男爵的扈从，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科诺森山脉可是诅咒之林啊。”
“去他妈的诅咒不诅咒。”
希恩男爵维持不住他的风度。
他目光从这几十名骑兵身上扫过，心中愤怒与悲伤交织在一起：这几十名骑兵就是特鲁城堡现在仅有的全部骑兵了。
多好笑啊！
一个与勃莱西僵持这么久的军事城堡，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匹战马！从一个月前开始，特鲁城堡的士兵就不得不宰杀战马来充饥。他们没有面包，没有牛奶，连一个水煮蛋都没有了。
这些都多亏了陛下的恩赐。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活下来，我们谁也承担不了那个后果。”希恩男爵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谁觉得自己能够承担，谁就留下来。”
他第一个驱马朝着“诅咒之林”科诺森山脉而去。
骑兵们全都跟了上去。
只剩下国王的配剑冷光灼灼地插在地上。
………………
科诺森林就算白天看也叫人心生寒意。
这片森林传至远古，其中高大的树木紧挨在一起，枝干漆黑如墨。巨人手臂一样的树冠枝丫密密麻麻地交错着，白天树冠能够将太阳光挡得丁点都不剩。阴森冰冷，黑暗充斥这里。
一走进森林，立刻感觉到雨小得近乎停止。
希恩男爵举着火把，放慢了脚步，猎犬跟随在战马旁边。出发前他们将猎狗也带上了。
“大人。”
扈从跟在希恩男爵身边，他和希恩男爵从小一起长大，私底下感情深厚。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大公一定要让国王死在今天晚上？仅仅因为今天是圣瓦尔之死？”扈从低声问出自己的疑惑，同时也是为了驱散一点胆怯。
没办法，这片森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死了。
触目所及，都是数百上千年的粗大树干，林立如同一座怪异的自然城市。人在这里就是入侵者和冒犯者，黑暗中仿佛隐藏着许多眼睛。
谁也没想到，在奢华宫廷中成长起来的国王，能够如此果决地进入这里。
猎犬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只敢安静地嗅着，低头前进。
“你记得吗？我们的陛下诞生于什么时候？”
希恩男爵打量着这片受诅咒的森林，没有直接回答。
“9月23日凌晨，那是圣瓦尔回归神国的日子。”
这是罗格朗人都知道的事情。
十几年前，9月22日的夜晚。
皇家骑兵将整个王宫封锁起来信使们只能等候在王宫大门外。人们从傍晚等到了深夜，一直到第一道晨曦掠过大地，婴儿的啼哭才响起。王后的贴身侍女疲惫地走出王宫，朝着等候已久的人们宣布：
王储诞生。
这正好应正了圣瓦尔的故事——
她在9月22日陨落。第二天，主将她召回了神国。
所以，那时候王室与教会携手向人们宣布：王储是圣徒赐子，是圣瓦尔在人间的化身，必将带领罗格朗走上辉煌和荣光。
正因为如此，在威廉三世病逝之后，白金汉公爵才能不那么费力地让人们接受他们的国王是个婴儿的事实。
要知道，在《传道书》中一直有这么一句话“邦国啊，你的王，若是孩童，你就有祸了”。
“横征暴敛，残暴冷血，奢华无度……好个辉煌荣光的国王。”
扈从讥讽地撇了撇嘴。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希恩男爵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他其实诞生于9月22日的深夜，而不是23日凌晨？”
“什么？”扈从惊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直接反驳，“不可能，当时足足有上百名贵族的信使守在王宫外，如果是22日，那些贵族绝对不会允许他成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圣主的荣光笼罩大地，不论是哪个国家，都不会允许一名出生在圣主抛弃人间之夜的婴儿最终登上王位。
“你真以为沃尔特伯爵是因为没有及时处死白金汉公爵，才被大公暗杀了吗？”
希恩男爵冷冷地说。
“不……不然呢？”
“当初王后分娩的那一夜，就是沃尔特伯爵统率着那些骑兵——他本该是国王的启蒙老师！”
扈从说不出话。
希恩男爵注视着火把，火光将他的脸庞照射得忽明忽暗。
在王宫精美繁复的幕布之下，每个房间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血液与鲜花混杂，天使背后是微笑的恶鬼。
“所以——”
希恩男爵的声音里透出森然冷意。
“根本就没有什么圣徒为罗格朗带来天定的君主，反倒是地狱为人间送来了他们的选民。”

第17章 誓约骑士们的忠诚
“但是，教会也承认了他是圣瓦尔人间化身。”扈从厌恶着他们的这位国王，此时反倒努力为国王辩护起来，“他们还在圣威斯大教堂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洗礼。”
希恩男爵举着火把，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自己的好伙伴，就跟大部分罗格朗与勃莱西人一样，他们虔诚无比，对教会有着坚定的信任……承认教会说谎欺骗众人，对他们可比接受一位暴君来得痛苦多了。
然而，国王出世后不久，一向强势的威廉三世向教会退让了，教会任免教会神职人员上拥有了更大的发言权。
希恩男爵不再说话。
他驱马向前再次行进了两步，火光闪烁之间，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前面出现了猩红的身影。
“戒备。”
希恩男爵没有忘记国王身边还有着至少五位誓约骑士。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拔出剑，带领着警惕的众人上前。
出乎意料，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那片猩红的影子是国王的斗篷。
它正挂在一根稍微低一些的树干上，被冷风吹得微微摇晃，远看就像国王站在这里。骑兵们分散开，环绕着男爵。希恩男爵伸手取下了红斗篷。翻到斗篷的背面一看，斗篷上有两个破洞。
位置分别在肩膀稍微向下一点和后心处。
看样子，他的箭的确命中了国王。
但是国王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了这件斗篷挂在树枝上。
这时，猎狗有了发现。
猎狗对着地面一处低吠着。希恩男爵下马，走过去，伸手拂开地上厚厚的树叶，看到了自己的箭被丢弃在这里。他捡起箭，伸手捏了捏箭头，沾起粘稠猩红的液体——果然命中了。
“就在这附近不远处，搜！”
希恩男爵站起身，下令。
骑兵们点头，就要分散开。
猎狗忽然窜到马匹的旁边，紧紧地贴着各自的主人，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令人紧张的响声，那不像示警倒像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恐惧之中。它们朝着森林前方的黑暗处颤栗着。
“什么情况？！”
骑兵们惊恐地看向猎狗惊惧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在这一刻，那黑暗仿佛在膨胀，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苏醒，然后对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流下了涎水……那是什么？！
战马也开始不安起来了，骑兵们不得不用力地勒紧缰绳。
“那是什么？大人，那是什么？！”
扈从惊慌地问。
希恩男爵抓着铁箭和斗篷一跃而起，翻身上马。他的战马是罗格朗名马的佼佼者，但此时也在颤栗着。
“撤！”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上心头，希恩男爵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战马几乎不用主人挥鞭，逃命般地冲出了笼罩在神秘色彩的科诺森林。
离开了科诺森林，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骤然消失，不过众人回首看那森然的黑色树干时还是心有余悸。
“封锁森林。”
希恩男爵不算全无收获，他获得了国王的斗篷和铁箭，能够确认自己的确射中了国王——这其实已经足够了。冷雨，森林，没有医官……希恩男爵想象不出国王能怎么样活下来。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决定封锁森林通往道路的那些地方。
“就以……”
希恩男爵沉吟了一下，笑了。
“以护卫王室森林的名义。”
骑兵们大笑起来。
…………
滴答。
雨滴落在长满青苔的地面，呼吸之间全是潮湿与阴冷。
希恩男爵的估计其实是错误的，国王并没在挂着斗篷的树干附近，他们走得更深。几乎是在战马疲惫地停下那瞬间，国王与他的骑士们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全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面上。
感谢那些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他们才没摔出新的伤势。
国王侧耳听了一会儿，他留下来迷惑视线的斗篷应该起了效果。
追兵不再跟进来了。
雨这时候也停了，但他们身处的地方还是很暗，哪怕眼睛适应了之后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周围人大概的轮廓。他们没有火把，又冷又累，还个个带伤。
这个夜晚真是糟糕透了。
有誓约骑士出声，说，等到天亮遇到其他人，事情就好多了。
国王闻言，在黑暗里轻而冷地嗤笑了一声：“那就真的是好极了，都不用希恩男爵动手了。”
看在主的份上，他们还是期望不要遇到其他人为好。虽然森林也是隐居者的避居之地，但是比起那些隐士，更青睐森林的往往是穷凶极恶的盗贼，和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都是不利的。
更别想指望伐木人救助。
和绝大多数国家一样，罗格朗的森林法堪称苛刻，森林隶属于王室，森林中的所有生物都归国王所有。任何林木和下木的砍伐都要在首席林务官的监督下进行[1]。而对于依靠森林为生的人来说，他们很难向王室支付那笔允许费。
作为国王，普尔兰一世绝对是剥削的一把好手。在祝迟重生过来之前，普尔兰将森林法的适用范围扩大到了罗格朗将近三分之一的领土。征收的费用也比之前的国王们上涨了足有一倍。
大多数人都是私伐林木。
很难说，当私伐者走而挺险的时候，发现国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一时间没有人再敢说话。
大家都想起了森林法，但这时候说这个无疑相当于在指责国王的专制。
事实上，国王此时比任何人更加烦这东西。他在黑暗中咬牙，等事情平定之后，他第一个操刀的对象就是那该死的王室森林法。
让那些林务官见鬼去吧。
“告诉我，你们的同伴……”寂静中，国王开口，他顿了顿，“他们的名字，年龄，来自哪里——包括你们自己。”
他的字典里仿佛永远没有“软弱”这类的字眼。哪怕是在这黑暗中，国王的声音依旧冰冷而威严，而这恰恰就是此时最需要的。
它让疲惫茫然的骑士们安心下来。
他们的陛下生来高傲，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亲切”为何物，眉眼里总是笼罩着逼人的锋锐。让人觉得陛下好像就跟他手上的那枚蔷薇徽章一样，心肠冷若钢铁。他这么说就已经意味着国王记住了他们的忠诚与牺牲。
他们原是没有指望过国王记住这些的。
沉默了片刻，骑士长开口低沉地讲述起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队员们。
“卡恩，十七岁，来自萨克森郡……”
国王打断他：“是刚刚那位？”
骑士长很快明白国王的意思：“是的，是挡下长弓手的那位。”
“继续。”
国王记得那名在泥泞里朝自己嘶吼的誓约骑士——他很年轻，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带着孩子气。
“他家里还有两位妹妹，他的母亲上个月患了寒病……”国王只问姓名年龄和来自哪里，但骑士长忽然有了勇气和国王讲起这些琐碎的事情，他的声音微微地有些发抖，“他原本想要请假一星期……”
国王没有打断他。
骑士长的声音平稳下来了。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伙伴们，努力地描述他们的习惯，就好像他们还没有离开。渐渐的，其他誓约骑士也加入了这场谈话。
国王很少开口，但偶尔的询问让他们知道他的确听着也记着。他们的眼圈微微地有些红了。
骑士长最后才讲自己。
“……二十九，我是北地人。”骑士长自然地说。
“不。”
黑暗里，国王的声音不带感情，难分喜怒。
“你不是北地人。”
有些热闹的气氛一下子终止了，其他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国王什么意思。
“是的。”骑士长苦涩地承认，“我是安格尔人。”
其他誓约骑士倒吸口冷气，意识到了什么。
安格尔是罗格朗以前征服的一个小邦国，但它屡屡反叛触怒了王室。早在几百年前的刑法里，安格尔人就被禁止占有土地，担任王室官员，甚至不允许穿戴铠甲……安格尔民族的地位卑微至极。
然而骑士长却成为了国王的誓约骑士。
隐藏的秘密说出来之后，骑士长反倒松了口气，他低落地道：“陛下，请允许我护送您安全回归，之后我愿意接受一切……”
“不要拿无关要紧的小事烦我。”国王口吻冷漠，“说说安格尔的情况。”
其他誓约骑士欢呼起来。
骑士长胡乱抹了把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几乎是乱七八糟地竭力表达自己的心情，但国王只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让他赶紧说该说的。
他磕磕巴巴地讲起了那个为野性笼罩的反叛地区，因为激动过度讲得一塌糊涂。
国王安静地听着。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骑士长终于平复下心情发现了不对。
“陛下？陛下？”
国王没有回答。
喜悦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莫名的恐惧翻涌了上来。骑士长挣扎着，朝着国王的方向踉跄爬过去。
暴雨停了很久，不详的月在这时出来了。
月光透过树干缝隙落下，骑士长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
他们的国王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如冰雕。
“陛下！陛下！”
他顾不上全身的疼痛，一边喊着，一边扑到国王身边。他颤抖着去试探国王的呼吸，轻微得就像一点儿清风。
有让人惶恐的暗红颜色在国王的肩膀下弥漫开，那些苔藓呈现出了暗褐色。
一个可怕的字眼出现在所有人脑海中，他们被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咯、咯……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淡淡的蓝雾贴着地面弥漫开，从雾气中传来悚然的骨头碰撞声。骑士们一跃而起，将昏迷的国王护在中间，用冰冷僵硬的手握住了剑。
声音越来越近。
雾越来越浓。
他们看到浓雾里，出现一辆马车的轮廓。

第18章 随我离开吧，陛下
咯、咯、咯。
白骨碰撞着，悚然的声音节奏欢快，蓝色的迷雾在幽冷的月光中升腾着席卷着，雾中黑色的阴影呈现出马车的轮廓。
怎么会有马车？
什么样的马车能够在这丛森中如此畅通无阻地奔驰？他们是否看到了恐怖的幻影？在这仿佛被诅咒的夜！誓约骑士们握紧了剑，他们的忠诚绝对值得国王为他们颁发一枚蔷薇徽章——他们为这可怕的变故颤栗着，却没有退缩。
“来谈谈帝王之死的凄惨故事吧，亲爱的。”[1]
堪称一流的歌声从越来越浓的迷雾中传出，每个发音都清清楚楚，如此地优雅如此地无可挑剔。但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恶与放诞，就好像是条诡异的毒蛇吐着它的信子露出獠牙，透出三分的戏谑七分的阴冷。
就好像即将上演的帝王之死是场绝佳演出。
马车的影子清晰起来，誓约骑士中有人忍不住发出虚弱的呻吟——
主啊！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马车？！
星星点点的硫磺之火在马车周边飞溅而起，看不清面目的幽影怪物拉着苍白的巨大马车。它们像不是从现实的人间经过，而是奔行在一个与物质世界重叠的异度中，直接从数千上万年的漆黑巨木穿了过去。
“有的被废黜了，有的在战争中阵亡了，
有的被他们废黜的幽灵缠死了，
有的被他们的妻子毒死了，有的在睡梦中被杀死了，
全都是被害死的——”[2]
古老的歌剧里，那条黑夜里游走的毒蛇昂扬起了它的头颅。
车轮滚动前行的声音已经如闷雷滚动，骷髅从发出了高亢的狞笑，梦魇自地狱而来，黑暗中无数夜枭怪叫着冲天而起，它们的羽翼上点缀着森冷的夜色。
马车从黑木与灌丛中跃然而出，在夜枭振翅声，梦魇低鸣声中戛然静止在了这一小块空地上。硫磺之火滴落到暗绿的青苔上。蓝雾从两边腾卷而起，誓约骑士们看清楚了苍白马车的每一根精致的白骨，每一点幽蓝的鬼火，每一朵盘绕怒放的红蔷薇。
黑礼服的俊美地狱来客端坐在马车驾驶位上，正是他让古老的歌剧重现于世。
他的声音骤然一转，变得低沉无比，变得如同毒蛇在发起致命攻击前的呢喃的细语。
“——因为死亡在箍住国王
太阳穴的空王冠里
建立了它的朝廷！”[3]
歌声中断，骑士长悍然朝着从未面对过的地狱客人发起了进攻。他身上的银色铠甲被月光镀上了荣耀般的光辉。其余誓约骑士被他带动，一起低吼着，朝着不带善意的不速之客挥剑。
魔鬼带着礼帽，脸庞笼罩在阴影里，他没有动。
拉着白骨马车的梦魇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幽冷的黑雾飘出，徒有勇敢和忠诚的誓约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被拉扯进最深的噩梦之中。
魔鬼从马车上跳下来，他步履轻快地从地面上的誓约骑士们旁边经过，他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魔鬼来到了他昏迷的小国王身边，取下了自己的礼帽。
“我来接您了，陛下。”
魔鬼风度翩翩地朝着被冷月笼罩的少年国王深深地鞠躬。
他如此优雅，如此彬彬有礼，哪怕他唱着最可怖的诡异歌剧，架着由梦魇驱使的白骨马车而来。
那朵猩红的蔷薇还插在魔鬼的纽扣上，他从盘绕在马车上的蔷薇棘刺上摘下了几朵蔷薇，带着刺握在手中，就像出席葬礼的人手捧白玫瑰花束。为幽冷月光笼罩的国王静默地躺在墨绿的青苔地上，他合着双眼。
少年国王那双锋锐的冰蓝眼眸不再睁开。
月神眷恋着这个孩子，他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万分的美丽。那些阴冷的，暴戾的，锋芒的东西暂时地从国王身上褪去了，他合眼的样子就像一位再完美不过的圣子，精致神圣，说是圣人在人间的化身绝对不足为过——如果不是那几滴血的话。
殷红的，已经凝固的血染红在国王的眼角，脸颊。
只有零星几点，就像虔诚的宗教画师在雕琢出最完美的圣子之后突然堕落，重重地将邪妄的，癫狂的，被诅咒的血泪落到了完美的脸庞。
于是，天堂与地狱，神圣与血腥，在国王的身上融合为一体。
魔鬼绕着国王不紧不慢地行走，不断地扯下蔷薇柔软的花瓣，像神父送死者长眠坟墓时做的一样，将那些血红的花瓣洒落在国王的身上。
他是来欢喜地为国王准备葬礼的。
死亡与国王如影随形。
而对魔鬼来说，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十几年了。等到国王呼吸彻底停止，生命从国王身上逝去，他将迎接国王到另外一个国度。
当人间的国王闭上双眼的时候，地狱的君主就将睁开双眼。
“随我离开吧，亲爱的陛下。”
最后一片蔷薇花瓣落下，魔鬼在国王身边席地而坐，他凭空变化出了一把金色的竖琴，修长苍白的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古老的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他放低了声音，在国王耳畔窃窃私语，就像毒蛇正在引诱最初的人吞下鲜红的罪恶之果。
清冷的月光蒙在国王身上。
“跟我走吧，陛下。”
魔鬼轻声许下甜蜜的诺言。
“那赤金的长河在深黑的大地上湍流不息，那是经由贪婪之手落入黑暗的财富。最美丽的钻石，最无瑕的白壁，最绚烂的金河……那些都能为您所有。”
乌鸦悄悄地落到了枝干上，用暗红的眼睛等待新的尸骸。
“那里也有一个国度，那些淘气的小家伙们虽然奇形怪状了些，但是我向您保证，他们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听话的仆从。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骑着龙骨在天空上飞行，哪怕是深渊的领主都不会拒绝您的造访。”
寒冷笼罩国王，他的脉搏渐渐地变得缓慢，呼吸比幼猫更加轻微，唇上最后一点血色悄然消失不见。
魔鬼的声音轻缓温柔，他如果愿意，那他一定能是世界上无人可挡的说服家。
哪怕是天使，也被他诓骗堕入地狱。
而现在，他无疑是把自己的全部本事都拿出来了，巧语如锦地想要引诱少年国王放弃顽强，任由死亡吞噬。
“您看……”
他在国王的耳边发出轻微的，带着那么深意味的嗤笑。
“您的父亲出卖您——他将您卖给了教廷又卖给了魔鬼，您的臣民背叛您，您所谓的亲人渴望您早日病逝。不论在哪一边人们都苦心竭力地想要让您死啊。”
“根本根本，就没有人希望您活下来。”
“您不是如此清楚吗？”
…………
根本就没有人希望您活下来啊。
诅咒一般的话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国王站在一片迷雾中，面无表情地仰着头，天空是灰蒙蒙的，周围也是灰蒙蒙的，四周的的灰雾里隐藏着许多模糊的身影。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梦吗。
国王向前走。
左右的阴影随着他一起移动，跗骨之蛆一般。赤色的火贴着地面在他背后毒蛇一样地燃烧着尾随而来，想要将他吞噬。雾里伸出了无数的手，干枯的，苍白的，那些手抓住了国王，将他死死地向下拖拽。
——您看，不论在哪一边人们都苦心竭力地想要让您死啊。
呢喃的，鬼魅的声音钻入他的脑海。
赤色的火澎湃而起，将国王吞噬。沸腾的，炽热的，灼烧着灵魂。血从额角眼边滚落而下。他紧闭着双眼。
渐渐下坠。
——来吧，到另外一个真正属于您的国度吧？
金色的火湖，黑色的大地，驯服而忠诚的仆从，天上人间的一切财富……恢弘奢华的画面在国王脑海中展开，那里所有存在都欢欣鼓舞地等候他到来。
——请随我离开吧。
那个声音带上了极力压抑的喜悦。
一只修长的手从浓雾中伸出，伸向了下坠的国王，那手苍白得好像笼着光辉。
等待着他伸手。
国王缓缓地伸手，那个声音停止了，仿佛在克制狂喜。
“不。”
国王在烈火中忽然睁开眼，那滴血从他的眼角滚落，坠进黑焰燎燎的浓火里。冰蓝的眼眸冷得像一把冰水淬炼的长刀。
“滚开。”
他张开双臂，任由赤火将自己吞噬。
那只苍白的手空空的悬在上方。
…………
森林之中。
国王呼吸急促起来，反常的潮红掠起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死亡与生命在他身上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铮——
魔鬼阴沉着脸放下了弦在一瞬间全部断裂的竖琴。
阴霾笼罩在他的脸上。
他深黑的眼睛注视急促喘息，但是仍陷在昏迷中的国王。
“那好吧。”
魔鬼以妥协的口气说。
“很抱歉，您总不能指望一个魔鬼遵守契约吧？”
他伸出优雅修长的双手，拂过了国王苍白的两颊那鲜血染到了魔鬼的手上。
他打算直接带走国王了。
魔鬼的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然而就在下一刻，明亮圣洁的光澎湃而起，就像冰块突然触碰到了烈火。魔鬼猛地跳了起来，甩掉了手上该死的圣火。
“秘法洗礼！那些该死的教会！”
魔鬼暴怒。
教会曾经为国王在圣威斯大教堂举行过盛大的洗礼，而在国王加冕的那一天，教皇代表渡过深渊海峡而来，从黄金鹰形瓶中倒出圣膏涂抹在国王的前胸，后背中央，以及头部，双肩，双肘还有掌心。
这成为了国王此刻的庇护。
国王睁开了眼。
“滚开，魔鬼。”
他说。

第19章 国王即将获得的军队
“我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你们魔鬼根本就没有记忆力？”
国王坐了起来，他的肩头微微地还有些疼痛，但伤口已经好多了，圣火连带地把伤势也治愈了。
希恩男爵的三箭只有一箭命中了国王。斗篷上之所以有两个破洞，是因为国王将箭拔出来之后，自己用箭在斗篷后心上再戳了一下。
他似乎想让希恩男爵认定他死定了。
“您这样说的话，我的同类们可就要凭白蒙受冤屈了。”
魔鬼避开了重点，国王显而易见就在盛怒的头上。他明智地不想去惹国王的火头……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
“好久不见，陛下。”
“久到你的脑子不足以让你记住契约的条款，是吗？”
果然，国王绝对不是个善忘的人。
恰恰相反，他记性好得出奇，而且在记仇上也十分拔尖……他似乎有将新仇旧恨一起翻倍的打算。
魔鬼感觉到了不妙的势头。
“是这样的，陛下。”魔鬼为自己辩解，“抛弃人类的形骸您将拥有真正的永生，况且您看看您的臣子们——他们是多么有眼无珠啊！竟然胆敢背叛您！而我们就不一样了——地狱等待您的到来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亲爱的陛下，我们将会是您最忠心的臣子最锋利的刀刃，将为您献上黑暗的国度。”
“你的诡辩倒是一如往昔。”
国王回答。
紧接着，他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滚。”
“我亲爱的陛下，您这样未免太过偏心了！又不是只有人间才能为您献上王座。”魔鬼伸出手，要帮助国王从地上站起身。
国王无视了他。
好的，他可以确定了。假如国王现在手里有一把圣剑的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捅进他的心窝里。
魔鬼想。
白骨马车的骷髅头闭拢了嘴，连硫磺眼泪都不敢乱喷溅。梦魇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前蹄，不再嘶鸣。它们似乎对国王有种天然的敬畏，此时一个个安静极了，十分有地狱特色地出卖它们的主子。
还是让魔鬼自己去面对国王的怒火吧。
魔鬼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他看到国王走到了横倒一地的誓约骑士前，赶紧试图降低国王的怒火：“他们只是陷入了睡眠而已！”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打了个响指，一团黑雾从誓约骑士们身上飞了出来，连带着将他们的伤势也治愈了不少。
“事实上，陛下，您可能对我稍有误解。”
魔鬼对待国王的态度很古怪，如果有机会他肯定是会全力争取带走国王的灵魂，除此之外他的确乐意为国王去办一切事情。当国王醒来之后，他立刻停止了出格的举动，并且努力表现得没有那么一回事。
“我是来护送您回王宫的。瞧，我为您准备了一辆多么美丽的马车啊。”
“美丽到足够让十二个神圣裁判团跨海而来，是吗？”
国王捡起了骑士长的剑。
“它们可以稍作伪装。而且它能够让您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不被外面的那些小老鼠们发现。”魔鬼对阴谋有着敏锐的洞察，他猜出了一点儿国王的计划，并趁机巧妙地呈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
唉，他可太清楚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了——
一位合格的王者。
只要有利用价值，那么对统治者而言就是有用的，为此君主们都不介意稍微延缓一下仇恨。当然，只要一有机会，陛下想来也是很乐意卸磨杀驴。
所以他就说，国王可真是太适合地狱了。
国王没什么表情，锵然一声，推剑入鞘。
魔鬼无奈地耸了耸肩。
…………
为了国王好不容易推回鞘的剑不再拔出来，魔鬼这一次十分卖力。
梦魇拉的白骨马车摇身一变变成了一辆普通的不起眼的马车。那些誓约骑士们也纷纷醒了过来，魔鬼殷勤地询问他的陛下，是否要将他们的记忆抹去。
国王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讨好。
誓约骑士们用他们的忠诚赢得了国王少有的信任。现在，随便一名誓约骑士在国王眼中的地位都要高过魔鬼。
当然，骑士们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确是可靠的。
他们醒来之后，发现国王安然无恙地坐在马车中，高兴得几乎落下泪来。不过，如果不是国王及时制止的话，他们就要拔出剑与魔鬼来场血溅大地的决斗了。
“他现在为我效力。”
国王披着魔鬼不知从哪找的一件新的红斗篷，坐在马车窗边。
这个时代人们对魔鬼，怪物，女巫……这些并不陌生，尽管对普通人来说，他们大多数将这些当成了恐怖的梦魇，但是上层的人们显然知道得要更多一些。
骑士长便是如此。
经过数次战斗，誓约骑士们似乎已经将国王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骑士长并不吃惊于国王能够驱使魔鬼——也许在他看来，罗格朗大地上所有生物都臣服于国王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对魔鬼抱有十足的敌意。
“陛下。哪怕是罪不容赦的叛徒都要比魔鬼来得可信赖，不论是传说还是历史都证明了他们的奸诈阴险与反复无常。”
骑士长忠心耿耿地劝诫。
“我知道。”
国王已经确认了魔鬼无法直接触及自己。他露出了个冰冷的微笑，意有所指。
“蔷薇家族中也不是没有出过圣殿骑士。”
唉……
驾车的魔鬼又一次怀念起了黑暗时代。
那时候的人们对魔鬼多么可亲啊。
白天的时候，马车大摇大摆地同四名骑士走出了森林。
希恩男爵的士兵们恪尽职守地把控着森林的各个出口，魔鬼恶趣味地故意从他们的身边经过。但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离开森林的时候，国王的目光掠过了耸立在阳光下的特鲁城堡。
………………
国王悄无声息地离开，表明他不想那么快地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这也代表，很快“国王已死”这个消息就会传遍罗格朗大地。
国王似乎决意一举解决原本命运线中埋伏着的所有紧急危机。
他绕过了特鲁城堡，取道其他路往王宫赶去。
魔鬼的梦魇马车在做了伪装之后，能够不会被修道士发现端疑，但是这也限制了它的速度，它现在就跟普通的马车差不多。不过，在神权的光辉犹胜的时代，谨慎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距离那包含围杀与背叛的一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国王的马车停在了一处普通的小酒馆，他于房间中休息。
国王此时已经锁定了自己真正的敌人。
按照中世纪的王位继承法，在他死后有资格登上王位的人其实并不少。蔷薇家族的血亲，以及其他乱七八糟与王室一定婚姻关系的贵族们。这么来说吧，可以从国王之死中获利的人，能够从王宫一直排到城外去，其中有资格窥视王位的至少有一打。
因此，在刺杀发生之前，国王只能列出所有可能的敌人。
但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线索在那些古伦底重骑兵身上。
古伦底重骑兵作为战斗力恐怖且出了名凶残的雇佣兵，如无意外，是不会出现在罗格朗国境内部。他们分布在深渊海峡东面往南的埃尔塔大陆上。只有掌控罗格朗东南部沿海港口的人，才有机会接收这样一批外援。
而古伦底重骑兵引人注目的形象，要求了这个人对罗格朗帝国的交通运输必须有一定的影响力，否则他没有办法让一队古伦底重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特鲁城堡外的草原上。
除此之外，国王与希恩男爵有过短暂地接触。
抛开背叛一事不提，希恩男爵无疑是位合格的将军合格的领主。能够说服他与之合作的人，在公众眼中绝对不能有太多污迹。
于是，敌人是谁就一清二楚了：
格莱斯大公。
一位声名甚佳，但此前堪称最低调的大贵族。他同样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甚至与白金汉公爵相差无几。
会咬人的狗不叫，说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国王隐在窗户一侧的阴影中，冷漠地俯视着下面的街道，能够看见不时有三三两两全副武装的骑兵从道路上奔驰而过。
骑兵出现在日常的街道上，这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动乱的讯号。
白金汉公爵没有死让即将上演的一切变得与命运线中迥然不同。一位声名赫赫且在王位继承顺序中排在前列的老公爵意味了太多东西。而且，他会是最有力的保王党，只要他没有亲眼看到国王的尸体。
剑拔弩张必不可免。
但是战争会十分克制。
国王清楚这一点。
这个时代的战争就像下棋。城堡，骑士就是棋盘上的棋子，博弈的人们调动着棋盘上的棋子互相消耗互相报复，但是只要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会轻易进行正面冲突。这会是一场胶着。[1]
国王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另外，他还需要一支军队。
一支能够秘密支持他且谁也不可能猜到的军队。
早在森林的冷夜中，国王就意识到他能够从哪里获得这支军队了。
答案是安格尔。
叛乱不休的野性邦国。

第20章 国王想借的刀
“如果你在安格尔，是什么身份？”
国王坐在窗边，看着街道问。
“没有什么身份。陛下。”骑士长苦涩地笑了起来，“事实上，在被公爵大人救助之前，我有一个名字莫迪亚&#183;勒韦林。”
“勒韦林？”国王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你是安格尔王室的人。”
“是的。”骑士长回答，“一位被放逐的王子后裔。陛下，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国王很快明白了骑士长为什么这么说。
事情必须推到十一年前，那是一场属于安格尔邦国内部的权利斗争。
骑士长的父亲，当时的安格尔王子之一在竞争中失败，并被指控“意图谋杀他的兄长”，于是遭到流放不得不逃离了安格尔。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这个时代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
眼下，国王本身不就正在经历着这样的事吗？
唯一稍有不同的是，骑士长的父亲带着他离开伤心地之后，不幸患上了伤寒。临死前，骑士长被他父亲托付给罗格朗的白金汉公爵，也许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公爵为骑士长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但这国王本该是不知道的。
听完骑士长的话，国王不仅没有失望，反倒微不可觉地笑了笑。
他想，他的确拥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安格尔与王室的恩怨由来已久。
它位于罗格朗的西南部。
第一任罗格朗的君王带着骑兵与长弓手深入安格尔邦国腹部，以武力迫使安格尔的统治者投降。从那时起，安格尔与罗格朗王室之中就时常在“臣服”与“叛乱”之中反复。
最让蔷薇王室恼怒的是，在三百年前，安格尔国王参与了一场谋杀，与王室的敌人一起联手害死了当时的王储。于是在1134年，王室召开议会，通过了奠定安格尔民族地位卑微的刑法。
从那时起，双方之间的矛盾越发尖锐。
毫无疑问，始终对罗格朗王室满怀仇怨的安格尔统治者在罗格朗为“国王之死”掀起动荡之后，一定会掺和上一脚。不过，相比起格莱斯大公等居心不轨的人来说，安格尔就纯粹只是根搅屎棍。
他们只为了使罗格朗不愉快而没有特定的目标。
这也是国王选择安格尔的原因之一。
谁能想到，国王会突然与平日最看不顺眼的安格尔人联合在了一起呢？
除此之外，国王还有他的考量。
感谢白金汉公爵对他侄子合格的照看，虽然普尔兰一世长成了一名暴君，但还是接受了系统的精英王储教育，对自己的领土情况都有着一定的了解。因此国王才得以从记忆中翻出了与安格尔相关的信息。
如果说北方的林地贵族是屡屡受上流社会嘲笑，那么，安格尔则是直接被认为登不了台面。
安格尔的自然风光优美极了——未经开发的大片森林，湍急的河流，巍峨的绵绵群山。而恰恰就是这些群山，巨谷，丛林，河流限制了安格尔的发展。那里土地贫瘠，内部交通困难。
一个玩笑“安格尔一年的关税买不起罗格朗国王袖子上的一颗纽扣。”
贵族们只将安格尔当成了笑柄，国王却从中看到了此时能够借来使用的东西。
那就是安格尔的士兵。
恶劣的自然条件使安格尔农业发展困难。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到了如今仍然将打猎作为谋生的重要手段。在太古山脉中捕熊杀豹的安格尔人是十分出色的战士，正因如此安格尔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掀起叛乱。
国王想要的，就是借来这把能够屠熊杀豹的刀。
安格尔的战士没有雄厚的经济条件打造铠甲，也不需要像一般贵族那样，骑士出战还要准备诸多扈从。因此他们的行军速度足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西南的群山横插进罗格朗中部的战场。
那么，一个问题来了。
国王该怎么让安格尔这把猎刀为自己所用呢？
——他给了骑士长一封信。
那封信从骑士长进门前起就放在国王的手边，在听完骑士长的话之后，国王提笔在信上又加了几行。然后，他亲手用火漆封好了信。
除了国王本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带上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安格尔，去见你的堂兄。”国王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告诉他，时间只有一星期。”
骑士长一头雾水地接过了信。
安格尔对他来说是个痛苦的地方，他朝国王发誓哪怕自己把小命丢在那里也一定会将信亲手交到堂兄手上。
“记住。”
骑士长走到门口，国王忽然开口。
“你是罗格朗国王的誓约骑士长，是蔷薇王室的代表人。”
“是的，陛下。”
骑士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
“真厉害啊，我的陛下。”
骑士长离开之后，魔鬼从房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似乎又新多了一个爱好，就是神出鬼没。
“看看那位可怜的被利用了个彻底的傻瓜蛋，哪怕您给他的是把刀子，只要您一声令下，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把刀送进自己的胸口。”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国王说，“如果有那么一把刀，肯定不是捅在我的骑士身上。”
魔鬼装作听不懂国王话里的意思：“呀，我可是您忠心耿耿的地狱骑士。”
国王冷笑了一声。
魔鬼是来提醒国王应该动身了。
此时，国王身边的誓约骑士，除了骑士长之外，还有另外一名也在早上悄悄离开了。同样是奉国王之命，护送一封密信。
马车出发之后，取道朝王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从大道上奔行而过的骑兵们变得越来越多。如国王所料，在遇到袭击第三天后“国王已死”这个消息以一种惊雷般的速度在整个罗格朗大地上爆发开来。
等到国王的马车再一次停在酒馆时，就已经可以听到人们对这件事情的讨论了。
炉火暖洋洋的，南境的竖琴小调轻快得近乎下流，酒馆里一片喜气洋洋。
是的，喜气洋洋。
与当初威廉三世去世的情况截然相反，人们可没有什么悲痛之情……
直白点说吧，大部分人都高兴极了。这位暴君的逝世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今年知道最好的消息了。
吟游诗人拨弄着破败的琴弦，同样在此落脚的滑稽小丑一上一下地为众人抛着彩球。这里面的人大部分喝得醉醺醺的，大家举杯互相称赞着“阿门”“圣主保佑”。
唯一清醒的是角落的国王一桌。
国王与他的骑士们做了伪装，低调地坐在那里。魔鬼看起来也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差别。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们这一桌，不过人们的喧哗还是能够清楚地传到国王耳中。
魔鬼用指尖旋转着酒杯，让自己看起来和那群醉鬼没什么两样，他借助着酒杯观察着国王。
不过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国王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时候有个机灵鬼唱起了改编过的赞歌：
“仁慈的圣主保佑吾王
保佑他的人民和他的福祉
让他生得不那么伟大，死得倒很光荣
让我们欢快地歌唱
感谢圣主！”[1]
这首歌原本是人们在国王出生那天唱的，希望他像他的父亲一样伟大光荣。此时稍加改动唱了出来，讽刺的意味简直到了刻薄的程度——是啊，暴君的死，对罗格朗来说简直就是圣主保佑。
桌边的骑士们再也忍不下去，手放到剑柄上。
国王放下握着的酒杯，以眼神制止了他们。
骑士们气得满脸通红地坐在桌边，国王则好像被庆祝死亡的不是他本人一样，神色如常地听着酒馆中的喧哗。
这时已经有人再续了一段：
“……仁慈的圣主保佑吾王
保佑他的法官和他的郡长
保佑他的林务官和他的执事们
最好让他们与吾王一般
好让我们欢快地歌唱
感谢圣主！”[2]
然后就是齐声大喊“感谢圣主。”
国王平静地听完了全程。
………………
不过，还是有人会为了“国王已死”这个消息悲痛的。
白金汉公爵绝对是最悲痛的一个。
但公爵的悲痛很快就被他压在了心里，他在最快的时间内，就开始着手调查事情的具体经过，并开始为自己的侄子竭力守住局面。
他不相信自己的侄子真的死了。
“蔷薇家族的血脉，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消亡。”
这位曾经杀过深渊海峡成为勃莱西人噩梦的公爵如此说道。
白金汉公爵立刻放弃了他曾经为侄子而做出的谨慎内敛，展露出冷酷的铁血手腕。在接到噩耗的当天，白金汉公爵派出了士兵，所有胆敢在街头宣传“国王已死”的人全部被他扔进了大牢中。
罗格朗首都的监狱在短短几天被填满了。
这样无情的手段无疑会让公爵的声名受损，不过公爵毫不在乎。
——您知道的吧？
——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您。
老公爵回忆起国王出发那天的场景。他隐隐约约有着感觉，也许国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来着？
“我会为您守护罗格朗的。”
十几年前，他这么答。十几年后，依旧这么答。
“把我的剑拿过来。”
公爵下令。
白金汉公爵披上了国王赠与的红斗篷，斗篷上别着铁蔷薇的徽章。扈从快步奉剑上前，他接过剑，挂在了腰间，猩红的斗篷罩住了它。
他要去参加即将召开的紧急议会。
议会的内容——
王位由谁来继承？

第21章 铁蔷薇
九月末的冷风灌穿长长的走廊。
白金汉公爵孤身经过走廊两边的那些华丽油画，他记得这里每一幅油画的内容，因为他和兄长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童年。
这里是梅茨尔城堡，但是作为罗格朗首都王宫的它有着另外一个称呼：
蔷薇王宫。
在罗格朗，国王拥有许多领地与城堡。其中诸多城堡都有着作为行宫的用途。但是这座城堡不一样，它冠以“蔷薇”之名，这里是整个罗格朗帝国的心脏。拥有它的主人只能是罗格朗的帝王。
前往月河要塞谈判的时候，国王将蔷薇王宫交付给了白金汉公爵，也就意味着他将摄政的权利再一次交给了叔父。
白金汉公爵并没有愧对国王这份信任，除了在蔷薇王宫的彩室召开御前会议处理政事，他没有踏足这座城堡任何属于国王的部分。他甚至没有在王宫中国王安排给他的房间居住。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白金汉公爵前往的地方是蔷薇王宫的彩室——那里是召开紧急重要会议的地方。
“日安，公爵先生。”
有另外一队人迎面走来，双方在辉煌的走廊上迎面相逢。穿着深黑锦缎，胸口佩戴白玫瑰的领头人微笑着朝白金汉公爵问好。他身后的人也都同样一身黑衣，佩戴表示哀悼的白玫瑰。
“我真高兴，您硬朗如昔。”
他就是格莱斯大公。
某种程度上来算，他也是国王的叔父，因为他是白金汉公爵同母异父的兄弟——他是威廉三世的母亲，已逝的伊莎贝尔王后再婚的儿子。
与白金汉公爵和国王不同，格莱斯大公并没有继承蔷薇家族标志性的银发蓝眸。他一头灿烂的金发，浅绿的眼睛仿佛总是带着笑意。
他故作惊疑地打量白金汉公爵：“您是否遗忘了些什么？”
“国王不需要那东西。”
白金汉公爵冷冷地说，他的目光从那些佩戴白玫瑰的人脸上扫过。
那些人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老公爵的目光。这让格莱斯大公隐隐地有些恼怒。
“请不要这么说，公爵先生。”格莱斯大公流露出一丝极为恰到好处的悲伤，“这是为了我可怜的侄儿。”
“我真遗憾。”
白金汉公爵又高又瘦，冷风让他的斗篷拂动起来，他看上去就像被猩红的血簇拥着，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与他相对峙的人几乎可以闻到那种血腥味。
“当初在贝特那港口，那一剑被威廉制止了。”
格莱斯大公的脸色骤变，笑容一下子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铁青着脸死死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白金汉公爵。
很少有人知道，白金汉公爵与格莱斯大公在年轻的时候曾经爆发过一场武力冲突。还是个青年的白金汉公爵将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从海船上扔了下去，紧随着抓起自己的剑也跳了下去，人在半空的时候，公爵就将剑抽了出来。
时隔多年，当初那剑锋上的杀气卷土重来。
“滚开。”
格莱斯大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步，他身后着黑袍的人们同样分散开。孤高冷傲的老公爵径直走过。
“我倒想知道。”
格莱斯大公忽然阴冷地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是谁的剑来得更快。”
白金汉公爵没有回答，他猩红的长袍翻卷起来，远远看就像烈烈展开的战旗。
梅茨尔大教堂的钟被敲响。
雄厚低沉，肃穆庄严的钟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蔷薇王宫的城堡上方。身处这帝国心脏的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空气中那种焦躁不安，一触即发的气氛。
议会召开了。
…………
彩室。
这个房间每一面都装饰得华丽无比，绘有讲述经书故事的壁画。象征审判与公正的天使从穹顶上俯视众人，这具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因为它要求人参会的每个人对自己所做出的抉择负责，否则神将惩罚他们。
御前会议成员，大法官，能够赶至的上议会贵族，大主教……这些重要的国王政治角色汇聚于此，在他们身边是无数点起的蜡烛，烛火横列而过，幽冷的巨石建筑中人们分列而坐。
除了公爵，所有人都穿着漆黑的长袍，胸口佩戴着哀悼的白玫瑰。
争论很快开始了。
普尔兰一世十分年轻，而且并未结婚，更无从谈及子裔。所以王位的继承人只能从国王的亲属中选出。
格莱斯大公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在前段时间出了岔子——国王及时地赶到救下了白金汉公爵。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不过既然发生了，格莱斯大公也只能想方设法扭转这一败局。
他以退为进。
在格莱斯大公的暗示下，沃尔林郡大法官将争论的焦点转向了静默的白金汉公爵。
他尖锐地询问，作为王位继承第一序列的公爵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是否觉得该由他来接替侄子的宝座？
杀人诛心。
整个罗格朗帝国，谁不知道唯一不可能窥视那顶王冠的就是白金汉公爵？这种质询对于公爵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侮辱。
所有人都默认地将白金汉公爵派出在了角逐队伍之外，但是与此同时，所有人又都无法绕开白金汉公爵的存在。
这句话一出，争吵如市场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我的意见？”
白金汉公爵缓缓地抬起头，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老公爵的目光那么冰冷那么锋利，就像凛冬的覆盖在河面的坚冰。
沃尔林郡大法官是个年轻人，当他出生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已将收敛了爪牙，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位老人当初在战场上踏过尸山血海的样子。他自负无知到以为自己可以去挑衅一头雄狮！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这头老狮子可以心甘情愿地收起他的爪牙，俯首受来自国王的屠刀，也可以为了国王露出它血腥的獠牙。
雄狮未老！
猩红的斗篷猛然一掀，会议室中点燃的两排烛火在一瞬间摇曳了起来。冷得就像雄鹰忽然展翅冲天而起的剑鸣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一把长剑重重地贯穿坚硬的岩石长桌。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把钉在桌面的剑露出半截，半截剑身如雪！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寒从头顶灌下，产生了一种那把剑钉入的不是长桌而是自己的头颅的错觉！谁也没有看清楚老公爵是什么时候拔剑，谁也没有想到沉寂这么多年的老公爵有朝一日会突然暴起。
白金汉老公爵双手放在剑柄上，他缓缓地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就是我的意见。”
森寒，煞气，血腥。
有的人被这一剑惊得颤栗僵坐在位置上，而有的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至于格莱斯大公他脸色难看至极。
白金汉公爵就是个疯子。
他披着华丽的斗篷，但是在斗篷之下，他佩带了最锋利的长剑。
他根本就不是来参加议会的，他是来和所有人开战的。
也许在两百年前的动乱时代，那时候的贵族们会随时准备着以血溅地，在披风下穿戴胸甲，佩戴宝剑。但那绝不是现在，他们没有人想到老公爵会如此疯狂。
没有人敢出声。
白金汉公爵刚刚那一剑已经表明，在这一间会议室中，他随时可以拔剑杀死任何一个人——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谁也不想用自己的血去做那试剑石。
“你们就是这样遵守效忠的诺言？”
偌大的会议室中，只有老公爵一个人的声音，低沉压抑。
格莱斯大公明白自己必须站出来了，他远远地与白金汉公爵对峙：“但是国王已死。”
“你看到了国王的尸体？”公爵目光陡然扫来。
“他牺牲在森林之中，谁能肯定国王尸骨尚存，如果一日找不到，难道罗格朗就要一日没有君王？”格莱斯大公冷笑起来，“怎么，难道你想砍下所有人的头颅来为国王陪葬吗？你敢吗？”
“国王还活着，我以我的性命和荣誉担保。”
白金汉公爵掷地有声。
不是人骚动起来。
他们原本已经了接受“国王已死”这个事实，但是白金汉公爵支撑罗格朗帝国数十年的威名让他的话变得有力起来，一些人开始产生了动摇。
“你要所有人陪着你发疯？”格莱斯大公环顾四周，“你们要陪着他发疯？先生们！勃莱西远征军未去！我们需要一位君王！三十六邦随时可能反叛，你们想要看着罗格朗四分五裂吗？”
骚动演变成了窃窃私语。
“诸位，我以我的性命，我的荣誉，我的财富担保，国王依旧健康无恙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很快就会归来。”白金汉公爵威严冷硬，“当初我的兄长，他将土地分封给你们，你们向他献上信守忠诚的诺言。”
“现在，是你们抉择的时刻了。”
白金汉公爵一击掌。
十几名骑士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精致的托盘。那些托盘上放着一朵朵铁蔷薇的徽章。众人安静下来。
白金汉公爵重新将双手搭在剑柄上，他冷静地看着所有人。
“要么佩戴上蔷薇的荣光，守护你们的诺言。”他扬眉，“要么，背弃你们的誓言，与蔷薇家族为敌！”
“请！”
同样披着血腥长袍的骑士端着托盘分散开，他们沉默如铁。贵族们认出了他们——他们是当初陪伴威廉三世征战沙场的幸存者。现在，他们为了威廉三世的儿子重新披上了猩红斗篷。
死寂，可怕的死寂。
终于，有人摘下了胸前的白玫瑰，拿起了铁蔷薇徽章。
一朵，一朵，又一朵。
然后佩戴上铁蔷薇的人自动地站了起来，白金汉公爵所在的长桌那一面。而佩戴白玫瑰的人起身坐到了格莱斯大公那一面。短短的时间之内，会议厅中赫然上演了一场抉择和分裂。
最终，白玫瑰与铁蔷薇界限分明，森然对立。
从人数上来讲，佩戴铁蔷薇的这一面显然要少于白玫瑰。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沉默如钢刀——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曾经跟随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踏上战场的人。现在，他们选择重新信任他们曾经的将领，白金汉公爵。
双方对峙。
杀气腾腾，仿佛有金戈铁马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格莱斯大公气得脸色铁青。
他花了将近十年才策划出眼下的局面，但是白金汉公爵却生生以一己之力让它变成了双方对峙的僵局。
顺利夺得王位的幻想成为泡影。
“好。”
格莱斯大公咬着牙冷笑。
“走着瞧！”
他愤怒地起身，带着选择他的人离去。
白金汉公爵注视着自己的剑。
他当初为了让自己的侄子平安登上王位，就曾杀了不少人。如今，为了替他的侄子守住王位，他绝不在乎再杀更多的人！
“现在，诸位，你们闻到来自王座的血腥了吗？”
他喃喃自语。
…………
1432年，凛冬将至。
伴随着国王被刺杀事件，酝酿已久的动乱爆发了。白金汉公爵将自己的性命与荣誉押上了赌桌，格莱斯大公以财富和未来的荣光为赌注。在僵局里，双方都各自分派出了人手搜寻国王。不同的是，一方是为了迎回国王，一方是为了见证国王的尸骸。
以“铁蔷薇”和“白玫瑰”作为标志，保王党与新王党分裂成为两派。一方誓死守护王位，一方誓要夺走王位。
在这个时候，国王本人，不论他活着，还是死了，都成为了一把剑。
一把可以决定整个局势的剑。
无数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国王呢？他在哪呢？
事实上，国王同样身处战场。

第22章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灰白的城堡主塔在傍晚的残阳下轮廓清晰可见。
国王静立在阴影中，微风轻轻地拂动着他银色的头发，暖黄的霞光无法柔化他淡色的蓝眸。他站在山丘的树影中，观察着不远处的战场。
蔷薇之变影响到了大半个罗格朗。
所谓的“蔷薇之变”，就是前不久的“铁蔷薇”与“白玫瑰”分裂的事件，一位富有浪漫主义精神的宫廷诗人为它取了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很美，但它带来的却是血腥的战争。
这是一朵盛开在罗格朗大地的血腥之花。
以蔷薇王宫为中心，分歧和对立逐渐向外扩散开来，波及到了较为强大的郡——那些拥有重要城堡的地方。城堡的主人们不得不在主塔上竖立起了鲜明的旗帜，以此来昭告自己的立场。
不过，国王的预料没有错。
战争的确进行得很克制。
双方围绕着重要的城堡展开争夺。
每座城堡都是一处要紧的军事关卡，巍峨的城堡是最重要的防御工事也是融合一体的军事武器。在竭力避免直接进行正面冲突的情况下，包围与反包围，突袭与反突袭，使战争的时间不断拉长。
眼下就是一场围城战。
国王这一路上并不避着战斗。
他必须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战争，不论是普尔兰本身接受的教育，还是祝迟前世获得的知识，都只是别人口中的故事。唯有亲眼见证，亲身经历，才能真正了解这个时代的战火，才能不至于站在后来者的高傲上做出错误的判断。
战争不容出错。
“陛下，围攻的战斗号角即将吹响，您是否有兴趣上前更进一步地观看？”魔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国王的背后，体贴地问，“当然，您放心，他们不会发现您，更无法伤害到您。”
国王微微侧头，审视魔鬼。
魔鬼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不要误会，陛下。我只是对您有所好奇。”
他没有说好奇什么，等待国王做出决定。
此时号角吹响了。
他们途径的这处城堡主塔上插着一面绘有白玫瑰的旗帜。
围城的士兵们铠甲外则有鲜红的罩衣，指挥官的是位中年骑士，国王并不认识他，不过从气质和徽章上可以判断，应该属于白金汉公爵的老部下。
指挥官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天佑吾王！”
士兵们高喊着，战旗高高地扬了起来。
国王凝视了他们一会，接受了魔鬼的邀请。
魔鬼的确手段高明，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梦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白骨马车，温顺地跑到了国王面前。魔鬼伸手一拂，梦魇身上多了一副金马鞍，国王翻身坐上了梦魇。魔鬼拍了拍梦魇的脖子，牵着缰绳。
“好了，让我们出发吧。”
他轻快地说。
夕阳欲垂，黄昏之交，魔鬼牵着梦魇，带着国王就像化为了一团阴影，悄无声息地混进了战场。
就像那天梦魇马车能够在科诺森林中无视巨木一样，今天魔鬼带着国王同样像穿行在重合于现实之上的空间里。国王能够闻到战场的血腥气味，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锋利的刀剑，能够清楚地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但是他们身边的人谁也没能发现他们，战场上的飞箭也触及不到他们。
国王身临其境地观看了这场战争。
首先需要攻占城堡的外堡场。投石机被压上战场，巨石上抛将坚固的塔楼砸出破洞。毫无疑问，隐藏在塔楼中射击的那些士兵已经都成了肉泥。投石机的数量并不多，只是为了打断从射箭孔中不断飞出的箭雨。
借助着投石机的掩护，士兵们向前推进，将城堡下的沟渠迅速地填满了。守塔的指挥者很快发现了这点，在魔鬼的刻意提醒下，国王看到城堡的守兵将滚油从上面倒了下来。底下填埋沟渠的士兵有的闪开了，有的嚎叫着，痛苦地倒在地上。
国王在梦魇身上坐得笔直。
他没有移开目光，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幕。
国王观察着战场，分析着士兵们普遍的战斗力，魔鬼则观察着国王。
很多人不明白一个道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很多人渴慕着强大的权力，但是他们真的能够承担得了那权力带来的东西吗？
将军必须看着自己的士兵死去，法官必须对自己审判的每条性命负责，君王呢？
君王就是这个国家的脊梁，哪怕是鲜血，是罪孽，好的坏的……所有常人会良心不安无法面对的东西，他都必须面不改色地接下，且不露怯弱。
战斗进行到了最残酷的一部分。
指挥官身先士卒，驱马抵达吊桥下，嘶吼着指挥士兵架起了高高的云梯。一名名士兵急速地踩着云梯爬上了塔楼。守卫的敌人发出呐喊，与他们展开厮杀。不断有士兵从高塔上坠落。
国王就在吊桥之下，他仰起头，看着士兵坠落，手指轻微地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触碰不到他们，也救不了他们。
但他没有低下头，冰蓝的瞳孔中映照出每一个士兵下坠的身影。
吊桥放下了，指挥官跃马带着等候已久的骑兵冲了进去。守卫的敌人们不甘而又恐惧地向城堡深处撤退。
战局已定，接下就是胜利。
“要同他们分享胜利吗？陛下。”魔鬼问。
“不需要。”
梦魇走到了战场边缘，此时天色已暮。
国王突然从梦魇上跳下来，魔鬼惊异了一声，看到他从地面上捡起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弓。紧接着，国王将一根插在他的士兵身上的箭拔出，搭到了弓弦上，转身对着灰白的塔楼拉满了弓。
他松手。
沾满鲜血的铁箭破空而出，下一刻，系着那面白玫瑰旗帜的绳索被射断，旗帜颓然从空中坠落。
白玫瑰旗帜落入翻卷的战火中，国王说了一声“走。”
“陛下，您若为王，一定是以鲜血为袍。”
魔鬼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
国王留在身边的誓约骑士们已经等了一会，看到国王安然无恙地返回这才松了口气。他们乘坐上伪装得体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战场边缘经过。
他们将前往卡纳芬。
在那里，国王将与安格尔的军队汇合。
是的。
国王用一封信，让安格尔邦国同意了他的要求。
他借到那把锋锐的刀了。
按照国王的要求，安格尔的军队并没有从宽敞的大道上经过，而是选择了一条较为崎岖隐蔽的山路，不过这对生活在山野地区的安格尔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太难的要求。
忽然，国王想起了一件事。
他问驾车的魔鬼：“你们会参与人类的战争吗？”
“这要看您如何定义了，陛下。”魔鬼似乎想到了什么，“啊，一两只饥肠辘辘的食尸鬼偷偷啃几口尸体肯定是会的，您不能指望那些家伙守什么道德吧？不过……那该死的刀架在头上，我想没有哪些家伙有勇气直接参与到战争里去。”
对于到底什么是“那该死的刀”，魔鬼没有解释。
国王敲击着车窗，脸色不知为何陡然冷了下来。
“不用再管这些战斗了，立刻全速赶往卡纳芬。”
国王下令。
马车化为了一道轻烟，从丘陵上掠过。
………………
罗格朗东南沿海，五港联盟所属的一个港口。
一艘穿过深渊海峡的船静静地停靠在这里。
这个时节，深渊海峡为季风笼罩着，从罗格朗出发向东是顺风，但是其他船只前来罗格朗就得面对狂暴的风浪了。然而这艘船却好像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它破风浪而来，如履平地。
这是一艘十分漂亮的大船，悬挂着雪白的旗帜，在旗帜上绘有神圣无比的十字架。船上的水手们沉默无声。
港口的负责人恭恭敬敬地等待在这里。
洁白的踏板放了下来，一名身穿鲜红长衫，披着红披肩的男人缓步走了下来，他的服饰表明了他的身份——枢机主教。
作为这样位高权重的圣廷成员，他未免显得较为年轻，方形帽下是一张让人心生亲近的温和面孔。颜色稍浅的棕发被微风拂动，五官清隽得稍显柔和——如果有人面见过教皇，就会发现这名年轻枢机主教的眉眼与那位有些相似。
当然，没有人敢把这一点说出口。
年轻的枢机主教眺望着这片罗格朗大地，持起胸前的黄金十字架，轻声说：“愿圣主保佑罗格朗。”
“愿圣主保佑罗格朗。”
负责人应和。
年轻的枢机主教微微笑了笑，他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在邦国各分齐界线，王国之间互相征伐的时代里，还有着这么一个隐形的国度，它没有城墙，没有国境界线，但是它覆盖了深渊海峡的两岸，凌驾于城堡塔楼之上，它的声音在铜钟回荡之中贯穿四季。
那就是——
神的国度。
神的国度无处不在，心有圣音皆为祂境。
年轻的枢机主教便是为此而来。他并非只是一名枢机主教。
他是教皇特使。
——他前来，替教皇为罗格朗的新王加冕。

第23章 祂的孩子
枢机主教乘坐上等候已久的洁白马车，抵达格莱斯大公的宅邸。
身穿盛装以示尊敬的大公像港口的负责人一样等候已久。格莱斯大公为这次具有决定意义的会面做了精心的准备。他恭敬匍匐在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枢机主教脚，满含泪水地陈述自己对神圣帝国的神往濡慕之情。
枢机主教没有避开他的行礼。
因为此刻他代表的是教皇本人。
等到大公陈述完毕，枢机主教扶起了他：“圣主保佑罗格朗。”
“圣主保佑罗格朗。”
格莱斯大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微笑当然是发自内心的，他这一出作秀没有白费。枢机主教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向他展示了他渴望已久的东西：
教皇的手谕，还有装载在黄金鹰形瓶中的圣油。
枢机主教在格莱斯大公的城堡中住了下来。
“您看不起他。”
一名黑衣修士在格莱斯大公告辞之后突然开口，他就像影子一样跟随在枢机主教身边，但始终保持沉默。
“一个贪婪却无能的野心之辈。”枢机主教收敛了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冷酷起来，“别说和威廉三世相比了，哪怕是白金汉公爵都能轻易地压制他。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别人的傀儡，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那为何宗座选择了这样一个人？他恐怕不能担任罗格朗君王之职吧。”
黑衣修士不解。
“因为他足够贪婪也足够愚蠢。”枢机主教打量着挂在他房间中的一副画，“我亲爱的艾诺，罗格朗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需要一位虔诚的国王——至少表面虔诚。一个威廉三世的出现就已经足够糟糕了。”
那是一幅古典风格的圣十字图。
圣子头戴皇帝的冠冕，披着华丽的之色长袍。主教，修士，人间的国王像温顺的羔羊一样匍匐在圣子之下。图画的含义十分简明：圣主同时兼备了灵与物质的主宰，君王向祂俯首。
就像迎接的举动一样，这是格莱斯大公又一次向圣廷表达忠心。
枢机主教微微一笑。
“不论是国王还是平民，都应该温顺地臣服于使徒之主面前。”枢机主教说，“千年王国即将到来，我们不仅有权利且责无旁贷地应该建立起属于祂的帝国。”
黑衣修士在胸口点了四下。
枢机主教仍然在看着那副圣十字图。
神来这世间，并不是叫人们相亲相爱的，而是让人们父子相憎，夫妻反目，手足相残。圣主以圣灵和圣火清洗这世间，那火是地面上的战火，在战火中神的国将被重新建立。
出现一个威廉三世统一了三十六邦国已经触及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了。为此教皇不惜派出了他的使者插手这场罗格朗的内乱。
…………
战争开始以来，保王党在白金汉公爵的指挥下咄咄逼人，烈如盛夏。
格莱斯大公或许权势财富都十分惊人，但在军事指挥上，他显然无法与威名赫赫的白金汉公爵相比，随着时间的推移辛王党逐渐陷入了低沉。
不过，很快地这种局面就扭转了。
来自圣廷的消息在格莱斯大公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人人皆知：
教皇哀悯于年轻的普尔兰一世的逝世，他称“圣主接回了祂在人间的孩子”。在深表同情之外更为重要的是，教皇传达了“祂”的圣喻——格莱斯大公将会替他早逝的侄子完成未尽的事业。
十月的第一场暴雪刮过大地，来自深渊海峡彼岸的力量让罗格朗沸腾的内战陷入了静止。
蔷薇之变的核心就在于一方认为国王已死，一方认为国王未逝。
突然横插一手的教皇直接抽走了保王党奋战的基石。
或许，邦国与邦国之间的界线还会存在争议，帝国与帝国之间还会有延续长达数百年的战争，但是使徒宝座统治的世界却不容置疑。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白金汉公爵在断头台上，对国王示意他向大主教退让一步。
低沉的变成了保王党。
白金汉公爵沉默地坐在寂静的蔷薇王宫中——他替他的侄子守卫着这罗格朗的心脏。
在圣廷突然插手的情况下，内战陷入了僵局。
教皇特使恳切地请求罗格朗的人民们不要互相残杀，仁慈的圣主不愿罗格朗深陷战火之中。圣主将保佑那些爱护手足兄弟的人，而将唾弃那些违背仁德的人，他们将被开出教籍。
这是双重的威胁。
人们相信了教皇的话，再开战下去保王党不仅将面临被开出教会的危险，还将孤立无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金汉公爵多年的属下轻声问他。
白金汉公爵在这昏暗的大厅中已经坐了很久。
“去见一个人。”
………………
白金汉公爵来到了城堡西北塔楼，这里很久没有人来拜访了。威廉三世亲自下令封锁这座塔楼，从那以后它就被人遗忘了。
白金汉公爵举着火把。
他打了个手势，从塔楼的阴影中走出蔷薇家族的隐秘守卫，他们上前打开了沉重的黑塔铁门。
铁门一打开，阴冷的风就从其中冲了出来，伴随着风冲出来的还有古怪的，颠三倒四的歌声。
“她还像以前一样？”
“唱很久了。”
公爵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们将那血从鹰口中倒出，他们自称那神恩辉煌……看呐，涂抹圣油的孩子他多么可爱多像个天使，看啊，他已经成了祂的孩子……”
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黑塔的正中央，坐在冰冷的玄武岩地面上，沉重的铁链像细细的黑蛇蜿蜒进四周的阴影中。蜡烛点在四面的石壁上，光昏昏地照在女人嶙峋的身上。
“伊莉诺。”
公爵低沉地开口，称呼足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威廉三世的王后就叫做伊莉诺，她的威名甚至不逊色于自己的丈夫。她带着三十六邦国之一科雅嫁给威廉三世，她是赫赫有名的武士王后，当初威廉三世与白金汉公爵征伐三十六邦，是她镇守蔷薇王宫，平定各地的反叛。
但是，丈夫病逝之后，深爱威廉三世的伊莉诺王后很快思念成疾，同样去世了。
然而此时，公爵却称呼这被锁在这黑塔中的疯女人“伊莉诺”。
疯王后停止了歌唱，她转过头，碧绿的眼睛空洞地看着白金汉公爵。白金汉公爵无法区分她此时是清醒还是疯狂。
“他们说普尔兰——你的孩子，已经死了。你有感觉到吗？”
白金汉公爵死死地盯着疯王后，试图寻找到最后一点有力的支撑。
“我的孩子？”
疯王后蓬头垢面，狂笑起来。她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以披着铠甲纵横战场的力量速度朝着白金汉公爵扑去，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不！那不是我的孩子！”
“那是祂的孩子！祂的孩子！！”
“你们夺走了我的孩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索绷直，疯王后摔倒在地，她抓着头发，陷入到了折磨她十几年的噩梦中去。
“我的孩子！我的小普尔兰！”
她痛苦地哀嚎起来，在地上翻滚，抓着自己的头发，死命地撞着铁塔。
黑塔的寂静陡然被打破，铁链翻动碰撞。发狂的女人像被地狱的恶鬼夺取了神智，白金汉公爵明白自己的指望化为了泡影。
塔门关上。
冷风刺骨，巨大的失望让白金汉公爵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就在此时，白金汉公爵的属将带着一个人狂奔而来。
“大人大人！”
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狂喜的色彩。
白金汉公爵预感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看去。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跪倒在公爵面前：“陛下、陛下的信！”
公爵认出了他，他是国王身边的誓约骑士。巨大喜悦涌上来，他一把抓住骑士，手微微地有些颤抖：“他……他怎么样？”
“陛下完好无损！”
骑士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
老公爵一扫颓唐，他站直了身，眼眶湿润，白发被风吹得飞舞起来。
………………
卡纳芬。
国王见到了自己的骑士长。
“幸不辱命。”
骑士长朝他单膝下跪。
不仅仅一支数量不少的安格尔精锐士兵来了，还有另外一名重要的人物，那就是安格尔国王的表弟，艾德蒙&#183;勒韦林。艾德蒙将军有着典型的安格尔人特征，高大魁梧。不过他行事更像罗格朗贵族，得体谨慎。
艾德蒙将军在国王面前表现得十分谦逊，他单膝下跪亲吻了国王的手背以示忠诚。
“……这是代我的王兄，陛下。”
艾德蒙将军解释。
“他很高兴能够得到您的宽容与馈赠。”
“安格尔民族同样是罗格朗的子民。”
国王不动声色地回答。
除了他们自己，恐怕很难有人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国王与安格尔邦国达成了什么对双方都十分有利的协定。
“换上他们的旗帜，我们出发。”
国王站起身，目光扫过艾德蒙所率的这支军队。随着他的话，誓约骑士将一面白玫瑰战旗取出。
艾德蒙将军嘴角抽了抽，明白了国王的意思。
显然，这位能够与安格尔王室达成合作的蔷薇家族国王不是什么遵守骑士精神的主……
他居然打算让自己的军队伪装成新王党的军队！圣主在上，这种行为恐怕绝对不会得到称赞。
国王没有再去理会艾德蒙将军，他眺望着圣威斯大教堂所在的斯福特郡方向，面沉如水。
像魔鬼那样的黑暗生物畏惧着什么不敢直接加入人间的战争，但是却有另外一股力量能够以其他的方式巧妙地影响人间王国的政治。
国王摩挲着剑柄。
想把手伸到罗格朗来？
那也得看看他同不同意！
“出发！”

第24章 国王归来
罗格朗首都，梅茨尔。
躁动的空气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守城的卫兵指挥官打着哆嗦蜷缩在城墙上的眺望角楼里，等待着军队的到来。
今天是新王格莱斯大公加冕的日子。
算算时间，这个点格莱斯大公的队伍应该已经穿过街道抵达梅菲尔城南面的圣威斯大教堂了。就在前几天，教皇特使跨海而来，教皇的旨意传遍了罗格朗的大地。原本与新王党不死不休的白金汉公爵在神的意志面前低下头颅。
内战结束了，新王即将诞生。
只有经过加冕才能正式成为国王，为了防止出现其他变故，格莱斯大公在接到白金汉公爵退让的消息后，快马加鞭抵达梅茨尔城。
格莱斯大公抵达当天，白金汉公爵在城门外举行了一个极为简陋的欢迎仪式。虽然双方的敌意仍旧强烈，不过在教皇特使的见证下好歹是“和好如初”了。
一方面是出于急切，一方面是出于戒备，格莱斯大公尽力缩减了加冕的整个流程——和以往隆重盛大的加冕典礼截然不同，这次加冕典礼只剩下必要的几个步骤，甚至禁止举行任何盛装游行。
整个过程，白金汉公爵像已经死了心，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举动。
唯独拒绝交出蔷薇王宫。
理由是蔷薇王宫是国王最重要的行宫，只有正式成为国王才能入住。
格莱斯大公不愿意在这种要紧关头触怒老公爵，只好选择暂时放弃，加班加点地筹划加冕仪式。
加冕就在今天。
戒严的命令传遍梅茨尔城墙的每个门楼。显然，格莱斯大公并没有真的放松警惕。他甚至从南面调来了一支军队，以防白金汉公爵在加冕的时候暴起发难。
“该死的天气。”
现在已经十月了，指挥官被冻得瑟瑟发抖，他抱着自己剑小声地咒骂。他从眺望口再一次望出去，视野中白色的雾凇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一支奔驰而来的骑兵。
到了！
指挥官精神陡然一振，他急忙从角楼里伸出两面白玫瑰旗帜，向着外面打出约定好的旗语。
那支军队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近前，骑兵队伍上空飘扬着两面同样的白玫瑰旗帜。一名骑兵举着旗帜跃出队伍，率先抵达城门之下，他用力地挥动着旗帜，打出了约定的旗语。
指挥官放下心。
“放下吊桥！”
他从高处看清了那名骑兵，认出来那是新王党阵营里的博恩子爵——格莱斯大公调来的军队就由他指挥。
梅茨尔的城墙高大结实，城墙外还有坚固的壕沟，一共有十二座城门分布在各个方向。城门全都开在两座圆形塔楼中间坚固的石台高座上，并配备了沉重的吊桥。想要从外面攻破梅茨尔城非得花上好几个月不可，它堪称坚不可摧。
而今天，唯一被允许放下，就是西南面这座吊桥。
宽阔的吊桥放了下来，骑兵们像一阵旋风般冲过来。这个时候指挥官刚刚从塔楼上下来，准备上前迎接博恩子爵，传达大公的安排。
他刚刚走下台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血腥！
无比浓厚的血腥味！
城门一开，迎面而来的骑兵们身上都带着浓得让人颤栗的血腥味！
“你们遇到袭击了吗？”
指挥官纳闷地迎上前，他话刚开口，脸色就变了。
因为他看到打出旗语的博恩子爵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没有任何铠甲——一名将军怎么会不穿戴铠甲？
然而没有等他再明白过来其他的事情，一切就都终结了。
速度快得惊人的骑兵转瞬之间就经过了吊桥。
最前面的战马直接踢翻了指挥官，那战马上的人披着猩红的斗篷，他握着一把狭长的弧刀就势下挥，一抹温热的血瞬间飞溅而起。一刀得手，那名年轻的骑士毫不停留，疾风一般地冲进了城门。
他的红斗篷翻卷起来，猎猎展开。
其他骑兵们紧随其后。
守卫城门的士兵发现了事情的剧变，他们意识到来的不是战友而是敌人，但是一切都晚了。骑兵们已经全部通过吊桥了，卫兵们徒劳地架起长枪上前阻挡。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抵得过这一支安格尔骑兵？
是的，他们认出来了。
来的不是博西子爵的骑兵，而是安格尔的轻骑兵。这些生活在安格尔的野性骑兵们直披挂简单的皮甲，使用的是一种单刃的，刀身狭窄修长的骑士刀，最适合从马上挥砍，劈下时会像万千弧形的弯月。
他们放声大笑，背着长弓与箭囊，挥刀紧随他们此时的首领。
而率领这支骑兵的人年轻得不可思议，他的银发在晨雾中飞舞，映衬着他血腥的长袍。
那是国王！
普尔兰一世。
被认定已经死了的国王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一出现就是带着犹如某种讯号的血腥骑兵。
…………………
圣威斯大教堂。
这里是历代帝王的加冕之所，今天这里聚集了许多手握权势的贵族们。
白金汉公爵已经放弃了抵抗，保王党一败涂地，新王党们洋洋得意地看着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敌人。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格莱斯大公。
他的护卫私兵们分散在圣威斯大教堂之外，教堂里他的对手颓然丧气，王冠触手可及。
——哦，不是传了一代又一代的那一顶。
那顶蔷薇王冠可能已经埋在泥土里了，格莱斯大公自掏腰包打造了一顶新的王冠。
加冕将在圣威斯大教堂中殿与翼部交叉的地方举行，格莱斯大公出于谨慎尽可能地节省了整个典礼的流程，但为了向人们宣告自己的胜利，他还是按照传统在加冕的地方放了一个巨大的木质舞台，以便中殿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新国王的诞生。
洪钟敲响。
这大概是罗格朗帝国有有史以来最为古怪的一场加冕典礼。气氛生冷得不像一场盛典，倒更像一场无形的战争。
祭坛附近的贵宾席上。
以白金汉公爵为首的那部分人保持缄默，并不欢呼，披风上依旧缀着铁蔷薇的徽章。新王党的人虽然取下了白玫瑰，换上了华服，但是他们也谨慎地在华服下穿了贴身的软甲，并携带了刀剑。
“新国王”格莱斯大公的王袍下，也有着一副精致的锁子甲。
如果不是为维持威严，他几乎想套上一身板甲来参加典礼。
在庄严的吟诵声里，唱诗班奏响了辉煌的圣歌，这一切掩盖了空气中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息。格莱斯大公穿着金线紫袍肃穆地踏上了长长的红毯，走进教堂。
他一级一级地踏着那台阶，登上了高台。
教皇特使年轻的枢机主教是这场加冕仪式的主持人，他站在高台正中央的御座前，身后是圣威斯大主教。主教手中捧着的托盘上，那顶新的王冠被放在柔软的天鹅绒正中间。
格莱斯大公与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个眼神。
枢机主教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向所有人，发表讲话：“……在仁慈的圣主和神圣的教廷面前，我请求所有人允许格莱斯大公凭着他正当的身份来索取罗格朗帝国的王冠……”
保王党核心成员们瞬间将目光投向了白金汉公爵。
这是不符合加冕仪式的惯例的！
按照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进行加冕誓言，然后受予圣油，最后才是授封仪式！
但是现在，格莱斯大公显然与枢机主教串通好了，将最后的授封仪式提到了最前面来。新王党们早已经知道这个变动，几乎是在枢机主教话音刚落，他们就欢呼起来，大声呐喊“同意！同意！”
白金汉公爵脸色一沉，他简洁有力地打了一个手势。
贵宾席上的保王党们霍然起身，纷纷掀开了华丽的斗篷，拔出了锋利的刀剑。
几乎是在白金汉公爵他们起身的同时，新王党们也停止了呼喊，同样掀开外袍，拔出了藏在披风下面的武器。
转瞬之间，教堂之内杀气席卷。
“白金汉公爵先生。”
枢机主教在高台上冰冷着脸，看向白金汉公爵。
“在圣主面前喋血，这就是您给圣主的回复吗？这里是圣灵栖息之地，不是你们的战场！”
“如果圣主的规定是可以由人更改的话，那么教堂当作战场自然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金汉公爵回答，他缓缓地抽出了长剑。
“要么按照规矩来，要么现在就开战，这就是我的答复。”
格莱斯大公脸色铁青。
按照传统的规矩，宣讲加冕誓言，进行圣油仪式，最后授封……整个流程至少要大半个早上。而他此时简直一秒都不想多耽搁。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安笼罩在格莱斯大公的心头，这种不安在双方拔剑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双方僵持了片刻。
枢机主教看向圣威斯大主教，想暗示他缓和气氛。
然而就在此时，金铁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临死前的惨叫从教堂外面传来。格莱斯大公大惊失色，所有人在瞬间猛地抬头看向了教堂的入口。
急促的马蹄声。
仿佛有一整支骑兵奔腾而来，战马攒蹄踏至，杀意毫不掩饰。
这不是他的军队！
格莱斯大公意识到了这一点。
贵族们惊呼出声。
一匹战马出现在了教堂狭长中殿的入口处。
在高高的拱门之下，战马上的人逆光而立，他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人们只能看到他宽大的猩红斗篷，还有那垂在战马一侧的狭长弧刀。一滴血顺着刀身优美的线条缓缓向下。
嗒。
那滴血落到了红毯上。
“如果我没有记错——”
战马上的人缓缓抬头，圣殿的光透过彩绘玻璃下落到他脸上。
“我，才是国王！”

第25章 捍卫王座
凌冽的北风呼啸地灌入圣威斯大教堂。
那风里夹杂着那么浓烈的血腥味，结合刚刚的惨叫声还有国王手里的弧刀，新王党们意识到，外面属于格莱斯大公的私兵们是什么下场了。
国王没死！
他在这个要命的时间突然杀回来了！
新王党的大贵族们醒悟过来之后，在心底将白金汉公爵骂了个狗血淋头。
怪不得这老家伙这段时间愿意退让但又死活不肯交出蔷薇王宫，刚刚又强硬地要求格莱斯大公按照规定来。白金汉公爵那是在为国王拖延时间。
该死的！白金汉公爵肯定早已经和国王取得了联系，他就等着和国王联手上演今天这一处好戏！圣主啊！这该下地狱的狡猾老骨头！
哒、哒、哒。
战马踏着红毯走进了圣威斯大教堂的中殿。
整个圣威斯大教堂的平面构图就像一个平放的十字架，此时红色的地毯沿着中殿长长的中轴线铺展开，众人所在的内厅有着由两层拱廊组成的长廊。洁白的大理石柱笔直地向上延伸，柱子两端的浮雕描摹着圣人之歌的故事。
国王经过那些分立两侧的石柱。
建造这座教堂的时候采用了筋梁栱顶的设计，每相邻的四根柱子顶端组成互相垂直的栱，弧形的长梁优美地向斜对角伸出，远看仿佛某种神圣生物的肋骨。阳光会透过顶部柳叶窗的彩绘自高空中落下，一道道五光十色，就好像圣灵的神辉洒遍人间。
那些光辉此时落在国王的身上。
随着战马不紧不慢地前行，人们看到那些绚丽的光影交错变幻落在他的战马，他的斗篷，他的银发上。
中殿狭长观礼贵宾席前的新王党贵族们一时间进退两难，他们来参加加冕仪式之前并非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但是同国王挥刀和同白金汉公爵挥刀是两个概念！
更何况，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表明——
他们的决心无关要紧，国王早他们一步挥起了惩罚叛徒的屠刀。
当然，让新王党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还是紧随着国王出现在教堂大门口的士兵们。
新王党们心中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为什么一向与王室关系不和的安格尔士兵会跟随国王而战？
如今，那些见鬼的野蛮家伙们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一个个都已经将箭搭在了弓弦上。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狭窄的空间，只要有人胆敢轻举妄动，准会被射成一个刺猬。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王走近。
当那匹战马从面前经过的时候，站在前端的贵族们能够清楚地看到不断有鲜血从国王的斗篷上滴落下来。
魔鬼说对了。
他若为王，定是以鲜血为袍。
“我很高兴。”
国王端坐战马之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提着染血的弧刀。国王眉骨之下，冰蓝的眼睛微微眯着，直视高台上披着紫袍一脸惊愕的格莱斯大公。
此刻，两相对比之下，人们惊愕地发觉在国王面前，披着王袍的格莱斯大公竟然只像个滑稽的小丑。
年少的国王反而更让人畏惧。
国王身上有一种岁数大些的贵族们十分熟悉的东西。
威廉三世纵横披靡，战火厮杀的影子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降落到他儿子身上。一时间，威廉三世的身影与披着圣光将血带进教堂的少年国王重叠起来了。古老的蔷薇家族那疯狂的血脉在此刻发出了它可怕的怒吼。
“诸位为我准备了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
国王目光仍然注视着格莱斯大公，却也微微侧头，唇线上扬，朝新王党们露出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森冷微笑。
“也许我该回报一下，你们的忠心？”
回报忠心？怎么一个回报法？
让教堂大门口的弓箭手们对着他们的脑袋来一发齐射吗？
新王党中有意志薄弱的人再也扛不住了，身体软绵绵地下滑，几欲昏厥。
更多人苍白着脸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高台上的格莱斯大公身上。
中殿狭长，但也仅仅只是狭长而已，战马很快抵达高台。
“主教先生！主教先生！”
格莱斯大公惶恐地看着作为教皇特使的枢机主教。他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援军没有到来，国王却带着一支可怕的安格尔人军队包围了圣威斯大教堂。但是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
按照蔷薇家族的惯例，窥视王位的挑战者必将由国王本人亲手处死！
这是血腥的，古老的，蔷薇家族的惯例。
统治了罗格朗帝国这么多年的蔷薇家族拥有着许多带着传说时代色彩的惯例，其中对王位的看法便是如此，堪称所有国家中最疯狂的一个王室家族。
挑衅了国王本人尊严的敌人，只能由国王本人处死！在流血的死亡之中，国王通过这一举动向所有人昭告——
他必将誓死捍卫自己的宝座。
格莱斯大公的祖父萨莫德的约翰曾经与疯王亨利竞争王位，最终失败了，被疯王一刀砍下了头颅。萨莫德的约翰之子——也就是格莱斯大公的父亲——贝德尔公爵被迫龟缩在帝国的南部，直到迎娶了威廉三世的母亲寡居的伊莎贝尔王太后才得以重回权利的中心舞台。
王室的命运就好像一个古老的轮回。
当初发生在格莱斯大公祖父身上的事情，今天也将降临到格莱斯大公身上。
“空有蔷薇之名没有蔷薇之血的东西。”
白金汉公爵距离高台很近，他清楚地看到了格莱斯大公祈求枢机主教帮助的一幕。他一直看不起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今天这种鄙视在自豪的心情下尤甚。
他为自己的侄子而自豪。
枢机主教同样死死地看着归来的国王，他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许多主意。
没有用的格莱斯大公，他不是信誓旦旦地担保普尔兰一世已经死了吗？！混蛋！
如果按照枢机主教自己的意愿，他更希望格莱斯大公活下来，好让罗格朗的这场叛乱继续持续不休。但是他不能将这种想法表现得太过强烈，否则会有损圣廷的威严，插手罗格朗的王位继承就已经足够引起各国王室的强烈警戒了！
背后的黑衣修士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枢机主教明白，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能让教皇落人口舌。
“圣主仁慈，天佑圣人之子。”
作为教皇特使的枢机主教努力让自己露出喜悦的微笑，缓缓向后退，让出了空间。
这句话直接斩断了格莱斯大公最后一缕希望，他不敢置信看着退后，与他划清立场的教皇特使。
“谁愿意给我们的格莱斯大公先生一把剑？”
国王已经踏上了高台的阶梯，他微笑着询问众人。
他的长靴踏着红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脚步声就像死神的催命鼓点。他的猩红斗篷垂到地面，人们有种那红地毯和斗篷一样，都是由血染出来的错觉。
新王党们无人敢应。
他们纷纷低下头，避开了格莱斯大公的目光，紧张的恐怖气氛弥漫在这神圣的教堂之中。
“没有一个人吗？”国王惋惜地说道，“我可怜的格莱斯叔叔，您的手下看起来只是一群毫无勇气的懦夫……那么……”
他陡然一提高声调。
“我亲爱的叔父，愿意屈尊一下您的宝剑，借给这可怜的狂想家吗？”
同样是叔叔，国王的语气鲜明地表现出了他的喜憎。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陛下。”
白金汉公爵柔和地说，他明白自己侄子的意思。今天是国王斩杀叛贼平定内乱立威的时刻，他要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的敌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白金汉公爵将自己的长剑朝高台上抛了过去。
“接着吧。”
格莱斯大公一惊，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白金汉公爵显然不会好好地将剑借给格莱斯大公，那一剑抛过来的时候，就像一道凌厉的闪电破空而下。
长剑钉入神圣的高台，直没至柄。
“拔起来吧，先生。”
国王已经懒得称呼他名义上的叔叔。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冷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展开。
格莱斯大公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他被白金汉公爵从船上扔下，看着公爵在半空中拔剑——他们不愧才是货真价实的叔侄啊！像得教人恨入骨髓！
格莱斯大公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么死，要么为王！
他镇定下来，冷笑一声，俯身握住了剑柄，一用力，长剑被他抽出。
按道理，应该有个主持决斗的裁判官。然而没有等国王点人担任裁判，格莱斯大公就已经怒吼着，挥剑朝国王扫去。就武艺而言，他倒也不那么差劲，此时突然发动偷袭倒也有那么些凌厉的气势。
高台之下，目睹这一幕的贵族们哪怕是新王党，也忍不住发出了嘘声。
格莱斯大公这种抢先发起进攻的举动无疑是违背了决斗精神，与他平时展露出来的骑士风度大相径庭。不过，格莱斯大公其实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家伙——你能指望一个靠暗杀，靠投靠教廷获取王位的人拥有多少果敢和风度？
铛——
在保王党们紧张的注视下，格莱斯大公的剑与国王的弧刀碰撞在了一起。
火星从刀剑相撞的地方迸溅而起，表明这一击双方都是奔着直取性命而去。
刀剑摩擦的声音带起一股电流滑过了每个贵族的头顶，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决斗，血腥……这本来就是流淌在骑士骨子里的东西。
要知道骑士本来就是为战争而生！
这一刻，哪怕是原本怨怼国王的人，都被这不死不休的决斗激起了骨髓里的野蛮，他们嘶吼起来，为这场有生以来所见参与人员身份最尊贵的决斗呐喊助威。
“杀！杀！干掉他！”
人们胡乱地吼着，分不清到底是在为谁加油。
声如狂澜。
“一件事……”
弧刀与长剑架在一起僵持着，国王与格莱斯大公的距离近到能够听到对方的喘息。国王以只有双方听得到的声音开口。
“……其实我也没打算让谁当裁判。”
他说完，轻而冷地笑了一声。
原本想突然袭击以占据上风的格莱斯大公只感觉就像有一条毒蛇滑过了自己的脊背。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没打算让人裁判？
然而格莱斯大公已经没有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了。
刀剑的僵持只在一瞬间，那阴冷森然的笑声犹在耳边的时候，双方就已经分开了。
少年国王的弧刀弯月一样地跳动着。他是面对古伦底重骑兵依旧能够悍然挥剑的人，此时这高台俨然成为了他的舞台。这场盛大的演出主角注定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是来决斗的，他是来碾压自己的敌人的！
古伦底的重骑兵首领曾经领教过国王死神镰刀般的剑，只觉得那剑像缠绕满了有毒的蛛丝。
上一个领教国王刀剑的人已经埋在泥沼里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贵族们原本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但眼下却演变成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格莱斯大公在国王连绵如网的刀光下，勉力支撑着。
穿着铠甲的人是格莱斯大公，但是他却不敢贸然发动反击。因为国王简直就是个疯子，疯子一样的国王没有穿戴笨重的铠甲，全身上下都是破绽，所以国王根本就不把自己的要害当一回事。国王只是不断地挥刀，只要有一刀没有挡住，格莱斯特大公的咽喉就会被他整齐地切开。
格莱斯大公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刀上的冰寒。
那冰寒教他发抖。
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亡命之徒般的疯子？！
格莱斯大公步步后退。
国王猩红的斗篷翻飞着，舞台的主人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他挥刀旋舞，而格莱斯大公根本就不配称为他的对手。大公只是他刀下的傀儡，无可奈何地随着国王进行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表演。
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贵族们隐约感受到了一点让他们不寒而栗的东西，他们读懂了国王进行这场决斗的意义。
——这是威慑！他不仅仅是要杀格莱斯大公，更是要傲慢地将刀放到他们眼前，说，看看他的刀锋利不锋利，有没有人要来做第二个刀下亡魂？
寂静里，突然有人开始鼓起掌来。
是白金汉公爵。
他注视着自己的侄子，感觉多年以来压在自己肩头的担子终于卸了下去。于是他欣慰且自豪地为国王鼓掌。
佩戴铁蔷薇的保王党贵族们被白金汉公爵的掌声惊醒。尽管是出于忠诚才跟随白金汉公爵守卫王座，但此时他们仍不免为自己的这场豪赌感到喜悦！
国王归来了！
他们胜了！
他们呼喊起来，狂澜再一次卷过神圣的圣威斯大教堂。
“杀！杀！杀！”
在保王党贵族们的呐喊声中，格莱斯大公终于被自己身上沉重的铠甲拖累，他已经支撑得够久了，此时手一酸麻，长剑挥出的速度慢了片刻。
国王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敏锐的猎手。
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弧刀在半空中掠过一道薄而优美的冷光。
战斗结束了。
一蓬鲜血高高地飞溅到空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白金汉公爵的剑“铛”地一声掉到了地面，格莱斯大公跪倒在地，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捂住自己的咽喉。但是生命飞速地从他的身上流逝，寒冷降临到他身上。他睁着眼，倒伏在红毯上，距离那张华丽的权杖之椅只有一步之遥。
从他咽喉流出的血浸染了王座的基垫。
看到格莱斯大公倒下的一幕，枢机主教在心底叹了口气。
但没等他这口气叹完，弧刀就忽然转向朝他而来。
冷不丁看到刀光掠过面前，刀面上的寒气近在咫尺，枢机主教赫得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险些直接撞到跟随他的黑衣修士身上。
比他更恐惧的是圣威斯大主教，因为那一刀其实是朝着他来的。
大主教惊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金属碰撞的声音。
圣威斯大主教只觉得手上一轻，原本放在天鹅绒托盘上的那顶新王冠被国王挥刀挑到半空中。
崭新的华丽王冠在半空中打着旋，国王一振手臂，弧刀就势斩出。
冷月在半空中掠出，下落的黄金王冠被国王一刀劈成了两半。
被劈成两半的新王冠掉落到地面上，铛铛铛地碰撞着，从高高的仪式祭台上翻滚着，掉落到下面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金属声中，两半王冠高高地弹起，最终又落了下去。
大贵族们的目光随着那两半王冠移动。
最终，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面上。
死一般的寂静。
国王笔直地站在高高的台上，背后是那张象征无上权利的王座。他缓缓地推刀入鞘，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人。
新王党们觉得自己也好像被一刀劈成了两半，他们面无人色，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地抖着。
“怎么？”
静默中，国王的声音如此清晰。
“诸位，忘了你们该有的欢呼吗？”

第26章 天佑吾王
在一场意义重大的决斗结束之后，的确是应该有热烈的欢呼。但是在场的贵族们被国王展现出来的狠辣惊骇住了，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
除了一个人。
白金汉公爵。
老公爵披着和他侄子相似的猩红斗篷，走出了贵宾席。他来到了中殿的正中间，正对着高台上的少年国王单膝下跪，行了个骑士宣誓效忠的礼仪。一如当年国王在这里加冕，而他带领着所有人对国王宣誓效忠。
“天佑吾王！”
白金汉公爵声音回响在圣威斯大教堂里。
“天佑罗格朗！”
佩戴铁蔷薇的保王党们紧随着白金汉公爵，离开了席位。他们同样来到那狭长的红毯上，朝着高台上的国王单膝下跪。
“天佑吾王！”
“天佑罗格朗！”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激荡起人心中的热血。
新王党贵族们手中的武器接二连三地掉落到了地面。他们苍白着脸，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席位，加入了这场变相再次宣誓效忠的盛典中。最终，所有到场的骑士们都跪倒在地，这场继国王普尔兰一世登基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大规模朝拜达到了它应有的政治目的。
枢机主教铁青着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
他明白，自己这次前来增强圣廷对罗格朗的影响计划已经成为了泡影。在欢呼声中，罗格朗帝国王权的威严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他的计划全完了！他晋升的美梦也完了！
圣威斯大教堂外，守卫此处的安格尔军队将军艾德蒙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人们都错将一头雄狮当成了孬犬。
艾德蒙将军仿佛已经看到了蔷薇家族荣光再次兴盛的样子……上天啊！保佑他们安格尔，希望他们这一次的豪赌不至于血本无归。
欢呼声回荡在圣威斯大教堂辉煌的穹顶之下。
凛冬的风呼啸而过，试图篡位的人尸体横躺在少年国王背后的王座下，鲜血汩汩流出，那鲜血数百上千年来，日复一日，浸泡着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椅子。国王居高临下，目光掠过所有人。
这里是罗格朗。
这里流淌着蔷薇之血的人世代为王。
天佑国王！
天佑罗格朗！
……………………
蔷薇王宫。
这座历史悠久的宫殿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国王的房间中，壁炉的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得墙壁上那些精美的浮雕绘画越发栩栩如生。在这里，蔷薇的花纹随处可见，房间的地板上铺着的是一副复杂而略显奇怪的地毯。
国王微微垂眼，打量着那地毯上的刺绣出来的图案。
工艺十分精美，但吸引国王注意的是图案内容。
那是一幅被猩红蔷薇盘绕的苍白龙骨。从龙骨与它匍匐着的山脉比例来看，那条龙尚未死去的时候一定庞大得惊人。
“陛下。”
换了身衣服的白金汉公爵走了进来，侄子安然无恙地归来让他轻松了许多。看到国王的时候，他微微笑了笑。
“您赶到得很及时。”
“是您拖住了他们。”国王合上手中的书，他在身边放了一把椅子，显然是为白金汉公爵准备的。以国王的性格，这已经算是一种含蓄的亲近了，“教廷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他们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
提到教廷，白金汉公爵脸色掠过一丝冷意，他淡淡地说道。
“听闻深渊海峡对岸的圣廷内部已经开始出现不同派系的争斗了，再加上商业蓬勃，恐怕有些老古董坐不住了吧。”国王若有所思。
圣威斯大教堂那一出变相的二次宣誓效忠典礼结束之后，教皇特使那位年轻的枢机主教迅速地就离开了梅茨尔城。
看起来他也明白国王回归后，对他定是杀意深重。
国王如果想拦下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今内乱刚刚平息，与教皇翻脸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因此国王只派人在那位枢机主教住处转了转，那年轻的枢机主教被吓得够呛，连夜翻墙爬出了房，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算是国王一点小报复。
白金汉公爵凝视着自己的侄子，长长地出了口气：“您长大了。”
“您说这话的语气分明还将我当作孩子看待。”国王回答，“容我提醒您，我已成年了。”
白金汉公爵笑而不语。
国王也笑了笑。
今天的一切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可能宛若一场由圣主，或者魔鬼——好吧，这个的确有——相助的奇迹，但是只有国王自己最清楚，这其实是一场全力以赴，多方配合的结果。
哦，格莱斯大公本人也在这场配合里出了不少力。
虽然这么说，大公一点儿也不会高兴就对了。
事情必须往回拨。
最关键的自然莫过于国王在九月下旬及时地救下了白金汉公爵。
国王戒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刺杀与政变，将白金汉公爵派回了蔷薇王宫，并当众授予了他摄政的权利。因此后面国王死讯传开的时候，白金汉公爵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压制事态的恶化。
白金汉公爵在梅茨尔城堡全力减少流言影响力的时候，国王同时派出了骑士长和另外一名誓约骑士充当信使。
身为安格尔王族被流放成员的骑士长代表国王本人前去联系安格尔邦国，而另外一名誓约骑士则携带着国王的信，进行伪装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走距离最短的路赶往梅茨尔城堡。
这第二封信是给白金汉公爵的。
在信中，国王仔细地讲述了自己的处境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由于一路上格莱斯大公的人重重把守，誓约骑士为了摆脱那些讨厌的小老鼠，花了点时间和精力，否则他原本是应该更早一点赶到的。
也幸好，身处蔷薇王宫的白金汉公爵对自己的侄子忠心耿耿，强势地与格莱斯大公开战，为国王争取到了珍贵的时间。在教皇特使抵达的时候，誓约骑士也成功将信秘密地送到了白金汉公爵的手中。
原本已经近乎绝望的白金汉公爵接到国王的信，立刻重新振作了起来。
国王在信中提及了自己将由哪条路线抵达首都，经验丰富的白金汉公爵立刻派出了自己的亲信们，全力与国王获取联系——这也是今天出席格莱斯大公加冕典礼的保王党人那么少的一个主要原因。
与国王联系上之后，白金汉公爵马上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与格莱斯大公进行正面冲突，而选择了退让。
老公爵演得倒也逼真，甚至不惜忍着一剑砍掉格莱斯大公脑袋的欲望，在梅茨尔城门外假惺惺地举行了一场应付场合的迎接礼。
当然，已经丢了小命的格莱斯大公也没有那么蠢。
他对白金汉大公严加戒备，而这恰好就在国王与白金汉公爵的计划之内。
为了吸引格莱斯大公的注意，白金汉公爵拒绝交出蔷薇王宫，并且亲自驻守蔷薇王宫，与格莱斯大公同处一城，逼得格莱斯大公不得不紧密地关注着白金汉公爵的动静。
来看一看保王党与新王党的大概势力范围吧。
以白金汉公爵为代表的保王党主要集中在北面，而依托东南沿海五港同盟的格莱斯大公势力主要分布在南部地区。为了防备白金汉公爵的暴起发难，格莱斯大公不得不对北面严防紧守。
然而，格莱斯大公将注意力全部放到北面的时候，国王已经率领着伪装成为格莱斯大公的军队悄悄地从南面绕到了梅茨尔城的侧面。
感谢格莱斯大公这段时间不断向北部调兵，国王让他的军队换上白玫瑰战旗之后，赶路速度快了不少。
不得不说，格莱斯大公真是位好人。
白金汉公爵对他的老对手了解很深，连格莱斯大公会选择由谁来指挥救援军队都猜到了，并及时地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了国王。
国王接到消息之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梅茨尔城作为罗格朗帝国的首都，城墙高大厚重，适合防御。如果想要强攻进梅茨尔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花上漫长的时间。原本国王是打算与白金汉公爵里应外合，从里面打开城门。
但是格莱斯大公此时正紧密地盯着白金汉公爵的动静，那样做风险较高。
现在，格莱斯大公把打开城门的钥匙送到了国王的手中。
安格尔军队轻装简行，行军速度更快。在昨天傍晚的时候，国王其实就已经率领着他的士兵抵达梅茨尔城附近了。
仔细地观测了地形之后，国王将军队驻扎在一处必经的山谷两侧。今天早上天蒙蒙亮，格莱斯大公的救援军队抵达山谷，巨木滚石从两侧的山坡上滚下。不少骑兵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丢了自己的性命。
那根本称不上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晕头转向的援军人马挤在一处，互相践踏，而养精蓄锐的国王军队像左右交织的犬牙，将队伍切了个粉碎。
最后，他们几乎是淌着血水和尸体走出来，包括国王，所有人都是一身血腥。
博恩男爵活了下来。
不过那不是出于幸运，也不是因为他勇武，而是国王提前吩咐留他一条小命。
博恩男爵就是那把兵不血刃骗开城门的钥匙。
不过，为了防止博恩男爵出卖他们，博恩男爵的铠甲被剥了下来，并且当他纵马离队的时候，军队中至少有十张弓对准了他的后脑勺——国王的字典里似乎没有“遵循常规”这几个字，他也不在意使用的手段到底卑不卑鄙。
代表新王党的白玫瑰旗帜，熟悉的博恩男爵，正确的旗语……
城门打开。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注定了。
国王踏着血和战火，重归王座。
白金汉公爵听国王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一路上的事情，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像啊。
和他的父亲。
“好了，我真高兴。”白金汉公爵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罗格朗如今拥有一位真正的君王了。”
国王发了个单音，没有反驳他的话。
国王清楚，这一系列谋划中白金汉公爵到底承担了多少风险。
如果国王真的死了，那么白金汉公爵将彻底身败名裂。如果国王没有及时抵达圣威斯大教堂，白金汉公爵将与新王党誓死血战……
那么最后的结果，不外乎白金汉公爵与格莱斯大公同归于尽。
这些谁也没提。
结果如人所愿，该记住的事情，该记住的人自然会记住。
“天佑罗格朗。”
白金汉公爵说。
国王不以为然。
说是魔鬼相助倒更恰当一点。
国王用格莱斯大公的血捍卫了自己的王座，事情大体上结束了，但是接下来还是有很多该做的。
比如……
一场清算。
啊，不要忘记，我们的国王在记仇方面也格外有一手，那些新王党们是时候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值得一提的，在那场“加冕”典礼结束之后，国王干脆利落地将所有参加的贵族们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蔷薇王宫中——他只是让士兵们将铁箭对准他们，而不是把刀放在他们脖子上，难道不是已经足够客气了吗？
“您打算怎么处理？”
白金汉公爵问。
“全都杀了比较永绝后患吧？”
国王若无其事地说。
在国王看来，罗格朗什么都缺，就是不可能缺贵族。
随便一个贵族，哪个不是有着成打的孩子等待继承爵位。这一批不省事的贵族死了，等新贵族成长起来的这段时间，就足够国王将他们的权利剥得干干净净。
不过，想了想，国王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这个时代，这个世界骑士战争的规则还摆在那里，哪怕是战败的贵族都不会被杀死，而是等待交纳赎金后释放。而且，国王在这段时间的隐匿身份中，也顺带地将郡县的情况，罗格朗的底层情况摸了个大概的底。
大贵族们在国家政治制度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次性处理太多会造成新的动荡。
十分令人惋惜。
不过，时日尚久。
白金汉公爵无言地看着国王。
“一个玩笑，不要这么严肃。”
国王轻松地说。
不。
白金汉公爵在心里想。
我觉得您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好吧，让我们来去见见这些……”国王站起身，顿了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些富有且慷慨的好先生们。”
他将“富有”和“慷慨”两个词咬得很重。

第27章 薅羊毛
作为罗格朗权力中心，能够踏入蔷薇王宫，一直以来被视为身份的标志。要是哪个贵族进入蔷薇王宫的次数少了，那么人们对他的殷勤也就随着少了。
不过，今天被“邀请”进蔷薇王宫的众多贵族很难在这荣光面前笑出来。
这些家伙被国王扔进了蔷薇城堡中，白金汉公爵还在房间门口贴心地为每个人配备了一名卫兵。
新王党们觉得白金汉公爵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国王的意思。
罗格朗人都知道，当国王试图干点什么出格事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如果无法阻拦，就会选择由他自己先把事情办了，好让他侄子的名声别再糟糕下去了——假如国王还有什么名声的话。
名义上的“客人”实际上的战俘时不时地打开房门，询问卫兵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离开王宫，他们在这里待得够久啦。
卫兵遗憾地告诉他们：陛下十分热情好客，请先生们一定尽情享受完蔷薇王宫的美食再走吧。
什么美食？最后的晚餐吗？
可怜的新王党贵族们被自己的猜想吓得脸色苍白，越发感觉国王的弧刀正贴着他们的脖子。
终于，在“加冕”典礼结束的第二天晚上，贵族们得到了通知——
国王打算见他们了。
有人当场就昏厥过去了，圣主啊！那把刀落下来了。
………………
蔷薇王宫，彩室。
华丽的会议举办地点中燃起了明亮的烛火，一切看起来和前段时间召开紧急会议没什么两样。象征审判与公正的天使依旧从穹顶上俯视众人，幽艳的巨石建筑依旧带着王室特有的气度。
但还是有所不同的。
比如会议上桌的最顶端，那张高背座椅有了它的主人。
新王党们心情沉重地踏进了彩室，一眼看见最上首的国王陛下。
国王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样子，穿着带有精美金线刺绣的外套，洁白的领巾翻叠数层，细碎的钻石点缀在上面闪闪发光。不过引人注目的是国王放在手边的东西。
左边，是那把割开格莱斯大公咽喉的弧刀。
右边，是那一叠厚厚的，不知道记录什么的纸。
新王党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们僵硬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坐，抬头看到保王党们刚要起身离席。他们应该来了有段时间，不知道国王奖赏给了他们什么，一个个笑得十分灿烂。
一个念头掠过新王党们中绝大数人的脑海：
他们要是接过那朵铁蔷薇就好了。
“我是不是该告诫一下我的厨师？先生们。”
国王开口了，烛火的映照下他眉宇中的乖戾丝毫未减，因此哪怕他说话的语气称得上温和，也教人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我吩咐了他们为你们准备了丰盛的美食，但现在你们的脸色看起来可真是糟糕透了，难道他们竟然敢违背我的命令吗？”
这两天的伙食的确是算得上丰盛，浓汤鲜肉。
但这关头谁有心情享受啊？
新王党们不知道国王打算做什么，只好回答他的问题，称赞这两天的伙食棒极了。
“啊，自然了。”国王笑了，接下来的话却让贵族们脸色陡然变了，“他们都是我忠心耿耿的好仆人，哪怕我是叫他们在面包里掺点颠茄[1]他们也会照办。”
毕竟过了接近两天时间，新王党们多多少少还是都有吃点东西。而曾经吃过那些面包的贵族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胃，几乎想要当场吐出来。
“得体点，先生。”国王注视着他们的脸色变化，“天气冷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有利于饭后消化。”
看在圣主的份上，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点吧。
新王党们难堪地坐在位置上，
“和厨师比起来，你们可太让我失望了。”
国王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一贯阴晴不定，微笑之下总是藏着暴怒的炎火。会议室中仿佛掠过了一场寒风，人人噤声。
“来谈谈你们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好事吧。”
“舍维&#183;杜&#183;布雷。”国王拿起了他右手边那叠纸最上面的一份，“先生，您的投石机棒极了，它轰开了塞尔维城堡的大门。”
被点到名的舍维先生一声不吭，靠着椅背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现在好了，新王党贵族们知道国王手边的那叠纸是干什么的了。
白金汉公爵将这场内乱中他们干了什么“好事”全都记下来了，看样子还写得清清楚楚。
“圣西蒙先生，不得不说，您的骑兵在多玛河下游放的火烧得真漂亮啊。”
“吕里先生，您不要丧气，虽然您的士兵在攻打城堡上逊色了点，但他们在抢劫村庄上表现可圈可点。”
“哦，还有我们的罗什先生，您在东边做的事情也十分出色……”
“……”
纸一份份翻过去。
国王的口气亲切极了，亲切的让人脸色苍白，几乎昏死过去。
嗅觉敏锐的贵族们发现国王一律只称呼他们的名字，而不带任何爵位，从这个细节透露出了点可怕的信号。
“我该为你们鼓掌吗？”
国王十分有耐心地将所有的人点了一遍，他抬头，微笑着看向所有人。这微笑与他同格莱斯大公决斗时一模一样，别忘了那把弧刀就放在国王的手边。
最先被点到名的舍维先生反应最快，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匍匐在冷冰冰的地上，哀求道：“请陛下宽恕我无知的错误。”
他算是这里面身份较为轻微的一个，他原本是抱着在格莱斯大公夺取王位表现出色，好提高地位的主意，内战中格外卖力。哪里到前边的卖力反成了绞在脖子上的绳索。他不敢去想国王第一个点他意味着什么。
舍维痛哭流涕地向国王请罪。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他们的国王可是暴怒起来连亲叔叔白金汉公爵都敢扔上断头台的人，没有谁认为自己的身份比白金汉公爵更尊贵。
“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是在欣慰你们勇气可嘉吗？”国王口气惊疑，“我还打算为你们每个人打造一枚勋章呢，就摆在你们的坟墓前，如何？”
说出来了……
新王党们脸色一白，国王果然就是想把他们头都砍了。
“您该他们一个机会。”堪称天籁的声音响了起来，白金汉公爵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踏进了彩室，他宽容地看着自己的侄子，“梅茨尔的刽子手不会想要一个冬天接太多活的，陛下。”
“我以为您会乐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呢，我亲爱的叔父，您的士兵不是很出色吗？”
“您不能让他们去充当刽子手吧，这可不是对待您忠心耿耿的骑士该有的举动。”白金汉公爵无可奈何地道。
“那好吧。”
国王沉吟一会，退了一步。
“我想，诸位会乐意为自己造成的破坏作出点理所当然的赔偿吧？”
新王党们能说什么呢？
除了感激不尽，他们什么都不能说。
——国王的弧刀还摆在他的左手边。
右边的纸已经念完，全扔到了地上，现在桌面只剩下那把刀了。
国王拍了拍掌，国王的秘书快步走进了彩室中，带着一叠纸，墨水和羽毛笔。
纸张发了下去。
“来吧，我的好先生们。”国王轻快地说，“你们觉得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值多少磅，就请写在这张纸上吧。当然了，请允许我提醒你们一件事。”
国王的微笑在贵族眼中宛若噩梦。
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作为讯号的掌声了。
“我希望……”国王的语调轻柔极了，“你们不会有某种错觉……错以为我是在和你们打商量呢。”
烛火映照在国王的脸上，明明暗暗，那冰蓝的眼眸中毫无笑意，冷得就像凛冬的冰河。
贵族们打了个寒颤。
………………
国王翻看着一张张签署姓名的纸，满意地看到上面的数字甚至超出了自己原本的预期。
“果然还是一次性解决比较让人放心啊。”国王遗憾地叹了口气。
国王是真的对那些大贵族们有着杀意，因为他们的权利太多了。
拥有土地的大贵族们能够在自己的领地征收捐税，能够自己开庭审讯，甚至可以直接绞死被抓住现行的小偷。罗格朗的领土由三十六个邦国组成，法律条例驳杂，甚至有一些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有权不理会王室法庭的判决……[2]
显而易见，这是国王无法容忍的事情。
慢慢来吧。
国王对自己说。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纸，对白金汉公爵说道，“现在是时候将约翰堂兄接回来了，要知道延期的费用还是挺高的。”
提及约翰将军，国王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谈判使团被扣押了？”
听到这个消息，国王扬了扬眉。
“寒冬到了，是时候让我们的官员们跑跑腿了。”
冬天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难道不是大清算的好时机吗？希望不会有人真的以为国王收了点赎金就会当作事情过去了。
秋后算账才刚刚开始。
“一件事。”国王沉吟了一会，看向白金汉公爵，“我希望得知关于家族圣殿骑士的事情。”
白金汉公爵疑惑地看着他，委婉地开口：“陛下，教廷的势力现在还算强盛，新教皇是位手段高明的人。”
“别担心，叔父。”国王回答，他注视着跳动的烛火，火光在他的眼底似乎也变得冰冷了，“我暂时无意与教廷开战。”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能够让国王彻底暴怒的，显然就是有人试图让他去死了。
不幸的是……
似乎同样反复无常的魔鬼先生在前段时间曾经这么做过。

第28章 荣耀
在见到白金汉公爵为国王找来的专业人士之前，国王先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就是安格尔的艾德蒙将军。
这一次国王的计划能够如此顺利地完成，安格尔邦国在里面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加冕完成之后，他们就接收国王的旨意在梅茨尔城中进行了一番清扫，彻底地解决了格莱斯的大公残余的心腹私兵。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平白无故得来的美餐。
安格尔人愿意在这次平定叛乱中出这么大的力气，自然也不会是出于什么忠诚。
国王与安格尔达成了合作。
“感谢圣主的保佑，我侥幸完成了您的吩咐，陛下。”
艾德蒙将军谦卑地向国王行了一礼，他心中此时还有些踌躇。
因为接下来就是检验他们安格尔人这场豪赌结果的时刻了。
“应该说感谢的是我，先生。”
少年国王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艾德蒙将军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发现那是本关于神学与传说的手抄本。国王合上厚重泛黄的书，温和地对艾德蒙将军说。
不过，艾德蒙将军见识过国王是怎么微笑着，语气轻柔地解决了一帮贵族，他可不敢真的将国王温和当作一回事。
事实上，他更加紧张了。
“不用紧张，将军。”国王看出了他的心情，轻快地说，“您和您的士兵这次干得漂亮极了，也许您愿意为安格尔的群山带回一朵美丽的铁蔷薇？愿蔷薇家族与勒韦林家族的友谊永开不谢。”
听到国王这么说，艾德蒙将军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露出了个喜悦的笑容。
在前天，新王党得到一张需要自行填写金额的纸之前，佩戴铁蔷薇的保王党们被豁免了他们之前必须缴纳的继承税，并且各自得到了其他不同的奖赏，最后国王亲手为他们颁发了新的铁蔷薇勋章。
眼下，国王这么说，意味着他打算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看看这个。”
国王从一旁的书桌上拿起一份早已经拟定好的条约递给了艾德蒙将军。
艾德蒙将军双手接过，快速地翻阅起来，脸上的笑容不由得越来越大。
国王观察着他的反应，在心底对安格尔的现况有了更加清晰的判断——看起来比他预想中的更要糟糕一些啊。
“安格尔一年的关税买不起罗格朗国王袖子上的一颗纽扣”，这句话对其他人来说是个玩笑，但对安格尔人来说却是一道深深的伤疤。
因为他们确实太贫穷了。
特别是1134降低安格尔民族的刑法通过之后，这种处境就越来越严重了。安格尔多群山沼泽的自然条件先天地限制了他们的农业发展，而1134年刑法通过之后，安格尔不仅地位低微，还丧失了与罗格朗边境进行贸易的资格。
边境的集市被全部撤离，取而代之的是军事防御的城堡，罗格朗王室在安格尔边境拉起了一条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长长封锁界线。
他们被困在群山之中了。
三百年来，安格尔人一直试图以武力冲出这条封锁线，但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安格尔人口密度极低，就算他们凭借着军事上的骁勇取得了一时的胜利，也会很快地被逼退回去。三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些东西成为习惯。
比如人们下意识对安格尔人排斥贬低的心理。
他们被认为是野蛮人。
这一次，安格尔王派出知晓罗格朗礼节的艾德蒙将军便出于这个原因。他试图展示给人们看：
安格尔并非冥顽之地。
国王便是对准了安格尔的痛处下饵。
他从记忆中了解到了关于安格尔的一些近况。
这几年来，安格尔的反叛行为还存在，但在武力冲突的时候，他们屠杀村落的行为大大减少，对待战俘也不像过去一样直接残杀，而是选择与罗格朗进行赎买交易。这其实就是安格尔展示出来的一个讯号。
他们在寻求文明社会的重新接纳。
不过在此之前，罗格朗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东西。
国王愿意给予安格尔人这个机会。
如果安格尔派出精锐的士兵来协助国王平定这场叛乱，那么边境的商业大门将重新为安格尔人打开，安格尔的林木能够再次出现在市场上，与此同时他们可以对1134年的刑法进行重新协商。
“……罗格朗三十六邦国皆为一体，在圣主的荣光之下，罗格朗的子民虽有争执但终如兄弟……”
这是国王信中的原话。
在必要的时候，国王并不介意以圣主的名义做点有利于他自己的事情。
负责送信的骑士长无疑是个强有力的证明，他是安格尔王室的人，但是国王却接纳了他，委任他作为自己极为重要的誓约骑士长。
安格尔王犹豫了半天，最终看了看誓约骑士长，下定了决心，加入这场豪赌。
这里必须再次感谢一下格莱斯大公。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为了赢得良好的声誉，对安格尔人的态度是众所周知的强硬。
国王现在觉得格莱斯大公可亲极了，瞧瞧他不知不觉中帮了自己多少忙啊。
看着艾德蒙将军喜悦离去的身影，国王若有所思地唤来了自己的誓约骑士长。
询问了一番之后，国王确定了他的猜想。
安格尔今年情况的确糟糕透顶，他们遇上了可怕的严寒……如果国王没有送去那封信，那么他们最后恐怕也要主动向罗格朗王室低头了。
“天灾啊。”
国王似乎是怜悯地说了一声。
他知道之后自己该做什么了。
……………………
艾德蒙将军带着协约离开梅茨尔前，将一半的士兵为国王留下来了，以此展示安格尔的诚意。
在他离开不久，国王见到了他想要见到的人。
一位出身蔷薇家族的圣殿骑士长——当然，是过去式。
这位前圣殿骑士长在三年前就以“在为圣主奋战的时候，受了无法好转的重伤，希望能够死在罗格朗的土地上”的名义离开了圣廷，回到了罗格朗。听白金汉公爵的意思，似乎这些年来他一直负责着驱赶梅茨尔周围的黑暗生物。
“您看起来可不像重伤垂亡。”
国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前圣殿骑士长。
“当然啦，陛下。”前圣殿骑士似乎对名声狼藉的国王早就有着不错的印象，他快活地朝着国王挤了挤眼，回答，“您不能指望真正的蔷薇家族成员对圣廷尽心尽力，怀抱忠诚吧？”
“那想来您一定十分厌恶格莱斯大公了？”
国王带着笑问。
“如果那种向圣廷摇尾巴的蠢货最终卑鄙获胜，那么，就算违背律令我也会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扔到深渊海里去。”
前圣殿骑士长回答，他站直了身，语气里的杀意表明这并非一句讨好，而是他坚持的信念。
国王明白了一点。
看起来，蔷薇家族与圣廷的仇怨似乎不是从普尔兰这里开始的，而是由来已久。
“什么是违背律令？”
国王不动声色地问。
“嗯……”前圣殿骑士长露出迟疑的神色，“请原谅我的隐瞒，陛下。由于一些约束，我无法同您详细解释，但我可以告诉您，像我们这样的，像那些黑暗生物的，全都无法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凡俗的战场上。”
国王指尖相抵，想起自己那天问魔鬼，得到了类似的答案。
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什么制约的东西。
“那么，让我们来谈谈正题……”国王将一些揣测暂时压下去，“如何对付一位强大的魔鬼？”
“我可以知道那位魔鬼的名字吗？”前圣殿骑士问，紧随着他补充，“抱歉，我无疑窥探秘密，但在黑暗的法则里，名字本身就象征一种力量。不是他自己声称的姓名，而是他呈现在契约上的名字，那是无法隐藏的。”
国王沉默了一会。
“一个魔鬼的名字在契约上被隐藏了那是因为什么？”
前圣殿骑士也沉默了一会，谨慎地采取措辞：“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因为他足够古老，古老到连名字本身也是禁忌。”
连名字本身也是禁忌？
国王想了想魔鬼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有些无法将这个说法与那个家伙联系起来。
“那就是超出了您的应付范围了吗？”
“很难对付。”前圣殿骑士长坦白地回答，但他话锋一转，“不过，陛下，我们现在是在蔷薇王宫。在这里弑龙者的后裔才是真正的主宰。”
“弑龙者的后裔？”
国王微微扬了扬眉。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不，陛下。”前圣殿骑士站起身，“请看……”
他走到了房间的立柱前，用自己的血一根根地涂抹过去。随着血渗入那些刻满浮雕的立柱，国王开始听到响动——渐渐地有强烈的气流在房间中盘旋起来，那气流中夹着一种古老的巨大的声音。
国王站起身，目睹那些浮雕仿佛变成了一根根盘旋的蔷薇藤蔓。
蔷薇家族由来的传说浮现在了国王的脑海中。
屠杀恶龙的人，他们在巨龙埋骨之地建立起了属于他们的国度。
巨龙埋骨之地，身为罗格朗心脏的蔷薇王宫……心脏……
答案呼之欲出。
“是的！陛下！”
前圣殿骑士长站到了房间的正中心，他满手鲜血，但毫不在意。房间里每一根柱子都沾染了血。
他站直了身，展开双臂自豪地让国王亲眼目睹堪称奇迹的一幕。
在国王的视野中，房间的支柱，房梁都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根根森然的，巨大的白骨。
“这里是巨龙的心脏！这不是传说！陛下！”
仿佛有巨龙的喘息跨过数千年的时光传来，强烈流转的气流中国王的长袍烈烈作响。
古老的传说在这一刻与真实的历史交织在一起，那时间的洪流里一个家族傲然屹立。以蔷薇为标志的那群人，他们在巨龙的骸骨上建立了罗格朗。
这是疯子一般狂妄无畏的家族。
他们屠杀恶龙之后，在它的心脏上建立起了属于凡人的宫殿！
“这是荣耀！”
“蔷薇家族的荣耀！”

第29章 天生恶棍
在前圣殿骑士长的话中，国王明白了横亘在蔷薇家族与圣廷之间的仇怨究竟从何而来。
一个曾经斩杀恶龙的家族，一个狂妄到敢于在巨龙骸骨上建立王国的家族……这种几乎是疯狂代名词的家族又怎么会甘心于被笼罩在神国之下？
蔷薇家族的王不需要任何人来加冕，他们生来就是罗格朗的君主。
当初人们祈求神明帮助的时候，神明没有伸出手，蔷薇家族是靠自己的力量斩杀了恶龙，那么罗格朗的荣耀就从此与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国王需要由圣廷加冕，这对蔷薇家族来说算什么神恩算什么荣耀？
这是耻辱！
“这是……耻辱。”国王轻声自语，他的瞳孔中印出眼前的白骨与蔷薇，“这是荣耀！”
一些东西潜伏在暗流之下，它们带着血雨腥风的味道，国王看到了它们的影子。
看似狂放的前圣殿骑士长同样也在观察着国王。
他是蔷薇家族拥有特殊力量之人的首领，但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见过国王。他们这些人只是依照惯例，隐匿在黑暗中。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由国王亲自掌控，而是交由一位对国王绝对忠心的人。
国王统治阳光下的帝国，而他们在阴影中捍卫国王领土。
历史上只有少数几位罗格朗国王亲自掌控了这把阴影中的刀。最近的一位，是国王的父亲——威廉三世。
前圣殿骑士长知道白金汉公爵让他来见国王的深层用意。
白金汉公爵打算将这把锋利的刀交还给国王了。
前圣殿骑士长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上一位与神权发生最激烈冲突的罗格朗君主威廉三世已经永埋于土。
那么，国王呢？
国王会做出像他父亲一样的选择吗？
“如果想要用一两代人的死，来扼杀蔷薇家族的野心，那他们真是太天真了。”前圣殿骑士长回答了国王的喃喃，同时等待着国王的回答。
“我想，您也许应该知道一件事情。”
国王注视着他，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那平缓的语调之下蕴藏着一脉相传的决心。
“我不打算让谁来审判我。”
前圣殿骑士长笑了。
在盘旋的气流里，前圣殿骑士长朝国王单膝下跪：“那么……请抽出您的宝剑，接受来自您的骑士们的效忠吧，陛下。”
“我代表我的所有同伴。”
前圣殿骑士长补充。
国王抽出了悬挂在墙上的国剑，他走上前，将剑搭在了自己的骑士肩上。
“为了蔷薇的荣耀。”
国王说。
“为了蔷薇的荣耀。”
前圣殿骑士长回答。
……
气流渐渐平息，白骨恢复成了石柱的模样，那些精致的蔷薇重新化为浮雕盘在上面。房间略有些凌乱，单从表面上看，这就只是座普通的奢华宫殿，谁也想不到它的脊梁是何等可怖。
只有两个人在场的授剑仪式完成了。
国王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前圣殿骑士长比一开始更加轻松了些。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如何对付您所说的魔鬼吧，这需要一点点智慧。”骑士长笑起来，“嗯……您知道的吧，诡计阴谋其实才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国王当然记得。
蔷薇家族可并非像正常的勇者一样，拿着神明赐予的武器斩杀恶龙，而是靠着凡人的智慧与力量——当然，在另外一些人口中那就是诡计与阴谋了。
“来吧，让我们为魔鬼先生设个小小的局。”
一直以来将“不择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国王也轻快地笑了。
………………
今天是个好夜晚，喜事突然降临。
在国王踏入梅茨尔城后，魔鬼就消失了。毕竟这里耸立着整个罗格朗最辉煌的圣威斯大教堂，以及前几天还有那教皇特使存在。
魔鬼无意在这个时候与圣廷之间发生正面冲突。
不过今天晚上，他急急地从地狱赶来，这么匆忙是因为他感受到国王的气息正在变得微弱，随时可能死去。今日梅茨尔城中还有一部分格莱斯大公的私兵，难保不是清洗的时候一两个怀抱死志的家伙刺杀了国王。
魔鬼感到这一点之后，急忙赶了过来。
要知道，梅茨尔城有圣威斯大教堂的存在，他可不想自己辛苦一番，反倒替圣廷做了嫁衣，让那些该死的教士为国王做了临终洗礼，那可就太糟糕了！
这一次，魔鬼没有带他那辆华丽的白骨马车，行事很低调。
他融在阴影中，无声无息地穿过一道道墙壁，避开一些隐匿在黑暗中的守卫抵达了蔷薇王宫。看到夜幕之中巍峨的蔷薇王宫，魔鬼有些感慨。
他上一次在十几年前的圣瓦尔之夜来到这里。
那该死的威廉三世不愧是蔷薇家族的阴谋家与野心家，如果不是威廉三世的狡诈，他本该在十几年前就如愿带走陛下的灵魂了。
没有惊动蔷薇王宫的守卫，魔鬼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宫殿。他穿行在一条条漫长回廊中，在这里他变得谨慎起来，没有直接穿墙而过。他漫步行走，看着周围一根根笔直向上的柱子，带着几分惋惜。
这些龙骨的威慑意义大于阵法意义，可惜人类的炼金术还是没有达到极致，未能将龙骨的全部威力发挥出来。
否则一座城堡，就是一座恐怖的军事机器。
他寻着国王的气息，抵达了蔷薇王宫属于国王的房间。
国王的气息就在门后，十分微弱，站在门外能够听到国王与白金汉公爵的争执。白金汉公爵要求国王立刻接受治疗，国王则认为如今梅茨尔城的医生忠心程度难以确定，如果他重伤的消息传说，局势将再一次动荡。
站在房门前，魔鬼整理了一下衣领。
想了想，他幻化出了一大束红蔷薇。做完这些，魔鬼伸手触碰了一下紧闭的房门。
黑雾如潮水一样，从门的缝隙中渗透了进去，避开了那些蔷薇浮雕。等了片刻，房间中的争执声渐渐地小了下去，随后彻底寂静。
魔鬼愉快得想哼点调子，他捧着红蔷薇，推开了门。
披着红斗篷的白金汉公爵伏在国王的卧床边，他美丽的陛下静静地躺在床上，幽冷的月光斜透过窗户，照到国王的脸上，苍白如纸。
“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轻快地走过那张绘着龙与蔷薇的地毯，走到了国王身边，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国王身上裹着透出血色的纱布。
“看，我不是说了吗？您生来属于地狱。”
魔鬼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他走到近前。不过吸取了上次的经验，魔鬼没有伸手去触碰国王，而是如一位最忠心的仆从，静立在国王的床榻前，等待着。
“跟我……”
魔鬼喜气洋洋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国王忽然睁开了眼。
“您来做什么呢？魔鬼先生。”国王冰蓝的眼睛清明得过分，月光落到那眼底，就像刀光潜藏。
“啊，我是来与陛下说声晚安的。”
魔鬼的笑容消失了，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掩饰自己的行为。
“我打扰到您了吗？我这就离开。”
说着，魔鬼立刻抽身试图出去。
“来都来了，何必走呢。”
第二道声音响了起来，伏在旁边的“白金汉公爵”一跃而起，他披着和白金汉公爵一样的猩红斗篷，又带有蔷薇家族标志性的银发，在伪装声线上也很有一手。
几乎是在他跃起的那一瞬间，他们脚下龙与蔷薇的地毯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气流狂暴地刮了起来，房间中所有的支柱房梁再次化为了森然的白骨，猩红的蔷薇藤蔓蛇一般地在地面上游走。
短短数息之间，那些蔷薇藤蔓就在白骨之间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魔鬼正被封锁其中。
“您这是卸磨杀驴的手段可太精彩了，我的好陛下。”
魔鬼哀叹出声，他看到了那些蔷薇藤蔓上还带着淡淡的金光，立马猜出了空气中血腥味是干什么的了。
国王用自己的血唤醒了蔷薇王宫，又就势将血腥味伪装成自己受伤了。
“与您的落井下石相比，似乎不足为过。”
国王坐了起来，解开了身上的纱布，扔到了地面上。他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那些纱布是用来蒙蔽魔鬼的。
“再见，魔鬼先生。”
国王站在囚笼之外，披上了外袍，他微笑地和魔鬼道别。
前圣殿骑士长举起了手中的一把古怪纯银长剑，就要插进地面。
“等等！”
魔鬼立刻举起了手。
“黑死病！！陛下！”
卸磨杀驴是统治者的常规行为。
那么，驴子当然得赶在磨石卸下来之前，让人看到那边还有面粉要磨。
魔鬼清楚得很，别指望他的陛下有什么仁慈之心，还是赶紧地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吧，不然他今天恐怕要十分狼狈了。
黑死病。
这三个字代表了中世纪的噩梦镰刀。
国王一打手势，前圣殿骑士长的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法阵停了下来。
“说说看，关于你口中的黑死病。”
国王审视着魔鬼。
“您看起来大有等我说完，就让那位先生动手的意思，是这样吗，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窥视着国王每一丝神情变化，亲切地问。
“该表扬你感觉敏锐吗？”
国王遗憾地说。
“您可真是个天生恶棍。”
魔鬼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瞧瞧这全力压榨别人的利用价值用完就丢的事，他亲爱的陛下干起来多顺手啊……真是太地狱，太黑暗世界了。
“需要我说一声多谢赞赏吗？”
国王平静地问，对魔鬼的形容毫不介意。
“如果您想的话……不过为了我自己好，陛下的感谢还是稍微留着些？”魔鬼看向前圣殿骑士，“陛下，可以请这边这位先生先把那把贵重的剑收一收吗？千年的老古董磕碰到可就不妙了。”
前圣殿骑士征询地看国王。
国王点了点头。
十分惋惜的样子。
…………………………
在魔鬼与国王谈话的时候，白金汉公爵站在西北黑塔前。
守卫打开了塔门。
这一次白金汉公爵没有听到歌声了，疯王后比上一次冷静了许多。
白金汉公爵走进去，看到蓬头垢面的女人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黑塔的正中央。幽冷的黑塔中，昏暗的烛火照出她，多年的疯魔摧折着这位当初艳丽无比的女人，但她瘦骨棱棱的背影依旧笔直，分明透出一贯的强势。
这让白金汉公爵始终抱有她能好起来的希望。
“伊莉诺。”
公爵看着疯王后。
“普尔兰没死，他回来了，你不用担心。他夺回了王位……他会是蔷薇家族的骄傲。”
不管如何，疯王后始终是国王的母亲，白金汉公爵认为自己有责任将关于国王的事告诉她。
同时也是希望，这些消息能够让她渐渐好起来。
疯王后沉默了很久。
就在白金汉公爵要像往常一样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幽幽地开口：“我要见他一面。”
这是她第一次平静地开口。
她像是清醒了。
但对于她的要求，白金汉公爵陷入了为难。他无法确定失去理智的疯王后会不会伤害国王。
“不用担心我伤害他。”王后察觉了他的踌躇，她背对着白金汉公爵，仰起头，声音沙哑咽着愤怒，“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如果你担心，那就安排他经过这里，我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行。让我见他一面！”
王后的声音又凌厉起来了，透出说一不二的强势。
她本来就是威名赫赫的铁血王后。
“好。”
白金汉公爵最终同意了。
蔷薇家族的先祖啊，请保佑她最终能够好起来吧。
白金汉公爵离开了，铁塔中再一次只剩下了疯王后一个人，烛火摇曳，落到她嶙峋的瘦骨上。她仰起头，放声大笑:“我的孩子！普尔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啊啊！”
血和眼泪一起，顺着她瘦得惊人的脸颊滚落，那双碧绿的眼镜充斥着无尽的绝望与杀意。
她背对着白金汉公爵，公爵没看到的地方，她被铁锁死死扣住的手中握着一片黑铁。
那是无数次铁锁碰撞，最终敲下来的一小片黑铁。这位能够替丈夫镇守王宫的疯王后以她当初披戴铠甲，屹立风中死守的坚韧将它磨成了一片锋利无比的可怕刀刃。
白金汉公爵终究还是小看了疯王后。
她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点点，艰难地打造出了一把利刃！
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一点点地抚摸过冰冷的刀刃，刃口割开了她的手指，血顺着平滑的刀面下落。她毫不在意。
王后低低地哼起轻柔的摇篮曲旋律，仿佛回到当初婴儿刚刚出生的时候，这位铿锵玫瑰的武士王后温柔地摇晃儿子的摇篮。
她的孩子，她的普尔兰。
让他们静心谋划的神恩为她的孩子陪葬吧！
疯王后仰着头，刀尖上的血滴落到地面。
黑塔的光从高处落下，笼罩在她身上。她眼中空空荡荡，坐在冰冷的地面，就像一尊不可摧毁的雕像。

第30章 地狱为您效劳
“黑星已经位于主宫，恰与昏星的权柄和威仪连亘在一起，水平的人形里死神的镰刀即将降临，如果他们会合在一起，死亡的群鱼将淹没所照耀的大陆”[1]魔鬼念了这么一段隐晦古怪的话。
这让国王想起了之前在月河要塞谈判的时候，遇到的那位年轻人。
根据誓约骑士长的说法，那是一位占星师。
“是的，陛下。”魔鬼揣测着国王的念头，“这的确是那群占星师的预言。它预言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您知道是什么了。”
“是在四个月后到来吧。”
国王沉思了一会，以陈述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魔鬼由衷地想要为国王鼓掌，瞧瞧他对所有阴谋的嗅觉多么敏锐啊。
不过，这对国王来说，其实并不难判断。
因为原本的命运线中，普尔兰在刺杀发生后的第四个月被绞死在默恩塔之前，而原本的判决只是流放。尽管普尔兰的确是名暴君，但以格莱斯大公喜好经营形象的性格来分析，他应该更倾向于将前国王严密地监禁起来，以此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
一开始的流放判决就证实了这一点。
一名毫无权力活着的前暴君对新任的统治者还是有不少政治意义的。他可以通过不断地将自己与前暴君进行对比，从而抬高人们心中自己的地位。等到目的差不多了，前暴君也就可以无声无息地退场了。
一个月的时间，可不够格莱斯大公竖立形象。
但如果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人们却无能为力的瘟疫呢？
还有什么比一名暴戾的前国王更加适合当这个迁罪的靶子吗？
“除你之外，占星师们是不是也能够预测到这场黑死病？”国王抓住了一点，“占星师们为谁效力？”
“是的，陛下。”魔鬼适时地为自己邀功，“您还记得那个蹩脚的占星师先生吗？他曾经试图窥视您的命运，然后还打算告知给他的导师，作为您忠心的骑士，我已经帮您解决这个小麻烦了——否则这时候成打的裁决所修士就已经像闻到血腥的苍蝇赶来了。”
“他们为圣廷服务。”
国王做出了判断。
他沉思了一会。
一般，占星师应该属于异端，与圣廷势不两立才对。而在他记忆之中，十一到十三世纪，圣廷曾经展开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迫害占星师的运动——规模几乎可以与猎杀女巫相媲美。但在十四世纪中叶，这场运动就平息下去了。
从魔鬼的话来看，似乎是大部分占星师们为了存活下去，最终选择了对圣廷效力。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深渊海峡对岸那位新教皇不是没脑子的话，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来提高神权的地位。在黑死病这种此时人们几乎无力反抗的大型瘟疫中，最容易滋生的无外乎宗教信仰以及形形色色的迁罪说。
罗格朗最近的一次黑死病爆发于四世纪。
在那之前蔷薇家族统治比现在更加强势，西大陆成为神辉最暗淡的地区。但那次黑死病改变了政治格局，近乎九分之一的人在瘟疫中死去，王室无力阻止无力改变。圣廷就是趁着这个时机大肆宣传，正是因为蔷薇家族不敬畏圣主，圣主降罪于此。
“神是公义的审判者，又是天天向恶人发怒的神。若有人不回头，他的刀必将磨快，弓必上弦，预备妥当了。祂也预备了杀人的器械，祂所射的是火箭。”[2]
国王缓缓念出了这段蔷薇家族必定记得的话。
黑死病就是神的审判，一切罪源于罗格朗对圣主的轻慢。
这种指控随着死亡的扩大最终成为一场暴动，史称“圣灵回归运动”。人们在圣廷的煽动之下，开始自发建立教堂。最终，深渊海峡那侧的神国扩张到了罗格朗。
从那以后，蔷薇家族的国王才需要由圣廷加冕。
接近一千年的仇怨由此而来。
国王冷笑一声。
怪不得教皇这次会一改前态，突然派人插手罗格朗的王位之战。原来他们已经预算到了这场灾难。
他们似乎打算借此机会，在罗格朗的大地上再将四世纪的陈词滥调演奏一遍。格莱斯大公只是他们的一个傀儡罢了。
但该死的，这场黑死病十分致命。
距离黑死病的爆发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国王不认为这四个月的准备就能够化解一场在这种时代堪称无解的灾难。
“地狱很乐意为您解决这个问题，陛下。”
魔鬼风度翩翩地朝国王鞠躬。
“不过，这就要看陛下敢不敢与地狱共舞了。”
国王审视着脸上仿佛永远带着笑容的魔鬼。
“条件呢？”
“没有条件。为自己的君主效力，需要什么条件吗？”
“我可不打算现在就随你一起去地狱。”国王回绝。
“您误会我了。”魔鬼这么说，但口气分明透出点儿惋惜，“那么……好吧，一个小小的条件，这对您并不难做到。”
国王等待魔鬼的后话。
“介意多位来自地狱的骑士吗？我亲爱的陛下。”
………………
魔鬼拥有了明面上的一个身份，他成为了国王誓约骑士的一员。
不过，魔鬼似乎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他得到国王的这个允诺之后，就再次匆匆离开了。
魔鬼离开之后，前圣殿骑士长悄悄地走进来。
“陛下，您这位魔鬼十分危险。我不知道他为何对您如此谦卑，但他的气息让我回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跟随着圣殿一起东征。那次东征的队伍遇到了一个古迹，在古迹里我感受到了类似的气息。”
前圣殿骑士长面色罕见地严肃。
“当时情况怎么样？”
“灾难。陛下。”
前圣殿骑士长回答，口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一场凡人的灾难。”
………………
魔鬼告辞了。
国王没打算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位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危险魔鬼身上，他开始着手进行自己的准备。
这两天，国王的财政大臣将国王要的王室财政档案整理出来了。厚重繁杂，连财政部的专职人员都不会乐意翻阅它们。
国王皱着眉头，忍受着那糟糕的记录方式和麻烦透顶的货币单位阅读完他最关心的部分，然后深切体会到了一件事情——
王室堪称贫穷。
国王本人的年收入大概在两万七千磅，表面上看，这绝对绝对是一笔巨款。因为在如今的罗格朗，一个人一年能挣够20磅就称得上富裕，哪怕是伯爵年收入也很少超过五千磅。[3]
但国王的这些收入要用来维持整个王室的开销以及整个国王的运转。
这也是如今大部分国家王室的常态。
他们总是处于入不敷出的境地。
修筑军事作用的城堡同样属于国王的财政支出。北方纽卡特和西部诺多弗的王室城堡从去年年底开始修建，城堡的建造需要很长时间，但保守估计单是纽卡特一座城堡全部的建造就已经需要两万七千磅了。[4]
白金汉公爵现在称得上毫无家底就理所当然了。
任谁来维持这种一个庞大的开支摊子都得落得个穷困无比的下场。
国王阅读完档案的时候，刚好赶上新王党的贵族们小心翼翼地提交第一笔赎金——对自己脑袋的看重，让他们写了竭尽全力才能拿出来的数额，由此只能分批提交。
这个节骨眼，国王看着一笔笔凑起来的钱款，思考要不还是干脆把人都干掉吧。
领地钱财一次性全部没收，省心省力。
交钱的贵族们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脖子凉嗖嗖的。
赎金数额多为几千磅，一笔笔加起来总额可观。等到贵族们交完第一笔赎金，再加上之前征收的继承税，国王差不多凑够了赎回白金汉公爵的儿子约翰将军要的钱款。
而这个时候，失踪的谈判使团也有消息了。
“我们边走边说？您在房间里待够久了，陛下。”白金汉公爵手臂上搭着外袍，他将国王这段时间阅读了多少档案看在眼里，“也许您愿意同我一起散散步？”
“当然，我很乐意。”
国王有些惊讶地看了眼白金汉公爵，放下了羽毛笔。
现在已经十月了，雪开始厚厚地覆盖大地。国王和白金汉公爵走过一条条长长的走廊，看到城堡的林木开始披挂上晶莹的凇冰，阳光一照瑰丽梦幻。
“滞留在特鲁城堡啊。”
国王听白金汉公爵讲述完，若有所思。
“希恩男爵？他倒的确有几分胆魄，也不算蠢得太过分。”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宫殿，白金汉公爵停下脚步，从回廊向外眺望，他看着前面不远处塔楼左侧的石亭，感慨:“以前那边是没有亭子的，那是您的父亲后来建的。”
国王也看向那座盘绕蔷薇藤蔓的石亭。
可以想象，等到花期，无数浓烈的红蔷薇会将它装饰成何美丽的一道风景。
“过去看看？”
国王答应了。
他们穿过冷风，走进雪里。黑色的高塔矗立在不远处，雪落到塔身上，很快地又滑落下来。
黑塔沉默不语。
它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切。

第31章 蔷薇铁骑
“所以，您告诉我他带着谈判使团的人主动离开特鲁城，来到了梅茨尔？”
国王与白金汉公爵在亭子里扶着栏杆站着，听到白金汉公爵的话，国王似乎生了点儿兴趣。
“您的建议呢？您觉得我该处死他吗？”
白金汉公爵微微笑起来，发现自己与侄子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我是来替他向您求情的。”
“原因？”
国王没有动怒。
“因为他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用那帮宫廷诗人的话来说。”白金汉公爵感叹，“他太过理想化了，格莱斯大公原本想要调来的援军其实是他，但是在格莱斯大公投靠了圣廷之后，他选择按兵不动。”
“一个勇敢，正义到有些愚蠢的家伙。”
国王下了他的评价。
“听起来，您对他印象深刻。”白金汉公爵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国王微笑起来，“一位能够在几乎弹尽粮绝的处境下，与勃莱西远征军僵持接近一个月的将军，就算他是个蠢货，那也是个需要特别关注的蠢货。”
白金汉公爵大笑起来：“是的，陛下。就是这样——那家伙在政治上堪称愚蠢，但却是个杰出的军事天才。”
国王不在乎上百位贵族，但他绝对在乎一位军事天才，一位能够为自己的士兵甘愿冒生命危险的将军。他连两次想要杀死自己的魔鬼都可以容忍，何况是一位浪漫精神过头的将军？
三言两语之间，叔侄已经达成了共识。
这是北风又刮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白金汉公爵状若不经意地看了眼黑塔，随后向国王提议该回去了，希恩男爵已经在王宫在等候上一段时间了。
“他不会在意多等一会儿。”
尽管这么说，国王还是离开了亭子。
………………
嗒、嗒、嗒。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冰冷的岩石上，疯王后将自己的脸死死地贴在冷冰冰的铁栏杆上，她痴痴地凝望着雪地里国王渐行渐远的背影。
“孩子，我的孩子，普尔兰，我的普尔兰！！！”
国王身影最终为风雪掩盖，疯王后死死压抑在喉咙之中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了。她仰起头，又是狂喜又是痛苦地哭嚎。
“我的孩子！普尔兰！他活着！他活着！”
黑塔中，她的声音带起了漫长的回响。
“是的，他活着。”
白金汉公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
疯王后猛地转过身，看到披着猩红斗篷的白金汉公爵站在自己背后不远的地方。
白金汉公爵目光落在疯王后的手上，他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是你办得出来的事情。”
疯王后的手上握着薄薄的一片黑铁刃。她自己用左手抓住了铁刀，刀片深深地陷入王后的手掌中，恐怕快嵌进骨头里了。疯王后满手都是鲜血，那些血现在已经被寒冷的天气冻住了，看起来格外恐怖。
看到她这幅样子，白金汉公爵一下子就能够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来疯王后原本想要借着这次机会，刺杀国王。不要小看她手中简陋的铁刃，它被磨得又轻又薄，锋利无比，以伊莉诺的本事，在这种距离下借助合适的风势，她完全有办法杀死任何高塔下的人。
这就是当年赫赫威名的武士王后。
不过，在最后关头，铁片即将飞出的时候，王后自己握住了刀。
她认出国王了。
“你醒了吗？”
白金汉公爵问，伊莉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醒了。”
王后用力地张开手，血冰破碎，簌簌地落到了地面上。她疲惫地靠在墙壁上，仰起头。
“这场噩梦，做了真久啊。”
“威廉从一开始就将答案告诉你了，你该对我们有些信心。”白金汉公爵稍微带了点儿责备的口吻，“普尔兰——当初教皇亲自，我们没有办法像你透露太多，但我们以为你知道这个名字能够明白的。”
普尔兰，在表面上，它的含义是“荣耀”。
但在古罗格朗语中，还有另外一个隐晦的意思“虽破碎堕落，但终将涅槃的美好”。
“不。”王后打断了白金汉公爵的话，她冷笑，“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这个含义？”
“那你为什么？”
白金汉公爵越发疑惑了，这个疑惑已经困扰了他十几年。
“我瞒着你们……”王后顿了顿，“我举行了秘法。然后我看到……”
她的语气开始又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白金汉公爵追问。
王后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哪怕她现在已经清醒，但是一回想起那些，痛苦又一次呼啸而来，她低低地怒吼：“我看到他死了！我看到他死去……一次又一次！我以为你们失败了！”
她的低吼里带着那么多强烈的恨意与悲伤，那恨意的对象不仅仅包括圣廷，也包括了白金汉公爵——甚至包括威廉三世。这么多年，王后就在这恨意里挣扎着。
白金汉公爵愣在原地。
王后仰起头，泪流满面。
“我看到他在我眼前死去……一次又一次。而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我的孩子！！”
“多久？”
王后露出了个悲伤得几乎扭曲的微笑：“十几年了，一直这样。”
“放松，伊莉诺。”白金汉公爵放轻了声音，“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赌赢了。”
“是啊，赢了。”王后侧过脸，她痴痴地望着国王离去的方向，“我的孩子，我的普尔兰……我们赢了，他终于健康平安地长大了。”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去见他吗？”白金汉公爵问。
“不。”
王后拒绝。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尽管瘦得惊人但依旧透出一种奇特美丽的脸庞露出白金汉公爵熟悉的神采。清醒，冷静，果决：“我现在不能出现。秘法出错肯定是有原因……我认为当初占星师肯定也在其中掺了一脚。那些该死的那些该死的占星师，他们投靠圣廷之后，干得真漂亮，真是一群忠心耿耿的狗。”
“把十几年前活动过的占星师名单给我一份。”
“你打算做什么？”
白金汉公爵有了种熟悉的，不好的预感。
“杀了他们。”
王后眼中刀尖一般的锐气骤然凝聚了起来，她瘦得像副枯骨，然而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中仿佛一瞬间撞起金铁锵然之声。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谁夺走了她的爱人，又让她的孩子陷入到那般危险的赌局中，那她就去杀了谁！她连神恩都敢杀，何况只是一群圣廷的走狗。
白金汉公爵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伊莉诺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早就干过这样的事情——也许国王的性格更大一部分是跟随了他的母亲。
那是二十一年前。
威廉三世出征，罗格朗南方三个邦国发生大规模叛变，许多领主加入到了叛变的队伍之中。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带走了绝大部分军队。梅尔茨城堡的大门被内应打开，领主们一路冲到了蔷薇王宫之前。
那些叛军以为自己会看到怯弱哀求的王后与王宫的仆从们。
他们的确见到了王后。
身着铠甲，一人一马矗立在王宫大门前的王后。
她披着猩红的长袍，长袍被风吹得翻卷，就像她是站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她提着长长的铁枪，漠然地看着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叛乱领主们，铁枪一挥，在王宫前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我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王后的声音冰冷，蔷薇王宫的背影在她战马后巍然耸立。
“想要，就过来拿。”
“你们想要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我统统可以给你们。不需要你们争不需要你们抢。”
“只要你们有命拿！”
她说话的时候，仆从们从王宫中涌出，将一桶桶油泼到了王宫前的地面上。领主们惊呼起来，发现自己周围的街道两侧早已经放满了煤油。而在他们惊愕的骚动中，王后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一个火把。
只要火把掉到地上，烈火将在瞬间吞噬包括王后本身的所有人。
王后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长枪。
“来！”
为什么他们会以为威廉三世离开，王宫就无人可守呢？留在这帝国心脏的，是足以和威廉三世媲美的武士王后，她美得惊人，疯得也惊人。
领主们被王后惊住了，僵持了许久之后，准备离开。
然而两边的屋顶出现了终于赶到的弓箭手，森然的箭尖对准叛乱的贵族们。王后举着火把，火光映出她的脸庞，她看着满天的箭雨贯落。尸体堆满了蔷薇王宫正门，鲜血一直蔓延到王后的战马下。
罗格朗历史上最大的一场针对大贵族们的屠杀，是伊莉诺王后完成的。
白金汉公爵忽然想起了那天国王随意地说，干脆将新王党全杀了的话……
还真是一脉相传。
“先在罗格朗待一段时间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认得出来你是曾经的王后？”白金汉公爵头有些疼，但心中的重担终于彻底放下来了，“你不想他没了父亲之后，又真的失去了母亲吧？”
这句话对王后作用更大。
“给我安排个隐秘的房间，稳妥的身份，能够每天见到他，不能离他太远。”王后怒气冲冲地瞪了白金汉公爵一会儿，下令。
这熟悉的傲慢，熟悉的挑剔和命令口气。
白金汉公爵感觉到自己熟悉的那个最会指使人的伊莉诺又回来了。
“你该改改脾气了。”
他无可奈何地说。
“总之……”
白金汉公爵露出一个卸下疲惫的微笑：“欢迎回来，伊莉诺。”
“我醒了，以及……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老得真快。”王后沉默了很久，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会成为真正的君王，像他的父亲一样。”
“他会的。”
噩梦漫漫长长，终于结束了。
距离蔷薇家族的王冠被神的阴霾笼罩已经过去了接近一千年，是时候让王冠重放光彩了。
………………
希恩男爵走进了蔷薇王宫。
到了这一刻，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在他率领骑兵守在那个冷夜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将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没有这样的决心，他怎么敢对着国王拉开弓弦。
希恩男爵见到了国王。
他坐在书房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国王的身上。和希恩男爵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一模一样，国王就是由这宫廷里最昂贵的奢华培育浇灌出来的最华美的那朵蔷薇。几乎咄咄逼人。
“日安，希恩先生。”
国王停下了正在翻阅档案，他平静地看着希恩男爵。
希恩男爵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就已经知道他们这位国王陛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战胜一整支古伦底重骑兵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他沉默地走进来，缓缓地跪了下去，没有出声。
希恩男爵低垂着头，看不到国王的神色，只听到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听说您招待了我的谈判团一段时间，希望这没有对您带来更多的负担。您今天将他们完好无损地送回了梅茨尔城，是这样的吧？先生。”
“是的，完好无损。”
“好极了。”国王轻笑了一声，“您总算做了点正确的选择。”
“谈判使团的所有官员都在梅茨尔城外的旅馆中。合约也完好。”希恩男爵语速稍微有些快，“特鲁城的骑士对您忠心耿耿，做出错误选择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一次抵达首都便是他们押送我前来。我请求陛下的怒火不要落到他们头上。”
国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叩击扶手：“让我来猜猜您的打算。”
“您的骑士全副武装，而且您为他们选择距离十字路口最近的旅店。然后您孤身一人，不带任何武器前来见我，为您的骑士求情。如果我不答应，那么您的骑士也有机会以最快的速度撤离，最坏的也不过他们以谈判团作为人质，来换自己的平安。而您是打算将自己的命扔在王宫了，是吗？”
希恩男爵没有回答。
“您可真是位孤胆勇士。”国王称赞，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很遗憾，先生。在您抵达王宫的时候，您那些忠心的手下，就忍不住紧随着您进城了。他们伪装打扮的技术有够蹩脚的，我的叔父送他们去监狱里反思一下了。”
希恩男爵猛地抬头，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
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次踏进蔷薇王宫，将配件交给了守卫。
“不用那么紧张，先生。国王注意到了他下意识的动作，“我想杀的人能够从王宫门口排到城堡门口，你与你那些勇敢到愚蠢的士兵在名单上还不够资格放到前列。”
大落大起，希恩男爵想起这段时间听闻的，新王党贵族被国王剥削得几乎要掏空口袋里每一个子的传闻：“我愿向您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请您宽恕他们的莽撞。”
“我不需要你的忠心，不需要你的誓言，那些东西连一个便士都不值。”国王靠在深红的椅背上，轻蔑地看着他，“至于财富倒也可以，但我不认为你能够拿出来。”
“那您需要什么？”
希恩男爵不认为国王能够与宽容划上得等号。
国王拿起了手边的档案，他将整理出来的档案递给希恩男爵。希恩男爵接过，翻阅起来。他脸色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很快地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错愕地抬头，看着国王，一个猜测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要一支军队。”
国王缓缓地说。
不是和谁借来的军队，不是战时下令贵族带来的军队，更不是出钱雇佣而来的军队，而是一支只属于国王的军队，一支能够媲美古伦底重骑兵的军队。从将军到指挥官到士兵，从铠甲到战旗，只会服从于国王一人的意志。
希恩男爵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国王决心将他父亲没有办成的事情推进到底。
他要改革军制！
“你的决心，又有多大？”
国王冷冷地打量希恩男爵。
希恩男爵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在骑士制度与贵族制度盘根错节的社会条件下，想要进行变革，不用想也知道，这会是一件将要面临多少阻力与血腥的事。一旦失败，国王或许能够安然无恙，但他绝对会粉身碎骨。
但他此前无数次渴望的东西，不正是这个吗？
这不仅不是危险，而是他从未想过真的能够得到的机遇。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以前幻想的东西近在咫尺。
“愿为您效劳！”
国王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另外一份早已经写好的委命书，递给了希恩男爵。
“您这支军队要叫做什么呢？”
希恩男爵接过委命书，没有去看上面的内容，而是询问国王。
“蔷薇。”
国王从窗户望出去，目光仿佛掠过整座巍峨的蔷薇王宫。
“蔷薇铁骑。”
1432年10月。
军事变革的狂澜开始酝酿，而在王宫的书房中，一个凛冬的早晨，蔷薇铁骑的雏形正式形成。国王将拥有第一支只服从于王冠意志的军队。

第32章 国王的专员们
改革军制这个念头，国王在特鲁城的时候就产生了。
以国王本人的观点来看，这个时代的军事制度和骑士原则一样，都是该揉吧揉吧然后丢进壁炉里烧掉的。
和大部分同时期的国家一样，罗格朗的军事制度以骑士制度为核心，通过“封君封臣”的土地授封纽带，建立起了以骑兵冲锋其余兵种配合作战的军事制度，在征兵制上则是以军役制、民兵征兵制以及雇佣兵制为主。
国王在平定内乱的时候，从安格尔邦国借来的军队并不属于正常情况下的征调。
正常的情况下，如果国王想要发动一场战争，那么他需要先发出征召令，然后各个地区的贵族再根据自己情况和军役服务的要求，各自带领数目不等的骑士聚集到国王指定的地点。这样就是国王军队的核心力量。
然而，这些人并非无条件听从国王的指挥。
他们的军役服务时长只有四十天，一旦超过了四十天，就有权利自行散去。
好极了！
国王能够容忍这种糟糕的见鬼骑士军事制度吗？一支很有可能仗打到一半，手下就都跑了的军队？
哦，还是一支毫无纪律的军队，一支很大程度上会受领队大贵族影响的军队。
国王不会否认，这些军事制度在某些具体的，特定的时间里发挥了它们不可忽视的作用，但是，不好意思——
现在是他的时代。
国王选择让这种军队和那些大贵族们一起，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吧。
“我可以为你清扫些障碍，但是如果这样，你还办不到我所要求的事情……”国王笑了笑，“我想，先生，那你就可以为自己准备棺材了。”
希恩男爵有些惊讶地看着国王，他原本都已经做好艰难变革的心理准备了，但听国王的意思，国王似乎会替他先处理一部分困难。
“比如，我们某些忘了身份的郡长先生。”
听到国王清扫的目标是“郡长先生”，希恩男爵就不由得不再一次调整对国王的看法了——也许国王的确冷酷暴戾，但是他确实不愧为威廉三世的儿子，目光敏锐且清醒。
“是的，陛下。”
希恩男爵第一次诚心诚意地称呼国王为“陛下”。
“如果解决了一些……嗯……郡长先生，后续的事情会好办些。”
“我还以为您是不会忌讳什么的人呢，希恩先生。”国王似笑非笑，“毕竟您当初开弓的勇气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怎么连勇敢的先生也开始委婉起来了？”
希恩男爵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国王这句话。
以往他不知和自己的扈从埋怨过多少次国王委任的那些贪婪郡长们，但是此时这些当面指责国王的话……既然身处活路，他为什么要自己再往死路上跑？
好在国王没有在上面继续追究的意思。
“对了，”国王似乎想起了什么，“想来，你也见过那些古伦底重骑兵的铠甲吧？让我猜猜也许您后来不惜辛劳，将它们从泥泞里捞了出来？是这样吗，先生。”
希恩男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国王轻笑：“不用在意，我的意思……让我看到您的决心和本事，那么铠甲会有，战马也会有。甚至也许您将掌握更强大可怖的武器。”
我们的国王先生可真是擅长一手大棒一手萝卜啊。
但至少眼下，希恩男爵先生已经心甘情愿地跳进了国王的战船上。他不知道国王口中的更可怕的武器是什么，但国王愿意为他清扫一些阻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国王的诚意。国王并非随意地想要让他去徒劳送死的。
而是真正想要将军事变革推进到底。
“蔷薇铁骑，将会在大地上卷起无法阻挡的狂风，能做到吗？将军。”
国王收敛了微笑，阳光透过精致的格花窗落到他身上，他的银发蓝眸与所有令人颤栗的蔷薇帝王重合起来，蔷薇家族的威严凝聚在他身上。
威廉三世为他的儿子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尽管人们对国王的荒诞暴戾耿耿于怀，但是当他披着铠甲提着长剑率领骑士的时候，只要他展现出一点儿英勇与强大，那么人们就会下意识地将蔷薇家族与他父亲的荣耀重新笼罩在他的身上，并不由自主地产生些期待。
眼下的希恩男爵正是如此。
“这是我的荣幸。”
他握拳敲击自己的心脏，宣誓一般地郑重回答。
国王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拍了拍手，一名侍从托着一枚盛放在精致匣中的铁蔷薇徽章走了进来。
“带上它吧，先生。”
………………
希恩男爵——哦，也许我们该称呼他为希恩将军了——又高兴又忐忑激动地告辞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凝重，走的时候笑容灿烂得宫廷的侍女们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年轻的金发骑士。他佩戴着铁蔷薇，急匆匆地赶去将他那群忠诚的士兵从监狱里带出来。
国王叹了口气，从桌面上拿起另外一份名单。
如果希恩将军能够看到这份做了诸多详细备注的名单就会明白，自己白感动了。
这位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居然真的以为国王会有“诚意”“真挚”这种东西。
国王当然会先替希恩男爵扫清点障碍。
这家伙是个军事天才，也是个政治蠢材，他可不想自己未来的得力将军直接夭折在与贵族勾心斗角的政治漩涡里。在看了一遍白金汉公爵交给他的有经验的将军名单之后，国王无可奈何地发现，眼下最适合的人选居然只有希恩先生一位。
诚然，那些佩戴了铁蔷薇保王党们对他忠心耿耿，并且经验丰富十分优秀，但有个问题，他们都快和白金汉公爵一样大了。
改革这种事情，需要年轻的血液才能富有冲劲。
还是仁慈一些，放过我们的老将军们吧。
而其他的年轻一代……巧了，那些酒肉饭囊大多就在国王下一步清理的名单之中。
希望新的制度能够让国王发现更多优秀的人才吧。
国王的父亲，威廉三世就曾经展开过一场军事变革，试图组建起一支常备军，但不幸的是刚刚开了个头，威廉三世就去世了。国王如今打算将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如果真的想要一场变革顺利进行，并且得到预想中的效果，那么就不能操之过急，前期准备必须充足。国王能够隐瞒自己未死的消息长达一个月，直到最后关头才杀回来，就已经说明他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隐忍得可怕。
按照国王的预想，最佳的军事变革契机得完成了前期准备，然后等约翰将军归来。
一旦约翰将军被赎回来了，国王就能够知道布汶战役的内幕，也就有足够的理由挑动罗格朗人民对勃莱西王国的民族仇恨……那才是国王大刀阔斧进行变革的最好时机。
前期的准备对象正如国王对希恩将军所说，那便是郡长先生。
来更加仔细地看看罗格朗的军事制度。
在征兵制上除了贵族的军役服务外，还有十分关键的民兵征兵制。
罗格朗的民兵征兵制又称之为“召集与审查制度”。
各个郡的郡长组织召集民兵，所有已成年，并且年龄在六十岁一下的自由民都在征召的范围内。民兵聚集到制定地点之后，再有郡长从中挑选出国王此时征兵令规定的人数，随后郡长打开郡的武器库中，配发铠甲和战剑，战后收回，服役期间，民兵的军饷和后勤由国王本人提供。
——瞧瞧这制度多么方便郡长在其中做手脚啊！
也多么足够让一名野心勃勃的君王暴怒。
陈年旧物就该有老实退场的自觉。
国王想要加强对各郡的控制，顺利推进征兵制的改革，以及不让自己的赋税流进这些贪婪的家伙口袋里——虽然他前几天以某种方式将它们又掏了出来，就必须进行详尽的调查和大换血。
现在是个好时机，内战里，不少郡长同样参与了叛乱。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从格莱斯大公开始。
不要误会，格莱斯大公的确死得不能再死了，但他为国王留下了一笔“慷慨”的财富。格莱斯大公的妻子出身格鲁家族。格鲁家族经营陆地交通业长达数百年，正因为如此格莱斯大公才能让一支显目的古伦底重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特鲁城堡外。
格鲁家族在内战中将筹码压在了格莱斯大公身上，理所当然地输了个血本无归。不过，格鲁家族族长是位识趣的人。他早早地匍匐在国王的王座前，表示自己与家族渴望所有能够为国王效力的机会。
感谢死后直到今天仍在发光发热的格莱斯大公。
愿圣主保佑他死后有灵不会气得在棺材里砰砰撞盖吧……等等，国王陛下有给他下葬吗？
啊，这就是一点小细节，无关要紧，请不要在意了吧。
现在该是格鲁家族转而为国王效力的时候了。
………………
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交纳赎金迎接约翰将军的队伍同希恩将军一起从梅茨尔城堡出发，与此同时格鲁家族的族长胆战心惊地走进了蔷薇王宫。
很快，国王曾经说过的话实现了。
寒冬到了，是时候让我们的官员们跑跑腿了。
在这个无事可做的冬天，格鲁家族的马车们开始在全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郡中穿行，国王派出的两两一组的专员们抵达各个郡，召集市民代表，走街串巷地进行调查。调查的问题由国王本人亲自拟定，数目多达上百。
这个是个繁忙的冬季。
除了明面上的那份问卷外，同行还有一些格鲁家族的人，他们也有个任务。
他们要替国王网罗一些人才。
一些常人眼中该扔上火刑架的人才。
比如，某些热爱解刨尸体的医生，某些沉迷与瓶瓶罐罐打交道的魔鬼
格鲁家族的人不知道国王要这些“人才”干什么，但他们也不敢问，只好越发尽心尽力地向人们询问当地的情况。
唉，累点总比掉脑袋好吧？
看着格鲁家族的人忙碌，另外有一群人坐不住了。
那就是五港同盟。
这些商人们在内战中为格莱斯大公办了不少“好事”，但是国王就好像遗忘了他们，迟迟未对他们的处置表态。表面上看起来这好像是一种幸运，国王似乎饶恕了他们。
但——
这话谁信呢？

第33章 国王的黑翼
1432年10月，科思索亚港口。
来自深渊海峡的冷风刮过高高低低的岩石建筑。这里是五港同盟的核心兄弟会总部所在地。这座城市是罗格朗东南沿海最富裕的城，它拥有整个帝国最优良的港湾，最多的航船，最精明的商人。
从昼到夜，悬挂着各色帆布的商船来来往往，黄金就在这罗网一样的航船中奔流。
和五港同盟本身一样，科思索亚城在罗格朗帝国中拥有着特殊的政治地位。
它是罗格朗最大的一座自治城市。
今天，科思索亚最大的港口被封锁了，普通的商船们只能停泊其他的地方。坐镇科思索亚城的古罗斯家族族长亲自等候在港口。五港同盟以五个东南沿海商业城市为核心，而每一座城市都有着自己的隐形控制家族。
科思索亚权势最大的家族就是古罗斯家族。
古罗斯族长同时是兄弟会的会长。
“他们到了。”
鲜红的地毯一直从停泊台上铺到岸上，白发苍苍的古罗斯族长微微合着眼，拄着一根镶嵌着众多宝石的沉木拐杖。他有着标志性的鹰钩鼻子，绰号“鹰喙”，在商场上，他是可怕如同猎食的老鹰。
身后的秘书轻声提醒这位强硬的老人。
他睁开了眼。
四艘极尽辉煌华丽的大船缓缓驶入了港口，每一艘都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型堡垒。如果不是已经进行过提前清场，此时的港口必定会变得拥挤。但即便是如此，它们的出现还是令整个港口都灼然生辉。
四艘船之间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默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抵达港口。它们一字排开的时候，空气中仿佛卷起了某种锐气。
踏板放了下来。
从蛛网徽章的船上走下了全身裹在黑裙中的艳丽夫人，从盘旋古蛇的船上走下面容普通的中年绅士，从火烈鸟展翅的船上走下头发在脑后系起一束的阴柔男子。最后一艘船上走下来的人最为年轻，棕发棕眸，相比其他人也更为低调一些。
“欢迎诸位的到来”
古罗斯族长缓缓地展露微笑，尽管那笑容并不可亲，反而有些阴郁。
港口的洪钟被撞响。
所有人都清楚，五港同盟，紧急召开的兄弟会开始了。
五港同盟盟会总部。
奢华的大厅中，足以代表整个五港同盟的家族族长带着各自的执事们在长桌上落坐。会议如惯常举行，先是讨论各个港口的商业额，以及这段时间以来同盟外部内部的纠纷。五港同盟组建于十一世纪，经过三个世纪的发展，他们在东南沿海拉开了一张大网。
在1312年，五港同盟最鼎盛的时期，罗格朗议会通过了相关的《港口同盟条例》，从那时起，五港同盟拥有了法律管辖权，鲱鱼集市自主权以及最重要的自治权。
今天召开的兄弟会，就是五港同盟自治的一个缩影。
会议不断地推进，但是空气中始终紧绷着一股焦躁的气息。参会的是举足轻重的商业家族掌权人，他们心中都清楚今天的会议究竟为什么召开，但是这些商场老手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挑出话题。
古罗斯族长的目光从自己的同盟们身上扫过去，失望地看到即使是最年轻的道森族长也一副笑意盈盈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最终，古罗斯作为兄弟会会长，清咳了一声。
“我想诸位都清楚今天的真正目的。”
终于说出来了。
所有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格鲁家族已经投靠了国王。”古罗斯淡淡地说道，“他们选择了背弃商会联盟的宗旨，出卖了我们至高无上的自由权。在座的诸位既然愿意匆忙赶来，想来都在同时担心着一件事——国王将对我们如何处置。”
他没有直说，但是坐在这张长桌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前段时间干了什么好事。
偷渡古伦底重骑兵，为格莱斯大公运送军备物资，接送教皇特使……这些事足够国王震怒。
“老先生有话直说。”
黑裙夫人盈盈开口，她看起来妩媚地就像任何一场舞会上的交际花，但是谁要真将这位有名的“毒蜘蛛”当作交际花，那么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新王党贵族交付了不菲的赎金，格鲁家族交付了忠诚，国王才宽恕了他们。”
“那不是很好？”毒蜘蛛微笑，“我们也可以为那位小国王交付钱财啊，如果他想要，迪金家族甚至能够为他打造一辆货真价实的黄金马车。老先生，您该不会想要同那位陛下再次发生冲突吧？”
她声音轻柔，话语却藏着刀。
“如果你们真的认为打造一辆黄金马车就足够让国王合上贪婪的口袋，那我也无话可说。”古罗斯族长神色不变，“请允许我提醒诸位，国王早有将《港口限制条例》重提的打算。你们觉得我们这次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国王宽恕？自治权？法律管辖权？像格鲁家族一样，交出我们本应拥有的所有自由？”
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五港同盟被誉为“商业与海上的无冕之王”，这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事情，在最鼎盛的时间里，14世纪中期，他们向王室提供的海军舰队屡屡击败勃莱西的远征军，那时凡是罗格朗对内对外的停战协议都会送到了同盟以征求意见。[1]
从威廉三世以来，这种情况就开始转变了。
威廉三世时期收回了五港同盟为国王和王后持盖的特权，不再授予五港同盟领袖同盟男爵的爵位，如果不是威廉三世早逝，《港口限制条例》[2]就已经得到通过了。那对五港同盟的核心家族来说，简直就是末日之灾。
“蔷薇之变”中，他们之所以选择了格莱斯大公不仅仅是因为大公开出的筹码，更因为五个家族在全力试图自救。
但是，他们赌输了。
事情变得更加危险起来。
国王的“遗忘”不意味着无事发生，而意味着更恐怖的危机。它代表着，国王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想与他们和解，而是打算将五港同盟这艘大船彻底地击沉。
别看所有人到来的时候都竭力辉煌，但那只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焦虑。
“你们愿意接受限制条例吗？你们愿意交出我们该有的法律管辖权和自治权吗？我们用了数百年的时间，每一次忠心耿耿地向王室提供我们的舰队，帮助王室一次又一次地跨海而战，没有我们他拿什么建造北方的城堡，拿什么对勃莱西开战？！”古罗斯低低地怒吼了起来，声音里蕴藏着可怕怒火。
“你们甘愿吗？”
会议室中大部分人脸上明暗不定。
最为年轻的道森族长目光从其他人脸上扫过，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贪婪和不甘——利益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它能够驱使绝大部分人疯狂。
道森族长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站起身，古罗斯族长阴冷地看着他：“道森族长是想表达什么高见吗？”
道森族长微笑着，不失礼度地向所有人欠身：“我哪里来的高见啊，和诸位比起来，我只是毛头小子。我不过是想起有些急事，请允许我先行告辞。”
“我记得兄弟会并没有强制成员不得早退吧？”
他微笑着，轻声说。
会场寂静，古罗斯的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道森族长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再次鞠躬，带着他的执事们离开了。
“还有谁要退场吗？”古罗斯族长冷森森地问。
窃窃私语，目光闪动。
最终再没有人离开。
古罗斯露出了笑容：“那么让我们继续吧。”
烛火摇曳。
………………
“那该死的老骨头。”
走到码头上，道森族长背后的执事低声咒骂。
“他当然不敢指望得到国王的宽恕——那蠢货的私生子现在还关押在王室监狱里。他自己没有退路还想拉所有人下水。其他人是没有脑子了吗？”
执事指的是古罗斯的私生子之前派人抢劫商船，结果抢到王室头上的事。
尽管五港同盟同时从事海盗活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但是公然抢劫到王室的随侍商人船只上，那就是典型的不要命。但是，鬼知道为什么古罗斯那么重视自己那个私生子，甚至不惜为此第一个加入了格莱斯的队伍。
“他们不是没有脑子。”
道森族长淡淡地说。
“只是利益足够大。”
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沉浸在旧日的荣光中，以至于忘了看到即将落下的死神镰刀呢？小商会正在发展，自由船只正在蓬勃，五港同盟的垄断地位正在受到挑衅，而商业的利润却在变得越来越大。
又或者，他们不是看不到，而是舍不得放弃占据已久的特权。
“我们怎么做？”
年轻的道恩族长仰着头，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着潮湿与腥味：“去打探看看，国王的专员们都做了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国王这一次不仅仅是对背叛他的人进行政治大清算。国王究竟想要做什么？道恩家族真的要像格鲁家族一样，跪伏于蔷薇徽章之前吗？
他们的国王正在变得比以往更加可怕，更加难以揣度，蔷薇家族的古老荣光似乎正在缓缓复苏。
他必须做出选择。
——在全国议会召开之前。
………………
国王的专员们正在冬雪中上下奔走。
他们统一披着黑斗篷，调查比以往更加详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渐渐有传言在民间散播开。
说是，国王这次对新王党十分愤怒，打算收集了证据之后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而有心思比较灵敏的人就谈论开了，他们可不指望国王能够为他们这些平民谋划利益，但是他们可以利用国王的这次大清洗啊。
把那些国王原本就仇恨的领地贵族干了什么“好事”全都上报出来，然后趁着国王清洗自己的敌人的机会，好换个郡长。
这种说法很快就像流感一样传开了，等到领地的贵族们发现不妙的时候已经克制不住了。那些平日里受欺压的平民总是趁着黑夜悄悄地走进格鲁家族马车停靠的酒馆，像国王的专员们举报当地官员的恶行，并倾诉自己的不满。
只要交给专员们一点点劳务费，专员们就会很乐意帮他们将这些事情也统一记录到账簿上。
当地官员们想要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以保卫安全的名义，驱逐靠近专员停驻酒馆的平民。
但是那些和国王本人一样贪婪的专员们发现了这一点后，干脆住在了马车上，马车随走随停接受平民的反馈。在格鲁家族的马车车帘上此时印着的已经不是格鲁家族的标志，而是王室的蔷薇标志。
官员们不敢阻拦象征国王本人意志的马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由此，国王的专员们也被称之为国王的“黑翼”，指他们就像是国王权势的落下来的影子一样。
不过，不论是平民还是当地贵族都想不到的事情是，当那些趁黑举报的平民离开后，专员们立刻将收取的钱币统一交给了充当监官的格鲁家族成员，并由他们统一清楚地记录下来。
事实上，那所谓的能够利用国王的怒火为平民谋利益的流言，正是国王本人派人传播的。
国王对自己在民间什么名声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他更清楚地是平民对政府天然的戒备和不信任心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让他们放心大胆地进行举报。
而这些，正是国王此时本人最为需要的。
负责了这件事情的专员们对国王的明智佩服地一塌糊涂。他们作为调查的主要执行者，亲眼目睹民众代表在广场上是怎样地默默不语，却在晚上的“举报”中滔滔不绝。
国王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还顺带发了一笔积少成多的钱财。
至于格鲁家族的人嘛……
感谢族长的英明，他们效忠得这么早真是太幸运了。他们一点也不想面对这样一位既有威廉三世的英勇血气，又狡诈如毒蛇的国王的清算。相信他们，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听说他们曾经的战友五港同盟，至今还安静无声？
格鲁家族的人由衷地希望他们最好冥顽不化，这样就国王的注意就不会再放在他们身上了，他们也会少个能够在国王面前好好表现的竞争对手。
他人下地狱总比自己下地狱要好得多吧？
抱着这样的心思，格鲁家族在为国王寻找那些“人才”的时候，越发尽心尽力了。
别说，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些。
几天之后，国王见到了他想要的“人才”。
——在梅茨尔城堡的监狱里。

第34章 疯人科学院
“请往这边走，陛下。”
梅茨尔监狱长毕恭毕敬地为国王引路。他是位年轻的小伙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罗格朗最尊贵的人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梅茨尔监狱处于首都，环境要比曾经关押白金汉公爵的默恩塔要好多了。空气虽然稍显混浊，但至少卫生是干净的——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临时加班加点的功劳。
国王要见的“人才”由格鲁家族寻找到之后，被统一押送到了梅茨尔城堡的首都监狱。
没错，就是首都监狱。
因为这些家伙身上或多或少，都背着那么几条罪行。他们都是常人眼中和魔鬼女巫等等邪恶角色打交道的家伙。这些人有的被指控犯了“亵尸罪”，有的被指控同崇拜女巫，有的被指控配置有毒的药剂……
总之都是些该上火刑架的人。
“起来！懒鬼和混蛋！”
监狱长领着国王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牢房，一路上恨不得把腰板挺成标尺的小伙子一看到老房中的情况，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了。
他快步上前，呵斥着，想要赶在国王看到之前收拾一下局面。
不过国王已经看清楚了牢房里的情况。
一共是七个人，他们集中在一间大牢房中，有的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有的蜷缩成一团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有的面朝墙壁一副沉思的样子……看起来神经仿佛全都有一些问题。
“陛下。”
内务总管低声提醒。
“他们被指控的罪行中包含精神错乱，很有可能与邪恶力量做了交换。”
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国王本人发了个单音，没有表态。
“把门打开。”
内务总管无可奈何地执行国王任性的命令。
在前几天希恩将军选择效忠国王之后，谈判使团也就顺利地回到了梅茨尔城堡。
内务总管看到国王的第一眼险些说不出话来，他跪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谁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最后还是国王面无表情地让他滚去处置这段时间王宫积下来的事务。
——我亲爱的总管先生，公爵先生替你处理琐事太久了，您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吧。
——是的，陛下。
内务总管的欣慰之情只维持了短短几天，就败阵于国王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之下。
圣主啊！陛下竟然要亲自来这种脏污之地。
内务总管感觉到了熟悉的，淡淡的无力。
牢门打开了，带着枷锁的人才们也在监狱长的皮鞭下站了起来。国王打量着他们，他们同样打量着这位声名狼藉的暴君。他们稍微收敛了一点身上的狂傲，天才——或者说是疯子——对同类总有某种直觉。
他们能够隐约感觉到，这位踏进监狱的年轻国王带着某种同样危险的气息。
国王朝内务总管伸出手，内务总管将数份档案交到了他手中。
“很高兴是在这里，而不是在火刑架上见到你们。”国王微笑着，翻开了那一份份档案，“我想，你们一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吧？”
“难道您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一名套着麻衣，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开口。
国王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瘦又长。
“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人才能够如此镇定自若？诸位先生们的才华与愿意为科学奉献生命的精神，也许后世的诗人会为你们多写几首赞歌？”国王将档案与人对上了号，“哦，雅各布先生，您先后三次解剖了刚刚下葬的邻居们……天呐，您为何要执着于您的邻居呢？换点荒郊野地的尸体不好吗？”
“因为他们刚刚下葬，尸体还未腐败，血管结构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说到这一点，被称为“雅各布”的中年人脸上泛起了狂热的色彩。
“哦，所以您最后一次被指控杀死了您的房东夫人。”
“我没有杀她！”疯狂解剖师愤怒了，“她那时候已经死了！但我认为人刚死的时候血液在血管里还是能够流通的……可恨，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够完整的绘出心脏血液循环图了。”
“所以房东夫人的儿子赶到的时候，正看到您俯在他母亲身上，可怜人，他看到自己母亲被开膛破肚的样子直接昏厥过去了。”
国王淡淡地说。
“他母亲已经死了，而生命科学将继续发展。”疯狂解剖师满不在乎地回答。
监狱长听得脸色泛白，几乎吐出来。内务总管看了一眼国王，揣度着陛下的意思，让他先出去了。
“好的，您被扔进监狱是理所当然。”国王翻过档案，“下一位……您被指控害死了木匠的女儿。药剂师先生。”
“我那是在救她。我认为在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些能够影响人类生命的东西……那该死的愚蠢的医生给她治病使用的药膏简直比臭水沟还要肮脏！看看他都用了什么东西来熬的药膏——新出生的小狗，百合花油，松脂和蚯蚓[1]……天呐！那蠢货以为自己是在煮复苏节的晚餐吗？”药剂师滔滔不绝，破口大骂。
“所以您潜进伊利亚小姐的房间，扔掉她的药膏，并试图给她灌药水？”
“是的，我那是在救她。”
药剂师强调。
“好的，您被判谋杀与奸污罪同样是理所当然。来，下一位优秀的先生。”
在内务总管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想恳求国王赶紧把这些家伙扔上火刑架的过程中，国王一一询问完了每一个人。
这七个人分别是：
一名执着解剖邻居们的解剖师，一名痛恨所有蠢货的药剂师，一名试图用刀子割开人脑的医生，两名合伙研究火药结果引发火灾的化学家，一位试图以暴力手段让城镇居民按照他心意规划建房的建筑师——国王认为他应该和那两名化学家合作，一个负责劝说，两个负责放火。
最后一位则是一名占星师——这可真是少有。
根据国王从前圣殿骑士那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占星师应该都投靠了圣廷才对。
不过当国王翻了翻，发现他拿十字架去当作测量工具之后，就明白了这家伙是怎么不敢跨过深渊海峡了。
搜罗了整个罗格朗直属地区，只找出七个人，按照国王的想法这还是太少了。
不过，原本格鲁家族寻找的“人才”远超过这个数目，但经由白金汉公爵奉国王的要求筛选掉之后，就只剩下了这么七个人。
其他的都被扔上断头台了。
“你们都棒极了。”
国王合上档案，真心实意地夸奖。
“从方方面面来说，都是如此。我该说天才与疯子总是并肩而行吗？先生们。”
“感谢陛下的夸奖。”
药剂师毫不心虚地接受了国王的夸奖。
从其他人的神情看，他们似乎也觉得自己当之无愧。
国王为他们鼓掌：“好极了，先生们。那么，一个问题，你们愿意向世人证明，你们是天才而不是疯子吗？”
“您是什么意思？”
就算在监狱中依旧努力让自己整整齐齐的建筑师询问——他的强迫症和洁癖似乎相当严重。
“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国王轻快地开口，“我对诸位口中的‘真理’有那么一点兴趣，你们现在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是向我证明，你们坚持的东西是正确……怎么样？你们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真理是不会说谎的，知识与智慧的女神给予我启迪。”
建筑师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居然还是个异教徒。
“那么，很快将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这里，你们将拥有明亮的宽敞的房间——按照你们的说法那叫做实验室。想要解剖多少尸体就有多少尸体，想要获得什么矿物就有什么矿物……不过要如何来向我证明你们想法的真实性呢？”
国王微微地仰起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长得好看，又一身尊贵，像极了一位能够拿无数金磅扔进水里听响的混蛋。
“就这样吧，”国王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一张真正精准的人体解剖图，一份引发疾病的微生物到底是什么的报告，一份足够且可行的城市规划——我需要它能够改变那些乱七八糟的排污系统，一份威力至少能够让你们逃跑的火药，一份天体运行图。怎么样，先生们你们到底是蠢材还是天才呢？”
在国王带着点轻蔑的，嘲弄一般的语气中，七个人接下了国王的挑战。
国王看了内务总管一眼。
内务总管喊进来监狱长，告诉他，随后将会有人来带走他们。
“希望诸位的研究顺利。”
国王微笑着和七名“天才”告别。
“毕竟……如果输了的话，你们就真的要为科学献身了。”
他的微笑里透出些许恶劣。
在之后，被带出监狱的七个人明白了国王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他们到了一处大得惊人的房子里，但是皇家禁卫军将房子周围封锁得严严实实。最为主要的是——
在房子的正门口，竖着一排火刑架。
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
在七名“天才”被押往住处的路上，经过了梅茨尔城堡的塔楼。
白金汉公爵与伊莉诺王太后坐在王宫的塔楼中。两人从高处的窗户俯瞰，看到这一幕。
伊莉诺如今的身份是宫廷隐没于暗处的守卫长——这并非白金汉公爵公报私仇，而是她最后自己选择的。她眼下无法走到光明中，于是她愿意站在阴影里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他们经过之后，两人回到了塔楼的桌子前坐下。
白金汉公爵与伊莉诺王太后说起国王前往监狱的事情。
伊莉诺王太后坐在白金汉公爵的对面，观赏着手中的一把刀。
那把国王曾经用来斩杀格莱斯大公的弧刀。
白金汉公爵按照她的要求，从国王那里得到了它。
王太后温柔地抚摸着刀柄，看得白金汉公爵神色复杂——他可是见惯了这人疯疯癫癫的模样，又或者是以前的暴戾血腥。
“他的铁骑将卷起狂风，他的航船将织成罗网，他将威震四海，将是世界之王。”王后缓缓地拔出了长刀，她凝视着刀锋，一句一句，掷地有声，“你不用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他需要什么。”
她曾一次又一次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面前死去，那时候她无能为力。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能够为她的孩子披荆斩棘，也能够为她的孩子遮风挡雨，她终于能够伸出自己的肩膀，在他彻底成长起来，为他撑一撑那乌云笼罩的天空。
收容几个疯子又如何？
那些疯子不听命令，那她就用那些疯子的头来试刀。
她的孩子，他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
“我不是很明白，陛下。”内务总管跟随在国王身边，走在监狱中，“您打算让他们做什么呢？”
“我打算让他们组成一个科学院。”
国王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内务总管没有跟上来。他转头一看，发现内务总管正神情极其古怪地看着自己。
“您是认真的？”
尽管已经算得上冒犯了，内务总管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圣主啊，看看那些都是什么家伙？！一群疯子和变态组成的科学院？那是什么科学院？疯人科学院吗？
疯人科学院还没组建起来，内务总管觉得自己先要疯了。他和陛下的思维仿佛差了一整个罗格朗的版图。
“不用那么紧张。”国王就像没看到内务总管崩溃的神情，“一个尝试而已，如果他们不能证明自己是天才而不是疯子，那么也就只能从皇家学院入手了。”
入手什么？去摧残那群老学究吗？
内务总管仿佛看到惨剧落到皇家学院头上的那一幕。
事实上，国王本来就是想从皇家学院先入手的。
黑死病再过几个月就将到来，国王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魔鬼身上。而且就算魔鬼真的能够办到解决这一次灾难，那么下一次呢？依靠外力只会到来更加严重的后果。国王希望的是，能够从根源上去预防，去解决这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时间，勇气与尝试。
国王能够知道一些大概的方向，但他是国王，而不是医生也不是□□研究者，他自然不可能做到事事亲为，而比起研究一两张人体结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国王去做决定。
打一个比方，罗格朗就像一艘巨大的船，国王是那个决定船行进的人，他要做的是宏观上的改变与调控，决定船上哪些旧的事物该被更替，船行进的方向改如何调整。至于更细微的螺丝如何更替，怎么具体地去打造一块更换的木板……那是需要底下的人去办。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才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交谈之间，国王和内务总管走到了另外一间牢房前。
里面关押的家伙引起了国王的注意——他的房间看起来格外舒服。
“那是杜纳底&#183;古罗斯。”
内务总管注意到了国王目光，解释。
“古罗斯……我记得他是五港同盟兄弟会的会长，如今的五港同盟似乎就是以他为首。”国王站在牢房前，看着里面的家伙在铺得舒舒服服的稻草上呼呼大睡，“这是他的儿子？”
“私生子。正是他在上次抢劫了王室的商船。”
内务总管刚要高声喊来监狱长，呵斥他。
国王阻止了内务总管，径直向前走去。监狱里行贿受赂是常态，古罗斯家族作为五港同盟中历史最悠久的一员，自然有那个充裕的经济实力将手伸到梅茨尔的监狱里，斥责一名监狱长无济于事。
“陛下，五港同盟最近并不安分。”内务总管跟上国王，“您要警告一下他们吗？”
“恰恰相反。”国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倒希望他们能够做出点什么来。”
“您是在……”内务总管小心地看着国王，“您是故意逼迫他们？”
“如果没有借口就没有理由收拾了，不是吗？”
国王反问。
国王当然是故意晾着五港同盟的。
别忘了，王室有多么穷，如果五港同盟愿意百分百配合国王接下来的改革，那么倒也未尝不可。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五港同盟存在太久了，他们被往日的荣光晃花了眼，更被巨大利益迷得丢失了理智。
“您不担心他们串联其他的贵族，引起新的动荡吗？”
内务总管冒险直言，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回到蔷薇王宫后，他猛然发现效忠国王的人多了起来。这让忠心耿耿，以国王第一下属自居的内务总管有了罕见的危机感。为此，这段时间他忙得跟陀螺一样，不仅将之前缺席王宫生活的空白填补上，还积极地关注着罗格朗眼下的所有消息。
国王这段时间大清洗前的准备自然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内务总管担心如果这个关节五港同盟有异动，会引起连锁反应。
“不。不是那样的，我的总管先生。”国王没有动怒，他沿着冰冷的石道继续向前走，口气带着几分讥诮，“五港同盟扎根东南太久了，他们太傲慢了，以至于忘了最初的小心谨慎。他们甚至忘了给其他人也分一口汤喝。”
“看着吧。”
国王轻笑了一声。
“如果五港同盟有难，多的是落井下石试图取而代之的人，而绝非雪中送炭的。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
国王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令人悚然的嘲讽。
他将很多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以至于说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感觉。
“和安格尔联系吧。”国王平静地吩咐，“他们穷得够久了，想来更加希望掺和进这件事情中。”
安格尔邦国多群山，也就意味着他们拥有着丰富的林木资源，假如国王愿意出价，并为他们在某些方面放松些条款，想来安格尔邦国是十分乐意为国王提供建筑城堡所需要的木材，甚至可以充当押运者。
“您听起来早有准备。”
内务总管听得有些心惊，忍不住惊叹了一句。
国王同安格尔邦国达成协议，是在平定内乱之前，那时候国王只是借用了安格尔邦国的骑兵。但是谁能够想到，国王很有可能早在那时候，就将目光放到安格尔群山的木材资源上了呢？
国王笑了笑。
一场效忠，一次平定战乱，一支骑兵，就想从国王这里换来自由民享有的地位？别误会，国王可没有这么慷慨大方，在安格尔邦国的艾德蒙将军提醒国王合约之前，国王就已经在思考着如何从安格尔邦国获得更大的利益。
骑士长对安格尔邦国的熟悉就是国王制定计划的依据。
事实证明，国王这些早早做好的思考并不是白费的，现在不就派上了用场吗？
国王沿着监狱阴冷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
他穿着精致的黑色长靴，长靴上镶嵌着华丽的宝石，随着国王走动，两侧的宝石闪烁着星点光彩。国王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从后面看他的背影，就像那是一把永远一往无前的刀锋。
“一月，五港同盟商船拒绝接受海关总督的搜查。”
“二月，五港同盟次级城市私贩羊毛。”
“三月，五港同盟古罗斯家族指使船只袭击经过的船只。”
“四月，夏尔得郡商船经过科思索亚港口未降下旗帜受到扣留。”[2]
……
“九月，五港同盟伙同格莱斯偷渡古伦底重骑兵。”
“十月，五港同盟加入蔷薇之变。”
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冷，他的语调平稳，但是暴怒在那平静的冰面下酝酿着。
五港同盟可能不知道他们办到了什么——他们让一位记性好得出奇的国王彻底起了杀心。他们干的所有事情，一笔笔，国王记得清清楚楚。
“海上与商业的无冕之王？”
国王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藏着的东西令人不寒而栗。
伴随着一声清响，黑色的长靴踩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国王抬起头，目光掠过覆盖厚厚白雪的大地，冷风呼啸。
“在我的土地上，何来第二位帝王？”
国王毫不犹豫地迈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他跨出了阴影。阳光一下子全落到他的身上，
冷风呼啸，国王的眉眼被照得仿佛带着炫目的光。
猩红的王袍昭告着铁血帝王的决意。
蔷薇家族的王座屹立在罗格朗大地上，那么在罗格朗大地上就只能存在一道意志，一个声音，那么往来深渊海峡的航船上，就只能悬挂一种旗帜。
格莱斯大公试图踏足王座，最终以鲜血染红国王的长袍。
现在，国王决心让作为“海上无冕之王”的五港同盟这艘旧日的巨轮沉到深渊海峡中去。
王座不容挑衅！

第35章 会议召开
垂着带有蔷薇徽章帘布的马车碾压着路面上厚厚的积雪，开始陆陆续续地朝着首都梅茨尔城堡返回。
呈两极分化的，是人们的心情。
国王的专员们刚刚抵达各郡时，平民们麻木得就像一潭死水，贵族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招待的仪式和礼物。但是等到走的时候，情况就完全变了，贵族们对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又提心吊胆。而平民们却恋恋不舍地看着马车离去，隆冬里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这一次，能行吧？能变好一些吧？
希望国王的怒火在焚烧他的敌人的同时，能够为他们这些受苦冻的可怜人带来一点温暖吧——哪怕那并非国王本意。
一星点希望燃在人们的心中，第一次，平民们比贵族更期盼议会的召开。
国王的黑翼们带回了厚厚的一叠叠资料，国王召集了他的谋士和官员们。原本以为能够过个舒服冬天的王室官员们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美丽的情人，赶到了王宫中。
这大概是这些官员们过得最糟心的一个冬天了。
他们面对的是厚得简直可以堆到天花板上的调查报告，人坐下之后瞬间就被淹没在卷宗之中。漫天仿佛都是纷飞的文件……国王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要求他们将这些调查结果整理出来，编纂成一份详细完备的全国税务与民政册。
圣主啊！这是人能够办到的事情吗？
税务官，书记官，统计人员……他们得到国王的这份命令时发出了绝望的呻吟。有几人还不死心，以为国王这是在开玩笑，不过现实表明，国王并没有在开玩笑。
参与编纂的人被安排在蔷薇王宫中统一住下，而王宫的守卫客气地告诉他们“先生们，你们什么时候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了。在此之前，请安心在王宫中待着吧。”
天昏地暗的加班工作就此展开了，领主剥削自己的农奴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有人不死心，试探地向王宫的守卫能不能出去散散心，他再不去看看自己的情人，恐怕就再也别想踏进她的房间了。
守卫的士兵深有同感地握着他的手，真挚得仿佛要落下泪来了：“先生您说得真是太对了，我那美丽的丽莎小姐也同样等着我呢，如果我让您踏出王宫半步，丽莎小姐就只能到墓碑前去见我了！”
末了，他还真情实感地问了一句，您面对和我同样的处境，肯定能够理解我吧？
官员们：……好了，这么毫无骑士风度，仿佛流氓一样的无赖手段，确实是他们陛下的风格。
认命吧。
内务总管在这段时间内在官员们和国王之间两头奔跑，不断向编纂官员们传达国王的旨意，他原本待人和气，但此时官员们一听到内务总管的脚步头皮就条件反射地开始发麻——因为这往往代表着国王又提出了什么苛刻的要求。
“真是糟糕的记录方式。”
编纂官员们一肚子苦水的时候，国王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翻阅着编纂完成的部分，毫不留情地点评。
白金汉公爵坐在国王的对面，侧头看了一眼那前所未有整齐清晰的税务册，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冬天了，多活动活动手指也没什么不好的。
国王一边以刻薄刁钻的语气将这份税务册嘲讽得体无完肤，一边快速地翻阅着。这段时间他的工作量甚至超过那些编纂官员们，每一份整理完的分册都由国王亲自审批过目，遇到含糊的地方还要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来过。
国王在心里的长期计划单上加上了“改革进制”这一条。哦，还有就是王室官员再学习教育。
圣主保佑王室官员们，希望他们足够坚强。
“您在担心什么吗？陛下。”
白金汉公爵注意国王合上税务册后没有第一时间喊内务总管进来。白金汉公爵这段时间的工作量也不小，他和国王与顾问团一起根据这些调查分析出合适的郡长预备人选。
“五港同盟。”
国王回答。
五港同盟拥有特权，他们的税务单独成另外一个体系，国王这次调查的范围并不包含五港同盟的自治城市。
不难猜想，每年有多少磅钱财擦着国王的口袋溜过。
不过，此时国王想到五港同盟并不是因为这点。
——是为了黑死病。
根据从魔鬼那边得到的信息，爆发黑死病的不仅仅只有罗格朗一个国家。如今海上航运兴旺，海运也是黑死病传播的一个重要途径。如果不能够对海关进行有效的把控，那么就算魔鬼能够以某些方式，解决罗格朗境内的瘟疫，黑死病依旧有可能很快地再次于罗格朗境内爆发。
哪怕不是为了“无冕之王”，国王也必须在黑死病到来之前彻底解决五港同盟。
国王叹了口气。
“召开议会会议吧。”
国王放下了税务册，算是默认通过他的审核了。他静静地看向窗外。
白金汉公爵顺着国王的目光望去，只见白雪覆盖罗格朗的大地。公爵在心中欣慰而又复杂地叹息：
一个国家的担子有多重？这是个没有问题的答案，因为只有戴上那顶王冠的人才知道。
不是头上戴着，而是心里戴着。
而心里戴着王冠的人，是从来都不屑于说出背负着的担子有多重。
“遵从您的意志，陛下。”
白金汉公爵说。
………………
十月即将过去的时候，遵从惯例，国王向罗格朗全境发出了宣召令。[1]
但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会议的规模前所未有地庞大。一共近千名代表获得了参加的资格，这些人中除了常规的地方贵族之外还多了城镇的自由民代表。和获得参会允许的自由民代表比起来，同样获得参会资格的安格尔邦国王室代表就显得不是难么显眼了。
除此之外，作为罗格朗特殊组成一员的五港同盟同样拥有自己的代表。
五港同盟这段时间安静得过分，但这种安静就和国王本人的不表态一样，都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终，五港同盟的代表们从科思索亚港口出发了。
一件不引人注意的小事，在代表团中多了一位低调的年轻人。
飘飘洒洒的冬雪笼罩在罗格朗帝国上空，人们开始朝首都聚集。
紧张，激动，不安……种种情绪如暗流涌动在帝国的冰层下，唯有高居王座的那个人才最清楚这次会议真正的目的都有些什么。
罗格朗帝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议会即将到来。
………………
“真是大手笔啊，我亲爱的陛下。”
一封难以辨别到底是什么材质的信被苍白修长的手展开，魔鬼快速地浏览了上面的内容。他感叹道。
一只乌鸦静静地停在魔鬼面前的黑色枯树上，它有着暗红的双眼，听到魔鬼的话应和般地叫了两声。
“闭嘴，蒙拉。”
魔鬼毫不犹豫地呵斥。
被称为“蒙拉”的乌鸦无视他的呵斥，继续朝他叫着，声音又难听又短又急。
“行了行了，你一个劲儿地催我又有什么用？”
魔鬼手一扬，信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为了纷纷扬扬的碎屑，然后那些碎屑分散开，化为了一只只黑色的诡异美丽蝴蝶。
“律令悬在大地上，割裂了天堂人间与地狱……时机未到，我们需要等待。”
也许是魔鬼口中的“律令”起了作用，乌鸦安静下来。
黑色的蝴蝶慢慢飞舞着，向前而去。
魔鬼抬起头，望着他面前的一切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我现在进去，那些领主们会不会协力来追杀我？”
在魔鬼面前耸立着一座令人悚然的炼狱之门，它门内像是由血色和暗色汹涌汇聚而成，有隐隐约约的悲哭从那门后涌出，像万千的灵魂正在破碎，也像万千的恶鬼正在狞笑。古老的文字铭刻在门侧：
从此进入那悲惨之城。
从此进入那痛苦之渊。
从此进入那万劫不复的人群。[2]
下面是两行被人——姑且称之为人——以刀剑抹掉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紧接着是：
在我之前，除了永恒别无他物。
我与天地同在；永世长存。[3]
“希望不会有人在门后守着。”魔鬼嘟哝了一句，但神态却丝毫不见紧张，甚至隐隐约约透出点儿期待，“要知道我可是要来为陛下清扫王宫的。唉……这可真是个琐碎麻烦却甜蜜的活儿。”
乌鸦再次愤怒地叫了起来。
“哎呀呀，不好意思，都忘了你现在没办法为陛下效劳。”
魔鬼假惺惺地道歉，但是笑容怎么都透出一丝放肆。
乌鸦愤怒地飞起来，绕着魔鬼扑腾着它的翅膀，大有扑上去啄下魔鬼眼睛的意图……不过也仅仅只是意图而已。
就像地狱的领主们对这家伙恨得咬牙切齿，但是谁也不愿意真正去招惹他一样，乌鸦也一直谨慎地在心中划开一条线，不让自己越过那条触怒魔鬼的线。
因为……
整个地狱，这家伙才是彻头彻底的疯子啊。
“那千年的王国即将到来，祂叫那七位天使手持着号角去往那人间，江河将变成血海，瘟疫将随死亡的群鱼游曳大陆……”
魔鬼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神圣的颂歌，踩着一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骸骨，向前走去。巨大炼狱之门耸立在他面前，古老的禁忌阻隔着人间与地狱的联系。
“那末日的七灾带来最后的审判。”
乌鸦眼睁睁地看着魔鬼若无其事地直接跨了进去。

第36章 国王的辉煌会议
血腥的，古怪的，仿佛不知道来向的风。
魔鬼站在黑色的大地上，令人遗憾的是炼狱之门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他想象中可以打个招呼的老朋友。他们的礼仪越来越糟糕了，也许这一次他该上门向这些地狱的领主们重申一下什么叫做“得体”？
亡灵之蝶在面前上下飞舞着，指引路径。
魔鬼步履轻盈地踏过焦黑的大地。
这里的天幕——假如那可以称之为天幕——是不均匀的暗红色，就像天空无时无刻不在流血。那血向下滴落，化为了暗红的硫磺火雨。火雨落到地面上，焦黑的地面立刻多出一口巨大的湖泊，白色的呛鼻的雾气从湖面上腾卷起来，熔浆一样的火在里面缓缓流动。
这是人类绝对不会想踏进来的地方。
嶙峋的巨大的峰脊拔地而起，那些山峰古怪离奇，像一把把狰狞的交错尖刀。无数死人的尸体挂在山峰伸展出的刀刃上，摇摇晃晃地随风飘动，他们或裹着长长的尸布，或套着发黄的白衣。
粘稠的地狱长河像病死之人的血管一样，蜿蜒地蛇行远去，地狱长河是静止的，但第一眼看，会以为它在流动。然而如果仔细打量，就会发现流动的不是河水，而是挤在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无数亡魂，它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甚至和其他的亡魂融合在一起，挤挤攘攘的向前跋涉。
魔鬼漫步而行，他毫发无损地从那些沸腾的硫磺火湖上经过，又穿过整排整排地挂着的尸骸，最后他来到地狱长河前，
地狱长河里的亡魂无声地向左右分开，颤栗地为魔鬼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他最后抵达了一片只有在最癫狂的传说里才会描述出来的城堡前。
黑色的巨石城堡拔地而起，城堡建在一座又尖又陡的山峰上，大大小小的塔尖与林立的黑石融合在一起，很难分辨哪里是塔顶哪里是峰石。巨大的苍白的蛇骨蜿蜒盘亘在整座山峰上，将城堡与大地连在一起，那就是城堡的台阶。
蛇骨长得惊人，弯曲的弧度带着森然的美感，那些扭曲的关节中仿佛还浸润着一个阴冷狡诈生灵的魂魄，纤长的骨刺斜飞而出，构成城堡精巧的装饰。巨蛇的颅骨低低地垂下，贴服在地面，展现出顺服的姿态。
城堡的入口就是蛇口。
“好久不见。”
魔鬼轻快地开口。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响起了无数振翅的声音，一群群奇怪的骨鸟从黑石城堡的阴影中振翅而起，它们盘旋在天空中，骨翼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竟然称得上优美，就是曲调绝非人间所能够拥有。
蛇骨开始一节一节地活动起来，仿佛巨蛇复生！
“该醒了！”
他淡淡地说，罕见地没有任何轻佻的伪装。
魔鬼展开手，数以万计的黑色蝴蝶铺天盖地涌出，它们看起来纤细得风吹就碎，可事实上是它们旋舞起来，带起了凄厉的风声。
世界骤然喧哗。
无形之中，这个仿佛死去很久的地狱开始发出了它的欢呼。
……………………
圣威斯大教堂的洪钟被敲响。
穿透性极强的钟声回荡在大半个梅茨尔城堡上空，冷肃的空气里苍白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铺洒开，冰晶与白雪反射太阳光，黑夜被毫不留情地驱散。
距离国王发出宣召令已经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从罗格朗各地距离而来的议会代表已经全部距离到了梅茨尔城中。
今天，规模最大的议会正式宣布召开。
代表们在清晨抵达蔷薇王宫正门前，站在曾经武士王后伊莉诺进行第一次贵族大屠杀的空地上等待着。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红色的地毯铺展开，王宫的卫兵们身披铠甲，手按在剑柄上，目不斜视地站在正门两侧。
最后一声晨钟重重地敲响，王宫的大门准时打开。
这一刻，整个帝国最大的权势，最至高无上的辉煌为所有人敞开了大门，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气浪从王宫中喧腾而起，足以让所有人目眩神迷。代表们对视一眼，在鱼贯而出的侍从们的引领下踏进了这帝国心脏。
猩红的蔷薇王旗飘荡在王宫的最上空，猎猎招展。
议会的开幕式在蔷薇王宫的彩室举行，不同于前几次的临时会议，此时彩室中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烛火映衬地整个巨大的房间辉煌如金镀。壁炉全部点燃，熊熊的火携裹着霸道的热气充斥整个房间，毫不留情地驱逐酷寒。
除去那些大贵族，小贵族们，平民代表们第一次见到了他们的国王。
他坐在会议大厅上首正中央。
那张象征无上权势的王座华美极了，但是国王本身比王座更加华美。所有用来形容尊贵与奢华的词语都可以用在国王身上。
这是正式的典礼场合，国王带着那顶传承千年的王冠，王冠正中间镶嵌着红蔷薇般的宝石，王冠之下国王的面容甚至超越所有传说中的神子，他冰蓝的眼眸冷冷地俯视所有人，却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国王穿着典礼的王室盛装。
金线绣出繁复蔷薇花纹的猩红披风笼他的肩膀上，金色的束腰外衣上同样有着华丽的刺绣。他手中握着黄金节杖，蔷薇家族的象征佩戴在他冷白的手指上。
烛火之下，他简直就是辉煌本身。
在国王的身旁，左侧，以白金汉公爵为代表的世俗贵族按爵位落座，右侧则是以圣威斯大主教为首的教会贵族按职务落座。
国王所在的那张长桌，便是如今整个罗格朗帝国的权势之桌。
所有人都就坐了，大法官站起身，开始主持这一次开幕式。罗格朗的大法官岁数比白金汉公爵还要大，带着厚重的假发，在他暗红的外袍上佩戴着一枚铁蔷薇徽章，说明了在“蔷薇之变”中他是位坚定的保王党。
年迈的大法官站得笔直，满是皱纹的手握着长长的发言词，他竭力地讲得清晰大声。
大法官原本觉得自己太老了，恐怕无法承担这个重任，想要将这个光荣的机会让给其他法官。但是国王驳回了他的提议。
——如果谁敢在开幕式上发笑，他就等着脑袋落地吧。
国王如此说。
大厅中寂静无声。
人们听着大法官一字一字地清晰地念着发言词，声音苍老，但是有力。不过渐渐地，他的声音就变得有些沙哑了，有些轻佻的贵族代表们刚刚想窃窃私语，就看到国王在王座上冰冷地看着自己。
毒蛇一般的寒意爬过他们的脊背，瞬间没人敢出声。
静得出其里，大法官讲述了本届议会的目的，内容，日程安排以及会议的各项议程。最后，大法官宣布，接下来由罗格朗的君王正式宣布此次会议召开。
大法官合上发言词，高声说出最后一句，他骄傲的挺直了脊梁。
“我宣布——”
国王站起身，他的目光掠过整个大厅。
“此次会议，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无可辩驳的威严。
大厅中寂静了一瞬间，人们起身深深地向国王鞠躬，不论是贵族，还是市民，都在这一刻高呼：“天佑吾王！”
议会，开始了。
………………
这一次议会一改以前冗长的流程，在开幕式之后，直接进入了最重要的部分。
各个等级的代表们开始依次向议会的书记员提交请愿书和冤诉状。在大法官的主持下，议会参与人员分为了若干组，开始讨论刚刚提交的议题。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盛宴，没有欣赏的演出。
这一次议会就像参与人员的巨大变化一样，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一种紧迫的火药味。空气中仿佛带着无形的战线。
和以往出席了开幕式就离开，直到决议环节才出现不一样，国王这一次至始至终都坐在最上首的席位上，似乎铁了心要全程参与。
有种与往常不同的东西在空气中酝酿。
很快地，人们这种感觉得到了印证。
因为第一次获得允许参加议会的自由民代表们开始提交他们的请愿书。
——要求罢免当地郡长的请愿书。
他们相当默契，每一份情愿书后都附带着一份详细至极的陈述，仔细说明了郡长的失职行为，并且如果按照上面所说的，那些郡长有些甚至要被扔上断头台。
不乏就在罢免名单之内的郡长参加了这场议会，他们看到这些请愿书之后脸色苍白。
所有人都看向了国王。
没有人相信，平民能够做出这样详细，井井有条的陈述，这绝对是出于国王的旨意。而众所周知，国王的专员们前段时间就像黑色的羽翼飞遍罗格朗大地。
成为焦点的国王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诸位，需要我提醒你们，这里是议会吗？请按照你们一贯坚持的程序继续进行下去。”
议员们哑口无言。
以往，国王召开议会想要增加税收的时候，他们就是以议会有固定章程来进行抵抗，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国王会反而利用起了这把刀。
“继续。”
国王说。

第37章 立刻执行
继续。
国王的命令下达。
参加这场议会且在名单上的郡长们面无人色，然而自由民代表们却几乎要欢呼起来——他们原本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够在这次会议上获得什么好成果，奉国王的命令前来也不过是赌一把，但现在幸运天平正在向他们倾斜。
讨论再次开始，但是议员们心中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请愿，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弹劾。
借着议会召开，对国王任命的大臣提起诉讼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
自疯王亨利为了发动对勃莱西的远征战争，向议会退让后，罗格朗的议会就拥有了弹劾“不法大臣”的权利，但这往往是大贵族们对王室官员进行限制的手段。
从议会设立以来，第一次，平民们在权力的案席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尽管这种声音背后的力量来源于国王，但此时此刻，自由民代表们仍雀跃不已。如果现在国王要他们对自己当场宣誓效忠，他们甚至能够直接跪下来亲吻国王的靴子。
激烈的辩论转瞬之间就爆发了。
自由民代表，得到国王授意的法官们和郡长们，大贵族们展开了互不退让的争论。出于对有朝一日这种弹劾也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担忧，哪怕是以前彼此不对付的大贵族眼下也不得不联手了。
但这不过是徒劳。
平民代表们慷慨激昂地控诉郡长们违背帝国法律，肆意贪污压榨。一桩桩小事被他们详细地揭发出来，得到国王授意的法官们为他们引经据典，提供强有力的法律支持。
曾经有人说过，帝国议会的讨论环节其实就是大型集市吵架。
那么这一次，在这最大的集市纠纷上，所向披靡的无疑是暗藏国王意志的自由民代表。他们简直威风凛凛，在详细的调查数据，法官提供的诸多法律条例下，步步紧逼。
而郡长们节节败退。
国王作为眼下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幕后主导人，坐在他的位置上，漠不关心得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并不参与争论，只是冷眼看着一组一组的请愿书迅速地讨论出——或者说争吵出——判决。那些结果最后将被大法官统一奉到国王面前，由国王做出最后的审判。
国王心中有着明确的标尺。
罗格朗的郡长必须经过一次大换血。
这不仅仅是为了后面的军事改革，更是为了加强王室对地方的控制。数百年前，疯王亨利通过建立“我的雇佣的雇佣还是我的雇佣”制度，创设了郡长体系。
一开始，郡长确实有利于国王加强对地方的统治，因为郡长的职位由国王本人任命。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伯爵领逐渐与郡的范围重叠在一起，原本由国王任命的郡长制反而变成了隐形的“郡长世袭制”。
这不是国王能够容忍的事情。
坐在国王身边的白金汉公爵为自己的侄子感到自豪。
他清楚，如果国王之前没有花费那么大的心力，进行那样详细的调查，最后又亲自加入到编纂整理的全程，那么今天的这一幕绝对不会出现。
——奇迹永远不会凭空得来。
很快，这场另类的弹劾一一得出了结果，郡长们瘫软在自己的位置上。年迈的大法官捧着讨论得出的决议严肃地走到了国王桌前。
国王接过了议会的判决。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国王。
判决的结果不仅仅剥夺了郡长们的职位。
自由民代表的怒火已经积压了太久，他们需要宣泄，而宣泄的结果就是严厉的惩罚——郡长们依照罪行的轻重，有一些被判处监禁，但更多的却被判处了死刑。
郡长们心中还抱着侥幸。
如果真的按照此次议会的判决，将要被处死的郡长人数多达五十六人，其中有一部分贵为伯爵。
国王不会真的直接处死这么多贵族吧？
自由民代表们从短暂的胜利喜悦中苏醒过来，他们同样紧张地看着国王，生怕最后只是空欢喜一场。
国王一份一份翻看起了议会的判决。
在众人压抑的呼吸里，国王将一些判决书抽出，放到了一边。贵族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自由民代表们难掩失望，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们强压着悲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国王的举动。
国王拿起笔。
出人意料的是，他在所有判决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国王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糊涂了。
“这一些……”
国王放下笔，拿起被他抽出来放到另外一边的那一叠，随意地递给身边的白金汉公爵。
“立刻执行。”
立刻执行！
仿佛有惊雷在整个大厅中立刻炸响，所有人都被国王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无法明白国王是什么意思，除了接过判决的白金汉公爵。
老公爵站起身，将那一叠特殊处理的判决展示给所有人看：
——是那些被死刑的判决。
“把他们带出去。”
老公爵低沉有力地说。
彩室的大门霍然打开，冰冷的寒风呼啸灌入，大厅中的烛火陡然摇曳了起来。在冷气里，一群士兵鱼贯而入，他们穿着铠甲，佩戴宝剑，身上笼罩着煞气——这些是白金汉公爵一手带出来的王室亲兵。
在郡长们的惊呼声中，他们冷硬如钢铁，毫不留情地将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家伙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地从大厅的长桌间隙中拖了出去。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尔后，自由民代表们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欢呼，他们自发地朝着国王深深鞠躬。
“天佑吾王！”
“天佑罗格朗！”
大贵族们在声浪中苍白如纸。
他们不知道，所有人踏进王宫之后，在王宫正门前——当初武士王后屠杀大批贵族的地方，鲜红的地毯被迅速撤走，高高的断头台很快地就被建了起来。
梅尔茨城附近的所有刽子手在三天前就已经抵达蔷薇王宫。
他们等待命令已久。
继武士王后伊莉诺之后，罗格朗第二次针对贵族的屠杀上演了。
国王的签名落到纸面上那一刻，末日的审判就降临到了他忘记职责的郡长们头上。
……………………
艾德蒙将军坐在较为偏远的角落，看着这一切迅速发展。
作为安格尔邦国的代表，他能够踏进蔷薇王宫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荣耀，就别指望能够获得多好的席位了。刚刚激烈的争论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直以来安格尔邦国就是处于自治的状态。
安格尔人以勇武为荣，以胆怯为耻。
但这一刻，艾德蒙将军罕见地感到了胆怯。
一种畏惧不受控制地滋生，他从那最上首的少年国王身上看到了一种恐怖的力量。那是铁血君主的意志，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这位年少的国王他将给整个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在国王的士兵走进来的那一刻，艾德蒙将军仿佛看到了那样的未来。
他突然感到了无比庆幸。
——庆幸安格尔邦国尽早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更让艾德蒙将军心生寒意的是，处死那么多郡长对国王本人来说，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平静地宣布议会继续进行。
贵族们开始胆战心惊地加入接下来的讨论。
没有人对国王刚刚的心狠手辣做出任何批评——他们想起了传言中，国王在前段时间编纂了一本记载各个郡的税务民政册。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册上有名，于是只能谨慎地选择沉默，借此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国王下一个发作目标。
会议继续推进，接下来递交议案的是白金汉公爵。
公爵以勃莱西远征军未去，急需保卫罗格朗安全为理由向议会提出扩充亲兵的要求。
不久前格莱斯大公争夺王位的时候，所用的理由之一就是勃莱西远征军。现在白金汉公爵再一次将它搬上了议会。
刚刚靠着国王赢得了一场胜利的自由民代表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致通过这个议案——需要一提，国王还当场委任了新郡长，新郡长对于各个郡的自由民代表来说，都还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贵族们谨慎地低声商量了一段时间。
他们对国王这段时间的剥削心有记恨，但是郡长们刚血落大地，没有人想做出头鸟。
最终，一部分贵族代表选择了弃权不表态，一部分教会人员表达了反对，其余人却同意了。
扩充王室亲兵的议案顺利通过。
国王的计划稳稳地向前推进。
他知道今天已经将大贵族们逼得够狠了，需要适可而止，于是不再参与接下来的事情，任由大贵族们就领地的纠纷提出诉讼。
其中发生了一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以康斯特伯爵为代表的贵族，向议会递交了“请求重新勘测王室森林”的进谏书，抗议王室森林已经扩张到狮王时代的三倍，《森林宪章》成为了一纸空言。他们要求王室对此作出解释和回应。
来了。
一直处于观察状态的艾德蒙将军下意识看向了王座。
来了啊。
国王在心中说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段时间对大贵族们施加了多大压力。而这些在罗格朗扎根已久的大贵族们绝对不会束手就擒，接受来自国王的剥权夺势。眼下就是来自贵族们的反击。
王室森林。
这是个很容易给人以错觉的词，从表面上看，它似乎只是国王本人的小片森林，但事实并非如此。罗格朗王室森林的面积极为广阔，可以说覆盖了罗格朗乡间的大片土地，而被归为“王室森林”的不仅仅是林地。[1]
这一切都得看国王本人和他的林务官怎么定义。
普尔兰时期，王室森林面积无限扩大，现在的确就如康斯特伯爵进谏书所说——前所未有地辽阔。
贵族们这是在向国王施压。
国王派出专员抵达各郡的时候，他们也没有闲着。贵族们同样在竭力收集国王违背《森林宪章》的证据，并且也附上了一份堪称严密的起诉书——起诉国王的林务官们。
证据或许没有国王的税务册那么精细，但也不容小视。
进谏书被送到了国王面前。
贵族们做好了国王将它丢在地上后，立马对刚刚郡长审判一事发难的准备。
四下窃窃私语。
国王翻阅着进谏书。人们窥视着国王，然后遗憾地发现无法从国王的神色中看出他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
贵族们以静坐，拒绝参与其他讨论作为无声的逼迫。
在紧绷的气氛中，国王翻完了整篇进谏书。他没有暴怒，反而笑了一声：“这份进谏书是您亲自书写的吗？康斯特伯爵先生。”

第38章 港口条例
四下里有些安静，国王的声音轻柔，分不清喜怒。贵族们以为国王这么询问，是打算将康斯特伯爵当成需要对付的那只出头鸟了。
“是的，陛下。”
康斯特伯爵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古代勇于像劝阻暴虐君主的忠臣。为了显示贵族们不会退让的决心，这一份进谏书由康斯特伯爵拟定并书写，而非他的书写官。[1]
康斯特伯爵铿锵有力地回答，并做好了一旦国王拒绝就当场雄辩的准备。
贵族们低低地为他喝彩，称他“英勇极了”。
“一共三处拼写错误，四处语法错误。”国王拿起羽毛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康斯特伯爵，“稍后我会派一位读写老师前去您的城堡，希望下次我能看到一份合格的文书，这对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康斯特伯爵的表情空白了。
大厅中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这是有失礼节的事情，但是不得不说，这么一来空气就显得快活多了。
不知道哪个促狭鬼捏着嗓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勇敢的康斯特伯爵先生，哦，愿圣主能够拯救您的书写！”
康斯特伯爵脸涨得通红。
他寻声望去，想找出是哪个混蛋落井下石，却只看到一张张压抑不住嘲笑的脸。连刚刚为他喝彩的贵族们也忍不住低下头去窃笑。
“请坐，先生。”
国王将签署姓名的文书交给了大法官。
“随后会有勘界员对王室森林进行重新勘测，希望我没有理解错诸位的意思，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在国王开玩笑般的话语里，气氛和缓了下来。
刚刚那场血腥屠杀被国王这么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他似乎不吝啬表现出一些诚意——他没有打算将所有贵族赶到断头台上。
贵族们也觉得自己也取得了一些胜利。
于是目前整体来说算得上“皆大欢喜”。
唯有一边的白金汉公爵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国王在差点死在科诺森林之后，就打定主意要对王室森林法进行修整了。他就等着贵族们对此发难，好用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换点利益。
不知道真相有时候也未必不是坏事。
远圣主保佑洋洋得意的大贵族们吧。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来商量最后一件事吧。”国王等了一会儿，才微笑着伸手下压，让众人安静下来，“来谈谈，关于……”
国王隔着半个大厅，目光落在五港同盟派出的港口市民代表们身上。
“关于《港口限制条例》的事情吧。”
国王轻快地说，语调亲和极了，宛如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只是顺带提起的小事。当然，聪明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压轴。
《港口限制条例》，这是曾经威廉三世试图实施，却没来得及实施的条例。
威廉三世逝世之后，白金汉公爵替他的侄子守住王位就已经用尽全部精力，因此《港口限制条例》就被一直拖延了下来。直到今天，国王第一次在议会上提起。
五港同盟派出的市民代表们坐在椅子上，他们倒也不是很担心。
早在参加议会之前，五港同盟就争取到了东南部沿海大贵族们的联合。五港同盟在沿海一带与贵族的关系，肯定比国王与他们的关系来得亲密。
他们是利益同伙。
限制条例不会得到通过。
“当然了，毕竟条例搁置时间有些长了，有些东西还是要做出一定的修改的。”
仿佛没看到五港同盟平静的神色，国王拍了拍手。国王的法官们站起身，取出一份份法律文件分发了下去。
“也许要麻烦诸位先生花上那么一点点时间，来看看这些改动？”
五港同盟的代表们看着分发下来的文件，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紧张地从法官手中接过新的限制条例。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是“沙沙沙”的翻页声。
国王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不出意料地看着贵族们脸上露出了喜色，而五港同盟的代表们却逐渐失去了镇定。
新的《港口限制条例》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原本交由五港同盟征收的1/3便士税被按照领主法的规定，重新判决划分给了东南部的当地贵族们[2]。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几条新加条例，无一不是将原本属于五港同盟的利益进行了重划。
古港同盟与东南贵族们之间的联合绝非牢不可破。
只要存在利益的竞争，就算是铁桶也得千疮百孔。
“说说看，你们的意见？”
国王状似亲和地询问。
五港同盟的代表们将目光投往原本与他们私下定了约定的贵族们。
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贵族们对此赞不绝口，像一瞬间全都失忆了，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甚至有不少心急的还站起来，对新条例大加赞美，称它继承了罗格朗惯有的法律精神。
五港同盟的代表站起身，刚要反驳，国王就拍了拍手。
“好了，先生们。”他终止了这场讨论，“时候不早，让我们进行表决吧。诸位，请。”
他饱含深意看了一眼五港同盟的代表。
他们如坠冰窟，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又一名原本的盟友转眼就背弃了自己。
原本以为会成为他们战友的东南贵族们，成为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圣威斯大教堂的钟敲响了。
在回绕蔷薇王宫上空的钟声里，投票表决结束了，新《港口限制条例》以超高的赞成票获得了通过。
……………………
议会代表们离开的时候，看到王宫的门口依旧一片鲜红。断头台高高地矗立着，郡长们的血染红了雪地。
有人在断头台前站了许久。
他是五港同盟五个主要家族中唯一来到梅尔茨城堡的家主，道森族长。
这位棕发棕眸的族长看了那已经被严寒冻住的血冰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希望上天真的保佑罗格朗，保佑道森家族吧。”
这注定是个繁忙且与以往截然相反的冬天。
新上任的郡长们匆匆返程，自由民代表欢欢喜喜地回到各个郡。被处死的郡长们鲜血在王宫门口冻结成冰，而房屋破旧的平民们却在隆冬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气。哪怕国王的本意不是如此，事情也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变得有希望了。
而五港同盟的代表们同样携带着新《港口限制条例》返回。这个冬天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刚刚开始，而一些人已经明白，五港同盟的凛冬到了。
他们要么向国王俯首，要么奋起反抗。
五港同盟，选择了后者。
1432年10月的末尾。
议会结束后第一个星期，以古罗斯等五个家族为首的五港同盟向王室法庭提出抗议：他们认为《港口限制条例》违背了自十一世纪以来王室向他们承诺的诸项权力，与港口城市的自由精神相违背。
以五港同盟为代表，东南沿海一带的商会联合起来，在王室对《港口限制条例》做出修改之前，拒绝为王室提供海上军事服务[3]，也拒绝再为王室运输建筑各地城堡所需要的物资。
国王正在修建的两座重要军事城堡工程不得不中断。
五港同盟的抵抗运动就此拉开帷幕。
……………………
“您似乎并不怎么担心？”
白金汉公爵与国王在王宫的长廊上慢步而行，两人边走边谈话。
白金汉公爵指的是东南地区掀起的商会抵抗运动，在五港同盟的组织下，这一次大大小小的海上商人们联合起来，一致拒绝接受国王的限制条例。
声势还挺浩大的。
东南地区算得上罗格朗最富裕的地方了，帝国的商业之都坐落在那里。
但是国王看起来并不把商人们的联合当作一回事。
“建筑军事城堡的物资转由陆上运输也可以。”国王回答，“格鲁家族会很乐意承担这项责任。安格尔邦国也不会拒绝王室开出的购买方案——他们穷得连财政大臣谈判时都有些于心不忍。至于那些商人们……”
国王笑了一下。
“他们是商人，不是贵族，也不是平民。我的叔父。”
“您已经有了主意？”
“商人要自由是为了什么？”国王问，然后又自己做出了回答，“自由本身的意义就是为了利益。很简单的一件事……把利益摆到他们面前，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做出选择。”
国王踩着冰冷的岩石向前走。
“看着吧，一份反垄断法，您会知道商人的联合有多么脆弱。”
国王轻声说到。
“那我看着吧。”
白金汉公爵温和地说道。
国王望着整条长长的走廊，林立的雕刻石柱精美纤长，笔直向上。国王的眼底没有任何暖意。
他从不开玩笑。
一旦在权力这张桌子上落座，那么所有人都是狩猎者。想要将其他人当成猎物的同时，就要做好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猎物的准备。
永远不要忘记一件事情——
在座皆是豺狼，在座皆是羔羊。

第39章 港口自由贸易法案
北方，纽卡特。
由于去年的纽卡特暴动，国王下令在这里修建一座军事城堡，从而作为控制纽卡特的核心枢纽。工程已经进行了将近十一个月，施工速度并不快，因为当地还存在零星的暴力活动。
眼下，原本应该在几天前抵达的运输船只没有出现，建筑陷入了停滞，停留在纽卡特的民夫和工匠们陷入了焦躁，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工程能不能顺利进行，自己能不能如期返回家乡。
作为整座城堡的设计师，詹姆斯焦躁地穿过一堆乱糟糟的木架，走进了驻地军事指挥官的营帐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詹姆斯怒气冲冲地将一叠物资报告拍在了指挥官的桌上。
“石料还可以就地挖掘但是木材没有了！一根都没剩下！你要我拿什么建？这就是你们的诚意？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然后什么东西都不给我，要我为你们那伟大的陛下凭空变出一座城堡？他怎么不把我的脑袋一起拿走呢？”
詹姆斯的愤怒可以理解，他原本将会成为圣乔约大教堂的设计师，结果国王在看了他的履历之后，委任令一下，他就不得不来到了动乱刚熄的纽卡特。
好在于建筑设计上，詹姆斯十分负责，尽管对国王满腹怨念，在修造整座城堡的时候依旧尽心尽力，他似乎将设计出来的每一栋建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指挥官这些日子里没少被他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挑剔木材质量不够好，石料硬度不够高……当然最常埋怨的还是原料运输速度拖拖拉拉，五港同盟的运输船在他口中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速度比蜗牛还慢的废物”。
今天，指挥官倒是格外镇定。
他给詹姆斯倒了杯红酒：“五港同盟的船不会来了。”
“……”
詹姆斯滔滔不绝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指挥官，愣了三秒，然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老猫一下子跳起来。
“什么！你们要废弃这座建到一半的城堡？圣主啊！你们这些亵渎建筑的人，你们会……”
“停停停！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马上下地狱。”
指挥官站起身，扯过披风。
“五港同盟的船不会再来了，但城堡还会继续修建，跟我来。”
纽卡特位于罗格朗的西北地区，此时风呼呼地刮着。詹姆斯和指挥官一起踏着雪走到了城堡西南向的大门前。为了防备当地流窜的零星暴徒搞破坏，城堡的大门一直是关闭的。指挥官对塔楼上的守卫说了几句话。
吊桥嘎吱吱地放了下来。
城门打开。
“看吧。”
指挥官说。
詹姆斯向前走了两步。
城门敞开，冷风呼啸地灌了进来。在外面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队伍上空飘扬着猩红的旗帜，王室的铁蔷薇盛开在被寒风刮卷的旗帜上。那只队伍由远及近，慢慢而来，在队伍周围分散着一小支铁甲骑兵。
詹姆斯看清了。
那居然是一只长长的运输队！
他们的车上装载着一堆堆整齐的木材以及其他的东西，长长的车队蜿蜒而来。队伍前面的铁甲骑兵发现了城门已经打开，他驱马上前，看到了站在城门后的指挥官和詹姆斯。
骑兵翻身下马：“第一批物资押送完毕，剩余的物资将会尽快送达。”
“这是怎么回事？”
詹姆斯看了看那些木材，又看了看指挥官。
指挥官搓了搓手，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我亲爱的设计师先生！你该把你的目光从那些石头和木材上移开一些，以后我们的物资将直接从安格尔运送过来了！木材要多少有多少，还绝对不会是受海水浸泡过的烂木头！”
詹姆斯花了半天的功夫才明白为什么。
安格尔邦国拥有整个罗格朗密度最高的森林，拥有整个罗格朗质量最好的铁树林。它距离纽卡特并不远，但在此之前安格尔邦国与王室关系紧张，建筑城堡还要防备来自安格尔的袭击，更别提直接从安格尔运来木材了。
但现在变了。
安格尔邦国向王室俯首，质量最高的铁树将源源不断地从安格尔的群峰中运出，国王将建起最坚固的城堡。
同样露出笑容的还有马背上的骑兵。
他是安格尔邦国派出来保护物资的人。他在安格尔长大，见惯了安格尔人守着茂盛的森林却一贫如洗。他们在最崎岖的大地上过着最艰苦的生活，但是如今罗格朗的商业大门再一次为他们打开了。
木材从安格尔邦国运出，金磅流进了安格尔人的口袋，他们甚至被允许在押运的途中与各地进行贸易。以往只能通过抢劫得来的商品第一次可以简单地获得——如果能够和平地往来，谁想要流血和死亡？
这只是一个开始，安格尔一年关税收入买不起罗格朗君王衣服上一颗纽扣的日子将成为过去。
“从安格尔到纽卡特，以后蔷薇王旗飘扬的地方，帝国的血液将湍流不息！”
骑兵俯身，宣誓一般地说道。
………………
国王收到了城堡建筑继续进行的报告。
连带着，那个从来不愿意在报告中出现身影的詹姆斯建筑设计师附上了一封信。
在信中，这位仿佛满心满眼只有建筑的家伙干巴巴地赞美了一下国王的成就，紧接着他像国王提出了要求。安格尔运来的铁木生长年份很久，质地极为坚硬，詹姆斯有了新的构想——他想将城堡的军事功能发挥到极致，他想建起比原定计划更高的勘探楼，建起更多相互照应的军事塔楼。
“……它们将会是屹立在大地上的眺望塔，如果能够运用上被教皇禁止的硬弩它们甚至可以称为可怕的杀戮机器……北部草原上的所有异动将将无处潜藏……”
最后谈及自己的构思，詹姆斯的笔调变得狂热起来。
国王看到这里，总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我们的疯人科学院是不是错失了一位成员？”
瞧瞧这哪里是什么教堂设计师，分明就是个战争机器狂人。
信的最后末尾，詹姆斯露出了真正的来意：
——他向国王伸手要钱。
国王提笔划掉了詹姆斯开出的天价数字，冷酷无情地写上另外一个数字。
要更多钱？
行，等到五港联盟沉了再说吧。
王室现在是真的穷。
向安格尔购买木材虽然比由五港联盟筹备运输要来得便宜，但奈何数量庞大。除此之外，郡长换血之后，民兵征调选拔开始了，前段时间的议会同意王室扩充私兵的要求后希恩男爵就开始忙了起来。
国王并不打算从贵族骑士中选拔自己的私兵，那样他的军事改革就只是一纸空文。
新的士兵将从各地选出，并且避免与旧贵族有太多联系。
按照国王的要求，这一支新建立的私兵刚开始可以战斗力不够强，但要拥有较高的潜力——只要有潜力就能够通过后期训练培育起来。贵族出身的骑士虽然身体素质优于平民，但他们的忠诚度……国王就不得不打个问号了。
军队每维持一天，就要耗费一天的粮食，发一天的军饷……
总之，一句话：入不敷出。
国王越发迫切地想要让五港联盟带着他们那堆垄断的破制度沉到大海里去了。
他搁下笔，取出早已经拟定好的《罗格朗港口自由贸易法案》检查了一遍。
法案的名字由国王亲自拟定，他写下“自由”一词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是时候了。
……………………
东南地区的商会反抗运动已经发展到了集体罢市的阶段。
原本该繁忙的港口此时静悄悄的，船只各自安静地停泊在港口。船上的大批货物也不卸下来，以帮忙装卸货物为生的工人们每日聚集在码头看着商船焦急地叹气。港口的停运商人的罢市影响是巨大的。
此时雪片一样的请愿书从各地飞往了首都。
受商人反抗运动影响的人们期望这场运动能够尽快平息——无疑他们希望由国王进行让步。
然而，任由东南的商会反抗运动愈演愈烈，王室始终不做退让。
东南的地方贵族们选择了中立旁观——那份新《港口限制条例》对他们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他们也不打算支持国王，因为眼下的形势看起来，对五港同盟更为有利一些，王室似乎更加无法承受东南的商业停滞。
据说，古罗斯家族已经在五港同盟的总部科思索亚港口预先准备了庆祝胜利的盛宴。
就在事态发展到连小商会小城市都变得不安的时候，王室终于有了反应。
国王公布了一份新的海上商业法案。
《罗格朗港口自由贸易法案》。
这是一份以“自由”为名的监管和反垄断法案。
这份法案打破了五港同盟胜利的幻梦。
几乎是在法案公布的第一时间，五港同盟全员会议的宣召令就从科思索亚港口的发出，飞向了各个沿海商业城市。
国王的确让步了。
但不是对五港同盟，而是对所有东南沿海商人。
…………………
科思索亚港口，五港同盟全员会议召开。
与五港同盟兄弟会不同，五港同盟全员会议包含了除核心五港外的所有成员。在五港同盟中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各个城市商会依靠具体实力的不同被分为正式联盟成员和非正式联盟成员。
一直以来会议的主角都是核心五港。
但今天变了。
会场中静悄悄的。
古罗斯族长的脸色比以往更加难看，道森家族在上次退出兄弟会后就拒绝参加一切五港同盟会议。剩余三大商业家族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
“诸位对新法案的态度让人惊讶，你们真的认为那是一份自由法案吗？那是由王室直接组建的商会统一管辖机构，你们打算放弃我们数倍人牺牲努力才得来的自治权吗？”
他的声音压着怒火。
会场中依旧一片静默，静默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表态。
“拥有自治权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海尼斯城市商会代表。海尼斯是五港同盟的正式成员之一，古罗斯原本以为第一个开口的至少会是非正式成员。海尼斯城市商会代表站起身。
“海尼斯是在三年前加入五港同盟的，因为如果不加入同盟，我们的航船将无法顺利经过各个主要港口，我们需要承担的灯塔税将会是其他人的两倍。”
“难道你们成为同盟成员之后，同盟没有将首港的特权分享与你们？没有给予你们保护？”古罗斯反问。
“如果你称那种付出多于给予的特权也是保护和同等待遇的话，那我无话可说。”海尼斯商会代表冷冷地回答，“我们加入同盟，市民的确可以使用同盟‘男爵’头衔，的确可以在你们的兄弟会上拥有席位，的确能够对同盟事务发言[1]。”
他的语速越来越急，显然怨恨已久。
“但是也仅仅如此！”
他尖锐地指出。
“我们必须分担首港[2]的海军服务，必须承担首港参加议会和各种王室典礼的花费，必须每年向首港提供一大笔盟费！但是我们没有投票权！参与各项事务又有什么用，我们就是哑巴和旁观者！这样的特权和自治，谁要谁拿走！”
“海尼斯商会正式退出五港同盟！”
海尼斯商会代表从胸口一把扯下五港同盟的标志徽章，丢在地上，他看了古罗斯一眼，当着他的面直接从徽章上踩了过去。
古罗斯族长气得一口气险些没有倒上来。
五港同盟以五个首港为核心，徽章正中间是古罗斯家族标志的白船。
“请允许我的告辞。”
又一个城市商会代表摘下了胸前的徽章。
“我同样不认为我们科威特拥有真正的自治权——我们的市政官员是由首港派遣而来的，既然如此，接受王室的官员不也一样？”
又一个人站起身。
金属徽章或丢在地面，或扔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古罗斯这位向来强硬的老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其余三个家族的族长脸色阴晴不定。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国王颁发的新法案。
《罗格朗港口自由贸易法案》
根据这份条例，东南沿海一带的所有大小商会将得到一视同仁的“平等”对待。
原本属于五港同盟的关税保护特权将被取消，十三世纪授予五港同盟的羊毛红酒特许权将不复存在，五港同盟对东南市场的监管总督一职责将被取消，五港同盟将无权再因为管理灯塔向商人征税……
只要商人们宣布退出五港同盟，加入即将由王室监督组建的“自由商会”，他们就能够享有这些权利。
国王目的十分明显。
他乐意像个败家子一样把各项权力转手扔给所有商人，从而换来五港同盟营造的商会大联盟瓦解。
“该死的家伙！他是疯了吗？！他怎么敢让所有人享有那样的权利！”
古罗斯忍不住对着空空的会场咒骂。
只剩下五港同盟的首港成员还留在这里了。
“我们要怎么做？”黑裙婀娜的毒蜘蛛夫人欣赏着自己的白手套，轻声询问，“要知道，道森家族似乎打算投入国王的怀抱呢？我们呢？也和他一样？”
“不可能。”
古罗斯断然回绝。
他神色阴晴不定。
“还有人能够帮助我们。”他缓缓地说。
……………………
国王在王宫中翻阅着从东南传回来的消息。
“没有腐朽的主干，何来风吹即倒？”
国王感叹。
内务总管轻轻地走进来：“有人希望见您。”
“谁？”
内务总管神色有些复杂：“您的……科学家们。”
他十分艰难地没有直接说出“疯子”这个词。

第40章 古圣火
“滚开！别拿着刀对着我！”
国王刚刚和内务总管抵达被皇家禁卫军封锁的未来科学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骑士长愤怒的大骂。
内务总管沉默且凝重地看向国王。
“看来我们的天才们十分有干劲啊。”国王漫不经心地说道，“希望他不要真的将我们的誓约骑士长惹急了。”
科学院里，骑士长披挂着精美的铁铠甲，警惕地看着解剖师。一副精细的人体结构图钉在墙壁上，解剖师面前的实验台上是一副被骑士长强行盖上白布的尸体——大概是为了不让国王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
解剖师拿着刀对着骑士长比比划划，口中念念有词。
骑士长汗毛直立，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大概不是个活人，而是具白骨，是无数血管……
“陛下。”
骑士长见到了走进来的国王，急忙恭恭敬敬地行礼。他心中带着淡淡的忧郁——他很乐意为陛下效劳就算献出生命也无所谓，但是国王将他派来看管这些疯子们……天呐！他能够向陛下请求换个工作吗？
“干得不错。”
国王朝他微微点头。
骑士长下意识地停直脊梁，感到无比地荣耀。
内务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鼓舞他。看在圣主的份上，请骑士长先生一定要坚持下来，继续与这群疯子斗智斗勇。
“好了好了，雅各布先生请稍微停一停您手中的活，请将您的同伴们请到这里来吧。”国王在大厅中拍了拍手。
国王的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一声巨响。
内务总管立刻跨步上前，将国王护在身后。
骑士长熟练地抽出了长剑，直接冲上了楼：“我警告过你们多少次了——”
“——不许在房间里实验火药！”
“不许——哪怕不到一磅也绝对不允许！”
“我要把你们全都扔到雪地里去！！你们这群混蛋！！”
骑士长的怒吼回荡在房间中。
内务总管看向国王。
“好的，我亲爱的总管先生。”国王面不改色，那对化学家兄弟还是有点数的，没有真的搞出什么大爆炸——当然很有可能是还暂时搞不出大爆炸，“我会让他们单独住到另外的房子去，行了吧？”
“一便士，他们绝对又烧掉了自己的头发。”
穿着干净整洁，每根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建筑师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赌了。”
刚刚赶到的占星师掏出了钱。
解剖师试图也想加入这场赌局，但建筑师时刻和他保持起码半个大厅的距离，以免因为自己的洁癖受不了和这个刀子用得很顺的家伙打起来。
一阵混乱之中，国王见到了他所有“天才科学家们”。
“先生们，我的内务总管替你们准备了不少烈油，可以告诉我，门口的火刑架需要派上用场了吗？”骑士长得到国王要来的消息之后，对大厅做了一番清洁工作，放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国王在桌前坐下，十指指尖相抵，微笑地看着他的科学家们。
“我们认为那些火刑架还是不变成木炭的时候比较好看。”
让骑士长每天暴跳如雷的疯子们对少年国王有种直觉地敬畏，他们在国王面前收敛了些。
解剖师第一个抢上前发言，他得意地让国王看他钉在大厅中的那幅人体解剖图：“陛下，我已经可以确认人类的血液的确是循环流进心脏的，让教会那帮蠢货带着他们的‘自然灵气’去见他们的圣主吧！血液循环是由心脏本身的结构功能决定的！人体本身才是最伟大的造物！”
这就是国王为什么喜欢这些“疯子”了。
对某一领域知识的极致追求让他们对圣廷的那一套嗤之以鼻。
接着药剂师带着他的细菌结构图走上前，他是和那个试图用刀子割开人脑的医生合作完成的任务。两个人一拍即合，疯狂的念头撞到了一处去。
值得一提的是，药剂师的研究成果占星师也有一份不小的功劳——药剂师抢了占星师用来观测天空的望远镜加以改造，成为了自己的实验仪器。
尽管微生物结构图在国王眼中还十分简陋，但已经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他看过之后微微颔首：“我会请人为您打造合适的工具，下次请不要抢劫您的同伴了，先生。”
建筑师掏出手帕，认认真真地擦了擦桌面，然后才打开他一并携带出来的箱子，将一份图纸铺展到国王的面前。在他被扔进这个地方之后，国王就派人送来了一份城镇详细地图——东南沿海的某商业小镇。
除了那份图纸，建筑师还有一份厚厚的解释，注明了所有涉及的细节以及他的计算数据。
国王翻了翻：“我会请人对它进行评估的，先祝贺您取得了不起的成功。”
占星师带来的成果十分有限。不过这也怪不了他，对天体的勘测向来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复杂的运算。他看起来脸色苍白，觉得自己难逃一劫，不过国王却对他测量天体运行角度中使用的一样东西起了兴趣。
他完善了一种古代的测量工具“吉尔松之杖”。
这是种几何思维构想出来的测量天体角距离的工具，虽然不具备像夜行器一样的光学特性。但它能够测量出任意两颗星星发出的射线在地面上某点形成的夹角，从而避免地面参照物以及观测者位置改变带来的误差。[1]
“希望后续您能够继续拿出一样有用的东西。”国王亲切地说，“不过，为了表示对您的尊重，我会让总管先生将烈油为您留下，如果您后续没能有所成就……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在所有人中，国王抱着期望最大的，无疑是那两位险些将自己再次烧死的化学家。
骑士长将他们从房间里捞了出来。
——感谢骑士长的谨慎，他从来不允许他们在实验室中保留过多的火药成品。
国王将目光投向了刚刚收拾好自己，没了头发显得格外狼狈的化学家两兄弟。
十三世纪，火药就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但是在接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火药并没有赢得人们太大的关注。因为它的造价高昂，威力在此时也十分有限。国王为了进行军事改革曾经详细地向白金汉公爵询问过如今的武器情况。
得到的答案令人失望。
如今能够与“军用”挂上边的火药成分以硝石，硫磺，木炭为主。其中硝石占比高达66.5%—75%[2]。而如今硝石和硫磺的价格十分昂贵，不论是罗格朗还是勃莱西制作火药都需要通过进口。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此时火药威力有限。
战场上对火药的利用主要是借助抛石机来发射由火药制成的“火球”“火瓶”，也有存在部分尝试的火炮，但技术有限的条件下火炮对自己人的杀伤可比对敌人的杀伤来得大多了。[3]……不过对坚硬的城堡来说，它们只是拥有巨大噪音虚张声势的怪物。
“我们将火药由粉末状改进为了颗粒状。”[4]
年长的化学家简洁地回答。
“解释一下？”
“我们可以具体为您演示一下吗？”年轻一下的化学家弟弟询问，眼中难掩兴奋。
“不行，不可以。”
内务总管心里一个咯噔，抢在国王面前大声回答。他懒得理会这两个火药狂人什么时候把自己炸死，但是国王哪怕只是掉根头发他都得去跳河自尽。
“不要这么紧张。”国王有些好笑地看着恨不得将化学家们扔上火刑架的内务总管，“我当然不会让他们在这里演示。我会请公爵先生一起来观摩的。”
毕竟他还需要同老公爵一起探讨这新式火药在实战中能够发挥多大威力。
“好吧。”
化学家弟弟显然有些失望，他对爆炸情有独钟。
“不过，我们在实验中意外复原了另外一种东西，陛下您也许会感兴趣。”
“说说看。”
“古圣火。”[5]
化学家弟弟回答。
国王坐直了身。
“我希望您没有开玩笑。”
国王注视着两位化学家，缓缓地说。
“否则火刑架对你们来说都将是种奢侈。”
古圣火。
这是蔷薇家族一道难以释怀的伤疤。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词，它曾经是深渊海峡另外一侧圣廷曾经用来对付罗格朗的武器。
公元五世纪，罗格朗的黑死病已经平息。不满于圣廷控制的蔷薇王室曾经发动过一场远征，试图打败圣廷，重新夺回王室无上的荣光。
只要让圣廷的教堂化为灰烬，那罗格朗大地上蔓延开的信仰之光自然就会熄灭。
那一次罗格朗一共派出了将近一千艘船只，他们抵达圣廷所在的三灵湾时，圣廷的战舰第一次在世人面前亮相。洁白的船只轻忽地在海面上散开，身穿洁白圣袍的教士们将黑色的液体倒入大海。
让那时候的罗格朗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大火在海面上熊熊燃起，借助着当时的东北风呼啸蔓延，将近千艘的罗格朗船只席卷在内。
赤火在海面上腾卷，英勇的武士们还没踏上战场就陷入了死亡，他们嘶吼着想要跳进水里扑面身上的火，但水面上就是火。黑色的烟像毒蛇一样飘上天空，圣廷的洁白战船上修士们唱起古老的颂歌。
“神是公义的审判者
又是天天向恶人发怒的神
……
祂也预备了杀人的器械
祂所射的是火箭
”
在庄严的圣歌里，罗格朗的勇士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率领军队的三位蔷薇家族亲王同样葬身火海，他们在死前做了没有愧对蔷薇荣耀的事——他们忍受着烈火的灼烧，驾驶着自己所在的战船冲过烈火线，分别与一艘圣船同归于尽。
但是将近一千艘罗格朗的战船还是在那场战争中化为了灰烬。
圣廷将那种在海面上燃烧起来的火称为“古圣火”，那是圣廷威严最盛的时候，他们以那场战争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向世人宣称“神注视大地，所有不顺依的，都将接受末日的烈火”。
罗格朗在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蔷薇家族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仇恨，接受了加于头上的神国。后世的蔷薇家族史学家将那场战争记得清清楚楚，牺牲了多少人，罗格朗又在那一战后承受了多少耻辱。
那是一提便鲜血淋漓的伤疤。
然而每一位蔷薇家族的王储从小就会被反复地教导那段往事。
越是疼痛就越是愤怒，越是愤怒就越强大。蔷薇家族就是在这疼痛中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这才有了后来疯王建制，狮王争伐，威廉三世统一三十六邦国的荣光重振。
但这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拿它开玩笑。
国王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的眼眸在此时如凛冬冰河，冰河之下是不可触及的深渊。他语气还是轻柔的，但是敏锐的疯子们却感到一种可怕的危险笼罩在大厅之中。
“是的，这不是玩笑。”
年长的化学家回答。
“我们制造出了古圣火。”
他站直了身，自豪无比:“那不是什么神明才能使用的圣火，凡人同样可以创造出它！”
国王久久地注视着化学家。
最终，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抬手为骄傲的化学家鼓掌。
“恭喜您，从此刻起，您便是罗格朗第一科学院院长。”

第41章 风暴将至
“古圣火，是古圣火。”
白金汉公爵看着火在冰湖上燃烧起来，喃喃自语。他的苍苍白发被风吹得飞舞起来，钢蓝的眼眸在那一瞬间有些湿润。
“一千年了啊。”
为什么如此骄傲的蔷薇家族向神明俯首了整整一千年？
他们分明是敢于在巨龙心脏建立凡人宫殿的狂徒！
一切最终都归咎于那场“神罚之战”。罗格朗的战船在圣廷的颂歌中被焚毁，从此凡人被打上了神仆的标志。
那场战争几乎毁了罗格朗。
在神罚之战前，罗格朗是一个统一强盛的帝国，蔷薇家族的徽章所过之处万民臣服。在其他国家畏惧于圣廷势力的时候，他们可以骄傲地拒绝接受神明的施舍。罗格朗的战船能够跨海而去——在那个时代，是由罗格朗发动对勃莱西的远征。
近一千艘战船在海面上焚毁，连带毁掉了罗格朗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与三位亲王一起葬身火海的是当时罗格朗最精锐的骑士。在“神罚之战”后，罗格朗分裂了，趁着蔷薇家族最脆弱的时候，各地的领主叛乱——在那背后有圣廷也有其他国家的影子。
帝国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最惨烈的时刻，蔷薇家族的人以王宫为最后的城堡，奋战了三天，才等到了来自北地镇守的援军。
在那种情况下，能够保证罗格朗的存在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帝国分裂了。
邦国林立，罗格朗大地被重新卷入到了漫长的混乱里。
“那时候，很多人以为蔷薇家族在此之后就会逐渐销声匿迹，但我们熬下来了。”白金汉公爵将手放到了国王的肩膀上，这一刻他就像是国王的父亲，将那古老的历史和恩怨向自己的孩子缓缓道来，然后将责任交接出去，“蔷薇家族守住了王位……用血，用白骨。”
熬过来，然后一点点地努力重拾辉煌。
一点点地去征伐那些分裂的邦国，最开始一百多个邦国林立，然后渐渐地变成了不到一百个，然后是三十六个，最终威廉三世时期完成初步的统一。
整整一千年的耻辱与俯首，整整一千年的积蓄力量。
“背叛者的末日终将到来，蔷薇家族终将重振荣光。”
白金汉公爵缓缓地那在水面燃烧的火前跪伏下去，他将头贴近罗格朗的大地，祖祖辈辈滴落到土地的血传出了它们滚烫的温度。
国王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凝视着渐渐腾卷的火。
“以后，统领海洋的会是我们。”
他接下了白金汉公爵交付的东西。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初圣廷用这火灼痛了蔷薇家族的骄傲，那么如今他们也将用新的火焰来烧毁神像的光辉。
血债血偿。
……………………
国王和白金汉公爵在亲眼见证古圣火燃起在凡人手中后，也顺带观摩了一下两位化学家的研究成果——将火药由粉末状改为颗粒状。
和两位化学家说的一样，改成颗粒状的火药威力比以往大了许多。
“还是无法攻破城堡的石墙。”
白金汉公爵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国王也不失望：“但他们是正确的，不是吗？只要找到了方向，一步步走下去，我们最终就能够得到想要的。”
“您说得对。陛下。”白金汉公爵笑起来，看到古圣火之后，他轻松了许多，像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一块阴云被驱散了，神采奕奕，“现在用不上，但以后肯定可以的。如果您真的希望它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威能，那么就得解决一个问题……”
“行了，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国王叹息。
硝石，硝石，那该死的需要进口的昂贵的硝石……还有硫磺。
“我现在觉得五港同盟经常干抢劫的活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些头疼，“抢劫可比进口来得便宜多了。”
“看起来您似乎已经有主意了？对五港同盟。”白金汉公爵问。
“首港很难接受我们的条例——自由贸易法案根本就没有为他们留下活路。”
国王和白金汉公爵一起返回蔷薇王宫，而化学家已经笑逐颜开地拿着国王批给他们的研究经费走了。
“所以……”
国王顿了顿。
“干掉他们吧。”
白金汉公爵对这个回答并不觉得意外。
“您打算发动战争？”
“是的。”
国王承认。
这个想法是看到古圣火之后产生的。
国王此前的想法更倾向于通过瓦解五港同盟的商业基础，以无形的战争逼跨他们。但以古罗斯家族族长这段时间的反应来看，这一条路最后也还是得以武力方式解决。只是缓冲时期更长。
但如果借助古圣火，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您打算怎么做？”
白金汉公爵没有反对国王的决定。
“先调动王室的舰队吧……其余商会退出五港同盟之后，首港拥有的船只数量大大降低，科思索亚港是他们唯一能够进行据守的地方，安排船只抵达那附近。让东南的海关总督搜查一下他们的船只，以走私羊毛的罪名扣押他们的商船。”
说道这里，国王讥讽地笑了一下。
“他们严禁其他商会从事羊毛买卖，自己却成吨地进行羊毛走私交易……当王室是瞎子吗？托他们的福，罗格朗的海关羊毛条例就是个笑柄。”
“他们如果拒绝搜查呢？陛下。”
“那就是叛国。”国王冷酷地回答，“叛国者死。”
“我想，有人能够帮助您。”老公爵露出了微笑。
……………………
古罗斯族长口中的外援来自海外。
圣廷与由圣廷直接控制的神圣教廷帝国。
如果仔细讨论起来，五港同盟与圣廷还具有一定的渊源。因为最初五港同盟形成的雏形期是由当地的修道院扶持建立的。但后期疯王认为修道院的势力影响过大，于是撤掉了他们的特权，改为由当地贵族进行管辖。
在五港同盟总会的档案室中还储藏着一部分最开始的修道院文件。
其中有一份档案记载了当初修道院控制港口一带的时候，一直在竭力收集圣殿圣物。不过没等他们完成收集，疯王就取消了他们的特权，甚至找了个借口将他们迁了个地方。
古罗斯家族手中就有这样一件偶然得到的圣物。
他愿意为五港同盟拿出它，奉与圣廷，换取圣廷的军事援助。不过圣物在此之前归于古罗斯家族所有，因此他要求其余三个家族——道森家族至今沉默不做声——与他共进退。
“圣廷已经很少直接出动他们的战船了。”
一身黑裙的毒蜘蛛依旧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的质疑。
“当初教皇特使是在科思索亚控制的港口登陆的。”古罗斯族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之前格莱斯大公发动内战的事情，“他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是掌握一方枢机的红衣主教，你们认为这正常吗？”
“也许他天资卓越。”
“他是教皇最宠爱的私生子。”古罗斯族长淡淡地说出了没有人敢出口的禁忌之秘，“他的母亲拥有一部分古罗斯家族的血脉。”
所有人愕然的看向古罗斯族长。
一些蛛丝马迹终于完全拼凑在了一起。
在格莱斯大公与圣廷之间牵线的人……是古罗斯家族。
他们与最受教皇宠爱的私生子有着一定的血缘亲族关系，他们又早早地投靠了格莱斯大公，只有古罗斯家族才会同时清楚圣廷和格莱斯大公的需求，并在中间搭桥引线。如果格莱斯大公真的成功，那么他们就赌赢了！
圣廷不会忘记古罗斯家族的付出，格莱斯大公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
一股莫名的寒意滑上了众人的后背。
这个图谋，古罗斯家族又准备了多久？
这绝对不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做出的决定。很有可能……在当初那名红衣主教刚刚出生，古罗斯家族就开始寻找这样一条道路了。所以五港同盟中古罗斯家族才会是对王室最强硬的一个。
他们那是在表态。
对圣廷，对格莱斯大公。
“圣廷影响着深渊海上最重要港湾的贸易，三灵湾被誉为深渊明珠，各块大陆之间的桥梁。只要我们能得到圣廷的支持，依靠整个深渊海峡，那么依旧没有人能够夺走我们的东西。”古罗斯族长沉声说，“表态吧，如果答应我们将结为真正的同盟。”
“舰队什么时候能够抵达？”
以火烈鸟为标志的尼厄斯族长沉声问。
“我已经派人将圣物送出了。”古罗斯族长露出阴冷的笑容，“此时它应该已经被送到了教皇手中，至多一个星期舰队就可以抵达。”
“与古罗斯家族同盟，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主意。”
毒蜘蛛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但谁让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呢。”
她站起身，黑裙笼罩的身影窈窕美艳，这位以“蛇蝎”闻名的夫人微微一笑：“那么就这样吧。”
深渊海峡上笼罩着风，海浪翻卷。
国王的总督正在要求搜查五港同盟的商船，而王室的舰队正在悄悄地聚集。
风暴将至。

第42章 血与火与狂澜
冬夜，科思索亚港。
与往日截然不同，曾经的航船罗网中心此时被肃杀所笼罩着，向大海蜿蜒伸出的半岛从一星期前就开始陷入紧张的气氛。五港同盟拒绝了总督的搜查，除了道森家族外的首港船只就开始朝科思索亚汇聚。
以古罗斯家族为首的首港势力试图在国王的战令下达之前抢先准备完毕。
大大小小共四十七条船停泊在科思索亚港的船坞上，其中最为耀眼的莫过于那四艘首港家族的大船。
但是备战这些天却让人不怎么痛快。
贸易法颁布，同盟城市一个接着一个脱离，五港同盟的声望暴跌。
以往畏惧他们的海盗在这段时间里变得猖獗起来，肆无忌惮地抢劫首港的船只。自从古罗斯为了预备战争，将首港控制的船聚集到科思索亚之后，海盗们天天趁着夜晚驾驶小船袭击他们。
那些海盗十分狡猾，他们只袭击那些靠近入海口的小船，绝不去招惹首港家族的大船。
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表明五港同盟如今依旧不可侵犯，古罗斯族长已经下令诸船准备，一旦今夜海盗再次出现，立刻出战，用那些闻道血腥想来咬上一口的家伙付出代价。
港口看起来和前几天一样，船只都安静地停泊在阴影中。
在水手们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海盗快船的影子，他们放纵的口哨声远远传来。
在海盗船只接近的时候，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黑暗之中，港口处亮起了火光。
古罗斯家族的大船“拉维尔号”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经调出停靠在距离出海口较近的地方，今夜在海盗接近之后，古罗斯战船上的射击楼立刻飞出了漫天的铁箭，雨一样地落向那些胆敢前来落井下石的海盗船。
海盗们轻佻的口哨声戛然而止，他们破口大骂起来，在骂声中夹杂着哀嚎。
黑暗里，科思索亚港的灯塔亮起来，光芒闪烁，紧接着就是从“拉维尔”号上传出的长长的讯笛声，尖锐刺耳。原本安详宁静的港口在刹那间苏醒沸腾，憋屈了好几天的大小船只在同一时间亮起了火光。
“拉维尔”号上水手们齐声呐喊，白帆在瞬间被升了起来。巨船如同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在喧哗中破开平静的海面冲出港口。
见势不妙的海盗们调转船头，飞速地想要利用小船的速度赶紧离开。
但是科思索亚港已经为了今晚的泄愤做了充足的准备。战船们一艘接着一艘地离开港口驶入大海，拉开了口袋般的包围圈，渐渐地将海盗船包裹在内。
憋屈了好几天的水手们齐声呐喊，朝着以往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海盗船破口大骂。
“砸沉他们！”
古罗斯族长站在“拉维尔”的船楼上，冰冷地看着那些在海面上飞蹿的小船，下令。
作为五港同盟最强大的家族，古罗斯家族的标志战船“拉维尔”号绝对是如今最强大的战船之一。这是一艘三桅多帆巨船，桅杆是由松树杆心组合成，直径长达一米。在每根桅杆上都悬挂着三面巨帆，在船身两侧有整齐的一长排巨桨，哪怕不借助风势，它仍然能够在海面上纵横肆虐。
今夜风大，风帆鼓得就像贝壳，浆手们齐声呐喊，拉维尔号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在短时间内速度快得惊人，居然渐渐地赶上了以迅捷闻名的海盗船。
距离近了，射击楼上装载的投石机准备完毕。
古罗斯一声令下，巨石替代铁箭，呼啸生风地砸向前面的海盗船。
海水高高地溅起，声浪惊人，有倒霉的海盗船被擦中，侧翻着沉进了海中。空气中残留着海盗惊惧的嚎叫。古罗斯家族动用了堪称杀器的船载投石机，其余一同出来的两艘首港大船也不甘落后。
一时间，就像流星呼啸坠落，巨石如雨。
海盗船为了躲避巨石，顾不上沿着熟悉的海岸线逃命，而是一味地直线前冲。但其余的首港战船也已经渐渐地聚拢过来。
除了毒蜘蛛夫人的大船镇守科思索亚港，其余的首港大船都加入到了这场针对海盗的围剿，这是一场虐杀，他们要的就是肃立威严和发泄愤恨，在海上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其余的战船包围过来。
随同出战的战船多为单层甲板桨帆船，它们体型比不上首港大船，但是绝对胜于海盗们。它们聚拢过来之后，每一艘船就是一把刀剑。船破浪前冲，尖锐船艏撞向海盗的船只，想要以五港同盟一贯的霸道撞沉这些狼狈的海盗，以发泄心头之恨。
包围圈在宽阔的海面上形成，黑浪翻卷，冰冷的海水就像暴雨一样飞溅浇落。
首港水手们大声地呼和着，报复前几夜遭受的辱骂。
他们认为自己会看到敌人颤栗哀求的样子。
船艏交错，首港商船像一把把尖刀交错着插入被逼拢的海盗船中。筹备一天的水手们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从甲板上站起来，抽出自己的刀，想要跳到对方的船上，去杀死那些可恨的敌人。
然而，更加放纵的大笑声响了起来。
他们的敌人也在放声大笑。
海盗们从船上一跃而起，他们毫不在意自己的船只被撞得侧翻倾斜，毫不在意海水正在淹没他们的船。在水手们惊愕的目光中，他们将一条条铁索甩出，勾在了首港的战船上。
看到那被甩出后灵敏如蛇的铁锁，见识较为丰富的老水手脸色瞬间就变了。
“沃士威海盗！”
不知道是谁先恐惧地大喊了一声。
转瞬之间，这种呼喊在海面上蔓延。
“拉维尔”号上的古罗斯一把抢过旁边副手的火把，他站在船艏上将火把向下一抛，去照亮底下被撞翻的海盗船：“怎么回事！”
他不敢相信地怒吼。
虽然如今商船大多也兼职海盗，但在深渊海峡两岸还是有些更加彻底的专业海盗。
其中的佼佼者，便是以善于使用铁锁钩为标志的沃尔威海盗。
他们活跃在罗格朗中部沿海，是公认的海面上最可怕的海盗。
沃尔威海盗，这些家伙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不像其他的海盗总是登岸抢劫，他们以海洋的狂徒自居，几乎不在海岸上停留。他们与大海融为一体，哪怕是狂风暴雨都驾驶着船游荡在海面上。
他们是大海上的幽灵。
每一名沃尔威海盗，都是最出色的水手，最狠辣的屠夫。
但一直以来他们与五港同盟没有什么冲突，双方活动范围根本就不再同一处，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接连几天伪装成普通的海盗袭击港口？
“不对！”
古罗斯惊醒，他大吼着，让所有的船立刻分散开。沃尔威海盗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被他们包围起来？！
“撤回去！撤回去！”
海风呼啸，船只碰撞带起的海水如冷雨分溅洒落。四下都是喧哗，古罗斯的呼喊被喧哗淹没，但他回过神用力地吹响了作为讯号的长笛，笛声凄厉又尖又急。
但是，晚了。
一名接着一名海盗从海水中钻了出来，他们口中咬着寒光闪闪的匕首。
刚刚首港主船投掷出的巨石根本就没能够让他们葬身海底！这些家伙只是趁机潜进了海水中，一路潜游，他们在水中凿穿了船板。这些阴险的家伙专门挑最小的船只下手，以最快的速度得手。
“射箭射箭！”
古罗斯下令。
他心中有着越来越强的不安。
凶悍的海盗扔出了一条条铁索，锁链横空而过，末端带着冰冷的铁钩。尖刀一样交错插进海盗船堆的首港战船转瞬之间被串联着锁在了一起。古罗斯完全不想去管那些船上水手的性命，只一味着催促着射击台射箭。
必须赶紧冲出这里，否则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大船上的水手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呆了，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才是今晚的猎人，但事实告诉他们，他们只是别人的盘中餐。在催促声中，船员们手忙脚乱地将投石机撤下，换上长弓，从上往下就要射箭。
长弓刚刚拉开，那些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沃尔威海盗就齐齐地一翻身，再次蹿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黑暗中另外一处亮起了暗红的光。
“圣主啊！”
水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手中的长弓掉到了甲板上。
圣主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另外的船只。在他们穷尽精力将海盗船逼到一起的时候，这些船只悄悄地将他们也包围了起来。如果是刚刚离开港口的那时候，首港舰队还能不畏惧这些战船，但是他们已经被那些该死的海盗结结实实地算计了一把。
巨响由架在最大的一艘敌舰上的铁炮发出来。
粗陋的火炮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胜在声音极大，此时被用来充当信号。
火把在那些驶出黑暗的战船上点起，火光中，古罗斯看到了战船上悬挂的帆旗。
——那是一面猩红的巨帆，铁蔷薇灼灼地盛开在暗红的幕布上。
蔷薇，蔷薇！
“王室舰队！！”
古罗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一把撑在冷冰冰的栏杆上，浑身冰寒。
“不可能！”
乱糟糟的念头充斥满他和所有首港成员的脑海中——
活跃在罗格朗中部沿海的沃尔威海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圣廷的战舰还没出现王室舰队就抵达了？王室舰队在海面上目标这么大，为什么科思索亚的勘探者没有汇报？
仿佛也知道他们的疑惑。
海盗们在悬挂蔷薇王旗的战船前的海面上冒了出来，他们放声大笑，一把撕掉了自己胸前衣襟。在时常作为海盗身份象征的骷髅标志之下，赫然也是王室的蔷薇图案。
这些桀骜的海盗是由国王派来的！
国王——
他派来了一群亡命之徒！
两名头发似乎被烧掉的男子站在王室舰队主船的大炮旁，他们对眼下的喧哗充耳不闻，只是蹲在大炮前，口中念念有词。
在这两人身边站着的，是国王的海军总督，以及一名穿着破破烂烂外套，头上斜斜戴着顶黑帽的海盗。
王室舰队逼近。
首港战船们慌乱无比，想从铁锁中挣脱出来。但是小的船只已经被凿穿船板，海水灌入，正在迅速下沉，而大些的船被横七竖八的铁索与它们串联在一起，被拖拽着船身渐渐倾斜，以“拉维尔”为核心的首港大船被困在正中间，如陷泥沼。
“喂！”
风中，站在王室舰队主船上的黑帽海盗扯着嗓子大喊。
“陛下让我传达一句话——”
在他破锣一样的声音里，王室战船上的水手们提着一桶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出现在了船头。
总督高高举起手，用力向下一挥。
水手们将桶中粘稠的黑色液体倒进海水中。
海盗们扯着从船上垂下的绳索，迅速地爬上了王室战船。他们站在船上，同他们的首领一起齐声呐喊：
“这场火够不够大？”
风声将他们的嘶吼扯得七零八碎，这些同样也满身鲜血的亡命之徒，一遍一遍地喊着，放声大笑。
笑声里，王室舰队迅速向后撤离。
海盗船长与一些水手拉开了长弓，弓上搭着的是火箭。火箭划过半空，落进水面。
在狂放的笑声中，大火呼啸着澎湃地腾卷而起。
海风烈烈，那火在几个眨眼中，就已经熊熊如天灾末日。赤火在黑海上迅速蔓延，转眼这里成为了一片火湖，成了一片汪洋的炼狱。黑色的烟飘扬向上，毒蛇一样盘旋着。
在科思索亚港的眺望高塔上，穿着黑裙的毒蜘蛛夫人扶着窗台，远远地望着那若隐若现的火。
“真是位可怕的陛下。”
许久，这位以“蛇蝎”闻名的毒蜘蛛苦涩地说。
连她也没有想到，国王最后是采取这种手段。
这千年之后爆发的火，焚尽一个五港联盟就算够了吗？
风声里，海盗们代替那位远在蔷薇王宫，但意志笼罩在这片海域之上的国王传达答案：
“——远远不够。”
烈火熊熊，野心勃勃的古罗斯家族那雪白的风帆在火中卷曲。
逐渐远去的王室战舰上，高高悬挂的蔷薇王旗被印出了青铜般的亘古辉煌。旧日的巨船一点点地火焰中被焚为灰烬。圣廷口中的“神罚”最终由蔷薇家族所驱使。
雪落的冬天，罗格朗东南海上燃起了第一场火。
从此，再也没有什么“海上与商业的无冕之王”。
………………
五港同盟反抗运动结束了。
结束的原因很简单——五港同盟不复存在了。
罗格朗东南贵族这段时间怕是再也不能睡个好觉了。
他们不过是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却发现王室战舰已经停靠在包括科思索亚在内各个港口，蔷薇王旗明晃晃地挂在眼前。
圣主啊！谁能告诉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就翻天覆地了呢？
贵族们和退出同盟的商会们心惊胆战地看着王室战舰一路将五港同盟的残余力量清扫得一干二净，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场大清扫中，五个首港家族里，毒蜘蛛夫人和道森家族残留了下来。
但他们老老实实地交出了掌控着的港口。
在看到悬挂王室旗帜的船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道森族长松了口气——他这一次的选择没有出错。
“真是位冷酷而又可怕的国王啊。”
他低声发出了和毒蜘蛛夫人一样的感叹。
年轻的道森族长想到了之前的那次会议。
他那一次亲自出发去参加议会，为的是亲眼看一看那位之前只听得种种传闻的少年国王。在郡长们送命的断头台前，道森族长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是位心肠能够冷硬如钢铁的君王，他绝对不在乎往断头台上多扔一个道森家族。
道森族长见到了国王。
他单膝跪在地上，请求以家族的全部财富换得一条生机。
“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情？”
时至今日，道森族长始终清楚地记得国王那轻柔的，却让不寒而栗的声音。
“只要道森家族在这个世上不复存在，那么你们的财富，不是也同样归我所有吗？”
“告诉我您的价值，先生。”国王慢慢地说，“比直接得到道森家族财富更大的价值。”
“我能够为您说服一个人。”
他想了想，回答。
……………………
蔷薇王宫。
“他们比您说的更加出色。”国王阅读着从东南传回来的信件，赞叹道，“如果王室舰队的水手都能像他们一样出色就好了。”
“那是因为您给予了他们展现的机会，陛下。”
白金汉公爵回答。
在那天，白金汉公爵就向国王提及了有名的沃尔威海盗——他们的确声名不佳，不过这个时代的商船只要有机会，都乐意干点儿海盗的勾当。不同的是，沃尔威海盗在“海盗”这个职业上更加尽职尽责罢了。
某种程度上，他们在普通人口中的声名可比五港同盟还要好一些。
因为沃尔威海盗不截杀普通人。
——虽然这纯粹是因为平民太穷了，根本不在这种大盗的目标范围内。
白金汉公爵询问国王是否能够接纳一位海盗首领成为自己的一名官员。
听白金汉公爵讲述完沃尔威海盗事迹的国王回答：
“只要他能够让五港同盟战船毁灭，又能够保护住港口不受损伤，哪怕是名海盗，也有资格充任海军将军一职。”
国王对王室舰队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哪怕五港同盟分崩离析，但是要想彻底击毁这些成天横穿整个深渊海峡的“无冕之王”，王室舰队还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游荡在恶劣海面的海盗得到了国王的委任书，启程顺海岸而下。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不做声的道森家族得到国王指示，巡逻在科思索亚对外的航道上。
古罗斯家族派出运送圣物的船只被他们拦截下来了，就算古罗斯再等上两星期，也等不到来自圣廷的援军。
在古罗斯将首港剩余所有船只聚集在一起，准备与国王僵持到圣廷赶到的时候，一条无形的封锁线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大海上拉开了。
最后那一出精彩的夜战是海盗首领想出来的。
国王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能够胜过经验丰富的海军总督或者声名远扬的沃尔威海盗。他给予了海军总督堪称巨大的权力——战斗计划由他与海盗首领共同决定。
国王相信能够逃过诸多追捕的沃尔威海盗的能力，同时也相信身为保王党之一的海军总督对自己的忠心。
交通不便，通讯缓慢的情况下，身处王宫的国王如果非要伸手对远在东南的战场做具体的干预，那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国王只做了一件事。
他将两名化学家给海军总督和海盗首领派去了。
王室战舰和海盗合作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思议到了极点，而国王将两名疯子科学家又扔了进去……
事情就变得精彩起来。
沃尔威海盗与各方面的船商势力关系都糟糕透顶，几乎所有商会都将他们列为敌人。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旧好端端地在海上逍遥着。
他们是亡命之徒却也奸猾狡诈。
海盗船的速度快于王室舰队，他们抵达科思索亚附近后，没有直接行动，而是一边等待王室舰队的到来，一边骚扰五港同盟的战舰。
骚扰的目的一个是了解首港如今的实力到底怎么样，一个是与毒蜘蛛夫人取得联系。
被道森族长策反的毒蜘蛛夫人争取到了警戒任务，正是她隐瞒下了王室战舰抵达附近海域的消息。
与毒蜘蛛夫人取得联系之后，海盗们将信息传给了王室舰队。舰队在悄悄靠近科思索亚，在此之前海盗们一直伪装出十分嚣张的样子在夜晚不断袭击。终于，不受其扰的古罗斯制定了袭击的计划。
毒蜘蛛夫人设法将计划传递给了海盗们。
于是这帮混蛋也制定了一个精彩的计划。
——海盗们伪装成溃逃的样子，将首港战船队引出港口。然后他们舍弃自己的海盗船，利用当时两船相撞发生接舷战时使用的铁索链购将首港船队拖在原处。这是个胆大妄为的计划，除了水性极好的亡命徒，再没有人干得出来。
幸运的是，他们成功了。
这些桀骜的海盗，向国王证实了他们足以逍遥法外的实力。
“神是公义的审判，祂所射的是火箭，赐予逆罪以责罚……您说圣廷知道了他们的神罚之火被凡人使用了，会是什么反应？”
国王翻阅着战斗报告，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
“大概和人们发现新上任的海军将领居然是名海盗时的反应相似吧。”
白金汉公爵回答。
国王该见见他的将军了。
一名海盗将军。

第43章 海盗们的小麻烦
“嗨，老伙计，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怎么和我联系呢。”
带着黑帽的海盗船长踩着轻快的步伐，跳舞一样地走进了国王的书房。他脸上有着一条斜斜的刀疤，腰间挂着一个牛皮酒壶，身上酒味未散。从他的外表上看很难判断他究竟多少岁了，他带着那种海盗典型的桀骜劲头。
正常人可干不出来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来见国王。
白金汉公爵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崩裂：“我以为来见陛下的应该是查尔斯？你不是发誓一辈子不踏上大陆吗？”
“这怎么能啊，沃尔威名义上的海盗船长毕竟还是我嘛！”海盗首席笑嘻嘻地回答，他摘下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黑帽，像马戏团的表演者一样朝国王鞠躬行礼。
“你们认识？”
国王看向白金汉公爵。
“不，不认识。”
白金汉公爵斩钉截铁地回答。
“噢噢噢噢！我就知道你们这帮贵族一个比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谎话连篇！”海盗船长像公鸡打鸣一样地嚷嚷了起来，“天呐我的贵族老爷！您当初还是个王子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什么我欣赏你们的自由无畏！什么……”
“闭嘴。”
白金汉公爵厉声喝道。
他开始后悔了。
查尔斯这么多年都干什么去了？他怎么能够不把这个污染大地的神经病看好？不，更准确地说，那群海盗怎么还没把这个家伙干掉？早知道是他来面见国王，白金汉公爵一定在王宫大门口配上成打的皇家卫兵。
别说让他面见国王了，连踏进王宫都别想。
“陛下，我会替您引荐更合适的海军将军，让卫兵进来把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家伙赶出去吧。”白金汉公爵说着，一抬手就要招呼士兵进来。
“天呐！”
海盗船长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白金汉公爵。
“我的好兄弟！你催我们赶紧从沃尔威出发的时候，语气多么亲切啊！说什么罗格朗需要我们的勇气与热血。现在替你们把五港的那群饭桶收拾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在船上你这会被大家吊上桅杆的。”
好了。
现在，国王也知道白金汉公爵对这家伙的嫌弃是从何而来了……他操着破锣嗓子学贵族夫人埋怨情人的时候，有够污染听觉和视觉的。
在语气荡漾和发疯之间无缝切换，还真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我尊敬的陛下，您该不会也像您的叔父一样，如此无情吧？”海盗船长看着卫兵真的推门进来，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国王。
国王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出去：“我以为关于我的传闻，应该不包括仁慈这一条？”
“好吧好吧。”海盗船长看样子怨念颇深，“又一个威廉，又一个蔷薇家族……说真的，认识蔷薇家族的混蛋绝对是我英明无比的霍金斯船长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您这样让我觉得您不该站在这里，而该去和我的科学家先生们待一起。现在，英勇的海盗船长先生，请您把那些陈年的旧事说说吧，趁着我耐心还在。”
国王打断了海盗船长的话。
“我来说吧。”
白金汉公爵接过了话。
他实在不想听到一个混蛋在面前对国王胡言乱语，他可太了解这个海上的无赖了。
“王室其实与沃尔威海盗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联系。”
年轻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和威廉三世出于某些原因，曾经在沃尔威海盗船上待过一段时间，认识了一些海盗。
当初国王年幼登基的时候，勃莱西不止一次地跨海而来进行远征。
最危险的一次，是白金汉公爵同时要面对国内的叛乱和远征军，那一次他就不得不向沃尔威海盗秘密送去了一封信。接到白金汉公爵的密信之后，沃尔威海盗在大海上就像前几天一样，伏击并一定程度上拖延了勃莱西的远征军。
必须坦诚的是，和沃尔威海盗比起来，罗格朗王室的王室舰队指挥就是些废物。
得到蔷薇王室武器支持的沃尔威海盗将自己海上的经验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当然还有部分原因就是这群海盗毫无下限，毫无骑士精神，他们为白金汉公爵应对勃莱西远征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从那以后，王室就暗中为沃尔威海盗提供着一些支持。
沃尔威海盗毕竟又不是真的活在大海上的海妖，还是需要定期从陆地上获取物资。王室就在一些特定的无人岛屿上为他们定期准备下物资。沃尔威海盗由此免去了登陆获取物资被发现追杀的危险，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传说变得越来越离奇。
最后甚至成为大海上的幽魂。
作为互惠互利的回报，沃尔威海盗也会向王室提供一些他们在海上观察到的情报，白金汉公爵就因此成功抓捕到了一些来自其他国家的海外密探。
某种程度上说，沃尔威海盗也算是蔷薇家族在海岸沿线的一把阴影之刃。虽然算不得多么顺服。
不过，毕竟王室与海盗合谋不是什么好名声，见不得光。
此前白金汉公爵出于其他的一些考量，并没有向国王说明这方面的事情。直到这一次，白金汉公爵看到国王想要改革军制的计划，又加上五港同盟的事情，这才想着让他们出现在国王的视野中。
听完白金汉公爵的话，国王若有所思。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为什么白金汉公爵能够及时地联系上在大海上来无影去无踪的沃尔威海盗了。
王室与海盗之间保持合作，国王对此倒丝毫不在意。
“我亲爱的老伙计，怎么到了你的口中，我们伟大的友谊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合作！难道我们一次次帮助你只是为了那些物资吗？我要把你这些话转告给查尔斯，太让人伤心了！”海盗船长唉声叹气。
白金汉公爵又想把他扔出去了。
“好了，先生。”国王温和地说道，“我相信您的确是出于真挚的友谊罗格朗提供帮助的。我不会侮辱您这样高尚的品德，稍后我会吩咐人停止往岛屿上运送物资，将军一职同样会重新考虑。”
“等等，陛下。”海盗船长一正色，“高尚的精神那是对骑士而言的，像我们这样的海盗，还是请您继续以金币来侮辱我们的品格吧。”
“我想单独同这位先生谈一会儿。”国王偏头看向白金汉公爵
“虽然我十分不赞成，但您的意志永远是我的意志。”白金汉公爵警告地看了眼没个正形的海盗船长，“我会让查尔斯尽快赶过来的。”
“你可真无情。”
海盗船长嘟哝着。
书房中只剩下国王和海盗船长两个人，国王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海盗船长。
“见鬼。”海盗船长无奈地叹气，“您和威廉可真是太像了……说实话，您与传说中的大有不同，您真敏锐，陛下。”
“我为我的叔父拥有一位真正的好友感到高兴。”
国王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微笑。
国王看出来这疯疯癫癫没个正形的海盗船长出乎意料地还挺将他与白金汉公爵和威廉三世的友谊放在心上，他之所以愿意违背誓言踏上陆地，恐怕也不仅仅只是出于王室提供的物资。
正是这份友谊，让海盗船长似乎不愿意在白金汉公爵面前与他的侄子讨论真正涉及利益的事情，因此一直胡言乱语。
“可惜如您所见，他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海盗船长抱怨。
“这是您需要自我反思的事情。”国王不客气地说道。
“您是我最近见过的第三位有意思的人——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位。”海盗船长感慨，“蔷薇家族可真是人才辈出。”
“我有些好奇您口中的前两位是谁？”
“您的化学家先生，他们正在正在琢磨着如何在海上利用威力有限的火炮。”海盗船长试探性地说，“如果他们在我船上的话，我肯定愿意将我的黄油和烈酒来招待他们，他们会是最好的炮手。”
“哦，这个不行，先生。”国王回答，“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件事，您现在已经是蔷薇王室的海军将军了。”
“什么？！”
海盗船长瞪大了眼，抬手指着自己。
“您没有在开玩笑吧？我难道不够您打消对沃尔威海盗的信心？”
“不。”国王轻快地笑起来，“恰恰相反，您让我对沃尔威海盗更加有信心了。”
海盗船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
国王十指相抵，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海盗船长：“在见到您之前，我或许还相信你们真的是为了那纸委任书而来的。不过在见到您之后，我不得不推翻了这个认知——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在我父亲那时候，您便可以当上将军了。”
“那么……”
国王微笑起来。
“让我来猜猜，你们为何明明不需要海军官职，又愿意出现在科思索亚呢？”
“您遇到了一点麻烦。”
国王轻声说。
他冰蓝的眼眸仿佛可以洞穿一切。
“一点也许只有我能够解决的麻烦。”
海盗船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愤怒起来：“我要去杀了那些胡说八道，乱传流言的混蛋！谁他大爷地告诉我您是个妄为无能的暴君！他们的眼睛是全都扔进了深渊海沟吗？还是他们根本没有脑子这种东西？”
“安静些，先生。”
国王将手搭在椅背上。
“现在，说吧，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44章 幽灵船
“听听这典型的蔷薇家族语气。”海盗船长嘟嚷着，“好吧好吧，您是对的。我们的确不小心招惹到了一点点小小的麻烦……也许您有兴趣屈尊听一下一个小故事？”
“我很乐意。”
“您听说过幽灵船吗？”海盗船长问。
“一点点。”
“那就让我们的故事从幽灵船上开始吧。”海盗船长掏出了一块玫瑰金怀表，“啪”地一声打开，“您看看这个，它便是从幽灵船上获得的，人们的流言虽然总是距离真相有遥远的距离，但是有一点是对的——沃尔威拥有不止一艘幽灵船。”
国王接过了怀表。
它其实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可折叠天文仪器，上面有精细的刻度，包含了指南针日晷等，镀着金入手极沉，在怀表正面和背面分别刻着十分复杂的文字，不属于如今流通的任何一种语言，那些文字纤长细密，如许多蛇纠缠在一起。
细看的话，会有种那些蛇在扭动的错觉。
幽灵船的传说流传甚广。
人们坚定地相信在大海上有着从古代游荡至今的船只，那些船只属于满腹仇怨的幽灵，在船上满载着黄金与珠宝，但是谁敢取走船上的珠宝，就会受到古老的诅咒。
“您相信吗？有一种船，它是有生命的。”
海盗船长问。
“您的意思是，沃尔威掌握着一些有生命的船？”国王反问。
“是的。”
常年游荡在大海上的沃尔威海盗对“幽灵船”有着另外不同的定义。他们将一种古怪的船称为“幽灵船”——这一类船，它本身就是活的！船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夜深人静漫步在船上的时候，能够听到船的喘息。
它们在海上见到其他船的时候，有时候会自己避开，有时候会挑衅一般地从商船边经过。
因此才有了流传甚广的“幽灵船”故事。
沃尔威海盗一旦得到关于“幽灵船”的消息，就会立刻进行寻找，他们有自己特殊的办法与这些船签订契约，让幽灵船加入沃尔威海盗，成为他们的一员。在此之前，沃尔威海盗一共拥有三艘幽灵船。
正因为这些幽灵船的存在，他们才得以成为最危险最诡异最神秘的海盗。
“但在五港同盟的战斗中，你们的幽灵船似乎并未参战？”国王对幽灵船产生了兴趣，“是因为它们不能够出现在人前吗？”
“不。”海盗船长唇角下弯，露出了个苦哈哈的表情，“因为它们现在拒绝我们登船。”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沃尔威海盗得到了一艘幽灵船的线索，像往常一样进行搜索，他们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找到了搁浅在汉莱尔港湾沙滩上的幽灵船。
因为幽灵船在进行契约之前，彼此之间有时候会有排斥现象，因此他们进行搜索新船的时候往往只驾驶着普通的船只。
登船的过程很顺利，它似乎并不排斥他们。
在船上满载着珍珠黄金，但一名水手随意拿起一颗珍珠的时候，黑色的火焰腾卷而起，将他焚烧成为灰烬。刚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因为那个混蛋没有等契约完成，莽撞地触怒幽灵船——有些幽灵船十分慷慨，愿意将自己的财宝与海盗分享，但有些则十分小气，不允许人触碰。
但是，很快，海盗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幽灵船。
他们以往顺利的契约仪式不仅失败了，每个人身上还多了一个黑色的纹身。
一个陷阱。
这艘幽灵船安静停泊让他们顺利登上只是个捕猎的陷阱，多出那个纹身之后，他们隐约能够感觉到这艘船正在从自己身上抽走什么东西。
经过一番恶战，海盗船长顺利地带着众人从船上离开，但是返回沃尔威海盗大本营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
他们拥有的那些幽灵船拒绝他们登船。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海战才没有幽灵船参战的身影。
“我们被诅咒了。”
海盗船长卷起自己的袖子，让国王看手臂上的黑色丝线——诅咒正在蔓延。也许等这些黑线彻底覆盖全身的时候，他们的小命就完了。
看到海盗船长手臂上的黑线，国王手指微微一屈。
他见过这些东西。
——在魔鬼与他签订契约的时候。
不过两者还是有很大的不同，魔鬼签订契约产生的黑线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繁复得超乎人类想象的图案，那个图案只出现了一次。和那个比起来，海盗船长身上的这些简直就是简笔画。
“捕猎幽灵船，驾驶幽灵船……”国王不动声色，“你们的确勇气过人。”
“在沃尔威兄弟中这么一句话，”海盗船长回答，“恐神与无畏者。”
“恐神与无畏者……十分精彩的一句话。”
国王评价。
将无畏者与神相提并论，这可不是一句对神的敬畏之词，而是对神明的蔑视——无畏者足以比肩神明。
这是狂妄的亵神之语。
海盗船长闻言快活地朝着国王眨了眨眼睛：“您真是有趣极了……如果您也在沃尔威，您一定是最迷人的海盗。”
“只是我有一点疑惑。”国王沉思，“你们为何会选择向我求助呢也许正常人遇到诅咒这种事情会选择圣廷的修士们？”
“让那些穿着长袍的家伙将手放在我们头上然后说啊，圣主宽恕你们，再把乱七八糟的圣水淋到我们头上吗？天呐，那可太蠢了。”海盗船长夸张地做了个无法忍受的表情，然后看到国王依旧注视着自己。
“好吧。因为女巫。”
他妥协。
沃尔威海盗的成员身份复杂，几乎什么身份的人都有，他们在前几年收容了一位险些被圣廷烧死的女巫。那位女巫精通古代占卜和密语文字解读，正是她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那需要很复杂的仪式，仪式中最关键的一环是“来自那一界王者的赦免。”
“令人疑惑的一件事。”
海盗船长隐藏探究地看着国王。
“她认为您便是这隐语中的那位王者。”
海盗船长遗憾地没能够从国王脸上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毫无异色，只是询问“所谓的赦免需要什么步骤”。
“需要我给你们颁发一直赦免令吗？”
国王半开玩笑地问。
“这个……”海盗船长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她没有说。也许是？不过您既然答应了，那么我会向她仔细询问。”
国王不置可否。
“您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公爵先生吧？”
海盗船长想起了什么，询问。
“这就需要看您的表现了。”
国王温和地微笑。
国王现在清楚整件事了。
沃尔威海盗不幸的卷进了古老的诅咒，他们需要国王的帮助，刚碰上国王需要海盗的帮助，不过，以白金汉公爵的脾气，要是知道他们居然敢让国王参和进这种危险的诅咒事件铁定拔出剑来。于是，海盗船长就顺势答应海军将军的委任，帮助王室舰队打败了五港同盟。
海盗船长原本以为国王绝对不会接受他这样的一名海军将军。
但是，流言害人啊！
“将军先生。”国王将“将军”两个字咬得很重，“既然您在科思索亚港口巧妙地利用了五港同盟船只不够灵活的特点，那么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对此进行改进吧？”
“既然您实在不把抨击放在心上……那么好吧，我会的。”
霍金斯船长耸了耸肩，回答。
国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事情勉强算双方满意，霍金斯船长急着去联系沃尔威的女巫，于是向国王告辞。他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改编海上的歌词“英明的霍金斯船长从今天起就是高贵的爵士先生……哦哦哦！”
国王没有去管他这放荡不羁的行为。
“对了。”
海盗船长跳舞一样地向前走了两步，又旋转过身，看向国王。
“一个小请求。”
“说说看。”
“我那愚蠢的大副请求进入圣威斯大教堂，您能够满足他这个小小的心愿吗？”
国王微微地有些诧异：“当然可以，但……海盗对信仰虔诚吗？”
“哦，陛下，请不要将我们与那些朽木一样的修士混为一谈，在大海上圣主可不保佑海盗。”海盗船长回答，“嗯……一点私人的事情，当初您的父亲威廉曾经欠了查尔斯一点承诺，所以他打算去见他一面。”
国王想起来了，威廉三世就葬在圣威斯大教堂中。
他拉开抽屉，就要签署批款：“他欠了查尔斯先生多少？”
“您误会了。”
海盗船长转过身，向下按了按黑帽。
“他曾经夸口要请查尔斯看一看罗格朗最美的雪山，不过现在看起来又是那混蛋吹的一个牛皮。”
在海盗船长一脚迈出房门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国王的声音：
“请您转告查尔斯先生，圣威斯沉眠之地永远为他敞开。”
海盗船长吹了声轻快的口哨表示自己听到了。
“真像。”
他离开王宫之前，自言自语。
国王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书房中静坐。
算算时间，黑死病也即将到来了，再加上他答应了霍金斯船长的事……
该召唤一下魔鬼了。

第45章 同游地狱
“我亲爱的陛下，我正打算前来见您呢。”
潮水一样的黑雾在地面上流动，粘稠的暗色中魔鬼穿着他精致华美的黑礼服走了出来。他按着胸口，俯身向国王行礼。
“很高兴得到您罕见的召见。”
国王放下挽起的袖子。
根据他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如果有需要他能够召唤出魔鬼。国王询问过前圣殿骑士长，确认自己与魔鬼结缔的契约与寻常的黑暗生物不同。他的契约并不会表露出来，甚至连圣殿的手段也无法检查的。
只有国王与魔鬼能够启动契约。
魔鬼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到国王的座椅面前，半跪下来。他伸手接替了国王剩下的工作，仔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并为国王扣好了纽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陛下。”
魔鬼替国王扣好纽扣之后，并没有就此站起身，他握住了国王带着蔷薇戒指的手，抬头朝国王询问道。
国王看着他的手。
“呀。”
魔鬼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您手上可带着蔷薇家族的祖传之物……谨慎无大错，不是吗？陛下。”
国王嗤笑一声：“你这话说得仿佛你并没有三番两次试图落井下石。”
“身为您忠心的地狱骑士，我绝对没有那么干过。”魔鬼眼皮不眨，毫不心虚地说。
——他只是想将国王接回地狱，怎么能够算作落井下石呢？
魔鬼对他的陛下作风多么“地狱”一清二楚，他可不认为国王会无事召唤自己……唉，他倒希望国王时常召唤自己，并努力地像国王表达自己的忠心，但国王似乎不这么认为。真是太可惜了。
“关于幽灵船的事。”
国王低头看着魔鬼。
“请允许我得知详情，陛下。”
魔鬼似乎想到了什么。
国王简略地讲述了一遍沃尔威海盗遇到的事情，状若随意地提及女巫口中的“来自那一界王者的赦免”。他冰蓝的眼眸注视着魔鬼，想要从这次试探中获得一些信息。
魔鬼欣然：“那可真是位聪慧的女巫，除了陛下，那还有人能够被称之为王者呢？”
国王看着他。
这句话仿佛蕴藏着许多东西，但是魔鬼习惯性的浮夸语气和满口谎言让人不得不多打几个问号。
“您想知道吗？”魔鬼敏锐地注意到了国王的打量，他知道国王在想什么，他热情地开口，“我很乐意将所有事情告诉您，只要您询问我定知无不言，只要您想知道……”
“算了，我不想。”
国王打断了他。
魔鬼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的陛下太精明了，从不肯轻易上当。
“关于沃尔威海盗遇上的幽灵船，你有什么解答吗？”
“那可不是什么幽灵船，陛下。”魔鬼露出了一个带着讥讽的笑，“那些可怜的、无知的海盗先生恐怕是将黑暗世界的使船当成了那些半生命炼金船。”
在魔鬼的解释下，国王明白了缘由。
沃尔威海盗以往寻找的“幽冥船”其实是古炼金术的遗存，那是种半生命的存在。在圣廷还没扩张之前的传说时代，炼金师还没有从大地上消失，深渊海峡上往来着许多脾气各异的半生命魔法船。
这些半生命的船本身是属于人间的，因此能够与他们签订契约。
但是沃尔威海盗在汉莱尔海湾发现的那艘“幽灵船”却不在此列。
“那是地狱一位领主的使船，那家伙掌控‘贪婪与不义之财’——登船的人触及了某种限定之后，就被他判处有罪。那些海盗先生身上的诅咒其实就是他下达的审判。陛下，人间有人间的规则，地狱也有地狱的规则。”魔鬼回答。
他看起来似乎热心于为国王解答任何疑问，但事实上在他的回答中充斥着更多的疑问。
为什么会存在那些半生命船只？传说时代的炼金师都去哪了？圣廷的扩张有隐藏了什么……魔鬼巧妙地将这些足够引起所有人好奇心的问题藏在解答里，等待着国王的询问。
国王看了他一会儿，冷淡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哦！一个“原来如此”！
然后就不问了！
魔鬼无可奈何：“那位女巫说得没错，您当然可以解决这个。不过……”
他松开国王的手，站起身。
“不过您需要另外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邀请。”
魔鬼风度翩翩地俯身，向国王伸出手。
“愿意与我同游地狱吗？我亲爱的陛下。”
国王没有回答，微微扬眉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魔鬼深黑的眼睛与国王对视着，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看不透的笑容：“放心，陛下。我现在还没打算违背契约。”
也就是除此之外，你一直想违背契约了？
国王想着。
他伸出了手。
魔鬼笑容扩大了一些。
黑色的，粘稠与潮水一样的雾气腾卷而起，携裹了整个房间。
黑雾散去，冷冷的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落到靠窗的椅子上。少年国王闭合着眼，靠着椅背，仿佛睡着了一样。
………………
国王睁开了眼。
他听到翅膀疯狂扑扇的声音，听到了嘶哑难听的鸟类叫声。
国王抬头，看到面前远些的地方耸立着一扇巨大门，门内是由血色和暗色组成的汹涌漩涡。翅膀扑扇的频率更高了。
国王终于收回目光，抬头看自己身边，只见在他左侧的一颗黑木上，一只乌鸦正兴奋地站在枝丫上，一边疯狂地扑腾着，一边朝他急促地叫着。
国王沉默地看着那只乌鸦。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只黑漆漆的乌鸦正竭力地朝他说话？
乌鸦似乎激动地快要昏过去了，它看到国王朝自己看过来，急忙扑着翅膀，从树枝上飞下来，绕着国王一边叫着，一边竭力用动作试图表达些什么。
国王确定它是在和自己说话。
“它在说什么？”
国王看向魔鬼。
“它在称赞您拥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称赞您拥有它见过最美丽的面容，不过这家伙的修辞有限，请您不要将它放在心上。”魔鬼一幅十分歉意的样子。
乌鸦愤怒地转而朝魔鬼飞去，它疯狂扑扇翅膀，爪子弯曲。国王总觉得它是想要去啄魔鬼的眼睛。
魔鬼面色如常，伸手将乌鸦拍到地面上：“哦，它其实叫蒙拉，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您记住的事情。”
“你好，蒙拉。”
国王低头看被魔鬼拍到地上，似乎被拍得有些晕乎乎的乌鸦。
乌鸦正挣扎着，想要重新飞起来，忽然听到国王的声音。它突然人性化地顿在了那里，然后双翅“呼”地一合，用黑漆漆的翅膀捂住了自己的小脑袋。
“它怎么了？”
“我说啦！这就是一只蠢货，您不必在意的。”
魔鬼弯腰将用翅膀捂住脑袋的乌鸦提了起来，随意地往枝干上一扔。乌鸦愤怒地双开捂着暗红眼睛的翅膀，想要一口啄在魔鬼手上。魔鬼眼疾手快，收回了手。
“看！又傻，脾气还差！”
国王平静地看着魔鬼，魔鬼笑吟吟的，他脸上似乎总是牢牢地带着笑意的面具。
国王收回了目光：“那是什么？”
他是问那扇大门。
“炼狱之门，穿过它就是地狱的领土了。”魔鬼想起了什么，“因为陛下您现在还不完全属于地狱，所以无法搭乘梦魇马车进入它，所以请您允许我接下来的小小冒犯。”
国王没回答，向前走了两步，默许了。
魔鬼与国王一起走到了炼狱大门前，国王看清了大门上刻着的字。魔鬼似乎有心等着国王问一下那两行被划掉的字是怎么回事，不过国王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对魔鬼说“进去吧”。
魔鬼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将一朵鲜红的蔷薇别在了国王的衣领上，然后微微俯身。他比国王高许多，俯下身的时候刚好凑近国王的耳边：“那么……欢迎您来到地狱，我亲爱的陛下。”
国王听到他笑了一声，然后感觉他拥住了自己。
视野中，无数黑色的蝴蝶盘旋飞起，将国王与魔鬼一同携裹在其中。
停在树干上的乌鸦扑腾着，看着魔鬼带着国王消失在炼狱之门前。
——整个地狱，也唯有他能够带着此时的陛下穿过炼狱之门了。
………………
混沌。
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海底，四周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血腥漩涡。唯一的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只有拥住自己的魔鬼力量。
明明是在穿过炼狱之门，给国王的感觉却是自己在向下一直坠落。
直到触及地面。
“到了，陛下。”
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国王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仿佛掠过整片大地才抵达的风声，风里的若有若无的悲号。
他睁开了眼。
地狱在国王眼前展开。
无时无刻不在流血的暗红天幕，永无休止的火雨。焦黑如炭的大地，星罗棋布的硫磺火湖，白色蒸腾的雾气。刀锋一样凌厉的山脊，悬挂在山脊上的无数尸体，蜿蜒而去的白色亡魂之色……
魔鬼站在国王身边，凭空取出了一把黑伞，“咔”一声地打开，撑在国王头上替他挡住了那不断落下的火雨。
“这就是地狱啊。”
许久，国王说。
他的瞳孔印出暗红的天幕，墨色的大地，赤金的硫磺湖，苍白的亡魂。
魔鬼的瞳孔里印着他。
“是的，陛下。”
这就是地狱。
死去的，等待您归来的地狱。

第46章 国王的地狱之旅
“现在，我亲爱的陛下，请允许我充当您的向导，在一趟愉快的旅行里去找那位掌控‘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的领主吧。”魔鬼对国王说。
他吹了声清亮的口哨。
距离魔鬼和国王最近的硫磺火湖湖面荡起了涟漪，国王熟悉的那辆白骨马车沐浴着硫磺之火从里面升了起来。梦魇们踏着轻快的步伐，从湖里走出来，它们顺服地走到国王面前，低下头颅，似乎想要亲昵地蹭蹭国王。
不过当魔鬼和善地看了它们一眼，它们就只敢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了。
“陛下，请。”
魔鬼替国王掀起了那由细碎镰鼬翼骨组成的车帘，贴心地将它悬挂在旁边。
国王坐上了白骨马车。
这辆马车确实更加适合地狱，在遍地的焦土上它精致华美，非人造物的精妙与火湖暗红天幕相得映彰。
车轮上四个骷髅头张开了下颚骨，“哒、哒、哒”地碰撞起来，如果忽视这悚然的场面，它们发出的声音倒真的像是欢快的民俗鼓点。魔鬼小小地呵斥了它们，驾驶着马车，驶入了地狱的黑土。
国王的地狱之游开始了。
国王看到马车如履平地般从腾卷着白烟的硫磺火湖上经过，马车上的四个骷髅头张开下颚骨，将那些靠近马车的白烟长长地吸了进去，不让它们飘到国王眼前。
马车前行，很快地就到了国王之前看到的那些山脊前面。
靠近之后，越发觉得那山陡峭嶙峋得跟刀锋一样，长长的、延伸的山石仿佛是一把把死神的镰刀插在垂直的山壁上。
马车行驶到山前的时候，那些一排一排悬挂着的尸体自动转了过来。国王看清楚，他们脖子上绞着一条条细如蛛丝的绳索，他们的脖颈几乎要被勒断，头颅垂得低低地。马车经过的时候，有些尸体头颅轻微地上下点着，似乎在朝着马车行礼。
“这些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被悬挂在这里？”
国王问。
“他们是被放牧灵魂者的躯壳，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家伙。”
魔鬼回答，他朝上方犬牙交错般的山峰挥动鞭子，鞭子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声音。在那鞭声里，那些被悬挂的尸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纷纷转回去，不再面朝国王。
“放牧者与被牧者，地狱是他们尸骸的容身之处。他们的衣服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不过那太恶心啦，入不得陛下您的眼睛。”
国王记下了“被放牧者”这个关键的词。
马车从交错的山峰中间穿过，走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国王透过车窗，看到两边的山石上镶嵌着无数骨骸，仿佛是远古的化石。那些骨骸有的有着羽翼和长长的尾巴，有的生着鱼鳍一样的刺，却又有尖锐的鸟喙……
仿佛生物在这两面山石上毫无规则地拼凑。
“这是百虫之壁。”
魔鬼解释，他指点国王看那些交织撕咬在一起的骸骨。
“所有不被认可，不归属于任何纲目的家伙通通被丢到这里来，它们被称之为‘虫’，它们必须用尽全力地厮杀，靠互相吞噬活下去。”
“现在它们是死了吗？”
“是的。”魔鬼甩出鞭子，击碎了一具有着蝙蝠翅膀和鱼尾巴的骸骨，“它们早就死了……不过在以前，这里的虫是不死的，这里的火是不灭的。”
他似乎话里藏着话。
梦魇们发出低鸣，拉着马车驶出了森然压抑的山谷，将那面无数骨骸密密麻麻重叠的山壁甩在背后。
“请不要回头看，陛下。”
魔鬼在前面说。
“在这一路的游历上，请您谨记这一点。”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不过很快，他又低笑起来，声音快活。
“当然啦！如果您想的话，我也绝对举双手赞同。”
马车前行，又经过了一片长长的铺满骨头的荒原，国王清楚地看到地面上重叠的骨头里，不是有一只骷髅手伸起，指骨弯曲向上抓着什么。
魔鬼说这是地狱很常见的废原，专门用来丢垃圾的，没什么好解释的。
一小块不知天高地厚的头盖骨“轱辘”“轱辘”地滚向马车，车轮上的骷髅头似乎觉得自己遭到了挑衅，猛地一张口，赤红的火舌喷出，将那块头盖骨烧了个干干净净。
国王清楚地听到一声细微的哀嚎。
马车驶出这片废原，停了下来。
“陛下，接下来我们要换种旅行方式啦。”魔鬼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手撑开黑伞，一手向国王伸出。
他将国王引下马车。
国王踩在坚硬的黑土上，看到他们正处于那条蜿蜒的长河前。
“这是地狱长河，所有负罪且不受赦免的灵魂都会被扔到这里来，等待着被渡往下一个审判口。”
魔鬼说着，留意自己有没有稍微收敛点，不然这些家伙要是全都动弹不得也有点麻烦。
在魔鬼有意为之的情况下，亡魂们这一次没有发觉他，也没有发觉站在河岸上的国王。它们只是艰难地向前挤去。国王向前走了两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些重叠在一起的亡魂。
它们大多不成样子了。
国王放眼望去，只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妇人的魂魄较为完整清楚。
那位贵妇人打扮的女子将一个男人的头捧在怀中，怜爱如对待自己的情人。但她口中却叼着一把雪亮的匕首。一个无头的躯骸跟在贵妇人背后艰难地向前挪动。国王敏锐地发现灵魂的服饰都十分古老，没有哪一个灵魂穿着较近时代的衣服。
魔鬼没有对此做什么解释。
他撑着黑伞，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国王看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地狱长河上出现了一团白雾。一艘没有帆的小船从白雾里驶了出来。
“那是我的一位使魔，陛下。”
魔鬼对国王说。
那艘小船在亡魂长河上显得轻盈无比，国王看清了魔鬼口中的“使魔”，那是比正常人稍微低一点的，带着一个白森森面具的怪物，在使魔的背后展开着一对与它的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黑色蝠翼。
使魔就用那对蝠翼划船，像一阵清风般从亡魂上驶过。
使魔将船停靠在岸边，魔鬼带着国王踏上了船。
上了船之后，国王才发现这艘船只是看起来小而已，登上之后会感觉它十分宽阔。站在上面就像站在大地上。
魔鬼引着国王走到船头。
“沿着它一直向下，就是我同您提及的那位领主所在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天上落下来的火雨变得越来越大，魔鬼稳稳地撑着黑伞，替国王挡住了那些火球一样的雨。
在国王的视野中，地狱因为这场“暴雨”变得越发奇异瑰丽，那些赤金的火雨连成一片，重重的雨幕将黑色为主调的大地和暗红的天幕连接起来。放眼所见的奇怪黑山在这雨里，似乎也变得美丽起来。
一种超乎常识的美丽。
国王并不讨厌这种风景。
船行驶得很快，在火雨中穿行，当它经过一面巨大的山壁时，一样东西引起了国王的注意。
“那是什么？”
国王询问。
他看到了一只巨眼被镶嵌在山壁中，那只独目巨眼足有十座圣威斯教堂加起来那么高。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国王的目光，于是瞳仁转动，向下看与它相比起来格外渺小的船只。
“那是智慧与真知之眼，它是在后来归属地狱的。哦，您看那里，那边还有它的孪生兄弟。”
魔鬼持着伞，指给国王看。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国王看到的确在巨眼下还有一张紧闭的嘴，因为它太大了，又与山岩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这是时候镶嵌在山石中的巨眼，忽然缓缓地流下血泪来。
在它下面的那张嘴张开，嗡嗡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粗重如同闷雷打滚，所用的语言绝非人间。国王听不懂。
魔鬼却显得有些沉默。
“它在说什么？”
“您真的想听吗？”魔鬼反问，“那是鼎鼎有名的‘厄与命运’说出来的话。”
“是的，我确定。”
国王回答。
“它说——”
“为王者永无安宁。[1]”
这句话仿佛有某种奇特的魔力，它从魔鬼口中说出的时候，周围下落的火雨速度变慢了不少。国王也沉默了。
在静默中，船悄悄地驶过这面山壁。
霍然展现在国王面前的是一片无与伦比的城堡。
国王远远地看到在那荒芜大地上，弯曲的蛇骨蜿蜒在深黑的山峰上，无数林立的塔尖在暗红的天幕上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影子。国王的呼吸微微地有些变缓了。
他的瞳孔仿佛只印出了那座城堡。
魔鬼反常的安静，只是在他身边撑着伞，与他共同看着那座城堡，却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船到这一段速度变得飞快，在几个呼吸之间，那片城堡就被抛在了国王身后。
一种冲动。
国王有些想再看一眼那座由蛇骨，山峰组成的城堡。不过他记得魔鬼之前在“百虫之壁”时说的话，于是克制住了。
身边的魔鬼发出了遗憾的叹息。
“那里是什么？”
“您以后会知道的。”
魔鬼一反前面无所不言的态度，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现在……”
魔鬼拦住了国王的肩膀，河流速度变快不是无缘无故，他们仿佛已经来到了长河在地面的尽头，它急转直下，通过一个巨大的洞口，向下贯落。
魔鬼合上了伞，将国王护在怀中。
“我们的旅行要结束了，陛下。”
他说。
在巨大的喧哗声里，国王和魔鬼连带着这一叶小舟从那近乎九十度的大断崖上落了下去。他们被那巨兽一样张开的洞口吞噬了，卷进了咽喉般的黑暗里。

第47章 贪婪与不义之财
等到国王踩到地面的时候，耳畔的巨大喧哗声消失了，一种奇奇怪怪的音乐替而代之。
“到了，陛下。”
魔鬼说，他放开了国王，但仍站得离国王很近。
国王看清楚了这“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地盘的模样。
这里仿佛是以什么远古巨鲸怪物的骨骸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他们刚刚冲下来的地方就是巨鲸的巨口。而此时他们抵达了巨鲸的腹部，头顶上是一根根撑起的白色肋骨，空间宽广巨大，充斥着古怪的气味。
这种以白骨为建筑依托的风格……国王下意识地想起了蔷薇家族建立在巨龙心脏的王宫。
——难道蔷薇家族曾经同地狱有什么联系吗？
空气潮湿带着霉味，但是四周并非全然无光。
无数的金银珠宝随处堆积，黄金与宝石灼灼生辉，它们发出诱惑人心智的光芒，将四周照得辉煌华丽。这里的财宝堆积如山，不时地还有金币从头顶上空的虚无中坠落下来。
魔鬼在国王站到地面之后，就再一次打开了黑伞。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将黑伞递给了国王：“原谅我短暂的失职，要麻烦陛下您自己打一会伞了。”
国王接过伞，抬头打量着那些不断从虚空中落下来的金币，它们湿漉漉的，仿佛是刚刚从海里捞出来。
魔鬼低声向国王解释。
这里的领主掌管“贪婪与不义之财”的权柄，它经常利用自己的使船将力量渗透到人间的海洋，使船会将那些沉没在海底的沉船财富收集起来，然后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其中也包括那些被使船捕猎的人类灵魂。
国王眼下看到的这些财富就是它通过一千年积累起来的。
“打捞范围包括罗格朗海域，是吗？”
国王撑着伞，挑了挑眉。
魔鬼在瞬间明白了国王的意思。
——使船将罗格朗所属海域的沉船也打捞了，而按照罗格朗的法律，那些是财富是属于王室的。
魔鬼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国王的话。
“您可真是位合格的君王。”
他真心实意地夸奖。
到了地狱还不忘维护罗格朗的法律，这可不是合格到家——某种程度上还真是的——的君王吗？
“请您稍后保持沉默。”
魔鬼叮嘱，然后引着国王向前走去。
“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的领主宫殿建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宫殿十分高，但是建筑风格与人间截然不同，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更像神殿，无数立柱并列而过，顶上撑着诸多仿佛是鱼脊的横梁。
宫殿的顶部距离地面太高了，财宝的光线有限，因此只能模糊看到似乎有许多巨蛇盘绕在柱子上。
国王向前走了一段，明白了魔鬼为什么让他继续撑着黑伞。
不断地有粘稠的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黑伞仿佛有某种力量，跟隔绝硫磺火雨一样，将那些粘液隔开。
至于魔鬼本人……那些液体还没靠近他，就消失了。
“谁胆敢打扰伟大的曼里斯克的休眠？”
国王刚刚踏进宫殿，一个缓慢的，仿佛含着无数粘液在咽喉的声音就从宫殿深处响了起来。
宫殿与外面不同，宫殿里面竟然暗得出其，四周笼罩着无数潮水般的暗绿色气体，以至于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国王只能隐约看到一张足有巨大无比的王座摆放在宫殿正中间，有什么庞然的存在盘绕着那张王座。
“是我。”
魔鬼说，他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
“啊……”那个声音迟滞了片刻，“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你这家伙怎么会到我这里？伟大的曼里斯克不欢迎你。”
话是这么说，但声音的主人也没有做出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似乎对魔鬼有些忌惮。
四周的暗绿雾气迅速地向里翻滚，雾气回缩之后，宫殿里的珠宝亮光重新闪耀了起来。国王看清了这位“贪婪与不义之财”的领主。
它的外形是一只超乎想象的巨大海怪。
它有些像章鱼，拥有着成千上万的触手，满是吸盘的触手密密麻麻地盘绕在四周，每条触手上那些吸盘不是吸着璀璨的珠宝就是吸着白森森的骨头。想来国王在外面看到的盘绕在顶梁上的，其实不是巨蛇，而是它的触手。
除此之外，它却有着一个巨大的生满鳞甲的头颅，一只暗红色的独目竖立在头颅正中间。
“很高兴见到你，曼里斯克。”
魔鬼笑盈盈地说。
曼里斯克领主瓮声瓮气地闷哼一声，表达自己完全相反的情绪。
“奇怪……”领主那巨大眼睛转动，转向站在黑伞下的国王，“你带来的这家伙又是谁？我怎么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你上哪捡的饭后点心吗？”
“放尊重点，曼里斯克。这是我的主人。”
魔鬼说。
“你的主人……”曼里斯克领主慢吞吞地说道，它说话的时候，四周的触手随着一起蠕动，“好吧……你们魔鬼的那一套。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财富。”
“放心放心。”魔鬼轻快地说，“你那些黄金上都是你的口水，我可不要。”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亲爱的主人遇上一点小麻烦与你有关系。”魔鬼向前走了几步，“他的仆从在海上遇到了你的使船，希望你能够宽恕那些冒犯你的蝼蚁……他希望能够从你这里取回使船施加的契约。”
国王微微抬了抬伞，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带笑意的魔鬼。
他们来之前可没说过什么取回契约。
魔鬼一只手背在身后，轻微地朝国王摆了摆。
“你知道……”领主猩红的独眼转向说话的魔鬼，它的眼睛里透着贪婪和不善，“那对我可没有任何好处。”
“请放心，我的主人愿意以足够的财富做为交换。我已经将它们带来了。”
魔鬼微微鞠躬，他身前忽然出现了三个深红的匣子。
魔鬼苍白的手一一拂过那些匣子，匣子“咔咔咔”地打开，璀璨的光芒从其中跳跃出来，第一个匣子装满黄金，第二匣子装满宝石，第三个匣子装着一把以黄金做刀鞘并镶嵌着许多宝石的匕首。
“那是什么？”
领主的眼睛被那把匕首牢牢吸住了。
“龙骨匕首。”
魔鬼回答。
宫殿里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国王看到领主的眼睛暗红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大，它死死地盯着那把匕首。头顶上传来让人不舒服的摩擦声，领主的触手不断地蠕动着，一些触手从横梁上垂了下来。
国王微微握紧了伞柄。
魔鬼一伸手“啪”地一声将匣子关上：“怎么样？这些足够从你这里取回契约了吗？”
“虽然达不到我的标准，但看在和你的交情上，也就勉勉强强了吧。”领主嗡嗡地说，数条触手从它盘踞的王座后伸了出来，然后一些宝石从左右的财宝堆里飞起来，它在半空中胡乱画了几下。
一些黑色的线条渗入了那些宝石中。
触手延伸到魔鬼面前，宝石被紧紧地吸附在吸盘上。
“给你了，把它们给我。”
“不，不行。”魔鬼回绝，他看都不看那些宝石，“请问你是将我当成傻瓜吗？曼里斯克先生？请凝聚出你的权柄之印彻底解除他们身上的烙印，否则休想从我这里拿走它们。”
触手猛地弯曲起来，似乎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周围突然旋转起了急速的气流，国王听到头顶上那些触手快如毒蛇的动了起来，与石柱摩擦发出令人耳膜难以忍受的声音。
气氛紧绷起来。
魔鬼与领主僵持着，国王撑着黑伞保持沉默。
领主目光黏在魔鬼手中装着龙骨匕首的匣子上，终于它慢吞吞地说：“行吧……伟大的曼里斯克就放过他们的灵魂，宽恕他们的罪过。”
“不过……”
它话锋一转。
“你没有信誉这种东西，我怎么相信你会按照条件去做？会真的把那些东西给我？”
“喂！”魔鬼大声抗议，“请不要在我的主人面前对我进行诽谤，抹黑我的声名。”
领主回以毫不留情的嘲笑：“整个地狱所有家伙的谎言加起来都没有你多！”
国王觉得在这一点上，他是支持这位领主的。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魔鬼邀请他来地狱可不仅仅只是“旅行”那么简单。
“那行吧。”魔鬼颇有些狼狈，“我将东西交给我的主人，然后自己上前从你那里取走契约，你将契约给我之后，我的主人自然会将东西给你——他只是个凡人，怎么样？这样行了吧？”
领主陷入了沉思，似乎对魔鬼十分不信任，不过它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而魔鬼手中的东西确实是它想要的。
最后它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不过有个要求：
国王必须一个人退到宫殿门口去。
“我亲爱的主人，请相信我。”
魔鬼将装着龙骨匕首的匣子交给国王，同时飞速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相信一个满口谎言目的不纯的魔鬼？
国王面无表情，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匣子向后退。
随着国王缓缓后退，头顶上宫殿的横梁间许多触手随之移动。
魔鬼孤身上前，走向领主的宝座：“好了，现在你可以凝聚出权柄之印，解除烙印了。”
领主的目光注视着国王，它盘绕在王座上的触手蜷缩起来，一条细细的触手从宝座下探出，在触手上暗绿的雾气凝聚着，最终形成了一枚小小的骨戒。这枚骨戒凝聚出之后，大殿中仿佛升腾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流。
国王撑着黑伞站在接近大殿门口的地方。
在这一瞬，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庄严的乐曲声，那些乐曲声破碎在风声里，仿佛是古老时光的遗存。
“现在，你该让他把东西交给我了。”
领主用骨戒的戒面在宝石上依次盖了一下，它催促。
“请先允许我检查一下。”
魔鬼将一箱黄金和一箱宝石放到触手的吸盘上，以表示自己没有违背交易的想法。
领主将骨戒收回，紧紧护在吸盘中，然后将那些宝石中的第一个递给魔鬼。
魔鬼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嗯……看起来的确是的。”
“地狱里最不靠谱的家伙居然有脸这么说别人。”领主不满地嘟哝。
“您说得没错。”
魔鬼拿着宝石，笑吟吟地抬头。
“所以——”
下一刻，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白骨权杖，闪电一般地刺向领主那只暗红的独目。
“我可不是来做交易的。”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王座周围的触手瞬间翻滚起来，在那一瞬间蜂拥护在了领主的独目之前，它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巨大空殿，震得所有柱子发出了令人颤栗的嗡鸣。地面也随着震动起来，周围的财宝小山簌簌地往下滚落着宝石金条。
“你想干什么！”
魔鬼没有回话。
他脸上还带着笑容，那笑容仿佛一张面具永不摘落地凝聚在他的脸上。他握着那把凭空出现的白骨权杖，权杖的末端被十几条触手牢牢地卷住，暗黑的鲜血顺着权杖滚落。
魔鬼以杖为剑，斜向下一斩。
那些触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液，本身更是坚硬无比，但是在魔鬼这一斩下，那些触手被割出了深深的伤口。
“你记得吗？上一个死在这把权杖下面的是谁？”
魔鬼笑着问。
领主领悟到了他的意图。
震怒的声音在整个宫殿中响起：“你想让我陨落？！这里是我的领域！你一个已经失去自己领域的家伙居然妄想在我的领域和我开战？！你在挑衅伟大曼里斯克的尊严！！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请持好伞。”
面对领主的震怒，魔鬼只转头，向国王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微笑。
国王站在宫殿中，注视着这一场突然之间爆发的战斗。
这是足够让所有普通人颤栗发抖的场面，四周巨蛇一样的触手飞快地穿梭着，每一条触手都仿佛拥有着自己的智慧，它们在同一时间朝着突然翻脸露出獠牙的魔鬼袭去。触手的吸盘上吸附着从财富小山中拔出的一把把长剑长刀。
那些刀剑都绝非凡品，它们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触手，黑雾，漫天的刀剑，以及随着被带起的无数黄金宝石……
这一切是不会在英雄传说中出现的场面，因为战斗的双方同属邪恶。
在这场魔鬼与领主的战斗前，国王就像所有误入的凡人一样渺小。
从头顶上垂落下许多巨蛇般的触手，那些触手上的吸盘陡然张开，吸盘里露出无数獠牙，每一个吸盘直径都足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它们张开向国王席卷而来，想要撕碎国王，吞噬他。
——请持好您的伞。
国王面无表情，镇定得近乎冷漠。
狂风肆卷，国王周围是无数巨蟒一样盘卷的触手，那些触手不断地旋绕着。触手逼近国王，恐吓着他，但一旦触及，就被那把黑伞震飞出去，伞下的国王完好无损。在触手形成的漩涡中，国王笔直地站着，稳稳地握着伞。
他握着黑伞的伞柄，就像握着一把剑。
那盛着所谓“龙骨匕首”的匣子同样被他提着，没有放开。
触手试探着，不断地被震飞，最终微微地散去，只等着伺机而动。
国王的视野不再有遮挡。
他抬眼看去，望向魔鬼与领主的战斗。

第48章 夺回权柄与
魔鬼脸上挂着笑容。
国王从不认为魔鬼的笑容是真实的。
他的笑容只是和他的巧言令色一样全都是牢不可破的面具。此时有某种疯狂的，血腥的，邪恶的东西从那微笑的面具里渗透出来——也许那才是魔鬼的本质。
魔鬼的黑衣在空中如乌鸦的羽翼，他手中握着的白骨权杖就是他用来斩杀一切的武器。
这场战斗也许也算一场演出。
观者独国王一人。
国王看着魔鬼握着白骨权杖切下一条又一条触手，看着黑色的蝴蝶在魔鬼身边飞舞，看着暗绿的浓雾与黑色的浓雾交织。
领主被魔鬼惹怒了，它的触手从头顶的横梁四周的立柱上抽了回来，在魔鬼的退路上拉起了一张天罗地网。
“贪婪。”
领主嗡嗡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中。
国王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哪怕他持着魔鬼交给他的黑伞也能够感觉到，这种压力沉闷如万里深海。
魔鬼幻影一般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吸附着诸多武器的触手向他卷去，一把把来历不凡的刀剑从吸盘上脱飞出去，像流星一样笼罩向被逼住身形的魔鬼。
魔鬼降落到地面上，他单膝跪倒，手中的白骨权杖深深地插入坚硬的宫殿石面。无数黑色的蝴蝶从他的周身掠起，它们汇聚在一起，卷起刀子一样的旋风，将那些袭来的刀剑卷了进去。
“不义——”
领主还要开口。
魔鬼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他拖着杖尖还抵在地面的白骨权杖急奔向盘踞在王座上的领主，权杖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火星四溅。
他周围的黑色群蝶还没散去，那些阻挡去路的触手被群蝶一一切割开。魔鬼转瞬间就再次逼近王座。领主的声音被生生打断，魔鬼横握权杖，以杖为钉再次刺向领主。
鳞片摩擦，曼里斯克领主头部的鳞片在一瞬间移动，重重叠叠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巨盾护挡在面前——它的弱点在头部，如果一开始不是魔鬼毫无征兆地发动进攻，它也不至于被魔鬼刺伤眼睛。
“陛下！”
魔鬼的权杖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立刻抽身离开，与数十条触手擦肩而过。他身处半空，提高了声音。
“请允许我借助您的力量。”
“我是不是能将您的殷勤与不怀好意彻底画上等号呢！”
国王持着黑伞，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唉！陛下！我这是为您效劳呢！”
魔鬼再次轻盈地避开了数条席卷而来的触手，他的权杖在空中割开一条长长的扭曲裂痕，那些触手被裂痕整齐地切割下来。
“请使用您的戒指，现在！”
“怎么做？”
国王没有停留在原地，他直接踩在那些堆积成山的财富上。领主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它的触手只是漫无目的地袭击着。国王在黄金与宝石的小山急奔，躲避着那些肆意抽打四下的触手。
“请您以自己的名义下令——”
魔鬼在半空中折身，他的黑礼服像鸦羽一样散开，黑色的蝴蝶在他的周身飞散而去。他握着权杖在空中虚斩，数道劲风掠出，将几条袭向国王的触手切成了两段。
“——请您剥夺叛逆之徒所拥有的权柄！”
“以我的名义下令——”
一根巨大的石柱横倒下来，国王踩着石柱跃起，然后半跪着落到了黄金山上，黑伞摔落出去。国王没有去管那把黑伞，伸手一撑跃了起来。他看到自己手上那枚蔷薇家族的戒指正在不断地闪烁着光辉。
“我剥夺叛逆之徒——”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领主的触手放弃了近前的魔鬼，转而携裹着狂风朝国王而去。
魔鬼低低地，森冷地笑了一声。
他身影陡然散开，化为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黑雾，无数黑色的蝴蝶在雾中狂舞。那些触手全部被黑雾挡了下来。
国王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
“——所拥有的权柄。”
空气陷入了一刻的寂静，国王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有古老的力量正在复苏，仿佛有古老的荣光正在震动，无形的威严横越而来，宫殿正中间的那张巨大王座在一连串的脆响中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四周的所有触手如遭重创。
它们蜷缩起来，颤栗着，仿佛有一种力量正在从它们身上迅速地流逝。
王座上的领主发出不敢相信的声音：“你带来的那个人是谁！！”
它的鳞甲一片一片地剥落。
黑雾陡然散去，魔鬼的身形重新出现在半空中。刚刚国王脱手的那把黑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重新握在了手中。他握着伞柄，一转，从伞骨中生生抽出了一把细细的长剑。
“无可奉告，曼里斯克先生。”
魔鬼唇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他双手握住剑柄，高高跃起，在那空气的颤动中将那一剑贯空而下。
血蓬飞溅起。
魔鬼半跪在王座之上，手中的剑从领主的头颅直贯而入。
国王提着匣子站在财富堆积成的山上，他微微地喘息着，手指上的戒指滚烫炙热，好像他佩戴的不是什么戒指，而是什么岩浆。
在那一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国王感觉也有什么力量从自己身上，从戒指上剥离出。
那是什么？
………………
冷冷的气流盘旋在狼藉的宫殿中。
宫殿的主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王座上。
那些触手软趴趴地垂下来。
魔鬼松开手，他踉跄地站起身。
一如曼里斯克所说，这场战斗对于他来说也绝对不轻松，这就是为什么在地狱很少有在一方领地中直接爆发战斗的原因——在“权柄”的加持下，领主的力量是不容小视的。一位领主在所掌握的权柄领域，就近乎是不死与无敌的。
魔鬼从王座上退下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
他靠在石柱上，缓缓地滑坐下去。
他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您的支援漂亮极了，陛下。”
脚步声到了近前。
一声锵然清响。
魔鬼抬起头，看到国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匣子，他从黄金刀鞘中抽出了一把通体苍白的龙骨匕首。
“喂喂喂！陛下！”
魔鬼语气陡然上扬了起来，因为国王将匕首向前一送，递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今天晚上干的这些事也十分漂亮，魔鬼先生。”
国王不紧不慢地说。
他的声音轻柔得出奇，但握着匕首的手向前送的速度也稳得出奇。
“我只是为您效劳而已……您不是想要赦免那些海盗先生吗？。”
魔鬼看到匕首再次向前送了一点，他明智地没有再满口谎言。
“献给您，陛下。”
匕首停住了。
魔鬼抬着手，摊开。
那枚象征“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的骨戒静静地躺在魔鬼的手中。
“一个解释的机会。”
国王没有将匕首再次前送，但也没有收回来。
“您这补刀的技术也十分出众啊。”魔鬼嘀咕着，“真希望您下次指责我总是落井下石的时候，也想想您是怎么对待您忠心耿耿的骑士的。”
“忠心耿耿的地狱骑士？那好吧，请您解释吧。”
国王的刀已经稳稳地架着。
魔鬼：……
“是这样的……”魔鬼无可奈何地靠在石柱上，“作为您忠心的骑士，对于您的每一个心愿自然要全力以赴地办到最好。您既然想要赦免那些被诅咒的海盗先生们，那还有什么比您直接掌握贪婪与不义之财的权柄来得更彻底呢？”
“为什么由我剥夺它的权柄？”
“当然是因为您是如今蔷薇家族的家主了。”魔鬼语气真诚。
“叛逆之徒是指什么？”
“一小点儿修辞无须在意，想要干掉谁总是要找点理由的不是？”魔鬼抬着手，言语诚恳地——胡说八道。
“它说得可真对，整个地狱的谎言加起来应该没有你多吧？魔鬼先生。”
“嗯……我需要说多谢夸奖吗？”魔鬼嘴角微微上翘，朝国王露出一个微笑，“当然啦……”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飘忽，如毒蛇游走吐信。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您，我亲爱的陛下。”
“您现在想知道吗？”
魔鬼苍白的面容隐没在昏暗中。
国王定定地看着他，冷着脸抽回了匕首，并没有拿走那枚骨戒。魔鬼殷勤献礼可不会是什么好事，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像今天晚上一样的陷阱？谁知道那象征权柄的戒指拿走了，他是不是立刻就得魂归地狱？
“您需要我帮忙佩戴上它吗？”
魔鬼又来了干劲，他似乎十分期望国王立刻佩戴上那枚骨戒。
“谢谢，不必了。”
国王礼貌而冷酷地拒绝了。
“唉……”
魔鬼遗憾地叹息，只能先替国王将骨戒收了起来。他看着国王的刀，委婉地提醒。
“黑死病即将到来，陛下。”
“这里的这些东西能够带回人间吗？”
国王将匕首重新插回刀鞘中，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散落一地的财宝上。
魔鬼明白了国王的意思。
他不由得感觉到有几分委屈……权柄象征的骨戒在国王眼中居然还比不上一堆俗世财富？这消息传出去会让整个地狱的所有领主都发疯的！
看到国王似乎大有再次抽刀的意思，他急忙解释：“可以是可以，但无法一次性携带太多出去，毕竟它们已经被地狱打上了烙印，一次性大量取出会引起注意。当然如果您愿意接受这枚骨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能自由出入这里吧？”国王沉思着，问。
魔鬼明白了国王想干什么。
好了，继车夫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
陛下的搬运工。
………………
第二天。
蔷薇王宫的仓库。
白金汉公爵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堆金山……谁能告诉他这些金币是打哪里来的？为什么金币上面还带着一些可疑的绿色粘液——那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能够让圣廷容忍的东西。
“我们需要一些口风严实的仆从。”
国王站在白金汉公爵身边，神色自若。
“它们看起来稍微脏了一点。”
白金汉公爵不说话了。
陛下，它们真的只是看起来脏了一点……吗？

第49章 海盗教父
金币上的粘液委实不算“脏了一点”，为了替国王收尾，白金汉公爵沉思了片刻之后，无可奈何地再次调来了皇家卫兵。
接到清洗命令的皇家卫兵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要执行什么暗杀任务，个个神情肃穆。结果到了一看，才发现这个清洗命令，还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清洗”。
白金汉公爵威严地站在仓库前，不带笑意对他们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皇家卫兵们：……
他们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从充当官员们的冷酷监工开始一步步下滑。
不过很快地，皇家卫兵们发现，这些金币上的粘液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处理的。它们腐蚀性极高，滴落到地面的时候，石面顿时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先将粘液金币上刮下来，再进行清洗。
国王没走，和白金汉公爵一起在旁边观看。
“对了，这些东西不要直接扔掉。”国王思索了一下，“保留起来，为我们的药剂师先生送去一些，让他分析一下成分。”
国王对地狱的生物组成成分十分感兴趣，从这“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的粘液上也许能够分析出一点人与非人的差异。
毕竟这些粘液和金币一样，某种程度也算是来之不易，就算要扔也得等国王的那群科学家们判断没有利用价值再扔。
科学与神秘的碰撞能否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国王抱有一定期待。
地狱那位领主宫殿中的财富堆积如山，遗憾的是如魔鬼所说，这些金币上在地狱堆积太久，被深深地打上了地狱的烙印。如果一次性取出太多，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就算是眼下的这批金币，清洗掉粘液之后，也不能直接使用。
必须先让前圣殿骑士长对金币残余的邪恶气息更进一步地进行驱散。
过程有些麻烦，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它们缓解了国王眼下的燃眉之急。
“统计一下，之后将具体数目报给我。”
国王吩咐，他必须提前开始思考这批金币要怎么拨下去了。
以海军为主的同时兼顾新军建设和城堡，以及他打算展开的东南自由商会前期投资。
具体数目必须等到清点完毕才知道，但初步估计，足够为国王打算进行的王室海军建设提供初步的资金——仅仅只是初步而已。组建一支王室海军的价格高昂足够逼疯任何一个王室。
如今的罗格朗王室舰队组建于疯王亨利时期。
疯王亨利撤掉修道院对五港同盟的特权之后，也曾引发过一场动乱，虽然最终得以平定，但那一次叛乱无疑对疯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王室在之后出资购买了五十多艘桨帆船，编组成为三个支队，管理者被称为“桨帆船管带”[1]。
在组建初期，声势浩大的王室海军的确起到了很大的威慑作用，但是很快，王室就发现自己无力承受维持这一支舰队的开支，因此后期这支船舰被出售了三分之二，转而改为继续征用大吨位商船作为战时武装战舰。[2]
这种商船与军用战舰合二为一的现象持续了很长时间，以至于五港同盟如此傲慢。直到威廉三世统一三十六邦，王室控制力提高，王室舰队数目才又一次稳步上升。
只要回首这段持续时间不短，但进展缓慢的王室海军发展史就可以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烧钱的大坑。
国王已经可以听到他将一批批金币扔进大海的声音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军事就是如此，唯有烧钱才能烧出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您不去见见查尔斯吗？”
白金汉公爵对国王说。
“他已经到了？”国王有些诧异。
他记得自己允许了霍金斯船长，赐予查尔斯拜访威廉三世沉眠之地的权力。不过这才过去一夜，查尔斯居然已经到了。
白金汉公爵微微点头。
国王明白公爵已经见过查尔斯了。
一位逝去的罗格朗君王，一位如今的王室公爵，一位疯疯癫癫的船长，一位传说中掌管整只海盗的大副……这样不搭边的四个人居然维持着一份难以想象的深厚友情。
“我去见他吧。”
国王从内务总管手中接过了披风。
………………
圣威斯大教堂，威廉三世的墓地。
国王披着红斗篷，站在沉眠之地外。
威廉三世的墓似乎不怎么符合他身为罗格朗一代辉煌君王的身份。虽然气派但是以王家的规格来说，无疑是简陋的。在高大的墓碑上，威廉三世的浮雕头像与十字架并存。
一个人站在墓碑前。
沃尔威海盗的大副，查尔斯。
他灰白的头发向后梳，有着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气质温和甚至可以称之为“文雅”。单从外表很难想象他就是凶名赫赫沃尔威海盗主事人——他像皇家学院的老教授多于海盗。
“日安，陛下。”
他听到国王的脚步声，转身俯身朝国王恭敬地行礼。
“日安，先生。”
国王走上前，和他一样站到了墓碑前。
“感谢您的许可，陛下。”
查尔斯说，他对国王的态度恭敬中带着更多的温和。他与白金汉公爵差不多岁数，但是白金汉公爵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把随时可能拔出来的钢刀，而他则是被时光沉淀的醇酒。
“我想这应该也是他想看到的。”
国王回答。
“威廉……抱歉，请原谅的我的失礼。但是，”查尔斯蔚蓝的眼睛注视着墓碑，“这是他曾经的要求，他希望霍金斯和我能够继续称呼他为威廉。”
“请您继续这么称呼下去。”国王说，这种友情他不熟悉，于是顿了顿他转移了话题，“你们的诅咒我随时可以为你们进行赦免。”
“多谢您的仁慈。”
查尔斯手掌贴放在胸口，他朝国王俯身表达谢意。
“想来你和霍金斯先生多年相处不会多么容易。”国王扬了扬眉，很难想象查尔斯这样的人是怎么忍受那位疯疯癫癫的海盗船长。
查尔斯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大概就因为有这么一位船长，我才不得不时时刻刻待在沃尔威吧。”
看起来和白金汉公爵一样，对霍金斯船长大感头痛。
“您愿意留他成为罗格朗的将军，可真是帮了沃尔威一个大忙。”查尔斯真心实意地说道，“我真担心哪一天醒来，发现沃尔威的船长被他的水手们联合吊在桅杆上了。”
查尔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之后，大概是想要为海盗船长强行挽尊一下，便岔开了话题，同国王谈起了王室舰队。
国王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打算对王室舰队进行改造。
“您有什么建议吗？”
“您如今的战船应该是参考了五港同盟。”查尔斯娓娓而来地向国王提出建议，“以古罗斯家族的战船‘拉维尔’号为代表，商船一般会在船上设立高耸的船楼，您知道这是为了防备海盗的进攻。当接舷战发生的时候，能够以船楼进行射击和防御。[3]”
“但据我所知，在科思索亚的海战中，它们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沃尔威的船只速度似乎要更胜一筹。”国王提出疑问。
“是的。”
查尔斯微笑。
“我们拆除了船楼，从而提高了船速。这固然是出于我们的身份而做的改变，但对于您也未必不是一个思路。”
“说说看。”
“您的那位科学家先生带去的火炮。”查尔斯回答，“如果您的科学家先生能够不断改进他们，您或许在未来可以考虑在配备火炮的前提下，组建一支快速型战舰，我想这应该是您需要的。”[4]
“一个精妙且实用的方法。”
国王沉思了片刻，表达了赞许。
“很荣幸得到您的赞许，陛下。”
查尔斯似乎高兴于自己能够对国王有所帮助。
国王敏锐地察觉查尔斯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亲切得过分了，他简洁地道：“您无需将与我父亲的友谊迁移到我身上。”
查尔斯温和地笑了笑：“您果然如霍金斯说的一样，和威廉一样敏锐。”
“所以？”
国王探究地看着这位儒雅的老人。
“这么说也许是种冒昧。”查尔斯沉默了片刻，无奈地笑了笑，“当初他曾经写信问我愿不愿意当您的教父……他可真妄为，不是吗？让一位声名狼藉的海盗来当一位高贵的王子——如今您已经是国王了——的教父。”
“不过，我回信回得太慢了。”
查尔斯仰起头，风吹动他的灰白鬓发。
“他没能收到我的信。”
邀请的人已经逝去了，于是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位海盗能够当国王的教父了。
“嗯……”
国王沉吟了片刻。
“也许当一位声名狼藉的暴君的教父更是一件不妙的事？海盗只会被骂上一辈子，暴君却要被骂上数百年上千年。”
“您可不是暴君，陛下。”
查尔斯伸手摸了摸威廉三世的墓碑，转头对他微笑。
“您会是他的骄傲。”
国王没有回答。
“我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向您传达一句话的，陛下。”
查尔斯站在威廉三世的墓碑前，他深深地凝视着威廉三世的墓志铭，那只有短短一句话——为了蔷薇的荣耀。
“请。”
“请一定小心圣廷。”

第50章 变故
圣廷？
国王皱起眉。
他对圣廷没有什么好印象，罗格朗王室与圣廷仇怨由来已久。到目前为止，他自身经历的圣廷力量并不多。一次是蔷薇之变中，教皇突然插手罗格朗的王位之战。一次是五港同盟的古罗斯家族将圣廷当成了自己的救星。
两次圣廷给人的感觉都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
第一次的红衣主教狼狈撤走，第二次古罗斯想送出的圣物被道森家族截下，圣廷甚至没有来得及插手干预。
两次里圣廷似乎都可有可无，力量不显。
但不要忘了国王此时站在哪里。
——他站在威廉三世的墓碑前，而威廉三世的死很有可能与圣廷有密切的关系！一位统一了三十六邦的君王会不警戒圣廷的力量？怎么可能！那么如果以十几年前罗格朗统一国力再次强盛的状态下，罗格朗王室做了充足准备，威廉三世依旧在圣廷的力量下被杀。
圣廷的力量真的仅仅只是这两次中表现出来的样子吗？
国王原本认为他们是想等待即将到来的黑死病，但查尔斯的话让他觉得其中很有可能还存在着另外的缘由。
“谁请您转达的这句话？”
国王不得不在心中将对圣廷的警戒再次拔高。
“您应该从霍金斯那里听说过她。”查尔斯给出了答案，“沃尔威的女巫。”
“是的。”
“沃尔威接纳她之前，她正在被圣廷的审判所追杀，她叫格蕾拉。”查尔斯详细地解释，“她的预言帮助沃尔威躲过许多次厄运。”
“除了这句话，还有什么吗？”国王将“格蕾拉”这个名字记下来，“也许我能够见她一面。”
“很抱歉，陛下。她的状态特殊，无法离开幽灵船，因此才不得不委托我进行转达。格蕾拉对这个预言无法做出精准的解读，她只能够说与鱼群有关。”
是预言，而不仅仅是告诫。
国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鱼群……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魔鬼复述的占星师预言“……如果他们会合在一起，死亡的群鱼将淹没所照耀的大陆。”国王无法判断女巫的预言是指向由魔鬼进行解决黑死病的未来，还是原本的未来。
如果是前者，那么圣廷在之后采取的行动也许会比估计的更大。
国王倾向于这种猜测，因为圣廷绝对在关注着他最近的举动。
而五港同盟被击溃之后，圣廷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其实我有一点疑惑，陛下。”查尔斯迟疑了一会，询问，“您为何急于建设一支海军呢？因为五港同盟的瓦解使罗格朗失去了旧有的海军吗？您如果是担心勃莱西的话……我认为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
国王从思索中回过神，他否定了查尔斯的猜测。
他当然知道勃莱西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发动第二次远征，否则他们在月河要塞也不会做出那么大的退让了。
“那是为什么？”
查尔斯越发不解。
“我能够感觉到，您对舰队的要求似乎十分迫切。”
科思索亚海战之后，国王下令对隶属于五港同盟的剩余武装战船进行清点和编号——查尔斯明白国王很有可能想要直接将它们编入王室战舰。
“以王室如今的力量承载一支大型舰队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查尔斯委婉地劝告，看来有白金汉公爵在，他对王室一直处于破产边缘的状态十分了解，“如果您需要，沃尔威海盗愿意为您随时效力。”
国王听出了查尔斯的好意。
“不是为了勃莱西。”他沉吟了一会，坦诚回答，“因为我之后需要封锁东南的海域。”
“封锁海域？”
查尔斯错愕地看着国王，完全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您是指封锁一两个港口吗？”
“不。”国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整个东南海域。”
“您……”查尔斯整整失语了数分钟，最后他镇定下来，语气严肃，“我不建议您那么做。没有一个国家承受得起骤然封锁海域的后果，那会引发一场全面的灾难。”
封锁整个东南海域，不用细想都知道会引发多么大的动荡，往来深渊海峡的商业将会全面陷入停滞，罗格朗对外的商品交换终止，羊毛无法外送，也无法从深渊海峡对岸获得需要的物品……波及到的范围将远远超过一个五港同盟的瓦解。
更别提在这种大动作下，抗风险能力差的小商人该如何生存下来？那些靠对外出售谷物的居民又该如何自处？
查尔斯正要同国王讲述后果，国王打断了他。
“但如果与三天之内一个城市全都变成枯骨相比呢？如果与每天至少有一万到一万五千人死去相比呢？如果与整个国家都陷入同一种灾难相比呢？[1]”
随着国王一句接着一句的反问，查尔斯深深地皱起了眉。
“黑死病。”
国王给出了答案。
在“黑死病”这个词被说出的时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瞬间。
温和儒雅的查尔斯愣了许久，喃喃：“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您……您已经得到了确认，是吗？”
查尔斯显然比国王更加了解这个时代的黑死病多么可怕，他的语气已经由原本的疑惑转为了凝重。
国王不带笑意地点头。
“居然是这样……我能够请求得知相关的一些消息吗？”查尔斯微微欠身，“我对黑死病的历史有着浅薄的了解，也许能够尽一份力。”
常年纵横在大海上的海盗的确消息灵通。
国王沉吟了片刻，有选择地将关于黑死病的事情告知了查尔斯，他认为既然女巫也预言到了“群鱼”，那么之后她或许能够派上一些用场，封锁海域本身也离不开沃尔威海盗的帮助。
“我认为你忽略了一件事。”
查尔斯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缓缓说。
“说说看？”
“真正的黑死病爆发时间，并非一月。”查尔斯蔚蓝的眼睛注视着国王，神色严肃，“很有可能……它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了。”
国王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查尔斯的意思。
国王在十月份从魔鬼那里得到消息，四个月后爆发——也就是说在一月份罗格朗将出现黑死病。但在那之前黑死病在东南爆发之前，一定已经先席卷了深渊海峡对岸的大陆。
该死的。
国王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他被魔鬼刻意误导了！
魔鬼给的消息表面上看是真的，但其实它带着一种强烈的导向性——它让人觉得黑死病是在四个月之后同时席卷诸多国家。
事实并非如此，在一月份的确会有许多国家同时陷入黑死病的泥沼里，但在此之前，每个国家受黑死病折磨的开始时间都是不一样的。
它是蔓延的！
那个该死的、满口谎言的、阴险的欺诈家。
固然，国王没有信任过魔鬼，否则也不会早早地进行准备。但是他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所谓的“命运线”和魔鬼的影响——他对时间的计算出现了误差。
他是以黑死病在整个世界范围是从一月份开始爆发为基础，进行这一系列准备的。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
在国王原本的预算中他至少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各项事情的安排。
但事实上，他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如果黑死病在此时已经开始出现苗头，那么到了一月，国王面临的将是完全不同于黑死病爆发初期的国际政治形势。甚至，他必须从现在开始提防黑死病的传入，他原本就对魔鬼存疑，现在更是将这种怀疑提高到了顶峰。
对于君王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他的安排出现了偏差。
因为他任何一个偏差都有可能对整个国家带来恐怖的后果。
国王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初魔鬼提出“黑死病”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不让前圣殿骑士长动手吗？——就和地狱一行一样，魔鬼很有可能在提出“黑死病”的时候就已经另有企图的……昨天的地狱行获得的骨戒很有可能就和这件事有关。
国王脸色陡然被寒意笼罩。
查尔斯注意到了他的气息上的变化：“也许您需要一些海外密探……替您监测深渊海峡对岸的情况？”
这的确是国王此时需要的。
“沃尔威的兄弟愿意为您效劳，陛下。”
查尔斯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他说的不是驾驶船只横跨深渊海峡，前往很有可能开始出现黑死病的危险区域。
“您放心，我们不会在罗格朗的任何一个港口停靠，一旦有人不幸被感染，他绝对不会踏上罗格朗的大地。”
国王沉默了片刻：“请多加小心。”
“不用担忧。”查尔斯站直身，笑了，“幽灵船有它的特殊性。”
他的话带着淡淡的自豪。
国王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威廉三世白金汉公爵会与沃尔威海盗建立起这样的友谊。
——因为他们同样是那个时代的天才人物。
查尔斯匆匆告辞，进行解除诅咒和为国王出海的准备。
………………
十一月的尾声。
一系列令状几乎在同一天从王宫发出：
国王命令疯人院的建筑师立刻前来面见，皇家学院的建筑学教授立刻赶到王宫。
国王要求正在组建新军的希恩男爵立刻赶来梅尔茨城堡。
国王委任霍金斯正式成为王室舰队的指挥官。
国王宣布“自由商会”正式建立。

第51章 建立国度
皇家科学院的教授们正在经历前段时间国王的官员们经历过的事情。
国王对他们怎么评定那份城镇排污系统的过程毫不在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们的长篇大论——国王直接将他们扔到了疯人科学院的隔壁，让他们面对面和那位强迫症兼洁癖严重的建筑师先生进行辩论。
双方互相争辩，谁说服了对方，谁再来见国王。
可怜的教授们还没有从第一次面见国王的欣喜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开始和一群疯子神经病当起了邻居。
不过，官员们估计不会对此感到幸灾乐祸，顶多就是同病相怜……
因为他们又被国王“请”了过来。
熟悉的蔷薇王宫，熟悉的皇家守卫，熟悉的内务总管。
这一次的任务是对五港同盟遗留下来的诸多记录进行重新核算，并针对原有的五港同盟体系，对东南大大小小的商会进行重新的评估……官员们在听到内务总管转述的国王的要求后，缓缓地坐到了椅上。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运气好了一些。
因为最主要的被剥削者不是他们。
——是五港同盟的残留两位家主，道森家主和毒蜘蛛夫人。
“你似乎没有说过，陛下的这个习惯。”
毒蜘蛛夫人坐在行进的马车中，对着一纸令状看了半天，缓缓转头，幽幽地盯着道森族长，声音冷森森的。
道森族长面对着同样的处境。
他们两人以前都是五港同盟的主事人，对于东南诸多港口和大大小小的商会组织，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了。因此“自由商会”组建的任务就直接被国王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一开始，两人刚刚接到商会理事长的委任时，还觉得这是份光荣的任务。
他们那时候居然天真地以为国王这是看到了他们在科思索亚海战中的贡献，打算嘉奖他们。
但是等到他们得以面见国王，听国王语速又急又快地讲完长长的一串要求之后，两个人的表情就凝固了。
他们真的只是五港同盟的前主事人而已啊……
“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那时候，国王面带微笑地这么说。
几乎对国王的微笑产生阴影的道森族长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在他的解读里，国王的那句话应该这么翻译：
——如果做不好，你们就准备上断头台吧。
“什么习惯？”
道森族长拿着他紧急记录下来，以防忘记的国王要求录，正在翻阅着，听到毒蜘蛛的话，他茫然地抬起头。
“物尽其用。”
毒蜘蛛夫人幽幽地说。
“物”之一的道森族长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回答。
马车外，随同两位族长返回东南沿海的，是一支由誓约骑士带领的骑兵。
他们代表了国王的意志，既是去帮道森族长和毒蜘蛛夫人压制地方贵族，也是去监视两位族长的，一旦他们在组建自由商会的过程中，有什么不该有的“错误”，这些骑士会毫不犹豫地砍掉他们的头。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道森族长按了按额头，负责组建自由商会事务的，自然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国王的官员们随后也会赶到。
“那是位不拘一格的陛下，他连霍金斯那样的海盗都敢任命为将军，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出色，未必不能得到重用。”
“感谢他的物尽其用吧。”
他总结。
………………
习惯于“物尽其用”的国王正在接见希恩将军。
在交割月河要塞上，勃莱西远征军显得十分不甘心，因此人质的交割事务处理得一直十分拖拖拉拉。国王估计他们原本是在等着五港同盟事变，罗格朗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趁机施加压力，从而获得更大的利益。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海战结束得那么快。
五港同盟瓦解之后，勃莱西远征失去了继续拖延的理由，他们终于交还了月河要塞和人质，并迅速地撤离了。
被扣押了数个月的约翰将军将在三天后抵达梅茨尔城。
在那之前，比他更早抵达王宫的是负责新军组建的希恩将军。
国王听着希恩将军的汇报。
经过议会上那次对郡长们的大换血，这一次新兵的招募比以往顺利了许多。希恩将军从各地征选出的人中进行了二次筛选，组建了第一支直属于国王“铁蔷薇”骑兵，人数比国王原本预计的多了一些。
这算是个好消息。
这支国王预算中的“常备军”雏形已经开始进入训练了。
国王听完汇报之后，沉思了片刻，让希恩将军带着他的军队立刻前往东南地区。
对于最终驻扎地要选择哪里，国王对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定下科思索亚。
科思索亚是前五港同盟总部，将骑兵调过去可以用“预防五港同盟残余势力”的明面借口，不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揣测——毕竟国王刚刚经历两场叛乱，谨慎点是符合常理的。
国王清楚，关于黑死病即将爆发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哪怕“黑死病”这个原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让人们对国王的一系列准备更加配合支持，但同时，它也定然会造成大范围恐慌。
隐瞒与预防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我希望，您能够让我看到一些我想要的东西。先生。”
国王注视着希恩将军。
希恩将军从国王手中接过了令状：“遵从您的命令。”
国王的铁蔷薇骑兵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随时准备对东南港口城市进行戒严和封锁。
一系列原本安排了更长时间的计划被国王生生地压缩提前了，以国王为核心，罗格朗的政府机构如陀螺般地旋转了起来。
而此时，人们一无所知。
他们守在自己的火炉前，轻快地谈论着国王新任命的郡长们比以前干得出色多了，希望国王的暴怒之后能够继续发泄在那些酒肉饭囊上。
他们丝毫未察觉，国王正在为他们拉起一道长长的安全线。
……………………
深渊海峡对岸，圣廷。
从小小的村庄到繁华的城市，十字架的影子在深渊海峡的这一侧无处不在。圣廷的教堂在这边往往耸立在城市的正中央，北方的勃莱西王国更是在宫廷中大量使用了圣廷的徽章。与在深渊海峡另外一侧的罗格朗相比，这边，神国更加辉煌。
更加无处不在。
其中最辉煌的地方莫过于圣廷的所在地。
教皇厅。
一个人走进了这为神明意志神明辉煌笼罩的大厅。
烛火的光照到他的身上，他穿着黑色从修士长袍，低垂着头。有不少人曾经在罗格朗见过他，他那时候跟随在那位意气风发的枢机主教身边，仿佛是他的守卫者，被枢机主教称为“艾诺”。
不过，此时他与跟随教皇私生子——年轻的枢机主教前往罗格朗的时候大有不同。
他身上那种仆从般的谦卑褪去了，只剩下黑铁般的沉默。
黑衣修士走进大厅后，大门在他背后关上。
烛火辉煌，所有圣书中提及的天使都被雕刻在两侧的墙壁上，用的是嵌石艺术，古朴中带着华美，至高的神明代言人正坐在他的华椅上，翻阅着一本黄金装饰的圣书。
“宗座。”
黑衣修士到教皇面前，跪伏下去。
“你来了。”
教皇合上圣书，他对待黑衣修士说话的口气十分温和。
“占星师们已经完成了占卜。”黑衣修士垂首汇报，“圣主的万军即将降临，他们的火箭将指向罪徒所在。”
教皇失笑：“我以为除你我外再没有别人，会让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用委婉，我们都清楚瘟疫最先爆发之地将是圣主的国度。你在担心。”
“是的，宗座。”
黑衣修士沉默了片刻。
“一千年前的瘟疫让我们在海峡的另外一侧建立了神国，但这一次的瘟疫也许会摧毁我们一千年来的努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教皇淡淡地说，他头发两边暗白，但作为教皇而言他是年轻的，“你担心我们无法与瘟疫对抗。”
黑衣修士沉默不语。
“这是我们的父降下清洗罪徒的惩罚，祂的箭是指向我们的敌人。所有虔诚的信徒都会受到祂的庇佑。”教皇抬手在胸前点了四下，“我们的敌人不是瘟疫，也不是罗格朗，而是那些该成为神明羔羊的人。你从罗格朗归来，途径诸多国家城市，你一定听见了很多声音。”
“我听见在神圣的颂歌里夹杂着嘈杂。”黑衣修士深深地低垂下头，“虽然声音还很微弱，但是的确已经出现了。”
“不，他们的声音并不微弱。”教皇的眼中印着烛火的光，“在那些往来如梭的港口，圣主的仆从们正在遗忘他们的职责，以往受贬斥的商人逐渐成为座上嘉宾，金币落下的声音盖过了圣歌响起的声音，低地的隐士会正在试图与他们联系起来，我们的十一税征收已经有了一些阻力。”
“圣主的利剑将劈碎那些阻力。”
黑衣修士轻轻地按着胸口。
“我并非要与他们开战。”教皇说，“凡人永远无法克制欲望，无法克制贪婪。以前我们认为统一的民族国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可事实上哪怕是在距离圣廷最近的地方，贪婪的阴影一旦蔓延，我们的敌人必然无处不在。”
“您的意思是……”
“人性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教皇仰起头，“不论再怎么虔诚的国家，再怎么虔诚的君主，最后都会走上背弃我们的道路。我看到了在未来神的国将缩小，将黯淡……那是我们身为圣主的使徒能够坐视不理的事情吗？”
教皇的声音急转变厉。
“我们现在还很强大，但我们能够强大多久？我们的力量能够支持多久？有了第一道反对的声音，那么第二道第三道还会远吗？”
在教皇咄咄逼人的质问下，黑衣修士不知不觉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触摸十字的时侯，那时他得到神父指引，那是将赐予他使命的指引。
“收拢我们的力量，召集我们的军队。”
教皇站起来，转身面向背后的圣子牺牲像。
“第一场黑死病让我们建立起了无形的神国，第二场黑死病将会让我们建立起真正的帝国！”
黑衣修士随着他的动作看向那副图，教皇的话让他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教皇的意思是，他打算——
圣廷建国！
“千年的王国即将开启！我们必须为圣主建起属于祂的地上神国！”
教皇厉声。
教皇大厅中的所有烛火在一瞬间腾起洁白的火焰，那火近乎逼人。四周的天使仿佛在教皇的这句话真的降临了，他们从高空而来，俯视着这片大地，他们手中握着审判世人的剑与刀。
金铁锵然而鸣。
黑衣修士悚然直起了身，他仿佛见到了圣书绘画中最大的也是最神圣的预言——
神为祂的使徒赢得了那场千年之战后陷入了沉睡，但那只是暂时的。当一千的时间过去，邪恶滋生黑暗卷土重来，而那时祂终将复苏，祂终将降临于世，带来末日的审判，在那末日的废土上，神的国度将获得新生，所有信徒们将重振祂的荣光。
千年将至。
王国将至。
“神的国不是等到千年到来才建起的，而是我们该在神降临之前，为祂建起祂的国。”教皇转过来，幽幽地说，“我们是祂的仆从，祂的羔羊，这才是我们的使命。”
“我们的使命。”
黑衣修士再一次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他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仿佛有神圣的荣光汇聚到他的灵魂。
“勃莱西新王的加冕将由我亲自前往。”教皇重新落座，“我们不容意外。”
“明白。”
“你这一次见到了罗格朗的国王普尔兰，对他有什么印象？”
“他与传言相像又不相像。”黑衣修士组织着形容，“我能够感觉到，疯狂的烙印依旧留存在他身上，但是他并未因为疯狂而彻底失去神智。”
“蔷薇家族，不愧是当初的蔷薇家族啊。”
“他会对我们构成阻碍吗？”
“不，他不会。”教皇冷酷地回答，“威廉三世的手段固然高明，但圣廷的准备比他更早。”
黑衣修士等待着他的吩咐。
“威廉三世已经死了，他的儿子也不会例外。”
教皇缓缓地说。
“需要我再次前往罗格朗吗？”
“不。”
教皇否决。
“这一次，由神的裁决之剑来。”
黑衣修士明了。
神的裁决之剑，指的是圣廷中最隐秘，最可怕，也最鲜为人知的一群人。他们隐匿在十字架的阴影之后，他们是圣主的武器，是替圣主清洗所有最不容宽恕的罪徒的人。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这些人……
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普尔兰，好名字，虽破碎堕落，但终将涅槃的美好。哼，破碎堕落……”
教皇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第52章 瘟疫
海上起着雾。
桅杆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浮现，第一艘船接近礁石，紧接着三条船也驶出昏暗。
抛锚。
船在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登陆的打算。带着教授气质的查尔斯出现在了船首，与他一起的是带着尖顶帽肩膀上停着一只乌鸦的女巫。
“这个距离够了吗？”
查尔斯询问女巫。
得到国王的“赦免”之后，原本为他们带来诅咒的地狱使船成为了沃尔威海盗的新船只。查尔斯带着一批沃尔威海盗的精锐，乘坐在大海上来去飘忽的幽灵船横跨深渊海峡，为国王进行探寻。
为了避免被勃莱西以及圣廷的船只发现，他们只在晚上的时候航行。抵达深渊海峡东侧之后，继续向东南前进，绕过诺吉尼亚海湾，胆大包天地深入圣廷影响力不小的无望内海。
此时他们正处于上埃尔王国的海域内，这里是大陆的交接点。
按照女巫这段时间的推算，如果黑死病真的爆发，东部这里将会是它的源头。
海风吹动着女巫的兜帽，兜帽下是一张五官深刻的脸，眼尾扫着暗紫，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女巫带上一副厚厚的眼镜，朝着隐约出现在视野中的城市眺望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开始吧。”
查尔斯心中有所预感。
他们选择的地方较为隐蔽，能够看到港口那边模糊的景象——那里静悄悄的，船只停泊着，码头上没有活动的人影，如同深陷安眠。
女巫一抬手。
乌鸦振翅飞了起来。
她暗绿的瞳孔微微放大，将乌鸦的眼睛与自己的眼睛联系在了一起。
海风吹拂着，乌鸦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确定了方向后朝弗伦亚城飞去。
城市死寂，教堂的钟没有响，完全没有一个城市该有的喧哗。从高空俯视，看到零零星星的人影朝着山野踉踉跄跄地跑去。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乌鸦降低飞行的高度。
暗红的眼睛中印出城外不远处的墓地——假如那可以被称为墓地——在荒野上挖着许多沟，数以百计的尸体像货物一样堆积在里面，有些沟上薄薄地盖了层土，但是更多的尸体却是直接裸露在空气中。
还有些停尸架倒在旁边，尸体没来及卸下来。
因为搬尸人没来及做完他的工作，就死在旁边。
乌鸦飞进城市里。
许多房屋的门窗洞开着，房屋的主人，客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刚刚死去，尸体无人搬运。街道上隔一段，就倒着几具尸体。偶尔有几个弗伦亚城的隐士会教士穿着深黑的长袍，拿着拐杖照看那些将死的可怕病人。
病人痛苦地呻吟着。
他们有人身上长满了大如鸡蛋的肿块，有人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痈，病人们一边虚弱地呼喊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负责照顾病人的修士，修女以及医生们个个神色惨淡。
有人苦苦恳求路过的行人帮忙将尸体埋葬了。
乌鸦飞低了一些，听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
“帮我们把尸体送到墓穴吧！”他们几乎是在哭喊，“这样我们死了，也有人来抬啊！”[1]
乌鸦盘旋了一下，落到了那新死病人房屋的窗户上，它微微偏头，昏暗的房间里一位妇人刚刚死去，她的孩子抓着自己身上的疙瘩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恶臭的气体从她口中伴随黑血吐出。
乌鸦振翅重新飞起。
刚刚飞起一小点，乌鸦突然从半空中直直地栽了下去。
它也死了。
…………
船上。
女巫瞳孔骤然恢复了清明。
“怎么样？”
查尔斯立刻问。
“城池已死。”女巫简练地回答。
巨大阴霾笼罩下来了，查尔斯凝目望着不远处的死城，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返航。”
他下令。
在地狱使船的带领下，三艘幽灵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雾气里。而当他们驶出一段距离后，发现前面出现了一艘悬挂着某一商会标志的商船。
那艘商船从瘟疫爆发的城市港口驶出，奋力地想要逃离这里。
“查尔斯。”女巫带着厚厚的眼镜凝视那艘船，“那艘船被瘟疫感染了。”
查尔斯微微皱眉：“全部？”
“有人还活着，很少，他们活不下去。”女巫陈述。
一种冷而恐怖的东西在简练的话语里显出。
“送它一程。”
查尔斯，这位文雅的海盗大副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没有人反对。
从五港同盟那里获得的投石机在使船上架了起来，巨石呼啸，砸向了那艘亡命奔逃的疫船。那艘商船并不大，船上的水手快死得差不多了。地狱使船和幽灵船距离它们有一段距离，但仍轻松地击沉了它。
被瘟疫感染的船下沉，患病的人，尸体，还有尚且活着想要挣扎的人一起被海水吞没。
查尔斯和女巫站在船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心也缓缓地沉了下去。
黑死病。
大瘟疫，大灾难，降临了。
………………
“……瘟疫在无望内海的东部城市出现了。我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有因瘟疫变成死城的地方了。目前瘟疫还没有迅速地向外扩散，因为最初的这些地点与外界的往来并不频繁，但是很快了。
我们在返程的路上，击沉了几艘疫船，为了避免引起追捕，我们无法做到更多。
……
瘟疫正在扩散，一旦它抵达无望内海与深渊海峡的交汇处，就是大爆发的时刻。……格蕾拉已经明白了预言中的‘群鱼’是指代什么了——那是从无望内海向外蔓延的死亡。
陛下，愿天佑罗格朗。
……
”
国王读完了查尔斯以特殊手段快速从海上送回的信。
查尔斯已经尽力将信写得平静一些，但是笔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流出了黑死病下的沉痛哀伤——这是一场灾难。
国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也许是查尔斯太过沉郁的笔调感染了他。
尽管国王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去思考一场黑死病意味着什么，但是有些东西只有亲身面对的时候，才能够看到它的可怕。
“您在忧虑什么呢？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轻快的声音响起，黑雾在房间中流动，穿着黑礼服，衣襟上佩戴着红蔷薇的魔鬼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我感受到了您对我的不满……我又哪里惹您不高兴了吗？”
他伸手按着胸膛，朝国王俯身行礼。
“黑死病已经出现了。”国王目光仍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你对此没有什么解释吗？满口谎言的魔鬼先生。”
“我亲爱的陛下，您不能如此怪罪一位为您尽职尽责的骑士吧。”魔鬼十分镇定，他微笑着，“我可从未欺骗过您，您看，等到黑死病彻底在罗格朗爆发不是一月份吗？”
“你可真是位高明的语言艺术家，魔鬼先生。”
“多谢陛下夸奖？”
“所以你说的解决是指等到瘟疫在罗格朗爆发之后，才解决掉它，是吗？”国王话锋一转，掠过了关于黑死病爆发时间的问题，单刀直入。
“呀……”被戳穿的魔鬼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您为何要如此敏锐呢。”
“你可真是地狱的典型代表，我是不是该对您的所有话都打上无数问号呢？我是不是该再次请来我的前圣殿骑士长先生？”国王轻柔地询问，“您这样的骑士可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地狱骑士。”
“这是为了您的利益，陛下。”
魔鬼微微收敛了笑意。
“您这句话的可信度恐怕连一个便士都不到。”
“您可错怪我了。”魔鬼笑容变淡了些，他向前走近国王，“难道您不是准备着封锁海关吗？但您难道会认为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们——那些鼠目寸光的蝼蚁们会感激您吗？”
他发出了阴冷的笑声，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啊，我亲爱的陛下，您愿意拯救他们的性命，可是您看着吧，他们可不会感激您的伟大……他们会说什么呢？他们会说哦！都是那暴烈的君王，他害得我们破产，害得我们穷困潦倒，他逼我们生生饿死！”
“让我想想还会有什么，等待您将所有航船阻拦在外的时候，会有多少圣人——啊哈！圣人！——跳出来指责您的冷血啊！……您将瘟疫替他们阻拦在外，但只要没有亲眼见到那些死亡，从头到尾待在温暖的安全线里，他们可不见得会对您感恩戴德。”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轻佻，反而极尽嘲弄。
似乎有某种深刻的恨意潜藏在他的嘲讽之下。
“真少见，你这是在愤恨地打抱不平？”国王捕捉到魔鬼话里藏着的对某些东西的恨意，但是他无法弄明白那是从何而来，“这与您一贯的形象可不相符合。”
“陛下，哪有不相符合呢？”魔鬼轻声说，他在国王身前单膝跪了下来，“您想要的话，什么我都愿意为您办到的啊……还有谁比我更效忠于您呢？”
不需要仁慈，不需要底线，不需要对错，不需要任何理由……
除了魔鬼，谁还能如此疯狂地为您尽忠效力？
某种东西流淌在空气中，携裹着暗流下汹涌的隐秘。
国王与魔鬼对视着，魔鬼脸上挂着面具一样的微笑。
“这么说，我还要夸奖一句你的苦心了？”
国王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
“如果您想的话。”刚刚那种话语里的冰冷恨意仿佛只是一个幻觉，魔鬼语气又轻快起来，他笑意盈盈，“您看，我这可是为了您苦心思索过的……反正所有与您敌对的国家都被黑死病袭扰着。”
“大家都在死人，那么让黑死病先稍微在东南爆发一下对您不是更加有利吗？”
魔鬼竭尽全力地想要说服他的陛下。
“只需要先爆发那么一段时间，既避免了罗格朗呈现出的特殊引来其他国家的嫉恨，又可以让您接下来想做的事情变得更加顺利，这样难道不好吗？”
“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国王反问。
“您不是想将权柄从那些愚蠢的贵族手中收回来吗？”魔鬼笑起来，声音诚恳，“您看，等待黑死病带走一些人，那些被庄园主们支配的佃户农奴们力量就更大啦，您再那么轻轻一推，就可以让庄园这老古董从罗格朗的舞台上消失了。”
“没有了庄园的根基，他们拿什么来让您苦恼呢？”
“您如此聪慧，自然不会不清楚人手减少带来的转变吧？您能够多么自然轻松地推动新的生产制度出现，您的构思……您想要的大工厂与蒸汽火炮能够比现在轻松多少倍地出现在罗格朗啊。”
“东南旧有的商会彻底死去，您的自由商会却能够重新建立起来，成为彻底把控港口的商会，所有航船都只会悬挂您一人的旗帜，您的意志指向就是航船指引的方向，如果您想要，我也愿意为您的新航路开辟效劳。”
“到时候，从无望内海到深渊海峡，唯有您的航船将织成罗网。”
“您看，这一切都是这场瘟疫为您带来的好处，而您只需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稍微地让它在大地上爆发那么几天，然后让我来为您解决掉它。”
“这难道不是最有利的选择吗？”
魔鬼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说服家。
他勾勒出那宏图伟业的影子，窥视着人心深处所想要的实现的，把所有打动人心的利益一件一件地摆到了桌上。
国王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关于黑死病爆发，人口大量死亡之后会带来的这些转变这些……利益，魔鬼没有说谎，事实便是如此。
“地狱愿为您的帝国效犬马之劳，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微笑着。
“我不需要。”
国王垂眼，慢慢地说。
魔鬼脸上的微笑敛去。
国王冰蓝的眼眸与他对视着。
魔鬼苦恼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您何必要选择一条吃力不讨好的骂名之路呢？我亲爱的陛下。”
“因为，我不需要。”
“您可真是骄傲啊，罗格朗的人们该庆幸他们拥有您这样的君王。”魔鬼妥协似的站起身，他微微弯腰，“那么好吧……如您所愿，黑死病不会在罗格朗大地爆发出来。”
………………
希恩将军带着第一支铁蔷薇骑兵即将抵达科思索亚。
他一路上沉默得可怕，甚至有些失神。
扈从跟随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在科思索亚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提醒他“到了”。
希恩将军抬起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城市，神色复杂。
这一次军队调动的真正目的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希恩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在出发之前，白金汉公爵见了他一面，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告诉了他——他必须协助城市的封锁，所有阻碍海域封锁的人，不论什么身份什么原因都统一处死。
“我知道，在你心里正义高于一切。”
在隆冬的冷风里，白金汉公爵与他面对面而坐。
他敬重这位守护罗格朗多年的老人，于是保持沉默。
“封锁海港，斩杀所有反对的人，那些反对的人会有许多是无辜的。他们从来没有偷盗，从来没有杀人抢劫，他们遵守法律，他们只是会为了不让自己的商品白白腐烂在船上，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儿饿死。”
白金汉公爵淡淡地说，他的声音低沉。
希恩将军不回答。
“我曾经与陛下说过，你是太过理想主义的人。”白金汉公爵叹息，“你认为骑士是为了守卫而不是为了屠杀，是为了正义，而不是为了犯罪，是吗？”
“如果穿戴铠甲，手持刀剑的人不保护弱小，他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骑士？”希恩将军终于开口了，“这难道不是我们被册封为骑士时，发誓遵守的誓言吗？”
“陛下对你的评价一点儿也没错。”
白金汉公爵淡淡地笑了。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王兄威廉的？”
希恩将军郑重地回答：“他是罗格朗的英雄，一位有为且伟大的君王。”
在他看来，就是威廉三世统一了三十六邦，结束了征伐不休的混乱。
“英雄？有为？伟大？”白金汉公爵念了一遍，“有为倒是不错，但是英雄？伟大？这不是可以用来形容君王的词。”
希恩将军疑惑地看着白金汉公爵，以白金汉公爵和威廉三世的关系，怎么也不可能轻蔑自己的兄长。
“知道卡锡恩战役吗？”公爵没有解释，而是反问。
“知道。”
希恩将军回答。
那是威廉三世加冕第三年发生的一场战役，所有敬仰威廉三世的人无不将它铭记于心。
“那一次我随着他出战。”公爵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们的敌人是得到勃莱西支持的北方联盟军，最关键的一场战斗发生在卡锡恩，我们的军队只有不到七千，而敌人足有一万五。”
罗格朗人都知道那场战役，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以弱胜强，一举粉碎了勃莱西借助叛乱入侵的计划。
胜利的消息传回梅尔茨的时候，人们欣喜若狂，在街道上纵情狂欢，人们高声地呼喊着“天佑罗格朗”“天佑吾王”。
宫廷诗人们以仰慕的笔调书写“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位罗格朗的国王在如此危急的局面下，力挽狂澜，取得了如此重要的胜利，他守卫了罗格朗的自由，让所有罗格朗的子民不至于从此沦为亡国之徒。他带着伟大的荣光和胜利归来的时候，这个国度只向他俯首。”
“难道这不够伟大，不够称为英雄吗？”
希恩将军疑惑地反问。
“被人记住的只会是荣耀的那一面。”白金汉公爵淡淡地说。“战斗结束，我们还剩下不到两千人，而战俘和敌军伤员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人。你知道他那时候下了什么命令吗？”
“什么？”
希恩将军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下令——杀死所有战俘。”
白金汉公爵慢慢地说。
希恩将军错愕地看着他。
杀死所有投降的战俘和无法动弹的伤员……这是绝对只能用“残忍无情”来形容的命令。骑士的精神，基本的人文道德被它践踏了个干干净净。
白金汉公爵微微闭了闭眼。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王兄奔驰在战场上。他看着威廉亲手拿过长弓，拉开了弓弦，射杀了第一个在泥泞中呻吟的伤员——他的王兄，那么骄傲的骑士带头违背了“不欺凌弱小”的准则。
于是所有人都沉默地拿起了武器，对着放下武器的敌人挥起了屠刀。
“杀战俘，杀伤员。”
白金汉公爵猛地睁开了眼，他声音低沉有力。
“没错，这是冷酷，无情，违背正义。”
希恩将军浑身冰寒地坐在那里，感觉心中敬仰的英雄形象正在逐渐崩塌。
“但是我们能够怎么办？罗格朗军队只剩两千人，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粮食，我们能够带着他们走吗？我们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发动叛乱吗？”
“我们背后就是罗格朗的王城，我们身边是无数死去的战友，我们能够因为一点正义来冒输掉国家的风险吗？”
白金汉公爵咄咄逼人般地质问着希恩将军。
希恩将军愣愣无言。
“下命令封锁海关的是陛下，因为他是罗格朗的国王。以后的人们只会记得在这一年，冷酷的君王下达了什么命令，但不会去记住是谁执行了这个命令。骂名也好，指责也好，只会落到他身上。”
白金汉公爵深深地看了眼希恩将军。
“如果作为国王的人，也只守着正义，那谁来为人们背负那些无辜牺牲的罪孽？”
白金汉公爵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陛下挑选出来的第一位将军，不要让他失望。”
“陛下明白他下的命令代表什么吗？”
希恩将军低声问。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白金汉公爵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谁都可以渴望救赎，谁都可以期许进入安息的乐园，唯独国王不可以。
国王的长袍注定由鲜血染红……无辜者的血，仇敌的血，还有他自己的。
“希恩？希恩？”扈从喊了两声，“我们到了。”
希恩将军猛然惊醒。
他用力地拉紧缰绳：
“走。”
他执行了国王的命令。

第53章 万军之剑
国王接见了他的堂兄，约翰将军。
赎回约翰将军真是一波三折的道路，先是征收贵族的继承税，后是蔷薇之变打断了赎金的征收，随后内乱平定，贵族们上交对自己的赎金，然而紧接着又爆发了五港同盟反抗运动，勃莱西远征军试图趁火打劫。
从九月拖到了隆冬底，这位与国王血缘关系密切的将军才得以返回首都梅尔茨。
约翰将军的归来十分低调。
国王经过慎重考虑之后，选择了一个白金汉公爵不在蔷薇王宫的时间，让约翰将军来见自己。
约翰将军比国王大了八岁，在他刚成为骑士的那年，就被白金汉公爵扔到了战场上，他不是靠在尊贵的身份成为将军的。他是靠在自己的战功成为将军的。约翰将军那蔷薇家族标志的银发有些毛糙地束在脑后，这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头年轻的狮子。
“感谢您的仁慈，陛下。”
现在这只年轻的狮子颇有些消沉，他在国王面前跪下，声音低低的。
“我的失责为罗格朗带来了灾难，请您惩戒于我。”
他俯下身，额头贴到地面上。
“您的确失责。”
国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漫不经心翻动书页的声音。
约翰将军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解，愧疚几乎压倒了这位年轻的将军。
“两万磅。”国王低低地笑了一声，“您的失责带来的损失高达两万磅，您说这个代价，够不够高？”
“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约翰将军痛苦地回答。
“啪”一声，国王手中的手抄本被他重重地合上，刚刚还温和轻柔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尖锐起来。
“您觉得两万英镑够高了吗？不，远远不止。”
“我请求您剥夺我的所有爵位，但请您允许我继续为您效力。陛下。”
约翰将军低沉地回答。
“您认为这就够了吗？”
国王的声音里携裹着怒火。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了约翰将军身边。
“你险些让一位老人失去了他生命的延续，他心爱的儿子，你险些让一位国王失去了他得力的将军，你险些让罗格朗失去它坚不可摧的屏障，也险些让一位本就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失去他尊敬的兄长。”
约翰将军猛地抬头，有些呆愣地看着国王。
国王在他面前蹲下身，手搁在膝盖上，冰蓝的眼睛中笼着怒火：“现在，你告诉我，你认为自己的错误，两万磅足够吗？”
约翰将军呆呆地看着他。
国王将手伸给他。
他一下子紧紧地握住了国王的手，这位可怜的将军恐怕将这段时间罗格朗的剧变都归咎到了自己的战败上，愧疚几乎压垮了他。他紧紧地握着国王的手，一时间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约翰将军手下的士兵见到他这幅样子，恐怕会惊讶得说不出话。
国王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已经从一同被释放回来的其他战败被俘虏的人口中知道了约翰将军这段时间的行为——被俘虏之后，勃莱西远征军在如何防止约翰将军自杀上可花了不少力气。
在约翰抵达王宫之前，国王就已经思考了很久，如何处理今天的会面。
“您让我不得不去选择一位之前还想杀了我的先生担任我的将军，这是您的过错。”
国王轻声说。
他伸手，像当初白金汉公爵拥抱他一样，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堂兄。
“您必须赔给我一支更强大的军队，这是您该做的。”
“我会的，我会的，陛下。”
约翰将军急促地重复着，他天蓝的眼眸湿漉漉的，仿佛被雨水洗过。
片刻，国王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现在，请您说说看，关于布汶战役的事吧。哪怕您对自己多有怀疑，也请不要怀疑叔父多年的教导，我不相信您的失败会如此简单。”
国王指了指他旁边的另外一张椅子，示意约翰将军落座。
提及布汶战役，约翰将军的眉眼里笼罩上一层阴云。显然这段时间，他也同样在反复思考那一场战役。
“有人背叛了。”他嗓音低沉，“但这不是最大的重点……我很疑惑，他们是如何预知到我的行动的。”
这个疑惑看起来已经困扰约翰将军许久。
勃莱西远征军到来的时机选择得很好，那是罗格朗刚刚经历过两地叛乱之后，白金汉公爵原本想要亲自率兵，但迫于国内的局势，只好留守坐镇。
约翰将军抵达战线之后，布置了严密的防御措施。
防线一共有三条，月河要塞在最后一道上。而约翰将军本人在直面勃莱西远征军的第一条战线。他没有一味地防守，在勃莱西远征军还没有站定脚跟的时候，他派出两支队伍，一支沿着多玛河北上，袭击了驻扎在卡斯森的勃莱西远征军，一支袭击勃莱西远征军登陆的港口，想要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卡斯森一线的军队取得了不小的胜利，让勃莱西远征军一时无法直接发动进攻，对港口的袭击战果不大，但同样起到了骚扰作用。
前期的战役是顺利的，勃莱西远征军被拉进了长期的攻打城堡的泥沼中，约翰将军认为他们跨海作战，比自己更加难以承受巨大的物资消耗——国王后期的谈判胜利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在守城战中，背叛出现了。
一座重要的城堡守城的人放下了吊桥，勃莱西远征军长驱直入，杀了约翰将军一个措手不及。
在危急的情况下，他做出最快的反应，带着核心军队后撤。
第一座城堡的事变让约翰将军意识到自己的军队中存在着叛徒，后续的几座城堡中很有可能也有问题。经过短暂的判断之后，约翰将军做出了一个决定——“以攻代守”。
他带着军队后撤，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带着军队调头绕路，奇袭勃莱西远征军的后翼。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立刻做出的，绝对不存在泄密的可能。
——但是他遇到了伏击，经过艰难的厮杀之后，才得以脱身。
约翰将军了解自己的对手，率领勃莱西远征军的领将是位以沉稳为主的将军，他夺取城堡之后，不可能会分出兵力在半路拦截。
之后，还有数次关键的行动中，敌人都预先做出了防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约翰将军几乎对自己的指挥能力产生了质疑。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听完约翰将军的陈述，国王眼中仿佛沉了一层阴云。
“请不必愧疚，这并非您的失责。”
约翰将军疑惑地看着他。
国王没有直接解释的意思，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才开口：“现在，一个命令。”
“请您吩咐。”
“去见见叔父，这是命令。”
国王微微地笑了下。
………………
约翰将军离开之后，国王的唇线骤然拉得笔直，格外冰冷。
他有了一个猜测。
战场上对敌人行动的揣测的确是将领都会做的事情，但是国王相信约翰将军的实力，同时也从那些“巧合”中感觉到一些东西。
如果行动不被泄露，敌人却提早知道了，那么这种“预判”可以与一种东西联系起来——预知。
国王想到了在月河要塞谈判时见到的那个人，那位站在勃莱西将军身边的年轻占星师。
一场战争却让一位年轻的占星师参与，并且占星师的身份地位显得很高，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位容易被人忽视的占星师，很有可能在战斗中起了重要的作用——比如占卜敌人的行动。
非人类拥有的力量在暗中干预了战争的走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在布汶战役背后，还有另外一个潜藏的影子——圣廷。
如今的占星师几乎都是处于圣廷的控制之下。
国王向后靠在椅背上，思考起来。
他曾经询问过魔鬼，他们这些非人类的力量是否会直接参与人类的战争，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魔鬼曾经提及“那把该死的刀架在头上”这意味着存在着某种限制。
那布汶战役的占星师又该如何解释？
尽管魔鬼总是满口谎言，但从国王这段时间通过前圣殿骑士长得到的信息，证实了的确存在着“律令”制约着。
如果占星师真的能够肆无忌惮地参与战争，那么其他的非人类力量同样会加入——而从罗格朗的历史以及其他国家的历史来看，这无疑是不可能的。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圣廷通过某种手段，绕开了“律令”，间接地插手战争。
国王必须知道，这样的手段，付出的代价是怎样的？这关系到之后的战争中，国王会不会无限地面对总是预判到自己行动的敌人。
他召见了疯人科学院的占星师先生。
听完国王的询问之后，占星师先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哪些占星师居然愿意这样丢掉自己的小命？”
国王得到了解释。
占星师的占卜往往是缥缈的，模糊不清晰的，如果想做到这样精准的占卜，那么就一定需要某些特殊物品的加持，并且是需要集合许多强大占星师的力量，从而将清晰占卜的能力转投在特定的人身上。
这种能力的代价是巨大，大到简直难以想象的。
更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惩戒”。
关于什么是“惩戒”占星师碍于某种禁制的存在，表达得含含糊糊的，但是仍清楚地告知国王——一旦这么做了，所有参与的占星师一定会死去。
占星师离开之后，国王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有头疼的毛病，这几天这毛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皱着眉头，想起古罗斯家族想要用来与圣廷做筹码的“圣物”——圣廷在收集圣物，那些圣物是否就是实施这种占卜所需要的特殊物品，如果是这样的话……
国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圣廷，也许想要——
发动战争。
…………………………
科思索亚。
悬挂着蔷薇王旗的海盗船游荡在海岸沿线。
钱虽然有了，但是船没有那么快能够造好，因此眼下国王的舰队组成为——百分之四十的原王室舰队，百分之四十的海盗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被收缴的五港同盟残余船只和对一些武装商船的购买。
一开始，沿海和各个港口的人们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那些悬挂王旗的海盗船重操旧业，明目张胆地抢劫自己。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海盗们的确没有放弃旧业，但是抢劫目标不再是他们。
——是勃莱西的商船和一些诺吉尼亚的商船。
前者和勃莱西是世仇，后者……咳，不要忘记，如今的商船其实也经常从事着一些不太光彩的海盗活动。只要海盗们不是冲着罗格朗的船只来，那管他抢劫了谁呢。
并且基于对勃莱西人的敌意，人们还蛮乐得见到那些勃莱西船只遭殃的。沃尔威海盗们的身影由此活跃在各个港口。
——能够痛快喝酒，玩乐，谁乐意在海上蜗居？
沃尔威海盗们因为自己的爽朗大方，以及海上传奇的见闻，居然还赢得了一些年轻人的拥戴。年长些的父母们，不得不发愁，如何阻拦自家的臭小子跟着那些大大咧咧的海盗跑了……
国王为此赢得了一个……嗯……不那么值得称道的称号：
海盗君主。
不过，似乎此前用来形容国王的“暴君”，似乎同样也不是什么好词？
酒馆。
“海盗君主？”
喝得醉醺醺，带着黑色帽子，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举起啤酒，一手扯着一个满脸写满苦涩的家伙。他不屑地笑着，拍着桌子。
“他连海盗船都没踏上，算什么海盗君主……呸，连海盗船都没上，当初……当初威廉那个混蛋……”
沃尔威海盗船长，兼王室舰队海军上将，霍金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咕噜一声，爬到桌上，将手垂到桌下。
被他扯着的沃尔威水手一脸痛苦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在知道船长担任将军之后，海盗们聚在大船上欢呼了一整夜，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疯疯癫癫的不靠谱船长。当时连幽灵船都显得格外精神。
结果，等到第二天，他们从宿醉中醒来。
一醒来，就对上了某张笑容灿烂的脸：
“嗨！你们居然为了欢迎我召开了这么大的聚会，我真是——太——感——动——了！”
不！！没有人欢迎你回来！
往事不堪回首。
可怜的海盗交了钱，拖着抓着酒瓶不放的霍金斯船长艰难地向外移动，为了防止丢脸，他扯下自己的头巾，谨慎地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一身正气的希恩将军按着自己腰间的剑柄，手背上青筋直蹦。
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被蒙面海盗费力拖着的霍金斯船长，感觉自己的承受能力正在呈直线上升。
这就是他这次行动的同僚？
这就是即将和他一起负责大封锁的人？
希恩将军感觉来之前一路上那种沉重的，压抑的，悲壮的气氛破碎成为了一堆乌鸦，嘎嘎嘎叫着从头上飞走。
希恩将军深深地吸气，走进去。
他刚要说话。
被水手扯着一条腿的霍金斯船长翻了个身，一张口，一团酒气直接喷到了希恩将军脸上，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
希恩将军：……
认真的，他能够拔剑砍了这家伙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的任务仿佛要在一种不正常的旋律里展开了。
……………………
罗格朗王室的蔷薇旗帜游荡在海面上的时候，圣廷。
圣廷恢弘的城堡里。
夜色深深，一群笼罩着黑袍的人穿行在圣光的阴影里。他们深黑的罩袍上统一绣着血与白的十字花纹，在他们衣袖上则绣着一把剑。
一把缠绕着烈火的剑。
这昭告了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圣廷的“裁决所”。
这些人是圣廷的另外一面。
圣廷提倡“圣主休战”也说“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他们是清洗所有违背圣主意志的异徒的刀剑。
他们是圣廷的刀兵。
裁决者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一座黑铁建筑里。
另外有一群沉默的占星师们汇聚在这里，他们在房间中的各个角落坐着，面对着巨大的水晶球，紧闭着双目。而在大厅的正中间，则是一个深池——那是仿照当初洛克维斯受洗时所站的圣池。
现在，那池子里盛着的是血水。
“开始。”
裁决者们分散在圣池周围，他们将银质十字架放进血水中，然后绕着圣池坐下。
他们正在执行由教皇本人及枢机卿联合签署通过的命令：
绝密清洗。
“圣哉，圣哉。”裁决长低沉地念着，割开了自己的手，鲜血从他的指尖像蛇一样落进了圣池中。
池水翻滚起来。
在距离圣池不远的地方，一个有着精美浮雕的台上，黄金打造的鹰嘴圣油瓶在飘忽的火光下，灼灼生辉。
“圣哉圣哉！”
所有裁决者们齐声念道，他们同样割开了自己的手。
血水中的银质十字架一个接着一个，漂浮起来，笔直向下的立着，仿佛是一把把霍然斩下的剑。
………………
蔷薇王宫，夜幕深深。
国王已经休息了。
王宫的守卫尽职尽责，巡视的侍卫长从国王的寝室前经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国王闭合着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发现自己正处于圣威斯大教堂中。
他这是在做梦吗？
圣威斯大教堂中有很多人，他们披着厚重的黑色长袍，手捧着十字架与圣书。他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亮到刺目的光从筋梁拱顶上的柳叶窗上落下，一道道洁白到让人从心里觉得不舒服。
国王站在红毯上，站在圣威斯大教堂的门口，他看着这些黑袍修士，感觉自己的头再一次疼了起来。
并且越来越疼。
那种万千把刀子在割的感觉再一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由内而外。国王不由自主地抬手用力地按住了脑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着。
这种痛苦熟悉而又陌生。
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灵魂被撕裂的事情。
他用力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为突然爆发的疼痛跪倒在地，他的意识渐渐丧失。等他再次清醒的时侯，发现自己到了圣威斯大教堂的正中间——那高台上。
高台和当初格莱斯大公举行加冕仪式的祭台有些相像，但又不一样。
他溺于一口血池中，那些罩着黑袍的人已经从唱诗席上来到了高台，围绕着自己。他们举起手，他们的袖子上有着火和剑，他们脸上都带着苍白的面具——除了一个。
那人脸上带着黑铁面具。
带着黑铁面具的人手中持着一个黄金鹰嘴壶，汩汩鲜血从那鹰嘴中涌出，从半空中浇落到国王头上。
他们是来杀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国王本能地想要从圣池中挣脱出去，但是那些血水沉沉地包裹着他，他不受控制地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割裂。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那些疼痛，那些刀子一样的头疼在此刻与从半空浇落的血水汇聚在了一起。
耳中尽是嗡嗡。
一个预感。
如果他在这个诡异的梦——假如这是梦——里死去了，那么他就是真正的死去了！
他们，他们是来杀他的！
熟悉的感觉重合起来，所有人都想要他死去……那些人，就是此时包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十多年来一直如阴影一样缠绕着自己，就为了让他彻彻底底地死去！
就是这些人！
愤怒与灵魂撕裂破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国王用力地想要从水中抬起手。
——那些咬着牙活下来的王室呼啸而来。
他不想死！
“圣哉圣哉！万军之剑！”
持着黄金鹰嘴壶的那个人低沉地念诵。
“圣哉圣哉！万军之剑！”
其余黑袍人伸出手，他们衣袖上的火“呼”地一下燃烧了起来，他们从火中握住了一把把长剑。
国王被血水包绕着，瞳孔中那些长剑朝自己贯落而下。

第54章 神侍
万千利剑，剑上是传说中圣主用来阻止人类进入圣园的赤火。赤红的火颜色浓烈得就像另外一种鲜血，被血火包裹的利剑是神明的旨意，空气都在颤动，那些利剑落下来的时候，携裹起呼啸的长风。
它们只为了将逆神者像毒蛇一样钉死在剑尖上。
鲜血沉重粘稠，国王的瞳孔在逐渐扩散。
他将被割喉，将被断脉，将被如罪徒一般钉死。
空中响起了尖锐的厉鸣。
“收回你们的爪子，傀儡！”
冰冷的声音伴随着狂风响起。
黑雾从国王的身体中涌出，无数纤细的黑色蝴蝶从黑雾中振翅而起。它们已经不再是带起风刃，而是本身就化为一把把锋锐无比的黑色刀刃，这些刀刃是要饮血的。黑蝶向盘旋着，向上，向四周飞出。
漫天都是它们振翅时带起的那种，冰冷的，摩擦耳膜的凄厉声响，这声响如同一把刀，割裂了威严地盘踞在教堂中的圣歌。
这是从地狱而来的尖嚎。
暴戾的，疯狂的，熔浆一般爆发的怒火。
黑衣修士们不得不抬起手，他们握着的火剑被迫收回，格挡在自己的身前。赤火转而化为一道屏障，将他们自己牢牢地保护在其中。黑蝶撞到那赤火上，发出金铁相撞的声音，然后被赤火点燃羽翼。
黑蝶源源不断地盘旋涌出，黑衣修士们轻飘飘地向后退开。
“哗啦”的水声。
魔鬼站在血池中，伸手横抱，将国王从那粘稠的血水中带了出来。他微微纵身，挣脱了血水，站到了冰冷的高台面上。
圣池中的血水从魔鬼身上的黑礼服上滚落，将他的礼服不断灼烧出大大小小的焦痕，但是黑雾很快地就又重新让礼服崭新如初。血水滴落到地面，粘稠的黑雾瞬间被清出一片空地，然后又被新的黑雾笼罩。
魔鬼抱着国王，抬头看向如影子一般盘踞在四周的黑衣修士们。
他脸上再没有任何笑意。
圣廷启动了施加在国王身上的烙印，那烙印是在十几年前的加冕仪式上种下的。深深地隐匿在国王的灵魂之中，他们避开了“律令”，将国王扯进了他自己的意识海中。
这场谋杀将会是无声无息的，不为所察觉的。
人们只会在国王的房间中看到国王毫无伤害的尸体，只会觉得他是在睡梦中自然而然地停止了呼吸。
这就是当初教皇不惜亲自跨过深渊海峡，前来为国王举行洗礼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是国王与魔鬼签订了契约，那么今夜，没有谁能够救得了国王！
国王的灵魂将被万千火剑斩为碎片。
那如面具一般挂在魔鬼脸上的微笑此时终于破碎成为虚无，他的真面从那面具后露出了出来——他就是一把早已经染透了鲜血的黑色刀锋。
那么粘稠那么可怕的血腥从他身上席卷而出。
他被真正地触怒了。
黑色的瞳孔中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度，魔鬼用苍白的还不断滴落血水的手将国王牢牢地扣在怀中，这是充满占有的姿态，这是独属于他的灵魂，绝对不容别人窥视。他以单手拥住国王，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头怪物守着独一无二的宝石。
圣池的血从魔鬼的手上不断滴落，他的从虚空中抽出了那把用来斩杀“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的长剑。
长剑抽出的瞬间，黑衣修士们也行动了。
带着黑铁面具的裁决长端着黄金鹰嘴壶轻飘飘地退后，而带着苍白面具的黑衣修士们化为一道接着一道的影子，他们握着火剑从四面八方像魔鬼袭去。
如毒蛇，如鬼魅。
他们口中低沉地唱诵着古老的赞歌，那赞歌不是以人类的语言书写的，他们发出的声音也空忽缥缈得不像是由声带振动而出。
魔鬼那么用力地将国王按在怀中，仿佛那些沾染在国王身上的圣廷赤血灼烧的不是他自己。他单手握剑，还带着国王，可行动起来与这些黑衣修士们相比毫不逊色——同样的迅捷，同样的诡异。
苍白的龙骨长剑与裁决所的火剑在半空中相撞。
长长的，悚然的声音不断地在空中响起。
那些裁决者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感情，没有自己的意识，他们不在乎魔鬼的长剑是否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只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朝被魔鬼护在怀中的国王发动进攻。
但比他们更肆无忌惮的是魔鬼。
他握住剑柄的手那么苍白，苍白得好似再多的鲜血也染红不了他。
他生而冷酷，握住刀剑的时候，就是为了将刀剑送进敌人的心脏，他是罪恶与杀戮本身。魔鬼的动作精准得就像行云流水的长歌，剑身切入血肉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是歌曲的音符，剑刃斩断白骨的尖锐声响是暴起的高音，飞旋在空中的血花是肆意张狂的副歌。
黑衣修士被割开咽喉，被斩断头颅，被劈成两半。
他们在空中破碎成为一团团猩红的烈火。
诡异的是，他们的面具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也同时在空中破碎了。面具下，是一张张冰冷苍白的脸，每一张脸都仿佛是天使神像的复刻。
这些黑衣修士是除了教皇距离神最近的人。
又或者，他们的确不能被称为人，因为——
他们是神侍！
神侍是不灭的。
当一名神侍被魔鬼割开咽喉之后，他们便化为赤火，像流星一样散落到高台下的地面。然后从火中走出新的黑衣修士。
但是随着魔鬼越来越急的收割，神侍们复生的速度越来越慢。
魔鬼的龙骨剑上仿佛被这久违的鲜血唤醒，隐隐约约有沉闷的远古生物的轰鸣在剑身中激荡。他握住剑就像握住了一条狰狞的巨龙。
恶龙在剑上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低沉的，跨越千年的嘶吼。
所有正在复生，还未复生的神侍身形停顿在半空中，仿佛空中有一道道无形的波纹震荡而过，他们在这波纹中被生生震散——只除了一个人！
那从战斗开始就退到远处，带着黑铁面具的裁决长。
黑铁面具上陡然生出了一双洁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陡然张开，在它睁开的那一瞬间，先前被魔鬼打断的圣歌再一次庄严浩大地回响在整个圣威斯大教堂的内部空间，教堂四面墙壁上，所有彩绘的天使在一瞬间宛若复生。
壁画上的天使们展开了翅膀，雪白的羽毛从半空中飘飘扬扬地落下。
——一场带着杀机的圣迹。
天使们奏歌，圣洁的羽毛驱逐着，压制着魔鬼带起的浓重黑雾。
这里是国王的意识空间，当圣廷利用烙印掌控这里的时候，他们替代了国王的意志，让整个意识空间化为了神明栖息之处，圣迹在这里无处不在，逼迫着从地狱而来的魔鬼。
“醒来！”
裁决长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带着古老的启示，召唤着某种东西。
被魔鬼拥在怀中的国王在此之前闭合了双眼，而在此时，裁决长的声音落下，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冰冷的，银白的双眼。
与裁决长所带的黑铁面具上的眼睛如出一辙。
蔷薇家族标志性的冰蓝被古怪的纯白替代，在国王的瞳孔深处燃烧着皎洁的圣洁火焰。
紧随着无数洁白的火焰以国王的前胸，后背中央，双肩，双肘还有掌心——所有当初洗礼仪式涂抹过圣膏的地方——由内而外地涌出。当初在科诺森林中，就是这圣火陡然燃起，阻止了魔鬼将国王带往地狱。
如今，这圣火同样是用来阻止魔鬼的。
——却是用来阻止魔鬼来救国王。
微笑的天使背后，往往是狰狞的恶鬼。
裁决长手中的黄金鹰嘴壶正在熔化，向下滴落，重熔为一把圣剑。他在面具之后死死地盯着国王，口中念诵着当初国王加冕仪式洗礼时的圣词。
他在等待时机。
人间的君王是圣主的“代表”，他们是那位真正的受膏者在大地上的扮演者。永恒的伟大圣主与祂在人间的代表彼此照应，当地上的君王经过洗礼受到祝圣的那一刻，圣灵的力量降临其身，在那一刻他的形象才得到真正的改变，成为真正的君王。[1]
成为那与圣主同一的永恒者在大地的影响。
因此，从国王身上燃起的圣火，对来自地狱的力量远胜于火剑。
那是能够真正伤害到古老魔鬼的力量！
圣池的血水无法真正伤害到过于强大的魔鬼，但那血水只是为了引出国王灵魂中属于圣灵的力量。
魔鬼将国王拥在怀中，圣火几乎是在瞬间就席卷了他。
裁决长在这一刻骤然动身，他握着黄金圣剑，微微俯身，急掠而来。
黄金圣剑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带起了粘稠的黑血。
裁决长这一剑失败了。
魔鬼将长剑横挡在身前，迅速退后。圣火灼烧着，然而魔鬼没有像裁决长认为的那样，放开了带着圣火的国王。他死死地将国王拥在怀中。
这是贪婪的，疯狂的怪物。
他的宝物，只属于他一个人。
天堂也好，神明也好，圣火也好，都别妄想与他争夺。
“您该醒了。”
魔鬼微微低头，他声音平稳，就像被圣火灼伤的不是自己，就像那火与在科诺森林逼得他迅速抽手的不是同一种。
他将一样东西戴在了国王的手上。

第55章 国王与权柄
骨戒与国王的指关节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就好像这枚骨戒从一开始就属于他。那冰冷的，苍白的戒指静静地戴在国王的手上，那一刻，这世界上同样辉煌的权柄突然在国王身上复苏了。魔鬼松开了国王，退后了一步，他半跪下去。
“那是什么？”
一直都黑铁般沉默，像蜘蛛一样牢牢把控整个局面的裁决长声音带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是什么！”
他看到神的火焰在少年国王身上熄灭了。
他是个神侍，神侍的使命就是为了神付出一切，人类所拥有的感情本该从他身上永远地失去了，这样神侍将刀剑送进异端心脏的时候，手腕才能稳如山峰。但是，这一刻，裁决长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又一次重新悸动了起来。
因为冥冥中可能颠覆他信仰的恐惧。
圣主的使徒相信，圣主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神，祂是真正的受膏者与真正永恒的荣耀君主，祂的权柄至高无上。
但是眼下的一切正在颠覆他的认知。
原本被他控制的少年国王独自站在舞台的正中央，他身上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能够与永恒的圣主相抗衡的第二位君主？
牢不可摧的信仰基石正在动摇破碎，裁决长所戴着的黑铁面具上那双不属于凡人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
国王的眼睛也随着闭上。
然后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
空气中的圣歌被无形的权柄整齐地切断，狂风肆虐席卷，风中夹杂着那么广的喧嚣，亿万个冤魂正在悲鸣，亿万个骸骨正在尖号，声音霸道凌厉地涌出，就好像地狱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于是那积压了上千年的怨毒排山倒海而来。
裁决长疯狂地后退，他的后背撞上教堂的天使雕像。
“地狱……不可能！地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明明没有人动手，可裁决长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最恐怖最不敢相信的事物，构成神侍自身的那些规则在他身上正在崩塌。他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哭喊。
国王的瞳孔中印出了一切。
他的眼是凛冬长河上的寒冰，无情漠然。
也同样不该是人类所应当拥有的目光。
风声如潮。
“下地狱吧。”
世界骤然崩塌，烈火与黑雾席卷了一切，无数苍白的手从扭曲的缝隙中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那些披着黑袍的神侍，地狱裂开了它的嘴，贪婪地吞噬了一切。
天使的神像崩塌，五颜六色的玻璃破碎从头顶坠落，大块大块的岩石隆隆砸下。烈火上腾卷着黑雾，仿佛两种颜色不同的毒蛇交织缠绕，它们锁着那些白骨与亡魂。这一幕就像一个正在被焚毁的舞台。
带着骨戒的国王站在舞台的正中央。
黑与红的世界印在他冰蓝的瞳孔，凝固成古老的景象。
…………
圣廷。
那秘密的黑铁建筑里。
沉默的占星师们齐齐吐出了一大口血，他们萎靡地瘫坐在地，身前的水晶球“咔嚓”一下破碎开来。大厅正中央的圣池血水翻滚起来，下一刻，那些悬浮其中的银质十字架一个接着一个地飞射出来，像一柄柄失去控制的利剑，锵然钉入四周的墙壁。
占星师们从地面上爬起来，惊恐地看到那些披着黑袍的裁决者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后仰倒。
他们脸上的面具自动解开，掉到地面上。
面具之下，是一张张失去生命气息的脸。
怎么回事？
占星师们面面相觑。
…………
月光皎洁。
国王睁开了眼，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微微地喘着气，抬手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头。他心底残存着一种莫名的情绪，既像是愤怒，又像是冰冷的漠然。
他仿佛又一次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他总是做梦。
在原本的世界，他就总是做着一个又一个的噩梦，醒来就会忘记梦里做了些什么，只残留着一种无力与暴怒，仿佛在提醒着自己要铭记什么。但那些梦到底是什么？
国王不知道。
在回到罗格朗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那样的梦了。
他按着额头，平复着呼吸。
许久，国王放下手。
忽然，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与入睡之前不同的地方。
国王低下头。
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枚骨戒静静地戴在他的手指上。
——那不是梦。
………………
科思索亚。
查尔斯所率的幽灵船在夜幕中静悄悄的靠岸，他们带着沉重的消息归来了。
在短暂的相处中，已经克制过好多次拔剑欲望的希恩将军终于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地赶去见传闻中沃尔威靠谱担当的查尔斯大副。
查尔斯清晰井井有条地将黑死病在海峡对岸的爆发情况陈述完之后，希恩将军在为黑死病的情况感到担忧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可算是不用和那个海盗船长继续共事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希恩将军的脑海，门就被人“啪”地一声撞开了。
带着一身酒气，踩着跳舞一样步伐的霍金斯船长摇晃着他的牛皮酒壶，三步两转地跳了进来。
“嗬——嘿！好家伙！你们这是在搞排挤吗？！”
霍金斯船长“啪”地一下，将手按在桌面的海图上。
希恩将军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
摸了个空。
他猛地一惊，冷汗几乎立刻出来了。希恩将军从来都是剑不离身，这是作为一名将军的基本素养。
“嗨嗨嗨，你是在找这个吗？好将军先生。”
霍金斯海盗轻快地说道，他扬了扬手。
希恩将军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霍金斯船长懒洋洋地晃着一把剑，正是他的。剑什么时候被他悄无声息地拿走了？
查尔斯对此倒是不吃惊，他头疼地按住自己的额头：“你又有什么事？先说明，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可不和你去酒馆帮你付酒钱。”
语气颇有些无力。
“我亲爱的查尔斯！你怎么和威廉那个老混蛋一样，太伤我了心了！难道英明伟大的霍金斯船长会付不起酒钱吗？”霍金斯船长愤怒地嚷嚷起来。
查尔斯和希恩表情出乎意外地一致，看向他的眼神传达同一个意思：
难道你不是吗？
霍金斯船长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浪漫的骑士先生，和老古董一样的教授先生，让我们的伙计忙活起来吧。”
他移开按在桌上的手。
一封皱巴巴的信露了出来。
查尔斯拿起来，展开一看。
“有些小老鼠需要我们清洗一下啦。”
霍金斯船长语气欢快。
在霍金斯船长带着海外密探的信同查尔斯希恩将军说话的时候，同一时间，科思索亚港口附近。
一间靠近港口普通渔民的房屋门敞开着。
海风灌入，吹散了里面的血腥味。
房间中，一名当地打扮的“渔民”倒在地面上，鲜血从他的咽喉汩汩流出。房间中昏暗，一点寒光闪动。
那是一把修长优美的弧刀。
握在一只手里，那手白得就像冬日的雪。
那是女人的手。
在骑士与剑的时代里，血腥与战争好像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与男人挂等号的，很少会有人将女人与刀剑联系起来。但是这只手握着弧刀却给人一种就该那样的感觉，血腥造就了她非同凡响的美。
伊莉诺。
罗格朗曾经的武士王后。
她提着刀，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了门口，正面着起夜潮的大海，海风吹动着她的黑发。伊莉诺王太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微微翻侧刀身，刀光跳跃落进她墨绿的眼底。
被她杀死的是一名海外密探。
海外密探。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角色，事实上，每个国家都会派出许多人充当这种身份，罗格朗也不例外。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就是这样，一切以利益为主，毫无正义可言。
伊莉诺最终还是没有在王宫久留。
关于黑死病的事，她同样知道详情。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之后，伊莉诺离开了王宫，来到了东南沿海港口核心，科思索亚。
在威廉三世出征的那些时间里，替丈夫掌管国家的王后很清楚封锁海域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在港口这种地方会有多少混杂的特殊角色。于是她像曾经坐镇王宫一样，来到了海港，替她的孩子守卫在阴影里。
她独自站在海边，像一把带着杀气的铁枪。
这把枪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昼夜不停地打磨着，只为了痛饮敌人的鲜血。
伊莉诺屈指弹着弧刀，刀身震动发出简单的旋律。
那是十七岁的伊莉诺与二十一岁的威廉相遇时，罗格朗年轻的王拨动琴弦弹出的旋律。年轻的女王与年轻的君主相逢在红叶如火的秋天里，女王的长裙烈烈艳艳，君主的脊背挺直如剑。
最浪漫的相遇，在血与火之中的相爱。
那是年轻的伊莉诺与年轻的威廉。
他们约定，总有一天，会让罗格朗大地强大繁荣。
王座之上，荣光之下，唯有他们并肩。
铮——
刀锋发出凄鸣，王太后最后一次弹得太急了，刀身颤动不休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旋律。
回忆戛然而止。
伊莉诺紧紧地握住了刀柄，关节泛白。
国王的密信已经传来了，海关将在三天之后正式开始实行封锁。瘟疫正在对岸的大地彻底爆发。
凡人要用尽多少力气才能获得自由？
杀了一条恶龙不够的话，那把神也杀了，够不够？
他们是弑龙者，他们是凡人的愤怒。
王太后将刀推回鞘中，她转身走入黑暗。
背后，涛声如怒。

第56章 黑死病与地狱
内务总管带着从东南传回的密信匆匆踏入国王的书房，走进去之后他微微愣了一下。
国王背对着他，站在带有缕空蔷薇花纹的玻璃窗前，阳光既将他的轮廓勾勒得灼目明亮，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内务总管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中，他呼吸停滞刹那。
“霍金斯的信？拿过来吧。”
国王没有转身，吩咐道。
内务总管比先前脚步更加轻了一些，他将信件奉给国王。
国王展开信。
信的字迹很潦草，写得还歪歪扭扭的，不是出自教授一般的查尔斯大副之手，而是那位不着调的霍金斯船长。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海关封锁已经开始执行。
内务总管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其他的什么吩咐，于是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该你登场了，魔鬼先生。”
国王将信合上，平静地说。
“地狱为您效劳。”
潮水一般的黑雾在房间中涌动，魔鬼穿着黑礼服如常地从粘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衣服华美完好，脸上带着面具一般的笑容。
“希望您的满口谎言不会出现在这次行动中。”国王没有回头，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还有多久？”
“瘟疫正在到来。”
“不是瘟疫。”国王转过身，冰蓝的眼眸一片沉静，“我问的是距离律令失效还有多长时间。”
魔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国王平静地与他对视。
“呀，您在说什么呢？”魔鬼很快就重新微笑起来，他朝国王欠了欠身，“律令一直就在那里。”
“圣廷开始干涉战争，而地狱插手黑死病。”国王不紧不慢地说道，“为什么以前你们双方没有谁会这么直接地显露自己的痕迹呢？因为那时候禁忌的律令横亘天地，束缚你们的力量更加强。而如今，不论是地狱还是圣廷，都开始活跃了。为什么呢？”
魔鬼没有回答。
国王自己做出了回答。
“因为你们知道，律令将即将结束，人间将重新成为黑暗与光明的交锋的战场，是吗？”
国王轻柔地询问，但语气中却带着满满的嘲弄。
魔鬼沉默了片刻，抬手为国王鼓掌。
“您太敏锐啦，陛下。”魔鬼微笑着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呢？”
“幽冥船。”
国王简单地回答。
魔鬼恍然大悟：“您从那时候就开始套话了吗？”
“一千年还剩多少年？”国王没有回答魔鬼的这个问题，“千年王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千年王国意味什么？”魔鬼笑起来，他再一次俯身，“意味着伟大的存在归来。”
伟大的存在归来。
国王咀嚼着魔鬼这句话。
“圣廷的人试图杀我。”魔鬼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国王明白自己无法再于这个问题上获得更多的消息，他转而询问起夜晚发生的事情，“也许我该给你发一朵铁蔷薇勋章？魔鬼先生。”
“这可真教我受宠若惊，我的陛下。”魔鬼直起身，“您居然正视了我对您的忠心。”
“他们是什么身份？”
国王无视了魔鬼话语里的埋怨。
“圣廷的裁决者，又或者您可以称他们为神明的傀儡——又或者神侍。”魔鬼回答完才发觉有哪里不对，他看了国王一会儿，一按额头，“您太狡猾了！您根本就不记得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国王今日脸上不露微笑，他淡淡地说道:
“现在，说吧。”
“关于会被我遗忘的噩梦，关于神侍。”
………………
科思索亚，原五港同盟总部。
王室的蔷薇徽章替代了原本的五港同盟徽章，这里已经成为了受国王掌管的“自由商会”总部。
毒蜘蛛夫人和道森族长站在塔楼上，从高处俯瞰底下的港口城市街道。
“我总算知道那位陛下为什么会如此严厉地要求，所有商会都必须进行统一登记了。”毒蜘蛛夫人幽幽地说。
“谁能想到呢。”
道森族长也叹了口气。
他们在前几天拼死拼活地完成了自由商会的组建。这个由王室组建的庞然商会在调查上前所未有地要求严格。所有港口的船只，所有商会的水手船员，都必须统一登记成册，最后汇总到自由商会的总部。
原本他们还有些不理解为何会如此严苛。
直到今天。
国王的令状由市长亲自宣布：深渊海峡另外一侧黑死病已经蔓延到与罗格朗有商业往来的港口城市，为了预防黑死病的传播，从今日起，东南海域正式进入封锁状态。所有船只，一律不准出海，所有船只一律不许再进入港口。
以前几天完成的《东南港口船舶登记总册》为基础，从今天起，所有船只将按照登记总册的编撰，每二十条船为一组，每组推举一名总负责人，并由市政府组建巡查小队。每一组船每天都要进行船只数量，人员数目的核实点查。
一旦有船少了，有水手不见了，该船组的人统一受到严厉的惩戒。
任何私自出海的人都将被直接处死。
任何试图为逃难而来的人提供帮助的人将被直接处死。
任何试图破坏海域封锁的人将被直接处死。
……
下面是长长的一连串通知，要求人们在海域封锁时期全力配合“瘟疫疫情防控组”的预防行动。
在令状的末尾，是国王的亲笔签名。
这从蔷薇王宫而来的令状像一道道惊雷忽然在人们的头上炸响了。
港口上，正在忙忙碌碌地将商品搬上船的船员们愣住了，站在船头指挥水手小心摆放贵重商品的商人手中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到了甲板上。前不久刚刚送亲人出海进行远行的人神色错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切突如其来。
在港口卸货装货的商人们嚷嚷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紧随着出现在港口的王室舰队，拉开了长长的海上封锁浮桥，街道上前段时间抵达的国王亲笔全副武装，走上了街头。市政官员们像一群乌鸦，穿梭在各个街区，将最新的通告消息传达开。
等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时候，人们的争论就像滚滚闷雷般炸开了，通知消息的市政人员被团团围在街道上。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黑死病到来的消息？”
毒蜘蛛夫人看着那些一下子昏厥在地，或者扑上去会抓着宣读通知的市政官员的商人家属，有些于心不忍地问。
他们的亲人前不久刚刚出海，海域封锁令一下，他们就被隔绝在封锁线外，被划进了“禁止进入”的范畴。
“因为人性。”
道森族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
“如果在实行封锁之前，就通知黑死病爆发的消息，那么你认为会有多少选择冒险在黑死病之前将商品卖出去？又有多少人选择去追回自己的亲人？又有多少人会明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有可能感染瘟疫的地区，却私底下悄悄地将他们接上岸？”
毒蜘蛛夫人沉默，无言回答。
“如果在封锁之前告知人们瘟疫的消息，那么随后的封锁就会成为一场笑话。”
道森族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看明白这些天国王在东南沿海的一系列动作了。
瓦解五港同盟，建立自由商会以掌握东南海域的船只信息，为严格的海域封锁奠定基础。调来组建的军队，驻扎在科思索亚一旦反对兴起，军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镇压，耗费巨资在最短的时间征调组建庞大的王室海军，巡逻整个沿海海线，拉起长长的封锁线……
等到封锁已经在暗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之后，才正式通知。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一场大封锁了。
甚至，道森族长回想起来，这段时间返航的船只数量越来越少。
——他不敢去想那些出海的船只是真的还没有返航，还是因为感染了瘟疫被击沉，永远地沉入大海。
“看着吧。”
道森族长有些畏惧地看着下面从街道上行过的骑兵，他们驱散了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罗格朗又该喧哗起来了。”
1432年12月，罗格朗。
国王下达了《东南海岸紧急封锁条例》，东南沿海大大小小的港口在同一天，所有船只都没能升起风帆，港口陷入了沉眠，没有船出海，也没有船入港。
封锁条例下达的第一天，单科思索亚一处港口城市，试图闯出封锁线的船只就有十二条。
十二条船只，全部被击沉。
码头上，是沉默的铁甲骑士。那些挣扎着从冰冷的海水中游到岸边的水手们用尽全力爬上码头，迎接他们的却是锵然出鞘的长剑。
鲜血染红海岸。
国王以他冰冷的，铁血的手腕昭告，这是一场绝对不允许仁慈的大封锁。
暴君之名上重重地添了一次浓浓的血色。
国王在蔷薇王宫等到了来自东南的汇报。
面对自己新多的“血腥暴君”绰号，他没有作出任何评价，仿佛被指责的不是自己。
海域封锁只是个序曲。
真正的应对手段由地狱而来。
………………
十二月的隆冬，风呼啸冷厉。
王室政府只能竭尽全力封锁城市，但是海岸线绵长，瘟疫的传播也不仅仅是人类。
一艘船从海面上随潮水起伏着，最终搁浅了。没有人从船上下来。
距离搁浅的船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村庄。
“这里了。”
从夜幕中走出了穿着黑礼服的魔鬼，他撑开了那把伞骨中藏着剑的黑伞。海风吹动他的衣尾。
魔鬼步履轻快地登上那艘死寂的船，船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尸体。尸体上有着或大或小的脓包。
窸窸窣窣的老鼠从船上逃下。
魔鬼打了个响指。
黑火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一扇缩小版的地狱之门浮现在半空中。
自从国王带上了那枚骨节之后，魔鬼的力量似乎比原先更强了些。
他绅士地鞠躬。
“登场吧，先生们。”
缩小版地狱之门缓缓打开。

第57章 瘟疫医生
在翻滚的黑火中，一道道身影从里面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们就像穿过长长的扭曲通道，身影都被连带着拉长了。
从地狱之门中走出的身影们，他们尖尖的鸟喙向下微微弯曲，苍白的外骨骼像面具扣在脸上，玻璃质感的眼睛，带着漆黑的宽檐帽，一袭从头笼罩到脚防油布质感的黑色长袍，指骨从袖口中露出来。
告死鸟随着从地狱之门着飞出，停落在这些“人”肩膀上。
“晚上好，先生们。”
魔鬼举着黑伞，面带笑意。
他打了个响指，地狱之门悄无声息地关闭。
“走吧，先生们，夜宴将开。”
魔鬼撑着黑伞，向前踏出了一步，身影飘忽地一下子出现在距离瘟疫船很远的地方。那些从地狱之门中走出的身影紧随其后。在他们离去之后，那艘瘟疫船“哗”地一下被黑火焚为了灰烬。
这群黑暗世界的生物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第一个被黑死病感染的村庄。
魔鬼站在村口的一块巨石上，看着被他从地狱引出的那些家伙们带着告死鸟分散进城。
一个“贪婪与不义之财”的领主还是不够，地狱之门只能在不引起律令的惩戒下小小地打开一条缝隙，他没有办法直接带上一整支地狱大军出来……只能这么麻烦了。
魔鬼转动着黑伞，想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玩味的微笑。地狱……什么是地狱呢？那是邪恶滋生，所有最腐败的，最堕落的东西堆积的地方。人间厄运灾难一般的瘟疫在地狱中遍地滋生。
甚至很多地狱的生物一旦来到人间，它们本身就是个大型的瘟疫传染源。
在地狱中有这么一些家伙，就是今夜被魔鬼从地狱中引出来这些“人”。它们以“瘟疫”为食，并且最喜欢刚刚爆发的瘟疫——它们认为在人间盛行的瘟疫口味最佳。因此，在某些时候，瘟疫在人间大地爆发，它们会悄悄地来到人间，吃上那么几口新鲜的瘟疫。
它们出现在一些瘟疫盛行的地方，将瘟疫吃得多了，当地的疫情就好转了。
偶尔有那么几个幸运的家伙，看到了在瘟疫横行处行走的这些地狱生物，记住了它们经典的鸟嘴面具般的外骨骼，还有黑袍宽檐帽，于是仿照它们的这些特点，制造出了医生的行头，希望能够起到同样的作用。[1]
哦，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那么这些家伙们应该被称为——
瘟疫医生。
“瘟疫医生。”
魔鬼念着这个名词，转动着手中的黑伞，他脸上挂着微笑。
有意思啊。
人们学习着地狱的生物来试图拯救自己，却将它的功名归于圣主。
有意思。
告死鸟飞过，“瘟疫医生”们很快地就回到了魔鬼身前，这么一个小小村子还彻底没爆发的疫情似乎连他们的牙缝都谈不满。
“好，下一个。”
魔鬼带着这群来自地狱的医生们融进了茫茫夜色。
在他们背后，静谧的小村庄不知道自己刚刚免于什么样的灾难。
………………
科思索亚港。
作为东南沿海最大的港口，最繁华的商业城市，科思索亚港的情况就几乎是整个东南沿海城市的缩影了。
“那边那边！停！对齐了没有？”
每根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纽扣一个不少地扣了，袖子仔细地叠起一样高的建筑师先生手里拿着图纸，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指挥被编为“城市清洁第一小组”的水手们冲刷街道，然后将用陶烧出来的疏通管道铺设上去。
人生准则是“强迫症”和“洁癖”的建筑师先生自打被国王扔来科思索亚港之后，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几乎恨不得把整个大海的水拿来将整个城市冲刷一边。
这乱七八糟的脏污的城市，这毫无道理的水渠，这已经在街道路面流淌的污水……建筑师先生想自杀的心都有了。
没有什么比施工队的指挥者是个强迫症和洁癖症患者更可怕的事情了。
“好，那边的！再冲一边！那里还有垃圾！清理掉它！”
建筑规划师先生大声喊着。
科思索亚城的这些“城市清洁队”成员来自于因为封锁令而失去工作的水手和船员们。
封锁令一出，商人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血本无归，更不会白白留着没有用的水手船员——一夜之间许多人失去了工作，没有了经济来源。
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
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转入和平期的时候，参战海洋国家的水手们就会大批地失去工作。一般这种情况下，水手们很多会沦为海盗，但是如今他们连沦为海盗的机会都没有。
国王在各个城市设立了针对这些失业水手的组织工作小组。
失业水手们将由王室海军在各个港口的负责人进行审核，经验丰富心理素质佳的那些优秀水手被吸收进了国王的海军舰队。而其余的水手们则被尽力的组织起来，编成城市清理小组。
眼下，科思索亚港。
在这些二次就业的水手们的努力下，科思索亚港的污水排放系统正在一点点地像蛛网一样铺展开。除了水手们，市民们也被市政官员们要求着进行自家附近的环境清理——不过说实话，这部分成效有限。
海关封锁令让很多人心中惶惶不安，这些天来不断地有人试图违背封锁令。
这种情况下，就别指望市民们还能够积极主动地加入环境清理了。
希恩将军率领着的蔷薇铁骑在这些日子里有了新的称呼——血蔷薇。这个名称指向那位蔷薇家族的血腥暴君。
哀求没有用，暴力反抗没有用，国王与他的士兵们皆是铁石心肠。
希恩将军将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他的双手现在是干净的，但他总觉得手上有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希恩男爵忘不了那天，他站在码头上，面对着从冰冷海水中挣扎着爬上来的水手，有一位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水手。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沉得仿佛重如千金。
身侧一道刀光掠出。
希恩将军猛然回头，看到带着黑色斜帽的霍金斯船长咬着一节草根站在自己身后，他持刀的手稳得出奇，那名可怜的水手缓缓的倒下，鲜血蔓延开。
“这些人哪怕只活下来一个。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死去。你的同情只会害死更多人。”
霍金斯船长少见地没有疯疯癫癫。
希恩将军心中大惊，继那天自己的配剑无声无息地被霍金斯船长顺走之后，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这个疯掉海盗船长的深不可测。海风吹动着海盗船长乱糟糟的头发，他眺望大海，目光中像也藏了一片大海。
毕竟是在大海上纵横成为传说的人物啊，这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海盗船长也是个拥有很多过去的人物。
“哎呀呀呀，不过毕竟是贵族老爷啦。”
希恩将军对海盗船长的敬意刚刚升起，他就回头咧嘴嘲笑，口气一如既往地荡漾。
“到了这种时候，就连剑柄都抽不出来了，呦呦呦。”
希恩将军面无表情的拔出剑，斜斩向霍金斯海盗船长的身侧，一名爬上来的水手尸体向后跌回大海。
水声“哗啦”。
哗啦。
希恩将军从水盆中抽出了手，冰冷的水“啪嗒”“啪嗒”地向下落。
他想着出发前白金汉公爵说的话。
哪怕他只放走一个人，那也会刺激更多人，让他们觉得封锁令是有通融于地的。到时候，轻结果是是他不得不去杀死更多手无寸铁的违令者，严重的却是人们轻视封锁令，导致最后海域封锁崩溃。
只有在一开始，绝不同情，绝不宽恕，才能树立威严，才能救下整个东南。
道理谁都明白。
但是每挥一次剑，希恩将军就觉得自己手上的血腥就更重了一分。
希恩将军抓起布擦手。
渐渐，他动作慢下来，最终停在半空。
他不过只是杀了几个无辜者，就觉得自己满手血腥，觉得自己的灵魂越来越重。那么国王呢？在所有令状上一一签下自己姓名的国王呢？
这么多无辜者的血……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国王本人是什么感受？
国王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长袍无时无刻不在滴着鲜血？
一个人，若时时刻刻活在血腥里，活在沉重的背负里，心里又是什么样？
希恩将军回想起自己与国王的数次见面。
那位银发蓝眸的君主坐在他的王座上，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威严，华丽但是冰冷沉重的王冠紧紧箍在他的太阳穴。
希恩将军扔掉擦手的布，抓起放在一旁的剑，大踏步走出房间。
几个商会组织起了一支请愿组，在市政府前静坐以示抗议。
黑死病在深渊海峡的东岸还没有出现踪影，他们没看到它的可怕影子，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商品堆压在仓库里——特别是农产品出口贸易的商人。而另外一方面，尽管市政官员们已经竭力按照国王的命令，将失业的水手们组织起来，但是毕竟市政府的经济收入有限，招募的人有限。
封锁海域的负面影响无法避免。
声浪嘈杂。
“我是铁蔷薇的第一位将军。”
踏出房间前，希恩将军对自己这么说。
铁蔷薇，国王的第一支铁骑。
只效忠于国王一人的意志。
…………
同年，同月。
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
和罗格朗的严阵以待，海域封锁截然不同。商船依旧行驶在海域上，往来于各个港口之间。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起源无望内海的黑死病正在悄悄地抵达。
勃莱西王国，西南沿海，阿维尔港。
这里算是勃莱西王国西南沿海较大的一个港口，是无望内海出克洛海峡后较近的一个港口。从上埃尔王国交易完黄金的商船沿海岸线而上，有一部分航线经过这里。
这日的阿维尔港已经像平时一样，船进船出。
在这如常的景象中，一艘船随波飘荡，最终搁浅在了沙滩上。还有一艘船抵达了码头。一名水手惊惶失措地从船上翻了下来。
“救救我！”
他抓着自己的衣服，向码头上的人奔跑过去，伸出手竭力呼救。
刚刚跑出了数步，他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了。
附近的水手惊愕地围拢了过来。有胆大的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刚一翻过来，人们惊呼起来，猛地退出一片空地——那船上翻下来的水手伸手满是脓包。
冷风刮得两艘商船的风帆烈烈作响。
罗格朗严阵以待的黑死病，在它对岸的这些国家上开始大蔓延大爆发。
第二次劫难，降临了。

第58章 疯人医院
两艘船将死亡的噩梦带到了勃莱西。
1432年12月的头几天，港口城市阿维尔还在准备着新年的庆典，但是今天，新年的欢乐钟声不会响起了。
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这个勃莱西王国的大港口城市就死了四万七千人，整个城市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空了，死的人多得好像城市从未有人居住。从侥幸存活的编年史学家笔记中可以看到那个月的绝望记录：
“所有人都死了，装满货物的船随波飘荡，市政官员们禁止敲响丧钟，担心太过频繁的丧钟会让整座城市陷入到绝望去。但是他们很快就不用那么担心了，因为敲钟人也死了。这种港口的十二名地方法官中有十二名去世了……
人们像受惊的群鸦，四散而逃。”
逃亡将这场大瘟疫迅速地传播开。
临近阿维尔的格朗多城在一周内死去了三万人。
向北的阿泰勒在半个月内失去了一半的人口。
科思特低地每天都有超过五百四十人被扔进墓葬坑中。
……
以阿维尔港为起点，沿绵长的海岸线向上，沿蛛网般的陆上交通向内……瘟疫随着四散的群船，狂奔的人群铺天盖地地展开了。
谁来拯救人类？
………………
勃莱西王国，首都亚塞利。
卡尔将军忧心忡忡地走进辉煌的王宫中。
卡尔&#183;莱希亚。
他便是今年率领勃莱西远征军入侵罗格朗，并取得重大胜利的那位远征军指挥将领。按道理来说，作为为勃莱西取得如此重大胜利的将军，他回归的时候，迎接他的应该会是鲜花与欢呼。
但是如今的勃莱西没有人有心情欢呼。
瘟疫正在勃莱西西部蔓延，每一个城市的死亡汇报都给人心中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人心惶惶。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感觉到了天灾的那种莫测与恐怖。
勃莱西国王已经紧急下达了终止海上商运的命令。
但是无济于事。
一方面尚未被瘟疫蔓延的城市不愿意蒙受这样的损失，一方面紧急下达的命令难以被彻底地贯彻实行。
“陛下。”
卡尔将军向披着黑斗篷的新君下跪。
勃莱西国王，费里三世，二十三岁。
勃莱西远征军之所以驻足月河要塞，并且提前撤回大量兵力与他有关。因为在十月底，年迈的老国王去世了。在罗格朗的国王平定内乱的时候，当时勃莱西的太子费里同样在平定围绕王权展开的争斗。
不过，不同的是，费里太子是得到了圣廷的支持。
卡尔将军在谈判结束后，就带领着大部分兵力匆匆赶回国，替费里太子征伐作乱的贵族，然后直到今天才得以回到首都。
“起来吧。”
费里三世立在王座之前，大厅中除了他和卡尔再没有其他人。这位年轻的新王有着暗金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他的五官深邃，灰色的眼眸沉静。在他还是太子的时期，被誉为“美男子”。
卡尔将军曾是费里太子时期的老师，也是他最为器重的心腹。
他站起来后，发现费里三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摘本，那是王储时期用作启蒙教育的勃莱西王国历史。
“老师，情况怎么样？”
费里三世抬起头，他暗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容易给人一种温和亲近的感觉。他距离加冕仪式不久了，此时已经是勃莱西的新君，但私底下他仍然保留了儿时对卡尔将军的称呼。
“很糟糕。”
卡尔将军沉重的摇了摇头。
“我们无法克制黑死病的蔓延。”
“我听说罗格朗同样也下达了海域封锁令。”费里三世翻过一页，轻声说，“只隔了一个海峡，对岸的罗格朗到目前为止还未受到黑死病的侵扰。听说他们所有的港口在那位暴君的命令下，一夜之间陷入沉眠。是这样吗？”
“……是的。”
卡尔将军沉默片刻，回答。
“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到，我们却没有办法做到呢？”费里三世合上了书，“萨丁城是最先得到封锁命令的城市，然而在封锁令下达的一周后，还是有商船在暗中出行，还是有商船停靠码头……您说，为什么同样的命令结果会迥然不同呢？”
这个问题带着危险的讯号，不是臣子该直言回答的。
费里三世低声笑了一下：“看，连您也畏惧着，不敢说出答案。”
“陛下。”
“因为勃莱西的王室与罗格朗的王室处于根本不同的地位。”费里三世“啪”地一声合上了书，他暗灰的眼眸陡然变得锋利了起来，“我们出征罗格朗，因为能够从罗格朗的土地上掠夺利益，也因为这是当初流传下来的征伐异端的圣主之战。在克洛王室的权威之上还有着更高的权威。”
“在罗格朗，哪怕有圣廷的存在，贵族们也习惯性更加顺从于蔷薇王室的荣耀。但是在勃莱西，连国王都必须是虔诚的信徒，而我的所有封臣们，调遣他们出征十字架的战旗远胜于绘有郁金香的战旗。”
“王室不过只是一个傀儡。”
“这就是为什么。”
费里三世的声音冰冷。
“陛下。”卡尔将军大惊失色，他迅速地回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存在，“您为何突然如此……”
“教皇将在一周后抵达，亲自为我举行加冕。”
费里三世淡淡地说。
“教皇亲至？”卡尔将军皱起眉，“为何会是教皇亲至。”
“信中说是天灾降临，故而前来亲自主持。”费里三世说，“那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啊。”
勃莱西王室与罗格朗不同，罗格朗的教会力量虽然强大，但是和勃莱西一比就不算什么了。勃莱西的三等级中，神职人员凌驾于世俗贵族之上。
这与勃莱西王国的建立有关。
公元217年。
深渊海峡东岸的这片大地上仍旧处于一片混乱，邦国林立。被称为“蛮奴”的中部民族席卷了这片大陆，他们横扫一个又一个国家，仿佛带着上天的使命要来灭亡所有星星点点的文明。
就在是在这种背景下，勃莱西王国的原身，克洛王国迎上了蛮奴的军队，当时的国王勃莱西历史上伟大的英雄王克里莫率领最后的军队迎战于低地之谷。在绝望中，这位国王向当时还未被接受的圣廷发誓。
只要圣主庇佑他们，帮助他们取得胜利，那么克洛王国愿意接受圣廷作为国教。
“……仁慈的圣主派来了祂的圣人与祂的军队，天使们披着铠甲与凡人一起战斗，他们将胜利的桂冠赐予伟大且虔诚的克里莫国王。神父们在英雄的胸膛下画下了一个个十字，于是勇武的骑士们从此所向披靡。
……他们征服了所有异端的国家，在连阔的土地上建立了伟大的勃莱西王国，神明庇佑着这片大地。”
——《勃莱西编年史&#183;卷一》
在勃莱西历史的开端，克洛王朝以圣廷这个可怕的意志力量为纽带，将混乱的数百个国家统一起来，在信仰的统一基础上建立了庞然的勃莱西。
既然勃莱西的建国是与圣廷的帮助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那么就注定了——圣廷这个庞然的精神怪物会是一颗巍峨的世界树，它深深地扎根在勃莱西的大地上，在地底都是它蔓延的网络。
费里三世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看着辉煌的王座。
“您知道吗？老师。当我站在这张椅子前，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觉得无尽的荒唐。我们过去有那么多年，看着罗格朗在战火中挣扎，嗤笑着他们的空费力气，觉得他们都是些傻子。”
“可到头来，谁才是傻子？”
不顺从于圣廷的罗格朗在一千年前受到了“神罚”。
国家分裂，邦国林立，周围敌国落井下石。蔷薇王室险些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但就算那样，他们始终不肯向教会真正俯首，从不祈求任何力量的帮助。他们靠着自己一代一代人的苦熬，最终在战火上一点点复原了当初那个强盛国家的轮廓。
他们走得伤痕累累，但却是站立着的。
“圣廷的屠刀挥向罗格朗的时候，我们高呼着圣哉圣主万岁，但等到这刀转而挥向我们了，才觉出疼痛啊。”
费里三世将编年史扔在了王座上。
“陛下……”卡尔将军痛苦地闭了闭眼，他勉强安慰着，“只是一场加冕，不至于这么严重，也许真的是为了解决黑死病而来。”
“不。”
费里三世冷静地隔断安慰。
“我觉得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加冕。”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
教皇的马车驶向勃莱西首都的时候，罗格朗也正严阵以待地迎接着挑战。
罗格朗，蔷薇王宫。
国王正在翻阅着从东南沿海不断送回来的信。
这段时间，在交通业上影响力卓越的格鲁家族被正式编入到王室的嫡系力量中。国王成立了“罗格朗交通负责部”，格鲁族长担任交通部部长，同时由王室委了两名审核员和一名国王钦点的副部长。
格鲁族长当然明白国王这是什么意思。
国王的确重用了格鲁家族，不吝啬地给予他们权力，地位，但同时也在他们的脖子上放了把用来监督和制约的刀，一旦他们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就等着人头落地。
这种行事风格就十分“国王”了。
按照国王自己的长远计划，这个路上交通网络，后期肯定要与内河航运还有海洋航运联结起来的。
不过目前一时还无法做到，与之相配合的是国王的专员们。
——就是之前那些在辉煌会议前，奉国王之命到各个郡县去进行调查的专员们。
他们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国王的黑翼”。
在那场大调查中，这些专员们做得不错。会议结束之后，国王并没有将他们解散，而是将他们调往了东南地区，成立了一个名义上的“地方民情反应委员会”。
事实上，也就是属于国王的监督与情报机构。
目前职责更加侧重于“情报”这一块。
这一次大封锁，国王能够及时地掌控东南沿海的各项情况，还要得益于这些调查专员们。大贵族们私底下恐怕恨透了这些专员。不过，平民一反之前对类似情报人员的厌恶，他们对这些国王的“黑翼”抱着好感。
黑翼们也乐意于接受完他们的“贿赂”——这些钱会被登记并统一上交——后，记录一下某某官员的违法剥削行为，然后反馈给上头。一位调查专员为了便于统计，规定每次贿赂征收一便士。
这甚至成为了“便士”传统。
这属于那次郡长大换血的后续积极影响。
飞雪一样的各类信件源源不断地进入蔷薇王宫。白金汉公爵不止一次看到国王书房的灯亮到了深夜。
“果然，黑死病超出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太多了。”
国王按了按额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真是一群疯子。”
白金汉公爵从国王手中接过了来自疯人科学院那名药剂师的信。
在黑死病爆发之后，国王询问过查尔斯东南一带的无人岛屿情报，最终选择了一处于大陆隔绝，并且不在航线上的无人岛。由国王私人出资，他在那上面建立了一个“罗格朗第一科学院病理研究部”。
简称为“疯人医院”。
魔鬼在处理零星蔓延到罗格朗沿海的黑死病的时候，按照国王的意思保留了一些黑死病人的尸体，然后以特殊的手段送到了那处无人小岛。
进驻这个疯人医院的是以疯人科学院的解剖师，药剂师，外科医师为核心的医学小组。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全力研究黑死病。
这很难。
如果不是有魔鬼的特殊手段，靠着这个时代的隔离技术，别说研究黑死病病理了，恐怕一个科学院的人都会被感染，然后死个精光。
研究人员除了那三位疯子外，其余的是从各地秘密选拔，然后经过考核的医生。他们在每一位都接受过国王的亲自召见，他们都是经过庄严宣誓，愿意为人类献出生命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并且怀抱牺牲的死志。
不过，国王可没打算让这些有点傻气的医生们真的去献出生命。
虽然……嗯……
这些些满怀热诚的年轻医生和上了岁数的善良老医生，他们满怀悲壮地踏上无人岛后，面对的不仅有三位精神不正常的顶头上司，还包括有着鸟嘴面具般外骨骼的瘟疫医生。
那可真是段鸡飞狗跳，令人心酸的磨合经历。
尽管没有找到解决的手段，但是在黑死病上，锋刃医院还是取得了在这个时代堪称“突破”的成就。
这与那位富有实验精神的药剂师先生有关。
他为了更加清楚地弄明白整个黑死病发作的过程，居然自己主动感染了一下黑死病……
如果不是有魔鬼留在那边的瘟疫医生在场，他恐怕就要在短短半天之内魂归地狱了。恢复过来之后的药剂师先生凭借着他这种精神，详细地记录了黑死病的整个发病过程。并且试图再感染一次，反复体验，在自己身上试验解决的药剂。
连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瘟疫医生都被他这种疯狂劲头震惊了。
幸好骑士长及时制止了他。
——脆弱的人体可经受不住这种反复折腾。
但是他这种精神赢得了其他医生的崇拜与爱戴。
他们争先恐后地脱离了正常人的队伍，一脚踏进了神经病的海洋。
“这些家伙。”
白金汉公爵翻到信件后半部分，忍不住失笑。
在信件后半部分，附上了疯人医院其他医生联合书写的请求。
被这三名疯子同化了的其他医生，仿佛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他们不仅将对圣廷的信仰扔到了脑后，还试图写信向国王要求获得和他们的顶头上司一样的待遇。
——他们试图说服国王，也给他们立个火刑架。
“没有火刑架的医生不配成为疯人科学院的一员！我们强烈要求获得与先生们一样的待遇！”
“我认为火刑架代表了医学的无上荣光，它表明了医生们在学术与生命真理上孜孜不倦的追求。”
“……”
白金汉公爵开始思考疯子的同化能力真的有这么强吗？
“真是一群疯子。”
白金汉公爵忍不住摇头失笑。
“是的，是疯子，一些伟大的疯子。”
白金汉公爵笑着点头，认可了国王的评价。
够疯狂，也够伟大。
“您不会真的……？”
然后白金汉公爵无言地看着国王提笔开始写信。
“既然是他们的请求，那么就给他们。”
国王带着点儿笑意地回答。
他还就真的给搞了个第一科学院专属的奖章——一座火刑架，并且宣布只有做出卓越成就的人才能够获得这个奖章。
白金汉公爵笑着摇摇头，没有反对国王的决定。
他拿起另外一封汇报。
看了几眼，白金汉公爵的脸色沉了下来。
国王在信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搁笔抬头，看到白金汉公爵沉凝的脸色：“什么事？”

第59章 难民与国王的选择
“教皇要亲自前往勃莱西为费里三世进行加冕。”白金汉公爵将信递给国王。
国王皱了一下眉。
信是罗格朗在勃莱西的海外密信传达回来的，国王迅速地浏览了一遍。
加冕，洗礼。
在此之前，这一直是笼罩在蔷薇王室头上的一道阴霾。
白金汉公爵下意识地转头眺望黑塔的方向。
十几年前那个暗沉沉的夜晚仿佛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即将分娩的伊莉诺王后，身处战场没能赶回的威廉三世，明面上的王宫守卫是由已经死了的沃尔特伯爵率领的骑兵，但事实上，真正的守卫是由白金汉公爵亲自率领的蔷薇家族阴影中的力量。
那天晚上，贵族们的信使烛火在王宫外亮成了一条细细的河。
夜却很黑。
他膝盖上横放着长剑，坐在冷夜的黑暗里守卫着背后即将诞生的王储。他们正在进行一场豪赌，作为赌注的是蔷薇家族的生死存亡。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而白金汉公爵不知道这一场豪赌会不会成功。
前圣殿骑士长在他的背后，轻声和他说，他们等待的那位地狱存在已经走进了王后的寝宫。
听到这句话，白金汉公爵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就好像虬龙一样。
但凡还有一点希望，他们也不会选择将那样沉重的负担放在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他们牺牲掉了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全部幸福时光，早早地将国王的宿命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当啼哭声响起的时候，白金汉公爵闭了闭眼。
从此，新的王储注定背负起一切——由他们这些本该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亲手交付的一切。年幼的王储能不能熬过那漫长且撕裂的疯狂？他是会彻底疯掉还是会如期望一般？
他们不知道。
所以这是豪赌。
那一刻，白金汉公爵觉得自己就像个懦夫。
伊莉诺恨他和威廉三世这么多年，是他们该被恨的。
“您觉得教皇为什么要亲自为费里加冕？”国王思索着，询问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从那个夜晚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他看向国王：“也许是为了黑死病……我认为圣廷应该掌握其他的力量。”
“不，应该不止如此。”
国王缓缓摇头。
他能够借助地狱的力量对抗黑死病，那么同样掌握神秘力量的圣廷不见得对黑死病完全束手无策。至少，从海外密探传回来的情报来看，圣廷所在的圣所就尚未爆发黑死病。
——是还没有被感染，还是另有手段？
国王的猜测倾向于圣廷有某种办法拯救为黑死病感染的人，但是这种办法要么不容易实行，要么代打昂贵无法真正推广实行。否则，以圣廷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早就趁着黑死病爆发的时机以此再次提高人们对它的虔诚度。
那，既然如此，教皇前往勃莱西为费里三世加冕就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黑死病。
或许……
国王将之前约翰将军带回来的信息与这件事联系了起来。
“战争。”
他低声说。
白金汉公爵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圣廷一直在准备着一场战争。现在，我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了。”国王缓缓地说，“勃莱西。他们打算——”
“宗教建国。”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惊雷掠过天地，在一瞬间撕开了重重迷雾，让人窥探到了那悚然的真相一角。
书房中死寂。
空气中似乎有金铁交鸣，昭告着大陆许久以来稳定的政局将掀起狂澜剧变。
“勃莱西、圣廷、建国。”白金汉公爵缓缓念出这三个词，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明白了这些年来圣廷的一系列谋划究竟是为了什么。“选择在黑死病爆发的时候进行圣廷建国之战，好让其他国家不敢轻易插手……”
他与国王都清楚，一旦圣廷成功建立由神权直接掌控的国家，那么他们的敌人将比之前更加强大。
国王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展开新的信纸，提笔书写一封绝密的信件。
这封信是写给罗格朗的死敌，勃莱西新王费里三世的。
政治的舞台就是如此——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国王签署了自己的姓名，并盖上了印章，抬头看向白金汉公爵：“有能够及时秘密将它送到费里三世的人吗？”
白金汉公爵点了点头。
“一定要在加冕仪式前送到费里三世手中。”国王将信交付给公爵。
“会的，陛下。”
白金汉公爵回答，他顿了顿，问。
“您最近头疼好一些了吗？”
国王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下一封汇报：“好多了。”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直言某个话题。
下一份汇报同样不是什么好消息，白金汉公爵看到国王的神色不算轻松。
“有什么情况吗？”
“难民。”
国王简练地回答。
黑死病爆发了一段时间，在深渊海峡的对岸可不仅仅只有勃莱西一个国家。像勃莱西那样占地辽阔的国家还好一些，但另外一些沿海小国家就倒了大霉，一整个国家甚至差点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濒临灭亡。
在这样的大灾难背景下，至今还未被瘟疫席卷的罗格朗就成为了他们眼中的一块净土。
难民从黑死病肆虐的故乡仓皇逃出，艰难地克服了冬季深渊海峡上的洋流，风暴，想逃到罗格朗躲避灾难。
在此之前，国王的命令是严厉地拒绝任何难民的进入，所有靠近罗格朗海域的难民都会遭到王室海军的驱逐。任何试图私底下为难民提供救济的罗格朗人将同难民一起，被扔上断头台。
国王为他这项命令遭到了不少抨击，感情充沛的诗人们写了不少诗歌讥讽他们的国王怕不是绝不会为任何悲惨故事流泪的铁石心肠。
但这一切阻止不了国王的冷血。
王室舰队只听从他的命令。
不过，这一次的难民有些不同，以至于查尔斯大副觉得必须报告给国王，由国王做出决定。
那是从卡塔尼国逃出的难民。
而难民队伍中包括了卡塔尼国的国王王后，以及一大批贵族。这种程度的难民逃往已经不再是人们自发的寻找庇护性质了，而已经上升到政治问题了。
国王屈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白金汉公爵没有出声干扰国王进行决断。
“驱逐他们——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
国王做出了选择。
但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有什么地方不对。”
“您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国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了悬挂在书房中的地图上，找到了卡塔尼国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同时处于无望内海与深渊海峡连接的地方，是一个航运繁盛的商业小国。以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看，在黑死病影响下，会连国王王后都逃奔到其他国家，似乎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国王审视着那些航线。
“告知查尔斯，调集舰队，提高警戒。”
思索许久之后，国王突然冷声道。
………………
沃尔威海盗的幽灵船。
查尔斯展开了通过秘密手段快速送达的密信。
“驱逐他们。”
查尔斯对等待命令的海盗说，同时要求东南沿海一线的王室舰队暂时收紧聚集——名义上此时的王室海军将军是霍金斯船长，不过显然没有办法指望霍金斯船长能够多么靠谱。
海盗们得到命令之后，吹了声口哨。
这个命令对于那些被护在城里，安然无恙的人来说，残忍无情到了极点，但是在海盗们看来，太符合他们的风格了！
天呐！那群将脑袋拿去喂猪猪都不吃的同情心泛滥的蠢货！
真该让他们到船上来亲眼看看这些日子被他们击沉的瘟疫船，看看那船上的恶心恐怖的场景，然后再让他们亲自去与那些很有可能携带瘟疫的难民面对面谈谈什么叫做“善良”什么叫做“同情”吧。
想来他们很乐意自己身上也长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包。
“嗬！嗬！罗格朗有位好国王！”
海盗们喊着号子，用力地扯起风帆，桨手们奋力划着船。
“嗬！嗬！伟大而又荣光！”
帆上的蔷薇图纹被风吹得鼓动起来，灼灼怒放。
查尔斯听到了水手们的声音，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家伙前几天不少人差点在酒馆里用酒坛把人敲得头破血流，因为他们听到了酒馆中不时有人对国王大肆抨击，甚至还有人编了一些歌谣传唱。
难得这些家伙如此义愤填膺，甚至回到船上后还愤愤不平，专门聚集在一起，绞尽脑汁凑了一首不伦不类的号子。
查尔斯将这些家伙也写进了给国王的信里。
这不是为了在国王面前表扬自己的手下。
他是国王的教父啊。
理智上他知道国王做出种种决定的时候，一定也知道自己会面对这些非议，国王选择了承受这些。但是身为教父，在威廉三世病逝之后，作为最接近父亲这样一个角色的人，查尔斯却希望能够让国王高兴一些。
查尔斯希望这些海盗们傻气的举动，能够让那位背负太多的少年国王感到一些安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教子能够平安，快乐。
可惜，那对一位君主而言，是太过于奢侈的东西。
“嗬！天佑吾王！”
在海盗们粗狂的吼声中，船队迅速前行。
他们并排成线，驱逐着等待回复的卡塔尼船只。
号手站到船头，用力地吹响刺耳的小号，同时战舰船只的船艏撞角一律对准那些卡塔尼船只，表现出驱逐姿态。
那些卡塔尼船只起锚，同样升起了风帆。
他们像是十分沮丧地缓缓退去了。
查尔斯举着望远镜，看着他们远去的影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这么走了？”
他皱着眉头感觉这次预想中会艰难的驱逐顺利得让人心生不安。但既然卡塔尼的难民退去了，他们也不至于追击落井下石，于是等到难民船只消失在视野中之后，王室舰队掉头返回。
…………
在茫茫大海上。
悬挂着暗灰色旗帜的卡塔尼难民船队离开了王室舰队封锁的区域，相回航行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掉头，乘着夜色驶了回来。
夜晚停泊在港口休息的船只发现有难民船重新逼近的时候，急忙点起火把，划动船桨，大声呐喊驱逐他们，不让他们靠近码头。
站在船头的水手举着火把，他大喊着，威胁难民船再不离开就将发动进攻。
他刚刚喊了两声，就看到在漆黑的夜色里，对面的船只上架起了投石机。
对方想和他们开战登岛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们看到了黑夜中，难民船上有东西通过投石机高高地抛掷了过来，扔到了背后的港口城市。
那不是巨石！投石机没有办法将沉重的巨石抛出那么远的距离。
那是什么？
不详的预感划过。
有人朝天空中扔了一个火把。
火光闪动间，他们一晃看到了模糊的影子。
“是尸体！”
有人惊呼起来。
喧哗声中，急急披上大衣登上甲板的查尔斯一看眼下的场景，脸色骤然一变。他意识到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瘟疫传染！[1]
卡塔尼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得到救济，他们是要来将黑死病送到罗格朗的！

第60章 国王亲临
尖锐的，长长的战斗号角吹响。
查尔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战斗的命令，原属于沃尔威海盗的快船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浪而出，冲向那些不断朝背后的城市抛掷尸体的卡塔尼船只。
平时吊儿郎当的霍金斯船长一把抓住要前往船楼的查尔斯：“立刻给陛下写信！”
“战斗我来指挥！”
他说完，一把将查尔斯推回了船舱，扔掉了手中的酒壶，反手抽出了腰间悬挂的匕首。他踩着在夜潮中微微摇晃的船舷，敏捷地从幽灵船上跳下，直接跳到了一条擦着船舷冲出的快船上。
双脚踩在快船的甲板上，霍金斯船长一把抓住桅杆，稳住了身形。
“开火！”
他破锣一样的嗓音在沉沉的夜幕中响起。
沃尔威海盗快船像一根根离弦之箭，在海面上留下一条条白痕，快速地接近那些携带瘟疫的死亡船只。
在霍金斯船长的命令下，每条快船上分别有两名水手奔到船艏。
在与五港同盟一战之后，那两名化学家对“古圣火”的配方做了更进一步的改良，霍金斯船长让沃尔威海盗中的船舶设计师根据“古圣火”的性质，在船艏安装了一种特殊的金属结构，表面上看像是有着长颈昂首的龙头，似乎是常见的船艏金属撞角。[1]
但事实上，那是经过反复试验后制作出来的特殊喷嘴。
沃尔威海盗快船逼近卡塔尼船队，对面的船队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其他的事情，只想争分夺秒地将最多的尸体抛进后面的港口城市。
船艏的水手们抓住金属拉栓，隐匿在王室舰队上的特殊装置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亮相。
金属龙头“咔嚓”“咔嚓”地张开，下一刻熊熊烈火从恶龙般的喷嘴中喷吐而出，炙热的赤焰像一条条红色的长蛇在瞬间狂飙而出，它们狰狞地扑向那些不断抛掷尸体的卡塔尼船队。
卡塔尼船队上，站在甲板上指挥的人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就看到熊熊烈焰席卷了自己和所在的船只。
“婊&#183;子养的！”
“下地狱去吧！”
……
沃尔威海盗们毫不犹豫地破口大骂，他们奋力地划着船桨，迅速地以火焰长舌包围了整只卡塔尼船队。
霍金斯船长站在甲板上。
在他的命令下，这一艘快船飞快地直奔卡塔尼船队的主船。霍金斯船长将匕首横咬在口中，伸手抓起一卷堆在船上的粗麻缆绳。
在卡塔尼主船上，站着一名披着黑斗篷的瘦高男子。
黑斗篷发现了逼近的海盗船，他扭头对周边的水手下令，似乎是要求他们不要管其他的，全力抛尸。
霍金斯船长一抖手，缆绳从他手中就好像是一条灵敏且迅捷的毒蛇，它闪电般地在半空中一掠而过，套中了那个站在船艏的黑斗篷人。
黑斗篷反应不及，等到周围的手下发现变故要冲过去拉拽的时候已经晚了。
霍金斯船长一用力，黑斗篷从高过快船许多的大船上翻了下来，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霍金斯船长咬着匕首，一踩船舷，也直接跳进了水中。
火舌呼啸着从船头喷出，将巨大的主船也裹进了熊熊烈焰中。船上的人惊呼着，想要从船上跳进水中逃生，但是火漂浮在水面上，同样烈烈不灭。他们嚎叫着，大火腾跃而起，半空中抛掷过去的尸体渐渐变少。
“船长！船长！快走！”
快船上，海盗们朝着海面扯着嗓子大吼。
“火要烧过来了！”
哗啦。
海面上水花一翻，脸上的刀疤被火光照得越发明显的霍金斯船长露了出来，他伸出左手抓住船舷的木板。海盗们急忙将他拉了上来。
霍金斯船长的右手鹰爪一样死死地扣着那名黑斗篷的咽喉。他的匕首没柄扎在这个家伙的肩膀上。
“呸。”
霍金斯船长将被他俘虏的家伙一把丢在船舱中，自己吐出了一口海水。
烈火在黑色的海面上纵横，赤焰与黑烟交织如罪恶的古蟒从地狱中游走而出。卡塔尼的船队在大火中渐渐被海水吞没，在幽灵船上查尔斯急速地写完了信，肩膀上停着乌鸦的女巫点燃了绿色的灵火，将信件投进了火中。
海风呼啸，海盗们凶悍无畏。
最后一艘卡塔尼船只沉没，王室战舰们转而归航。
战斗的号角已经唤醒了整座科思索亚城，希恩将军在这个时候带着铁蔷薇的骑兵们赶到。他们来得晚了一些，因为希恩将军带着士兵第一时间前往的是科思索亚城堡各个大门。
城堡的吊桥升起，大门重重关闭。
科思索亚，封城。
直到眼下海战结束，蔷薇铁骑才终于抵达港口，希恩将军一声令下，他们拉起了一条长长的封锁线。紧接着士兵们开始迅速地排查被抛进来的尸体。
希恩将军的心仿佛在一直一直向下沉。
封锁线拉起来了，尸体在被迅速地抬起，抛进海水中，但是投石机抛掷的范围太广，此时正值天黑，他们的封锁线到底能够起到多少用处？
他不知道。
封锁线中的人们哭嚎着想要冲出去。
一名商人距离封锁线很近，他瞅准士兵们封锁的缝隙，扑了过去，想要逃出封锁线。
昏暗中一道刀光横劈而过。
商人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溅而出。
“谁敢踏出半步！我就杀了谁！”
一名提着弧刀的黑发女子从黑暗里走出，她立在封锁线前。狂风吹动她的黑发，她黛绿的眼睛目光凌厉。
海盗船们已经归来，三艘幽灵船停靠在港口，但是其余的快船却没有驶入港口。
骁勇的，狂徒般的海盗们坐在甲板上。
有人的手臂上开始长出脓包，有人开始感觉自己的脑门开始发烫。一个手臂上长出脓包的独眼海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踩上船舷，就要跳进海里。同船上的海盗伸手拽住了他。
“你他妈眼瞎了吗！”
独目海盗破口大骂。
“老子下海洗个澡，关你屁事。”
“洗个见鬼的澡！”同船的海盗大声地骂了回去，他们一把将这家伙拽了回来，“你大爷的欠老子酒钱，想赖掉？”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海面上，古圣火还没有烧完，暗红的火光照着这些怒骂着的海盗们。他们将船停在港口之外，嬉笑怒骂，仿佛死亡还没有将他们笼罩。
三艘幽灵船，一艘地狱使船停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港口中，查尔斯站在幽灵船上。
他抓着栏杆，看着火光中或立或坐的海盗们。
“嗨！”
霍金斯船长也站在船头，他用力地朝码头上挥手，却不是和查尔斯。
查尔斯顺着他打招呼的方向看去，在火光中看到了站在码头上的黑发女人，他微微一愣。
十二月的海风冷得像刮进骨头缝的刀子，在风中不知道哪条海盗船上，有人打头扯着嗓门放声而歌：
“我们不畏死亡——宁愿与敌人战死一处，
尽管，死亡甚至比休息更加无趣。
来吧，听天由命，我们攫取了生中之生，
如果倒下——谁在乎是死于刀剑还是疾病”[2]
粗狂的歌声回荡在科思索亚的港口怒波之上，未尽的烈火照耀着这片将为死亡笼罩的海域，沃尔威的海盗们亲如兄弟。
他们同生同死，桀骜如风。
“……让那些匍匐爬行之辈去跟“衰老”倾心缠绵！
让他们粘连病榻，苦度年岁;
让他们摇着麻痹的头颅，艰难呼吸……”[3]
码头上是终于走出黑塔的疯王后伊莉诺，幽灵船上是握着栏杆的国王教父查尔斯，甲板上与海盗们站在一起的是疯疯癫癫的霍金斯船长……
多年之后，老朋友们再一次相会在漩涡的正中心，他们像多年前一样，直面死亡。
………………
蔷薇王宫。
国王接住了从绿色火焰中吐出的信。这是女巫的密法，每一次使用对女巫本人都是不小的负担，因此除非紧急情况，查尔斯不会使用这种方法与他联系。
他展开信，查尔斯工整的笔迹第一次显得略有一些潦草，国王迅速地浏览完，眉眼中笼罩上了寒冰。
他毫不犹豫，就要启动契约召唤魔鬼。
没有等他启动契约，房间中就已经涌起了黑雾，魔鬼率先从粘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瘟疫医生们已经赶过去了。”
魔鬼向国王俯身行礼，他明智地没有在这个关键时刻招惹国王。
“您重要的手下安然无恙。”
国王听出了话外的含义：“沃尔威海盗牺牲了多少人？铁骑呢？”
魔鬼沉默了片刻，报出了两个数字。
国王面无表情，怒火压抑在他的平静之下。
魔鬼有些无奈。
一位“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只能让魔鬼在不引起律令压制的情况下小小地打开一条缝隙，他只能带一小批瘟疫医生将黑死病的蔓延扼杀在萌芽。这些时间，魔鬼也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东南沿海。
如果不是国王封锁令，恐怕也无法如此有效地限制瘟疫。
然而科思索亚的瘟疫爆发是人为的，当时魔鬼正带着瘟疫医生解决另外一个村庄的疫情。他察觉之后，立刻带着瘟疫医生赶过去。
但是人为的投掷传染的速度太过惊人，抛石机将尸体趁着夜色投到各个角落。
在人为因素下，科思索亚那样人口密集的城市，瘟疫的传染速度远远高于小村庄。魔鬼赶到的时候瘟疫已经彻底爆发了，那一队瘟疫医生能够护住国王重要的铁骑和王室舰队已经是幸运。
“办法呢？”
国王问。
他没有忘记，魔鬼当初可是打算等到瘟疫在罗格朗彻底爆发后，才去解决的。既然如此，就代表有办法解决这样大范围的瘟疫。
“一个办法。”魔鬼回答，“由您自己亲自来——由您亲自打开地狱之门。”
国王审视着他，明白这就是当初魔鬼打的真正主意。
——他似乎希望国王与地狱的联系越紧密越好，也许是因为这能够让他更早地将国王接往地狱。
“这件事可和我没关系。我亲爱的陛下。”魔鬼急忙撇清关系，他话锋一转，“不过，您确定您要亲自前往吗？您知道的吧……圣廷注视着您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您可没有退路了。”
“圣廷？”
国王念着这两个字，冷笑一声。
“我只知道，我的士兵就在瘟疫之城。”
魔鬼发出了带着讥讽的笑声。
——地狱费尽苦心最后放弃的计划，却由人类自己办到了。
人间与地狱，到底哪个才是罪恶的滋生之地？
………………
1432年，12月。
科思索亚大瘟疫。
蔷薇铁骑希恩将军下令封城，王室舰队驻扎在港口之外，而国王，他亲赴东南。

第61章 捍卫者
天降大雪。
白金汉公爵披着猩红的斗篷站在梅茨尔城堡的大门外，目送国王的马车远去。风吹动他的白发，他的脊背笔直如剑。
国王的马车碾压过路上的白雪，车队的蔷薇王旗猩红如血，烈烈如火。
白金汉公爵的儿子，约翰将军肃立在他的背后，这位年轻将军脸上带着疑惑与不赞同，他忍不住质问自己的父亲：“您为什么不劝阻陛下？他去科思索亚太危险了！换成其他人不行吗？”
白金汉公爵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是国王。”
他回答。
就像那一次国王前往月河要塞谈判一样，这一次他依旧亲眼看着国王前往危险的处境。国王的职权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守卫他的国家，国王就是这个国家的盾，这个国家的剑。
这是国王的责任，旁人无法替代。
他曾经这样一次次目送过自己的兄长带领士兵出征，现在变成了他的侄子。
约翰将军愣了愣，白金汉公爵对他一向严厉，但这一句话语气却是低沉的，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老公爵抬起头，冰蓝的瞳孔中印出雪花飞旋的轨迹：“以前王兄加冕的时候，我将铠甲长手套扔到王宫宴会大厅的地上，宣誓挑战任何敢于不拥护国王的人。那时候王兄还很年轻，我也只比你现在大了一岁。”
约翰将军微微低头，聆听。
他知道父亲是威廉三世的“捍卫者”[1]，约翰将军不止一次通过别人口中拼凑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典礼。
威廉三世的加冕是在动乱中举行的，典礼的宴会上参加邦国的贵族们心怀鬼胎，金碧辉煌下是汹涌的暗潮。
招待的宴会上，年轻的白金汉公爵作为国王的“捍卫者”，在辉煌的烛火中骑着同样披上铁甲的战马，踏进了宴会的大厅。没有其他的骑士簇拥着他，他一人就是威廉三世的千军万马。
马蹄踏着冰冷的岩石上，有力如战鼓。
年轻的公爵脱下了自己的铁手套，将它丢到了地面上，宣誓挑战所有不拥护国王的人。
在惯例的加冕典礼上，这个环节只是一个政治表演，但是威廉三世加冕的时候却非同寻常，罗格朗重振，对三十六邦虎视眈眈，战火在杀机中酝酿着。于是以往的政治表演成为了一场凶险的恶战。
铁手套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各个邦国的勇士应声而出。
他们拔出了剑，借着这个正大光明的机会誓死要让罗格朗君王的威严蒙灰。
那是荣耀之战，是尊严之战，也是生死之战。
白金汉公爵一人迎战所有挑战的敌人。
约翰将军从所有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父亲年轻时候的骁勇，他面无惧色地与那些同样声名远扬的骑士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那一夜蔷薇王宫的所有烛火为他而燃，铠甲与长剑碰撞中年轻的公爵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利剑。
安格尔邦国挑战的骑士被割开咽喉，从战马上栽倒的时候，白金汉公爵铠甲上已经全是鲜血。他一手勒马，一手提剑，最后一次将铁手套扔到了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敢去捡起那只染满鲜血的手套。
没有再敢挑战白金汉公爵。
——他成功捍卫了国王的荣耀。
所有贵族夫人小姐们为今日最耀眼的骑士鼓掌，所有骑士向他低下头颅，致以敬意。新君从王座上走下，高高地举起了镀金的酒杯，与自己的弟弟，自己的捍卫者干杯。
那是生与死的契约。
从威廉三世踏上王座延续到他死去。威廉三世活着的时候，白金汉公爵与他一起征战，也为他镇守领土。威廉三世死去之后，白金汉公爵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卫着他的儿子，直到新的君王成长起来。
约翰将军是听着父亲的这些荣耀长大的。
但他很少听父亲自己说起这些。
“陛下让你为他组建新军。”白金汉公爵拨转马头，“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让你担任陛下的捍卫者吗？”
“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你还不懂什么叫做国王。”白金汉公爵淡淡地说，“现在，你懂了吗？”
约翰将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国王车队离去的方向，他握紧缰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懂了。”
白金汉公爵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总有一日，你也会脱下手套，为陛下而战。”
“为了蔷薇的荣耀。”
约翰将军抬手握拳，叩击心脏，他低声宣誓。
…………
安格尔邦国。
作为从属于罗格朗的邦国，安格尔的王宫可远远比不上蔷薇王宫，说实话，它连罗格朗富裕伯爵的城堡都不如。但在贫瘠的安格尔，这已经是最好的建筑了。
高山遍布，原始森林绵延，沼泽如湖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格尔人就被困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
不过，今年安格尔人的冬天要比往常好过许多。
这必须归功于罗格朗的君王。
罗格朗王室做了表率作用与他们首先进行了商贸往来，商人们重新从各地涌来，安格尔边境上久违地出现了商业小镇。受寒流影响，他们这个冬季储备的粮食少得可怜，他们原本以为饥饿将成为这个冬天的大问题。
但是国王解决了它。
受东南港口封锁影响，无法对外出口的农产品由罗格朗王室出面为安格尔做担保，安格尔人同东南的庄园主达成了对双方来说都较为可以接受的协约，安格尔从东南获得了廉价的粮食，而庄园主得以不至于所有粮食都烂在仓库里，勉强挽回了一部分损失。
明明是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安格尔人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舒服。
安格尔王的表弟，艾德蒙将军匆匆地走进安格尔王的书房。
他当初被派往罗格朗首都梅茨尔城堡参加会议，后面作为与安格尔与罗格朗往来的重要成员负责双方往来的事宜。
安格尔邦国国王蒙特&#183;勒韦林手中拿着一封暗黄的密信，正紧皱眉头。
艾德蒙将军问候完之后，他将信递给了艾德蒙。
“这！我反对……”艾德蒙将军看完信，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表兄，“那些家伙从来就对安格尔没有什么好意，他们的话完全不可信。”
蒙特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蒙特将这封秘密送达安格尔的信从艾德蒙手中抽了回来，“我们在他身上做了两次赌，第一次我们赢了，第二次，我们也赢了。但是这一次太重要了，必须谨慎。所以……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普尔兰陛下。”
艾德蒙将军神色严肃起来：“一位真正的帝王。”
“你确定？他可被称为暴君，最近更是多有指责。”蒙特不动声色地问。
“是的。”艾德蒙将军斩钉截铁地回答，“世人将他误认为一只败犬，但是雄狮的獠牙终会亮出来，终会咬断敌人的咽喉。”
“一位真正的帝王。”
蒙特重复了一遍，忽然豪气万丈。
“那就再赌一把！”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他心中也早就有了选择，询问艾德蒙不过是想要寻求一个肯定。火舌跳动，吞噬这封从深渊海峡对岸而来的信。
蒙特注视信化为灰烬，仿佛看到战火在大地上熊熊燃烧。
他感觉到笼罩在深渊海峡两侧数百年的暗流已经开始激荡。
血与火的狂澜终将席卷整个世界。怒涛澎湃中，强盛如罗格朗、如勃莱西、如圣廷才是有资格正面交锋，厮杀拼命的角色，这些主角在世界上掀起漩涡，而像他们这样的小国注定被漩涡携裹。
想要活下来，安格尔和卡塔尼一样，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一场豪赌。
安格尔押注罗格朗！
………………
科思索亚。
查尔斯带人迅速地布置着一切。
这座东南沿海最大的港口城市如今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尸体纵横，乌鸦盘旋在城市上空，丧钟被禁止敲响。
感谢前段时间拥有洁癖的建筑师带队进行了一些初步的清理工作，黑死病在科思索亚城爆发之后，疫情没有像查尔斯曾经亲眼目睹的那些城市那样严重。
但也仅仅只是相较而言。
魔鬼留在科思索亚的瘟疫医生数目有限，而且它们不便于直接出现在人们眼前，所以只是化为一只只乌鸦，跟随在沃尔威海盗和蔷薇铁骑的人周围，确保这些对国王较为重要的人不再出现损伤。
其余的市民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每一天，蔷薇铁骑的士兵集中起来焚化的尸体数目接近一千，整座繁华的城市在短短几天之内迅速地安静下去。幸亏有瘟疫医生们在暗中的帮助，黑死病目前还没有扩散到其他城市。
这如果再不解决，黑死病蔓延到其他城市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国王在这个时候做出了震惊所有人的决定——
他离开了王宫，要来科思索亚举行“君主触摸圣式”[2]。
他来与他的臣民一起共同面对死亡的挑战。
在查尔斯，希恩，霍金斯等人的努力下，这个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科思索亚。这几天，这个城市的人目睹了太多死亡，他们几近绝望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国王的决定成为了阴霾中突然跃出的烈阳。
“陛下从未抛弃过他的子民。”
有着教授气质的查尔斯做了一场鼓舞人心的演讲。他披着黑色的大衣站在风中，声音清晰平稳，有力。他将国王将士兵们日夜巡视，将王室海军在海上担任直面瘟疫的第一防线，将国王密切的关注一一道来。
“陛下的士兵就在这里，我们奉陛下的意志而来，陛下保卫着他的子民！”
蔷薇铁骑的士兵们抬手，一起握拳叩击心脏。
“为了罗格朗！为了国王！”
他们齐声低吼。
有人终于忍不住当场痛哭起来，欢喜的，愧疚的，后悔的泪水流淌在正在面临瘟疫的人们脸上。圣廷不管他们，神父救不了他们，天堂抛弃他们，在这种时候，是他们所埋怨的国王离开了安全的王宫。
是国王与他们共迎苦难，与他们共面灾厄。
第一次，所有命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执行。铁骑在城中的隔离得到了支持，人们不再试图突破城门，不再试图逃离城市，也不再试图趁着夜色乘船私渡。有勇敢的人自发地加入了清洗收整的队伍。
蔷薇铁骑的士兵们不再会遭到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烂菜叶臭鸡蛋的攻击，甚至有人描摹他们铠甲上的蔷薇图纹，将其刻在自己家门上，认为那样能够得到一些国王的庇佑。
查尔斯发现这一点后，立刻从数目紧张的瘟疫医生中抽调出一位，由它化为乌鸦巡视，如果看到刻着蔷薇图纹的病人，就进行拯治。
蔷薇图纹成为了黑死病中的圣符，第一次凌驾于神圣十字之上。
人们翘首以盼地等待，等待国王的到来。
查尔斯他们就为此进行着紧密地准备着。
既然国王已经冒险亲身前来，那就不能够让国王白白冒险，这将会成为一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政治秀场。他们要国王的威严与辉煌从此铭刻在这个城市之上，要让蔷薇在死亡的阴影前灼灼怒放。
凛冬的清晨，查尔斯，希恩将军，霍金斯船长等人齐聚城门。
国王，到了。

第62章 死亡向您俯首
王旗隔着很远就可以看到。
呼啸的北方将那十几面旗帜猎猎展开，象征罗格朗王室的铁蔷薇就盛开在那血色之上，当它们破开风雪而来时，空气中仿佛有澎湃的热浪扑面而至。
人们开始激动起来，聚拢在城门的不止查尔斯他们，还有更多等候着的科思索亚市民们。他们颤抖着，视线几乎模糊起来。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国王！国王！
数十名身着精钢铁甲的誓约骑士簇拥在正中心的马车周围。车队没有无关要紧的人员，行进的速度就像是熔浆横掠大地，很快就携裹着那种令人颤栗的威严，浩浩荡荡地抵挡城堡的大门。
全副武装的誓约骑士们勒马。
最前面的骑士们分开，一条宽敞的大道顿时让了出来。国王的马车碾压着地面的积雪缓缓前行。国王的马车笼罩着猩红的华盖，马车的四角有着狮子状的镀金球形装饰，金线绣出的蔷薇怒放在帘布之上。
这华丽的马车此时象征的绝不是奢侈，而是一种力量，一种无法匹敌的力量。它昭告着抵达的正是国王本人，昭告着国王的威严与权势。
而这正是人们现在需要的。
人们意识到，他们的国王，真的来了！
“恭迎陛下！”
希恩将军踏步上前，高声呼喊。
等候已久的人群欢呼起来，声潮第一次冲上了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天空。他们将手中的帽子高高地扔到天空中，以此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
伊莉诺隐在人群中。
她自豪地看着那卷起的车帘后，国王那年轻的面容。他披着王袍，黄金王冠戴在他的银发上，冰蓝的眼眸胜过世界上所有的宝石。
这是她的儿子！
这是罗格朗的君王！
马车在欢呼声中，在人群的紧随中驶入科思索亚城堡。
人们早已经听说国王在今日到达，他们自发地等候在街道的两侧。勇气与希望充斥在人们的心中。黑死病在这一刻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未来并不是真的阴霾一片，烈日已经抵达。
马车驶过街道的时候，人群便振奋起来。
国王从车窗向外望去，看到人们的身上带着瘟疫肆虐的痕迹，看到这座被死亡蹂躏的城市，看到自己的骑士与海盗们。
这是科思索亚，这是国王的科思索亚。
马车向前行驶，经过一个街口的时候，一位站立着挥动手帕的小女孩踉跄着倒在街道上。她抓着胸口的衣服，咳出黑色的血来——她的病情发作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们将期盼的，紧张的目光投向了国王。
誓约骑士们勒马止步。
因为国王下令让马车停下来。
查尔斯他们在接到国王之后就加入了护卫国王的队伍中，此时肃立在马车左右。
查尔斯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扫，看到有一只乌鸦停在不远处的街道路面上，他这才松了口气。
寂静中，女孩的咳嗽声就显得十分刺耳。
跟随国王前来的内务总管伸出手，国王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是科思索亚市民第一次见到他们尊敬的国王。他比想象中的更年轻，也更像一名高贵无比的权柄掌握者。
以金线绣出蔷薇花纹的猩红披风几乎垂到地面，白雪落到披风上又很快地簌簌滚落。带着黄金王冠的国王眉眼有种逼人的锐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国王朝着倒在地面上的小女孩走过去。
他的长靴踏在石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女孩听到了国王的脚步声，她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挣扎要向国王行礼。
国王走到小女孩面前。
他伸出带着蔷薇戒指的手。
小女孩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国王。国王低头看她，他与荣耀为伴，强大而又凌厉，似乎绝对和“温柔”这样的词扯不上关系。
他生来就是铁血的君主。
但是他却伸出手，触摸女孩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裹颧骨的脸颊，掌心带着难以与他本人联系起来的温暖。
内务总管走上前，将一条白丝带递给国王，丝带上挂着一枚以蔷薇浮雕为标志的罗格朗硬币。
“愿蔷薇的荣光为你带来健康。”
国王说，他轻轻地将丝带挂在这小女孩的脖子上。
内务总管取代原本触摸圣式中的牧师将丝带递给国王，祝福的话语由“愿圣主给予”改为“愿蔷薇的荣光”——这场国王亲自抵达科思索亚举行的仪式清晰地与圣廷割裂开，神权在此时被刻意地遗忘了。
女孩看着威严的君王，忽然哽咽难以自语。
奇迹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她不再咳嗽了，不再吐出黑血了，她站在那里和所有健康正常的人没两样。
寂静了片刻之后，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国王的誓约骑士们抽出了自己的剑，高高地举起：
“天佑吾王！”
“天佑吾王！”
人群跟着高喊，声浪如潮。
希望之火燃起来了，人们相信他们的君王将会驱逐一切可怕的阴霾。
国王抬手，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的银发被寒风吹拂着，他环顾四周，声音有力：
“很高兴能够与诸位相见。”
人群安静下来，人们激动地注视着面前的国王，不愿意遗漏他的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
“我是来与你们共面死亡的。”
国王简洁的话语是最有效的镇静剂。
这里遍地都是尸体，这里为瘟疫笼罩，国王从蔷薇王宫而来，可不就是与他们共面死亡的吗？
曾经咒骂过国王的人，脸上仿佛有火在烧，他们的羞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们几乎不敢去看那年轻的君主。
“我来履行我作为君主的责任。”
国王的话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飞雪盘旋下落，但他站在那里，于是冰天雪地里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你们将忠诚交付与我，那么我也不吝惜以剑和铠甲为你们构建起安宁的城墙，如果需要，我也决不吝啬为你们献出我的鲜血。罗格朗荣光亘古！”
“罗格朗荣光亘古！”
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寒冬的风似乎也不再冰冷。人们忘我地跟随着国王高呼起来，将手中的所有东西拼尽全力地挥舞起来。
罗格朗荣光亘古。
在这声浪里，国王回到了他的马车上，队伍在喜悦与敬爱的声音中，继续稳稳地向前。
正式的“君王触摸”将在科思索亚原本五港同盟的总部举行。
…………
原本“君王触摸”一般在教堂举行，但就像触摸时国王改变了原本祈福的话语一样，毫不意外地这又被更改了。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表演。
王权在这次演出中将会是绝对的主角，圣廷从一开始就被国王扫地出门了。整个流程中，誓约骑士们取代了神职人员。蔷薇王旗飘扬在会议楼外，十字架在这一刻被遗忘了。
不仅如此，尽管这一次治疗中真正出力的是地狱，但地狱的存在同样不会被摆到明面上来。
奇迹只会被归功于国王。
这是王权与神权的一次交锋，国王要它只许胜利不许失败。
魔鬼伪装成为一名誓约骑士，与国王一道正大光明地进了科思索亚。在来时的路上，他就协助国王进行了使用权柄的尝试——这一次的地狱之门由国王亲自打开，哪怕是魔鬼也无法插手。
前五港同盟总部，现自由商会总部的大厅中。
查尔斯亲眼看着国王抬起手，绯红的烈火从虚空中席卷而出，一扇超乎查尔斯想象界线的古老大门缓缓浮现在半空中。当它出现的时候，空旷的大厅中一下子被无尽的哭嚎凄鸣充斥满了。
一种让凡人从心底感到颤栗的力量从那古老的大门上传出，那门的历史超越了人类的文明。
“出来。”
国王睁开了眼。
地狱之门霍然打开，数目多如沙的瘟疫医生重重叠叠地穿过漫长扭曲的通道，从门中走了出来。大厅的空间太小了，于是这些瘟疫医生自觉地化为了一只只乌鸦，盘旋着。
它们的态度比由魔鬼召唤出来的时候可要积极多了。
按照国王的意思，这些由瘟疫医生所化的乌鸦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冰冷的穹顶，静静地栖息在房屋顶上人看不到的地方。它们对国王命令执行的顺从程度，就好像它们是国王手中的一支军队。
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
等到魔鬼确认瘟疫医生的数目足够控制整个科思索亚的疫情时，国王才结束维持地狱之门。
接受“君王触摸”治疗的人已经汇聚，而这场表演的准备也已经完成。
守在门外的誓约骑士得到命令之后，收起了剑，大门打开。
病人们怀着期翼之情蜂拥而入。
接受治疗的人很多，因此仪式改变了过去一个个进入的传统。所有病人一起进入宽敞的大厅，同时跪下。而国王本人走下高台，将健康赐予他们。系着硬币的丝带则由侍从替代颁发。
作为最繁华的港口城市，科思索亚港的人口哪怕这些天来死了三分之一，依旧十分庞大，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接受到国王的触摸。因此，随后会有国王的侍从们走入每条街，他们会将系在白丝带上的有蔷薇图纹的硬币统一颁发给其他人。
目的只有一个——
取代十字架在这场瘟疫中的地位。
让王权在神权的败退上绽放光芒吧。
当国王将手从最后一名病人脸上收回来的时候，他回到高台上，高声宣布：
“蔷薇家族的祖辈英魂庇佑着这个美丽的城市！瘟疫将会很快被战胜！”
伴随着国王的话，早已经安排下去的人撞响了古老的铜钟。
这些天来，洪钟声第一次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
在钟声里，人们看到死亡象征的群鸦从自由商会总部上空振翅飞起，飞散往城市各个方向，像一团被驱散了的阴云。
死亡向国王俯首！

第63章 国王与他的城
从自由商会总部离开的病人们激动地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健康，他们再三朝国王跪拜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回到各自居住的地方。
这些人以从未有过的敬爱口吻，激动地向其他人描述国王。
在其他未能参与仪式的人羡慕不已的时候，罩着红斗篷的国王侍从们走进了科思索亚的大小街道。这一次，他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人们涌向这些国王意志的执行者，从他们手中接过系在白丝带上的蔷薇硬币。
甚至有大胆的女孩挤进人群，踮起脚尖，在年轻的国王侍从脸上落下一个满怀感谢的吻。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以前人们对国王的随从们避之如虎，要么颤栗畏惧，要么满怀愤恨，哪里有过这种满怀敬爱的场景啊。
国王的侍从原本正在严肃认真地分发蔷薇硬币，冷不丁得到这样的优待，拿在手中的硬币悬在半空中。他脸上露出了片刻的空白，随后“腾”地一下红得和身上的披风没什么两样。围在他周围的人们见到这一幕，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轻快的，幸福的，这些原本人们不敢奢望的东西又回到了科思索亚。
和瘟疫渐渐散去一样宝贵的东西，就是这些了。
美好，安宁。
希恩将军站在临街的窗户后，望着人群喧哗。
他看着自己手下以往被畏惧的士兵们得到人们亲切的问候，看着那些冷硬的小伙子面对热情露出种种腼腆的窘像，看着人们自发地组织起了游行，他们挥舞着能够找到的所有彩带，一遍一遍地呼喊“蔷薇的荣光庇佑科思索亚”“天佑吾王”。
希恩将军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天佑吾王。”
他忍住也跟着欢乐游行的队伍一起，举了举手中系在白丝带上的蔷薇硬币。
在队伍经过一家旅店的时候，一位暂住在科思索亚的流浪画家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灵感在他的脑海中迸发，他全身颤栗起来。等待游行队伍离开之后，这位穷困潦倒的画家迅速地支起了自己的画板。
他要将这一切铭记下来！
画笔落到布上的那一刻，这位流浪画家就知道这幅画应该以什么为名了——
《国王与他的城》。
他在画布上快速地挥笔，这一副画，打破了自“圣灵回归运动”以来的所有绘画传统。
他要这画布上，没有神明悲悯世人，没有圣灵超脱世人，没有天使指引世人。他要乌云笼罩的城市上空天光破云而下，国家意志的蔷薇怒放，人们紧随着国王的使者而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他要让“凡人”成为艺术的主角。
………………
“您成功了。”
查尔斯与国王一同站在窗户前，他温和地微笑着，口气带着淡淡的骄傲。
科思索亚是个港口城市，以前并未有国王停驻此地。在仪式举行完毕之后，国王暂时休息在了曾经由古罗斯家族掌握的科思索亚第一住宅中。作为曾经东南沿海最富裕的家族，古罗斯的宅邸堪称奢华。
国王也在眺望着他所拥有的这座城。
瘟疫医生们所化的乌鸦在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之后，分散遍布整个城市，数量众多的瘟疫医生们迅速地清理着整座城市的瘟疫。这与国王命人颁发蔷薇硬币的行为配合起来，国王想要的成果就达到了。
从今天起，在这座城市，蔷薇纹章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将凌驾于十字架。
获得了这么大的成就，但国王面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人们热烈的欢呼，并未让他露出笑容。
查尔斯在心中叹了口气，越发清楚自己这位教子是怎么样的心性。他清醒得可怕，也冷静得可怕，他不会为胜利的表象所惑，这样的人目光永远落在更远的地方。
在普通人为成功欢呼的时候，作为主导成功的人，他的目光却放在这些盛景之后隐藏的种种危机。
这是一位君主应该具备的。
为王者永无安宁，更别提沉溺喜悦了。
“您在思考什么？”
查尔斯温和地询问。
“圣廷。”
国王回答。
霍金斯船长在那天夜里俘虏了那名披黑斗篷的人，经过霍金斯船长的秘密审讯之后，得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卡塔尼的行为背后存在着挑唆者，他们与卡塔尼王国达成了秘密协议。
尽管没有直接从那人口中问出挑唆者是谁，但猜一下也知道。
这里面的影子和当初罗格朗分裂的影子一模一样：圣廷。
“圣廷想要建国。”国王慢慢地说，他在思考着什么，“应该就在不久之后。”
“您确定？”查尔斯吃了一惊，他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圣廷建国。”
只单单念了一遍这句话，查尔斯就感觉到血雨腥风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战火硝烟。
国王微微颔首。
这是从科思索亚事件中得出的判断。
黑死病没有侵染罗格朗，这对圣廷来说绝对是一个危险的讯号，但是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插手干预，而是绕了个弯子，利用卡塔尼来在东南引发瘟疫，造成动乱。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的主要力量在这个时候必须全力放在勃莱西，而如果他们想建国，罗格朗绝对最强的阻碍者。圣廷想要先将蔷薇王室的力量拖死在罗格朗，从而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
这么急迫，证明他们很快就要行动了。
前段时间的刺杀失败，圣廷那边表面上毫无反应，但是卡塔尼事件表明——圣廷绝非没有反应，而是图谋更大。
“这只是个开始。”
国王轻声说，他扶着栏杆迎风而立。
查尔斯沉默片刻：“为您效力，陛下。”
国王微微笑了笑，他望着从视野中飞过的一只乌鸦。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出来。
哪怕这一次，地狱的确在瘟疫的解决中出了重要的力量，但是国王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恰恰相反，他更加在意起蔷薇王室与魔鬼，与地狱的联系。
不论是白金汉公爵还是前圣殿骑士长，甚至包括查尔斯他们，对魔鬼和来自地狱的力量，都不陌生。
地狱被限制，圣廷掌控大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拥有同样的敌人的前提下，双方在某些时候互相合作，在这种合作里说“信任”就是荒唐的笑话，双方不过是各抱目的，互相利用。
这是一种政治常态。
但是，有一点。
国王觉得地狱与蔷薇王室的关系，并非在共同敌人面前合作那么简单。魔鬼与他的契约也非单纯的灵魂契约。
他在心中做着猜想，但需要更多的线索。
出神之间，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
冷风拂面，国王看着沉沉暗夜，低声问：“是在这样的夜晚吗？”
查尔斯微微一愣，在看到国王望向港口方向后，领会到了国王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回答：“是的，陛下。”
是的，就是这样的夜晚。
卡塔尼的瘟疫船将尸体抛进城中，沃尔威的海盗们悍然无畏地驶出了港口，迎上了瘟疫船。蔷薇铁骑们搜索所有尸体。
“走吧，带我去见见他们奋战的地方。”
国王轻声说。
查尔斯看了眼天色，有些想要加以劝阻。
国王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们为我而战，为我而死。”他淡淡地说，“走。”
查尔斯深深地鞠了个躬：“替沃尔威的兄弟感谢您。”
…………
港口。
海风很大，吹得人的斗篷翻卷起来。国王静立在岸边，眺望夜幕下的大海，海面上夜潮起伏，海水暗沉如墨。
“他们的墓碑在哪里？”
国王问。
“没有墓碑。”查尔斯站在国王身边，他湛蓝的眼眸凝望着这片他熟悉的大海，“没有墓碑，陛下。”
海盗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幸福。
他们固然自由，但是更多时候，他们要忍受着漫长航行时船上狭窄的空间，恶劣的生活条件。他们获得自由的同时，也注定他们为陆地所驱逐，不能够上岸畅饮。很少有长寿的海盗，大部分海盗的生命终止于疾病，刀剑，又或者绞刑架。
沃尔威海盗也不例外。
但与普通的海盗不同，他们对大海的热爱是烙进骨子里的。
因此，沃尔威海盗死后，他的兄弟们只会将他送进大海。他生在大海，死后也安眠于大海。
这是他们的归宿。
“有一件事，我想他们希望您知道。”查尔斯温和地说，“您给予了他们尊重，于是他们为您效劳。为了罗格朗的荣耀而死，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这对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结局了。”
“带我去他们安眠的地方。”
国王听完，沉默许久，低声说。
跳板从停靠在码头的幽灵船上放了下来，国王走上了船。
科思索亚瘟疫事件中，沃尔威海盗伤亡是最大的。除了三艘幽灵船一艘地狱使船上的人，其余快船的海盗死了三分之二。
他们中，也许有人曾经与自己的父亲在同一艘船上畅饮，他们中是不是有一些人，是将他当作兄弟的孩子，所以愿意为他而战？
国王不知道。
幽灵船上的海盗们见到由查尔斯陪同上来的少年国王，下意识地一跃而起，努力地想要向国王行个标准的礼。国王朝他们点了点头。
看着国王在查尔斯大副的陪同下前往船艏，一位有些年迈的老桨手喃喃自语：“真像啊。”
幽灵船行到了那天海战的地方，这里是沃尔威海盗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葬身在自己获胜的地方，这些海盗有着非同寻常的骄傲，也许就是因为这份骄傲，他们才能成为海上最威名赫赫的海盗。
“他们会被记住的。”
国王凝望着吞噬了他的士兵的海水，许诺一样地说。
“我相信您。”
查尔斯回答。
背后传来脚步声，国王转头，带着尖顶帽的女巫向他行礼。抬起头之后，女巫显得深邃的双眼凝视着国王。
“我想请求您一件事，陛下。”
女巫说。

第64章 国王的盟友
“能容许我与您单独谈谈吗？陛下。”
查尔斯皱起了眉头。
女巫没有看查尔斯，只是沉静的凝望着国王。
“当然。”国王抬手打断了想要说什么的查尔斯，“我很乐意。”
查尔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了女巫一眼，欠身离开了这里。船艏只剩下了国王与女巫两个人。
“看起来查尔斯应该能猜到您想说什么。”国王目光掠过女巫眼尾扫出的暗紫，格蕾拉女巫苍白的面容与幽灵船十分相配，就像她是幽灵船传说中游曳的幽灵，“您想请求些什么呢？格蕾拉小姐。”
“一个帮助。一个只有您才有可能做到的帮助。”
女巫回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幽。
“说说看。”
女巫向前走了两步，将苍白的手放到了幽灵船的栏杆上：“您知道，它们有自己的思想与意识，她是‘珍妮’。”
伴随着女巫的话，这艘幽灵船的栏杆上忽然“噌”地一下冒出了暗绿色的蔷薇藤蔓。女巫将手放到藤蔓上，双手合拢，掌心中的藤蔓细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一个小小的花骨朵，然后在国王的目光下，绯红的蔷薇绽放开。
这一幕奇异而又美丽。
“这是您作为女巫的法术吗？”
国王有些感兴趣地看着那朵蔷薇。
“您似乎与‘珍妮’女士有着某种程度的默契？”
伴随着国王的话，船艏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就像小孩子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女巫将那朵盛开的蔷薇摘下：“抱歉，‘珍妮’更喜欢别人称她为小姐。她还是个小姑娘。”
国王了然。
他听魔鬼说过，这些炼金术的半生命活船有着自己的意识，如今看来这意识几乎与人类没什么两样，也有着自己的脾气。
“霍金斯说过您很敏锐。”女巫抬起眼，“见到您之后，我终于确认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可信的话。我的灵魂与幽灵船是连为一体的，很多时候掌控幽灵船的人，其实是我，我能够与珍妮合作将她的力量更多地发挥出来。”
查尔斯与霍金斯都曾经和国王提及过，女巫没有办法离开幽灵船。
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了。
“想要能够长期在幽灵船上行动生活，就必须与幽灵船签下契约。陛下您是贵客，不在此列。沃尔威的每一位海盗都至少与一艘幽灵船有着契约。”
‘珍妮’幽灵船的风帆无风自动，仿佛是在应和着女巫的话。
“我曾经在古书中阅读过一些记载。如果所签订的契约足够古老，那么就能够通过特殊的手段，从而利用契约寻回契约者的灵魂，将他以幽灵的形式召唤回来。”女巫看着大海，“我问过他们，关于如果有机会以幽灵的形式回来……他们表现得很期待也很高兴。”
“您想将您的同伴们召唤回来，是吗？”
国王明白了女巫的意思。
女巫朝国王深深地鞠躬：“是的，但是仪式过于繁琐复杂，我需要漫长的准备，将来也许需要您的帮助。”
“这对您应该不是容易的事。”国王不动声色，“您对同伴的珍视足以令所有诗人动容。”
“我本是该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的人，是他们救了我，并且给了我安身之所。”女巫直起身，“我愿意以我掌握的所有秘密，所有力量，所有古老的巫术——假如您看得上眼的话，来向您交换这样的一个帮助。”
国王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淡淡的笑容：“我很高兴，您是沃尔威海盗的一员，我的教父与霍金斯先生们多年得到您的协助，格蕾拉小姐。”
“您答应了？”
“不。”国王微笑着，“这不需要你的交易，他们是我的士兵，既然他们想要以幽灵的形式归来，那么这也是我的责任之一。”
嗒、嗒、嗒。
欢快的木头撞击声响了起来，只见船艏的两块木板自动跳起来，互相撞击着，模拟出人类鼓掌的动作。
“看起来我们的珍妮小姐也赞同我。”一朵蔷薇花从栏杆上新冒了出来，蹭到国王手边，摇摇摆摆。国王顺从它的意思，将它折了下来。他举着红蔷薇，对女巫微微一笑，“那就请格蕾拉小姐接下来的日子多费心力了。”
“我会的，陛下。”
女巫深深地弯下腰，这一声“陛下”比之前更加郑重。
等她起身的时候，国王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里不是您的安身之所。我想……”国王朝查尔斯离开的方向走去，他的声音被夜风送来，“这里是您，是所有沃尔威兄弟的家。”
女巫愣了。
她加入沃尔威海盗的时间较晚。
等她成为沃尔威一员的时候，威廉三世已经去世了。她只是从海盗们的口中听得一些他们的念叨，以前她其实无法理解为什么霍金斯，查尔斯他们愿意一接到白金汉公爵的信就不远万里地赶来进行一场恶战。
但现在，看着国王的背影，她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东西。
栏杆上，又“噌”地冒出了一朵蔷薇花苞，花苞蹭了蹭女巫的手笔，似乎是在表达对国王的赞同。
…………
国王很快就更进一步地了解到“活船”的自我意识有多么高了。
“操！珍妮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一名斜绑着一块黑布的海盗去收缆绳的时候，一脚踩在甲板上，甲板上凭空多了一个小洞，倒霉的海盗先生一脚踩进洞里，卡在了半空中。
一边被人随意扔在甲板上的酒坛“哐哐”地两声，滚到了他面前。
“让您见笑了，珍妮小孩子脾气。”
查尔斯无可奈何地叹气。
沃尔威有三艘幽冥船，一艘抠门，一艘热爱战斗，眼下国王登上的这艘‘珍妮’号热爱恶作剧。有些时候，查尔斯都在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有位不着调的船长，以至于连幽冥船都不怎么着调。
……那艘地狱使船脾气倒还算好，就是热衷于偷船员的东西，每隔几天都有海盗怨气冲天地到船舱去找自己的酒钱。
“珍妮小姐很可爱。”
国王看着那奋力想要抽出腿的海盗，唇角微微带了点弧度。
查尔斯见了，打消了出言制止‘珍妮’的想法。
反正这些家伙卡在甲板上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能够让国王难得觉得轻快一些，更为重要。
黑布海盗不知道他们一向文雅公正的大副是怎么想的，苦着脸喊：“珍妮！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随便丢坛子了！”
他喊了两声，又主动承诺会擦三天的甲板，这才从洞里抽出了脚。一抬头，黑布海盗就傻在了当场。
——国王和查尔斯站在不远处，正注视自己这边。
黑布海盗一个立正，板正腰板，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好好擦甲板吧，先生。”
国王微笑着，和查尔斯一起从他身边经过。
黑布海盗：……啊啊啊！
………………
勃莱西王国。
教皇的车队已经进入了勃莱西王国的境内，正朝勃莱西的首都赶去。
以白和金做为主色的马车宽敞奢华，垂下的车帘上铭刻着神圣的十字。在马车队周围是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他们的铠甲前后都有着十字架暗纹，那些暗纹隐隐会闪动出淡淡的光泽。
教皇这一路前行，速度并不快。
随同前来的不仅仅是这一支神殿骑士，还有一群圣殿牧师。圣廷人员前进的路线并不避着那些瘟疫爆发的地方，路上若是遇到了为瘟疫感染的人，这些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圣殿牧师就会出手进行救治。
在神圣的十字架光辉下，病人们起死回生。
勃莱西首都，亚赛利城堡。
“……圣灵降下了辉煌，神明拯救了那些虔诚的人。”
费里三世重重地将这封满是赞美之词的信放到桌面上，他念出了信上的一段话。
卡尔将军凝重地坐在这位勃莱西新王的旁边。
“好个解决黑死病啊，我们的好教皇。”费里三世的灰眸里乍一看承载着笑意，但是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他这哪里是来为我加冕啊，他分明是来为自己加冕的。”
“陛下。”
卡尔将军没有再说“慎言”一类的话了。他也已经感觉到了教皇这一行的咄咄逼人之势。
黑死病正在勃莱西大地上蔓延，在此之前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因为倒处都在死人，所有人都在死去，不论是贵族还是贫民——神父也不例外。但是自从圣廷的教皇使团抵达勃莱西，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圣殿牧师在一路上治好了许多病人，他们宣称那是神明的旨意。
他们向世人宣布，黑死病是圣主对人间盛行的罪孽的惩戒，这是一场清洗之火，只有虔诚才能获得救赎。他们秉持圣主的旨意，来赦免那些已经虔诚的人。
这种说法迅速地在勃莱西大地上蔓延，除去勃莱西本身的宗教根基深厚因素，费里三世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为了向圣廷表达忠心，好在瘟疫面前维持自己超然的特权地位恐怕恨不得成为教皇的座下走狗。
他们推波助澜地宣传，倒是干得十分不错。
“您打算怎么办？”卡尔将军问。
“联系我们的盟友。”
费里三世缓缓说。
“盟友？”
卡尔将军吃了一惊。
费里三世从袖中抽出了一封密信递给卡尔将军。
“罗格朗。”

第65章 王室法庭
卡尔将军伸出去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他原本就要接过那封密封了，此时却如同触碰到火焰。他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年轻的费里三世。
“罗……罗格朗？”
卡尔将军问。
勃莱西和罗格朗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百年，双方在战场上抛掷了无数鲜血，说是生死仇敌也不足为过。
“宣誓效忠的骑士不如世代为敌的罗格朗，以后的人谈论这件事，也会觉得荒唐吧。”费里三世微微笑了笑，“《教令集》再次流传，我们可没有这个时间去计较为盟者是什么身份。”
《教令集》是在九世纪时期，流传在圣廷影响范围所有国家的重要文件。内容包含了历代圣廷主教的书信和与各国会议的文件。与其称它为“教廷圣令”，倒不如称它为“国王咽喉上的刀”。
在《教令集》中，圣廷再次强调圣廷的绝对地位，将主教的任免从国王手中以文件规定的形式夺走。在勃莱西，修道院贵族和修道院控制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这些主教彻底由圣廷掌控之后，勃莱西其实就已经出现了“国中之国”。
“罗格朗的海外密探固然谨慎，但毕竟隔了一个海峡。”费里三世淡淡地说道，“收集圣廷控制的低地国家动向，传与罗格朗。”
卡尔将军明白费里三世的意思。
他们与罗格朗的合作绝对不会摆上明面，甚至如其说是“盟友”倒不如说是恶狼与雄狮的暂时联手。
一旦教皇的图谋成功，勃莱西与罗格朗将同时面临最可怕的危机。
因此勃莱西替罗格朗关切圣廷的举动，以此寄希望于罗格朗牵制圣廷的力量。而罗格朗将送来帮助勃莱西国王不会被加冕洗礼所控制的办法，从而避免一夜之间，罗格朗就要面对一个拥有真正国度的圣廷国。
卡尔将军要保证执行命令的人全部不知道内幕，勃莱西王室密探只会以为自己收集消息是为了向王室效力，而不会知道这些消息将跨越海峡，送到罗格朗的君王之手。
任何一方暴露，另外一方都绝不会承认。
没有什么诚意可言，双方不过与虎同谋。
“让我们的勇士准备铠甲与利剑吧。”
费里三世说，他抬头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咄咄逼人而来的教皇使团。
卡尔将军遵命退了出去。
…………
勃莱西境内，科洛城。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名枢机助祭与一名扣着兜帽的男子一起从一辆黑色的马车上下来，男子手中提着一个黑皮匣子。他们匆匆地走过街道，抵达修道院的大门口。
此时，教皇使团正驻扎在科洛城的修道院中，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将教皇休息之地围得水泄不通。两人接近，神殿骑士的长剑顿时就架了起来，剑光闪烁，冷气逼人。
枢机助祭抬起手，让神殿骑士看他手中的教皇手谕。
神殿骑士收起剑，让开了道路。
“走吧，安瑟尔先生。”枢机助祭回头对带着兜帽仿佛畏惧被人看到面容的男子说道。
送他们来的黑布马车缓缓向前，车轮滚动的时候，不断有鲜红的血滴落下来，仿佛马车中同来的其他人已经被杀死了。
被称为“安瑟尔”的人打了个寒颤，跟随枢机助祭走进了修道院中。
作为整个圣廷的权力住在，教皇在修道院中休息的房间却称得上朴素。教皇这次出行除了那辆奢华的圣廷马车外，没有其他的装饰品。
枢机助祭肃穆地踏进了教皇的休息室，安瑟尔紧随其后。刚刚进去，他的呼吸就微微一窒，在不大的房间中端坐着两位圣廷枢机团的主教，一位很年轻另一外白发苍苍。而另有教皇秘书局的人静立。
安瑟尔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在走进房间之前，他就摘下了兜帽。如果卡尔将军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他来。
他是勃莱西王室重要城堡的执事之一，同时也是一位身份不低的伯爵。
“查理王子愿意将此物献与宗座。”
在枢机助祭的眼神示意下，安瑟尔匍匐下去，将黑色的匣子双手高高捧起。
教皇此时正在房间中的桌后，翻阅着一份份由十一圣部送来的文件。他停下笔，看了一旁满头白发的枢机主教一眼。
老枢机主教起身，从安瑟尔手中接过了黑匣子。匣子的锁是合着的，枢机助祭上前，取出钥匙打开了它。之间一份泛黄的书信躺在金色的绒布上。
枢机主教将它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仔细检阅一遍后，微微松了口气，奉到教皇面前：“宗座，是它。”
教皇拿过这封信。
安瑟尔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同样知道信件的内容。
那是一封公元723年，勃莱西国王克里莫五世写给圣廷西亚斯大主教的信，在信中，他允诺将整个低地领土和王国西部的世俗统治权拱手奉给圣廷。在历史上，克里莫五世毫无英雄王后裔的血气，他凭借着阴谋害死了王兄，登上王位。[1]
当时整个勃莱西贵族喧哗，畏惧于国内强烈的讨伐声，阴谋家克里莫五世试图从圣廷获得援助。
可惜的是，很快克里莫五世手下的骑士背叛并刺杀了他。因为克里莫五世成为勃莱西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君主，绰号“短命王”。
这封信随着克里莫五世的死，与其他文件一起被封进了勃莱西的王室档案室中。
但是，费里三世的弟弟，也就是前段时间同费里三世竞争王位的查理王子，在此时将它窃取出来，秘密地送到了教皇手中。
教皇读完了信，他将信放下，看向匍匐在地面上的安瑟尔伯爵：“圣廷关爱着它的每一位孩子，但查理王子在前段时间对圣廷的轻慢令关爱他的人伤透了心。”
这是一句谴责，但是口吻却是温和的。
安瑟尔伯爵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在前段时间，王位之争的时候，圣廷惯例支持身为太子的费里三世，由此将圣廷化为敌人的查理王子的确做了些不怎么敬意的事。
但那是过去，不是吗？
“查理王子已经忏悔自己的罪过，他渴望能够重归圣主的怀抱，今日我此来便是出于查理王子自己意愿的，自发的行为，目的是为了救赎自己的罪行。”说着，安瑟尔伯爵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教皇看向房间中的其他人：“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认为这位可怜的年轻人该获得宽恕吗？”
枢机主教，枢机助祭，秘书局局长对视一眼，他们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吟诵：“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罪孽。”[2]
“父啊，赦免他，因为他所作的，他不晓得。”教皇起身，扶起了匍匐在地的安瑟尔伯爵，“圣主宽仁且慈悲，祂宽恕迷失者的过错，并对他寄予厚望。”
“圣父仁慈。”
安瑟尔伯爵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了，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那么把圣主对他迷途知返的喜悦转告给他吧，先生。”
教皇微笑。
安瑟尔伯爵离开之后，教皇拿起了那封由克里莫五世亲笔书写，盖有勃莱西王室印章的信，他看向房间中的得力手下们：“千年王国将至，我们责无旁贷地应建立起祂的帝国。圣彼得将两把刀交予我们这些神的仆从，便是为了让我们复兴祂的国度。”
房间中的其他人站起身，在胸口画着十字：“圣哉圣哉！万军之主，万王之王！”
庄严的唱诵声下是阴谋与刀剑的光影。
…………
罗格朗，科思索亚。
黑死病的阴影伴随着国王的到来而退去，希恩将军借着这个机会，抓紧时间组织市民加入整个城市的清洗行动。人们提着水桶冲刷着街道，强迫症建筑师的城市排污系统以之前快了三倍的速度铺展开。
封锁解除。
原本提心吊胆，生怕黑死病蔓延到自己的城市也纷纷松了口气。而在科思索亚瘟疫事件之后，东南此前关于自由商会的那些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既然亲自来了一趟东南，解决完科思索亚的事情之后，国王借着这个机会亲自处理东南沿海的一些事务。
身为国王，最重要的职责有两个，一是率领军队打仗，一是司法。
在疯王亨利时期，为了压制地方领主的势力，神判被废除之后不久，绝大部分案件的审判权被从领主法庭转移到了王室法庭。威廉三世时期，王室在中央设立王家法庭，同时设立王室巡回法庭以减轻中央法庭的负担。
由于此前的内乱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事件，原本应该定期巡逻的法庭被搁置了下来。想要进行司法诉讼就唯有北上到梅茨尔王宫。既然国王此时身处东南，那么对等待诉讼已久的人们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国王也有心利用这次机会来达成一些目的。
东南的庄园主大贵族是罗格朗遭受商业兴起冲击最大的群体之一，他们的势力远不及北地领主。在审判中，国王借此机会剥夺了一些贵族利用农民破产占有的土地。
他将这些土地以王室的名义，低价出租给一些面临成为农奴处境的自由民。
查尔斯目睹国王如何将一处两个家族争执不下的土地授予第三个家族，挑起城市传统贵族势力争斗之后，沉默了半响。
——不得不说，君主在把控权术上，从来没有公正与仁慈可言。
这天国王处理完一件领地纠纷之后，希恩将军汇报：
有位画师请求觐见国王。

第66章 文艺之光
这一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十二月只剩最后几天，国王坐镇东南的这些日子里科思索亚瘟疫的阴影正在被渐渐驱散。在城市大清洁的同时，市民们在市政官员的率领下紧张地准备起圣节的庆典。
就是在这种氛围里，格拉克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国王暂居的宅邸。
多年的流浪生活让他瘦得惊人，形销骨立，而这些天来不分昼夜，争分夺秒的绘画更是几乎榨干了这位一无所有的画家的全部精力。要不是他的眼睛过于明亮，仿佛燃烧着全部生命，他几乎与活尸没有什么差别了。
他原本是艾克画派一位杰出大师的学生，但是他对被奉为经典的艾克绘画理论提出了质疑因此遭到了老师的驱逐。后来又因为醉酒，不慎在酒馆中说出“绘画作为一种表达情感与思想的艺术，不应该仅局限于宗教题材”，而遭到举报。
他那时候所在的“艺术之都”威尔距离圣廷所在之城很近，要不是有好友冒险提醒，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扔上火刑架了。
格拉克不得不隐姓埋名，远渡深渊海峡，来到了圣廷影响力相对其他国家而言较小的罗格朗，成为了一名默默无闻的流浪画家。
今天是他最为冒险的一次行动。
酒馆的老板简直觉得他疯了——就他这种毫无名气的画家，居然想请国王看他的画！
格拉克在国王的住所前守了好几天。
赶来此处提出诉讼的人太多了，一名流浪画家毫无存在感。在酒馆老板想强行把他拉回去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巡视回来的希恩将军巧合之下，看到了他的画，那位高贵的骑士将军答应在国王面前提一下。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事。
格拉克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持画笔时稳得出其的手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
——他有个愿望，他希望自己的新画法和理念能够传播开来，这对于离开了艺术之都的他来说简直毫无可能。
但是，今天，他感觉到这是他唯一可以实现愿望的机会。
他能吗
罗格朗的君王能够赐予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国王书房的门就在眼前，侍从在得到允许之后推开了门。
…………
国王打量站在面前的画家。
可以看出来他在来之前应该已经全力收拾过自己了，但是经济条件上的窘迫，让他实在无法做出太多的改变。他的外套陈旧，露出来的蕾丝袖口带着各色颜料清洗不掉的痕迹。他的气质让国王想起了自己那群疯人科学院的先生们。
也许天才总是自带神经质的气息？
跟随在画家先生后面的，是暂时充当了他的助手的酒馆老板。
“轻松些，先生们。”国王收回审视的目光，“您可以说出来意了。”
他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是对那位激动且紧张得快昏厥过去的酒馆老板说的，因为画家先生更教人担心的是他看起来疲惫得随时可能猝死。
——这一点与国王有些关系。
一方面是灵感蜂拥而至，作画未免太过于忘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画家不清楚国王到底会在科思索亚停留多久，他知道一旦国王离开科思索亚，他想觐见国王就难如登天了。两者相加，他几乎是拿命来快速完成这幅画。
“我想将一副画献给您。”
格拉克定了定心神，说。
得到允许之后，酒馆先生协助这位流浪画家将画展现在国王面前。
房间里除了国王还有内务总管，查尔斯先生以及其他几位市政官员。但是等到画立起来之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副画吸引过去了。
和以往所见的所有画截然不同，在这幅画上没有任何宗教的痕迹。
时间突然地倒流了，十二月的那场大瘟疫忽然又横跃而出，铺展在人们眼前。
画上阴暗的气氛与绚烂的光明碰撞在一起。乌云逼压着科思索亚城，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阴影中隐没着无数呻吟着的病人，人们对于那场灾厄的记忆再一次被唤醒，那些悲伤与死亡浮起在面前。
但是死亡与绝望并不是这幅画的主题。
病人们从阴影中挣扎仰起头，国王的侍从们站在街道上将蔷薇硬币分发给人们，在自由商会总部高大的建筑上，群鸦振翅而飞。天空中，那些浓重的乌云里，璀璨的光破云而出铺洒向整座城市。
光落到那些仰起头的病人脸上，落到那些四散而飞的乌鸦身上，落到那些身披铠甲的骑士身上……光明与阴影，死亡与生命，所有的浓烈感情带着让人颤栗的力量从画面上澎湃而出。
这是一幅没有神，却教人敬畏的画。
市政官员们颤栗地注视着它，不明白自己这种敬畏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幅画会让人感觉到笔触里蕴藏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他们甚至不明白，那力量是什么。
凝固一样的寂静让酒馆老板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会陪着格拉克来，一方面是因为与格拉克关系不错，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这幅画的确好，虽然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因此怀了一份赌徒的心理。
但是眼下的沉默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我注意到您这幅画并不是以艾克派的画法进行创作的，是您自己新研究出的技巧吗？”
寂静中，国王打破了沉默。
格拉克有些惊讶于国王目光的敏锐。
他回答道：“是的，我并非以透明画法来进行创作的。”
艾克派习惯于使用带有透明性的颜料在画布上层层罩染，从而进行绘画。但是这往往需要等待每一层画干透才能进行下一层的罩染。这是如今画师们习惯使用的绘画方式，它能够使画面呈现出较强的逼真感。
格拉克在威尔学习绘画的时候，就曾经试图指出这种绘画方法除了颜色有时难以晕染和连接的缺陷外，还容易僵化绘画的思维，不便于灵活表达。
不过当时他的建议并没有得到认可，反而触怒了导师。
绘画是用来歌颂神明的，就是需要严肃庄重对待。在紧邻圣廷的威尔城，格拉克这种思想堪称叛逆。因此他被驱逐出艾克派，之后他又因为“异端之语”而遭到追捕。
在罗格朗漫长的流浪生活中，格拉克经常面对需要更快画好一副画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点点摸索出了一种与透明画法不同的绘画方式。
《国王与他的城》就是采用了这种新的直接画法。
“我将它称为‘直接画法’。”这位消瘦的画家在讲述到自己的心血时目光明亮，语气略微有些激动，“除去它可以快速完成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它有利于表达感情，而绘画不仅仅是为了描绘那些圣像！凡人同样能为画笔所描绘。”
酒馆老板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他简直想把格拉克的嘴赌上，这家伙怎么一提起他的理念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就在酒馆老板胆战心惊，冷汗簌簌而下的时候，有人轻轻地鼓掌。
是国王。
他注视着那副画，为它鼓掌。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掌声，所有人为这幅画而鼓掌。
“凡人也该为笔所绘，您是对的，先生。”
国王做出了他的评价。
格拉克心中的紧张终于彻底地放下了。
喜悦淹没了他，他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因为一个信念，未婚妻离自己而去，漂泊在陌生的国度，这位艺术之都的年轻天才沦为替所有人绘画肖像的无名之辈。
十多年的磨难，十多年的痴想，十多年的不为人理解……这掌声中，那些被嘲讽，被轻蔑，被漠视的过往终于得到了回报。他那些被视为“不着实际”的信念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掌声。
他想要放声大笑，又想要放声大哭。
“给我们杰出的画家先生一个位置。”
国王微笑着对内务总管说。
内务总管刚刚要执行国王的命令，就看到那位刚刚还慷慨陈词的画家先生毫无预兆地向前一倒，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房间里的人都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
内务总管急忙赶上前，翻过画家先生。他伸手一探，然后抬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国王：“他睡过去了。”
——紧绷的弦一松，加上多日高强度绘画，这位先生早就该躺下了，意志支撑着他在国王面前讲述完自己的理念。
“好了。”
国王无可奈何地看着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过去的画家先生。
他倒没有打算怪罪格拉克失礼的行为，朝内务总管吩咐了一句：“带我们的画家先生下去好好休息，他这样子恐怕会教人以为偌大的一个罗格朗，连一位宫廷画家都养不起。”
这些日子和格拉克关系不错的酒馆老板紧紧提起来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侍从们很快就进来，将这位在国王面前酣睡的潦倒画家扶了起来。内务总管领会了国王的意思，带着他下去了。
市政官员与酒馆老板一起退了出去，房间中只剩下国王与他的教父。
“威廉也喜欢资助一些处境窘迫的画家。”
查尔斯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和国王说道。
“我哪里是资助什么处境窘迫的画家啊。”国王回答，“这可是我想要的文艺之光。”
在神权的阴影之下，由凡人自己发出的声音，自己努力寻找的光明。在国王看来，这甚至超过来自地狱的援助。
枷锁沉重如山，但永远有人从缝隙里迸发出不屈的呐喊。

第67章 罗格朗的君主
其他人撤出了房间，查尔斯取出了一封密信，呈交给国王：“从奥多比来的。”
奥多比，一个紧邻着勃莱西的国家，奥多比国王的王后是费里三世的表妹。
国王明了，这封信其实应该是来自勃莱西。
来自罗格朗的那位“盟友”，费里三世。
国王展开信，迅速地阅读了一遍。
信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出自费里三世本人之手，一部分显然出自于勃莱西的海外密探——那是一份是与罗格朗隔海相望的低地国家的动向情报。
低地国家。
国王微微皱了皱眉，他起身走到悬挂在房间中的“世界之布”地图前。
在勃莱西之北分布着赫尔、卡利兰等十几个位处小国，被统称为“低地国家”。它们与罗格朗北部地区隔海相望，但是一直以来双方并没有什么纠纷。
费里三世不是蠢货，在这种关头他不会做无用之举。
“您在看什么？”
查尔斯起身，走到了国王的身后，与他一同审视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
“您对低地国家有什么了解吗？”国王思考着，问。
查尔斯将目光投向那十几个小国，微微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如果您是说公元十二世纪前的低地国家，他们为海上蛮族彻底占领之后，倒曾经拥有着不俗的实力。但是如今的低地国家已经没落了，在长达三个世纪之内，他们都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块大陆的大事件。”
正如查尔斯所说，低地国家在这数百年来，十分低调。
或许是因为自知实力不济，他们只专注于发展海上商业，而尽量避免任何大的政治纠纷，似乎极力将自己打造成与世无争的“海上帆船”。为此，他们甚至忍受了包括罗格朗，勃莱西，以及其他诸多国家较为高昂的海关关税。
付出这么多代价获得的，就是尽管低地国家军事较弱，但仍凭借着商运取得了生存的空间。
“与世无争？”
国王缓缓摇头。
他回到书桌前，迅速铺信提笔，给蔷薇王宫的白金汉公爵写信。
隔着深渊海峡，罗格朗对低地国家的感知，绝对比不上与低地国家紧邻的勃莱西。如果国王没有领会错，作为对罗格朗告知加冕仪式存在的致命陷阱的回报，费里三世这封的含义是想告诫罗格朗：
小心低地国家，他们也参加了这场酝酿中的剧变。
“让我们的海外密探小心些。”国王同时对查尔斯说。
“您不看好勃莱西？”
查尔斯察觉到了这一点。
“是的。”国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查尔斯，“您如何看待我们的科思索亚市政委员长？”
科思索亚市政委员长。
刚刚那群市政官员其中的一员，他们是来向国王汇报新年庆典事宜的。
查尔斯回想了一下，他这阶段时间不得不与沿海的不少官员们打交道，对这位科思索亚城的高官也有所耳闻——总体上来说，这是位小情人多了一些，各方面都较为平庸，不算卓越也不至于太糟糕的市政官员。
但是在这个时候，被国王提及，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们的这位平庸的先生可一点都不平庸啊。”国王以一种称赞的口吻，笑着说道，“他的情人们与各位神父们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份博大的胸襟，一般的绅士可做不到。”
“您的意思是？”
“难为他能够在主持繁杂的政务的同时，还要想方设法地将密信送给修道院的主教先生了。”
国王含着笑意，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表扬那位委员长先生。
但查尔斯却明白，国王已经动了杀意。
查尔斯微微有些感慨。
在流浪画家格拉克先生进来之前，国王与那些市政官员们谈话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威严但是并不凌厉，连他都没有察觉什么异样。那位市政委员长先生恐怕万万也想不到，在他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时候，国王已经在心里为他定下了死期。
国王看着查尔斯：“在罗格朗，在我到来的科思索亚都有人接受了来自圣廷的枝干，更何况是在圣廷阴影下的勃莱西呢？”
他的语气带着微微的嘲意。
这个世界的圣廷只会更加强大。
因为——
这个世界“神”是真正存在的。
这次的黑死病，国王自己可以利用地狱的力量来增强王权的光辉。但是同样的，圣廷也能够利用超凡的力量来在黑死病巩固自己的地位——在费里三世的信中，已经点出了教皇一行救治了黑死病人，获得了大贵族们的拥戴一事。
圣廷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因为那些真正存在的“圣人圣迹”而更加稳固，更加强大。
“告诉我们的密探先生们，警惕与他们接触的费里三世派系的人。”
国王下了命令。
查尔斯领会到了国王的意思，他沉默地接受了国王的这条命令。
幽灵船是真的，地狱是真的，神明注视大地的眼睛自然也是真的……千年以来，人类就是这样艰难地在枷锁下前行，活在沉沉的束缚之下。
然而有些人不愿意活在这样的监视下，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宿命。
于是在这漫长的历史里，蔷薇家族一代又一代的人，血染大地。他们想要的是人类不再成为神明的羔羊，神明的奴仆。
国王沉默了片刻：“招募水手吧，封锁线不能放松。”
一个卡塔尼选择了圣廷，为罗格朗带来了一场大瘟疫。
但此时海上的瘟疫难船那么多，国王不认为圣廷会仅仅局限于一场科思索亚大瘟疫。海岸线绵长，总有薄弱的地方。甚至，如果不是第一次大瘟疫的目标是科思索亚这种大港口城市，圣廷完全可以驱使一些普通的船队来给罗格朗“送瘟疫”。
如果他是圣廷，那么他一定不会将这种成本低，却能够对敌人造成巨大破坏的手段只使用那么一次。
这是阳谋。
接下来，一定还会有船只会试图将瘟疫引入罗格朗。
——国王镇守东南同样也是为了应对这个。
“当疫船活动频繁的时候，他们就要行动了。”
国王平静地说。
就在此时，科思索亚的钟声响了，钟声洪亮。
查尔斯望向窗外：“快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
国王也看着窗外。
1432年最后几日的太阳光芒笼罩着这个港口商城。
大雪纷纷扬扬，在这个城市里，大多数人庆祝着一场大灾难刚刚过去，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新的一年。他们全然不知，有什么样的暗潮正在汹涌着，更不会知道，即将爆发出什么样的狂澜。
这些狂澜，在如今，只会压在那些看到它的一小部分人身上。
“等我们的宫廷画师先生醒来，让他画一副画吧。”
国王忽然开口。
“您想要他画什么？”
查尔斯有些好奇，从一出生就成为罗格朗君主的国王接受的自然是最杰出的教育，大多数的君主在各方都有着良好的修养。但是国王一直以来，更多关注的是戏剧而非绘画。
“科思索亚瘟疫之夜。”
国王回答。
他要所有人铭记，那些死去的铁骑，那些葬身于大海的勇敢海盗们。
查尔斯微微一愣，他转头看向还摆放在房间中的那幅《国王与他的城》——毫无疑问，这是一幅会留于人们印象中的杰出画作。他不是很清楚国王口中的“文艺之光”代表什么，但是此时他却明白国王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便是文艺的曙光。
那么国王没有想着让这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是将这份荣耀落到那些长眠于地的人身上。
有多少位君主会将为自己牺牲的士兵铭记于心呢？
战争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死去的士兵如果不是贵族那无足挂齿，一点儿补恤金就足以打发。一直以来，人们都这么认为，也这么接受着。
——他们会被记住的。
那夜，在海盗们埋骨之处，国王这么允诺。
他相信了。
而国王也没有愧对他这份相信。
查尔斯笑起来。
他想，他已经能够看到以后，王冠意志所指，即为铁骑所向的那一幕了。
“人们会羡慕罗格朗的。”
他轻声说。
国王微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查尔斯只是温和地笑着，没有解释。
——羡慕罗格朗有这样的一位君主。
………………
在国王提醒白金汉公爵注意低地国家的信寄出的时候，罗格朗北地。
纽卡那。
黑死病造成的恐慌并没有影响到这里，得到来自安格尔丰富的铁木资源之后，国王去年下令在这里建起的军事城堡进展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
继那次向国王要求得到更多的经费被拒绝之后，城堡的建筑设计师詹姆斯堪称以“向自己的小情人写信的热情”来向国王写信。
每一封信前半部分都是对自己的军事城堡的新构思进行详细解说，然后信的后半部分都是相同的——朝国王要更多的经费。
驻守此处的指挥官偶然看到詹姆斯写的信，嘴角顿时就抽搐了。
他觉得国王与传言不符。
——就詹姆斯这种胆大包天，天天向国王伸手要钱的行为，居然国王还让他活到了今天。暴君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宽容。
反正自从“战争狂人属性”被点亮之后，指挥官对这位原本的教堂设计师看哪哪奇怪……这家伙不仅天天自己蹲到眺望台上琢磨着，怎么改进射箭孔，还一个劲儿地催促着他向国王请求私造一批硬弩……
指挥官不得不怀疑，到底自己是军人，还是这家伙是军人？
而国王竟然还真答应了给纽卡特造一批被禁止的硬弩。
不过，打造一批硬弩显然不是什么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情，因此从那以后指挥官几乎天天躲着詹姆斯走，生怕一见面这家伙就要他吐出批硬弩来。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这天，指挥官小心翼翼地绕开詹姆斯常出没的地方，正准备喝口烈酒，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音。
他一口酒险些被吓得直接喷出去，一转头，詹姆斯胡子拉碴，眼圈青黑不知道几天没睡的样子站在他的背后。
“你、你、你……”指挥官抽着嘴角，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什么不对？”
“运输队还没到。”
“下大雪呢，我亲爱的设计师！”指挥官满肚子苦水，“这两天，你都问几百遍了！听我的，让那些可怜的工匠们也休息一下吧！”

第68章 北地叛乱
詹姆斯盯着指挥官：“安格尔人不是你这种会在大雪里迷路整整三天的蠢货！他们从小就和大雪打交道！现在！立刻派人出去接应！”
指挥官脸上的不以为然消失了，他严肃起来。
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该死的！
那群总是拖拖拉拉的五港同盟混蛋，带得他几乎都习惯了运输队晚上那么段时间才到！
这几天的确下着大雪。
但是詹姆斯这个神经病有一点说对了，安格尔那边一到冬天，沿海的寒流会让他们的雪下得和北地差不多厚。而且，安格尔人刚刚与罗格朗建立交易不久，他们不至于不出几个月就变得跟五港同盟的人一样懒散。
最重要的是！
——这里是纽卡那。
去年的暴动刚刚平息不久，还不时有暴民袭击这边的驻守军队。尽管一直以来，他们的袭击都零零散散的，如同烦人的蚊子。
“操！”
指挥官咒骂起来，他顾不上喝什么狗屁的烈酒了，一转身大踏步地朝兵营走了过去。
“都给老子滚起来！！”
喧哗响起，战马嘶鸣，铠甲碰撞。
很快地，纽卡那城堡西南大门的吊桥升了起来，守卫的士兵看着指挥官率领着一群骑兵旋风一般地冲过了横桥。
他们在指挥官的催促声中冲进了茫茫大雪里。
…………
战马倒在血泊中，安格尔士兵们收拢在一起，他们借助着运输铁木的车辆作为防御的临时堡垒。
但是，说实话，这临时堡垒实在太过于寒酸了。
安格尔人的勇武好斗是出了名的。
当初蔷薇王室征伐安格尔多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他们。尽管他们贫困无比，缺乏先进的武器，往往只穿戴皮甲手持弓箭长矛与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战斗。一直以来，他们依靠着自己的迅捷，使敌人措手不及。
数百年，他们就是依靠这种游击战术击溃罗格朗的军队，但是今天这些优势失效了。
他们押送着铁木，离开自己熟悉的安格尔群山，来到堪称陌生的北地。
他们遇到了伏击。
对方对这里的地形远比他们熟悉。敌人潜伏在他们通往纽卡那城堡的必经之地——一处稍微有点长的峡谷。
在他们行进到峡谷中部的时候，敌人忽然从两侧的积雪中一跃而起。
敌人披着白色的厚实罩袍与大雪完美地融为一体，气息被积雪掩盖连战马都没有察觉到异样。等到两边积雪飞溅而起，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安格尔运输队的军官刚刚抽出弧刀，空气中就响起了“咻、咻、咻”的利箭声。
铁箭如雨，破空而来。
军官挥刀拨开几枚铁箭，身下的战马就已经哀鸣着轰然倒地了。他踉跄着抽出了被战马压着的腿，一个贴地翻滚到了装载的铁木车下，躲开了箭雨。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安格尔士兵只有一身简单的皮甲，而对方手中持着的竟然是被圣廷禁止使用的精铁十字弓。
硬弩在这么短的距离之下，攒射的速度快得就算是最精锐的安格尔骑士也来不及做出反应。而众所周知，十字弓之所以被禁止使用，就是因为它能够穿透最精良的锁子甲！这是被称为“诅咒之物”的武器。
锁子甲在它面前都如虚纸，更何况是安格尔简陋的皮甲。
转眼之间，洁白的雪地被鲜血染红。
战马受创时的奋力奔逃带翻了装满铁木的车，黑色的原木滚开散落一地。安格尔士兵的尸体与战马的尸体同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空气之中转眼间满是血腥。
他该做点什么！
听着耳畔战友的哀嚎，军官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弧刀。
箭雨声中，战马蹄声急促。
军官猛地从马车底下滚了出去。一匹后腿上没着箭的战马从后面冲过来，敌人的目标在于他们这些士兵，而不是马匹，因此没有人注意它。军官险些被奔腾而来的战马踩中，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马鞍，一个翻身，上了战马。
受伤的战马带着他如风一样疾冲向峡谷之外。
在军官冲出的那一刻，有敌人发现了这个被漏掉的家伙，他们在背后呼喊起来。
军官听清楚了他们的语言。
纽卡那在西大陆前十二世纪受海上蛮族入侵，他们的语言带着根深蒂固的蛮族特色。特别是本地的方言，与罗格朗的通用语截然不同。
这些潜伏的人是纽卡那的反叛军。
一个疑惑掠过军官的脑海：
——纽卡那的经济情况虽然比安格尔好，但也仅仅只是比安格尔好而已！北地一直以来同样饱受贫困的袭扰，堪称安格尔的难兄难弟。所以，这些纽卡那的反叛军为什么突然拥有了如此精良的武器？
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这些疑惑一闪而过，军官永远得不到解答了。
因为背后的敌人已经重新将箭对准了他。
利箭破空而来，军官倒转弧刀护住了自己的后心。转瞬之间，有数根箭没进了他的肩膀，腰侧，他几乎从战马上摔下来，全凭着马镫死死地卡住。
战马也中了一箭，悲鸣着加快了速度，爆发出最后的速度。
人与马冲出了峡谷口。
大雪中，一支骑兵远远地快速行来。
军官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弧刀朝那支骑兵扔了过去。
然后，他从战马上滚落，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雪地里。白雪簌簌而下，掩没了他年轻的面孔。
“出事了。”
指挥官勒马，他长剑一横，不让自己的士兵们再前进。
他看到了安格尔运输队军官从马背上栽倒的那一幕，也看到了那柄插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弧刀。
“他们被袭击了！我们得去救援！”
身边的骑士急了。
“不！”
指挥官冷静地看着那幽暗的峡谷，那里仿佛是一条张开巨口的毒蛇。它已经吞噬了一支运输队的生命，如今正舔着牙，等待着新的祭品。
“撤！”
“为什么！”
骑士们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命令。
“我说撤！”
指挥官怒吼。
以好战出名的安格尔军人选择逃出峡谷，并将等同生命的武器掷出——这是向他们示警！在峡谷中潜藏着巨大的危机，哪怕是他们前去也无法迎敌的危机！
对方选择拼死向他们传达这个消息。
“撤！”
在指挥官的怒吼声中，这一支骑兵调头重返纽卡那城堡。
茫茫大雪，很快就覆盖了那名安格尔军官的尸体。
在骑兵没有接近，迅速撤走后不久，一群人出现在峡谷的入口处，他们全身笼罩在雪白的披风里，穿着北地不应该有的精良铁甲，手中提着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十字弓。
“走。”
为首的人眺望着远处纽卡那城堡的影子，转头冷冷地说。
纽卡那城堡。
守卫刚刚打着哈欠，就看到匆匆离开不久的指挥官带着骑兵们赶了回来。他满腹疑问地放下了吊桥，刚想问点什么，就看到指挥官马不停蹄，寒着脸冲进了城堡中。
“固守！！固守！”
指挥官扯着嗓子的命令伴随着寒风传开。
1432年，距离这年结束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一封紧急战报从纽卡那城堡送出。
等到蔷薇王宫中的白金汉公爵接到这封战报的时候，战报上面已经满是鲜血。
………………
明日就是新的一年。
今日是喜气洋洋的庆典。
归功于城市清洁小组的努力，这大概是科思索亚城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整洁。
街道上干干净净的，排污系统铺设了主要的街道，还没铺设的地方，垃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堆积。人们在街道上挂起了绯红的装饰横幅，努力地想让这个城市呈现出它生机勃勃的一面。
但这注定不会是一个祥和的庆典。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纵马进入城门，很快地，他得到了国王的接见。
他带来了一个让节日蒙上阴影的消息：
北地，纽卡那，再次掀起了叛乱。
战火从纽卡那城堡开始蔓延，正在很快地蔓延着。安格尔通往纽卡那的运输队被切断，依仗着新修建的纽卡那王室军事城堡，驻扎在北地的士兵们日复一日地艰难固守着。
接到这个消息，国王迅速地回到了他的书房，提笔开始书写令状。
他下达了政令，并委任白金汉公爵为军队总管，将对征调的权力直接委任了公爵。
按照罗格朗的军事制度，所有从国王这边获得授封爵位与土地的人，在征兵令下达的时候都有义务率领自己的骑士应召征战。这也是这个时代所有国家的普遍兵制，但是骑兵兵役的时间是有限的，每年服役四十天。
好在“蔷薇之变”中，国王借助的是安格尔人的军队，而白金汉公爵与格莱斯大公当时的对峙也同样不属于兵役范围之内。
“您认为白金汉公爵已经开始准备征兵了？”
查尔斯看着国王书写政令。
“是的，他会。”国王回答，“但是他没有那个权力，所以我把这个权力给他。”
没有任何和谈的余地，也完全不需要再召开什么见鬼的会议进行商谈，那些酒肉饭囊们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一场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的常见叛乱。但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国王已经笃定他的叔父一定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战。
这不是普通的叛乱！
在这场叛乱背后，是与教皇抵达勃莱西息息相关的影子。
科思索亚的上空，新一年的钟声响了起来，肃杀的北风里，苍鹰振翅而飞。
而在这新旧交替的日子里，深渊海峡的海面上，一条条死寂的瘟疫船只正朝着罗格朗东南而来。女巫曾经做的预言成为了现实：
——那些瘟疫船，正如死亡的群鱼，它们跨海而来。
外面的人群还沉浸在欢乐里，而国王的信使已经携带着寄给白金汉公爵的信奔出了城门。与此同时，那道象征兵戈的政令，也开始出发，它将传遍罗格朗各个郡。
1432年已过。
1433年的初阳里，白金汉公爵在王宫中做了立刻出战的决定，而国王坐镇的东南，瘟疫群船正逼近海岸线。
真正的狂澜，拉开了序幕。

第69章 蔷薇家族
蔷薇王宫。
白金汉公爵缓缓地擦拭着他的剑。
在他身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属于他的那套盔甲。
在威廉三世还是王储的时候，他披着这套盔甲随王兄出征；在威廉三世加冕为王的时候，他披着这套盔甲迎接三十六邦国的挑战；在威廉三世陨落之后，他披着这套盔甲守卫幼王的领土；在蔷薇之变的内乱里，他披着这套盔甲为国王守住了王座。
现在，他将再一次披上这套盔甲，为国王而战。
这就是国王的捍卫者。
约翰将军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准备好了。”
白金汉公爵推剑入鞘，站起身，伸手去取架子上的盔甲。
约翰将军忍不住开口：“父亲，让我去吧。”
白金汉公爵在接到来自北方战报的时候，正如国王所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接下来的战争。他不仅做好了征兵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还调动了王室的亲兵与威廉三世时期的老部下。
被国王调往东南的亲兵，是在十月后扩建的“铁蔷薇”骑兵。而原本的王室亲兵仍驻守在国王的领地上，随时等待着为国王而战。
在前往东南沿海之前，国王不仅将蔷薇王宫交与了白金汉公爵，也将这支王室亲兵暂时交到了白金汉公爵手中。
“纽卡那城堡事关重大。”
白金汉公爵淡淡地说。
征兵令尽管已经下达了，但是从粮草开始调集，人马从各地汇聚，仍需要一段时间。而北地的纽卡那城堡此时正处于敌人的围困之中，纽卡那城堡是罗格朗钉在北地境内的王室之锚，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攻破。
纽卡那城堡为罗格朗控制，不论是前进还是据守，方才拥有依靠。
一旦城堡沦陷，那么王室将失去至关重要的屏障与咽喉。
北地的叛乱者们也知道这一点，此时正全力想要攻下纽卡那城堡。罗格朗等不起那个征兵的时间，也赌不起纽卡那城堡是否能够坚守到大军支援。
因此，白金汉公爵决定亲自率领王室亲兵与那些值得信任的旧部，前去破除纽卡那之围。
今天便是出发之日。
“你现在站在哪里？”白金汉公爵取下头盔，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蔷薇王宫。”
约翰将军有些疑惑父亲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做了回答。
“这里是蔷薇王宫，这里是王国心脏。”白金汉公爵厉声，“当初王兄将它托付与我，现在陛下将它托付我，如今我代陛下将它转托付与你。你要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站在哪里，你要时时刻刻记着，就算付出一切你也要它安然无恙。”
“是，父亲。”
约翰将军陡然严肃起来，他站直身。
“誓死守卫王宫。”
“等军队召集完毕，以君主命令发出的征兵令，只能由陛下本人率领出征，在陛下与我不在蔷薇王宫的时候，你要做到今天的话。”白金汉公爵说完，张开了手，轻轻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约翰将军僵立着。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有过这么温和的举动。他从小听着父亲的荣耀长大，目睹着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出战，浴血而归的辉煌，铠甲，刀剑，战火构成了他对父亲的全部记忆。
“陛下和我说过。”
白金汉公爵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布汶战役不是你的过错。”
跟随父亲出征多年的老骑士为白金汉公爵披甲。
那套浸染过数不清鲜血的铠甲在白金汉公爵身上穿戴完毕，钢铁与杀气在白金汉公爵身上复苏。他又变成了那位威严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帝国雄狮。他是国王的“捍卫者”，所有挑衅王权的人，将被他的铁骑践踏成泥。
雄狮不老！
白金汉公爵大踏步走出了蔷薇王宫。
铁甲洪流汇聚在王宫大门之前，蔷薇王室的亲兵静静地肃立在天光之下，数十面猩红的王旗在风中展开，就好像一片翻涌的血浪。这些人中最前面的是一些双鬓已经带了白发的骑士，但他们却比那些年轻的骑士更加令人畏惧。
“出发！”
白金汉公爵翻身上马。
铠甲反射着灼目的光，王旗翻卷，铁流由静转动，骑士们纵马紧随着白金汉公爵奔驰而出，马蹄带起了翻飞的雪泥。
这就是蔷薇家族的骑兵！
…………
在白金汉公爵率领亲兵出征北地的时候，罗格朗东南沿海的城市，架起了一座座高大的投石机。
这是国王的命令。
新一年初渡过深渊海峡的那些瘟疫船只，首先迎上的是王室舰队。在接到来自费里三世的密信之后，国王就下令加强海上的封锁线，紧急扩充的王室船只比先前更加严密地巡视着海岸。
没有等瘟疫船只接近陆地，王室舰队就抢先一步抛掷巨石，击沉它们。
但王室舰队的巡逻相较于整条绵长的海岸线而言，终究是有限的。还是有些瘟疫船只逼近陆地，成功地将一些尸体抛掷进了城市之中。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科思索亚瘟疫的例子在前面，各个城市应对瘟疫有了仿造的典型。
一旦有尸体被抛进城中，各个城门的吊桥立刻降下，城市立刻进行大封锁。在科思索亚瘟疫之后，其他的城市也加强了对城市的清洁处理，仿造着科思索亚进行排污铺设，这些或多或少地对疫情的遏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真正让人们保持住冷静的，还是得归功于国王。
在不久之前，国王成功地将科思索亚从瘟疫中拯救出来。而如今，国王就在东南。这让人们面对爆发开的黑死病，有了一份宝贵的冷静和理性，没有演变成恐慌。
瘟疫群船在一月初，的确对罗格朗东南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在那段时间，东南的城市接二连三地感染了瘟疫。
那段时间里，国王的马车几乎每一天都在路上。一天中，国王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从一个城市赶往下一个城市。得益于国王、王室舰队，各个城市的应对措施，终于黑死病在罗格朗东南沿海逐渐地被控制住了。
马车碾压着路面的积雪。
内务总管在刚刚将从蔷薇王宫而来的信交给了国王。
国王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拿起了信。
信是他的堂兄约翰将军写的。
在信中，约翰将军告知国王白金汉公爵率领亲兵出征，并且将蔷薇王宫暂时交付到他手中的事。在信的末尾，约翰将军向国王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请求出任国王的“捍卫者”。
国王看着信末约翰将军带着几分紧张的话，微微笑了一下，将信纸放到马车中铺设的矮桌上，提笔应许了约翰将军的请求。
“低地国家……”
写完给约翰将军的回复，国王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这段时间来频繁地打开地狱之门，对于国王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北地具体的战报同样送到了国王手上。
看到关于纽卡那叛军竟然拥有精良的装备之后，国王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低地国家与罗格朗北部隔海相望，以“海上帆船”闻名的低地国家当然有那个能力，借着商船的遮盖，将支援叛军的武器装备秘密地送达罗格朗的北部。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
北地的这场叛乱蓄谋已久。
看来，圣廷为了让罗格朗陷入战火，无暇顾及圣廷建国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马车停下了。
这里是这趟“瘟疫”之行的终点，这是最后一个被大规模感染的港口城市。
在赶往每一个被感染的城市之时，国王已经下达了命令：
他要求，所有沿海城市进行面对瘟疫的自卫活动。每一个城市每天都要让人在眺望塔上观察逼近的疫船。并且每座城市都要架起投石机，一旦有非王室战舰的船只逼近，不用做任何沟通，直接击沉它们。
如果这样的命令，是在瘟疫袭扰罗格朗之前下达的，肯定要遇到重重的来自“人道”的指责与阻力。
然而，如今，这些沿海城市已经前所未有地近距离接触了黑死病，就算有“慈悲者”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更加在意自身安全的声音淹没。
城市降低被感染的风险，国王解决猝不及防下被感染的城市……在这样的应对下，预言中的“死亡群鱼”未能真正逼近罗格朗的海岸，瘟疫被控制住了。
等到粮草筹备完毕，各地服从兵役的骑士聚集完毕，国王就将离开稳定下来的东南，亲自北上加入战争。
冷风里，国王走下了马车。
他仰起头，看着车队飘扬的蔷薇王旗。
为什么蔷薇家族最终选择了“猩红”作为自己的标志？
——因为一个国家的旗帜，总是被鲜血浸染。
………………
什么是战争？
血、火、荣耀。
这些是那些掌权者，交锋者拥有的东西。
但是对被卷进战火中的普通人来说，还有其他的——呻吟的伤员，横躺的尸体，难辨是非的仇恨。
起于1432年末的战火在北地蔓延开来，像个巨大的怪物，一点点地吞噬着生命。罗格朗设立在纽卡那境内的集市城镇，被卷进了这场叛乱。
城镇堡垒的外墙被推翻，获胜的叛军骑着战马冲进了移居此地的罗格朗人市镇，集市的商人，平民……不论男女老少都遭到了屠杀，财富被劫掠一空。然后烈火在遍布哭嚎的自治镇上燃了起来。
布列尔就是这样一个罗格朗在北地建起来的自治镇。
三天之前，北地叛军攻下了它，于是灾难的一幕在这个普通的小镇上演了。
“院长。”
两名穿着黑袍的年轻牧师抬着担架匆匆地走进了布列尔修道院中。
这个不大不小的修道院是在战火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叛军没有踏进修道院。在城破的时候，附近的不少人就躲进了修道院，修道院安尼尔院长庇护了他们。
此时修道院中尽是伤员的呻吟，担架已经摆到了院子里，教士们这些天来穿梭在废墟中，替死者收敛尸体，发现还活着的就带回修道院。
拯救病人伤员和施济穷人一样，都是写进《圣本尼的规矩》的准则。
神爱世人，于是要求他的信徒也爱世人。
布列尔修道院的院长，安尼尔神父很快地走了出来，他同教士一起为伤员清洗了伤口，并念了短短的一段圣书。
等到新的伤员安置好之后，安尼尔院长回到了十字架前。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脸上总是笼罩着忧愁。
“院长。”
年轻的勒米神父跟在他身后，他忧虑地开口。
“您担心的事发生了。”
安尼尔院长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痛苦地说：“这是罪孽啊。”
安尼尔院长与勒米神父的口音都带着深渊海峡东侧的色彩。
在二十多年前，安尼尔院长是圣廷最年轻的神学天才，他被认为很有可能成为圣廷历史上最年轻的枢机主教。然而，原本前途一片光明的安尼尔神父却在圣廷发出了与教皇，与圣所违背的声音。
——他要求“圣廷归回清洁”。
安尼尔神父认为这些年来，圣廷的一些行为已经违背了圣廷的宗旨。
他主张神职人员应该恪守清贫，应该静思默想，反对圣职买卖，反对神职人员参与权势之争。在1411年的圣廷圣灵湾城堡会议上，安尼克神父对以教皇为首的会议对《忏悔典》的解读提出抗议。
很快地，教皇下令在维诺森城堡对他进行受审。
法庭之上，安尼克神父成功地辩驳了主教团对自己“异端”的控诉，他对圣书与诸多圣廷经典的引用堪称一绝。甚至，那一次杰出的辩驳，为了赢得了一部分支持者。
圣所找不理由将他压上火刑架，最终只能将他从圣廷的权力中心流放到了罗格朗北地充任不起眼的修道院院长。他的部分追随者同他一起，渡过了怒波汹涌的深渊海峡，他们在罗格朗荒凉的北地中过着苦修士一般的生活。
以安尼克神父为首的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在北地建立了数十个修道院，他们形成了一个派系，将“不应当凭借权柄，无理由地压迫穷苦之人；审判应秉公无私，对孤儿，寡母应当扶持，对穷苦之人应当尽经济之力给予帮助。”当成了自己的宗旨。
二十年如一日。
现在，安尼尔院长当初忧虑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些时日，他痛苦地看着争锋从深渊海峡对岸展开，席卷了大地。
那些把握权势的人，他们推动着这历史的洪流，可是——
他们要建立神国，却让那些慈悲者、怜悯者、虔诚者置身何地？
如修道院中这些虔诚的年轻人，他们的贡献与付出，这些爱，会被战火与仇恨淹没。
他们要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样？滚滚大势汹涌而来，又会有多少人会被卷入，会被轻轻地碾压成为尘土？
“圣主啊！这是我们的罪。”
已经有了白发的院长跪伏下去，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
年轻的神父看着他静默地跪伏在十字架中，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尊圣像。
神明的力量，不在于火刑架与刀剑，而在于爱。

第70章 帝国雄狮
圣廷已经开始在建立他们的神国。
国王确认了这点。
在最后一个需要国王亲至处理的港口城市，一位来不及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些的密探得到了国王的接见。
他是罗格朗派到勃莱西的海外密探。
也是唯一一个成功回到罗格朗的。
在新一年初，国王便下令召回一批与勃莱西费里三世有接触的海外密探。但直到今日才有这么一位回到了罗格朗，其他人都被截杀在半路上了。
这位幸存下来的密探先生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交给了国王。
信出当初那位与国王谈判的勃莱西远征军，卡尔将军。信的内容十分简短，国王看完之后，看向面前的密探先生：“在你离开勃莱西之前，卡尔将军处境如何？”
密探先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费里三世的加冕礼同样由他负责。但是……卡尔将军的管家却新换了两位。”
管家新换了两位……
“去领你该得的吧。”国王微微颔首，“连带其他的那份。”
密探行了个礼，避开其他人出去了。
国王将信搁在桌上。
在密探回来之前，费里三世的加冕典礼就开始了。时间就在罗格朗遭到瘟疫群船，北地叛乱之后不久。而费里三世通过卡尔将军来写这封密信，传达了他并没有被圣廷加冕的秘法洗礼控制的讯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只要勃莱西真正的君主没有被控制，那么圣廷想要夺取勃莱西建国，一场战争就无法避免。
但这同样是一个坏消息。
以费里三世先前与他联系时表现出来的谨慎，他不至于直接让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卡尔将军来将这封信交到罗格朗密探手中。这太容易暴露了——它意味着秘法虽然没有成功，但教皇使团仍在勃莱西首都拥有了极高的掌控。
卡尔将军的管家接连更换两位……所有费里三世亲党的人都处于监视之下。
“神国……”
国王冷冷地笑了一声，将信投进壁炉。
如果他没有猜错，在罗格朗的密探克服各项艰难，成功返回的时候，在深渊海峡另外一侧的勃莱西此时应该已经同样陷入到了战火之中。
内务总管将返回蔷薇王宫的诸项事宜准备好了。
东南的瘟疫已经处于控制范围内，而此时按照征兵令，领主们已经带着他们的骑士从全国各地赶去汇聚点。国王此前设立的“罗格朗交通负责部”在这个时候协调着粮草，物资的调运。
因为封锁令无法出海贸易的商人们这时候也接到了由王室委派的任务。
停泊许久的船只又一次划动起来了，在陆上交通负责部的协调下，商人们履行了自己的义务，通过内河航运，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运往北方。
等到国王返回蔷薇王宫，筹备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
“走吧。”
国王对进来请示命令的内务总管说。
他甚至不打算等天亮。
夜色暗沉沉的。
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塔楼上，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
普通人可做不到在这样的寒风中，安然无恙地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而他也确实不是普通人。
寒风刮动着魔鬼的黑礼服，他一手撑着黑伞，自从那次邀请国王前往地狱之后，他就好像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把藏着剑的伞。他这些天执行了国王的命令，清洗东南沿海小范围的瘟疫，似乎也格外忙碌，一直没有在国王面前现身。
然而，此时他无声无息地立在此处，却表明事情好像不是那样。
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像一开始那样，那么麻烦地亲自打开到每个地点打开地狱之门了。
高塔周围停着的鸟类全部都消失了，那些往常躲在温暖屋檐下的小鸟们比人类更加敏感，魔鬼站在这里，于是周围便寂静无声。
魔鬼目送着国王的马车在大雪中亹亹而去，去奔赴那场属于君主的战争。
他手中照常持着一朵绯红的蔷薇。
“您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固执。”
魔鬼像有些发愁，他朝国王离去的方向举了举蔷薇。
“接下来我暂时不能跟随在您的左右了，那么……”
“祝您好运吧。”
说完，他微微一欠身，化为了一群黑色的蝴蝶。
看起来风吹就碎的黑蝶如同一团黑雾，飞进了高空中，顺着强劲的气流，迅速朝着勃莱西的方向而去。在这圣廷即将于海峡对岸建国的时候，属于地狱的魔鬼踏入了未来的神国。
他去取回一件本该属于国王的东西。
毕竟……
他曾经对他亲爱的国王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没有命运线，没有所谓的原本属于普尔兰的命运。
因为——
那些本来就是国王的命运，另一种命运。
…………
北地，纽卡那城堡。
反叛军将这座王室城堡重重包围着。
进行这场围攻战的反叛军拥有着精良的装备。此时，在城外的战场上，一座座高大的重杆投石机被推上了战场，士兵们呐喊着转动绞盘，将空的那端吊杆缓缓降下，在石弹装填上之后，旁边手持斧头的人砍断了绳索。
木制的绞盘飞速转动，投石机发出咯吱的声响，装填重物的那端重重落下。与此同时伴随着巨大的呼啸声，巨石被高高地抛了出去，砸向纽卡那城堡上那些拥有射孔的塔楼。
鬼知道是哪个神经病负责的纽卡那城堡设计！
他几乎是想把城堡武装到了牙齿，好建成个刺猬——幸好这座城堡离修建完成还有一段距离，北面的塔楼如今只搭起了一个雏形。
否则，他们就别想指望能够在短时间攻下这座城堡了。
反叛军将领对着城堡咒骂不休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口中恨不得把城堡武装到牙齿的设计师先生此时就站在城墙上。
“你他妈的一个设计师上城墙干什么！”
指挥官一盾挡下头顶簌簌落下的碎石渣，一把将险些被巨石砸死的詹姆斯拖到了较为安全的地方。
当士兵告诉他，詹姆斯也上了城墙之后，指挥官几乎要被这家伙气疯了。
眼下巨石呼啸，守城的人，塔楼的人，随时可能被砸死，他一个设计师跑这里来？！不要命了吗？
詹姆斯一边“呸呸”几口吐出了口中的沙子，一边抓着笔飞快地在自己的图纸上写写画画：“设计和实战存在误差！只有亲眼看到才能做出更加合适的改变……这个塔楼的位置安排得不够合理。”
指挥官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笔，扔了出去。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站在防护墙后的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几枚巨石砸中了城墙壁。指挥官咒骂了一声，从窥探孔中向城外看了一眼，在投石机持续不断地发射巨石时，敌人已经如潮水般地涌了上来，一架架高大的攻城梯被推上了战场，迅速逼近城墙。
借着投石机的压迫，敌人已经打算从城堡的薄弱处强行攻下这里。
眼见着梯塔已经推过了昨天被填实的战壕，墙头的即将变成短兵相接的战场，指挥官顾不上再和詹姆斯说什么了。他一点自己的两名亲兵。
“把这家伙给我带下去！把他扔到暗道里去！”
指挥官说着。
这时候有人提着热油上来了，将滚烫的油泼到了那搭在墙头的木梯上。指挥官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了点燃的火把，朝着那梯塔一扔。
烈火自上而下像蛇一样缠绕在了攻城梯上，站在梯子中等待战斗的敌人嚎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带他滚！”
指挥官扔掉了盾牌，抓起弓，开始射杀敌人。
“我可没钱替国王请第二个设计师！”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味，浓重的血腥味，人肉烧焦味……烟尘漫天，战火弥漫。又是一声巨响，边上的一座塔楼轰然倒塌，连带着塔楼中的士兵也一起淹没在巨石废墟中。
城堡未完工，守不了多久了。
指挥官举着盾，但仍然被一块碎石擦过面颊，鲜血滚滚流下，他舔了舔自己的血。
他等待着第二座塔楼倒下。
但是预想中的倒塌并没有发生。
“是援军！”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喜悦的呼喊声在城墙上传开，士兵们欢呼起来。
指挥官一愣，他抬头向外看去。
战马奔腾，铁蹄践踏大地，积雪被掀飞如烟尘般卷上半空。在那白雪的烟尘里，猩红的王旗如肆虐潮水汹涌而至，铁甲锵然，猩红与银白的洪流在人们的视野中从地平线上而来。
这支骑兵像一道掠过大地的血色旋风，转瞬间就逼近了战场。
反叛军停止了对纽卡那城的围攻，迅速地收缩聚拢，想要迎接这突然杀到的骑兵。
利箭破空声。
那是罗格朗最精锐的长弓手，他们在进入射程之后率先向敌人发起了进攻。
“防——御——”
战场瞬息万变，上一刻还处于进攻方的人转眼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是的，是猎物！
那支挟裹着血色王旗而来的骑兵形成了弯月一般的战阵，将这些纽卡那城外的反叛军包围在其中。这些披着铁甲的骑兵们抵达战场后，没有做任何休整，直接发动了冲锋，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是一头暴虐的猛兽，而反叛军是它獠牙下的猎物。
铁甲纵横，鲜血飞溅，一如那烈烈展开的王旗。
“是谁！”
反叛军的将领竭力想要组织反击的冲锋，但是敌人来得突然，进攻迅捷，他的军队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被冲散了，此时正任由敌人践踏。
指挥这支骑兵的是谁？！
什么样的人才会带领着这样杀气腾腾的军队？
一匹战马在战场上掠过，所过之处，所有阻拦的人全被斩杀。那名骑士就像是在战场一往无前的一把长刀，鲜血飞溅在那名骑士的铠甲上。
他纵马冲到了城前，一剑斩向了反叛军将领。
在那一瞬间，反叛军将领看到了他头盔面罩下冰蓝的眼。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这一支反叛军的将领知道率领这支骑兵的是谁了。
一月的雪还在下着。
还有火在燃烧，雪地上人的尸体与战马的尸体交错着，堆积着，反叛军们向北撤退。前来支援的骑兵们没有追击，他们的铠甲上满是鲜血，高举着王旗汇聚在了一起。
站在城墙上的指挥官下令放下吊桥。
在所有骑兵的最前面，那名斩杀反叛军将领的骑士摘下了头盔。风吹动着他的银发，他冷硬如铁。
指挥官认出了他。
那是帝国的雄狮。
白金汉公爵。

第71章 国王亲征
纽卡那城堡守住了。
吊桥放了下来，骑士们在守城士兵的欢呼声中踏进了这座未建成的城堡。骑士们进入城门后，纷纷摘下了头盔。指挥官发现在这支骑兵中，最前面的那些人，他们很多都已经有了一些白发。
组成这支骑兵灵魂的，就是这些跟随白金汉公爵厮杀战场多年的老部下们。
白金汉公爵进入城堡后，没有休息，直接召见了纽卡那的指挥官。
跟随他而来的王室亲兵和旧部数量上并不多，这场战役的获胜归功于白金汉公爵采取的奇袭措施。如今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彻底击溃一支两支反叛军，而是为国王守住这座重要的军事城堡。
地图铺展在桌面上，指挥官向白金汉公爵汇报这段时间纽卡那的情况。
这一次北地的暴动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叛。
从西南而来的安格尔运输线被反叛军切断后，纽卡那城堡的建筑工作不得不陷入停滞。纽卡那城堡北面的地区已经完全落进了反叛军的手中，以西以东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战争刚开始，指挥官除了派人向王宫送信外，就将全部的力量投入到防御上。
“不过，情况很糟糕。”
指挥官无奈地说。
“城堡受损太严重了。”
白金汉公爵微微颔首。
纽卡那城堡本来就没有修建完成，这一次敌人不惜代价的强攻几乎毁掉了城堡北面的全部防御，塔楼倒塌的同时带连着一部分城墙也出现了损坏。等到反叛军重新组织人手袭来，这座城堡就很难守住了。
想要保住这座城堡，只有一个办法：
以攻代守。
眼下有可能对纽卡那城堡再次发动进攻的，是距离此处较近的纽卡那邦国威尔亲王所率领的反叛军队伍。
威尔亲王驻扎在韦尔纳城镇，溃败的反叛军很快就会将攻城失败的消息传回去。白金汉公爵与部将领们进行商议之后，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围城战刚刚结束，侦察兵们便被派出了城堡。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侦察威尔亲王军队的踪迹。
没有等待太久，侦察兵们带回了白金汉公爵他们想要的消息。
正如白金汉公爵他们的判断，驻扎在卡尔纳城镇的威尔亲王率领军队准备前来进行第二次攻城。他们沿着莱西河畔与纽卡那城堡之间的道路行进，因为携带了大量攻城的器械，速度并不快。
经过数天休整，养精蓄锐的骑兵们再一次跟随白金汉公爵出发。
他们离开了城堡，前往莱西河下游的一片斜坡，那里自古以来便屡屡成为战场。在斜坡的边界上有着一片稀疏的树林。
白金汉公爵的军队将在那片树林之后等待敌人的到来。
…………
深渊海峡。
海水深沉如墨，风浪汹涌。在怒波之中，一艘艘悬挂洁白大帆的船破浪前行。在那些鼓起的白帆正中间是神圣无比的十字架。甲板上，水手们井井有序地工作着，而在甲板上，有另外一些人。
他们穿着精良的铠甲，罩衣上带有十字的标纹。
这些人的打扮昭告了他们的身份。
圣殿骑士团。
白贝壳一样的船只在深渊海峡的东岸，一路向上，直赴勃莱西。
这些船只的身份昭然若揭——它们是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许久的圣殿战船。数百战船破浪前行，圣廷的圣船并没有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不复存在了。恰恰相反，它们变得更加可怕，更加庞大，更加锐不可挡。
战船，骑士团。
圣廷为万军之王的圣主抽出了祂的利剑。
他们将用这火与剑，为神建立起祂在大地上的国度。
肃杀的骑士们没有看到，有黑色的蝴蝶轻盈地从他们头上的高空中掠过。
魔鬼比圣廷的军队更早一步，抵达了勃莱西。
深渊海峡西岸的罗格朗正在经历战火，勃莱西称得上是罗格朗的难兄难弟——它此时也正在面临着战火。
魔鬼撑开了他的黑伞，泰然自若地漫步在勃莱西的一座城市中。
天色灰蒙蒙的，街道上时不时有骑士纵马奔过，而在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是高高悬挂而起的十字架旗帜。这代表着这座城市已经接受了圣廷的统治。
“呀。行动还真快。”
魔鬼稍微撑高了伞，欣赏着一面郁金香的旗帜被人扯下来，丢进臭水沟里。
在费里三世的加冕典礼上，教皇取出了克里莫五世当初写给圣廷的那封信。
——那封承诺将整个低地领地和王国西部世俗统治权拱手奉给圣廷的信。
教皇以那封“克里莫五世的赠礼”，向勃莱西的新君费里三世要求得到圣廷应得的权力，并声称“正是因为勃莱西的君主遗忘了自己曾经应许对圣主的捐赠，因此才迎来了黑死病这场大瘟疫，这是圣主的神罚，只有及时悔改才能得到救赎”。
经过在场的勃莱西大贵族的鉴定，那封信确实为当初克里莫五世的亲笔书信。
圣廷咄咄逼人，大贵族们多数倒戈到了圣廷那边，据说那天的场面也是一场十分经常的大戏。
费里三世倒是扛住了压力。
他用了一招缓兵之计，声称需要进行仔细商讨信中馈赠给圣廷的西部具体范围，双方需要更加正式的协议。待教皇使团离开首都之后，费里三世立刻翻脸，不仅没有交出王国的西部，反而开始调动军队。
作为对费里三世背信弃义的报复，教皇立刻宣布：
开除费里三世的教籍，废除其君主之位，解除勃莱西臣民对费里三世的效忠誓约，号召勃莱西的领主们为圣主征伐罪人，号召勃莱西的子民们起来推翻为他们带来灾厄的君主。[1]
此前在王位竞争中败于费里三世手下的查理王子第一个响应了教皇的号召。
一场大规模的内战就此爆发了。
但，这真的仅仅只是一场内战吗？
魔鬼举着伞，看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自己面前经过。
在马车上，有着精美的浮雕，烈火和毒蛇盘绕在十字架上，而那把十字架像一把剑，钉在毒蛇身上。
这是裁决所的马车。
黑铁马车对魔鬼起不来任何遮蔽作用，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坐在马车中的有两名带着面具的黑衣修士。
“一点小礼物。”
魔鬼轻快地说。
他可没有忘记，这些家伙上次居然想要妄图直接撕毁国王的灵魂——开什么玩笑啊！他为了带走陛下的灵魂，到现在鞍前马后地做了多少事。
魔鬼打了个响指，黑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在那辆马车上燃烧了起来。
马车之内的黑衣修士意识到不对，抓着铁剑要起身，却发现马车仿佛被人直接封死了，任由他们怎么撞击都无法打开。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毒蛇一样的火焰包围了自己，恐怖的炙热仿佛正在将灵魂也一同灼烧着。
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对此无知无觉。
魔鬼使了一点点小小的障眼法。
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那辆马车，也根本就不知道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位魔鬼正恶趣味地效法圣廷，为裁判所的修士举行了一场“火刑”。
“呀，希望你们记住——”
魔鬼的唇角微微向上翘起。
“下次不要再向别人的宝物伸手了。”
他的微笑里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
连人带马车化为了一堆灰烬，魔鬼若无其事地向前继续走。
至于圣廷的裁决者在这座城市凭空失踪，会给这个城市的执政者带去多少麻烦……那又关他什么事？
他的目标是勃莱西境内的圣瓦尔大教堂。
那里据说保存了圣廷的一件圣物。
怎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可耻的小偷，热爱于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呢？
魔鬼想着，他撑着黑伞，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里。
在他的背后，一支骑兵疾行而过，那是加入征伐费里三世的军队。
………………
罗格朗，国王已经抵达蔷薇王宫。
“圣廷准备真久了啊。”
国王展开最后一封从勃莱西而来的信。
之所以是最后一封，是因为勃莱西境内属于罗格朗的海外密探其余的人已经难以联系上了。
信中讲了勃莱西如今的混乱局面。
勃莱西受黑死病的影响比罗格朗更深。
在黑死病中，勃莱西一座城市接着一座城市地被感染，死者堆积如山。面对黑死病，勃莱西王室根本就无能为力，教皇的使团在为费里三世加冕的途中治好了让医生束手无策的病人。
在这种对比之下，“圣主降罚”的观念就变得深入人心。
而等到圣廷拿出“克里莫五世的馈赠”，要求费里三世为王室对圣主的欺弄赎罪，就更加容易得到大众的认可。
费里三世其实无路可走。
国王对勃莱西如今的局面并不意外。
一个国家，在圣廷面前俯首了太久太久，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脖颈交到敌人的手中，牺牲别的国家来换取生存……这样怯弱的国家，当圣廷的刀落到它头上了，仓促之下，又能做到什么呢？
助纣为虐，本身就是罪过。
国王放下了信。
希恩将军走了进来，向他汇报诸项事情已经准备完毕。
国王微微点头。
很快，内务总管进来，他帮助自己照看到大的国王穿戴铠甲。这其实不是他的职责，但是他向国王请求，国王也应许了他。
“先王庇佑着您。”
内务总管颤抖着手，为国王整理好铁甲。
他退后一步，骄傲地看着被银色的铠甲武装起来的国王。
冰冷的铠甲赋予了国王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气息，宫廷的奢华在此时被抹去，只剩下纯粹的威严，那是蔷薇家族祖祖辈辈的铁血之魂。
蔷薇家族，生来就是与刀剑，与战火，与鲜血为伴。
“您会胜利的！”
内务总管眼眶微微湿润。
国王没有说话，他微微颔首，然后与希恩将军一起走出了蔷薇王宫。
今天，梅茨尔城堡少见地没有下雪。
天光刺目。
约翰将军在城门之外静候，他看着国王纵马而来，俯身行礼。
国王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长剑和铁手套。”
“我会的。”
约翰将军高声回答。
国王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在城外，等候国王的是整装待发的军队。
最前面的，是国王的蔷薇铁骑。
他们与国王一样，笼罩在腾腾的杀气里。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人与马皆披挂着沉重的板甲和胸甲，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蔷薇铁骑展开了上百面猩红的王旗。
在蔷薇铁骑之后，是各地领主率领的骑兵们，他们举着代表各自家族的旗帜。
在驳杂的各色旗帜前，那上百面血色王旗势如浪潮。
马蹄踢踏。
国王勒马，停在了所有人面前，他的目光扫过这属于自己的军队。
阳光笼罩着国王，在他的甲胄边缘勾勒出灼目的线条。
“出发！”
国王厉声下令。
战马奔驰，铠甲摩擦，发出响亮的声音，所有旗帜被风猎猎地吹起，展开连成杀气的海洋。这人与马，铁与血肉之躯的洪流因为国王的意志而奔腾起来。
这是1433年。
在深渊海峡的东岸，地上的神国正在建立，圣灵的光伴随着教皇的旨意蔓延，战船纵横在怒涛之上，圣殿的骑士即将踏上战场。在深渊海峡的西岸，罗格朗叛乱正在掀起，而弱小者如安格尔，纽卡那，低地国家……也未能幸免，同样被卷入漩涡。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世界被战火点燃。
这一年，国王亲自出征。

第72章 弑龙者后裔
国王的军队从梅茨尔出发沿莱西河北上，他们将跨越塔特伯山脉，然后一路横穿唐克平原抵达北地的纽卡那。
夜幕降临，军队驻扎在莱西河上游的沼泽附近。
莱西河和多玛河一样，是罗格朗境内最主要的五条长河之一。它起源于菲尔德山脉，向北贯穿整个罗格朗的北部地区，最后通过班莫堡港口注入极北冰海，几乎流淌过罗格朗四分之一的土地。
在国王的主账中，一张张作战地图铺展开。
这一次战争，整个大军兵分三路，国王本人指挥由蔷薇铁骑为先锋的中军，笔直北上走最近的道路——也是之前白金汉公爵疾援纽卡那城堡时走过的道路。左侧的军队则交由亨利伯爵率领，右侧军队则交由了罗杰将军。
国王对指挥官的任命有些出人意料。
主要是没有人想到国王会任命亨利伯爵为左翼的指挥官。
罗杰将军是位老将，当初就曾追随威廉三世征服纽卡那，对北地的地形较为熟悉，再者于“蔷薇之变”中，他是第一个选择了铁蔷薇的人。国王任命他为右翼军队的指挥官是在情理之中。但是亨利伯爵就不一样了。
亨利伯爵在“蔷薇之变”的内乱之中，选择了白玫瑰。
在当时，他是位新王党。
并且，是位干得不错的新王党。格莱斯大公本人的军事指挥远远没有亨利伯爵来得出色。在那场内乱之中，亨利伯爵攻克了不少城堡，如果不是国王的归来，那他未必不能继续扩大战果。
国王起用了这么一位曾经试图推翻他的大贵族为重要的指挥官，实在是出乎人们的意料。
不过，这也确实让不少领主们松了口气。
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曾经在内乱中站到了格莱斯大公那边，“蔷薇之变”平息之后，国王几次变相的清算让他们颇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国王任用亨利伯爵为出征的指挥官，表明了国王的态度：
他并不打算将内战中的仇恨一直延续下来，并不会因为内战中的选择而彻底打压他们。
亨利伯爵出任指挥官，让领主们对自己此次出征的态度变得乐观起来。国王这种态度无疑说明，只要他们能够在平定北地叛乱中立下功劳，过去的旧账很有可能一笔勾销。
希恩将军私底下问了国王关于亨利伯爵的问题。
国王正在看着地图，听到希恩将军的询问，他让希恩将军看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希恩将军顺着国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与纽卡那边境相交的波西郡。
“北地叛乱，最希望立刻平复下来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这位亨利伯爵啊。”
国王似笑非笑。
别人看来宽宏大量的选择，其实对于国王而言，是再自然不过。
波西郡是亨利伯爵名下的一处领土，这边拥有大量的罗格朗与北地的贸易集市，几乎相当于亨利伯爵二分之一的经济命脉。战争爆发之后，商人们南逃，波西郡的经济受到了重创。而且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亨利伯爵与纽卡那的亲王之间存在着不小的私人矛盾。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想要扩大自己在边境上占有的领土。
在反叛爆发之前，可有不少关于两方土地纠纷的裁决申请堆在国王的办公桌上。
就算亨利伯爵以前是新王党又如何？
他这是要打仗，要平定北地，谁能够拥有卓越的军事才能，同时又存在绝对不可能背叛的利益关系，国王就敢任用谁为指挥官！
“与其关心我们的亨利先生，不如来关心一下我们的敌人。”
国王淡淡地说。
“反叛军在等待援军。”国王注视着地图，缓缓做出了判断，“他们的军队主力如今停驻在一个地方，迟迟没有动静。谁会来支援他们？”
北地一共分布着七个小邦国，如今确切加入叛乱的共有三个。
这不代表着其他邦国就是忠心耿耿——他们中有的是墙头草，等待着战局明朗。有的是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加入。
那么，谁会来支援反叛军呢？
除了这三个已经反叛的邦国，其余四个邦国的力量都不强，甚至还比不上一些罗格朗境内领主面积较大的领主。但是国王没有轻视他们。
“港口、航线……海外。”
国王的指尖在北地地图上一路划过，最终停在了海岸线上。
“雇佣兵！”
希恩将军脱口而出，他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雇佣军队在如今是极为普遍的现象。
大到如同勃莱西和罗格朗持续数百年的战争，小到家族之间的私人战争，战场都会活跃着雇佣兵的身影。相对于征召速度慢，条件复杂的骑士军队，专业的不受骑士道德束缚战斗性强的雇佣兵，往往在战争中更受喜爱。
在威廉三世时期，当时的武士王后伊莉诺就曾经在战场上出色地使用过了来自无望内海附近的雇佣兵。
那一次，威廉三世与白金汉公爵率领军队迎战勃莱西的远征军，罗格朗南部发生叛乱，伊莉诺王后雇佣了一支军队，从东南港口登陆，在叛军顾着向前的时候突然遭遇了来自背后的打击。
伊莉诺王后与雇佣军前后夹击，以最短的速度平定了那场叛乱。
不过，代价也是不菲的。
伊莉诺王后为了支付雇佣兵的费用，甚至将自己王冠上的宝石拆了下来。
“如果是在等待海外的雇佣兵抵达，那么他们会固守在一个地方，而不急于前进。”国王点在了离纽卡那最近的班莫堡港口上，“不冻港。”
莱西的入海口，班莫堡港口，是有着“不冻港”之城的大港口！
“从这里登陆，然后顺河前行，就算不熟悉罗格朗北部地理的军队也能够精确快速地赶到战场。双方汇合之后，就可以南下，直取纽卡那城堡。”希恩将军迅速地做出了预判，他抬头看向国王，“陛下，您认为他们会雇佣什么人？”
国王目光沉沉地看着地图。
“古伦底。”
他缓缓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古伦底重骑兵！”
希恩将军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起了在特鲁城外，由格莱斯大公雇佣的那一小队雇佣兵。
古伦底重骑兵可以说是如今骑士战斗力的巅峰，他们是大地上的阴影，是冲锋战场上的死神。
希恩将军看过国王与古伦底重骑兵的战场，如果不是国王巧妙地利用了地理环境上的陷阱，那格莱斯大公暗杀国王的计划也不至于失败！但即使如此，国王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跟随在他身边的誓约骑士们最后只有寥寥几位活了下来。
誓约骑士某种程度上就已经代表了罗格朗境内的顶尖骑士。
如果一支数量庞大的古伦底重骑兵加入战场，那将颠覆整个战局！
“我带领铁骑先走。”
国王站起身，他伸手取过了椅背上搭着的披风。
“你和后续部队跟上。”
“您呢？您要做什么？”
希恩将军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支援。”
国王简练地回答，他掀起帐帘，直接走出去了。
………………
距离纽卡那城堡有一定距离的莱西河畔斜坡上。
此时天色微微亮，白金汉公爵已经率领军队抵达这里了。斜坡边界上有着一片稀疏的树林和一些灌木丛。骑兵们就等待在这里，树林为他们起了一定的遮蔽作用。人和战马都静悄悄的。
战马呼吸时，大团大团的白气从鼻子里喷出来，骑士们勒住缰绳，铁铸一般。
在白金汉公爵身边的，是他多年的扈从。
扈从压低了声问白金汉公爵：“您为什么要这么早截击？”
白金汉公爵看了他一眼：“反叛军的援军快到了。”
“什么？”扈从微微一惊。
白金汉公爵微微颔首，表示他没有听错。
隔着遥远的距离，白金汉公爵抵达纽卡那城堡之后，却做出了和自己侄子一样的判断：反叛军有援军，很有可能他们雇佣了古伦底重骑兵。
不过，在城堡里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并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一场大战过后，面对残破的城堡，最重要的是保持希望和士气。而不是让士兵们提前陷入绝望和恐惧。
古伦底重骑兵的威名太过于可怕了。
另外，白金汉公爵认为反叛军这些天对纽卡那城堡的强攻，应该就是为了给古伦底重骑兵铺平道路。古伦底重骑兵在正面战场上堪称所向披靡，但是面对围攻城堡，要做的可不仅仅只是冲锋。
只要反叛军攻打下了纽卡那城堡，等到古伦底重骑兵抵达，就可以长驱直入，横扫而下。
所以，在接到攻城失败的消息之后，威尔亲王一定会火速出兵，继续攻打纽卡那城堡。
而白金汉公爵的“以攻代守”其实只是安抚指挥官他们的说法。
他真正要做的，是截杀威尔亲王，然后率领纽卡那城堡的众人前行，占领威尔亲王原先的驻地，从而抵御随时可能到达的古伦底重骑兵。
“要来了。”
白金汉公爵忽然微微一眯眼，冷声道。
与他配合多年的爵士心领神会，举旗打出了准备作战的讯号。
骑士们放平手中的骑枪，随时准备冲锋。
………………
“这该死的，见鬼的天气。”
威尔亲王小声地咒骂着。
骑兵居于队伍的中间，步兵充作左右翼，大队人马中间是攻城梯，投石机等大型的攻城器械，还有其他辎重车辆缓慢地行着。
威尔亲王不时回头看那些车辆慢腾腾地前挪，恨不得给他们几鞭子，让他们火速前进。
他接到的消息，古伦底雇佣兵已经乘船登上港口了，那些铁疙瘩的重骑兵可是按天算的雇佣费，每雇佣一天，反叛军的钱就哗啦啦地流出去一天。流得他这个亲王都打哆嗦。
结果，眼看古伦底重骑兵快要到了，计划中应该攻下来的纽卡那城堡还是好好的。
“那该死的白金汉公爵。”
威尔亲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咒骂。
但是提到白金汉公爵，他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手。
年轻的时候，威尔亲王曾经和白金汉公爵在战场相逢过，那一战他败得长达一年不愿意再去碰自己的铠甲。蔷薇家族的人在战场上都是疯子。
“你在畏惧？”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威尔亲王身边响起。
威尔亲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怒气，但转头的时候却带着恭敬的笑容：“不愧是大人，如此敏锐。”
在威尔亲王身边，是一名穿着白袍的修士，他的面容极其英俊，但这种英俊却有些古怪——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直接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使。这名修士是由北地反叛军联盟全体首领亲自恭迎的圣廷支援者。
威尔亲王私底下曾经猜测过，这位白袍修士是什么身份。
裁决所的人？不像，裁决所以黑袍为标志。
圣殿骑士团？更不像了，这位可没有铠甲更没有长剑。
那是圣廷中的什么人？
威尔亲王曾经私底下问过王兄，但是王兄不肯回答，只说祂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威尔亲王注意到王兄使用的是“祂”而不是“他”。
于是威尔亲王从此在白袍修士面前恭恭敬敬，这一次攻打纽卡那城堡，白袍修士也参加了。不过，威尔亲王心中还是多有疑惑——白袍修士只带了三辆密封的铁马车，此外再没有其余的东西。
他……或者说祂，就是打算将三辆马车变成千军万马？
“敌人来了。”
在威尔亲王思绪纷杂的时候，身边的白袍修士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声。
威尔亲王猛然勒马，他疑惑地向前看。
晨清的视野里，莱西河的分支静悄悄的从左侧流淌而过，除了一片稀疏的笼罩着淡淡雾气的树林再没有其他东西。
就在威尔亲王抬头的时候，他身边的白袍修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军队中间的三辆马车旁，这完全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
这时候，对面的斜坡，稀疏林后腾起了烟尘。
“操！”
威尔亲王一转头，看到白袍修士已经不再身边了，他爆了句粗口，顾不上许多厉声大喊。
“敌袭！防御！”
在他的声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对面的稀疏树林里传来了长长的号角。
反叛军的战马受惊，发出了嘶鸣。战马是比人更加敏锐的生灵，它们直觉到敌人已经逼近。而此时那斜坡上，被扬起的漫天飞雪中，敌人俯冲了下来。左右侧的步兵们一夜行军，此时慌乱地架起了盾牌，收拢过来准备防御。
从那雪尘里，上百柄猩红的蔷薇王旗连成了一片汹涌而下的血浪。
威尔亲王心中猛然一惊。
年轻时那噩梦般的一战卷土重来。
“防御——防御——”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自己颤栗着举起盾牌却在向后撤，想要躲进军队的中间。
在大军正中间的马车边，白袍修士抬头静静地凝望着，他的瞳孔清得诡异，仿佛那是一面镜子，又仿佛那是天空，世界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是蔷薇家族啊……弑龙者？”
他轻声说。
声音被淹没在喧哗里。
王旗已至，蔷薇家族的骑兵怒潮澎湃而至。

第73章 铁与血之歌
反叛军的步兵匆匆聚集起来，举起了半人高的盾牌，想要结成抵御骑兵冲锋的盾墙。发动袭击的骑兵数目比他们少许多，这些骑兵冲锋的阵型有些古怪，不是普通的横列排开，而是以一点聚拢然后拉长，形如利剑。
长剑的最前端的刃尖，是整把剑最尖锐的地方。
白金汉公爵就是这把剑的刃尖。
由白金汉公爵亲自率领的铁骑，和普通的铁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步兵们惊恐地呼喊着，看到杀气腾腾的战马转瞬间就到了眼前。最前面的那名骑士几乎是在瞬间就撞破了盾牌的防御，他的骑枪横荡而出，扫出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弧线，弧线之内，所有试图聚拢过来的步兵齐齐鲜血飞溅。
第一位骑士已经打开了整个防线的缺口，紧随而至的骑士们跟随着他从这个缺口直贯而入。
和他们相比，整个反叛军就好像是一盘散沙。
骑兵的恐怖冲击力，在白金汉公爵利用了地势把握住最好时机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反叛军的盾牌墙，在冲锋而至的王室铁骑面前，就是一张脆弱的薄纸。骑士们的骑枪撕开那薄纸般的防御线，一口气直接穿透了大半个反叛军的中路，将反叛军的队伍切割成为两半。
反叛军发现他们的敌人凶狠如虎，狡诈如狐。
双方的骑兵之间始终隔着步兵与辎重队伍，白金汉公爵根本就不给反叛军的骑士组织起来包围自己的机会，而是凭借着自己的速度，在整个战场上来去如风地肆意切割，所有骑兵紧紧跟随着白金汉公爵，始终维持着长剑的阵型。
在铁骑面前，步兵只能任由他们践踏。
在突破防线之后，王室的骑兵立刻就将沉重的骑枪当作长矛，全力掷出。长达两米的铁枪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或死或伤。
而在铁枪离手的那一瞬，骑兵们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剑，从战马上向下挥剑而斩。
一蓬蓬鲜血飞溅而起，溅落到他们的铠甲上，这些骑士像是浴血而来的死神。
战马腾空。
白金汉公爵从数名终于赶上的骑兵包围下，连人带马腾跃而起，他在半空中挥剑。当初国王迎战古伦底重骑兵时使用的战术在白金汉公爵身上重演——国王的武艺本就是由他亲手教导的！
人与战马共舞，剑光跳跃如月。
刚刚赶至的反叛军骑兵明明是包围白金汉公爵的一方，此时却不得不举起盾牌进行防御。
一名年轻骑士的盾牌迎上了白金汉公爵的这一剑，他只觉得虎口剧痛，下一刻盾牌横飞而出。白金汉公爵毫不犹豫地一剑割开了那名骑士的咽喉。
战马落地，白金汉公爵继续前冲而出，其他王室骑兵紧随而至。
白金汉公爵直取军队的正中间，那里正是反叛军大旗飘扬的地方，威尔亲王就在那里。
威尔亲王的部将奋力找到他，要他下令，却发现在厚重铁甲包裹下的威尔亲王面色惨白，颤栗发抖。
威尔亲王目睹白金汉公爵横穿大半个战场，势如破竹朝自己而来，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
年轻时，就是在这样的战场上，同样是以少对多的战役。
尚且骄傲不可一世的威尔亲王遇到了有生以来的一场惨败。
他的军队被白金汉公爵的骑兵肆意撕碎，他的骑士被白金汉公爵的骑士践踏，他本人则险些死在白金汉公爵的长剑之下。那是蔷薇家族的疯子！正常人怎么可能敌得过疯子！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负在那一战里粉碎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威廉三世病逝，白金汉公爵镇守蔷薇王宫，由白金汉公爵的儿子约翰代替他上战场，威尔亲王的恐惧才渐渐淡去。
但如今，那噩梦般的恐惧变本加厉。
他一把推开焦急呼喊自己的部下，调转马头，就要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到了威尔亲王耳中，落到了所有人耳中。
威尔亲王像被一面无形的墙壁阻住了去路，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愣愣地仰望天空。空气中有涟漪一般的光一圈一圈地扩散出，那光芒带着超出人类想象的威严和力量，战马嘶鸣起来，颤栗起来。
反叛军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匍匐跪倒在地。
“神迹！神迹降临！”
有人发抖着，呼喊，声音里带着崇拜与恐惧。
刚刚还喧嚣不已的战场突然就静了下来。
白金汉公爵勒马，带着他同样折损了不少的骑兵站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他冰蓝的瞳孔中倒映出了所谓的“神迹”。
“这就是克里莫当初得到的神降之兵吗？”
白金汉公爵轻声说。
那是海峡对岸的历史，公元217年的克里莫国王接受了圣廷的帮助，以接受圣廷作为国教的代价获得了圣主的帮助。在勃莱西的编年史里写着“……天使们披着铠甲与凡人一起战斗，他们将胜利的桂冠赐予克里莫国王……”。
神明的力量改变了原本溃败的战局。
现在，那力量在一千多年之后，再一次出现了。
三辆铁马车已经震开，马车中安放着三口圣匣，里面装载了三具原本应长眠于教堂接受世人敬拜的圣骸。白色的光从那圣骸上蔓延出来，汇聚在半空中。
半空，年轻的白袍修士背后缓缓展开了一双巨大的洁白的羽翼，铠甲同时由虚幻到凝实地出现在他的身上。整片空间都寂静无声，反叛军的所有人匍匐于地，唯一没有跪下叩首的是白金汉公爵率领的骑兵。
他们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凝重的压力，但是没有骑士退后。
因为白金汉公爵没有退后。
他注视着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战争天使，伸手从身边的骑士手中接过了王旗，高高举起。
王旗猎猎招展。
这是凡人的旗帜。
天使睁开了眼，祂的神情与所有圣廷教堂的壁画一般无二，无喜无悲，但祂的瞳孔却保留着白袍修士的影子，清得犹如镜子，那镜子中倒映出高举王旗的凡人骑士。
“弑龙者的后裔。”
祂说，声音很轻，却传到每个人的耳边。
“一千多年了，你们还要继续当初的选择吗？”
“一千多年了啊。”
白金汉公爵仰首，看着飘扬在空中有些残破的血色王旗。
一千多年了啊！
蔷薇家族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地站立了一千多年了啊！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碎，一次又一次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压，一代又一代地将自己的鲜血浇灌在这片土地上……原来，他们已经这样坚持了一千多年了啊！
“一千多年前，蔷薇家族的选择是什么，一千多年后就还是什么。”
白金汉公爵缓缓说。
“你们会死。”天使看着老公爵，看着那双代代相传的眼睛，“即使这样，还要战吗？”
“恶龙当凡人当成食物，你们将凡人当作蝼蚁。现在，你开始怜悯蝼蚁了吗？”
风将旗尾刮到了白金汉公的脸上，他一生行军，从不废话，可今天他不在乎那点时间了。
“是怜悯？还是发现——蝼蚁汇聚起来，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力量？”
他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就像一把古刀侧转，刃口上跃过寒光。
冰冷的。
“我们能够给予你们荣耀，力量，权力。”天使说，“能够让赐予你们力量，能够让你们超脱凡俗的界线，成就非凡。”
白金汉公爵笑起来：“不，你们根本就不懂我们要的是什么！”
天使如镜子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你们根本不明白。”
白金汉公爵环顾四周，雪地已经变成了泥地，尸体一具压着一具，鲜血和雪泥混在一起，刀、剑、长矛随处可见。
凡人的战争，或败获胜，本就应该全凭自己。
每一位骑士在踏上战场之前，就早已做好了胜利便凯旋而归，战败就身死沙场的准备。这是骑士的宿命，他们无怨无悔！但绝不是像现在——整个战局的胜败，整个国家千百万人的命运，在一瞬之间，一念之间，化为乌有。
再多凡人的血，在神明面前，都不过只是小小的水滴，落下来无声无息。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始终不愿意向你们俯首啊！”
如果凡人在神明面前就如蝼蚁，所有的奋不顾身与努力就不过是一场笑谈。
那又该多可笑啊！
蔷薇家族一千多年的坚持，要的不过是凡人的命运，由凡人自己决定！凡人的历史，由凡人自己来书写！他们要自己不是猎物，不是蝼蚁，不是傀儡！
他们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之上！
他们不过想要一个公平，不过想要一个自由。
可是，天上、地下，谁也不给他们。
“你们谁也不给，所以——”白金汉公爵轻声说，声音沉了那么多年的光阴，“蔷薇家族自己来拿。”
用鲜血，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来拿！
“只要站到这边来，就不是我们的敌人。”天使握上了火剑，祂轻轻一指威尔亲王所在的地方。
白金汉公爵回首看自己身后的骑士：“你们去吧，不要辜负这难得的好意啊。”
铁骑肃立，无一人离开。
“不用觉得愧对，如今面对的敌人已经超出了誓言里要面对的范围了。”白金汉公爵淡淡地说，“去吧。”
“您是在侮辱我们吗？”
跟随他最多年的老骑士开口，他在战斗中瞎了一只眼，血流满他的脸庞。他缓缓地抬剑一指跪倒在地的威尔亲王。
“让我们去追随一条尿裤子的狗？”
他的形容粗俗放肆，完全不符合骑士的精神。但他话音刚刚落下，所有骑士们哄堂大笑起来，笑声狂放桀骜，就好像他们面前不是不可匹敌的天使，他们身边没有沉到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的无形压力。
白金汉公爵微微一愣，然后放声大笑。
他勒马看着自己的骑士们：“我很高兴！”
他一生冷厉，就算取得再大的胜利，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从来没有这样直言出自己的感情。
“我很高兴！”
白金汉公爵高高地举起王旗。
“你们都在这里！我很高兴你们都是帝国的铁骑！”
“为了蔷薇的荣耀！”
骑士们大吼，他们高高地举起了自己剑。
战马不再嘶鸣。
战马与主人们共同出征多年，早已经心意相通。这一刻，战马竟然也克服了天性中的恐惧，和它的主人一样，骄傲地扬起了头颅，寸步不退。
“现在！跟着我——”
白金汉公爵转向天使，他一挥长剑。
“冲锋！”
他像刚刚一样，第一个冲了出去。
骑士们紧随其后，战马的铁蹄扬起了战场上的血和泥。他们义无反顾地跟随着自己的将领，他们是一把长剑，他们是凡人的剑与刀！年迈的骑士，年轻的骑士，他们仅紧只剩数百骑。
但这一刻，他们就是帝国的千军万马！
天使展开了祂的双翅，拔出了祂的火剑。
浩浩荡荡的赤火在半空中蔓延开来，以天使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空间内，所有的积雪在一瞬间熔化。那些融雪所化的水，化为了一条滚烫的长河，崩腾流转，横跨在蔷薇铁骑和反叛军之间。
就像一道凡人与神的天堑。
只要跨过，就是粉身碎骨。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战马寸步不停。
“杀！”
白金汉公爵高呼。
这是战争！
这是凡人与神与世界的战争，这场战争从传说时代绵延至今，从未停止。
这场战争，不死不休！
“杀！”
所有骑士放声高呼。
在战场上，骑士们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杀！斩杀自己的敌人，或者被敌人斩杀！蔷薇铁骑永不后退！
天使双手持剑，高高举起。
天空中的赤火翻卷向下，携裹着无尽的威严与暴烈，这不是人类的力量，这是神明的力量！那火像一片血色的大海，翻卷而过，火中有着万千的刀剑。天地骤血，万物匍匐。
神罚降临，吞噬一切。
………………
罗格朗与纽卡那邦国的交界线。
国王率领着先锋队一路疾行，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到了这里，他们刚刚穿过第一城镇，再经过两个自治城，就可以抵达纽卡那王室城堡。
国王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突然勒马，抬头看向北方。
北风呼啸在天地之间，那风冷得渗透进骨髓。国王死死地抓着缰绳，感觉到血液似乎在一寸一寸地变凉，又似乎在心脏里，有火焰在沸腾。
士兵们在国王身后停下，疑惑地看着国王，军队稍微有些嘈杂。
然而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离国王而去。
滴答。
仿佛是错觉，又仿佛那声音是被风带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滴答。
那是一滴血落下的声音。
那是谁的血？
“前进！”
国王突然怒吼。
他高高地扬起马鞭，用力挥下。战马长鸣，奔腾而出。冷风刮在国王的脸上，风势如刀。他死死地抓着缰绳，关节泛起骇人的苍白。
越过山岭，渡过冰河，穿过沼泽，国王疾行在冬末的酷寒里。
他只拥有多少东西？
他又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

第74章 荣光亘古
詹姆斯与几名骑兵在雪地里疾行。
他的怀里塞着写满数字的卷轴，他的呼吸粗重得就像打铁匠的风箱。他累得气喘吁吁，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对某个蠢货破口大骂。
让一个城堡设计师带着一队人从战场上逃走，那个蠢货是以为他也是什么会挥刀披甲的骑士吗？信不信随便敌人几匹战马追上来，他就直接跪地求饶？
詹姆斯带着纽卡那城最后的一支骑兵，他们是从城堡南面的暗道走的。
詹姆斯不懂战场的那些事，只是个成天和木头和石头打交道的建筑设计师。
但即使是他，在昨天的清晨时，看到地平线上扬起的是反叛军的白底蝾螈旗，而不是红底蔷薇旗，也明白了战局的变化。
以攻代守的白金汉公爵没有回来，来的是潮水般的敌人。
这一次的攻城比先前的那一次更加猛烈。
距离上次攻城的时间太短，他们只来得及勉强修补了一下破裂的城墙，那些倒塌的塔楼根本来不及重新建起。敌人不急着将登城，而是将投石机推上了战场，专门朝着那些修补过的城墙轰击。
隆隆巨响里，纽卡那城堡摇摇欲毁。
指挥官从早晨起，一直到傍晚，都待在城墙之上，扯着嗓子指挥着。但谁都知道，纽卡那城堡守不住了。
敌人渐渐地开始登上城头。
指挥官在那个时候带着一队骑兵找到了詹姆斯。
他指着詹姆斯对那几名骑兵说：“他身上有机密的资料，你们就算是自己死了，也要好好地把他送到国王跟前。”
“我有个屁——”
詹姆斯的话一句没有说完，指挥官就大踏步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
“我不是要救你。”那个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指挥官呼吸急促，他压低了声音，“我是求你救我的兄弟！我在这里，他们就绝对不会逃走！所以我求你带着他们逃！我求你救他们一命！”
指挥官说完，松开了他。
“带他走！”
指挥官一声令下，那些眼眶通红的骑士们上来抓着詹姆斯就向暗道的方向撤去。
“告诉陛下！古伦底重骑兵到了！”
指挥官最后和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大踏步地重新冲上了墙头。他拔出剑，去砍那些从城墙破口爬上来的反叛军。
詹姆斯看到他单手握剑，高高举起，奋力下劈，砍断了一名反叛军的头颅。
鲜血从那人的脖颈中喷泉般地喷溅而起，浇了指挥官半身。他头发，脸上全是鲜血，一滴滴地往下落。詹姆斯不知道，若是指挥官自己被人斩断头颅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一样的鲜血喷溅而出。
骑士们护送着詹姆斯，从城堡的南边逃了出去。敌人的攻击重点在北面，南面的暗道外没有多少反叛军。
离开城堡，奔入雪野之前，詹姆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自己亲自设计起来的城堡。
隐隐约约，黑色的烟笼罩在城堡的上空，那是战场上燃起的战火。
纽卡那城堡注定沦陷。
詹姆斯心中明白。
城堡被攻下之后，反叛军也会想着将它重新修补起来，城中的那些木匠，那些工人会活下来。但是指挥官和守城的战士，他们必死无疑。
星夜急奔，一名建筑设计师，几名骑兵拼死赶路。
他们带着一位指挥官最后的命令：
——告诉国王，古伦底重骑兵到了。
他们已经赶了一夜的路，詹姆斯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命也要扔在马鞍上了。
他来到罗格朗就是个错误，否则他现在还是好端端的自在修建教堂的人。詹姆斯这么想着，挥起马鞭，再一次催促身下的战马奋力前奔。
战马奔上一个小山前，忽然像受惊了一般，高高地人立而起。詹姆斯大惊失色，他用力扯动缰绳，想要让战马平静下来。但是不仅没有成功，还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一大口雪冷不丁的灌进喉咙里，詹姆斯翻滚着，挣扎地从雪地中爬起来。
刚刚爬起来，他就明白战马为什么受惊。
远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卷起烟尘。在那烟尘里，有数百面血红的旗帜展开，连绵成为一片浪潮。
詹姆斯张了张嘴，灌尽嘴里的雪生生地冷着心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仿佛要将肺也咳出来。
那血色的浪潮远远奔来，转瞬间涌到眼前。詹姆斯后面的骑兵们发出惊呼，眼看滚到雪坡上的詹姆斯就要被战马践踏成为肉泥，领先的那名骑士在千钧一发间勒住了战马，停在了距离詹姆斯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在那名骑士背后，所有战马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一瞬间从奔驰的洪流化为了一片静止的汪洋大海。旗帜卷得哗哗作响，但战马已经全部静立下来，此时正从鼻子中喷出了一道道白气。
詹姆斯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从战马旁边站了起来。
他刚刚站了起来，背后的骑士们却翻身下马，在雪地里齐齐下跪。
“恭迎陛下！”
詹姆斯一惊，他抬头看那名领头的骑士。
骑士背着光，穿戴着铠甲，看不清面容。现在是天将明的时候，天地之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光，现在这幽冷的蓝光落在那名骑士身上，将他镀得像一块从烈火里捞出淬进冰了的铁。
詹姆斯忽然想起，几天前，白金汉公爵率领骑兵出战的时候，也是在这样薄薄冷冷的晨光里。
“你们从纽卡那城堡出来？”
国王在马背上，背后的人离他太远，面前的人跪着，所有人只听到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没有人看到他握着缰绳和马鞭的手，微微颤抖。
“城……城破了。”
回答的骑兵声音微微颤抖，他是指挥官的扈从，也是指挥官的至交好友。
寂静。
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北地的寒风吹得人手指僵硬，吹得人血管里的血结成了冰。国王感觉到那些空气中的冰渣顺着他的呼吸，灌进了他的肺里，冷得从骨头缝隙里渗出多少火也烤不暖的寒意，不好的预感成为现实，最后的一点希望缓缓地沉进深渊里。
“说。”
国王冰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名骑兵。
“怎么回事？”
骑兵摘下了头盔，重重地磕在雪地里，詹姆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其实也还年轻，一路上沉默寡言的骑士有着张稚气的圆脸。
“公爵大人解了第一次城围，城墙受损，无法再守。公爵大人决心拦截反叛军的第二批军队……”年轻的骑士声音嘶哑，仿佛字字带血，“公爵大人战死，将军誓死守城，让我们来告诉陛下——古伦底重骑兵到了！”
公爵大人战死、古伦底重骑兵到了。
像两颗巨石骤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军队中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公爵大人……
战死。
国王的喉结滚动着，他咬紧了牙关，仰起了头。仿佛是两天一夜的急行军的疲倦一下子翻了上来，眼前的世界似乎突然地重重一黑，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滴答。
耳边仿佛又一次响起了血滴落的声音，轻轻的，教人的呼吸在一瞬之间变得无比艰难。那滴血……那是白金汉公爵的血，是他叔父的血。
他心口涌动的是什么？那些一点点将他冻结的是什么？
他曾经一无所有，回到罗格朗，他背负起了一个国家，一个家族的命运。可他也终于有了一些什么。他只拥有多少东西啊？他又有多少东西是可以失去的？他是不是该放声悲哭？他是不是该嘶吼该咆哮？谁来教他嘶吼谁来教他咆哮？
他过往的那些年里，所有人都想要他死去，他在世界的仇恨与冰冷中挣扎活下来，早已经不会哭泣也不会软弱，现在谁来告诉他如此悲伤的时候，该怎么样让眼泪流下来？
太久的沉寂。
一名骑兵从队伍中走出，来到了国王的身边。
他是蔷薇铁骑的副将，也是一位熟悉白金汉公爵的老骑兵。
当初国王决定进行军事改革，组建起新的王室亲兵时，白金汉公爵到底还是担心希恩将军太过于年轻，经验不够，于是委派他担任了这一支蔷薇铁骑的副将。
副将走到国王身边，国王正看着纽卡那城堡的方向。
在看到国王的第一眼时，副将几乎以为国王随时要挥鞭策马，奔往那片有可能是白金汉公爵埋骨之地的地方。
国王握着马鞭的手关节攥得泛起森冷的苍白，那一鞭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
“陛下……”副将低声开口，那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仿佛不是罗格朗的君主，而只是一个失去最后一位敬爱长辈的年轻人，只是白金汉公爵的侄子。
白金汉公爵对于国王也许不仅仅只是叔父……那是以生命守卫他的人啊，威廉三世去世得太早，白金汉公爵对于国王而言，应该是等同于父亲般的存在吧。
失去父亲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又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撤！”
国王低着头，盔甲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这位永远高傲强势的君主在这一刻看起来只像一位悲伤的少年。但是他的声音却分明还是国王。
他是白金汉公爵的侄子……
也是国王！
谁都可以流泪，谁都可以痛苦，谁都可以不顾一切地愤怒，但唯独国王不可以。
军队骚动起来。
骑兵们没想到国王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白金汉公爵战死，国王难道不为公爵复仇吗？
“我说了——撤！”
国王低吼起来，像一头忽然暴怒的年轻狮子。
“撤回班兹城！”
副将沉默地看了看低着头的国王。
他想起了曾经自己问白金汉公爵，问他为何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卫着年少的国王。那时白金汉公爵说“因为他是蔷薇家族的希望，他会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副将那时候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眼下撤军是他们真正该做的。
他太了解白金汉公爵了，他知道白金汉公爵指挥的王室铁骑是什么样一个概念。但是白金汉公爵战死了。而纽卡那城堡沦陷，他们就算再向前也没有意义。疾驰而来的先锋骑兵没有携带任何攻城的器械，他们不仅没有办法将城堡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甚至还有可能要面对已经抵达古伦底重骑兵。
这对奔驰已久的蔷薇铁骑来说是一场很有可能会输的战斗。
前面的军情如何，一切未知，兵不行险，这是任何一个指挥军队的将领都必须做到的。
白金汉公爵陨落，这对整个罗格朗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这个时候，他们承受不起第二场灾难般的战败，那会使整个北地平叛的战争都会陷入低迷。
所以——
他们只能撤。
撤到距离他们如今最近的自治城，班兹城。在那里坚守，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
这是他们真正该做的。
副将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酸涩和悲伤。他最后看了一眼国王，调转马头，回到了军队中。
国王木然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在自己的命令下，骑兵们前锋化为后部，后部化为前锋，在雪地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离去。
国王静立，没有动。
很快，这片雪坡上只剩下了国王一人。
他忽然嘶声笑了起来。
没有眼泪，没有悲哭，只有嘶哑压抑的笑声。
怒火与悲伤奔腾在他的血管中，激荡起古老的蔷薇家族的疯狂，他死去的父亲，他死去的叔父，他死去的所有先祖……他们的意志复苏在他的身上。
国王在北风中仰起头，看着苍苍茫茫的天空，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那么浓的血腥，仿佛一个可怕的怪物已经从他的心里打破了枷锁释放出来了，现在那嗜血的怪物正在发出它的咆哮。
帝国的老雄狮陨落在血泥里，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血腥君王。
“您看着——”
“我要蔷薇王旗飘扬大陆，要日不落的荣光亘古，要黄金马车所过万民臣服！”
他要白金汉公爵一生坚守的夙愿成真！要蔷薇家族的荣耀复苏在这片大地之上！
那些杀了白金汉公爵的，不论是谁，他都要砍下他们的头颅，要碾碎他们的罪骨，要他们的灵魂永跪坟墓！

第75章 血腥暴君
“罗格朗啊……”
呼呼的风穿过大地，一支墨色的铁甲骑兵踏上了北地，他们统一披着黑色的沉重铠甲，在他们的铠甲上狰狞的骨刺就好像是巨龙的鳞骨。战马比普通的马高出半个身，马同样也罩着黑沉沉的面具。
这些人，这些马，全都笼罩在一种沉沉的血腥里。
他们是骑士时代的巅峰，也是骑士战场上彻头彻尾的暴君，他们是海上蛮族的后裔，当他们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因他们而颤栗。
古伦底重骑兵，到了。
反叛军花了巨资雇佣了这一支古伦底重骑兵的精锐。
古伦底重骑兵的威名远扬深渊海峡两岸，但他们的首领却是位老人——赫尔&#183;莫。
据说，当初海上蛮族曾经短暂地统一了整个无望内海的所有国家，建立起了庞大的帝国。帝国的统治者们习惯于居住在四季巡回的白色大帐中，其中他们的皇帝以“莫”为名。不过，蛮族的统治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其实不适合于统治国家。
劫掠，杀伐，才是铭刻在这些古伦底人血脉里的东西。
而赫尔&#183;莫的姓氏说明了他流着一部分当初蛮族帝国皇族的血脉。
赫尔首领是典型的古伦底人，他头发已经白了，但是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是在草原上猎食的游狼。一身精悍的肌肉笼罩在沉重铁甲后面，后背背着的是一把巨大的重剑，没有人会怀疑他挥动那把重剑的时候，定会像旋风一样收割敌人的头颅。
“阿爸，您来过这里吗？”
跟随在赫尔首领身边的是他的儿子，一位魁梧如棕熊的武士。
“很久以前来过一次。”赫尔首领淡淡地说。
他们继续策马前行，背后的重骑兵们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只见在他们前面的雪地里，蓦然出现了一片血色的赤土。
那是一片巨大的原型空地，空地上的所有树林都化为了焦炭，地面像被火灼烧过，也像被无尽的鲜血层层的染透了，呈现出一种浓得近褐的血色。天空的雪飘飘洒洒的落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雪花还没有落到那片土地上，就已经凭空消融了。
于是在周围的厚厚积雪中，多了这么一片刺目的空地。
奇异地给人一种感觉，那是一滴血，一滴落在这片大地上的血。
那片地上干干净净的，除了赤血什么都没有，让人根本捉摸不透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种肃杀的惨烈气氛，一种让人无形中心生畏惧的气息，连战马都不安地发出嘶鸣。
“这是什么？”
武士心中生悸地勒马，看着那一片血池般的空地。
“战场。”
赫尔首领也停下了马，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前面的血地，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严肃起来。他摘下了头盔，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武士有些惊诧，因为这在古伦底人的传统中，是仪式等级很高的祭奠。
“可惜了。”赫尔首领没有解释的意思，他重新戴上头盔，朝背后的重骑兵们一挥手，“绕过去。”
黑铁重骑兵一分为二，从那片血色的坡地上绕了过去，踏着旁边上的厚雪前行。
“您刚刚是？”
武士前行，忍不住低声问自己的父亲。
“我以为这一次能够和罗格朗的狮子再交一次手……可惜了。”赫尔首领淡淡地说，“那是真正能够冠以雄狮之名的人，也不知道蔷薇家族接替他的，能不能继承他的血气？”
“全速前进。”
赫尔首领说完，又厉声说道。
武士有一种感觉。
——就好像在见到那片血地之前，父亲其实不是将自己当成一名雇佣兵，而是当成了一名骑士。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一场很久前的战斗，他来寻找自己认可的对手，决意与对方再次较量。
但是他认可的对手不在了。
于是剩下的就变成了真正的为了金钱而进行的战斗，对于父亲而言，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意义。
古伦底重骑兵奔驰起来。
他们身上沉重的铠甲摩擦着，发出锵然的声音。他们的战马是清一色的无望内海的赤血黑马，人马皆墨，全速行军的时候就仿佛是地狱的大门打开，从其中奔腾出了掌握死亡的大军。
………………
班兹城。
这里是距离纽卡那王室城堡最近的一座尚且在罗格朗掌握中的自治城。但它远远比不上国王花重金修建的王室城堡，它原来不过是一座交易的城镇，后来罗格朗人逐渐迁移到这里定居，人口这才渐渐多了起来。
国王与他的蔷薇铁骑就驻扎在这里。
如今班兹城的人急急忙忙地加强着城镇的防护，但事实上，明眼人都知道，这些匆忙建起来的栅栏以及原本低矮的城墙，根本就没有多少真正的防护作用。
班兹城上的自治政府此时成为了国王暂时的军事指挥所在地。
侦察兵在天黑之前已经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反叛军在昨天彻底占领了纽卡那城堡，而古伦底重骑兵也在昨天正式进入城堡，如今已经正在休整。
仿佛有无形的重压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如果不是国王本人就在此处，现在恐怕整座城镇都已经陷入了绝望，军队恐怕也会开始出现溃逃的现象——古伦底重骑兵在战场上拥有着恐怖的威名。
事实上，不是没有国家试图建立过一支像古伦底重骑兵那样的军队，但是除了古伦底，再没有谁能够将全部的财富投入到铠甲和武器上，而且他们也没有像古伦底那样在战场上经过千锤百炼造就的武士。
古伦底人没有自己的国家，他们的血液里天生就充斥着暴力和杀戮，他们是为了战场而生的，因此他们是战场上的阴影。
对付古伦底重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固守城堡。
但是罗格朗在北地最重要的军事城堡已经沦陷了，这一场正面交锋势不可免。
副将汇报了如今他们拥有的军队人数和侦察兵观察到的古伦底重骑兵的情况后，等待着国王做出决定——战还是退？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
国王凝视着地图。
白金汉公爵战死、纽卡那城堡沦陷……北地的战局到了最为关键的时期，他们可以退，但是一旦退了整个北地的人心就彻底散了，国王带领着士兵溃逃会让所有坚持抵御反叛军的地方陷入绝望。
所以，他们只能战，也只有战。
就算前面是古伦底重骑兵，也必须战！
帝国雄狮陨落，国王必须用一场胜利向整个帝国宣布——他们拥有新的雄狮。
但是，他们拿什么来战？
加上古伦底重骑兵，反叛军的人数是国王率领着的这支先锋军的六倍之多。兵力上的悬殊使罗格朗的这场重要战役从一开始就处于极其危险的状态下。
“打开班兹城的武器库，将所有武器分给城中所有已成年的男性。”国王缓缓地说，“明天，所有人由我统一就地封为骑士。”
依照罗格朗的军事制度，各个郡中都设有武器库，在国王下令征兵的时候，由郡长选拔民夫，然后打开武器库将刀剑和铠甲分发给被选上的士兵，等到战争结束后再统一收回。国王此前的郡长大换血就是冲着这一点去的。
班兹城作为罗格朗的自治城，在地位上等同于罗格朗中部的郡，同样设有武器库。
“所有新授封的骑士，编入预备兵，为……中军。”
国王收回目光，直视着副将，缓缓地说。
副将心中颤了一下，一股子冷意缓缓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他知道国王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后续的援军还来不及赶到，城镇中的所有成年男性就地封为骑士——国王是要让这些新成为骑士的人踏上战场。可他们甚至连预备兵都算不上，只是一些刚刚拿起武器的人……他们是国王投进这场战局的棋子。
国王以他们作为中军是为了将他们送到古伦底重骑兵的战马下，任由重骑兵践踏杀戮，从而获得由蔷薇铁骑与反叛军交锋的机会。
他们的命会被扔进这场战争里，在他们欣喜于自己成为骑士的那一刻，他们的命就被国王舍弃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副将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但是话依旧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
国王缓缓抬起头。
副将对上了他的眼神，心生寒意。
国王的眼神已经深得让人看不懂了，在那冰蓝的眼眸下掩藏的已经不再是一条冰河，而是一片冰封的汪洋大海……那个为了叔父在北地的雪原里疾驰几天几夜的少年，那个在听闻白金汉公爵战死时，低垂着头眉眼笼罩阴影和悲伤的少年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
副将忽然不能再白金汉公爵交代的一样，像看待后辈那样，抱着照顾少年人的心情的来看待坐在椅子上的人了。
因为在坐在那烛火的昏暗光影中的，已经不再是他能够当成后辈的人了。
在这简陋的大厅高背椅上，只剩下了罗格朗的君主。
年轻的国王在一夜之间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烛火镀在他的身上，像是熔金将他所在的地方照得一片辉煌。他独自坐在王座上，彻底拥有了铁血的心肠与手段。
“所以，我把一个人的命也押上了战场。”
国王的声音很冷静，蕴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副将情不自禁地问：“谁？”
“我。”

第76章 授封与战
西大陆1433年一月末，班兹城。
天空中仿佛又将要下起雪，现在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熬过了这个月，很快地冰河就会解冻，春天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伴随着新绿蔓延。出城的侦察兵们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反叛军已经休整完毕。
会战将至。
按照国王的命令，整座班兹城的成年男子都汇聚了起来。第一天汇聚的人数没能够达到国王的要求，于是国王又颁发了一道令状，城中所有的奴隶只要同样加入这场战斗，那从他们拿起武器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获得了自由。
这道命令比先前那一道更加有效，一夜之间，许多奴隶汇聚到了分发武器的地方。
简单的高台在班兹城的广场上搭了起来，这是罗格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骑士授封仪式。
临时征召起来的士兵们汇聚到了广场上，太阳从云层中升了起来，照到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脸上神情，带着不安，带着迟疑畏惧，但也还有一丝丝激动。雪地里，人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刀剑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副将看着这一支汇聚起来的队伍。
这就是国王如今仓促下，能够聚集起的新军。他们中很多人昨天还是奴隶，另外的那些自由民也多是商人出身，这样一群人，他们将在今天被封为骑士。如果其他的国家知道，罗格朗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充作骑士，恐怕会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吧？
副将注意到，在队伍中，那些面颊深凹的奴隶是队伍中目光最明亮的，他们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刀剑，就好像握住了自己的性命。
国王登上了高台。
蔷薇家族标志性的银发被冷冽的风吹得拂动，他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如今不会再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会首先去注意他过于年轻的面容。他猩红的披风垂到地面上，他身上笼罩着来自王冠的光芒，威严而冷厉。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静止下来，刚刚成为士兵的人们仰望着自己即将宣誓效忠的人。
“你们中谁是从其他的地方逃到了这里？”
国王俯视着底下的人们。
人们相顾而视，大多数畏惧着国王的威严。
过了片刻，一名年轻人挤出了人群，站到了国王面前。他瘦得可以，皮甲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不伦不类。
“很好。”国王淡淡地说，“现在，勇敢的先生，请告诉我你为何逃到这里？”
“他们杀了我的主人，杀了我的妹妹。”年轻人沙哑着声说，他是名奴隶，“镇子被烧了，我们就逃到这里了。”
“听到了吗？”
冷风使国王的声音带上了一股寒意，他冰蓝的眼眸锋锐地扫视着所有人。
“一个多月了，你们比我更清楚即将抵达班兹城的是些什么人。那是绝不怜悯的暴徒，他们渴望着闯进你们的家门，劫掠你们的财富，杀死你们的幼儿，占有你们的妻子，砍下你们的手脚，挑起你们的头颅用来夸耀。”
在国王的话语里，血腥味呼啸而来。
那是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叛乱里，发生的所有惨剧。那些被烧毁的城池，那些被剖开肠肚痛苦死去的人，那些早已经分不清对错的仇恨。
“告诉我，这是你们愿意接受的吗？你们愿意死吗？”
国王厉声问。
“不愿意！”年轻的奴隶有力地回答。
他的瞳孔中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第一道声音出现了，紧随着下面的人们也开始回答国王的问题，声音渐渐地连成了一片。
谁愿意这样死去？谁愿意自己的家在转瞬之间变成一片废墟？谁愿意所爱的人生死分离？
“你们要知道一件事。”国王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叔父，白金汉公爵，他在一周前战死，他是为了你们而战死的。他是罗格朗的骑士，保护任何一位罗格朗人，是他的责任，他为了你们而死，那是他的荣耀！”
“有人曾经劝我撤退。”
人群中一片骚乱。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国王和他的骑兵退走了，班兹城必破无疑。恐慌出现在人们的脸上。
“但我拒绝了。”国王抽出了剑，他一指北方，“我的叔父战死了，那就由我来接替他保护你们！他们认为我没有骑士，那我今天就将骑士之名授予你们所有人！拿起你们的刀和剑，你们将为了自己而战，为了罗格朗而战，而不是为了我！”
“跪下！”
他将剑一指面前的年轻奴隶，厉声喝道。
年轻的奴隶看了看国王，又看了看高台下的人群，最终缓缓地单膝下跪。人群跟着年轻奴隶一起，最终一整片一整片地，全部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国王一步上前，将剑搭在了年轻奴隶肩上。
他俯视着年轻的奴隶。
奴隶在他的目光中，只觉得搭在自己肩上的，不是冰冷的长剑，而是滚烫的赤火。那是一名奴隶从来不敢想象的荣耀。
“我将被认为愚蠢，因为我将性命托付到一群你们这些为人所鄙的乌合之众手中。”
国王的话一句句，掷地有声。
他将国剑搭在了最卑贱的人肩上，宣布自己将与他们并肩而战。副将看着这一幕，感觉空气中仿佛熔浆在流淌，从冰冷的隆冬里，似乎有一点点战火汹涌而出。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禁忌被打破了，狮子的怒吼蕴藏在年轻国王低沉有力的话里。
“但是我相信你们，今天，我将荣耀赐予你们，因为你们诞生于这片土地！因为你们将为这片土地而战斗！”
“我将把骑士之名授予到你们每个人身上。”
“图鲁斯！”国王高声喊，“告诉他们，什么是罗格朗的骑士！”
副将应声而出，他握拳敲击心脏：“忠诚，勇敢，守护。”
“忠诚，勇敢，守护。”国王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人，“你们应谦卑，重然诺。你们应英勇，应誓死守护你们的国度，罗格朗的未来在你们的手中，你们为她而战，她也定将荣誉加诸于你们身上。我将与你们并肩，将把性命也一同交到你们手中。”
“从今日起，你们皆为蔷薇的铁骑！”
“现在——”
他抽回长剑，高高举起。
“所有愿意为守护罗格朗而战的骑士，宣誓吧！你们将为罗格朗而战！”
铁甲碰撞，刀剑锵然，一个接着一个，上一刻的“乌合之众”这一刻的帝国骑士们，他们握拳敲击心脏，声音汇聚在一起：“为罗格朗而战！”
为了罗格朗而战！
吟游诗人在广场上奏响了慷慨的旋律，他低低地唱起来：
“罗格朗，世界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罗格朗
在这片土地上
有茂密的森林，蜿蜒的河流，广袤的牧场
这里的勇士们啊，他们自由而又辉煌”[1]
这是古老的罗格朗民谣。
国王背后静静肃立着的蔷薇铁骑们，他们拔出了刀剑，高高地举起，跟随着竖琴的旋律一起齐声而唱：“罗格朗，让她的子民啊，为了她砍断敌人的身体和马鞍，一个死尸堆在一个上，人们将永远记得国王和他的骑士们英勇善战！”[2]
“现在——”
国王下令。
“出城！备战！”
城门打开。
早已经等候完毕的蔷薇铁骑们从放下的吊桥中行向城外，新授封的骑士们跟随着国王钦点的指挥官也踏上了战场。所有的骑士都套上了鲜红的罩衣，这原本是只属于王室亲兵的象征，但国王在这个时候，将这份荣耀分给了那些刚刚成为骑士的人们。
他们，是中军。
天光刺目，罗格朗的守卫军开始排兵布阵。
国王定下的战场是班兹城与纽卡那城堡中的必经之地——也就是那天詹姆斯遇到国王骑兵的地方。这个距离，他们甚至不可能撤回班兹城去，从吊桥落下的那一刻起，所有踏上战场的人都无路可退。
军队分为三部，中军，左翼，右翼。
蔷薇铁骑分出了一支小队，成为新编预备兵的指挥官，带领着这一支数目最多的军队驻扎了必经之路上最平缓的一片坡地。最前面的那排蔷薇铁骑将一面面猩红的王旗插进了雪地里。王旗招展，声势浩大。
右翼则集中了所有的长弓手，由副将率领被安排在了战场右面的山坡上，迎接敌人的左翼轻骑兵。右翼的军队抵达山坡之后，立刻开始在山坡上挖掘战壕，尽可能多地设下陷阱。
左翼则是所有蔷薇铁骑，由国王亲自率领。他们放下了王旗，低调地等待在威尔亲王本人率领的骑兵前行路线上。
战线已经拉开，血战将至。
战马的鼻中喷吐出热气，国王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目光注视着前方。
天很冷，冷得从战马的呼吸连成了淡淡的白雾。这是国王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这场战争将决定整个王国……也许是整个世界的命运。因为这场战争里，国王将自己也作为赌注放到了战桌上。
他率领着蔷薇铁骑，迎接数倍于自己的反叛军。
他也可能会死。
背后的骑士们擦拭着刀剑，做着战前的最后准备。
国王微微低头，在雪亮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在冰蓝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淡淡的火焰在跳动。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国王抬起头，前面的地平线上，开始扬起了飞雪，白底的蝾螈大旗出现在了视野中。威尔亲王率领的反叛军主力到了。
国王一挥剑，牛角号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骑兵们一手持盾，一手放平了骑枪。
“杀！”

第77章 铁皇帝
威尔亲王堪称洋洋得意。
他亲眼看着白金汉公爵连带着那些王室亲兵，在他面前被战争天使的赤火焚为了灰烬。他一生中最大的恐惧在那一刻荡然无存——没有了白金汉公爵的罗格朗再没有人能够让他感到畏惧。
古伦底重骑兵如期抵达，出于谨慎，威尔亲王安排古伦底重骑兵作为中军，用来击溃罗格朗军队的主力。
在抵达战场的时候，威尔亲王就遥遥看到了在罗格朗阵地中间飘扬的血腥王旗——那里就是罗格朗君主所在的地方。
威尔亲王有着十足的把握。
哪怕是白金汉公爵带领出来的骑兵，都不能抗衡古伦底重骑兵那样的怪物，更何况只是一个年轻小辈在去年底组建起来的王室骑兵？等到古伦底重骑兵冲进对面的中军战地展开屠杀，连带地让那位年轻的罗格朗国王也死在铁蹄之下，北地的反叛就胜利了！
他们甚至能够一路席卷而下，像千年前一样，再次瓜分属于蔷薇家族的土地。
古伦底重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
威尔亲王也率着反叛军的主力踏上了战场——他要撕开罗格朗人薄弱的左翼，然后和古伦底重骑兵汇合，彻底绞杀罗格朗的所有力量！
前方出现了罗格朗骑兵的影子，对方的军队不足他们的三分之一。
“杀了他们！”
威尔亲王没有将这支没有旗帜，格外低调的左翼军队放在眼里——一般而言，被安置在左右翼用以压阵的，都是次一级的兵力，而他们是反叛军的主力。
苍凉的号角在威尔亲王下令的同时回荡在了空中。
他们的敌人和威尔亲王这支庞大军队同时下达了冲锋的命令，那支人数远少于反叛军的骑兵在号角声响起的时候，立刻奔驰了起来。
风从罗格朗军队那个方向刮过来，伴随着战马奔腾，风将地面上的积雪高高地扬到半空中。那支骑兵的身影被浓雾一样的雪烟笼罩着，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到战马越来越快，飞速袭来的影子。
威尔亲王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普通的骑兵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双方的距离就已经急剧缩小，小到来不及更改命令了。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携裹着漫天飞雪而来的骑兵中间，上百面旗帜在同一刻高高地扬了起来——
清一色的猩红大旗，在血底上铁蔷薇灼灼绽放。
上百面王旗在同一瞬间展开，仿佛一片血色的怒潮在刹那间铺面而来，声势浩大。
反叛军对这血潮般的旗帜记忆太过深刻了！
在前几天，陨落的帝国雄狮，就是携裹着这样的血潮，冲进了他们的军队中，展开了一场肆意的屠杀！
“白金汉公爵？！”
威尔亲王几乎是脱口而出，在那一刻，那些血色的大旗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狰狞的恶鬼，呼啸着朝着他撕咬而来。
他简直要以为前几天的狂喜只是一场梦，白金汉公爵阴魂不散地卷土重来。
不过，很快地，威尔亲王就清醒了过来。
白金汉公爵已经死了！被天使杀死的人绝不可能再次出现在战场上！
“不好！中计了！”
威尔亲王猛然惊醒。
除了白金汉公爵，还有一个人，一支队伍会使用这样的旗帜——
那就是罗格朗的国王！还有国王去年刚刚组建的蔷薇铁骑！
他们被骗了！
罗格朗阵地中军前竖立的那些血色王旗只是用来欺骗他们的一种手段！罗格朗真正的精锐根本就没有安排在中军！国王亲自率领着蔷薇铁骑伪装成了脆弱的左翼，等候着他们的袭击！
此时醒悟已经晚了。
双方的军队已经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铁甲锵然，兵戈相见，几乎是在瞬间，鲜血就高高地飞上了天空中。
“杀！”
在蔷薇铁骑的最前面是位年轻的骑士，他高声怒吼着。
风刮过这名骑士的头盔，他被冰冷的铠甲武装成为了一位威严的铁皇帝。他纵马第一个撞开了反叛军的铁枪，手中的剑以急速斩出一道道弧形的弯月，挡在他前面的敌人被毫不留情地割开了咽喉。
那名铁皇帝般的骑士带领着他的军队，如暴怒的雄狮切进了反叛军的战线中。
一场血腥的鏖战在转瞬之间爆发！
……………………
战场上，右侧战线。
“挡住！挡住！”
副将咆哮着，满头是汗。
伴随他的怒吼，长弓手们再一次搭弓，开始射击。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新的屠杀又一次开始了。
罗格朗的长弓手堪称天下闻名，在六十码内他们能够射穿锁子甲。
国王将这一次先锋军中所有长弓手全部拨给了右翼的军队。他们要做的，就是借助地形死死地拦住反叛军的轻骑兵，不让反叛军轻骑兵得到机会绕过战场支援威尔亲王。
副将带着军队在战场右侧的山坡上挖掘了三重壕沟，并且将一根根尖木桩深深地插进了地面，形成保护的防线，最后将长弓手们以梯队的方式排列在了山坡上，自上而下地朝着对他们发起进攻的轻骑兵们一次又一次地射击。
凭着密集的箭雨，副将成功地抵达住了前两次的骑兵冲锋。
长弓手对重骑兵的杀伤力有限，但是对于轻骑兵而言，具有着不可小视的杀伤力。
轻骑兵的锁子甲没有重骑兵那么厚重，这就意味着他们面对箭雨远不能像重骑兵那样轻松。另外一方面，没有武装保护的轻骑兵战马在箭雨下往往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一匹匹战马中箭倒地，将马背上的反叛军骑士重重摔落，紧随着箭雨就取走了那被摔落的骑士性命。另外还有不少的骑士因为战马受伤发疯而遭受践踏，死于自己的马蹄之下。转瞬间，这片山坡就被染红了。
第一次、第二次冲锋被扛下了。
但是这并没有结束。
反叛军凭借着自己数倍的兵力顶着箭雨，强行发起冲锋。靠着人命的牺牲，还是有不少轻骑兵冲上了罗格朗右翼所占据的坡地，对简陋掩体之后的长弓手展开屠杀。
到了这个时候，双方都出现了不少的伤亡。
第二次冲锋被压下去之后，反叛军短暂地后退，进行休整。
抓着这短暂的时机，副将指挥着士兵们将地面和较近坡地上的尸体拖过来，垒成新的防护墙，用来阻拦敌人的第三次冲锋。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防护墙。
它用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堆砌而成。那些尸体上鲜血还在向下淌着，每一颗头颅上都满是血和泥。
号角再一次嘹亮地吹响。
副将率先拉动了弓弦，他几乎喊破了嗓子：“挡住！给我拿命挡住！”
他们必须抗住这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此时，在他们左侧的战场上，古伦底重骑兵已经冲进了中军。
面对着骑士时代的顶尖战力，中军的那群新骑士们根本就没有反击的余力。在最前面的蔷薇骑士们的引领下，中军借着溃逃，向着斜后撤去，用每一分每一秒牺牲数百条人命的代价来拖住古伦底重骑兵的脚步，来引开古伦底重骑兵。
付出了这么多性命，他们绝对不允许失败！
他们的国王此时正在左翼迎战反叛军的主力，他们就算死也得为国王抗住这一批轻骑兵，为国王争取到足够斩杀威尔亲王的时间！
只要威尔亲王死了，这场战争就结束了！没有了雇主的雇佣兵就没有了参战的理由，失去了主力军队和元帅的反叛军也会溃不成军！
所以，必须挡住！
“射箭！射箭！”
副将咆哮起来，他的手已经被弓弦割出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骑兵们冒着箭雨冲锋，长弓手们顶着战马奔腾的压力搭弓拉弦……
战场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碾盘，双方都不惜代价地把生命投进这碾碎一切的战火中。
……………………
在古伦底重骑兵追逐着撤退的中军，大举屠刀的时候，国王所在的战场此时也陷入了用性命相拼的鏖战。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场。
尸体一具叠在一具之上，刚刚倒下的活人还在喘息，新的尸体就已经重重压下。雪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沼泽泥地，血水像河流一样淌过，人和战马是在血河中厮杀。双方都陷入了一场胶着。
人命在这种时候成为最不值钱的东西。
疯子一样的蔷薇铁骑硬生生拖住了数倍于自己的反叛军主力。
的确，国王率领的这支蔷薇铁骑刚刚组建不到一年，他们远远比不上白金汉公爵之前率领的那支经验丰富的王室亲兵。但是这一刻，蔷薇铁骑们受到一种狂热的鼓舞。这种烈火一样的激情来自他们的国王。
——国王身披铠甲在厮杀的核心位置驰骋。
国王亲临战场，将自己的头颅与所有战士一起压上了这场战争！
他的周围鲜血四溅，从对面射来的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他挥剑斩断了箭尾，对自己的伤势置之不理。没有人能够拦下他的脚步。
当威尔亲王从拼杀中抽身出来，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十年前那噩梦般的一幕与眼前这一幕重叠起来。
年轻的国王策马踏过尸山血海，割裂了整个战场，朝着他直冲而来。阻拦在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的士兵都被国王毫不留情地一一斩下头颅。他是整个战场上最可怕的骑士，他长剑挥出的时候，剑上粘稠的血水就化为扇形的弧线斜飞出去。
同样的银发蓝眸，同样的疯狂。
蔷薇家族世世代代的狂妄影子复苏在那个年轻国王身上。
他浴血而来，势不可挡。
“弓箭手！弓箭手！”
威尔亲王颤栗起来。
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蔷薇家族的阴影并没有随着白金汉公爵的陨落而消失，它至始至终牢牢地笼罩在自己头上。
这个该死的疯子家族！
威尔亲王一边命令弓箭手们放弃其他的目标，全力射杀战场中心的国王，一边向后退。他不敢再向前厮杀，而是呼喊着命令周围的盾牌骑士们聚拢过来，保护自己。
明明处于千军万马中，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他能够感觉到年轻国王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冰冷的目光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紧紧地贴在他的脖子上，随时就要斩断他的头颅。
此时的战场战斗已经极其血腥。
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方处于上风，所有人都在凶狠地战斗。弓箭手聚拢起来，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射击——国王周围还有着不少反叛军自己的武士，他们胶着在一起，迅速移动着旋转着，根本就难以锁定单一个人。
“不用管！给我杀了他！”
威尔亲王怒吼。
弓箭手们得到命令，不再犹豫，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区搭箭拉弦。
铁箭破空而出，声音凄厉。
正在为了保护威尔亲王誓死奋战的反叛军骑士们听到背后的箭雨声，下意识地一边举起盾牌，一边回头看——他们看到了弓箭手们在威尔亲王的命令下，连带着也朝自己射击的一幕。
反叛军的骑士们瞪大了眼。
他们中有人惊愕地张大口想说什么，但一根箭破空而来没入他的口中，直接穿透了他的颅骨。
国王处于反叛军骑士包围的正中心。
此时他的敌人反倒成了替他阻挡箭雨的城墙。他夺过一面盾牌，护住了大部分箭雨，剩余的一些也被他以长剑挡下。
反叛军的骑士们顾不上再围攻国王，四下散开。
“陛下！”
三名持着盾牌的蔷薇骑士纵马从血水中奔驰而至，他们环聚在国王周围。在漫天的箭雨中，他们护着国王向前突进，直奔反叛军中央位置——在那里那面白底蝾螈图纹的大纛[1]正迎风飘扬。
威尔亲王就在那面大旗之下。
威尔亲王意识到了国王的意图，疯狂地催促着弓箭手阻止国王的逼近。
战场上剩余的蔷薇骑士始终保持着和国王不远的距离，此时他们拼着被敌人砍上几刀的代价，齐齐舍弃了自己的敌人聚拢过来。
蔷薇铁骑再次爆发出一次冲锋。
这一次冲锋一口气穿透了阻拦在威尔亲王和国王之间的战场，将国王顺利地送到了威尔亲王面前。
面对着全副武装披挂而来的蔷薇铁骑，反叛军的弓箭手在生死面前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射击速度。
一瞬间，箭如雨下。
也就是在这时，三名盾牌骑士怒吼着，扑上前一起组成了坚不可摧的盾墙。
他们齐齐举高盾牌，任由四面而来的箭将自己射成了刺猬，为国王制造出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借着三面盾牌的掩护，国王撞开了弓箭手的防线，冲到了白色蝾螈大旗之前。
威尔亲王在这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敌人。
他冰冷的蓝眸中毫无感情。
年轻的国王被杀气腾腾的队伍簇拥着，他终于还是踏着尸山血海杀到了自己面前。他的铠甲因为溅满了太多的鲜血，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他是暴怒的帝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斩下敌人的头颅。
威尔亲王从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命令，呼喊着让周围的盾牌手保护住自己。
盾牌手们尽职尽责地将一人高的巨盾插到了地面，想要在威尔亲王周围竖起一道阻拦冲锋的铁墙。
战马转瞬间到了面前，但是盾牌手们却没有迎接到预想中的冲击。
在冲到盾牌阵前的那一刻，国王松开了缰绳，从马背上高高跃起——这本是草原上用来炫技的马术，此时却被国王用在了战场上。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凌厉而又优美，仿佛是苍鹰振翅而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逐着他的身影。
国王在半空中改为双手握剑。
长剑高高举起，阳光落在剑的锋刃上，一瞬间亮得仿佛是道绚烂的极光。
威尔亲王预感到了什么。
“不——”
他嘶吼起来，疯狂地想要向后退，想要躲藏。但是他的身边是将他护得水泄不通的盾牌手，他毫无退路。
那道亮到刺目的光从半空中斜劈下。
一蓬滚烫的鲜血伴随着头颅高高飞起。
盾牌手们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罗格朗的国王在他们的重重保护下斩杀了威尔亲王！
国王喘息着从空中落下，半跪在威尔亲王原先在的战车上，鲜血顺着他有些残破的头盔向下滴落。
盾牌手们呆在当场，但蔷薇铁骑可没有愣住。
借着敌人因为威尔亲王被杀受惊过度的时机，蔷薇铁骑冲破了弓箭手的防线。群马奔腾而至，暴力地冲开了国王周围的盾牌手们。有些盾牌手反应较快，向旁边扑躲开，有些反应较慢，转眼就被铁蹄践踏成为新的血泥。
国王的战马随着一起奔了过来。
它在国王身边停了下来。
国王伸手抓住了缰绳，翻身回到了马背上。
等到国王上马，骑士们这才重新向前。战马疾驰，在经过中央大纛的那一瞬间，国王握剑，横挥。
那面白底蝾螈大旗应声而断。

第78章 英雄时代
白帝蝾螈大旗从半空中跌落到地面上，后面跟至的蔷薇铁骑将它重重地践踏进了血泥里，转瞬之间就污浊得再也看不见了。
反叛军死寂了一瞬间，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尔亲王的头颅滚到地面的尸堆上，一位蔷薇铁骑一抖手腕，用长矛将它高高地挑了起来。
战场上反叛军的残余指挥官，一位可怜的伯爵看着铁骑直奔自己而来，长矛尖上的威尔亲王首级向下滴着血，这位自以为高贵的反叛军亲王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伯爵再没犹豫，拨转马头，亡命奔逃。
国王收剑入鞘，反手从背后摘下长弓。
他搭箭拉弦。
他冰蓝的眼眸如鹰捕捉猎物一般，盯着那奔逃的伯爵。下一刻，他松开了手，铁箭破空而出，箭鸣如鬼啸。
伯爵只听得又尖又利的箭啸声，一股寒意就骤然蹿上了他的脊柱。他下意识地反手想要用盾牌挡住自己的后背。在他刚刚将盾牌举起的时候，冰冷的铁箭从他头盔与铠甲之间的那一点缝隙没入，洞穿了精良的锁子甲。
伯爵缓缓地低头，看到从自己的咽喉出探出来的箭尖。
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甘怪响，从奔驰的战马上栽了下去，仰面朝天。
国王将长弓挂回背上，重新抽出了剑，一指全面溃败企图逃跑的反叛军：“杀！”
“仁慈”两个字在战场上永远只是个笑话！
军旗已倒，主将已死，反叛军的残兵们溃不成军。而等待他们的是仿佛浴血重生的蔷薇铁骑。铁骑紧跟着国王，闪电般地纵横着，践踏着所有已经无力反抗的敌人。
从远处的地平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国王拨转马头，带领着自己的骑士们并排成冲锋的阵型。
古伦底重骑兵，赶到了。
滚滚烟尘里，黑色的洪流从大地的那一头倾泻而来。这些战场上的阴影狰狞可怖地奔袭而来，在他们铠甲上的狰狞骨刺挂满了碎血，手中的铁枪往下滴着粘稠的鲜血。不难想象，在此之前，这一支古伦底重骑兵对罗格朗的中军展开了怎样一面倒的屠杀。
国王纵马上前，立在了蔷薇铁骑的最前面。
他寸步不退，接下了古伦底重骑兵奔腾而来的可怕气势。
一声战马的长嘶。
披挂着沉重铠甲的战马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古伦底重骑兵从肆意奔腾的洪水一下子变成了骤然静止的汪洋大海。
对面的古伦底重骑兵队伍前，立着他们的首领。
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
战场在这一刻静得只剩下鲜血滴落的声音。
赫尔首领微微眯着眼，他看着对面的罗格朗骑兵，那片熟悉的血色王旗在寒风中猎猎展开。高举着王旗的是一群铠甲上浸透鲜血的骑士——他们才是真正的蔷薇铁骑。而率领这一支铁骑的是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国王。
“蔷薇家族……”
赫尔首领低低地自语。
在赫尔首领背后的武士感觉到自己的父亲，目光似乎在一瞬间重新锋锐了起来。
此前，他们率领着古伦底重骑兵，不费吹灰之力地撕开了罗格朗数目庞大的中军，追逐着那些溃逃的家伙展开了屠杀。那时，他也认为，在白金汉公爵死后，罗格朗再也没有像样的军队。
但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真正能够冠以雄狮之名的人虽然陨落了，蔷薇家族接替他的人，继承了和他一样的血气。
国王望着静止不动的古伦底重骑兵，他伸手，从旁边的骑士手中接过了那挑着威尔亲王首级的长矛，手腕一抖。
那颗头颅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朝着赫尔首领而去。
赫尔首领背后的重骑兵铁甲摩擦，意欲挥枪上前。赫尔首领一伸手，制住他们。
血已经彻底凝结的首级从半空中落下，在地面上滚了滚，最后竟稳稳地立在了赫尔首领正前方不到一米的草地上。
赫尔首领看了眼雇主的首级，又抬头去看与自己相对的国王。
国王已经摘下了有些残破的头盔，蔷薇家族标志的银发垂落在满是血迹的铠甲上，头盔之下那张过于年轻的脸没有一丝表情。风微微卷动他沉重的披风，此时血正沥沥地从披风的袍角向下滴落。
国王苍白的脸上溅着殷红的血，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逼人的戾气中。
隔着一片满是血和泥的沼泽战场，双方勒马遥遥相对。
赫尔首领微微眯了眯眼，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如雷：“白金汉公爵！好一个白金汉公爵！”
他早该想到！由雄狮照看到大的，又怎么可能会是弱者！
赫尔首领抬枪朝着国王与蔷薇铁骑的方向点了点，然后调转马头：“走！”
他一声令下，黑色的古伦底重骑兵绕开了那片血泥战场，撤出了这里。
看到这一幕，国王背后持着王旗的骑士高高地举起了大旗，嘶吼：“为了蔷薇的荣耀！”
“为了蔷薇的荣耀！”
所有人一起嘶吼，声音被风卷起，混杂在这遍地的血腥传出很远很远。
他们，赢了！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欢呼声。
武士策马赶上了自己前面的父亲，他低声问赫尔首领：“我们刚刚为什么不打？”
那名年轻的国王与他的骑士果然气势逼人，绝非胆怯之辈。但是经过一场残酷的恶战，不论是人数还是精力，他们都绝对无法再承受第二轮残酷的战斗。
“战个屁。”赫尔首领一掌糊在了自己儿子头上，“雇主都死了，你替谁白白打仗？”
武士龇牙，发觉自己的确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赫尔首领收回手，他转头看着战场的方向：“新的狮子啊……”
总有机会一战。
赫尔首领想着，收回了目光，驱马向前。
………………
空气中弥漫着粘稠浓重的古怪味道。
那是人的血，战马的血，烧焦的肉……这些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
年轻的奴隶呆呆地站立在一片死尸之中，手里紧紧地握着剑。他的肩膀上有着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
古伦底重骑兵几乎将所有刚刚成为骑士的预备兵屠杀殆尽，此时战场上没有剩下几个人。
不到半天的时间里，整座班兹城的成年男子就埋葬在了这片土地上。
古伦底重骑兵冲杀而至的景象还残留在他眼前，那些铠甲怪物所过之处，地面上只剩下残肢断臂。等到他们离开之后，草原上已经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要从死人堆中找到自己熟悉的另外几个奴隶。
尸体和尸体叠在一起，残断的肢体被血冻结成一块。他找不到其他人。
就在此时，马蹄声再次响起。
年轻的奴隶用冰冷的手抓住剑，他转过身。
蔷薇王旗在冷风中展开，在高台上将剑搭在他肩上的国王一身鲜血地带着骑兵归来。
国王勒住缰绳，放眼看整片中军的战场。被他派来指挥这支预备兵的那一小蔷薇铁骑也没能够活下来，国王看到一面血色的旗帜歪歪扭扭地插在不远的地方。在那面旗帜旁边，一名穿着铁甲的骑士伸手，犹自死死握着旗杆。
背后的骑士们全部摘下头盔，低头默哀。
他们有些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国王没有闭眼。
他静静地望着这片横满尸体的战场，过了片刻，他低头去看那名握着剑的年轻奴隶。国王认出了他。
年轻奴隶一动不动地与国王对视，既不下跪也不说话。
国王看了他一会，伸手命令一名骑士牵过一匹战马——这匹战马的主人已经死在了刚刚的战斗里。
战马停在年轻的奴隶身前，国王又将一枚象征着蔷薇铁骑的徽章扔到了年轻的奴隶身前。
他没有再说话，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朝着副将所在的战场赶去。
蔷薇铁骑们沉默地跟上了国王，没有人再看那名一动不动的奴隶一眼。
过了许久，队伍最后的一名骑士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骑士转头，看到年轻的奴隶骑着马跟了上来，他的胸前佩戴上了那枚蔷薇徽章。
骑士放慢了速度，等待这名新的蔷薇铁骑走到自己旁边。
骑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天地皆血，天地皆白。
班兹城一战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最终奇迹般地获得了胜利。与胜利一同到来的是沉重的悲伤。
反叛军退去之后，班兹城的人打开了城门，按照国王的命令开始清理战场，所有的尸体都集中起来统一焚烧。不是没有人反对焚烧尸体，但是等到了战场，他们就发现，就算不焚烧尸体，也没办法分辨出谁是自己的亲人。
在出战之前，所有预备兵都登记在册，所有牺牲者的名字将被正式录入蔷薇铁骑的阵亡名单中，享受王室亲兵牺牲后所拥有的同等待遇。
葬礼将统一在七天后举行，所有人的墓碑将集中立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
骑兵进行休整，等待后续军队到来的时候，刚刚处理好肩上箭伤的国王就匆匆走进了班兹城的监狱里。
在接应左翼军队的时候，他们俘虏了反叛军的一位将军。
国王特地留下了这名将军的性命。
他要知道白金汉公爵阵亡时的详细情况。

第79章 以血还血
副将为国王引路。
班兹城的监狱环境很差，以往这里关押的最多不过是打架斗殴的家伙，反叛军的将军算是这个小监狱有史以来身份最高的囚犯了。
副将举着火把，替国王照亮狭窄的通道。
他在战斗中受些伤，不过这场血战中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完好无损，连国王的肩膀上都带着箭伤。副将事后听人说起过国王在战场上的表现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一位威廉三世，或者一位白金汉公爵。
蔷薇家族的人仿佛天生血管里就流淌着疯狂。
反叛军指挥官艾顿将军被关押在监狱中的最底层，除了他以外，其余的俘虏没有一位活下来。国王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下令屠杀了近千战俘和反叛军的伤员。这道命令毫无骑士风度，残酷无情，但是班兹城中没有一道反对的声音。
班兹城的男人都死在了这场战争里，比起人道，活下来的人更愿意用鲜血来抚慰悲伤和仇恨。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艾顿将军三十岁出头，他和威尔亲王不一样。
他出身很普通，原本只是位无名小卒，后来加入了北地的暴动，在战乱中靠着自己的战功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最后成为一名将军。在北地，他的故事对许多投身叛乱的年轻人来说，犹如传奇。
艾顿将军在此之前，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审讯，他被扔在冰冷的牢房里愣是一言不发。
“我一直想见您一面。”看到踏进牢房的国王，艾顿将军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锁，第一次开口，他微微眯着眼打量国王：“想看看能够白金汉公爵效力这么多年的，到底是什么人。”
国王审视着这位被俘虏的将军。
三十多岁的艾顿将军看起来像是四十岁，北地的恶劣自然环境和多年的战场生活把他磨成一块坚硬的岩石。流民出身的他毫无一点身为将军的威仪，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常见的北地武夫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看到了。”
国王从副将手中接过火把。
“威尔那个蠢货死了吧？”
艾顿将军似乎没有一点身为囚徒的自觉。
“死了。”
副将觉得眼下这场景有些古怪，一位是罗格朗的君王，一位是反叛军的将军，双方见面的时候，谈话却称得上平和。想要知道白金汉公爵之死的国王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带着怒火。
“所有战俘……”艾顿将军顿了顿，“也死了吧？”
“死了。”
国王平静地看着他。
艾顿将军的手指动了动，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您真像您的父亲，当初他也下达过这样的命令。不过没有错，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驻扎在班兹城的罗格朗军队毕竟数量不多，为了防止反叛军重整旗鼓，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你很在意你的部下。”国王开口，“你等这么多天只为了知道他们是否活着。”
艾顿将军无声地笑起来：“您知道吗？北地一直以来，都很穷，这里又冷又饿，我向小伙子的父母允诺，会平安地带他们回来，会和他们带着粮食和马匹回去……没有他们，我什么都不是。”
这位岩石般的将军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像老了十几岁。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但我只告诉您一个人。”
副将立刻看向国王：“陛下，他是北地武艺最高的骑士之一……”
哪怕几日没有进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艾顿将军仍然有着奋起一击的力量。
国王抬手打断了他，示意他退出去。
副将只能警告地看了艾顿将军一眼，将火把交给了国王。
“您的将军似乎误以为您对我没有杀意。”艾顿将军偏头看着退出去的副将，忽然笑道，“可我怎么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您更想杀了我的人了？”
只有艾顿将军和国王本人才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绝对称不上“平和”。真正的杀意从来都不会流于表面，国王不会放过任何与他叔父之死有关的人，而艾顿将军视他的士兵如生命，彼此之间都怀着刻骨的杀意。
国王举着火把，看着他。
火光落在国王的眼底，像是一片赤金的长河，也像一片火山口静止的熔浆。
“我从其他同样经历了那场战役的人口中得知在那天，天使加入了战场。你们将那称为神迹，神佑之战。”国王缓缓地说，“加入战场的天使是谁？”
国王已经从其他战俘口中大概知道了那天的情况。
白金汉公爵原本取得上风的时候，天使降临了。也是直到天使降临的时候，那些士兵才知道他们队伍中的三辆马车里，藏着的是三口圣匣。
关于那三口圣匣，国王有一定的猜测：
——魔鬼与圣廷口中的“千年王国”即将到达，律令已经出现了松动。圣廷此前大量收集的圣物与此有关，很有可能那三口圣匣中盛放的就是圣廷此前收集的圣物，借助圣物的力量，圣廷因此短暂地违背了律令，让天使降临加入了那场战斗。
但是，那位召唤来天使的人，是谁？
说出这些的战俘，他们也不知道更多的详情。天使在此之前是隐藏在他们队伍中的白袍修士，但是普通的士兵根本就不知道白袍修士的名字。
而眼前的艾顿将军，正是当时负责护送盛放三口圣匣的人，他与那位白袍修士有过直接接触。
“告诉您这些的，应该已经死了吧？”艾顿将军叹息，“他们以为您知道这些后，会饶他们一命……真是些蠢货啊，他要和一位铁血的君主谈什么道义仁慈？”
“名字。”
国王不为所动。
“我可以站起来吗？”艾顿将军举了举手上的锁链，“您总不会畏惧一个被锁住的家伙吧？”
国王冷冷地看着他，微微点头。
艾顿将军站起身，他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了稳身，艾顿将军走进国王。
“他的名字是……”
在走进国王那一瞬间，艾顿将军手中的铁链“哗啦”地一声响，像一条毒蛇闪电般地朝着国王的脖子绞去。
副将的判断没有错。
身为北地有名的骑士，艾顿将军哪怕身上带伤有关押了这么几天，依旧有着暴起一击的力量。班兹城的人用了最坚固最沉重的铁索来加在艾顿将军身上，此时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一块块地虬结，铁索在他腕上变成了杀人的武器。
火光一闪。
在铁索如蛇袭来的那一瞬间，国王手腕一动，火把向前一送代替他被铁索绞住。几乎是在瞬间就传来木棍折断的“咔嚓”声。火向地面坠落，牢房中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艾顿将军顺势双手带着铁索横扫。
国王本也没有想火把能够抵挡艾顿将军这蓄谋已久的一击。
在火光闪动的瞬间，他已经抽身向旁边的退开了。
黑暗中只听得长剑出鞘时的一声清脆剑鸣。
铛——
金铁碰撞，火星迸溅而起。
掉落到地面的火把顺带着点燃了铺在地上的稻草，火光一下子又变得大起来。牢房重新变得明亮。
火光里，国王面无表情地握着剑，剑大半没入了艾顿将军的胸口，而艾顿将军手中握着一截薄薄的断剑，鲜血从他的手上滴落。
那片断剑才是艾顿将军用来杀国王的真正武器。
不论是前面的用铁索进攻还是后面黑暗中可以带动锁链发出声响，都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真正想要用断剑割开国王咽喉的目的。
断剑是艾顿将军从自己的伤口里取出来的。
班兹城的人恨他入骨，没有人为他治伤，因此被他成功地在身上藏了这么一小片利刃。从拒绝吐露任何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准备着这一击，这些时日来，他靠在墙边也是为了尽可能地积蓄力量。
国王手腕一转，抽出了剑。
他的斗篷下佩着剑，他本来就是来杀艾顿将军的。
正如艾顿将军所说，在白金汉公爵死后，他心中就蕴藏着比任何人都强的杀意。帝王的怒火隐匿在他的平静之下，当那火倾泻出来的时候，是要焚尽所有敌人。
艾顿将军手中的剑片跌落到地面上，他跪倒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沃里克&#183;布莱……这是他的名字。”
艾顿将军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死前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将天使的身份告诉了国王。
“祂是……圣瓦尔。”
他的瞳孔渐渐扩大：“……那一战赢的本该是……是……”[1]
艾顿将军身体颓然倒下。
“那一战本该赢的是公爵。”国王缓缓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如果没有天使参战，那一战本该是白金汉公爵赢了。哪怕是他的敌人，也承认了这一点。
“那一战，赢的该是您啊。”
国王轻声说。
………………
副将焦急地等待在监狱外。
他知道国王的肩膀上还带着伤，国王这么久没有出来，他担心艾顿将军暴起伤害到国王。就在副将来回踱步，等待不下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副将提起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抢步上前就要迎接国王。
在他看清楚从监狱中缓缓走出的人影之后，副将心中猛然一惊。
国王提着一颗颅缓缓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那颗头颅正是艾顿将军的，此时正向下滴着血。国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副将却觉得他仿佛携裹在一种浓重的血腥之中。在这一刻，副将有了某种预感……也许，国王以后的日子里会踏着更多的尸山血海。
他的王袍会满是鲜血。
“让人去里面灭火。”国王淡淡地说，他将艾顿将军的首级递给副将，“将他悬挂在城堡的大门之上。”
比起威尔亲王，艾顿将军在北地暴民心中的威望更高，他才是真正的反叛军旗帜。只要他活着，就会有新的年轻人加入这场反叛。死一位英雄，比死一位空有高贵血脉的亲王来得重要得多。
后者瓦解的是一支军队，前者瓦解的是意志。
“您……”副将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国王已经走进外面的冷风里了，风吹动他的长袍，那袍上仿佛满是鲜血。他将砍下他们的头颅，将碾碎他们的罪骨，将要他们的灵魂永跪坟墓。
他从不说笑。
“休整军队，希恩一到，立刻动身夺回纽卡那城堡。”
国王下令。

第80章 真相
在国王斩下艾顿将军头颅的时候，罗格朗境内，科思索亚港。
沃尔威海盗的珍妮号停靠在港口，海潮冲刷着船身，在船头的甲板上，三个人静静地站着，眺望着北方。
时间隔了好多年，当初的好友旧识终于再一次相见。
霍金斯船长依旧带着那顶歪歪扭扭的黑色斜帽，脸上的刀疤斜过他的脸颊。他微微眯着眼，手中提着酒壶。查尔斯大副穿着整齐的双排纽扣黑大衣，在他旁边是黑发的伊莉诺王太后。
“这是他当初登上的船吧？”伊莉诺看着一只停在绳索上的水鸟，“他和我说过，是叫……珍妮？”
这些记忆其实已经很遥远了，可伊莉诺说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时间仿佛还是昨天。
她刚刚穿着华丽的长裙，走过鲜红的地毯嫁给了那名有着天空般蓝色眼眸的年轻君主。在结婚的第二天，他带她去蔷薇王宫最高的塔楼上，那里封存着他所有视若珍宝的东西——许多画。
很少有人知道，威廉三世有着精湛的画技。
他将自己记忆中所有美好的场面都一一画了下来：年幼与白金汉公爵一起策马，第一次从父亲手中接过长剑成为骑士，出海落脚在声名狼藉的海盗船上……威廉三世指着那画上的海盗船笑着对她说：
“这可是位天真的小姑娘啊。”
伊莉诺王太后的话刚刚落下，她面前的栏杆上顿时接二连三地长出了许多蔷薇的花骨朵，转眼间绽放，自动缠绕编织成了一个花冠。
藤蔓蔓延，将花冠送到了伊莉诺的头上。
黑发的王太后带着鲜红的蔷薇花冠，美艳犹如她还是当初的年轻王女。
她抬手轻轻扶了扶花冠。
国王也许不知道一件事情……炼金术活船的记忆比人类更好，在国王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这一条幽灵船就已经认出来他就是威廉三世的儿子里，正如她认出了伊莉诺便是威廉三世口中“与蔷薇一样美丽”的心上人。
时间对人类来说太长，对非自然生物来说又太短。
短到珍妮清楚地记得威廉三世与描述的黑发女子模样。
“她当初也很喜欢威廉，现在也很喜欢你和陛下。”查尔斯轻轻地拍了拍栏杆，似乎想起了什么，失笑，“不知道为什么，就独独和白金汉公爵不对付。”
一旁的霍金斯船长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撇了撇嘴：“那混蛋第一天上船就差点把珍妮的船帆烧了，珍妮不讨厌他才怪……哈！那还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查尔斯含笑看着霍金斯船长，提醒他：“你不要忘记，当初是你满口胡言，才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要绑架威廉的……烧船帆的事也有你一份功劳。”
查尔斯话音刚落，霍金斯船长靠着的栏杆“咔嚓”一声，忽然从中自动分开。
“喂！”
霍金斯船长毫无防备之下，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珍妮”就“噗通”一声栽进了大海里。
“当初白金汉公爵在船上，差不多就是这个待遇。”查尔斯带着点笑意对伊莉诺王太后说。
伊莉诺挑了挑眉，想到白金汉公爵那永远严肃的家伙像霍金斯船长一样，被珍妮扔进海里不由得也觉得好笑。
轻松的气氛冲淡了故友重逢的那份淡淡悲意，十几年后再次相见的人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大家虽然也扛着重重的压力，却也还嬉笑怒骂，意气风发。
霍金斯船长浑身湿漉漉地从水中爬上来，抹了抹脸上的水，他刚想埋怨，一只信鸽飞落在船上。
查尔斯带着笑意，取下了信。
他展开信。
几乎是在信上的内容跃进眼帘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住了。
“什么事？”
霍金斯很少看到查尔斯这样神色大变的时候。
查尔斯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缓缓地抬起头，总是温和的眼眸中往日的时光正在一点点剥落。
“他……战死了。”
往日的美好轰然破碎，时间再一次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在三位老友背后大海潮起潮落，海声亘古不变。
……………………
清晨。
蒙蒙的淡蓝雾气中，一队骑兵穿过白茫茫的雪原，在这队骑兵中还有一辆马车。微光将他们的盔甲染上一层淡蓝的冷金属色调，为首的那名骑士正是国王。
希恩将军已经抵达，此时正率领军队夺回纽卡那城堡。而在夺回城堡的战争进行的时候，国王没有在战场上，他带领了一队骑兵绕过城堡，直奔当初白金汉公爵阻击威尔亲王那一战的地点。
夺回纽卡那城堡对如今的罗格朗军队来说，十分轻松。
正如国王所料，一位英雄的死影响远超越一位空有高贵血脉的亲王之死。
在艾顿将军的头颅高悬在城门外之后，北地中部的反叛军开始溃散，至少离班兹城最近的纽卡那城堡每天都有许多守军开始偷偷逃跑。
事实上，如果不是国王赶到及时，并且成功赢下了一场奇迹般的战役，如今面对这种处境的就是罗格朗了。
白金汉公爵的陨落，又何尝不是让帝国失去了她的英雄？
罗格朗有新生的君主接替了帝国雄狮的旗帜，但北地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等到希恩将军率领后续部队赶到的时候，国王一声令下，军队朝纽卡那城堡进发，平叛的战争终于踏上了正轨。
在希恩将军抵达的时候，此前其他两路大军终于也传来了好消息。
此次参与反叛的邦国一共有三个，纽卡那邦国，巴尔波邦国，查沃斯邦国。
其中以纽卡那邦国最为强大，巴尔波邦国位于纽卡那邦国左侧，实力较弱。亨利伯爵率领的左侧大军成功抵达巴尔波邦国的边境，成功收复了一座城堡和一些自治镇，为左侧大军扎下了立脚点。
右侧军队的指挥官罗杰将军按照国王此前的命令，抵达纽卡那邦国之后，从边界一路北上，切断纽卡那邦国临海港口与内地的联系，从而阻止反叛军接受来自海外的援助。
在希恩将军率领中军的后续大军抵达之后，国王的蔷薇铁骑和大军汇合在一起，离开了班兹城。
他们将先夺回纽卡那王室城堡，然后再至切攻打博马里，那里是反叛军叛乱的大本营。
按照计划，当国王率领中部大军攻打博马里的时候，亨利伯爵和罗杰将军也将完成对左右两侧战线的推进。三支军队将在平定纽卡那和巴尔波之后重新汇合在一起，最后北上平定查沃斯邦国，从而彻底完成整个北地叛乱的平定运动。
哒、哒、哒。
战马渡过冰河，那片斜坡出现在国王的视野之中。
国王勒马。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大火过后的焦味和血腥，斜坡上那一片稀树林此时被灼烧变成黑漆漆的焦炭，或斜或倒。
那后面，就是那天的战场。
国王静静地望着那片被火烧过的树林，过了片刻才缓缓催马上前。他背后的骑兵沉默地要跟上，却被制止了。
“在这里等着。”
国王说。
带着王冠的人，能够有多少可以走近他的人呢？而那些人里又多少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渐渐地远去消失不见？
国王独自登上了那片斜坡。
在战马于坡顶甩动马尾的那一刻，斜坡之下的场景霍然出现在国王的眼前，赤色在一瞬间像火灼痛了国王的瞳孔。
他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定定地注视着下方的那片战场。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有着一片圆形的赤地。
一层层的鲜血将那片空地染成了朱褐色，那就是英魂葬身之地，他的叔父白金汉公爵与王室所有亲兵埋骨于此。天空的雪飘飘扬扬，不敢落到那片土地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当日赴死一战的慷慨血气。
英魂葬身于此，此地再无春秋。
国王翻身从马背上下来，慢慢地向下走去。
他最后一步踏上了那片血地。
战场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国王没有看到尸骨也没有看到铠甲兵戈……战争天使的火焚尽了一切。
这里仅存血与火的灰烬，与整片土地混杂在一起。
国王环顾整片原型的空地，他无法分辨到底哪里才是叔父最后站立的地方。于是他走到了颜色最深的那一片赤土上，就地坐下。
他将骑士留在了斜坡之后，因为君王不应该在士兵面前流露出悲哀，而此时他不仅是罗格朗的国王，也是白金汉公爵的侄子。
侄子来送别叔父是私人的场合，本就不该有外人存在。
国王低垂下眼，他看着地面上的血，忽然觉得很疲倦。
“我最近没有再头疼了，以后也不会了。”
国王开口，慢慢地说，声音很低。
他想起在蔷薇王宫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将教皇为费里三世亲自加冕的信递给他。那时候他们曾经短暂地谈及一个双方都刻意回避着的问题。
白金汉公爵问过他，他最近头疼好一些了吗。
那一刻，双方的目光曾有过短暂的交错。他清楚地看到了白金汉公爵眼中带着的愧疚……有什么需要愧疚的呢？于是他移开了目光，简短地回答说“好多了”。
那时候为什么双方要避开那个话题？为什么不坦然一些？
为什么他从苏醒的那一刻，就会焦虑地要赶去营救白金汉公爵？为什么在默恩塔中白金汉公爵给予他一个拥抱之后，他会下意识地说出那句“对不起”？为什么他对罗格朗的一切丝毫不觉得陌生？为什么特鲁城外迎战古伦底重骑兵的时候，他拔出剑的那一刻，熟悉得如同早已经挥舞过千万次长剑？
答案他知道，白金汉公爵也知道。
因为……
从来就没有什么重生，也没有什么穿越！
祝迟是他，普尔兰也是他！

第81章 以王为棋
这是太过孤寂的场面，孤寂到让人觉得静静坐在赤土中的国王正在被时光一点点地风化，王者的路如此孤单，孤单到连天地都看不下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焦树林中。
魔鬼悄无声息地来了。
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立在树林中仿佛与周围的焦木融为一体，犹如一道不真实的幻影。他撑着黑伞，犹如应景地来为白金汉公爵送葬。
他轻轻地旋转着黑伞。
其实人类有什么资格说地狱的魔鬼太过奸诈呢？
不择手段不是地狱的专利，而是所有疯子的手段。蔷薇家族大概就是典型的疯子代表了，毕竟世界上有多少存在敢于对抗神明，也敢于算计地狱呢？
威廉三世与白金汉公爵那一代的蔷薇家族代表就完成了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欺诈。
十几年前，威廉三世统一了罗格朗的三十六邦国。
圣廷不会坐视威廉三世将改革的刀推下去，隔着深渊海峡，他们启动了这么多年来安插在罗格朗境内的钉子，掀起了接二连三的政治狂澜。那个时代同样为刀剑和烽火所浸染着，最危险的时刻是伊莉诺王太后怀孕了。
天命的君主孕育在年轻的黑发王后腹中。
圣廷不再保留，所有的暗钉全部起出，在王储即将降生的那个月，威廉三世不得不亲自率军前往西南平定叛乱，白金汉公爵守着王宫，蔷薇家族的阴影之刃昼夜巡视在王宫之外，每一天都有新的血浸染了王宫的土地。
在那个月，教皇率领着圣廷的十二圣所之一，以“天命降临”的名义第一次离开了圣城，渡海而来。
他来为新生的王储洗礼。
教皇洗礼是荣耀，是不可拒绝的神恩。
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拒绝教皇的马车到来，也没有一个国家的王冠不是经由圣廷之手戴上。只要威廉三世拒绝，那么教皇就有着足够的理由发动一场针对罗格朗的神圣“西征”，以武力的方式逼迫罗格朗俯首。
要么接受洗礼，让新生的君主被圣廷控制，成为圣廷的傀儡。
要么拒绝洗礼，让神圣西征的军队登陆罗格朗，有太多的国家渴望着借助一场西征掠夺罗格朗的土地，罗格朗境内的邦国同样不甘于就此臣服于蔷薇家族的统治……蔷薇家族无法承受这样一场征伐。
除非他们要让走向统一的罗格朗重新崩裂瓦解。
威廉三世一个也不想选。
蔷薇家族与圣廷对抗了上千年，他们以一位又一位年轻君主的陨落摸索出了对抗圣廷秘法洗礼的办法。普通的秘法由圣廷的大主教施行，蔷薇家族找到了对抗它的办法，但是由教皇亲自实行的洗礼用的却是真正的神明之血。
神明之血何等珍贵，哪怕是圣廷也不会轻易使用。
在蔷薇家族历史上，只有一位国王是由教皇亲自洗礼的，那就是“疯王”亨利。
魔鬼记得那位在后来被冠以“疯王”之名的君主。
那是位天资卓越的君主，十六岁的时候加冕为王，在二十三岁之前，亨利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君主，在他的手中罗格朗王室的领地逐渐恢复，王室的威严逐渐强盛起来，但蔷薇家族用来对抗洗礼的办法敌不过神明之血。
亨利没有变成被操控的傀儡，但是失控的疯狂从那一刻开始如影子般缠绕上了那位本该伟大无比的君主。
他成为了“疯王”。
曾经的英雄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当他的理智被疯狂压倒的时候，他就将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当疯王亨利在短暂的清醒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正在亲手摧毁他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一切时，他将剑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疯王亨利人生中最后一个命令是让他的儿子杀了他。
威廉三世与白金汉公爵不想诞生第二位悲剧的疯王。
他们要为蔷薇家族保住一位冷静清醒的君主，他们要让罗格朗在强盛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而不是一次次夭折在半路。
于是在一个狂风暴雨席卷的大地，威廉三世与寻找了上千年的魔鬼各怀目的地达成了交易。从那一刻起，本该是一个国家最尊贵的人，被押上了这场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战争中，成为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魔鬼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能怪他在狂喜之下被威廉三世那个混蛋欺骗了啊，毕竟谁能够想到呢？
谁能想到，蔷薇家族竟然会将他们的国王也当成了棋子，投进了这场战争中。
以王为棋。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家族，这样可悲而绝望的命运。
他的国王，他的陛下。
魔鬼想着，朝国王走去，在接近国王的时候，他刻意的弄出了一点脚步声。
国王没有回头，当脚步声走到身后时，他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配剑，精准地朝背后刺去。
没有刺中。
“日安，我亲爱的陛下。”魔鬼合上了伞，俯身行了一礼。
“我没有召唤你。”国王没有收回剑，剑刃上冰冷的光微微闪动着，昭告着主人已经泛起的戾气。
魔鬼无奈地笑了笑：“……下次我会选择个好时间来见您的。不过，今天就请您暂且宽恕一回吧，看在我为您带来一份礼物的份上。”
“一位地狱赠与您的礼物，圣廷占据它太久啦，我帮您将它带回来了。”
魔鬼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听到“圣廷”国王终于站起身，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微微俯身的魔鬼，在魔鬼双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黑铁匣子。
“这是什么？”
国王没有接过去。
“一把钥匙。”
魔鬼抬头看国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像平时挂在魔鬼脸上的惯有面具，在笑容中隐藏着对其他什么东西的嘲讽。
“开启千年王国的钥匙。”
“圣廷的那些人将它当成了普通的圣物供奉在神殿之中，却耗费了数百上千前找它……您说可不可笑？”魔鬼的语气里对圣廷的恶意毫不掩饰，“所以我将它为您带来了，我想您一定希望，如果这场战争真正爆发，那么打开它的是您而不是教皇那些蠢货吧？”
魔鬼太了解他的陛下了。
千年将至，圣廷与地狱的战争也将重新打响。
如果人间注定成为战场，那么，国王一定会选择由凡人自己来开启这场战争。
国王看了神色不变的魔鬼许久，最后伸手接过了黑铁匣子。
“那么……请允许我先行告辞了，陛下。”魔鬼直起身。
“这里还有灵魂存在吗？”
在魔鬼的身影即将淡去的那一刻，国王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在这里的不是魔鬼，恐怕别人会无法听清。
但魔鬼听清楚了，他甚至听出来了那平静的声音之下压着的一丝希望。
魔鬼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提前告辞就是为了避免回答这个问题，但国王到底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魔鬼不再急着离开了，他朝国王俯身行礼：“我很抱歉，陛下。”
国王闭了闭眼。
普尔兰，虽破碎，但终将涅槃的美好……他的父亲，他的叔父早早地将所有的答案隐藏在了他的名字之中。
遥远的，童年时代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罗格朗，在他维持清醒的时候，白金汉公爵教他和约翰剑术。在休息的时候，白金汉公爵为他们讲述家族中每一位先祖的事迹，所有的故事都以同一个传说开头，那是在很久的传说时代，有一个家族他们想要斩杀巨龙。
“这个家族制定了漫长的阴谋，以不光彩的手段斩杀了巨龙。他们是可耻吗？”在午后的阳光中，白金汉公爵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两个年幼的孩子，“但是凡人与龙的战争，何来公平可言？”
无法言喻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起。
他该告诉叔父的。
白金汉公爵不需要觉得愧疚，威廉三世与他从没有做错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蔷薇家族投入到战场上的棋子，在他回到罗格朗，在他彻底清醒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过往的那些年同样是一场持续已久的战争，蔷薇家族以他同圣廷展开的战争。
他没有来得及告诉白金汉公爵这没有什么。
他们本来就该是最胆大的策划家，这本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一个不甚他们就会粉身碎骨。蔷薇家族当初就用阴谋杀死了恶龙，如今也不吝惜用不光彩的手段来倾覆非凡者的世界。
凡人与神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那么何来光彩可言？
他愿意成为这样一颗棋子。
………………
等待许久的骑士们终于获得允许踏上斜坡之后，终于知道他们这次出来带的马车中装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口空棺材。
国王打开了棺材，亲手将血色的土装进了棺材中。
“我来带您看北地平叛，看罗格朗一统，看这场战争的开始与终结。”国王低声说，“我来……带您回去。”
这场战争持续了多久？
还要继续多久？

第82章 王冠上的明珠
博马里城堡，这里如今是反叛军的大本营。
在威尔亲王的死讯传回大本营的时候，此时三国反叛的联盟首领纽卡那国王惊落了手中的酒杯。
“怎么可能？”
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纽卡那国王兰托夫特惊呼出声。他按着扶手，身体前倾，急促地问。
“白金汉公爵没死？”
“死了。”
“古伦底重骑兵没有赶到？”
“他们赶到了”
“那是谁指挥的战斗？谁击溃了威尔？”兰托夫特焦急地问，满是不敢相信。
“是……国王。”
报信的人脸色苍白地回答。
“国王本人率领的军队已经夺回城堡，如今正在朝博马里推进，估计五天后到达。”
“国王？”
兰托夫特转头看自己的谋士们，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疑神色。大厅中一片沉寂，所有原本等待好消息传来的反叛贵族们神色惶惶，各有心思。沉寂了片刻，厅中突然陆陆续续地有几个人起身告辞。
他们是北地另外四个邦国派来的使者。
“这帮见风倒的混账东西！”
兰托夫特勉强笑着挽留没有效果，在那几个使者匆匆离去之后，他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低声咒骂。
纽卡那邦国的国王兰托夫特是位蓄着小胡子的红发中年男子，他有着一个呈亮的大脑门，脸颊较为富态与北地的贫瘠颇有些格格不入，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十分亲切的样子。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兰托夫特心狠手辣，行事的标准只有利益。
在大厅中的还有他的盟友，巴尔波邦国和查沃斯邦国的将领在，兰托夫特转头环顾着厅中的人，愤怒的阴霾转瞬间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亲切面孔：“我的朋友，我一贯知道威尔那家伙太过于傲慢怯弱，如今他辜负我们的期待也算是死得活该——他这不是第一次败在毛头小子手中了！”
说着，兰托夫特长长地恨恨地叹了口气：“虽然他是我亲弟弟，但就他这次为我们带来的损失，哪怕他活着回来我也非把他吊在旗杆上示众不可！”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没有谁轻举妄动第一个开口。
口腹蜜剑几乎是兰托夫特的代名词，谁真信了他口中的说辞，谁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传令下去——”兰托夫特将众人的神态收在眼中，他不由得在心中也骂了声，“因为威尔的傲慢为伟大的自由联盟带来了巨大损失，因为他不可饶恕的过错，我正式剥夺他的爵位与领地。”
这道命令一出，厅中的不少人感觉到了微微的寒意。
兰托夫特的心肠之冰冷狠毒，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他的兄弟刚刚为了他而战死，他第一反应的却是如何尽最大可能地削弱兵败对士气的影响……毫无疑问，当他这道命令颁发出去的时候，人们会理所当然地将战败归咎于威尔亲王的傲慢自大，而亲手剥夺死去的兄弟爵位与领土的兰托夫特却能够在这种关头获得一个“公正”的好名声。
他这样还能一定程度上稳定因为战败而动摇的军心。
既然纽卡那邦国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表率，同盟的巴尔波和查沃斯就没有后退的理由。
命令下完，兰托夫特看向了厅中的贵族们。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如何送那位尊敬的陛下一程吧？”他轻快地说道，语气亲和，“如果他真的亲自率兵来博马里的话，我们不将他永远留下，岂不是太愧对这份好意了？”
厅中的贵族们相顾了片刻，开始陆陆续续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有的人主张提前出击，趁国王的两翼援军还没有完成对反叛地的左右夹击时，抢先击溃国王的中军。有人主张固守博马里，然后调动支援部队……厅中变得争吵起来，威尔亲王的惨败被临时压了下去。
最后的决定是固守博马里城堡。
罗格朗征兵制的时间只有四十天，等四十天过去，罗格朗的骑士们就没有再服从于国王的义务。而想要攻下一座坚固的城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往往得花费上好几个月甚至是一整年的时间。
博马里城堡绝对也是罗格朗十分难攻下的城堡之一。
结束会议的时候，兰托夫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以圣主的名义，我们这是天佑之战。”
其余等人陆陆续续散去之后，兰托夫特急急地走到了城堡中的一处布置华丽的房间。这间房间的装潢甚至超过了兰托夫特本人的房间。
他在房间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这才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
得到允许之后，兰托夫特走了进去，谦卑地跪倒在地。
“仁慈的圣主庇佑着渴望自由的纽卡那，大人，博马里局危，可否请您破例出手，击杀罗格朗的君主？”
兰托夫特叩首，将额头贴到了冷冰冰的岩石地面上。
他的态度谦卑得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房间中的壁炉里火正熊熊燃烧着，在北地的人们大多饥寒交迫的时候，这个房间却温暖得如同盛夏。一道身影静坐在壁炉边。
兰托夫特敢于掀起这场叛乱的很大一部分信心就来源于那道身影。
…………
一月已过，二月的岁轮缓缓旋转。
国王在帐中查看博马里城堡的布局图。
在火药的发展还没有达到足以轰开厚重城墙的时代，围城战是件将要花费巨大精力和漫长时间的事。被反叛军选做大本营的博马里城堡也绝对不是一座简单的堡垒——事实上，它原本是属于蔷薇家族的。
博马里城堡的修建时间一直可以推到一千年前。
那是蔷薇家族，是罗格朗最强盛的时期，整片西大陆是统一的，王室在各地修造了坚固的要塞和城堡，用来镇守四方保卫子民。其中，在北地蔷薇王室也留下了这么一座堪称伟大的建筑。
那是博马里城堡。
当初那场“神罚之战”之后，罗格朗分裂为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博马里城堡在那段混乱的时间里一直是北地这片地区各个邦国苦心竭力想要夺得的城堡。它与其他一系列当时的蔷薇王室城堡一样，堪称那时候城堡建筑的技术巅峰。
在后来的漫长时间里，博马里城堡陆陆续续地更换了许多不同的主人。
悲哀的是，从“神罚之战”之后，再没有第二位蔷薇家族的血脉再一次踏足博马里城堡。
当初的威廉三世曾经一路攻打到距离博马里城堡不到二十里的地方，但是迫于国内叛乱，在接受完纽卡那国王的投降书之后，他就不得不立刻调转军队平定内乱。
如今，国王将要夺回的，就是这样一座铭刻着蔷薇家族这么多年耻辱的城堡。
它是蔷薇家族王冠上一颗蒙尘的珍珠。
“很难直接攻城。”
希恩将军也在看着博马里城堡的地图，皱着眉。
国王同样审视着这座城堡。
作为曾经蔷薇王冠上的一颗明珠，博马里城堡有着精巧绝伦的设计，并且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得到了后来者精心的维护和修补。
在博马里城堡外围有着一系列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一座黑石要塞耸立在莱西河的两条支流中间形成的那片湿地上，与河流中心这片湿地要塞相对的是另外一座莱西河主干中的孤立小岛。在那座岛屿上另外有一座要塞，通过浮桥两座要塞被联系起来。
在这些外围的屏障之后，才是博马里城堡的主城，主城在巨大的外部护城河沟的圈联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三角形的外垒，另外一部分则有着内部防御中部防御两部分组成。在城堡的左右两侧是起伏的丘陵。[1]
如果国王想要攻下这座城堡，那么首先要突破外部的那一系列防御。
攻城战注定要耗费上许多时间。
在战争中，围攻一座城堡耗费一年，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但是国王耗不起这个时间。
二月的到来不仅意味着这个漫长的隆冬即将过去，也意味着另外一件更加严肃的事情——义务兵役的四十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显然，国王不可能将宝贵的征兵义务时间花费在漫长的围城封锁上。
要知道，在征兵役结束之后，如果想要骑士们继续为自己而战，这时候国王就要花费其他的另外的代价了，赋予贵族以新的特权绝对不是国王愿意做的。
他必须以尽最短的速度，巧妙地夺走这座坚固的城堡。
甚至，他得保证军队的损失尽可能地少。
这是一个难题。
“水路……城堡，内外城……”国王在地图上缓缓地勾画着，他抬头看希恩将军，“负责博马里城堡军事防御的是谁？”
“有三位。”希恩将军回答，“为了巩固反叛军联盟，兰托夫特在博马里城堡的控制权上退让了一步，如今的城堡是由三个邦国的代表将军共同负责。外部军事防御是由巴尔波邦国控制，外垒是查沃斯邦国，中部和内部防御则由兰托夫特自己的亲信负责。”
“共同负责？”
国王若有所思，他忽然笑了笑。
“兰托夫特终于做了件不错的事情。”
国王有了主意。
“去联系艾德蒙将军，让他全速进军。”国王吩咐，他提笔开始写信。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有一支军队始终没有被国王派上用场——安格尔邦国的军队。
一旦离开了安格尔邦国，失去了地形的保护，只有简单皮甲的安格尔军队在这样的攻城战中很难取得太大的上风。因此国王一直没有将这支重要的援军投入战场，而是让他们跟随在进军的亨利伯爵后面，一方面替亨利伯爵稳定胜利成果，一方面也是等待时机。
现在，国王要等的那个时机到了。
安格尔军队该加入战局，成为国王攻打博马里城堡的重要一步棋了。
在国王写信的时候，一位信使匆匆走了进来。
他送来了一封从蔷薇王宫来的信，写信的人是约翰将军。
听到堂兄来信，国王写信的手顿了顿，他搁下笔，转头看了希恩将军一眼。
希恩将军会意，起身告辞。
帐中只剩下国王一人。
国王看着桌面上的信，最终伸手拿了起来，展开。
信很长，但是只字不提关于白金汉公爵的死。约翰将军只在信中说了两件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铁手套，等您凯旋之日，请允许我成为您的捍卫者。”约翰将军写这行字的时候，笔迹原本很稳，但在“成为”这个词之前，有一次涂改，他划掉了“接替”这个词。
另外一件事是约翰将军提及，他又受到了来自费里三世的信。
勃莱西境内的情况要比他们预判中的更加复杂，如今罗格朗难以费全力打探。但是费里三世寄来信中传达了一些关键的消息。
不过，费里三世没死，这本身就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希望他能活得更久一些。”
直到看到这里，国王才淡淡地开口说道。
他回了信。
“……您已经是我的捍卫者了。”
………………
国王写给安格尔军队的信很快送达。
这一次，安格尔率兵还是罗格朗的老熟人，埃德蒙将军。
他这一路领兵时，觉得自己和表哥宛如赌徒，一场拿安格尔未来的豪赌——表兄烧掉了来自圣廷的密信，选择了罗格朗。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豪赌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然而，在听闻白金汉公爵战死，国王力挽狂澜赢得了班兹城战役的时候，埃德蒙将军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
一种预感:
他们又一次赌对了。
看完了国王的来信，埃德蒙将军抬头下令:
“全速前行，进攻巴尔波王城。”

第83章 反猎
国王率领着大军前行，朝着博马里城堡直逼而去。
距离博马里城堡的屏障莱西河主干不远的地方，军队在国王的命令下选择了合适的位置驻扎。
天上飘着不大不小的雪，在一小队精锐骑士的保护下，国王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地。这里是观察的最佳位置，但它其实是一块斜卧在地面的巨大山岩，上面没有什么遮蔽物，对面的反叛军同样能够清楚地看到立在高地上的人。
骑士们谨慎地举着盾牌，守卫在国王身边。
国王撑着黑伞，遥遥眺望矗立在莱西河对岸的那片连绵堡垒建筑。
两座黑石要塞像沉默的巨人，分别屹立在河中心的孤岛和斜侧支流中间，水面飘着寒雾的莱西河在这里流速很急，普通的渡筏很容易被湍急的水流掀翻，河中还有着大大小小的嶙峋黑石作为水中的天然阻碍。想要过去，只能从架在水面的桥梁上走。
但是反叛军已经先行一步，在国王的军队到来之前，将连接左岸和岛屿的桥梁毁掉了。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水中钉下了一根根密集的木桩，组成了断绝交通的栅栏。
在这些外围工事之后，才是恢宏无比的博马里城堡。
灰蒙蒙的天空下，国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那座黑石城堡。
深黑的岩石坚硬无比，整座城堡拥有着无数尖尖的塔楼，给人一种锋锐强势的感觉。这种风格的建筑很少见，但是国王却有着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建筑，甚至更大更壮观。
略微一思索，国王就想起来了。
——那是在地狱。
那一次，接受了魔鬼的邀请游历地狱的时候，国王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看到过一座深黑的城堡，城堡上蜿蜒着巨大的苍白蛇骨，无数林立的塔尖与山峰融为一体，在暗红的天幕上留下让人记忆深刻的影子。
除了没有蛇骨盘旋，博马里城堡就像地狱里那座城堡的一点碎片缩影。
蔷薇王宫以巨龙骸骨为基础建起，与“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的宫殿风格相似，属于蔷薇家族的博马里城堡深黑的主体尖尖的塔楼，与地狱荒芜之地的城堡相仿……国王心中对蔷薇家族与地狱的关系又多了一些猜测。
就在国王观察博马里城堡塔楼分布状况的时候，身边的骑士举着盾牌上前一步。
精铁巨盾足有一人多高，分为左右两半，由两名骑士共同操控，重重插到地面上的时候，立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矮墙。在铁盾拼合的那一瞬间，空中传来凄厉的箭啸。
铛、铛、铛。
三枚铁箭从对面河流中心的黑塔要塞射箭孔中飞了出来，射箭的人绝对是个好手，隔着遥远的距离，三枚铁箭命中了厚重的铁盾。箭镞与带着盾面上的浮雕碰撞，迸溅出暗红的火星。
另外的骑士立刻举盾上前，从地面上捡起了那三枚铁箭交给国王。
国王接过箭，放到眼前。
箭镞是冷锻钢打造的，上面还带着三角形的血槽。北地诸邦国技术水平远达不到这种程度，这是低地国家生产的武器，而对面射出这三箭其实是一个威慑的信号——黑石要塞塔楼中的守军正在警告他们。
国王伸手，旁边的护卫将长弓奉给了他。
“撤开。”
国王将那支从对面射过来的箭搭在了弓弦上，带着蔷薇戒指的手将硬弓的弦拉满。
持着巨盾的骑士是曾经跟随着他参加过班兹城战役的蔷薇铁骑，听到国王的命令，他们毫不犹豫地向左右分开，为国王让出了空间。
在巨盾从视野中撤离的那一瞬间，国王松开了手。
铁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破空而出，箭镞上的血槽带起了长长的，凄厉无比的啸声。
莱西河中心，孤岛的黑石要塞中。
塔楼顶端的弓箭手见着自己全力射出的三箭落在铁塔般的盾牌上，他收起弓，朝站在身边的长官摇了摇头，表示对方有着充足的准备。
博马里城堡的外部军事防御由巴尔波邦国负责，驻扎在这里的巴尔波邦国代表是绰号为“秃鹰”的阿尔鲁将军，他有着显眼的鹰钩鼻子，灰色的眼眸，一头灰发。秃鹰将军此时就在这莱西河中心的要塞塔楼上，他眯着眼，眺望着河对岸的断岩。
让弓箭手射箭袭击，能够借此杀了罗格朗国王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秃鹰将军也知道这种结果可能性很小，也不觉得失望，更重要的目的还是要警告一下敌人。
“和他叔叔一样难对付。”
秃鹰将军低声自语，从射箭孔向远处眺望。
就在此时，他看到对面断岩上的巨盾忽然分开。
还没有等秃鹰将军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锐利的箭啸声。
“不好。”
他立刻要去拔出腰间的剑。
一点寒光从秃鹰将军面前掠过，劲风将他的面颊割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刺痛着。随即，秃鹰将军听到身边传来沉闷的响声。他转头一看，一股寒意从脊骨窜起，掠过他的颅骨——一支铁箭没入身边弓箭手的头颅。
弓箭手瞪大了眼睛，笔直地向后重重倒在地面上。
秃鹰将军后退了一步，从射箭孔旁退开，死死地盯着尸体头上的那支铁箭，他不会认错，那就是刚刚弓箭手射出去的箭。对方从弓箭手的那三箭中，判断出了他所在的位置，于是将弓箭手的箭奉还，并顺带取走了他的性命。
罗格朗的长弓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还未等秃鹰将军细想，又是两声令人悚然的箭鸣。
剩下的两支间精准地从射箭孔中射入，在秃鹰将军的注视下，钉在了斜前面的塔壁上。箭尾犹自嗡嗡作响。
关于射箭的是谁，秃鹰将军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据说，在班兹城战役里，罗格朗的国王以可怕的箭术射杀了想要逃跑的反叛军伯爵，彻底击溃了整支军队。
秃鹰将军身体死死地贴着塔壁，在他盯着那两支箭做着猜测的时候，忽然发现钉在墙壁上的两支箭，其中一支箭杆上系着猩红的细绸缎，上面隐约有着字迹——那是一封信。
秃鹰将军伸手从旁侧拿起了一面盾牌，护住自己小心地走近那支箭，一用力将箭从塔壁上拔了下来。这个过程中，对方没有再射箭。
将军解下那封信，第一眼就看到了信上的署名。
这是一封罗格朗国王亲笔书写的信。
秃鹰将军心中微微一动，他顾不上去看信里写了什么内容，急忙再次从射箭孔中望出去。只见远远的对面断岩上，国王已经撑着那把黑伞在骑士们的簇拥下离去了。
握在手中的信仿佛是什么滚烫的刀剑，秃鹰将军脸色变幻不定。
最后，他一咬牙，低头展开了信。
………………
“那家伙看到您了。”
魔鬼走在国王的身侧，他微笑着对国王说。
他行走在国王身边，但是周围的骑士们，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黑暗生物对阳光的畏惧在他身上并不存在。
国王微微颔首。
国王今日登上断岩，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
帮助魔鬼确认城堡中，是否的确存在着圣廷的非人力量。
反叛军的防守太过于镇定，这让国王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攻打下博马里城堡，那么北地的平定就可以算是注定了，这样的结果显然不会是圣廷想要看到的——他们绝对不会愿意罗格朗尽早地从内乱中抽身出来。既然战争天使能够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蒙蔽律令出现在战场上杀了白金汉公爵，那么……
在战局即将走向失败的时候，圣廷应该也会再次插手。
魔鬼从勃莱西归来，为国王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律令虽然即将解除，但到底千年王国的时间未到，像上次击杀白金汉公爵那样干涉整个战局的手段，即使是圣廷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施展第二次。因此，他们这一次很有可能采用暗杀。
只要国王一死，北地平叛运动就将毁之一炬。
用魔鬼的话来说，地狱和圣廷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他有办法探查是否有天使隐匿在博马里城堡中。
在国王的手上，除了蔷薇家族的戒指外，还带着那枚象征“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的骨戒，他手中的黑伞就是魔鬼惯常撑着的那把藏有龙骨细剑的黑伞。魔鬼就站在国王的身侧，隐没在黑伞投下的影子中。
魔鬼的那把黑伞有着特殊的隐蔽能力，当他撑开黑伞，除了圣廷的圣所，他能够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进任何一座教堂里。哪怕是裁决所的修士也难以发现他。
不过，对面如果是天使的话，恐怕要比修士来得敏锐，因此才由佩戴着骨戒的国王撑开黑伞。
走进主帐，国王合上黑伞，将它还给魔鬼。
魔鬼耸了耸肩，他倒希望国王不还给他伞……可惜他的陛下真是格外敏锐。
“您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时候行动？”
魔鬼笑着询问。
国王抬眼望了望帐篷外，平静地回答：“今天晚上。”
魔鬼轻快地拍了拍掌：“很高兴与您的想法相同，那么……让我们来准备这场猎杀吧，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的笑容里透出几分冰冷和血腥气。轻浮只是种惯常的伪装，在他的面具下有着更恐怖一面。
国王摩挲着手上的骨戒。
猎人还是猎物，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是未知。

第84章 圣佑者
“如果我的感应没有错的话……”魔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国王的神色，“留在博马里城堡的天使就是圣瓦尔。”
圣瓦尔。
国王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班兹城的监狱中，艾顿将军临死前留下来的话告知了他白袍修士的名字，并说“祂是圣瓦尔”。如今隐匿在博马里城堡中的天使，也是圣瓦尔。
“有人告知我，他的名字是沃里克&#183;布莱，但祂是圣瓦尔？”
“啊，这就是他们用来蒙蔽律令的办法了。”魔鬼解释道。
一千年前的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天地之间的神秘力量开始各自隐退。战争的各方结缔下了古老的契约，那个有史以来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契约成为了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任何存在头上的“律令”。
以“律”为名，则要求这个世界井井有序，以“令”为名，则意味着它的不可违抗。
从律令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不论是神明还是地狱，不论是光明中的生物还是黑暗中的生物，都必须遵守，不能越过禁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天使与地狱的战争演变成为了一场无声的默剧。双方遮遮掩掩地较量，挥舞着刀剑，上演彼此心知肚明的戏码。
国王明了，正是这种秩序之下的混乱给予了蔷薇家族可乘之机。
越是混乱的局面，越是有利于弱小者利用宛若过悬于高空的绳索般的手段壮大自己，达成目的。
蔷薇家族将自己作为地狱和神明中间的那个微妙交汇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魔鬼的言辞开始变得含糊起来。
“圣廷的手段是什么？”
国王并没有追问。魔鬼看似对国王十分恭敬，但就如一给他机会，他必定会不择手段将国王带往地狱一般，他并非表面这般无害。他含糊了言辞就肯定不可能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代行者。”
魔鬼回答。
这个答案在国王的猜测之中。
圣廷的教皇以神明在人间中的代言人自居，圣廷中的高级主教同样也是神明的意志在人间的代行者。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信奉圣主的人才会自称为“神的仆人”，其中教皇的名号则是“众仆之仆”。
所谓的“众仆之仆”与“神仆”虽然貌似谦恭，但这种谦恭是对至高无上存在的谦恭，它其实本身就是一种傲慢——非凡力量对凡人的傲慢。在所有非凡力量面前，世人皆仆。
圣廷中，有一些人，他们有“圣佑者”之称。
据说，圣廷会花费巨大的精力寻找人间的特殊婴儿。通过圣廷选拔，被认定为“为圣灵庇佑”的婴儿会被圣廷接到圣所中，从小开始培养。他们被培育成为最忠实的使徒，圣佑者在熟记圣书之后，会被引导着接触圣物，这些人在圣廷中的地位尊贵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并不参与圣廷的各项事务。
在魔鬼口中，比起那些裁决者，这些圣佑者才是真正的圣廷刀剑。
每一位圣佑者都会选定一位天使，通过日以继夜的祈祷虔诚信仰作为媒介，圣廷将天使的圣灵力量种入他们体中。这些圣佑者当他们召唤出天使，将自己化为圣灵的那一刻，他们就是天使在人间的代行者。
在白金汉公爵那一战中，参战的就是圣廷里这样的角色。
那位名为“沃里克&#183;布莱”就是一位圣佑者，他以圣物的力量为代价，让天使的力量降临到他的身上。以身为人类的躯壳，从而蒙蔽过了律令的禁制。
这种方法与魔鬼请国王打开地狱之门有些相像，同样是借助了凡人之躯来蒙蔽律令。
“一个问题。”
国王若有所思地感受着骨戒上的细密纹理，低沉地开口。骨戒的质地很奇怪，戴在手上的时候可以感觉到淡淡的暖意，可是摸的时候，却又觉得它是冰凉的。
“关于圣瓦尔，你了解多少？”
国王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着眼，遮蔽了他眼底隐藏的情绪，声音平缓得就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魔鬼却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及“圣瓦尔”这个词的时候，国王平静的话语之下，蕴藏着的杀意犹如一把寒刀。
寒刀般那么薄那么锐利的杀意被国王压在心底，日日夜夜地以仇恨打磨着。
所以说，他的国王生来就属于地狱啊。
魔鬼微微地笑起来：“祂啊……祂是那一场战争中，第一位陨落的天使。”
一位死于白骨权杖之下的天使。
“杀死天使的代行者并不难。”魔鬼无意解释更多，他转而谈起了今晚的具体行动，“不过想要让那位再陨落一次就需要另外的东西了……嗯这取决于您。”
“说。”
“您愿意屈尊充当诱饵吗？我亲爱的陛下。”
……………………
博马里城堡，高塔。
塔楼的最顶层，白袍修士跪坐在一个巨大的银质十字架前，他微微低垂着头。比起第一次出现在罗格朗大地的时候，白袍修士此时的面容有了一些变化，兼具了男性和女性的美，有一种性别模糊之感。
这是那次他化身为代行者的影响。
日常的祷告完毕之后，白袍修士站起身，他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在他的眼底残留着淡淡的白金色火焰，镜中的影像越来越靠近他信仰的那位天使。
白袍修士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干干净净的。但是白袍修士却感觉似乎始终有血腥味盘绕在他的手上。他过去二十多年所接受的圣佑者的教育，让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镜心”，不让任何俗世留下痕迹。
然而他却有些无法做到。
这些天，他总会想起那支朝着神火冲来的血色骑兵，想起那位骄傲的弑龙者后裔。
和化神为代行者的他相比，白金汉公爵和他的骑士渺小得如同蝼蚁，但是在那一瞬间，白袍修士却感觉到他们身上仿佛藏着另外一种强大得令人动容的力量……那是什么力量？为什么那力量让化为天使的他都直觉到了恐惧？
在那一战之后的冥想中，白袍修士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像平时那样让自身与圣灵浑然一体，心中澄澈无灰。
导师当年曾经感叹过，他虽然天赋出众，但很难做到真正接近天使。
圣佑者一般只有名字没有姓氏，但是他拥有自己的姓。他不像其他的圣佑者一出生就被接入圣所。他是导师当年在圣节施济的时候发现的。
五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忘了。
他的记忆截止在导师牵着他的手走进神圣的中殿那一刻，辉煌的神光从玫瑰窗中落下来，天使的群像从穹顶俯视他。再往前推就都是一片雾蒙蒙的灰暗。
也许是因为他的灵魂从一开始就不如其他人那般纯洁，所以他如今才会留下镜面上的灰尘。
“请指引我吧，老师。”
白袍修士喃喃自语。
今天白天，他在博马里城堡最高的塔楼，清晰地看到了在骑士们簇拥之下的国王——比他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但是国王的银发和冰蓝眼眸与白金汉公爵如出一辙。
弑龙者……
他想起导师当年与他提及蔷薇家族时的评语:
“……他们是弑龙者也是阴谋家，牺牲，勇敢，阴险，奸诈，冷酷……很难以理解这些人类的特性是如何集中一身……”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美好的品质能够同时与污浊的品质融合在一起？
压下心中的疑惑，白袍修士开始准备起今晚的清洗行动。
和扭转整个战局不同，今晚的行动不需要让天使直接降临。
第一次神降已经让他拥有了一部分属于“圣瓦尔”的神赐力量，这一次清洗行动他自己就可以完成。
一切准备就绪。
白袍修士走下了高塔。
一出高塔，冷风呼呼而来，吹得他的白袍激荡如雪翼。他从巡逻守夜的士兵们身边经过，一身白衣在暗夜中本该十分显眼，但士兵们却像丝毫没有看到他。
博马里城堡外部防御工事的吊桥已经被损毁，他踏着湍急的水面登上了罗格朗军队驻扎的河岸。
白天远眺的时候，白袍修士凭借着圣法洗礼留下的感应，标记出了国王的位置。如今黑夜笼罩大地，他直接按照那一丝微妙的感应前行
罗格朗的军营巡逻十分严密，但是巡视的士兵谁也没有发现有一位白袍神秘人从身边不急不缓地经过。
国王的主帐出现在眼前。
白袍修士伸手握住了剑柄，淡淡的圣火在他手上燃烧起来。
只要他拔剑一挥，罗格朗的君王就将陨落在此，战争就将结束。但白袍修士没有动。
不是因为犹豫或者仁慈。
而且因为他察觉到，国王没有睡着，就端坐在帐篷后正对他的地方，目光隔着厚重的帘布注视着他。
——罗格朗国王在等他？
一丝疑惑掠过，白袍修士有些诧异。
迟疑了一会，考虑到圣廷对蔷薇家族一直以来的特殊重视，白袍修士没有直接行动。
“不进来谈谈吗？远道而来的圣廷使者。”
平静的声音从帐篷中传出。

第85章 灾厄之魔
微风拂过布帘，身穿白袍的修士将剑插回鞘中，他想了片刻举步走了进去。
他心中的那面镜子上，那一点白金汉公爵留下的尘埃轻轻地变幻着，他踩在了危险的弦上，因为他对圣佑者应该视为“脏污”与“禁忌”的凡俗产生了好奇，而原罪就诞生在凡俗之中。早在导师叹息的时候，那颗名为“好奇”的种子就在他心底种下了。
在孤寂的苦修中，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白骨与蔷薇环绕的家族，闻道他们开出的一朵朵罪孽之花。尽管那只是浮光掠影般的遐思，但是罪恶的到底还是在他明镜般的心里扎了根，否则在迎战白金汉公爵的时候，他也不会说出只要站过来，就放过他们的话。
白袍修士直觉，如果自己想要拂去心中的灰尘，那么就应该接下这个邀请。
帐中点着数根烛火，国王端坐在高背椅上，暖黄色的火光将椅背镀成了迷离梦幻的金色。国王的银发垂落到肩膀上，他被猩红的长袍簇着，过分年轻的面容被映衬得肤色素白如同雪。在他抬眼看来的那一瞬间，白袍修士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恶龙正在苏醒。
弑龙者……恶龙……
白袍修士想着，踏进了国王的主帐中。
国王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世界之布地图。白袍修士看到那张地图上面有着不同的标记，勃莱西王国的领土上，密密麻麻地有着许多宛若刀剑相交的符号。
在国王的对面有着一张空椅子，白袍修士与国王隔着长桌遥遥相对，在白袍修士的眼底有着圣火的影子在缓缓升腾。帐篷中寂静得就像雪山将崩前的那一刻，白袍修士腰间的剑上火焰还没有熄灭，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白袍修士就能够拔出剑去杀死国王。似乎有无形的气流盘旋在两个人身侧。
片刻，白袍修士向前走了几步，在国王面前落坐。
“我听闻圣佑者是最虔诚的信徒，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冥思和对圣灵的祷告之中。”帐篷之外刮起了风，天空中的冷月被飘过来的乌云遮挡了，国王遥遥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修士，“您明白这些地图上标志的含义吗？”
“圣佑者本就是注定为神明奉献一切的人。如果您不介意，请指教。”白袍修士身上的白色披肩垂着金色的流苏，此时那流苏正微微地浮动着，金光隐隐。
“这是屠宰场，你们带来的。”国王将地图推向白袍修士，“每一对刀剑相交之处，都是一个巨大的战场，在那里每一天都至少数百人死去。圣廷不是为了救世而来？你们的普世与救世就是将火与刀带给信徒？费里三世与他的追随者，以及他们的骑士也是虔诚的信徒吧。”
白袍修士低头看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每一对相交的剑都展开，化为了血与肉的碾盘。白袍修士不懂政治，但是这些天来他也看过不少反叛军将领们商量作战计划的地图，对圣廷的一些动作也有所耳闻。因此，在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白袍修士心中隐隐有着惊讶——罗格朗的这位国王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勃莱西战场精准无比。
他是怎么知道深渊海峡对岸的战争情况的？
“费里三世虽然是信徒，但是他犯了错误，宗座大人的决意只是为了使他忏悔改过。”白袍修士微微欠身，“神国的建立会让圣歌传播更远，我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利益还是野心？”国王目光锐利如刀，“您自己也在动摇，不是吗？否则您不会接受我的邀请。如果我是圣所的人，我不会让您成为圣会的一员……您太过游移。”
“当初我的导师也是这么说的。”白袍修士坦然承认，他的目光澄澈如稚子，“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白金汉公爵先生说我们不懂你们到底要的是什么，他说我们根本不明白。”白袍修士的眼中浮起了疑惑，“荣耀，金钱，力量，权利……人的原罪起源于贪欲，凡所贪欲，我们皆能够给你们。”
“会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你们真的不会明白啊。”国王叹息，“牧羊人将鲜草赐予羊群，同时也持着鞭子圈出无形的栅栏。栅栏之内虽然什么都有，但是那些都是假的，每一只随时都可能会成为祭台上的祭品。因此总有那么几只头羊想要冲出栅栏，到另外的天空之下，哪怕是活在悬崖峭壁上也无所谓。”
“你们将我们当成牧人，但与地狱同行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帐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动着汹涌的夜风，白袍修士注视着国王，“你们拒绝了圣灵的光辉，却借助着来自黑暗的力量。你们这样难道不是将自己又投进另外的栅栏之中吗？”
主帐之外的营地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眠，士兵们似乎在一天的行军之下已经十分疲倦，此时都陷入了梦乡。巡视的士兵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不远处的莱西河河水湍流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不真切得犹如这座帐篷已经与外面失去了联系，独立在一个空间之中。
借着暗夜的掩盖，粘稠的黑雾已经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
“比如？”
国王微笑着问。
“比如您身后的那位先生。”白袍修士微微躬身，“那可是位了不得的存在啊，您知道他们都意味着什么吗？那是真正的灾厄。”
在他躬身的那一刻，圣洁的火光瞬间从他的衣服上蔓延了出来，顺着长长的桌布向前延伸。火焰游走如蛇，桌面上的那张带有密密麻麻标记的地图“呼啦”一声，弯曲起伏于半空之中，地图上一对对刀剑标志在火中颜色转而变深。火势“呼”地腾跃变大，将整个宽敞的国王主帐照得清清楚楚。
圣火的光是皎洁的白色，火光中一切好似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圣辉。
在乳白色的光中，另外的一些东西就显得格外地刺眼。
只见在帐篷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繁复的六芒阵法，两个三角形以正反颠倒的位置交叠。在圣光的照耀下，这些原本十分隐蔽的阵法瞬间就暴露了出来，地狱与圣廷就犹如冰火般两不相融。复杂艰涩的法阵使用了古老的语言，那些语言本身就携带着神秘强大的力量，但是人类是没有办法写出这种文字。
它不属于人间。
法阵上腾起了一道道黑色的雾气，雾气凝儿不散，在地面上穿梭游走，闪电般地朝着白袍修士而去。
面对这些朝自己而来的黑雾，白袍修士一动不动，他只笔直地注视着国王。那些毒蛇一般的黑雾在靠近白袍修士的瞬间，就在圣光中消融了，什么也没剩下。反倒是国王面前的长桌上，圣火汇聚在一起，化为了一把利剑笔直地朝国王刺去。圣火凝成的利剑无形无质，凡人无法抗衡。
国王背后的高背椅阴影忽然一下子拉长，就像剪影一般。
一双修长的手从国王背后伸出，在光剑距离国王的额心还有不到半只手掌宽的距离时，那双手握住了光剑的剑身。“咔嚓”一声清响，由圣火凝成的剑破碎成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光点，散落了一地。
“礼貌一些，先生。”
隐匿在国王背后阴影中的魔鬼抬起头，他以一个将国王圈在自己手臂中的姿势，挂着微笑看向对面的白袍修士。
“不要碰别人的宝物……这是基本的礼仪。”
“果然……”
白袍修士喃喃自语。
“最古老的魔鬼之一。”
他的瞳孔中火剑与光剑的符文隐隐浮现，让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诡异之美。
在踏上罗格朗的时候，导师曾经给予他一个特殊的任务：
罗格朗有人已经堕落为异端，与地狱的古老魔鬼签署了契约。他要趁那古老魔鬼的力量还未恢复的时候，将其封印，清洗成为地狱与人间桥梁的罪徒。
“……每一位传说时代的魔鬼都象征着一种灾厄，越是古老的魔鬼所对应的灾厄更加恐怖。他们掌握着不同的罪孽权柄……不要让他们与人间的联系变得紧密，否则他们就能够借助任何一点微小的联系将自己的力量渗透过来……”
这是当年导师教导他时说的话。
罗格朗的黑死病被控制得太过于离奇，君王的触摸不可能具备着解决一个城市瘟疫的能力。白袍修士从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在了罗格朗的国王身上，他同样有备而来。
在踏进国王的主帐之前，他的手握在神圣之剑的剑柄上，感受到了帐中被隐藏得很好的一点属于黑暗的气息。
在光剑破碎的那一刻，地面上的阵法光芒大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飙射而出，将白袍修士周身的空间封锁了起来。
“堕落者必遭清除。”
白袍修士厉声说，悬挂于他腰间的剑自动出鞘，浮在了他的身前。距离他最近的那些锁链在瞬间节节破碎，白袍修士伸手握住了剑柄。
国王与魔鬼以谈话拖延时间，完成阵法的布局，他也一样！
他同样在拖延时间，以唤醒腰间的神圣之剑。
这柄剑，就是圣物！

第86章 地狱与审判
白袍天使手中的剑以白银铸成，正中间是一条长长的金线，有密密麻麻的锻造时锤炼出来的圣纹隐隐分布在剑身之上。当剑被白袍修士唤醒的时候，那些圣纹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辉，空气中仿佛有古老的圣歌被一整个唱诗团吟诵着，庄严浩大的圣威充斥满整个空间，驱逐着所有污秽不洁。
作为圣佑者，这不是白袍修士第一次与黑暗生物打交道，但这绝对是最危险的一次。
隐没在国王背后阴影中的魔鬼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寒意——自从他与天使共鸣之后，他就很少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要动别人的宝物啊……
在魔鬼呢喃般轻柔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袍修士感觉到的是从四面沉沉压下的无尽粘稠恶意。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够仅凭着恶意，就让他觉得压力倍增？
怪不得导师当初提及古老魔鬼的时候，总是不吝啬以最严肃的形容，他们却是就是世间的一切灾厄本身——与他们共舞的，只有堕落之徒！
白袍修士不再犹豫，他握住白银长剑之后，就势重重下插，长剑没入桌面。闪电般的银光直掠而过，朝着国王而去——他看出来和他能够短暂地化身为天使一样，眼前的魔鬼能够留在人间是因为他与国王之间存在着某种契约。只要杀了契约一方的国王，魔鬼就将被驱逐回地狱。
魔鬼隔着椅背俯身拥抱国王，他带着国王猛地向后退出了长长的一段距离。
闪电般的银光停驻在国王面前很近的地方，魔鬼漆黑的瞳孔中印出银光的轨迹，强行地将它停驻在了半空中。
“驱逐！”
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荡在主帐中，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那张做了许多标记的地图浮在半空中，它竟然没有被刚刚的火焰焚尽。在纸上，所有作为标记的刀剑图纹呈现出一种被火灼烧的暗红色。此时那些交叉的刀剑接二连三地从地图上一处接着一处地飞起，盘旋着呼啸着飞向长桌另外一头的白袍修士。那些刀剑朝着自己而来的时候，白袍修士听到了隐隐绰绰的哭声。
那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哭声。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就像是所有因无妄之祸而死的人聚在一起放声悲鸣，声音里携裹着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的愤怒。在那一瞬间，白袍修士眼前展开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战场，战场上遍地焦土，白骨叠尸，国王的话犹在耳畔——那是他们的罪，他们正在将杀戮带给那些虔诚的信徒。
动摇只出现在短短的一瞬间，白袍修士眼底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跳动了一次，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在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握着白银长剑，横于胸前，同时向后退开。
一声教人牙酸的碰撞声激荡而起。
白袍修士手中的白银长剑与魔鬼手中的龙骨长剑碰撞在一起。
在白袍修士被世界之布上的刀剑幻影晃住心神的时候，魔鬼抽身前袭。与此同时地面的圣火盘旋着朝国王吞噬而去，但是它们被挡下来了——一群黑色的纤细的蝴蝶盘旋在国王身侧，那些蝴蝶飞舞起来的时候，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它们不断地被圣火烧死，但又不断地有新的黑蝶从国王手指上佩戴着的骨戒中飞出来。
仿佛是一场华丽无比的光与影的盛大演出。
整个中帐成为了一个舞台，魔鬼与修士手中的剑不断地碰撞着，点点火星迸发出来。无比皎洁的圣火中，无数黑蝶翩翩起舞，世界的光明与黑暗正在胶着在一起，在光暗的中界人间的君王静默端坐。
白袍修士轻飘飘地退开，他身上的长袍被强劲的气流刮得衣尾猎猎，犹如羽翼正展开。
也确实有着一双教人目眩神迷的羽翼在白袍修士的身后浮现出来——天使的影子再一次出现在白袍修士的身上，他的面容那种难分性别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的瞳孔变得越来越澄澈，镜子般清楚地倒映出整个世界的倒影。
白袍修士手中的剑一点点地向下熔化，化为耀眼的光辉融进他的身体中。
圣灵在他的身体中一点一点地复苏过来。
在羽翼浮现出来的那一瞬间，原本处于观战般的国王抬起了手，紧扣在他手指上的骨戒在这一刻变得滚烫无比。浓稠的黑雾在一瞬间翻涌而出，地面上的那些阵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凭空燃起的黑色厉火。一扇地狱之门缓缓升起，地狱之门内的漩涡正自慢慢转动着。
——地面的法阵同样只是个伪装！
国王与魔鬼真正要做的是，将战场转入地狱！
只有在地狱中，才能让一名天使正式陨落，再也无法复苏回到神国。
白袍修士正处于天使苏醒的特殊时间，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却已经无能为力了。黑色的厉火澎湃而起，魔鬼在半空中转身，以龙骨长剑逼迫着他后退。而在他后退的那一刻，黑火吞噬了他，漩涡爆发出暗红的光。转瞬之间，主帐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
国王、魔鬼和白袍修士全部消失在了主帐中。
………………
地狱。
魔鬼怀中抱着陷入沉睡的国王，与第一次他带国王以灵魂的方式进入地狱不同。这一次国王是直接连带着身体进入了地狱，尽管有着戴在国王指上的权柄骨戒作为保护，凡人与地狱之间的差异加上穿越地狱之门的压力，还是让国王陷入了沉睡。
如果国王醒着就会发现，地狱的天幕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颜色更加深了。
大片大片的硫磺火雨从天空中滴落，血色的天幕中酝酿着某种可怖的东西。地面上的亡魂长河流动的速度比以前更加快了，旷野上凄厉的长风开始令人胆寒地刮着。
此时，地狱中多了一位格格不入的来客。
白袍修士已经彻底化身为了天使。
雪白的羽翼在半空中展开，从天幕中滴落的硫磺火雨在靠近天使的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天使睁开了眼，祂与魔鬼遥遥相对。
魔鬼吹了声口哨。
等候已久的梦魇马车从距离他最近的硫磺火湖中升起，迅速地奔到了魔鬼身边。马车上的四个骷髅头“咯咯咯”地上下碰撞牙齿。魔鬼将陷入沉睡的国王安放在马车中，一只乌鸦盘旋着从不远处飞来，落到了马车上。
天使居高临下地看着魔鬼，没有任何动作。
“真让人高兴。”
魔鬼唇角向上翘了翘，露出了一个面具般的微笑，他手中的龙骨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白骨权杖。他握着权杖的顶端，尖锐的权杖尖点着焦黑的大地，风卷起他的黑礼服。
“第一滴血，是位熟人。”
圣瓦尔。
一千年前的那一夜，圣瓦尔被白骨权杖贯穿了胸膛，钉死在大地之上，祂的血染红了银色的圣徽。而一千年后的今天，第一位被拉下地狱的天使，便是被召唤回神国获得复生，成为天使的圣瓦尔。
看啊，有时候的命运这种东西就是如此捉弄人。
天使漠然地看着微笑着的魔鬼。
祂展开翅膀，轻轻扇动。
下一刻，祂直接掠向了魔鬼。
魔鬼欣喜地提着白骨权杖迎了上去，他的衣尾掠出淡淡的雾一般的轨迹。千年前的一幕仿佛又在重新上演，但是这一次这场厮杀将会变得更加彻底，更加地……不死不休。
黑色的蝴蝶从魔鬼的身边盘旋而出，化为了遮天蔽日的乌云，云层中的天使被尖锐的悲号所包围着。
一整个地狱似乎都在欢呼。
一整个地狱似乎都在期待。
期待那滴属于圣灵的血滴落。
黑蝶形成的云团正在狂舞，如恶龙般狂舞，在这恶龙的首级上，是魔鬼握着决定死亡的权柄。
“是你……”
天使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祂的瞳孔中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的光彩，那是回忆。隔着千年的光影，身为纯白的圣瓦尔的记忆在复苏着。
“该被毁灭的……”
天使的话没能够说完整，黑蝶形成的洪流就呼啸而至席卷了祂。祂不得不合拢双翅，雪白的翅膀上钻石般的光辉爆发出来，撕碎了乌云般的蝶群。在蝶群被撕碎的那一刻，魔鬼握着白骨权杖闪电般地掠至，他的衣尾被急速气流带起“刺啦”的声响，仿佛有雷电的光游动在他的衣上。
“嘘。”
魔鬼脸上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权杖在他手中就是一把利剑，在半空中斩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时间未至。”
天使的话被打断，双方的第一轮撞击在瞬间爆发，狂风在空中盘卷而起，从天空中不断落下的硫磺火雨在这风暴中被卷着斜飞出去。天使拔出了祂的火剑，铠甲迅速地包裹全身，魔鬼手中的权杖结结实实地撞击在铭刻着古老纹路的铠甲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天使举剑。
“审判。”
祂厉声说。

第87章 神明的血
狂风忽然静止，天空中的所有硫磺火雨都凝固在一瞬之间。
天使手中的长剑泛起了无比耀眼的光芒，在暗红与黑为主色调的地狱里出现了夺目的洁白。
古老的圣歌以圣瓦尔为中心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庄严浩大，仿佛有天使的军团穿越了神国与人间的界线，降临在这死去的地狱，他们立在圣瓦尔背后，秉承着那至高的旨意，降下了预言中的审判。
魔鬼退出去，他提着白骨权杖，立在空中，仰望那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他没有试着去打断圣瓦尔正在做的一切，因为“审判”是他无法打断的。
审判的力量不来源于圣瓦尔自己，那是神留在天使圣灵中的印记，也是天使之所以为天使，那是他们的力量来源，正因为有着那一道印记，他们才能够拥有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位格。
地狱不在“律令”禁止的界线之内，在这里所有神秘的力量将不会受到任何压制。
而一千年前的失败已经让圣瓦尔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一切的试探进攻都徒劳无功，如果祂不想彻底陨落，那就要从一开始就直接动用自己最强大的力量。
神的气息出现在了地狱之中，就像浓稠的黑暗中突然点起了一盏灯火，如此耀眼如此清晰。在地狱的其他地方，不断地有一位位古老的领主惊醒。他们在黑暗与荒野中带着几分震惊地低声自问“是哪个疯子将天使招惹到了这里？”。
沼泽翻滚，黑海潮动，深渊蠢蠢……死寂了上千年的地狱开始有了一丝骚动。
将天使引到地狱的疯子正在直面神的裁决。
无数的黑蝶翻涌在魔鬼身后，再次形成了一片海潮般的黑云。无数的黑蝶振翅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与天使圣歌相对的旋律，刺耳而又冰冷。黑蝶云层从天空中蜿蜒而下，形成了一条连接半空与地面的路。
此时，这一片空间呈现出一种悚然的混乱。
空间出现了一道道扭曲，天空中的硫磺雨滴落到那些空间裂纹中后立刻消失不见。
两种规则正在较量着。
神国的规则与地狱的规则。
“审判”的本身就等同于规则。
审判者掌握着规则，是规则的主宰者，在规则的衡量基础上从而做出判决。在天使调动神明印记的时候，祂就开始篡改这片地狱的规则。
祂借助神明的力量将神国的规则引入地狱，从而否定了这一片地狱的存在意义。
以天使为中心，无形的沉重压力从天空中笼罩而下，地面上的焦黑岩石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缝，不断地有赤金的岩浆从其中迸溅而出。嶙峋的山壁开始瓦解，大块大块的巨石种种地砸落。
这一片地狱被判予“不该存在”，而天使就是为它带来末日的人。
隆隆声里，梦魇马车从那些喷涌而出的岩浆中穿行而过，马车四个车轮上的骷髅头在“咯咯”的骨头碰撞声中，从口中喷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白骨。
从骷髅口中喷泉般吐出的白骨一根接着一根地重组，形成了四面悬浮在马车四周的白骨盾牌。从地底喷出的岩浆和头顶的巨石被那四面盾牌结结实实地挡下。停在马车顶上的乌鸦扑扇着翅膀，紧张地叫着，声音被淹没在这天崩地裂般的声浪里。
梦魇马车抵达了那条从半空中延伸下的黑蝶之路。
国王已经苏醒。
国王从马车中一跃而出，稳稳地落到了黑蝶组成的长路上。在国王踏上来的那一瞬间，飘带般的黑蝶之路迅速回缩，将国王带到了魔鬼身边。
魔鬼将白骨权杖递给国王，自己撑开了那把藏着龙骨长剑的黑伞。
此时天空中的天使悬浮在那里，为光芒笼罩，如地狱里冉冉升起了一轮太阳。
黑色的群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王座，银发的国王端坐在王座之上，与悬浮的天使遥遥相对。他握着那柄白骨权杖，带着个“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戒指的手搭在权杖顶端。明明只是一位凡人，可国王此时却威严得仿佛掌握着整个世界的权柄。
——他就像是整个世界的君王。
狂风凌厉刮动国王的银发，他冰蓝的瞳孔中印出天使的身影。
在他的瞳孔中，天使都变得渺小了。
“此地皆循旧令。”
国王漠然地下令，不带一丝感情。
冰冷的命令响彻天地，如青铜古钟被敲响，声音撼动整个世纪。
黑色大地上，岩浆倒流，裂缝重新合拢。空间原本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有着无数扭曲的皱褶，现在有一双无形的手拂过，将那些皱褶一条条地抚平。山峰不再瓦解。
这一片地狱，因为天使的“审判”而扭曲混乱的秩序在国王的声音里重建。
“复苏。”
第一个命令说完之后，国王就感觉仿佛一瞬间自己的力量被彻底地抽走，尖锐的头疼几乎是在瞬间产生。他咬着牙，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这一段静止的亡灵长河忽然沸腾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苍白的亡魂齐齐仰起头，发出了刺耳尖锐的悲号。那些嶙峋的山脊上悬挂着的所有尸骸抬手将自己从绳上摘下，漆黑的羽翼从它们背后伸展而出。埋葬了无数白骨的百虫之壁上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缝，那些成为化石的骸骨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
这个地狱已经死去了很久。
但是在国王的命令之下，这一片地狱开始复苏。
然而，在这片地狱“复苏”的这一刻，天使的双手紧握的长剑终于斩下。如一道涛涛江河的剑光，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被点燃起来。空中留下了一片辉煌的黄金火焰，在那火焰里有无数身披铠甲的天使影像。
这是一剑，也是一支军队。
神是万军之主，圣瓦尔还在人间的时候，就是祂钟爱的眷者，在圣瓦尔即将迎来第二次陨落的时候，祂借助了圣瓦尔天使圣灵中的印记，跨越了神国和地狱的界线，降下了一支军队。
“末日”的审判降临。
洪流般的火焰从天空上席卷而至，国王的瞳孔印出那些赤金火焰中蕴藏的万千刀剑。神罚天地……圣廷的使徒声称“神审判世界，如是不洁与谬误者，必以火和血清洗”。
这就是神的刀剑吗？
“是的，这就是。”
魔鬼低声地说，他站在国王身边，他似乎猜到了国王在想什么。魔鬼持着伞，脸上的神情罕见地淡淡，他侧头看了国王一眼。在这神的火即将焚毁世间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微微俯身。
“而我是您的刀剑。陛下。”
一直盘旋在国王身边的那只名为“蒙拉”的乌鸦发出了响亮的啼鸣，那啼鸣就像人类军队的冲锋号角。
在国王的背后，生出黑翼的尸骸与从百虫壁爬出的白骨冲天而起，它们数以万计，如沙如海，它们就如魔鬼一般，时隔多年，再一次为同一个人效力，它们是国王军队。指挥这支军队的是一步踏出的魔鬼，他的黑礼服掠出淡淡的残影。
魔鬼如苍鹰没入天空，他的背后是地狱的洪流。
它们主动迎上了天使的那一击，两股洪流在半空中轰然碰撞，碰撞的那瞬间声音好似无数的惊雷同时响起。
两股洪流碰撞着，天使的虚影与尸骸白骨在火焰与黑雾中厮杀着，魔鬼从僵持的战线上跃起，他手中的龙骨长剑倾斜下垂，他劈开了一路上的所有阻碍，目光死死地盯着身披铠甲的圣瓦尔。
魔鬼的身上翻滚着浓稠的黑雾，随着他逼近天使，身边的那些黑雾被皎洁的圣光不断削弱。
魔鬼毫不在意，他将自己当作一把利刃，准备着最后的致命一击。握刀的人只需要在意最后会不会命中目标，而不需要在意刀剑本身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魔鬼的确乐意成为一把刀一把剑，而能驱使这把刀这把剑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人就坐在王座之上。
被视为诸恶之渊与邪恶之巢的地狱里，黑蝶盘旋在国王身边，如万千朝拜的子民。而他的军队正奉持他的意志厮杀。
国王仰着头。
他看着白骨带着火焰像雨一样地落下，看着尸骸与天使的虚影一同消失，也看着魔鬼与圣瓦尔刀剑相撞。
天地忽然静了下来。
黑礼服已经满是裂纹的魔鬼将龙骨长剑钉入了铠甲破碎的圣瓦尔胸膛。他抽出了长剑，火与光从圣瓦尔的体内溃散出来，军团般的天使虚影一个接着一个地消散，圣瓦尔身上的铠甲分裂脱落，祂的面容开始变化。
天使的面容正在隐去，浮现的是属于凡人的，不那么完美的一张清俊的脸。
那是沃里克&#183;布莱。
年轻的白袍修士瞳孔倒映出暗红的天空，还未散尽的金色火焰，他的目光逐渐溃散，背后的双翅正在消失。他将向下坠落，但他仰望着天空。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下一刻他的身体破碎成万千的光点，如终于承受不住的容器。
在魔鬼的剑尖上，一滴金色的血缓缓滑下。
那滴血，向下坠落，滴落在了焦黑的赤土之上。
国王听到了血滴落的声音。
嗒。
天使的血滴落的声音，原来也和凡人的血滴落的声音一般无二。
………………
勃莱西，圣瓦尔大教堂。
一位白发的大主教沉默地站在一尊天使塑像面前。
他仰着头，看着那神圣的圣瓦尔，满是皱纹的脸上眼泪缓缓滑落。
“安尼尔……你是对的。”
年迈的大主教老泪纵横。
这个世界上，谁能够没有私心？谁能够克制自己的爱与无奈？沃里克&#183;布莱……是他的侄子啊！是他唯一的兄弟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骨血。那虔诚的孩子，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导师，其实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主教先生。”
低沉的声音，费里三世派来的使者站在他的背后。
“现在，您愿意加入我们了吗？”

第88章 夺取要塞
在罗格朗的国王率领着士兵征战北地的时候，与罗格朗相隔一道海峡的勃莱西，它的国王同样身处战火。
有着暗金头发的勃莱西新王这些时间过得并不算好。
在教皇宣布接触勃莱西臣民对他的效忠誓约之后，他那亲爱的弟弟查理王子就迫不及待地起兵征伐他，名义上是“惩戒”其实上是一场篡位。勃莱西圣廷的势力根深蒂固，尽管费里三世已经提前做了不少努力，但局面依旧很糟糕。
“陛下。”
卡尔将军全副武装地站在费里三世背后。
等候在费里三世附近的，是一支精锐的骑士军队，他们静静地立在勃莱西王宫之前。
费里三世和他们一样，披挂着铠甲。
他抬头看着勃莱西王宫，这座以郁金香为标志的宫殿在暗夜中塔尖笔直如剑。
过了今夜，这里就将不复存在。
查理王子已经在圣廷与大多数贵族的支持下，渡过了重要的科比亚河，夺了处于纳德城的王室城堡。失去纳德城堡之后，费里三世控制的地方迅速缩小，如今他那位好兄弟正气势汹汹地直逼首都。
卡尔将军朝各大家族发去了信，要求他们出兵支援。
费里三世带着笑意对他的老师说道，向这些大贵族求援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他们如果不是按兵不动，就是已经在前来讨伐他的路上了。事实证明，费里三世的判断比他的老师来得精准多了，又或者说他比他的老师更加清醒。
“真正要离开这里，还是会觉得不舍啊。”
费里三世举着火把，环顾着他熟悉的宫殿，叹息。
他小的时候，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继承那张王位，有一次在深夜跑到王座面前看它。父亲从背后走来，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问他是不是觉得这张椅子很美？那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坦诚地回答觉得它威风极了。父亲将他抱起来，放到了大理石王座上，告诉他这张椅子比天底下所有椅子更加冰冷，想要坐稳它就要有以身蹈火的准备。
他的父亲不是一位有为的君主，很多时候都忍让着贵族与教会，说是宽厚其实倒不如说是懦弱。
费里三世青年时代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张王座的威风都是假的。
真正的王者，不是仅仅凭借一张椅子与王冠。如果为王者还需要卑躬屈膝，一如他成为圣廷走狗的弟弟，那样的王真的是王吗？
“陛下……”卡尔将军想要说什么。
费里三世笑着打断了他：“不用劝我了。”
他接过侍从手中的带着火的箭，用力拉满，稳稳地射进了王宫中。在勃莱西王宫里，此时倒处泼着油，火箭刚一落地，火舌就迅速地蹿起。
“走吧。”
费里三世扔下弓，策马前行。
他的背后勃莱西千年的王宫在烈火中印出了辉煌的影子——一个虚荣的繁华正在被赤火焚烧。
“查理攻下亚赛利之后，发现自己得到的是一座被焚毁的王宫，会勃然大怒吧？”
以费里三世为首的这支军队从城堡的北门中出去，朝东北方向前行。在马上，费里三世与卡尔将军笑谈。
卡尔将军没法判断出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到底在想什么，他只好微微欠了欠身：“陛下，您认为他们真的可靠吗？”
卡尔将军指的是费里三世与之合作的那群圣廷的人。
费里三世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他冷哼一声：“豺狼和毒蛇的区别而已，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
“那我们……？”卡尔将军不无担忧地说道。
他们放火烧了王宫，在深夜带着最精锐的部队离开了勃莱西首都，这等于将整个国家拱手相让给查理，给圣廷。而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前往东北寒冷地区，那里有一片属于费里三世本人的附属领地。
那里犹如罗格朗的安格尔邦国，一样地形险恶易守难攻。
“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是用一个声音。”费里三世淡淡地说，“教皇的宝座在圣徒的世界里，不也是至高无上的王座？众仆之仆，世界之王……这样的宝座，谁不想要？因它而死的人，比起世俗的王座，要来得多得多吧？”
越辉煌的王座下，白骨与鲜血越多。
教皇之位的选拔激烈程度绝对不逊色于世俗的君主。单就距离如今最近的三百年间，死于暗杀和其他种种原因的教皇就足有六位。在圣廷之内同样存在着不同的神学体系，教皇如今意图建国的行动，固然得到了整个圣廷的大致支持，权威炙炙，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希望事情如教皇希望的那般发展。
如今的圣廷就好似一辆动起来的钢铁战车，教皇尤提安驱逐着这辆铁战车碾压过大地，但是在车轮的阴影中，无数东西正在酝酿，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混乱的大洪流。
“罗格朗现在怎么样了？”费里三世问，他知道卡尔将军前几天刚刚收到了来自罗格朗的密信。
“白金汉公爵战死的影响已经完全被普尔兰的胜利压下去了，只要他能够攻打下博马里城堡，罗格朗的叛乱就结束了。”卡尔将军回答。
费里三世闻言：“希望他能够顺利。”
他们是会螳臂挡车，还是会被铁轮碾压成灰？
……………………
罗格朗，博马里城堡。
城堡的外部防御工事里，所有巴尔波邦国的守卫兵都各司其职。巴尔波邦国的秃鹰将军站在莱西河中心的黑石要塞上，从高处眺望河对岸的罗格朗军队驻地。
这几天，反叛军首领纽卡那邦国国王，兰托夫特的脾气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秃鹰将军冷眼旁观，觉得他像是有什么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计划失败了。
而在今天早上，兰托夫特遣人送来了死守的命令。
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秃鹰将军不由得下意识想起了那天，以箭射进要塞中的那封信。这几天，秃鹰将军一直在反复琢磨着那封信。
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就在此时，刺耳的示警号角声传遍了整个要塞。
秃鹰将军心中一惊，立刻从射箭孔向外眺望。
只见这几天一直按兵不动的罗格朗军队忽然拔营前行，一支临时伐木造起来的小船队被推进了河中。船上的士兵们个个穿着鲜红的罩衣，显然是罗格朗的先锋军队。
这几天，罗格朗的士兵一直在就近伐木，其余的就是一些看似小打小闹的试探行为。希恩将军还数次派出一支用配有斧头的队伍几次去到莱西和中，冒着头顶的箭雨去砍反叛军在水中打下的根根木桩。
几次行动皆没有什么成果。
秃鹰将军因此也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结果今天，毫无预兆地，罗格朗开始攻打要塞了！
乘坐竹筏的先锋船队顺着水流迅速接近那一排排竖起的木桩，弓箭手们向前几次一样，在高大的黑石要塞塔楼上从射箭孔中向这些士兵齐射，箭像暴雨一样笼罩向那一支船队。但出乎意料地，这支船队并不贴近要塞和那些木桩。
在距离木桩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举着盾牌的士兵们，他们迅速地将木筏上载着的一堆堆树枝和干草扔进了水中。湍急的水流带着这些杂物直冲而下，树枝和干草很快地就被水中紧密排列的木桩拦下了。
“他们在干什么？”
就在秃鹰将军一头雾水的时候，只见在箭雨中，士兵们从船上抬起了一个个木桶，协力将木桶中盛放的东西倒进了河水中。那些被倾倒出来的液体漂浮在水面上，很快地就被携裹着冲到了木桩拉成的防御线之前。
直到这时，秃鹰将军才明白士兵们先前抛下的树枝和干草是干什么用的。
只见他们随后倒下的那一桶桶液体被树枝和干草拦在了木桩防线之前，没有被湍急的莱西河水冲走。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下来，秃鹰将军立刻下令全力射杀那支先锋船队。
莱西河中的竹筏船上，一名名士兵将被火点燃的箭射出。
火箭落到木桩前被树枝和干草阻拦下来的那层层不明液体上，秃鹰将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火焰在水面上燃烧了起来。
在河的对岸，希恩将军正指挥着士兵准备好早已经搭建成的浮桥。他抬头的时候，可以看到国王勒马静立在军队前方，这几天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几天，国王根本就不在主帐中！
希恩将军没有去想国王离开的这几天是去做了什么，他只谨慎小心地做着自己身为将军该做的一切，并严格封锁这个消息。
不过，好在正式开战之前，国王又回来了。
詹姆斯手里拿着厚厚的，写满数字和符号的图纸，站在国王身边，对着对面的城堡和要塞比划着。在收回纽卡那城堡之后，国王并没有让他继续在那里主持城堡修建工作，而是将他作为战争中的军事建筑顾问带上了。
国王当初对詹姆斯的评价倒没有错——
这位的确应该属于疯人科学院。
“古圣火的威力虽然大，但是局限性太多了。”詹姆斯有些不满的摇了摇头，他端详着手中的图纸，然后又看着要塞的那些射箭孔，“如果大炮的危险性能够减少，爆炸杀伤力能够提高，那我们完全可以制造出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绝对比这些垃圾东西好上一万倍！”
听着詹姆斯的唠叨，国王微微扬了扬眉。
“会有的。”
他若有所思地回答。
说话间，反叛军扎在莱西河中用以阻拦的木桩已经被古圣火焚毁得差不多了。
木桩被烧毁，古圣火逐渐地不再被阻拦在一条线上，开始被河水冲散，于是一段河面上飘散着大大小小暖黄火焰，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美丽梦幻感。
国王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第89章 破塔
另外一支准备就绪的船队从驻地的上游出发，这一支船队不同于刚刚那支作为先锋的木筏队，船舱被造得十分宽大，船体较为扁平。平底船上都载着厚厚的经过加工的木板。船队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举着盾抵挡箭雨的士兵，一种是经验丰富的工兵。
第二支船队从被古圣火焚毁的木桩拦线中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冒着从黑石要塞上射落的箭雨逼近河中心的孤岛。
所有船只在河面上一字铺开，船身紧密地排在一起，形成了一条连接右侧莱西河岸与河中心小岛的横带。在船并排开的时候，船上的人迅速地向左右邻船抛出铁索。铁索将一整支船队紧紧地串联在一起，首尾的船比其他的船稍微大一些，将沉重的锚碇抛进水中。
黑石要塞上，铁箭“咻咻咻”地落下，尽管有士兵举着盾牌抵挡，但是密集的箭雨还是对搭建浮桥的这些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有士兵被箭射中，一头栽倒掉进了湍急的河水中。水面顿时染开了一片片血色，河水开始变得浑浊。
铺设浮桥木板是最危险，也是人手损失率最高的时候，国王派出了另外一支船队抵达黑石要塞附近，船上载着长弓手，以防止敌人从黑石要塞上下来，破坏搭在河心孤岛上的首船和锚碇。
国王在河岸上关注着莱西河中浮桥搭建进展。
在敌人的箭雨下，罗格朗船上的工兵与盾兵数目渐渐地越来越少。
希恩将军朝预备船队打出了旗号。
为了今日的进攻这些时间，罗格朗的工兵队几乎都被希恩将军派去砍木头建造临时的军事战船和其他工程器械。得到希恩将军的命令，预备船队快速地划动着船桨，赶到逐渐搭起来的浮桥附近。
此时先前的那支船队已经几乎全部折损在要塞的箭雨之下。
搭了一半的浮桥上，工兵的尸体有的挂在铁索上，有的躺在铺了一半的木板上，鲜血从木板上流进莱西河中，很快地就被冰冷的河水冲走。但是很快地，又有新的血水滴落下来，将这一段河染成冲不散的淡红色。
要塞上，秃鹰将军组织了一队士兵，放下了一道吊桥，手持利斧的反叛军们冲向了搭在岛上的首船。
等待已久的长弓手们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弓弦。
反叛军们就像罗格朗搭建浮桥的士兵们一般，被利箭夺走了生命，在奔往浮桥首船的路上不断地倒下去。
宽阔的莱西河面上，浮桥一点点地被搭起，这是一条被鲜血染红的桥。
“过去！”
在最后一块木板铺好的时候，国王毫不犹豫地下令。
等待已久的大部队在国王的率领之下，从浮桥上迅速地推进向前。
这是考验人勇气的时候，搭在湍急莱西河上的浮桥虽然有铁索固定，但骑兵经过的时候，桥面还是随着马铁的践踏不断地起伏，河水从桥下溅起，落到骑士们的铠甲之上。
秃鹰将军在高塔顶层看到国王在猩红王旗的簇拥下，率领着蔷薇铁骑下冒着箭雨穿行前进。他们速度很快，又披挂着精良的铠甲，反叛军没有像罗格朗长弓手那样优秀的箭手，而箭从高空落下又无法像平地那样射伤骑兵的战马以阻止他们前行。
蔷薇铁骑很快地就登上了河中心的孤岛。
黑石要塞位于孤岛的中心，整体上是一座八角形的堡垒，每个角上都有着一座高高的塔楼。
在要塞的四周有着双层木桩环绕的防御，攻打要塞的敌人一旦靠近就必须先突破木桩的防御，但是在高塔的底部同样有着许多射箭孔，攻打要塞的步兵一旦靠近，就会迎接近距离之下从射箭孔飞出的密集攻击和上层倒下的沥青热油。
但轻风般疾驰的蔷薇铁骑却不能为这些底部的箭所阻挡，骑兵们旋绕着要塞高塔急奔，从马上不断地射出火箭。
国王所率的这支轻骑兵，他们背上的箭是特殊的火箭，箭镞并非精铁，而是用油纸包裹的特殊燃料。
箭急速飞出，火“呼”地在箭头上燃烧起来，一根根带着火团的箭射中了高塔周围的木桩，命中的箭越来越多，火势渐渐地腾卷而起，最后在刮起的风中一下子向上蹿起。双层木桩之后的射箭孔内，反叛军的弓箭手被热浪灼炙着，黑烟从射箭孔中灌入，整个黑石要塞的底层瞬间被呛人的烟雾充斥着。
反叛军射箭手们不得不从塔内的梯子中向上逃窜，原本用来防御的底层木桩在此时反倒助了敌人一臂之力。
今天没下雪，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卷到了高高的半空中，黑烟被送到了塔的高层。阻碍了弓箭手们的视野，从高空中落下的箭雨受到影响，变得弱了下来。借着这个机会，河对岸的希恩将军率领着剩下的步兵大部队推着高大的攻城锤从浮桥上渡过了莱西河。
几名国王的誓约骑士这个时候被派来临时保护詹姆斯。
哪怕是最高傲的骑士也不得不承认，哪怕不能够挥剑斩杀敌人，也不会骑马冲锋，但是詹姆斯本人绝对具有着可以与任何骑士比肩的勇气。
几乎每天，詹姆斯都冒着被要塞的弓箭手射杀的危险，从各个角度用各种方法观察这座黑石要塞，成功地凭借着自己的建筑经验和观察复原出了这座要塞的结构，标注出了要塞上所有射箭孔的位置，最终成功地计算出了哪里是要塞最脆弱的地方。
最先抵达城下的工兵口鼻上蒙着布条，他们用巨石、泥土和树枝等填平了黑石要塞前面的战壕。
在战壕被填平之后，工兵们逼近了坚硬的黑石要塞底部，此时烈火还在熊熊燃烧，工兵们以冷水泼灭了詹姆斯选定的进攻点处的火焰，开始从那一点向下挖掘地道[1]。和坚硬的黑石要塞本身相比，要塞立足的地基就远没有那么坚固了。
土层很快地就被掘开，工兵们小心地从身后的箱子中取出了火药。
如今的战场上，火药对于坚硬的城堡而言，只是拥有巨大噪音虚张声势的怪物，哪怕国王疯人科学院的两位化学家兄弟将火药从粉末状改进成为颗粒状也是一样——它们用不足以撼动坚硬的堡垒。[2]
但是国王并没有打算用它们来直接炸开黑石要塞，而是打算用这威力比之前大了一些的火药开扩大对要塞的这一角地基的破坏。
工兵们安置完炸药之后，迅速退后。
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泥土和一些碎石被高高扬起，几名低估了爆炸威力退得不够远的工兵被余波涉及，他们被爆炸的冲击力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脸上头上全是鲜血。
没有人去扶他们，生死的战场上命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从后面推过来的巨大攻城锤甚至直接从一个瘫倒的工兵身上碾压了过去。
冒着敌人的箭，踏着同伴的鲜血，士兵们推着巨大的攻城锤逼近被火药炸得地基空了一大块的塔楼底部。
詹姆斯就是指挥这攻城锤的人，他按照国王的命令改进了军队中的巨型机械。
在攻城中，一般采用的是巨大的攻城锤和投石机，除此之外还有攻城塔。但此次他们要攻打的要塞以黑石启成，这种岩石坚硬度很高，一般的投石机用处不大。詹姆斯对军队中的攻城锤进行了改造，缩小了它的破坏范围，但是却提高了它的撞击力度。
攻城锤主体的木桩是以安格尔坚硬的千年铁木树干制成，以铁索安置在两人之高的三角形框架之中，前部的铁头在日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在这个时代如它这般的巨械曾经轰破了不少坚硬的城墙。
此时六十多名高大健壮的武士将攻城锤推到詹姆斯亲自确认的位置之后，齐齐拉动绳索，呐喊着口号，奋力后退。悬挂攻城锤的铁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沉重的攻城锤被拉着一点点地向后移动。
高处的秃鹰将军发现了这一角要塞的战况，他一边挥退面前的烟雾，一边指挥这弓箭手们赶快朝那一处塔楼靠拢。
雨点般的矢石从塔楼上落下。
詹姆斯在攻城锤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为了达到国王的要求，他在攻城锤的顶部安装了类似与倾斜雨棚的掩体，棚顶倾斜覆盖到了攻城锤的轮子和推杆，将牵引的士兵们尽可能地保护在顶棚的底下。不过这个装置的使用寿命有限，一旦承受太久的攻击就有可能塌下来，反过来砸伤自己的士兵。
但是，在此之前，工兵们已经用新的火药为攻城锤炸开了塔楼这一角底部的地基！
“天佑罗格朗！”
指挥的小军官高吼着，他令旗一挥舞，六十多名士兵一起松开了手。
铁索几乎是在一瞬间被绷紧向前而去，哗啦啦的铁索绞动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沉重的攻城锤带着可怕的风声撞到了黑石塔壁上。
隆——隆——
精铁锤头重重地撞击在詹姆斯精心计算出的那一点上，一次又一次。士兵们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他们嘶声呐喊。
塔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终一次攻城锤撞出的时候，声音与前面几次截然不同。塔壁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破碎，铁索带着攻城锤直接荡到了塔内，碎石四下纷飞。
“我算对了！”
在这巨响中，詹姆斯欢呼起来，他抓着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草纸上开始涂涂写写。就在他忘我地想要记录下总结的时候，紧紧盯着他的誓约骑士们一把举高了盾牌，将他从攻城锤的顶棚下猛地拖了出去。
伴随着哗啦啦的巨响，再也承受不住攻击的攻城锤顶棚轰然落下，牵引的士兵四下而逃。
另外一边，等待已久的国王长剑一指：
“进攻！”

第90章 蔷薇与要塞
守塔的反叛军在塔中徒劳地举起盾牌和长剑，想要阻止罗格朗士兵的进入，但是失去了坚硬塔壁的保护，他们便没有了最大了屏障。
刀剑碰撞，盾牌被磕飞撞在塔楼上，鲜血瀑布般地从被杀死的人脖子中喷溅而出，高高地飞起在墙壁上留下残酷的画作。在希恩将军的指挥之下，士兵们一层一层地扫荡过去，温热的尸体从盘旋的塔内楼梯上翻滚而下。
秃鹰将军在亲兵的护卫下从要塞的东南角塔楼退到了西北角塔楼。
“退吧将军！”
亲兵护卫队队长焦急地对秃鹰将军说。
“守不住了！我们先撤到后面那座要塞上去！”
“你往下看看。”
秃鹰将军一手举盾一手提剑，冷冷地回答。
厮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八角形的黑石要塞在每个角上都有一座塔楼，能够从各个方向抵抗逼近的敌人。但是只要有任何一处塔楼被攻破，敌人进入到要塞内部之后，他们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护卫队队长按秃鹰将军的话，从经过的一个射箭孔向下张望。
他的呼吸顿时微微一滞。
只见在高塔之下，国王与蔷薇铁骑静静地立在要塞西北面，他们举着清一色的蔷薇王旗，旗帜被风吹得烈烈翻滚。
他们就像群狮傲慢而又冷酷地俯视着自己的猎场。
狮子已经完成了最危险的狩猎环节，余下的不过是猎物的挣扎，在他们圈定的线里，所有的猎物都不过在垂死反抗，死亡注定降临。
在护卫长张望的时候，人群中的国王忽然抬起头，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对方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但是很快地，护卫长惊讶地叫了起来：“将军！你看！将军！”
秃鹰将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走到射箭孔前。
只见原本驻扎在要塞西北塔楼之下的蔷薇铁骑调头，朝着被他们攻破的那一角行去，他们通往对面要塞的路被让了出来。
“他们走了！我们快走吧！”
绝处逢生，护卫长兴奋地说。
秃鹰将军紧紧地皱着眉头，能够一上来就兵行险招，以在攻城战中不受重视的骑兵破掉他们最外围的防御……他不认为国王会愚蠢到不知道他们会撤走，除非……
秃鹰将军想起那天由箭带着射入塔楼的信，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痕迹。
“撤！”
秃鹰将军下令，他带着亲兵迅速地从塔楼的楼梯上奔了下去，罗格朗的军队已经攻陷了这座要塞南面和东面的所有塔楼，只剩下西北角塔楼还没有被攻入。秃鹰将军顺利地从塔楼高层下去，放下了塔楼的吊桥。
一行人迅速地朝着连通对面要塞的桥梁奔去。
他们此前只毁掉了浮桥，但是在桥梁的下方留了几艘作为后路的小船，此时一行人跳上船，使出了浑身力气划船抵达了斜侧莱西河支流湿地的要塞下。这一座要塞守卫的反叛军看到将军逃出，急忙放下了吊桥接应他们。
在秃鹰将军逃到第二座要塞上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被秃鹰将军抛弃的反叛军只剩下几人负隅顽抗，其余的已经绝望地扔下武器，举手投降。
此时的黑石要塞中，随处可见都是鲜血。
国王踏着鲜血登上了黑石要塞的塔楼顶部。
风带着冬末的寒意扑面过来，国王伸出手，一用力将插在塔楼旗台上的反叛军白底蝾螈旗拔了出来。
一松手。
国王冰冷地注视着那面白色的旗帜从塔楼上翻卷着向下跌落，落进了塔楼之下尚未熄灭的火里，火舌蹿上来，将那面反叛者的旗帜吞噬了。
背后的蔷薇骑士双手捧着崭新的王旗上前一步，走到了国王身边。
国王展开了王旗。
在血红的底色上，暗金色的铁蔷薇灼灼怒放。
国王将王旗牢牢插在了塔楼的旗台上，极北而下的风呼啸着将王旗猎猎地展开。隔了一千年，这面旗帜终于回到了它的旧地。
“他日被占领的一切，我必将悉数夺回。”
国王低声地对自己说，犹如一句古老的许诺。
………………
临时的浮桥被加固，横跨在莱西河上，夜幕降临的时候，国王已经在收拾好的要塞正中间会议中休息了。
先来见国王的是詹姆斯。
詹姆斯抓着一大叠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激动地朝国王比比划划，阐述自己对于要塞的重修构想，并且还重新提了他在信中说过的，关于铁弩在军事上的运用……他从攻城锤上得到了点灵感，认为可以在塔楼的固定角上安置攻城弩反过来作为防卫。
国王听了一会儿，感觉这位先生似乎大有把要塞武装成个刺猬的既视感。
虽然都是建筑设计师，但詹姆斯和国王疯人科学院中的另外一位建筑师先生选择的方向截然不同。
国王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詹姆斯先生滔滔不绝的话：“一个问题，先生您难道以前不是位神圣的教堂设计师吗？”
刚刚踏进会议厅的希恩将军一听这句话忍不住就笑了：“天呐，詹姆斯先生，您以前居然是教堂设计师？”
詹姆斯振振有词：“所有的建筑都是艺术，冰冷的岩石与木材的碰撞，它们是永恒凝固的，不同的类型有不同的美……如果能够安上一些威力更大的火炮就是冰冷与火花的歌曲了。”
希恩将军：……
不知道为何，他居然觉得詹姆斯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国王失笑，他摇了摇头，将另外一份早已经写好的委任书递给詹姆斯：“先生，现在您有一个选择。”
詹姆斯结果一看，那是一份罗格朗第一科学院研究长委任书。
“我注意到您说的是一个选择？”詹姆斯看了眼委任书，又看了眼国王。
国王含笑地看着他：“您觉得会有除了接受以外的选择吗？”
“假如我拒绝……”詹姆斯一边说着，一边将委任书折叠好收了起来。
“啊……您要知道，您现在可知道了不少军事机密。战争情况下，我总得保证军机不泄露吧？”国王微笑地说道，语气轻松。
詹姆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抓起桌面上的图纸，转头就走。
临出门时可以听到他恨恨的低声抱怨：
“暴君！”
希恩将军看了一眼国王。
国王不以为意：“一会去告诉他，我需要一批改进过的攻城塔，顺带将我们的科学院必备礼物为他送过去。”
说到这里，国王笑了一声。
希恩将军在前段时间带领人封锁东南沿海的时候，与几名疯人科学院的科学家打过交道，此时一听国王口中的“礼物”，他的神色不由得变得格外复杂……陛下，您确定那真的是礼物不是恐吓吗？
不过，想一想，如今的战争军械狂人詹姆斯先生如果扔到圣廷去，结局还真是一个火刑架。
正色了一下，希恩将军开始和国王汇报正事。
主要是关于被他们俘虏的反叛军要如何处理。
战前国王吩咐过俘虏不要直接斩杀。
希恩将军这些时间以来，对他们这位国王已经有了更深的了解。他们的陛下对虚名不屑一顾，他不在乎以最血腥的手段达到目的，仁慈与残酷兼具，他既然吩咐六俘虏一命肯定是有原因。
“等到晚上的时候，放他们去第二座要塞。”
国王十指交叉，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希恩将军点头答应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询问：“陛下，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放走秃鹰将军……您是？”
国王似乎早就料到希恩将军会有这个疑问，他从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已经揭开了的信递给希恩将军：“看看。”
希恩将军双手接过信，取出阅读。
只读了短短几行，希恩将军脸上顿时染上了喜色，他抬头看向国王：“您这几天就在等这个？”
国王颔首。
信是安格尔邦国的艾德蒙将军派人送来的战报。
在安格尔邦国军队的协助之下，亨利伯爵率领着罗格朗的左翼大军已经攻破了巴尔波邦国的王城外部防御，将巴尔波国王困在了城堡内围。艾德蒙将军成功地截获了巴尔波国王写给秃鹰将军，要求他立刻引兵回援破围的信。
这封重要的信被艾德蒙将军一同派人送了过来。
国王拿起手边的那封巴尔波国王求援信，将它放到了灯光下，慢慢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夺回博马里城堡，又何必平白让我们的士兵多流宝贵的鲜血呢？”
希恩将军低头朝国王行礼：“感谢您的恩慈，陛下。”
“俘虏中有与秃鹰将军熟识的军官吗？”国王问。
希恩将军想了想：“有一位，是他的亲兵，因为受伤了所以没能逃跑。”
国王将一封早已经写好，密封好的信交给希恩将军：“释放他的时候，让他将这封信带给他的将军……如果他的绰号‘秃鹰’真的属实的话，我们接下来只需要静等了。”
希恩将军明白了一些什么，他接过信，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只余国王一人的房间中，国王指尖相抵，他在想魔鬼之前与他提及的另外一件事。魔将他送回人间的时候，曾经建议他最好尝试一下，不对城堡本身造成太大破坏地夺回它。虽然这是他的本意，但是魔鬼会关注博马里城堡，这就说明博马里城堡另有蹊跷。
而在他问原因的时候，魔鬼欠身意有所指地回答：
——蔷薇家族的城堡本身就是珍贵的宝藏。
这是什么意思？

第91章 兵不血刃
博马里城堡，反叛军联盟在博马里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到了。
这一次北地的反叛以纽卡那邦国为首，巴尔波邦国和查沃斯邦国协助，成为纽卡那邦国的同盟。巴尔波邦国派出了他们的“秃鹰”，查沃斯邦国则是派出了他们的一位老侯爵。此时三方界限分明地落座，会议全无往日的喜乐融融。
秃鹰将军是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就像一只老鹰冷血地打量猎物，给人种阴渗渗的感觉，今日这种阴森感更重。
此时这只秃鹰正在与毒蛇对峙着。
蓄着红胡子的纽卡那国王兰托夫特右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他脸上惯常的亲切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声音没有了那种欢快劲，冷得像是毒蛇吐信：“我不是怀疑阿尔鲁将军你，但是鼎鼎有名的巴尔波邦国之鹰居然这么简单地就丢掉了至关重要的黑石要塞，实在是不得不让我担忧，巴尔波在这次反叛中的诚意。”
“巴尔波的诚意？”秃鹰将军怒极反笑，他一指身上没有脱下来的染血铠甲，“我自己都险些送命，这不是诚意？巴尔波邦国与纽卡那一同参加这次反叛，当初我们签订的盟约，是共进同退，生死共存亡，纽卡那既然要指责我们战败，那我倒不得不问问一件事了——既然是盟友，为什么纽卡那能够眼睁睁目视盟友灭国？！”
秃鹰将军的话一出口，长桌左侧，他的所有亲兵齐齐起身拔剑。秃鹰将军的亲兵刚一拔剑，兰托夫特身后的护卫顿时也抽出了刀。
刀剑的寒光晃动人眼，短暂的平和瞬间被撕碎，会议厅内顿时剑拔弩张。
红胡子的兰托夫特盯着秃鹰将军，一丝凶狠掠过他的眼底。
“巴尔波王城正在受到罗格朗重兵的包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秃鹰将军没有退让的意思，咄咄逼人，“我巴尔波邦国死守要塞的时候，你们纽卡那的精兵在哪里？让我们和查沃斯充当外围的肉盾，你们纽卡那在城堡内高枕无忧，好计算！”
听到“查沃斯”，查沃斯邦国的老侯爵眼角一跳，目光在兰托夫特和秃鹰将军之间巡回，没有立刻表态。
莱西河主干中的黑石要塞失了一座，就相当于博马里城堡丢了重要的一臂。因此也怪不得兰托夫特急匆匆地召集所有人。兰托夫特震怒实属正常，但巴尔波邦国的秃鹰将军同样并非善茬，也怀了一肚子的怒火。
听到秃鹰将军提及巴尔波王城受围，兰托夫特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他的目光迅速地在查沃斯邦国的老侯爵脸上扫过，发现他神色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老狐狸。
兰托夫特心中暗骂了一声。
双边的士兵僵持着，等待着主人的命令，一场反目成仇随时可能发生。
气氛最紧绷的时候，金属跌落到地上的声音就显得十分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查沃斯侯爵手下的一名将领不小心碰倒了这一个酒杯。
查沃斯邦国的老侯爵微微欠身：“年轻的小伙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失礼了。”
原本就要绷断的弦因为这个小插曲被缓冲了。
兰托夫特将目光从不动声色的老侯爵身上收回来，他一挥手，示意自己的护卫先收起刀：“如果失去了巴尔波邦国，联盟就会不复存在，难道阿尔鲁将军认为我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说着，兰托夫特站起身，夺过一名护卫的剑，指向天空：
“以圣主之名起誓，我绝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巴尔波王城被围的消息！”
说罢，他看向秃鹰将军：“难道连圣主都不值得信赖了吗？”
秃鹰将军冷冷地看着他，一挥手，亲兵们也收起了手中的剑。
“这就对了嘛。”红胡子的兰托夫特重新露出了那笑眯眯的亲切表情，他拍了拍手，示意侍女上来为众人倒酒，“我们是在圣主面前宣誓的盟友，亲如兄弟，兄弟之间哪有说不开的误会，阿尔鲁将军英勇的威名世人皆知，是我误会了将军，来，我自罚一杯。”
烈酒倒进金酒杯中，兰托夫特高高地举起举杯，对着秃鹰将军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那想来也是我误会您了。”秃鹰将军皮笑肉不笑地也举起酒杯，朝着兰托夫特一敬，双方又恢复到那种其乐融融的做派，“这次的要塞战败，的确也有我防守不当的责任。但是，您知道，巴尔波的人口远远不如纽卡那，我带来的士兵要保住外围的防御实在是太过艰难了，我听说纽卡那王室的雪骑亲兵队英勇过人，我想，不如接下来由纽卡那来守要塞，我们巴尔波来守内部防御吧？”
兰托夫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他缓缓摇头：“博马里是纽卡那的王城，没有比纽卡那的士兵更加熟悉这里结构的了，内部防御需要的人手比外部防御更多，你们人手不足，交由你们来守恐怕不妥。”
空气隐隐地又开始泛起了冷意。
查沃斯侯爵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秃鹰将军微微一愣。
在类似的这种三个邦国会议上，查沃斯邦国的老侯爵一般沉默寡言，扮演着和事佬的那个角色，少有主动表达意见的时候。
不过，秃鹰将军很快地醒悟了，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以往查沃斯邦国老侯爵不发言是因为在反叛的三个北地邦国中，纽卡那的军事实力最强，巴尔波次之，查沃斯邦国实力最弱。但是如此，纽卡那已经被罗格朗夺回了大半的领土，只剩下最后的这一点力量龟缩于博马里城堡，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与兰托夫特正面对峙。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实力被削弱的不止纽卡那邦国一个。
他失了一座黑石要塞，巴尔波邦国的王城被围。
如今反叛军联盟中，查沃斯邦国因为位于两国之后，暂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实力反倒与他们相差无几了。
兰托夫特同样意识到了这种落差，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唉……黑石要塞失了一座，罗格朗的军队数目远胜于我们，博马里城堡早晚是守不住了。”老侯爵慢吞吞地说，“要我说，我们可以退到柯西城堡去，柯西城堡外的峡谷只要我们守住了，他们就算有再多的士兵也没有用。”
老狐狸……
几乎是同时，兰托夫特和秃鹰将军在心中咒骂。
柯西城堡在查沃斯邦国之内，当初去反叛军的总部定在纽卡那邦国的博马里城堡就是因为纽卡那邦国实力最强。如今老侯爵提出他们北退迁移总部，分明是想要借此机会让查沃斯邦国一举在反叛军同盟中占据上风。
这些时间，这个老家伙的唯唯诺诺都是假的，一旦有了机会，这也是位与兰托夫特不相上下的贪婪野心家。
会议一时间僵持住了，三方各持己见，似乎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兰托夫特缓缓地将酒杯放到了桌面上，向秃鹰将军退让了一步：他不接受纽卡那邦国与巴尔波邦国对换防御阵地的提议，但是容许巴尔波邦国和查沃斯邦国的士兵一起进入博马里内城，三个盟国共同坚守内城。
查沃斯侯爵见隐约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巴尔波邦国和纽卡那邦国达成了协议，他忌惮着兰托夫特背后的神秘力量，于是也退让了。
会议至此结束，三方各怀心事地起身离开。
走在冰冷的风中，秃鹰将军身边的亲卫长忍不住低声开口问他：“将军，我们真的要……”
秃鹰将军朝他摆了摆手。
亲卫长闭口不言。
一行人行过拐角，秃鹰将军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原本应该回到城堡外垒防御的老侯爵正等在他们前面。见到秃鹰将军，老侯爵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快步上前：“日安，将军先生。请您不要见怪，我刚刚不是有意针对您的。”
秃鹰将军脸上也露出笑容，他迎了上去：“日安，侯爵大人，您来得正好，我也有件紧要的事想告诉您。”
“哦？”老侯爵露出惊讶的神情。
秃鹰将军压低声：“事实上，我与侯爵大人的意见相同，这博马里城堡显然是不能守下去了。我之所以逼兰托夫特调换防守是因为我怀疑他从一开始就不让我们的人进入内城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在博马里城堡里，藏着……”秃鹰将军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色彩，“宝藏！”
………………
莱西河中心，黑石要塞。
夜色暗沉，这座要塞与对面的另外那座黑石要塞遥遥相对。昏暗的天幕之下，在塔底巡视的士兵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响声。他寻声望去，一支箭落在自己不远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去，捡起了那支箭。
只见箭上系着一条绸带。
士兵抬头朝着对面望去。
只见在对面要塞的一个射箭孔出，火把的光晃了三晃。
十几分钟之后。
国王展开了被卷得很好的绸缎，绸缎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国王迅速地浏览过一遍，将它递给了一边的希恩将军。
希恩将军看完信后，笑着抬起头看向国王：“看来我们能够轻松地夺回博马里了，您的计划成功了。”
“谈不上什么计划与成功。”国王脸上不见喜色，他淡淡地说道，“狗咬狗的乌合之众。”
希恩将军耸了耸肩，将信收了起来：“三天之后……看来他们也等不及了啊。”
“准备下去吧。”
国王合上自己原本正在翻阅的书，他站起身。
“三天之后，我要带叔父进城。”

第92章 夺回城堡
三天之后，夜晚。
国王带着蔷薇铁骑静静地矗立在黑石要塞的西北面。战马呼吸的时候，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化为了一团团白雾，在他们面前湍急的莱西河水声哗啦啦的。今天晚上是个适合内讧和政变的晚上，天上的云层很厚，没有月光。
国王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永远流淌的长河。
他想起了很早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在他短暂清醒的时候教导战术，那时候他是普尔兰，被疯狂追逐的普尔兰。他记得小的时候，除了白金汉公爵和约翰堂兄，其实很少有人愿意接近他，因为谁也不知道生性暴戾的国王陛下什么时候会突然发怒杀人。
所有人都知道罗格朗的君主是位血腥的暴君，只有那位老人会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会在他发疯的时候，踏着一地的狼藉走过去，夺走他手中的剑防止他伤到自己。
一位老人守着他疯疯癫癫的侄子，那些年的蔷薇王宫其实空荡荡的。
普尔兰，虽破碎但终会涅槃的美好。
他的涅槃来得太晚，晚到他还没有来得及让叔父知道，当初叔父教的战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
在王宫的午后，幼年国王的休息室，阳光会透过美丽的蔷薇窗落进来，在地上铺出瑰丽的光影。幼年时他的玩具就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是巨大的军事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白金汉公爵假设出种种战争的情况，叔侄两人在沙盘上厮杀。
“君主其实也是战场最重要的旗帜，君主这面旗帜的意义不在于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改变整个战局，而在于当君主与自己的士兵同样的时候，所有的刀剑都会遵从他的意志。如果君主能够第一个奋勇厮杀，那么哪怕是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的士兵也不会退缩。这就是王旗的意义。”
“战争中，仁慈，宽恕，冷酷……都只是一种手段，宁蒙无德之讥，不图仁慈之虚。陛下，您应当具备狮子的勇敢，狐狸的狡猾还有毒蛇的冷酷。”
午后的阳光里，白金汉公爵将旗帜插上了他的高地，吞噬了他的主帅。
您看到了吗？
国王在心底轻轻地问。
他已经像叔父说的一样，足够勇敢，在所有战场上都不畏惧第一个迎上敌人。他已经像叔父说的一样，足够狡猾，选择以巧妙的方式来获得最大的利益。他已经如叔父的期待的一般，具备了狮子的勇敢，狐狸的狡猾，毒蛇的冷酷。
国王很想回头去看一眼军队中的那辆马车。
哗啦哗啦。
水声突然变大。
国王抬眼看向对面，只见从他们对面的黑石要塞方向划来了一支船队。希恩将军转头朝身后的长弓手们一挥手，命令他们以防万一。
从对面反叛军占领的要塞中出来的船队有一条很快地划到了河心岛的岸边。
一名没有穿戴铠甲的士兵从船上跳了下来，走近前，在国王面前跪了下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将军与侯爵已经在行动，诸事顺利。”
国王认出了这名士兵，他就是他们释放的那些俘虏中秃鹰将军的那名亲兵，国王第二封信就是通过他交给秃鹰将军的。
国王点了点头。
那支船队很快地就在河面上排开，迅速地铺出了一条宽阔的浮桥。国王一扯缰绳，第一个踏上了还微微有些起伏的浮桥。铁骑紧随而上，罗格朗的军队没有经过一场战斗，就踏上了第二座黑石要塞。
此时，黑石要塞上的反叛军已经将白底蝾螈旗摘了下来，换上了血色的王旗。
国王率领着军队并没有停止。
第二座浮桥很快也搭了起来，这一次，是从第二座黑石要塞直接连到对面的博马里城堡前去。
所有的马蹄上都包裹着布，行动起来的时候与暗夜一样安静。
国王最后没有回头去看军队中的那辆马车。
他一路前行，所过之处，原本的反叛军皆放下了武器，跪伏于地。
在踏上博马里城堡前的沙地时，国王抬头看去，只见这座原本属于蔷薇家族的城堡在暗夜中隐隐闪动着火光。
国王冷冷地看着那些火光。
希恩将军在国王的身侧，他看到了国王此时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愣。在火把的光下，国王面容冷峻，他注视着城堡的眼神就好像那不是一座需要费力夺回的城堡，而只是一个属于他的沙盘。
他是沙盘的主人，沙盘里所有各色旗帜混杂变幻的厮杀都不过是顺从他心意的一场游戏。
………………
博马里城堡是与外界完全不一样的喧哗。
火龙在博马里城堡的中卷动燃烧，此时的博马里城堡内部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
兰托夫特穿着沉重铠甲，提着他的巨斧，一斧头砍死了一名逼近的巴尔波士兵。士兵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从他的颅腔里喷涌而出，溅了兰托夫特一身，让他狰狞得和童谣里的恶鬼没有什么区别。
“好！不愧是巴尔波之鹰啊！”
兰托夫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水，他阴冷地看着前面，怒极反笑。
秃鹰将军进入内城之后的居住在一座宽大华丽的宅邸中，此时宽阔庭院中的喷泉已经被尸体填满，血水流淌在冰冷的岩石上。兰托夫特率领着士兵破门而入，准备击杀秃鹰将军，一路杀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反过来被巴尔波和查沃斯的士兵包围了。
兰托夫特目光阴冷地在站在不远处的查沃斯邦国老侯爵和秃鹰将军身上扫来扫去。
“这是你逼我们的啊。”秃鹰将军举着火把，笑容里透着一股得意，“同样都是反叛军，纽卡那却像当巴尔波和查沃斯的王，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侯爵来见我，将你投靠罗格朗的事情告诉我，是你们一起计划好？”
“其实会议上，侯爵大人之所以会提出让我们撤退到查沃斯邦国也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秃鹰将军面带微笑，“谁不知道纽卡那的‘红胡子’疑心重重，如果不先让您觉得侯爵大人有野心，您怎么会相信侯爵先生的话呢？”
“好、好、好！”兰托夫特几乎是咬着牙说，“侯爵大人，您的两面派做得可真到家。”
为了取出蔷薇城堡中的宝藏，兰托夫特的士兵这段时间已经折损了不少。因此，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拒绝盟国协同驻守博马里内城，就是怕他的盟友们发现他外强中干的真相。在会议上被逼迫着退让后，兰托夫特就已经开始想要如何除掉自己的盟友们。
当查沃斯的侯爵找上门，告诉他秃鹰将军投靠了罗格朗之后，早已经有所怀疑的兰托夫特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这次夜晚的清洗。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正等着他的到来。
“你做的事情也比我们差不到哪里去。”秃鹰将军也冷笑，“巴尔波与查沃斯和你结盟，可不是想当您手中的棋子的。你打着让我们充当炮灰，自己挖掘宝藏逃跑的主意，真的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吗？”
兰托夫特的眼睛微微一缩：“你怎么会知道宝藏的事情？”
“因为我们不是蠢货。”
秃鹰将军冷哼一声。
兰托夫特扫视了一下地面上巴尔波士兵的尸体：“牺牲手下的士兵，让我降低警惕，然后再伙同查沃斯的军队埋伏我……你不怕我们的侯爵大人也背叛你吗？”
秃鹰将军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就像兰托夫特说的一样，为了麻痹兰托夫特，他并没有告知手下的士兵今天晚上的行动，因此让兰托夫特轻而易举地杀到了驻地核心，这才同侯爵将他包围了。
这一次，他的确也算得上损失惨重。
兰托夫特的这一席话，让他隐隐产生了几分不安。
如今在庭院中的士兵，都是老侯爵的手下，如果侯爵被兰托夫特说服，转而对付他，那他就没有反抗的力量。
立在一旁的侯爵急忙开口提醒他：“将军，宝藏已经装上您的马车了。”
秃鹰将军一下子定下心来。
在和侯爵商谈如何行动的时候，秃鹰将军就疑虑过牺牲谁的士兵来作为诱饵。最终讨论出来牺牲巴尔波的士兵。经过黑石要塞一战之后，巴尔波的军队力量本来就受到了打击，如果牺牲查沃斯他们恐怕很难与兰托夫特抗衡。
但是作为交换，兰托夫特寻找到的宝藏在他们行动后，会先装到秃鹰将军的车队上。
那是足够他们请动圣廷的宝藏！
秃鹰将军可没有打算真的向罗格朗投降！
在他们的计划里，杀了兰托夫特夺得宝藏之后，他们会迅速撤到查沃斯城堡去，然后利用从博马里城堡找到的宝藏请圣廷的天使出手——兰托夫特的消息瞒得不错，但是谁没有眼线这种东西？
他们也知道，白金汉公爵是怎么死的！
如果有那样的存在出手，他们的反叛就不会失败，兰托夫特在纽卡那邦国被夺走大半后还咬牙没有放弃，不就打着这个主意吗？
“杀了他！”
秃鹰将军不想再和兰托夫特废话。
“你居然以为自己是赢家……”在被利箭指着的时候，兰托夫特忽然放声大笑，“你这个蠢……”
利箭洞穿了他的喉咙，野心勃勃的红胡子向后栽倒，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他终于死了，秃鹰将军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侯爵：“好了，我们赶快走吧，第二座要塞挡不住国王多久……你干什么！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秃鹰将军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只见在杀了兰托夫特之后，查沃斯邦国的弓箭手们并没有收起弓箭，而是转过来瞄准了他。
“你背叛了我？！你才是真正投靠罗格朗的人！”
秃鹰将军意识到了什么。
“将军背叛了兰托夫特，又背叛了陛下。”老侯爵阴冷地笑了起来，“像将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应该对背叛十分谅解吗？”
“你不怕罗格朗秋后算账吗？！”
“巴尔波邦国和纽卡那邦国在反叛里都干了不少好事，当然会担心陛下秋后算账，但是查沃斯邦国可是什么都没干啊。”老侯爵洋洋得意地笑了。
说着，他一挥手：
“奉陛下之令，斩杀叛徒。”

第93章 荣光亘古
国王带着蔷薇铁骑驻扎在博马里城堡大门之外，他们看着城堡内一夜的火光从各个地方燃起。
国王的军队将整座城堡围了起来，这座城堡此时变成了反叛军们的囚笼，狮群圈出了他们的猎场，然后冷漠地看着猎场内的猎物做着最后的困兽斗。阴谋与背叛，反目成仇的三个邦国军队在城内厮杀着。
任何打算从城门离开的士兵，都会被罗格朗的长弓手精准地收割走生命。
这是国王的沙盘，沙盘里的一切遵从着国王的意志。
“天要亮了。”
希恩将军站在国王身边，抬头说。
在沉沉的暗影里，一只秃鹰盘旋飞起。
秃鹰是罗格朗北地高林的一种大型猛禽，生性凶狠，贪婪。巴尔波的将军绰号“秃鹰”除了他有一个巨大的鹰钩鼻外，更重要的是说他的性格就和北地的这种黑色猛禽一样，贪婪，冷血。
秃鹰将军不是那种宁死也不低头的人，如果只是告诉他巴尔波王城的危机，在形势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秃鹰将军的确会投降。
但是，国王不需要秃鹰将军的投降。
从一开始，国王命令安格尔邦国协助亨利伯爵攻打巴尔波王城，就是一场“攻心计”。但是这个计划的目标不是秃鹰将军也不是红胡子兰托夫特。
国王的目标是查沃斯邦国。
查沃斯邦国位于北地的高寒区，人口稀少，粮食不足，实力最弱。而这些年来，查沃斯邦国的国王一直都是有贪婪之心，却又过于懦弱。它是国王从三个反叛邦国中选出保留下来的棋子。
以实力强大的纽卡那和巴尔波的战败来逼迫查沃斯邦国，迫使它产生畏惧和退却之心，让它觉得连纽卡那和巴尔波都失败了，自己根本无法抵挡罗格朗的军队。前日的强攻黑石要塞同样是为了加强这种紧迫感。
国王之所以故意放走秃鹰将军，是想借秃鹰将军，让查沃斯的老侯爵更加直观地感受到罗格朗的强大。
这比国王直接秘密联系他更加具有说服力。
想要让博马里城堡彻底动乱起来，还需要一个导火线，这个导火线就是城堡中的蔷薇家族宝藏。
在从魔鬼那里得知博马里城堡里有宝藏之后，国王就意识到为什么兰托夫特要驻扎在这里固守不退了。蔷薇家族与神秘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蔷薇家族的宝藏能够得到圣廷的重视——也许蔷薇家族的宝藏就是圣廷寻找的圣物之一。在圣瓦尔天使一去不回之后，兰托夫特正急于找出蔷薇家族的宝藏，从而第二次获得天使的支持。
释放俘虏的时候，国王利用了这个宝藏。
以秃鹰将军的性格，在得知蔷薇城堡中存在着能够让他们得到圣廷帮助的宝藏之后，会做的选择一定是先假投降然后联合侯爵，杀死兰托夫特抢夺走宝藏后，趁着混乱离开。
贪婪是永无休止的罪恶，国王握住了这把名为“人性”的刀，将它轻轻地贴在了秃鹰将军与‘红胡子’兰托夫特的脖子上，在时机到的时候，取走了他们的头颅。
在整个计划中，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十分重要。
国王需要一个人来充当他与查沃斯侯爵之间联系的桥梁，在此之前国王有所准备。但是在攻破黑石要塞之后，国王有了更好的选择。
——那名在黑石要塞被攻下时，被秃鹰将军毫不犹豫抛弃的亲兵。
在生死，金钱，爵位之前，这名亲兵背叛了秃鹰将军，成为了国王的一颗暗棋。
通过这名亲兵，原本就已经惶惶难安的查沃斯侯爵最终选择了背弃秃鹰将军，投靠了国王。而在今晚，秃鹰将军原本下达的命令是，让国王到达黑石要塞之后，就断开第二座黑石要塞与承包连同的桥梁，将国王困在第二座黑石要塞中，为他们的撤退争取时间。
但是亲兵伙同老侯爵更改了这条命令。
背叛者，终为人所叛。
城里的火一直烧到了天灰蒙蒙亮起，希恩将军在城外看到城中的烟渐渐地平息了，他知道这是城中的内讧混战已经结束了。他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紧张，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城门。
“开了。”
国王在马背上淡淡地说。
吊桥被一点点地放下，吊桥平搭于护城河上后就是金属齿轮绞动的声音，博马里城堡作为罗格朗王冠上的明珠，整体是以黑石和金属组成，因此它坚不可摧。沉重的巨石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地打开。
国王静静地矗立不动，蔷薇铁骑也一动不动。
活下来的人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们将白底蝾螈旗扔进了护城河里，以此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这队人将刀剑也解了下来，放到地面上。这在北地是放弃一切抵抗投降的意思。
查沃斯侯爵捧着一个木盘走出来，木盘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此次反叛军联盟之首，兰托夫特和巴尔波之鹰，阿尔鲁将军的头颅。
城门开的瞬间，冷风携裹着清晨的寒意灌了进来。查沃斯侯爵打了冷战。
城门之外。
年轻的罗格朗国王坐在战马之上，太阳刚刚升起，第一缕阳光落在国王垂落的猩红长袍上。铠甲上铭刻蔷薇的骑士整齐地陈列在国王背后，他们手中的骑枪笔直地指向天空，形成一片狰狞的枪林，在枪尖上泛着一点刺眼的寒芒。北风凌厉地从这钢铁洪流中刮过，将数百面蔷薇王旗展成一片暗潮。
那一瞬间，查沃斯侯爵觉得自己是看到了一片燃烧的火，一片沸腾的赤血。
肃杀，凌厉。
只要他的举动有任何一点不对，这些高傲的骑士就会在他们的君王带领下，冷酷地冲锋而至，将他践踏成泥。
寒意从脊梁骨蹿上颅顶，侯爵恐惧地跪伏下去，将木盘高高举起：
“查沃斯邦国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国王催马上前，他俯视着木盘中反叛军的首级。侯爵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就算自己已经投降但还是只觉得恐惧。
“钉到城门上。”
国王用马鞭一指木盘中的反叛者首级，冷冷地道。
侯爵只觉得手上一轻，已经有士兵提走了首级。
在士兵将首级钉在城门上的时候，一队披挂着全套铠甲的蔷薇骑士从队伍中走出来，肃穆地分列在通往城门的这一段路上。侯爵退到一边，匍匐于地，抬头看到这一幕有些惊愕的时候，只见蔷薇铁骑突然从中间分开了一条大道。
一共八名披着猩红斗篷的骑士抬着黑色的棺材从队伍中走出。
此时天地皆寒，但是在那灵柩周围却分明簇拥着一圈火红的蔷薇。
没有人说话，天地肃穆。
国王翻身下马，他独自走到了棺材旁边。
扛着棺木的是白金汉公爵曾经的部下。他们曾经与帝国雄狮一同奋战，在此之前他们跪在国王面前，请求国王将这个任务交与他们——他们没能陪着曾经的将军死去，那么就要带着他踏进他一生都想收复的土地。
棺木沉重，里面装着白金汉公爵最后葬身之地的赤土。
国王伸手触碰棺木，仿佛有滚烫的火从棺木上传到了他的掌心。他收回了手，下令：
“进城！”
他带着叔父踏上通往博马里城堡的路。
天地皆寂。
这里是博马里城堡，曾经的白金汉公爵跟随威廉三世出征，一度攻打到距离它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这里是白金汉公爵用尽一生，都想收回的土地。他镇守了罗格朗一辈子，为了罗格朗征战了一辈子，从未能踏足此地。
国王走在灵柩之后。
帝国的雄狮，白金汉公爵在他的士兵簇拥之下，第一个踏进了这片蔷薇家族失去太久太久的土地。
八名老骑士在踏入城门之后，将棺材缓缓地放了下来，放到了博马里城堡的土地上。他们单膝下跪，抬手握拳叩击心脏：“公爵大人，我们收回博马里了！”
“我们收回博马里了！”
他们高喊。
他们被白金汉公爵派到国王的军队中协助国王，失去了陪伴老将军最后一战的机会。他们一路沉默寡言地厮杀，在所有战斗中奋勇在最前面，他们是要为自己的将军而战，要为白金汉公爵实现一生最大的愿望。
这是1432年的二月。
在最后的寒流里，帝国的雄狮终于踏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土地，国王的左翼大军攻破了巴尔波的王城，叛乱者的首级高高钉于城门之上，从旧一年最后一日燃起的战火终于在北地降下了帷幕。
蔷薇盛开在余火中。
国王伸手从骑士手中接过了一面崭新的王旗，将它高高举起：“罗格朗荣光亘古！”
这里是罗格朗。
是世界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罗格朗。
在这片恶龙埋骨的土地上，一个以蔷薇为标志的家族，他们世代为王。
长风凌厉，刮动着旗尾烈烈飘扬。
“罗格朗荣光亘古！”
骑士们高高地举起长剑，高声呐喊。

第94章 铠甲与蔷薇
博马里城堡无数尖尖的塔楼直刺天空，铭刻在塔楼上的古老蔷薇图纹被拭去了灰尘，重现于天光之下。
秃鹰将军的士兵和兰托夫特的士兵几乎都死在了昨天的那场内讧之中，希恩将军率兵对城堡进行一遍全面的清洗和搜索，国王则见到了之前被装上秃鹰将军马车的“宝藏”。
那是一口材质不明的金属箱子。
据说为了发掘出这口箱子，兰托夫特的士兵死了不少人。
查沃斯邦国的侯爵同国王汇报他探得的情况，这口箱子是兰托夫特从城堡正中间的塔楼地下取出来的，但是那座塔楼似乎存在着诡异的诅咒，所有参与挖掘的士兵都会在三天之内死去。如果不是兰托夫特将自己手下的命拿去填了那个塔楼，昨天的内讧会不会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内讧当天晚上，侯爵与秃鹰将军将它从兰托夫特的亲兵手里将这口箱子抢了过来。
箱子通体呈现暗金色，但却给人一种异常华美的感觉。在暗金的箱子上，雕刻着无数含苞欲放的蔷薇，在箱子的正面是浮雕的山脊，在山脊上蚀刻着狰狞而又诡异的纹路——那是一条盘踞在山脊之上的巨龙。蔷薇盘绕着龙的骸骨，在看到这口箱子的第一眼，会让人想起古老荒诞的传说，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一眼，就知道它绝对与蔷薇家族有着至关要紧的联系。
“您听说过吗，这可是能够让天使降临祝你一臂之力的宝藏。”
国王绕着沉重的箱子走了一圈，抬头，微微笑着看向侯爵。
老侯爵面带苦笑：“阿尔鲁将军与兰托夫特还年轻气盛，有力气折腾，像我这种老头子，就只想着能够在领地上打猎散步啦。”
“先生的领地似乎是在密林雪原附近？我曾经听人说雪原的风光奇特。”国王伸手在箱子上轻轻地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雪原一年到头就那个样，如果陛下愿意光临，是查沃斯邦国的荣耀。”
老侯爵谨慎地选择自己的措辞，在他面前的这位国王可不是位好对付的。侯爵有些拿捏不准，国王问话的目的，是不是想顺势将查沃斯邦国也扫平，要知道现在的情形罗格朗堪称势不可挡。
国王看了老侯爵一眼：“这屋内是不是太热了？”
“罗格朗收复博马里，让沉灰已久的博马里恢复了它的荣光，连隆冬的严寒都驱散了。”老侯爵笑着回答，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这不，连我这种老骨头都出了身汗。”
国王似笑非笑，他收回手：“纽卡那与巴尔波将成为罗格朗新的郡城，接下来北地雪原的安定，就要看查沃斯了。”
老侯爵鞠躬：“请陛下放心，查沃斯邦国为您效劳。”
从奢华的大厅中退出去之后，老侯爵站在外面，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此时他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刚刚国王那分明是在敲打查沃斯邦国。国王看似随意的话里已经包含了足以令人心惊的消息。
这一次反叛军联盟里最强大的两个邦国从今以后将不复存在。
罗格朗帝国不会再有纽卡那邦国，也不会再有巴尔波邦国，取而替之的是巴尔波郡和纽卡那郡。老侯爵不由得想到了蔷薇王室在北地修建的那一座军事城堡，那时候城堡就是直接以“纽卡那”命名。
这不由得不让人产生一些猜想：
罗格朗是不是早已经决心收复它失落的土地，将它彻底置于王权的统治之下？
老侯爵深深地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尽他的肺里。他仿佛看到了一辆战车，一辆钢铁战车正在缓缓向前，所有的阻碍者都将被碾压成为粉碎。年轻的国王正以可怕的手腕驱使着这辆战车，那是顺昌逆亡的君主。
接下来，查沃斯邦国，该何去何从？
大厅中。
黑色的浓雾潮水般地从角落里涌出，穿着黑礼服的魔鬼衣领上别着一朵红蔷薇地走了出来，他风度翩翩地向国王鞠躬：“日安，我亲爱的陛下。”
“这就是你说得宝藏？”
国王屈指敲了敲箱子，问。
兰托夫特和秃鹰将军先后得到过这个沉重的箱子，但是国王刚刚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箱子宛若浑然一体，上面没有锁孔，仿佛这口箱子从铸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打算再次打开。
魔鬼走近：“当然不是，它只不过是用来打开宝藏的钥匙，陛下。”
“钥匙？”
“或许您可以带上它，到发掘出它的那座高塔一趟，用蔷薇家族的戒指可以打开它与真正的宝藏。”魔鬼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这暗金箱子上的龙骨图纹像是在想着什么，“一点不情之请，在您打开它的时候，能够允许我旁观？”
国王看着魔鬼，魔鬼的脸上还是那面具般的微笑表情。
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魔鬼的请求。
“那么，让我们以更方便一点的方式过去吧。”魔鬼轻快地说，他打了个响指，梦魇马车从黑雾中走出。魔鬼又补充解释道，“请相信我，陛下，您将打开的东西，恐怕不是很适合一般的人见到……当然啦，您的蔷薇铁骑大概不在这个范围里面。”
以蒙拉那只愚蠢的乌鸦打赌，国王的蔷薇铁骑简直就是一群被他的陛下洗脑了的狂热分子。没有什么能够比一起经历生死血战更加能够竖立起君主和骑士之间信任与忠诚的纽带了……
哎！可惜这点似乎不怎么能够放在他和陛下身上。
想到这里，魔鬼以一种埋怨的口吻，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亲爱的陛下，您是如此地公平公正，那么我能够恳请您对您忠心耿耿的地狱骑士交予一些信任呢？”
“如果这位骑士不是满口谎言，以阴谋和狡诈铸成的话。”国王回答。
魔鬼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
这可真是难办。
梦魇马车载着沉重的箱子与国王，轻盈地从一栋栋坚硬的黑石建筑中穿过。国王察觉到魔鬼对博马里城堡似乎格外熟悉，他载着国王穿行在这古老的城堡中的时候，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小调旋律奇诡，透出一种阴森和华美。
国王听着，很快，梦魇马车就在城堡正中心的高塔前停了下来，希恩将军已经派蔷薇铁骑接手了城中的所有高塔。魔鬼殷勤地替国王掀起了车帘，伸手将国王扶了下来。
国王仰头打量这座高塔。
与其他的城堡不同，所有蔷薇家族的城堡在设计与建筑的时候都没有教堂。事实上，罗格朗王室城堡中的教堂几乎都是“神罚之战”之后，圣廷的势力扩张才修建起来的。博马里城堡也不例外。
国王眼前的这座高塔，是整座城堡中最高的一座塔楼。
尖塔高耸在黑石之上，棱角和线条修长而锋锐，给人的感觉就像那是恶龙高高扬起的犄角，在它的背后是群山起伏绵延在地平线之上，四周是簇拥着的其他高高低低之塔。天光落在墨色的岩石上，连光也被它吸收了。
怪不得查沃斯邦国的侯爵会相信这里是“诅咒之地”，它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人间的造物。
如此森冷，如此华美。
魔鬼提着沉重的箱子替国王引路。
塔楼有着两层地下室，箱子就是从最底层的地下室中发掘出来的，在地下室里还能够看到之前发掘留下的痕迹，以及一些淡淡的血腥味。
在地下室正中间，有着一个被清理出来的暗室，泥土已经都被搬走了，暗室中间是有着复杂浮雕的石台，魔鬼将箱子安置到石台上，然后微微欠身，表示国王可以将它打开了。
国王走上前，将自己手上的蔷薇戒指贴到箱子上。
魔鬼直起身，凝视着接下来的一幕。
在国王的蔷薇戒指贴到箱上的那一刻，戒指上蔷薇的红色似乎在一瞬间如河流般奔腾了起来，燃到了铁箱上的那些蔷薇花苞上，紧随着只听得金属齿轮在箱子内部转动的声音。那是应该是无数细密的齿轮，它们井然有序地转动起来，摩擦的声音犹如悠扬的乐曲。
猩红从戒指上流到了每一朵暗金的蔷薇花苞上，仿佛时间的魔法正在褪去，箱子上的所有蔷薇花苞在同一时间复苏，它们重新拥有了生命。在最后一朵花苞染上血色的时候，齿轮转动的旋律爆发出了高潮。
那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术师也无法复原的戏法。
所有的蔷薇在同一刻怒放，鲜红的蔷薇仿佛连成一片海洋，淹没了山脊上的龙骨。
在蔷薇怒放的那一刻，石台转动，整个地下暗室的墙壁开始簌簌地落下灰尘，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在巨石摩擦的声音中，正对着国王的一面墙壁缓缓地上升，露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果然是这样啊……
魔鬼在心中叹息。
他刚刚撑开了黑伞，替国王遮住了从头顶落下的灰尘。
空气涌进被尘封太久的通道，随着空气的流入，烛火在通道两侧亮了起来。那是插在通道墙壁上的黑铁烛台，不知道以什么制作的蜡烛在这么久的时间长河里保留原样，那些蜡烛自动燃起，仿佛冥冥之中的英灵为国王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陛下。”
魔鬼与国王同行到了通道入口处就停了下来，他微微欠身。
“请您做好准备。”
他似乎知道通道后藏着的是什么，并认为自己不该与国王并肩踏入——那是属于蔷薇家族的东西。
国王看了他一眼，举步走进通道。
魔鬼直起身，看着国王的背影融进温暖的火光里，那些火焰微微摇曳，仿佛是在欣喜。
魔鬼微微笑了笑，跟了上去。
………………
通道尽头是一扇黑铁大门，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法阵，与蔷薇王宫中的法阵如出一辙。国王隐约感觉到，在铁门之后，隐藏着古老历史的一角。
他伸手，将蔷薇戒指贴上了黑铁大门。
大门洞开。
强烈的气流从里面汹涌而出，国王的外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风声如战马奔腾，如英魂高呼，如死去的军队正在复苏。
国王的瞳孔被寒光照亮，在铁门之后的巨大空间中，一根根苍白的石柱垂直而立，仿佛撑起了另外一片隐匿于此的空间。一如那一次蔷薇王宫的真相在国王面前揭开，如今，古老的传说时代再一次跨世而来。
在国王面前，地底的空间中，是一支军队。
那仿佛是最癫狂的吟游诗人才能够谱写出来的军队，沉重的铠甲与苍白的骷髅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梦魇中才会存在的可怕军队。古伦底重骑兵的铠甲已经足够狰狞，可是在这些铠甲面前，仿佛就是凶兽与猎犬的区别。所有的铠甲上都铭刻着复杂精美的阵法，光芒在阵法上流动，照亮了整个空间。
国王仰望着这些铠甲。
骷髅，骑兵，铠甲，法阵……
这一切明明如此可怕，却让国王感觉如此温暖。
这温暖是从何处而来？
背后的魔鬼轻轻地叹息：“果然是让蔷薇家族保存下来了啊。”
国王转头看他，魔鬼不再微笑了，他也凝视着那这一支还处于沉眠中的骷髅军队，低声说：“应该这么说，蔷薇家族是弑龙者，也是守护者。”
“记得您那些海盗拥有的幽灵船吗？”魔鬼转动着手中的黑伞，他讲述的口吻就像一切都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是传说时代的人为后来者留下的力量。”
沃尔威海盗拥有的“幽灵船”其实是古炼金术的遗存。国王那时候得知，在圣廷尚未扩张的传说时代，炼金师还没有从大地上消失，半生命的炼金术魔法活船来往于深渊海峡之上。
传说时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时代？
有弑龙者，也有半生命的活船……是否瑰丽浪漫如画？
“传说时代的炼金师们试着越过禁忌。”
魔鬼说。
在传说时代里，有一些凡人从诸神那里获得了力量。但是凡人本身的限制太大了，他们获得的力量十分有限。于是就有一些人，尝试着利用知识和智慧，让这些力量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那些人就是当时的炼金师们。
就是他们制造出了如今的沃尔威海盗签订契约的半生命活船。
那个时代的炼金师是弑龙者的盟友，他们一起并肩反抗诸神与所有非凡力量。
传说时代的末声，第一个“千年王国”降临了，神国、地狱、人间全部被席卷进战火中。凡人的第一次正面反抗失败了，于是传说时代彻底变成了传说，律令横亘天地，炼金师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原本，在凡人反抗者中最强大不是蔷薇家族代表的弑龙者，而是炼金师。但是炼金师的力量起源于神明，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力量能够被神明轻易地剥夺走，于是在战火中，他们成为了第一批牺牲的凡人反抗者。
从那以后，大地上再也没有炼金师的身影。
“这些铠甲的力量来自他们自己的灵魂，不是神明。”
魔鬼撑高了伞，淡淡地说。
在那一次失败中，炼金师们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神明馈赠的力量是充满谎言的潘多拉魔盒。他们中间剩下的那些人制造出了最后一批炼金术的成果，眼下的这一批铠甲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们将自己也铸成了铠甲的一部分，炼就这批铠甲的最后，他们将自己也投进了火炉，化为了驱使铠甲的骷髅战士。
这是传说时代的反抗者留下来的文明之火。
那些失败了的炼金师在命运的最后一刻证明了他们同样强大，他们足以堪称英雄。他们身受赤火，化身骷髅，只为了让后来勇士的反抗之路，能够走得更顺利一些。
“他们选择了蔷薇家族。”
国王轻声说。
他缓缓地走上前，走到了第一位骷髅铠甲战士前。
在它前面，有着后来者放置的石柱，上面刻着简短的介绍，这一位化身骷髅的炼金师名为“艾尔&#183;阿法”。蔷薇家族为他雕刻了这纪念碑般的石柱。
“我愿将我自己托付与弑龙者，我愿化身为人类手中的一把利剑，我愿为凡人在永夜中长眠，直至苏醒与再一次战死。”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魔鬼看着国王阅读着一根根石柱上的铭文。
凡人真的是很奇特，他们如此渺小，生命如此短暂。神明的一次呼吸就是凡人的一生，他们形如蝼蚁，轻轻一碾，就会化为灰烬，可为什么这样的蝼蚁却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在灰烬中挣扎着站起来呢？
国王从一根根石柱前走过。
反抗的战火从很早之前就燃烧起来了，它从未停止。
国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博马里城堡被称为“王冠上的明珠”，为什么疯王亨利、狮王查理、威廉三世、白金汉公爵一生都在为了收复失地而努力。
因此，在上一个时代，有一些人，他们如此信任着蔷薇家族，他们将一切托付给了蔷薇家族，他们在自己的铠甲上也铭刻上了蔷薇家族的徽章。
“到了最需要我们的那一天，请让我们复苏吧。”
“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算是蔷薇家族的一位骑士了？”
“如果可以，请在下一场战争中，让我们再次并肩。”
……
一句又一句。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
骄傲的天才们定下了千年不变的誓约。
于是一些人从此长眠黑夜，将自己化身刀剑，一个家族屹立在大地上，将誓约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化身骷髅之后，炼金师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意志，他们彻底变成了供人驱使的刀剑，而蔷薇家族从未为了自己动用过这把刀剑，这是留给凡人的力量，只能为了终焉的战争使用。蔷薇家族以千年的坚守证明自己没有辜负当初盟友的信任。
谁也没有背弃自己的誓言。
这是怎样的一条漫漫长路？
从末日走到盛世，从黑暗走到光明，如此多的人以自己的尸骨与热血，为后来者填平沟壑，只为了那缥缈的希望。
如此愚蠢，如此固执。
国王站在最后一根石柱前。
这是所有化为骷髅战士中最年轻的一位炼金师，她的恋人是蔷薇家族的一位骑士。为她铭刻墓碑的是与她交换戒指的未婚夫。
“亲爱的维诺：
在我沉眠的时候，请你如在我的铠甲前再弹一曲蔷薇的旋律。我会在黑暗中长眠，直到苏醒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是的，我知道当我醒来，你已经不会再陪伴在我的身边，但我将守护我们的世界。
只要还有一朵蔷薇盛开在那个世界，我就能够感觉到你的存在。
我们曾经有过矛盾，曾经我像大多炼金师一样不信任你们。
你知道的，弑龙者在那时候我们眼中就是骄傲、阴谋、不择手段的代名词。没办法，维诺，你们弑龙者都太骄傲啦，从来都不愿意都解释些什么。现在，我必须坦诚地说，你们是对的——在这场战争里，既然没有公平可言，那么我们只能不择手段。
但我很高兴，弑龙者与炼金师终于解开了误会，终于并肩而战。
你们会很惊讶吧，所有的炼金师都在铠甲上铭刻了蔷薇花……它很美，我们愿意接受它。
维诺，请不要孤独，我与你同在。
——爱你的希赛”
在这段文字下面，有着另外一段文字，是那位蔷薇家族的骑士留下的：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永不孤独。”
越过理念与手段的隔阂，在那个时代末，原本不能够互相理解的人们最终并肩而立，他们以蔷薇为标志，铭刻着跨越生死的誓约。
国王闭上了眼。
一个骄傲而又沉默的家族，一个背负一切的家族，一个如磐石般屹立在时光长河中的家族……他的先辈守护着这座城堡的时候，是否觉得格外温暖？
他们是弑龙者，也是守护者。
英魂在长夜中伴随左右，哪怕勇士牺牲到只剩最后一人，他也绝不孤独。

第95章 吟游诗人与女王
黑铁大门缓缓关上，化身为骷髅的炼金师们继续沉眠在黑暗之中。
“我以为您会唤醒他们？”魔鬼看着国王下令将塔楼的地下室严密地封锁起来，带了几分好奇地问，“毕竟圣廷已经开始建立神国了。”
“不，还不到时候。”
国王冷静地回答。
那一支沉眠于地底的军队，是凡人隐匿起来的强大刀剑，它会是一支骑兵，一把刺向圣廷刺向神明的锋利匕首。只有足够隐秘，足够出其不意，才能在最恰当的最关键的时刻发挥出重要的作用。
在什么时刻动用它，国王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但不是现在。
魔鬼告辞之后，国王没有直接离开这座塔楼。
他沿着一级一级的黑色石阶向上走，塔楼的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带着暮钟低沉而辽广的声音，触动着人的耳膜。国王登上了塔楼的最高处，从这座城堡的最高点向下俯瞰这座属于他的城。
魔鬼将另外的一件事也告诉了他。
蔷薇家族的城堡中，有一些城堡其实是由炼金师们主持设计的，博马里城堡就是其中一座，当初那些才华横溢的炼金师们在与弑龙者结为同盟之后，在他们的城堡上下了不少功夫。
城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国王看到的那些尖塔就是这个阵法里重要的一些节点。此时国王从最高点向下俯瞰，发现整座城堡的街道都呈现依循着一种奇怪的规则，大大小小的街道铺平在同一个面上，就是一副充斥着几何图形的瑰丽图画。
这就是为什么魔鬼建议国王如果可以，最好不要破坏城堡本身。
不过，神罚之战后，蔷薇家族在那场几乎覆灭的瓦解里失去了博马里城堡，后来占据它的那些反叛者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自以为是地对城堡做了不少修改，以期让它变得更加强大。
想要让博马里城堡发挥出它应有的力量，需要对它先做出一系列的修补复原。这方面，国王有一位不错的人选——已经成为军事狂人的詹姆斯先生。
暮钟的尾音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国王返回城堡的议政大厅中。
希恩将军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经过一整天的清洗，罗格朗已经彻底掌控了博马里城堡。
大清算，开始了。
几天之后，有两位信使抵达博马里城堡。
信使来自巴尔波邦国。
他们带来了国王想要的消息。
巴尔波城堡攻陷之后，安格尔邦国的艾德蒙将军忠实地执行了国王的命令，骁勇的安格尔军队将巴尔波邦国的王室彻底清洗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一位巴尔波邦国的王室成员。当天，鲜血染红了巴尔波王宫的石板。
纽卡那邦国的王室遭到的待遇和巴尔波邦国王室一般无二。
反叛者尝到了失败的苦果。
对两个邦国王室的清洗为国王带来了一点争议——因为死在安格尔骑兵刀下的巴尔波邦国王室成员不论男女老幼。
国王的命令格外冷酷，不带一点宽容。
“我们的批判家又可以大作文章了。”
在下达命令之前，国王就曾这么笑着对希恩将军说道。
“我倒希望他们能够自己来平息这场战火。”希恩将军愤愤地回答。
国王摇了摇头，没有评价。
接下来发生在北地的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算，巴尔波和纽卡那在各自邦国的统治下生活得太久了，如果想要在这里重建新的秩序，那么国王就必须保证没有任何一位反叛邦国的王室血脉留存于世。
屠杀只是清洗的第一步。
在北地人们对两个邦国王室全部被杀议论纷纷的时候，国王的官员将巴尔波邦国和纽卡那邦国两个王室这些年对北地人民的剥削压迫所做的一切事情列出来，整理成为《惩戒书》，派出大量人员将它传遍北地。
在《惩戒书》中，国王的财政部官员们进行了严密地论证，将此前反叛联盟用来鼓动叛乱的言论驳斥得体无完肤：
——真正导致巴尔波邦国和纽卡那邦国贫困的，不是罗格朗，而是邦国王室贪婪无度的收刮。在北地人民忍受饥寒的时候，诸如纽卡那邦国国王，红胡子兰托夫特，他的宫殿金碧辉煌，他个人的财产相当于整个邦国三年的税收。
不得不说，国王的官员们在经过国王几次折磨之后，辩论的能力直线上涨，堪称无懈可击。
裹着黑色大氅的官员们慷慨陈词，仿佛自己也成为了北地人的一部分，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兰托夫特等人的剥削压迫。
但这一部分控诉的确不是虚言。
以纽卡那为例。
国王夺回博马里城堡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检阅了博马里城堡中保存的纽卡那财政档案。北地的贫穷落后与纽卡那邦国的统治离不开关系。
兰托夫特家族统治下的纽卡那邦国经济制度以古老的庄园制为主。庄园制度下的土地面积不小不等，有的大庄园面积多达数千亩，而小庄园只有数百亩，甚至几十亩。在纽卡那邦国的《白户区案卷》中登记的庄园中，一千亩以上的大庄园几乎全属于兰托夫特家族及其效忠者所有。
而在罗格朗境内已经大体上实行固定地租与实物地租的时候，纽卡那邦国还在实行着上个世纪的劳役地租。劳役地租之下的邦国只有农民名义上虽然是公簿持有农，但实际上与农奴没有太大的界线。
庄园有着自己的独立的司法庭院，甚至因为是独立邦国的缘故，被庄园控制的人们很难直接越过邦国请求罗格朗王室法庭的裁决。
恶劣的气候，古老的制度……北地的确带着野蛮和贫困的气息。
国王从厚重的卷宗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整理出了当初蔷薇家族统治北地时实行的制度。
战争的胜利只是收复的第一步，军事上的获胜之后，国王还必须唤醒人心的归向。
这同样是一场无形的战争。
在《惩戒书》铺传开之后，国王的官员们严阵以待，开始第二场宣传攻势。
这一场宣传攻势里，吟游诗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一位吟游诗人得到了国王的接见。
在国王迎战古伦底前的授封仪式上，这位吟游诗人在广场上拨动竖琴的琴弦，唱起了古老的罗格朗民谣。国王派人将他从班兹城接来了。没有人比吟游诗人更加熟悉伟大的传说与古老的史诗。
那是在琴弦中相传的古老记忆。
“我希望您能够将北地以前的恬静、祥和美丽重新传唱。”在燃起炉火的大厅中，国王对吟游诗人说道，“有这样的歌谣吗？”
“有的，陛下。”吟游诗人鬓角灰白，他穿着一双因为走了太多路，而磨损严重的长筒皮鞋，脸上满是皱纹。不过他有着一双明亮的绿眼睛，“我很乐意唱那些歌谣……”
说着他拨动琴弦，寻找记忆中的曲调。
旋律悠扬，像一片雪飘转落下。
“您需要什么？”国王倾听着那让人想到白雪，炉火与猎鹿的旋律，温和地问。
“我什么都不需要，陛下。”吟游诗人用他明亮的绿眼睛看着国王，“事实上，我有一首自己写的歌，想要请您听一听，如果可以，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嘉赏啦！”
“请。”
吟游诗人认真地调了调琴弦，他的神情变得极为专注，极为虔诚，他低低地哼唱起来。
“告诉我，告诉我，科雅的人呀
谁带着你们踏上山岗
谁带着你们拿起长枪
——是那有着黑发的年轻女王
……”
旋律低沉，吟游诗人的声音微微地有些沙哑。这是他最熟悉的一首歌，他唱着它从罗格朗的南部群山走到了北地的连绵雪山，他走到哪里就将这人们不知道的歌曲传到哪里，旋律悠扬而又哀伤。
他唱着一位年轻的女王。
一位有着黑色绿眸的年轻女王，她从鲜血里捡起长枪，带着人们击败了侵犯的敌人，于是人们用荆棘编成王冠戴在她的头上。
年轻的女王在十七岁那年与年轻的君主相逢。他们相逢在科雅枫叶如火的群山，他们在血与火中相爱，最后年轻的君王为了他的女王闯过了科雅人布下的七关，像童话里所有想要追求心上人的骑士一样。于是，科雅人高高兴兴地将他们的女王交到那人的手中。
他们为女王拉起了轻快的旋律，为女王唱起了欢快的歌曲。
那些歌曲至今仍在科雅城邦代代相传。
在竖琴的旋律里，炉火摇曳，四周仿佛有红色的群山，在枫叶林下，年轻的君主拨动着琴弦，年轻的女王长裙烈焰。
吟游诗人歌唱完了，不再拨动琴弦，但国王眼前仍然浮现着那模糊的身影。
国王看着他们模糊不清的面孔，恍惚间听到了隐约的摇篮曲旋律。
仿佛曾经有一双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仿佛有人曾经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他，坐在明亮的炉火边，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入睡……那么温柔，那么温暖，他为爱所包围。
“她是谁？”
国王低声问。
“伊莉诺王后，我们永远的女王。”
吟游诗人向国王行礼，他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那是科雅人的特征。
伊莉诺女王。
这个名字触动了国王心底的一根弦。
那是……
他的母亲。
“她……”国王声音很低，他注视着地面，“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科雅最好的一位女王。”吟游诗人望着年轻的国王，在国王脸上找到了他们敬爱的女王的影子，“如果您到科雅，就可以看到她的雕像，世界上最好的吟游诗人出自科雅，科雅的人都很爱她。”

第96章 凯旋者
“她是科雅最好的一位女王。”
国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上。
“她当然是。”
吟游诗人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国王轻声说：“谢谢。”
吟游诗人深深地鞠躬：“这是我们该做的，科雅人愿意为您效劳。”
他轻轻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国王一人。
………………
二月将过。
吟游诗人奉国王之命，在北地传唱古老的民谣，那是蔷薇家族统治北地时期的民谣，以柔软的民谣作为切入口，与邦国王室的苛刻统治对比，国王利用这种方式巧妙地转移了北地人民的仇恨，唤醒了北地与蔷薇家族的联系。
宣传战的第二步，是国王整理出的蔷薇家族统治北地时实行的制度。
在那个时期，蔷薇家族对北地一视同仁，北地人民与罗格朗人享有同等待遇。
一边是苛刻的劳役庄园制度，一边是获得赦免和平等优待。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难做出对应的选择。
原本零零星星还分散着的反叛军放下了武器，北地的骚动彻底平息。在这个时候，国王获得了一个意外之喜：在一位名为“伍德”的前反叛军中层军官的带领下，一批曾经参加过反叛运动的自由民联名上书给国王，请求国王将他们从邦国王室的统治中拯救出来。
读完这份联名请愿书之后，国王抬眼看略有几分紧张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军官。
伍德军官二十岁出头，有一张地道的北地红脸膛，他生得高大，灰蓝的眼睛带着年轻人特有干劲。他和前段时间被国王斩下头颅的艾顿将军有些类似，同样是普通的农民出身，靠着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在军队中向上爬到了中层军官的位置。
“我听说您曾经让艾德蒙将军吃了不小苦头。”
国王合上请愿书，看着面前这位军官。
“您来见我，不担心吗？”
他是指艾德蒙将军在协助亨利伯爵攻打巴尔波的过程中，这位军官曾经预判出了他们的行军路线，在山谷中设下了埋伏。如果不是他们人数太少，安格尔士兵又格外适应山地地形的话，那么那一战结果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那一次，还是让这位年轻的军官率领着他的一队精锐逃跑了。
“既然亨利伯爵还能得到委任指挥那样庞大的一支军队，那么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好担心。”伍德这么回答。
亨利伯爵曾经在“蔷薇之变”中选择新王党，还攻打了不少保王党的城堡。连亨利伯爵这样的人，都能够在这次平叛运动中得到国王的重用，这便是伍德军官这次奋力一搏的勇气来源——他觉得罗格朗国王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暴戾血腥。
“您拥有坦诚的品格。”
国王微微笑了一下。
伍德军官躬身表示自己的诚恳：“我想，比起堂皇的演讲，您更愿意听到一些实话。难道说您会拒绝臣民悔悟之后的归顺之心吗？陛下。”
“当然不会。”国王指尖相抵，“谁会拒绝一位年轻且有才干的将军呢？”
“将军？”伍德军官捕捉到了国王话语里的信息，他的红脸膛因为激动越发红了，“您的意思是……”
“当您有勇气踏进这里的时候，这个就是您的了。”
国王微笑。
他将一份委任递给了伍德军官。
国王原本就在选择这样一个人。
在所有巴尔波和纽卡那王室都被国王清洗干净之后，这里便形成了一个权力的真空。新的地方政府的组建必须考量很多东西。毫无疑问，这两处新政府的绝大部分人选必定是王室信任的成员，这里必须处于国王的密切掌控之下。
但是国王并不打算一味任用罗格朗人来治理这些地方，不论是出于对当地具体情况的熟悉程度，还是出于北地人的接受度，那都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很容易让好不容易收复的土地重新爆发动乱。
在巴尔波和纽卡那彻底与罗格朗融为一体的这个过程中，国王必须采用一些比较柔和的手段来安抚当地人心。
他需要一位北地人出任重要的职位。
这位北地人需要足够聪明，有一定的影响力，并且不能够出身当地贵族。
伍德军官恰好符合了这些条件，甚至有所超过。
伍德军官出身平民，任命他为执政官之一，能够让北地的农民看到自己地位和权利提升的希望，他原本是反叛军的一员，却得到国王重用，这能够让那些参加过反叛运动的人不再恐惧，一定程度上也能够冲淡一些国王此前采取强硬手段的影响。而伍德军官只有依靠国王的支持才能够拥有权势和地位，利益上的关系，让他不会像当地贵族那样容易反叛。
而伍德军官会联名情愿，也反映了他的政治头脑。
他就是国王需要的那位聪明人。
“希望您不至于让我失望。”
国王对单膝下跪宣誓效忠的伍德军官说。
“当然，我进城的时候还特地抬头看了看。”伍德军官回答，他顿了顿，认真地问，“一点僭越之请……您会让北地好起来吧？它会像歌谣里唱的那样，安宁，美好，是吗？”
“是的，它会。”
国王回答。
伍德军官抬手敲了敲心脏：“那我就放心啦。”
他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伍德军官不知道的是，他最后那个有些失礼的提问让他在国王这里通过了最后一关。国王并不反感有野心，渴望获得权势的人。但是一位有野心，却又希望家乡变得好起来的人，才更加适合担任那个位置。
伍德军官带着好消息离开了博马里城堡，国王开始正式下达一系列命令：
罗格朗收回曾经给予巴尔波和纽卡那邦国王室的权利，从此以后，罗格朗王室直接统领两地，巴尔波与纽卡那由国改郡。新的郡政府官员由国王本人亲自任命。
两地的所有军事城堡执事重新任命。
两地的庄园法庭被废除，国王设立当地的固定法庭。
巴尔波与纽卡那将拥有自由选出城市代表参与罗格朗帝国议会的权利。
……
这一系列法令被称为《北地旧例》，指它并非在北地组建新的制度，而是恢复它曾经受蔷薇家族统治的权利。
在巴尔波和纽卡那两地政府开始组建的时候，征兵役已经结束了，国王陆陆续续地将集结的军队遣散，只留下蔷薇铁骑和将受封赏的一些骑士。
1433年2月末。
厚厚的积雪开始消融，融化的冰雪汇聚成河，新芽开始萌发。
国王留下了白金汉公爵曾经的部下——那名副将镇守博马里城堡，他本人则率领蔷薇铁骑开始启程返回蔷薇王宫。
副将立在博马里城堡的围墙上，目送那国王领着蔷薇铁骑逐渐远去，他抬头看着城堡正中心的那座高塔。
“隆冬已过。”
………………
梅茨尔城堡。
北地战事告捷的消息在前段时间就已经传回罗格朗境内。
首都之中人人欢喜，这一场战争的胜利超乎人们的想象，编年史家不惜以敬仰的口吻称赞国王的功绩。今天，国王就凯旋了，因此一批贵族，市长和全体市政议会成员，数百名行会成员静静地等候在城门之外。
率领这些人的是约翰将军。
在短短的数月之间，约翰将军变得更加稳重了，甚至带上了几分冷厉，一些老贵族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是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白金汉公爵。此时他立在队伍前面，在战马上坐得笔直，有些令人疑惑的是，约翰将军带着一双铁手套。
这似乎并不符合礼仪。
不过没有人敢去问约翰将军。
“来了！陛下回来了！”
翘首以盼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地平线上腾起了烟尘，获胜归来的骑士们在明亮的太阳光中奔腾而来，他们像离去时一样，高高举着猩红的大旗数，百面蔷薇王旗展开就像一片沸腾的血潮。和离去的时候相比，这些骑士身上的骑士变得更加肃杀。
隔着很远，就能够感到那种能够踏平所有障碍的气势。
一往无前。
人群先是寂静，然后是比先前更高的欢呼，欢呼声中充满了自豪——这是他们罗格朗的君王！这是他们罗格朗的军队！他们的骑士！
罗格朗的骄傲！
凯旋的队伍逐渐逼近，一直静立的约翰将军忽然策马前行。约翰将军算得上失礼的举动让其他人面面相觑，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对面归来的队伍为首的骑士一扬马鞭，所有的蔷薇铁骑齐齐停了下来。
战马奔腾声一下子消失，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两匹战马，两名对望的骑士。
国王静静地看着约翰将军策马而来。
到了国王面前，约翰将军翻身下马。
国王也翻身下马，约翰将军比起记忆中，变得更像一头年轻的狮子。
“我很抱歉。”
国王低声说，其他人离他们都很远。站在这里的是一对兄弟而不是国王和他的将军。国王没有说他为何抱歉，但他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您不必觉得愧疚。”约翰将军凝视着国王的眼睛，“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有留下一些东西，等回去之后，我想您也许会想看一看。”
国王没有说话。
约翰将军给了国王一个拥抱，低声说：“他一直为您而骄傲。”
松开国王，约翰将军退后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抬手握拳叩击心脏：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长剑与铁手套，陛下，请您允许我成为您的捍卫者！”

第97章 叔父的信
长剑，铁手套，捍卫者。
国王抽出自己的剑，搭在了约翰将军的肩膀上。
“以蔷薇的名义，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捍卫者。”
他凝视着约翰将军的眼睛，宣布。
约翰将军叩击心脏：“为了蔷薇的荣耀！”
国王背后，蔷薇骑士们注视着这一幕，他们抽出了自己的长剑，高高举起：“为了蔷薇的荣耀！”
尊严，荣耀，誓约。
这就是骑士！
国王翻身上马，约翰将军骑马跟随在他的身侧，就像当初的白金汉公爵跟随威廉三世出征时做的一样。
伫立的凯旋之师重新向前。
迎接的人群欢呼起来，铁甲洪流城门内铺出的红毯上经过，两侧的人们将鲜花抛到凯旋的骑士身上。
巴尔波和纽卡那邦国回归罗格朗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胜利。
白金汉公爵，帝国雄狮战死的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人人悲伤绝望，但是紧随着国王以他的胜利向人们宣告：既疯王亨利，狮王查理，威廉三世之后，罗格朗再一次拥有了一位足够强大的君主。
他已经成长到足够接过父亲与叔父交托的重任，能够带领人们走向胜利。
一千年的分裂瓦解，所有对以前的强盛心怀神往的罗格朗人都渴望着见到旗帜统一的那一幕，巴尔波与纽卡那就像一个序幕，他们正在见到希望的曙光。
梅茨尔城堡的市民们早早地穿上了象征蔷薇的红色衣服，如潮水般地涌到街道上去迎接凯旋的国王与他的骑士们，他们对战胜的骑士们致以热烈欢迎。在街道上，人们搭建起了巨大而又精致的假城堡，涂上油彩的戏剧演员在城堡里唱起记载一代代杰出君王。
这些戏剧即使梅茨尔城堡向她的君主的祝贺，也是人们的请求：
他们请求国王继续带领他的骑士守护这个国家。
当国王与他的骑士行到城堡中心的时候，一些佩戴着蔷薇花环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他们的脸颊涂得红彤彤的。这些男孩和女孩取下头顶的花环，献给英勇的骑士们，国王也俯身从一名小女孩手中接过了这份童真的贺礼。
献完花环之后，小女孩和小男孩们手牵着手，他们歌唱着，为国王他们引路：
“万岁，世界之花，英勇的罗格朗骑士！”
一位编年史作家目睹了国王从女孩手中接过花环的那一幕，他激动地写下了这样的记载：“卓越强大而又坚定的国王，忠心耿耿的捍卫者，悍不畏死的骑士，热爱他们的人民……这样的罗格朗，这样的蔷薇家族，谁能说我们不能目睹辉煌的到来？
在漫长的分裂瓦解之后，伟大而荣光的统一终会实现。”
整个城市对国王与他的骑士献上了她的贺礼与欢呼。
穿着双排纽扣大衣的查尔斯大副站在人群中，他看着国王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进了蔷薇王宫，约翰将军陪伴在他的身侧。查尔斯微微放心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那假城堡中排演的话剧，刚好表演到当初威廉三世令三十六邦国俯首的那一幕。
“蔷薇家族都是这个样吗？威廉。”
查尔斯轻声问。
坚韧，沉默，不论背着多么重的担子，始终挺直脊梁一步步向前走，让人觉得他们无所不能。直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才恍然明白，他们也是凡人，也会死去。威廉如此，白金汉公爵也是如此。
他们永远只会让人看到自己的强大，至始至终，像一把刀像一把剑，也像一面盾。
查尔斯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呼里。
在接到白金汉公爵死讯的时候，查尔斯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心，从东南沿海赶了回来，协助约翰将军处理罗格朗内部的事情。临走前，他问过霍金斯船长，要不要也回来一趟。
至少，参加一下白金汉公爵的葬礼。
这句话，查尔斯没有说出来，但是霍金斯肯定明白。
微冷的海风吹拂着，幽灵船“珍妮”随着潮水轻轻起伏，带着斜帽总是不正经的霍金斯船长坐在栏杆上，他晃着酒瓶：“我就不回去了，贵族说的话没有一句能信的……我在这里继续替他当个苦力吧。”
贵族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能信的，曾经说过还会踏上甲板的人，还没有再见当初的老伙计们一眼，就死在了战火里。
查尔斯拉高了衣领，他随着人流走向了王宫。
………………
走完整个凯旋的流程之后，国王来到了白金汉公爵的府邸。
白金汉公爵的府邸离蔷薇王宫很近，它是当初威廉三世赠予白金汉公爵的，在宅邸正门上铭刻着蔷薇家族的徽章。但是走进去之后，却能够感觉到，作为一座公爵的宅邸而言，它内部的布置有些过于寒酸了。
当初威廉三世突然病逝让罗格朗陷入了一片混乱，在那个时候白金汉公爵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身家用来支撑王室的财政。但是这些公爵从未和他提及，在他成年之后，公爵将那些欠条全部烧毁了。
国王刚刚清醒的时候，想要凑齐两万磅赎回堂兄时，曾经问过财政大臣公爵的收入状况。那时候得到的答案就让他感到惊愕。
白金汉公爵过去的那么多年，就如苦修士一般不重享乐，他唯一的算得上爱好的大概就是收集武器和铠甲吧。
国王走在陈列了许多铠甲的长廊上。
他看着一套套铠甲，这些铠甲并不是什么古董，甚至它们大部分都已经残破不堪了。约翰将军低声告诉他，这些铠甲有些是公爵自己的，更多的是每一次他的士兵留下的。每一次战争结束之后，白金汉公爵总会尽力地将战死骑士的铠甲收集起来。
“他经常看这些铠甲。”
约翰将军望着那些染血的铠甲。
国王环顾左右，仿佛看到了那位白发老人独自从这条长廊上走过——他将自己的铠甲和牺牲骑士的铠甲摆放在一起，是否觉得这样他们就依旧陪伴着自己？
“他一直是位好将军。”
国王低声说。
所以有那么多人，在他拔剑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一起冲锋，所以还有那么多人，在他死后忘了畏惧在战场上厮杀，只为了让他的灵柩踏上他想收复的土地。
他们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这里是白金汉公爵的书房。
“我将东西放在桌上了。”约翰将军望着国王，“他每次出征，都会写一封信交给我。如果他没能回来，就把信交给您。如果他回来了，就把信烧掉。他让我做的事里，这是我唯一没有照做的……我把它们都留下来了。我想，您应该会都想看一看。”
“谢谢。”
国王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无比的大门。
书房中燃烧着烛火，壁炉仍在燃烧着，书柜落地而放上面陈列着许多手抄本。书桌靠窗摆着，一张扶手有些磨损的椅子微微拉开了一些，椅背上搭着当初国王遣人送给白金汉公爵的那件红色大氅。
一切看起来就像书房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还会回来。
国王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许久，关上门独自走了进去。
他环顾书房，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叠整整齐齐的信。
打开第一封，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映入了眼帘：
“陛下：
请允许我向您致歉，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再陪您走下去了……”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国王靠着桌子缓缓地滑坐了下去，一股涩意翻滚了上来，他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一个冰冷的事实从未如此刻这样强烈——
以后白金汉公爵再也不会陪着他处理那些政事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先将所有信件阅读过一遍，替他整理出重要的信件了。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铺天盖地的冷意，国王抬手捂住了脸，他低沉地喘气。
从此以后，还有谁会给他一个如父亲般的拥抱？
厚厚一叠封信，每一封都代表着白金汉公爵的一次出战。威廉三世病逝之后，为白金汉公爵留下来的不仅仅是还在襁褓中的侄子，更是一个动荡的，战火不休的罗格朗……这些年来，公爵就是这样，用一场又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战争，守住了蔷薇家族的土地。
每一次出战，他都做好了葬身沙场的准备。
国王读着信。
在每一封信中，白金汉公爵都对自己死后，国内的情形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做了详细的分析，从哪一位贵族的性格到那一个邦国可能会采取什么样的建议，什么人对王室怀有忠诚……
如果他战死，国王能够按着他的建议稳住政局，如果他获胜，国王就不会知道他的叔父是以什么样的准备踏上战场。
这么多封信，这么多场生死未卜的战争。
人人都畏惧人命如草芥的战争，再杰出的骑士都有可能死在战争的任何一点意外里。什么样的人，才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做好自己将会战死的准备？
他是当之无愧的帝国雄狮。
国王一封一封地读过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混乱政局在白金汉公爵的决心面前渐渐平息，看到了自己渐渐的长大。
白金汉公爵的信一直温和而坚定。
他是冷硬的将军，是勇敢无畏的骑士，也是心怀温柔的叔父。
只剩下最后一封信，比前面的所有信都要长。
“……我很抱歉，陛下，让您从出生开始就背负起整个罗格朗的命运。”
这封信是在这一次平地北地叛乱前写的，那时候他已经从疯狂中清醒，蔷薇家族疯狂的一赌获得了胜利。在以前的信里，白金汉公爵从未提及这件事，那时候他还处于疯狂的折磨之中，公爵不愿意再让他背负更多的责任了。
在最后一封信中，白金汉公爵将当初自己与威廉的选择全告诉了他。
“最后一件以前我无法告诉您的事，我希望这件事能够让您高兴一些，我亲爱的孩子。”白金汉公爵的笔迹终于带上了些轻松，仿佛压在他心上很久的重石终于放下了，“关于您的母亲……”
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国王抬起头，他意识到白金汉公爵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份礼物。
门前，黑发绿眸的女人含着泪水看着他，努力想要露出一个微笑。

第98章 漫漫长夜与曙光
壁炉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暖黄的火光门口的人身上，吟游诗人拨动琴弦时出现国王眼前的虚影不再模糊了。
科雅最好的女王，罗格朗的王太后。
他的母亲。
白金汉公爵那十几年里，守着一个不能说出去的秘密，他看守着疯了的王太后，那是对国王的保护，也是对王太后的保护……他只等着有朝一日疯王后能够清醒，能够让国王拥有一位母亲。
这就是白金汉公爵留给他最后一份礼物。
他为国王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国王坐在地上，他仰着头，一瞬间分不清一切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酸涩的，无法呼吸的……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如潮水汹涌而来。
黑发绿眸的伊莉诺王太后走过来，眼中的泪水顺着她瘦削的脸庞落了下来。
她在国王面前半跪下来，伸出双手将他拥进了怀中。她曾经失去了全世界，但现在她终于又拥有了一切，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小普尔兰。
命运对他们太过于残酷。
伊莉诺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国王的银发上，她那双曾经从鲜血里捡起长枪，曾经将铁片磨成利刃的手在此时颤抖着。她嘴唇颤抖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在蔷薇王宫望着国王的时候，伊莉诺曾经想过等到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她该如何开口。
她想了那么多，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命运待这个家族太不公平。
她的孩子本该是这个世界最尊贵的王者，可他却坐在桌边的地上，握着信，悲伤得只是个失去太多太多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小普尔兰……”伊莉诺终于哽咽地开口，她紧紧地拥着他，低声地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所以，就不需要再压抑着悲伤了，会有人在你落泪的时候拭去你的泪水，紧紧地拥抱你，不让你被寒风侵袭。
“他走了。”
国王沙哑地说。
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个足够温暖的怀抱，一双颤抖的手，一位失而复得的母亲……时间隔了那么多年，在仇恨与冰冷中挣扎着活下后，终于有人教会了他在如此悲伤的时候，该如何让眼泪落下来。这一刻，他和所有失去亲人的孩子一样。
有一双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和模糊的记忆中一样温柔。
伊莉诺王太后的黑发垂落在国王银发上，她紧紧地拥着自己的孩子。
像曾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一样，在温暖的壁炉火光中，她低低地沙哑地哼唱起熟悉的旋律。她曾经哼着这样的旋律哄想要见父亲的国王入睡，如今她再一次哼起这旋律，希望能够抚慰自己孩子心中的悲伤。
夜幕笼罩大地，乌鸦惊飞而起。
所有离别，所有相逢，所有悲伤……都将穿过漫漫长夜。
…………
罗格朗东南，科思索亚港口。
今天的霍金斯船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船上年轻的水手暗地里举杯欢庆终于不用受他们的神经病船长折磨，但是一些有点岁数的海盗们却沉默不语。
带着黑色斜帽的霍金斯船长一个人坐在船头甲板的栏杆上，背影看起来简直就像要跳海自杀。他手里提着一个酒瓶，正仰起头试着要再倒点儿酒出来。晃了两晃，两滴酒液落到霍金斯船长的嘴里，他“啧”了一声，随手将酒瓶扔进了大海里。
女巫笼罩在黑裙里，她遥遥看着那没有大副在，却难得安静的船长，没有去打扰他。
轱辘，轱辘。
一个小木桶滚到女巫的脚边，向上轻轻弹了一下。
女巫明白这是珍妮想要和她说话了。
她和珍妮签订的契约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是唯一能够与珍妮直接沟通的人。
女巫伸出手，按到了栏杆上。
珍妮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格蕾拉，格蕾拉……那个当初差点烧了我的帆的混蛋……白金汉公爵，他不能再来了吗？”
女巫微微一愣，珍妮一直就像位小姑娘一样，她没有想到珍妮也会敏锐地感觉到这些。
“就像威廉一样吗？”
女巫抬头看了一眼自顾自喝酒的霍金斯船长，低声应了一声。
船上的帆忽然就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不再鼓鼓地飘起来了。
海上的风刮了一夜，霍金斯船长在栏杆上坐着喝了一夜的酒。等到东方的天刚刚亮的时候，他一撑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趔趄从栏杆上“噗通”一声摔进了海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早晨来打扫甲板的海盗刚好瞅见，以为自家的船长又疯了，下海洗脑子去了。
女巫苦笑着让人赶紧将霍金斯船长从海里捞起来。
………………
蔷薇王宫。
刚刚升起的太阳，光芒落到瑰丽的王宫城堡塔尖上。国王与伊莉诺王太后一同站在当初白金汉公爵与国王散步时歇息的石亭。
冬天已经退去，温度比外面更高的蔷薇王宫里，蔷薇已经开始复苏。盘绕在石亭上的蔷薇藤蔓此时已经开始吐出一点点新绿的芽。国王披着猩红的大氅，伸手扶着栏杆，他已经将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伊莉诺王太后看着自己的孩子。
时间过得很快，在她未能参与的时光里，她的孩子已经成长得如同他的父亲一样，足够坚强。
时刻牢记自己身为君主的责任，克制着不让自己溺于悲伤。
“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长大了。”
伊莉诺王太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微笑。
按照当初的秘法，国王的灵魂同时存在两边的世界。但是圣廷的洗礼让国王的灵魂中携带了圣灵的气息，加之当时她见到的种种幻境，这才让她误以为秘法失败，国王被圣灵取而替之了。
如果她没有疯了那么多年，她的孩子是否会活得轻松一些，幸福一些？
她没有做到一名母亲的责任，她没能为自己的孩子挡住风雨。
国王察觉到了王太后声音里隐藏的悔恨。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不。”国王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她，“您救了我，很多次。”
在白金汉公爵留下来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告诉了国王伊莉诺王太后这么多年疯癫的原因——她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在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看到那些的时候，国王就明白了一切。
在他是“祝迟”的时候，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做噩梦，但是在醒来之后他就会忘记梦里做了些什么，只残留一种无力与暴怒。那一次圣廷利用洗礼的秘法实行暗杀的时候，他从魔鬼那里获得了答案：那是洗礼秘法的力量。
昨天他记起了一切。
所有的噩梦都是一个内容……他身处各种各样的险境里，他一次又一次地面临着死亡。
“您救了我。”
国王又重复了一遍。
“一次又一次。”
在那些噩梦里，他觉得自己那么地弱小无力，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想要杀死他，他是一个格格不入，为世界不容的人。但是每一次，都会有一个声音，有一道身影死死地拉住了深陷黑暗中的他。
正是因为那道声音，那双手，他才没有在不断循环的噩梦中迷失自己，才一次次的挣扎着活了下来。
以前他忘了，以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庇佑了他的……是因为失去他而痛苦疯狂的母亲啊。
她在痛苦的幻梦中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次次面临险境，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努力地想要去拉住他。隔着一个世界，隔着如此漫长遥远的时空，爱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如苍鹰展开的羽翼，保护着她的雏鸟安全成长。
国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
因为他不是为世界所憎，他同样为人所爱。
他要回来，他要回到罗格朗。
这里有着他的所有亲人，这里才是他的国家，他的土地。
“您要回科雅吗？”国王问母亲，“我遇到了一位吟游诗人，他们到现在还在想念您，如果他们知道您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伊莉诺替国王理了理衣领，她端详着昨天没能近距离好好看一看的儿子，他的蓝眼睛和威廉三世一脉相传。他的体贴也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他们都不擅长表达自己，都不擅长面对柔软的情绪。
王太后明白国王是想转移她的愧疚。
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回去，在世人眼里，我已经病逝了，如果贸然出现会为他们带来麻烦。而且，我将在阴影中捍卫您的国度，您是罗格朗唯一的君主。”
她的声音温和而又不容拒绝。
内务总管在距离这对终于见面的母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他望着这座宫殿曾经的女主人，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他低声嘟哝：“真好。”
真好，至少不是什么都离开了。
“过来吧。”
国王察觉到了内务总管的到来。
内务总管是来汇报关于白金汉公爵葬礼的事务准备。
那将是葬礼，也将是宣战。

第99章 葬礼改革
此时，白金汉公爵的灵柩停在圣威斯大教堂里。
葬礼举行的时间将在四天之后。而在这之前各个邦国，各个郡的代表已经从各地朝蔷薇王宫赶来。白金汉公爵几乎是上一个时代最后的帝国象征，他的葬礼意义远超同时代的所有人。
在等待参加葬礼的人到来的这些天里，约翰将军守在他父亲的灵柩之前。
这大概是约翰将军与白金汉公爵相处时间最多的时候了吧。在他年幼的时候，白金汉公爵屡屡率兵出征，而等到他长大，他便将驻守战场的任务从父亲手中接了过来。与约翰将军一同陪伴白金汉公爵的，还有公爵的老友们[1]。
查尔斯大副在国王归来的那天也赶到了梅茨尔城堡，他进宫见了国王一面，将一把剑交给了国王。
“这是他当初用的剑。”
查尔斯带着几分回忆地看着柄上镶嵌着红宝石的长剑。
“那时候他把它留在了船上，现在算物归原主了。”
年轻时候的白金汉公爵离开沃尔威海盗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们需不需一些物资上的支持。当时船上的海盗们将他轰下了船，嚷嚷着想要打劫大贵族他们总会有机会的。结果在白金汉公爵离开之后，他们在他住的房间里发现了这把他留下来的宝剑。
这把剑应该是公爵的父亲狮王查理在他成为骑士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
在白金汉公爵将这把对他意义非凡的剑留给沃尔威海盗的时候，沃尔威的海盗们就认定了他也是兄弟的一员。
“让它陪着他吧。”查尔斯说，笑了笑。
有身份的骑士下葬的时候，后人会以他的配剑作为陪葬。那是他忠实地履行了身为骑士勇敢征战，守护领土保护弱小的象征。但是白金汉公爵的一切都化为了赤土，铠甲与剑都没能够留下来。[2]
查尔斯知道这一点，他这一次来，也是为了将公爵的剑带来。
如果是按照正常的教廷的惯例，主持白金汉公爵葬礼整个仪式的，应该是圣威斯大教堂的大主教，他是整个罗格朗地区的主教首脑。
但是，本该是葬礼中最重要人物之一的圣威斯大主教反倒被国王遗忘了。
或许，不该称为遗忘。
而是，这一次的葬礼，国王并不打算让圣威斯大主教参与。
“安尼尔神父到了。”
内务总管向国王汇报。
………………
安尼尔神父在蔷薇王宫外等待国王的接见。
他伸手轻轻握着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在心中低声念诵着圣书的段落。
他是应国王的邀请，在几名蔷薇骑士的保护——或者称之为“看守”之下，赶来罗格朗首都梅茨尔城堡的。
“院长。”
年轻的勒米神父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导师，时不时将目光从他们面前的几名蔷薇骑士腰间的配剑上扫过，欲言又止。
按道理，作为一位偏僻之处的普通修道院院长，得到国王的召见应该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但是……
勒米神父不由得又想起了这些天来传得越来越广的那个说法——
据说，北地的叛乱由圣廷挑起，白金汉公爵的死更是与圣廷有直接关系，这让年轻的国王前所未有的暴怒。一向冷酷暴戾的君主有决心为他的叔父掀起一场血腥的报复，这报复风矛头直指罗格朗境内的所有神职人员。
私底下交谈的人只把这件事当作饭后的谈资，但是勒米神父却不得不感到格外心惊。
他和普通的神父不同，在追随安尼尔神父离开圣廷之前，他也接触到了一些圣廷内的力量，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
勒米神父觉得白金汉公爵之死与圣廷可能真的有关系。
如果白金汉公爵真的是死于圣廷之手，那么一向有惊人之举的国王，很有可能会对罗格朗境内的圣廷力量展开血腥的报复。
在这种时候，安尼尔院长接到国王的邀请，勒米神父很难控制自己不想多。
苦劝无果之后，勒米神父不放心自己的导师一个人前来杀机重重的王宫，于是再一次跟随安尼尔神父到了这里。一路上，他明显地感受到来自蔷薇骑士们的冷淡和敌意——这让他越发惶惶不安。
在勒米神父眼中，瑰丽雄壮的蔷薇王宫就是一个巨大的死刑场。
“没事的，孩子。”
安尼尔神父睁开眼，他温和地安抚着自己的学生。
安尼尔神父仰起头，望着远处圣威斯大教堂顶端的那个巨大十字，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深渊海峡西岸的另外一个国家，还有那十字林立如森的圣廷。
勃莱西圣廷的动静一天天地传来，北地的战火一日日地平息，安尼尔院长心中的痛苦与日俱增。
圣廷果然插手了北地的叛乱，他们以圣主的名义，让无数的生命被卷入了战争的漩涡。
而战争只会带来仇恨。
国王即将对所有神职人员展开血腥报复的流言让安尼尔院长感到不安。
在神职人员中，也许是有一些人，他们的确是圣廷的暗棋，但是同样也有更多的人，他们与这些叛乱战火毫无关系。他们不过只是一些虔诚的青年，如今却要因为圣廷与教皇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承受这份仇恨。
而如今，那仇恨的洪流已经席卷而来了。
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是很难被抹去了，哪怕最终获得了胜利，创伤依然沉重无比。与纽卡那和巴尔波直接交界的罗格朗自由城镇在反叛中遭遇了惨无人道的屠杀，而反叛军中其实很多人只是简单地听从了领主的命令。
双方的亲人，兄长，死在这场战争里，许多家庭在短短的两个月之间破碎。
幸福成为幻影之后，人们就需要一个转移仇恨的目标。
那个传言之所以能够这么迅速地传播开，与这种沉痛和仇恨分不开关系。
安尼尔院长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预感到了这一幕。而这些天，他就开始感觉到人们对修道院态度的变化：人们不接受他们重建家园的帮助，穷人拒绝他们的施舍，前去做祈祷的人开始减少……
修道院中年轻的神父们在排斥面前慢慢地垂下自己的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难道不是心怀慈悲吗？
“可是……”
勒米神父心中酸涩，他还想说什么。
“圣主在上。”
安尼尔院长在胸口轻轻地点了几次，轻轻地摇头制止了他的话。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次来蔷薇王宫的凶险，但他无法因为凶险而避之不来，那些年轻的虔诚者，不该无辜死去，他想向国王陈述一些东西，想向国王请求一些东西。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赴死之徒，那也请先从他开始。
这是他们的罪，他无怨无悔。
内务总管从王宫中走出来。
他请安尼尔神父单独进去。
………………
王宫，国王的书房。
国王正在翻阅着所有关于葬礼仪式的记载。
圣廷在世俗中地位的重要性，很大的一部分来源于他们神职人员的中介地位。在圣廷的理念之中，信徒离神国甚远，主教，神父手中握着“神国之门”的钥匙。葬礼，则是这种地位的一个显著体现，核心观点就是“炼狱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承认神职人员的这种中介地位。
正是因为一直以来，有神学家持有不同的意见，圣廷为此在1411年的圣灵湾圣会上特地做出了正式的规定：炼狱是人死后直至“末日审判”之前，灵魂被放逐和受难的地方，在这里，灵魂将受到炼狱之火的净化，直到救赎完毕。[3]
国王也听说了自己将血洗所有修道院与教堂的传言，某种程度上，他还对流言的传播暗中推了一把力。
不过，国王并不打算真的那么做。
一个原因：
早在一千年的时间里，人们的日常生活已经与信仰融为一体。可以说，信仰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方面，如果想要直接清除它，只会对现有的制度造成冲击，甚至很有可能让现有的体系崩解。
国王不否认，这种信仰，早已经成为如今的罗格朗的一部分。
他的目标不是信仰本身，而是作为信仰机构的圣廷。
回到罗格朗之后，国王得到了一些关于勃莱西王国的情报：
在查理王子加冕的典礼之上，他履行了“克里莫五世的馈赠”，将整个低地领土和王国西部的世俗统治权拱手奉给了教皇。
但是圣廷的行动也并非一帆风顺。如果他们仅仅只是局限于此，那么就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但如果他们想真正获得对世俗政治经济上的控制权，势必会与地方上的旧有利益者产生一些矛盾。
圣廷的精力投注在勃莱西，这是罗格朗的机会。
他要建立，罗格朗自己的教会。
内务总管叩门。
“进来。”
国王合上了手中的档案，那是一份关于1411年圣灵湾会议的记录。
这份记录里，有一位神父抗议了教皇对《忏悔典》的解读，他否定了“炼狱说”和“神国之门”的钥匙观。
那位神父，叫做：
安尼尔。

第100章 丧钟敲响
国王审视着面前的老神父。
安尼尔院长一身朴素的黑袍，除了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再无其他装饰，眼睛深邃。与资料中记载的相比，他已经老了很多，在二十多年离开圣灵湾的时候，安尼尔神父还是圣廷的神学天才，希望之星，可以说是风华正茂。但是北地无情的寒风和荒寂已经将他的头发染白。
他与圣威斯大主教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形象。
要知道，红酒与美食将圣威斯大主教的肚子填得无比圆润。单就体型而言，那位圣威斯大主教肥硕的身躯顶得上两位安尼尔神父。
安尼尔院长同样在看着国王，想找出他是否如传言中说的一样，即将在暴怒之下血洗国内的所有神院。国王坐在高背椅上，因为白金汉公爵的死，他穿着深黑的丧服，就他的身份而言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一身丧服更能显示他对叔父之间的敬爱了。除此之外，他神色平静无比，难以猜测。
安尼尔院长在心中叹了口气。
哪怕不是国王，以可卑的手段夺去一位如此年轻的孩子敬爱的长辈，那同样称得上是种罪孽。
“请坐。”国王开口，“安尼尔先生。”
房间中早已经为安尼尔院长准备了一张座椅，安尼尔院长欠身表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国王笑了笑，缓缓说：“请不必拘谨，毕竟为我叔父主持葬礼的神父总不至于连一张座椅都得不到。”
安尼尔院长诧异地看着国王，这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您……”
国王打断了安尼尔院长的话，他屈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您曾经参与过1411年的圣灵湾圣会，您还记得当时您提出的十一条论证吗？我对您提出的《论炼狱之存在与否》一文感到好奇，您介意为我介绍一下吗？”
安尼尔院长隐隐明白了一些国王请他来的原因。
“人死后，灵魂应处于睡眠状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终焉审判的到来，此间灵魂不需要经历任何炼狱之火的净涤。生者与死者的世界完全隔离，二者不可能发生任何联系。”安尼尔院长缓缓回答，“此外，生者为死者所做的祈祷、感恩祭，购买赎罪券等行为无法拯救死者的灵魂。宽恕与审判全为圣主所有，神国之门的钥匙从未掌握在任何神职人员的手中。”[1]
感恩祭是指葬礼中由神职人员主持的重要仪式，被认为是所有代祷仪式中对救赎灵魂最有效的一种途径。
圣廷宣称念诵祷文可以相应地缩短死者在炼狱中受难的时间，正因为如此，在上流社会对圣廷的捐赠往往是有所目的。当初勃莱西上一任国王费里二世对首都大教堂捐赠时明确指出“赠款首先用于支付教士的薪水，以便他能够每日为费里二世祈祷。”
“在您的观点中，凡人之所想得救，与教皇无关，信仰和圣书是信徒应该回归的，在救赎之中哪怕是教皇都无能为力。是这样，对吗？”国王温和地问。
但与之相反却是他话语中另外的含义。
他要求安尼尔院长确认，教皇并没有拥有对灵魂的权威，要求安尼尔院长否决圣廷在救赎中拥有的全部权利。
当初安尼尔院长因为自己在会议上的抗议，而险些被压上了火刑架，至今仍被驱逐在外。如今在深渊海峡的对岸，圣廷的异端裁判所已经遍地生根，他只要做出肯定，就将一步踏出，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正在建立神国的圣廷不会容许任何反对之声。
国王冰蓝的眼眸锋锐地注视着安尼尔院长。
“是的。”安尼尔院长抬手握住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他点了点头，“信仰的虔诚高于圣座的喻令。”
国王露出了微笑，将一份调查的档案递给了院长：“安尼尔先生，请您看一看它。”
安尼尔院长接过档案，翻阅起来。随着一页一页地阅读，安尼尔院长的脸色逐渐变得越来越凝重。
那是一份罗格朗教区赎罪券发布统计录。
在前往北地征战之前，国王就吩咐他的财政大臣开始做这件事了。当初编纂出几十名郡长们的末日审判书的官员们再一次重操旧业，这一次他们统计的是罗格朗境内各个郡区的赎罪券发布情况。
早在1312年，圣廷为了获得更多的财政收入就开始以“大赦”的名义发行赎罪券，原本大赦年应该为每一百年一次，但是时间没过多久，这个时限就被一次又一次地缩短了，在上一任教皇在位时期，他就彻底取消了这个界限。
想建立一个地面上的神国需要的除了威信、军队外，还有源源不断的金钱。为了神国的建立，圣廷在勃莱西事变开始之前，就以“神国”的名义，开始兜售巨额的赎罪券。它的发布范围可不仅仅局限于深渊海峡对岸，所有教区都拥有兜售赎罪券的权利——只要他们向圣廷交纳一笔财产。
在国王与白金汉公爵率兵出征北地的时候，罗格朗境内的许多的教区正在将兜售赎罪券获得的金钱交纳到深渊海峡的对岸去。
北地叛乱未平，那时候国王按捺住了没有行动，只是让人开始统计。
“以赎罪为名获得的金钱，资助着北地的叛乱。”国王淡淡地说，“安尼尔先生，为什么救赎反倒助长战火和罪孽呢？”
“这不是赎罪。”安尼尔院长低头看着那些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数额，遍地的尸体，烧焦的房屋，人们的悲哭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痛苦地闭上眼，“这就是……原罪。”
“我希望将您的《论炼狱之存在与否》誊抄分发。”国王顿了顿，“并且，我希望由您主持我叔父的葬礼，葬礼中……不需要感恩祭。”
不需要感恩祭，不需要谁来赦免白金汉公爵的罪。
更不需要来自谁的救赎。
“圣主在上。”
安尼尔院长站起身，他朝国王行礼。
“感谢您的厚爱。”
在安尼尔院长被内务总管引着离开书房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国王：“您就担心如果炼狱真的存在，没有得到救赎的公爵先生下地狱吗？”
安尼尔院长能够理解人们对圣廷炼狱说的支持……谁会愿意自己的亲人受炼狱之苦呢？他在驳斥炼狱说的时候，也得到过不少来自人们的嘲讽和冷眼。如今国王取消了白金汉公爵葬礼上的感恩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容易为国王引来一片骂名的举动了。
他几乎能够想到，人们对国王的种种指责。
所有改革者，从来都是背负骂名之辈。
国王没有说话低下头看手中的文件，内务总管关上了房门。
阳光落在国王手中拿着的文件，那是一份刚刚拟定的会议召开状。新的会议将在公爵葬礼后召开。
国王提笔在令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倒希望他能够下地狱。”
仅剩国王一人的房间里，他突然轻声自语。国王转头看向窗外，眨了眨眼掩去了一瞬间泛起的湿意。
……………………
今天的梅茨尔城所有的店铺都关上门。
没有欢歌，没有笑语。
有人自发地站在城市的街道上，向过往的人分发黑色的纱带。往日站在街头抛掷橘子的小丑换掉了微笑的油彩，将脸涂得霜白，眼睛下重重地涂上了黑色的泪水。夫人和小姐们眼中含着泪水，人们聚在一条长街上，等待着一支队伍的到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街道边的人群中，他的孙子扶着他。
老人是从外省赶来的，走了将近一周的路。
“白金汉公爵……公爵是很好很好的大人啊。”
老人抓着他孙子的手，反反复复地念着。
所有的罗格朗人都知道白金汉公爵的故事。
和威廉三世不同，白金汉公爵是在战场上被授封为骑士，那时候他才十六岁。被授封为骑士的那天，他宣誓自己这一生将以手中的剑和盾来捍卫帝国，他将以剑击溃敌人，将以盾守护人们。
一个誓言。
一个他用一生去实现的誓言。
父亲病逝后，他追随王兄威廉三世征服三十六邦，先后三次率兵击溃勃莱西的远征。威廉三世骤然病逝之后，他成为了整个王国的支柱。人们在漫长的时光里，习惯了总有那道身影屹立在罗格朗的领土之上，习惯了那从青年到年老始终未变的挺直脊梁。
“除了他，还有谁能够称之为帝国的狮子呢？除了他，还有能够这般忠诚，这般勇敢，这般无私地守卫这个国家呢？”
白金汉公爵的死讯传回的时候，一位宫廷诗人将之称为“帝国无法承受的悲痛”。
一面盾牌的轰然破碎，一把长剑的猝然折断。
罗格朗失去了她最爱的骑士。
丧钟终于敲响。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送葬的队伍出现了人们的眼前。
人群中，一直反复和自己孙子念叨的老人，他忽然松手瘫坐在地上。
——仿佛直到目睹了那具棺材远远而来，他才终于明白，白金汉公爵是真的离开了，那位高贵的大人，从此长眠地底，再也无法回来。

第101章 权利宴会
丧钟回荡在梅茨尔城堡的上空，钟声里如此清晰，清晰到让人觉得仿佛空气中只剩下了那不详的铜钟敲响的声音。
一位梅茨尔城堡的人们从未见过的老神父率领着一队教士引领送葬队伍前进，神父的头发霜白，胸口悬挂着银质的十字架。在低沉的圣诗诵声中，队伍缓缓逼近。
白金汉公爵的棺木没有覆盖惯常的装饰十字形图纹的柩衣——国王将一面蔷薇王旗盖在上面。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质疑，这样的尊荣如果连白金汉公爵都承受不起，那么整个罗格朗再也没有人有资格获得了。
不像一般的贵族出葬时由轿子承载棺木，八名带着黑色头罩的抬棺人扛着公爵的灵柩从宅邸中出来。白金汉公爵的儿子约翰将军在所有抬棺人的最前面，在他旁边是文雅而悲伤的查尔斯大副，剩下的人大多都是公爵的旧部。
公爵一生为了罗格朗参加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斗，他一手带领出来的王室亲兵大多数随同他一起死在了北地的叛乱中，但是那个时代跟随他踏上过战场的骑士数不胜数。
“那是1412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长弓手，我们的将军带领我们去打索恩尔的那群混蛋家伙……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啦！结果我们的将军第一个冲了上去，于是所有人都冲了上去……”几乎所有跟随白金汉公爵出战过的人，都亲切地称公爵为“我们的将军”。
所有闲时的故事里，总有骑士们以曾经跟随公爵战斗为荣。
送葬的队伍很长。
从罗格朗各地赶来了很多骑士，他们全都下了战马，在自己的祭服之下穿上了当初跟随公爵一起战斗时穿的罩衣。他们以自己的全力来尊重他们的将军。国王走在他们的前面，再之后才是贵族们的队伍，行会代表紧随其后。
棺木经过人群等待的长街时，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弥漫成一片。
停落在屋檐上的鸟雀被哭声惊动，簌簌地振动翅膀飞上了灰蒙蒙的天空。雪一般的白花被人们从四周不断地抛向缓缓经过的灵柩。
哀悼的花雪一般地落下，仿佛天地忽白，天地忽悲。
国王披着黑色的大氅，他抬起头，看着这如雪而落的悲花，看着人们通红的眼眶。冬天似乎还未过去，还是绵延飞雪，但又好像冬天早已经消失，有沸腾的岩浆奔行在地底。
送葬队伍的最后面跟着的是同样前来参加送葬的穷人，他们原本是受邀请前来的。但是随着棺材从长街上经过，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送葬的队伍中，他们有的自己准备了黑色的衣服，有的从皇家侍卫手中接过了黑衣。
黑色的低沉长河缓缓地向圣威斯大教堂流去。
公爵的墓地距离威廉三世很近。
按照罗格朗的传统，墓穴是在下葬的当天当场挖掘。国王为公爵挖出了第一抔土，随后将铁锹交给了约翰将军。约翰将军之后，将它传给了查尔斯。等到它交给最后一位骑士的时候，墓穴已经足够大足够深。
唱诗班的儿童齐声唱起了圣歌，在圣歌中，安尼尔神父捧着厚重的圣书，念起了最后的悼词。
国王站在哽咽的人群之前，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泥土一点点地盖上那覆盖着猩红王旗的灵柩。他忽然抬手，摘下了胸前的蔷薇徽章将它扔进了正在回填的墓中。
有些东西总要以夺去另外一些东西为代价，才会落下帷幕。
圣歌在寒风之中被卷上高空，与丧钟汇聚在一起，与更多的悲歌汇聚在一起，仿佛是从传说时代到如今的所有的悲伤往事，又一次翻涌起来，沉甸甸地提醒着一些人，他们应该背负起什么样的东西。
1433年，罗格朗，圣威斯大教堂。
一块沉重的方石碑在白金汉公爵的墓前立起，在石碑上铭刻着盛开的蔷薇花与一句话“为了荣耀”。在白金汉公爵的墓碑竖起的那天，深渊海峡的对岸，勃莱西境内第一批教士走进了俗世的殿堂。
旧时代的象征陨落之后，新时代正在酝酿。
………………
蔷薇王宫，丧宴。
这一场本该是沉静而哀缅的丧宴注定暗潮汹涌。
所有接受到邀请的邦国代表，领主们都汇聚在王宫的大殿中。对于这些邦国代表和贵族们而言，他们并没有多少心思为白金汉公爵的死哀伤，这对于邦国而言不是一件坏事。对于邦国和大领主来说，这意味着值得他们畏惧的人又少了一位。
不少人在象征性落泪的时候，恨不得在心中鼓掌。
权势的争锋永远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
白金汉公爵一直以来都是威慑邦国的一柄利剑，他死之后，罗格朗彻底失去了一根重要的支柱，整个国家全部落到了年少的国王身上。显然，对于邦国的人而言，他们对年纪尚轻的国王能否具有同等的权威抱有质疑——
战争的胜利可以归于个人的勇武，但是政治上需要更多的手腕。
国王获胜之后，直接废除了巴尔波邦国和纽卡那邦国的独立邦国地位，这种做法，在一些人眼中是太过于年轻气盛，任性妄为。
而领主和贵族们比起普通人的悲切，他们更关注这次葬礼透出的另外一些讯息：
圣威斯大主教全程都没有出席葬礼，这是否意味着罗格朗王室的确与圣廷已经快要到了再一次撕破颜面的时候？此次葬礼没有举行任何感恩祭，王室不会在礼节上犯这种小错，除非是有意而为……这是不是代表国王即将对修道院进行报复的传言属性？
宴会上，领主们胸口佩戴着哀悼的白花，时不时以“为公爵哀悼”的名义举杯相碰，借此机会互相试探着口风。
国王坐在象征最高权力的位置上。
高高的王座之上，国王左臂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手中端着一樽黄金酒杯，他任由底下的邦国代表和大贵族们互相攀谈，仿佛没有看到一些人假装出来的悲意都被利益交互的喜悦替代了。大殿中穹顶上的彩绘玻璃折射着烛火的光，光从高空落下，蒙蒙地笼罩国王身上。
他没有表情地自斟自饮，在他身侧留着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原本属于白金汉公爵。
在另外的一侧，作为此次平叛中出了大力气，功绩不小的亨利伯爵坐在一个相对于他的功劳有些不匹配的位置上，与几位边境领主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从举杯自饮的国王身上扫过。
艾德蒙将军坐在角落里。
他举着酒杯作为掩饰观察着亨利伯爵他们，还有国王。北地的平叛中，他率领着安格尔的军队协助国王攻打下巴尔波之后，就迅速地撤离了，没有像那昏了头的亨利伯爵那样——那个蠢货居然就在巴尔波的边界上占领了一块土地，试图扩大自己的领地。
简直比驴还愚蠢。
难道他会以为，废除巴尔波王室的国王会愿意让好不容易收复的土地被边界的领主染指吗？还是他自以为打了一场胜仗之后，就有足够资本在国王面前得寸进尺？
如果要艾德蒙将军来说，白金汉公爵的死对邦国和大领主们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执行清洗命令的时候，艾德蒙将军就有所预感，但是此次葬礼，他见到国王之后，那种预感就变得更加强烈。白金汉公爵的死将一种冰冷的东西注入了国王的血管中，他仿佛已经牢牢地带上了一张铁面具，在面具下掩盖的是一头嗜血的怪物，那只怪物正缓缓地舔着自己的獠牙等待着宣战的一刻到来。
——他直接从一位骄傲的少年君主变成了一头踏着血和火走出来的怪物。
比起面对一只血腥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怪物，艾德蒙将军更宁愿面对一只危险但是熟悉的雄狮。
眼看着王位上的国王至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宴会上的贵族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一位从外省赶来出席这场葬礼的大主教站起身，他来自罗格朗的约林郡，是罗格朗境内仅次于圣威斯大主教的圣职人员。
约林郡大主教持着酒杯站起身后，先向国王举杯，为自己的失礼行为致歉，紧随着他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指责：“尊敬的陛下，请原谅我的冒昧，实在是我无法目睹这样的巨大错误发生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却无一人提出。”
“请讲。”
国王持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回答。
“圣主啊，我今天竟然看到了如此枉顾亡者的事发生。”约林郡大主教悲呼着，他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在今天的葬礼上，竟无一人为我们敬爱的公爵先生做感恩祭……天呐，这对他这样高贵的人，是何等的不公？难道您竟然要眼睁睁地看着，公爵先生在炼狱中受赤火之苦吗？您难道想要公爵先生得不到救赎吗？”
宴会厅中一片窃窃私语，显然不止约林郡大主教一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第102章 捍卫者诞生
国王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约林郡大主教身上。
约林郡大主教不明显地打了个寒颤，在国王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就像有一把刀从自己的脖子上刮过。不过他很快地就镇定下来了，身为罗格朗境内教会的第二号人物，他对深渊海峡对岸的情况比其他要清楚许多。
没有人能够违背圣主的光辉，他确认着这一点。
“女士们，先生们，以仁慈的圣主的名义。”约林郡大主教高高地举起胸前的十字架，他环顾着宴会上的其他人，“难道我们能够目睹这样的惨剧发生吗？”
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陆陆续续地开始有许多人站起身，谨慎地斟酌自己的用语，尽量以既附和了约林郡大主教，又不那么直接地与国王对立的措辞，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世俗的贵族不像僧侣贵族那样，真的对圣廷有着太多的虔诚。
比起虔诚，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
圣廷声威浩大权势惊人，他们想知道国王在接下来将对圣廷采取怎样的态度，毫无疑问地，哪怕从前不久的“自由商会条例”和黑死病的封锁中，贵族们得到了不少的好处，但是这些好处不足以让他们与国王一起彻底站到圣廷的对面去。
但是，同样的，他们也不希望与刚刚取得一场胜利，权势和威望在国内空前拔高的国王正面作对。
他们谨慎地为自己保留了余地。
但是边境的领主和邦国代表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他们更希望王室与圣廷彻底交恶，自己好从中得利。
“主教先生。”国王转动着酒杯，他的语气称得上谦和，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如果不是当初内战后清洗时，他也带着这种微笑就好了，“我听闻您在神学上颇有造诣，曾经前往圣所获得过教皇先生的指点。是这样吗？”
“是的，陛下。”
约林郡主教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国王为何提及此事，但还是微微欠身以表面谦恭，其实十分自得的语气回答。
“我曾经有幸得到过圣宗的指教。”
“既然如此，想来您必然得到教皇思想的神髓了。”国王举起酒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举了举，“关于人之死后，到底有无炼狱之罚，我困惑已久。先生们女士们，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如我这样的困惑，今日既然有得教皇教导的主教先生和一位出身圣灵湾圣所，曾经参加过圣会辩论的院长先生在此，何妨请他们就此辩论，为我们解惑？”
圣灵湾圣所、圣会辩论。
人群喧哗，连约林郡主教脸色都微微一变。
圣灵湾就是如今的圣廷圣城所在的地点，圣会辩论更是整个圣廷精神世界的最高会议。所有出身圣灵湾且有资格参加圣会的人，几乎都是圣廷权利核心的成员，未来的十二圣所预备役。
有句一个用来嘲讽的玩笑：
哪怕是一位小修士只要他自称来自圣廷，诸侯国的大主教都愿意俯身亲吻他们的鞋面。
虽有夸大，但可窥一斑。
以国王和圣廷的关系，他怎么能够获得一位这样的人的支持？
白发清瘦的安尼尔神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学生勒米神父不无忧虑地看着他。
内务总管大声地向在座的所有人介绍他们陌生的安尼尔神父——他出生在圣廷，就读于三一神学院，毕业之后就任该学院的教授，曾任枢机助祭，前后参加过三次圣廷圣会，1411年圣廷再次统一教义的时候，他就在会议席上，如今为罗格朗北地修道院院长。
1411年圣灵湾会议，安尼尔神父。
在座中一些教会人员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们互相对视着，显然有一小部分教会的人听说过这位曾经在辩论中战胜教皇的神学大家。甚至，原本圣廷是打算在1411年的会议上确定炼狱说，但是因为安尼尔神父的辩驳，一部分圣廷元老在决议时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直到安尼尔神父被驱逐出圣廷，之后的第三次圣会上，教皇才得以正式将炼狱理论写入正统教义中。
约林郡大主教的便便大腹中装的显然更多的是红酒和向上爬的伎俩，他没有认出自己的对手是谁，而是在听到安尼尔神父如今只是北地的修道院院长时，露出了轻视的神情。
“先生。”安尼尔院长温和地开口，“请问什么是炼狱呢？它又出自于何处？”
“炼狱即为待审判之所。我亲爱的修道院院长先生，这是婴儿都知道的事情。”约林郡大主教语带嘲讽，“需要我告诉您更多吗？所有犯了小罪或能被豁免的罪并且尚未做完补赎的灵魂， 既不能进入神国也不会下地狱，都将被安置在炼狱中暂时受苦， 等待所有的罪过都洗涤补赎完，因此他们需要我们的救赎。”[1]
“先生，这是1417年的教义规定的，而非炼狱它的本源。”安尼尔院长声音平稳，“炼狱一词在12世纪的时候由安布尔金、罗斯、彼得等这些教士们提出，这是一个错误的解读，他们的依据分别来源于圣书第12卷 第39节 到26节，第12卷 第32节 ……”
说着，安尼尔神父一字不漏地将自己所提及的全部诗节背诵了出来。
“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说明炼狱的存在吗？”约林郡大主教刻薄地挖苦，“您既然记得就不该犯这么大的错误。”
“恰恰相反。”安尼尔院长回答，“它刚好证明了，炼狱的不存在。在圣书中从始至终未明确地指出炼狱这个空间，而是后来者错误地解读了这些原本指代我们应该凭借信仰获得救赎的告诫，而在圣书更是以明确的态度告诫我们：生者与死者之间是完全分离的。”
“你们中间不可有人使儿女经火，也不可有占卜的、观兆的、用法术的、行邪术的、用迷术的、交鬼的、行巫术的、过阴的。”[2]
这是圣书中的训诫，安尼尔神父将它高声诵读了出来。
“圣主早已经以祂的宽容和慈悲将这些说得清清楚楚——
人死后灵魂不需要经历炼狱这一纯净阶段，而是处于一种沉眠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末日审判和最后的复活;生者同亡者的世界处于完全隔离的状态， 两者之间不可能发生任何联系， 生者为亡者所做的一切代祷行为， 包括祈祷、做感恩祭、购买赎罪券等，都不具有任何意义。[3]”
在座一片哗然。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罗格朗的这种上流政治场合如此大声地公开宣布，炼狱的不存在。
约林郡大主教颤抖着手指着无畏的安尼尔院长：“你、你、你……难道你连自己身为使徒的救赎之职都想否认都想背弃吗？！”
“是的！”安尼尔院长厉声回答，“我从未认为我有权代至高无上的圣主来救赎任何一个人，使徒与圣主之间，唯有虔诚的信仰才能够建构起沟通的桥梁。即使是圣座也不能教一位罪人升入神国！神国的钥匙不再我们手中，而在所有人手中！世俗与灵魂毫无关联！”
有些原本想要起身的贵族在听到这一段之后，又坐回了原位。
他们神色各异。
特别是南部的贵族们，经商在圣廷的教义中一直被贬斥，一直被认为那是只有犯了罪的民族才会做的，银行业高利贷等更是被斥责为“罪行”“异教徒”所为。但事实上，贵族的领地支撑甚大，越靠近南部商业兴起区的贵族越来越不满这些戒律。
摒弃这一点，光是他们每年对圣廷上交的各项杂税，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是这部分人只是少数，更多的人听到安尼尔院长这惊世骇俗之语，是顿时变了脸色，不少贵妇人和小姐更是用手帕捂住了口鼻，一副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几名教士接连站起身，大声地驳斥起了安尼尔院长。
一开始他们还引用着各项条例和各种对圣书的解读，但是安尼尔院长比他们更加熟悉这些条例和圣书解读。所有对自己的辩驳依据，他都能够替对方当场将全文一一诵出，然后一条条援引圣书，逐一驳斥回去。
到后面，教士们几乎哑口无言，只能怒气冲冲地指责安尼尔院长为“亵渎者”为该上火刑架的“异端”。
“试问诸位，是圣座的地位更高于圣主的神谕吗？难道我们能够认为凡人的条纹凌驾于真神的教诲？”安尼尔院长尖锐地询问，“赎罪券本身才是对神圣的亵渎！圣廷从来都没有权利救赎人的灵魂，想要获得救赎，唯独信仰本身！”
“我愿为我今日所有的发言承受一切责任，如果虔诚的信仰是有罪的，那我甘愿为此上火刑架！”
安尼尔院长铿锵有力地回答，他抬手握住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将它高高举起。
勒米神父站起身，同样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十字架。
安尼尔院长环顾在座的所有人，白发苍苍，手上满是皱纹，但目光中却分明透出透出岩石般的力量。
高空中落下的光辉笼罩他的身上，他比所有的壁画，所有的雕像更像一位仁慈的圣人。
满座寂静。
寂静里，国王放下酒杯，抬手鼓掌：“感谢您为我解惑，院长先生。”
说着，国王环顾四下。
他微笑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难道我们不该为这场如此精彩的辩论鼓掌吗？难道我们不该为自己的错误终于得到纠正而欢喜吗？”
国王的语气亲切极了，但是他的目光却也冰冷极了。
——这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站队。
坐席上，开始有人跟随国王鼓掌，很快人数变得越来越多，主要以东南部贵族和一些当初的保王党贵族为主，邦国代表中安格尔邦国的艾德蒙将军与科雅邦国的代表也鼓起了掌，随着一些中部和南部的小邦国也鼓起了掌。
大领主和较大的邦国僵坐在鼓掌的人群之中。
他们脸色铁青，既不怒斥，也不赞同。
“为了信仰，干杯！”
国王笑着，高高地举起了黄金酒杯，向在座的所有人一敬。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鼓掌的人举杯，齐声高喊：“为了信仰，干杯。”
在欢呼声中，国王面带微笑，垂眼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为了信仰干杯！干杯吧！
酒盏刚刚落下，国王又拍了拍手，当初在荣光会议上主持开始仪式的老法官站了起来，他手中捧着一份条例书。
“既然我们意识到了错误，那就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国王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对领主们教士们铁青的脸色视而不见，“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王室御前会议拟定了这么一份草案。”
一群身着黑衣的法官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了大厅中，将一份份拟定的条例文件分发了下去。
《限制炼狱信条与圣职授职条例》
看到草案的名字，角落中的艾德蒙将军眼角瞬间跳了一下，一瞬间他觉得握在手中的不是一份文书，而是一把刀剑。
一场没有硝烟，却也同样危险的战争。
他缓缓地深呼吸，终于明白了国王想要用白金汉公爵的这场葬礼来做什么——
这哪是葬礼啊！这分明是宣战！
这份条例就是第一声号角。
面对圣廷的权威，国王终于撕扯下了表面那张和气的假象，将所有争锋相对第一个摆到了牌桌上。他选择以安尼尔院长这位被驱逐出圣城的“圣洁派”领袖为棋，开始挑战教皇的权威。
该说他疯了还是该说他无畏？
连先前鼓掌的贵族们看到这份文件之后，脸色骤变，霍然抬头去看坐在王座之上的国王。其余的教士，领主，邦国代表的反应更大，不少人直接就站起了身，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站起身的时候，从大厅的门口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
嗒、嗒、嗒。
战马铁蹄落到岩石地板上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令人心生不安的肃杀。
一匹战马，一名骑士出现在了宴会大厅的入口处。
骑士的背后是沉沉的暗夜，辉煌的烛火落到他披挂的铁甲上。骑士带着冰冷的铁手套，腰间配挂着长剑。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端着头盔，半长的银发束在脑后，冰蓝的眼眸沉静得像一刃寒锋。
约翰将军。
他来了。
今天是白金汉公爵的葬礼，也是他正式成为国王捍卫者的典礼。
他在反对者们站起身，暗流汹涌的这一刻，踏进了宴会的大厅。
邦国的代表们从约翰将军踏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停下了交谈。站起身的那些人互相交换着目光。边境的领主们缓缓地坐直了身，贵族夫人和小姐们预感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将目光在约翰将军和宴会上的其他骑士身上来回移动。
国王举起酒杯，对自己的堂兄高高地举杯。
内务总管高声向宴会上的所有人宣布——国王的捍卫者，约翰将军到了。
约翰将军在所有的目光下抬手握拳，叩击心脏。
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骑士的荣耀起誓，我将以我的生命捍卫陛下的尊严和权威。”
约翰将军的声音低沉有力，他注视着在王座上对自己举杯的国王。
“终我一生，皆以捍卫者的职责和荣誉为己任。所有不拥护陛下的人，我将以利剑惩戒，将以铁骑践踏。”
“现在——”
约翰将军摘下了自己的铁手套，将它扔到地上。
“我向在座所有陛下的反对者，发起挑战！”
铁手套锵然落地。
烛火摇曳，火光通明，落到了年轻的约翰将军身上——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公爵爵位，如今他也要继承白金汉公爵的“捍卫者”之职。
第一位反对条例的骑士从宴会席上站起身，走了出来。他捡起了被约翰将军抛掷在地的铁手套：“请。”
这是中世纪。
这是骑士的时代。
在所有觥筹交错的优雅礼仪之下，掩盖的是最野蛮的原始暴力冲动。鲜血和铠甲，长剑与决斗，才是这个时代被尊崇的，最高贵的裁决方式——以一方的荣耀，一方的死亡为代价。领主们无法从神学上击溃安尼尔院长，但是他们能够在决斗场上击溃国王的捍卫者。
那便意味着国王今天的谋划将失败——
没有人会信赖一位未拥有绝对武力的国王！
此时此刻，约翰将军就象征着国王本人。
国王将荣誉交到了他的手中。
蔷薇家族从来不忌惮血腥，决斗场就设在大厅之前的广场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火把被一一点燃，火焰圈出了一个决斗的圆圈。
司仪开始报出决斗双方的骑士：“蔷薇家族，国王的捍卫者！约翰将军！”
约翰将军纵马前行，他背后披着的猩红披风翻卷着，国王的亲卫兵们自发地为他高高地举起了蔷薇王旗。白金汉公爵的旧部们高声呼和。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这一次的决斗场所相对于马上比武要小许多，双方不会使用骑枪，而以更危险的近战决斗。
“德克邦国，特森爵士！”
约翰将军的对手也踏上了比武场，他披着蓝色的披风，一手举着带有月桂家纹的盾牌。面对白金汉公爵的儿子，帝国雄狮的血脉，他保持了足够的警惕和重视。
在典仪官宣布开始的那一刻，约翰将军的战马疾风一般地奔驰了起来。双方在转瞬之间逼近，约翰将军握着剑，剑刃倾斜侧转。他的对手也是一位成名已久的骑士，拥有着足以夸耀的战绩。
寒风刮过面庞，约翰将军平静无比。
战马终于碰撞，在那一刻，约翰将军暴喝一声，长剑带起了凌厉的风啸。特森爵士举起盾牌迎接，电光石火之间，长剑剑身一侧，在盾牌上擦掠而过，这不是失手，而是更加致命的进攻——因为在下一刻，约翰将军就连人带马跃起。
当初国王在班兹堡上就曾经用过这一招，如今在约翰将军身上也呈现了出来。
白金汉公爵这一生，教导出了两名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士。
一位是他的侄子！一位是他的儿子！
战马嘶鸣，骑士怒吼，半空中的约翰将军已经化身为了暴怒厮杀的雄狮。他父亲的荣光复苏在他的身上，他的长剑重重地劈下，磕飞了敌人的盾牌。
鲜血，剑光。
战马落地，清风一般带着约翰将军疾驰而出，在他的背后，一颗头颅高旋着飞起，血喷溅如泉。
“下一个！”
约翰将军怒吼，他将铁手套再一次扔到了地面上。
在他的背后，特森爵士的尸首从马上轰然倒下。
风卷过大地，火把的火向上腾卷烧起。
“下一个！”
尸首渐渐地堆积，查尔斯看着纵马挥剑的约翰将军，仿佛年轻的白金汉公爵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最后一次铁手套落到地面上，再没有人敢踏进决斗场半步。约翰将军的铠甲上鲜血沥沥地向下落着，他一手勒马，一手提剑，骄傲而又冰冷地立在遍地的尸体之中。所有触碰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喝退。
典礼官高喊三遍，没有人。
他高声宣布：“捍卫者诞生！！”
约翰将军翻身下马，收剑前行。人群为他分出一条宽敞的大道直通正厅。
国王从王座上走下。
“恭喜您，我的捍卫者！”
国王注视着他的堂兄，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黄金酒杯。
“为您而战！”
约翰将军接过侍从奉上的酒杯，与国王干杯。
“捍卫者！”“捍卫者！”
欢呼声潮水般地爆发出来，掌声如雷，人群里，白金汉公爵曾经的旧部热泪盈眶。
人声鼎沸，万众欢呼，在这喧哗里，无人注意到的有一位吟游诗人浑身颤栗。
科雅的老吟游诗人手按在琴弦上，他看着举着黄金酒杯的国王，看着露出微笑的约翰将军，看着尸首，看着火与血……无数字词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的天命所在。
命中注定，他这一生只为写出一部前所未有的史诗。
那是诞生与血火的蔷薇家族的史诗！
这是诞生于血腥之中的家族，年轻的雄狮之子如他的父亲一般，为国王举起了长剑。他是国王的盾，也是国王的剑。
上一辈人的契约，在年轻的一代身上传承。
蔷薇家族的英魂永不死去。

第103章 血色序幕
宴席散去。
“我亲爱的导师，我真不想恭喜您赢得了一场如此漂亮的辩论。”
勒米神父说着，将加厚的斗篷递给了安尼尔院长。
“怎么了？孩子。”
安尼尔院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在夜幕与烛火中辉煌壮丽的蔷薇王宫。
“从今以后，您就踏在荆棘和刀锋上了，我的好导师。”勒米神父叹息，“审判局的剑从此就要落到您的头上了。”
“因为我站立在此，我别无选择。”
安尼尔院长回答。
勒米神父默然无语。
他站在原地，看着已经渐渐老去的院长一步步向前走去。当初在1411年的圣灵湾圣会上，院长也是如此，以教士特有的谦恭站起身，微微弯腰低首，以谦和的姿态坚定地对抗权势惊人的教皇。
其实有什么差别呢？
当初的安尼尔神父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权势滔天的教皇本人，随时都会被压上火刑架。那时候他站出来了。如今的安尼尔院长也清楚国王其实不相信什么炼狱，也不相信什么信仰啊，只是想以他作为那枚棋子。
可是为了罗格朗境内的所有虔诚者，他依旧站了出来。
真理到底在哪里呢？他们又要用尽多久的时间，才能够得到它？
火把燃烧在黑夜里，一小队蔷薇铁骑等在前面。
他们是国王派来保护安尼尔院长的。
和之前护送他们来到梅茨尔城堡不同，这些冷冰冰的骑士在安尼尔院长走进之后，犹豫了片刻，抬手对安尼尔院长行了表示问候的骑士礼。
安尼尔院长在胸口点了几下：“圣主庇佑你我。”
勒米神父看到这一幕，有些酸涩，又有些骄傲。
他跟了上去。
………………
白金汉公爵的葬礼结束了，各个邦国的代表，大领主开始迅速地告辞，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领地，采取措施应对接下来的动静。伴随着他们的离开，梅茨尔城堡并没有就此安定下来，恰恰相反，各种声音开始冒出。
国王取消白金汉公爵葬礼的感恩祭这一消息，在有心人推动下很快地传播开来。在辩论中败下阵的约林郡大主教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而是联合了一批神父，煽动人们，开始声讨国王被异端蒙蔽，毫无情义，不顾亲人的灵魂。
最后甚至掀起了一场请愿浪潮：
人们希望国王能够为公爵先生补上足够的感恩祭。
在日常召开的御前会议上，这件事被提及，大臣们委婉地劝国王是不是应该为公爵先生补做感恩祭。一位冒失鬼还提到了人们对国王的咒骂斥责。
在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等待国王发火的时候，国王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是不是忘了一些什么？”国王靠在椅背上，指尖相抵，微笑地问，“你们说，他们是如何称呼我的？”
大臣们面面相觑，小心地压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暴君”一词。
“好了，他们会安静些的。”
国王拍了拍手，示意这件事就此揭过。
大臣们提心吊胆，不知道国王打算怎么让他们“安静”下来。在这个时候，哪怕以前和白金汉公爵不怎么对付的大臣，也开始怀念起了白金汉公爵在的日子……以前，国王肆意妄为的时候，至少还有公爵能够稍加劝阻。
如今，还有谁敢劝他们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陛下？
很快地，他们就知道国王干了什么好事了。
一个阳光正好的早晨。
披挂铠甲的蔷薇骑士涌进圣威斯大教堂。教堂的修士们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止。但是这些骑士刚刚从北地的战场上归来，一身血腥都还没散去，一个眼神扫过去，教堂的修士们当场被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此时，圣威斯大主教刚刚脱下自己沉重的黑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衣。他美丽年轻的情妇款款笑着，上来要为他解衣。
在他正准备与美貌的情妇来一场灵肉的合一时，静室的大门忽然被人砸破，一把长剑贴着他的脸颊钉在了床板上，随后一群铁甲狰狞的骑士涌入，将他和情妇一起拖了出去。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犯罪！”
圣威斯大主教在众目睽睽下，犹自强撑威风地大喊大叫着。
教堂中，一些修士看他的目光顿时变了，充满唾弃鄙视。还有另外一些人脸色苍白。
王室的铁骑将整个圣威斯大教堂包围了起来，冷酷刚硬的骑士们破门而入，将整个教堂搜了一遍，搜出一箱一箱的黄金，还有几位同样来不及逃走的妓女。在骑士们将黄金搬上敞篷马车的时候，圣威斯大主教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顾不上自己颜面扫地，大喊起来：
“那是上贡圣廷的年金！你们要干什么！”
“年金？这么多的年金？”骑士长重重地将箱子的盖子打开，冷笑着，“这是叛国的罪证！”
“什么叛国？”
圣威斯大主教刚刚要辩解，那些是人们购买赎罪券的钱，同样属于上贡圣廷的年金，就听到了这句话。他还想说什么，一名骑士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咯嘣”一声，圣威斯大主教只觉得下巴剧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骑士长检查了一下，确定只是打得下颌脱臼没有直接要了这家伙的小命，这才一挥手让其他人拖着他，像拖死狗一样拉了出去。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几位脸色发白，有所预感的神父。
等到圣威斯大主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马车上，身边是蜷缩成一团的情妇，他们正在街上游行。
一位带着假发的法官正朝聚拢的人们慷慨激昂地抨击他犯下所有罪行：出卖罗格朗的军事情报给北地叛军，致使前期北地叛乱格外顺利——罪证就是那一箱箱用来贿赂他的黄金。荒淫不堪，在圣威斯大教堂私通，玷污圣地，亵渎圣灵……
人证物证俱全。
人们朝着剥下圣衣后满肚肥肠的圣威斯大主教嘘声不止，历来游行的光荣传统——烂菜叶和臭鸡蛋飞也似的朝圣威斯大主教劈头盖脸地砸落。
“驱逐他！”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嚷嚷了起来。
“这种家伙不配成为大主教！”
不得不说，罗格朗的人民在嘲讽这件事上，一向天赋绝佳。
当初国王失踪的时候，就有不少机灵鬼编了一串滑稽的歌来大加庆贺。眼下，这待遇也落到了圣威斯大主教身上，集市口的箱子上，拉着手风琴的小丑按出了尖锐的调子，当场改编了一首歌大加嘲弄。
等到马车将梅茨尔城最重要的几条街道走了个遍之后，一个断头台在十字路口高高地立了起来。
原本垂着头，假装自己昏死过去的圣威斯大主教立刻奋力挣扎了起来。
刽子手将他的头重重地按在枕木上，压低声，讥讽地说道：“看看这是谁啊？威风凛凛的大主教先生，您如今怎么不让您的宗座大人跨海来救您啦？我的大人。”
刽子手年轻得过分，圣威斯大主教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看，吓得几乎魂不附体。
前几年，圣威斯大教堂扩张——说是扩张，其实和侵占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名下地产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年轻人苦苦哀求他们，看在圣主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看来，圣主也不打算庇佑您这样的大人物。”
主动请缨的刽子手高高地挥舞起手中的钢刀，寒光一闪。
头颅滚落。
会场先是一片寂静。
在此之前，神职人员触犯法律，一律需要交由圣廷处理，王室法庭无权过问。而等到深渊海峡对岸的裁决传来，时间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更别提，圣廷内部还互相庇护着。正因为如此，导致一些修道院神父，院长，主教有恃无恐。
贵族们尚且需要在圣职面前退让，何况普通人呢？
罗格朗境内的教廷虽然没有像勃莱西那样，占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土地，但是修道院教堂侵占田地，欺压市民的现象依旧存在。
但是，今天，第一次，人们意识到了——
哪怕是神的仆人，也需要遵从人间的法律。
寂静过后，人群欢呼起来。
有一些比较敏锐的人目睹着这一切，他们意识到……真正的风暴正在以血腥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
………………
蔷薇王宫内，国王的书房。
圣威斯大主教连同他几位亲信头颅落地之后，约林郡大主教连夜逃回了约林郡，生怕自己步了圣威斯大主教的后尘。
原本还声势浩大的请愿活动戛然而止。
——这一次请愿活动背后的煽动者，正是被排斥在葬礼之外的圣威斯大主教和约林郡大主教。
圣威斯大主教身败名裂，因“民愤”而死，此前他宣讲的“国王不为公爵举行感恩祭是不可饶恕的亵渎”不攻自破。
要知道，人们也不全然都是傻瓜。
——如果口口声声以“虔诚”“圣主”为名的人，自己却违背神职的清规戒律，做出叛国和荒淫无度的事情，那么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信度呢？而在同一时间，安尼尔院长在国王的授意之下，每天同人们宣讲着“炼狱不存在”的神学观点。
两者相较，人们如国王所说“平静”了下来。
当然，这份“平静”里，国王的士兵又抓了十几名狂热的信徒这一行为也功不可没。
对此，人们颇几分习以为常——你还能指望暴君多么宽容仁慈呢？
书房里。
“安尼尔院长情况怎么样？”
国王翻阅着内务总管送上来的汇报。
在这个时代，驳斥圣廷的权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大程度要冒生命危险。这些天，安尼尔院长在宣讲的时候，经常被不愿意接受的偏激信徒扔石头，吐唾沫，甚至还有人试图将他连同公馆一起烧了。
被排斥和辱骂，对于安尼尔院长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
——事实上，他当初在圣廷时受到的待遇比现在更糟。
来自邦国和教会暗地里的行动，对于安尼尔院长来说才是真正致命的。就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安尼尔院长已经遭到了数次暗杀。

第104章 庇护
“您的骑士有三名受了轻伤，安尼尔院长安然无恙。陛下。”
内务总管回答。
如果可以，敌对者肯定希望让国王和安尼尔院长都一起下地狱。
不过自从有了格莱斯大公的失手，国王的敌人们在针对国王本人的暗杀上，显然变得更加谨慎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愿意轻易尝试。相比之下，安尼尔院长是个难度较低的目标。
而如果安尼尔院长被谋杀，国王段时间内很难找到第二位如他这般强有力的神学支援者。
“三位轻伤……他们还在试探。”国王沉思了片刻，下令，“让我们的誓约骑士长先生暂时去保护他一段时间。”
“您很重视安尼尔院长。”
内务总管告辞之后，查尔斯开口。
在葬礼结束之后，查尔斯并没有立刻返回东南沿海，而是在蔷薇王宫留了下来。一来，他放心不下自己的教子，二来，查尔斯也的确有事要向国王本人汇报。
“您认为真正相信炼狱与神国之门钥匙说的，大多是什么人？”
国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平民。”查尔斯说，“因为他们很难接受到教育，而且……他们的生活并不轻松。”
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平民们，他们很难看到自己上升的希望，他们的现世如此苦难，这让他们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一个未知的永生国度，在那个永生的国度里，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在很多情况下，这是信仰的起源。
但如今恰恰就是这一份期盼，反过来为他们的现世带来了更多的苦难。
“您说得没错。那么多接受过教育的绅士小姐们，您认为他们真的打心里相信炼狱的说法吗？他们可能从未产生过任何怀疑吗？”国王看向安尼尔院长居住的方向，“这个世界上怀疑教廷的人，有很多。但事实上，这么久了，到了关键的时刻，敢于站出来的，只有那么几位。”[1]
查尔斯默然。
“不过——”国王话锋一转，“对安尼尔院长的重视和保护是必要的。”
他思索着什么，带着蔷薇戒指的手叩击着桌面。
“我们需要一面旗帜。”
国王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那种站在利益角度上的冷酷劲头。作为他个人而言，他的确是欣赏安尼尔院长的精神，但是更重要还是作为国王而言，他在安尼尔院长身上看到了足够大的价值。
“我需要一批学者，查尔斯。”
仅凭一位安尼尔院长还不足以撼动人们对圣廷的信仰。
他需要更多的人。
需要更多了解并且反对圣廷的人汇聚在一起，来进攻教会的神学体系。
他们将是国王在思想层面上的武器。
这些人也许隐匿在各个修道院中，也许隐匿在各个大学中，他们谨慎地保护着自己。但是如果国王成功地庇护了挺身而出反抗教皇的安尼尔院长，以此展示自己有能力保护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有可能汇聚到国王的旗帜之下。
查尔斯沉吟了片刻，建议：“如果您不介意自己的学者来自何地，那么我想，您可以宣布自己庇护那些因为捍卫真理，而遭到圣廷压迫的学者，哪怕他们来自圣灵湾。很可笑的一件事——”
以查尔斯的修养，此时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
“就如您的那位安尼尔院长出身圣廷一样，事实上，陛下，这个世界上对神学威胁最大的人往往来自圣廷。您记得吗？在1421年，圣廷曾经下达了一纸命令，将许多神学家和法学家列入了通缉名单。”
“这件事我们倒要感谢圣廷了。”
国王也想起来了。
在1421年，圣廷曾经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异端”清洗活动，那时候正是新老教皇交接时期。新上任的教皇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严，以及镇压当时的一些不平声音，推动了那场大规模的清洗运动。
对异端的清洗主要集中在深渊海峡东岸的圣城。
那一次举报成风，不少人只是因为在信中做出一些对教义规定的正常探讨，就被列入了清洗名单，有许多人被逼得隐姓埋名，逃出了圣灵湾。
在国王看来，那与其称做一次“异端清洗运动”，倒不如说是一场圣廷内部的权势斗争，被清洗的人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权力场上站错了队。
最后，新教皇以这种强势的手腕，建立起了自己的统治。
1421年那场清洗中，圣廷的通缉令发布到了每一个国家，罗格朗王室也收到了一份。当时还是白金汉公爵代国王执政，通缉名单收到之后，白金汉公爵就将它当成了档案收了起来，象征性地让几名亲兵在城里巡逻了一遍，就当做协助追捕了。
“感谢他们将私底下的交谈也视为禁忌。”
国王笑了笑，转而询问查尔斯另外的事情。
“东南沿海的封锁怎么样了？”
这正是查尔斯留下的原因——他要向国王汇报这段时间以来，东南的封锁情况以及黑死病的进展情况。
在国王北上平定叛乱的这段时间，查尔斯和霍金斯率领沃尔威海盗和王室战舰日夜巡逻。
在中途，他们陆陆续续地又遭遇了几次瘟疫船的袭击，但好在已经有了之前的科思索亚港“瘟疫之夜”和新年初的大批次瘟疫袭击，后来的沿海城市警惕性空前提前。
——那些瘟疫船还没有靠近城市，就被城市自发组织的“自卫队”给击沉了。
偶有几次较小规模的黑死病传染，也都被来自地狱的瘟疫医生给控制住了。
整体上而言，东南沿海的封锁线虽然压力大，却也还算得上牢固。
“但是深渊海峡对面的情况不容乐观。”查尔斯皱着眉，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我们已经切断了和深渊海峡对岸各国的所有商业往来，但是如果深渊海峡对岸的黑死病继续持续下去，罗格朗的经济也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在这场封锁中，已经有不少商会成为了牺牲品。
小的商会倾家荡产，大的商会勉力支撑。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时代，人们这么畏惧黑死病。
一旦它爆发开，持续的时间不是短短几个月，而是数年乃至数百年，如影随形。上一次大规模爆发的瘟疫，持续了将近一百年。[2]在那一百年里，所有国家的经济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是整个人类的灾难。
“瘟疫不会持续太久，至少不会再大规模地延续下去。”
国王给出了判断。
“为什么？”
“因为圣廷要建国。”国王回答，“所以，他们需要一场足够前所未有的神迹，来宣告自己的地位。”
国王的眼神冷冷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冰蓝的瞳孔映着光影，像连绵群山的山脊，又冷又尖锐，沉着时光不能磨灭的威严。
国王能够借助地狱的力量，来上演一出死亡俯首的政治表演，化解东南沿海的瘟疫危机。那么圣廷，自然也能够借助来自神国的力量。而且，在这些次涉及神国与地狱的交锋中，国王已经确认了: 这些年，在圣廷与地狱的交锋里，地狱的力量确实是逊于圣廷的。
他猜测——
地狱，处于一个仿佛“死”了的状态。
一个死去的地狱，尚有余力保护罗格朗不受瘟疫之侵扰，那么状态更好的神国呢？
在此之前，圣廷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救治了一些病人。这并不是他们做不到解决瘟疫，而是因为，他们在等待时机——等待瘟疫蔓延到使人们足够绝望，等待圣廷初步进入勃莱西境内，建立起“地上神国”的雏形。
现在，费里三世已经被罢黜，引亲兵北退。勃莱西国王变成了被圣廷控制的查理王子，俗世政权开始转移到圣廷机构中。面对这种政治权利的直接转移，勃莱西人开始表现出不安和不信任。
这种情况，就是圣廷“救世”的最佳时机。
他们能够平定人心，让人们相信黑死病是神明降下的惩罚，让人们相信，唯有圣廷才能拯救他们。从而彻底建立起，一个真正的宗教国度。
国王这一次将圣威斯大主教当街斩首，其实就是对此的一次试探。
如果圣廷反应激烈，下令西征罗格朗，又或者直接派出一队队异端审判者赶来罗格朗，以强权镇压罗格朗的反抗。那么就证明距离他们的“救世”行动时间还长，他们还需要用强硬的手段来维护自己在俗世的权威。
但是如今圣廷对于国王的《限制炼狱信条和圣职授职条例》和处死圣威斯大主教一事，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只宣布罗格朗的新条例无效，宣布开出安尼尔院长的教籍。
这种称得上“温和”“退让”的反应，让一些选择站在国王这边的贵族们感到格外高兴。他们觉得这是了不起的胜利。
然而在国王眼中，这不是胜利，而是一种不在意。
这意味着，圣廷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很快解决黑死病，借此正式建立地面上的神国。相比神国的重要性，其他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在于，他们终于获得了一段压力相对较小的发展时间——或者称之为备战时间；坏在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他们将直面圣廷。
国王靠在椅背上，沉思着。
查尔斯看着他，想起那一次国王亲赴东南。
人们为了瘟疫的接触而欢呼时，国王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为王者的责任，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踏着刀尖前行。
在刀尖上起舞的人，要足够疯狂，因为只有疯狂能够使他无所畏惧，但也要足够地谨慎，因为一旦有一点差错，他就会粉身碎骨。但是往往，人们只会看到他的狂妄，而看不见在狂妄之下的所有深思熟虑。
是疯子，也是最清醒的人。
这一刻，查尔斯感受到了好友白金汉公爵这么多年来的自责——国王背负这么多，可明明他还如此年轻。
“陛下，我为您带了一件礼物。”
查尔斯看了一眼天色，岔开了这些沉重的话题，提醒国王该休息了。
“也许您会想看一看它？”

第105章 海外来客
又高又瘦的流浪画家格拉克走了进来，当然，现在应该称他为宫廷画家先生了。
与查尔斯一起，来到的梅茨尔城堡的，还有这位画家先生。
在此之前，他因为一幅画得到国王的赏识，荣登罗格朗宫廷画师的消息很快就流传开，不少人酸涩地说“那真是个好运的小子”，不少原本服务于各大贵族的画家们嫉妒得要命，大肆抨击他的画简直是玷污艺术。
但是令他高兴的是，有许多人前往科思索亚的市政大厅欣赏他的画。
查尔斯没有阻拦他们，仿佛是上天对他的补偿，他曾经获得多少嘲讽和抨击，现在就会获得多少赞誉——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向他学习新的画法。
没有比这更能令他开心的了。
和之前第一次面见国王的时候先比，格拉克先生状态要好上一些——至少衣服要显得干净整洁多了。
不过，国王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吃惊。
“怎么了？难道我们偌大的一个罗格朗，真的连一位宫廷画家先生都养不起吗？”国王诧异地问查尔斯。
格拉克还是那副疲倦得仿佛随时要猝死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和吸血鬼差不多。
查尔斯也是一脸错愕：“格拉克……？”
格拉克连连鞠躬表达自己的歉意，他急忙解释道，这几天，他有了新的灵感，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副画画下来。这段时间，在宾馆中，他就在做这件事。
“让我们欣赏您的佳作吧。”
国王对他的天才——或者说疯子们——向来宽容，他原谅了画家的失礼。
第一幅油画被侍从小心翼翼地立了起来，格拉克的脸上露出淡淡的自豪。
这一幅画几乎有整个房间三分之二的长度。
这一幅，就是国王命令他画的《科思索亚瘟疫之夜》。
国王再一次确认，格拉克注定在艺术史上重重地留下属于他的一笔。他是个天才，毋庸置疑。
画的主题“瘟疫之夜”本来是绝望的，压抑的，悲伤的。但是格拉克赋予了这幅画以极为大胆的明亮色彩，它称得上辉煌热烈。
画面的主题是轻盈敏捷的沃尔威海盗快船，头上绑着布条的海盗们踩在甲板上，一手举着长剑，一手挽着缆绳。海盗船的船首恶龙状的金属喷嘴中明亮的火焰喷涌而出，火焰在深海大海上席卷而开，将整片海域映照得铺金般地辉煌。
以往只用在圣人身上的金色光辉这一次被镀在了那些自由潇洒的海盗们身上，他们立在船艏自由无畏的样子，就像一尊尊被时光刻下的铜像。在他们前面，瘟疫船显得如此暗淡。在他们背后，是科思索亚巍峨厚重的城墙，城墙下是如盾般屹立固守的蔷薇骑士们。
如果说《国王与他的城》是属于国王本人的赞歌，对于王者的称颂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一幅《科思索亚瘟疫之夜》却是彻头彻底地离经叛道，画面的主角是彻底的小人物。
他们只是一些海盗，一些再渺小不过的小人物。
他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迎战可怕的瘟疫之船，来保护一座古老的城市。于是画家凝刻住了他们最神采飞扬的那一刻，铭刻他们作为英雄的那一刻。在无畏的英雄面前，连瘟疫都变成了配角，从此人们将永远记住，在那灾厄中人类自己的力量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而更令人触动的是其中的细节。
这幅画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绘成，在画这一幅画的时候，格拉克登上了海盗船。
国王的命令是“要让人们记住他们每一个人”。
他的本意是让人们记住那一夜，结果格拉克的固执和毅力超乎国王和查尔斯的想象。他从查尔斯和霍金斯那里了解到了那一夜参战的所有人，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然后，他与海盗们同吃同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从海盗口中一点点地了解那些战死的伙伴的性格，外表特征。
那段时间，沃尔威海盗们几乎天天手舞足蹈地和格拉克比划着：
“对对对，汤姆那小子这边，这边有道疤。”
“那家伙比我矮一点点。”
“气死我了！那家伙还欠了我三枚金币没还，你要不给他加个痣……算了算了，那家伙长得本来就比我丑，再加就更丑了。”
……
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一个月过了，原本只是来收集资料的格拉克居然提出请求，想要成为沃尔威海盗的一员。并且，还在沃尔威海盗民主投票的时候，几乎是全票通过了——差的那一票来自霍金斯船长。因为格拉克拒绝给他去掉脸上的那道标志性斜伤疤。
听到海盗们的欢呼声时，查尔斯又好笑又无奈地想，他们沃尔威海盗团是不是总能招收到奇奇怪怪的成员？
在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之后，格拉克的这幅画，拥有着一种罕见的东西。
那是蕴藏在战火中的浓烈感情。
每个海盗都刻画得栩栩如生，或正抛出绳索，或正投掷长枪……他们彼此之间，如此默契，以后背相托。仔细看的时候，仿佛能够听到他们之间互相呼喊的声音，战火熊熊里，他们是真正的兄弟。
画成的那一天，沃尔威的海盗们，一群粗糙的汉子，看着它偷偷地红了眼眶。
在无畏与战火之下，沉淀的是悲伤也是怀念，是所有美好的感情。
这是国王想要的。
它彻底挣脱了神性与偶像的崇拜，讴歌着凡人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很高兴，蔷薇王宫的画廊迎来了它最瑰丽的展品。”国王十指交叉，凝视着那副画，他笑着问格拉克，“您要什么赏赐呢？我的首席宫廷画师先生。”
从普通宫廷画师变成首席宫廷画师，格拉克有些受宠若惊地欠身表示感谢。在听到国王的询问之后，他再度欠身：“您对我的赏赐已经太多了，陛下。事实上，我想请您收下我的一份礼物……我所能够用来表达全部感激之情的，也只有它了。”
侍从将第二幅画抬了进来。
看到那副画的时候，查尔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格拉克先生，您是和我们的建筑师先生接触太多了吗？”
第二幅画，画的正是圣威斯大主教在梅茨尔街道的断头台上，斩首示众的那一幕。
画面上，刽子手高高地举起了圣威斯大主教的首级，展示给所有人看。全副武装的蔷薇铁骑整齐威严，人群神态各异，刺眼的阳光从天空落到了刽子手还沾着血的钢刀上，寒光与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国王也忍不住笑了：“您这是为自己画了一座火刑架啊，好先生。”
“事实上，这是第二座火刑架。”
格拉克先生竟然十分从容地回答。
在他隐姓埋名之前，就已经因为说了“绘画作为一种表达情感与思想的艺术，不应该仅局限于宗教题材”，而被判处了死刑。如今，他画了这幅堪称挑衅圣廷的画，以绝对的实力为自己又争取了一座火刑架。
假如按照疯人科学院的标准来说，他居然后来居上，领先其余疯子们成为第一个获得两座火刑架的人……
也不知道，疯人科学院的那帮家伙，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它对您也许有一些用处。”
格拉克先生看着国王，真挚地说道。
他是醉心绘画没有错，但是他当初所在的“艺术之都”威尔距离圣廷那么近，他对圣廷的情况也称得上熟悉。
国王这段时间的动作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罗格朗与圣廷之间正在爆发着激烈的冲突。格拉克不是神父，也不是士兵，他没有其他的能力，只能以这种方法来帮助国王的这场战争。
说出来也许有些可笑，但格拉克确实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义务。
仿佛古代的骑士愿意为赏识自己的君王赴死一样，他愿意为国王画下那等同又一座火刑架的画。
这是他报答陛下的唯一方式了。
国王命令内务总管将这幅画送到皇家学院的展览画廊去，郑重地接下了格拉克的这份感激。
“另外，陛下。”格拉克忽然露出了有些局促和紧张的神情，“我能够请求您一件事吗？”
“请。”
“我有几位朋友……我想，他们能够帮上您的忙的。他们从圣廷海峡那边逃了出来，您能否……”他说得有些磕磕巴巴，“他们很乐意为您效力！”
如今东南沿海的封锁严密至极。尽管他已经成为了沃尔威海盗的一员，但是他从未在查尔斯和霍金斯船长面前提出这个请求。因为他亲眼见过，为了维护封锁，沃尔威海盗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国王的命令，请求他们徇私是对他们的侮辱。
唯一能够做出决定的人，只有国王。
“他们是些什么人？”
国王问，格拉克犹豫的神色让他感觉到这些“好友”也许不那么“普通”。
“一些……”格拉克咬了咬牙，“占星师。”

第106章 世界之王
占星师？
国王立刻想到了那次自己前往月河要塞时见过一面的年轻占星师。国王并不是第一次和占星师打交道了，约翰将军当初的惨败就与占星师的参与有关，而黑死病爆发之前国王本人受到的那次暗杀中同样也有占星师的身影。
格拉克开始向国王讲述。
他还在距离圣廷不远的“艺术之都”时，认识了一些占星师。
圣廷对占星师表面上是“保护”，让他们居住在圣城周围的城市，给予了他们有限的自由。格拉克对圣廷的排斥，还有一部分是出于对自己好友们处于被半监禁状态的同情。
而当初，格拉克不过是一介普通的，既无武力也无权势的画家，在触犯圣廷之后，之所以能够成功逃走，也多亏了这些占星师好友的帮助。他们提前给他送去了警告，后来又帮他占卜出了安全的逃生途径。
接受到来自他们的信之前，格拉克都以为他可怜的好友们恐怕早在几年前就死在圣廷的黑房子里了。
格拉克显然很想帮助救过自己的占星师们。
但是，仅仅以他单薄的话语，很难为一群从圣廷而来的占星师们做可靠的保证。占星师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其实只是想请格拉克替自己向国王转交一封信并说上几句好话。
国王与查尔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忐忑不安地奉上信之后，格拉克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有权发言的了。
占星师们的来信体现了他们的郑重，信封格外精致，带有星辰轨迹的暗花纹，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预测与命运协会”的印章。格拉克只是个画家，读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但是这封信落到国王和查尔斯眼中，已经有了另外的信息：
从圣廷逃出——假设真的是逃出——的这批占星师中，身份不一般。
“陛下？”
查尔斯以询问的口吻开口。
“预测与命运协会……”国王拿起信，看着上面的印章，微微皱着眉。
“那是占星师们的第二组织。”
一道声音传来，伊莉诺王太后推开书房的暗门走了进来。明面上，伊莉诺王太后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不适合直接出现在人前，因此国王特地为自己的母亲在一些地方设了隐蔽的暗门。
她看起来对占星师这一类角色并不陌生。
迎上国王询问的目光，伊莉诺低声笑了一下，她将自己戴在手上的一枚猫眼宝石戒指脱下来，翻转让国王看戒指宝石背面的符文。
——与“预测和命运协会”徽章一般无二。
“您曾经是他们的一员？”
国王问，他倒不意外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占星师的身份。
白金汉公爵留下的信，解释过伊莉诺王太后是因为用了秘法，想要看威廉三世的豪赌会是什么结局而陷入疯狂的。那时候，国王便猜测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也是一位占星师。
“是的，孩子。”伊莉诺回答，“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曾经？”国王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伊莉诺王太后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至少在我离开之前，他们中还有一些人算得上可以信任。但是……我怀疑，后来，他们中间有人背弃了自己的誓言。”
说到这里，伊莉诺王太后的绿眸仿佛凝聚了可怕的风暴。
“也许您愿意为我们介绍一下‘预测和命运协会’？”国王温和地转移母亲的注意。
伊莉诺坐下来，她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缓缓开口：“并不是所有占星师都愿意服从圣廷的奴役。于是除了被圣廷监管的占星师协会之下，心有不甘的占星师们组建了第二个联盟。以‘预测’和‘命运’为名。主旨是——”
“等待转折之日的到来。”
………………
距离科思索亚港口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
一艘扬着会有星辰轨迹的船被海潮吹得船身微微起伏。船上，一名年轻人扶着栏杆眺望远处的海面，他显得格外疲惫，接连两周，他们见到的除了海还是海，此时终于距离陆地不远了。
但是随着船逼近罗格朗，年轻占星师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他曾经在月河要塞外，见过罗格朗的国王一面。那一面，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那之前，他占卜命星的时候，曾经看到一轮烈日从深渊中升起，以不可抵挡的姿势照耀大地。当时他不清楚，那轮烈日到底是属于勃莱西还是罗格朗，为此还特地提醒了卡尔将军。
那时候，卡尔将军认定那轮烈日必定属于勃莱西。
他当然也希望那轮烈日属于勃莱西。
但是随着事况的变化，斩钉截铁认为博来信必将征服大地的卡尔将军追随被废黜的费里三世退到了极北的冰天雪地里。偌大的勃莱西王国在新王查理的带领下，已经向圣廷奉出了自己的王冠。
预言中的烈日并没有眷顾勃莱西。
背后传来了咳嗽声。
“亚利。”苍老的声音响起。
年轻占星师急忙转身：“会长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预测与命运协会会长，梅德先生满脸都是皱纹，佝偻着背，拄着根桦木拐杖，看上去仿佛已经将近百岁。但事实上，他不到六十岁。每次看到会长年迈蹒跚的样子，亚利都不由得心中酸涩。
名义上，他们是圣廷保护的客人，可其实在圣廷，他们的境地也比农奴好不到哪里去。
“我出来看看。”会长叹了口气，他扶着栏杆，眺望科思索亚城的方向。罗格朗的王室海军巡逻严密，他们甚至不敢太靠近海岸线。
“会长先生……”亚利犹豫了一下，“罗格朗国王，真的会接纳我们吗？”
亚利是会长的学生，知道一些船上其他人不知道的详情。在出发来罗格朗之前，会长对其他人宣布，自己看到了占星师们的希望在罗格朗，因此大家才齐心协力起来，花费了不小的代价从圣廷逃出，一路赶来。
但事实上，会长占卜得到的结果，十分模糊。
它只隐约指出，占星师的命运在罗格朗，但这个命运，有可能是好的转折，也有可能是指他们最终会死在罗格朗。两种都有可能。
但是，需要一个希望，才能让大家熬过一路上的艰险。
不过说实话，他对此十分担心。
听闻罗格朗以“君主的触摸”制止了黑死病的蔓延之后，作为同样属于神秘领域的占星师，亚利立刻就明白那位年轻的国王肯定得到了一些非人类力量的帮助。这意味着，那位君主恐怕也知道了他们这些占星师当初在战争中干了什么好事。
那位国王，似乎不像什么宽容仁慈的君主。
他们这次投奔，有可能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不知道。”
会长摇了摇头。
“但是，这里是转折之日指向的地方。”在亚利再一次失落的时候，会长说道，“世界之王将诞生在这里。”
“世界之王的预言，圣廷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研究。”亚利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心里隐藏很久的疑问，“他们认为世界之王是指至高无上的圣主，祂将亲自降临到地面。会长先生，占星师的守则便是观测历史的变化，顺从命运从而得到庇佑。我有些担心，会不会，圣廷的解读，才是真正正确的。”
这个怀疑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一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预言中的“世界之王”真的是圣廷的神，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等同于走上了一条死路。
“您的信心又来源于哪里？”
“罗格朗是葬龙之地。‘红龙，七头十角，七头上带着七个冠冕，它的尾巴拖拉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1]这是启示留下来的话，传说时代的红龙就栖息在罗格朗，最终埋骨于此。而红龙的七个冠冕最终也落进了罗格朗的创建者，蔷薇家族的人手中。”会长给出了惊人的回答。
“如果预言中的‘世界之王’最终会出现的话，我认为，它不会是圣廷，而是罗格朗。”
“冠冕，恶龙埋骨，权柄，世界之王……”
会长的眼中闪动着锋芒。
“命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尖锐的鸟鸣。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只苍鹰展翅盘旋。它忽然一收翅膀，箭一样地俯冲下来。亚利伸出了手，苍鹰稳稳地停在了他的手臂上，伸出系着密信的一条腿。
会长解下信。
刚刚一展开，会长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了？”亚利立刻询问，“罗格朗国王拒绝了我们吗？”
“不。”
会长缓缓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信末尾的一个图纹，亚利凑近一看，一眼认出那个图纹就是他们“预测与命运协会”的标志。而在图纹之下，有着一个名字：
伊莉诺。
………………
蔷薇王宫。
在等待占星师们秘密抵达之前，国王的卧室突然就被黑雾侵占了。他不怎么意外地一抬眼。
“日安，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笑盈盈地向国王行礼，在那次圣瓦尔死在地狱之后，他就消失了一段时间。国王猜测，那一次的狩猎，魔鬼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合作得不错——狼狈为奸的那种。
“你来做什么？”
国王合上书，问。
“难道我不能单纯来关心陛下的吗？”魔鬼抱怨，“您眼里我的形象未免太过偏颇了吧？”
国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一点小事。”
魔鬼立刻改口，不再开玩笑。

第107章 地狱军工厂
“您要来巡视一下您的领地吗？”
魔鬼直起身后，手臂上多了一件猩红的斗篷。他说话的时候，梦魇马车已经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魔鬼刚想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梦魇们就发出愉快的低鸣，踏着轻快的脚步，“哒、哒、哒”地跑到了国王身边。
在上一次地狱之行中，它们对国王和魔鬼的猎杀计划，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如果没有梦魇们出色地带着国王穿行过硫磺火雨，将国王送到魔鬼身边，最终的胜负就难以断定了。
梦魇在国王面前低下头，亲近地将自己的角送到国王手中，抢在魔鬼之前对国王发出了邀请。
它们的角摸上去有点凉凉的。
国王的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他站起身，算是默认答应了魔鬼的提议。马车上的骷髅头发出节奏欢快的“咯咯”声，魔鬼在心底暗骂这些献媚讨好技术一流的家伙，抖开黑斗篷，将它披到了国王身上。
“很高兴您的允诺。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将国王送进马车，笑着说道。
黑雾涌起，马车行驶进了幽暗的世界。
梦魇马车消失在黑暗中的时侯，伊莉诺站在塔楼的窗户前，望着国王卧室的方向。
“你知道陛下已经接触了地狱？你居然没有制止他？”
查尔斯低声问。
“我为什么要反对呢？”伊莉诺王太后的声音带着点冰冷，“人间和地狱从来没有什么差别，如果有什么地方能够为我的孩子带来些帮助，并且让他高兴点，就算是地狱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
“有些时候，被人排斥的黑暗生物，可要比人类本身简单得多。”
查尔斯默然。
他知道当初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他们的决定，为了国家，为了未来，他们的确会牺牲很多东西。在伊莉诺的心底，她其实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拥有那样痛苦的过往吧？为了胜利，牺牲孩子那么多的幸福，对一位母亲而言，终究还是难以放下。
夜幕里一只黑色的乌鸦扑扇着翅膀飞来。
乌鸦落到了伊莉诺王太后面前，它带来了占星师们的回信。
在第一次光荣会议之后，国王的黑翼们并没有解散，而是变成了地方民情反应委员会——实际上，它们就是国王的情报部门。在国王离开蔷薇王宫北上平叛的时间里，这个组织暂时交到了约翰将军手中。
正式成为“捍卫者”和继承父亲的爵位之后，约翰将军需要处理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国王从“黑翼”中选拔出了一位极具才干的专员就任民情反应委员长——私底下人们将他称为“鸦首”。而在蔷薇王宫中，继约翰将军之后，接手黑翼的人就变成了伊莉诺王太后，她在这方面有着比约翰将军更优秀的才干。
“他们登陆了。”
伊莉诺王太后低声说。
“希望他们能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伊莉诺的眼中闪动着寒光。
查尔斯太清楚她的性格了……希望那些占星师不抱有其他的主意，否则他们很有可能面对来自武士皇后的长刀。
从占星师们踏上罗格朗大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将处于罗格朗王室的注视之下。
国王的“黑翼”已经开始初步呈现出它对罗格朗的监控能力。
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国王。
……………………
地狱。
刚刚从地狱之门中走出，国王就听到了有些奇怪的旋律，那和他听过的所有乐曲都截然不同。从音符到节奏，都带着人间所没有的荒诞邪气，像是无数的白骨互相碰撞——也确实就是无数白骨一同奏乐。
马车停在一片硫磺火湖上，在国王面前，无数骷髅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一个庞大的等待检阅的军团。
而这仿佛可以扫荡整个人间的亡灵大军手中持着的却不是刀枪。
在最前面的那些骷髅，它们拿着一些称得上是古董的乐器，灵巧的十指按拉着风琴和琴弦。它们背后，完整一些的骷髅用自己的掌骨敲打自己的肩胛骨发出奇怪的声音，不那么完整的将自己的颅骨充作了木鱼，供给自己的伙伴敲击……
国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和他前几次见到的地狱相比，这一片地狱的死寂荡然一空，称得上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并且有些生机过头了。
魔鬼伸出手，将国王从马车上接了下来。
在国王到来的那一瞬间，骷髅交响队就像终于等到检阅者的士兵一样，越发卖力地演出。在它们身边，一口口硫磺火湖此时变成了一眼眼华丽的喷泉，金灿灿的硫磺从里面喷起，像一株株耀眼的火树，甚至还伴随着旋律变化着高低。
它们齐心协力奏出了一曲浩大的赞歌。
旋律恢宏，就好像沉睡多年的士兵们，又得以为它们的君主效力。
“这算什么？地狱交响团？”
国王注视着那些努力演奏的骷髅们，带着几分笑意地问。眼前的一切，荒诞而又诡异，却又称得上奇特美丽。
“您的地狱交响团。”
魔鬼纠正道。
他的陛下生来就是王者，人们会想要他足够英勇，足够智慧，足够强大，足够无坚不摧。但是谁来希望他的陛下足够快乐呢？君王，拥有着荣耀的权柄，难道不是该被欢愉包绕着吗？
“那我怎么不知道，地狱在欢迎上这么有一手？”
国王反问。
“您知道的。”魔鬼带着笑意，轻快地说，“引人堕落可是我们地狱的拿手好戏，怎么样？我亲爱的陛下，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比起人间，地狱才更像是极乐存在的世界？”
他像位指挥家一样，抬手一挥。
骷髅们奏出最后一个高音，它们在国王面前整齐地弯下腰——如果这是一支人类的军队，那场面应该十分壮观。但它们只剩下一副骨架，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起，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落到了国王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你好，蒙拉。”
国王还记得这只乌鸦的名字。
蒙拉在大石头上蹦跳着，黑漆漆的翅膀交叉扇动，模仿人类朝国王竭力行礼。在国王被它逗笑之前，魔鬼弯腰一把抓住它的翅膀，将它提起来朝身后一扔：“请您不要在意这只蠢货的失礼。”
“好了。”国王收敛了笑意，“圣瓦尔的血让这里复生了？”
“您可真是冰冷无情啊，我原本以为眼下的氛围称得上浪漫？我亲爱的陛下。”魔鬼抗议。
“地狱式的浪漫？”
“当然。好吧……”魔鬼向国王欠身，和骑士行礼一样，抬手叩击左胸，“事实上，我们是来向您宣誓效忠的。”
在魔鬼欠身的时候，骷髅们全部单膝下跪。
“您已经处死了一位圣廷的走狗，圣廷与您的战争已经开始打响。”魔鬼低声地笑了一下，“不过，想来您同样也知道，如今的罗格朗很难制止勃莱西成为地面神国的脚步。您拥有的时间如此短暂，您要利用什么来让罗格朗在最短的时间里具备和圣廷对抗的力量呢？”
“炼金师吗？他们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占星师吗？看，陛下您连我都难以信任，更何况那些曾经为圣廷效力的家伙呢？”
“您的疯人科学家们吗？如果给您和他们足够多的时间，我相信您的确可以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变……但是圣廷不会给您这么多时间。”
……
魔鬼单膝下跪，他抬头看着国王：“所以，现在是地狱为您效力的时候了。”
在他背后，骷髅军团们寂静无声，连蒙拉也不再扑扇翅膀了。
“你们想要得到什么？”国王与魔鬼对视着，他缓缓地问。
“足够多的血，天使的，神的，圣廷的……都可以。”魔鬼笑起来，伸出了自己的手“您看，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们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不是吗？”
“那可未必。”
国王回答，却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魔鬼亲吻了一下国王的手背。
蒙拉扑扇着翅膀，骷髅们重新奏响了欢快的旋律。
一千多年过去了，魔鬼率领着他的军队重新为他的君主而战。
………………
正如魔鬼所说，地狱在如何引人堕落这方面很有一手。在庄严的交响乐之后，骷髅们搭起了巨大的舞台，为国王表演一出出精彩的戏剧，演员包括但不限于骷髅，恶魔，幽灵，牧羊者的尸骸。
地狱的生物为国王编排的这些戏剧，单就艺术水平而言，足以在人间成为经典。
亡灵歌唱家在舞台上引吭高歌，它穿着数百年前的繁复古典服装，用词典雅优美。在它背后，骷髅战士们骑着战马，如歌词所唱，凶狠地厮杀在了一起。战败的骷髅很快就散成一堆骨头，被从舞台上高高抛下。
不过，这些骨头很快就在舞台下面又重新拼凑了起来。
“现在的地狱能够让普通人进入吗？”
国王忽然询问。
魔鬼站在国王的身后，他也在欣赏舞台上的歌剧。听到国王的问题，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如果人数不多的话。”
“这样啊。”
国王的目光在硫磺火湖上一扫而过。
“我怎么突然觉得您早就有让地狱工作的打算了？是这样吗，我亲爱的陛下？”魔鬼敏锐地询问。
“建一座工厂，对不需要休息的骷髅们来说，应该不需要太久的时间吧？”
国王以一个提问印证了魔鬼的猜测。
“……您这是打算建一座地狱军工厂吗？”
魔鬼无言地看着国王。
一瞬间，以巧舌如簧闻名的魔鬼也找不出话来形容了……
见鬼，正常的君主不该是看中骷髅大军的武力和不死特性吗？！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变成了不需要工资，不需要休息的工人了？

第108章 友好的骷髅
魔鬼的猜测没有错。
国王的确从一开始就想着以特殊的方法来推进罗格朗的工业化。
在“蔷薇之变”结束之后，为了巩固王权，削弱地方贵族力量，国王曾经命令自己的财政官员们汇编过整个罗格朗的税务册。那部编纂完成的税务册在后来有了个别名“末日审判书”。在国王的要求下，定期汇总全国税务报告，成为了一项定律。在那个时候，国王就开始一步步逐渐深入了解自己国家的经济情况。
可以说，如今的罗格朗已经开始具备了一些新时代的萌芽。
从11世纪起一直到13世纪，罗格朗的政治局面趋向稳定。蔷薇王室已经逐渐从以前的重创中恢复过来。在历代有为君主的努力下，罗格朗从邦国林立逐步向重新统一迈进，稳定的政权统治下，经济逐渐复苏。
13世纪中后期到14世纪，城市开始快速地建成，编年史学家将这一段时间称之为“城市兴起”时期，基本的罗格朗境内交通要道出现，农村居民开始流向城市中心。城市兴起的背景之下，在罗格朗东南部，一直以来因为圣廷的教义而受到压制的商业逐渐发展，行会兴盛，其中以羊毛纺织业最为突出。
如果没有黑死病的爆发[1]和后续的一系列事情，罗格朗的这种经济演变能够顺利进行下去，罗格朗未必不能一步步地壮大繁荣，最终顺利进入新的时代。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黑死病的爆发，圣廷的神国建立计划，中断了这种循序渐进的演变。
既然历史因为超凡力量的存在出现了偏折，那就以用同样的方法，使它走上另外一条更危险，也拥有更大可能性的道路。
一开始，国王是想从炼金师入手。
白金汉公爵在信里告诉他，蔷薇王宫中，其实保存了一批传说时代的炼金师们留下来的笔记。他们将自己学会的知识留给了后来者，但是以前的罗格朗王室一方没有余力，另一方面也忌惮着圣廷，不愿意太早暴露底牌，因此一直没有大规模利用它。
国王让皇家科学院和疯人科学院的科学家一起研究过炼金师的留下来的笔记，炼金师留下的笔记的确对他们有很大帮助。
但就像魔鬼所说的一样，如果想要依靠罗格朗自己的力量，将炼金术与科学进一步结合从而推动工业化的进行，需要的时间对于眼下的情形来说，太久了。
他们需要另外的，不同寻常的力量，来完成这个奇迹。
唯一的合作对象，只有地狱。
传说时代的炼金师对蔷薇家族的评价没错。
弑龙者，他们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阴谋家。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与地狱联手，又有何妨？但，如果时机合适，他们同样会毫不犹豫地与地狱反目成仇。某种程度来讲，魔鬼曾经说的话，是对的。
国王，白金汉公爵，威廉三世……所有蔷薇家族的人，比起人们相信充满正义光明的神国，他们更适合混乱无序且充斥阴谋诡计的地狱。
蔷薇王宫里，国王睁开了眼。
卧室里的黑雾已经退去了，房间中静悄悄的，国王起身，走到了玻璃窗前，苍白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有些疲惫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为了最后的胜利，没有什么不可以当作棋子。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国王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书写新的令状。
他需要一些经验足够丰富的工程师，感谢前段时间的北地叛乱，随时军队的军械工程师们还没来得及返回各自家中，如今只需要从他们中间挑选出一些足够优秀的人才。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更多的铁匠，木匠，化学家，火药师等等……
罗格朗最优秀的化学家就在国王的疯人科学院里，但是总不能指望两名化学家先生完成这么巨大的一个工程吧？
继“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之后，疯人科学院的第二个分部也终于建立了起来。
国王顿了顿，在委任书中填上：
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
——是的，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推进的工业化，毫无疑问是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下产生的畸形部门。它在战火中诞生，最终的目的，就是为战争服务。
签上自己的姓名之后，国王搁笔时动作忽然一顿。
月光冷霜一般地铺洒进房间，在烛火和月光共同的照射下一枝鲜红的蔷薇静静地摆在国王的桌上。在蔷薇墨绿的花枝上，穿着一枚骨戒——和国王手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几乎而已。
国王拿起了那枚骨戒，略微一转，看清了骨戒内部铭刻的文字：
“傲慢与审判不详之权柄”。
这才是魔鬼为国王带来的，真正的地狱的礼物。
……………………
也许，编年史学家们该记住这两个名字：
布兰&#183;罗杰斯和麦利&#183;罗杰斯。
他们是一对兄弟。
罗杰斯兄弟其实出身不算太坏，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原本，他们应该顺顺利利地成为骑士，然后变成两位受人尊敬的……下层小贵族老爷。但是，可怜的老罗杰斯先生在自己的城堡塔楼差点被烧掉的一天，终于发现，自己眼中的好儿子们已经走上了歪路。
——他们不喜欢精美的铠甲，也不喜欢锋利的长剑，而沉迷在一堆瓶瓶罐罐之间，终日与烟火手艺人为伍。
这可真是伤透了老罗杰斯先生的心，可惜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使自己的儿子们改邪归正，最后只能将他们送进神学院里，寄希望于万能的圣主能以慈悲感化他们。
事实证明，圣主没能拯救这一对迷路的羔羊。
神学院院长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将他们赶出了学院大门：圣主啊！为什么安宁的三一神学院竟然教出了这样的疯子。
如果按照这样的轨迹走下去，罗杰斯两兄弟注定成为人们口中的“败类”——他们为了一些黑色的粉末败光了老罗杰斯留下来的家产，不务正业，也不信仰圣主，甚至因为引发火灾被扔进了大牢里。
这两位兄弟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国王走进阴沉的监狱的那一天。
于是，他们一转身，从被人唾弃的“败类”变成了地位不低的疯人科学院院长，从此得到了国王的鼎力支持，能够将自己曾经受限于条件无法完成的种种实验继续下去。原本，他们以为，那就是自己命运最大的转折点了。
然而那位尊贵的陛下，以他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
不，那不是。
“嘎嘎、嘎嘎。”
一只乌鸦从罗杰斯兄弟的头顶上飞过去，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充斥着硫磺呛人气息的风呼呼地刮到人脸上，布兰和麦利带领着一批从罗格朗各地聚集起来的优秀火药工人——他们现在是罗杰斯兄弟的助手站在黑色的大地上。在他们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建成了一半的基地。
圣主啊！他们看到了什么！
暗红的天幕之下，黑色的山石上，骷髅们挥舞着铁器敲下一块块石料，然后另外一批骷髅热火朝天地搬运着岩石走来走去，它们以人类办不到的速度，迅速地建起一栋栋整整齐齐的房屋。
早他们一步到来的，是疯人科学院那位有强迫症和洁癖的建筑师先生。他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门指挥着这些活动的骷髅。
接到国王亲笔委任书的所有人终于接受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位内务总管在接他们时说的话没有错——委任书上的“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真正就在地狱。
字面上的地狱，不是比喻。
“天啊……”
罗杰斯兄弟还算得上镇定，但是他们背后的其他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了近乎呻吟的惊呼——这下他们可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接下委任书之后，会是由王室骑士亲自护送他们到达汇聚地点。
那不是“护送”，那是防止他们半路逃跑。
现在，人在地狱，他们想逃也没有地方逃了。
国王的亲笔委任书没有给他们任何退路。
布兰低头拆开了内务总管最后交给他的信，内务总管当时叮嘱只有到地方才能拆开看。看完之后，布兰将信交给了自己的弟弟。
他转头，看着其他人。
“看到那边那堆石头了没有？”
布兰指着一片黑色的岩石，对背后神情恍惚，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身在何方的助手们说道。
助手们点了点头。
“很好。”布兰微微颔首，“诸位先生，如果在资源如此充足，条件如此优良的情况下，我们还不能研究出一种满足陛下要求的火药，那么……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些整齐的黑石头，就将成为我们的断头台。”
看完信的麦利进一步补充：“骷髅先生们已经十分贴心地帮我们在每一块石头上，写上了姓名。如果你们有兴趣，也可以去找一找自己的断头台到底是哪块石头。”
一旁肩胛骨用铁钉钉起来的骷髅小队队长走过来，它是负责迎接火药研究队的。
为了证明麦利的话，骷髅小队长连连点头，它友善地对自己的“难兄难弟”们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不过，看在地狱的份上，就不要去告诉它，一个骷髅活动它的下颚骨露出的微笑，有多么渗人了。
咯、咯、咯。
骷髅大军们全身上下的骨头活动着碰撞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就在这样“友好”“其乐融融”的会面里，国王的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正式开工了。
可喜可贺。

第109章 不走常路的工业化
从三月开始，不少人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他们身边的火药工匠、铁匠，军事设计师总会突然地在某一天清晨，被带有蔷薇花纹的马车接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
如果不是他们的家人还能够每隔两周就收到一封信，人们几乎要以为他们集体触怒了国王，被推上了断头台呢。
赛格的丈夫就是一位被调走的军事设计师，在开始的担忧之后，她渐渐地也习惯了丈夫不知道去哪里工作这个事实。反正每隔两周就能够收到丈夫的信，而丈夫每个月就有一磅的收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她丈夫正常情况下，每年的收入也就十磅而已！[1]
这让一些妻子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家中没用的丈夫：“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这样没出息的家伙！你怎么不能像赛格的丈夫一样被国王选中呢！”
于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铁匠，火药工匠们和军事设计师们开始翘首以盼，希望能够有一天，带着蔷薇花纹的马车停在自己的家门口。
罗格朗境内的海外密探们则是疑惑不已：
普尔兰一世征调的火药工匠、铁匠和军事工匠们人数已经足够准备好几场战争了，可是见鬼的是，不论他们怎么费尽心力地打听窥探，都无法找到罗格朗的“军事重工业部门”究竟在哪里。
久而久之，这在罗格朗境内的海外密探眼中，就成了一个不解之谜，甚至有人私底下猜测，罗格朗是不是和邪恶生物达成了什么可怕的协议，那些消失的人其实是被他拿去充作祭品了
而让海外密探们使劲全力也找不到踪迹的“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仅仅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正式建成完毕。
不得不说，不死的骷髅们绝对是这世界上最棒的建筑工队，它们数量众多，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工资，日夜劳作，建筑的进度简直是一天一个模样。而且，它们的非人特性——可以散架后又重新拼装——让它们能够完成许多人类工匠无法办到的事情。
比如：四个骷髅头齐心协力地咬着同一块石板飞上半空，迅速地搭建穹顶……
在短短的两周之内，疯人科学院的建筑师发现自己终于有了第一支满意的施工队。骷髅们绝对听从他的所有要求，造出来的重工业基地所有房子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在基地建设完毕之后，骷髅工队被交割给化学家兄弟时，建筑师显得格外恋恋不舍。
骷髅们也格外舍不得他们的“包工头”建筑师先生。
沉眠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关心他们的骨头有没有完整，第一次有人用铁钉帮他们把损坏的骨头修补好……
罗杰斯兄弟从用掌骨刮脸的骷髅小队长问清了它们这幅难舍难分的原因之后，陷入了沉默。
——该不该告诉这些耿直的骷髅先生们，其实建筑师是个强迫症，他那不是什么关心，而是忍受不了有残缺不整的骷髅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重工业基地建成之后，军工业正式运转起来。
渡过了最初的那段惊吓期之后，工匠们渐渐地发现：
这地狱，真的是一个没有得到开发的巨大宝库。
这里有着最古老的岩石，矿脉静悄悄地埋藏在那里，还未得到发掘。唯一的问题就是，地狱的岩层比起人间的岩层要更加坚硬一些。好在负责开采的是力量巨大的骷髅而不是人类，他们只需要负责勘探和设计开采工程。
巨大的高炉在亡灵之河畔立了起来。
铁匠们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的学徒没有一同进来，独自难以完成繁重的打铁工艺。但是很快地，他们就发现自己有了比整天想着偷懒的学徒好一万倍的助手。
在此前的工业基地建设和矿石开采中，有一批骷髅显得格外可怜。它们长得不像人类，而是由岩浆蜥蜴转变而来的，四肢短小，难以完成需要灵活性更高的任务。但是在铁匠们看来，它们简直可爱极了！
“杰拉！火再旺点！”
一名赤着上身的铁匠呦呵着，挥舞着手中的锤子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他身边一条骷髅蜥蜴半仰着头，听到他的话，一张口，一团火球飞进了炉里。
“干得漂亮！”
铁匠大声夸奖。
被他起名“杰拉”的骷髅蜥蜴快乐地甩动了一下自己长长的，带有骨刺的尾巴。如果无视它那狰狞的造型，这个动作其实还蛮像一只得到夸奖的小狗。
铁匠忍不住抽空拍了拍它扁平的颅骨，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将人间自己的学徒开除得了，那小子拉个风箱就跟被红磨坊的小姐掏空身体一样。
轰隆隆——
爆炸声远远地传来，铁匠已经习以为常，他继续挥动铁锤。在铸铁部门左侧就是火药试验基地，现在那里就没有安静过的时候。
“感谢汤姆队长。”
铁匠嘟囔了一句。
汤姆就是他们炼铁部门的负责人，感谢汤姆和其他部门负责人的据理力争，那群爆炸狂人总算放过了晚上的休息时间。
他们可一点都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被爆炸声惊醒！
事实上，铁匠们私底下给火药研究部的人起了一个绰号“爆炸狂人”，罗杰斯两兄弟则是当之无愧的“爆炸队长”。
疯人科学院的院长罗杰斯两兄弟在空间不足的情况下，就算差点把自己炸死也要来一发爆破，更别提此刻他们拥有这么大一片地狱可以折腾。在“爆炸队长”的带领下，火药工匠跟放烟火一样，将不同比例，不同配方的火药挨个地实验了一遍。
负责替他们记录数据的是国王抽调出来的王室记录官，那可怜的小白脸文官从一开始的瑟瑟发抖，到现在面无表情地飞舞手中的羽毛笔。
“一组，实验项目：有效距离，爆炸强度……”
“二组，实验项目：不同配比，硝石浓度百分之六十六……”
“三组，实验项目……”
隆、隆、隆。
在或高或低的爆炸声响中，试验场上用来测试爆炸火药威力的特殊黑石一块一块地崩碎。
一边，满身火药味的布兰用黑乎乎的手在纸上记录着他们的实验结果：
“……军用火药的硝石比例最好稳定在75%左右，其他成分硫磺占比为10%，木炭占比15%，这种配方的火药燃烧时温度达到2100度，每一克火药的燃烧时可以在两百到三百立方米的范围内产生强大的气体[2]……”
“……低硝石比例配方的火药适合用在采矿放炮，烟火等。”
“我认为不同的火器最好使用不同的火药……”
在实验顺利进行的时候，火药研究部和军事设计师之间产生了新的冲突。
“我说了！火炮的威力不仅局限于爆炸的威力！还有稳定性！稳定性！火药威力太强，炮膛承受不住，直接爆炸，你们这火炮是要轰别人还是要轰自己！”军事设计部部长，一位年轻的劳尔先生怒气冲冲地和麦利对峙着。
“那是你们该解决的事情！”
麦利毫不犹豫地呛声了回去。
“我们解决了炸药的威力问题，没办法承受它的强度，那就是你们设计师的问题！”
“我们已经加厚了炸药室壁！[3]”
劳尔先生快被麦利气死了，他脸涨得通红，扯着脖子怒吼。
“原来你们的本事也就只有加厚块铁啊？”麦利嗤笑了一声，他拍了拍自己的草稿纸，“就你们这水平，也只配拥有个断头台了。”
麦利扔下新火药扬长而去，留下军事设计部部门的设计师们被气得倒仰。
“他们就是个研究火药的！懂什么大炮！”
一名军事设计师一拍桌面，厉声怒骂。
“嚷什么嚷！嫌不够丢脸吗？”劳尔咬牙切齿，“熟铁，铸铜……有什么材料试什么材料，有什么新想法全都给我试验起来……操，一个炼火药的居然来指责我们不会设计！”
在年轻的部长率领下，一堆设计师露胳膊挽袖子地冲出了办公室，涌向了铸铁部门。
铁匠们有节奏地打铁，决心绝对不参与到这群疯子的竞争里去。
整个军事重工业部门堪称鸡飞狗跳。
乌鸦蒙拉立在城堡上，面对着热热闹闹的地狱感动得眼泪汪汪。
“蠢货……”
魔鬼无力地看了一眼一点儿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蒙拉，低声骂了一句。
他坐在黑石城堡的塔尖上，握着那把白骨权杖，习惯性地又阻止下一道来自地狱其他领地领主的窥探。
一个无形的禁界将国王的军工厂圈起来了：此地禁止窥视。
其实，魔鬼也没想过连窥探都不允许，他原本恨不得让地狱的其他家伙知道这里复苏了。
但，实在是……唉！！哪个地狱领主的领地像他的陛下这样？地狱的死亡大军和人类的工人称兄道弟，传出去地狱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的陛下真擅长给他出难题。
想着，魔鬼又抬起白骨权杖，漫不经心地朝一个方向一点。
数道狰狞的闪电划过暗红的天幕，落进了一处黑沉沉的深渊里。深渊中，一位古老的存在闷哼一声，忍不住咒骂那个该死的疯子怎么最近越发有病了。
………………
在地狱军工厂踏上正轨的时候，蔷薇王宫。
国王读完了从地狱来的信，驳回了设计部试图让他宣布断头台比火刑架高级的请求，同时又肯定了他们勇于实验各种设计的态度。
内务总管看着国王批阅那些来自地狱的信，不无悲哀地想，完了，从此以后，罗格朗将一步步沦为疯子的海洋……
他想象着罗格朗从上到下被神经病主宰的那一幕，心有戚戚地向国王汇报：“占星师们到了。”

第110章 誓言
踏进蔷薇王宫的那一瞬间，亚利打了个冷战。
在叛逃出圣廷之前，他也见过不少繁华的宫殿。
教皇的圣堂充斥着天使与十字架，光辉绚烂，他匍匐在身穿圣袍的神职人员中间，感觉自己像玻璃上被人观察的蝼蚁。而在他出生的，他深爱的勃莱西，他协助远征军的时候，曾经接收到老勃莱西国王的接见，勃莱西的王宫金碧辉煌，贵族们穿着蕾丝翻领的华服人来人往，大家口口声声“圣主在上”，他在那里的时候，环顾左右只觉得可悲。
什么贵族，什么王者啊？不过是一群被鲜花和虚伪融化饲养着的羔羊。
但是罗格朗的王宫与它们截然不同。
它的线条修长凌厉，像刀也像剑。它就像是一位盛装的骑士，既高贵又孤独。蔷薇王宫里很静，静到能够让你感觉到始终有悲伤的风穿行在它的长廊与穹顶之间，同时它也很冷，冷到居住在这里的仿佛不是整个罗格朗最尊贵的人，而是孤独的守夜者。
这里如此古老，威严与死亡一同驻扎在所有华丽恢宏的浮雕之上。
“不愧是恶龙心脏啊……”
亚利听到身边的老会长叹息道。
“恶龙心脏”，亚利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不寒而栗。
引领他们的内务总管在一扇装饰蔷薇浮雕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得到准许之后，内务总管推开了门。
亚利再一次见到了罗格朗的年轻君主。
国王就坐在书桌边的高背椅上，带着蔷薇戒指的手微微下垂搭在扶手上。在看到国王的那一瞬间，亚利的瞳孔微微一缩。猩红的、黑色的、汹涌的漩涡……亚利几乎想要抬手去抓住自己的头发。
破碎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飞快地闪动着，就好像他曾经遗忘了什么，而在看到国王的那一瞬间又重新被触动了。
那些是什么？又象征着什么？
亚利的异常刚刚出现，国王就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他的不对劲。
“您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更差了，先生。”国王说，他看向亚利身边的老会长，“难道勃莱西和圣廷真的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连一名学者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吗？”
“抱歉，让陛下见笑了。”
老会长微微一欠身，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悬挂在白银链子下的水晶吊坠，在亚利面前摆了两下。
脸色苍白的亚利猛地倒退了一步，终于从那些可怕的幻像中挣脱出来。他微微喘着气，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当下深深地朝国王鞠躬致歉。
“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国王淡淡地说。
“感谢您百忙之中的垂怜。”老会长格外地恭敬，“请给我们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尊敬的陛下。”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国王比他想象的还年轻，甚至还算不上青年。但是在国王的身上带着一种冰冷和审视，让人不能够以他的年龄来看待他。
罗格朗真是太幸运了，她拥有一位真正的国王。
“过错？”国王笑了一下，“如果是指你们协助远征军参战以及那场梦境的话，我并不认为那算得上什么过错。难道我要去怪罪所有交战的士兵吗？”
他带着笑意，声音也十分轻柔。
亚利松了口气的时候，却看到老会长缓缓地跪下，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的确，两国交战的情况下，士兵与刀剑是没有过错的。我们的错是背叛。”老会长抬起头，“当初，是我们背叛了伊莉诺，这是我们的过错。”
背叛，伊莉诺……亚利听不懂自己的导师在说什么了。
国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寒意凝聚在他的眼底，他轻声说道：“没错，你们背叛了我的母亲。”
杀意在一瞬间凝聚起来。
亚利看了看国王又看了看老会长，最终也跪伏了下去。
“那是我们做出的最错误的选择。”老会长低声说，“我们对不起伊莉诺，我们出卖了她的信任。”
国王面无表情。
黑发的王太后坐在黑石塔楼上。
她屈指弹着弧刀，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低低地哼着古老的小调，那是科雅人的民谣。在约翰公爵成为国王的捍卫者那天晚上，伊莉诺王太后隐藏在黑暗中，遥遥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科雅吟游诗人。
民谣古老，代代相传。
………………
老会长永远记得那个黑发绿眸的女孩。
那是他最优秀的学生。
那时候他还不是“预测与命运协会”的会长，只是名不愿意被圣廷控制又畏惧圣廷的占星师，隐姓埋名躲藏在群山环绕的科雅。在罗格朗的三十六邦国中，科雅其实是最年轻的一个。科雅人原本居住在群山之中，他们热爱艺术，热爱和平，是罗格朗大地南部群山中的一个古老民族。
但是在这样混乱的世界里，和平很难长长久久地保存下去。
威廉三世是在战火中继位的。
那时候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的父亲，狮王查理被谋杀身亡，王后伊莎贝尔嫁给了狮王查理的兄弟贝德尔公爵。贝德尔公爵的父亲曾经因为竞争王位失败被杀，他一直耿耿于怀。迎娶了伊莎贝尔之后，贝德尔公爵立刻向侄子的王位伸出了手。
贝德尔公爵在迎娶了王后之后，势力膨胀，和他相比，威廉三世和白金汉公爵就只是两名太过年轻的毛头小子。
那是一场席卷罗格朗大地的内战。
王室集中全力在平定叛乱上，边境的领主们借机互相征伐互相侵占土地。原本只是个自由城邦的科雅被卷入了战火中，爱好和平的科雅夹在两个大领主之间，饱受战火的折磨。
伊莉诺在热爱着她的家园。
那段时间，老会长看着伊莉诺一遍遍地占卜，想知道科雅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想知道为什么科雅会遭受这样的磨难。老会长也占卜过，他看到了血与火，看到了神圣的战争碾压而过，所有渺小者都不过是洪流下的尘埃。
这就是他们的命吗？
那时候他这么想。身为占星师，他们躲避着圣廷的追杀，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被命运携裹向前，只能顺势而为。
“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伊莉诺这么说，在又一次边境领主率兵劫掠的时候，伊莉诺占卜出了他们的行进路线，她拿起了长枪，披挂上了铠甲。一开始，她只有一个人，但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在她的身后。
那时候，罗格朗没有比她更美丽的女子。
她身披铠甲从熊熊烈火中冲杀而出的时候，世界的全部光亮都凝聚在她的身上。她的美就像被烈火灼烧的通红枪尖一样，美得凌厉，也美得疯狂。一名占星师，带着一群绝望的人像野狼一样地战斗。
最后，边境领主与率领着一群农民，牧民的伊莉诺隔着被大火焚烧的山谷遥遥相对。
火光里，她就是战争女神的化身。
领主怕了，带着军队撤走了。
人群欢呼起来，高高地举起了刀剑。年轻的黑发女子翻身下马，和他们一起露出了微笑。那时候，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向她，从尚未熄灭的火中采来了荆棘编成了简陋的王冠。一名年纪很大的科雅老者为她带上了荆棘王冠。
从那一刻起，科雅有了自己的女王，他们的女王名字叫做伊莉诺。
那是科雅人自己选出来的女王。
他们爱她，就像她是他们唯一的神明。
在伊莉诺加冕的那天晚上，老会长向她告别。
“我亲爱的孩子，你向我证明了命运的确是可以改变的。”老会长将一本笔记交给她，“和你相比，我就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夫。既然你已经踏上了自己的战场，那么我也该踏上自己的战场了。”
老师与学生相别在战火未熄的山脊上，约定以后在同一个战场上再次会面。
离开罗格朗之后，老会长跟着其他前往圣廷的占星师们一起，渡过了深渊海峡，来到了圣廷圣所。
他用了十年，聚集起所有心有不甘的占星师建立起了第二个联盟，以“预测”和“命运”为名。
在第二联盟建立的时候，他第一次欣喜地写信给自己的学生：
“……我们将等待着转折之日的到来，在那个时候，占卜命运的人不会再被命运主宰，我们将与它开战。我邀请您加入我们。”
………………
“但是你背叛了誓言。”
国王冷冷地说。
“是。”
老会长苦涩地说。
“人很难始终坚守自己的誓言。”
特别是身处圣廷，一天一天，亲眼目睹圣廷的力量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击溃勇气，足以沦为苟且偷生的奴隶，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才想着奋力挣扎。
“人很难始终坚守自己的誓言？”
国王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笑。
人很难始坚守自己的誓言？那么，坚持了一千年的蔷薇家族，化身骷髅战士的炼金师……他们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人坚守，数十年如一日。也有人慷慨，最终却不过是一时血勇。
“你不过就是个懦夫。”
老会长还想说什么，国王冷冷地打断了他。

第111章 神国建立
尖锐的，冰冷的，毫不留情的。
所有的自欺欺人在一句“懦夫”面前被撕开，底下是自己的羞耻和无地自容。老会长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嘴唇嗡动了数次，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得过分的国王唇边带着嘲弄的笑意，眉眼笼罩着阴沉的寒气。他苍白的指尖叩击着扶手，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夜行的猫头鹰打量隐藏在暗中瑟瑟发抖的鼹鼠。
“让我来猜猜，你现在为什么会选择逃到罗格朗来……因为圣廷打算用你们作为祭品，来解决黑死病，是吗？”
老会长和亚利沉默不语。
“你邀首乞怜了那么多年，甚至不惜出卖自己最优秀的弟子，到头来却发现，在圣廷眼中哪怕你们已经挂上了十字架，将圣书倒背如流，在他们眼里你们还是异端。容忍异端多活一段时间就是他们的仁慈了。”国王轻柔地说，“到了羔羊将被宰杀的那一刻，才奋力挣出囚笼。”
他低低地冷笑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们的底气是什么呢？”国王微微仰起头，“因为你们对圣廷十分熟悉，因为你们能够占卜，能够窥探命运，能够帮助一支军队百战百胜。或许，你们最大的筹码就是，你们知道圣廷的力量是什么？我说得对吗？会长先生。”
“是的，我们知道圣廷接下来的计划。”
老会长低声道。
“说说看。”国王冷淡地道，“你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带来的筹码够不够了。”
他的语气让人明白，如果占星师们没有展现出自己的价值，那么他绝对立刻翻脸砍掉他们的脑袋。
“他们的计划，叫做……”
老会长顿了顿。
“神赐之刃。”
………………
有两种东西让人无力反抗，一种是时代的转轮，一种是神明的力量。
当两者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前者与后者相轧，掀起的漩涡会将一切形如蝼蚁的事物吞噬绞杀。
勃莱西此时就深深陷在这样的漩涡里。
费里三世退走之后，勃莱西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在之前的加冕仪式上，查理国王跪伏在教皇面前，奉上了象征王权的宝球交奉给教皇，象征着他履行了祖先的承诺，将神赐的俗世统治权重新归还给至高无上的圣主。从那时起，绣着郁金香的蓝色勃莱西王旗上多了新的东西——黄金十字架。
敏锐的人在勃莱西王室徽章多了一个十字架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事情的变化。
正如费里三世烧掉王宫的时候所说的一样，由教皇加冕的查理国王只是个纸人一般绵弱的国王。他王冠上的十字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
当有黄金十字架的马车从街道上行驶过的时候，人们纷纷避让开。黄金十字架是神殿骑士团的标志。
作为圣廷的战剑，他们是圣主威严的那一面，不可触犯。
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圣廷的神殿骑士进驻到勃莱西的各个重要城镇。
这种变动让勃莱西的地方贵族们感到了不安
。
勃莱西的贵族们的确信仰圣廷没有错，但这是建立在信仰圣廷能为他们带来更多利益的基础之上。在以往的日子里，他们能够与神职人员们相互串通，逼得王室一步步退让从而获得更多的自主权，在王国中成立自己的国中国。
曾经有人说过，勃莱西的王室其实是“陆上岛国”，就是指在圣廷的支持之下，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地位等同君主。
正因为如此，贵族们才“虔诚”地信仰圣廷。
但是信仰泥塑的神像和真正为圣主献出一切，那是两回事。从圣廷而来的神职人员就任各地的郡长，这无疑是割走了原本属于地方领主们的权利。
查理国王形如傀儡，地方贵族们却不甘心自己的利益这么丧失，他们串联了一部分主教，在国内兴起了一股攻讦教皇的怒流。他们宣称，教皇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不是为了神国。
他们原本以为这能够让教皇停下他令人不安的行动。
但是，他们错了。
圣廷在过去的一千多年，就像一辆静穆不动的战车，仅仅依靠自己的威严就能够左右各个国家。现在，反对之声兴起的时候，教皇以他的铁腕政策驱使这辆沉寂许久的战车发出了它可怕的轰鸣声。
不甘心自己的权利被教会人员夺走的勃莱西地方领主们很快地便遇到了教会的征伐。
那是乌压压的骑士大军，白金色的旗帜像潮水一样地展开。神的军队从地平线涌起的时候，人数多如沙海。神殿骑士们高喊着圣书中的章节，穿着银色的铠甲卷过了地方领主的疆界。
战马滚滚而过，在隆隆声中碾碎一切障碍，咆哮声震彻天地。
无数人亲眼目睹，在战场上，天空中的太阳之上出现了璀璨的十字架。在天空的十字架指引之下，甚至，还有人看到了身披铠甲的天使出现在战场的军队前方，天使一挥长剑，然后就消失了。但是得到天使指引的军队所向披靡，所有抵抗都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撕开。
教皇的铁腕和圣廷的力量时隔多年，再一次震惊了世人。
勃莱西的编年史家在亲眼目睹了天使的虚影指引军队前进之后，将这一场发生在勃莱西境内的战争称之为“神戒之战”。
皆知这一刻，历史上圣廷共有两次亲自出战。
一次是一千年的圣灵湾“神罚之战”，那一战直接摧毁了强大的罗格朗，使蔷薇王室坠入永无休止的内乱。一次就是现在的勃莱西“神戒之战”，这一战直接扫荡了勃莱西境内所有针对圣廷的不平之声，在战火的余晖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度已经显露了它的雏形。
在这个时代，人们相信，战争的胜负是由圣主决定的。
圣廷以它这两次震惊世人的战争再度向人们强调了这一点。
勃莱西首都，亚赛利大教堂。
在为查理国王加冕之后，教皇就居住在这里，并没有返回圣城。
头发中带着白发的教皇同所有的枢机卿和大主教站在亚赛利大教堂中厅的神像前。枢机卿伴随在教皇左右，而勃莱西境内的主教们静立在下面。教皇仰望着神像，身形在宽大的白袍下显得有些瘦削。
“我很高兴，你们为我带来了好消息。”教皇打开一本厚厚的手抄本，将它平放摊开，就像向信徒宣讲圣书的普通教士那样。
“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枢机卿席塞安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他是负责神殿骑士团的人，这场勃莱西大地上的“神责之战”就是由他领导。
“圣主庇佑我们，祂的军队战无不胜。我们已经取得了勃莱西的实际控制权，宗座。”
“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我的老朋友们。”教皇叹息着，环顾着身边的枢机卿们，“我们中间，有人已经回归到圣主的怀抱，也有人背弃了我们。今天召集你们是想同你们讲个不幸的事。”
“聆听您的教诲。”
枢机卿们谦恭地低头，在教皇面前，他们所有人都如仆从一般。因为教皇是这个世界上距离神最近的人。
“他叫沃里克&#183;布莱。”教皇淡淡地说，“你们中间也许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我们所有圣佑者中最有天赋的一位，他是圣瓦尔在人间的化身。”
“但是，在不久之前他死了。”
主教们悚然一惊，他们对视着。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圣佑者”代表着什么——每一位圣佑者都是圣廷精心培养出来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化身为真正的天使。圣佑者是不可能死去的，因为天使不可能被杀死！
但是沃里克&#183;布莱死了。
“我的朋友们，很难以相信是吗？”教皇转过身，他的目光锋利无比，“这些天的战争已经让你们一些人产生了动摇，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需要建立起地面的神国。但是，我们能够得到来自神的力量，那么异端为什么不能够得到来自黑暗的力量呢？”
“罗格朗的君主已经彻底堕落。”
“黑暗正在通过人间的国度复苏在大地上，如果我们不能够建立起神明的国度，我们又将如何拯救世人，对抗黑暗？”
他厉声说道。
“建立神国是所有使徒的责任。”枢机卿席塞安高声回答，他身上还带着这些天战争的血腥气，他的目光扫过中厅中的其他人，“唯独只有堕落者才会因为异端的血而产生动摇。”
“圣主在上，祂将重归地面，将为我们带来救赎。”
勃莱西主教们悚然一惊，主掌圣廷军事的席塞安是教皇的左膀右臂，他是整个圣廷中最忠诚于教皇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教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剑。
当初教皇交接的时候，情况就和眼下差不多。而当时的对话直接引发了后来那一场前所未有的“异端清洗运动”。
难道这一次，又将发生一次新的清洗吗？
“彼得，卡帕尔，布莱尔……”教皇缓缓地念出了几个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苍白。
大厅的门忽然打开，神殿骑士涌入，将他们直接拿下。
“宗座！宗座！”最先被念到名字的彼得主教脸色惨白，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大厅中一片死寂，负责圣廷内部审判的枢机们面无表情。
“我很遗憾。”
教皇怜悯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彼得主教。
“你已经忘了自己的本心，与费里那样遭受绝罚仍然不知悔改的堕落之徒为伍。愿圣主能够给予你最后的救赎。”
“神指引我们道路！”枢机卿们全体起立，高举手臂，“圣战！圣战！圣战！”
“圣主在上。”
教皇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我们已经从神的羔羊手中拿回了神的权利，现在，我们该真正建立起祂的国度！”
1433年，春。
上一年到这一年的冬雪是被战火消融的，融化后汇聚成的是血色的河水。深渊海峡之间的风暴已经逐渐停歇，洋流开始改变方向，从深渊海峡东岸到罗格朗的船将处于顺风顺水的有利时机。
在勃莱西的亚赛利大教堂中，神赐之刃将被拔出。
………………
地狱，黑石与白骨的城堡。
魔鬼坐在塔楼上，白骨权杖搁在一边。
他慢悠悠地饮酒，饮的是种名为“夜蔷薇”的烈酒。
这是是一种地狱的特殊烈酒，喝下去之后就像火烧起来一样，但是口感却又带着一丝苦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优雅而又孤独的疯子。
地狱的亡灵夫人是这种酒的最佳酿造者，因为这种酒要用到地狱的泉水，灵魂的碎片。深渊之泉的水终年彻寒，水很清澈，但是掉下去能够将金属都冻结成冰碎，只有亡灵才能够不受影响，但是用这种水酿出来的酒却很烈。
魔鬼又往里面加了蔷薇花瓣，看起来颜色猩红如血。
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有些时候魔鬼会独自坐在这无人的蔷薇王宫塔楼上，自斟自饮。
他喝着这样的酒，等着一个像这种酒的人归来。
乌鸦蒙拉安安静静地停在距离魔鬼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在他饮酒的时候，连乌鸦都不想离他太近。
魔鬼持着酒杯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透过暗红的天幕看到了人间。
“开始了。”
魔鬼手中的酒忽然消失了，他站起来，风吹动他的黑礼服，衣摆像燕尾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地狱。

第112章 千年神国
有些东西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改变。
寒冬已经过去了，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戴德是勃莱西的一处小城堡，它的主人罗布此时站在城堡的塔楼上，城堡在一周前换上了白底黄金十字架的旗帜。打“神责之战”开始，罗布就干脆利落地更改了城堡悬挂的郁金香旗帜。
战争虽然惨烈，但是瘟疫没有因为战争而停下脚步。
从去年冬天开始爆发的黑死病一直在持续着，哪怕是在戴德这样的小城都为它的阴影笼罩。大领主的联盟军之所以在神殿骑士面前那么不堪一击，也和黑死病离不开关系。
倒处都在死人，勇敢的骑士在瘟疫面前和老人妇孺没有什么差别。
短短几个月之内，像罗布这样的小城堡主眼睁睁看着领地上的人一天天地减少，春耕已至他甚至已经没有充足的人手去麦田中劳作。村子一个接着一个空了下去……这已经是勃莱西这个国家每个地方都在上演的事情了。
这因为勃莱西人犯了罪。
他们的国王背弃了曾经对圣主的誓约，因此圣主降下了神罚来惩戒他们。
——这是那些教士的说辞。
很多人都信了，“神责之战”里，许多畏惧黑死病的人，自发地加入到了神殿骑士团对领主联盟的军队里，有一些城堡甚至是被城堡内的守军放下吊桥，从内部打开的。
“神责”之后，教士们已经彻底进驻了这个国家的政权机器。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它的结果是对是错，取决于今日。
今天是“宽恕日”，圣廷宣称，勃莱西人的忏悔将得到圣主的原谅，今天将是神明宽恕世人的日子，圣主将降下前所未有的神迹，驱逐笼罩在人们头上的黑死病。
罗布扣心自问，自己虽然是个信徒，但是要说多么虔诚倒也未必。但是，今天他却不得不紧张起来。
戴德城堡的教堂之内，所有教士都肃穆地低头站在圣像之前，阳光从穹顶上落下来，比往日更加刺眼。钟声敲响第一声的时候，唱诗班开始齐声唱诵圣书的章节，所有人抬手握住胸前的十字。
从默默无闻的戴德小城堡到港口繁华的大城，到勃莱西首都的亚赛利大教堂。
所有人都在等待。
信徒们在教堂之外跪伏了一地，因黑死病而死的太多尸体还在城市外的公共墓地里来不及埋葬，乌鸦盘旋，天光烈烈。他们自己救不了自己，只好祈求神明来救他们。
勃莱西的新国王查理同样跪伏在教堂之外，他带着王冠，低垂着头。
钟声响了起来。
亚赛利大教堂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钟，但是洪亮的钟声仿佛与空气发生了碰撞，一声声交叠在一起，渐渐如同全国各地，所有教堂的钟声都汇聚到了这里。人们在这辉煌的钟声里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像身处狂涛怒海上的一片叶子。
圣歌在这个时候响起。
唱诗班的歌声从华美的大教堂里飘出来，盘旋着向上。
执掌通往“神国之门”钥匙的教士们齐声念诵，他们是神明的使徒。教皇对罗格朗境内的那点声音不放在眼中，就是因为这个。人们将会亲眼看到，圣廷，教士，他们的确是神明的仆从，他们的确掌握着沟通圣主的力量。
他们是神与人的中间人，是众生的牧羊人。
教堂的密室之内，一位位圣佑者身边摆放着盛放圣骨的棺木，圣物圣骨的光辉从棺木中爆发出来，汇聚到了圣佑者身上。
圣歌融汇在钟声之中，人们不由自主地越发匍匐在地，跟着一起念起了圣书的篇章。天上的太阳越来越耀眼夺目，狂风在高空中卷动，厚重的云层汇聚在了一起，云层的颜色却白得亮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圣歌回荡在天地之间，重重叠叠。
仿佛有天使在云层之上回应了凡间的歌唱。
亚赛利大教堂，带着高高皇冠的教皇猛然睁开了眼。他苍老的手高高地举起了沉重的权杖：“圣主啊！请垂怜您身处罪孽之中的信徒，请您宽恕我们的无知之罪，狂妄之罪！圣主啊！我们将您的权柄交奉于您，请您降临您的大地，建立您的国度！”
头发已经有些发白的老人在此时仿佛拥有了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力量。
教士们跟随着高声祈求，信徒们紧随其后。
声音如狂雷汇聚，呼呼而上。
密室之内，所有圣佑者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底全都透明如镜，漠然无情。
信徒们欢呼起来，他们看到天空的云层上璀璨的光爆发出来，圣主听到了祂的信徒的声音，最终降下了自己的天使来赦免他们的罪过。这是无与伦比的伟大神迹，六翼天使出现在云端，怜悯地俯视着匍匐大地的芸芸众生。
他们如此高贵，如此圣洁，如此强大。
最狂妄的异信徒，最疯狂的异端在目睹这样的神迹之后，都将匍匐跪倒，归附于神的怀抱。
人们忽然痛哭流涕。
在这黑死病肆虐的勃莱西，圣主宽恕了他们的罪过，最终派来了祂的天使来拯救祂的信徒。
天使震动翅膀，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
仿佛有洁白的透明火焰贴地燃烧，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如同置身温泉之中，暖洋洋，温暖得像是被圣母轻轻抚摸过额头。在这温暖中，仿佛有许多无形的东西正在被烧灼清扫一空。原本啄食腐尸的乌鸦振翅而起，地狱的黑色乌云被从人间驱逐。
奄奄一息的病人在痛苦中看到了天使的光辉笼罩自己，然后他们感觉痛苦在一瞬间消失了。恢复健康的人走出家门，对着天空中天使们的虚影跪地而拜。
“圣哉圣哉！万王之王！神国之主！”
教皇高呼起来。
“圣哉圣哉！万王之王！神国之主！”
所有人齐声呐喊。
教皇衣袍无风自动，烈烈作响，他高高举着权杖，作为信徒们慈悲的圣父他的眼睛中一片森冷，幽深如海。
谁敢和这样的力量对抗？
谁能和这样的力量对抗？！
在神明之前，在非凡之前，凡人皆为蝼蚁！
……………………
这一天，在深渊海峡的西侧。
幽灵船“珍妮”上，女巫带着厚厚的眼镜，霍金斯坐在桅杆之上；梅茨尔城堡，安尼尔院长在圣威斯大教堂中匍匐跪拜，约翰将军手按在剑柄上，占星师们神色惶惶，伊莉诺王太后站在威廉三世的墓碑前；王城附近，希恩将军率领着一支蔷薇铁骑前往博马里城堡的方向……
还有更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下意识地望向东边的天空。
他们冥冥中，感觉到了一种令人颤栗的力量，教人下意识地想要匍匐在地。
“那就是神迹啊。”
国王站在蔷薇王宫最高处的塔楼上，高空的气流刮动他的长袍。他所在的这座黑石塔楼在蔷薇城堡屹立了很多年，塔壁厚重而又冰冷，就算冬天已经过去，依旧携裹着一种令人畏惧的肃杀。像这就是恶龙的獠牙。
在这隔了一千多年，神明的力量第一次如此规模空前地降临到人间的时候，国王与魔鬼一起立在这塔楼的高处眺望。隔着深渊海峡，他们与那恐怖，压倒一切的力量站在对立面。
“不愧是积蓄了一千多年的圣廷。”
魔鬼立在国王的背后。
这句话本来该是惊叹，但是魔鬼说话的语气却更像是一名赌徒，面对自己的敌人漫不经心地轻佻笑着。某种程度上，国王与魔鬼有着一种相似——他们都是面对神明，不仅不叩拜，反而会拔出刀的狂徒。
“您呢？”
魔鬼笑着问国王。
“圣廷开始了，您要开始了吗？”
国王偏头看他：“你不是知道我们其实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兴奋？”
“您可不要对地狱有所误解啊，陛下。”魔鬼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什么是地狱呢？那里毫无秩序，毫无道德，一切混乱一切邪恶，都汇聚在那里。地狱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地，您难道认为货真价实的地狱居民就会对那里心怀热爱并且团结如一家吗？”
“不。”
“地狱的群魔从来只心怀欲念，那里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魔鬼从领口取下别着的蔷薇花递给国王。即使是以人类的标准来评判，魔鬼也称得上格外俊美。只是他过分苍白邪气，俊美得就像一把只要一眼就知道是淬了毒的长刀。文雅下面掩盖着疯狂的因子。
“如果您足够强大，您的规则就是地狱的规则。”
他笑着。
国王看了他一会儿，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蔷薇。
魔鬼心情愉快地哼起了古老的小调。
他是从最深的百虫之壁爬出，百虫之壁就是地狱最真实的写照。地狱里只有厮杀与胜者为王，人类的所有道德，所有准则放在地狱统统不作数。而他只接受一个地狱。
一个短暂的，依照王者意志运行的地狱。
“开始吧，陛下。”
魔鬼说。
国王转身走向塔层中间的石桌，当初魔鬼送与他的礼物正放在石桌上——那个据说是打开千年王国的钥匙的匣子。在国王转身的一瞬间，魔鬼手中握着黑伞，国王手中持着暗红蔷薇。
他们相背而立，犹如一个古老契约的正反两面。
魔鬼眺望勃莱西的方向，轻轻地哼着古老的调子。
一个野心。
在很久以前的传说时代，一开始蔷薇家族只是不想活得像蝼蚁一样只是食物，于是他们斩杀了恶龙。但是后来，蔷薇家族发现，恶龙死了，还是有更多的力量让凡人成为傀儡成为奴仆。
他们想要平等，但是恶龙不给他们，神明不给他们，天上地下，谁也不给他们。
于是，后来他们有了一个野心。
一个只有毫无理智的疯子才会有的野心：
没有谁愿意给他们平等，那么他们就不需要被给予平等。他们要让凡人成为所有非凡力量的主人！
他们要凡人的声音，回响在历史的长河，永不泯灭。

第113章 疯子头颅
地狱，一处深渊。
泰尔盖是地狱一个领主。
它隐匿在地狱的一处深渊里，将自己的力量潜藏在岩滩和黑雾之中。在一些时候，它能够在地狱和人间界线模糊的圣瓦尔之夜，通过裂缝将自己的化身释放到人间，在旷野中吞噬迷途之人。
但是在地狱，泰尔盖只是众多领主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什么是地狱？
这里是所有罪孽汇集的地方，是邪恶的宫殿。活在地狱的一切生物，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将血腥和暴戾写进自己的血肉骸骨。事实上，地狱中无时无刻不在展开着血腥的战斗。
因为地狱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天空的暗红血幕就是地狱流的血。
在地狱还未死去的时候，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力量，生生不息，这些力量就是地狱众多生物的源泉。但是当地狱死去之后，它变得干枯贫瘠，连地狱的生物生存都变得艰难恶劣，旷野上永远刮着能够一点点磨碎灵魂的厉风，暗红的硫磺火雨中蕴藏着连地狱生物都不愿意吸收的灰暗气息。
那些从百虫之壁爬出的强大恶魔们还能比较自由些，但是普通的死亡生物，如骷髅们，就只能拆散自己在铺散在岩石上，以沉眠来抵挡消亡的侵蚀。
唯一好一些的地方，是一些存在缝隙，能够沟通人间的地方——从那些缝隙里，人间的恶念能够持续地涌入。
也正是因为如此，地狱的领主们永远在厮杀，在争夺，抢占着一处处地盘，可以说这里是最原始的战场。
泰尔德就是占领了一处缝隙的地狱领主。
它在三天前成功地用诡计杀死了自己隔壁的领主，将自己的领地扩张了一些。在蔓延自己的母巢时，泰尔德不无贪婪地眺望了自己东边的方向，无数复眼中满是渴望。
在混乱的地狱，领地的所属几乎是时刻都在发生变化。
除了一个地方——
黑石之城。
那里是那个自称“灵魂商人”的疯子守着的地盘。
百虫之壁，亡灵长河，千仞之峰，以及王城都在那里。可以说，那里是整个地狱最好的地方了！有最好的硫磺火湖，距离地狱之门最近，千仞之峰还能够阻挡一些厉风。
最重要的，那里有“黑石城堡”。
所有地狱领主都窥视着那座城堡，本能地渴望占据它，那是地狱最高的权柄。
不是没有领主试图抢夺它。
事实上，所有地狱的领主在望向它的那一瞬间，都会感到无穷无尽的贪欲——所有邪恶的生物都想要占有更高更恐怖的权柄，而那座城堡是整个地狱最高的权柄最辉煌的宫殿。但是一千多年了，还没有第二个领主能够成功踏进那里。
所有想要争夺它的领主全都失败了。
哪怕是在地狱，围绕那座城堡展开的战斗依旧多得让所有生物头皮发麻，从灵魂深处升起颤栗。
地狱高等生物大多有着特殊的能力，它们的传承是铭刻在记忆里的，从一诞生就拥有了。越是古老的种族传下来的记忆越是丰富。
泰尔德在传承的记忆里曾经看过一些狰狞的画面，那是围绕“黑石城堡”爆发的战斗。
——黑色的群蝶冲天而起，淹没了如潮水般的白骨军队。联手的可怕古老领主们与自称只是“灵魂商人”身着黑衣的魔鬼在半空厮杀，双方无所不用。战斗的最后结果是联手的领主们溃退，黑衣的魔鬼立在城堡的塔楼上缓缓擦刀。
只是可惜，传承下来的记忆太少，它也不知道在很久以前地狱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关于“黑石城堡”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只有最古老的领主们才知道。但哪怕是对于它们而言，那仿佛也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这么久了，所有的地狱领主都从天性中渴望着那座黑石与蛇骨组成的城堡，但是却始终有一层薄纱笼罩在它所代表的过去上。
禁忌，神秘，危险。
泰尔德像垂涎骨头的恶犬窥视了一眼那座宫殿之后，滴着涎水准备回到自己的老巢之中。然而就在它刚刚转动无数复眼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地狱暗红的天幕忽然撕开了一条裂缝，一颗血色流星从裂缝中贯落，轰然坠向王城。
流星坠落的瞬间，旷野的风猛然暴戾起来，声音尖锐如同女妖的哀嚎，空气震动起来，硫磺沸腾起来，仿佛一眼平静的湖忽然掀起了滔天的狂澜。
在流星即将砸落到城堡的那一刻，黑石城堡上，蜿蜒盘踞在山峰上的蛇骨忽然高高地扬起，所有苍白纤细的骨刺在瞬间收拢，蛇骨在一瞬间变得奇异古怪。而在流星落下的那一刻，巨蛇的颅骨完全张开，对着天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威严恐怖。
那是，龙鸣！
听到那声龙鸣的时候，泰尔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盘踞在黑石城堡上的，不是蛇骨，那是因为太长了被误以为是巨蛇的龙骨！
那是恶龙的长颈与头颅！
黑色的群蝶狂欢般地冲天飞起，淹没了那一片空间，白骨发出的龙鸣久久回荡，声震太古。
整个地狱都喧哗起来。
所有古老的存在都从长眠中苏醒，它们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怒吼。所有的声浪汇聚在一起，无数地方大地震裂，熔浆喷溅，惊怒，恐惧……所有强烈复杂的情绪在瞬间爆发出来。
黑色的群蝶散去，国王在龙骸城堡里睁开了眼睛。
在他睁眼的那一刻——
千年王国，悍然开启。
………………
1433年，春。
“圣主在这一年宽恕了世人的罪孽，我们应该以羞愧的心情来忏悔曾经我们对神的质疑。”最后一位勃莱西王国宫廷编年史学家以这一句话作为这个王朝最后的记录。在搁笔之后，他顺从地朝房间中的银十字架跪拜下去。
浩浩荡荡的神迹降临之后，让人们恐惧的黑死病消失了。
在天使出现在云端的那一刻，近些年来人们对圣廷的质疑就像钻石上的灰尘被一下吹散了。圣廷的威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在深渊海峡东侧人们狂热地涌向了神的怀抱，跪倒在神父身前，亲吻他们的脚背。
在神迹结束之后，教皇走出亚赛利大教堂，迎接他的是所有人的欢呼。
查理国王跪倒在教皇脚下，将自己的王冠摘下，双手奉给教皇。世俗的王冠与神圣的王冠重叠的那一刻，神国，诞生了。
勃莱西王国成为了历史，取而代之是：
“神圣帝国”。
在神圣帝国成立的第一天，教皇宣布，从今以后推行神历，1433年改为神圣1年。银质十字架悬挂在所有政府机关上。
教皇，又或者称之为神圣帝国皇帝，加冕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异端。
……………………
神圣帝国，彼特小镇。
一间旅馆中，面带愁容的清隽诗人蘸着墨水写信。
“亲爱的安妮：
请原谅我以“安妮”这个名字来称呼你，你知道我如今的状况。我必须小心翼翼，我必须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他们发现你。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都不会将它们带给你——你知道，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的朋友，阿尔比已经被处死了——因为他是异端！！！
天呐！阿尔比，他那么善良，他能够将圣书倒背如流，他怎么会是异端！他们烧死他，只是因为他在汤姆那个愚蠢贪婪的神父居然成为了科林郡的郡长时提出了抗议。
……鞭笞派也被认定是异端了，可是他们都只是一些虔诚的信徒，他们除了唱诗和鞭笞自己外，什么都没有做——难道说拒绝奢侈也是种罪过吗？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敢相信吗？我见到很多人，他们无比地狂热，可是他们的狂热令我感到恐惧。
……我相信圣主，我信仰圣主，但是他们这样真的是对的吗？我亲爱的小姐，请您一定要小心，现在什么人只要有一点不同寻常的举动，就可能被认为是女巫和异端。
我看着异端一天天地变多，看着女巫无处不在，可我却什么都不敢说。
我觉得他们快找到我了。
……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我还能再为你书写温柔的情诗吗？我还能触碰你的眉目吗？
夜莺的歌曲从此又该为什么唱呢？”
在他刚刚要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房间的门被砸破了。
诗人先是一惊，然后下意识地抓过桌上的一堆手稿连同那封未写完的信揣到了怀里。在他刚刚做完这一切时，异端审判所的骑士就将他一把拖了出去。
火刑架在小镇的广场立了起来，审判官披着象征神圣威严的黑袍，他们手捧圣书，虔诚的信徒们已经簇拥过来。
一同接受审判的不止诗人一个人。
还有苍老的商人，年幼的童女，以为人们按摩为生的盲眼老妇……
最先审判的是诗人。
审判官扬起誊抄了诗句的宗卷：“我们竟然使被人无辜鄙视的弱者伤心/我们竟然沦为奴颜婢膝的刽子手/我们竟然想极度的愚昧，向公牛脑袋般的愚蠢致敬/我们竟然亲吻呆若木鸡的蠢物/并表示无限崇拜/我们竟为腐败所发出的微光祝福[1]……你竟敢写出这种亵渎的罪恶话语？”
“我未曾亵渎圣主。”诗人努力为自己辩解，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愤怒的斥责里。
人群高声呼喊着：
“烧死这个异端！”
“罪徒！下地狱吧！”
“烧死他！”
……
石头砸到他的脸上，血流下来，诗人绝望地低下了头。
审讯继续进行。
“有人指控你带有与恶魔交易，你在夜晚的时候游走，因为你得到邪灵的指引，是吗？”神父问恐惧不安的小女孩。
小女孩抽噎着：“我没有，我不知道。”
“她说谎！她脸上的红色痕迹就是和地狱的契约！”人群中举报者高呼。
诗人转头看去，小女孩脸上带着一块红色的胎记。
“不知忏悔！”
审判官怒喝。
小女孩放声大哭。
诗人环顾左右——大腹便便地神父带着华丽的宝石戒指坐在属于镇长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贪婪的蠢货；年幼的女孩哭声尖锐……无边的愤怒席卷起来，他忽然挣脱了按着自己的骑士，站了起来：
“她是无罪的！”
人群嘘声四起。
一个异端如何证明另一个女巫无罪？
小石头从四面八方而来，诗人被第一个拖向火刑架，他怀中的诗稿在挣扎中散落一地。
“她是无罪的！”
“她不是女巫！”
“那个举报者只是想要拿奖金！”
……
他还在大声呐喊。
举报了小女巫的人满面怒容：“他疯了！他是个疯子！”
神父做出了宣判：
“大卫和希比拉作证；
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
那日子才是天主震怒之日，
审判者未来驾临时，
一切都要详加盘问，严格清算
我将如何战栗！[2]”
骑士将火焰投向年轻的诗人。一张诗稿飘飞而起，诗人看见了自己的文字，烈火燃烧的那一刻，他发出了凄厉的悲号。
他悲嚎着，因为赤火与苦痛扭曲了面容，却哽咽地向所有人辩解：
“她不是女巫！我们不是罪徒！”
“你们才是有罪的！你们才是错的！”
在他的呼声里，人们从他的诗稿上践踏而过，无人注意上面写了些什么，只是愤怒地咒骂：
“他疯了!”
第二卷 《血腥暴君》终

第114章 城堡与舞蹈
人人都畏惧地狱，这里是所有罪孽最终汇聚的地方。
在地狱绵长蜿蜒的亡灵长河中，挤挤攘攘的灵魂都曾犯过不可饶恕的过错，它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等待救赎而是最终堕入无底的深渊。
这是是世界黑暗的那一面。
半透明的亡灵坐在嶙峋的怪石上，他身上的服饰古老繁复，在很多年以前他曾是宫廷的戏剧家。如今他坐在怪石上，在呼啸的厉风中用沙哑的男低音唱着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关于契约、鲜血与白骨的故事。
在故事的描述里，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是无数支离破碎的权柄，不同的种族奔行在大地上，为了登上那至高的鼎座全力以赴。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力量，唯独人类没有。就好像人类是天地之间的弃子，生来就是任由蹉跎的草木。绵延不断的战火，永无休止的死亡。在那样的时代里，有人想要去夺取这个世界最高的鼎座，用权力和威严来粉碎一切的混乱。
在那荒谬的故事里，一个一无所有的君王和一个孤独的魔鬼签订了契约。
他们的契约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改变这个世界。
歌声里，厉风撞上千仞之峰破碎成呜呜咽咽的声音，骷髅们匍匐在地，炼铁高炉的烟被绞散，流星坠落，龙骨仰首……
就好像，为了那首歌里的故事而天地崩裂。
…………………………
龙骸城堡。
乌鸦蒙拉栖落在纤细的蔷薇枝干上，它望着宫殿正中间的白骨王座。
那是一张由不同地狱生物的骸骨缩小后汇聚在一起，接着以最精巧的工艺堆砌起的王座。用万千白骨打造的王座本身就意味着尸山血海。那张王座已经空了许多许多年，但是如今它再一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国王坐在白骨王座上。
他不再戴着那顶教皇加冕的王冠，黄金与宝石悄无声息地扭曲改变形态，最终变成了一顶荆棘王冠，暗红的宝石点缀其上。荆棘王冠箍着他的太阳穴，他的银发垂落在肩膀上，用银线绣满花纹的蕾丝领巾翻出铺展在他的衣领和袖口。
他睁开了眼。
世界上最阴冷，最森然，也最华美的宫殿印在国王冰蓝的瞳孔中。
线条修长的白骨柱笔直向上，撑起了交错的拱顶肋架，那些弧形的长梁是用货真价实传说生物的肋骨建起来。无数飞扶壁在宫殿的侧面排开，像万千振翅欲飞的翼兽。城堡内部的窗棂曲线优美，组成了姿态万千的花纹，而蔷薇无处不在。从宛若参木张开的树枝的肋架开始，蔷薇向上蔓延到纤细奢华的扇形拱顶，枝叶盘绕白骨依依垂落。
记忆最深最深的地方，仿佛有弦被轻轻地触动了。
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就好像岁月之轮缓缓转动，一千多年的时间辗转压而过，而一千多年之后故人归来的时候，一切都保留着以前的模样。
“欢迎您的到来，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穿着带有银边暗纹的黑礼服踩着暗红的地毯走上前，他的衣领上别着盛开的蔷薇花。这位地狱的“灵魂商人”又高又瘦，苍白俊美而又彬彬有礼得像位替主人看守宅邸多年的管家。
——欢迎您重归王座，欢迎您与我一起将这个世界撕碎。
他俯身行礼的时候，语调藏着前所未有的喜悦。
“这是什么地方？”
国王问。
“龙骸城堡，您的宫殿。”
魔鬼回答。
乌鸦蒙拉激动地几乎想要落泪，它想象了太多次那张王座拥有主人的画面。可是真的等到的时候，它却不敢扑上去匍匐在国王的跟前。因为魔鬼立在国王的王座前，他们的目光碰撞着，国王的脸上没有表情，魔鬼的脸上带着微笑的面具。
空气中格外紧绷。
魔鬼仿佛毫无察觉。
“它们太过无礼啦。”他轻快地说，“您的到来是如此重要的日子，该让所有家伙献上贺礼才对……不过请您原谅它们，毕竟从各个领地赶来需要不少的时间。”
魔鬼口中的“它们”就是此次国王与他的目标——地狱的领主们。
“那么——”
魔鬼脸上的微笑扩大，他风度翩翩地朝国王伸出了邀请的手。
“您愿意参加一场小小的舞会吗？这是城堡对您的邀约。”
魔鬼话音落下的时候，盘绕在城堡中的所有蔷薇藤蔓轻轻地摇晃起了叶子，沙沙的声音温柔如离去的那些美好灵魂正在轻轻私语。一点点雪般的光从穹顶上飘落而下，空空荡荡的宫殿拥有了钻石般的光辉。
风穿行在修长的柱梁之间，翼兽般的飞扶壁修长的飞檐展开了，原来那飞檐是用无数精美细密的镰鼬翼骨拼成。它们重新展开的时候，细细的翼骨在风中如指挥家的乐棒轻柔地扇动。风被轻薄的翼骨割开，发出奇特的声音，就像万千修长的手以风为琴弦同时演唱。那些声音的旋律极其优美，形成一曲从未有过的乐章。
魔鬼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场欢迎的舞会。
举办这场舞会的是沉寂了多年的城堡。
在魔鬼和国王的头顶，精美的花窗一扇接着一扇地打开，苍白的光从他们头顶倾斜而落。魔鬼就站在一束光里，穿着舞会的黑礼服朝国王伸出手。
咕噜、咕噜。
一个骷髅头骨滚了进来，乌鸦蒙拉展开翅膀落在了头骨前，它不知道打哪里找来了两根鼓槌，用羽翼握着，伴随着风的旋律敲起了或高或低的鼓点。
“舞会总是要跳舞的，陛下。”
魔鬼邀请。
以风为琴弦奏出来的乐章凄美却又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恢宏，好像是天地在低低歌唱。国王感觉到了一丝喜悦和期待——是城堡本身的喜悦和期待。就像卖力敲鼓的蒙拉一样，这座城堡期待着国王接受它们的欢迎。
他伸出手。
魔鬼握住了国王带着蔷薇戒指的手，拉起他，将他带下了王座。在国王接受魔鬼邀请的那一刻，风的旋律顿时变得激昂起来，就像是舞会上的舞曲。魔鬼揽住国王，带着他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央旋转。
国王参加的舞会并不少，作为罗格朗的君王他接受过最完备的礼仪训练，包括舞蹈。
但是魔鬼引着他跳的舞蹈却不是人间宴会上的任何一种舞蹈。
风声的旋律恢弘，魔鬼始终握着国王带着蔷薇戒指的手，国王感觉那枚戒指正在变得滚烫。缠绕在白骨之上的蔷薇藤蔓长出了一个个花瓣，紧随着一朵朵蔷薇随着优雅的旋律绽放，花瓣被风不断地吹落，带往城堡的各个方向。
城堡一个个死寂的房间里，蔷薇花瓣落下的时候，一口口银色的棺材忽然打开。
从棺材里走出了一位位身着华衣的侍女和仆从。
他们有着苍白精致的脸和暗红的眼睛，他们开始收拾城堡，让它变得华丽而辉煌。
在这世界最黑暗的一面，魔鬼拥着他的国王，在以白骨和风奏出的旋律里翩翩起舞。而在城堡苏醒的那一刻，在地狱暗红天幕的裂缝处，一道冷冷的光落了下来。
不是血色，不是硫磺的橙黄，那是雪一般幽冷苍白的光。
歌唱着的亡灵诗人停止了，跪伏在地的骷髅们抬起了头，千仞峰上悬挂着的死尸缓缓转动，深渊躁动的领主不再出声。过了那么多年，在这黑暗一面的暗红天幕上，终于出了其他的色彩。
一轮苍白的月亮从缝隙里慢慢升了起来，细细弯弯，像镰刀一样雪白地镶嵌在天空。
地狱忽然寂静无声。
“欢迎您回来。”
魔鬼低声说，他的唇角带着微笑。
……………………
流星坠落的那一幕给泰尔德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而等到月亮在地狱的天空中升起时，它直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它竭力想要从其他领主那里弄明白苍白的月亮升起代表什么。
可惜的是，和它实力差不多的领主不知道，知道的领主又比它强大太多，它不敢询问。
唯一的安慰就是，那座黑石城堡除了那天的龙鸣外，就再没有其他动静。
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吧。
泰尔德这么安慰自己。
就在它这么想的时候，一只黑色的蝴蝶慢悠悠地飞到了它的母巢中。看到那只黑蝴蝶的时候，泰尔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所有地狱生物都知道黑蝶是那个灵魂商人的代表。
见鬼！它好像没有做什么事情招惹到那个疯子吧？
在泰尔德面前，黑蝶破碎，化为了一张黑色的请帖飘飘忽忽从半空中落下。
泰尔德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张请帖，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将它放到了自己的眼前。那是一张十分精致的请帖，看请帖的华丽风格简直就像从地狱消失许多年的血族们。而在请帖上，充当火漆封印的，是一片蔷薇花瓣。
“这是什么？”
泰尔德疑惑地问。
同一时间，所有地狱的领主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请帖。
请帖的内容是关于一场宴会，它在几天之后举行。
宴会的地址——
黑石城堡。

第115章 亡灵制冷剂
人们口总说，魔鬼在引诱人堕落的时候，总会制造出种种想象不出来的奢华。
不过这种说法其实有一点是错的，魔鬼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也必须看他是否乐意去做。而显然，他十分乐意为国王先生营造出奢华到浪漫的景象。那天，风之歌停歇之后，苏醒的血族仆从们身穿宫廷华服鱼贯而入，他们带着纯白的手套托着银色的盘子，盘中盛放的是一件件城堡赠与国王的礼物。
珠宝，钻石，金杯，宝剑……地狱在讨好君王这一件事上水平甩了人间献媚的贵族十万八千里。
死气沉沉的城堡在那天之后焕然一新。
“我总觉得你们如此费尽心力，是想要让我永远定居在这里。是这样吗？魔鬼先生。”
国王沿着略显安静的长廊不紧不慢地走着，血族们的审美可以用两个概括“奢华”，他们为国王准备的服装同样体现了这一点。
“您忠实的仆从们为您献上他们的忠心与敬意，有什么不合适的吗？陛下。”
魔鬼狡猾地回避了国王问题里的关键点。
“他们会来多少位？”
国王穿着黑色的长靴，靴子上玫瑰金的装饰链条会在行走的时候清脆地响动，辉煌的烛火光落在上面，与宝石一起闪烁。
混乱的地狱其实也有自己的规则。这里的规则就是“权柄”，领主们彼此厮杀就为了争夺统治范围更广的权柄。与圣书所说的原罪相对应的那些权柄最为强大，这让国王觉得地狱其实就像是所谓“神国”的一个倒影。
如今掌握在国王手中的权柄有“贪婪与不义之财”和“傲慢与审判不详”。
前者怎么来的，国王知道。但是后者是魔鬼在什么时候获得的，魔鬼没有说，国王也就没有问。
“三分之二吧，总有一些冥顽不化的家伙。”
魔鬼心里有数，他的笑容含着一丝冷意。
“不过，没关系的，陛下。它们为自己的僭越付出代价。”
“最棘手的是谁？”
“掌握暴怒的那个家伙。”魔鬼回答，提及这位领主的时候，他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阴霾，“当然，它肯定不会来参加这次宴会。”
国王与魔鬼在谈话中并肩穿过了城堡的这个蔷薇花园。
一位在蔷薇花园中负责修建枝丫的亡灵夫人，她不经意地瞥见他们的身影，只觉得两人一起走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很奇怪的一件事，骄傲的君主与声名狼藉的魔鬼很多时候相处，明明互相试探着却又如老友般自如。
魔鬼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亡灵夫人。
他与国王之间当然存在着无人能比的默契，那默契来源于他们的誓约。
誓约在很久很久以前结缔的，在双方都野心勃勃的时候，世界如群狼厮杀。君主说，我赋予你权柄，我们要毁掉现在这个世界。然后将手搭在孤独的魔鬼肩膀上，释放出了他心底藏着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于是，魔鬼就拔出了他被禁锢着的刀，去为了那个誓约从天上杀到地下，君主立在他的身后，与他一起看着尸山血海缓缓流淌而过。
“陛下。”
魔鬼喊了国王一声。
国王应了一声。
“我们会有一场好戏看的，我保证。”
魔鬼笑着说，他自然地为国王撑开了黑伞。
国王看了他一眼：“最好如此。”
他们并肩走下了蜿蜒的龙骨台阶，梦魇马车台阶尽头。
既然自己来到了地狱，国王打算借这次机会亲自去巡视一下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
这段时间以来，国王没少接到来自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的来自，最多的来自化学家两兄弟和军事设计部部长。
军事设计部和火药研究所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下了梁子.在设计部部长劳尔先生请求他宣布断头台比火刑架高级被拒绝之后，隔了几天又想出了新的主意。他居然和罗杰斯兄弟联名请求国王批准一个“超火力军事炮”实验计划。这阶段时间，两边全在神采飞扬地向国王报告自己的进度喜人，成果显著。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群神经病和你说：
陛下，我们的计划进展无比顺利，我们能够在xx天之内完成我们的所有试验，请您放心！
这能让人真正放心吗？
神经病的计划谁知道是什么计划？
………………
在千仞之峰前面的旷野上，高炉林立，灰烟袅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隆隆的爆炸声混合在一起，特别工业化。
国王抵达的时候，漫山遍野劳作的骷髅军队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快乐地摘下自己的头颅，就跟贵族夫人小姐们挥动手帕一样，向国王挥动自己提在手中的头骨表示敬意。这在骷髅中是最高的礼节，不过……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工人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骷髅兄弟们委实对自己代表善意的行为有多么惊悚没有个正确认知。
国王面不改色地朝骷髅们挥了挥手，收下了这份敬意和问好。
得到国王回应的骷髅们更开心了，只觉得它们的国王简直是世界上最可亲的人类！
“蠢货……”
魔鬼看着这一幕，深觉丢脸——这些骷髅们简直拉低了整个地狱的智商平均水平。
不过，国王倒有些欣喜，因为他得到了一份出色的答卷——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表现比他想象中的要出色得多。
在源源不断地原料支持下，火药研究部门已经确定了目前最佳的军事火药配比，工人们已经在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实验。
不过，有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是，火药的大规模生产实验进展顺利居然和军事设计部离不开关系……
被罗杰斯兄弟嘲讽之后，军事设计部门的劳尔先生率领和自己一样怒气冲冲的部门研究员们，开始研究怎么让炮膛承受住更多的火药。这群人丧心病狂地做了各种实验——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他们差点就把黄金也拿去铸大炮试一试耐久度了。
最后他们锁定了青铜[1]，采用整体锻造的办法，解决了锻铁炮又铁条焊接在火药量装载过多，火药强度过高容易炸膛的问题。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考虑过以青铜来锻造大炮。但是在地面王国，青铜锻造铁炮的价格太高，没有任何一个王室能够供养得起一支采用青铜锻造大炮的火力军队。但是眼下，罗格朗第一军事工业部门的设计师们有着所有设计师都会眼红的条件——他们可以堪称败家地采用各种材料来锻造武器。
在看到军事研究部门这段时间的研究耗费材料清单时，国王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件事：供养一支武备先进的军队，直接等于烧钱。
光这段时间，军事设计师们实验耗费的材料，几乎相当于封建骑士制度限制下传统王室一年的收入。
也难怪火药的初期发展如此缓慢。
解决了炮膛承受能力问题之后，劳尔先生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开始提高炮弹弹内的火药填装量。这一时期的炮弹中装填的火药量很少低[2]。他们一步步地将火药装填量从百分之十五开始提高，最终甚至提高到了弹壳重量的百分之百。
一次，罗杰斯兄弟们正在试验新配比的时候，劳尔先生带着人表面客客气气地上门了，笑容灿烂地告诉他：“我们已经解决了炮膛的承受力问题，但是现在你们生产的火药已经不够我们装填炮弹了。炮膛的设计问题我们解决了，可惜你们提供不了我们需要的火药量啊。”
劳尔先生的得力副手毫不客气地将麦利先生当初的话送回给他：
“原来你们的本事也就生产一些威力大但没办法量产的火药啊。”
“放烟火是不错，但军事工业需要的是量产啊！”
赢回一局的劳尔先生们扬长而去，换罗杰斯兄弟们气得倒仰，暂时停下了新火药的实验，转而思考如何解决火药生产工序复杂的问题。
“所以……这就是解决方案？”
国王神色复杂地站在火药生产工厂内，看着从眼前飘过的半透明。
“亡灵拥有绝佳的制冷属性。”布兰眉飞色舞地站在国王面前解说道，“不同年代的亡灵冷凝效果不同，诞生年份越久的亡灵，冷凝效果越强……”
罗杰斯兄弟们一时间想不出办法对火药制造机械做出太大变革，天天被军事设计师们嘲笑，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最后，他们在看到骷髅蜥蜴和铁匠配合工作效率惊人的时候，将目光转移到了亡灵之河中无所事事的亡灵们。
如今的提炼硫磺工场，采用的技术一般是先将硫磺加热，然后等待它凝固后再将杂质除去。再将除去杂质的硫磺加温，使其成硫蒸气，冷却凝固得到火药的原料。
在整个流程中，等待硫磺凝固需要花不短的时间。
罗杰斯兄弟彬彬有礼地找到了亡灵们，表达了希望得到它们帮助的想法——在他们提出请求的时候，乌鸦蒙拉盘旋在他们头上。亡灵们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骷髅们，最后认命地从亡灵长河中爬了上来。
魔鬼看着一位身着宫装，抱着头颅从硫磺缸里升起的亡灵夫人，再次无力地叹了口气。
“为了不降温过头，让硫磺直接冻成粉末，我们特地调查了它们诞生的年份……”
布兰喋喋不休。
国王听着，忽然感觉接下来的“超火力军事炮”恐怕走的也不是什么寻常路。

第116章 骷髅火枪手
实验的广场上充斥着火药味，互相看不对眼的火药研究部门和军事设计所的成员们扎堆凑在一边。外套已经皱巴巴的劳尔先生满脸是汗，紧张兮兮地盯着广场中间，手中举着一面旗帜：
“一组！好！三、二、一！”
他一挥旗帜。
砰——
一声比大炮发射时声音小了许多倍的爆炸声，立在广场上的一个桦木靶子应声而碎。
“可以！可以！成功了！”
劳尔先生大喝一声，忍不住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臂。众人欢呼起来，扭头喜悦地看向由魔鬼陪伴着的国王。
“陛下！我们成功了！”
“没错，成功了。”
国王回答，他看着实验场中心，双手指尖相抵。劳尔他们为了展示对国王的尊敬，特地搬来了一组干净桌椅安排在实验区外的安全地点。
眼下正是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联手向国王演示他们的“超火力军事炮”计划的成果。
国王可算知道，他的疯子科学家们在捣鼓什么计划了——
在实验区的正中心，一具骷髅半跪着，骷髅的肩膀上扛着一个接近两米上的圆柱形铁管。铁管看起来就像一个缩小版的火炮，又或者说它是一个被放大的手炮。刚刚那轰掉桦木靶子的一枪就是由这具骷髅操作完成的。
这就是劳尔和罗杰斯兄弟们联手完成的“超火力军事炮”计划。
这群神经病们在“爆炸就是真理”这条大道上一路狂奔而去，近乎丧心病狂。
他们不但费尽心思恨不得造出一个能够一炮轰掉一座城堡的巨型大炮，甚至连普通的正面战场上也不放过——用罗杰斯兄弟的话来说“火药武器应该在战场上得到全方面的重视，不论是在海战还是在陆地，它绝不应该仅仅只作为攻城武器，不应该在战争中的绝大部分时候坐冷板凳。”
这句充满“爆炸才是真理”的发言罕见地得到了军事设计师们的认可。
原本国王只要求他们对大炮进行改进，他们却暂时放下恩仇，思考起怎么让火药武器在战场上篡了重骑兵的主导地位。
最后，他们将目光放到了一样不受待见的东西上。
早在14世纪晚期，无望内海地区就已经有应用火药的铁管火器出现，被称之为“火棍”或者“手炮”。黑死病还未爆发之前，这种稀奇玩意就已经通过深渊海峡和内海之间的航船，传入罗格朗。
但是这个时候的手炮就和之前的火炮一样，尽管军事家们知道这种东西，但是在战场上它们仍然不受重用。它们在战场的威力远远不如长弓和十字弓[1]，甚至在这个时候死在手炮之下被认为是种耻。
——谁都知道，手炮除了惊吓敌人外一无是处，如果被击中要么他就是个倒霉蛋，要么他就是个十足的胆小鬼。[2]
劳尔部长认为手炮是火药运用的一个重要方向，他特地去征询了负责工业基地秩序的誓约骑士们，为什么手炮在正面战场上并不受欢迎。
誓约骑士们一开始心底还有些不服气国王对大炮的重视，但是这些不服气很快地就在罗杰斯兄弟和劳尔先生一天天“隆隆隆”的爆炸声中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在长得算是斯文的劳尔先生来询问的时候，誓约骑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明明自己可以一拳揍倒的设计师先生怀有某种莫名的惧意。
最终一位曾经见过雇佣兵使用手炮的誓约骑士给出了答案：
手炮和用来支撑的短木套加起来一般有一米多长，枪身过于沉重，后座力太强，普通的士兵很难在机动作战中使用，而且手炮的准头实在太差了，除了制造混乱没有其他作用。守城时依靠墙垛使用倒还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是这样一来装填慢的手炮在守城时，又比不上速度快威力强的长弓。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火药研究部门和军事设计部门破天荒地联手了。
罗杰斯兄弟根据他们以前跟烟花手艺人学习的经验，提出了导火绳的想法，军事设计师们琢磨着将火绳与手炮结合起来。尽管火绳与手炮的进展缓慢，但是这群家伙并没有死心，一心想要让手炮在正面战场上发挥作用。
最后，他们将目光转移到了……
嗯……
骷髅们身上。
“是这样的。”劳尔先生仔细解释，“我们制造了一个放大版的手炮——它可以看做是缩小版的大炮。在火绳装置没有解决之前，两者的差别并不大。骷髅先生们的力气巨大，能够轻松地扛起沉重的手炮，后座力对它们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另外手炮的一个重要弊端，需要用烧红了的铁块点燃药室中的火药，射手必须在发射的时候同时完成把握枪杆和点火的动作，不仅速度缓慢，而且很难精确瞄准。但是！[2]。”
劳尔先生的声音昂扬起来。
他一把拉过已经从实验场下来骷髅先生，激动地用力拍着它的肩胛骨。
“但是！陛下！我们的骷髅先生们就不一样了！”劳尔先生滔滔不绝，“骷髅先生们瞄准不是靠眼睛，而是靠对灵魂之火的感应！骷髅先生们能够将自己的骨头暂时拆解——是的！它们能够用自己的牙齿咬着点火杆，然后同时瞄准和射击！甚至它们的手指格外灵活，不畏惧高温，它们能够精准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被他用力拍肩的骷髅射手朝国王裂开上下两排齿骨，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国王沉默地看着他新鲜出炉的火枪手，看到骷髅头因为刚刚实验的缘故，被糊了一脸的黑烟，一半雪白一半黑漆漆。
“那么……”国王看着朝自己高兴微笑的骷髅，难得地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等到火绳装置改进完毕呢？”
高高兴兴微笑的骷髅不笑了，骷髅头“啪嗒”一下沮丧地掉了下去。
劳尔先生莫名觉得自己无形中遭受了良心上的谴责——仿佛自己是个妓院里爽完不认人的无良嫖客——他一甩手，赶紧散去这乱七八糟的联想：“咳咳！事实上！我们有一个新的思路，我们的骷髅先生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我们认为手持枪有两个发展途径：一、彻底摆脱大炮的雏形影响，缩小体型，提高精准度和便携性，适合普通士兵操作。二、枪支放大化，对于人类士兵来说，除非体格强壮胸肌发达的士兵才能够使用，但是这对于骷髅先生们来说并不是问题。这就是超火力军事炮未来的发展目标。”
听到他的话，地面上的骷髅头“哒哒哒”地欢快地崩了起来。
显然，比起挖矿和建房子，这些骷髅们更愿意替他们的国王陛下在战场上效力。
魔鬼哀叹一声，不愿意看这个画面。
——太蠢了！这批骷髅太蠢了！！
国王看了一眼劳尔先生，又看了一眼明显十分高兴的骷髅：“那么，我该让人打造一批新的徽章了——给我的骷髅火枪手们？”
骷髅火枪手快乐地将自己的头盖骨抛到了天空中。不远处抬着矿石的骷髅羡慕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好吧……”魔鬼妥协，“我会替您选出一批合适的骷髅们。”
国王轻轻地笑了一声。
行吧。
魔鬼想，就当地狱扔掉了自己的颜面来讨国王欢心吧。
就在劳尔先生还想继续向国王解释的时候，一只信使乌鸦从天空中飞落，它将一封信轻轻地放到了国王的桌前。
国王展开信。
他收敛了那丝难得的轻快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真理之堂？”
他自语。
………………
艺术之都，威尔城。
阳光明媚，教堂的钟声里一群象征和平与幸福的白鸽振翅飞起，隆冬已去，天气渐暖。然而提亚坐在靠窗的桌前却打骨头里感觉到寒意。
“父亲，您要想清楚啊！”
即将出嫁的女儿眼眶通红地哭着劝他。
“您明天就说一句，日心说是错[4]的就行了，难道我们一家的命还比不上您那些没有人关心的数字吗？！”
“但是数学不会骗人……”
不善言辞的提亚想要和自己的女儿解释。
明天，在“艺术之都”威尔城将展开一场辩驳，辩论的对象是异端们提出的一些思想。这是一次由圣廷主持的大型辩论，邀请了许多知名的学者。神圣帝国为了展示它博大的胸襟特地安排了这场以演出，来堂堂正正地宣布神说才是真理。
神圣帝国皇帝宣布：神是公正而仁慈的，祂愿意给予异端们一个机会，以真理教导他们何为正途。在会上，圣廷允许所有学者提出自己的观点，并逐一解答，神将以祂的智慧宽恕世人。
提亚就是一名受到邀请的天文学家。
接受到邀请后，提亚一开始还引以为荣，直到几天前，一位主教登门，暗示他如果在辩论上反对日心说，那么他的妻子女儿们将得到她们想要的珠宝，而他也将成为圣廷的文书官。
“什么见鬼的数学。”提亚的妻子冷冷地将他的手稿投进了壁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刚刚颁布不久的《女巫之锤》吗？审判官已经询问过一遍我和贝拉了。”
提亚哑口无言，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我……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
妻子和女儿退了出去，虚掩着门。
提亚愣愣地看着手稿在壁炉中迅速地燃烧。
天渐渐黑了，傍晚到了。
提亚的女儿上楼喊她的父亲用餐。叩门好几次，没有得到回应。
她推开门，愣住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点蜡烛，壁炉的火也早就已经熄了。她的父亲手垂在椅子边，木然而又苍白。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声尖叫，即将出嫁的姑娘冲下了楼。
黄昏的太阳垂落在西边的天上，霞光如血。
太阳静静地照着大地。
曾经，有一位小男孩他在童年追逐着西落的太阳，一遍又一遍，他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追到日落的地方。后来男孩长大了，他开始一遍遍地计算着太阳，月亮与星星运转的角度，他想啊，他去不到日落之地，那他就把太阳与星辰的角度算出来。
他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太阳。
眼睛可以骗人，传说可以骗人，但是数字是不会骗人。那个长大的男孩无数次地计算那些复杂庞大的度数。最后，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下那颗太阳了。
但是，圣廷说，父神无处不在，诸星环地而行，天空是天使和圣灵的领域。
在妻女的眼泪下，那个长大的男孩，他放弃了。
神圣帝国1年，2月2日。
真理之辩开幕于“艺术之都”威尔。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真理争论之前，无人关心，有一位沉默的天文学家选择从此在漫漫的黑夜里长眠。他留下了最后的疑惑：
科技之花将诞生于何处呢？
真理是否终将同诬名和罪恶一起为泥？

第117章 真理之堂
月光倾斜，以一个奇特的角度落进国王房间的桃花心木桌上，更确切一点地说，是落在桌面上立着的一块古铜镜上。
魔鬼用一块黑绸布缓缓地擦拭着镜面，国王略微带着兴趣地看着他的动作。国王对黑暗生物已经不算陌生，甚至对于天使也亲眼目睹过了，但今晚魔鬼要展示给国王看的，更贴近这个时代人们对黑暗生物的幻想——巫师，水晶球，幻术，梦境一类的。
事情要从国王接到约翰将军来信的时候说起。
看到圣廷举办真理之辩的时候，国王忍不住嘲讽说，这简直就是一场蒙着黑布的滑稽剧，他们是要什么来讨论真理？用女人掉进水里沉不沉这样的逻辑吗？
“您想亲眼看看这场滑稽剧是怎么开场的吗？”魔鬼殷勤地提议。
他话语里的殷勤里还带了再明显不过的想要搞事的恶趣味，国王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算得上愉快地同意了。他刚一点头，魔鬼就笑了，他和陛下在为圣廷找麻烦这点上可算得上心有灵犀。
别的事情不算，某些时候，魔鬼与国王的确狼狈为奸，合作愉快。
“陛下，好了，时间快到了。”
魔鬼放下了他用来擦拭镜面的丝绸，他微微翘起嘴角。
“请允许我得到您的一滴血。”
国王的海盗教父查尔斯曾经劝告过国王，与地狱生物打交道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答应他们的请求，当然最好也不要给予他们任何能够用来缔结契约的东西……地狱那么多年的坏名声可不是虚言。
不过，眼下国王直接伸出了自己的手。
魔鬼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他在国王带着蔷薇戒指的手上一抹，国王甚至没有察觉到疼痛，他就取走了一滴血，将它滴到了铜镜的表面上。
“让我为您变个戏法吧。”魔鬼轻快地说，他伸手覆在了国王的眼睛上。
国王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然后仿佛有冰凉的河水在自己的眼前流淌过。随后，他听到魔鬼说了一声好了，移开了手。
国王睁开眼睛，眼前白蒙蒙的，银色的月光像河水一样汇聚在桌上，蜿蜒流淌进铜镜里。而昏黄色的铜镜面变得水银般光洁，随后在镜面上出现了模糊的建筑物轮廓。片刻之后，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国王看到了圣廷的“真理之堂”。
看起来圣廷有意将这场辩论拔高到与著名的“圣体辩论”类似的地位，举办的地点在“艺术之都”威尔的维贝尔大学中。
魔鬼轻声地和国王解释，维贝尔大学没有能够容纳足够多听众的大厅，于是负责这次辩论的乔治森公爵让出了自己的私人宴会厅。
在宴会厅上首长案上，教皇特使一手按着圣书一手放着天平，庄重威严地坐着，象征他身为仲裁者的地位和“公正”。在大教堂会厅的左右，俗世界学者和经学院学者们分两侧混杂而立，以此象征此次辩论唯有真理，不分身份。单单从表面上来看，着的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真理大辩论，热情洋溢的学者们互相攻击着辩驳着，慷慨陈词——如果不是剧本全都是“异端学说”节节败退，神学教士们捧着圣书大杀四方这种的话。
“好极了。”国王点评，“等到神圣帝国瓦解之后，教士先生们倒也不会无处可去——梅茨尔最优秀的演员都得在他们面前甘拜下风。”
诚然，圣廷拥有不是驰名深渊两岸的论战家，但是他们大多是神学与法学方面的专家，在天文数学医学上，他们的人才就有些不够看了。但是眼下的这场辩论里，教士们个个学贯古今，学识渊博得假得不能再假，反观他们的对手屡屡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这可与他们的学名极其不符。
魔鬼为国王这辛辣的点评发出了赞同的笑声。
——用地狱骷髅的头盖骨打赌，那些雄辩的神学者们，他们连圣书都不一定会背全。想来为了今天的表演，有些人背台词时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心脏血液循环说被灵气说辩倒，空气成分的质疑被批判成荒谬……真理之堂中气氛火热，很快就要轮到“日心说”了。魔鬼笑着提醒国王：“要到了。”
国王稍微坐直了一些，专心地看着铜镜内发生的事。
………………
艺术之都，真理之辩大会堂。
马丁主教身穿黑袍，他是这次论战中，圣廷的主力军，也是少数几个不那么掺水的雄辩家。他体格高大，像悲剧演员多于像神学家。对于以往他的对手来说，他是个狡猾且可怕的对手，因为在他的发言里往往诡辩与可信的论据一般多。今天他就一再巧妙地错引对手的话，将它们加进一些原本没有的含义，从而不容易引人察觉地将争论从科学跳到了悖论的陷阱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圣廷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在听众面前，他们还是要尽己所能地表现出排山倒海驳倒一切的架势。
每每有其他经学院的学者们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马丁主教就会立刻以有力的声音，总结自己的看法和理解，以求不让他们在听众面前漏出太多马脚。
辩论渐近尾声，马丁主教的对手——假如暗中串通好的人也能够算对手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位。
“先生们，正如《至大论》所强调的一般。”马丁主教以自信的手势作为自己辩论的结束和与对手的挑衅，“永恒而神圣的天空是圣主的领域，祂的神国建立在那遥远的国度。正因为如此，天体是静止的，我们所立的大地是诸星环绕的中心，我们是受圣主所钟爱的孩子。难道我们会有人自认为自己是祂的弃民吗？”
马丁看向自己的对手，等待他的回答。
那是一位中等身材的维贝尔大学教授，比伯教授。
马丁主教接下来比伯将要说些什么心中有数。比伯将引用一些数据来证明日心说的正确。而他将精准地指出那些数据中存在的算术和测量错误，从而宣布比伯教授的结论是无效的。所有学者中，马丁主教最不担忧的就是这位比伯教授了。
因为，与其他学者不同，这位比伯教授本身就是位贪污受贿的小人，早在几年前他就眼巴巴地投靠了圣廷，是他们自己的人。
比伯教授站起来了，他躬身向所有人鞠躬，然后看了马丁主教一眼。
马丁主教等着他发言的时候，他取出了一些纸张：“尊敬的先生们，关于天体是否是静止，日心说是否是谬论，我才学浅薄，恐怕无能做出正确的定论。但是关于真理我这里倒有一些东西想要展示给诸位看……这些马丁主教先生、彼得神父、乔治森公爵先生等尊敬的大人物写于我的信。”
贵宾观众席上，乔治森公爵脸色骤变，洋洋自得的马丁先生脸上的微笑骤然凝固了。
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比伯教授已经一步踏出，高高地举起手中的信件：
“先生们！女士们！令人痛心的事发生了！你们今日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的排演，在三天之前，我的妻子和儿子已经被审判局的人监视起来了，你们得到的不是公平论证出来的真理，而是安排妥当的骗局。在座的诸位先生们恐怕皆和我一样为妻儿所累，难以直言……”
“他在胡说八道！”
乔治森公爵“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指会场中的比伯教授。
“这个贪婪无度的小人竟敢说出这种侮辱我的谎言！快！把他拿下！”
大厅中堪称人仰马翻，在其他一些学者发言的时候，他们左右定有监视他们一言一行的人，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和他们一伙的比伯教授居然在最后关头反水。
“他被恶魔附身了。”马丁主教一眼瞥见比伯教授手中挥舞的他们提前串好的辩驳词，立刻高声说。
听众一片哗然，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推开人群冲进了会厅。
“真理不容亵渎，为了证实我今日所说的一切，我愿意以死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比伯教授高呼着，在卫兵抓到自己之前，抢先一步一头撞上了旁边的石柱。
鲜血飞溅，画面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
“怎么样？陛下。”魔鬼笑盈盈地看着国王，“您对我精心准备的这个乐子满意吗？”
“你怎么做到的？”
国王有些惊讶，从最后乔治森公爵和马丁主教他们震惊错愕的神情来看，比伯教授应该是他们那边的人才对。
“因为这位比伯教授也是位不折不扣的小人，我和他做了个小小的交易。”魔鬼一摊手，“而他唯一的长子其实是他那位美艳的夫人，同一位主教先生鬼混的产物，他可没有什么别牵连妻儿的牵挂——他恨不得给让他们一起连罪受死。”
“什么交易能够让人主动去死？”
“哦，这个啊。”魔鬼回答，“他是个半吊子的巫师，偷偷研究黑巫术——巫术反噬他自知时日无多，想要在地狱中获得一席之地。我就满足了他这个小小的愿望。这是笔公平的买卖。”
国王看了魔鬼一眼，对他口中的“公平”抱有十足的怀疑。
魔鬼耸了耸肩，他答应给予那位巫师先生点权力，但是，他没有说给予之后不会收回啊？一个刚刚亡灵得到点儿权柄后又很快被地狱的领主们撕碎，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够无耻。”国王感叹，不论是马丁主教还是比伯、魔鬼，他们做的事都称得上无耻，“可惜，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和魔鬼都知道，最后的那一幕只能算是给圣廷找的一点麻烦——他们大可在事后弥补，比如找出比伯教授往常的那些把柄，摧毁他的形象，然后声称对方是受恶魔引诱——嗯，这点倒算不上是假的。在圣廷已经以神迹唤醒信仰的情况下，这场辩论明面上只会是以圣廷大获全胜告终。
不过，怀疑的种子总会慢慢种下。
“圣廷的主教先生们没有察觉到你的行动吗？”
国王意有所指地问。
他注意到魔鬼在人间行动的速度和力量比起以前有了更大的提升。又或者，国王怀疑哪怕是在神圣帝国内部，也存在着一些供魔鬼驱使的黑暗生物。否则他是如何这么迅速地给圣廷找一些小乐子？
尽管魔鬼在国王面前以忠实的骑士自居，但是谁要真的只把他当作普通的仆从，那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国王关注的事情很快地转移到了其他上面：“巫师是生活在人间？他们的人数多不多？”
自从知道沃尔威海盗中的女巫小姐存在之后，国王就将“巫师”这个群体记在心中。可惜随后发生的事情，不论是黑死病，还是北地叛乱，圣廷建国都来得太急太刻不容缓，以至于他迟迟无法抽手去做相关的事情。
魔鬼解除了镜子上的戏法，它又变成一面普通的铜镜。听到国王的话，魔鬼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想了想，魔鬼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巫师的数目比起以前，已经少了许多，不过……我想陛下，他们是您现在最容易获得的助力。”
“女巫之锤。”
国王说。
显然他在圣廷颁布这部猎物法典之后，就有了和魔鬼相同的想法。
“是的。但不止那个。”魔鬼微微偏头，他像是在感应什么，然后一低头看着国王，“陛下，我想，我们能够给参加宴会的领主们一个惊喜了。”
国王刚要去想他话语里的意思时，一只乌鸦就已经落到了国王面前。魔鬼带着笑看他，显然是想等他看完信之后，才说他们能够为即将参加宴会的领主们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送信的这只乌鸦比寻常的要大得多。
国王认出了它。
它是幽灵船上那位格蕾拉女巫的宠物。
国王想起来，当初自己还答应过那位女巫小姐一个请求，在她准备好之后，帮助她将牺牲的那些沃尔威海盗先生们带回幽灵船。

第118章 名字与契约
女巫格蕾拉为国王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已经完成了仪式其他环节的准备，只要等到国王的帮助，她就能够将之前因为黑死病而死的沃尔威海盗们以幽灵的方式召唤回珍妮号。她希望国王能够恩准沃尔威海盗离开地狱的亡灵长河。
看到这里的时候，国王抬头看了一眼魔鬼。
魔鬼笑了笑：“陛下，地狱是人们口中所有罪孽最终汇聚的地方，这里才是死亡的终点。不过，在千年王国开启之前，亡灵长河是停滞的，灵魂只是一层一层地胶着深陷其内，无法进入最后的深渊之泉……当然啦，以后就不一样了。”
国王也知道他口中的“不一样”是指什么。
如今的亡灵长河已经渐渐开始流动了，而且也开始有了一些新的亡灵产生。不过数目还很少，与这个时代的死亡率对不上……可以看出，地狱只是刚刚复苏，距离全盛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信中格蕾拉女巫还提及了另外一件事：
勃莱西王国境内的女巫们希望得到国王的接纳。
“巫师……”
国王思考着。
在信中，格蕾拉简略地替国王介绍了一些关于女巫的事情。
事实上，女巫的原始居住地应该是在极北冰原一带。在“世界之布”上，绘图家们以巨蟒毒蛇填充了冰原的空白，而在女巫的信仰中，“蛇”是个很重要的指代，她们认为那是女性与罪孽，黑暗的象征。在传说时代结束之后，女巫们的力量受到了削弱，她们没有办法向以前那样忍受冰原的酷寒，离开了最初的驻地。
在女巫们自己的历史中，公元初的第一个世纪被称之为“百年迁徙”。
女巫逐渐与普通人混居，不过好景不长，随着圣廷的发展，女巫的日子变得越来艰难。直到神圣帝国建立，她们越发无法在圣廷统治下的国度生存下去——圣廷可以容许占星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苟延残喘，与女巫之间却似乎有着绝对不容许宽恕的界线。
有一批女巫联系上了格蕾拉，通过她向国王表达了投靠的希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可能成为她们这些异端的容身之地，那就只剩下罗格朗了。
“现在，可以说说看所谓的惊喜了吧。”
国王看完信之后，在心中对于女巫们的求助有了数，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
“您的海盗先生们所驾驭的幽灵船，是让诸神震惊的禁忌炼金术产物。”魔鬼说，“您知道它们是作为什么被设计出来的吗？”
“战舰？”
国王有了猜测。
“是的，它们原本是想作为征伐诸神的战舰。”魔鬼回答，紧接着他向国王提议，“您可以让您的海盗先生们将它开进地狱，在这里它们能够得到一定恢复。嗯……刚好，我们能够用它们给领主们一个惊喜。”
国王想了想，同意了他的建议。
……………………
罗格朗东南部，科思索亚港。
随着深渊海峡对岸的黑死病在“神降”之后退去，罗格朗东南海岸线的封锁也随之解除了。损失重大的商会们几乎是第一时间整点好，离开了港口，希望能够尽快补回封锁大半年的损失。
自由商会总部。
国王之前委任的王室商会负责人，毒蜘蛛夫人和道森家族族长在《东南海岸紧急封锁条例》解除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忙碌起来。国王的命令在封锁令解除之前就传到了他们手中。
命令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在封锁解除之后，加强王室对东南商业的控制。
国王的意思很明显，他分明是想要借着这一次黑死病对罗格朗东南商业的打击，来建立起王室在经济上的商业地位。五港同盟那样的“海上无冕之王”不会再有出现第二次的机会。在封锁期，受《东南港口船舶登记总册》的要求，王室对东南商会的了解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受黑死病封锁海岸的影响，东南沿海地区几乎所有小商会都破产了，而大商会也受创巨大。
毒蜘蛛夫人和道森族长就是在此时接到了国王拟定的《临时商会保护法》。
名义上是“保护法”，其实是收编法案。按照这部法案，破产的小商会能够以为王室直接收编为代价，获得王室援助。而大商会同样能够在更进一步的退让之后，获得关税优惠。但是不论是哪一种，都注定他们从此要向国王尽更多的责任。
法案颁布之后，大商会私底下破口大骂。
因为就在深渊海峡对岸的神降出现之前，罗格朗东南的封锁距离解除遥遥无期。商人们看着无数积压的商品心急如焚。
就在圣廷神降的前，国王下达了《临时商品补济法》，以“救济”的名义用一个较低的价格，让商人们争先恐后地将货物出售给了国家。
结果，现在，黑死病就解决了。
抱着尽力挽救损失的想法将货物出售给王室的大商会这个时候简直想要一口血直接吐出来。更令他们气得心肌梗塞的是，国王对那些破产小商会的援助，就是将从他们这边低价收购走的商品提供了他们。
——哦，他们也是，他们得捏着鼻子同王室签订一系列条约，之后才能够从自由商会总部那边领取到第一批商品。
无耻，卑鄙。
这段时间，东南的大商会主事人不知道将国王骂了多少遍。
不过，其他的小商会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们没有大商会那样雄厚的本钱，要不是国王收购了他们积压的货物，他们早就在这个冬天和春天里饿死了。而接受王室的彻底收编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以前大商会的排挤之下，他们过得本来就不怎么样。
“真好。”
女巫格蕾拉扶着栏杆，眺望着商船一艘艘驶出了港口。
接触封锁之后，沃尔威海盗没有急着离开东南——他们现在也是王室海军的一员——而是继续巡逻在罗格朗边境的海岸线上。
这是国王的命令。
一方面，他们要追捕在解除封锁后想趁此机会截杀商船的其他海盗。黑死病后受创巨大的商业已经承受不起海盗们的骚扰了。而要知道，经过收编的商船如今已是国王的产业，国王当然不会坐视以前海盗纵横妨碍商路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另一方面，他们奉国王之命，警戒着任何有可能来自深渊海峡对岸的进攻。
“你准备好了？”
大副查尔斯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欲言又止。
“你……有把握吗？”
格蕾拉一回头，看到一些海盗立刻缩头装作没事的样子，擦甲板的擦甲板，拉缆绳的拉缆绳……她有些失笑：“你们这么不信任我和珍妮，珍妮会生气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装模作样整理缆绳的家伙立刻被绳子绊倒了，一个擦甲板的“噗通”一声从甲板上突然出现的窟窿里掉了下去。
查尔斯也微微笑了笑。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夜幕降临之后，沃尔威海盗的所有幽灵船——加上一艘地狱使船，已经全部从巡航的地方返回抵达这里。需要留下来处理事情的查尔斯站在一艘普通的快船上，目视幽灵船们距离在一起。
格蕾拉带着她黑色的尖顶软帽和霍金斯一起站在甲板上。
查尔斯朝他们挥了挥手，作为送别。
这些特殊的船在夜色的掩盖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口，驶向茫茫大海，在它们脱离人们视线的时候，暴风雨铺天盖地下了起来。
珍妮已经行驶到了无人的外海上。
暴风雨中，霍金斯打开了他的金表确认方向。等到他们逐渐抵达国王来信所说的坐标之后，格蕾拉看到海水渐渐地变得漆黑如墨，在风暴的狂潮中，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海面上。
那个漩涡那么深，那么黑，粘稠的黑雾从里面腾起，风暴从里面呼啸而出，教人一望心寒。
它仿佛直通地狱。
“到了。”
霍金斯说，他合上金表，在狂风暴雨中站在起伏动荡的甲板上，纹丝不动。
“走，珍妮。”
女巫说。
他们眼也不眨，连人带船驶进了吞噬一切的漩涡里。
……………………
地狱，黑石王城。
魔鬼轻轻地叩响了国王的房门。地狱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魔鬼扮演起了体贴入微的仆从角色，并且似乎乐此不疲。
得到应许推门进入之后，魔鬼有些遗憾地发现他的陛下已经起来，在桌前批阅文件了——就算国王身在地狱，依旧得继续兼顾人间的政事。
“您的战舰快要抵达了，不过有一点小问题……”魔鬼说，“城堡的船坞还没有苏醒，需要您前去亲自唤醒。”
国王搁下笔，他有些怀疑魔鬼同他说幽灵船的事，其实是想让他更进一步地唤醒城堡。
“陛下？”
魔鬼将搭在手臂上的斗篷取下，征询地看着国王。
“走吧。”
国王站起身。
魔鬼上前为国王披上斗篷的时候，国王看似随意地问了一个问题：“既然地狱存在，那么神国呢？”
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很久了。
“从来就没有神国。”
魔鬼替国王披上斗篷之后，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至少……没有那些家伙口中所说的神国。”
“那，是什么？”
“诸神之国。”魔鬼低声说，“不过，在黄昏之后，一切都已经变了。永夜自此响彻，天阶已经断绝……真可惜。”
诸神之国？
国王下意识地想到了另外的一些事情。
圣廷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世界的精神主宰。
以传说时代的终结作为前后公元的划分界限，国王可以从炼金师的历史中推断，至少在传说时代的时候，为人们信仰的神明不止圣主一位。
传说时代又可以称之为“诸神时代”。
圣廷的建立应该是在公元1世纪，而那时候诸神已经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退出，而从那时候开始，圣主在人间的代行者开始渐渐变多。在国王记忆中，关于圣廷力量的展现，记载的最早也最清晰的是勃莱西的历史。
公元217年。
勃莱西王国的前身克洛王国归顺圣廷，在天使的帮助之下，统一了深渊海峡东岸诸多邦国，建立起国境广阔的勃莱西王国，奉圣廷为国教。“……神父们在英雄的胸膛上画下了一个个十字，于是勇武的骑士们从此所向披靡”，正是从这里开始，战争的胜负由圣主决定的观点才逐渐根植在人们的脑海中。
这是较为客观的圣廷起源。
一个值得注意的事情……
圣廷的由来和发展，一直都被隐在迷雾之中。圣廷在这一千多年中，一直不遗余力地将圣书与历史结合起来，在人们心中根植了一种印象，既全知全能，掌管一切的圣主开辟了这个世界，神明的旨意贯穿人类的历史，圣廷的发展史就是人类文明的演化史。
不得不说，这部分，圣廷做得太出色了。经学院的无数神学家，一代又一代地将神学发展到了一种极致，为人类所知的每一件历史大事件都找到了对应的神学解释。最终演化到如今这个局面：对于神的信仰贯穿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更早之前，多神的信仰时代，已经被潜移默化地淡忘了。所有多神说，皆成为了“异端”。
国王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隐秘的真相。
“诸神时代，是什么样子？”
他问。
“诸神时代啊……”魔鬼看着国王，“神灵以不同的名字受到崇拜，他们每一个名字都指向不同的属性不同的权柄。谁不想握住最终的至高权柄呢？那是一个征战的时代，狼群厮杀。”
“你的名字是什么？”国王听着，忽然问道。
“我？”
魔鬼像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地他就以一贯轻佻的口气回答。
“那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名字，我想您不会想知道的。陛下。”
国王没有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契约者，这位总是带着微笑面具，黑蝶傍身的魔鬼。魔鬼在他冰蓝的瞳孔中终于渐渐收起了微笑，变得阴郁森冷，像拔出鞘的淬血刀锋。
许久。
“我没有名字。”魔鬼说，“我早就失去了它。”
国王微微一愣。魔鬼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国王却分明感觉在他的话里带着铺天盖地的血腥。月光偏转，魔鬼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国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静默地站在那里，沉寂而又满心愤怒。
房间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那算什么。”国王轻描淡写地说道，“一个名字而已，你要什么？”
魔鬼看着他，意识到国王没有开玩笑，于是一下子大笑起来。
空气中的凝固与沉寂一下子被打破了，魔鬼又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他笑着向国王鞠躬：“那就请您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帮我将我的名字拿回来吧，我亲爱的陛下。”
“好。”

第119章 炼金师的辉煌
“这里就是城堡的船坞？”
国王迎着风站在一处平整犹如看台的石头上，从高处向下俯瞰。黑石城堡是以一座又尖又陡的巨大山峰为骨架，建立起来的。整座城堡远观就像一片直指苍穹的铁枪林，塔尖与大大小小的峰尖错落混杂。
魔鬼带国王来到的地方，是城堡的西侧，这里有一面巨大的山壁，像被人劈过一般竖直向下。山壁之下，是一片蔓延出去连绵不断的礁石荒野。完全看不出来任何能够与船坞画上等号的地方。
“是的，陛下。”
魔鬼眺望着这一片荒滩，似乎想起了往日的光景。他拉起国王的手，让国王去触碰山壁。
“它已经感应到您的到来了。”
国王将手按在山壁上，感受到一股震动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透过山石传递过来。震动中仿佛蕴藏着说不出的喜悦。
“它等您也很久了。”魔鬼说，“请您下令吧。”
他将白骨权杖递给了国王。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色的蝴蝶已经盘踞在国王与魔鬼周围。风刮动国王的银发，他收回按在山石上的手，接过了魔鬼递给他的白骨权杖。在国王的指上，那枚权柄象征的骨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新的变化，骨戒上的花纹变得比以往更加繁复。
魔鬼的目光从那枚戒指上一掠而过，他握着黑伞在心中轻轻哼着古老的旋律。
贪婪与不义之财和傲慢与审判不详的权柄已经归位，重新融合在一起了。这一次，当初那些家伙又将如何来阻止他和他的陛下呢？
“被遗忘之物，皆当破土而出。”
魔鬼听见身边的国王下达了命令。
天空中苍白的冷月光芒凝聚成一束，汇聚在一起，从天空中霍然贯落，像神明的利刃从空斩下，切开了坚硬的岩石。
千仞之峰附近的罗格朗第一军事部门基地，正在开采山石的骷髅们从山峰上滚落而下。冶铁部门中的铁匠们站在火炉前，看到自己放在案上的锤子和铁片被震动得跳起来，叮当作响。实验场上的军事设计师不得不抓住沉重的铁炮才能够在地面的颤动中站稳脚跟。
所有人齐齐望向光柱贯落的黑石城堡，不知道哪里发生了什么。
“部长！部长你看！”
一名军事设计师忽然大喊起来，他伸出手指着天空。
“天——天破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既恐惧，又震撼。
所有人都闻声抬起头。
只见暗红的天幕中，光柱已经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上再一次出现了一道深红近黑的裂缝，裂缝中有一线熔金般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天幕终于承受不住，被阻隔的东西迸发出来。
那一瞬间，劳尔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长河。
不是天外的银河从那裂缝里奔流而下，而是如厚土龟裂，千万年来被压抑在大地深处的岩浆咆哮着汹涌而出，化为了一道瀑布，将天与地连接了起来。和那一道岩浆长河比起来，以往从天空中落下的硫磺火雨瞬间都变成了毛毛小雨。
熔浆长河瀑布般地落向黑石城堡。
所有人耳中只听得那海浪般哗哗的水声，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擦咔。
一声轻微的声响，魔鬼撑开了黑伞，举在国王头顶，替国王挡住了雨点般的岩浆。他们站的地方刚刚好，在刀削般的崖壁上，而岩浆瀑布就从他们头顶悬落下去，源源不断地灌进山崖底下的荒石滩。
亿万年才能够完成的沧海桑田在国王面前上演着。
随着岩浆的填灌，在这黑石绝壁之下竟然逐渐地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巨湖，它向外不断侵吞，如干涸的海床缓缓复苏。从高空灌落的岩浆拍起千层巨浪，声势浩大地撞击在坚硬的崖壁上，滚雷般隆隆不绝。
“没有江海哪里称得上船坞？”
魔鬼带着笑为国王解释。
国王注视着那渐渐积蓄起来的岩浆火海，在火海中有巨大黑影缓缓向上浮起。
劳尔他们看不清刚刚月光柱落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国王和魔鬼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光柱如剑般地切割开了地面坚固的岩石，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缓缓升起。
——那就是城堡的船坞。
“哗啦”“哗啦”，巨大的水声中，被埋葬在地底多年的船坞破开了浪头滚滚的火海，一点一点地出现在国王的面前。
庞然的船坞两侧的墙高如小山，前后端敞开，它浮在火海之上，形如一艘巨大的凹字形平定船。在船坞之上，纵横分开许多封闭的舱格。金属绞轮转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船坞的水舱一个接着一个打开，岩浆顺着设计精巧的排水槽从前后端哗哗地排出。随着岩浆逐渐被排净，整座巨大堪比小城镇的船坞彻底重见天日。
“您的战舰来了。”
魔鬼举高了伞，抬头望向高空对国王说。
此时黑石城堡西侧的这一片荒石滩已经被岩浆覆盖，成了一片熔金之海。天空中落下的岩浆渐渐地变小，最后从江河瀑布变成了瓢泼火雨。
而从裂缝中，几点黑影驶出，朝着黑石城堡而来，越来越近。
国王仰起头，他有些明白了，魔鬼为什么说，它们能够给领主们一个惊喜。他的瞳孔中印出了逐渐放大的战舰影子。
从黑石城堡到军事重工业基地，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他们看到了——
恶龙。
………………
格蕾拉女巫和霍金斯船长站在甲板上，水手们东倒西歪。在他们驾船行驶进出现在外海上的漩涡之后，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耳边只听得隆隆的水声，幽灵船被一层圆罩般的黑雾笼着，他们不清楚外面的水声是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时间仿佛过去了足有一世纪那么长。
渐渐地，那种不断旋转的眩晕感终于消失了，船身一震之后，他们感觉自己从那隧道般的漩涡中冲了出来。
笼罩在幽灵船上的浓稠黑雾流水般渗透进幽灵船船身的各个缝隙里，格蕾拉和霍金斯他们眼前渐渐不再漆黑一片。
他们来到了地狱。
在这个认知掠过脑海中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又意识到了自己正悬浮于天空之中。头顶是暗红压抑，仿佛触手可及的天幕，而一轮又细又弯的巨大冷月就悬挂在距离他们好像不远的地方，有大团大团的火球从他们周围落下，空气又冷又干，还饱含着硫磺的呛鼻味道。
在格蕾拉迅速观察这真正的地狱时，她听到了海盗们的惊呼。
“珍妮？珍妮？”
格蕾拉感觉到什么，她下意识地在甲板上走了两步，呼唤起与她有着特殊契约的幽灵船自主意识。
珍妮没来得及回答她，格蕾拉就已经看到了幽灵船上产生的变化。
甲板一片接着一片地翻转，液态的金属不知道从哪里流出，覆盖上了那一块块拼接而起的木板。有些海盗猝不及防之下，从甲板上掉进船舱里。就在海盗们的惊呼声中，古老的幽灵船就像擦去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露出了崭新的光辉。
在短短的瞬息之间，古老的木船就变成了他们从未见过的黑铁巨船。
“怎么回事？”
霍金斯将手放到了栏杆上，冰冷的触感告诉他，他的视觉没有出错，栏杆已经变成了冷冰冰的金属。
格蕾拉没能够从珍妮那里得到回答，因为变化还在继续。
一连串“咔嚓”“咔嚓”的齿轮转动声响起，在海盗惊讶的目光中，幽灵船船体的每一块结构都在迅速变化扩大，给人的感觉就像蜷缩已久的骨骸正在一节一节地重新苏展开。甲板延伸，桅杆拔高，龙鳞般的巨帆自动升起，而在船身的两侧，倾斜下垂的船桨自动向上扬起，液态的金属同样覆盖了它们。
船桨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它们并拢在一起，形成了如蝙蝠羽翼般的铁骨，黑铁薄薄地蔓延，覆盖在那些铁骨架上，如风帆也如翼膜。等到最后一片薄翼重组完毕之后，在船身两侧展开的是巨大无比的双翼——这哪里是蝠翼，它如此狰狞巨大，像极了传说中的恶龙。
的确是恶龙。
船体仍在变形，船身的龙骨上弯，船艏仿造恶龙而造的撞角在这一刻变得栩栩如生，狰狞威严好似恶龙重生。金属机关转动，船艏的龙头发出了惊骇人心的怒吼。
蒙尘千年，有朝一日终于尘埃褪尽，千年前炼金师们的禁忌之作终于再次得以重现世间。
这是在诸神盛行的时代里，使高高在上的神明第一次真正惊骇震怒的凡人之作。
龙翼战舰。
任何人只要看到它，就绝对不会怀疑，为什么在传说时代中，炼金师们会被视为人类最强的力量。他们拥有超乎想象的智慧，拥有绝妙的构思，狂妄的骄傲。当恶龙从人们头顶飞过的时候，普通人颤栗匍匐在地，而炼金师们却描摹下了恶龙的形状，狂傲地打造出了属于人类的羽翼。
他们是传说时代里人类的天才代表。
他们打造出了龙翼战舰，为人类插上了翱翔天空的翅膀。
四艘龙翼战舰并列于天空之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黑石城堡的龙首感应到了什么，再一次昂起，对天咆哮。
天上地下，皆是龙鸣。
太古的磅礴造物震慑千年后的观者，岩浆奔腾汇聚成浩浩江海，凡人奴驾恶龙矫行于天幕之中。
所有沉睡的，潜伏的，被埋葬的都终将破土而出，浴火重生。

第120章 地狱宴会
战舰缓缓地从天空中落下时，就像一片厚重的乌云聋了下来。黑铁龙翼扇动机括摩擦，带起能够将人刮上天空的飓风。魔鬼手腕稳稳地撑着伞，另外一手拢住国王，飓风到了他面前就自动地消失了。
城堡里那些飞扶壁的镰鼬骨翼再一次扇动起来，呜呜的声音像某种久违的号角，从城堡里一层层地传递而出。
战舰的龙翼微微收拢，狰狞的巨船像突然温顺起来的驯龙，从天空中落下擦着近乎垂直的断崖而过。国王清楚地看到了船身铁甲与羽翼上金属特有的寒光。很快，战舰就稳稳地停到了火海中船坞最前面的舱格。
站在甲板上的海盗们摘下帽子，朝着国王欢呼着挥舞。
这些沃尔威的海盗们咧嘴笑得开心，不觉得幽灵船变成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颇有些引以为豪的样子。
等到最后一艘船落下，魔鬼才松开手，他合起黑伞，提着伞漫不经心地在岩壁上一点。一圈无形的黑雾涟漪般荡开，紧随着就是齿轮绞动的声音从他和国王站立的平台后传来，脚下的岩石微微颤动。
机关触动，原本光滑的崖壁上巨石一块接着一块地凸起，从上到下，连成了一条通往船坞的阶梯。
霍金斯叼着草根，仰着头看银发国王沿着石阶走下来，气流吹得国王的头发飞舞。一瞬间，霍金斯有种错觉，感觉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是年轻的威廉三世，也是年轻的白金汉公爵。
总是疯疯癫癫，二不着调的神经病船长沉默了片刻，吐掉了叼着的草根。
“哦哦哦，我尊敬的陛下！好久不见！看来您在地狱也待得不错。”霍金斯船长像公鸡打鸣一般地惊呼起来，他踩着舞蹈一样的步子抢先迎了上去，“查尔斯那个唠唠叨叨的家伙可以放心了。勇敢的，无畏的沃尔威海盗向您献上崇高的敬意！”
说着，他摘下黑帽，像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朝国王鞠躬行礼。
其他的海盗们刚刚聚拢过来，忍不住露出了“见鬼，为什么这丢脸的家伙要是我们船长”的神情。
刚上前一步的格蕾拉：……
女巫小姐面无表情地与珍妮重新联系上。
站直身的霍金斯船长还来不及对国王的这个码头发表什么意见，脚下的铁板就忽然向下一翻。船长先生“喂”了一声，掉了下去，铁板“哐当”一声重新合上。格蕾拉踩过恢复原样的甲板，朝国王俯身行礼。
“我们的珍妮小姐长大了。”
国王从珍妮主动放下去的踏板上走上来，他伸手摸了摸铁栏杆。
国王触碰的铁栏杆处，“咻”一声再次冒出了暗绿色的蔷薇藤蔓，绯红的蔷薇花枝伸到了国王面前，轻轻地碰了碰国王关节分明的手。
“日安，珍妮小姐。”
国王摘下那朵盛开的蔷薇，微微举起。
从古老木船摇身一变，变成庞然铁甲战舰的珍妮号船帆“哗哗哗”作响，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陛下，请。”
女巫微微欠身，为国王引路。
重新变回龙翼战舰的珍妮显然也十分兴奋，国王走到哪里，蔷薇就开到哪里。一位海盗手痒痒，伸手想去也摘一朵下来，结果被藤蔓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鞭子，嘶嘶地倒吸冷气。
龙翼战舰船舱分为三层，在操控室中，国王见到了这炼金术活船的核心。
一团幽蓝的火焰在透明水晶的管状柱子中悬浮着，在国王进来时还欢快地跳了跳。显然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在水晶柱旁边，有着厚厚的一叠卷轴。看到这些卷轴的时候，国王看了魔鬼一眼。
格蕾拉已经准备好了前期的所有工作，她早就将那些阵亡的海盗对应的契约卷轴挑了出来。
古老的契约卷轴被一卷卷地摊开，上面的文字在火光下带着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力量。在卷轴末端，海盗们滴落的血代替他们的名字，作为契约的缔结点。女巫点燃了一根奇特的蜡烛，淡淡的白烟在船舱中飘开，卷轴上那些滴落的血开始扩散出来。
“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
女巫低低地念起了冗长的契约词，她将当初结缔的契约内容一一念了出来。沃尔威海盗们与幽灵船签订的是包括灵魂的契约，从他们的血滴落在卷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归属于这些古老的炼金活船。
哪怕他们死去，他们的灵魂依旧归属于炼金活船。
女巫就是利用了契约的这一点，将他们的灵魂强行从亡灵长河中召唤出来。
火光忽明忽暗，空气中有无形的风在流转，女巫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随着契约的生效，她感受到了另外一重阻力，那是地狱的规则在阻止亡灵回归龙翼战船——所有进入亡灵长河的灵魂，都归地狱的君主统领。
“请至高的、永恒的君主以他的权柄和威严为契约见证。”
卷轴全部漂浮而起，格蕾拉再也承受不住那种来自规则的压力，噗通一声半跪下，垂首敬畏地请求。
国王抬起手中的白骨权杖，点了一下水晶柱。
君主恩准。
契约生效。
下一刻，璀璨的光芒从战船的密室中爆发出来，席卷了所有战船。
甲板上，焦急等待的海盗们手心中满是冷汗。他们不知道船舱中到底进展如何，刚刚用来掩盖紧张的调侃欢笑都不见了，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进入船舱的楼梯。
突然，幽蓝的光从楼梯口爆发出来，淹没了众人。那光中仿佛还蕴藏着另外一种沉重的威严，海盗们不由自主地全部跪了下去。
“成功了吗？”
光芒渐渐散去之后，一名海盗从甲板上爬了起来，他紧张地开口。
回答他的是嚣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没有脓包！老子还是这么英俊帅气！”
海盗们从甲板上爬起来，就看到了同伴熟悉的脸。那些跳进大海的家伙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干干净净，没有长脓包的手，庆幸亡灵状态的自己不是死时那副恶心的形象。
“我们的船咋一下子变得这么大了！”一名瞎眼的亡灵海盗绕着桅杆飘了两下，轻松地飞到了高处，目瞪口呆地看着威武无比的龙翼战船，“我的妈，不会是船长那家伙上哪坑蒙拐骗了吧？”
海盗们欢呼起来，一名系着头巾的海盗抹了把脸，朝着独眼亡灵大喊：“快！给老子还钱！你大爷的欠老子的酒钱，赶紧还了！”
“喂喂喂！做人时欠的钱，和亡灵有什么关系！”
“操！你他妈的，居然想不还钱！”
……
霍金斯从船舱中爬出来，他折了根蔷薇细枝干叼在了嘴里：“臭小子们。”
国王也走了上来，魔鬼转动他的黑伞，总是沉稳平静的女巫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嬉笑怒骂的海盗们看到了国王，他们朝着国王挥动帽子，齐声欢呼：
“罗格朗万岁！”
“国王万岁！”
欢呼声回荡在岩浆火海之上，烈火般的光镀在无畏的海盗脸上。亲如兄弟的勇士们终于再一次得以并肩，龙翼扇动，风帆猎猎。
…………
黑石王城。
在国王抵达这里的第七天，城堡的大门轰然打开，龙首贴地。所有的烛台在同一刻齐刷刷地燃起，所有的窗户在同一时间洞开。身着华衣的血族侍从们从森冷的城堡中鱼贯而出，腰佩宝剑，分立在通往城堡正厅的白骨阶梯两侧。
国王召开的宴会，就在今天。
这些天来，黑石王城这边动静不小，但是地狱其他地方却安安静静，维持着一种让人焦躁的死寂，私底下暗流汹涌。
来到地狱这么久，军事重工业部门的人们终于在今天，有了一点，自己真的是身处地狱的感觉。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狰狞的巨兽踏着黑云从头顶掠过，看着形形色色奇怪的生物在隆隆的响声中抵达。在这一天之内，他们几乎见到了所有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长着牛角马蹄的怪物，长着无数手臂，身躯上有无数复眼的长蛇……
怪物云集，来赴国王的宴会。
而直到今天，军事重工业部门的人们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和他们相处得很好的骷髅们不仅仅是友爱的同事，更是可怕的士兵。今天，骷髅们没有再工作，而是眼窝中跳动起了冷幽幽的火焰，手握长枪，汇聚成一支肃杀的死亡大军，静静地等候在荒石滩上。
有一位蛇形而来的领主路过军事重工业基地的时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基地中被吓得脸色苍白的人：“人类……”
它低沉的声音传到人们耳中就像是滚滚的闷雷。
荒石滩上，骷髅队长二话不说，一挥手，骷髅士兵们在同一时间举起了长枪，枪尖森冷，正对着停顿下来的这位领主。
领主冷哼一声，朝着城堡的方向游曳而去。
城堡中。
国王独自一人，高居王座。
已经有不少地狱领主抵达了，它们都化成了近似人类的模样，坐在位置上。不过，犄角，羽翼，蛇尾等人类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昭告了它们的身份。领主的形态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在它们身上都有着一枚骨戒。
亡灵宫廷乐师尽职尽责地演奏着优美的旋律，但是大厅中的气氛依旧十分古怪。
先抵达的这些领主，都是一些小领主，进入大厅时，它们堪称失礼地直接在位置上坐下，没有对上首的国王行任何表示尊敬的礼仪。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和挑衅。
大殿中的气氛紧绷，领主们有意释放出自己的气势，烛火不断地摇曳，光影晃动。
国王带着荆棘王冠，坐在最高的王座上，领主们没有行礼，他也没有说话。他端着黄金酒樽，面无表情地垂眼，自顾自地饮酒。
领主们带着恶意和贪婪的目光不断地扫在国王端着酒杯的手上，黄金酒杯与国王手指上的骨戒和蔷薇戒指交辉相应。一些智商更低，杀戮本能更重的领主血红眼睛粘在国王的指上，被那骨戒象征的权柄压制着，但是同时又垂涎地想要扑上去抢夺。
掌握那两样权柄的，只是个凡人。
但是那个凡人带着蔷薇戒指，有着令它们戒备的银发蓝眸。那个自称“灵魂商人”的疯子显然又是正在为他效力。
戒备和贪婪不断地交锋着，大厅中有不少粗重的喘息。
不断有领主抵达。
衣着华美的血族侍从带着手套，端着扣着金属罩子的白银餐盘鱼贯而入，分立在宴席两侧。这些血族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大厅中涌动的贪婪和杀意，只是如雕塑般地站着。
就在一位上半身生有鳞片，复眼长满身体的领主受不了对国王指上权柄之戒的贪婪，躬身快要扑出的时候，国王忽然抬起了眼。
嗒、嗒。
液体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气。与那液体滴落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让压制不住暴虐的领主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冰水突然从头顶灌落，一动不动。
穿着黑礼服的魔鬼从大殿门口走了进来。
他是在座中，最像人类的地狱存在，他穿着黑礼服，礼服的衣尾优雅像雨燕。如果不是过分苍白的皮肤和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黑色阴郁气息，那么他就像位普通的俊美人类年轻人。但是在座的所有家伙都知道他不是。
魔鬼手中提着一把白森森的长剑，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唇边还带着点领主们熟悉的微笑。
液体滴落的声音来源于他另外一只手——
一个狰狞恐怖的头颅提在他手中，粘稠的黑色血液正不断地从头颅断裂处滴落下来。
领主们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它们认得那个头颅，那是一位从百虫壁中爬出的古老领主。
魔鬼径直从所有领主面前经过。
众目睽睽之下，他在王座前单膝下跪，旁边的血族侍从打开了托盘上的金属罩。魔鬼将那个古老领主的头颅放到了金属托盘上，献礼般地奉给了高居王座的凡人君王。
“陛下，它违抗您的命令，不愿意化形参加宴会。”
魔鬼彬彬有礼地说，就好像他是一名正在执行君主任何一个命令的骑士。
“所以，我让它来向您赔罪了。”

第121章 王宴
烛火辉煌，照着那颗盛放在精致银盘显得越发狰狞恐怖的头颅。作为从百虫之壁中爬出的古老领主，哪怕死去了，头颅依旧残存着对凡人来说极具压迫力的威严。国王搁下酒杯，伸手从魔鬼手中接过了托盘。
他单手托起银盘，将那血淋淋的头颅平举到眼前。
领主们的视线随着国王的动作而移动。
“三角四目，状若鳄首，带古鳞……很高兴见到您，贝摩斯先生。”年轻的凡人君主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地打量着头颅，他语调轻柔，带着真心实意的遗憾。“很可惜，看起来您是没办法享受今天的盛宴了。”
一些诞生年代较晚的领主直到此时，才察觉到了一件事。这么多地狱的邪恶领主汇聚一堂，单就威压，就足够将普通的凡人碾压成肉泥。但是坐在王座上的那名银发君主，从一开始就面不改色。
泰尔德就是那名上半身生有鳞片，复眼长满身体的领主。刚刚它被对国王佩戴的权柄之戒的贪婪冲昏了头脑，险些就要直接扑上去。此刻，冷静下来之后，泰尔德看着王座上端着银盘，语调轻柔的国王，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险和可怕。
“贝摩斯先生的确十分遗憾。”
魔鬼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真挚。
“所以，它将此物献给您，作为赔礼。”
魔鬼一摊手，一枚骨戒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看到那枚骨戒的时候，大厅中领主们的喘息不由得变得粗重了许多。它们贪婪地看着那枚此时成为无主之物的骨戒，目光闪烁。
那是“暴食与诸事之恶”的权柄骨戒。
魔鬼似有所察，不经意地一回头，目光从所有领主脸上扫过，唇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就请贝摩斯先生先生入座吧。”
国王将银盘递给了站立在一旁的血族侍从，然后在诸多贪婪的目光下，伸出手。他以自己指上的那枚骨戒触碰魔鬼掌心的骨戒，象征暴食权柄的骨戒破碎成一些小光点，融进了国王手上的骨戒中。
看到这一幕，宴席上刚刚在军事重工业基地驻足过的领主瞳孔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它生有鸟首，自胸部以上都覆盖着黑色的羽毛，背有双翼，但是下本身却犹如巨蟒。眼睛是冷血爬行动物特有的菱状，目光阴郁森冷。它是所有爬行类与鸟类之首，同样是从百虫之壁中爬出的最古老的那批领主之一。
巴西利斯克。
血族侍从端着银盘，走到了巴西利斯克领主身边，恭敬地将死去的暴食领主的头颅放到了宴席上。
巴西利斯克领主生有骨刺的蛇尾缓缓地游曳，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冰冷的岩石板。坐在巴西利斯克领主对面的领主举着酒杯，朝它微微摇了摇头。
上首，魔鬼已经谦恭地站到了国王的右手边，替代了那名送暴食领主到席位的血族充当国王的贴身侍从。他低声同国王介绍巴西利斯克领主对面的，就是掌握“诡诈”的领主。
国王扫了一眼魔鬼口中的“诡诈领主”，在诸多或魁梧，或狰狞的领主之中，诡诈领主显得十分寒酸不起眼。它又瘦又小，干巴巴得像只丑陋的老猴子，背后拖着一对皱巴巴的蝠翼。
它的实力也的确如外表一样，十分弱小，毫不客气地说，普通的地狱领主随便哪个都能够正面杀死它。但是，诡诈领主同样是从百虫之壁中最早爬出的领主之一，也是地狱领地最稳固的领主之一。
掌管“诡诈”权柄的领主。
国王漫不经心地重新举起酒杯，魔鬼为国王斟满了名为“夜蔷薇”的烈酒。
他举起黄金酒杯。
“虽然有些遗憾，我们的一些朋友似乎不打算前来参加这场宴会。”国王朝约莫空了三分之一的席位举了举杯，“不过，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在座的诸位仍然铭记着地狱同蔷薇家族在一千年多前签订的契约，在今天，依旧赴约前来。为了地狱的旧约，请诸位干杯。”
“我们同样十分高兴看到一千多年之后，蔷薇家族还有血脉存在，还能前来履行当年的契约。”诡诈领主笑起来，语气恭维，它用猴爪抓起精致的酒杯，带头朝王座上的国王举杯，“为了地狱与人间的友谊长存，与诸位干杯！”
巴西利斯克领主在诡诈领主举杯之后，神色不善一动不动。
宴席上，那些较晚诞生的君主们心中惊诧。
地狱旧约。
这是对于所有地狱生物而言，都是陌生又熟悉的存在。地狱的任何一个生物都知道“地狱旧约”，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据说好像短暂实行过的地狱守则。正是因为“地狱旧约”的存在，黑石王城才会是地狱王权的象征，才会是最高的王座所在。
但是，一直到了今天，它们才知道，原来地狱的旧约居然会与一个人类家族有关。
小领主们左顾右盼，看看举杯的诡诈领主，又看看端坐不动的巴西利斯克领主，然后又将目光在国王和魔鬼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举杯。
尽管每个地狱生物都知道“地狱旧约”的存在，但是从地狱死去之后，地狱的旧约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唤醒过了。对于普通的地狱领主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接受到从黑石王城发出从征召。接到请帖的那一刻，它们的确感受到了地狱守则的存在，守则的力量在冥冥中告诫它们，如果它们不前来将遭到惩戒。
“……当命令从王座发出，所有领主皆当应召前来。”
这是“地狱旧约”的第一条。
与地狱旧约，黑石王城有关的隐秘太过久远，前来参加宴会的普通地狱领主们大部分是打定主意观察那些古老领主的行动。
要知道，地狱混乱了这么久，领主们早已经习惯了各自为王的日子，没有谁想要俯首称臣。
——更何况，居然是向一个凡人低头？
“真遗憾。”
国王晃动酒杯，他看着杯中暗红的液体，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只有凡人的寿命短暂，因此很难记住以前发生的事。没想到，哪怕是地狱的领主，拥有漫长的寿命，也无法战胜时光的冲刷啊。看来，许多地狱的朋友，似乎都不清楚当初的契约了？”
“让您见笑了。”
诡诈领主哈哈大笑一声，举着酒杯环顾四周。
“老伙计们，地狱旧约是在一千多年时签订的。那时候，末日之战波及天上地下，地狱同样被黄昏的血日笼罩，当时的地狱领主们结为同盟，与人间签订了契约。你们现在天天吹着厉风，吸收不到一点来自人间的力量，以前的地狱可不是这个样子。以前我们是能够从炼狱之门出去，到人间享乐的。”
“事实上，地狱的朋友们，你们依旧能像以前一样，从炼狱之门出去，离开荒凉贫瘠的地狱。”国王微笑着开口，他朝着罗格朗军事重工业部门的方向一举杯，“领主先生们，我相信你们一定已经看到在这里劳作的人类了吧？”
宴席上的领主们目光闪动。
没有比地狱的领主更想要从这里爬出去的存在了。
当初，“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想方设法，通过地狱的缝隙将自己的使船放到了人间，从而偷偷摸摸地从人间获得财富和力量。在地狱，领主们每天厮杀，就为了抢占更多的能够沟通人间的裂缝。
这里的生存条件太过恶劣了。
“你能够打开炼狱之门？”
巴西利斯克领主目光落在国王的手上，它的瞳孔细如银线。它在注意着立在国王旁边的魔鬼。它们交过手，虽然双方都没有动全力，但是知道对方的实力在没有特殊的帮助下，和自己差不多。
甚至应该比自己差一些。
因为魔鬼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越古老的领主越清楚名字的重要性。一个失去名字的魔鬼，是被世界诅咒抛弃的家伙，哪怕是在地狱也没有它的容身之地。失去名字的魔鬼无法掌握任何权柄。暴食的实力和它差不多，但是它却死在了魔鬼手中。这让巴西利斯克不得不警戒。
它的尾巴似有似无地敲打着地面。
“地狱旧约的复苏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了。”国王平静地回答，他一挥手，旁边的血族侍从捧着另外一个被金属罩得严严实实的托盘走上前，“当然，这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因为复苏的可不仅仅是我们。”
血族侍从打开了金属罩，大厅中所有领主都下意识地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一个白金色十字架盛放在托盘之上，十字架上蒙着层淡淡的光。
“天使已经走下云端，在人间征召信徒，建立自己的国度。”国王淡淡地说，“你们还要自困原地，等待终焉审判时，它们撕开天幕手持号角降临，然后让地狱再一次彻彻底底地泯灭死去吗？”
他说着，抬起了头，目光仿佛穿过了冰冷的岩石，望向了遥远的天空。
诡诈领主心中一跳，随即又很快镇定下来。
它想多了。
“天使不会轻易踏足地狱，它们更希望彻底毁灭的恐怕是顽立千年的蔷薇家族。”诡诈领主不动声色地在言辞之间，将地狱的领主和国王割裂在对立面上，“事实上，您也看到了，地狱如今大不如前，我们虽然还愿意与人间结盟，但是当年的契约已经不适合今天了。”
国王神色淡淡：“那么，地狱的领主先生们，你们想要更改旧日契约的哪些部分呢？”
“关于黑石王城的那部分。”
巴西利斯克接过了话，它缓缓地直起身，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国王。
“炼金师已经覆灭，如今的人类早就没有资格在契约中占据黑石王城。地狱不是千年的地狱，蔷薇家族也不是千年的蔷薇家族，沉律旧令该扔进火里了。”
“比如说，你们想要跨越禁忌，自己来担任地狱的君主，是吗？”
国王笑了。

第122章 第一位骑士
整个大殿中安安静静的，高座上的国王冷笑着，与作为领主之首的巴西利斯克和诡诈对峙着。风吹动烛火，火光摇曳，照得在座的脸忽明忽暗。
魔鬼立在国王右手边，苍白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从领主们脸上扫过，看到它们狰狞的神色，愉快得在心底哼着欢乐的调子。
地狱象征世界的混乱与厮杀，它注定因此强大，也注定因此毁灭。神国犹自能够降低地面，而地狱却永远不能终止混乱，永远不能拥有攻打神明的军队。一旦有领主聚集起军队去攻打诸神，在联盟刚刚建立的那一刻，天空中就会滚落下红色的火团，将它们的军队烧得一干二净。原本已经达成协议的领主，哪怕是一起从百虫之壁中爬出相伴上千年，也会在那一刻生出无法制止的仇隙，露出獠牙吞食对方的血肉。
这是地狱的罪孽注定带来的诅咒宿命。
诸魔们注定因为内心的贪欲与邪恶而征伐不休，如一群缠绕在一起，互相吞食直至一起死去的毒蛇。
直到地狱与弑龙者签订了旧约，黑石王城才得以在荒芜的沙滩上建立起来。
它们将凡人推上王座，从而得以铸造起威严的王冠，从而得以云集起群魔的军队，在那末日到来之时，高歌着怨恨冲出地狱，与天地宠儿的诸神厮杀。
在传说时代里，炼金师与弑龙者理念的不合就来源于此。
炼金师们不相信以阴险而反复无常著称的地狱群魔。他们认为这种各取所需的虚伪联盟总有一日会破碎，地狱的领主永远无法克制内心的渴望与贪婪，它们随时都会撕毁契约，反咬一口。蔷薇家族与虎同谋，不择手段的行事让他们感到疑虑。
在双方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时候，甚至炼金师曾经一度与蔷薇家族开战。
——他们距离邪恶太近，近到那时候的炼金师怀疑，弑龙者是否终沦为恶龙。
炼金师们对蔷薇家族的怀疑，蔷薇家族用一千年的时间证实了自己，但是他们对地狱诸魔的看法却没有错。
与虎同谋，就必须做好为虎所嗜的准备！
“诸神已经长眠在坟墓里，新的纪元已经开始，上个时代的规则已经无需遵守，再非禁忌！”诡诈领主尖声说，“凡人该交还地狱的王座了！”
它的声音又尖又利，在诡诈领主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大殿中的所有蜡烛在瞬间熄灭。原本还如宾客静坐的领主们瞬间起身，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一瞬间，大殿中无数可怖的黑影庞然炸开，重叠如最深的梦魇。
杀意淋漓。
“杀！”
在领主们起身的时候，国王厉声喝道。
他的命令出口的刹那，穿着华丽服装，像精致人偶般站立在每一位领主身后的血族侍从一把掀起了手中托盘的金属罩，从银盘中抓起了一把把散发着蒙蒙寒光的匕首。这是一场注定流血的宴会，参加盛宴的双方都早已经心怀杀意。
来宾的武器藏在自己的身体里，化作犄角或者骨刺，而举办宴会的国王，他的血族侍从们手中端着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美食，而是冷冰冰的武器。
表面上平和的宴会在瞬间变成了战场。
大殿里的红毯在瞬间破碎，它铺展在地面上伪装成衬托笼罩气氛的样子，其实是为了掩盖毯下铭刻着的无数阵法。阵法的核心就是每一张宾客的坐席，一根根秘银柱从地面下升起，将爆起的领主们分割开，形成一个个小型的囚笼。
在阵法的帮助下，血族们与普通的小领主厮杀在一起，它们化为了一团团乌云般的蝙蝠群，将领主们包围在其中。
咔嚓。
从地底升起的秘银柱困住了普通的小领主，但却无法困住强大的领主。巴西利斯克一甩蛇尾，秘银应声而断。它的身形瞬间膨胀起来，魁梧如小山，几乎触碰到高高的大殿顶部。巴西利斯克蛇游而出，身上的那些黑色羽毛转瞬间变成了泛着铁色的鳞甲，细密地覆盖在身上。背后的双翼半拢半开，身侧多了数对手臂，分别握着不同的武器。
无数蛇群从大殿的阴影中游了出来，大殿之外的天空中一片乌云也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下来。翅膀闪动的声音铺天盖地，那不是乌云，而是一片聚集起来的异兽大鸟。
巴西利斯克，它是群蛇与群鸟之首。
一场战争，爆发了。
………………
城堡的天空中，怪鸟云集，无数在传说中被描述过的以人肉为食的巨鸟从云端中扑落，攻击着城堡。
城堡的飞扶壁再一次伸展开，曾经用来为国王奏响乐章的镰鼬骨翼在这一刻变成了可怖的战争武器。骨翼细如刀锋，割开空气，将那些前赴后继涌下来的怪鸟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喷泉般地浇灌在尖如枪刃的塔顶。
血如瓢泼大雨，冲刷着这座古老的王城。
这座王城，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距离黑石城堡不远的荒石滩上，军事工业部门的人们只觉得大地在震动。他们惊骇地看到远远地，从地面上腾起了黑烟。烟尘越逼越近，从黑色的云雾之中，地狱的军队出现在人们的眼中。
黑甲的武士，怪兽的战车，群魔汇聚……
前来参加宴会的领主们没有召集军队，以麻痹国王他们的警惕。真正召集起死亡大军的是那剩余的三分之一没有前来参加宴会的领主们，这一场撕毁旧约的篡位之战，整个地狱都加入其中。
在宴会反目，城堡陷入战斗的那一刻，这些领主带领着军队，前来攻打国王的领土。
权柄与领土息息相关，失去了领地的，不论是君主还是领主，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苍凉的号角从千仞峰那边传出，回响在天地之间。
等待已久的骷髅大军渡过了亡灵长河，迎上了那前来征伐的军队。
两只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军队在碰撞的瞬间，就爆发了战斗。这是世界上最残酷也最不折手段的战斗，在地狱，厮杀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一方彻底战败死去。
乌鸦蒙拉从天空中扑下来，它长长地嘶鸣，身形在瞬间变大了数十倍。
蒙拉落在接到命令聚集起来的人们面前，垂下羽翼，像台阶一样搭在地面上。
“走！”
劳尔反应最快，他明白了蒙拉的意思，指挥着众人赶紧爬到乌鸦蒙拉的背上。
在最后一名铁匠爬到蒙拉的背上后，蒙拉扇动翅膀，地面上的飞沙走石。在被她带起的烟雾中，蒙拉振翅飞起，从军事工业基地的屋上掠过，飞向了不远处的千仞之峰。那里是远离战场，较为安全的地方。
国王虽然以军事工业基地为饵，但他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工业部门毁之一旦。
所有的东西，已经在前几天搬运到了千仞峰之中。
剩下的，只有血战的双方。
………………
鳞甲寒光闪动，巴西利斯克变得有一人高的巨大瞳孔死死地盯着和它相比太过渺小的国王。诡诈领主如壁虎般附在另外一位领主曼帝可拉身上，它有三排牙齿，头部为人，眼睛血红，身体像狮子，尾巴顶端还有一根像毒蝎的利刺。
它们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进攻，因为国王所高居的那张王座此时正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中，那是当初誓约的力量，它仍在保护着凡人君主。但是，不知道巴西利斯克与诡诈领主它们做了什么，此时它们虽然违背了地狱旧约，却并未遭到契约的惩罚。
蒙蔽契约，从来都是地狱的拿手好戏。
“陛下。”
在这强敌环绕之前，魔鬼和国王的神色都同样的冷静。魔鬼从王座后走出，像没看到那些盯着自己的领主们。他手按在剑柄上，在王座前，单膝下跪。
“以我的名义，我将我的权柄赐予你，你该拔出那剑，斩杀诸敌。”
国王伸出手，他带着骨戒的手握着白骨权杖。国王将权杖点在魔鬼的肩膀上，在一瞬间，强劲的气流在他与魔鬼周围爆发出来，掠动着他和魔鬼的头发。那是最古老的契约，那契约在今日复苏。
“去为我而战，骑士。”
寄生在曼帝可拉身上的诡诈领主看到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失去名字的魔鬼却能够斩杀拥有七罪权柄的暴食领主。
因为他与国王之间存在着一个无比古老的契约，国王将自己的权柄赋予了他！
“先杀那个蝼蚁！”
诡诈领主厉声喝令。
巴西利斯克率领数名强横的领主暴掠而出，直扑王座。
在它们动身的那一刻，盘旋在国王和魔鬼身边的气流暴开，身着黑礼服的魔鬼一跃而起，他在半空中折转，腰间的龙骨长剑在瞬间拔出，剑身森冷。
——去为我而战，骑士。
“为您而战！”
魔鬼放声而笑，黑蝶冲天而起，在他的背后是他契约的君主。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一无所有的君王与失去名字的魔鬼签订了契约。从那一刻开始，魔鬼就是国王的第一位骑士。国王赋予他权柄，他为国王而战。
他们的契约亘古，哪怕世界末日。

第123章 群蛇互噬
如果可以，没有几个领主愿意和自称“灵魂商人”的魔鬼打架。能够活在地狱，都不会是什么善类，但魔鬼绝对是所有恶棍中杀心最重的那一位。
巨大的黑影翻滚着撞击出去，所过之处的秘银阵柱都被它咔嚓撞断。魔鬼转动着手腕，斩下古蟒头颅的龙骨长剑上黑血斜飞出去。他站在大殿的正中央，身边多了一圈堆积起来的尸体。
巴西利斯克驱使的蛇群被他清空了一片。
嘶嘶。
蛇群没有再冒然进攻，巴西利斯克蛇身直起，狞金的竖瞳紧紧地盯着立在尸体堆中的魔鬼。在刚刚的战斗中，巴西利斯克身侧的一对握着镰刀的手臂被魔鬼斩了下来，此时伤口处的血肉缓缓蠕动着。作为代价，魔鬼硬抗了一下曼帝可拉长尾上的一记骨刺。
此时的大厅已经空旷了不少。
在魔鬼与巴西利斯克它们的战斗爆发之后，其余的小领主，要么被战斗的余波卷入，要么与血族胶战着，退出了大殿。这里的战斗已经不是它们这种小兵小卒能够插手的，两军交战，最大的舞台被让给了最勇武可怕的将领。
滴答、滴答。
血从礼服的衣尾上落下来，魔鬼缓缓地抬头，他脸上还是挂着那面具般的微笑。
巴西利斯克隐隐有些心惊，国王赋予魔鬼的权柄比它们想象中的更加强大，魔鬼居然真的扛下了它们的群攻。甚至，魔鬼率先发起了进攻，隐隐地将它们压制住了。
“啊哈。”诡诈领主操控着怪物曼帝可拉退到了巴西利斯克身边，它干瘪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亮得吓人，“尊敬的陛下，知道权柄的真正本质是什么吗？您知道在地狱，背信弃义才是行为准则吧？”
诡诈领主的目光在魔鬼和国王之间不怀好意地扫来扫去。
在王座上，国王端着酒杯垂眼端坐，好像下面的恶战和他没有丝毫关系。无数黑蝶盘旋在他身侧，战斗中所有接近王座的领主都被它们拦了下来。
“您这么信任一个灵魂商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您有没有想过——您的骑士不想需要您赋予权柄呢？别人赐予，总没有自己占有来得舒服吧？”
群蛇游动，魔鬼手中的剑锋转动，他轻快地笑了一声：“挑拨离间可不是这么用的。”
“我想，尊敬的陛下只有判断。”诡诈领主说，声调轻柔甜蜜，“陛下，您听，什么东西到了——为什么有援军会来得这么巧呢？”
诡诈领主话音刚落，有刺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万千军团从天而降。声音嘶哑压抑，不再是刚刚那种异鸟扑啄的声音，而像是鳞片摩擦岩石。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国王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闭眼！陛下！”
魔鬼意识到了变故，喝道。
但晚了一步。
在国王抬头的那一瞬间，诡诈领主与他的目光接触到了。
诡诈领主的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它的瞳孔在这一刻变成了暗红色。无数螺旋的裂纹盘踞在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在此刻带着无穷的吸引力，像一个能够吞噬所有人灵魂的漩涡，无边的恶意从那漩涡中扑出来。
无数重重叠叠的幻像在国王的脑海中炸开，他冰蓝的瞳孔微微扩散，眼底一片空洞。
战火，血色，厮杀……悲伤的哭嚎回荡在国王的身侧，他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荒芜的世界尽头，脚下是无数白骨，他的王袍破碎，鲜血顺着手流下来。他的人民抛弃了他……他被出卖了，被背叛了。
一柄剑贯穿了心脏，他用力转头，想要去看最后背叛他的是谁。
几乎是在瞬间，魔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盘旋在王座周围的黑蝶一下子变得虚弱起来，一只只像被抽回了力量，跌落到地面上。
旁边等待已久的领主们抓住了这个时机，它们暴起，闪电般的从左右两侧突破了黑蝶的防御，朝着王座上的国王伸出了利爪。
魔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国王扑去。
诡诈领主满是皱纹的猴脸上，笑容越发诡秘，它瞳孔中的花纹盘旋起来，漩涡中的恶意淹没了国王的世界。
……剑身冷得能够冻住灵魂，鲜血滴落，他用力回头，瞳孔中倒映出背叛者的面孔。
——苍白的脸，面具般的微笑。
“不论是谁，心底总会藏着怀疑的种子，君王尤甚。”
诡诈领主脸上的笑容无比欣喜，它身材矮小，但是吸附在曼帝可拉背上之后，却也能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大殿。
魔鬼半跪在王座之前，那些扑向国王突袭的领主尸体横倒在周围，被剑整齐地斩下了头颅。但是挥出那堪称惊艳一剑的魔鬼头颅同样缓缓地垂了下去——巴西利斯克的蛇尾洞穿了他的心脏。
粘稠的鲜血顺着冰冷的蛇尾流下来，涓涓细流般落到地面。
诡诈领主洋洋得意地看着这一幕，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心底不存在缝隙，而它作为掌握诡诈的领主，比巴西利斯克更相近于蛇，只要被它抓住心底的缝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能为它掌控的生物。人类则是这个世界上，内心缝隙最多的生物。
最疯狂的魔鬼又怎么样？
不是还得死在人心的可怖之下。
国王的瞳孔空洞，他的骑士就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无动于衷，像个精致的木偶端坐在王位上。
巴西利斯克抽出了自己的蛇尾，它从一地尸体上游走着，缓缓逼近王座，狂喜充斥满它的心头。此时的大厅中，只剩下了它和诡诈领主，其余的不论是蛇群还是小领主都已经死了，尸体飘在血泊里。
随着巴西利斯克逼近王座，它猛地张大了口，鸟嘴在瞬间变大了三倍，就要一口将木偶般的国王吞噬下去。
铛——
火星四溅。
诡诈领主脸上的微笑稍微有点凝滞，在巴西利斯克上前要吞噬国王的时候，它操控着曼帝可拉对巴西利斯克发起了偷袭。但巴西利斯克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一挥，一面盾牌将它志在必得的这一击挡下下来。
“你觉得我会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戒备吗？”
阴冷的声音响起，刚刚还一副被触手可及的权柄冲昏头的巴西利斯克缓缓地回头，菱形的竖瞳盯着诡诈领主。
“噢噢噢，真出乎意料。”
诡诈领主丝毫没有羞愧，它大笑起来，还残余着一丝暗红的眼睛盯着巴西利斯克。
“以鲁莽著名的巴西利斯克领主原来如此警惕小心。”
刚刚的同盟瞬间变成了死敌，不论是巴西利斯克还是诡诈领主对此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在地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阴谋与狡诈才是地狱的特色，不对吗？倒是自称“灵魂商人”的魔鬼在他的君主面前，居然像个真正的骑士那般忠诚可笑。
巴西利斯克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朝着诡诈领主扑了过去。
王座只有一张，窥视王座的，只有死到剩下最后一个才能坐上去。
诡诈领主的控制能力的确可怕，但是它的本体太过脆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战斗爆发之后，诡诈领主才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寄生在了较为强大的曼帝可拉身上。见巴西利斯克朝自己扑来，诡诈领主毫不犹豫地控制着曼帝可拉后退躲避。
它用力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口哨响起之后，一连串刺耳的刮扰声炸开，“轰隆”一声，巨大的黑石塌陷，数道身影从天而降，扑向了巴西利斯克。
剩余那些没有参与宴会的领主脱离了外面的战场，扔下自己的士兵直接冲进了这黑石城堡中。
“你们居然会相信它？！”
巴西利斯克左侧的一只手臂被撕扯了下来，它又惊又怒，咆哮起来。
“诡诈不可能把权柄分给你们！你们和它同盟，就等着被反咬一口吧！”
“当然，我的盟友们可没有傻瓜，巴西利斯克先生。”诡诈领主躲在战场之外，“不过你是被人类换了脑瓜吗？地狱的家伙，哪个不是出卖和背叛的好手。我们只是觉得你够强了，权柄落到你手中，就不好重新瓜分了。均分权柄也总好比过一点儿也拿不到吧？”
它的笑声洋洋得意。
风从殿堂顶部的破洞灌下，呼呼生冷。
……………………
格蕾拉站在钢铁甲板上，高空的风刮得人只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隙里渗透进去。
战舰飞在连沃尔威海盗也有些心惊胆战的高空上，静静地隐匿在厚厚的乌云中，像潜伏起来的恶龙。巴西利斯克它们觉得自己征调军队征调得够早，安排得够有耐心，然而国王比它们更早更有耐心。
事实上，围攻黑石城堡的那群异鸟伪装成云层盘踞在天空上的时候，龙翼战舰就在它们头顶更上面的高空云层里。
作为群鸟之首的巴西利斯克惯于驱使怪鸟从天空中发动突袭，它从没想过，居然还有人飞得比鸟群更高。
格蕾拉带着特殊的眼镜，俯瞰着下方。在异鸟攻击城堡的时候，龙翼战舰就悄无声息地出发了，一路前行，暗红的天幕上乌云终年堆叠，成为战舰最好的保护色。
“群蛇互噬啊。”
她轻声感叹。
格蕾拉从珍妮那里得知了“地狱旧约”的事，以及那个地狱注定混乱的古老诅咒。飞在高空中俯瞰一切的格蕾拉比谁都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诅咒的存在。
在那三分之一没有参加宴会的领主率领军队倾巢而出，去攻打黑石王城的时候，格蕾拉看到另外又有一支军队从深渊走出，浩浩荡荡地去侵占这批领主的领地。地狱领主的实力是由“领域”和“权柄”构成的，不论失去哪个，都会遭到重创。
“那批军队是谁的？”
格蕾拉问霍金斯。
“诡诈领主。”霍金斯船长叼着草根，漫不经心地拆开了一只蝙蝠送来国王命令，“陛下有令——”
“进攻！”
龙翼战舰收拢了翅膀，从高空中俯冲向下，朝诡诈领主的领地扑去。
………………
黑石王城中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真是太可惜了，诸位也该一起谢幕了。”
诡诈领主从曼帝可拉背上爬了下来，它似模似样地朝着地面上的尸体鞠躬。
后面赶到的领主们和巴西利斯克的战斗惨烈得和先前魔鬼与领主的战斗有一拼，变成困兽的巴西利斯克为了活下来可谓是爆发了十成十的本事。本以为可以轻松解决巴西利斯克的领主们有一大半被它撕成了碎片。
“你做了什么？！”
厄运领主垂死之前，满心惊愕地问。它自认为自己足够小心，时刻警惕着杀死巴西利斯克后诡诈领主的偷袭。结果，诡诈领主直接发动了正面攻击，而在它进攻的那一刻，厄运领主感觉自己的力量突然流失了大半。
“偷袭失败的事情只需要做一次就够了。”诡诈领主笑意盈盈，它又朝着厄运领主鞠了一躬，“感谢您无私的帮助，您的领地我就笑纳了。”
厄运领主瞪大了眼，临死前一刻忽然想起，参加王宴之前，诡诈领主是参与协议最积极的一个，不是没有领主忌惮古老的诅咒，但是诡诈领主在其中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着。最后，有了今天的战局。
三分之二的领主前来城堡，不带一兵一卒，麻痹国王和魔鬼的警惕。而在城堡内部战斗爆发之后，剩余的领主再全力攻打国王的领地，削弱地狱旧约赐予国王的权柄力量。
“我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真的倾巢而出了呀。”诡诈领主假惺惺地惋惜着，“谁能够相信，我那点军队也能够占领整个地狱三分之一的领土呢。”
它的语气本该更虚伪一点，可是它太得意了，于是声音忍不住就带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笑意。
诡诈领主从厄运领主的尸体上踩过去，它身躯矮小，甚至不到普通人的胸部，猴子一样的爪子拖着一把剑，哐当当地走向王座。
“先生们，希望你们能够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武力并不是最强大的。”
它诗人般地咏叹着，咧出了满口白牙。
就像当初百虫之壁里那么多强大存在，最后却是它这种又矮小，又畸形的家伙爬了出来。
王座上，银发的蔷薇家族君主垂着眼看着在他面前死去的骑士。
魔鬼死后，诡诈领主就解开了对国王的控制——毕竟还有旧约存在，长时间使用那种能力操控君主，对诡诈领主也是个很大的负担。
意识重归清醒的国王在接下来的混战中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放在死去的魔鬼头顶，他的手指插进魔鬼的黑发中。
至始至终，没有领主去管他。
没有了魔鬼，在这地狱，身为凡人的君王连逃跑都不可能，随便谁都可以轻易碾死。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魔鬼死后，国王干脆就只坐在王座上沉默旁观，等待最后的弑君者诞生。
凡人啊凡人，就是这么可悲。
“我觉得您头顶上那顶王冠，我戴着更合适一些。”
诡诈领主对国王咧嘴，它高高地举起了巨剑。
国王平静地看着它，冰蓝的瞳孔像冬夜的极北之海。
“抱歉，先生，我觉得一点都不合适。”
一道格外有礼貌的声音响起，这道声音诡诈领主算得上熟悉。
“另外，真诚地建议您再学习一下如何合格的挑拨离间。”

第124章 晚上好，陛下
诡诈领主枯瘦的手腕被一只带着血苍白无比的手扣住，它得意洋洋的笑声一下被割断了。几秒钟前他还志满意得，此刻却恐惧得浑身颤抖，自己在瞬间扯断了被抓住的手腕，一下子后退出长长一段距离。
“你……你装死？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诡诈领主的声音又尖又利，刺耳无比。
它刚刚明明已经控制住国王，收回了赋予他的权柄！没有权柄的魔鬼绝对没有办法在巴西利斯克的致命一击下活下来。
被巴西利斯克洞穿心脏的魔鬼奇迹般地从王座前站了起来。
他转身，随后将诡诈领主的那截断臂扔在了地上，风度翩翩地朝着又惊又怒的诡诈领主鞠躬：“多谢捧场。”
诡诈领主的目光从魔鬼身上移到他背后的国王身上，国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诡诈领主，它终于反应过来。
“你根本就没有将权柄收回！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表演！”
诡诈领主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以“诡诈”为名的领主有朝一日居然掉进了别人的阴谋里。看起来这种自以为将人玩弄于掌心，结果到头来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计算中的情况，对它的刺激比胜利转眼变成失败来得更大。
它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可还是想不通国王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一个凡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摆脱我的控制？！”
它疯疯癫癫地喊着，挥舞着断臂。
“此地禁行。”
国王双手交叠，搭在白骨权柄之上，他平静地看着疯疯癫癫的诡诈领主，下令。
声音落下，一声闷响，诡诈领主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殿中挥舞断臂的“诡诈领主”还在疯疯癫癫地怒吼着，殿门口真正的诡诈殿主脸色却阴沉如水。魔鬼提着剑朝诡诈领主走过去，经过那个“诡诈领主”的时候，正在怒吼的“诡诈领主”啪地一声消失了。
“何必走得这么快呢？”
魔鬼微笑着，他后背上巴西利斯克洞穿的伤口血肉扭动着，正在飞速地愈合。
只有他和国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诡诈领主猜错了，刚刚国王是真的被他控制住了。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成功将疑心极重的诡诈领主欺骗过去。但是权柄的力量依旧在魔鬼身上——国王没有收回它。
那是另外一个命令。
在宴会开始前，备战的时候，魔鬼同国王一一讲述了地狱各个领主的情况。
在提及“诡诈领主”的时候，魔鬼笑着问国王：“不论是谁，心底总会藏着怀疑的种子，陛下。只要您有一丝不信任我，那么它就能够利用那一条裂缝，让你我自相残杀，那么……您信任我吗？”
月光幽冷，魔鬼的脸上还是带着那面具般的微笑，他看着国王，等待一个回答。
“不。”
国王淡淡地说。
魔鬼不意外地摊了摊手。
这么冷酷的回答，确实是他的陛下惯有的风格啊。这是一个注定了的答案……一个君王，永远不可能交付百分百的信任，更何况对象是个……呃，满口谎言的魔鬼呢？
“所以……”国王十指交叉，抬眼静静地看着他，“一个命令。”
国王的面容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隐匿在昏暗中。
“在战斗中禁止将权柄交还与我。”
魔鬼看了他好一会儿，微微笑了一下，他俯身握住国王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轻快：“遵从您的命令，陛下。”
这是地狱的领主们绝对想不到的命令，没有哪位领主将自己的力量赐予他人的时候，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它相当于允许背叛。谁能够保证那把刀，不会在战斗中转头，指向自己呢？
如果诡诈领主知道国王下达了什么命令，那么一定会觉得他的陛下疯了吧？
魔鬼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一脚踩在了诡诈领主干瘪的胸膛上，那一脚凶狠得诡诈领主的肋骨齐齐断裂。魔鬼俯下身，扣住了诡诈领主的咽喉，然后转头朝国王笑了笑：“陛下，请允许我离开一会。”
国王允许之后，魔鬼单手拖着诡诈领主，走到了殿外。
“在你刚用这双兔子眼睛瞪人的时候，我已经踩碎过神明的头颅。”魔鬼轻柔地说，他脸上的微笑渐渐地变冷了，“谁允许你动我的宝物？”
咯嘣一声，他慢条斯理地踩碎了诡诈领主的眼眶。
他像这个世界上最风度翩翩的绅士，以学者做研究般的严谨，一点一点地踩碎了诡诈领主身上全部的骨头。他冷冷地俯视着诡诈领主，在眼瞳深处积蓄着暴怒，就像是领地被侵犯了的野兽正在用利爪一点点将那不知好歹地家伙撕成碎片。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魔鬼低声说。
他早就想把这些家伙，全部都一点点撕成碎片，以此平息他心底愤怒和仇恨。
………………
龙翼战舰在天空中盘旋着。
诡诈领主的领地已经淹没在了一片火海之中，战舰不时俯冲而下，携裹着可怕风声一路横撞过去。战舰上的海盗们兴奋地嘶吼着，大喊大叫，这些亡命之徒骨子带着最原始的暴力因子，龙翼战舰这种凶狠的作战方式不仅没有令他们感到畏惧，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凶性。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海盗们挥舞着长矛，大喊大叫。
龙翼战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应声收翅，向着下方斜冲下去。
咔嚓咔嚓，黑铁战舰撞过去的地方，石柱倒塌，殿堂摇摇欲坠，地面上的死亡军队就像蝼蚁一样，被碾成碎片。
海盗们欢呼起来，为战舰齐声呐喊，他们奋力转动着船上的方向舵，替战舰控制细节的平衡，以免战船真的直接撞进地里去。
在霍金斯船长指挥着，打算再让战舰来一次大范围进攻的时候，诡诈领主的宫殿“轰隆”一声彻底崩塌了。原本还在垂死挣扎的守卫一下子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金斯船长咬着草根，一摆手，让战舰停下来。
恶龙般的战舰悬浮在空中，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变成废墟的宫殿笼罩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璀璨的光芒从遥远的黑石城堡的方向冲天而起，龙鸣从那里远远地传来，狂风凶狠地刮过大地，天地之中充斥着一种令人想要匍匐的嗡鸣，空气震动。
“看！”
一名海盗注意到了什么，他一指地面不远处。
只见诡诈领主满是嶙峋怪石的领地上，一处他们原本以为是裂缝的地方涌出了腾着白雾的河水。很快水声轰隆，大水从远处咆哮着奔腾而来，转瞬之间，那道裂缝变成了一条地狱亡灵长河的支流。
在蒙蒙胧胧的白雾里，隐隐有新的亡灵诞生。
格蕾拉看着这一幕，她隐约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霍金斯看向她：“成功了？”
“嗯，陛下那边成功了。”格蕾拉伸手按在栏杆上，她转头看向海盗们：“陛下赢了！我们赢了！”
海盗们先是一愣，随后将帽子高高地抛到了半空中：“罗格朗万岁！国王万岁！”
龙翼战舰的铁翼缓缓扇动，发出金属机括转动的声音。
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便是凯旋。
战船缓缓地腾空而起，升入高空，它们调转方向，朝着黑石城堡飞去。一路上，格蕾拉看到地狱的大地上，枯涸的河床里重新填满了河水，岩浆从湖中喷起，如万千华树。
蒙拉乌鸦载着军事工业部门的人们从千仞之峰中飞出，它看着急流起来的亡灵长河，热泪盈眶。
一千年过去了，伴随着亡灵长河奔流到地狱的各个地方，这被诅咒的混乱之地，终于再一次露出了井然有序的气息。
地狱迎来了它的秩序。
…………………………
黑石城堡。
血族侍从们将那堆积如山的领主尸体拖了下去，这些尸体直接成为了它们的食物。虽然说起来血腥，但的确如此，在地狱，噬骨吮血堪称天经地义，一位领主想要成长起来，必定是吞噬过无数尸体。
要么变强要么死亡的法则在这里格外地赤裸裸。
殿内的尸体都被拖走之后，魔鬼终于从殿外走了进来。
巴西利斯克的那一击到底是洞穿了他的心脏，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国王将自己的所有权柄赋予了他。
光滑的岩石地面上鲜血还没有凝固，魔鬼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的陛下在鲜血的环绕之下高居王座。大殿的屋顶被领主们撞破，此时月光冷冷地落下来，洒在国王的身上。
魔鬼的手里还提着正在向下滴血的龙骨长剑，他们遥遥相望，谁也没有说话。
嗒、嗒。
魔鬼提着剑，踩着一地鲜血向前走。
他走到王座前，半跪下来。
国王垂眼看着他。
魔鬼握住国王带着骨戒的手，骨戒的光芒流转起来，他将权柄还给了国王。国王的手上还沾着他刚刚被巴西利斯克洞穿心脏时迸溅出来的血，魔鬼看到了，他愉悦地笑起来，于是低头吻了吻国王的手背。
“晚上好，我亲爱的陛下。”
魔鬼说。

第125章 急旋
格蕾拉踏进城堡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名浑身带血的黑衣魔鬼半跪在国王面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在殿门口停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片很古远的荒原，在那荒原上又疯又狠的怪物互相警戒着却又真真切切地互相陪伴着。在国王和魔鬼的身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世事如水从他们身侧流淌而过，从太阳出生到太阳死去，他们都未曾改变。
什么样的约定才能铸就这样的羁绊？
格蕾拉不知道。
衣角还在向下滴血的魔鬼站了起来，国王将白骨权杖扔了他。脸色苍白的魔鬼提着白骨权杖与走进来的格蕾拉擦肩而过，在两人接近的时候，格蕾拉下意识地伸手托了托自己的眼镜，状若不经意地看了魔鬼一眼。
眼镜的镜片上月光一闪而过，魔鬼忽然微微一侧头，随意地瞥了女巫一眼。
他看得漫不经心，格蕾拉却在瞬间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那一瞬间，格蕾拉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坠入黑暗的那一面！
毒蛇一般的寒意滑过格蕾拉的脊背，来到地狱那么久，女巫未曾有过太深切的自己身处地狱的感觉，但是在对上这个不知其名的魔鬼纯黑的眼时，她感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地狱。那眼瞳的深处埋葬的，是无尽的尸骸，世界在那尸骸里毁灭沉沦。
“格蕾拉小姐。”
淡淡的声音从高座上传来，将女巫从幻觉中拉了出来。她发现魔鬼已经离开了，自己格外失礼地呆立在原地，她打了个寒颤，急忙上前几步，为自己的失礼致歉。
听完格蕾拉的汇报，国王沉思着，屈指叩击着扶手。
“你对龙翼战舰怎么看？”
比起如预期般顺利攻打下的领地，国王更在意初次投入作战的龙翼战舰。在幽灵船得到修补恢复龙翼战舰的模样之后，格蕾拉终于有了一点自由，能够短暂地离开珍妮号。
格蕾拉仔细地向国王讲述了目前龙翼战舰主要的几种攻击方式，最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如果我们能够拥有一整支龙翼战舰队，那么在海上圣廷不足为惧，但是……如今很难再打造出这样的战舰了。”
闻言，国王微微笑了笑。
“军事工业部门那边向我申请，留一艘战舰在地狱，他们想研究一下龙翼战舰。你与霍金斯商量一下，决定留谁吧。”国王说着，顿了顿，“在离开地狱之后，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
“请陛下下令。”
格蕾拉恭敬地低头。
“接纳逃亡的女巫们，以及……”
国王的声音低沉平缓。
“突袭低地联盟。”
格蕾拉一惊，她抬头去看国王，发现国王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
龙翼战船迎来了一批有些古怪的人。
“太美了！”
劳尔先生围着战船打转，他的目光落在黑铁龙翼的金属关节上，目光狂热仿佛一个无比饥渴的色中饿鬼看到了红剧场里绝佳的舞女。
“天呐，看这线条，看这齿轮，看这撞角的设计……”
劳尔先生的得力助手声音都有些发抖，他伸手像想要抚摸情人般，想要去摸战船船身。
龙翼扇动了一下，刮起狂风，将围着它的这群……变态，扇了出去。
战船上的沃尔威海盗们哈哈大笑。
“喂，珍妮要生气了。”
沃尔威海盗趴在栏杆上，朝下面明明摔了个大马趴，还爬起来，继续聚拢过来的军事设计师们扯着嗓门喊。
霍金斯咬着草根，坐在桅杆上，看着这一幕，他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珍妮对这些疯疯癫癫的家伙，比对他还不耐烦，霍金斯船长莫名地感到了安慰。
风帆忽然晃了晃，刚刚在幸灾乐祸的霍金斯被从桅杆上扔了下来。
他在甲板上滚了两滚，龇牙咧嘴地站起身。
一起身，就看到格蕾拉神色严肃地登上了船。
“怎么了？”
霍金斯船长问。
格蕾拉将国王的命令低声和他说了，顿了顿，问：“陛下为什么要突然要攻打低地联盟？”
霍金斯船长咬着草根，微微收敛了一下轻佻的神色，他若有所思地眺望天空：“……低地联盟？圣廷……费里三世？”
他似乎有了一些猜测。
………………
天色灰蒙蒙的，冷雨绵绵地下着。
约翰将军翻身下马，匆匆地走进了蔷薇王宫。就像当初的白金汉公爵一样，约翰将军同样在蔷薇王宫拥有一个房间，不过他也像父亲一样，很少居住在王宫里。卫兵看到年轻的约翰将军大踏步走进来后，急忙朝他恭敬地行礼。
前段时间，国王不小心“患病”，政事临时交由约翰将军处理。
不过，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国王其实不在王宫中。
尽管消息封锁得不错，但是上流社会中的贵族们简直都长了狗鼻子。他们敏锐地嗅到国王患病这件事下隐藏着其他重要的事情，于是像闻道腥味的狼群一样，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走马灯般绕着蔷薇王宫转，想要刺探其中有价值的事情。
约翰将军这些天已经砍断了不少试图伸进蔷薇王宫的手。
感谢上天，幸好还有伊莉诺王太后在，这位曾经在威廉三世出征后以一己之力镇守罗格朗心脏的王太后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弥补了更擅长军事的约翰将军在这方面的不足。
不过，在这个时候，约翰将军就感受到了自己的堂弟“暴君”的名头有多么便利了。
——大臣们对动不动就将人扔上断头台的国王心怀畏惧，尽管心下疑惑，到底没有人敢直接打扰“卧病在床”的国王。
但是，国王离开这么久，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再长一点，恐怕就要出事了。
推开书房的门，约翰将军在看到伊莉诺王太后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心终于放了下来。
“陛下。”
约翰将军如释重负，有些失礼地上下打量着国王，确认他并没有在地狱中受到什么伤害，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用那么紧张。”
国王有些失笑，招呼约翰将军坐下。
他去地狱的这几天，自己的堂兄估计每天都焦虑不安，恨不得一天三封信地送到地狱确认他的安危。在约翰将军到之前，伊莉诺正和国王笑着说约翰将军这段时间在人前如何冷静威严，人后下意识踱步，像团团转的猎犬。
其实，国王本应该在地狱多待一会儿，权柄刚刚收回，城堡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但是有件事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消息在王宴开始前就传到了国王手里，得知这件事之后，国王毫不犹豫地决定了宴会结束后，将剩下的事情交给魔鬼去办，而他本人立刻赶回蔷薇城堡。
令格蕾拉惊讶的“突袭低地联盟”的决定，也是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做出的决定。
“情况怎么样？”
国王问。
约翰将军脸色严肃，他缓缓地摇头：“很难说，目前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取出了一封信，递给国王。
信是从海外传回来的。
在国王前往地狱的这段时间里，圣廷像是十分“宽容”地没有对叛逆的罗格朗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而是专心于稳固神圣帝国国内的秩序，急于将勃莱西王朝的旧框架换成圣廷新的十字框架。
神圣帝国似乎想要将深渊东岸统一之后，再大举兴兵，西征罗格朗。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费里三世，生死不明。
国王与地狱领主开战的时候，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圣廷在表面上展开的轰轰烈烈的“猎巫运动”下也在筹划着一场战争——清剿运动。
表面上看，神圣帝国忙于烧死国内的所有女巫，然而事实上，在猎巫运动中，圣廷更进一步地掌握了原勃莱西王国的各个地区。然后，在神圣帝国的二月初，圣骑士团忽然出现在了帝国的西北部，像匕首般地直接插入极北地区。
圣廷撕碎了对北部费里三世顽固势力的容忍，以铁血的手腕，克服着严寒天气和崎岖的地形，一路上将所有忠于费里三世的城堡摧毁，将所有没有悬挂十字旗帜的要塞轰开。这场雷霆万顷的战争打了费里三世个措手不及。
好在能够率领亲兵成功从王城退出，并在神圣帝国建立后仍安然无恙的费里三世不是什么无能之辈。
反应过来之后，费里三世立刻开始了反击，他利用了极北地区的厚雪和高寒，和神圣骑士团先后在奔宁山脉爆发了三场战役，前面两场都以过人的勇气和军事天赋赢了，但是最后一场发生在冰河附近的战役结果却扑朔迷离。
神圣骑士团被烧毁粮草，不得不暂时退出雪地，费里三世本人带领不到百人的军队逃进了原始森林，生死不知。
一件荒谬滑稽的事。
罗格朗和勃莱西互为死敌这么多年，但如今世界上真心实意希望费里三世活下来的却是罗格朗。
因为，如果费里三世死了，那就意味一件事——
神圣帝国已无后顾之忧，随时可以西征。

第126章 一个嘉奖
“我命令霍金斯他们袭击低地联盟。”
神圣帝国西征是个太过于沉重的话题，国王起身走到了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前，地图上上十字标志几乎分布在整个深渊海峡东岸的大地上。国王在低地国家和圣灵湾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罗格朗和低地国家之间画了一条线。
“低地联盟已经令我们在北地叛乱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它是圣廷的前哨，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必须毁掉这只鹰眼。”
“圣廷的战船驻扎在低地联盟。”约翰将军说，“想要攻打下它，并不容易。”
“所以只能是突袭。”国王淡淡地说，“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蝼蚁，蝼蚁只会在洪水与烈火到来之前徒劳地铸起城墙，握着盾牌颤栗。猛虎怎么会想到蝼蚁会狂妄到率先出击？”
约翰将军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了伊莉诺王太后一眼，刚刚国王说的话给他们一种熟悉感，就好像站在地图前说话的，不是国王，而是那位帝国的雄狮。白金汉公爵一生征战，血气与胆魄超乎常人，往往能够在危局之下做出惊人之举，在百死无生中取得奇迹般的胜利。
约翰将军有些酸涩又有些高兴。
“时间？”
约翰将军问，既然国王已经决意发动这场突袭，那么作为罗格朗军事仅次于国王的最高负责人，他必须立刻做出后续的种种安排。
“龙翼战舰一旦返回，就立刻发动进攻。”国王说，他注视着地图上的低地国家，“圣廷的战船已经近千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了，必须对它们的战力做最谨慎的估计，让那些无所事事的占星师立刻进行观测和占卜。”
“已经对占星师进行过监视和排查，有问题的占星师已经解决了。”约翰将军微微俯身。
“此次突袭为秘密行动，无需经过议会，但需要南部自由商会的配合……以保护黑死病中经济受创的罗格朗商会为借口，从现在开始所有排水量达标的商船由王室暂时接管，商会北上，掩护突袭。”
“道森家族对深渊家族中部航线十分熟悉，我会令人监管他负责此事。”
约翰将军记下。
下达了一系列安排之后，国王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伊莉诺王太后：“除此之外，我需要您的帮助，母亲。”
“您是想要太阳还是月亮呢？我亲爱的孩子。”伊莉诺王太后走上前，她温柔地伸手抚摸着自己儿子的面容，“您知道的，不论您要什么，我都一定会帮您拿到它。”
“我需要您前往博马里。”
国王轻轻拥抱了一下自己的母亲。
“我们的勇士们该苏醒了。”
“我会唤醒他们，并带他们归来。陛下。”
伊莉诺王太后说。
国王拍了拍掌，内务总管轻轻地走了进来，他从国王手中接过已经写好的令状。约翰将军和他一起退了出去。书记官们已经等待就绪，财政秘书们已经在统计南部的商业以及此次行动将造成的影响。
在幽冷的蔷薇王宫里，一百多人的官员们是在早上接到命令进宫的，从他们踏进宫殿的那一刻起，王室的亲卫就已经沉默地站在了房间门前。
这种架势国王的官员们不算陌生，国王的任性和不讲道理是出了名。不论是第一次全国大统计还是后面的针对教会经济的统计，国王的行事作风都是这个样——在完成工作之前，休想踏出蔷薇王宫半步。
不过，这一次，敏锐点的财政官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随着内务总管一道接着一道地传达国王本人的命令，聪明的财政官开始有些心惊肉跳。
什么商业贸易需要征调这么多排水量超过一百吨的商船？什么保护商业需要水手们准备这么多的粮食？这分明就是一场海战！
等到再抬头看向立在房间门口，手时刻不离按在剑柄上的亲卫时，财政官们分明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冰冷的煞气。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这一次国王让他的士兵来看管他们，不是为了监督他们赶紧完成工作，而是为了保密。
国王铁了心打算绕开议会秘密发动一场海战。
陛下的目标是谁？
冷峻的亲兵目光扫过来，财政官们不敢细想，急忙低下头开始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忙碌起来。
伊莉诺王太后在第二天早上悄悄地离开了梅茨尔城。
国王必须去应付御前会议，由约翰将军送伊莉诺王太后离开。
城门之前，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伊莉诺王太后在一支蔷薇铁骑的簇拥下，她看着侄子，微微露出一丝微笑：“你很像他，他把你和陛下都教导得很好。”
约翰将军握着缰绳，没有答话。
“他以前曾经说过，”伊莉诺王太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希望自己能够死在和神明争锋的战场上。所以……孩子，不要内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十分坚强可靠的约翰将军。
也许是因为母性的敏锐直觉，伊莉诺王太后察觉到了约翰将军从未表露出的情绪。
约翰将军曾经宽慰国王，白金汉公爵的死不是他的错。可他自己却陷在后悔的深渊里，他始终无法抑制地在想，如果，如果那一次他能够坚持到底，替父亲出征就好了。那样子，父亲是否能够平安无事？
也是个傻孩子啊。
伊莉诺王太后想。
她以前和白金汉公爵相处并不算太好，互相之间都十分看不顺眼。但是，伊莉诺王太后记得年轻的白金汉公爵，和约翰将军差不多大的年纪，率领着不到百人的军队，固执地留下来为所有人断后。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走向那辉煌的战场，他注定和自己的战友们一起在烈火中燃烧。
“去替他把蔷薇王旗插到神国上！”
她高高一扬鞭，战马嘶鸣，冲了出去。
风卷起伊莉诺的斗篷，翻飞如潮，第一缕阳光落在她凌厉的长眉上，漆黑如刀。披着战甲，背着长枪的伊莉诺才是真正的伊莉诺。
那是率领科雅人在血火中建立起一个国家的铁血女王。
……………
御前会议结束，国王走在蔷薇王宫长长的走廊里，冷风灌动。
他有点习惯地想要转头同谁商量什么，一偏头看到悬挂在走廊左侧的油画，他顿了顿，继续独自向前走。
内务总管跟在他身后，有些心疼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主动出声，汇报财政官那边的工作进展。
“海外密探还有没有继续传消息回来？”
听完之后，国王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内务总管摇了摇头，自从神圣帝国建立之后，他们想要获取深渊海峡对岸的消息就变得十分艰难：“您是在思考费里三世的事吗？”
“圣廷的态度有问题。”
国王淡淡地说，他走过了一个拐角。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看着随着天气变暖逐渐茂盛起来的蔷薇丛，看到了一个早花花苞。
“您是想要救一下那位费里三世先生吗？陛下。”
有些轻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内务总管不可能在国王面前这么说话。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了一下国王注视的那朵蔷薇花苞，一朵殷红的蔷薇花转瞬绽放在枝头。那人折下那朵蔷薇花，递给了国王。
“我以为你此时应该在地狱才对？”
国王接过花，微微扬眉看悄无声息出现在身边的魔鬼。
他就该想到，魔鬼那天答应他留下来处理地狱的事情答应得那么痛快，中间肯定有问题。此时长廊静悄悄的，内务总管明明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却仿佛被静止住了，除了他和魔鬼站着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呈现出黑白画的暗淡色彩。
魔鬼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衣恢复原样，脸色比原来更加苍白一些。
但是国王直觉到此时的魔鬼比之前更加强大。
“呀，我还以为我的到来对您算是一个惊喜？”魔鬼半真半假地埋怨，“您就不能对一位刚刚为您死战的骑士好点吗？”
“需要我为你专门打造枚蔷薇勋章以示奖励吗？”国王反问。
“如果您愿意。”
魔鬼笑吟吟地接受了，不过在国王的注视下，他还是一摊手。
“好吧，蒙拉恢复了，地狱的事情暂时交给它了。那个家伙虽然蠢了点，不过剩下的那点小事还是可以应付的。”
国王审视地看着魔鬼，总觉得这家伙对他隐瞒了不少东西……比如蒙拉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之前会一直保持在乌鸦的形态？而这次地狱领主被清除，它怎么就恢复了？
魔鬼笑如面具，无懈可击。
“所以，我亲爱的陛下，您想要让那位费里三世先生活下来吗？”
魔鬼转移了话题。
国王看了魔鬼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些天来，他始终觉得圣廷的态度有哪里不对……在他看来，对费里三世的追击里，更多的不是圣廷的决意，而是教皇本人对费里三世的杀意。这就很奇怪了，圣廷追杀费里三世可以用政局因素来解释，但是教皇本人对费里三世的杀意却是为什么？
不论是为了战局，还是为了这一点古怪的地方，国王都认为费里三世将会是整个局势中微妙却极为重要的棋子。
或许应该称之为直觉，国王认为，费里三世必须活着。
魔鬼为此出现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国王可不认为魔鬼这家伙有什么怜悯可言。他一贯无利不起早。
“您要知道，我向来乐意执行您的任何意志。”似乎知道国王在想什么，魔鬼笑意不减，他伸手握住了国王的手腕，“不过，身为魔鬼去做救人的活，传出去总会被笑话。我为您跨海操劳，向您讨点嘉奖，总不过分吧？”

第127章 欢迎来到罗格朗
在国王反应过来之前，魔鬼抢先俯身在他带着王冠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松手笑着后退。黑色的雾从地面上腾卷起来，魔鬼张开手坠入了黑暗中，眼睛却还在注视着国王。
“记住，陛下。”
魔鬼说，声音遥远带着风的呼吸。
“警戒教皇。”
他消失在黑暗中，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神秘。
原本变成黑白两色的暗淡世界迅速地镀上了色彩，所有人又恢复了神智。静立在原地的内务总管看见国王手中的蔷薇花，愣了一下：“今年这么早就已经开了吗？”
随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面前。
国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栏杆外面蔷薇在一瞬之间绽放，殷红如火。内务总管看了看那些蔷薇，又看了看国王，小心地问他这些蔷薇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很久，对内务总管说，他要召见那些从勃莱西来的女巫们。
内务总管领会到，这就是不用处理的意思。
他退下之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立在蔷薇前的国王。年轻的陛下握着蔷薇花，阳光落在他的王冠上，王冠紧扣着他的额头。
………………
这些天来，女巫们在罗格朗的日子过得不错。
一开始对于勃莱西女巫们来说，罗格朗是如今她们唯一能够选择的地方。但现在她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里。
猎巫运动在这边被国王扔在一边，之前有个倒霉蛋举行过那么一次针对女巫的审判，结果一转头他就因为“遵循圣廷的法令未经国王允许，挑衅了王权”最后以“侵犯王权”罪被扔上了他为女巫准备的火刑架。
这一桩女巫案甚至引发了一场“罗格朗法理之争”。
王室法庭将威廉三世时代颁布的一部法典《教职律法顺从书》重新翻了出来。
在威廉三世时期，下院曾经在威廉三世的授意下，向国王呈递过请愿书，那其实是向教职会议的立法权的一次进攻。下院议员们认为博雷教省与特波瑟教省的教职会议在制定法律的时候违背了罗格朗惯有的习俗：凡同时用来约束教职人士与世俗教徒的法典，应该同时得到双方的同意。
在1412年的那份请愿书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得到威廉三世认可的概念：
“没有世俗界参与立法的教会法，不应当对俗界拥有约束力。”[1]
威廉三世时期的那场下院指控中，世俗贵族和城市富人阶层难得地站在了统一的战线上——尽管贵族们信仰圣主，可这不代表他们乐意承担当时来自圣廷越来越高的教会什一税。见鬼，那教会什一税还是用来上交圣灵湾，以便圣灵湾转头支援圣主孝子勃莱西对罗格朗发动远征。
信仰归信仰，金币叮当响归金币叮当响。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威廉三世的一个暗示：如果他们真的乐意上交大量金币去让圣廷支援勃莱西攻打罗格朗，那么谁向圣廷交了钱，谁就给他滚到前线去。
最终，迫于远征战压力，议会格外和谐，最后罗格朗教职会议不得不向威廉三世提交了《教职律法顺从书》，将教职会议的立法权分割顺从于王权的意志。在这部法典有一条规定“未经国王许可，教职会议不再制定、发布、实施任何新的法律或条令”。
遗憾的是，这部法典昙花一现。
威廉三世与议会通过这部法典不久，罗格朗几个邦国“恰巧地”发生了叛乱，随后就是王储普尔兰出生，威廉三世病逝，教皇亲自加冕。白金汉公爵就“遗忘”了这份法典，将它搁置了，之后的教职会议得势再度挑衅般地颁布法律，公爵也只当做没看到。
久而久之，罗格朗教会都忘了还有这么一部法典。
但是在那场“罗格朗法理之争”中，王室法庭在国王的授意下将它从厚厚的旧纸堆中翻了出来。
王室法官用以抨击对女巫进行审判的那位大主教的理由是“猎巫法令是圣廷颁布的针对于教职人员的法令，而非征得世俗成员通过的世俗法令，他以教职法令审判国王的俗世臣民，不仅违背了《教职律法顺从书》还挑衅了王权的尊严。”
最终，这个原本只是想烧死个寡妇，好从中渔利的家伙，被国王下令就地扔上了他自己准备的绞刑架。
在神圣帝国内绞刑架林立的现在，这是罗格朗境内唯一点过火的绞刑架。
随着猎巫运动与“异端审判”运动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异端”从四面八方朝罗格朗汇聚而来，这里是神圣光辉之下的唯一一处自由之地。
“自由之国”，罗格朗。
和心情各异的占星师们不同，女巫们几乎是朝圣般地踏上了罗格朗的土地。
她们和占星师不一样，在那么久的时间里，占星师们并不是时时刻刻处于追杀之中，只要他们愿意抛弃高傲充当圣廷的走狗，圣廷倒也不介意用一些锦衣玉食来让这些圈养的奴隶活得好一点。
但是女巫们和圣廷之间，却只有不死不休。
一直以来，女性在神学中，总是充当着罪孽和堕落的角色。而女巫的信仰中，对“蛇”的崇拜，更是从教义上就天然地与圣廷站在了绝对无法讲和的立场上。从百年迁徙以来，圣廷便一直致力于对女巫的追杀。
她们流离失所，无处可居。
得到国王庇佑的允许之后，她们抱着愿意为罗格朗效力的心情登陆。在女巫的预想中，国王应该会要求她们实行暗杀，下毒诅咒等等，毕竟之前在勃莱西，偶尔有贵族与她们为伍想做的就是这样。
结果，出乎意料。
抵达罗格朗的第一天，她们被接到了一个地方——
罗格朗第一科学院病理研究部。
站在“第一科学院病理研究部”大门前，女巫们看着齐刷刷一排立在门口的火刑架，条件反射地举起了魔杖想要保护自己。
就在她们一脸紧张地瞪着火刑架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大衣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的药剂师先生翻着一本厚厚的书，边走边以惊人的语速大开嘲讽：
“天呐！我简直无法相信人能够愚蠢到这种地步！他们是打算把所有又老又穷的家伙全部扔上火刑架吗？这些无知得一塌糊涂的家伙，如果这些可怜人真的是恶魔，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和破坏力，他们她们为什么会如同常人一样会死亡连自己都保不住……见鬼！一个老得连牙都掉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怎能像指控的那样腾空而起到另--个地方去作恶？！[2]”
“他们简直是在强暴我的逻辑学和我的医学！”
女巫们木然地听着这位药剂师先生“哗哗”地翻书，然后以最亲切的话语问候了一遍著作者的脑子和智商。
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女巫之锤》，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面前神色复杂看着自己的女巫们。
“欢迎来到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我是部长杜纳，好了时间紧迫让我们边走边说。”药剂师匆匆地和女巫首领握了握手，就领着人朝研究实验室方向走去，“陛下把这本胡言乱语的东西扔给了我……见鬼，我宁愿再做三十遍细菌研究也不想再这东西一眼！”
“什么是细菌？”
女巫们从刷得雪白的通道中走过，路过一间间放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的实验室，发现有许多形状各异的玻璃瓶被安放在架子上，里面装满了不同颜色的药剂。
“蠢货！！说了！不能直接碰它!”药剂师脚步一拐冲进一个实验室里，将一名年轻的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带上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块实验体的碎肉。等到放下之后，他才又走了出来，“哦，我已经证实了自然界中的确存在着一种人的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对了，你们女巫的镜片在这方面十分好用，感谢格蕾拉小姐的帮忙，我们模仿女巫的眼镜造出能够将物品放大数百倍的仪器。你们在这方面应该也十分擅长吧？这段时间，你们要帮助那些愚蠢的小学徒制造一批放大镜。”
“好的，好的。”
女巫们被他倾盆暴雨般的语速和话里的信息量砸了个头晕脑胀，但是这名穿着白大衣的药剂师气场强得让她们一句话都不敢说。
“外面的那些火刑架是……”
被给予厚望的女巫首领小心地问。
“哦，那是我们的勋章，只有最聪明的家伙才能得到，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对了，既然来到这里，你们就必须坚定地站在火刑架党这边，火刑架高于断头台，我们绝对不能让地狱的那群设计师得逞！”
女巫们：？？？
女巫首领还想说什么，药剂师就已经又冲进一个实验室里了。
“二号试验台！该死的蠢驴！！把实验室守则给我抄三遍！”药剂师再次狮子般咆哮起来，“这些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必须严谨！严谨！严谨！科学不是捏泥巴过家家，一点差错都会导致实验前功尽弃。”
女巫们艰难地认识了药剂师的作风，就在此时一名有着鸟嘴外骨骼黑漆漆的瘟疫医生半飘着从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它？？”
女巫惊愕地用魔杖指着黑漆漆的瘟疫医生。
“哦，瘟疫医生，我们最棒的助手！它们脾气好极了，就是偶尔有点贪嘴，如果谁的细菌培养瓶没能够盖紧，会被它们当作零食吃了……”药剂师说着，瘟疫医生飘到了他面前，用自己的鸟嘴亲昵地碰了碰他，“别来这套，不准！动我的实验体，不准！”
在女巫的认知里，森然可怕，与死亡并行的瘟疫医生在一排架子前磨磨蹭蹭。
诡异地……居然，呃，感觉有点可爱？
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巫忍不住给它递了瓶自己熬的魔药。
瘟疫医生礼貌地向小女巫鞠躬，开心心地走了。
“好了，这里就是你们暂时的居住地了。”
药剂师拉开了一扇门，出现在女巫们面前的是一个
“我需要你们把你们会的魔药全都熬煮一份出来……看在科学的份上，请不要再用你们那些几百年没有洗的坩埚了！请仔细标明每一份实验材料的用量，并遵循实验守则。如无意外，你们接下来将暂时负责罗格朗第一试剂研究部门。最后……”
这位凶巴巴的药剂师朝她们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欢迎来到罗格朗。”
掌声雷鸣般地从背后响起。
女巫们回头，看到穿着白大衣的医生们研究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开了试验台，簇拥在她们身后，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用力鼓掌着。
“欢迎加入第一科学院！”
从公元一世纪起，就开始流浪，居无定所，被世界驱逐的女巫们红了眼眶。
欢迎来到罗格朗，这里是自由之地。
真理之花绽放在她的土壤上。

第128章 众神之墓
短暂的磨合之后，女巫们逐渐熟悉了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院的工作，并继瘟疫医生之后，她们成为了第二批大受欢迎的助手。年轻的医学生对她们效果奇特的魔药大感好奇，对她们的特殊能力也格外想研究一下。
女巫们觉得自己在这里简直天天要面对十万个为什么：
——你们是怎么做到骑着扫帚飞行的？
——童话里说你们能够诅咒人，将人变成青蛙，真的吗？
——变出来的青蛙结构和正常的青蛙有什么不一样？
……
面对捧着厚厚笔记，满是求知欲的同事们，女巫们总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照看什么了不得的好奇宝宝……还是行动力和破坏力格外强大的那种。
顺带一提，在疯子们的感染下，女巫们很快就摆脱了对火刑架的恐惧。
额外的，她们因为曾经被通缉，不少人其实也顶着一座火刑架，得到了一些年轻研究员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一直以来背负着族人生死的女巫首领在背长达一百条的实验室守则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一转头，看到了一名年幼的小女巫骑在扫帚上，忽高忽低地飞着，年轻的研究员在院子里为她鼓掌；瘟疫医生跟着一名女巫穿过长长的实验室走廊；部长药剂师先生皱着眉头拿着《女巫之锤》询问一些女巫；更多的女巫穿着干净崭新的长袍，站在试验台前，要么和她一样苦背实验守则，要么已经开始上手熬制魔药……
没有穿着黑衣的审判者，没有秘银的十字架，没有暗夜中追踪不休的猎犬。
这是女巫们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快乐时光。
在她们的配合之下，药剂师很快地写出了一本与《女巫之锤》针锋相对的著作。
用药剂师杜纳先生的话来说，写这本书真是他做的最浪费时间的事情，因为但凡脑子还没有被食尸者吃掉的人，都应该在看到《女巫之锤》的一时间感受到对智商的侮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负责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院守卫的骑士长传达了国王的命令。
陛下要见一见她们了。
……………………
国王接见女巫代表并没有在正式的场合，而是以狩猎的名义，在梅茨尔城外的皇家森林中。
春天已经到了，森林中的厚雪都融化成了潺潺的小溪，从暗黑的石头上流过。梅茨尔城外这片森林名为“希塞尔”，在古罗格朗语中是星辰坠落之地的意思。希塞尔森林是公认的罗格朗最美的森林，此时是早猎的时节。
国王穿着缀着钻石别针的外套，一身骑马服不紧不慢地骑马在落满细碎阳光的小径上走着。
女巫首领跟随在国王身边，低声地和国王详细讲述如今勃莱西境内的情况。
艾利女巫是在昨天晚上抵达梅茨尔城的，从女巫口中，国王知道了她们为什么在圣廷面前格外狼狈。
女巫的力量来源于传说中的极北古蛇，在她们的信仰里，极北的古蛇是世界之蛇，它盘踞在世界的尽头，在近乎荒芜的冰原里孕育生命。传说时代结束之后，诸神从大地上消失，古蛇也沉入冰海，她们的力量失去了依托，成为无根之萍。
而女巫与圣廷之间不死不休就起源于此。
在圣廷的信仰传说中，蛇是罪孽是一切诸恶的起源。
不过，能够从圣廷审判局的严密追捕下逃出神圣帝国，已经能够说明这些女巫们的实力其实并不弱。而从国王要见她们的命令传达，到女巫首领抵达梅茨尔城之间仅仅只过去了不到两天的时间。
“您是怎么做到的？”
国王问。
“陛下，虽然传说大多属于荒谬，但是有些也并非没有根据。”女巫首领笑了笑，“我们的确能够骑着扫帚飞行，不过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因为夜晚的天空不仅仅属于我们，还有些黑暗的同类也在天空中盘旋。”
“所有人飞行的速度都像您这么快吗？”
国王似有所思地问。
“这与魔力有关，陛下。”女巫回答，她想起一件事，将药剂师托她带来的那本抨击《女巫之锤》的著作交给了国王。
国王接过书，看了看：“它叫什么？”
“着魔世界。”
女巫低声说，声音带着悲哀。
她想起了深渊海峡另外一侧火刑架林立，狂信徒日夜寻觅的国度。自称神的国度正在不断地将无辜者扔进烈火中，而瘟疫医生出没，地狱同行的罗格朗却在庇护着渴望活下去的人……这个世界不正是疯了吗？
“谢谢您，陛下。”
女巫首领感激地说。
她们一路逃亡，见过了太多无辜的普通人因为荒谬可笑的猎巫运动而死，这些人的死就像是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们身上。如果这本书能够唤醒一些人，让他们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就好了。
只是令女巫首领一直感到疑惑的事，狂热的信徒们无法分辨谁是真正的女巫，但是圣廷的审判者们肯定知道，他们也肯定知道被烧死的多是无辜者，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国王听到女巫首领这个疑问的时候，微微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
“因为统治。”
他轻声回答。
神圣帝国的建立依靠了太多神迹，因此他们只能在信仰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而一个国家所要面临的问题，要远远超过宗教本身。在政治上，哪怕是神也得退让与利益。圣廷的军队可不是真正的天使之军不需要金钱不需要粮食，不论是出于转移负担，还是出于转嫁矛盾的考虑，神圣帝国都必须找到一个供人们发泄的目标。
古往今来，这种背负了怒火的牺牲者，永远是弱者。
女人，被排斥的民族……永远如此。
歧视带来排斥，排斥带来暴力，最后演变成荒诞可笑的悲剧。
“着魔世界……是个好名字。”
国王轻轻地摸了摸书籍的扉页，然后将它交给了身边的内务总管。
女巫首领不知道国王在想什么，但听出了他话语里带着的沉重可悲，女巫一族的苦难命运在她的眼前掠过，她从一千多年来憔悴的族人脸上仿佛明白了一些隐约的答案。
“好了。”国王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外的事情，“您从神圣帝国而来，您对教皇先生是否有所了解？”
“一个建议。”有着棕发的女巫首领在讲述完自己对教皇的认知之后有些踌躇地对国王说，“也许您可以让您的神学家们，率先攻击‘教皇之家’的说法。它是……”
女巫寻找着措辞，她似乎一时间无法准确地表述自己。
“它是一顶很有可能对您而言最危险的王冠……这个世界不该有两顶同样辉煌的王冠。”
她似乎在畏惧着什么，不敢说得太过清楚。
国王也没有怪罪她，而是想起了魔鬼离开之前说的话——警戒教皇。
是因为这个吗？
他想，然后又问关于费里三世，女巫首领是否有所看法。
“费里三世？”女巫首领的似乎从国王先前的那个问题中联想到了什么，她皱起眉，踌躇了片刻，“我想，我可能知道一点原因——关于教皇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想要让费里三世死。”
“说说看。”
前面的灌木叶子晃动，国王从背后摘下弓，抽出一根箭搭在弦上，随意地问。
“一件十分羞愧的事，费里三世曾经联系过我们，想要与我们联手。”女巫首领的神色有些尴尬，毕竟这是对如今的罗格朗国王提到罗格朗曾经的死对头，她拿不准国王对费里三世是什么态度，只能小心地拿捏措辞，“当时我们正被审判局追杀，因此拒绝了。”
“他想做什么？”
国王问。
“他似乎想……”女巫首领努力回忆，露出也有几分疑惑的神色，“他想打开众神之墓。”
铁箭破空而出。
远处灌木中，一头雄鹿跃出了灌木，轰然倒下，长箭钉入了它的额头。
国王转头看着女巫：“众神之墓？”
………………
奔宁山脉终年飘雪，这里是勃莱西西北最后的边界，再往前，就是茫茫的极北冰原。在“世界之布”上，极北冰原被地理学家们填充以一片茫茫的白色，古蟒和巨蛇盘绕在它上面。
和罗格朗的安格尔原始山脉不同，极北冰原是真正的荒芜。
能够在那里居住的，除了野兽就是疯子。
费里三世喘息着，他靠在一棵黑松木树干上，风吹过，松叶上的积雪就簌簌地落下来。他能够听到身边的亲卫疲惫的呼吸，所有人都疲惫得像随时就要长眠不醒，能够走到这里都是靠着最后的一点愤怒和不甘支撑着。
神殿骑士团就驻扎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小山头上，暗沉沉的夜里能够看到敌人营地的篝火。
这段时间，是费里三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时候。
费里三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仿佛又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老师卡尔朝他怒吼，让他快逃。
曾经他也是位骄傲的君主，如今却不得不靠着逃往和亲信的血活下去，没有尊严没有骄傲，只为了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像个懦夫。

第129章 黑龙
大团大团的雪花从天空落下来，费里三世打起精神，他心中有数。奔宁山脉如同长蛇一样匍匐在勃莱西的西边——他仍称它为勃莱西。根据他知道的隐秘，神殿骑士不会踏进那里半步，他们不敢进去。
他们狡猾地占领了进入那里的唯一古道，除非他想带着骑士们翻过近乎垂直的山峰，否则就只能攻打他们的营地。
“陛下。”
身边传来簌簌的雪声，曼恩挪到他身边，低声地和他汇报。
情况很糟糕，每个人身上的血都结冰，没有粮食又不敢生火暴露位置，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活活冻死在这黑松林里。曼恩看着他，月光落在雪上，雪地的反光照得他满是胡渣的脸庞冷静得让人心惊。
“这样下去我们进不了极北。”曼恩说，他很年轻，是卡尔的另外一名学生，也是费里三世亲手册封的第一名誓约骑士，有着一双绿眼睛，使他看起来像凶狠的狼，“陛下，我们必须进攻。”
费里三世看到他眼中跳动的凶悍：“他们就等着我们进攻。”
“陛下，进攻的不包括您。”曼恩冷静地说，“我带着好小伙们将他们引开，您换上伪装，从雪地上过去。问题是，他们将通往古道的吊桥烧了，您只能从左边跳过去，您可以的吧？”
问题不是这个。费里三世的脸紧绷着，雪还在往他头上落，冷得透骨。他只剩下这些骑士了，他们都救过他不止一次……他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平静：“我会尽快过去，我过去后，你们立刻投降，把你们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
曼恩的绿眼睛和费里三世对视着。
费里三世低声说：“这也是命令。”
“那就这样吧，陛下。”曼恩收回了目光，他转头望向对面的篝火，“等到乌云将月亮遮挡住，我们立刻出发。”
费里三世听到他含糊地咒骂了一声，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卡尔是被神殿骑士团那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团长吊在他们最后一个要塞城门上活活吊死的，尸体至今还没解下来——曼恩那时候掩护着他，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回头。现在，那个团长就在对面的营地里。
曼恩打了个手势，附近的骑士们掰碎了结冰的血，用冻得僵硬的手握住了剑柄，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曼恩——”
费里三世忽然一把抓住了曼恩的肩膀，他的理智让他压低了声音，但他的本能让他的声音里有些尖锐。
曼恩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也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狂风，可怕的狂风。
雪大团大团地从他们头顶滚下去，铺天盖地砸向山谷。怎么回事？曼恩想，喝令骑士们抓住黑松，以免被狂风卷下坡去。他更快地意识到了其他的事，转头朝着营地那边看去，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费里三世刚刚的失态是为什么了。
在他们对面，极北古道前的山丘上，狂风中火光冲天而起。
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是那火的颜色——深红如血，那绝不是凡人能够生起的火。厉火与黑焰混杂在一起，让人第一时间想到血和罪孽。那里发生了什么？
费里三世努力地在狂风中看向营地，驻扎在那里的那些神殿骑士们痛苦的嚎叫声打破了奔宁山脉古老的寂静，天空中的乌云在此刻涌动，遮蔽了月亮，群山的阴影笼罩下去，就像黑暗的生物缓缓苏醒。
“走！冲过去！”
管他是地狱还是什么，费里三世意识到这是一个前所有未的良机。
他们半滚半爬，从神殿骑士驻扎的营地旁边冲了过去。那些该死的家伙此时自身难保，他们在烈火中翻滚，想要用积雪压灭身上的火，但那火就好像附着在他们的灵魂上一起燃烧。
曼恩断后，看着费里三世跳到了石道上，他松了口气，准备也过去。
背后传来风声，他反手一剑刺去。
从烈火中滚出来的神殿骑士被他洞穿了心脏，发了狠地扑到了他身上。烈火立刻也燃烧了起来。瞬间，连曼恩也下立刻哀嚎起来，跪倒在地。
费里三世最后看了一眼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曼恩，咬牙带着自己寥寥无几的骑士冲进了石道经行的峡谷。
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奔宁山峰上，他居高临下，看着烈火熊熊燃烧。
“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他说，然后突然从山峰顶上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古道的入口处。
费里三世一行人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多了这么一道身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峡谷中。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之后，前面出现了光，他们走出去，猛烈的风瞬间呼呼地刮了过来。
“到了。”
他们跪倒在地，几乎落泪。
魔鬼从他们中间穿过，费里三世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巨大冰原。
在冰原尽头的地平线，一轮淡蓝的圆月悬挂在那里，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远远的有许多嶙峋的巨影，无数肋骨如峰地埋葬在厚雪与冰层中，太古的原始气息在这里无处不在，人如蝼蚁。
魔鬼走在雪地里。
被放逐被诅咒被剥夺一切的魔鬼身着黑礼服，撑开了黑伞。他优雅如姗姗来迟的葬礼宾客。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们。”
他说，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这里是，诸神埋骨之地。
………………
神圣帝国，首都。
黑衣修士穿过长长的走廊，他身上带着很重的血腥味。这段时间的变化即使对圣廷的元老们来说，同样足够剧烈和陌生。他们必须从修道院中走出来，用拿神学典籍的手拿起账簿，用教人忏悔的嗓音下达命令。
前所未有的辉煌，人人沉醉于这神国的光彩里。
黑衣修士觉得不安。
他和审判者和圣佑者都不太一样，他是圣廷的苦修士。在接受圣廷召唤之前，他们行走在恶劣的荒野，以风霜锤炼自己的肉体，锻炼自己的坚贞，在这种苦难中获得力量。黑衣修士名为雷托斯，他和其他不同，他只效忠于教皇。
“情况怎么样？”教皇在静室中等着他。
“低地联盟已经开始建设足够承载神船的码头，预计将会在五月完工。无望内海沿海的上埃尔王国拒绝了该信圣主的要求，东侧诸国中有一部分仍然在私底下信仰城邦神。女巫逃至罗格朗，我们的审判官只抓住一些旁裔。圣座，一切尚未平息。”
“是陛下，”教皇淡淡地纠正，“我们的敌人还很多，王国虽然强盛，但隐患犹存。我们仍然需要战争，世上仅需一种信仰，一位至高的神明。”
“我们已经发动了足够多的战争，接下来我们的刀剑该先挥向何方，圣……陛下。”
黑衣修士有些犹豫，他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熟悉的教皇西奥尔德，还是神圣帝国的皇帝。
他注意到教皇带着金色的王冠。
“我的朋友，我记得当初审判马吉尔的是你。”教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而谈起另外一件距离如今已经过去接近三十年的事。
黑衣修士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教皇口中的“马吉尔”是谁。
那是无望内海出口处梦加蒙城邦的一位思想家，他曾经写了一部不甚出名的著作《论君主》。当时的教皇还只是位红衣主教，负责审核论证，而在阅读完《论君主》之后，教皇立刻以异端的名义对马吉尔进行了审判，还取得了长老院的同意，将这部《论君主》焚毁并列为禁书。
黑衣修士至今仍不明白为何一本书能够让圣廷的大人物们警戒到这种地步。
教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了其中一页，递给黑衣修士：“……用军事的手段能够攻打下小到一个城邦大到一个国家。但如果想真正统治这个城邦或者国家，就必须将它原有的秩序彻底销毁，使新的将它从根系取而代之。否则一旦一有机会，它便会以自由或者古老的秩序为名，掀起战火。”
黑衣修士惊愕地发现，被教皇放在书架上仔细研读的是当初被列为禁书焚毁的《论君主》。
“我们建立的是神国，那么在神国只能拥有一个信仰。”教皇平静地说，“除此之外的所有旧神，皆当被付之一炬，皆为异端！”
黑衣修士凛然，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圣廷一千多年来努力的核心。
“彻底焚毁旧神神像，不论是无望内海的下埃尔还是深渊之畔的诸小国，要么回归圣主，要么被彻底征服。”教皇下令，他双手交叉搭在权杖上，目光冰冷。
“是，陛下。”
黑衣修士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顿了顿，他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么，罗格朗呢？它是所有异端国度中最强大也最顽固的一个，它不会坐视神国扩张。”
“会有东西让他们焦头烂额的。”
教皇意味深长地说。
………………
圣灵湾，秘密圣所。
穿着白斗篷的修士举着火把沿着盘旋的阶梯一路向下，石壁两侧雕刻着许多浮雕，是关于天使，恶魔与蛇的故事。随着火把光线的移动，那些浮雕的脸阴影变幻，圣洁与狰狞交错，有种悚然之感。
倾斜向下的暗道尽头是沉重的黑铁巨门。
“口令？”
阴冷的声音仿佛幽灵，从洞穴的上方传来。
“恶龙埋骨。”
白斗篷回答。
静了一会儿，沉重的齿轮摩擦声响起，横档在白斗篷前的黑铁栅栏向上升起，冷风混杂着某种血腥味一下子从铁门后扑出来。与腥风一起灌出的，还有铁索摩擦和沉闷的抓挠声，低吼声……有什么饥饿而又愤怒的生灵被关押——又或者称之为圈养——在此。
白斗篷修士举着火把沉静地走了进去。
黑铁巨门之后，是一个庞然的地底空间，七条有水桶粗的铁链锁着一个远古生灵。
巨大的阴影投在岩壁上，牛羊与不知名动物的尸骸堆积了一地，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屠宰场。屠宰场的中间，站着狰狞威严的生物。
那是一条……
黑龙！

第130章 摘下太阳
察觉到有人进入，黑龙扭头，以它狞金的眼睛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人，龙翼扇动刮起腥臭的狂风，风中牛羊畜生的血肉与骸骨朝白袍修士劈头盖脸地砸去。
白袍修士握住胸前的十字架，一个淡淡的光层释放出来，将那些赃物挡下。他举着火把，沿着巨大地底洞穴的边缘行走着，欣赏着这条被圈养在地底的恶龙。它原本只是一颗像石头的蛋，在冰河之后被圣廷以特殊的手段从极北带回，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以秘法孵化。
可惜的是，一方面由于传说时代已经终结，一方面这只是真正巨龙的混血后裔，黑龙远远比不上传说中的恶龙。
一个复制品。
一个缩小无数倍的复制品。
“传说时代的恶龙匍匐时脊背就像古老的山脉。”白袍修士自言自语地感叹道，“真想看看那究竟是多么庞然惊人的造物啊。”
黑龙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白袍修士走近铁索，将手放到机关上。
“既为弑龙者，何不再斩杀一次恶龙？”
他说，声音里带着古怪的笑意。
………………
罗格朗，蔷薇王宫。
女巫首领给出的率先攻击“教皇之家”的建议，与魔鬼离开前的最后告诫相似，国王当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态度，但是在结束狩猎之后，内务总管立刻奉国王之命去召见了安尼尔院长。
或者应该称呼为“安尼尔大主教”。
他在不久之前被国王任命为圣威斯大主教。
在国王召见安尼尔大主教的时候，女巫首领暂时隐藏起来了。尽管国王庇护她们，但是身为女巫，总是不愿意和神职人员相照面。特别是，对于黑暗世界而言，安尼尔神父这个名字可比什么圣廷十二圣所的主教响亮多了。
“教皇之家。”
听到国王的询问，安尼尔大主教微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同国王仔细地讲述起来。
所谓的“教皇之家”意指教皇在一切宗教问题上享有绝对的权威，教皇就是一家之长，一切信徒都必须服从它。[1]
“教皇就是精神世界的君主。”国王若有所思地说，他大概猜出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询问起安尼尔大主教对于神圣帝国的神迹以及如今罗格朗境内的宗教改革事务的进展。
在那场著名的“罗格朗法理之争”后，一批神学家与学者聚集到了梅茨尔城的灰鹰酒馆，在那里进行了第一场关于罗格朗教会改革的讨论。随后，在圣廷在深渊海峡对岸展开“真理之堂”的时候，约翰将军几乎是针锋相对地主持了国王此前下令召开的罗格朗宗教会议。
“罗格朗法理之争”中，罗格朗教会失去了司法权，而在这第一场宗教改革会议中，将这一点在《教职律法顺从书》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以《禁止上诉书》的方式将它固定了下来。表面上的《禁止上诉令》是指禁止绕过王室法庭，直接向圣廷提交诉讼。
然而，事实上它是一个更加彻底的割裂。
它将罗格朗教会与已经变成神圣帝国的教会彻底割裂开了。不仅完全断绝了罗格朗与圣廷之间的司法联系，还顺带取消了罗格朗对圣廷的纳贡。
“有些难以想象，《禁止上诉令》的实行如此顺利。”
安尼尔大主教有些低沉地说，他虽然不擅长政事，但是一些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禁诉令在投票表决的时候，通过的速度快得惊人，连一些大领主的代表都在它面前暂时保持了中立，下层议员支持率更是高得惊人。
“我以为您清楚是为什么的，主教先生。”国王低声笑了一下，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提示安尼尔大主教，“您对于圣廷讼案应该十分清楚。”
安尼尔大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有些悲伤。
国王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扶手，在他的书桌上还有着一堆他早已经看过的卷宗，想要针对敌人，那就必须必敌人更了解它自身。而对圣廷的了解，就是国王暗示宗教改革会议提出《禁止上诉令》的把握。
他知道它会得到支持。
因为，圣廷教皇法庭的腐败拖拉堪称臭名昭著。
名义上，圣廷是整个教会的最高法庭，但实际上，教廷却将许多原本在主教和郡主教法庭就可以解决的案件收揽到了自己的手中。这一点哪怕是并不支持国王的地方领主都格外不满。某种程度上，它还分割了很大部分地方领主法庭的经济收入。另外一方面就是从各个国家直接呈送到教皇文书院中的每一道讼案，都需要经过无数双手，每经过一双手，就要支付一次相应的“不成文费用”，而在这些常例之费外，还有更多的额外贿赂。[2]
哪怕是收入可观的贵族都难以忍受这种层层剥削。
有人做过统计，单就案情摘要一个环节的酬金就高达正式收费的几十倍[3]。
除此之外，教会法庭程序的繁琐拖拉也已经成为人所皆知的笑柄。
一个俚俗笑话将这点体现得淋漓尽致。它讲的一个起诉人前往圣廷法庭提交诉讼。他的妻子等了好几年，左右等不到自己的丈夫回来，忍无可忍之下询问起诉人的好友。好友恭喜她：“圣主保佑您！您的好先生已经跑完了所有公事房啦！他下个月做完案情摘要就可以回家了！”[4]
至于关于《禁止上诉令》中的第二点，终止对圣廷的纳贡。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真心实意地将自己的金钱白白上交吗？
无关到底有多少人相信安尼尔主教的“虔诚在于信仰”，这场改革虽以“宗教”为名，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利益的重新分割。
没有人会拒绝得到利益，只要这份利益不是从他们身上割走的。
安尼尔主教陈述完宗教会议的事，同时也向国王提出了令他感到困惑的一件事：“您是如何做到让圣廷的神迹对罗格朗的影响如此之小的？陛下。”
他这种对圣廷隐秘有所知晓的人，不相信圣廷所谓的“神迹神谕”是正常的，但是圣廷神迹对罗格朗普通百姓的影响，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小很多。
安尼尔主教原本做好了在神迹之后，面对更大百姓们更强烈的抵触的准备，结果大出所料。
“因为终究没有亲眼目睹。”国王回答，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除此之外，他们选择了以黑死病。”
安尼尔主教的这个疑惑同样也是女巫首领的疑惑。
抵达罗格朗之后，女巫们待在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学院，接触到的都是正常人眼中的疯子。因此她们下意识地认为，研究院的人对神迹的漠不关心是因为本身的不正常——见鬼，居然有人跃跃欲试地想要研究天使与人类的差别。
但是在女巫的心底，她们下意识地认为正常人对神迹是另外一个态度。
从神圣帝国逃亡出来的这一路，她们见多了比圣廷的审判者更可怕的狂信徒。
然而罗格朗却完全不一样。
十字架没有随处都是，人们也不会成群结对地跪伏在教堂外，赎罪券更是几乎绝迹了。走在街道上，不会每隔多久，就听到人大声地宣扬什么“神谕”。接生婆，寡妇也没有面带愁容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拖出去，指认为巫女。更有一堆学者出没在各个酒馆中，大声地对从深渊海峡对岸传回来的“真理之堂”的记录进行抨击嘲讽……
这里的一切让女巫又震惊又敬畏。
她觉得自己踏进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国度。
最终，见到一名学者在街头演讲完毕人群散去之后，她忍不住走过去，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学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可是，勃莱西的神迹又和罗格朗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个答案令女巫瞠目结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好像没有不对。
见到她呆滞的样子，学者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回答了自己的看法：“教皇称黑死病是圣主对人们的惩戒，圣主宽恕了世人因此天使降临。可是，早在天使降临之前，我们的陛下就已经在东南驱逐了黑死病，令死亡俯首。那么，比圣廷更早解决黑死病的陛下，岂不是比教皇更接近神意的代表？”
女巫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圣廷想要利用黑死病造成的影响扩大，从而更顺利地建立神圣帝国。而这恰恰使它失去了在罗格朗人民眼中的神圣光环，因为罗格朗的国王比圣廷更早地解决了黑死病。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学者卷起他的图纸准备离开，女巫看到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椭圆形轨迹和球体，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提及自己的图纸，学者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这是我模拟出的天体轨道，真理之堂的那些家伙蠢到宣称日心说是错的，可事实才不是他们那样子呢！可惜了，我原本想去拜访提亚先生，我曾经和他有过书信往来，他这方面的研究进展比我快多了，不过没关系的！”
学者神采飞扬。
“我相信，我同样可以摘下太阳！”

第131章 悬剑者
女巫首领来梅茨尔城堡的时候，是心怀感激地来，走的时候感激已经化为了敬畏。
她发现在罗格朗许多人的身上有着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力量，如那位宣誓般地说要摘下太阳的学者，如那些在酒馆中争议不休的神学家们。极北古蛇的后裔第一次见到了比无数次追梦中渴望的世界古蛇更强大的东西。
尽管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骑着扫帚的女巫首领回到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院后，面对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族人，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陛下愿意接纳我们为罗格朗的子民！”
她举起手中国王的亲笔信，高声说。
这些天故作镇定，其实难掩紧张的女巫们欢呼起来。
在女巫们欢呼的时候，有人深陷失望和愤怒。
那就是安尼尔主教和他身边的那些神学家们。
………………
纸与草构成的城墙怎样搭建起来，终究就会怎样崩塌。
尽管安尼尔主教他们早就对圣廷失望透顶，可事实总能让他们更加难过一些。
“圣主啊，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一位年迈的神学家在国王特地为他们开放的皇家档案库中绝望地悲吟，离开圣城来到罗格朗的神学家们大多心里或多或少有所怀疑，但是真相这么赤裸裸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一直以来的古老信仰崩塌带来的痛苦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还有什么是真实？还有什么是虚假？”
他悲痛愤懑的质询空空地回荡，聚集在这里的神学家们脸色都不太好，气氛死寂。
与他们一起的，是一批罗格朗最杰出的史学家。这大概是一次有些奇怪的联合工作，他们的目的是考证教皇制度。安尼尔主教不知道国王……或者说是蔷薇家族为这一天准备多久了，前来协助他们的史学家对圣廷的历史惊人地熟悉。
这不是一代人能够办到的事情。
无数精心保存下来的史料，诸多史学家反复的研究，如果不是蔷薇家族的君主一代代不变的重视，很难做到这种地步。
这让神学家们有种感觉，就好像罗格朗一直一直以来，都在为了今天而准备着。
最终厚积薄发。
“教皇拥有绝对权力”这个观念，在圣徒心中堪称不可动摇的，教皇的普世最高权力是信徒最基础也最古老的几个信仰之一。
但是如今一切都崩塌了。
“《卢卡多以教令集》，颁布时间公元677年，编纂者卡西多、安德姆、迪特奥……他们是当时的教会法学家。”安尼尔主教将第一部 正式编纂出来的教令集摆在了桌上，在旁边神学们脸色灰白，史学家们神色镇定。
“它引用的教皇判案先例皆为虚构，事实上，这是一部伪造的教令集。”
皇家史学院院长，沃里伯爵平静地说。
他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银发蓝眸，穿着绯红的双排纽扣外袍，在胸口上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勋章。勋章与蔷薇徽章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勋章上的浮雕是一把笔直下垂的剑，剑的旁边盘绕着蔷薇花。
沃里伯爵身后的史学者将他们这段时间合理整理出来的疑点和证据推到了长案中间。
“《蒂安特教令集》，圣廷学院于1113年整合发行。”
“百分之七十是伪造的。”
“《卡塔尼致教皇书》……”
“一个精妙的欺骗，遗憾，它也是假的。”
……
“我亲爱的先生们。”
沃里伯爵站起身，他环顾着长案左右的人，在这宗卷浩瀚如海的档案库中，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是什么构成了那尊贵圣宗的王座呢？就如你我所见，是无数精心加工的谎言。可是真实为真，再绝妙的谎言终究只是谎言，是将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我们罪深孽重，还是将以永恒的圣主的名义做出这些欺诈的他们罪深孽重呢？”
静默无声。
神学家们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宗卷。
“我相信，先生们会做出真正信徒该做的选择。”
沃里伯爵朝神学家们深深鞠躬，然后带着皇家史学院的人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这群对圣廷最后一丝信任也彻底崩塌了的神学家们。
走到庭院中，沃里伯爵抬头。
阳光绚烂。
这已经接近春末了。
盛夏将至，太阳将灼灼如烈火。
………………
国王行走在一排排高高的书架中。
这里是皇家图书馆，它位于皇家学院的史学院中。如果神学家们有幸登上它的上面几层，就会发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罗格朗的史学家们对圣廷历史的熟悉不是凭空而来。
在皇家学院中，有很多史学家，他们在最年轻的时候踏进这里，从青春年少一直待到了白发苍苍，举步蹒跚。他们中间有的人为了考证一份数百年前的文书的真伪耗尽一生，有的人为了研究一场圣廷与异端之间的小小战役背后的真正原因阅读了无数枯燥的厚重史料……
他们默默无闻，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将身影淹没。
在上流社会中，他们被称为“研究无用之学的呆子”。
然而，在国王眼中，他们同样是最出色的猎人与追踪者——在另外一个战场上。
罗格朗皇家史学院成立时间悠久，几乎与王室的历史持平。这个默默无闻的院系，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着一件事，那就是如猎犬般在历史的迷雾里追踪着圣廷的足迹。在这个战场里，他们与圣廷经学院的法学家和神学家一样，都是极富耐心的狩猎者。
罗格朗为了今日的反击，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了。
蔷薇家族不知道，罗格朗在以后将会从哪里掀起反抗的第一篇章，于是他们选择了一种最蠢最固执的办法。
——他们将一切自己知道的历史保留下来，并像贪婪的蜘蛛一样来者不拒地收集敌人的信息。
在这个战场上，所有白发苍苍默默无闻的学者，都是骁勇无双的骑士。
“日安，陛下。”
沃里伯爵在标注为“1世纪——2世纪圣灵湾战役资料”的书架前找到了国王，他压低声，恭敬地向国王行礼。
国王朝他微微颔首，与他一起走出了图书馆，来到了皇家学院内沃里伯爵的书房。
沃里伯爵同国王汇报着关于“教皇之家”考证的成果。
“伪造教令集？”国王翻阅着沃里伯爵总结的报告，讥讽地笑了一声，“古董商人该庆幸他们对造假古物没有太广泛的兴趣了。”
“也许古董商的造假本事比他们还要高超一些，陛下。”
沃里伯爵笑了笑。
他对国王相对其他人要更为熟悉一些，因为国王年幼启蒙时期阅读的诸多蔷薇家族史手抄本，多是由他编纂的。白金汉公爵在国王年幼的时候，曾经带他来过这里，当时负责接待国王的就是沃里伯爵。
他也是蔷薇家族的一员。
和其他王室成员不同，沃里伯爵因为年幼时期的一场重病，身体虚弱。因此他被狮王查理封为骑士之后就再没有在战马上努力过，转而扎根进了编年史的研究。如果有心人对罗格朗王室成员进行一个详细的调查，那么他就会发现，在罗格朗王室成员中，几乎每一代都有人成为史学家。
在蔷薇家族内部，他们这些人被称为——
悬剑者。
他们是蔷薇家族自己悬于头顶的那把剑。
凡人的寿命如此之短，而身为凡人的蔷薇家族要铭记的历史那么长。他们要从传说时代的末端，坚守到这一个千年王国的到来。生老病死，百年之间对凡人来说就已经是数代交替，而在这生与死之间，记忆仇恨就这么被淡忘了。
然而，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遗忘，唯独蔷薇家族不可以。
如果他们也忘了，那么谁来唤醒那些以身赴火的炼金师呢？谁来将凡人的愤怒代代相传呢？
于是有了“悬剑者”。
每一代的蔷薇家族中，都会有人悄无声息地从政治舞台上退了出去，隐匿进了没有人能够看见的阴影里。
放弃了荣耀，放弃了名利，他们成为这个家族厚重无声的基石。
仇恨不能被遗忘，牺牲的英雄不能被遗忘，战意与坚守不能被遗忘。悬剑者们年轻的一代人接替年迈的一代人工作着，将蔷薇家族所有先祖的事迹，所有经历过的战役，所有承受过的苦难记录下来，变成所有拥有蔷薇之血的孩子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历史在这时候，成了一颗种子，在孩提时种下，最终长成巍峨巨树。
悬剑者，他们以这种方式将千年的耻辱与使命悬于家族头顶。
正因为如此，哪怕时间过了一千年，在提起令罗格朗帝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的“神罚之战”时，每一位罗格朗的君主眼中都会浮起阴霾。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时间过了一千年，都会有像疯王亨利，威廉三世，白金汉公爵他们这样的人物出现。
凡人在神明面前，命如蜉蝣，朝生暮死。
可朝生暮死的凡人，战胜了时间。

第132章 诸神的火
“我们已经握住了一把指向圣廷的刀，那么您打算什么时候将它指向东岸呢？陛下。”沃里伯爵问。
“越快越好。”
国王回答。
他已经收到了来自教父查尔斯的信，沃尔威海盗和皇家海军已经准备完毕。占星师们测算出，接下来三天之内，在深渊海峡的北部东岸最后一股北下的洋流，将会接连几天使低地联盟附近的海面笼罩在浓雾之内。女巫和龙翼战舰有特殊的方法在迷雾中分辨方向，它将成为绝佳掩护。
进攻即将开始。
在突袭之前，罗格朗境内发生的举动越惊世骇俗越好，他必须尽可能地为他们吸引圣廷的注意。
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还需要进一步地思考。
事情暂时记下，国王转而与沃里伯爵谈论起其他的事情。悬剑者是追踪历史的最好猎手，他们一直无声无息地隐匿在阴影中，根据着蛛丝马迹在时间的迷雾中追寻着传说时代圣廷突然崛起的幕后真相。
“我们推断，在传说时代结束之后的前两个世纪之间，存在着一个断层时代。”沃里伯爵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老的羊皮卷，摊开平铺在桌面上，“神明在第一个千年的末尾隐匿，绚烂的众神时代在不到三百年之间，被遗忘，这种遗忘太过刻意——您看。”
沃里伯爵指着地图上的一些标记点。
“无望内海沿岸，这边按照我们的推测，应该是诸神文明最为繁荣的区域，但是在这两个世纪中，无望内海的城邦互相攻伐。并且在相关战役的复原中，我们发现该区域的战争中，大火焚城是种格外常见的手段，绝大部分遭遇过大火的城邦，都拥有着独立的神庙。这么大规模的互相厮杀，表面上是为了争夺水源和商路。”
“但是陛下，根据我们的考证，这三百年之间，是无望内海沿岸难得的多雨时期，各个城邦水源充足，而同一时期的造船技术还不足以支撑紧密的商业网络。如果真是商路纠纷，那么应该集中在无望内海东侧才对。”
“被刻意挑动的战争。”
国王低声说。
“我们有这个怀疑，但是相关资料太少，难以证明。”沃里伯爵叹了口气，“这段时期的史料，要么被焚毁了，要么就应该在圣廷手中。”
“罗格朗没有保存吗？”
“很少。”沃里伯爵沉重地摇了摇头，“最开始的第一个世纪，传说时代刚刚结束，罗格朗的情况也算不上好，没有能力跨过深渊海峡东顾。而同一时期的北地女巫在‘百年迁徙’中遗失了太多东西。最有可能保留着相关历史的……”
“蛮族。”
国王看着地图，班兹城外的一战掠过他眼前，隔着断肢残骸的战场黑甲的武士与他们遥遥相对。
曾经短暂统一了整个无望内海所有国家的海上蛮族，他们的帝国称之为“怒金帝国”，帝国的统治者习惯居住在四季寻回的白色大帐之内。他们和其他民族不同，习惯流浪与迁徙的草原民族，他们根本就没有城邦这类的文明载体可供人焚烧！
“怒金帝国的统治昙花一现，持续不到十年，和他们恐怖的军事实力相比，他们的帝国结束得这么迅疾，堪称不可思议。然而，在蛮族帝国结束之后，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圣廷在无望内海出现——如果他们是为了避开圣廷的锋芒，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强盛的帝国如此迅速地消失。”说道这里，沃里伯爵看向国王，“除此之外，蛮族的踪迹一直令人疑惑。”
“海上蛮族侵袭。”国王不费力地跟上了沃里伯爵的思路。
“是的，陛下。蛮族被称为‘草原’上的阴影，他们经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分散，混居在世界各地。但是每隔一段较长的时间，他们会突然从世界各地聚集起来，人数多如沙海，发动针对深渊两侧的同时性入侵。但是潮水一般的入侵又会很快地退去，此前我们一直无法弄明白他们的行动规律。但如果将他们与失落的众神时代、圣廷突然的崛起相联系起来，我认为可以获得惊人的发现。”
沃里伯爵语速很快地陈述，他目光锋锐，隐约之间带着一丝激动。
历史的迷雾正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地拨开，看似不相关的诸多线条正在缓缓地交错在一起。
“当然，这些是初步的推测，想要证实需要更进一步的工作。”沃里伯爵坦然地说道，“不过，陛下，有一点我认为可以作为辅证。”
“说说看。”
“古伦底重骑兵。他们的重甲技术与眼下这个时代截然不同。”沃里伯爵站起身，走了几步，他一把拉开了书房中一个陈列柜的布帘，古伦底重骑兵的黑色盔甲威严地陈列在玻璃之后。
当初国王曾经利用沼泽，诱杀了一小支古伦底重骑兵。后面希恩将军派人将重甲从沼泽里捞了起来，其中有一具被皇家史学院以研究的名义要了过来。
“这不是无望内海该有的重甲技术，它们甚至已经超越了如今的水平。”
沃里伯爵，这名年迈的教授在这一刻就宛如战场上力匹万敌的将军，掷地有声。
“它们藏着诸神时代的线索。”
最出色的猎手在迷雾中抓住了他想要的东西。
国王轻轻地鼓掌。
“我想，我知道该做什么了。”国王说，“感谢您的努力，先生。”
他站起身，刚好看到内务总管穿过庭院，匆匆地朝自己走来。
内务总管为国王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
“焚烧神像活动？”
国王展开信纸。
这封信是从海外传回来的，如今国王手中的情报组织除了明面上的“地方民情反应委员会”——即国王的黑翼，还有另外一张不能暴露在明面上的情报网。
这是一张通过卧底间谍组织起来的网络，国王通过它来追踪国内国外的局势。
国王的间谍通过冒充修士，假扮诗人，水手等，进入到深渊对岸的领主诸侯宅邸，然后将观察到信息报告给国王。
目前，负责这张蛛网的人正是国王身边的内务总管。
其余人，不论是谁，太过于频繁地觐见国王，总会引起嗅觉灵敏的贵族们警惕。但是内务总管不在此列，他本身就需要负责执行纪律，监管内廷的正常运作。内务总管能够在大多数时间里不受约束地直接接触国王。
内务总管微微俯身，等待国王的命令。
他清楚国王将这张间谍网络交付给他，是对他的信任。正因如此，他始终谨慎地保证将信息百分百如实地传递给国王，至于好坏，都由国王本人判断。
而今天的消息，不好也不坏。
圣廷有了新的动静，它对无望内海的下埃尔和深渊之畔的诸小国发布了命令，要求它们保持对圣主的忠诚，彻底焚毁所有残余的旧神神像。在消息送达到国王手中的时候，无望内海沿岸的城邦码头，旧神神像已经在火焰中燃起了灰烟。
“信仰统一。”
国王说。
他意识到了自己该做什么了——不论是为了掩护正在深渊海峡向北航行的沃尔威海盗，还是为了阻止圣廷一步步进行的神国建设计划。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让内务总管接下来的时间内，探寻一下古伦底重骑兵的踪迹，然后开始提笔书写令状。
内务总管接到令状之后，看了一眼，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色。
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令状退了出去。
……………………
通告很快贴满了梅茨尔城堡的告示栏，一个惊雷般的消息迅速地传开：安尼尔主教邀请所有停留于梅茨尔城的学生于明天上午十点到圣威尔大教堂之外见证教皇谎言的焚毁。
“……在这里，将沿袭古代和由使徒流传下来的惯例，将揭穿最可怕最亵神的谎言，将焚毁诸教皇的法令和经院神学的邪书，请所有虔诚于圣主之人，你们该起来完成这一维护神父尊严的勇敢行为。”[1]
“那空摄王冠的人，该受永恒之火的审判。”
通告刚刚贴出，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梅茨尔城中就发生了多起冲突。胆小的人在看到通告内容的时候，颤栗地跪倒在地。踌躇的人不敢对此多做评论。激进的人拍手称快，学者们高声讨论，互相辩驳。有人试图去撕掉那些通告，不过很快地，他们就被全副武装的蔷薇铁骑统统扔进了监狱里。
因为这件事，酒馆中，店主不得不大费力气雇佣手持长枪的男子立在桌旁，一防止有对此持两种极端不同意见的人发生激烈冲突。
很明显，不是所有信徒都能够接受这种仿佛该遭火刑的话语。
在第二天十点到来之前，反对党在一名神父的组织下，组成了一支同样身披甲胄，手持武器和旗帜人数众多的卫队。他们选出了自己的代表，一心要在圣威斯大教堂前拆穿安尼尔神父的异端真面目，并向国王表示抗议。
在这样紧张，仿佛随时可能发生武力冲突与暴力镇压的气氛里，第二天很快就到了。
人群开始汇聚，反对党的市民卫队在身着黑衣举着十字架的神父率领下，穿过了长长的街道。
十点即将到来。

第133章 浓烟之下
“来了来了。”
圣威斯大教堂之外，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蔷薇铁骑在天光中从长街另外一头走来，他们身上的铁甲灼灼生辉，带着铁手套的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左手持着尖尖的长枪。在经历过不少次血战的蔷薇铁骑面前，原本被人群簇拥有些洋洋自得的市民卫队凭空矮了一头。
羔羊哪怕装上了铁角，在真正的狮子面前，还是羔羊。
在距离圣威斯大教堂不远的地方，街道上能够清楚看到这边的窗口后此时站着一些贵族大人们。偷偷摸摸地躲在窗后窥探，这种行为可称不上那么“贵族”，可是如今整个梅茨尔的贵族已经被他们的国王陛下折腾得够呛——那可是个随时随地都会把人扔上断头台的恶棍！
如今的贵族们早就学会了在不能保证国王不会突然下令，把他们中的谁拖出去砍了的情况下，绝对不轻易踏足有蔷薇铁骑出没的地方。
尤其是，贵族们已经先市民们尝到了苦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站在前面的安尼尔大主教只是个幌子，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双手捧着罗格朗的宝球。从炼狱信条废除开始，那双手就残酷地让不少人头颅落地。早先，性情暴躁也最虔诚的厄库伯爵率领自己的堂兄和儿子曾经试图阻止国王处死圣威斯大主教，如此他还在默恩塔中面壁静思。
十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安尼尔大主教率领自己的追随者身着黑衣，略显憔悴地从蔷薇铁骑的护卫之中走了出来。
“我是来请求您解惑的，主教先生。”神父说，“如果我们连教皇都不再尊崇，那谁来守卫我们贫瘠而无处安息的魂灵呢？”
“我们信仰的是圣主还是亵渎圣主威严的凡人？”安尼尔大主教反问，“于圣书中早已经清楚地教导过我们，哪怕是教皇，只要他犯了错，我们仍必须按照圣书所说，征伐起过错，使其改正归心。难道您信仰教皇高于圣主吗？”
“圣书给予了彼得一艘宝船，而彼得又将两把刀赐予教皇，他既是圣主于人世的代言者，尊崇他一如尊崇我们所爱戴的神父。”
“那为何不让我们来看看，教皇们都做了哪些好事？”安尼尔大主教说，“现在之城为教皇的人，他们难道不应该以圣主之道服务于世，否则何以称之为众仆之仆呢？然而他们确实不是那么做的。”
他的学生米勒神父展开了早已经书写好的《致罗格朗信徒公开书》。
年轻的神父高声诵读起来，他的声音清晰有力。
“……教皇，他声称唯独他本人有解读圣书的权利，那圣主赐予我们圣书又有何意义？让我们焚毁圣书，满足于不学无术的圣灵湾先生们以为他们身上才有圣灵，而事实上，只有虔诚的信徒才有圣灵……[1]
“圣主将祂的智慧赐予我们，圣书就是祂向世人敞开的怀抱，所有虔诚而归信的人，都自能从其中探寻到通往救赎之道。教皇以他的手牢牢地按住圣书，如贪婪的苍鹰紧紧扣住真信之门，以此供奉他自己……”
……
这是一封在神学领域中前所未有的公开书。
它是由以安尼尔大主教为代表的神学家和以沃里伯爵为代表的史学家合力写完的。首先安尼尔大主教以神学为基础，从圣书的解读权开始逐一抨击最广为人知的教皇特权。在教皇的特权被严厉地斥责为荒谬之后，转而以稍微缓和的态度，开始逐一追溯教皇权利的发展，以及这发展过程中所有伴随着的谎言。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围观的贫民，商人，小贵族们开始觉得有些不安起来，这种不安中又掺杂了一些隐约的躁动。
“……举深渊海峡两岸之力，以最富有的修道院，领地捐赠之款来供养那戴三重冠之人。然而他的这王冠是以不光彩可耻的谎言为自己戴上的。他本人有着高达四十万到五十万杜特的收入，却贪婪无度地让他三千秘书继续以‘上任年供’和‘赎罪券款’的名义收刮金钱，这些以神圣的彼得之名的金钱填不满他们无底的贪婪，被加注于继续扩张的野心……”
米勒神父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回荡在神圣的教堂之前。
天穹之下，十字架的阴影中，年轻的，年迈的修士们他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十字架，做出沉默无声的控诉。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指向那巍峨的圣廷，指出惯于以“异端”之名审判的三重冠拥有者，才是真正的罪徒。
一千多年之久的信仰正在崩塌，再无这样的惶恐与彷徨，人们面面相觑，在圣主面前茫然惶恐如稚子。他们隐约感觉到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对的，可过去从孩提开始接受的思想，却让他们本能地感受到了抗拒与恐惧。
市民卫队的武器放下了。
群鸟不敢惊飞。
就在人群渐渐寂静的时候，接近米勒神父的地方一道灵活的身影蹿了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他扑去。
人群惊呼，米勒神父依旧笔直地站着，高声诵读。
“所谓的赎罪券，他们卖的是什么？是救赎吗？不，是他们的贪婪和邪恶，这胜过世界上任何利欲熏心之徒。他们使我们愚昧，因为他们畏惧我们清楚真相。他们又以火刑或者武力，加诸有异言之人……”
寒光一闪，刺客手中的匕首被一步踏出的蔷薇铁骑以长枪挡住。
“然而这就足够了吗？岩浆终究会冲破地壳，纸与草的谎言终将被他们玩弄的危火焚尽。”
骑士长枪轻巧地抖动，在刺客要服毒之前将他敲晕了。立刻有人上来将他做了下去，前后迅速得好像没有这个插曲。
“……以上诸罪，所有虔诚者皆有责任加以讨伐。”
米勒神父的话重重落地。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位皇家史学院的老教授，胸前佩戴着悬剑徽章的老教授用干瘦的手点燃了柴堆。蔷薇铁骑分开，一群穿着古典长袍的年轻学生跟着走了出来，他们往柴堆中逐一添加木头。
火越烧越大，火舌扬起，热气扭曲着空间。
一片寂静。
安尼尔大主教走向火堆，坚定地把一本本教令集投到了那熊熊烈火之中：“永恒之火终将审判一切，所有罪孽皆受惩戒。”
在寂静中，代表着精神王国无上权威的教令集被火舌吞噬，浓烟开始升起来。
他的追随者紧随其后，他们将一些卫道士的书籍和教皇的著作也一同扔了进去。
“还有这个！”
庄严的场面中，一名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手中握着几张赎罪券。
赎罪券被他投进了火中。
浓烟滚滚而上，天穹无云，太阳近乎逼人地烘烤大地。
大火几乎烧了一个上午，因为源源不断有人赶过来将一些和教皇有关的东西扔进火堆里。等到所有诏书都化为灰烬之后，一个淘气鬼带头对着灰烬唱起了送葬曲。
安尼尔大主教沉默地看着那堆灰烬，没有制止他们，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一切都在火中扭曲，化为灰烬。
………………
“是哪个家族？”
国王在书房中边阅读查尔斯的来信，边听着内务总管的汇报。焚烧教令时发生的刺杀好像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猜测之中。
“麦森家族。”
内务总管回答。
国王稍微想了一下，麦森家族的领地主要在罗格朗中部沿海地区，其中有一个港口正巧处于冬夏季风的影响范围之外。麦森家族在航运上做得向来不错，不过根据国王的财政官员的调查，对方在关税上似乎有所遮掩。
国王在自己心底的那张诸多贵族的名单上，在麦森家族旁边做了一个标记。
“其他人呢？”
内务总管将探子观测到的，这两天在煽动市民卫队中掺杂一手的贵族成员报给了国王。国王微微颔首，思考了片刻做了一些相应的安排。
以安尼尔大主教出面焚烧教令集是国王放出的鱼饵，眼下一些小鱼上钩了。但是更重要的不在于这些小鱼，而在于另外一边——
查尔斯他们要发动进攻了。
内务总管看了一眼天色，委婉地劝告国王应该休息了。
国王难得地听取了他的意见，放下了笔，他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
与罗格朗梅茨尔城的万里无云不同，此时低地联盟鹰嘴湾暗沉沉的。
夜幕已至，天空中还有着群山般的乌云，别说月亮了，连颗星星都看不到。作为低地国家最重要的一个港湾，鹰嘴湾此时笼罩在一片令人压抑的昏暗里，零星的灯火格外孤单。而在码头附近，停泊着正在休息的船只。
高高的灯塔独自亮着，但此时海面上笼罩着浓雾，灯塔的光弱得可怜。
灯塔中守夜人打了个哈欠。
他双手环抱，靠着墙壁打瞌睡。
偶然地，守夜人感到了一丝寒意，他醒来，随意地看了一眼海面。一眼扫过，他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确定那浓雾里仿佛真的有一个庞然可怖的黑影。
那是什么？

第134章 狂澜之夜
守夜人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站起身，提起了手中的马灯。这其实是徒劳无功，因为在下一刻，呼啸的海风就从眺望窗口砸了进来，带着冷得能够浇灭灵魂的海水。
这该死的海上风暴。
在被海水呛死之前，守夜人在心底咒骂，等到他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昏地暗。
灯塔的光也被黑暗吞没了。
鹰嘴城堡。
卫兵手持长枪日夜巡逻，会议厅内灯火通明。港口总督琼斯和其他人围在地图前，皱着眉商讨着什么。圣廷的使者就站在总督身边，一位建筑设计师一手抱着一堆图纸，一手用一根细小的棍子指着墙上的图纸，详细地做着介绍。
“神座的工程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在物资没有出现差错的情况下，应该能够在九月前顺利完成。”设计师说。
“不行，太晚了。”圣廷使者立刻道，“顶多再两个月，你们已经修建神座修了整整二十年了，我很怀疑，这些年你们都在干什么。”
负责鹰嘴湾防卫的低地联盟卡霍准将脸色格外难看。圣廷使者是在一星期前到达的，这个穿着白袍的家伙抵达鹰嘴湾之后，俨然成了形如主宰者的存在。低地联盟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造的“神座”码头在他们口中被批判得一无是处。
总督在卡霍准将快要忍不住之前殷勤地笑着开口：“使者大人，神座不是凡人的码头，这将要用来供圣主之船乘降的宝座，我们修建起来自然是必须谨慎再谨慎。这些天工之术，实在是凡人的智慧很难参透啊。”
一旁的建筑师连连点头，他面前的地图旁边还贴着一张码头结构图，他指着结构图说：“每一处机关的打造都必须经过反复的研究，它太精妙了，容不得有一处出错。”
如果国王在此，就会发现，悬挂在鹰嘴城堡墙壁上的“神座”码头设计图纸与地狱城堡的码头有几分相似之处。
它们的确都不是如今人间该有的造物。
“我必须提醒你们，圣廷已经对低地联盟提供了太多支持了，圣主是仁慈的，但也是不容敷衍……”
圣廷使者打断了建筑师的话，以一种冷酷的语调开口。
轰隆——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巨大的响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巨响中，总督府的窗户玻璃被震碎，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掉落了一地。略显有些肥胖的总督受惊地跳了起来，猩冷的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送来了令人不安的炮火声。
“是海啸吗？”
“圣主在上！是敌袭！”
经验丰富的卡霍准将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剑，一个箭步向前冲出。
“守夜人呢？！怎么没有人吹响警报！”
圣廷使者跟在他身后，冲出了会议厅。
………………
眺望塔的守夜人早就死了。
扎着黑色头巾的海盗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灯塔，割开了他们的咽喉，尸体被抛进了海里。鲜血冲刷着黑塔。守夜人曾经隐约看到过的黑影从浓雾中驶出，在狂风暴雨的掩盖下停在与鹰嘴港湾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
以三艘漆黑的龙翼战舰为首，近百战船呈半弧形分散开。
滔天的海浪，无光的风暴之夜。
霍金斯船长戴着他的斜帽，提着酒，站在甲板前端。
在龙翼战舰面前，普通的船只就像麻雀一样。每一条龙翼战舰上都携裹着沉沉的血腥气，他们是沿着低地国家南梅卓卡莎海岸线一路奔袭上来的。
低地联盟由十几个低地小国和城邦组成，主要沿海岸成蛇形长线分布。联盟国家面积狭小，不夸张地说，整个低地联盟国家三分之二以上的领土都是码头。以暴雨夜为掩护，准备就绪的罗格朗海军发动了闪电战。
战术堪称粗暴。
龙翼战船在浓雾中掀起海浪，冲破各个军事港湾的第一层警戒和防御。随后战船升空，就像当初在地狱里攻打诡诈领主的领地一样，俯冲而下，如最原始凶残的恶龙般一路横撞过去。在隆隆巨响中，城堡的城墙轰然倒塌，港湾中的战船失去来自后背的保护，随后王室海军的战舰紧咬扑至，以大炮轰炸猝不及防的战船。
闪电般的战斗干净利落，带着野兽般的冷酷暴戾。
受到重创的港口甚至来不及传递消息给其他港口，沃尔威海盗们就已经带领战船撤退，奔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不搜刮，不停留，目的只有一个——毁掉这些会在未来罗格朗与圣廷的战役中起到巨大作用的军事港口。
鹰嘴湾是所有行动目标中，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因为，圣廷海军第一军团就驻扎在这里。
……………………
“不愧是圣廷啊。”
霍金斯懒洋洋地说，用酒瓶敲击着栏杆，发出铮铮的声音。
他眯着眼看着下面的战场。
哪怕是敌人，也必须承认圣廷的实力强得可怕。
他们一路奇袭，所过之处，所有港口都毫无反手之力，然而这种摧枯拉朽之势在鹰嘴湾停止了。在遭遇了第一次的突袭之后，风暴里铁哨声尖锐地连成一片，港湾中所有战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亮起了灯火。
城墙上的巨型弩箭接二连三地绞动机括，长矛般的箭雨从半空中笼罩下来，在第一时间压制住罗格朗战船，阻止他们逼近半月形的码头。
铁炮轰隆。
罗格朗第一军事重工业部门的成果正式出现在战场上。
普通战船上的海盗和海军携手，锁定了港湾之内逐一苏醒的圣廷战船，然后迅速开炮。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长达两米的大炮炮口发出明亮的火光。弹丸破空而出，拖着长长火星，以牙还牙般地落到了迅速列队的圣廷战船中，它们正准备在箭雨的掩护下组织防御和反击。
大团大团的火光在黑夜中爆开，烈焰熊熊燃烧腾空而起。
“可耻的窝囊废。”
沃尔威海盗们发出了轻蔑的嗤笑。
最先被驱使出港口的是低地联盟自己的战船。圣廷的战船以它们为盾，洁白的风帆在燃起的普通低地联盟战船后高高扬起。
“好样的白毛小鸟！你们怎么顶着个乌龟壳？”
海盗们放声大笑，毫不留情地嘲弄着圣廷的第一军团。
低地联盟的海军心惊胆战，他们这是第一次看到以往只作为震慑作用的火炮在战场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海面起伏，这一片区域的海水涌动，没有冒然驶进浅水区的龙翼战船开始扇动翅膀。巨大的黑铁龙翼宽达百米，扇动时海上仿佛突然起了海啸，狂风巨浪。沃尔威海盗们早有准备，不再炮轰圣廷战船，而是齐心协力地划动战船从正中间分开，灵敏地冲向两边。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低地联盟的战船上，水手和指挥官们终于看清了从远处昏暗浓雾中腾起的狰狞黑影。他们惊呼出声，颤栗得几乎跪倒在地。
潮声中，龙翼战船离开海面，腾空而起。
龙影从低地联盟和圣廷的战船头顶飞过，海水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圣廷第一军团的指挥官转动船上的机括，长度近十米的铁矛以机械的力量激发出，带着可怕的风声射向天空。
铁矛射中龙翼，火星迸溅，钉在黑铁龙翼上。
这是战争开始以来，龙翼战船第一次遭遇阻击。
“果然。”
查尔斯站在另外一艘龙翼战船上，他低头俯瞰战场的外围。
就像国王担心的那样，圣廷这数百年来越来越少在明面上插手战争，不是因为他们的军事实力变弱了，而是他们在准备着能够一举扫平天下的力量。
消失在人们眼中数百年的圣廷战船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武器。
查尔斯他们的目光何等锋利，圣廷战船暴露在他们视野中的那一刻，他们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圣廷的战船设计不该是这个时代的技术。他们的船只在机械的运用上，隐隐与传说时代的炼金术有几分相似之处。
如果不是国王在地狱建立起了军事重工业部门，集中全力让科学家们研究火炮，那么哪怕是沃尔威海盗正面遇上圣廷的战船，也处于绝对的劣势。
比敌人强大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仅强大而且不是傻子。
“进攻！”
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东西。
查尔斯，霍金斯和格蕾拉分别掌控一艘龙翼战船，此时三人配合默契地指挥战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撞向鹰嘴城堡三个安置有巨型铁弩的塔楼。
…………
“该死。”
圣廷使者站在城堡正中心的塔楼中，眺望着在城堡外盘旋然后狠狠撞向城堡四角塔楼的庞然黑影。
“龙翼战舰……蔷薇家族，弑龙者什么时候找到了他们的战舰？”
“大人，什么是龙翼战舰，我们现在怎么办？”
总督颤栗地问他。
圣廷使者的面容在火光下阴晴不定。
“全力拖延！‘神座’不容有失，我现在立刻去请圣佑者大人。”

第135章 复仇
如果说博马里城堡是罗格朗陆地上的王冠明珠，那么鹰嘴城堡就是低地联盟海岸线上最辉煌的宝石。低地联盟国家以海上贸易闻名于世，鹰嘴湾是它最坚固的后盾，它被低地联盟的商人称为“永不沦陷之港”。
在诸多商业海港饱受海盗围困威胁的时候，鹰嘴城堡的人们以自己的城墙自得。
然而今天晚上，鹰嘴湾的人们突然意识到，他们永不沦陷的港湾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天地昏暗，三条恶龙扇动羽翼，内外城墙上的士兵们被狂风重重地拍在石壁上，难以继续操控巨型铁弩。他们颤栗着，克制不住地在城墙上滚爬，眼睁睁地看着巨大阴影逼近，那蛮荒的太古的，疯癫的地狱般的造物一头撞在了城墙塔楼上。
滚滚的烟尘翻卷而起，隆隆巨响之中突出城墙约有五米的塔楼轰然倒塌，岩石大块大块地砸落，塔楼中的士兵来不及□□来不及哭喊，就被淹没在了烟尘之中，化为血泥。
龙翼扇动，龙影自烟尘中冲天而起，铁翼带起的气流尖锐如恶龙的嘶鸣，长长远远地传开。
鹰嘴城堡之内的人们颤栗着，从睡梦中醒来，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地狱——龙翼战船从他们头顶掠过，船艏的龙首状喷嘴在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音中，咔嚓咔嚓地下低，龙口张开，炽热明黄的火焰喷涂而出。
如恶龙吐息，硫磺与火淹没世界。
大火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鎏金的宽阔通道，通道之中的房屋燃烧起来，奔逃的士兵与人群一起被大火炙烤。逼退第一波想要往港口进行支援的士兵后，龙翼战船在半空中盘旋，巨大的船体蛮横地撞碎了数座眺望塔。
战船调整好了方向，朝着第二座塔楼横撞过去，继续上演刚刚的那一幕。
鹰嘴城堡号称“永不沉沦之港”，他们的底气来源于他们的城堡本身。在内外城墙上一共耸立着一百零六座塔楼，两百多座角楼和无数碉堡。每座塔楼之间分布着数座碉堡，塔楼间距不到七十米，互相之间照应着高低交错成天罗地网般的火力支援系统。
这样的火力支援系统以半月的姿态拢着口袋状的港湾，所有闯进这个口袋的敌船都将受到毫不留情的绞杀。
除非进攻的一方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毁掉这张罗网。
在龙翼战舰前，这张低地联盟引以为豪的火网脆弱如纸。随着战舰的一次次撞击，城墙上的塔楼一座座倒下，港湾之中的圣廷战船失去了来自背后的掩护，罗格朗战船重新聚拢。
炮火在黑色的海面上划过，拖出红色长尾。
被圣廷第一军团当作前盾的低地联盟商船已经成为了海面上的一堆破木板，断折的桅杆随波浪起伏，船帆烧着火，印得海面昏黄一片。浮尸与受重伤的水手一起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求救的呼喊被淹没在炮声与箭雨里。
扬着十字白帆的圣廷战船与罗格朗战船终于正面碰撞在了一起。
双方互相扔出了铁钩，战船在海面上横转并排紧贴在一起。沃尔威海盗们咬着匕首，踩着木板，抢在圣廷之前，跳到了他们的战船上。身穿白色神圣帝国军装的士兵很快与海盗们展开了搏斗。
“嗨！宝贝儿！你们穿的这身打扮可以去红酒坊了！”
海盗们放声大笑，挥舞着略弯的尖刀。
鲜血与刀剑，铁弩与炮火。
人间在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地狱。
………………
格蕾拉操控着珍妮从废墟中飞起，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离开地狱之后，龙翼战舰本身的力量被束缚了许多，刚刚犹如恶龙吐息的火焰进攻其实是军事设计师们对龙翼战舰做出的新调整——那些家伙将古圣火安置在龙翼战船船艏。驾驶战舰，哪怕有契约存在，对主导的人来说，同样是极大的考验。
头一抽一抽地疼着，格蕾拉指挥着珍妮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就在这时候，霍金斯控制的那艘龙翼战舰从旁边掠来，近乎凶狠地撞在了珍妮号上。
珍妮号倒飞出去，格蕾拉险些撞在桅杆上。
珍妮在格蕾拉的意识中气得大骂霍金斯这个混蛋。
格蕾拉一撑甲板，重新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两步，重新稳稳地站在甲板上：“他是在救我。珍妮。”
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鹰嘴城堡中燃烧着火光，那火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城堡，却足以勾勒出了那些塔楼与碉堡的尖顶。在火光映衬中，一道清瘦的人影静静地停留在刚刚珍妮号悬浮的地方。
“是天使吗？”
她低声说。
格蕾拉也知道白金汉公爵死亡的真相，那场天使强行插手的战役。如今在黑夜中出现在半空中的身影显然不是人类，格蕾拉从他——或者该称之为“祂”——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却教人控制不住想要低头叩拜的力量。
她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如果刚刚霍金斯没有将她撞开，此时她与珍妮很有可能已经身负重伤。
格蕾拉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将那道身影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很快，她就不用向前了，因为那道身影自己变得无比耀眼。
三对雪白的羽翼在那道身影背后展开，在祂的周围明亮的火开始席卷，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被照得一片雪白。整个鹰嘴湾变得形如白昼，所有堡垒，所有房屋，所有塔楼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恶龙从地狱中游曳而出，太阳便在黑夜中升起。
城堡中，原本忙着奔逃的人群渐渐停了下来。一名穿着白袍的使者踏着燃烧的烈火走到了城堡的广场上，他率领着众人跪伏下去，齐声高诵。他的声音远远传开，声音中带着古老的力量，祈祷声庄严神圣一度将外面港湾中的战斗声压了下去。
这一场突袭战斗直到此刻才正式拉开了帷幕。
天使，圣书，信徒。
恶龙，海盗，战士。
人间的天上地下终于再次正面交锋。
格蕾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着，她还没成为沃尔威一员时跋涉过极北的群山，现在女巫血脉里的古蛇在天使出现的时候复苏了……她感觉到那蛇影盘踞在她的灵魂深处，碧绿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悬浮高空的天使。
半空中风声涌动，查尔斯控制着另外一艘龙翼战舰从左侧飞了过来。
“格蕾拉，去掩护下面的士兵。”
查尔斯对格蕾拉大声喊。
此时，圣廷战船在整座城堡的祈祷声中渐渐地笼罩了层白光。港湾中原本漆黑的海水犹如铺上了一层银箔，天地之间呈现一种诡异的气氛。沃尔威海盗们不得不先撤回到自己的船上，改以火炮压制圣廷战船。
鹰嘴湾中很有可能会隐藏着天使。
这一点在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讨论过了。
应对天使的战略在战役开始之前他们也与国王商谈过，然而当格蕾拉扭头看到查尔斯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因为查尔斯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副此刻面色冰冷。
他终于看起来有些像一名海盗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涌动，让一贯温和的教授变成了拔刀的骑士。
直到这一刻，格蕾拉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对于霍金斯和查尔斯来说，鹰嘴湾的战役还有着更重要的目标——他们千里迢迢来参加这场凶险至极的战役，为的就是与天使正面相对的这一刻。
他们要为一个人复仇：
白金汉公爵。
格蕾拉一直不清楚，霍金斯和查尔斯与白金汉公爵之间的友情。
贵族与海盗，怎么想都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当她看到查尔斯冰冷的脸庞和霍金斯驾驶龙翼悬浮在距离天使最近的地方时，她忽然明白了。在她未曾亲眼见到的过去，这些男人确实在他们最年轻最张扬的岁月里并肩而行。
他们之间的友情从不诉诸于言语，而是斥之以刀剑。
疯疯癫癫的霍金斯船长，温文尔雅的查尔斯大副，今夜他们都是不死不休的狂徒。
格蕾拉沉默地驾驭着龙翼战舰，调转了方向，朝着底下的港湾扑去。
她将天空中的战场让给了霍金斯与查尔斯。
………………
霍金斯一手握着船舵，一手提着酒。
他站在甲板的前端，听到左侧风声涌动，知道查尔斯已经驾着龙翼战舰赶到。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与天使遥遥相对。
一个人的一生，能够有多少能够让你交付后背的人呢？认定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人，他与你在最年轻的时候认识，大家打打闹闹，互相嘲讽着，然后一起在烈火中大步向前。
“老伙计，我就知道你们这帮贵族一个比一个虚伪。”
霍金斯仰头，烈酒一饮而尽。
哐当一声，他扔掉了酒坛。
“查尔斯！”
他大吼一声，双手握住船舵。
黑铁龙翼扇动，高空中狂风呼啸，战舰悍然前行。
什么人神什么平等什么责任什么使命，统统和沃尔威的海盗没有关系，他们生来就不是讲大义的人。
沃尔威海盗有自己的规矩：
——谁杀了你的兄弟，那你就去杀了谁！
这是复仇。
血债血偿。

第136章 以牙还牙
霍金斯驾驶着“诺弗勒”号在天空中急掠而过，诺弗勒是沃尔威海盗拥有的第一艘幽灵船，几十年前还是个穷小子的霍金斯在迷雾重重的死亡港湾遇到了搁浅的幽灵船，与它签订了契约。
按道理说，霍金斯船长和诺弗勒的关系应该比格蕾拉和珍妮更亲密，可事实上，诺弗勒是所有幽灵船中最沉默寡言的一艘，只有某些时候海盗们肆意得过了头，它才会将他们全都抖进海水中，除此之外它就如优雅的贵妇一样。海盗们时常嘀咕，是不是霍金斯和格蕾拉契约的幽灵船是对调的，珍妮才是霍金斯的契约船。
但今天，诺弗勒和它的主人一起，撕裂了面具露出了獠牙。
它不屑于与凡人计较，因为它的战场在天空，这是本该在一千多年前腾掠天空，使诸神惊骇的战船。
不是什么贵妇，它是和霍金斯一模一样的血腥狂徒。
身着铠甲的天使手握火剑，背后的光翼将云层的边缘印出极亮的轮廓。诺弗勒百米长的铁翼鼓动，高空中的乌云随着翻滚涌动，一道近千米的剑光劈空而来，从龙翼战舰的身侧擦过。哪怕有诺弗勒的护罩保护，霍金斯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到那仿佛蕴藏亿万个火炉的高热，他差一点就被焚烧成灰，脸上却不见惊惧。
“伙计，干得不错。”
他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在天使挥剑进攻霍金斯的时候，查尔斯已经驾驭着战船从更高的天空中扑下，黑铁龙翼笔直展开。龙翼战舰不像真正的恶龙，没有利爪和獠牙，所以一千年前那些既是天才也是疯子的炼金师将它的翅膀改造成为了重要的攻击武器之一。
对于战舰而言，它的龙翼不仅是让凡人飞上天空的翅膀，更是两柄用来屠神的长刀！
空气爆裂，铁翼上炼金术的阵法亮起，仿佛雷霆滚动在龙翼之上。铁片或收缩或突出，瞬息之间龙翼的边缘长出了冰冷的刀锋，随着战舰倾斜逆时针旋转龙翼化为了两柄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镰刀，旋转绞动，收割生命。
即使是天使都没来得及躲开。
祂收拢六翼，雪白的翅膀将祂如茧般包裹其中，形成一个护盾。铁翼与天使碰撞的瞬间，地面的人们耳边一阵爆响，如脑海中有人用金属刀剑互相刮动，刺耳难听。急速狂暴的气流从高空炸开，呼啸着刮过地面，鹰嘴湾城堡中的所有旗杆在同一时间这段，旗帜被风撕成碎片。广场上高声吟诵的人如大梦初醒，从那种奇特的氛围中抽离，惊呼着四下逃避。
在查尔斯逼得天使拢翅进入防御姿态的时候，霍金斯从远处掠至。
诺弗勒船艏龙头重组，咆哮着张开，一条长长的锁链贯空而过，结结实实地缠绕在天使的身上。
锁链缠绕上天使的瞬间，洁白明亮的火焰沿着锁链迅速蔓延而上。那火纯白，但却能够在瞬间将一个人焚为灰烬。
诺弗勒船上涌出黑雾，与圣火胶着互相消融着。
“一起下地狱吧！”
霍金斯船长放声大笑。
天使在他的高声大笑中感觉到了罕见的不安，祂想要震开铁索。
今天晚上的第四艘非同一般的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如重山堆积的乌云中，一艘通体漆黑的船出现了，和龙翼战舰不同，这艘船的黑色中透出层层扭曲的恶意与污邪——这是那艘“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释放到人间的地狱使船。当初沃尔威海盗将它误以为是幽灵船，差点因为诅咒全部死去。
在国王取回“贪婪与不义之财”权柄之后，它成为了沃尔威海盗新的战船。
它隐匿在乌云之中，直到此时才加入战场，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打开地狱之门。
使船撞向天使，黑雾在瞬间翻涌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地狱之门冉冉升起。在地狱之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天使终于重新展开了翅膀，震开了束缚自己的铁索。
在牠展开羽翼的那一瞬间，祂看到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霍金斯驾驶着龙翼战舰撞了过来，他的黑斜帽已经被狂风刮动，头发在急流中飞舞，风中他的眼睛里蕴藏着歇斯底里的怒火。他是来复仇的，而复仇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龙翼战舰与天使相撞，黑雾与白光同时向四周扩散，霍金斯与天使一起穿过了地狱之门，查尔斯紧随其后。
天空只剩一片残余的白光与乌云，天使与龙翼战舰全都消失了。
那最终的战场将在地狱。
………………
白虹贯世。
罗格朗第一军事工业部门的人们远远地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漩涡，一道白光从漩涡中坠落，紧随着两艘龙翼战舰跟着落下。
“你们只是凡人，你们杀不了我。”
天使的羽翼上终于有了伤痕，祂站在岩浆横流的大地上，手中提着剑。
龙翼战船落在黑岩上，黑铁龙翼同样残破。特别是霍金斯的诺弗勒，它几乎是正面承受了所有的圣火，包括为了将天使撞进地狱之门时，它扛下了天使的正面爆发。此时洁白的火焰在战船的风帆上燃烧，它停落在礁石上，龙首高昂，尽管高傲却虚弱不堪。
“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啊。”
霍金斯咧嘴露出一个凶悍的微笑，他的手上带着一枚骨戒。
“谁说我们杀不了你？”
他从船上跳下，从腰间抽出了剑，踏着岩浆冲向了天使。
“你们和地狱签订了契约？！你们这群堕落者！你们都该遭到审判！”天使震怒的声音响起。
在另外一边的黑石荒滩上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一位黑发红瞳的年轻人。他猩红的瞳孔带着鸟类的特征，背后长着乌鸦的羽翼，手中提着一把新月般的弯刀。终于摆脱了束缚的蒙拉看着这场战斗，没有插手。
他必须保证这一名天使没有办法逃走，但是除非必要，他不会贸然插手那两个人与天使之间的战斗。
以牙还牙的复仇宁愿同归于尽，也不会想要别人干预。
血、白骨、嘶吼、咆哮。
凡人和神之间的差距终于在此刻被无限缩小了，高傲的天使被凡人撕咬着从云端上拽下了下来，最原始野蛮的战斗发生在人神之间。将凡人看为蝼蚁的天使在此时不得不与蝼蚁刀剑相交，他们终于站在了同等的舞台上。
蒙拉静静地看着厮杀在一起的身影，隐约之间仿佛明白了陛下对那个名为“罗格朗”的国家的感情。
滴答、滴答。
天使的长剑贯穿了霍金斯的腹部，查尔斯握着的龙骨匕首贯穿了天使的心脏。他转动手腕，一寸寸地绞碎了天使的心脏。
仿佛无穷无尽的白光从天使体内爆发开，世界茫茫一片雪。
查尔斯被气浪掀翻，撞在岩石上，滚到在地。他伸手捂住眼睛，等到白光渐渐淡去之后，飞羽盘旋，最终无力地落到岩浆之上。
他看着天使倒下，看着天使被翻滚的岩浆吞没，抽动着嘴角想露出一个微笑，最终却没法笑出来：“霍金斯！霍金斯！”
查尔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着霍金斯的方向走去，他躺在地面上，展着手臂。
“霍金斯！”
查尔斯的声音有些变调。
“活着呢，死不了。”
霍金斯懒洋洋地回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天使最后一击给他留下了一个圆形大洞，脊柱连带内脏都消失了。
“不对，好像不算活着。”
活人的气息从他身上逝去，亡灵的性质正在替而代之。
远处，诺弗勒轻轻地扇动残破的龙翼，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
“白金汉那家伙又欠我一笔。”他说，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暗红的天幕印在他的瞳孔中，隐约间又看到很久前有两个年轻的王子与两个还不出名的海盗一起站在甲板上，他们兴致勃勃地策划着想去劫勃莱西的商队。
好久以前了。
………………
真正的狂风暴雨降临，仿佛一千年前的圣瓦尔之夜重演，神明感觉到祂的孩子死去，于是愤怒悲伤。
除了龙翼战舰，所有船只都在这样的风暴之中起伏挣扎，战争已经被强行终止，没有普通的船只能够在这样的风暴里战斗，那样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和敌人一起倾覆淹没在死寂的海底。
格蕾拉静静地站在甲板上，天使和霍金斯他们消失在天空之后，鹰嘴湾原本已经重新陷入了黑暗，但此时太阳正在缓缓从大海中升起。
她脑海中女巫始祖的古蛇虚影越来越清晰，巨蛇盘旋，高高昂起头颅，竖瞳透过她的眼睛与她一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视觉，听觉前所未有地敏锐，在瀑布般的暴雨和咆哮的风声中，她居然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整个大海上的所有声音，包括对面圣廷第一军团指挥官的咆哮。
“怎么回事？！神座怎么自己升起来了？”
“怎么回事！”
……
“神座。”
格蕾拉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将手放在船舵之上，碧绿的瞳孔隐约开始缩小变细。
在半月形的鹰嘴港湾中升起的，是一个如地狱黑石王城有些相似的码头，但它不是黑色的。它通体雪白，释放出灼热明亮的光，当它升起在水面的时候，港湾中冰冷的海水开始沸腾，茫茫雾气蒸腾而上。
“神也会愤怒也会悲伤吗？”
格蕾拉轻笑着问。
她明白了低地联盟和圣廷迟迟没有对罗格朗发动战争是为什么了。
——他们正在等待“神座”建成。
“珍妮。”
格蕾拉轻柔地抚摸着船舵，她注视着码头，眼中透出某种绝对不逊色于霍金斯他们的锋利。
“该我们上了。”

第137章 蛇发女妖
他们有着这世界上最可怕最强大的敌人，鹰嘴湾的神座码头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修建起来的。它如此雄伟震撼，足以称得上神明的御座，在蔷薇家族积蓄力量的千年里，圣廷同样在全力以赴地图谋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沃尔威海盗服从了格蕾拉的命令，向远海退去，避免被接下来的战斗波及。
圣廷的战船开始收缩，第一军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的理智告诉他们，必须要拱卫对圣廷意义重大的神座码头。
格蕾拉驾驶着龙翼战舰擦着海面低飞掠过，就像苍鹰在猎食之前盘旋而飞打量自己的猎物。
龙翼战船被一层淡淡的绿光包裹着，有了这层绿光，她飞起来的时候轻盈敏捷，透出蛇般的妖冶。
格蕾拉碧绿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透出冷血动物般的狰狞。但她的面容却开始透出一股令人心神动摇的妖艳。
女巫始祖，被诅咒的世界之蛇在她的身上复苏。
格蕾拉很少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
她是被圣廷的十二审判所下令通缉的人。和那些疲惫流亡的女巫不同，在加入沃尔威海盗之前她就已经满手鲜血。还是个小女孩的格蕾拉亲眼目睹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父亲被绑上火刑架，至死不愿意说出她母亲的名字。在火刑结束之后，她从角落里跑出来，在灰烬中收拢父亲的骸骨。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父亲颅骨的那一刻，尖锐的疼痛在她的脑海中爆发，她在眩晕中见到了古蛇游走，在熊熊烈火中与她对视。
醒来之后，她就拥有了女巫的力量。
——去杀了他们。
她听见蛇对自己说。
从那一刻开始，她变得非同寻常地美丽，也变得非同寻常地狡诈狠毒。她熟练地利用自己的容貌，引诱那些满心污秽的贵族，然后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刀割开他们的咽喉。她小心谨慎地选择目标，嘬饮鲜血长大，她的血管中流淌着古蛇的毒液。
诅咒，引诱，暗杀。
她被称为“女妖”，一度成为勃莱西北部人心头的阴影。她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自负，反过来追猎那些想要审判自己的女巫猎人，直到教皇也听说她的存在，派出了十二审判所的神侍逮捕她。
“用来承载圣舟的神座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
格蕾拉冷冷地感叹，她驾驶着战船从海面上骤然高飞而起，一道闪电从她刚刚停留的地方掠出，与战船相差毫厘。
神座周围满是闪电，天空中云团开始大片大片地聚集，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神座，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号召，将要挣脱天空的束缚降临人间。
天地之间充斥着无形的压力，教人难以站立。
那是神威。
神以雷霆，以风暴，以毁灭审判世界，祂的怒火便是天地的怒火。
可那又怎么样？
格蕾拉与珍妮穿梭在无尽的雷霆雨幕里，她们联手在这神怒之前上演最精彩的表演，优雅美丽如暴风雨中在悬崖之上起舞的精灵。闪电追逐着她们，却伤不到她们分毫。
漩涡之中的银光越来越盛，隐隐约约有一个庞然的影子印在天穹之中。
退到远处海面上的沃尔威海们已经在无形的威压下难以站立。他们不愿意匍匐跪下，干脆一翻身直接躺倒在甲板上，双臂伸展，对着天穹比了一个格外粗俗的鄙视手势。
格蕾拉在寻找一个机会。
毒蛇在发起进攻之前游走盘旋，它会选择猎物最脆弱的一点一击致命。古蛇的眼睛与她的眼睛相通，在它的眼睛中面前的神座并未完整，真正完整的神座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格蕾拉就在寻找着神座最脆弱的那一点。
从两道拦截自己的闪电中穿过，格蕾拉终于在神座的基台上看到了一处暗淡的地方。
“找到了。”
她低声对自己和珍妮说。
龙鳞巨帆鼓动，发出烈烈的响声，珍妮以自己的方式鼓舞着她的契约者。
格蕾拉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黑色尖顶帽，将它抛进了天空。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在一瞬展开，化为无数细小扭动的蛇。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扯，往日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裂成两半。
她缓步向前，像获得新生的蛇蜕下束缚自己的旧皮，袅娜婀娜地站在船艏。
闪电的白光照亮格蕾拉的胴体，如霜雪一样洁白，群蛇为发披散到她的细腰间。她站在那里，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本身。天与地之间，再寻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美艳魅惑的存在。
格蕾拉展开双臂，任由狂风拂过自己蛇一般妩媚的身躯。
她一直用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原因不是像海盗们私底下猜测的那样，是被圣廷留下了象征该被除以火刑的烙印，而是因为她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身躯，她的身体寄宿着古蛇的意志，当她脱下长裙的时候，连苦修士都要跪伏在她的足下。
蛇发女妖。
在圣廷的传说中，她们被描绘成世界的欲望，象征着永无休止的堕落与狠毒。她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之下，死去的身躯还能继续蛊惑世人。
沃尔威海盗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格蕾拉。
沃尔威海盗的船长是个整天疯疯癫癫的神经病，大副是个学究气的教授。神经病一样的霍金斯除了让沃尔威海盗每天陷入要不要谋杀船长的思考里，再没有一点用处，学究教授般的大副查尔斯担起了船长该负责的重任。于是，格蕾拉只好扮演那个安抚人心的角色，这么多年来，像个保姆一样操心着每个海盗的琐碎小事。
勃莱西北部曾经为蛇发女妖阴影笼罩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们畏惧又向往的女妖这么多年来，居然龟缩在小船上，成为一群无法无天的海盗的保姆。
可她喜欢沃尔威，喜欢这些船，喜欢这些爱喝酒的家伙。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一个宛若保姆的角色。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保姆，她是罪与孽之花。
“珍妮。”
格蕾拉轻笑着，声音与以往截然不同，透出七分慵懒三分妩媚。她的竖瞳紧紧盯着神座上最为暗淡的地方。
她们已经接近神座的中心，这里雷霆已经密集到遍布整个空间，避无可避。每一道雷霆落到龙翼战舰之上，包裹着她的幽绿光芒就暗淡一份，格蕾拉完美的身躯上就多出一道伤痕。她与珍妮的契约不同于其他人，她能够让自己与珍妮化为一体。
“要陪我一起吗？”
她做出邀请。
龙翼缓缓挥动，船艏上蔷薇藤蔓蔓延，缠绕上格蕾拉曼妙的身躯，遮蔽了那越来越多的伤痕，在伤痕上蔷薇花灼灼怒放。珍妮以黛绿的枝叶和猩红的蔷薇花，为自己选定的契约者编织出了一袭华美的战袍。
这是珍妮的回答。
“来吧！”
格蕾拉欣喜地微笑起来，她曾流浪世界，除了仇恨一无所有。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龙翼鼓动，战舰在雷霆中冲天而起，在几乎要接近漩涡的正中心收敛翅膀，向下俯冲。
在远离雷霆的海面上，沃尔威海盗们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轻。他们翻身站起，看到远远的从头到尾包裹着幽绿光芒的龙翼战舰带着他们的女巫，像流星一般轰然坠落，砸向了亮若太阳的神座。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沃尔威海盗们站在甲板上，一时间甚至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烈酒，刀剑，美人。
这就是海盗生活的全部，可是没有哪个沃尔威海盗会将他们荤素不拘的玩笑开到格蕾拉头上。沃尔威的海盗大多被亲人抛弃，流离失所，他们将自己活得像块粗糙的岩石，只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得到过来自世界的温柔。
而格蕾拉将这份带着几分严厉的温柔给予了他们。
他们在心底将她称为“姐姐”，虔诚地仰慕着她。
战舰砸在神座上，眼前的世界在极亮与极暗之间迅速切换，就像濒临毁灭……他们生命中，那个扮演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女性角色，像姐姐一样的人，消失在了这辉煌之中。
从此以后，谁再会呵斥他们，让他们不要狂饮烂醉？谁再会一边叱责一边治疗他们的伤口？
世界空空荡荡。
……………………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蔷薇王宫中灯火彻夜未熄，暴雨甚至泼进了长廊里，内务总管匆匆地踏水而过，带着一身寒气，顾不上礼仪叩响了国王的房门。
国王披着外袍，立在窗前，望着东北方。
东北方向，在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就是这次突袭战役最重要的目标，鹰嘴湾。
国王没有休息，他在等待着消息传来，不论是战场的消息，还是关于麦森家族的消息。
焚烧教皇令集的仪式上，有刺客暗杀安尼尔大主教，事后的调查刺客出自麦森家族。但在国王看来，麦森家族很有可能是被推到明面上的牺牲者，潜伏在之后另有其人。因此，内务总管奉他之命，让间谍们拦截在今天内从麦森家族出发的所有信使。
“麦森家族似与普利格尼家族合谋叛变。”
内务总管汇报了今晚第一个重量级的消息。
国王平静地点了点头。
“鹰嘴湾的情况呢？”
他问。
窗外暴雨渐渐小了，但风声依旧凄厉。

第138章 世界之蛇
鹰嘴湾战役赢了，他们甚至抢在圣廷警觉之前毁了“神座”码头，看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让他们立刻撤离，撤回来。”
国王平静得近乎冷酷，很难说格蕾拉与珍妮的牺牲是否对他有所感触。在听到“神座”码头之后，他迅速回到了书桌前，摊开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在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有许多标志。
“神座……请沃里伯爵过来一趟。”
灯火昏黄，火光下羊皮卷上的标志就像整片大地遍布兵戈。
“圣廷从1411年开始，对低地联盟的国家颁布《航海特许条例》，给予低地国家在商业上的庇护和优待。”沃里伯爵匆匆赶来，带着几本厚厚的手抄本，他语气有些激动，“当时我们的推测是圣廷受无望内海商会兴起的影响，什一税征收开始出现问题，想要从低地联盟的商贸中获得新的经济收入来源，但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
“运输圣物，建造神座。”
国王摊开了一张航海图，沃里伯爵发现航海图上低地联盟的贸易航线已经被国王分别作了标记。
“低地联盟的几个重要的港口距离圣灵湾不远，他们假借海上贸易进行原料的运输。”
“是的，陛下。”沃里伯爵翻开了一本厚厚笔记，“鹰嘴湾是在《航海特许条例》之后得到圣廷的大力扶持，才正式成为低地联盟的第一大港口……找到了，1408年，圣廷枢机主教曾经以宣圣的名义游历低地联盟。”
“他们在考察神座的合适地点。”
在沃尔威海盗开始突袭战役之前，国王就已经将与低地联盟相关的档案看过了一遍。他记忆强得可怕，沃里伯爵一提及，他迅速地就想起了罗格朗这边的相关记录。
“莱比次港，天鹅湾，雷诺港，鹰嘴湾……特使是萨尔主教，他一共在这些地方待了两年，鹰嘴湾就是他的传教之旅的最后一程。”
“1408年鹰嘴湾的总督是布鲁家族，如今的圣廷十二圣所中就有两名主教是出自布鲁家族。”沃里伯爵低声说，“这让我想起了一个预言。陛下。”
预言，又是预言。
国王隐约又想起大海，还有尖顶帽的女巫，木栏杆上绽放出蔷薇的珍妮。
“其实未必是预言。”沃里伯爵不知道国王联想到了什么，他想了想，又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称它为预言是因为我们后来对它的解读，认为它是一个预言。那是一块从下埃尔地区发掘出来的泥板上面记录着……‘一千年之后，大地将像陶钧一样翻转起来，那最下面的将到顶上，卑贱者主宰坟场上……众神的出生地将不存在于世上’[1]。”
“我们认为这不仅指向诸神时代的毁灭，更指向圣廷的宿命，他们宣称圣主是唯一的真神，但是在传说时代，圣主同样是众生之一。众神已经陨落，最后的一千年将彻底击毁所有神明的余声。这个预言圣廷同样知晓，因为下埃尔泥板就是圣廷在三百年前发掘出来的。”
“那与‘神座’有什么关系？”
“在圣廷的传说中，需要以神明御座承载的船只有一艘——圣船天舟。”沃里伯爵展开了另外一张有些模糊的画，“圣船天舟象征着‘庇佑新生’与“在劫难之后重建统治”。或许这其中还有别的理由，但是圣船天舟的故事与覆灭的预言，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也许不仅仅是庇佑新生。”
国王凝视着地图，他略微沉思着。
“圣船天舟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它是一艘战船。”
圣廷的传说大多存在不同的两面，一如万军之主与救世之主共存。方舟是万军之船，在圣廷的故事里，它曾经载着天使军团，给予一个亵渎神明的国家以毁灭。
“他们想开启万军之战。”
国王轻声说。
“不管怎么样，”沃里伯爵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神座被毁了，他们召唤不出圣船天舟了。”
国王没有说话，他依旧在注视着地图，神色不见轻松：“他们做的事情不比我们少，现在我们毁了一个神座，可谁知道他们还隐藏了什么？”
沃里伯爵不寒而栗，在国王轻而平缓的声音里，他仿佛听见了铁甲摩擦声与无数鲜血溅落于地的声音，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如狂狼将至。
“神座被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圣廷，他们不会安静下去了。”国王叹了口气，让内务总管进来，“开始做全面战争的准备吧。”
“您为何要逼着圣廷尽早开始呢？陛下。”
在退下去之前，沃里伯爵忍不住问出了他的疑惑，圣廷开战得越晚对罗格朗应该越有利才对。
“因为他们建立了神圣帝国。”
国王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答。
他对内务总管下了另外两个命令，一是立刻封锁麦森家族控制的港口，二是联系古伦底重骑兵。
内务总管离去之前，国王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微顿了顿，“问问查尔斯，格蕾拉和珍妮……”
他最后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内务总管轻轻地关上了门。
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总要学会习惯。
习惯离别，习惯牺牲，习惯墓碑与葬歌。生与死之间并没有太大界线，因为今日为好友恸哭的人，明日也许就同埋坟墓。
………………
麦森家族领地。
“国王的群鸦已经出动。”
麦森族长并没有待在他的宅邸之中，而是披着黑斗篷，带着几个心腹悄悄地来到了他掌控的一个码头上。
一名皮肤黝黑的“侍从”沉默地交给了他这张密信。
看完信之后，麦森族长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国王的“群鸦”指的是什么。贵族们私底下早有揣测，他们认为国王除了明面上的“黑翼”外另有一张渗透进各地的间谍网络。他们将国王的间谍称为乌鸦，因为这种鸟距离死亡最近，被乌鸦盯上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腐肉。
“您是感到后悔了吗？”
“侍从”问，他的口音别扭，生硬古怪。
“不不不，我当然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大人。”麦森族长一个激灵，卑躬屈膝地讨好，“我只是当心这些乌鸦会坏了我们的计划。”
“侍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有踏进你领地的乌鸦，将死于今晚，你不用当心。”
见鬼，这更让人担心了好吗？
麦森族长的脸几乎要扭曲了，还要强作高兴的样子。他按下内心的畏惧，引着“侍从”走到了码头上：“船要到了。”
大雨中，隐约见海上缓缓驶来一艘船。
远远的，庞然诡异。
………………
古老的尸骸投下嶙峋的巨影，白月黑骨。
魔鬼走在这世界尽头的深处，他撑着黑伞，轻松得犹如在散步。在他面前不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巍峨绵延的冰雪围墙。说是围墙也许有些不太对，因为这世界怎么会有这么雄伟的围墙，它高达数千米，一眼看不到尽头。
人站在它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魔鬼在极北冰原里跋涉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走到它面前。
“果然还在啊。”
他撑开伞，仰望着这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冰雪巨墙。
咚、咚、咚。
仿佛感应到了魔鬼的到来，闷雷般的响声在冰墙后响起，飞雪簌簌地震落。这声音不像老友重逢的欣喜，倒像仇敌见面时的震怒，隐约中还带着一丝恐惧。
“好了，不用吵了。”
魔鬼将黑伞提在手上，伞尖轻轻抵在地面上。他的语气带着几丝不耐烦。
“你我这么熟悉了，就不需要再假惺惺地做什么伪装了吧。龟缩在这里这么久，不累吗？那个女巫身上的气息出卖了你……你选了一些不错的寄生者，可惜你还是被束缚在这里。”
闷雷般的巨响戛然而止。
“你倒寻了一个好冬眠之地，以诸神遗骨作为自己复生的巢穴，千年一战后你几乎要成为最大的赢家吧。”魔鬼笑着说，笑意里透出森然的杀意，“真正的背叛者，世界之蛇。”
轰隆一声巨响。
数千米之高的冰雪长城轰然破碎，苍白的冷月之下，无数冰向四下分溅出去，混杂了皑皑白雪。蓝光与白光混杂，仿佛极北被冰封在玻璃里的风景画突然破碎，天地之间雪崩如浪。而在这如同可以淹没一切的冰雪风暴里，出现了超乎想象的黑影。
魔鬼将黑伞撑起，数万吨的冰在他的身边贯落破碎，雪从他的伞沿斜飞出去。世界被群雪淹没，唯独他站立的地方，还是原先的样子，干干净净。
他仰着头，望着暴风雪中的黑影。
——屹立在这冰原尽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隔绝世界的冰雪长城。
那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恐怖巨蛇！
“你来干什么？！”
轰隆隆的声音回响，黑色巨蛇开始游动起来，冰原似乎都难以承受它的重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龟裂。冰层之下的海水开始哗啦啦地涌起。
魔鬼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的来意已经够清楚了。”
他惋惜地说。
他的眼前浮起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诸神与群魔的战场，飞翔于天空中的恶龙，白骨堆砌的王座，以及他最不愿意去想起的那一个画面……天地崩裂，岩浆横流，地狱死去，背叛者的剑贯穿君主的心脏，他的国王从天空中坠落，他没能伸手去接住他的陛下。
他活了太久太久，所有的记忆都清清楚楚，所以所有仇恨在漫长的时间里被他反复打磨。
“我来——”
魔鬼转动黑伞伞柄。
“杀你啊！”
冷厉的声音响彻天地，他拔剑而起。

第139章 契约成立
雪原正在震动，一条条极深的沟壑在大地上蔓延，看起来就像地壳深处有什么生物正在翻身扭动，然后它的利爪成功地将整个冰壳撕开。
费里三世与自己最后的十几名骑士艰难地站在白骨之下，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再一次感觉到人类在天地之间是何等渺小的一种生物。
“快快！向上爬！”
费里三世当机立断地下令。
他们脚下的雪原开始出现了深沟，冰冷的海水正在从裂缝中涌出，很快他们站的地方就会被海水淹没。唯一的生路是找到一块立足之地，也顾不上什么敬与不敬，费里三世带头将手中的剑当锹镐，艰难地沿着一个半圆形的巨大骷髅脑袋向上爬。
这个骷髅颅骨大如山丘。
等到他们爬到顶上，在一处骨头裂缝里站住脚跟的时候，耳边只剩滔天水声。
“那个提出极北没有土地的地理学家是谁来着？”
费里三世苦中作乐，自嘲地问。
“这下到不错，我们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可以帮他证明，极北古地真的没有大陆，这里除了冰就全他妈的是海。”
从裂缝中涌出的海水已经淹没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冰原，在怒龙般的海水冲刷中，一具具古老的，不知是神是魔是妖的尸骸逐渐从厚雪的覆盖中一点点露出完整的模样。大海载着白骨，费里三世他们站在孤舟般的骷髅头颅之上，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身处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故事是那神明动怒，降下了淹没大地的洪水，唯一的人类坐在孤舟上，飘荡在茫茫的海面，仿佛要一直游荡天地荒寂。
费里三世沉默了。
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逃离故国，生死茫茫，天地空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与凄凉压倒了这些钢铁般的骑士。
“那是什么？！”
沉寂中，忽然有骑士一指北方惊呼起来。他的声音满是震惊和恐惧。
所有人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从不知多厚的冰层下涌出的海水已经吞没了一切，天空的冷月像某种漠然俯视岁月的眼睛。而在那眼睛之下，世界的尽头，极地的地平线上，有什么庞然得超乎想象的东西正在狂舞，黑色的，巨大的，狰狞的，洪荒的……
那是什么？！
一瞬间，费里三世明白了为什么雪原会出现龟裂。
因为在这极北冰原最深处，有某个最可怕的存在发怒了，它的怒火撕裂了这里。遥遥地，那道黑影像一条蛇，什么样的蛇才能够将整个冰原像白纸一样轻而易举地撕裂开？围绕着黑蛇隐约有黑雾冲天而起，似乎它正在与另外的东西做着生死搏斗。
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与它作战？
费里三世想象不出答案。
他也没时间想了，因为海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面积达数千平方，所有被从雪原中冲刷而起的骸骨都在朝它的中心飘去。漩涡就像另外一只与天空中的白月相对的眼睛，那是传说中的——
海眼！
他们已经无力再做什么了。
费里三世死死地握住了剑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骑士们站立的骷髅头骨被漩涡吸了进去，迅速地朝着仿佛能够吞噬这世界上所有光亮的漩涡中心落去。
水声震破耳膜，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费里三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无数黑蝶盘旋在天幕之上，血若红雨。
………………
“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世界之蛇暴怒地咆哮着，以此掩盖内心的惊骇和恐惧。
它龟缩在极北之地这么久，忍受着冰寒，在心底嘲笑着诸神和地狱，以它们的骸骨构筑自己蜕变的巢穴。它坚定地相信，等待千年到来的那一刻，它将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在所有人血战之后登场。
不论是圣廷，还是弑龙者，还是其他的什么后裔，都将目瞪口呆而又颓然无力地看着它加冕为王。
它反复描摹着这个梦，描摹了那么久，闯进冰原的魔鬼却以最粗暴的方式将梦打碎。
失落与惊骇混杂在一起，世界之蛇狞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瞪着魔鬼。
魔鬼站在一块浮冰上，他的周围黑水白骨碰撞着，鳞片与血肉混杂，让这里变得像个屠宰场。再无一点诗意的静谧。世界之蛇身上满是见骨的伤痕，魔鬼身上也好不到哪去，厮杀的双方都一身淋漓的鲜血。
但是魔鬼身上的伤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好像有某种意志在至始至终地保护着他。
反观世界之蛇，它身上的伤痕不论多小都难以痊愈。
血沥沥地落下来，让海水迅速变得浑浊。
“这是对背叛者的惩戒啊。”
魔鬼没有回答世界之蛇的问题，他欣赏着世界之蛇身上的那些永不愈合的伤痕，笑意盈盈。
“你怎么可能伤到我？”世界之蛇犹自盘旋，它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躯体上不会愈合的伤口，“你用的是什么？！龙骨长剑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你不是想要登上王座吗？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么聒噪的王，你该进修一下礼仪啊，先生。”魔鬼说，他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缓缓举起了手中握着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龙骨长剑已经消失了，被魔鬼握在手中的，是一柄白色的权杖。
那柄当初国王曾将它搭在魔鬼肩上，形如授封的白骨权杖。
一瞬间周围好像死寂了。
世界之蛇死死地盯着那柄白骨权杖，贪婪，震怒，恐惧，渴望……复杂极端的情绪混合在它的瞳孔之中，它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带着满满的不甘和不敢相信：“是你拿走了权杖！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巨大的蛇躯再次狂舞起来，冰山被蛇尾拍中，破碎成漫天冰屑，海水翻涌成滔天巨浪。
唯独魔鬼站立的地方依旧安静如初。
“他把权杖交给你了！”
世界之蛇咆哮着。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够活下来呢？”
魔鬼轻声说。
他提着白骨权柄，黑礼服被风刮得烈烈作响，边缘带出黑雾般的轨迹。群蝶飞舞在他的身边，他仿佛立在昨日与今夕的交界，一个人贯穿了过去与现在。
“他怎么会把权杖交给你！！”
世界之蛇仍旧不敢相信，或者说无法接受。
“是啊，为什么呢？”
魔鬼低声自问。
——上天赋予了我们最大的权力，同时又要我们用最惨重的代价去拿取。
低低的叹息穿过一千年的光影，回荡在他的耳边。有人一身鲜血，瞳孔仍映着天地。
魔鬼闭上了眼睛，他双手握住白骨权杖。
地狱的魔鬼永远谎言连篇，人间的君王生来毫无信任，可那又怎么样？比永恒更遥远的，是他们的誓言，比生死更沉重的，是他们的契约。
陛下，您真的要将权杖交给一个满口谎言的魔鬼？您不怕您的王城换了主人吗？
好吧，如果这是您的命令……
……陛下？
晚安，陛下。
我是您的第一位骑士，也将是您的最后一位骑士。
魔鬼睁开了眼：
“为君主讨伐叛贼，是骑士的本分！”
冰山破碎，白骨成灰，巨蛇绞杀而至，黑蝶旋飞如剑。
……………………
荒芜的沙滩，嶙峋的黑石，横流的岩浆……他又一次梦到了地狱，并见着苍白的冷月从天空坠落，落进了无尽的深渊里，天幕永远变成血色。
国王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房间之中静悄悄的，烛火在不远处缓缓燃烧。
国王听见自己的喘息，他翻身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户前。
此时正值深夜。
天空中有着一些乌云，月光隐没在乌云中，大地漆黑。
在窗边的桌面上，还堆放着一些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封，是内务总管呈报的关于麦森家族和普利格尼家族的调查。
国王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普利格尼家族与麦森家族之间存在着姻亲关系。如今的普利格尼伯爵的妻子安妮夫人与麦森男爵的妻子凯瑟琳夫人是姐妹。双方之间的领地也多有接壤之处，麦森家族得以在中部沿海成功占有数个港湾离不开普利格尼家族的支持。
普利格尼家族的领地位于柯林顿郡，刚好处于多玛河中游一条重要支流交汇的地方，在蔷薇王宫的东南部，斜横在王宫与东南沿海的中间交通道上。
国王将已经看过的文件又翻了翻。
这时夜空中的乌云候被风吹走了，月亮重新悬挂在天空中，月光清清冷冷地蒙在大地上。月光透过花窗落进来，将国王的影子斜投在地面上。
国王随手将文件放了回去，他转头看着窗外。
院中，蔷薇花丛在月下隐隐绰绰。
国王注视着月下的蔷薇，默然无言。
一些画面在他的眼前掠过，关于梦境、誓言与往昔。
“身为魔鬼，我以难得的善心询问您，您是否明白您即将签署的契约将会为您带来怎样的结局？”
“我将永不得救赎，将永不得安宁，将为世所弃。”
“很高兴为您效劳，我的陛下。”
“你好，骑士。”
契约成立。

第140章 龙临故地
神圣帝国的四月下着瓢泼的雨。
神圣帝国皇帝，圣廷教皇，身兼此双重身份的西奥尔德负手站在雕有圣母救子像的彩绘玻璃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圣母如悲如怜。
枢机卿席塞安带着从骑士团那边传回来的密信匆匆走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下意识地放缓了步伐，内心之中的焦躁渐渐地平缓了下来。他和教皇西奥尔德相识很久，在他心中，教皇是他所见过最坚定最不可战胜的人。
事实证明了他的印象没错。
当初在神学院中对他说，我要使圣彼得的光辉复原的人，如今建立起了强盛的神国，并且以坚定的意志驱使着这辆马车向前行驶。
神国建立之后，内部的不同声音一直都存在。
席塞安就清楚其实私底下没有几个旧贵族看好圣廷，在他们看来圣廷固然强大，但是想要从宗教过渡成为一个国家，无疑是天方夜谭。他们选择沉默，不过是想等待圣廷无法处理一系列事务，反过依赖他们。就像以前的勃莱西国王一样，他们根本就离不开贵族们的帮助。
然而教皇西奥尔德展示出了他不逊色于神学造诣的政治手腕，他操控着那些贪婪而又胆怯的贵族，就像最高明的傀儡师操控一群玩偶。
有些时候，席塞安觉得西奥尔德其实是天生的君主。
“圣主教导我们以安宁，我亲爱的朋友。”教皇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保持内心的宁静。”
“是的，陛下。”席塞安正色回答，他将战报递给了教皇，“从第一军团传回来的消息，低地联盟的港口遭到进攻，神座被毁。”
“的确是个不幸的消息啊。”教皇叹息，“我们的盟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靠，而我们的敌人却比想象中的强大。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从传回来的消息看，进攻全部发生在晚上，罗格朗的海军借着浓雾发动进攻。他们似乎对港口的布置了如指掌，我们的守军反击行动全都落空了，他们直接进攻了港口军事防御最脆弱的地方。”
“占星师。”
教皇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占星师第二联盟。”席塞安也想到了，他脸色有些难看，“除此之外，龙翼战舰出现了。”
“神座不是单凭龙翼战舰能够毁灭的。”
“是的。”席塞安有些羞愧，“蛇发女妖出现在鹰嘴湾，她是世界之蛇的寄宿者。我们追捕了她那么多年，从未想过，原来她隐身在沃尔威海盗之中。陛下，这是我的失职，如果十一年前我没有失误，成功逮捕到她……”
十一年前，席塞安正是当时负责带领圣廷十二圣所追杀格蕾拉的人。
教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在十一年前为自己的失误承担了惩罚，无需再苛责自己，如果要这么说的话，这件事我的责任比你更大。我没有预料到罗格朗的堕落如此彻底，他们已经找回了龙翼战舰，神座被毁，是我的过失。”
“陛下。”
席塞安一惊，赶紧想要解释自己没有指责教皇的意思。
教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这上面多做纠结：“其他的事情呢？”
“无望内海的城邦已经屈服，仍旧保留旧神神像的城邦已经遭到其他城邦的联盟攻打。”席塞恩汇报。
旧神焚烧运动比预算中进展得还要顺利一些。
当绝大部分城邦屈服于神圣帝国的威望之下的时候，他们便会反过头来成为圣廷的助力。这并不难理解，城邦与城邦之间原本就存在着利益争锋，能够借着圣廷的威望瓜分“异端之城”对于其他城邦来说，是不容放过的蛋糕。
“此外，依照您的吩咐，我们重点监视了下埃尔，但是并未发现蛮族骑士的身影，古伦底重骑兵似乎无意参加这场战争。陛下，我们为何要如此关注一个不成气候的雇佣军团？”席塞安有些不解。
“他们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之一。”
教皇回答。
“罗格朗那边准备如何？”
“普利塔尼伯爵先生已经准备就绪，巴林列人也已经登上了船只。审判长的船只也已靠岸。”席塞恩回答，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陛下，您认为那两个家族真的可靠吗？尽管叛乱是为我们全面准备提供时间，但这又何尝不是为罗格朗提供了喘息的时间呢？”
“我亲爱的朋友，你混淆了一件事。”教皇温和地解释，他领着席塞安走到悬挂在房间墙壁上的地图前，“不是我们给予了敌人喘息的时间。事实上，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立刻出战，将那个冥顽不化的异端家族绞杀在萌芽之中。然而，我们并没有这个时间。”
教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是我们助力查理，攻打费里三世的战场。这是我们发动的‘神责之战’，这里是我们对异端的清洗运动……神国建立前后，我们一共发动了三场大型战役，每一次我们都取得了胜利。”
“圣主庇佑祂的战士。”
席塞恩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不，不是圣主庇佑祂的战士。而是圣廷千年的积蓄庇佑着我们的战士。”教皇微笑着摇头，“如今，我们进行的每一场战争，都是在迅速消耗圣廷千年积累下来的财富与威望。你并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务，你不清楚情有可原。在你看来，我们的帝国像什么？”
席塞恩毫不犹豫地回答：“圣主的神国坚若磐石，不可摧折。”
教皇失笑：“不，在我看来，我们的帝国只是空中楼阁，恰若水中光影，华丽却还未扎下根须。”
席塞恩大吃一惊：“陛下！圣主在上。”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神国到底是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教皇微不可觉地摇首，“我们不同于世界上任何民族，我们的子民遍布世界，然而全世界都无我们真正的子民。我们常说，一个人先是信徒，其后开始国人，然而反过来其实也成立。”
教皇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在房间中缓缓踱步。
“没有真正的子民，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像其他国家一样，在重创之后慢慢恢复。我们通过这三场战争建立起强大的帝国，敌人因为我们的强盛而屈服于我们，我们的所有荣耀都与我们的强大息息相关，一旦我们不复强盛，所有匍匐面前的羔羊都会在转瞬之间化为豺狼，比任何人更凶狠地吞噬我们的血肉。”
“罗格朗不同于其他会屈服面前的羔羊，他们是伤痕累累却虎视眈眈的饿狼。面对这样的敌人，哪怕是雄狮也必须倾尽全力。我们与罗格朗之间，只会发生一次全面的，大规模的战役。”
“要么不动，要么将这个国家从西大陆上抹去。”
教皇冷声道。
“这才是殊死一战！”
窗外大雨瓢泼，闪电撕开天地。
席塞恩一身冷汗，他终于在连日的强盛之下，看到了真正可怕的危机。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权力争夺的盛宴上，羊羔与豺狼的身份，随时可能会调转。如不胜利到最后，那就会化为别人的盘中之餐。
“谨遵您的智慧。”
他在胸口画着十字，心悦诚服地低首。
“放出消息，告诉所有人，费里三世已死。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勃莱西王国。”教皇一条条发布自己的命令，“传信给所有无望内海的城邦，还保留旧神信仰的城邦，其他城邦当兴兵征伐；让占星师对四月下旬即将出现在帝国西北部的旱灾进行更精准的预测；加强对‘末日之说’的宣传……最后，下达‘神圣军团’征集令。”
一连串的命令杀气淋漓。
“是。”
席塞恩一一记下。
在席塞恩退下之后，教皇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他看着地图上的罗格朗。
罗格朗中部沿海一线部分港口已经被他做上了标记。
他伸手在罗格朗更换掌控者的天鹅港与深渊沿岸诸小国之间连了一条线，微微地笑了一下。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心的贪婪，而非强横的武装啊。”
教皇感叹。
…………………………
被利益驱使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因此，在听闻普利塔尼家族开始清除领地之内的“群鸦”时，国王并不觉得惊讶。他更关心的是，普利塔尼伯爵是凭借什么来清除内务总管的间谍们。
“圣廷的情报网，白鹰。”
内务总管将另一份报告递交给了国王。
“我们有一位不容小觑的对手。”国王感叹，“这是以牙还牙啊。”
他们刚刚击毁了圣廷的神座，转头圣廷就掀起了他们布置在罗格朗境内的网——普利塔尼伯爵在自己的领地公开召集的骑士，他的行动堪称迅速。
与之前的北地叛乱不同，这是场谋逆被冠以“圣战之名”
在普利塔尼伯爵组织军事行动的原因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指控国王轻易异端的话，放纵女巫与堕落者踏上罗格朗，甚至公开庇佑异端。身为圣主的信徒与国王的臣民，他有必要采取武力，迫使国王改正自己的错误。
为他提供支持的，是跨越深渊海峡，远道而来的圣廷审判局局长。
审判局局长带来了一份教皇对国王下达的“绝罚令”，以及数十份女巫通缉令。
随着审判局局长的到来，一同在罗格朗境内掀开的是另外一张网。
一张与国王的“群鸦”相对的情报网。
在北地叛乱平息之后，国王就已经将罗格朗境内清洗过一遍，拔除过一些圣廷安插下的钉子。但时间短暂，贵族领地交错，圣廷的情报网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击毁。而随着审判局长的到来，这张情报网被全面启动。
属于圣廷的“鹰眼”巡视在普利塔尼家族和麦森家族的领地上，与属于国王的“群鸦”之间展开了一场隐匿于硝烟之下的战争。
这些天来，在两个家族的领地上，人们时常看到，全副武装的骑士在穿着灰斗篷的人的引领之下，踹开酒馆的门，从吧台之后，从桌前将看似普通的人拖出去。
也不时有教堂中的牧师行走在小巷里，忽然被人一刀抹了咽喉。
每当夜幕降临之后，人们不敢离开家门，却仍能听到战马奔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隐约的还会夹杂着几声手炮声。
这是白鹰与群鸦之战。
“不得不说，我们的伯爵先生在圣廷的帮助下，比以往有脑子一些了。”
国王评价。
声讨发出来之后，普利塔尼伯爵没有立刻聚集军队对王城大举进攻，而是抢先切断了王城与东部沿海，与东部沿海之间的交通要塞。口中的“武力讨伐”喊得响亮，做的事却是竭力要将罗格朗中部的沿海海岸线切割出来。
这不太像普利塔尼伯爵该有的智商。
普利塔尼伯爵在“蔷薇之变”中投靠了格莱斯大公，是新王党的一员。
可惜的是，在那次内战里，这位伯爵先生很快地就被白金汉公爵的老部下打败了，男扮女装才得以逃脱保王党士兵的追杀。
普利塔尼先生的“动人事迹”一度成为罗格朗上流社会的笑谈，为此在“蔷薇之变”后，普利塔尼伯爵几乎在上流社会中隐退，一直龟缩在他自己的领地之中。如今看来，他当初跟随格莱斯大公叛变，有可能不是受格莱斯大公的拉拢，而是他早已倒向了圣廷。
在审判局局长抵达之后，这位曾经靠着男扮女装才得以逃跑的伯爵先生立刻从他的城堡中出来了，并且身着铠甲，手持巨斧，恨不得对着满世界大喊自己的勇武。
不过，这种举动似乎不能为他洗刷自己的事迹有什么帮助。
陆陆续续有一些贵族加入这场圣战的先锋战役。
“菲利家族，科尔维尔家族……”
国王翻看着内务总管呈报上来的名录，低声念出每一个站到圣廷阵营中去的名字，神色不动，难以揣摩他的喜怒。
内务总管垂首站在一边，没有出声打扰国王的思考。
国王很快将所有名单看过一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眼沉思着。
名单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参加这场叛乱的中部贵族基本都是一些小贵族，领地不大，爵位晋升的希望也十分渺茫。其余的大家族固然没有加入反叛，却也没有出兵讨伐平定叛乱的意思。
他们按兵不动。
………………
距离柯林郡不远的普顿郡中，格雷伯爵像所有中部大贵族一样，整顿自己的兵器，却对临近的普利塔尼和麦森家族领地的混乱坐视不见。
“父亲，我们要这样等下去吗？”
格雷伯爵的儿子辛里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高大英武，高高册封为骑士不久。
格雷伯爵擦拭着自己的配剑：“蒙特他们不也还在城堡里带着吗？”
格雷伯爵口中的“蒙特”是指普顿郡西部的蒙特家族，他们与格雷家族堪称世仇，双方领地挨得太近，彼此之间因为私仇而爆发的冲突一整本手抄书都写不下。
“就因为他们没有动，所以我们必须忍着？”辛里问。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静观其变。”
一旁的兄长戴尔耐心地向自己脾气暴躁的弟弟解释。
戴尔比辛里年长许多，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处理领地中的事情。
关注深渊海峡对岸政变的，不仅仅只有国王，这场从北地叛乱开始的风暴早已经让所有人心生忧虑。同为贵族，罗格朗的大贵族们将海峡对岸的勃莱西贵族如今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要么在“神责之战”中丢了性命，要么在神圣帝国建立之后，失去了自己的优越地位，从原本的与教会贵族地位相似，但跌落于圣职之下。这种身份上的转变，不仅仅是尊严的受挫，更重要的是地方掌控权的更迭。
罗格朗的大贵族们并不想让一群跨越深渊海峡前来的僧侣神父，从自己手中拿走传承数百上千年的领地，在罗格朗这块大蛋糕中，从原本属于他们的那块里再分走一大部分。
他们不想做第二个前勃莱西贵族。
只有小贵族们才会如此积极踊跃地倾倒向圣廷的怀抱，因为一旦圣廷获胜，他们就将有机会从小贵族翻身成为大贵族。
“但是，那为什么我们不讨伐他们？”
辛里愤愤不平地说。
“他们就是一群逆贼与卑鄙之徒。”
“你能确定最后赢的是我们，还是圣廷？你能抵挡神圣军团，还是能抵挡天使降临？”戴尔反问。
辛里刚要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被授封为骑士时发的誓言，戴尔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因为在他们的争论中，父亲已经擦拭好了长剑。
格雷伯爵站起身，目光锋锐地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们：“固然，我们是为了传承，但也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我们是贵族，也是罗格朗人，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为罗格朗而战，的确是我们的使命。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
“战争不是儿戏。”
格雷伯爵难得严厉，两兄弟一时间不敢再多加言语。
这时一名信使快步奔进城堡大厅。
他带来了反叛领地的最新情报。
战火烧起来了。
………………
赫里德城是罗格朗东部沿海的一个城市，以一个属于国王名下的“天鹅港”而闻名。天鹅港虽然不及罗格朗东部的科思索亚港那么大那么繁华，但其战略意义要更高于科思索亚港。
天鹅港位于罗格朗海岸线中部地带，是多玛河一条分支的入海口。
当初布汶战役之后，勃莱西远征军在交还“月河要塞”的谈判中，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交割天鹅港与勃莱西。
三天之前，赫里德城的市长接到了普利塔尼的信，对方向他们索要粮草。
这个不可理喻的请求得到了赫里德城市民的坚决抵抗。市长因此直接正面拒绝了普利塔尼伯爵的请求，据说被派去回信的信使还转述了赫里德城对“靠女装活下来的大人物”的嘲笑。
或许是为了自己的颜面，或许是由审判局局长授意，在收到信件之后，伯爵愤然高举战旗穿过荒原，直逼赫里德城。
作为王室属城之一，赫里德城在回绝要求之后，也没有闲着。
士兵升起了吊桥，关闭城门，市民们将自己武装起来，抱着对“女装伯爵”——这是普利塔尼伯爵先生的新称呼——的嘲弄，开始准备守卫自己的城市。
“愿圣主保佑，他不至于穿着长裙上战场。”
“那样子他在战场上倒说不定真的可以大杀四方——毕竟对手光顾着笑了。”
守卫的士兵们交谈着，等待敌人的到来。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场战斗。
客观地来说，哪怕先抛掉普利塔尼伯爵这位格外糟糕的战场指挥官不谈，普利塔尼家族和麦森家族的实力都不怎么样，算不上中部最强的家族。就算有审判局局长支持他，也没有多少人看好他的这次行动。
他要靠什么来攻打下赫里德城呢？
答案是龙。
普利塔尼伯爵披着铠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威风凛凛地眺望着淹没在火焰之中的赫里德城城墙。
坚固的城墙轰然破碎，赤色的火焰腾卷数十米，烟尘滚滚巨石飞溅。
士兵的断壁残肢在爆炸般的气浪中被高高抛起，一道狰狞的庞然黑影从破碎的城墙中冲出，扇动羽翼飞上天空，怒吼着对着坚固的塔楼再次吐出了足以熔化一切的火焰。
这已经不能算是一场战争。
这是屠杀。
就算附近全部的贵族都领兵前来支援也无济于事了，守城的市民们见到属于传说之中的生物。
那是一条黑龙！
龙鸣狂暴，远远地传开，震得整个城堡都在这浸透杀戮欲望的怒吼声中瑟瑟发抖。天地之间大风席卷，恶龙展翅盘旋在人类的城堡之上，手持弓箭的士兵有一二勇敢者，用尽全力朝它射出铁箭。
但那些拼尽一个士兵全部勇气射出的箭还没抵达恶龙面前，就已经被狂风绞碎。
原本洋洋得意的普利塔尼伯爵在龙鸣中莫名觉得畏惧。
审判局局长望着对赫里德城展开屠杀的黑龙。他是那日麦森族长冒大雨见的“侍从”，他亲自前往麦森家族的港湾，迎接了那艘从黑潮中驶来的巨船，船上的乘客只有一位披白袍的驯龙者与这条恶龙。
“真暴烈啊。”审判者感叹，“就仿佛在发泄仇恨。”
“可不就是发泄仇恨。”站在他身边的驯龙者轻笑，“这是绵延两个时代的怒火啊。”
赫里德城淹没在浓烟与赤火之中。
千年之后——
龙临故地！

第141章 君主之责
“快点，快点，再快点。”士兵挥舞着马鞭，呵斥着，“不然就把你们这样家伙扔去喂它！”
被催促的是一些面色苍白的妇人，她们战战栗栗地推着小车，将大量的牛羊堆到了赫里德城的市政广场上。战役已经结束了，黑龙毁掉了赫里德的城墙加小半个城市之后，驯龙者才控制着平息了它的怒火。
眼下，这场战役的终结者就停留在市政广场上，它匍匐时占据了广场一半以上的面积。伴随着黑龙的吐息，偶尔仍会有龙炎大团飞出，将不远处的房屋焚烧殆尽。
浓烟还弥漫在天空中，血肉烧焦的味道充斥鼻尖。
一切像个来得让人猝不及防的噩梦。
赫里德城的妇女们还来不及为自己死去的丈夫和儿子哭泣，就不得不面对趾高气昂踏进城市的普利塔尼军队。普利塔尼伯爵接管了这座城市，他没有约束自己手下士兵的想法，于是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挨家挨户地踹开门，翻箱倒柜，进行了一场劫掠。
对于赫里德城的人们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他们甚至来不及逃亡，叛军就已经将赫里德城封锁了，黑龙时不时飞上天空虎视眈眈。人们顾不上悲伤，就开始了生活在恐惧阴影下。
在赫里德城为黑龙提供食物的时候，审判局局长和普利塔尼伯爵登上了天鹅港的码头。
普利塔尼伯爵在平民面前气派十足，在审判局局长面前卑躬屈膝，恨不得充当局长的贴身男仆了。
他殷勤地为站在海风中的局长介绍天鹅港的历史。
明面上普利塔尼伯爵是此次征伐国王的军队主帅，不过这场战役从一开始指挥权就不在他手里。拉拢哪个家族，朝哪个家族传递威吓，率先攻打哪座城市都是由审判局局长亲自做决定，其中也包括了开战时间。
审判局局长一摆手，伯爵立刻噤声。海风里群鸥飞翔，审判局局长眺望海平面，像微微松了口气：“他们到了。”
远远的，船帆出现在视野中，一支船队顺风而来。很快地抵达了码头，踏板放下，一名穿着华丽的商人和一位高大魁梧的雇佣兵前后从船上走了下来。见到等候在码头的审判局长，商人急忙快步上前，谦卑地行礼。
尽管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出得体，但他一开口，那无望内海特有的口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根底。
普利塔尼伯爵冷眼看着审判局长对待这名商人比对待自己还要重视的样子，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难堪。
一个该死的军事承包人。
他在心底咒骂。
——该死的见鬼的雇佣兵。
伯爵很快就得在心底重新补上这后半句。
伴随着船队驶进港湾，他终于明白了审判局局长为何选定了天鹅港作为第一个进攻目标。从那些船上下来了大量铠甲精良的士兵，圣廷雇佣了一批无望内海的巴林列人作为进攻罗格朗的先锋。
巴林列人是个统称。
它实际上是指活跃在深渊诸小国和无望内海地区的一股雇佣兵。深渊诸国和无望内海的诸小国之间经常为了资源发生战争冲突，但是小国与城邦很难像勃莱西和罗格朗这样的大国供养大批军队，因此则是雇佣兵业在这些地方蓬勃发展。
但和古伦底重骑兵相比，巴林列雇佣兵实力堪称臭名昭著。
“巴林列”在无望古语中是“恶棍，贪狼”的意思，巴林列雇佣兵多为各个国家的逃犯。
这支雇佣兵实力强劲，手段却血腥无比。古伦底重骑兵是古典时代的雇佣兵代表，首领与士兵之间保持的是族人与伙伴的关系，而巴林列雇佣兵则是新兴的“军事承包制度”，由一名出色的商人在佣兵与客户之间充当拉皮条的角色，这名商人被称为“承包人”，军事承包人与士兵之间只剩下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巴林列佣兵很快驻扎进了赫里德城。
显而易见，他们才是接下的战争主角。
但这对附近的庄园城市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
审判局局长和驯龙者兵分两路。
审判局长率领着巴列林佣兵成为先锋军，顺着多玛河支流攻陷沿途重要军事城堡周围的小城镇，将军事城堡孤立出来，切断它同外部的联系。而随后赶至的驯龙者驱使黑龙轰开城堡的大门。
一座又一座城镇几乎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沦陷在烽火中。
这个时代的军队秩序本就堪忧，而巴林列佣兵更是和“秩序”两个字扯不上丝毫关系。他们肆无忌惮地劫掠经过的每个庄园，以此获取供给。
成百上千的难民开始奔逃，他们满心绝望地涌进附近还未遭受攻打的城市。
距离普利塔尼领地不远的普顿郡就是难民们投靠的一处地方。
伴随着每天大量难民的涌进，普顿城堡南北大街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难民们。他们携带着自己的毕生财产，将孩子绑在自己的身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场景了，哀鸿遍野，遍地悲声。
蔷薇王宫中召开了紧急会议。
战报很快就送到了国王手中，王宫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紧绷。
“他们切断了交通线，我们的军队很难迅速赶到。”
希恩将军皱着眉和国王商讨着。
蔷薇铁骑在反叛消息传出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征集，此时正由约翰将军率领在赶赴中部战场的路上。
此外的大军眼下还在筹集中。
事实上，国王命令沃尔威海盗突袭低地联盟的时候，约翰将军就已经开始做战争的准备了。
然而，今年初，为了平定北地的战乱，罗格朗已经在进行过一次征兵。而按照征兵役的规定，骑士们仅需要对国王每年提供四十天的兵役，一旦超过这个期限，国王再想征兵就势必得经过议会的允许。
取得议会的允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这段时间的备战更多的是提前进行粮草、物资的筹备。
“西奥尔德下了一步好棋。”
国王面无表情地翻阅着这些紧急送达的战报。
“我们的对手不是格莱斯大公那样的蠢货。”
国王与教皇可以说是同时做了类似的事。
罗格朗和圣廷其实面对着同样的情况。他们都想尽快地筹备起自己的大军，抢占决战的先机。但另外一方面，不论是罗格朗还是圣廷都犹如一辆沉重的战车，想要让这辆战车行动起来，就注定要耗费不短的时间和精力。
没有办法瞬间驱使起自己的战车，那就拖延对方让车轮滚动的时间。
所以国王派战舰突袭了圣廷盟友低地国家的港湾，教皇策划了眼下罗格朗的这场动乱。
必须承认的一件事——
和国家拥有的军队相比，雇佣兵天然地拥有令人羡慕的机动性。因此，在国王还必须与议会的贵族打交道做出让步的时候，巴林列佣兵已经开始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了。
然而罗格朗却没有办法同样雇一批数目庞大的佣兵。
他们没有圣廷那般雄厚的财力。
“他们下一步目标是普顿郡。”
国王在地图上一点。
“如果普顿郡被他们攻占，那么我们与东南部的交通线将被彻底切断。”希恩将军忧心忡忡，“我现在立刻让蔷薇铁骑改变进行路线，前去支援普顿。”
“来不及了。”国王说，“蔷薇铁骑如今只行进到伍德郡，再往前就是普利塔尼家族的领地，想要支援普顿郡就必须先和普利塔尼家族开战。而到了那时候，普顿郡早就沦陷了。”
希恩将军皱紧了眉头。
国王扔下了战报：“先去和我们的议员先生们打交道吧。”
“普顿郡怎么办？”
希恩将军下意识地问。
“会有人去的。”
国王回答。
他的声音让人莫名生出寒意。
希恩将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对这次叛乱，国王的反应格外平静。就像他本来就在等着这场叛乱，并打算利用这场战乱来完成另外一些事情。
这个念头一浮起，一些事情一下子有了新的解释。
为什么连“蔷薇之变”中的保王党大贵族都诡异地按兵不动，为什么国王要特地将他调回王宫，而改由约翰将军率领蔷薇铁骑，为什么会议会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陷入僵局……没有什么比赤裸裸地罗格朗的生死存亡直接摊到世人面前，更能让整个国家站到统一的战线上了。
想起战报中描述的难民与伤亡，希恩将军愣愣地站在国王的书房里，一时间如临寒冬。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这是您的意思？”
“我是国王，命令我下。”
国王淡淡地说，他披上外袍，没有再解释什么，直接走向了召开议会的大厅。
内务总管看了看呆立的希恩将军，在心底叹了口气。他隐约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看着一个孩子渐渐长大。
最后那个孩子变成了一位国王。
他是国王，骑士不愿意做的，他做。政客做不到的，他做。地狱他去，罪孽他背。为了最终的胜利他不择手段，成骂名之辈。
这就是君主。
………………
普顿城。
格雷伯爵披挂铠甲，与他的两个儿子一起面容严肃地立在城墙上。戴尔紧张地看着天空，像他这样做的人不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恐惧天上会出现那条恶龙的身影。
不过，根据侦察兵传回来的消息，驯龙者在两天前抵达纽特郡之后就再没有离开，好像要在那里寻找什么。
但事情其实没有变得好上多少。
以普顿城的兵力，要迎战普利塔尼伯爵的军队和巴林列佣兵，仍然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他们只希望，能够撑到援兵抵达——尽管这种希望十分渺茫。
高大的投石机被推上战场。
看到投石机的那一刻，格雷伯爵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这代表侦察兵传回来的消息没有错。驯龙者和黑龙的确滞留在纽特郡。
这是个好消息，格雷伯爵开始指挥士兵们固守城墙，不论巴林列佣兵怎么挑衅都坚守不出。
铁箭压上弓弦，士兵们熟练地逼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敌人。
战斗进展得很顺利，又或者说，顺利得过头了。
格雷伯爵皱着眉头，观察整个战场，巴林列佣兵从战斗开始就一直龟缩在普利塔尼伯爵的军队后面，并没有真正加入战场。眼下这一切更像是一场……一场佯攻！难道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驯龙者其实已经抵达普顿城附近？！
格雷伯爵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时候城墙上出现了骚动。
“怎么回事？”
格雷伯爵立刻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发从背后射来的铁箭。
铛——
格雷伯爵的儿子辛里眼疾手快，挥盾为父亲挡下了那发利箭。更多的利箭从他们背后射来，猝不及防的守城士兵被钉死在城墙上。
“有奸细！父亲！有奸细！”长子戴尔反应最快，他挥剑嘶吼。
源源不断的羽箭从本该保护他们的塔楼上飞下，不断有佣兵从城内登上城墙，他们从破烂的衣襟里抽出了弯刀，毫不留情地砍杀阻住去路的守军。
“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放下吊桥！”
格雷伯爵看到他们的衣着，瞬间明白过来了。
驯龙者的确不在附近，但是巴林列佣兵却混进了难民队伍中，潜伏进普顿城里，只等战斗开始就里应外合。
城墙狭窄，战场混乱，辛里和戴尔用尽全力，护着父亲朝吊桥的方向退去。但是巴林列佣兵中却又几名身形矮小灵活的，他们踩着城头猴子一样敏捷地奔跑。
咔嚓。
控制吊桥的绞索被砍断，吊桥轰然落下。
敌人潮水一般地涌了上来。
战场后方，巴林列佣兵首领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转头要和审判局局长说什么，普利塔尼伯爵忽然惊呼道：“那是什么人？”
一直冷静观察战场的审判局局长陡然一惊，急忙顺着伯爵指的方向看去。
地平线上低低地泛起了烟尘，一支军队从烟尘里影子般出现。

第142章 武士女王
利箭破空的声音又尖又锐。
从淡淡烟尘中出现的是一支急行而来的轻骑兵。但和正常的骑兵不同的是，这是一支全部由弓箭手组成的骑兵，他们接近战场之后就迅速飞开，形成一个半月的弧形来回快速移动，并不靠近。
“科雅人！是科雅的射手！”
普利塔尼伯爵先是一愣，然后某种恐惧立刻席卷上心头。
鬼魅一般的骑兵，神出鬼没的行军，拥有绿眼睛的科雅射手！
罗格朗的长弓手天下无双，而科雅射手就是罗格朗弓箭手中拔得头筹的那一个。
科雅邦国就是依赖于它的射手才能够在混乱的诸侯征伐中保持邦国不灭。然而真正使科雅射手天下皆知的，却是威廉三世病逝之后的一场战役。威廉三世病逝不久，赫赫有名的武士王后追随了丈夫的脚步，罗格朗一下子失去了她深爱的国王与王后，诸侯大公叛乱，领主征伐不休。
曾经有人看到，在武士王后伊莉诺病逝的消息传出之后，一支神秘的射手悄悄地从科雅山地离开，直奔王城。他们在晨雾与暗夜之中行军，形如鬼魅。
有猜测，他们是要去向罗格朗王室讨一个说法。
他们将自己爱戴的女王交托给罗格朗，威廉三世曾经向科雅允诺会好好待她。他们无法接受女王突然病逝的消息，怀疑她是遭到了暗杀。如果罗格朗王室不敢为女王之死的真相复
仇，那他们就要向罗格朗王室讨个说法。
他们抵达王城梅茨尔的那天，是一个朦胧的清晨。
白金汉公爵在宅邸前翻身上马的时候，一根羽箭从晨雾中飞出，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公爵府的大门上。两名披着灰色外袍的人站在对面的屋檐顶上。谁也不知道两名灰袍人和白金汉公爵交谈了什么，他们像来时一样神秘地从王城中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战场上。
白金汉公爵率兵抗击勃莱西远征军，贵族叛乱兵临王城，未满十六岁的约翰将军仓促领兵迎战，在所有人以为王军将败的时候。一支骑兵赶到了，他们人马皆不披铠甲，急奔移动形如鬼魅，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射箭，每一箭都必定带走一条生命。
贵族叛军被杀得心胆皆寒，溃不成军地奔逃。
王军迎上这支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的援军，想要表达自己的谢意的时候，发现他们皆身着灰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之下。
面对约翰将军的询问和感谢，射手首领摘下了自己兜帽，冷淡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为了女王！”
“为了女王！”
灰袍射手们一起举起长弓，然后转身向来时一样迅速地离去，没有留下来接受任何嘉赏的意思。
他们都拥有着标志性的绿眼睛。
他们是科雅人，科雅的射手。
敌人将他们比作“影子般的精灵”，他们来自科雅山地，那里是罗格朗两条大河的发源地。令敌人恐惧的是，他们行动迅速且永远能够出现在战场最致命的地方，最关键的时刻。普利塔尼伯爵的父亲就死在科雅射手的棕色羽箭之下，在看到烟尘中灰袍射手来回奔驰的时候，不详的预感席卷上他的心头。
古老的寓言曾经说过一个关于祖孙三代死于同一种命运之下的故事，现在那古老的宿命降临到了普利塔尼伯爵身上。
“小心！小心这些——”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巴林列佣兵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恐惧，他们甚至觉得赶到的这支援军滑稽得可笑——一支连铠甲都没有穿戴的骑兵能够做什么。
然而普利塔尼伯爵却恐惧得像见了什么恶魔。
“小心他们！”
伯爵一边举起手中的盾牌，一边想要拨马后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战马受惊地长长嘶鸣。
一支箭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从战马上向后仰，跌落进烟尘里，带着他所有荒诞可笑的野心与贪婪。
巴林列佣兵们很快就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在千钧一发赶到的科雅射手们在短短瞬息之间，给战场上的佣兵带来了不小的伤亡。所有想要跨过吊桥的佣兵都被箭贯穿了咽喉，尸体很快就在入城的吊桥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是援兵！”
城墙上，混进来的佣兵已经被聚拢过来的士兵们砍死了，看到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士兵们士气大振，兴奋地喊道，
“杀出去！”
经验丰富的格雷伯爵在科雅射手抵达战场后，立刻下令道。
“见鬼，这些该死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城外佣兵首领对突然杀出来的这些灰袍人恨得咬牙切齿，正在攻城的军队受到来自背后和左侧的射杀，仓促之下难以防御。
而这时候，被围困的普顿郡守军更是借势从城内杀了出来，战场的情形一下子反转，变成了他们才是被里应外合夹击的那一个。
“先撤。”
审判局局长挥剑斩断一支射向自己的羽箭，虎口被震得犹自发麻。
射出这一箭的灰袍人维持着拉弓的姿势，隔着大半个战场，朝他轻蔑地又虚拉了一下弓弦。
计划已经失败，巴林列佣兵也不想再继续伤亡下去，号角吹响，军队聚拢在一起，开始撤退。
格雷伯爵没有率兵追击，他立在城门前，看着敌人退去，松了口气。
马蹄踏踏，关键时刻赶到的科雅射手缓缓地聚拢过来，与普顿郡的士兵相对而立。尸体堆积在城门前的吊桥上，每一具尸体咽喉上都精准地插着一根羽箭。普顿郡的士兵佩服地为出色异常的援军喝彩。
“奉陛下之令前来支援。”
刚刚挑衅了审判局局长的灰袍射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他是个灰发绿眸的年轻人。
戴尔看了父亲一眼，发现父亲仿佛对这支射手的出现有所准备。
“为了罗格朗的荣耀。”
格雷伯爵抬手握拳，叩击自己的胸甲。
科雅的射手分开，从他们中间走出一名学士模样的人，他没有佩戴弓箭。他朝格雷伯爵点了点头，同样说了一句“为了罗格朗的荣耀”，然后说：“进去吧，这里不是商讨的地方。”
很快士兵被留下来将城门前的尸体拖走，将吊桥重新升起来。
这支科雅弓箭手跟在学士和首领走进了普顿城，戴尔和辛里发现他们就像古木一样沉默无声，每个人的脸庞都隐没在兜帽之下。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罗格朗南部的科雅群山，他们就像传说中出没于古林阴影里的精灵，生来就是弓箭与风的宠儿。
………………
“驯龙者将在两天之后抵达。”
在烛光下，学士第一句话就是一个令人心沉到谷底的坏消息。
“真的吗？你怎么确定？”戴尔忍不住出声质问。
学士对他的失礼没有生气，他微微笑了笑：“因为我看到了。”
“他是占星师，戴尔。”
格雷伯爵微微呵斥道，他其实也在打量这传说中形如鬼魅的科雅射手首领和在他们中间地位极高的学士。
一些笼罩在科雅射手身上的谜团稍微淡去了。如果科雅拥有出色的占星师，那他们能够屡屡出现在战场最关键的时刻，就说得通了。只是占星师历来为圣廷所掌控，科雅的占星师又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我的老师是女王陛下。”
学士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从衣领中拉出了一条工艺古朴的项链，他握着项链显得尊敬而又虔诚。
“女王永远庇佑她的臣民。”
科雅的女王，当年的武士王后，伊莉诺。
这对于年轻人来说已经是有些陌生的名字了，然而对于格雷伯爵这一代的人而言，时至今日仍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王后庇佑着罗格朗。”他说，神色不见得轻松多少，显然还在记着学士说到的驯龙者将于两天之后到底，“我必须承认，科雅拥有罗格朗最出色的射手，但是很遗憾的事——哪怕加上你们，我们也无法战胜黑龙。”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坚守。”
科雅的占星师回答。
………………
在科雅射手进入城堡后不久，叛军整顿完毕，重新将城堡围了起来。这次他们吸取了不久前的教训，没有急着攻打城堡，而是在城堡周围挖了战壕，将它封锁起来，困死原地。
佣兵首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组织着这场围困，科雅射手一箭险些带走了他的命。尽管审判局局长挥剑替他挡了一下，那支箭仍旧带走了他一只眼睛。
他用绷带缠绕在头顶，仅剩的一只眼睛阴郁狠毒地遥遥眺望这座该死的城堡。
屠杀警告在凌晨的时候下达，用利箭带着射上了普顿城堡的城头。巴林列佣兵告诫普顿郡的人，如果他们在正午之前还不投降，那么将会是下一个赫里德城——不，会比赫里德城更加彻底。
“……你们的城墙将被推翻，你们的街道与建筑将被龙炎化为灰烬，不论男女老幼，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封堪称恐怖的警告。
从别处逃难而来，曾经目睹过黑龙身影的人心生绝望。有难民再次从城堡内悄悄逃了出去，但是他们被困于战壕之后。巴林列佣兵不打算接受任何投降，他们将平民围困在中间，用长枪将他们戳死之后割下了难民的头颅，扔到了普顿城堡之下。
这种惨剧就发生在距离城堡不近不远的地方，是刻意展示给他们的屠杀。
卫兵固守不出，科雅射手在巴林列佣兵来扔头颅的时候给了回礼——
他们精准地射杀了踏进射程内的佣兵。
在那之后，巴林列佣兵不再靠近城墙。
正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没有云，阳光刺眼到已经透出盛夏将至的气息。普顿城内挤在街道上的难民们忽然发出了惊恐的呼声，只见远远的天空中，黑影奴风而来。龙鸣闷雷般响起，带着宣告般的威慑。
黑龙在天空中盘旋，然后带着狂风降落到了城门前的空地上。
旗帜哗哗作响，几乎要被折断。
驯龙者站在龙背之上，他彬彬有礼地朝城墙上冷着脸的格雷伯爵开口：“伯爵先生，你们有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
“否则我们将让这里彻底变成——艹！”
佣兵首领驱马来到黑龙旁边，他接过驯龙者的话，话刚说了一半，一根利箭就从城墙上射了下来。
黑龙一振翅膀，刮起的风将羽箭扫开了，但是连带着将佣兵首领连人带马也拍在了地面上。
“你们耗尽了我们的耐心，杂种。”佣兵首领爬了起来，他抽出了剑，“你们今天都要人头落地。”
科雅首领以又一根利箭做了回答。
驯龙者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敏捷地从黑龙身上跳了下来，松开了手中的锁链：“去吧，霍尼。”
黑龙缓缓扇动翅膀，它仰首发出嘶鸣。
赤色的龙炎喷吐而出。
“霍尼！”
驯龙者猛地转头，龙炎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朝着他们右侧喷去，一部分站得太近的佣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在龙炎中灰飞烟灭。他几乎以为黑龙失控了。
下一刻，驯龙者意识到，黑龙不是失控，而是在自卫！
一把巨矛被凌空掷来，长矛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是人类不可能使用的武器，它如此沉重如此巨大，就像是传说里巨人提着的骨矛，它们用它洞穿长毛象的咽喉。
龙炎没能将它焚尽，它只是被击飞出去，遥遥落进一只带着铁手套的手里。
黑龙低沉愤怒地咆哮，双翅高高扬起，狰狞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远处。
这一次惊呼的人换成了巴林列的佣兵。
“地狱的大门打开了吗？”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
地面震动，如闷雷在地表滚动。远古凶兽般可怖的军队在腾卷的烟尘里出现，那是梦魇中才可能存在的可怕骑兵，古伦底重骑兵在他们面前也要显得温顺如羔羊。每一具铠甲都重达数千今，凡人的战马已经支撑不起这样沉重的铠甲，穿戴这狰狞铠甲的是苍白的骷髅。
就像佣兵们的喃喃自语一样，地狱的大门仿佛打开了。
被尘封的军队从阴影中走出，杀气腾腾地来到了人间。
城墙上，城墙下，所有人都被这由骷髅与重甲组成的军队震在当场，无人出声。
科雅的射手紧紧地望着这支噩梦骑兵最前面的一名骑士，他和后面的骷髅骑兵相比显得身形渺小，然而就是他率领着这支骑兵赶到了。
能够在战场上漠然收割生命的科雅射手们听到自己突然变快的心跳，他们握紧了长弓，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
那名骑士纵马而出，抬手摘下了头盔。
漆黑的头发散了下来——见鬼，她是个女人！
一个美艳到近乎凌厉的女人。
天光刺眼，落在她的铠甲上，勾勒出夺目的光辉。她率领着千军万马而来，龙炎贴地扔在燃烧，火光映出她黛绿的瞳孔。
科雅射手高高地举起长弓，这些沉默如古木的灰袍射手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听见——”
在他们的欢呼里，黑发女骑士抬起弧刀，遥遥一指。
“你们要屠杀我的子民？”

第143章 屠龙
“天佑女王！天佑女王！”
普顿郡的士兵听到身边的科雅射手自豪地呐喊，终于意识到那位站在烟尘与火焰中的黑发女骑士是谁。
那是伊莉诺！科雅的伊莉诺女王！罗格朗大地上有史以来第一位建立邦国的女王！科雅人自己选出的女王！
她披着铠甲与天光，提着长刀从地平线上纵马而来的时候，这场战争的舞台主角在瞬间更迭。她横刀立马的那一瞬间，她的人民为她欢呼为她呐喊。在一刻，守城的普顿郡士兵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冷淡高傲的科雅射手忠心从何而来。
灰尘腾卷，赤炎未熄，黑发女王君临战场。
“杀！”
一振刀锋，她高声下令。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感觉厚重城墙在一瞬间震动了起来，原本静立在女王背后的骷髅军队在瞬息之间发起了进攻。
风从狰狞的重甲上刮过，带起长长的尖啸，像是号角，也像是高歌。空气中仿佛有一万个军团拔剑拍杆，英魂在这声音里放声咆哮。每一具重甲头盔之下，骷髅的眼睛里都跳动着璀璨的火，那火如此明亮，仿佛足以燃烧整个纪元。
千年前的炼金师们以身赴火，化为人类的刀剑，他们将自己托付与弑龙者，为凡人在永夜中长眠，只为了今日的苏醒，只为了继续踏上凡人与神的战场。
他们等待了一千年！
重达千斤的战甲使他们奔驰起来犹如远古凶兽，一连串机括清脆的响动，炼金骑兵身上的铠甲变形重组，一个接着一个复杂精妙的法阵不断激活启动。在他们冲出的那一刻，佣兵们哭嚎着使出全身力气向后撤去，没有人敢站在这样的铁甲怪物面前！跑得慢的人被铁蹄重重践踏而过，转瞬间化为地面上的血泥，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炼金骑兵从中分开成两个半月，转瞬之间将黑龙包围在中间。
一把把巨矛般的骑枪被半数骑士凌空掷出。
鳞片破碎的声音，利器贯穿血肉的声音，鲜血飞溅的声音。
黑龙振翅，想要从地面上分起，然而在它腾空之前，炼金骑兵投出的骑枪贯穿了它的龙翼与身躯。那些骑枪在钉入龙躯的那一瞬间，分裂重组，变成了鹰爪般的铁爪，深深地咬在黑龙坚硬的龙骨之上，骑枪的枪身也一节一节地分离，转瞬之间由巨矛化成了长长的铁索。
铁索交横，编织成一张将黑龙锁在原地的罗网。
黑龙发出刺耳的怒吼，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城墙之上甚至有士兵在它的咆哮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从此永远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第一次受伤的恶龙疯狂地震动自己的双翅腾挪身体，向前俯冲，试图挣断那些加诸于它身上的铁索。
投掷出骑枪的炼金骑士右臂上紧紧地缠绕着铁索，他们犹如世界上最好的垂钓者，并没有一开始就与黑龙进行较力，而是先随着黑龙向前奔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狭窄的城门前的区域，来到了右侧更为空旷的战场。等到黑龙鼓动双翼，试图带着铁索腾空飞而起的时候，骑士们左手摘下了负在背上的沉重巨盾，咚、咚、咚向下插在了地面上，如一根根固定在地表的钉子。
铁索也在这一刻收缩！绷紧！
一声沉闷的巨响，黑龙在刚刚离地的瞬间，被从天空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它的双翼拍打在地面上，砂石与尸体被狂风卷起，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在黄沙与狂风的漩涡中，炼金骑士身上的重甲无数法阵在同一时间亮起，巍然不动。
黑龙的咆哮声中不再是纯然的愤怒，开始掺杂着一些强烈的痛苦。
在它扇动羽翼，试图挣脱的时候，那些穿透龙鳞的铁爪在血肉之中陷得更深，更进一步地铆合在龙骨之上。腥臭滚烫的龙血分溅而出，落在地面瞬间变成一个个血泊。
咚、咚、咚。
就像是史前的巨鼓被敲响，震动着人的心跳和耳膜。
剩下那一半刚刚没有动手的炼金骑士从包围圈中突出，他们手中提着的是狰狞的斩马刀。
现在，这斩马刀将用来——
屠龙！
刀尖斜指向地面，骑士的面孔隐匿在面具般的黑铁头盔之后。黑龙意识到了危机的逼近，不再试图挣脱铁索，转而扭头长长的脖颈，开始朝着四周的骑士喷涂烈焰。赤火海水一般地贴地滚开，空气的温度瞬间拔高，热浪里骑士的身影仿佛也跟着扭曲起来了。
咔嚓咔嚓，一连串机甲扣动的声音，提着斩马刀的炼金骑士身上的铠甲骨刺突出。
迎着炽热的龙炎，他们悍然冲锋。
………………
尘埃滚滚，龙吟震动天地。
伊莉诺一人一骑，提着长刀，立在城门之前。
她只带着那些从沉眠之中苏醒的炼金骑士从博马里赶来，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此时她一个人面对着城墙之外的所有叛军，烽火漫天，漆黑长发在风中飞舞。
“就这胆量也想反叛？”
伊莉诺漫不经心地笑着，阳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弧刀刀刃与刀尖亮得刺眼。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立在城门外，却没有人敢率先冲上来。恶龙与炼金骑士的战斗就在不远处上演，除了疯子谁敢停留在距离那可怕战场这么近的地方？不论是巴林列的佣兵，还是普利塔尼伯爵的旧部几乎都在拼了命地向远处奔逃。
残存的一小部分人站在驯龙者和审判局局长背后，却为伊莉诺王后一人独挡千军万马的气势所震慑，不敢贸然上前。
白袍的驯龙者与审判局局长并肩而立，他们谁也没有去关心背后的士兵，强敌相逢的那一刻，谁都清楚，谁才是谁真正的对手。
“科雅的女王，伊莉诺。”
审判局局长感叹，他曾经在圣廷的一份秘密屠杀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与威廉三世并列而立。甚至是由他亲自在那份名单上将其划掉，然而如今被划掉的名字从阴影里重新走了出来。
“你竟然没死。”
他缓缓拔出了配剑，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按道理来说，与女人战斗违背骑士精神，为人嗤笑的。然而，科雅的女王，这个曾经带领着科雅人民在血与火之中，建立起邦国，带着荆棘王冠由人民加冕的女人，她绝对不在这些范围里。
她不仅仅是艳丽的美人，更是一位威严十足的王者！
谁敢轻视这样威名赫赫的王者？
“与您而战，是我们的荣幸。”
从踏上罗格朗以来，一直漠然高傲的驯龙者也正色起来了，他行了一个骑士之礼，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剑。
伊莉诺嗤笑一声，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弧刀。
“科雅的勇士何在？”
黑发女王背后的城门吊桥轰然落下，披着灰袍的科雅射手从城门之后奔驰而出。战马穿过黄沙烟尘，再一次整齐地立在伊莉诺背后。
科雅射手首领握拳，叩击心脏：“科雅的勇士与您同在！”
“与您同在！”
所有射手齐声呐喊。
他们的瞳孔中闪动着泪光与战意，一如以前，他们追随着黑发的女王去抗击来犯的领主。只要他们的女王站在他们面前，哪怕冲上弑神的战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
科雅！科雅！伊莉诺女王的科雅！
“战！”
伊莉诺纵马而出。
……………………
普通人已经无法接近这片被火焰淹没的战场，狂流肆卷，恶龙的爪牙与铁索绞动发出尖锐到让人发狂的声音。
但是这能够焚毁一个城市的龙炎在炼金骑士面前失去了它的威力。在一千年前，炼金师打造这些铠甲使用的火焰温度无限逼近最初的恶龙龙炎，而如今袭击普顿城的这条黑龙不过只是它的后裔！
烈焰之中，炼金骑士的铠甲被镀上一层暗红色，然而他们无知无觉。
现在的他们不会疼痛，不会恐惧。
一千年前，炼金师们就以血肉之躯走进了炼金熔炉之中，世界上最可怕的疼痛，最炙热的火焰，他们早已经在千年前承担过了。他们硬生生地将自己由活人化为了刀剑。
从此再无火焰能够焚烧他们。
斩马刀挥舞，在空中带出长长的弧线，刀尖上的寒光亮得刺目。黑龙坚硬的鳞甲在它们面前就像薄纸一样脆弱，炼金术的阵法在刀刃上闪动着，最终带着凌厉的风声切进了恶龙的血肉与骨骼。
一蓬蓬漆黑的鲜血高高地飞溅起，黑龙发出了怨毒绝望的嘶鸣。
一把把巨大的斩马刀交错贯落，将黑龙长长的脖颈固定钉死在地面。
就好像被除以斩首之刑的罪徒脖子上戴着的枷锁！
将人类视为蝼蚁，当作食物的恶龙在今日沦为将被处死的囚徒。
骑士双手紧握斩马刀刀柄，用力下压，以防止黑龙竭尽全力的反扑将斩马刀震飞。之前一直紧紧扯着铁索的那部分骑士，他们将铁索缠绕在插在地面的巨盾上，以盾牌上的骨刺扣紧。
紧随着，他们伸手从背后摘下了一张张沉沉的漆黑巨弓。
弓弦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以炼金骑士绞动铁索牵制黑龙的力气拉开它竟然也显得有几分缓慢。而伴随着一根根以白骨为镞的长箭搭上，弓弦拉动时，空气中仿佛有隐隐约约威严的低鸣。
黑龙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它奋力鼓动羽翼，硬生生将铁索连带插进土中的巨盾拔了起来，龙翼收拢就要护住自己的头颅。
在铁索牵连盾牌飞起的那一刻，骨箭破空而出。

第144章 荣光之国
时间好像忽然放慢了。
一根根漆黑的长箭尾部的箭羽犹自颤动不休，它们在同一时间钉进了黑龙从头到尾的所有要害，直没至尾。砰、砰、砰……一连串的闷响在龙鳞之下发出，在骨箭没入黑龙的血肉之中，恐怖的力量在它的鳞片之下自里而外地爆开。
黑龙疯狂而又痛苦地嘶吼，几乎要挣脱炼金骑士用来固定它的斩马刀。
龙鳞、肉块与白骨碎屑混杂在一起，飞溅而起，像空中突然绽放出了一片片猩红妖冶的花。
炼金骑士握住刀柄，将斩马刀从地面上拔起，提在手中。恶龙终于得以仰起它的脖颈，但它只来得及对着天空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不甘而又怨毒的悲鸣，尔后在血雾之中龙首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残破的龙翼半拢在黑龙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黑龙的头颅侧贴在地，原本狞金的眼睛此时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鲜血从中汩汩流出。
它死了。
远古凶兽般的黑甲骑士屹立在死去黑龙尸体旁边，他们或手提斩马刀，或手提巨弓。数千斤重的铠甲上，龙血沥沥下落，那血自胸甲上流过勾勒出一朵猩红蔷薇。地面上的龙炎还未熄灭，烈火熊熊燃烧，空气因热浪扭曲着。
城墙之上，士兵们愣愣地看着黑龙尸体匍匐于地，这是本该欢呼的时刻，但一种莫名的沉重与肃穆充斥在空中，撼动着人心，绵长的城头寂静无语。
人们一同注视着火焰燃烧，在热浪扭曲的空间里，那些如从地狱走出的炼金骑士静默得就像一座座铭刻千年时光的丰碑。
战马冲向对方，伊莉诺的黑发在风中起伏。
战斗已到了决定生死的时刻，在战马交错的那一瞬间，双方都拼尽全力地挥出了刀剑。烟尘里，两道亮光一掠而过。
锵——
战马腾跃而出，落地时又向前冲出了数米。伊莉诺的弧刀斜斜地指向天空，太阳落在她的刀尖，亮得教人不敢直视。
一滴血顺着刀刃飞起，掠向天空。
伊莉诺收回弧刀，她以手拂过刀身，然后推刀入鞘。
在她的背后，驯龙者的咽喉被整齐地割开，伤口见骨，鲜血喷涌如泉。他从战马上仰面朝天地向后倒下，摔在混合着血和泥的战场上，一身白袍瞬间就被染红了。
黑发女王一扯缰绳，她冷冷地看向前方。
审判局局长在黑龙嘶鸣的那一刻，从与科雅射手首领的交战中抽身退了出去。此时率领着残兵拨马退去。科雅射手们提着弓箭，策马来到了伊莉诺身后，等待她下令，是追击还是回城。
伊莉诺眺望审判局局长退走的方向，拨马向城门而去。
科雅射手们跟上了她。
城门前，城墙上，陷于那古怪的肃穆与沉寂里。等到马蹄声踢踏而来，士兵们如梦方醒，高声欢呼起来：“天佑罗格朗！天佑罗格朗！”
王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门打开，格雷伯爵率领着他的儿子和士兵迎接伊莉诺与她的子民还有那些狰狞可怕的炼金骑士。
一群男孩和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他们手中捧着一大簇鲜花，将它们献给保护了这座城的英雄。一名金发的女孩踮起脚尖，努力举高自己编的花环。
她格外紧张，脸颊通红。
伊莉诺俯下身，让她为自己带上花环：“谢谢。”
“我可以把花也送给他们吗？”
小女孩鼓足勇气问。
她看向肃杀的炼金骑士，他们披挂着狰狞的铠甲，苍白的骷髅与黑甲形成了可怖的对比。人们又崇敬又畏惧地距离他们远远的，而他们也只立在城墙之下，静默如塑像。伊莉诺回头看了看驻扎在城墙下的炼金骑士，她微微笑了笑。
“当然可以，去吧，女孩。”
有着苹果般脸庞的金发女孩捧着鲜花朝着高大的炼金骑士们走去。
人群安静下来，人人都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天真灿烂的小姑娘站在凶兽般的骷髅骑士面前，踮起脚，轻轻地将鲜花插在了战马披挂的板甲上。她就像是在给自己的妹妹弟弟分糖果，童稚而又有耐心地将花束分开，一名骑兵一朵鲜花地送下去。
骷髅骑士一动不动。
天光落在女孩和骑兵身上，黑甲上的鲜血犹自滴答落在地面，然而鲜花已经插在了战甲上。
女孩，骑士，刀剑，鲜花。
沉默里，渐渐有人从街道两侧走出，迎向了炼金骑士们。人越来越多，有人拨动了风琴，唱起了欢祝胜利的歌。
伊莉诺挽着缰绳，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空气中血肉与硝烟久久不散，但始终有花香与阳光。
她低声地笑了一下，拨马向前行。
骑士为什么而战？英灵为何甘愿沉眠于漫漫长夜？
因为世界它如此冷酷，也如此温情脉脉。
………………
这段时间，罗格朗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传说的恶龙都能够再一次出现在大地上，那么十几年前宣布病逝的伊莉诺王太后重新出现，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了。与这些相比起来，更重要的是，一夜之间，人们再次记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
在很久以前，恶龙盘亘在大地上，弑龙者们屠杀恶龙。他们在巨龙埋骨之地上，建立起了古老的国家，那个国家叫做“罗格朗”。
传说在今天变成伟大的真实事迹。
短短数日之间，弑龙者，屠龙故事传遍了罗格朗大地。
王室的威严在这时候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罗格朗的大街小巷上，你随时随地可以看到人们高举着描绘骑士屠龙的旗帜。酒馆里，人们有了新的吹嘘谈资——
“我亲眼见过黑龙！”
“那有什么！我见过那些炼金骑士！”
“天啊，他们至少有城门那么高，提着的骑枪就像远古巨人捕猎长毛象的巨矛，但可要远比那些来得棒多了。”
“伊莉诺王太后从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一刻，我打赌，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士了。”
……
没有什么能够比这种极富浪漫色彩的英雄传说，更能激发一个民族的士气和团结精神了。特别是，这段时间以来，罗格朗中部和东部的人们是亲身感受过黑龙的恐怖。人们在恐惧与动荡中，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寄托。
以前，这个寄托，是十字架为象征的圣廷，现在却由从黑龙口下拯救了他们的炼金骑士和伊莉诺王太后他们替代了。
这些消息，统一由内务总管传达给了国王。
国王站在窗前，拆开了来自伊莉诺王太后的信。信中，她详细地与国王讲述了，苏醒之后的炼金骑士实力如何。国王与王太后曾经就炼金师们能够保留一点意识进行过讨论，但是从如今的结果来看……很遗憾。
炼金师们对自己够狠，他们残存的“意识”只剩下了战斗的智慧，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剩下了。
国王看着母亲在信中描绘的人们为炼金骑士们献上鲜花的那一幕，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遗言。
千年之后，炼金师们苏醒，继续守护他们的世界。
“审判局局长收拢叛军退到了赫里德城。”内务总管向国王汇报最新消息。
国王微微颔首，他将母亲的信放下：“会议该结束了。”
他平静而不容违背。
内务总管带着国王早已经写好的密令退了出去。在黑龙颓然倒下的那一刻，罗格朗境内第二场战争就已经悄悄地拉开了帷幕，这是与普利塔尼伯爵叛乱完全不同的另一场战争，它的硝烟是无形的。
这是一场宣传战。
很快地，一封经过十几位罗格朗著名诗人联手写的信迅速传开了——
《致罗格朗帝国全体公开信》。
“……罗格朗，是世界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罗格朗，在这片土地上，有茂密的森林，蜿蜒的河流，广袤的牧场。这里的勇士，他们自由而又辉煌。
我不愿见她沦为第二个勃莱西。
我不愿见我们的妻女姐妹终日惶惶不安，火刑架的阴影笼罩在她们头上。
我不愿见我们的血汗落进那可笑的铁箱，赎罪券的轻薄嘲笑我们的饥寒。
我不愿见我们的信仰一次次沦陷为战场，异端之名被满肚肥肠的人吟唱。
我不愿见……”
科雅的吟游诗人遍布罗格朗的每个郡，他们在酒馆，在街头，拨动风琴，奏出凄凉悲怆的旋律。在那旋律里，他们以或沙哑或清朗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向每个人吟唱。
如果这场战争，罗格朗输了。那他们的砖墙将被推翻，每一寸曾经开出自由之花的土地，都将被圣灵，圣骸与十字覆盖。
在吟游诗人的风琴与歌声里，市民们走上街头，一场前所未有的联名情愿开始了。
一次请愿的对象，不再是国王，而是议会。
罗格朗的人民请求议会同意通过国王的《战时紧急法案》，请求议会赋予所有骑士举枪而战的责任与荣光，请求议会给予他们的勇士后备无忧的战场。
罗格朗人的罗格朗，自由之地的罗格朗。
世上再无第二个这样的罗格朗。

第145章 罗格朗的骑士
1433年的盛夏在尚未彻底熄灭的战火与越演越烈的游行请愿中到来的。
内务总管将贵族们驱散游行队伍，驱逐吟游诗人的事情汇报给国王，并询问他是否要加以干预。
“不，不需要。”
国王回答。
他在翻阅着上一次议会的记录档案，阅读着每一个议员的发言记录。
在国王的桌面上搁着《战时紧急法案》，大部分贵族拒绝签署这份法案并不难以理解。罗格朗的贵族们一贯将议会当成他们辖制国王，与王权相抗衡的利器，在兵役期之外国王想要征集军队就必须经过议会的同意。而一直以来，贵族们都习惯了在国王需要军队的时候，借机逼迫王室让步，交割与他们更多的地方自主权和更多的特权。
一旦《战时紧急法案》通过，他们就将失去议会这把有力的武器，另外一方面，这些年来王室政府权力的不断集中，已经够让封建领主们感到不安了。他们担忧《战时紧急法案》将使王室的权威从此日益增长。
正因如此，大部分贵族在这一次会议里表现得格外强硬，一副绝不退让的样子。
先前的按兵不动，就是他们示威的一种手段。
当请愿愈演愈烈之后，贵族们便开始驱逐游行的队伍。
“我们的关税如何？”
国王一边阅读会议记录，一边问内务总管。
内务总管给出的回答在国王的预计之中——关税应该是近三十年来最可怜的一次。
黑死病的影响太大了，经济的萧条不局限于罗格朗，深渊海峡东西两岸都深陷低谷。
如果细观历史，往往会发现许多连绵的战乱征伐背后，都隐藏着大灾难的影子。不论是洪水旱灾还是瘟疫，天灾摧毁一个社会的经济基石，使原本由繁华掩盖的矛盾变得尖锐。在这种尖锐随时可能演变成战乱。在这种时候国家的政府如果不想自己完蛋，就要找出一个转嫁仇恨的目标。
在圣廷，充当了这个压力与仇恨靶子的，是被称为“女巫”和“巫师”的人。
而在罗格朗，国王在这一场叛变之后，将贵族们推上了这座进退两难的断头台。
“我将罗格朗打造成自由之国，可不是为了让他们能够随意地将刀尖朝向罗格朗自己的心脏。”
国王轻描淡写地说。
他合上了记录，望向窗外盛开的蔷薇花。
………………
在国王面前死死咬着旧律，不肯松口退让的贵族们开始发现局势变得越来越不妙。
哪怕是黑死病的病菌都比不上公众的民愤来得致命，等他们回过神，事情已经显得足够不妙，国王已经将他们推上了民愤的浪头对面。
“骑士屠龙”的故事传播越来越广，潜移默化之下，人们已经在心底下意识地将驱使“邪恶黑龙”征伐的叛军当成了不正义的侵略者和可耻的反叛者同盟。一开始审判局局长打出的“劝说国王改正”的旗帜被人忘到了脑后。
随着难民离开普顿郡，他们也将家园被毁的痛苦和愤怒传开。而在城镇被毁的过程中，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地方的贵族这些有义务保护领地人民安全的领主，对反叛军不闻不问，龟缩在自己的城堡里。正是他们的按兵不动，使城镇被声名狼藉的巴林列佣兵劫掠，村庄被从天空飞过的黑龙焚烧。
王室在这场战争里多么辉煌荣耀，贵族们就被对比得多么软弱无能。
贵族们对平民视为不可接触的脏污，像避蛇蝎一样地排斥他们。但是这次，他们不得不更正以往的认知。
面对越演越烈的游行，贵族别无选择。
要么捏着鼻子向国王低首，要么就必须将声浪打压下去。
他们一直以为国王不过是头年轻气盛的狮子，如今才发现在狮子的皮下还潜藏着一条游走的毒蛇。怪不得他们按兵不动的时候，国王没有做出任何惩戒和逼迫。他就等着在今天，将他们架在众怒的火上灼烧。
贵族们在私底下破口大骂，最为坚定的那批贵族组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圣廷即将渡海而来，审判局局长又占据赫里德郡，比他们更焦急的是国王，只要他们一日不向国王提供士兵，国王就一日召集不了士兵。
贵族们认为这么僵持下去，国王会比他们更早低头。
“他太狂妄了。”
一位隐秘联盟的老贵族这么评价。
“他会投降的。”
然而他预言的国王退让还未出现，民愤已经爆发了。
怒火最先在酒馆和公共场合宣泄。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星期三，约林郡。
郡长率领一群士兵踹开了一家名为“灰雀”的酒馆，将一名正在与伙伴高谈阔论的中年男子拖了出来，塞进了囚笼里。
“我没有犯罪！”
一头雾水的铁匠马丁高声叫喊。
“很遗憾先生，你被指控违背道德地，邪恶地污蔑你的领主，并渴望串通你的伙伴对领主先生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郡长说，他提醒铁匠，“就在三天前，你在这里犯下了这种可怕的罪行。”
“……那只是个玩笑！”马丁惊愕地瞪大了眼。
三天前，铁匠马丁在酒馆里大饮一通后，拍着桌子开始大声埋怨：“……审判局局长到来时，忙不迭加入普利塔尼阵营的萨尔福男爵是个比女人还没出息的窝囊废，如今赫里福德等几个港口还处于沦陷状态男爵必须承担责任。……普顿战役之后，任何一个有尊严的贵族都应该立刻拿起他们的刀剑，前去讨伐入侵罗格朗的敌人，而不是与他们的国王作对，阻挠他们的国王组建军队保护他的子民。”
他之所以这么愤怒，因为他的铁铺在之前被巴林列佣兵扫荡一空。而他们的领主却在城堡里设宴款待佣兵首领。
“……给我一把铁锹，我都能用它敲碎男爵的头颅！”
醉酒最后，铁匠放出这样的豪言，并且得到了酒馆里所有人的应和。
“领主法庭已经宣判了你的罪孽，先生。”
郡长冷酷地说。
他被塞进了木制的囚笼里，囚笼被马拖着，一路隆隆作响地前行。囚笼每颠簸一次，马丁就将在里面东磕西撞一次。等到他被拖到一贯用来审判的十字路口时，已经浑身是伤。
跟在囚车背后的萨尔福男爵一挥手，铁匠被从囚笼里拖了出来。
人群簇拥，大家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带着不忍的神色。
绞索套上了这个铁匠的脖子。
眼看他就要被吊起来绞断脊椎，铁匠的儿子推开人群冲了出来。这个年轻的魁梧小子挥舞着一把斧头冲到刑架前，一边破口大骂男爵暴虐残忍，一边用力去砍吊索。
“把他也给我砍了！”萨尔福男爵脸上志满意得的微笑消失了，他霍地起身，颤着手指着对自己怒骂的铁匠儿子，“我要看他的头颅挂在路标之下！”
男爵背后的骑士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立刻上前：“大人，我想您可以没收他们的铁铺，这比直接要他们的命更厉害，他们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你在违背我的命令？”男爵转头，眉头皱在一起。
铁匠已经被他儿子从绞索上放了下来，负责拉动绳索的士兵象征性地挥了两下剑就退到旁边去了。
“把他们，连同那两个家伙都抓住。”男爵又指了指那个根本就没阻止铁匠儿子的士兵，“别忘了你效忠于谁。”
“去你妈的个猪猡。”骑士锵地一声拔出了剑，他一脚踹翻了男爵，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受够你这蠢货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男爵又惊又怒，“你难道要违背骑士的誓约？你想对自己的主人动手？圣主会让你下地狱的！”
“下地狱也好过和你这种叛徒一起进神国！”
骑士朝他脸上呸了一口唾沫，又朝他肚子上踩了两脚。
“我是罗格朗的骑士，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受够了你这种猪猡！”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剑，转头看向四面的人群：“先生们！我是罗格朗的骑士，不是叛国贼的骑士！你们要向跪下来舔这种卑鄙小人的靴子吗？”
“不！不！不！”
人群爆发呐喊。
“我是罗格朗的骑士不是卖国贼的骑士！我效忠国王陛下不是效忠一个蠢货！滚开！”骑士一脚将男爵踹出去，“叛徒不配待在约林郡！”
“滚开！叛徒！从这里滚开！”
铁匠从他儿子手中抢过了斧头，用力挥动。
人群的愤怒渐渐上涌。
郡长、男爵还有另外一些有头有脸的家伙抱头鼠窜，被愤怒的人群追逐着跑过了一整条长长的街。
他们甚至冲进了领地法庭，一把火将它烧了干干净净。
类似的事在罗格朗各地不断发生。
第一个贵族支撑不下去了。
在被数百愤怒的农民闯进庄园，烧了房子之后，他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赶赴王宫，痛哭流涕地向国王认错和表述忠心。
第二个、第三个、……贵族间秘密的同盟迅速瓦解。
…………………………
内务总管转达投诚贵族觐见的请求时，国王正在拆阅来自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的信。
病理研究部的部长，药剂师杜纳接二连三地向国王写了一堆信。
——值得一提的事，那天被炼金骑士们斩杀的黑龙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疯人医院要过去研究了。
就目前而言，那条威风凛凛的黑龙它似乎被保存得非常好。每一片龙鳞，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被编码标号。
是的，它被解剖得十分干脆彻底。
加入疯人医院有段时间了的女巫们已经被她们的神经病同事一脚踹进了神经病的海洋，并且看起来游得十分畅快。在女巫们的协助之下，他们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描绘出了一本详细至极的龙族身体结构，并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国王。
正常人似乎干不出将一堆骨头的结构图当成礼物，献给他们的陛下。
不过，能够让一群疯子效忠的国王，似乎也不能算是正常人。
他欣然收下了这份礼物，顺带驳回了医生们试图研究一下炼金骑士的请求。
另外一件事，地狱的军事重工业部门隔了一段时间，终于听说了“骑士屠龙”的故事。一群军事设计师一封接着一封地给国王写信，强烈要求让他们也研究一下龙鳞龙爪。
科学家们如此积极勤奋是件好事，但龙只有一条。
国王想了想，提笔给双方各写了一份答复。
他让军事设计师和医生女巫们联手，去研究黑龙吐火的原理。看看能不能模仿一下，做出新的武器。

第146章 你好，骑士
深渊海峡，东侧。
黑龙被杀，巴林列佣兵溃败的消息传回圣廷之后，教皇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炼金师啊。”
他低声说，就像一个推测许久的判断得到了证实。
一样东西经由审判局局长之手，在舰队的护航之下，横跨深渊海峡送到了教皇手中。那是一枚属于女巫的水晶球，审判局从一千年前开始就已经追捕了数不清的女巫，属于女巫的东西圣廷也保存了很多。
这枚水晶球中记录了黑龙被炼金骑士斩杀的全过程。
圣廷的第七圣所已经复刻了一份，此时正在针对记载下来的炼金骑士能力进行反复观摩，比对着圣廷保存下来的诸多卷宗。
除去黑龙被杀一事，巴林列佣兵的溃败，对庞大的圣廷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教皇本就没有奢望过在罗格朗帝国内，叛乱能够对家族造成什么重创。另一方面，教皇的目的也达到了——
远征军的征集工作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圣主的信徒在各个国度聚集起来。巴林列佣兵与审判团团长在罗格朗掀起战火的时候，圣廷的军队数以万计地汇聚。
一切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雇佣的佣兵军团迫使罗格朗不得不采取特殊的手段，驱使民愤对抗贪婪的贵族。被屠杀的黑龙后裔让隐匿在黑暗中的炼金骑士提前登上战场。罗格朗国王固然能够利用这次混乱，将他的帝国短暂地锤炼成一块铁板，圣廷却也在付出一些不触及主干的代价下，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就像两个不死不休的阵营在攻伐之中，为了一些目的，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达成了一场另类的“合作”。
这场残酷的死亡之舞正迅速地旋转着，在未拔刀之前，变幻莫测。
“罗格朗，普尔兰一世。”
教皇站起身，房间中独他一人。
他按了书房的一个机关，古木书架向一旁滑开，露出一条挂满古画的长长暗道。暗道中的蜡烛随着空气的灌入，一根根自动燃烧了起来，火光明亮。烛光照在画上，照出了无数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信徒眼前的图卷。
这是被圣廷隐匿起来的历史。
关于诸神、千年王国与审判之战。
一千年了，圣廷小心翼翼地隐匿着它们。哪怕是在圣廷内部，也属于绝密。
教皇走进去，沿着长廊，古老的图画以不知名的颜料绘成，历经漫长岁月，色泽依旧鲜艳如初。深渊诸国与无望内海诸国残存痕迹的所有旧神都在画上，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被遗忘的旧神，祂们各持武器高高地立于天空上。世界分为三层，天空，地面与地底。天空是神明的领域，是世界光明的那一面，有巍峨到难以想象的建筑悬浮于高空之中，地面是人间，是光明与黑暗交错的地带，凡人芸芸，或善或恶。最下面是地狱，是世界黑暗的那一面，赤火硫磺黑石荒滩，诸魔如蛇群，纠缠厮杀。
在那个时代，诸神的代行者与地狱的黑暗生物同时混杂在地面。人间成为了世界最复杂的熔炉。
长廊的中间，是一副描绘古城比利毁灭前夕，智者波西解读出一则古老语言的一幕。
天上是云层通红如血，海面上深渊沸腾，黑暗里浓雾汹涌，无数影子重重错误，从上到下全部笼罩在一种可怖的烦闷压力之中。古城比利的上空，乌云堆积如山，雷霆如蛇如龙游走其中。
古城的元老跪伏在广场上，人群远远躲避着智者，连他的学生都畏惧不敢接触。唯独枯瘦如柴的智者手捧着古卷，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一字一字地念出了那恐怖的，永恒的预言……又或者称之为诅咒。
“大地永恒翻转，那最卑贱者将主宰于坟场之上，下者为上，上者为下，生生不休，如币之两面，更迭无常。”
在这句预言被解读出来之后，风暴骤降，雷霆毁灭了古城比利。
再之后就是永无休止的战争，有时是神与神的战争，有时是神与魔的战争，有时是魔与魔的战争。人类在战争的动荡之间，若随波之萍，被忽左忽右地拂动，活于夹缝之中。然而渐渐地，人类的影子开始加入到战争里。
而从那时开始，天空中开始有了一张王座的影子，它由模糊到逐渐清晰。所有种族，所有存在，都竭尽全力地向它攀登。
中间的画空缺了长长一段，教皇从空着的墙壁前走过，来到了长廊的尽头。
那里有最后一幅画。
教皇站在最后一幅画前，仰着头欣赏它。
画面上，战斗已经没有了阵营，似乎世界的本面目只剩下厮杀。
诸神与诸神厮杀，诸神与群魔厮杀，诸神与凡人厮杀，凡人与群魔厮杀，群魔与群魔厮杀……最后，凡人与凡人厮杀。天空隐约有一张刚刚凝聚雏形的王座，王座之上空空荡荡，王冠于血红的月亮之下正在破碎毁灭。
这是一幅悲哀的画，凝固着世界上最大的讽刺，最血腥的战场，最可悲的死亡，最可耻的背叛。
“人怎么能够指望神明来拯救自己呢？”
教皇看着这幅画，轻声说。
暗道除他之外，再无一人，历史与真相被隐匿在触目惊心的画里，时间在这也显得枯寂。
………………
夜幕逐渐降临。
魔鬼走在夜色之中，漫步在梅茨尔城堡的街头巷尾。他罕见地没有直接出现在国王的房间里，第一次走在国王的首都之城。
他没有刻意隐匿自己。从醉鬼，守夜人身边经过的时候，这些城市的夜晚活动者看到了一位奇怪的夜行客，对他们而言，他显得古怪极了——高而瘦削，穿着考究精致的黑礼服，撑着一把黑伞，黑伞下可见他衣襟别着一朵猩红的蔷薇花。
一个醉鬼提着酒坛，挡在了他面前。
这个倒霉的，足以让整个地狱为他鼓掌喝彩的家伙有幸与他打了一个照面。苍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皮肤，颧骨高而薄线条咄咄逼人。这是个虽然俊美，但却阴郁得就算最放荡的红磨坊小姐都不愿接近的家伙。
他的瞳孔漆黑得仿佛印不出任何东西，所有光亮都会被那全然恶意的黑暗吞噬。
魔鬼无声无息地从醉醺醺的流浪汉身边经过，他走过之后背后那家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黑暗中所有窥视这个优雅的“肥羊”的目光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座城市。
凡人的城市，陛下的城市。
城市里最细微的声音，都落进魔鬼的耳朵里。
好的坏的，混乱的……所有帝王都应该知道，不论他们多么伟大，多么热爱子民，在国内任何时间都会有人对他破口大骂，百般抨击。
他的陛下应当知道这些。
他的陛下知道这些。
魔鬼站在一条街上，听着那些声音夹杂着对国王的不满，轻轻地转动着黑伞。从前往极北之地开始，魔鬼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暴戾。那种想要干脆把整个世界一起毁掉的念头，即使是在世界之蛇死后也不能平息。
甚至变本加厉。
那些他不愿想起的、令他愤怒的东西，在与世界之蛇的战斗中被它的话语唤醒，然后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曾有一次，没能接住他的陛下。
………………
背叛者的剑贯穿了国王的心脏，世界沦陷在永无止境的厮杀里，神明也好，群魔也好，凡人也罢都在混乱中殊死搏斗。他穿过大半个战场，在那片荒滩上找到了他的契约者。天空的王冠正在崩裂粉碎，属于他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消失。
“陛下，您违背契约了。”
他沙哑着声说。他将国王从血泊中拥起，他一身鲜血，他的国王也一身鲜血，天地厮杀，他们孤零零站在无人在意之地。
“您的灵魂该属于我才对。”
他不是在悲伤，魔鬼不会有那种东西。他只是在愤怒，愤怒于属于他的宝物因他人而毁。
这最终本该属于他的。
那双冰蓝的瞳孔印着天空中一点点毁灭的王座与王冠，他没有回答，只将白骨权杖递给了魔鬼。
魔鬼被剥夺了名字，他的力量来源于国王的权柄，可现在赐予他力量的人要彻底消失了。他将再次变回很久以前那个被驱逐到世界尽头，孤独而愤怒的被诅咒之徒。
在这几乎毁灭了一切的战争里，王冠与王座已毁，仅余的白骨权杖便是最后的还未消散的王权权柄。
现在，国王将它递给了魔鬼。
为什么要将它给我呢？魔鬼想，我可是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魔鬼。拿了白骨权柄，我就能够撕毁契约了哦，反正你也彻底毁灭了，我连一片灵魂都捞不到，我不需要再对你效劳了啊。难道你指望着一个地狱的魔鬼良心发现，在你消散之后还尽职尽责为你效劳？
别开玩笑了啊。
“陛下，您真的要将权杖交给一个满口谎言的魔鬼？您不怕您的王城换了主人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佻散漫。
“上天赋予了我们最大的权力，同时又要我们用最惨重的代价去拿取。”国王的瞳孔印着天空中逐渐崩裂的王冠虚影，“契约说要一起推翻这个世界，那就永远不要终止，永远不要放下你的剑……这是命令。”
最后的命令。
战场上的厮杀仍在继续，不断有神明陨落，也不断有地狱的领主死去，白骨累累，血河尸山。在这样的混乱里，国王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可魔鬼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有那么一会。
那是他们初见时说的话“永不终止，永不弃剑”。
“好吧，如果这是您的命令。”
他安静了有了一会儿，接过了白骨权杖。
天昏地暗，风声如哭，世界沦为战场，兵戈交加，却也寂静如死。他抱着他的陛下坐在嶙峋的黑石上，看硫磺的长河一点点干涸退去，看一具具尸体不断落在。他的陛下和他一样安静，安静得可怕。
“……陛下？”
好像过了很久，他低声喊了一下。
应该就像平时一样，他的陛下只会微微抬眼看过来，而懒得无声回答。
魔鬼伸手覆在国王的眼睛上。
“晚安，陛下。”
………………
他走到了王宫门口，在微冷的风中站了许久，然后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就像那次迫不及待赶来想要将国王的灵魂带走时一样，王宫的守卫没有发现他。他走过一道道熟悉的长廊，最后轻轻推开了那一扇门。
月光自窗外落进房间，落在窗边的高背椅上。
银发蓝眸的君主坐在椅子上，还未入睡。
“我该说一声‘晚安’吗？亲爱的陛下。”
魔鬼微微一愣，微笑着说。
“那我该说一声‘你好’吗？骑士。”国王反问。
“如果您愿意。”
国王看着他，他微笑的表情就像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具。
“你好，骑士。”

第147章 骑士与他的君主
你好，骑士。
魔鬼听着这句淡淡的、简短的话，他站在房间门口，忽然就敛去了脸上微笑的神情。夜已经深了，国王的房间里没有点起烛火，房间门口昏暗漆黑。唯一的光亮是透过花窗斜落进来的月光。
月光在柔软的厚地毯上投下斜斜一片方块，在它的对比之下，房间里其他地方显得越发昏暗。魔鬼一身黑衣，站在房间门口，就仿佛融进黑暗里去了，苍白的面容难辨神情。他看着国王，国王看着窗外的月亮。
一轮细细的月孤而冷地高悬天空，没有乌云没有风。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世界的尽头是一片荒石滩，没有树木没有花草。
大地是黑色的，天空是暗红的，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没有活鱼。只有无尽的白骨，无尽的厉风。被放逐到这里的，全都是被世界诅咒了的家伙，他们会在孤寂与不甘中被风一点点刮磨尽血肉。
最后，这里只有一位住客。
那是残存于只言片语的传说之中，被诸神联手驱逐的魔鬼。他象征着世界黑暗与混乱的那一面，是诸神之敌。为了彻底地将他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诸神降下了淹没大地七天七夜的雷霆。
魔鬼坐在嶙峋的黑石上，日复一日地被隔绝在世界的另外一端。他的力量注定他不会那么快死在这里，可他没有名字，就像一只被困在囚笼里的猛兽。
他在囚笼里一日日来回踱步，无法死去，也无法撕开笼子。
在那漫长到连时间都模糊的孤独里，他遇到了没有领土，没有骑士的国王。
——在一轮巨大的弯月之下。
悬挂在墙壁上的挂钟走得一分一秒太过清晰，魔鬼忽然笑了一下。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了冷冷的月光里，来到了国王身前。
他握住国王的手，亲吻了一下手背，然后低头看他：“晚上好，我亲爱的陛下。”
国王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魔鬼笑了笑，将一样东西放到桌上：“费里三世进入真正的众神之墓了，至于他能不能成功，就看他自己了。另外……这是给您的礼物。”
一个冰球之中，封着一条缩小无数倍的黑蛇。
隐约可见黑蛇身上满是伤痕。
国王伸手要将它拿起来细看的时候，魔鬼忽然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陛下，这次您可要记住了。”
清酒一样的呼吸落在国王的耳畔，就像魔鬼本人一样，带着地狱特有的阴冷。
“您的灵魂是我的。”
只属于我的。
他的手指插进国王银色的发丝里，俯下了身。
月光冷冷淡淡，落在窗边两道身影上。黑礼服的骑士低头亲吻他的君主，月光勾勒出两人的侧脸线条。
年轻的君主抬起手。
最后停在了半空中。
“不要再违背契约了，我的陛下。”
魔鬼轻声说。
…………………………
无望内海以南。
在世界之布上，这一片区域被统称为“南卡茨大陆”，意为“荒芜与野蛮之地”。这里的土地贫瘠，没有连绵的森林，甚至连低矮的灌木都没有，大地平坦得仿佛曾经在开天辟地的时候，用犁推过一遍。
然而在蛮族的语言里，这里被称为“古伦底平原”，意义是“魔狼沉眠之地”。
传说中的群狼之首是一头大如城池的白毛魔狼。它是世界上群狼的灵魂汇聚而成，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头狼活着，它就永不死去。当它虚弱的时候，它会隐藏进深深的巢穴里，在冰冷与黑暗之中，化为一具枯骨，等到它的后裔遍布世界。
当狼群如沙如海的时候，它们就会从世界的各地汇聚起来，来到魔狼长眠之地，将它唤醒。而魔狼的苏醒，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沦为战争的乐园，狼群将在他们的首领的率领之下，游荡在大地上，以灾祸和血肉为生。
西边的天空被火烧云映得一片血红，大地被血色的光影笼罩。风刮过草原，呈现一种令人心神震撼的辽阔。
此时，在古伦底大草原上，白色大帐搭了起来。
身披重甲的古伦底重骑兵肃穆地立在白色大帐周围，他们的脸庞隐没在黑色的头盔之下，头盔被锻造成恶狼的形状。远远看去，就像一群原本游荡的孤狼，忽然有一天聚集了起来。
在白色大帐的前面，数不清的木料一层层地搭建起来，最后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四面体。残阳落在金字塔状的木材堆上，照出上面涂抹着的重重血迹。这是一个大得令人咋舌的篝火堆，骑兵们在它周围巡逻。
最后一丝阳光被夜色隐没的时候，古伦底重骑兵的首领，赫尔&#183;莫从白色大帐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四周的骑兵立刻一手高高举起骑枪。一手握拳重重敲击胸膛，以蛮族特有的语言高声呐喊。
“父亲。”
赫尔的儿子，罕木迎了上来。
“罗格朗来了信，您要读一下吗？”
“罗格朗？”赫尔抬起头，望向深渊海峡对岸，“念给我听。”
罕木展开了那封经过许多波折，才得以秘密送到他们手中的信，低声念了起来。
他对自己的父亲极为敬畏，在未得到父亲的应许之前，他也没有看过这封信。此时他越念脸色越严重，反倒是父亲至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真可惜。”听完了信，赫尔遗憾地叹了口气，“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与白金汉公爵的后继者较量了……回复他吧，就说我们怒金帝国同意联盟。”
“是！”
罕木恭敬地行礼。
在赫尔说出“怒金帝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仅仅只是古伦底重骑兵的首领，而是古老的蛮族帝国，怒金帝国的皇帝“莫”！
咚、咚、咚。
让地面都跟着一起颤抖的鼓声响起来了，那是一面以数百丈上好牛皮制成的巨鼓。八名古伦底勇士合力敲响了它。鼓声雄厚有力，在荒凉的大草原上远远传来，就像一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魔狼心跳正在一点点复苏。
而当那魔狼彻底苏醒之时，世界将沦为战场。
赫尔从自己的儿子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头盔。
然后是胸甲、肩甲、护腕……一整套沉重铠甲在他身上拼合，最后他的儿子为他捧来了他的那把巨大重剑。转眼之间，他从一名佣兵首领，变成了一位威严的皇帝。
赫尔握住剑柄，一身精壮的肌肉在驱使着铁甲，他高高举起了重剑。
重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带着呼呼风声落下。被捆住，跪在木堆前的俘虏还没来得哀嚎，头颅就滚落到了地面上。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在那一瞬间高高飞溅而起，落在了以无数木柴堆砌的巨大金字塔上。
“点火！”
赫尔厉声下令。
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等待已久的古伦底重骑兵摘下了背后的弓，将火箭搭在弓弦上。
一根根火箭在半空中划过，落在了木堆上。
呼呼的草原长风里，火势顺着风腾卷而上，转眼间整个巨大的金字塔都燃烧了起来。火光直掠上半空，就像草原上点起了一根给整个世界看的火炬，狼烟滚滚。火光将所有骑士的铠甲照得越发狰狞，越发像一群恶狼汇聚。
赫尔带领着他的族人围绕着这与天地的火炬行走，念起了冗长的古老叙事长篇。
那是蛮族的历史。
它在代代相传的叙事诗歌中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从第一匹恶狼诞生到传说时代终结，魔狼陷入永恒的长眠，流着狼血的勇士们分散在世界各地。
古老的长诗重叠在一起，每一节的开头与最后一句，都是一句古老的召唤。
到这里来！蛮族的勇士！
到这里来！魔狼的后裔！
咚！咚！咚！
鼓声沉重，节奏越来越像一颗心脏跳动。在鼓声与诗歌声中，古伦底重骑兵的心跳逐渐与鼓声同步，所有人的心跳都变得相同，所有的脑海中都浮起狼群奔腾的影子。
那是数以万计的恶狼，它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奔腾而出，汇聚在一起，最终组成一支恐怖的军队，加入战场！
到这里来！魔狼后裔！
在古伦底草原的白色大帐前点起巨火，敲起巨鼓的时刻，世界各地，或大或小，或肥沃或荒芜的草原上，一名名游牧者忽然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血管之中，战意正在奔腾，心跳变得沉重有力。
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个蛮族人才知道的古老召唤。
怒金帝国将再一次重现在大地之上，帝国正在着召唤它的子民！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游牧者齐齐抛掉了沉重的物件，在第一时间变卖了自己往日视若生命的牛羊。他们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原本待着的地方，朝着古伦底的方向汇聚。
战马奔腾，从四面八方而来，势如浪潮。偶有目睹这一幕的史学家，惊呼又一次“蛮族侵袭的浪潮将席卷大地”。
魔狼将醒，群狼汇聚。

第148章 兵落东南
神圣帝国，亚赛利大教堂。
在一周之前，除罗格朗之外，所有信仰圣主的国家都派来了代表，圣廷的高级主教们齐聚这里。1433年的宗教会议，更改了以往的规定，将主办场所从圣灵湾转移到了神圣帝国的首都心脏。
枢机执事赛格尼带着蛮族聚集的密信匆匆走向教堂。
所有参加这次宗教会议的代表和高级教士，都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商讨此次神圣军出征的具体计划，选出负责征战事务的六人委员会，以及神圣军的最高领袖。
神圣军在之前几个月就开始征集了。
低地联盟的诸多重要港湾遭遇突袭的消息传到神圣帝国的第三天，教皇就在神圣帝国皇宫面向公众的露天阳台上，朝所有人做了一唱前所未有的演讲。
那场演讲就是此次神圣军西征运动的号角，在那场演讲中，神圣帝国教皇兼圣廷最高精神领袖的教皇西奥尔德严厉地谴责了罗格朗王国无视道德违背骑士精神，冒然进攻同为信徒的低地联盟城市的罪行，宣布对罗格朗王室处以宗教绝罚。
一整个王室全部被处于绝罚在历史上极为罕见，唯一的先例是公元十一世纪的时候，无望内海西部海峡城邦阿塔尼。在阿塔尼城邦元老院被除以绝罚之后，周围的城邦联合出兵与圣廷的神殿骑士团一起，将它毁灭于战火之中。
如果说对罗格朗的“神罚之战”使圣廷的战船威震四海，那么对阿塔尼的毁灭，则使神圣军和神殿骑士团一起扬名天下。
在宣布对罗格朗王室除以绝罚，判定它已经沦为“异端之国”后，这场公开宣讲里，教皇呼吁全世界所有圣主的信徒，圣主的骑士都应当渡过深渊海峡，帮助罗格朗境内的信徒兄弟实现解放。
几个月前的那场公开宣讲结束，自圣廷诞生以来，第四次大规模的神圣军团远征运动正式开始。
世俗的城邦和国王们恐怕会为了这次神圣军运动行动之迅速感到惊愕，但唯独圣廷的高层才清楚他们为了这场神圣军团远征做了多少准备。
千年圣物收集，不遗余力地布道“末日论”与“炼狱说”，宗教建国……
这是一场准备已久的战争。
在教皇号召结束之后，数不清的布道者像乌鸦一样，分散到世界各地进行宣讲。
他们对平民信徒言辞激烈地抨击远在深渊海峡另外一侧的罗格朗人，是如何亵渎圣主，如何不为人的灵魂进行祈祷，如何庇佑异端，如何与女巫共舞。
“他们放任自己坠入炼狱，却将使圣主认为人类是无药可救之辈。他们是人类这整个躯壳上的烂瘤，只要将其彻底挖起，才能够使我们所有人在末日里得到救赎。”
“……异端的公然亵渎是圣主对所有信徒的惩罚。戴上十字架吧，唯有成为圣主的战士，渡过深渊海峡，清洗堕落的异端，拯救被控制的真正信徒，才能在审判中获得救赎。[1]”
除此之外，教皇在公开宣讲结束之后，就给出了确切的承诺：
所有参加这场神圣军运动的人，不论以往犯下什么过错，圣主都将宽恕他的一切罪孽。为正义而战者，正义将将荣耀与财富赐予他。
从那一天起，神圣军西征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
似乎人人心里都燃起了战火，只要踏上深渊海峡另一侧的罗格朗，他们就升入了神国。
长久以来，为人类提供谨慎归宿的宗教信仰一旦介入战争，则双方无不是奋不顾身，从而使战争格外惨烈。[2]
枢机执事赛格尼的祖父曾经参与过第三次神圣军团运动，正是因为那场运动，他从一个破产的穷小子摇身一变，变成了赫赫有名的赛格尼伯爵。因此赛格尼其实很能理解对于大多数渴望改变命运的贫民来说，神圣军团运动为何如此具有吸引力。
“在神圣军里，只要你足够幸运，能够活着去又活着回来，那么哪怕你原本是个奴隶，都能够摇身一变，成为有封地有仆从的贵族。”这是赛格尼祖父留下来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仍然适用。
“嘿，赛格尼。”
高级教士彼得从走廊拐角出来的时候，遇到了赛格尼，和他打了个招呼。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赛格尼停下脚步，朝显然是刚刚从会议现场离开的彼得打探。他在两周前离开神圣帝国，因此根本就不知道眼下宗教会议进展到哪一步了。
“神圣军的海上运输问题在第二天解决了。”彼得看了他一眼，“由深渊诸国联盟负责。”
“为什么？无望内海联盟的舰队难道不比深渊诸国更坚固吗？”赛格尼大吃一惊，他的家族领地在无望内海，家族掌控着一支不小的船队。原本筹划着在这次神圣军海上运输的时候，借机发一笔战争财。
“是圣座做的决定。”彼得对赛格尼在意什么很清楚，他无可奈何地摇头，“原本定下来的应该是低地联盟，但是低地联盟在前此的突袭中损失惨重，难以承担。至于为什么选了深渊诸国……我猜是因为它更接近罗格朗东南岸。”
“其他的呢？”
“议会选出了六人委员会，将由他们来负责此次远征的作战事宜。人选已经推举得差不多了。但是最高统领迟迟未能决定。议会为了这个已经中断好几次了。”
“怎么了？”
彼得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疑惑神情：“因为圣座打算由他本人担任此次远征首领。”
“什么？！”
赛格尼大吃一惊。
“圣座他——他——”
“谁知道呢。”
彼得深深叹了口气。
………………
会议的教皇休息室。
休息室中，只有教皇和几位枢机卿。
“圣……陛下。”枢机卿富德兰说，“以您的身份，不应当亲自踏上战场。”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西奥尔德温和地说，“我如果在战场受伤，又或者更糟糕点被俘虏，意外身死，将对神圣帝国造成巨大的打击，是吗？”
“那将对所有信徒来说，都是一场惨烈的噩梦。”
枢机卿们回答。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教皇笑着摇摇头，“但你们不要忘了，这是场决定生死的战争。如果这场战争，我们输了，那么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用处？至于其余的结果，你们难道对圣廷千年的准备毫无信心吗？”
“话虽如此，但是未免太过危险。我们有对您，对帝国，对圣廷足够忠心的虔诚者。您其实不需要亲自承担这份风险。”连与教皇西奥尔德私交最好的席塞安都摇头表示反对。
“这是万军之战啊，我的老朋友。”西奥尔德缓缓摇了摇头，“如果在这样决定命运的战争里，我远在天际。那我该如何来指挥这场战争呢？我们固然有足够精妙的‘信使’能够使我们的信息传递足够准时。但我该如何确保士兵们能够在海峡对岸，数万米之外仍听从我的命令？”
“神圣军为圣主而战，所有行动皆将遵从您的意志。”
枢机卿富德兰回答。
“在这样的谈话里，就不要用这些措辞了。”教皇摇了摇头，“第二次神圣军运动的中断，原因是什么，别人忘了，难道你们也忘了吗？”
房间里沉寂了下来，几名枢机卿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第一个回答这个问题。
在圣廷的数次神圣军运动中，最为失败的莫过于第二次。神圣军运动的统领一般由地位崇高的人代替教皇担任，遵从教皇的命令。然而在第二次神圣军运动中，神圣军并未抵达征伐对象下埃尔，而是在半路上与同为圣主信徒的无望内海沿岸一个城邦发生了冲突。
神圣军违背“正义”的宗旨，进攻了圣主信徒的城邦，事情传回圣廷之后，当时的教皇震怒，对参与战斗的神圣军下达了绝罚令。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教皇远在天边，根本就难以控制庞大复杂的军队。
神圣军的行为传开之后，引发了不小的声讨和责怪，而当时海上蛮族又一次卷土重来，因此第二次神圣军运动，不得不强行终止，以应对新一轮的无望内海动荡。
不论如何，第二次神圣军运动的失败，都为当时圣廷和教皇带来了深刻的教训。
“哪怕是最高明的军事家也无法永远保证他的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除非他身在军中，先身士卒。”教皇拿起桌面上的象棋棋子，握在手中，“一位真正的统帅，他存在的意义不在于他有多高深的武艺，多丰富的作战经验，而在于他能够使一盘散沙，凝聚成一把刀一把剑，使之无坚不摧。”
“有些时候，我很羡慕罗格朗。”
教皇感慨。
“它如此幸运，几乎每一代都能够出现那么几个，能够将整个国家凝聚在一起的人。白金汉公爵如此，伊莉诺王后如此，如今的普尔兰同样不逊色于他的叔父先辈。我常常想，它到底是被诅咒之地，还是被祝福之地呢？”
只有寥寥几人才知道，白金汉公爵的死不是意外。
在圣廷的秘密名单上，白金汉公爵是被特别注明过的。
一位极富威望，堪称帝国精神的骑士，他的陨落对罗格朗来说，损失的不仅仅是一名优秀卓越的将军，更是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战旗。白金汉公爵在罗格朗骑士心中的地位太过于崇高，那是经历岁月凝聚起的荣光与信任，他的存在对圣廷的计划威胁太大。
哪怕他没有陨落在圣瓦尔之手，也会陨落在其他人手中。
圣廷挑拨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罗格朗北地叛乱，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击杀白金汉公爵。
他一个人的重要性堪比整支军队。
“可惜了，伊莉诺在此之前隐藏得太好了。”教皇有些遗憾地说，“否则如果能够在战争开始之前除掉她，将使神圣军西征少掉一块巨大的拦路石。”
“那么，我们这次西征要从哪里开始？赫里德天鹅港吗？”席塞安问。
教皇张开手，将先前握住的那枚棋子放到了桌上地图的一点。
“这里。”
他说。
棋子下在罗格朗东南沿海。
科思索亚。

第149章 风雨雷霆
1433年6月末，盛夏。
天气已经变得很炎热，太阳照在梅茨尔城里，每一座塔楼都像镀上了一身铁衣。街道上，在这样的炎热的天气里，披挂铠甲全副武装的骑兵却比比皆是，城堡像突然从一位雍容的贵妇变成了一位肃杀的女武神。
紧张的空气里，满城皆是士兵。
国王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从高处俯瞰这座帝国心脏的城市。
《罗格朗战时紧急法案》在半个月前通过，贵族们在平民的愤怒浪潮前，终于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向国王退让。议会史无前例地赋予了国王以最高的权力，整个国家都将驱使起来，投入到战争里。
在法案通过的第一天，国王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罗格朗帝国之内，所有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准备武器，依照各个郡郡长的安排，赶到指定的征兵点。
举国皆战。
“你不去为自己的婚礼做准备？”国王眺望深渊海峡另外一侧，没有回头，对背后的约翰将军说。
“一会再去，时间未到。”
约翰将军回答。
他率领蔷薇铁骑赶到普顿城之后，匆匆地将蔷薇铁骑交给伊莉诺王太后，就立刻动身回到了梅茨尔城。他的婚事是在半个月前定下来的，新娘是安格尔邦国国王的女儿，一位红发美人。
这场婚事意味着罗格朗王室与西部邦国之间的联盟更为紧密。在神圣军将至的情况下，安格尔邦国国王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约翰将军，相当于将自己彻底死死绑上了罗格朗的这艘战船。
用安格尔国王请人送来的话说，就是他已经在罗格朗身上了赌了两次，这一次他依旧下注罗格朗。
当然，对于安格尔国王来说，他心目中最佳的联姻人选自然是罗格朗国王，普尔兰。不过相对于双方的身份地位而言，让一位安格尔人当罗格朗王后，不论是罗格朗的贵族还是平民，都不会同意。
因此，安格尔国王很有自知之明地将目光放在了同样未婚的约翰将军身上。
对于安格尔邦国来说，这场婚事是个豪赌。而对于罗格朗来说，安格尔邦国的这个选择，无疑帮助他们减少了来自后背的压力。
经历自疯王亨利以来的罗格朗诸王一代代的努力，罗格朗帝国分裂形成的诸多小邦国不断被收复，削弱。威廉三世时期，罗格朗境内仅剩下最后三十六个邦国，北方共有邦国七个，因为距离罗格朗王室最远，这七个邦国最经常反叛，军事实力最强。但是在北地叛乱平定之后，北方七国中实力最强的三国已经被拆分彻底并入罗格朗版图。西部是罗格朗邦国最多的地方，但是除去安格尔邦国外，其他诸国大部分面积狭小，经济高度依赖罗格朗中东部。除去名义上的邦国王室仍存外，同罗格朗的郡也没有太大差别了。
有实力也有可能反叛的只有西南的两个邦国。
此时，安格尔王室与罗格朗王室联姻，在接下来的战争里，身为罗格朗最可靠的盟友，一旦西部、西南部有任何一个邦国反叛，都将首先迎接安格尔邦国的进攻。
“古伦底的回信到了。”约翰将军说，“他们同意与我们结盟。”
“中部的城市防御建设恢复得怎样了？”
国王问。
在前不久的反叛之中，沿途被叛军攻陷的城市所有的塔楼，城墙，都被摧毁了。圣廷的人似乎早已经做好了自己这次行动很快就会失败的准备，因此在失败之前，他们尽可能地争取最大的战果。
毁掉一座城市的塔楼、城墙、碉堡就相当于拔掉了这座城市武装自己的牙齿。
塔楼也好，城墙也好，都可以再建。但是修补它们同样需要人力物力。
“您的军事设计师也加入到对塔楼的重建里了，他们毁得匆忙，一些地基没有全部毁掉，重建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集中全力修补的东部城市大体上已经差不多了，但是中部的至少要到七月底才能全部修复完毕。”
“他们不会给我们那么长的时间。”
国王摇了摇头，他注视着神圣帝国皇宫的方向。
“西奥尔德不是我们的贵族先生，他的军队已经快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北方神圣军、海上神圣军，边境神圣军，圣地神圣军……”约翰将军低沉地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他们真是迫不及待地充当圣廷的走狗。”
“我们的敌人是圣廷。”国王说，“是神圣帝国，是低地联盟，是深渊诸小国联盟，是无望内海联盟……所有信仰圣主的国家都在拿起刀枪，加入神圣军，参与到对罗格朗的战争里。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加入神圣军呢？西奥尔德开出了足够让人心动的条件，如今的罗格朗在他们眼中，就是等待屠杀的羔羊，所有人都想要来分享一口这鲜美的祭品。”
盛夏的天气变得很快。
刚刚还晴空万里，但在说话之间，地面上忽然刮起了风，乌云也一层层地堆积起来，厚重的云层堆叠起来，站在塔楼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云层中闪电的光影。暴雨随时可能落下。
侍从上来提醒约翰将军该下去准备婚礼事宜了。
尽管这是场为了联盟而举行的婚礼，各项流程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地步，但出于对盟友的尊重，还是有很多事情必须由约翰将军亲自处理。
约翰将军下楼之后，暴雨落了下来。
风刮卷着雨水，用力地冲刷着大地，整个世界转瞬之间笼罩在了重重雨帘中。街道上的士兵与行人匆匆忙忙地各寻避雨之地。
咔嚓。
一声清响。
一把黑伞在国王身前撑开，挡住了被风刮卷着，就要打进塔楼里的雨。黑伞缓缓上抬，它抬起之后，像一个无形的结界也张开了，风吹刮着雨水，再不能落进塔楼里。
苍白的，关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魔鬼站在国王身边。
“天使军团将降临地狱。”魔鬼说，“这雨要下起来了，陛下。”
“随时可能落下。”
国王说。
从塔楼上看，瓢泼的大雨冲刷过每一道屋檐每一条长街，整个世界的水都汇聚在他们头顶，然后被无形的手撕开天幕，那水就那样落了下来，以磅礴的气势淹没一切。在这样天地的伟力面前，人显得格外渺小。
城堡浸没在水中。
国王与魔鬼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并肩，看着漫漫大雨淹没这个世界。
………………
科思索亚。
戒严的命令早在赫里德城沦陷时就第一时间传到了科思索亚港。因为黑死病而组织起来的市民自卫队这段时间再度聚集起来。除去两艘龙翼战舰因为与天使作战受创，不得不进入地狱进行修补恢复外，其他参与过突袭低地联盟的商船都停泊在这里。
也称得上重兵防御了。
如今的科思索亚市长泰勒登上眺望塔，像这段时间以来做的一样，眺望海平线的方向。
其他市政官员觉得这几天没有必要那么麻烦，因为现在是六月末。
六月末是科思索亚湾附近风暴最频繁的时间，洋流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急，海面上季风也时常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商会在这段时间里减少航行，连王室海军都不得不停泊进港湾，除非熟悉海域天气的人，没有谁敢拿自己的命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但泰勒亲眼见着科思索亚的五港同盟是怎么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他觉得自己既然是国王任命的市长，就该一丝不苟地执行陛下的命令。
就在刚刚，科思索亚也大白天下了一场暴雨，眺望塔顶层风很大，吹得人大夏天也冷得够呛。
市长泰勒一边想着五港同盟的旧事，一边从眺望窗向外看去。
下锅暴雨的海面波浪起起伏伏，商会的船都安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借助女巫制作的望远镜，能够看到海面上飘着一些东西，看到那些东西，市长就觉得头疼。那是他们废了好大力气才在海面上拉起阻拦航船的防线。
这下倒好，一场暴风雨将它们拔得七七八八。
市长记下需要重新布置海上栅栏的地方，然后调远了视野一扫。
这一扫，他忽然愣住了。
远远的，海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一些风帆。
是谁家商会的船这么好运没有在这种风暴里被拍个粉碎？
市长想着，握着望远镜，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看看风帆上的标志。很快地，一面接着一面的风帆出现在他的眼中，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在洁白的风帆上，有着金色的十字架。
“吹号！吹号！”
市长一手握着望远镜，一手用力挥舞，扯着嗓子对眺望塔上的士兵大声大喊。
苍凉的号角被用力吹响，号角声凄厉地回荡在整个海湾上空。在号角声里，原本正在躲雨而显得慵懒的士兵们齐齐惊醒。他们扑上城墙，一起看向远处的海面。
眺望塔上，市长手一颤，望远镜从高空中掉落。
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
数不清的风帆在海面上扬起，最面前的战船乘风破浪。巨弩在那些战船上升起，绳索绞动。下一刻，一根根长矛般的箭带着火焰，朝着科思索亚港笼罩而来。
就像一场不真实的火雨。
它点燃天空与海洋。

第150章 守卫科思索亚
号角声在科思索亚港上空回荡，所有的号角在同一时间被吹响。祥和与宁静在刺耳尖锐的号角声中破碎，不详的预兆笼罩在这个城市头上。铁匠，水手，木匠，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人在尖锐的号角声中心神难安。
“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在暴雨来前收起了晾晒着的衣服的妇人恐慌地问自己的丈夫。
“出事了。”
身为城市自卫队一员的丈夫脸色骤变，他一把抓起悬挂在墙壁上的剑，就要往门外走。
“鲁斯！”
妇人喊了一声。
“关好门！躲起来！”
隆隆的巨响就像暴雨来前的雷霆，铺天盖地。在这些巨响中，混杂着不知道哪里的屋顶被巨石砸碎的声音。窗户外忽明忽暗，一根根拖着长长火尾的箭呼啸而过。
“妈妈！妈妈我害怕！”
长着苹果脸的小男孩带着哭腔抓着母亲的衣服。
“安东尼，别怕，别怕。”
比弟弟大几岁的小姑娘已经懂得号角声的含义。她眼眶通红，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将他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到窗外的火箭。
“别怕，别怕……”
一枚被投石机抛进城内的火弹[1]轰然砸落，在母亲的尖叫声中，女孩抬起头，屋顶破碎，燃烧着火的弹石在尘埃中落下。
“莎莉！！”
“抵住！抵住！谁他妈的都不许退！”
道森族长在墙头上奔走，嘶声呐喊。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那出现在海面上的无数舰队，密密麻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艘。最前面的战船悬挂着洁白的十字旗，他是曾经的五港同盟主事人之一，如今的自由商会主管人，他对船只的了解就像女人熟悉自己的脸蛋一样。
最前面的那些战船，每一艘的吨位都在六百吨以上，最前面的三艘主舰更是很有可能达到一千吨。
那是传说中的圣廷战船。
除了圣廷这样拥有千年积蓄的庞然大物，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建造起这样的大船！
三桅多帆的战船在海面上破浪而来，战舰上战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见鬼那是什么东西？”
道森族长看清战船上的装置之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在前面的那些圣廷战船上，安置着巨型的机弩，那些机关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十几名士兵转动它，一根根几乎相当于破城弩的火箭呼啸飞出，射程之远超乎人类的想象。坚固的城墙在这样的铁矛之间，出现一个个塌陷，更别提吨位远小于圣廷战船的普通商船！
“我们撑不住！”
毒蜘蛛夫人脸上带着被火箭擦伤的痕迹，找到了正在指挥士兵反击的道森族长。
“我们撑不住！！我们……我们投降吧！”
在码头外，港湾中沃尔威海盗们驾驶着战船冲上去，大吨位的商船也跟随着他们冲了出去。双方的数量相差近乎百倍，火光连绵，一艘接着一艘战船燃烧了起来。沃尔威海盗的敏捷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意义。
整个海面，密密麻麻全是敌人的战舰，多得就像除了罗格朗以外整个世界的船都聚集到了这里。
这是数量上的压倒性对比。
最前面三艘吨位上千的圣廷战船就像一头冲进鱼群的虎鲨，所过之处，所有科思索亚的商船都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撞翻。海水一点点吞噬这些商船，船上的罗格朗水手们在海面上挣扎着呼喊着，有的挥舞着旗帜，涕泪交加地投降求救。
迎接他们的是雨点般的箭。
沃尔威海盗们从海水中蹿起，爬上了敌人的战船，嘶吼着与数百上千的敌人厮杀。甲板上，全副武装的骑士们举起了弓箭。
一具具尸体被从船上抛下，一艘艘船燃烧，大海变成了红色，分不清是火还是血。
“投降吧！不投降整个科思索亚都要死！”
毒蜘蛛夫人朝着道森和市长喊。
按照这个时代的战争惯例，守城的一方如果不加抵抗就投降，胜利者就不得大肆劫掠。如果守城的一方拼死抵抗，胜利者将在城破之后纵兵大掠甚至……屠城！[2]
一颗火球从他们头顶飞过，砸中了城墙上的塔楼。
道森族长一把扯过毒蜘蛛夫人，一手举起盾，挡住了从头顶砸落的石块。
“投降？！他妈的，这群狗娘养的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投降！”
他拖着毒蜘蛛夫人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扯着嗓子大声喊，他一指港湾中的战船。
“他们是来劫掠的！他们根本就不接受投降！”
市长惨白着脸。
在意识到绝对不可能抵抗这样庞大的军队进攻之后，他在塔楼上悬出了白旗。
一枚巨石轰塌了那座塔楼。
他们根本就不接受投降！
………………
“科思索亚，罗格朗的黄金之城。”
海面上，诸多战舰的后方，一艘指挥舰上威尔杜安伯爵眺望火光之中的科思索亚城，看到悬挂出白旗的塔楼被轰塌。
威尔杜安是此次神圣军海上运输的深渊联盟诸国的负责人。他心知肚明，知道这一次神圣军运动，为何深渊诸小国联盟如此踊跃地参加。说什么“光复圣主荣光”“清洗异端”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深渊联盟之所以乐意为运输神圣军出这份大力，是因为罗格朗商人在深渊自无望内海中的贸易里，一直是深渊联盟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当初五港联盟还未被自由商会取代的时候，五港联盟一度依靠着圣廷暗中的支持，差点将深渊联盟排挤出无望内海的贸易。[3]
出于这样的目的，威尔杜安当然不乐意接受科思索亚的投降。
不过，看到科思索亚的降旗被击落，他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他可没有资格做这个命令。
转念一想，威尔杜安又很快明白了为什么——所有抵达这里的军队，没有一个想接受科思索亚的投降。
狂信徒会因为圣廷的煽动与所谓的圣主意志不远万里而来，然而更多的人是为了利益。深渊联盟渴望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其他的国家同样为了从罗格朗帝国上撕咬下一块血肉。无地的骑士与贫穷的农民农奴则是为了通过劫掠发家致富。
没有人会接受科思索亚的投降。
三艘圣廷的主战舰驶进了港湾，紧接着是更多艘，城门被撞开，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从船上下去，潮水般地涌进了被战火打开大门的科思索亚城。
“冲！杀！”
恶徒的狂欢。
………………
“莎莉！”
男孩安东尼蜷缩在屋子的柜子里，他紧紧地闭着眼睛。
母亲抱着男孩藏在柜子里，透过柜门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房间的地面，血一点地流淌开，染红了一双小小的灰鞋子。那是她的莎莉，她的莎莉在火球砸落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推开了弟弟。
“莎莉！”
男孩带着哭腔喊着他姐姐的名字，母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木门被人踹开，穿着铠甲提着刀剑的士兵冲了进来，盆盆罐罐被他们随手丢在地上摔碎，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收刮得干干净净。
一名士兵踩着地面上女孩的血，走向了柜子，一把拉开。
血。
倒处都是血。
一名铁匠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从火炉里抽出通红的铁条，一把插进敌人的小腹。另外一名深渊联盟的神圣军骑士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一名半大的男孩笨拙地举起木板保护自己的妹妹，一名苍老的盲人搂紧了自己的孙女……
战马踏踏而过，天地皆是血色。
疯了，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文雅俊秀的道森族长披着不合身的铠甲，双手握剑在街头奋力厮杀。他穿过大街小巷声嘶力竭地召集这个城市的所有男人：
“守卫科思索亚！守卫我们的兄弟姐妹！守卫我们的妻儿父母！”
“守卫罗格朗！”
人们在街头厮杀，敌人如沙如海，浪潮般涌进这个城市。
码头上的商船早已全都被点燃了，火从海面上烧到了城墙内，千年科思索亚，这个曾经商船往来不息，黄金在商船罗网中奔流的城市在火焰中熊熊燃烧。
一条满是尸体的街头，小孩抱着玩偶呆呆地站在街道中心。
道森一身鲜血地从这里经过，他勒住战马，朝小孩喊：“躲起来！躲起来！”
弓弦拉动的声音。
小孩抬头，看着箭头从穿着铠甲对自己说话的男人喉咙里露了出来，她哭嚎起来。男人从马上栽下，血从他咽喉里汩汩涌出，他看着小孩，含糊不清地说：“……躲……躲起来……”
远远地，还有人在放声高喊：
“守卫罗格朗！”
“守卫科思索亚……”
“他们是这么说的：让那些最近接受微薄工资而被雇佣的人，去获得永恒的报酬吧。让那些身心交瘁的人，去劳动获得永恒的报酬吧。我还能说什么呢？这边的不幸到那边会变成欢乐，这边的穷困到那边会变成富裕……[4]
于是数以万计的人武装起来了，涌到了这里，涌到了科思索亚。
……现在我就在这里，被杀死的人淹没了我的脚裸。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连妇女和小孩都不放过！[5]”
最后一名科思索亚诗人蘸着鲜血悲愤的在墙上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这个世界疯了。
………………
科思索亚湾中，海上神圣军的指挥舰上。
船长会客室被装修得富丽堂皇，银质烛台上烛火缥缈如云雾。高级军官们和参战贵族们在长桌两侧落坐，乐手在隆隆炮火声中奏乐。
风暴恰过，一切顺利，是个好天气。
长桌两侧所有人高高举杯：
“为了圣主，干杯！”
“为了荣耀，干杯！”
干杯！！！

第151章 罗格朗之战
仿佛是得到天助一般，第一批从各个深渊海峡东岸所有国家中聚集起来的神圣军顺利穿过风暴，抵达科思索亚。
“您为何要选择科思索亚作为第一个进攻的目标？”
与教皇西奥尔德私交最好的席塞安问。
他们身处于一艘由诸多舰船保护的洁白战船上，于深渊海面上航行。教皇决意亲自担任此次神圣军运动的统帅，但他本人并没有出现在赶赴科思索亚的军队中。
这一次召集起来的神圣军一共分为三支，第一支主要由无望内海与深渊诸小国联盟的人组成，这一支神圣军距离罗格朗最近，也是最早筹备完毕，也称之为“海上神圣军”。第二支神圣军主力是神圣帝国，在这一支神圣军中包含了圣廷最精锐的部队神殿骑士团与永恒骑士团都身处其中，因为人数庞大，准备较多，是第二批赶赴罗格朗的神圣军。这是受教皇掌控力最高的一支军队，称为“圣地神圣军”。最后一支神圣军则是由“北方神圣军”和低地联盟的“边境神圣军”组成。
最后一支神圣军要等到七月中旬才会正式加入战场。
三支神圣军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总数达二十多万。[1]
教皇不紧不慢地将一面面白色小旗插在沙盘上，象征圣廷直属海上军团的旗帜插在最前面，带有金色十字标志：“罗格朗的黄金之地，科思索亚。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助长五港同盟对罗格朗东南商业的垄断，你认为能够在深渊海峡到无望内海的商贸竞争中，是低地联盟获胜，还是罗格朗东南商会？”
席塞安对于航运与商业并不熟悉，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听说低地联盟的船只技术比罗格朗要好一些。即使没有我们的帮助，应该也是低地联盟吧。”
“错了，是罗格朗。”教皇说，“你只看到了低地联盟的船只，却没有看到他们内部的纷争，他们有数十个小城邦小国组成，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羔羊。羊群聚集起来，固然能保护自己，却无力争雄天下。而罗格朗不一样。”
教皇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十一世纪，罗格朗威廉一世开始放宽出口限制，制定第一个关税扶持条例。虽然这个条例在后期被贵族反对。于是威廉一世转而帮助五港同盟建成，五港同盟最初建立的目的是为了协助罗格朗东南新兴商业城市抵抗修道院与旧贵族的压迫。”教皇睁开眼，“商业，是受教义反对的行业，也是天然与我们站在相反立场的一个阶层。从那个时候，罗格朗就看到了他们能够从哪里借来对付我们的刀剑。”
“五港同盟在王室影响下发展最强盛的时期，多次击退了勃莱西的远征军。如果五港同盟始终按照罗格朗王室的原本的愿望发展下去，将会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东南商会联盟，将会以科思索亚港为中心编织起一张触及世界各个港口的罗网，黄金将通过这张罗网流入罗格朗。”
“所以我们之前那么多年才会在暗中帮助五港联盟的主事家族。”
席塞安恍然大悟，同时又隐隐约约有些心惊。
他没有想到，西奥尔德对于这些事情有如此深的了解，又或者说没有想到圣廷对于罗格朗竟然如此重视。能够提前发现这种发展轨迹，意味着圣廷始终在密切关注着罗格朗的一举一动。隐约中，席塞安仿佛明白了圣廷十二圣所中，其他圣所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了。
“任何东西都可能变成一把双刃剑，五港同盟也是如此。它可以向外扩展，成为一张笼罩深渊两侧的网，也可以反过头来变成一张禁锢罗格朗自己的网。”教皇说，“他们并不愚蠢，这些年同样在一直试图改变它的朝向。战争其实一直都存在，无形的，有形的，过去那么多年，我们与罗格朗一直在一条线下反复较量，自由商会的建立，意味着他们最后赢了。”
“但没有意义，现在科思索亚依旧被毁了，胜利的终究还是我们。”
席塞安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说。
“在我们的竭力压制下，罗格朗的东南商业还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我们输了。没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是耻辱。”教皇摇摇头，“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算我亲自来到这里，你认为所有海上神圣军真的就能百分百听从我的命令吗？”
“……他们……”席塞安踌躇了一下，知道西奥尔德显然不需要自己的恭维，于是选择说实话，“我认为不会。深渊联盟和无望内海联盟的家伙，就是一群商人，能驱使他们的只有利益。”
“是的，我们控制不住。”
教皇说。
他伸手拔起了除了黄金十字旗外，所有插在科思索亚港的小旗，握在手中。
“那就不要去控制。”教皇一张手，旗帜哗啦啦地散落在罗格朗东南腹部，“纵容他们，挑动他们的凶性，这是一群本性贪婪的豺狼，对于豺狼我们不需要去驯服他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转过头来把獠牙对准我们之前先将罗格朗的东南商路撕咬个粉碎。”
席塞安微微吃了一惊。
“我们是要来摧毁这个国家，不是要来征服的。”
教皇抬头，看了席塞安一眼，他的目光里潜藏着某种极致的寒意。
“明白了，陛下。”
席塞安肃然，这一次他自然而然地称呼西奥尔德为“陛下”。
“如果要摧毁这个国家，那为何不让天使直接降临到罗格朗？”
“你认为龙翼战舰出现在神座码头只是偶然？”教皇反问，“天使军团有他们自己的敌人。这一次战争，决定胜负的，不在神国，不在地狱。”。”
教皇俯视整个沙盘。
他将第二面带有金色十字的旗插在了赫里德城附近。
“在神圣帝国与罗格朗帝国。”
“在我们手里。”
………………
如果先前还有人无法理解国王下达的召集“全国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成年男子为罗格朗而战”的意义何在，那么现在他们明白了。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明白了。科思索亚沦陷，科思索亚及其附近城镇惨遭屠城已经说明了一切。
拿起刀剑的意义，只有一个——
守卫罗格朗。
夜间战马的嘶鸣犹自不绝，在山谷里宿营的帐篷整整齐齐，象征罗格朗王室的蔷薇王旗被微冷的夜风吹得瑟瑟作响。在一天一夜的疾驰之后，由国王本人亲自率领的大军终于驻扎下来休息。
大部分士兵们已经枕着刀剑入睡，王帐之中还灯火通明。
国王、约翰将军以及另外几名贵族军官站在铺平于桌上的地图周围，烛火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同样神色凝重。
二十多万的敌军，这是一支庞大恐怖的军队。[2]
任何一个国家在面对这样的军队，除了投降，就只有毁灭的下场。沉重的压力压在所有人肩上，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哪怕是罗格朗人，也不会对这场战争怀抱乐观的希望。而其余国家，更是早早地将罗格朗视为了未来的废墟。
然而没有哪一个罗格朗人愿意让科思索亚的悲剧发生在整个罗格朗的大地上。
现在，这些所有压力都担在率领军队的这些人肩上，他们正在背负这个国家的命运。
炼金骑士行军速度最快，由伊莉诺王太后本人率领，赶赴赫里德城。在前段时间的反叛中，审判局局长驻扎在赫里德城迟迟未退，由内务总管负责的“群鸦”间谍网络，费尽心力潜入后传回了一些极为重要的消息。
圣廷对赫里德城的天鹅港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
很有可能想要用其他的方法为“圣船天舟”做准备。
查尔斯在修养中写信与国王，详细讲述过当时圣船天舟出现时的感受，哪怕临时修造的神座无法召唤完整的圣船天舟，也足以对整个凡人战局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因此由伊莉诺王太后率炼金骑士先行前往，一旦产生相关波动，立刻打开进攻。
除此之外，神圣军的第一批军队抵达罗格朗东南，但这只是批作为先锋的深渊诸国与无望内海诸国的军队，神圣军中最主要的圣地神圣军还未抵达。
在所有神圣军中，圣地神圣军才是对罗格朗威胁最大的一支。
“圣地神圣军的目标在中部。”
国王审视着整个战局，他的声音平稳有力。
科思索亚的沦陷与海上神圣军的劫掠令众多人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国王表现出来的威严和沉稳，令众人镇定了下来。这一路上，多亏了国王始终策马行于队伍前方，士兵始终能够看到王旗与他们存在，军队的凝聚力才得以不减反增。
“谁会指挥这支军队？”
约翰将军皱着眉头看着地图。
“教皇，西奥尔德。”
国王说。
主帐中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然而国王没有做解释的意思。他将地图上的几个城堡标注出来。
“以我们的兵力，必须尽可能避免在战争初期与神圣军发生大规模的正面冲突。这几个城堡，是我们必须固守，绝对不能被敌人占领的。”国王清醒冷静地做出最重要的决策，“二十万军队将在一个月之内全部抵达罗格朗，我们不能，也不可能与对方正面迎战。”
“从东北莱西港起，到南部科雅山地，我们必须拉起一条坚不可摧的防线，并在二十万军队的冲击下，维持这条防线至少四个月一直到夏季终结，秋季过去，冬季到来。”
“至少四个月。”
国王抬头，看向所有人。
“就算拿白骨填，拿头颅堆砌，也得给我撑住这一道防线。”
………………
古伦底草原。
风吹过大地，一支肃杀的骑兵朝着圣灵湾的方向出发，他们高举金色的战旗。战马奔腾而过，人马皆厉。
在队伍最前面，蛮族帝国的皇帝，曾经的古伦底骑兵首领赫尔&#183;莫灰色的眸子苍鹰般注视地平线。
他的儿子罕木赶上他：“父亲，罗格朗与我们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他露出了些许忧虑。
“神圣军，圣廷来势汹汹，您觉得罗格朗能够撑住吗？和西奥尔德相比，普尔兰未免太过年轻了。他能抗住吗？”
他能吗？
赫尔眯着眼转头看向深渊海峡另一侧。
他眼前浮起隔着大半个战场，与自己遥遥对峙的年轻帝王，银发沾着鲜血，冰蓝的眼眸带着熟悉的寒光。
“他们用不着我们担心，接下来我们的战场也要到了！”
赫尔说。
“走！”
那可是帝国雄狮一手培养起来的君主。
那可是恶龙埋骨的自由国度。

第152章 天地皆雨
天幕暗沉沉的。
伊莉诺率领着炼金骑士在暗夜的掩护下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他们立在山坡上，眺望着远处的赫里德城。
审判局局长在赶赴赫里德城的路上安插了岗哨，搭建起了驻扎点。然而伊莉诺王太后并没有带领着炼金骑士从路线经过，而是在暗夜中从沼泽、荒野和森林中跋涉而过。从博马里城堡唤醒这些炼金骑士之后，她就是以这种方法，带着它们一路上不引人注意地横穿了大半个罗格朗，然后在千钧一发时，出现在普顿城外的战场上。
现在，她又带着这一支军队赶到了赫里德城。
经历过恶龙焚城之后，赫里德城中所有成年男子战死十之八九，整个城市在夜幕之下一片昏暗，寂静如死。唯独天鹅港的方向隐约有灯塔的光。
“老师。”
在这一支抵达赫里德城的人员中，只有伊莉诺和身为占星师的科雅学者算是活人。学者同样眺望着远处海岸线上的城堡，若有所思。
“能够召唤出完整的‘圣船天舟’的神座码头，根本无法在这么短时间之内修好。但是如果通过特殊的方法，却能够建起一个较低位格的‘神座’码头，虽然降临的天舟威力不可能与完整的‘圣船天舟’相比，但也……”
他的停顿了一下，圣船天舟距离如今的时代已经太久远，具体是什么样子，具有怎样的破坏力，难以准确判断。
但是在一些传说时代留下来的只言片语中，将其描述为“承载太阳与日月的战船，天使军团立于起上，当天舟矫行天际之时，大地将迎来火与箭的审判”。不用想也知道，一旦圣船天舟真的降临罗格朗，将会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甚至足够左右整个战局。
“我们能毁掉第一个‘神座’，就能够毁掉第二个。”
伊莉诺王太后冷冷地说，她微微眯着眼，冷冷地注视着天鹅港的灯塔。
“圣佑者应该主要集中在这里，陛下。”学者说，“除此之外，我担心一件事……如今千年王国已经开始，律令接近全部消失。圣廷在建立神圣帝国前的‘神将’仪式上，天使军团的身影出现在云端之上，尽管那时候只是圣佑者联手起来召唤的虚影。但是随着律令的消失，天使军团随时可能从半尘封的诸神之国中挣脱出来。”
“仅凭我们的炼金骑士，恐怕很难抵挡数量庞大的天使军团。”
学者的忧虑不无道理，通过圣佑者这个媒介，降临人间的单个天使出现在战场上，就能够轻易地左右战局。那么如圣书中所说的“数以万计的天使组成的军团”降临人间……恐怕罗格朗将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不，祂们在踏足人间之前，要先赢下另外的一场战争。”
伊莉诺说。
“要先赢下另外一场战争？”
学者反应敏捷，他一下子想到了与蔷薇家族有关的另外一个传说。
蔷薇家族。
一个曾与地狱结盟的凡人家族。
………………
魔鬼坐在黑石王城的塔楼楼顶，为自己倒着一杯又一杯“夜蔷薇”，从这个角度看，能够看到停在王城码头上修养恢复的龙翼战船，也能够看到罗格朗第一军事工业基地。龙翼战船上没有人，军事工业基地内也没有人。
数以百万计的死亡大军整齐地陈列在焦黑的大地上，岩浆沸腾，所有悬挂在千仞峰上的尸体都爬下来了，手里握着一把把镰刀。
整个地狱杀气腾腾，就像即将开战。
也确实是要开战。
对手还是地狱再熟悉不过的老敌人，那些长着白色翅膀的家伙。
千年王国终结，地狱能够从死去的状态下复苏，那么被禁锢的天使军团自然也能够离开残破的众神之国。
魔鬼曾经与国王说过，在传说时代，没有圣书中所说的“神国”，只有“众神之国”。所谓的“众神之国”是与这个世界与“地狱”构想相反镜像的那一面，地狱象征黑暗，众神之国象征光明，两者截然相反却互成镜像。
他们生来就是死敌。
在上一个千年里，众神之国和地狱与人间的界线还没有那么明晰。神明在人间有大量的代行者，诸魔在人间也有着大量的使魔，双方不遗余力地争取着对人间的影响与统治力。不论是诸神也好，群魔也罢，他们都将人类视为蝼蚁，视为臣服于己的奴隶，他们彼此厮杀着，角逐着那唯一的，至高的王座。
地狱与神明之间的战争从双方诞生的那一天就开始了，贯穿了整个众神时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的身影始终不足以登上战争的舞台，主宰硝烟的只有诸神与群魔。他们之间的仇恨，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仇恨。
因为他们注定不能共存，不能相融。
如果不是世界对神明与群魔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那么历史本该是由他们来书写来主导的。
谁也没想到，被争夺的最强大的权柄会诞生在最卑微的种族里。谁也没想到，一个被剥夺名字放逐到世界尽头的魔鬼，会与一位一无所有的国王签订了一份契约。
那份契约改变了一切。
历史在契约签订，弑龙者与地狱结盟的那一瞬间，走向一个不同寻常的拐点。
在一千年的那场战争里，结局堪称惨烈。地狱死去，众神之国尘封，炼金师覆灭，国王陨落……但如果非要说出一个获利最大的，那便是人类的反抗者。他们成功地终结了众神统治大地的时代，从那以后，尽管圣廷与黑暗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人类头上，但比起传说时代里形如蝼蚁的情况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被视为蝼蚁的人类，竟然成为世界战局的关键点。
在魔鬼返回地狱之前，他与国王对这一次战争有过一次谈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高高的塔楼上，看着盛夏末尾的暴雨说下就下。在那样的大雨里，城市的街道上水流如河，塔楼之外一切变得模模糊糊。
世界一下就变得很小。
他们仿佛身处不接天，不着地的另外一个空间。就好像，他们不论说什么，都只有彼此知道。
“教皇不会让地狱的死亡军队直接踏足罗格朗战场，天使军团对罗格朗来说是压倒性的力量，但是死亡大军对于除圣廷核心力量以外的神圣军来说，同样是压倒性的力量。一旦天使军团能够离开众神之国，第一个目标就是地狱。”
“地狱如今刚刚复苏，天使军团也刚刚离开众神之国，你们双方势均力敌，这一边的战争将旷日持久。”国王站在高塔之上，俯视大雨中的梅茨尔城，“决定最终命运的战役，在于罗格朗。”
“一千年前，凡人的参战影响了战争的走向。这一次，只要罗格朗能够抗下来，那么这场战争依旧将以凡人的战场决定胜负。”
国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在您死去之前，不会有任何一支天使军团降临人间，不会有任何一支天使军团踏足罗格朗的大地。”
魔鬼回答。
他可是魔鬼，他对凡人毫无同情心，更别提什么为了凡人的命运尽心尽力。如果您死了，他对罗格朗可没有提供任何帮助的义务。
所以，请您千万要胜利。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封在那一夜月下的吻里了。
在魔鬼离去之前，魔鬼听到背后的国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另外一件事，我可没有第二把白骨权杖了。”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用权杖来救他了。
听到国王这句话，魔鬼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雨漫漫，高塔之上，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国王没有看他，微微侧着脸看着重重雨帘。雨水顺着窗棂滑落，一场雨像从天地初开，下到了世界末日。
您也一样啊，不要再违背契约了。
魔鬼想着。
他慢慢地饮尽了最后一口酒。
………………
群鸦盘旋，空气中的硫磺味道越发呛鼻，大地上岩浆流动起来，从高空中俯视，就像一张不断展开的蛛网。暗红的天幕之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令地狱生物厌恶的洁白亮光铺洒了下来。
像一轮太阳撕开了重重黑雾，降落到地狱。
可地狱根本就不需要阳光，这里是黑暗与邪恶滋生的地方，所有阳光落到这里，要么将黑暗烧灼，要么被黑暗吞噬。
天地之间回荡着庄严浩大的圣歌，数以万计的天使军团撕裂了地狱的天幕，手持火箭，身披铠甲，降临了。与之相对的，地狱的长风刮得越发狠了，从千仞峰中穿行而过，风声凄厉悲凉，在风声里，亿万亡灵哭嚎嘶鸣。
黑石王城塔顶。
魔鬼扔掉了手中的杯盏。他站起身，城堡上空的风卷动他黑礼服的衣尾，猎猎作响。他苍白的面容上，不带一丝笑意。
岩浆横流，此时的地狱再无任何一个凡人。
千年之前未能彻底画上句号的战争，终于再次打响。
神国，地狱。
天使，群魔。
这场战争，只能活下来一个！

第153章 山谷截杀
天幕的暗红色被烈日般的光辉驱散了好大一片，乌云恢复了洁白。在这于地狱罕见的洁白云层中，天使军团拨动黄金竖琴，演奏起恢弘的旋律，旋律里仿佛有一座座神殿拔地而起，神殿正中心的神明微微垂首，俯视众生。
数不清的天使从云端飞下，迎上了同样如潮如海的骷髅军团。
手持长弓的天使，从半空中朝地面上的骷髅军队射箭。而一群群骨鸟从死亡大军中盘旋飞起，毫不怯色地迎上天使的利箭。在死亡大军中，一群群从头到脚笼罩在黑袍之中的黑牧师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权杖，它们的吟诵声汇聚在一起，一道道铁链带着黑雾横贯天空。躲闪不急的天使被铁索禁锢，骨鸟随之以利爪将他们撕碎。
不断地有天使在骨鸟爪下丧生，也不断有一团团洁白的光在地面的骷髅大军中炸开，骷髅与亡灵们在圣光中化为灰烬。
在罗格朗第一军事工业部冶铁部门的铁匠眼中，比学徒来得“可爱、乖巧”的骷髅蜥蜴们此时已经不复它们在高炉前喷火的那副温和样子。
骷髅蜥蜴们隐藏在地狱遍地的硫磺火湖中，手持刀剑降落地面的天使从火湖边经过的时候，它们带着喷泉般的硫磺火雨一下子从湖中蹿出，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烈火，长长的骨尾横扫而出。狰狞的模样与在高炉前对比，就犹如家养的猎犬变成了荒野上的巨狼。
天使挥剑将死亡骑士从颅骨到坐骑一起劈开，剑上带着的圣火附着在骨架上，骨头被点燃焚毁。被黑雾笼罩的地狱大军与披着白光的天使大军如明暗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碰撞在一起，战线被拉得很长，双方在一条战线上胶着厮杀，谁都没有后退半步的意思。
蒙拉也站在城堡的塔楼顶上，他维持着一种半人半乌鸦的备战状态，抬头看着天空云层中那些披挂着铠甲无喜无悲的天使。
眼下参战的只是普通的圣灵天使，更高阶层的天使军团还矗立在云端之上，尚未投入战争。在云层最前端，炽天使们俯首审视着阔别千年的老对手，而以黑石城堡为中心，前段时间获得晋升的血族们同样只握住月光化成的匕首，按兵不动。黑石王城的飞扶壁骨翼扇动，演奏出低沉冰冷的声音。
隔着遥远的距离，蒙拉的目光与云端最前面的一位手持圣枪的天使碰撞在一起。
他微微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满带血腥的笑。
那是他的死敌，他一千年来，只能化身为一只小小的乌鸦，甚至在国王苏醒之前无法踏足地狱，就是拜祂所赐。
但现在还不是与死敌厮杀的时候，双方最强大的士兵与将领都还未投入战场。地狱死去千年，诸神埋骨，天使被尘封于残破的神国千年，双方尚且在试探着彼此如今的实力。这是旷日持久的战争。
它的结束将以最后一名天使死去，又或者最后一个骷髅化为灰烬，为句号。
圣歌一层一层地回荡在天地之间，蒙拉看到魔鬼忽然拔出了剑。
“你要干什么？”
蒙拉扇动翅膀飞到了魔鬼附近。
“去杀一个家伙。”魔鬼淡淡地说。
“还不到时候，你要自己冲到天空上和一整个军团的炽天使打架？”蒙拉质问，“陛下现在可不在这里。”
魔鬼没有回答他，无尽的黑蝶涌出盘卷而上，他掠向高空。
蒙拉展开翅膀，停落在一处塔楼上，看到另外一半尚且保留暗红色的天幕上，无数乌云翻涌聚集，与黑蝶相融。
“这个疯子。”
蒙拉低声咒骂。
林立在云端上的天使军团虽然尚未加入战场，但这不代表它们对主动飞上来靠近的敌人视而不见。最前面的数十名天使一起从背后摘下了弓，一根根金色的长箭搭上了弓弦，齐齐瞄准了与群蝶一起，急速靠近的魔鬼。
那些箭在离弦之后，于天空中留下了一道道久久不散的金色痕迹。
审判之箭。
前面的空间被金色充斥，一根根审判之箭朝魔鬼周身射来，即将形成一个无可逃脱的囚笼。
魔鬼不躲不退，依旧在前进。
魔鬼身前的空间忽然扭曲，一根根箭像落进了一个诡异离奇的漩涡，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被传送到了遥远的他处。看到这一幕，城堡上的蒙拉松了口气，他知道以前国王将白骨权杖交给了魔鬼，但他没有想到在王宴之后，陛下依旧选择将权杖放在魔鬼手中，任由他主掌地狱指挥千军万马。
隐约间，蒙拉想起了很久以前熟悉的场景。
那时候，银发的君主坐在王座上，骑士永远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前厮杀。因为他的君主就在他的背后注视着他。
君主赐予骑士以荣耀，以力量，也以生命。
“一个疯子。”
蒙拉说。
一个被君主信任的疯子。
一个被君主交付与权柄，交付与整个地狱的疯子。
只是隐约间，他有些羡慕冲上云端，去杀一个仇敌的疯子。
信任，这对地狱的生物而言，是一个既恐惧又向往的字眼。
是所有黑暗生物得不到的东西，它们的天性注定他们与世间的善意无缘。它们没有这些东西，但不代表它们真的不渴望这些东西……否则那些骷髅们也不会与军事工业部门的人类嘻嘻哈哈地混在一起，否则蜥蜴骷髅不会甩着尾巴跟在凡人铁匠身前身后。
一如，在很久以前，最初赋予它们善意的，是那位伟大的君主。
混乱的地狱，你死我活，厮杀不休的地狱，从来没有过尊重可言，强者为王弱者死去。是那位银发君主登上了地狱的王座，赐予所有被领主们视为奴隶的死亡生物以士兵的身份，赐予它们获得荣耀与平等的身份，赐予它们在地狱从未有过的尊严。
所以它们在千年之后，依旧愿意为国王效犬马之力。
但是，信任与信任之间，是不一样的。
赐予尊重信任他们为自己而战，与交付生命，交付权柄，交付一切的信仰，是不一样的。
天空中，黑蝶急旋飞舞，化为一条长龙贯空而去，直击云层前端的一名天使。天使举盾，格挡。黑蝶在接近天使的那一瞬间分散，将他团团围困住。天使的羽翼展开，位阶越高的天使有着越高的自尊，魔鬼这种行动相当于对着所有天使的面挑衅且下了战书。
出于自尊与傲慢，祂飞离云端。
魔鬼已经遥遥一剑斩出。
在天使独自飞出云端之后，蒙拉低下头，不再去看魔鬼，继续注意起地面的战局。
………………
临近天亮的时刻，天地一片蓝蒙蒙。
三个人登上一处高地，隐匿在树林中，以女巫们提供的特殊眼镜观察远处。这三个人中，有一位披着暗红的斗篷，银发被夜风拂动，赫然是原本应该身处中军的国王。
“他们果然来了，陛下。”
国王左侧的骑士低声说。
国王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三天之前，“群鸦”的战报传到军账中，内务总管手下的间谍汇报圣地神圣军的先锋军队从普陶港登陆。就像国王在此之前和将领们讨论时做出的判断一样，圣地神圣军的目标果然是罗格朗中部。
普陶港是当初与普利塔尼伯爵一起，密谋反叛的麦森家族的领地。
与在普顿郡战役中被科雅射手杀死的普利塔尼伯爵不同，麦森家族族长十分谨慎，他并没有加入反叛军，一路征伐，而是留在了普陶港，似乎做了两手准备。要是反叛军胜利，他就称自己稳定后方，要是事情不妙就乘船出海，逃之夭夭。
不过最后，反叛虽然失败，但是审判局局长率兵退回赫里德，神圣军也在深渊海对岸聚集起来，数目庞大。麦森族长认为站在圣廷这边还是有利可图，因此在赫里德城的照应下，依旧待在了普陶郡。
这一次，圣地神圣军舍弃了赫里德城的天鹅港，选择普陶港作为登陆点。
这第二支神圣军主力的先锋是圣廷的永恒骑士团，是圣廷仅次于神殿骑士团的精锐部队。永恒骑士团登陆之后，朝着中部进军。他们攻打的城市在之前遭遇恶龙毁掉防御工事，短时间内修补起来的比原先的明显差了许多。
因此永恒骑士团一路攻城掠地，进展极快。
永恒骑士团作为圣地神圣军的先锋，并不像罗格朗东南的海上神圣军那样，在被攻打下来的城市停留太久，留下为后续部队作为接应的人手之后就迅速前进。
而在永恒骑士团登陆的当天，国王带领着一支军队，脱离了臃肿缓慢的大部队，像上一次北地战役一样，轻装全速前行。
永恒骑士团攻打下第一个城堡之后，国王带着他选拔出来的军队连夜行军，取近道在今夜赶到了约林郡前方——一处前往约林郡需要经过的峡谷处。
他是莫尔，白金汉公爵的老部下，就是他当初差一点被人挑拨，成为别人刺杀国王的一把刀。
国王对于他们的那一次刺杀谋划，其实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惩戒。在特鲁战役之后，莫尔主动要从军中请辞，被国王扔到了蔷薇骑兵中，去协助希恩将军训练士兵，后来北地叛乱他立下了不少战功。希恩将军不知道之前的事，就向国王替他请了奖赏。
而国王就好像忘了之前的事一样，赐予了他爵位，又把他调去独自带领军队。
这一次，国王率领先锋部队疾行的时候，选拔出来的士兵大多是莫尔的部下。自特鲁城战役之后，莫尔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国王。与印象中的国王相比，如今的陛下似乎已经变了很多。当初的莫尔尚且能够在国王面前心怀不忿，言辞激进，现在却不敢了。
王者的威严已经笼罩在国王身上。
如果公爵大人能够看到如今的陛下就好了。
莫尔想。
国王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在想什么，他看到地平线出现的军队，确认了数目与自己预算的差不多之后，就放下了女巫眼镜。
“准备作战。”
他下令。
国王带领的这一支士兵潜伏在山谷两侧，奇特的是，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也不是长弓，不是任何一种传统的武器。

第154章 群狮国度
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候，大地被淡蓝的烟雾笼罩着。
塔里率领着三千骑士穿过罗格朗的荒野。在蓝蒙蒙的光雾里，他们身上的铠甲泛着寒光，铠甲的缝隙里残留着暗红的血迹，那是他们一路从普陶港厮杀过来的痕迹。他的扈从杜特骑着一匹棕马紧跟在他身边。
“罗格朗那些该死的娘们。”
扈从杜特跟塔里抱怨道。
塔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他的脸上还有着一块还未愈合的伤疤，深可见骨，看伤口的样子，像有人狠狠地从他的脸上咬去了一块肉。
塔里知道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他们前天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驻兵在那里休息了一晚，并补充了一下干粮。杜特看上了当地一个金发牧女，就在办那事的时候，那个金发姑娘一口朝着他喉咙狠狠咬了下去。
如果不是杜纳闪得够快，现在就不是脸上带伤的事。
那个脸上带着点雀斑的金发牧女就像疯子一样，下口极狠，死死地咬在杜纳脸上，任凭他怎么踢踹自己都不松口。被看戏的其他骑士见状不妙，给了她一箭，她才倒在了牧草堆上，口中还死死地咬着那块被撕扯下来的肉。
杜纳当时骂骂咧咧地，还想趁尸体没冷透，把活办完。
塔里制止了他，一把火将那堆牧草点燃了，下达了屠杀令。
“那娘们不会是着魔了吧。”
杜纳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抬手去摘自己的头盔。牧女那一口咬得太狠了，头盔一直摩擦到伤口，血不断地继续流出来。
塔里没有回答。
他眼前不断地浮现起前天那个金发牧女倒在草堆上最后的神情，那张脸其实很普通，也就杜纳这种荤素不忌的家伙能够生起邪心。那张带着雀斑的年轻女子的脸上，鲜血染红了大半，她的神情扭曲着，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比的憎恨无比的怨毒，和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而那藏在眼神里的东西，在踏上罗格朗这片土地起，他仿佛见过很多次。
正是因为那个神情，让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塔里的心头炸开，以至于他本能地下令焚烧了那个村庄，将那个让他心生畏惧的神情焚烧在烈火之中。
等到整个村庄在烈火中焚烧，一个老人扑上来，抓着一块石头试图砸死他们的时候，塔里才轰然醒悟他为什么感到恐惧。
他看着那个举着石头的老人被骑士的长枪挑起，苍老的手抓着的石头至死不放，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们。
老人的眼睛和牧女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在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浓烈的憎恨和怒火，就像是狮子的眼睛。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从永恒骑士团登陆以来，他们一路厮杀过来，他在罗格朗人身上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
这一次，作为圣地神圣军先锋部队的永恒骑士团在前进的时候，并没有携带太多物资，路过的小庄园和城镇就是他们天然的补给点。
在以往的神圣军运动中，这种“就地补给”的做法对于神圣军而言又省时又省力，效果非凡。但是，这一次在罗格朗，他们的“就地补给”行动，显得比以往吃力了许多。以往神圣军运动中，遇到的那些村庄小镇，面对杀气腾腾的骑士团，要么早早地逃难，要么提前交纳赎金，遇到的反抗很少很少——平民怎么抵抗装备精良的骑士团？
唯独这一次，他们在罗格朗进展受挫。
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庄园小镇，罗格朗人甚至宁愿自己一把火将粮草烧了，也不愿意为骑士团提供任何必须的补给。他们不得不对着普通村庄率先进行攻击，屠杀了部分成年男子之后，才得以在当地驻扎休息。
塔里想不懂，是什么鼓舞着这些人朝威名赫赫的永恒骑士团举起武器？
他们不过是一些普通人！最好的自卫队，也不过是穿着粗糙简陋的皮甲，举着简单的刀剑，剩下的老人妇女孩子更是拿着菜刀和木棍——他们是来搞笑的吗？
塔里想不懂。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率领的军队，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是带着一支数目更多的队伍前去刚打约林郡。但是，永恒骑士团的攻城运动进展虽快，然而城被攻下之后，市民面对侵占自己城市的强大敌人敌意比以往遇到的任何民族都要来得强。
永恒骑士团不得不留下更多的人手驻扎好不容易攻打下来的据点。
这个国家的人，罗格朗人，从上到下，就好像血管里都流淌着一种烈性，就好像人人都是疯子。
如同狮群嘶吼，如狮群永不臣服。
塔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国家，从未遇到过这种好像能够烧毁他们的城市，却烧不掉他们的脊梁的民族。
这让他打心里生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隐隐约约地，塔里对这一次二十万神圣军迅速摧毁这个国家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大人，我们快到了。”
队伍中负责领队指路的，是一名牧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袍，颠着个啤酒肚坐在一匹母马上，偷偷地用手揉着后腰。明显，这个对酒的种类比对圣书还熟悉的家伙，被这一路的急行军折磨得够呛。
“穿过那个山谷，前面就是肯迪平原，穿过平原就到了。”
从前天开始一直在赶路，塔里这个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倦，他顺着牧师指的方向看去，松了口气：“加速前进，到了平原上，就驻扎休息。”
之所以在白天休息，实在是因为这些天他们一旦在夜晚的时候驻扎，就会有罗格朗的自卫队趁着夜晚袭击。他们远远地朝帐篷发射点燃的木箭，有一次整个营地险些被烧了。永恒骑士团被折磨得够呛，从那之后，他们只好专挑白天休息。
约林郡是他们此行必须攻克的最后一座城堡。
一旦他们占领了约林郡，向前可以控制多玛河的枢纽，向后可以照应后续部队，是前哨是立足点。同时，塔里得到消息，罗格朗组织起来的军队也在朝着中部行军，如果不抢在他们之前攻下约林郡，被大军包围之后，这一支数量较少的神圣军下场恐怕不会太妙。
眼下这个时间刚刚好，罗格朗军队庞大行进缓慢，至少得到五天后才能抵达约林郡附近。
等到那时候，他们早利用审判局局长占领约林郡时布下的后手，攻下这座兵家必争之地了。
“全速前进！”
塔里下令。
骑士们扛着彻夜行军的疲惫，强打起精神来。战马嘶鸣，铠甲上铭刻着永恒十字的骑兵朝着较为狭窄的山谷进军。
风从山谷两侧吹下来，塔里戴了这么久头盔，也感觉有些不舒服。他也解开了头盔下连着锁子甲的护罩，准备透透气。
刚一解开，一块木屑被风带着刮到了塔里脸上。
他将木屑从脸上拿掉，刚要随手扔掉，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放到眼前看了看——不是自然剥落的树皮，是新鲜的人工伐木的碎屑。
塔里立刻抬头，他环顾左右两侧的山谷，这样的地形实在太适合伏击了。
在进山谷之前，他们之所以放松警惕，没有派人先行侦察，是因为知道罗格朗军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抵达这里。但是眼下这片新鲜的木屑却一下子让他产生了不想的预感——伐木是在秋天，现在还是盛夏，怎么早不伐晚不伐，偏偏在他们经过这条山谷的时候，有人在这里伐过木？
在战场上，巨木通常会用来……
阻住去路！
想到这一点，塔里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他立着一扬手，高声喊道：“停下！掉头！退出去！”
骑士们诧异地看向塔里，然而未等他强调第二遍，隆隆的巨响便从山谷两侧传来。
“糟了。”
一听这个声音，塔里立刻回头。
只见一节节巨木从山谷两侧滚落。
“我们被埋伏了！大人！”
引路的牧师这个时候全身抖得跟在跳舞一样，他尖着嗓门，一张胖脸刷得就全白了。
杜纳反手一掌抽了过去：“闭嘴！老子还没问你是不是你故意带得埋伏！”
罗格朗的暗红战旗在山林中扬起，紧随着一道道人影从山谷两侧的灌木从中站起，他们居高临下，对方等待已久。
“防御！聚拢！”
塔里顾不上追究这些，他抽出剑，厉声下令。此时永恒骑士团前后山谷都不断地滚落巨木，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要将他们困死在山谷之中。
骤然遇袭令塔里大吃一惊，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迅速镇定了下来。罗格朗的军队能够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方的数目不可能比他们多多少。而作为圣廷精锐的永恒骑士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峡谷中的遭遇战。
只要扛过一开始的长弓压制，他们就能够对山谷上的敌人发起反攻。
然而出于意料的是，塔里没有听到战马的嘶鸣，也没有听到长弓发射的声音。
顺风向里，持着手炮的罗格朗士兵将膛口对准了被困峡谷中的永恒骑士团。硝烟与火星在他们手中的火枪口同时腾起，一枚枚铁与铅铸成的实心弹在巨大轰鸣声中射出。
永恒骑士团训练有素的战马齐齐失控，它们嘶鸣地，发了疯地想要四下奔窜。
因为在这一刻，山谷两侧炮声轰然如雷霆群聚!

第155章 血蔷薇
清晨的淡淡蓝雾仿佛在一瞬间被这雷霆般的轰鸣震散了，树林中的所有栖鸟同时惊飞而起，鸟群在将明未明的天空中嘶鸣着。
罗格朗士兵们吹响了死神收割生命的号角。
“那是什么？”
塔里听见身边的扈从杜纳惊骇地问，他们的耳边都是炮火的巨响，两侧的山谷树丛阴影之中，亮起一道道火焰。
铁弹破空而来，骑士们一边竭力控制战马，一边奋力举盾想要地方这陌生的攻击。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整个狭窄的山谷一片混乱。永恒骑士团的骑士一名接着一名从战马上栽倒，一蓬接着一蓬的鲜血在硫磺，硝石的呛鼻味道中飞溅而起。
“他们接受了恶魔的引诱！这些异端！”
永恒骑士团中有人惊恐地怒吼着。
天幕幽蓝，一枚枚金属铁弹从丛林中带着巨大的呼啸声交错而下，坚固的板甲，精美昂贵的锁子甲在这些带着巨大声响的东西面前，显得脆弱得超乎骑士们的想象。他们挥舞着刀剑，徒劳无用地想要抵挡来自山谷两侧的攻击。
“圣主啊，罗格朗的手炮……那还是手炮吗？！”
塔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手炮和大炮一样，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零星出现在战场上了。[1]塔里也曾经在无望内海沿岸的军事商人手中见过手炮。但是近一米多长的手炮在那时候只是被贵人们当作“新奇玩意”看待。
圣主在上！手炮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不是还不如长弓和十字弓吗？谁都知道它除了惊吓敌人外一无是处！
然而眼下，出现在山谷两侧的手炮展现出了与以往印象截然不同的一面。火舌在那些被传统骑士嘲弄的笨重枪口喷吐着，伴随着每一次火光闪动，骑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枪口的火焰照亮了埋藏在这里的罗格朗士兵的脸，他们每一个脸上的肌肉线条都绷得像铁像钢。前排的士兵发射完第一轮铁与铅混合的子弹之后，就立刻撤到后面，为第二排士兵让出空间。
弹丸交织，形成严密的火网。
前后退路都被巨木封死的永恒骑士团不是没有组织骑士发起反攻的冲锋，但是迎着他们的是伴随着巨大声响的冰冷铁弹。数百枝手炮一起射击时发出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战马比人类更恐惧这种从未见过的噩梦般的进攻，还未冲上山坡，骑兵队就溃散了。
塔里不得不呼喊着，让所有人下马，聚集在一起，借着战马，战友的尸体，举着盾牌结阵形成一个防御圈。
几乎所有永恒骑士都下意识地伸手按在胸前的十字纹章上，这些曾经对异端发动一次又一次冷血残酷的屠杀的士兵，在这一刻几乎要魂飞魄散。
除了塔里，几乎所有人都坚信不疑——罗格朗人一定接受了地狱魔鬼的邀请。只有在地狱魔鬼的帮助之下，他们才能够通过恐怖邪恶的手段，让原本战场点缀的手炮摇身一变，变成狰狞的死神镰刀。
“准头还是太差了。”
永恒骑士团认定中的“与邪恶同谋”的罗杰斯兄弟与军事设计部部长劳尔先生站在视野较为宽阔的高地。
劳尔部长拿着女巫眼镜，罗杰斯兄弟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劳尔部长用女巫眼镜清楚地观察山谷中的战场。
罗格朗第一军事工业部门在地狱与天使正式开战之前，就搬出了地狱。尽管有骷髅们的帮助，但军事工业部门建立起来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有限的时间里，他们改进过的手炮和大炮只来得及武装出一小股精锐。
“枪膛还不够稳定，子弹的轨迹难以把握。”
劳尔部长一边大概判断着各种数据，一边迅速地指出眼下这批火药武器的缺点。
“你们新研发的三号火药稳定性比二号来得差，但是使用三号火药作为填充物的手炮威力要比二号强百分之十……‘蜥蜴’号手炮出现一次炸膛，枪膛弧度有问题……”
在军事设计部部长与化学家罗杰斯两兄弟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如获至宝，疯狂做着各种记录的时候，国王同样在审视整个战场。
永恒骑士团不愧是圣廷的精锐骑士团，他们迅速地用战马和同伴的尸体为自己砌起了一道临时的防护墙。加上盾牌的抵挡，现阶段还未彻底改善完毕的手炮威力明显开始下降。
对于这个结果，国王心中有数。
现阶段的手炮还不足以在战场上造成真正恐怖的杀伤。甚至，如果不是山谷太过狭窄，前后退路已经被国王先行截断，永恒骑士团人数众多被迫聚集在一起，成为了天然的就算是瞎子也能够命中的靶子，那么手炮的命中率将下降五成以上。
除非再经过更长久的研究，等到手炮正式转化为更便于使用的枪支，否则眼下这个时代的手炮单件兵器的杀伤值其实还是低于弓箭。[2]然而哪怕是最原始的热武器，也具有冷兵器无法比拟的天然优势。
弓箭在命中敌人之后，除非能够像科雅射手那样，每一箭都直取敌人的咽喉要害，使之当场毙命，否则总要些时间才能够引发令人衰竭的内出血。然而由铁与铅制成的子弹在接近音速的情况下击中骑兵，不仅能够穿透坚硬的板甲，还能将金属甲胄击碎，甲胄的碎片在人体会形成新的参差不齐的伤口，使骑士在瞬间丧失行动力。[3]
看着手炮对永恒骑士团的杀伤力逐渐下降，国王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开炮。”
已经接受过整整一个月训练的炮手站在一门由青铜铸成的大口径火炮前，这是他们这次急行军中唯一携带的物资。现在，是这一门被军事设计部部长命名为“血蔷薇”的青铜大炮在战场上展现威力的时候了。
本该像投石机一样用于攻城的“血蔷薇”被国王用在了这一场山谷伏击战中。
随着导火绳烧尽，青铜炮膛之内的火药被引燃，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了撼动山林的炮声，“血蔷薇”就像是一只古老的凶兽，而这一只凶兽在今天踏上世界的舞台，它对着过去的旧时代发出了第一声满怀战意的咆哮——仿佛整个山林在那一瞬间跟着颤动，树叶簌簌而下，飞鸟散尽，人肝胆皆寒。
青铜炮口喷出耀眼的、夺目的火焰，军事设计部和火药研究部的那群疯子们联手研究出来的重型炮弹拖着火光与硝烟砸进了永恒骑士团聚成的防御圈。
举着铁盾的永恒骑士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耳朵在炮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嗡嗡作响，头晕脑胀。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寻觅着这古兽咆哮的声音来源，而在他们抬头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拖着火焰尾巴朝自己砸落的“流星”。
“血蔷薇”在砸进骑士团人群正中心的瞬间爆炸。
尘埃、铁甲碎片、血、人的残肢……
所有这些东西被高高抛起，仿佛山谷中绽放出了一朵朵妖冶血腥的蔷薇。
能够炸穿厚种的城墙的炮弹落在人群里会产生怎样的杀伤力？
这个问题塔里以前不知道答案，但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他知道了。
那是犹如人间地狱一般的恐怖屠杀。
由血肉之躯构成的城墙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撕碎，炮弹在人群正中间爆炸，整个防御阵营在瞬间化为乌有。炮弹落下的地方，土地变成了血色，原先站在那里的人已经化为了零碎的尸体，大地瓢泼血墨。
如果说之前的手炮还只是让他们感到恐惧，那么“血蔷薇”在人群中绽放，则是彻底摧毁永恒骑士团的认知和理智。
他们甚至不知道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引以为豪的勇气和武力在此时变得一文不值。他们觉得这是圣主对他们的惩戒！
这些能够放火烧毁一座座异端乡村城镇的骑士们再也无法维持防御的阵型，他们要么疯了一般地四下溃散，要么扔掉了手中的刀剑，跪倒在地，高声投降。
莫尔看向国王。
铁炮本身和炮弹都十分沉重，他们这一次驰援约林郡无法携带更多，刚刚那几枚其实就是他们这次携带的所有“夜蔷薇”炮弹。除此之外，在永恒骑士团不像刚刚那样聚集在一起，开始四散而逃之后，手炮的瞄准度也成为了一个问题。
太阳从地平面上升起。
阳光掠过树林，落进鲜血与尘埃混杂的山谷。
面对永恒骑士团的溃逃和投降，国王抽出了腰间的剑，向下一指。
早早堵上战马耳朵的罗格朗骑兵从山谷两侧出现，在刺目的阳光下，他们包围了伤亡惨重的永恒骑士团。不论是无心再战的溃逃者，还是放下刀剑的投降者，都迎上了杀气腾腾的骑兵与冰冷的刀锋。
战马踏踏而过，刀剑起落。
这就是国王的回答：
——罗格朗拒绝接受永恒骑士团的投降。
以牙还牙。
血债血偿。

第156章 抉择
“爆炸冲击范围比我们在地狱中实验的要小一些，影响因素……地形，地狱与人间的气候不同……”
莫尔脸上有些抽搐地看着劳尔先生和罗杰斯两兄弟面不改色地踩着遍地的断臂残肢，在一堆血泥中翻找着炮弹碎片。他自誉自己也算是英勇无畏，但眼下山谷中的情景却实打实地让他觉得脊背发凉。
整整四千名永恒骑士全部死在这里，短短的一段山谷堆满了尸体，鲜血能够淌过人的脚踝。而且这些尸体还和以往的战争完全不一样，中间被“血蔷薇”炮轰的地方，几乎寻找不到一具完好的尸体，肉渣和骨头混在一起，人的眼珠脑浆飞溅得到处都是。
这一战胜利了，看着眼下的山谷，莫尔隐约产生了一种感觉：
今天的这一战，仿佛预告着一个古老时代走向了末声，一个全新令人陌生的时代已经在迷雾中展露身躯。
洪流汹涌。
“喂！莫尔！过来帮忙把这匹死马拖走一下！”
行军过程中和莫尔逐渐熟悉的劳尔部长站在爆炸坑附近，踩在淹没脚踝的血泥里，一边伸手奋力拖着半匹马的尸体，一边扯着嗓门喊道。
莫尔微微抽了抽嘴角，淌着血走过去帮忙。
在他帮劳尔将战马拖开之后，劳尔忽然弯下腰，伸手在战马血淋淋的腹中掏起东西：“啊哈！找到了！血蔷薇的爆炸碎片！”
他抽出手，一长串肠子挂在他手背上，他兴奋地展示给莫尔看。
“看！是块大家伙！”
莫尔猛地转过头去，忍住了痛揍这个疯子一顿的想法、
再说一遍！
莫尔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他讨厌和这群神经病待在一起！
………………
正午时分，国王率领着取得了一场胜利的先锋军穿过了平原，抵达约林郡。
约林郡原本为普利塔尼伯爵的领地，在普利塔尼伯爵反叛身死之后，国王任命了新的郡长。王军赶到，这段时间面对逼近的圣地神圣军倍感压力的郡长松了口气，吊桥很快地放了下来，带着一身血腥气的骑士们进入约林郡。
永恒骑士团覆灭的消息在早上就通报到约林郡了。
国王与他的军队开进约林郡的时候，得到了人们热情的欢迎。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一场胜利更能安定人心了，“天佑罗格朗”“天佑国王”的欢呼传遍整个约林郡。
在酒馆中，人们聚集在有幸见到国王骑着骏马经过长街的人身边，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阳光照在国王的头发上，陛下的王冠是如何灼灼生辉，他面容之俊美甚至远胜天使，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又是如何地优雅高贵……
总之，他们的君主就在这里，并且为他们挡下了一次要命的进攻，取得了一次伟大的胜利。
那么，没有什么是罗格朗无法战胜。
在约林郡人欢欣鼓舞的时候，国王收到了一封来之不易的信。
这封信来自深渊海峡的对岸，是他们的盟友，古伦底重骑兵首领赫尔&#183;莫写的。
不过，现在已经该把古伦底重骑兵称之为“怒金帝国”了。根据海外密探的汇报，在神圣军聚集的时候，深渊海峡另外一侧，诸多游牧民族的勇士突然离开了原本的放牧地，聚集到了古伦底大草原。
消失在世人眼中数百年的怒金帝国旗帜再一次飘扬起来了。
在信中，赫尔&#183;莫就结盟事宜给出了正式的认同答复，并简要地为罗格朗提供了一些关于海上神圣军、边境神圣军和圣地神圣军的情报。蛮族以“魔狼”为信仰，他们同样是圣廷眼中的异端之一，但由于游牧者太过于分散，圣廷在此之前很难对他们进行集中的有力打击。反过来，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蛮族，却对各地的情况动向有一定的掌握。
“蛮族即将对圣灵湾开战。”
信很简短，出自赫尔本人之手。
国王曾经在北地战场上，与如今的怒金帝国皇帝当初的古伦底雇佣兵首领赫尔有一面之缘。当时古伦底重骑兵的退走，使整个北地战役得到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如今看来，古伦底重骑兵当初接受北地邦国的雇佣，恐怕也有打探圣廷动向的用意。
赫尔带领怒金帝国进攻圣灵湾，对迎接神圣军主力的罗格朗提供了侧面支援。
圣灵湾是圣廷一千年来的根基，尽管如今神圣帝国已经建立了，但是圣城的重要性依旧不言而喻。圣灵湾遭到怒金帝国的进攻，不想圣廷老本营出事，神圣帝国接下来的一部分注意就必须分到圣城去。这能够为罗格朗分担不小的压力。
但如今的教皇西奥尔德是位胆魄过人的对手，如果换一位稍微软弱一些的教皇，神圣军西征的脚步说不定就要放缓。然而，经过这几次交锋，国王能够确定，西奥尔德不会被圣灵湾的战事牵制脚步。
他们都清楚，只要罗格朗被摧毁，这场千年王国的战争就将迎来它的结局。
教皇西奥尔德不仅不会分兵支援圣灵湾，他还将对罗格朗发动更凶猛的进攻。
莫尔摊开了地图，约翰将军等诸多将领尚未赶至的情况下，他也算得上是一个临时参谋——尽管大多数时候，国王考虑的事情比他们更全面更远。
在国王的这份行军地图上，罗格朗大军的行进路线被清楚地标出来，科雅射手作为游荡在整个战场上的支援角色存在。除此之外，还有着诸多对海上神圣军和圣地神圣军行进路线的猜测。
这是一份使人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地图。
尽管今天，他们赢得了一场重要的胜利，但是放到整个罗格朗的大战场上，这场胜利就显得渺小了。
海上神圣军从科思索亚港登陆罗格朗东南，这支由诸多城邦与海上诸国组成的军队，就算再怎么庞杂，那也是一支数目高达七万人的军队。在《战时紧急法案》之下，征集起来的罗格朗军队排除地方自卫队，也不过四万多人。
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在罗格朗东南就是一群肆无忌惮的豺狼。海上神圣军在悬殊的人数优势之下，在罗格朗东南地区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普通的城镇很难抵挡他们的进攻。而罗格朗东南作为新兴的商业地区，地形平坦，易攻难守。
在对手是西奥尔德的情况下，怒金帝国进攻圣灵湾，那么海上神圣军将在接下来的时间，对罗格朗东南发动猛烈的进攻。
驻扎布巴斯的蔷薇铁骑由希恩将军率领，蔷薇铁骑固然精锐不过五千人。五千之军，如何与七万人的军队相抗？
莫尔看着地图，心生绝望，这简直就是必死之局。
他们是在与世而战，沉重的压力逼得人难以喘息。如今的罗格朗，就像一艘行于狂风巨浪的船，巨浪滔天，随时可能覆灭粉身碎骨。他身上清晨战场的血腥未散，一时间只觉得如今的罗格朗，其实处处皆战场，处处都是尸山血海。
莫尔看向国王，想从国王脸上看到他的想法。
然而在看到国王神情的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
国王垂首看着画满神圣军标志的地图，王冠下银发垂落，他冰蓝的眼眸注视着东南，注视着布巴斯，唇线拉得笔直。他脸上仿佛没有任何表情，不见紧张，不见惶恐，只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平静。
那平静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果决与冷酷。
那一瞬间，莫尔意识到，国王做出了一个决定。
关乎布巴斯郡，关乎罗格朗东南，关乎整个罗格朗整个世界命运的决定。
那个决定……
是什么？
……………………
天空中阴云密布，一场暴雨随时可能倾泻下来。
整个布巴斯郡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人们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与科思索亚港受到的进攻猝不及防不同，布巴斯郡的人们都知道布巴斯将是海上神圣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整个城市都处于一种紧绷的备战状态里，但这其实没有什么用。就算加上城市自卫队，他们又有多少兵力？
他们如何抵抗七万多人的庞然大军？
更令人恐惧的是，海上神圣军这些时间的所作所为。
他们将“劫掠养兵”的政策发挥到了十成十，所过之处，城镇就像沦陷在地狱里。虽然在科思索亚港之后，海上神圣军不再那么大规模地屠城，但他们在劫掠中所做的一些抢劫，强奸，杀戮……已经足够使他们成为一群欲望的野兽。
贪婪，恐怖。
没有人想要布巴斯变成下一个科思索亚，也没有人想要任由神圣军劫掠自己的城市。
希恩将军巡视完布巴斯的布防之后，回到了住处。
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从天空中飞下，盘旋了两圈之后，落在了希恩将军的肩膀上。
“陛下……？”
希恩将军的扈从，萨尔问。
希恩将军从乌鸦腿上解下密信，看到信上的蔷薇火漆印，他点了点头。
“陛下说了什么？”萨尔急促地问。
希恩将军展开了信。

第157章 疯子头颅
“希恩？”
萨尔看到希恩将军脸上所有线条全都绷得铁硬，他和希恩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见到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希恩？”
希恩将军一把将信揉成一团，紧紧地握在手里。风从干燥的大地上刮过，吹动年轻将军一头凌乱的金发。他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铠甲，阳光落在铠甲上，反射着印在他轮廓俊美的脸上，眉骨之下他的眼神难以分清。
“去召集我们的骑士。”
希恩将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焚烧粮仓。”
“什么？！”
萨尔惊愕地看着希恩，还来不及去理解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寒意就已经窜上了脊梁。
………………
烈火从城市的东南方向蹿起，在烈日之下，腾卷着冲上天空。火焰熊熊，那不是一两间房着火了，而是堆积如山的干粮马草被点燃。火势之烈，将城市南面的天空造成了血红色。
一开始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但是很快地，整个城市都震怒惊恐起来了。这些天来，布巴斯的人们在大军逼近的沉重压力下几乎整个城市的所有成年男子都在做着奋战的准备。但是没有等他们踏上战场，这座城市最后一点渺小的希望就被大火焚烧了。
愤怒，绝望，恐惧。
目睹蔷薇铁骑点燃粮仓的人们蜂拥向城市的中心，越来越多人聚拢在官邸之外。在怒吼和质问声中，大大小小的石头，像雨点一样被砸进了官邸之中。
“命令不是你下的！”
萨尔一脚踹开了门，他是以盾牌推开人群，才得以艰难地冲进来。人群的愤怒让他心惊肉跳，对希恩将军的无数咒骂和恨意让他毫不怀疑，一旦希恩将军走出这里，人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生食其肉。
“那是国王的命令！那不是你的命令！”
希恩将军身披铠甲，腰佩长剑，他立在窗户后，脸上有一道血痕，那是石头砸碎窗户时，玻璃渣在他脸上留下的。
“萨尔！”
希恩将军的声音忽然拔高，前所未有地严肃。他们相处这么多年，萨尔从未听见过他以这种语气说话。
“国王没有对我们下达任何命令。”
他咬字清晰，转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好友。
萨尔如坠冰窟，他看着金发将军站在窗前，脊背挺拔。在窗户之外，是绝望的人们围绕在官邸周围，嘶声怒骂，“叛徒”“懦夫”“孬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
“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国王的命令。”
希恩将军盯着自己好友的眼睛。
下达命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见了现在的一切。
独自站在窗前的时候，希恩又想起那个白发的老人了。那位帝国骑士在大雪中说的那些话。老人说他是太过理想主义的人。他那时候说，如果穿戴铠甲手持刀剑的人不保护弱小，那谁来保护弱小。老人说正义，伟大，英雄，这些东西是不能够用来形容君主的。
然而，到了今天，他才恍然明白白金汉公爵当初只对他说了一部分。
正义的，伟大的，是英雄，是骑士，也永远不会是将军。
将军不是为了一个人两个人而战，而是为了整个国家而战。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需要正义，需要伟大，需要英雄。但有更多人，他们没有资格去考虑什么是正义。
“去召集我们的士兵。”
希恩将军说，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五千人的蔷薇铁骑完全不可能对抗七万人的海上神圣军。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布巴斯撤退。但是现在，只有撤到科雅山地去，借助地形，他们才能够抵御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
如果蔷薇铁骑覆灭在布巴斯，那么罗格朗东南再无力抵御神圣军的冲杀！
国王想要在罗格朗大地上拉起的防线，将被撕开一道绝对致命的裂缝！
在国王的信中，只有一道简洁的命令——
“焚毁粮仓与武器库、撤离布巴斯、固守科雅。”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命令的末端，重重地签署着国王本人的名字。
“我是蔷薇铁骑的将军，是罗格朗东南防线全权统帅。议会与国王赋予我在东南采取一切行动的权力。现在，我下令——”希恩将军一字一顿，“撤离布巴斯、固守科雅！”
“这是我！是我希恩&#183;罗兰斯特的命令！”
在旧的那一年里，帝国的老将对年轻的将军说，人们只会记住，是谁下达了最冷酷残忍的命令，不会去记住是谁执行这个命令。所有由绝望而生的愤怒，都只会指向下达命令的那个人。
年轻的君主已经背负了足够多的骂名，但这一次不一样！
整个罗格朗陷入狂澜，陷入前所未有的奋战之中。国王自己可以不在乎他的名声，不在乎他被他保护的人仇视痛恨。但是身为帝国的骑士，身为罗格朗的将军，他不能不在乎！在这种举国皆战的时刻，国王是整个国家的旗帜，是所有罗格朗精神的寄托！
国王必须担任“保护人民”的角色。放弃人民的命令，绝对不能由国王本人发出。
自担任蔷薇铁骑的将军以来，希恩第一次违背了国王的命令。
“这是我的命令！”
他嘶吼。
“现在——”
“立刻执行！”
………………
五千铁骑，五千沉默的骑士。
天光亮得刺眼，烈焰还在熊熊燃烧。萨尔骑在战马上，一手紧紧攥着缰绳，一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在这夏季，他的手冷得发抖，他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当执行撤退命令的蔷薇铁骑抵达城门的时候，愤怒的人群已经在这里组成了一道人墙，阻住了他们的去路。谁都知道，蔷薇铁骑撤离这里意味着什么。阻住铁骑去路的有枯瘦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愤怒而不敢相信的男人们。
在北地叛乱中，能够毫无畏惧从湍急的莱西河上踏着浮桥，顶着箭雨冲锋的骑士们面对这些连战士都算不上，手无寸铁的人们沉默着，像一尊尊雕像。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一名木匠张开手，挡在战马前。
人群骚动，孩子们还不懂什么是战争，却已经被这种沉重的氛围惊吓，放声大哭。
“让开！”
希恩将军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一把抽出了长剑，用力一挥。
萨尔一闭眼。
鲜血飞溅，喧闹的场面瞬间死寂下来。
“谁敢再挡在这里，我就杀了谁！”
希恩将军提着滴血的长剑，他的声音冷酷。
萨尔睁开眼，如坠冰窟，他意识到了希恩将军想要做什么。
“蔷薇铁骑听令——”
希恩将军高高地举起长剑。
“冲出城门！”
铁蹄踏踏，蔷薇铁骑朝着城门而去，寂静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拼死想要拦住铁骑离去。战马从手无寸铁的人们身上踏过，像一把冰冷的尖刀，他们执行了将军的命令。
以往每一次作战，都会冲在队伍最前面的将军这一次停在军队的最后面。
他摘下头盔，露出自己的脸，高高地举起剑，朝着徒劳阻拦铁骑的人们怒吼：
“我是蔷薇铁骑的将军，是罗格朗东南防线全权统帅。议会与国王赋予我在东南采取一切行动的权力。”
“是我下令焚粮！”
“是我下令焚毁武器库！”
“是我下令他们撤离布巴斯！”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用力抛出，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希恩将军闷哼一声，一头从战马上栽下。
“就是他！叛徒！懦夫！孬种！”扔出石头的人颤抖着手指着从战马上跌下的希恩。
人群朝着跌落战马的希恩将军涌去，将他一重重地包围了起来。
希恩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朝着因为人群松动，终于冲出城门，却又停下来的蔷薇铁骑们大喊：“快走！到科雅去！这是命令！”
城门外，萨尔愣愣地看着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的男人。
萨尔清楚地意识到，希恩走不了。
暴动的人们的愤怒需要一个发泄口。作为下达这个命令的希恩将军就是所有愤怒的集中点。
谁都可能离开布巴斯，除了……
希恩。
难道他们这些蔷薇铁骑真的能够无情地屠杀被自己放弃的人们吗？他们本该保护这些人。
希恩，他是故意留下来的。
萨尔僵立在原地，战马在焦躁地嘶鸣，他不知道自己该向前，还是该向后。
“萨尔！带他们走！”
希恩将军朝着萨尔怒吼，他是杰出的骑士，但他被一群完全不懂武艺的普通人包围着，却至始至终，再未挥过一次剑。
“萨尔！我们要做保护弱者的骑士！”
七岁的金发男孩高高地举着木剑，扭头对着他说。
巨大的悲怆冲上了胸口，萨尔看着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淹没了那个身披铠甲的男人。他是剑术卓越的骑士，他的剑跌落在地上——那他宣誓要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剑！
希恩&#183;罗兰斯特。
蔷薇铁骑的将军！罗格朗优秀的骑士！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没有像自己少年时说的那样，要为了保护弱者而战死。他想保护的人举着石头，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头上，鲜血顺着那张无数贵妇痴迷的脸庞流下来。他的金发被绝望的母亲们撕扯着，她们活生生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
萨尔！我们要做保护弱者的骑士！
要做保护天下所有人的骑士！
举着木剑的男孩，被人群淹没的将军……男孩笑容灿烂的脸与男人鲜血淋漓的脸交错重叠在一起，天地旋转，世界荒谬得像个巨大的笑话。
“我是蔷薇铁骑的将军，我命令你们——”
希恩被人群推撞着，鲜血顺着额头流淌，眼前一片暗红。他朝着城门外的方向嘶声大喊。
“撤离布巴斯！”
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咒骂淹没。
“走！走！走！”
萨尔咆哮起来。
走！！！
蔷薇铁骑终于行动起来，朝着科雅的方向奔去。在队伍最后，萨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金发的骑士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被放弃的人们用他自己的剑砍下了他的脖颈。一名木匠抓起他的首级，高高地举起。
天地在一瞬间之剩下灰色。
萨尔头晕目眩，险些从战马上摔下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目模糊的头颅被人们扔到地上。
被焚毁的粮仓在城市的东南方熊熊燃烧，烈火腾卷而起，将天空印成了血红色。蔷薇铁骑朝着南面而去，撤离了这个城市。被绝望和愤怒淹没的人们在没有希望的城堡里歇斯底里地悲号。
老人、妇女、孩子……全疯了。
仿佛那审判的一日真的降临了。
本该被保护的平民砸碎了放弃他们的将军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他的头颅被钉死在城门之上。
鲜血一滴滴落下。
最先举起石头的人颓然坐在地面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哭声与火焰淹没了这个城市。
五千蔷薇铁骑远去，七万神圣军浩浩荡荡奔赴布巴斯。
在城门之上，疯子的头颅空自高悬。
第三卷 《疯子头颅》终

第158章 帝国骑士
普陶港。
码头上，麦森家族的族长毕恭毕敬地等候着。在之前的那场叛乱里，麦森家族不像志满意得的普利塔尼伯爵那样，觉得有黑龙与佣兵相助，就可以肆意横行。麦森族长实力不济，但生性颇为精神，除了反叛初期提供兵力支援外，他就从没有踏上过一次战场。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威风凛凛的普利塔尼伯爵已经尸首难寻，而他还安然无恙地龟缩在普陶港，依赖着赫里德城审判局局长的威势，活得好好的。
远处的海面上，一片片雪白的船帆生了起来，整齐得像一片烈烈展开的战旗。最前面的那艘船船艏像是一名手持利剑高高举起的天使，整艘船破浪而来，如长剑分海，携裹着磅礴的气势。船上甲板两侧立着一名名银甲武士，他们是圣廷最强大的神殿骑士。
巨船靠岸，洁白的踏板放了一下。
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迅速地在踏板与码头之间铺上了纯白的毯子，所有在码头上的人全部跪伏下去，双手紧贴地面。
神圣帝国皇帝，圣廷教皇，西奥尔德缓缓地从圣船上走下来。
与历任白发苍苍才就任的教皇相比，西奥尔德算得上是年轻的，并且他很有可能是圣廷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教皇，因为他不仅扫除了异端的旧神信仰，还完成了所有信徒应该去做的使命——他为圣主建立起了地面上的神国。
西奥尔德身上的法袍被风吹动，教皇的法袍本该是纯白的，但因他同时又是神圣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所以与惯常的白色法袍相比，在西奥尔德的法袍上多了金色的刺绣。
令人吃惊的是，教皇踏上码头之后，并没有沿着象征“圣洁与不可玷污”的毯子前行，而是向旁侧走了几步，直接踏在了土地上。
“陛下？”
紧随西奥尔德下来的是枢机卿席塞安，他轻声提醒教皇。
“我一直在想，这是个怎样的国家。”西奥尔德叹息着，他眺望着远远的蔷薇王宫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血与硝烟的气息，麦森族长竭力布置过这里，但是那血与火的气息却不知道怎么地始终挥之不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谁敢说一句话。
这段时间以来，在教皇掌控下神圣军运动所取得的一切胜利果实，都令这位戴三重冠的人牢牢地立在了权力巅峰——他所掌握的权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任教皇！
西奥尔德俯下身去，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从地面上抓起了一把土。
“你们看这土壤。”
他摊开手，风吹着尘土簌簌而落。
“浸透了鲜血。”
席塞安反应最快，他立刻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高声道：“这是因为圣主号召我们为祂浴血而战，要我们以箭和火清洗异端！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其他人紧随着席塞安，高声：“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西奥尔德灰色的瞳孔注视着被风吹走的沙子，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海浪喧嚣，圣地神圣军，抵达罗格朗。
………………
科雅邦国，森维雅要塞。
“森维雅”在科雅的语言里是“守护”的意思。被命名为“森维雅”的这座巨石要塞是当初伊莉诺加冕为王之后率领全国人民一起修建的。它是由东向西进入科雅山地的第一座要塞，是科雅邦国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它是整个罗格朗东南地区一道天然的防线。
黄昏的暗红霞光披洒在要塞的城墙上，它雄伟得就像一位矗立在群山之间的巨人。在这位巨人身前，是奔腾而过的湍急多玛河。
哗哗的江水声中，一支骑兵披着霞光抵达森维雅要塞之下。
萨尔仰起头，看着建立在群山之间的雄伟要塞，清楚地感受到从布巴斯撤到这里是罗格朗目前最好的选择。
科雅山地是罗格朗两条大河多玛河和乌兹河的发源地，也是想要从罗格朗东南沿海港口登陆之后，进入罗格朗中部和西部的门户。以科雅为后盾进行固守，联合国王在多玛河中游以东的防御，便能够拉起一条结合大河，地势与诸要塞城堡的长城。
只有依靠科雅的地势才能抵挡七万海上神圣军。
萨尔深吸了一口气，带领着士兵靠近了要塞。
要塞之上传来科雅守卫的喝问。
“五千蔷薇铁骑，奉……希恩将军之命，来固守科雅。”他仰起头，高声对要塞城墙上喊道。
他出示了军令。
他将军令攥得紧紧的。
巨大的绞索转动，铁索摩擦发出沉重的响声。吊桥被缓缓放了下来，厚重的城门慢慢地从里打开。
“希恩将军的命令？希恩将军呢？”
一名披着灰袍，袍下佩戴着有藤蔓花纹弓箭的守将从城门后骑马迎了上来。
“是的，奉希恩将军的命令。”
萨尔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后面那个问题，守将已经从这支骑兵沉默的气氛中猜到了些答案。他没有再说话，拨马带领他们向要塞走去。
奉希恩将军……是的，奉希恩将军之命。
萨尔闭了闭眼。
萨尔，我们要做……保护天下的骑士。
他带领着蔷薇铁骑踏过沉重的吊桥，河水吊桥之下湍流。群山之间，有人吹响了悠长的竖笛，笛声苍凉，如泣如诉，如哭如悲，久久地回荡在树林之中。
这场战争里，为了最终的胜利，谁都可以牺牲，谁都可以死去。
……………………
房间里很安静，挂钟在墙壁上“嗒嗒”地响着，但是时间仿佛却是静止的。内务总管踏进这里的时候，看到背对他，坐在桌前，高背椅挡住了他的身影。
内务总管无从看到他的神情。
“伊莉诺王太后传回消息，圣佑者一共有七名位于赫里德港，西奥尔德身边应该只有三名圣佑者。在两周后会有一批修建神座码头的重要物资从海上运输到赫里德港。王太后将于物资抵达天鹅港的当天发动袭击。”
内务总管一条条汇报着重要消息。
“圣地神圣军已经在普陶港登陆，教皇西奥尔德现身普陶港，携带的第一支亲兵为神殿骑士团。他们并未立刻前进，永恒骑士团被截杀的消息应该已经被对方知晓，神殿骑士团在麦森家族领地进行修整。”
“无望内海那边，怒金帝国已经抵达圣灵湾，赫尔率领的魔狼骑士烧毁了圣灵湾的军事港口圣彼得港，目前正在攻打第三圣所和第四圣所。”
“神圣帝国境内，西北部的勃莱西旧贵族有躁动的迹象，根由如何，海外密探尚未传回确切消息。”
……
消息一条条汇报，内务总管顿了顿，汇报起最后的消息：“蔷薇铁骑已经成功撤退到科雅山地，抵达森维雅要塞。海上神圣军占领布巴斯郡，开始分散兵力至各个乡村，多玛河支流以南，科雅山地以东，皆遭神圣军侵扰。另外……”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国王。
“另外……国民似有怒意。”
内务总管有些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事实上，不是似有怒意，而是“国民的怒火高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希恩将军命令蔷薇铁骑撤到科雅，将罗格朗东南沿海拱手相让，使整个东南人民陷入苦难。在这种整个国家所有人拿起武器，为了保卫国家而战的情况下，在人们眼中这是不可原谅的“叛国”行为。人们认为他出卖了东南所有受侵扰区的人民，他必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民愤如炽火，从沦陷区燃烧到了罗格朗上下所有郡邦。
这是一个棘手且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不能解决它，那么在此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凝聚罗格朗民族意志的努力都将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然而……
内务总管看着国王的背影。
他是少数几个对整件事的内情一清二楚的人。内务总管知道，国王给希恩将军下达的，是一纸密令。
选择权其实在希恩将军手里。
他可以选择以国王的名义下达撤退的命令，也可以选择以自己的名义下达。希恩将军在接到密令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他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而他已经以最惨烈的方式，为他效劳的君主填上了不可更改的回答。
不论是白金汉公爵，还是国王，他们都没有看错人——希恩将军，的确是这个帝国中最优秀的将领之一。
“陛下？”
内务总管轻声提醒国王下面的人还在等他的决定。
国王坐在桌前，灯火下摊着尚未书写的令状。
他看着窗外。
在平定北地叛乱之后，国王曾经问过在战争中立下许多战功的希恩将军，想要什么嘉赏。当时军队还驻扎在博马里城堡，希恩将军透过窗户看插上博马里塔楼的蔷薇王旗，沉思了很久，说。
“如果可以，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够接替公爵大人，成为罗格朗的帝国骑士。”
威廉三世会死去，白金汉公爵会陨落，一代人一代人的离去，但是一头雄狮的陨落不代表这个国家从此失去依靠，终会有新的雄狮从血与战火中走出。
现在，希恩将军，他已经证明了。
他的确能够接替白金汉公爵，成为新的帝国骑士。
——他已经是帝国骑士了。
过了很久，国王终于提笔开始写下颁给所有罗格朗人的令状。
接过国王书写好的令状后，内务总管低头看了一遍，只觉得手上这张纸重达千斤。
这是一份半演说半命令的令状。
令状的后半截，字痕深得像是刀刻一般。
“……只要最后一个罗格朗士兵还未死去，那罗格朗帝国就永不灭亡。我将以罗格朗帝国君主的身份，与每一名骑士一起奋战到底，我将为这个国家流尽每一滴血，将使蔷薇之旗永不倒下。”
“我以罗格朗君主的名义，请求所有罗格朗的人民，不论你们身在何方，请你们与侵入家园的敌人抗争到底。罗格朗的未来就在我们所有人手中。”
“帝国的荣耀不容玷污，帝国子民之血不容亵渎，叛徒将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在此我下令——”
“追夺希恩&#183;罗兰斯特东南防御线统帅一职，追夺在希恩&#183;罗兰斯特的伯爵爵位，收回一应给予希恩&#183;罗兰斯特的领地。”
“委任萨尔&#183;考特为蔷薇铁骑总将。”
“叛徒当死，举国而战。”
……
内务总管带着这份令状退了出去。
国王孤独地坐在房间中，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漫漫长夜，黑夜永寂。

第159章 举国而战
国王那封半演说半命令的令状被安排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罗格朗。
公众如沸水般翻涌的不满情绪终于被压了下去。谁都知道，希恩将军原本是最受国王重用的将领。他曾经策划过针对国王的刺杀，但国王宽恕了他，并委任他为自己第一支亲兵铁蔷薇的将军。而此后，国王对希恩将军的重视一直颇为引人瞩目，不仅在北地叛乱中委任他为中军主将，还是罗格朗眼下这场战役开始时将东南防线的决策权交与他。
甚至，有人在私底下开玩笑说，如果不是希恩将军没有蔷薇家族标志性的银发蓝眸，那真要让人怀疑希恩将军也是国王的另外一个兄长了，否则国王怎么会如此厚爱与他。
而眼下，希恩将军的怯弱致使东南沿海被神圣军占领，无疑令国王震怒不已。
追夺职位，爵位与领地，这些惩戒，传达出了国王的暴怒与决心——在罗格朗子民的生命面前，哪怕是他最重视的将领，他也不会有所偏颇。
国王连自己最重视的将军都除以这样严苛到称得上将他钉于耻辱柱上的惩戒，而导致东南沿海沦陷的希恩将军又已经死于布巴斯人民之手，公众的愤怒终于平息了下来。
国王在公开令状中“我以罗格朗君主的名义，请求所有罗格朗的人民，不论你们身在何方，请你们与侵入家园的敌人抗争到底。罗格朗的未来就在我们所有人手中”在国难面前，起到了前所有未的号召力。
全国各地，都为“罗格朗的未来在我们所有人手中”所激励着，连半大的孩子都拿起了简陋的武器。
希恩将军命令蔷薇铁骑撤离布巴斯导致海上神圣军侵占东南沿海，之所以会引发如此广而强烈的愤怒，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使罗格朗人前所未有地清楚看到这一次如果战争失败，他们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被屠杀，被掠夺，沦为奴隶，从此居无定所，尊严不复。
海上神圣军的推进被科雅山地和科雅邦国诸要塞诸城堡阻住了前进去路。而当他们像以往一样，分散兵力到城乡收刮，以劫掠物质补给自己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在发疯。
在海上神圣军中，深渊联盟诸国负责人，威尔杜安在自己的私人日记里记述了这段时间的变化。盛夏末的时候，他们还沉浸在自己取得的胜利里，而秋日到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国家对他们露出的刀锋上的寒意。
“……我们被拖在东南这一带了，我们的士兵进行收刮的时候几乎没有办法分散行动。因为一旦有士兵落单，……那些暴民就会袭击我们。尽管那些人的武器很笨拙，毫无武艺，但是他们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我们的士兵有些人已经开始恐慌，难道我们自己会认为士兵真的是什么为了寻回圣主荣光而战的虔诚者吗？圣主啊！难道我们自己还不清楚他们其实都是些什么货色吗？在神圣军的队伍里，掺杂了多少穷鬼，破产户，盗贼和劫匪……”
“他们可不是来把神像请到蔷薇花上的，他们就是为了发财才渡过深渊海峡来到这里的。如果连命都没有了，那么再多的金钱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在写完这篇日记后，没几天，威尔杜安就在带领士兵收刮当地粮草的时候，遇到了一支由镇民武装起来的队伍的袭击。
最令人心生不安的是，在袭击他们的人中，一位还没到成年人胸口的男孩被抓住的时候，紧紧握着手中断剑的剑柄，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再是孩子。
“我爸爸死了，我哥哥死了，所以我拿起了他们的剑。”
男孩临死前这么说。
战争本该是属于大人的舞台，如今孩子们却也拿起了刀枪。
正如罗格朗国王普尔兰在公开信中的那句话：
叛徒当死，举国而战。
这是真正的举国而战。
在东南沿海，这一段相对于整个罗格朗版图而言，就像一条封带的领地上，每一片土地都浇灌满了鲜血。
“毫无疑问。”
曾经在攻占科思索亚港时，命令士兵屠城还能举杯高呼“干杯”的威尔杜安当天晚上颤抖着手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这个国家疯了。”
………………
夏过秋至，本该是收获的季节里，风拂过空旷的原野。
圣地神圣军登陆，罗格朗的主力军队也抵达中部预定的战线，两军即将对垒，正面的大战在即。
在约林郡的作战会议室中，参谋们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与以往不同的是，站在作战会议室中的不仅仅只是高级将领们。以一名老将的话来说，就是“参与对战争决策讨论的人仿佛干什么的都有”。
这句话略微有些夸张，但是大体上没有错。
得到国王恩准，能够参加讨论的人不仅有将军，还有间谍组织的头子，国王此前建立的罗格朗交通负责部的部长，俗称“黑翼”的地方民情委员会成员，疯疯癫癫的军事设计师，满脑子数字的皇家学院科学家……对于传统的将军们而言，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但他们的国王以前就是位暴君，现在任性的脾气仿佛也没有改多少。
在这张战争里，国王以堪称高压的手段逼迫着自己的军官们迅速地接受一个军事计划的新模式。以往的战争作战计划存在太多的临时开战后的临时起意。而这一次国王铁了心要求他的军官们对每一场他们即将面对的战争在理论上拟定出不同的作战计划，而这些作战计划还有综合考量到诸多方面的因素。
他甚至会让皇家学院参与此次战争的随行数学家尽最大努力地去计算他们的物资和武器损耗和分配情况……
在以往的战争里，可以说大多时候，军队是没有“后勤系统”这个概念的，这方面往往是一笔糊涂账。而这一次，那群数学家和军需官正用他们的头发，竭尽全力地在将这些乱麻梳理得清楚一些。[1]
愿罗格朗英魂保佑这些可怜人，希望他们不要被折磨到发疯想去跳城墙。
不过，颇有不习惯，但大家很少有什么怨言。
因为国王始终和他们一起，在作战地图旁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不眠夜。
尽管国王的这些安排带着一股“暴君”的独断，但是他似乎没有在行军打仗上从头到尾当个独断暴君的想法。
除了一些关键的出人意料的时刻，他会以不容反驳的姿态做出最果断的抉择——那在抉择在事后往往被证明了是正确的，至少是能够获得最大利益的。而在其他时候，他更多的是扮演一个聆听诸多想法，然后给出自己的评价和意见的角色。
他的军事天赋格外惊人，往往能够尖锐不留情面地指出每一个看似“完美”的作战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一般情况下，太过于年轻的君主其实在经验丰富的老将这里，经常得不到什么优待。尽管他们必须保持表面上的尊重，但是这无法阻止将领私下的怀疑担忧。太过于年轻的君主如果想要建立自己的威望，没有什么比领导军队取得振奋人心的胜利更好的选择了，而谁能保证每一个君主都是杰出的军事家呢？
不过，国王不在此列。
国王像疯王亨利，狮王查理，威廉三世……他们一样，年纪轻轻便拥有着卓越的军事天赋，特鲁城外的反击，蔷薇之变的一锤定音，班兹城外的背水一战，北地反叛的完美平地……除开他的君主身份，这一串耀眼的战绩也足以让任何一位将军对他心怀敬意。
有些时候，将领们忍不住揣测，是不是整个蔷薇家族的英魂是一代代相传的，纵观蔷薇家族的王者史诗，屡屡有年纪轻轻便战功显赫的君主涌现。其他国家的将军们面对自己王室那些自信心膨胀实际能力可怜的君主时，恐怕要对罗格朗的将领们羡慕不已。
老将们热衷于听取国王的意见，而也高兴自己的意见能被国王以认真的姿态听取——虽然，他不一定采纳。
“我认为神殿骑士团应该会取道卡瓦平原，他们的行军速度比永恒军团更快……”
“但是教皇西奥尔德亲临，神殿骑士团是最精锐的部队，他们不可能离开教皇附近……”
作战会议室中一片混乱嘈杂。
国王站在作战地图前，双手按在桌面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地图沉思。
在他们成功剿灭永恒骑士团主力，摧毁圣地神圣军的先锋之后，国王又在几个城市内部的接应下，收复了几座之前被神圣军控制的城市。这对于正面战争的初端起到了很大的帮助，失去约林郡这个地理得天独厚的预定驻扎点，哪怕西奥尔德有心速战速决，行进速度还是不得不慢了下来。
约林郡对于圣地神圣军的意义在于，它是多玛支流与主河干的接点，拥有约林郡，神圣军能够通过水路运送补给。在罗格朗这种异国作战的情况下，这是最为稳妥的一条运输线。
但现在，这条运输线被国王提前阻住了。
眼下，他们最关键的是，判断教皇西奥尔德在登陆罗格朗后第一个大动作将落于哪里。

第160章 讯息
以三万多人迎战十几万人，需要面对的压力与困难显然与以往的战争都截然不同。但是，在国王看来，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毫无优势。与西奥尔德需要迫切地进攻，快速摧毁罗格朗防线的意图相反，罗格朗只需要守住自己的防线，并尽可能地将这个时间拖长。
另外一点，不论西奥尔德本人多富有才干，作为教皇所立下的功绩有多么卓越，但这始终是他第一次参与战争。在军官们眼中，他在战略上的本事可没远没有他在出征前为他们做一次祷告来得重要。
这无关身份地位，战争是以血和头颅争锋的棋局，血统也好，身份也好，都不足以使人信服，想要树立威信，便需要一场又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
西奥尔德需要这个。
他不会拖延下去，神殿骑士团一定会迅速地采取进攻，从而在这一支数目庞大的军队中竖立起他个人的威望。
这一场战役，对于神殿骑士团而言，必须是十拿九稳的，他们需要一个好的开头。出于这一点，战争的目标不会直接对准约林郡，那么就是一个关键，但又相对而言较为薄弱的城市，又或者一个他们另有把握的目标。
军官们争执的主要之处，就是这个目标会是约林郡以东的杜罗城还是纽特城。
——当然，也有人认为神殿骑士团以保卫教皇的安全为主，应该会处于军队的后方，而不会在前期投入战斗。
在争执之中，内务总管匆匆地走进了作战会议室。
他在国王身边低声汇报了什么，国王点了点头，留下参谋们继续讨论，自己与内务总管一道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他是个奴隶，是从普陶逃难过来的，经过了卡瓦平原右侧的卡瓦山脉。”
内务总管一边走，一边简洁地概括。
军官们已经习惯了国王本人在商讨之中，突然离开会议室。
尽管永恒骑士团覆灭在了国王那一次有预谋的伏击中，但作为圣廷精锐之一，他们同样为国王造成了一些不小的麻烦。他们在沿着上一次谋反的路线攻城掠地的时候，除了对乡镇进行劫掠，还做了先锋部队应该完成的任务——
他们将所过之处的前哨彻底捣毁，将临时修起的眺望塔烧了个干净。
罗格朗军队用来确定敌军动向和目的的眼睛在永恒骑士团的前进中被摧毁了，他们为后续的神圣军入侵做了一个关键的铺垫。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获得入侵者的消息，国王不得不另辟蹊径。
以往，普通人想要觐见国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这一次，国王接见了所有前来为他提供入侵者消息的人——不论他们是平民还是奴隶。[1]跟在国王身边的内务总管比任何人都清楚，国王为了这一次战争的胜利，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
先王们的英魂啊，请庇佑陛下与罗格朗吧。
见着国王从战争开始以来，就越来越冰冷的脸庞，内务总管由衷地祈祷着。
他见着一位少年君主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一位永远不动声色的冷血帝王。
并不是所有人提供的消息都有价值的，内务总管所能做的，只是帮国王确认这些觐见的人会不会对国王造成危险。除此之外，消息的真伪与价值，只能有国王本人进行判断。而往往，十条消息里，有那么一两条是有价值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这一次，那位名为“阿勒”的奴隶，为国王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他在逃难的过程中，曾经看到当地的一些牧师们乘着马车朝普陶港的方向赶去。
“牧师？”
国王微微皱了皱眉。
阿勒退下之后，国王思索了一阵，转头对内务总管说：“立刻送信往赫里德城，对于神座码头的袭击可以提前开始。”
“您是认为圣佑者将会协助神殿骑士，离开赫里德城，发动进攻？”
内务总管领会到国王命令中隐藏的信息，他脸色微微一变。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圣佑者一直没有出现在罗格朗的战场上。先前内务总管还报以乐观的心态，认为这是因为地狱与天使开战，天使们不会再降临战场。但此刻听国王的意思，似乎天使虽然与地狱陷入胶着，无法以军团的方式出现在大地上横扫罗格朗，但仍可以有少数几位天使继续通过圣佑者的方式降临人间。
国王没有回答。
他眺望着窗外。
不论是他还是蔷薇家族，都与天使，与诸神，有着太多的往事与仇恨。而这一次，如果西奥尔德还想继续操控着天使插手人间的战场，那不论是哪位天使踏上罗格朗的土地，都将被斩下头颅。
内务总管只觉得国王的侧脸线条在这一刻变得凌厉。
蔷薇家族标志的冰蓝眼眸就好像一把缓缓在昏暗中拔出鞘的刀，刀刃上寒光隐隐闪动。
凡人的宿命交由凡人主宰，谁想横插一手，他就将谁的手砍下来。
………………
蒙拉收拢双翅，从天空中俯冲而下，降落到了黑石王城的码头上。
转化成为死亡生物的霍金斯船长叼着草根，坐在桅杆顶端，看着巨大的乌鸦在着落时变成俊秀的青年，轻快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蒙拉将提在手中的一颗金色心脏扔向龙翼战舰，对于霍金斯船长的招呼充耳不闻。
这段时间，蒙拉可算切身体会到了这个沃尔威海盗船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蒙拉坚定地认为，他之所以能够就任陛下的海军将军，全靠着他的不要脸。
拥有自主意识的龙翼战舰船艏的恶龙像张开口，就和真的恶龙没有什么两样地吞下了那颗金色的心脏。在心脏被龙翼战舰“诺弗勒”吞下之后，战舰上的破损恢复的速度加快了数倍。
一千年前的炼金师们是以恶龙为原型，打造出龙翼战舰的。
战舰与海盗员们嘻嘻哈哈的日常只是表象，它们其实保留着龙类生物的凶残暴戾与嗜血。在恶龙的习性中，它往往喜欢吞噬伤害自己的敌人来弥补自己的损伤，龙翼战舰也保留了这一点。
它们被天使所伤，那么就以天使为食，反哺自身。
充满着原始的蛮横和暴力。
霍金斯坐在桅杆上，哼着小调看着自己的伙伴一点点地复原，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海盗的宿命，就是在循环不休的复仇与死战。如果哪个倒霉的家伙，有一天成为了海盗，那他就要习惯海上变幻无常的一切。今天和你一起痛饮的伙计，在明天就有可能死在一发不凑巧的羽箭之下。
这没什么，他们都知道，这就是海盗。
格蕾拉与神座同归于尽，他仅存的大部分船员在科思索亚港的战役中覆灭……这没什么，他早就习惯了为了身边离去的人复仇。
“去他妈的没什么！”
霍金斯从桅杆上跳下，踩着甲板暴怒地破口大骂。
蒙拉瞥了他一眼。
正常，这个家伙又发神经病了。
如果不是有龙翼战舰的束缚，在前段时间，他就跑到地狱此时天使与死亡大军混战的战场上，企图从不知道堆叠了多少亡灵的长河里寻找自己的船员和伙伴了。他的脑子恐怕真的有些问题。
亡灵一旦进入地狱，就再不能复生，再也不能离开地狱。
这是天地之间永恒的规律。
之前的船员们之所以能够回到战舰上，成为亡灵海盗，那是因为他们与战舰中存在契约，而又有格蕾拉的力量，最后加上国王的恩准。他们才能离开。而现在？
现在的地狱，就是一个再混乱不过的战场。
源源不断的亡灵从长河中爬起，协助着死亡大军与天使们厮杀。天使的火焰像流星雨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着沸腾的地狱大地砸落。血族侍从和大天使们也已经加入了战场，双方的高阶力量参战之后，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足以清空那一片区域中的所有生物。
谁知道被清空的区域里，那些亡灵里有多少是几世纪前的老古董，又有多少是人间战场中新死去的人？
天使与地狱的战争，是有序与混沌的碰撞。
在这样的碰撞里，仿佛一切都会被破坏。
想着，蒙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注意到云层中的炽天使消失了三位。
不过很快地蒙拉就松了口气。
因为，魔鬼也消失了。
………………
“晚上好，陛下”
魔鬼轻快的声音响起。
大地被暗夜笼罩，天地昏暗，正是逢魔时刻。
国王站在作战地图前，手按在桌面，低头看着上面的标注。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
同以往相比，他身上带着还未散去的血腥味。看起来，他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此刻黑礼服的边缘还向下滴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国王微微扬了扬眉，看着滴到地面上的血，没有说话。
“我很高兴，迄今为止，您还遵循我们的契约。”
魔鬼从容地走过去，自然地握住国王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
国王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我也记得您的权杖只有一根。”
魔鬼又补充了一句。

第161章 君主与为他效力的
窗户外风声呼啸，天空中阴云翻滚，苍白的细细弯月在翻涌的乌云中时隐时现。在魔鬼出现在房间之前，国王就感觉到了他即将到来的迹象。
这与以往魔鬼到来时的无声无息截然不同。
他正在逐步变得无比强大。
血腥味缠绕在魔鬼的身上，他是从百虫之壁中最早爬出的古老存在，杀戮与复仇使他的力量飞速地恢复。在苍白阴冷的表象之下，他正在朝着最初的形象逼近——那个象征混乱，邪恶与厮杀的本相。
国王透过窗外看着天空中高悬的月亮，看着月亮前被狂风携裹，如海浪般的乌云，想着一些距离如今很久的事情。
在世界尽头的荒石滩上，林立着无数嶙峋的黑石，它们在大地上纵横，像大地的獠牙与利爪。白骨遍地，厉风在黑石中哭泣。他穿过白骨，穿过黑石，穿过来自四面八方的疾风，走到了最深处。
在那里，他见到了他要找的存在。
契约签订的那一刻，高空中狂风骤起，就像整个世界的风都汇聚到了那里。浓墨般的乌云在风中铺卷，转瞬之间暗红的天幕被群山般的黑云充斥。层层叠叠的黑云在风中快速地变化着形状，狰狞得就好像是所有被困死在世界尽头的怨魂嫉妒着咆哮着，怒吼着要将能够挣脱出这里的魔鬼留下，将前来将魔鬼从这囚笼中带走的国王撕碎。
地面上的无尽白骨被卷着冲天而起，如同接连天地的暴雨。
无数怪物的憎恶怨毒充斥在黑云中，云从天空倾覆，探向地面。
“滚开。”
重获自由的魔鬼露出冰冷的笑容，无数条铭刻满古老经文的锁链以他站立的那块黑石为中心，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冲天而起。
白骨，黑云与锁链碰撞着，白骨成灰，黑云倒卷。
那是原本用来困住魔鬼的锁链，在他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它们被他反过来侵蚀操控，与那些怨毒一起化为粉碎。
黑云消散，但是天地并未恢复。
浓稠的黑雾带着最可怕的邪恶气息向四面翻涌而去，在铁索的崩裂声中，重获自由的魔鬼展开双臂，数不清的黑蝶盘旋着冲出地底。铺天盖地，都是淋漓的杀气与恨意，对诸神，对整个世界的恨意。
国王立在狂风之中，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释放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黑蝶振翅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灌入他的脑海里，他将手按在剑柄之上，冷静地看着发泄愤怒的魔鬼。不远万里来到这世界尽头之前，他便已经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以阴险狡诈著称的地狱最可怕的魔鬼。
“陛下？”
魔鬼走到国王身边，顺着国王的视线，朝窗外看去。
他漆黑的瞳孔凝视天空，翻涌的黑云瞬间消散，风声停歇，天空中弯月高悬群星重现。约林郡的夜晚恢复安宁。
……
与人类相比格外苍白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潮水一样的黑雾安静下去，黑蝶停落在变成细碎沙子的白骨之上，大地被邪恶覆盖。在邪恶的正中心，新签订契约的君主与骑士面对面站立着，君主的剑出鞘一半，寒光凛冽，地狱骑士的身上还带着淋漓杀意。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
魔鬼身上的杀意收敛散去，他缓缓地将国王半出鞘的剑推了回去，然后松手后退一半，半跪在地上。
为您效劳，陛下。
……
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国王从交错的记忆中回过神，他低头去看桌面上的地图。
“对于圣地神圣军来说，杜罗城和纽特城都是很好的立足点。目前圣地神圣军中勃莱西旧贵族的兵力占据了一半，神圣帝国的建立天然打压了他们，西奥尔德想要令这一部分兵力服从于他并不容易。在神座码头还未修完之前，调动圣佑者加入军事行动，西奥尔德将这样重要的棋子放上战场，他的目标不会仅局限于一座杜罗城或者纽特城……”
国王微微皱着眉，审视着地图。
“陛下。”
魔鬼忽然打断了他。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您最近似乎情绪不高？”魔鬼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但他的表情分明不是那一回事，“我在地狱都能感觉到您的不高兴……是有谁惹怒了您吗？”
国王意识到，魔鬼今天之所以带着一身血腥气都还未散尽就赶到人间，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教皇即将派上战局的圣佑者们。
还有其他的原因。
魔鬼叹了口气，以一种抱怨的语气说道：“您前段时间有够悲伤的……我那时候都忍不住想离开地狱把人间一把火烧掉算了。我们的契约可是会让您的情绪影响我的，陛下。”
国王脸上的平静忽然消失了，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脸庞隐没进昏暗中。
“他们注定离您而去，为您效力是他们的荣耀，而不是您的罪恶。再说了……除了我还会有谁始终站在您的身边？”
魔鬼走上前一步，带着点仿佛漫不经心的微笑。
“不要去为他们一直难过。”
他伸出手，蒙住国王的眼睛，苍白冰冷的手指按在国王的眉间，微微用力。带着一丝阴冷和不忿地想要将疲倦与压抑从国王的眉间抹去。
“您这样会令您最忠心的骑士感到愤愤不平的。我亲爱的陛下。”
他附在国王耳边，身上还带着从战场下来的血腥气，低声说。
哪怕披着最像人类的皮囊，他终究是位魔鬼，拥有着地狱生物的特性……邪恶，混沌且戾气深深。往日里他不介意在国王面前伪装得无害一些，但在人类的皮囊之下，始终是地狱的怪物。
“公平些，陛下。”
魔鬼说，低头去亲吻他的君主。
国王再一次意识到——
他的确释放出了一个最可怕的魔鬼，而这位魔鬼正为他效劳。
……………………
阳光照在大地上，绵延的军队在多纳德平原上行进。
罗格朗中部的地形相对没有南部那么崎岖，整体上较为平坦。但这只是从整体上来说，事实上在从中部海岸线向里延伸的这一片区域中，地形以平地和丘陵为主，地势自西向东微微倾斜。小型山脉呈现纵向平行分布，平原夹杂在丘陵与山脉之间。
韦斯特展开一张由牧师提供的地图，努力地根据地图上的图标来确认自己的行进路线。
夏天已经过来，但是初秋时节还残留着些许闷热。韦斯特穿着厚重的铠甲，额头上满是汗水。
“见鬼的天气。”
他嘟哝着埋怨着，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在勃莱西……不，现在应该成为神圣帝国的领地上好好享受美酒与情人，而要来这尽出疯子的罗格朗受罪。
好吧，还是因为那该死的神圣帝国，该死的西奥尔德——这话他不敢直接说出来。
韦斯特是这一支前进的神圣军的指挥。他原本是勃莱西王国的一位公爵，领地面积广大，且在勃莱西富庶地带。不过，自从勃莱西王国变成神圣帝国之后，他这原本就算是勃莱西国王也必须加以尊重的公爵大人，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
韦斯特公爵之所以参加神圣军运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神圣帝国皇帝，教皇西奥尔德是个强势冷酷的掌权者，在他统治下的神圣帝国，韦斯特公爵找不到让自己恢复以往地位的办法。而这次神圣军运动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他决心通过这次神圣军运动让西奥尔德明白，哪怕现在是他统治神圣帝国，但是离开了他们这些贵族的武力支持，西奥尔德也不过只是个空头皇帝，想要长久地统治勃莱西，就必须依靠他们的力量。再退一步说，就算没能使西奥尔德对他们让步，恢复他们的地位，他们也能够在罗格朗上占领土地，收刮财富来弥补自己在“勃莱西”到“神圣帝国”变更中的损失。
怀着与韦斯特相同意图的勃莱西旧贵族不在少数，他们集结了一支数目不小的军队，参与这次战争。
不过，现在，在前往杜罗城进军的路上，韦斯特公爵就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无路可退，只能前进。
韦斯特公爵确认了一下方向没有错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丘陵，下令继续前进。
“圣主保佑，愿我们能够抢在神殿骑士团之前，顺利攻打下杜罗城。”
韦斯特公爵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
——最好让西奥尔德那家伙带着神殿骑士团栽个大跟头。
他在心底又补充了一句。
………………
在与韦斯特公爵率领大部分由勃莱西旧贵族组成的神圣军前行的时候，在另外一个地方，神殿骑士团走在另一条行军路线上，前往另外一个目标。
在沉默威严的银甲洪流中，有一辆设计精巧装饰性与安全性并存的铁马车中，教皇西奥尔德正与自己的老友席塞安下棋。
“韦斯特似乎另有目的，陛下。”席塞安一边移动棋子，一边说。
“我们要以什么样的手段，使不驯从我们的人服从于我们呢？”
教皇西奥尔德推动黑子的“马”在棋盘上外斜走一格。
马被西奥尔德送到了席塞安的棋子前，席塞安顺势吃掉了它。
“让他们先吃一些苦头。”教皇不紧不慢地自己回答。
“比起赫尔和费里三世，您似乎更重视普尔兰？”席塞安揣测着问。
“是的。”
“但他是最年轻的。”
“普尔兰……”西奥尔德说，他收手审视棋局，沉思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位犹如怪物一般可怕的君主啊。”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
“真正的君主。”

第162章 天命之战
教皇西奥尔德所率领的这支军队以神殿骑士团为主力，后续预备役为以狂信徒为主。军队自麦森家族的领地出发，绕过麦森领地左侧的普洛丘陵，穿多纳德平原，一路朝纽特城而去。
这一支圣地神圣军的行军路线比以韦斯特公爵率领的勃莱西旧贵族军队进攻杜罗城的路途要长上许多。但是教皇西奥尔德统率的神殿骑士团秩序严明，轻装简行，前进速度比勃莱西旧贵族组成的北路军队快得多。
几天之后，神殿骑士团抵达距离纽特城不远的西多特河南面。
“风势对我们不利，陛下。”
席塞安陪同西奥尔德站在河岸上观望。
风从西北面吹来，在此之前奉教皇之命沿西多特河下游上行至此的小型船只舰队集结在河面上，但是风势凌厉，使位于河南面的舰队无法扬帆。西多特河河水汹涌宽阔，此时率先抵达河岸的陆军焦急地观望着。
原本，在西多特河面上，有着一座两条两岸的大桥。但此时，西多特河对岸的罗格朗守军早早地就将大桥炸毁了。视线之内，对岸断桥桥头处，耸立着作为纽特城前哨的一座罗格朗碉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是风向始终不见转变，风势也不见得减小。
“士兵们已经有些焦急了。”
席塞安低声对西奥尔德说。
他们这一支军队的行进速度这么快，是以放弃携带大量物资为代价的。行军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所需的时间，每个人只按照时间携带了必备的干粮。如果他们被风势困住，在这里多停留一天，士兵们的粮食就要多损耗一天。这对于一支近两万人的主力军队来说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是教皇西奥尔德在出发之前的保证，让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做出这样不容失误不容耽搁的行军计划。
以信仰和神明的名义许下的保证，不亚于一把双刃剑。它固然能够驱使信徒，但是一旦遇到阻力它同样会反过头来刺伤自己。
席塞安深知这一点，为此不得不感到万分焦虑。
教皇西奥尔德看了他一眼：“我们的战争是为圣主庇佑的。”
但是圣主不见得会……
席塞安刚想说什么，却见西奥尔德向前走去。
穿着白色法袍的西奥尔德踩着潮湿的河岸泥沙，一直向前走去。他的举动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夜幕将近，太阳斜斜地悬坠在西边的山顶上，血色的霞光顺着湍急的河面铺展而过，粼粼万烁。
“陛下！”
眼看西奥尔德就要走进河水中，席塞安一惊，立刻就要赶上前去。
西奥尔德一步向前，近岸的河水自他的袍下流过。
他转过身，如行弥撒，如天父朝着祂的子民展开双臂。席塞安上前的脚步骤然一顿，他熟悉的老友身上在此刻带着一股如巍峨高山般的威严，河水涛涛自他背后汹涌而过，天幕的残阳笼罩在他身上，这一幕与所有圣书扉页上的画像重叠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以为自己看到了——
圣父！
“圣主号召我们，赐予你们以刀剑，祂要你们行于大地，为祂建立起祂的国度。在以往的时日里，你们总是时刻进行着不公的战争；你们总是因为贪欲和傲慢而挥舞着武器自相残杀，对此你们将遭受永恒的死亡与诅咒。[1]”
“而我现在将引领你走向带来永不朽灭的荣耀的战争。[2]”
“此战为神圣之战！此战为神佑之战！”
“所有阻碍我等者，皆将化为庇佑我等者！”
西奥尔德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清晰有力，带着不可违背的威严。人群惊呼起来，不仅是为了这一刻，教皇西奥尔德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来的强势威严，更因为奇迹的一幕发生在他们面前——
伴随着西奥尔德坚决的话语，自西北而来的风，渐渐地转变了方向。
最后一句宛若命令般的话落下，风在天地之间狂卷，浩浩荡荡吹响河对岸——风向彻底地变了！
停留在河面上难以前行的舰队风帆瞬间鼓动起来，猎猎招展。
上天映现了西奥尔德的话！
“为神圣帝国而战！为荣耀而战！”
西奥尔德高声道。
“为神圣帝国而战！为荣耀而战！神佑我等！”席塞安高呼着，拔出了剑，高高举起。在他身后，所有银甲武士在同一时间锵然拔剑，天际的最后一缕光斜掠过大地，剑指天穹凛然如林。
风帆鼓动，陆军开始迅速地登船，在前所未有的高昂士气之中，万军渡河。
在河对岸，密切地注意敌人的罗格朗士兵们毫不犹豫地从守卫碉堡中开始朝着渡河的军队射箭。顶楼之上，有人用力地吹响了古老的青铜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回荡在天地间，战争再一次开始。
………………
大地被战火淹没，军队，士兵仿佛时刻都在奔赴战场。
猩红的蔷薇王旗被风吹得翻滚起来，国王带领着一支一万多人的军队越过约林郡城西面的卡瓦山脉，早早地抵达约林郡东北处，卡瓦山脉脚下，临近多玛河的杜罗城。
他们即将迎战的是一支三万人左右的军队。随着双方的军队不断地逼近，侦察兵终于得以重新监察敌人的军队情况。他们的对手并不是神殿骑士，而是由勃莱西旧贵族组成以骑兵为主的庞大军队。
在敌军军情确定之后，军官们不得不对国王的决策心悦诚服。
——神殿骑士并没有保护着教皇西奥尔德驻守在安全的领地，而是随着教皇一起出征。
教皇西奥尔德的军事计划远比军官们想象的更为大胆，杜罗城和纽特城都是他的目标——他分兵而行。如果真的按照军官们拟定的作战计划行动，那么在他们集中全力防卫杜罗和纽特中任意一地的时候，另外一处必定被攻破。
而如今，在国王率兵提前抵达杜罗城的时候，约翰将军也正率领另外一支军队展开了针对神殿骑士团的行动。
如今的罗格朗战场——或者说这天下的战场——正如一盘棋，教皇与国王各自持子在棋盘上迅速地交锋着。唯独只有他们两人，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军队，人民，国度，信仰……都是他们驱使的棋子。
他们推动着整个战局掀起变幻莫测的狂潮，甚至不惜将自己也推进这狂潮里。
这是一场双王之战。
杜罗城外，罗格朗军队驻扎之处。
国王骑着战马缓步而行，视察着自己的部队，每到一处驻扎的士兵们便高高地举起剑向国王行礼。
国王对他们回以骑士之礼——不论他们是步兵是箭手还是预备役。
魔鬼陪同在国王身侧，他兴致勃勃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名人类骑士——除开过分苍白的脸色外，他看起来的确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在魔鬼眼中，人类的士兵就是一些蝼蚁，完全不需要国王如此重视。
不过，他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对这些蝼蚁的不屑——毕竟他们是陛下的军队。
事实上，国王身边忽然多了一位全然陌生的骑士，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而且这位陌生的骑士简直快要顶替了内务总管的地位，时刻伴随在国王左右。然而，国王对此一副默许的样子，军官们虽然颇有微词，却也无可奈何。
“您是怎么猜到进攻杜罗城的会是勃莱西旧贵族的主力，而不是圣廷那些令人讨厌的骑士团呢？”
当魔鬼愿意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让气氛陷入沉默的，而明显地，在这种时候国王更关注的还是眼下的战局而不是其他的事情。
“因为与教皇这个称谓相比，神圣帝国皇帝这个称呼，更适合西奥尔德。”国王从驻扎的长弓手部队前经过，一边检查保护长弓手们的战壕是否挖掘完毕，一边回答，“他不会容许自己的军队不服从自己的指挥，与其等勃莱西旧贵族们在战争中途打断他的计划，倒不如让他们先啃一块硬骨头，得到教训。另外一方面，杜罗城距离赫里德城较近，如果战局真的出现太大的影响，赫里德城的圣佑者就会插手战局。”
说话之间，国王在长弓手们的行礼中，离开了这一处战线，赶赴下一处战线。
国王选择了杜罗城前面的一处平缓高地作为战术和兵力的部署之地。它夹杂在卡瓦森林和多纳德北部平原之间，在高地的一侧紧邻森林，而另外一侧则由一条小溪缓缓流过，战地的前面则是一片低平的洼地。国王的军队在这里依托着森林，城镇和乡村部署，拉开了一张拦截勃莱西旧贵族军队的战网。[3]
“而且……”
国王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拦截勃莱西旧贵族。”
杜罗城距离多玛河太近，从长远来说它对约林郡的威胁比纽特城更大。因为一旦杜罗城被控制，神圣军的舰队就很有可能通过多玛河，从水路配合陆地上的军队一起进攻约林郡。
谈话之间，一名侦察兵匆匆赶了过来。
国王勒住缰绳。

第163章 夜袭
“我们的侦察兵发现了勃莱西人的踪迹。”
指挥室里，国王站在铺展地图的桌前，找到了侦察兵发现勃莱西军队的地点。
“他们距离我们还有一天的路程。”
此次军队的指挥所被设在临河的一个小磨坊里，巧好位于两条主要道路的交汇点，同时这里也是罗格朗三个区队兵力的中心点。如果不是国王拒绝，魔鬼恐怕有心想要将这个简陋的小磨坊变成一个辉煌的小宫殿——他的确办得到。
“在我们的东面，普安伯爵的军队很有可能与他们最先交锋。”
参与会议的军官们商讨着。
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中，罗格朗的骑士们被更换了一种作战角色。他们不像深渊海峡对面的国家那样，惯常于被安置在军队的前端承担战争的冲锋主力。已经布置下去的作战阵势是以防御为主的。国王命令旗下的大部分甲士下马，与使用长矛的步兵结合在一起，组成了严密的方阵以此来抵挡勃莱西骑兵的冲锋，并保护安排在侧翼成犄角延伸出去的弓箭手们。被选抽出的剩下的骑士则编成右翼军队。
“他们的军队分为三个集团。”国王说，“韦斯特公爵、鲁道夫伯爵以及马洛林亲王各率领一支。”
“我曾经在布汶战役与马洛林亲王交过手。”一位名为“诺尔”的军官出声，“他不会乐意让自己的亲兵蒙受太大的损失。如果是他指挥的军队，应该会争取作为预备役，又或者沿溪而上，避开正面战场。”
“好极了，我们的火枪队会在路口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国王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原本气氛还算比较严肃的作战指挥所中，瞬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笑声。
参与商讨的指挥官们互相看着，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一次，国王并没有将之前在伏击永恒骑士团中立下大功的□□队们编在战场的正面。他们被安排在后方，更靠近杜罗城的一处森林与倾斜高地之间的夹角。还未达到完善的初期手炮在正面战场上威力有限，但是在地形狭隘之处，结合“血蔷薇”却能够起到较好的拦截和震慑作用。
如果那个将自己的骑兵当成心头肉的马洛林亲王真的顺着溪流向上行进，想要趁着正面战场的胶着，去袭击杜罗城。那么，他恐怕要在“血蔷薇”和火枪手的炮口下，心疼到昏厥过去。
——火炮在狭窄地形下，对骑士的杀伤力可比长弓手们来得强多了。永恒骑士团已经用他们的血肉证实了这一点。
“鲁道夫的实力不如韦斯特，应该是由韦斯特率领主力发动正面冲锋。”莫尔同样在作战指挥所中。
他当初也参加过抵御勃莱西远征军的战役。
事实上，尽管勃莱西的军队数目庞大，但对于罗格朗军队而言，他们并不算太值得畏惧。罗格朗与勃莱西之间的战争了持续了上百年，罗格朗军队对勃莱西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过，以韦斯特公爵的威望，虽然足以使他担任统领的角色，却不足以使他令行禁止。我想对于他而言，如何使前后队之间的秩序保持一致，是个十分伤脑筋的问题。”一位老将兰德爵士带着点罗格朗式嘲讽地开口，“哪怕他有称得上不那么糟糕的计划，想要不糟糕地执行，也只能奢望他们的圣主保佑。”
国王闻言若有所思，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假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的老‘朋友’们，似乎格外热爱标榜自己的骑士风度？”
“是的，陛下。”
得到肯定回答的国王露出了笑容，他直起身，语气略显轻快地说道：“那么，让我们为他们上一课吧——老掉牙的阵势是需要被淘汰的。”
说着国王看向普安伯爵——他是负责军队右翼的指挥者。
突然得到国王关注的普安伯爵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果然，下一刻，国王语调亲切地开口了。
“我想，您应该能够率领一支轻骑兵，绕到勃莱西后队的左侧，发动袭击吧？伯爵先生。”
“是的……可以，但是……”
普安伯爵忽然磕巴了起来。
“当然，我并不是想要让您和骑士们一起去送死。”国王说，“夜晚是个发动进攻的好时机，我们作为主人该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受到我们的热情才是——等到他们的营地热闹起来的时候，您就可以撤退了。”
“是的……但是，这恐怕有些不符合骑士风度。陛下。”
可怜的普安伯爵这下能够把话说清楚了，不过仍然显得有些犹豫。他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同时也是位有些保守的老派骑士。而绕到敌人的侧面发起夜袭，这是不符合骑士风度的。[1]
“如果他们真的因循骑士的精神，那么此刻他们就不该出现在罗格朗。”国王回答，“既然我们有巧妙的办法避免我们宝贵的士兵生命白白丧失，那为何要拒绝呢？”
“照我说的去做，先生。”
他不容拒绝。
……………………
眼看军队已经逼近杜罗城，天色渐渐暗下来。率领前队的韦斯特传令下来，要求军队暂停前进，就地宿营。
“我敢打赌，没有比我们这更蠢的行军方式了。”
前队与后队之间有着一段距离，在后队的指挥帐中，鲁道夫伯爵同自己的副官抱怨着。
鲁道夫同样是一位勃莱西的旧贵族，他参加此次神圣军运动的原因与韦斯特相差无几。但是鲁道夫家族与韦斯特家族自古以来就存在着一些不大愉快的摩擦。这一次进攻罗格朗，鲁道夫迫于实际，不得不认同韦斯特的领导地位，但想要他心悦诚服，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没办法，谁让那些人在他帐中呢？伯爵大人。”
副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鲁道夫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咬牙切齿，恨恨地骂道：“那个叛徒……他还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不成？”
帐篷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
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对于那几位的身份他们都有着一定的猜测。而正是这个猜测，别说是韦斯特了，就算是他们也不见得能够开口说出半个“不”字。
“大人，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您。”
副官观察着鲁道夫的脸色。
“说。”
“是这样的……”副官谨慎地组织措辞，“我听到一个传言，是的仅仅只是一个传言，我无法确定它的真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鲁道夫皱着眉头。
“有传言，费里三世陛下没有死。”副官一咬牙，直接说了出来，“我在想，如果费里三世真的没有死，我们全力参加这场神圣军运动是否有些冒险？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否应该派人接触一下相关的消息？鸡蛋不能只放一个竹篮，凡事皆当两手准备，大人。”
“费里三世没死？”鲁道夫像是被这个消息烫到了，险些从地面上跳起来，他脸色阴晴不定，“但是对费里来说，我们也是叛徒。”
他是指在神圣帝国未建立之前，勃莱西内战，查理王子征伐费里三世。费里三世并没能像老对手普尔兰一样成功平定，反被逼得引兵北退。而在那场内站里，大部分勃莱西贵族都站到了拥有圣廷支持的查理王子那边去了。
鲁道夫也不例外。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圣廷的野心，西奥尔德的胃口，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大更可怕。
然而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费里三世没死……”
鲁道夫站起身，下意识地思考这个流言如果是真的，会对眼下的局面带来什么影响。
“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在帐中转了十几圈，转头看向自己的副官。
“从……”
副官刚要说话，帐篷外的喧哗打断了他。
“敌袭！！敌袭！”
刺耳尖锐的声音从帐篷外响起，紧随着的是嘈杂的脚步声。
“去他妈的！”
鲁道夫一把掀起帐篷，忍不住破口大骂。
“韦斯特那狗娘养的，被人摸到后面了，还跟个聋子一样？”
暗夜之中，有人正在袭击他们的营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前面的韦斯特军队，在他们侧面，对他们发动了夜袭。
火箭呼呼地顺着风向从夜空中划过，一根根落进了营地里，帐篷很快地就烧了起来，在火光中，袭击者的身影显现出来——是一支来去如风的轻骑兵。
“这群混账！无赖！”
一根箭擦着鲁道夫的帐篷飞过，他一边呼喝着，一边忍不住咒骂起来。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一些士兵在睡梦中就糊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更多人匆匆爬起来之后，敌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却还在拔出刀剑，大声呐喊。
鲁道夫有心组织士兵追杀，但是营地乱成一团，别说追杀了，阻止这群糊涂鬼自相残杀都费尽。

第164章 杀伐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号角声便已经传遍了罗格朗的阵地。
命令在昨天晚上已经提前传达下去了，听到号角之后，士兵们迅速地重整铠甲，在微冷的晨雾之中重列阵势。大地上弥漫着淡淡的蓝雾，雾气里，士兵的铠甲泛着凛凛寒意，刀剑的锋刃上闪动着星点寒光。
临近卡瓦森林的地方，运载物资的车辆连接成“车阵”，为国王中军的左翼延伸出去的长弓手们提供了一道保护。
指挥各部分军队的军官们已经就位。
莫尔与下马骑士和步兵们位于战局的中军里，他手握长枪，看着天色，不知道勃莱西贵族军队会不会真的如国王的预判在这个时间点抵达战场。他不知道国王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但是太久的迎战准备很容易使士兵感到疲倦。
眼看着大地上的薄薄蓝雾渐渐散去，莫尔看着身边渐渐有些急躁的士兵，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就在他打算重新吹一遍号角，警醒士兵的时候，远远的地平线上开始腾起了烟尘。
“来了！”
莫尔精神一振，大声下令。
“全员准备——”
太阳刚刚在山上露出一线，光芒掠过天空，半数大地还处于昏暗之中。在这个时候，有勃莱西旧贵族们组成的神圣军，果然如国王预料的一般奔袭而来。
在指挥所中，国王听着外面传开的号角声，他站起身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头盔。
“他们来了。”
魔鬼自窗户向外眺望，忽然露出一丝带着杀气的微笑。
国王闻言，也看了一眼勃莱西军队的方向。内务总管为他调整了一下铠甲各个关节的大小。
魔鬼转头看他，一瞬间觉得时间仿佛在倒转，他们如立千年之前。他熟悉他的陛下全副武装的样子，随着铠甲每一部分在国王身上组装起来，他的陛下就像一朵华贵蔷薇被钢铁淬染，最终毫无柔软，毫无温度，冰冷且锋锐无双。
他的君主，是一把足以斩断世界的剑。
“那就让他们来。”
国王带上头盔，他抬头，声音冰冷。
戾气，威严，锋芒，在这一刻所有因年轻而尚未脱去的青涩都从国王身上消失了。站在这里的，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主宰数以万计生命的君主。
“那就让我们杀了他们吧，陛下。”
魔鬼愉悦地笑起来。
国王推开门，一步走进了战火里。
………………
韦斯特公爵引领的军队已经逼近了罗格朗人的战线。
韦斯特公爵率领的这一支军队绝大多数由当初的勃莱西重骑兵组成。一直以来，勃莱西人以自己的骑士为荣，他们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标准的骑士，冲锋是他们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
勃莱西的骑士和其他国家的骑士不同之处，就是他们统一使用的是沉重的阔剑。当手持阔剑与盾牌的勃莱西骑士冲锋起来的时候，气势恢宏。在勃莱西骑士的字典之中没有“后退”这两个字，正因为如此，他们每一次冲锋都因孤注一掷而势不可挡。
韦斯特的计划是趁着天色未亮的时候抢先对罗格朗的阵地发动进攻。
原本，韦斯特公爵并不打算这么早对罗格朗的阵地发动进攻。他一开始的计划是抵达罗格朗阵地附近之后，做短暂的休整然后再发动进攻。
然而在昨天晚上，罗格朗的一支轻骑兵绕到他们的后队，发动了夜袭。整个后队一片混乱，喧哗影响到了前队。前后队之间的消息传递不及时，导致并未受到袭击的前队也骚动起来了。糊里糊涂之间，军队就开始向前进。
等到韦斯特公爵终于和那个天杀的鲁道夫联系上的时候，袭击他们的轻骑兵已经退走了。
这一次夜袭令营地陷入了混乱，如果要重整营地需要花上一番大力气。经过讨论之后，指挥官们大致认为既然敌人畏惧他们的进攻，企图以夜袭来牵制他们的行进，那就应该干脆将计就计，连夜行军。在罗格朗还未从休整中清醒，还没来得及布置好队列的时候，突袭他们。
眼看控制队伍停下来重新驻扎比就势行军更加困难，韦斯特公爵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该死的。”
然而等到双方接近，看到罗格朗严阵以待的样子，韦斯特公爵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地。
令他心惊的不仅仅是罗格朗士兵的早已经列好了阵营，肃杀齐整，还有对面阵营的斜坡高地上，一队骑士缓缓地踏上山线。他们举着猩红旗帜在清晨的冷雾中展开，在骑士的正中间，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帝王。
韦斯特公爵只能够隐约看到被簇拥着的罗格朗国王，但是他感觉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冷冷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们自以为是看破敌人虚实而做出的计划，其实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公爵大人，我们怎么办？”
一名穿着牧师长袍的年轻人催马走到韦斯特公爵身边，问。
他是西奥尔德派来的使者，是这支神圣军中扮演宗教色彩的角色。不过在此之前，他清楚自己在这一支军队中扮演的角色不会受待见，因此一直静默无声，并不与韦斯特公爵争夺对军队的指挥权。
这是他第一次询问韦斯特关于战争的计划。
“进攻！”
韦斯特公爵一咬牙，下令。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勃莱西骑兵的战斗力就在于他们永不后退，为冲锋而生，一旦撤退，整个队伍的秩序将再次陷入混乱。
青铜号角吹起，所有的勃莱西骑士一手举起盾牌，一手举起阔剑，齐声呐喊。勃莱西骑士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在战场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以此来恐吓自己的对手。然而对面的罗格朗阵营却一片安静。
就像咆哮的瀑布落进深渊里，毫无回响一样。
在这与以往不同的讯号里，勃莱西骑士们的战马奔腾起来，他们举剑前冲。
牧师目视骑士们冲锋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他抬头看了眼静立在山岗上俯瞰战场的年轻帝王。韦斯特公爵无法看清楚那位君主的面容和神色，但他看清楚了——隔着遥远的战场，对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冰蓝的眼眸就像雪山之上的太古玄冰。
敏锐得可怕。
牧师缓缓向后退去。
在军队的中部，由步兵簇拥的地方，静静地停着三辆马车。
………………
“射箭！射箭！让他们知道罗格朗不是孬种能来的地方！”
指挥官在阵地上扯着嗓子大声吼骂，他的声音几近沙哑。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让这群勃莱西佬滚出去！”
每名长弓手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抽箭，搭线，射箭。这是他们毕生中在一场战争里射出的最多的箭。弓箭离弦破空发出的声音汇聚一片，就像一曲急促而绝不简短的激旋。箭矢密密麻麻地覆盖战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一样。
敌人太多了，以至于他们不需要瞄准就可以射中人或战马，经过军事设计师改造的方头箭杀伤力比以往更强。
韦斯特公爵在阵营的后面看到这一幕，怒不可遏。
罗格朗人以使用长矛的步兵迎战他们的骑士。当骑兵前冲的时候，步兵们将长矛插在地面上，组成森然紧密的枪林。更为阴险的是，他们在步兵的阵势之前，挖了一道长长的战壕，还拉起了绊马绳。当勃莱西骑士冲至的时候，不谨慎的骑兵被陷阱和绊马绳绊倒，反过来阻住了一部分后面赶至的骑兵。
而当骑兵们被下马甲士和使用长矛的步兵组成的军团成功遏制冲锋的势头的时，罗格朗安排在侧翼的长弓手们抓住时机发动了致命的袭击。
怪不得罗格朗的国王放弃选择以同样的冲锋迎战，当箭雨从左右两侧铺天盖地而下的时候，数量的优势被迅速抹平。
韦斯特公爵敢以自己的头颅保证，罗格朗国王一定将整个罗格朗最精锐的长弓手全抽调到这里来了，为的就是眼下的这一轮杀戮。勃莱西骑士一名接着一名在罗格朗的阵地之前，活人与死人堆叠在一起，对方寸步不退，以自己和勃莱西骑士的尸体堆砌一道战地城墙。
“先杀了那些该死的长弓手!”
韦斯特公爵怒喝着。
“他们组了我们的去路！”
一部分骑士掉头，顶着可怖的箭雨去进攻两翼的弓箭手。
国王此前布置下的车阵在这个时候发挥出它们的作用。一辆辆马车中装着石头或木材，沉重无比。它们横倒在弓箭手所在坡地之下，骑兵们发动了两次冲锋，除了在坡地上留下更多的尸体，没有更多的收获。
血流成河，整片草地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退后！退后！”
勃莱西军官大声命令。
一部分勃莱西骑士向后退去，一部分坚持“永不退后”原则的骑士继续向前冲锋，后退的人阻住前进者的退去，被箭射中的战马在冲锋的阵营中疯了一般地冲撞着。与此同时，勃莱西军队在骑士右翼充当防护的步兵大部分是一些想着发财的穷人，他们连完整的盔甲都没有，在这血淋淋的战场中魂飞魄散，四下溃逃。
后退不得的骑士只能用自己的刀剑在混乱的军队中砍出一条血淋淋的道路。
第一批溃散的勃莱西骑兵与第二批冲锋的骑兵混杂在一起的时候，第三批骑兵又赶到了。
第三批骑兵绕开了混乱的正面战场，想要从旁侧前进，去进攻罗格朗的下马甲士们。而就在他们斜绕到旁侧的时候，一支由普安伯爵引领的左翼军队向中间战场旋转，眼看就要形成一个合拢的包围圈。
“真是糟糕啊。”
看着血腥混乱的战场，牧师无可奈何地摇头。
他退到三辆马车旁边，俯身鞠躬。
“我们的战士虽勇敢却毫无谋划，他们需要帮助。”

第165章 英魂归来
从混乱中砍杀出来的勃莱西骑士凭着惊人的毅力组织起冲锋，试图挽救逐渐倾倒的战局。但是当他们克服陷阱与战友尸体，冲进罗格朗步兵阵中，就发现向来为骑士所瞧不起的步兵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令人不敢相信的力量。
他们以长矛盾牌和严密的布阵生生组成了一道坚韧的城墙。
罗格朗由甲士和步兵组成的防线承受着一次又一次冲锋，勃莱西骑士们觉得自己就像对着沼泽发起进攻，只能一点点地沉陷下去。
“神以祂的光辉庇佑所有为祂而战的勇士。”
空气被震动，一道仿佛是从天上而来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勃莱西的骑士们看到淡淡的金色光芒掠过大地。金光所过之处，每一位神圣军的战士都感到了一种温暖没过自己的灵魂——就像圣母将圣泉的水浇落在每个人头上。
勇敢、坚韧、无畏……
所有骑士所该具有的美好品质，在这一刻加诸于他们身上。金光之中，每一位神圣军不论他们先前多么胆怯，多么狼狈，在这一刻都威严而神圣，就像他们真的化为了圣书之中，为神而战的那些勇士！
三轮太阳自神圣军的阵营中冉冉升起，无比耀眼，无比辉煌。
一如公元217年，英雄王克里莫皈依圣廷，于是仁慈的神在他的军队溃散的时候，派下了祂的军队。身着铠甲手持利剑的天使，将圣灵的光芒普照大地，神圣军们一如千年前被神父在胸口画下十字架的战士那边，脱胎换骨。
三名天使在半空中展开翅膀。
“神佑我等！所战必胜！”
在军队中部，牧师高高举起手中的十字架。
他的声音携裹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席卷开，如教堂的暮钟在日落时分重重敲响，天地辉煌，如神音降临。
如果对勃莱西骑士他们这些神圣军来说，这辉煌是拯救他们的圣灵之光，那么对罗格朗的士兵而言，这光芒就是将他们推向死地的黑暗。三名天使在天空中展开羽翼，洁白的光辉从他们的羽翼上落下，祂高居天空，天使之下，凡人皆是蝼蚁！
蝼蚁就该被抹去，该被碾成尘埃。
持着盾牌的莫尔半跪在地，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落，落进血和泥混杂的大地。他是少数知道白金汉公爵真正死因的人，在此之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公爵那样的帝国雄狮焚为灰烬。
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样可怕的力量面前，连站立都要承受着强大的压力。如果不是意志支撑他，此时他已经匍匐在地面，引颔待杀。能够阻挡住骑士冲锋的甲士和步兵只有一小部分人如莫尔这般苦苦支撑，更多的已经倒下去动弹不得了。
凭什么？凭什么作为凡人就该形如蝼蚁？
凭什么他们的胜利就要被这样随意地抹去？
莫尔想要咆哮，想要破口大骂，翻涌的不甘汇聚成愤怒的火焰。他们的胜利是以士兵们奋不顾身的牺牲和生死无惧的无畏换来的！凭什么神明挥手之间就能将这一切抹去？
“站起来。”
当天使的翅膀展开的那一瞬间，莫尔几乎要支撑不住，匍匐在地，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原本压在他身上如山般的重力在那声音里被驱退，有另外的力量将他从地面上拉。
“这里是罗格朗。”
太阳的光芒穿过倾斜高地的树林，被分割破碎，战场腾起的烟尘烽火在光柱之间翩舞。自阳光，阴影与战火之中，一张王座从大地上缓缓升起，那是一张超乎想象，超乎所有艺术家的思维的王座。
一张由数不清白骨堆砌成的王座。
它出现在大地上的那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风云涌动，狂风呼啸，森林发出排山倒海的声音，就像这一片罗格朗的土地正在欢呼、狂舞，以无法想象的至高规格迎接登场的君主！
国王端坐白骨之上。
他穿戴着银色甲胄，冰冷的铠甲抹去所有柔和的线条。他是生于血腥与战场的君主，注定指挥千军万马征战天下。他握着一根人们从未见过的白骨权杖，威严得就像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至高无上的权柄。
“罗格朗的子民无需向任何神明下跪！”
国王与悬浮天空中的三位天使遥遥相对，头盔之下，他的眉目之间蕴含着愤怒与淋漓杀意。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扩散到罗格朗阵营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散去。原本因天使降临而恐惧的士兵们只觉得那声音在耳畔如闷雷响动，共鸣着他们的心脏，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勇气与力量重新回到他们的身上。
“为罗格朗而战！”
莫尔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和长枪，歇斯底里地咆哮。
不低头，不叩首，不匍匐！
因为这里是自由之地的罗格朗！
他们是罗格朗的子民！他们就该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上！
魔鬼站在地面上，他隐匿于森林的阴影中，遥遥看着天空中的君主，忽然无声地笑了。这就是他所效忠的陛下啊……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决意与诸神为敌！最尊贵的灵魂诞生在最渺小的种族身上，然后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彩。
他的陛下就该高居王座，君临天下！
黑色的雾气在森林之中弥漫，魔鬼自黑伞中拔出了龙骨长剑，插进地面。一扇炼狱之门缓缓升起。
“是你。”
遥遥的，天空之中，天使如镜面般的瞳孔中印出那位凡人君主的面容。千年的尘封并未使他们遗忘过去——恰恰相反，那些所有被僭越的记忆始终清晰一如昨日。身为天使，身为神族的尊严第一次被一个凡人践踏足下。
“你这个触犯神明的罪徒！”
炽天使拔出了火剑，指向王座之上与他们对峙的国王。
国王冷冷地看着愤怒的三名炽天使，他高高地举起白骨权杖。
“我以君主之名，命令英魂归来，为罗格朗而战！”
森林之中，被魔鬼召唤出来的那扇炼狱的大门忽然洞开。狂风咆哮而出，在风里，战马嘶鸣。
罗格朗的士兵们在风中抬头，只见一支庞然的军队卷着灰色的云雾从他们背后奔腾而出。这本该是可怖阴冷的一幕，但是随着那些骑着骷髅战马的骑士们逼近，罗格朗的阵营中忽然发出了响彻天地的呼喊。
所有参战的罗格朗骑士，他们看到了——
家族引以为豪的先祖！！
洛林家族第一位骑士，守护者戈弗雷！
威尔家族第一位骑士，杀戮之枪塔兰托！
莫尔家族第一位骑士，图卡的巴塞罗！
罗兰斯特家族第一位骑士……
……
一位一位，从地狱归来出现在战场的骑士，是所有罗格朗人都熟悉的骑士！他们是跟随罗格朗第一位君主在大地上建立起伟大的罗格朗帝国的骑士！他们是蔷薇家族最荣耀的追随者！
他们的肖像悬于家族城堡的长廊上。每一位贵族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记忆就注定与家族的先祖相关，他的父母会指着先祖的画像同他讲述家族的往事。历史与荣光就这样代代相传。
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就因为他们有着英勇的先祖！
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就因为他们必须证明自己的姓氏当之无愧！
一名又一名意义非凡的骑士出现在罗格朗士兵面前，已经化为死亡骑士的他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为罗格朗而战！”
他们高声呼喊。
在一千年前，他们这么用尽生命呐喊。
在一千年后，英魂归来，他们仍未改变。
生前为罗格朗而战，死后亦然！
“为罗格朗而战！”
一名又一名罗格朗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热泪盈眶。
谁还去管他什么天使，什么圣主？他们的君主，他们的先祖，说他们是没有错的，那神说的罪责就不过是一纸空谈！
为罗格朗而战！
国王的权杖指向被天使庇佑的神圣军。
“杀！”
由英魂率领的罗格朗军队迎上了被镀着圣灵之光犹如青铜雕像的神圣军。刀剑锵然，所有人都不死不休。
天空之上。
黑蝶汇聚在国王身边，打开炼狱大门完成了第一个任务的魔鬼从虚空中走出。他站在国王身侧，提着龙骨长剑，面带微笑地朝国王微微俯身：“幸不辱命，陛下。”
“与魔鬼签订契约的凡人之王。”
低沉冰冷的声音，三名炽天使没有去看地面上发生了什么。祂们冷冷地看着悬浮天空的王座。
魔鬼站在君主之侧，他们加起来，就是一个新的纪元。
一个属于疯子与狂徒的新纪元！
天使们握住火剑，赤火在天空上如海浪翻卷，空间扭曲交错。祂们在一千年前就知道这对契约者的可怕，在归来之后再无当初的傲慢，从一开始就打算拼尽全力。
国王冰蓝的瞳孔印着熟悉的火海。
“杀了他们。”
他下令。
魔鬼唇角的微笑扩大，他欣然领命。

第166章 契约与世界
天空中时而黑蝶翻涌如云，时而烈日高升，世界在明暗之间迅速地切换，眼睛的分辨能力在这一刻丧失了作用。所有人只能凭借着直觉在厮杀。时间混乱了，过去与今天搅拌在一起。
穿着传说时代厚重铠甲的骑士与穿着精致锁子甲的骑士混杂在一起。守护者戈弗雷挥动他赖以成名的盾斧，为罗格朗的甲士切开一条前进的道路；杀戮之枪塔兰托带着血槽与獠牙的诡异长枪劈碎了一名又一名神圣骑士的头颅；图卡的巴塞罗高高地举起自己的阔剑……
以往在家族城堡壁画上看到的情景在眼前真切地上演。
所有人终于相信了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
只有这样骁勇无双的勇士，才能够跟随着最初的那位君主，硬生生地恶龙盘踞的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凡人地位！
战场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血土地”，战马奔腾的时候，每一步铁蹄都深深地踏进被鲜血和碎肉搅拌出来的烂泥里。步兵与甲士们在死人的尸体之间跋涉，血水汇聚成河，在刀剑碰撞之间掺杂着血水哗哗之声。
莫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环顾战场，发现突然之间神圣军骑士不复一开始的骁勇，有些人已经从那种无畏的状态中退了出来，开始恐惧地四下奔逃。骑着骷髅战马的英魂骑士在战场上来回厮杀，骷髅战马上披挂着沉重无比的铠甲，但奔驰起来时却迅疾如电，溃散的神圣军被他们的铁蹄肆意践踏。
神圣军状态的变幻肯定与天上的战场有关，莫尔忍着世界在黑白之间急速切换的不适，仰起头去看天空的战况。
金色的血液在天空中飞溅，一位天使收拢了翅膀，从天空中坠落。
黑蝶如跗骨之蛆追上了那坠落的天使，形成一个漩涡将祂包围住。等黑蝶再次散开的时候，那一名重伤的天使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传说之中圣主是以光和自己的血创造出了这些长着羽翼的天使，当祂们死去的时候，除了由圣主之血化成的心脏，就只有漫天的光芒。
另外两名羽翼带血的天使见到同伴的陨落，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天使的语言在这一刻化为一种纯然的声波，一圈圈地扩散来，直接刺激人的灵魂。莫尔捂住自己的双耳，却始终无法制止那股绝望和悲伤灌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化为死亡骑士的英魂之中，守护者戈弗雷忽然将两把盾刃插在血地上，他取出了一支蕴藏着浑厚威严的骨角，吹了起来。
号角响起的那一刻，被天使的悲鸣引发的共鸣瞬间被驱散一空。那号角声与以往他们听过的所有号角声不同。它携裹着一股令人颤栗的雄壮，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士兵们只觉得空气震动，无形中仿佛从大地裂开了一条缝隙，埋骨千年的恶龙从那缝隙里挣出灵魂，振翅而起。
恶龙展翅的号角声中，魔鬼的周身翻涌着狂风与流云。
在两名炽天使的围攻之下将另外一名天使撕成碎片，魔鬼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天使的圣哉之剑险些贯穿他的心脏，此时在他的后背上，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淋淋伤痕，伤口处残存的圣剑的力量向外侵蚀，不见愈合反而有扩大的迹象。而在他的左肩上，圣火顽强地燃烧着。
魔鬼的对面，两名悲伤的天使身上燃烧起了皎洁的火焰。祂们已经意识到了今天的这场战斗将会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此时决然地点燃自己的圣灵。
在天使燃烧自己的灵魂的那一瞬间，天空之中，恢弘的圣歌一重重地响起。纯白的光芒铺散出去，转眼之间将先前分庭抗礼的黑云驱散，盘绕在天空之上的黑蝶在风中一只一只地化为粉碎。
魔鬼立在国王的白骨王座之前，鲜血顺着龙骨长剑的剑身向下滴落，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白光到了魔鬼身前，从中间劈分开，他将国王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眼看着天地将要炽白一片，魔鬼左肩上燃烧着的圣火忽然熄灭了，圣哉之剑在他背后留下的对邪恶生物而言本不可愈合的伤口正在飞快地缩小，转瞬之间痊愈了。强劲的气流再一次在高空之中涌动，黑蝶再一次从重山般的云层之中旋风而出。
云层飞速地在国王与魔鬼所在的这一片天空中汇聚，乌云如墨，染黑整片天幕。
国王手握着白骨权杖，银色的头盔之下，他的面容一片苍白。与此相对的，是魔鬼身上的力量正在一节节拔高——在这一刻，国王将自己对这片空间的掌控权利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把我的一切权力赐予你，在此境，你即王外之王！
魔鬼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此刻的国王。
在很多年以前，生来就注定难以交付信任的君主在血火纷飞的战场上，将自己的全部权柄全部力量赐予他，令他从被放逐的无名之辈腾跃化为王外之王。他们千年之前，就曾经联手上演过这样一场盛大的豪赌。
那一次豪赌，他失败了，所以他的君主被背叛者的剑贯穿心脏从天空坠落。
古老的，属于百虫之壁的语言，描述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罪孽所有可悲的故事的语言响起，对抗着重重叠叠的圣歌。魔鬼握住了龙骨长剑的剑刃，剑刃割开他的手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以血洗剑，以剑饮血。
天空在魔鬼的鲜血淌过剑身的那一刻骤然被黑色吞噬，天使的光芒被这一片天空驱逐排斥。借助着国王赐予他的全部权柄，魔鬼反过头来生生压住了燃烧圣灵的两名炽天使。
——王者的意志正在通过魔鬼之手左右着战局。
这是天使们所从未想过的事情！
祂们没有想到世界上会有像魔鬼和国王这样不管不顾的疯子，他们明明已经在一千年前为自己的豪赌付出了绝对惨重的代价，一千年之后却敢于再一次狂妄地做着和当初一样的事情！
就如同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忌惮，值得他们畏惧，哪怕是他们鲜血淋淋的过去！
王座之上的君主，提剑血战的魔鬼。
他们互为契约的正反两面，合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黑蝶振翅，万千羽翼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首来自地狱最深之处的邪恶的葬歌，那是一曲为诸神与旧日而奏的葬歌。
葬歌里，魔鬼按住剑刃，暴掠而出，他的速度快得高空的急流在他面前都堪称温和。他将自己化为了一把刀，现在这把刀要去斩断所有敢于僭越王座的存在——不管它们是天使，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第167章 世界浩大
“那最初的魔鬼自百虫爬出，所过之处白骨累累，在第三天他撕裂地狱，与诸神而战。……诸神抹去他的名字，将他放逐自世界尽头，深渊的锁链上铭刻永恒的诅咒，他将被禁锢直至世界毁灭。”牧师站在血腥的战场中，仰着头观看天空中的战斗，他以诗人般的语调吟诵着古老的往事。
时间流逝，一千年过去，可从眼下的这场面却能够窥视到世界最初时故事里狂妄的影子。
一道道刀刃般的烈阳从浪潮般的黑云中冲出，天使与魔鬼的战斗将世界黑和白的两面碰撞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经由魔鬼之血洗礼的龙骨长剑剑身变成狰狞的暗红，每一次与天使手中的圣哉之剑碰撞的时候，就会有强烈的劲流爆发开，将所在的空间扭曲。
天空就像变成了一面不断被打碎的镜子，裂痕累累。
圣火与黑蝶，炽日与乌云。
在这样极度激烈的战场中，如果魔鬼一个失手，天使成功对王座之上的君主发动哪怕一次小小的进攻，那么将已经将所有权柄赋予魔鬼的国王都将在顷刻之间死去。难以想象那个王座之上的凡人，是怎么胆敢做出这样百死一生的选择。
“王权。”
牧师看着魔鬼斩断了一位天使的圣哉之剑，然后转身驱使群蝶拦下了想要借机绕过他去击杀权柄真正拥有着国王的最后一位天使。
战局已见分晓。
牧师摇摇头，他明明身为牧师，却对天空中的战斗呈现出一种信徒不该有的漠然。天使即将陨落，虔诚者该痛苦流涕，该绝望该迷惘，但他漠然得就好像在天空厮杀的不是他该信奉该跪拜的神之宠儿。
地面上的战斗也将近尾声，数目远胜于罗格朗的神圣军被大肆屠杀，指挥官们在混乱的战场上大声怒吼，想要遏制溃散却无能为力。
牧师提着一个长匣子，穿行在混乱的战场上，寻找韦斯特公爵。他巧妙地避开了英魂骑士们，而剩下的普通罗格朗士兵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经过一样。
在一处死人堆叠的低洼处，韦斯特颤栗着以死人尸体掩护自己，骑着骷髅战马肆意践踏他们的英魂骑士彻底击溃了他的自信，天使的陨落更是让他感到万分绝望。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伏身烂泥之中祈求圣主庇佑他们。
他听到了罗格朗士兵逼近的声音，伸手紧紧抓住身边的阔剑。
“是我，公爵先生。”
牧师握着一把随手从战场捡来的断枪，挡住了韦斯特公爵的阔剑。他穿过大半个血战场，一身牧师长袍依旧干干净净。
韦斯特公爵瞠目结舌地看着在他印象里低调沉默的牧师，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教皇西奥尔德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您，您是要来帮助我的吗？”
他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跪在地上，紧紧地抓住牧师的衣服。他所率领的勃莱西骑士在这场战役中几乎损失殆尽，这场原本以为能够为自己改变处境的战役，反过来将他推进了真正的深渊。
“西……不，教皇陛下是派你来帮助我的，对不对？我愿意向陛下献上忠诚！”
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韦斯特公爵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陛下对所有人皆报以宽容。”
牧师将匣子放到了韦斯特公爵身前，打开。
一面放着是一把褐色的木弓，所用的木料上带着奇特的天然花纹，那些花纹就像夜空群星的漩涡。木弓盛放在暗红的绸缎上，却像是盛放在鲜血之中。在看到这把弓的瞬间，韦斯特公爵只觉得仿佛耳边响起了群妖的尖嚎。
木弓旁边还放着一支以陨星碎片打造的箭。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散发诡异气场的木弓。
牧师微微俯身，看着他抓起弓，以一种他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恐怖狂热将脸贴在弓身上。
魅妖之弓，又名背德之弓。
这是一把伴随着诅咒和诡异色彩的弓，它原本是圣廷审判局的武器。但是它的主人一位杰出的审判者，用它将沼泽的魅妖全部击杀之后，魅妖不甘和怨毒的灵魂寄宿在了木弓之上，反过来诅咒了那位坚韧的审判者。最后他在一天，用这把弓袭击了一名红衣主教，背叛了教廷。
从那以后，这把弓就被圣廷列入了“禁忌之物”，束之高阁。据说拿到这把弓的人，都会背弃自己原本的立场，最后身败名裂而死。
“真是一把好弓，能试试就好了。”
韦斯特公爵喃喃地说，他伸手去抓匣中的箭。
“遵从您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牧师说，他朝韦斯特公爵微微欠身，然后离开了这个小低洼。
除了他自己和韦斯特公爵，再没有知道在这血肉纷飞的战场上，发生过这一幕小插曲。
在战场的另外一端，在后队鲁道夫伯爵的艰难努力之下，一支勃莱西骑士终于重新聚拢在了一起。但是他们已经毫无战役，只想迅速从这个战场上撤退。
“公爵呢？”
一部分韦斯特的部下忠心值得称赞，他们还想要寻找自己的主人。
“看！那里！”
忽然有人惊叫起来。
“那是……那是公爵大人，他在做什么？！”
只见在战场一处堆满尸体的地方，韦斯特公爵站起身，他握着一把长弓，将一枝泛着不详光彩的箭搭上弓弦。
他瞄准了……天空！！
惊骇众人的一幕出现了！
韦斯特公爵对着天空上的天使射出了那蕴藏着无尽不详的一箭！箭离弦而出，朝高空而去。以陨星打造的箭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就如一颗暗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以凡人的视力无法看清最终那根箭是否命中了天使。
但是一切都清清楚楚。
在众目睽睽之下，韦斯特公爵，做出了不可想象的亵渎之举！他朝着圣主的天使发动了攻击！
马蹄踩在形如血沼泽的战场上，声音粘稠。
作为教皇派来在这一支神圣军作为特使的牧师赶到了，他面色凝重。
“诸位！一件令人痛心的事——”牧师扯住缰绳，“我们信任的韦斯特公爵背叛了我们！他是个异端！他同地狱交易，出卖了我们！”
天空之上。
世界定格在最混乱最绚烂的一瞬间，黑色的云海与千万道破碎的剑一般的光，炽热的火焰与奔流的疾风。
被斩去双翼的天使，被背叛者射出的诅咒之箭命中，万千或飞或拢翅的黑蝶淹没了祂。最后一位天使以同伴的牺牲为代价冲到了白骨王座之前，即将朝着交付出全部权柄的君主投掷出圣哉之剑。
君主低垂着头，像是轻蔑，又像是漠然。
龙骨长剑贯穿了天使的心脏，黑雾形如实质地缠绕在圣哉之剑上，牢牢地扯住了它。
这一次，他赶上了。
魔鬼转动手腕，剑刃绞碎了天使的心脏。
金光爆发开，以神明之血和光尘构成的天使在空中破碎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得就像一场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雨。这是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诡异，世界像即将破碎，也像即将涅槃。
一身鲜血的魔鬼仰头，手握权杖的君主垂首。
他们的对视跨越了一千年的光影。
世界浩大，像一场重逢。

第168章 双王厮杀
残军退去，纽特城战役以罗格朗的胜利落下帷幕。
在这场战役中，勃莱西旧贵族的军事力量遭到了堪称毁灭性的打击。主战场上，数以万计的勃莱西骑士死亡，他们的尸体一直从高坡前的低洼堆到了附近的罗尔曼溪中。战役当天，罗尔曼溪下游的人们看到溪水变成了葡萄酒的颜色。
后来，罗尔曼溪又被称之为“血河”。
韦斯特公爵率领的勃莱西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而马洛林亲王带领的侧翼军队在沿着罗尔曼溪前行，试图通过森林与倾斜高地的夹角时，遭到了同样致命的打击。国王安排在那里的火枪手和“血蔷薇”青铜炮为他们狠狠上了一课。两地夹角的战役血腥程度不逊色于正面战场。
马洛林亲王的军队在狭窄的地形中遭遇炮火轰击反应比当初的永恒骑士团更差劲，骑兵拥挤在一处，一个个只顾着逃命，没有人想着组成一个防御圈。按照惯例安置在骑兵侧翼起到防护作用的步兵被自己方的骑士践踏。事后，军事设计师们搜查战场的时候，发现死在混乱中的人数，甚至超过了死在炮火之下的人数。
这是自开战以来，正面战场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战役。
以往的战争中，敌军的贵族往往不会被直接杀害，而是遵循骑士规则，俘虏关押收取赎金之后就会被释放。然而在这一次战役里，贵族骑士的命和平民士兵的命失去了区别，罗格朗帝国展现出了从战争开始以来积蓄的全部愤怒。
侵略者的尸骨堆积如山，变成血泥沼泽的洼地成了新的“死人地”。
战役获胜之后，国王留下了一支后续部队打扫战场，防止引发瘟疫，便迅速地回防约林郡。
“我对一件事感到疑惑，陛下。”
内务总管跟随在国王身边。
“韦斯特公爵不像会有胆魄对天使出手的人。”
在刚刚结束的战役里，国王与魔鬼的战争之所以能够那么迅速地结束，韦斯特公爵那背叛的一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韦斯特公爵的背叛，在明白人眼里都知道其中必定存在
猫腻——他没有理由对天使动手。
“因为天使是不该被战胜的。”
国王回答，语含深意。
内务总管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在圣廷的教义之中，战争的胜利与否是由圣主来决定的。[1]那么作为圣主宠儿的天使，祂们一旦出现在战场上，本身就是胜利的象征。如果天使陨落在战争里，那么对于教义而言，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除此之外，此次神圣军运动，是以圣主的名义，清洗异端罗格朗。神圣军以信仰为旗帜，天使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他们的行动的确是正义的，但是……如果天使陨落了呢？这对神圣军的信念将会是个沉重的打击。
因为这昭告着他们不受庇佑！
而如果天使的陨落与战事的失败，是因为韦斯特公爵的背叛，那么事情将变得截然不同。要知道，在圣廷的教义之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凡人的“原罪论”，人生而有罪，拯救神圣军的天使因神圣军的背叛而死，这不仅不会动摇神圣军的信念，还会刺激信徒的赎罪心理。
“您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选择让英魂参战？”
内务总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
“我们该如何对抗关乎神明的信仰呢？”国王仿佛是在自问自答，“能够对抗信仰的，只有我们自己。”
在战役结束之后，魔鬼就迅速地回到了地狱——不要忘了，此时的地狱还在与天使军团开战。而那一批英魂骑士也随着一起消失了，但他们确确实实地为罗格朗留下来一些对现在的战况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能与圣廷信仰相抗衡的，只有所有罗格朗人引以为豪的英魂。他们开创了罗格朗帝国，他们是所有罗格朗历史的起源，他们出现在战场上为罗格朗与天使相抗，就说明他们没有错。
人类，渺小，卑微，形如蝼蚁。
但人类本身，却足以抗衡神明！
“西奥尔德。”
国王转头眺望了一眼纽特城的方向。
什么人有能力背弃天使呢？只有一个人，一个本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
神圣帝国皇帝，教皇。
西奥尔德。
“神的代行者也会有想借助神明之辉，登上王座的时候。”
国王轻声说，他催马向前而去，风掠起他的斗篷，猩红如血。
尽管还未会面，但是交锋已经开始了。
国王的声音淡淡，然而内务总管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了脊背。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没有那一刻比此时，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这场战争最恐怖最疯狂的那一面——
天使，圣主，神明，地狱……在这场战争里，沦为了……
棋子！
………………
1433年的秋季注定动荡无比，在深秋里，罗格朗深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在杜罗城，罗格朗国王率领军队迎战数倍于己的勃莱西军队，在战役之中，罗格朗的开创者，那些最勇敢的骑士英魂出现在大地上，与罗格朗勇士并肩而战。最终战役以罗格朗大获全胜而告终。
对于罗格朗人而言，这是一场鼓舞了举国士气的胜利。
而对于神圣军而言，这却意味着其他的东西——
在杜罗城战役里，天使出现在战场上，这证明里神圣军运动的确如圣廷宣称，是得神庇佑。然而，勃莱西人韦斯特公爵却卑鄙无耻地出卖了神圣军，使战役一败涂地。被勃莱西人出卖的天使陨落于魔鬼之手。
这件事宛若圣书中人人皆知的那个故事。
当初想要拯救世人的圣子，最终为世人所背弃被钉上十字架。从此凡人自出生以来，便背负上原罪。圣书的故事在今日重演，天使陨落成为了所有参与那场背叛之战的士兵，所有勃莱西人共同的罪孽。
若想赎罪，唯有为圣主而战，以异端之血清洗背德之罪。
教皇西奥尔德公开对所有神圣军战士如此宣讲。
此时的西奥尔德威望空前地高，在攻打纽特城的路上，他显示出了圣主赐予他的神迹，改变了阻碍士兵前进之路的风向。那一场战斗顺利迅速得惊人，尽管罗格朗士兵英勇抵抗，纽特城还是在神殿骑士团和圣地神圣军狂信徒力量前迅速被攻破。
攻打下纽特城之后，西奥尔德出乎所有人意料，没有在纽特城驻扎休息，而是又亲自率领着神殿骑士团顺势前进，对西边的柯林郡发动了突袭。在罗格朗主要兵力驻扎在约林郡的情况下，很快地再得一城。
战役全程，教皇西奥尔德亲临前线，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指挥能力，原本还对西奥尔德有所微词的军官们不得不向他低首。
而在神圣军之中，一个说法迅速流传：
教皇西奥尔德是圣主于人间的化身，他的意志就是圣主的意志，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一次次奇迹般地赢得胜利。神明将通过他，建立起一个真正的人间神国。
“我们的运粮路线被切断了，陛下。”
席塞安汇报。
教皇站在柯林郡城的塔楼上，正朝远处眺望。柯林郡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沿河北上可进攻蔷薇王宫，向东则可以袭击罗格朗王军所在地约林郡。如果按照教皇本人原先的计划，他在夺取柯林郡之后，将趁罗格朗王城兵力空虚之际，直击蔷薇王宫。
之所以放任韦斯特公爵率领勃莱西贵族为主的军队脱离掌控，进攻杜罗城，就是为了掩饰这一真正意图。
但这个计划还是被中断了。
罗格朗国王，普尔兰猜出了他真正目的。
“您说得没错。”席塞安不得不承认，“普尔兰，是一位十分可怕的对手。”
神殿骑士团进逼，罗格朗国王没有分兵支援纽特城和柯林郡，正面阻拦他们的脚步。但是他却采取了一种更为狡诈，更为有效的办法。在神殿骑士团攻打纽特城的时候，另外一支罗格朗军队奉国王之命，由约翰将军带领，绕到了他们背后。
对方十分有耐心，一直等到他们攻下纽特城又进军柯林郡之后，才暴起发难，直接切断了他们的运粮路线。
如果罗格朗是在他们攻下纽特城时切断运粮路线，那么以神圣军的实力，还能迅速掉头，反过来联合麦森家族前后夹击，将这一支罗格朗军队绞杀。然而对方偏偏忍到了他们夺取了柯林郡之后，才动手。
到了这个时候，神殿骑士团已经深入罗格朗中部，主力驻扎在柯林。如果他们想重新打通运粮线，就必须撤出柯林。但是柯林如此重要的一个城市，一旦夺到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
进攻王都，补给跟不上，注定失败。调头夺线，就必须撤出柯林郡，前功尽弃。
罗格朗国王以这种手段，化解了王城之危，将他们推进了一个两难之地。
凶狠，狡诈。
就像是雄狮与毒蛇的综合体。
“陛下，我们接下来？”
席塞安低声问。
西奥尔德眺望约林郡罗格朗王军所在方向：“让海上神圣军北上，与我们汇合。然后……等。”
等什么？
他没说。
西奥尔德转身朝着塔下走去，风灌入高塔，吹得他的法袍猎猎作响。
………………
在西奥尔德要求海上神圣军北上的时候，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神圣帝国北部地区。
秋季将末，近北之地天气已经开始转寒。
从被迫进入极北冰原后，就消失在人们视野之中的费里三世屹立在一处山峰之上。一只乌鸦从天空中掠下，他伸手接住了那只乌鸦，取下了它带来的信。
信末，是罗格朗帝王的亲笔签名。
“他果然做到了。”
费里三世感叹，他在秋季便已经穿着厚厚的斗篷，面容苍白透出一股寒气。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古怪。费里三世仰首看着天空。
“杜罗战役，好一场杜罗战役。”
他忽然笑了笑。
希望深渊对岸的那个人，能够成功。
毕竟，如今这个世界上能够决定历史走向的，只有那两个人，那两位在如今有资格被称为真正帝王的人。
“走吧，我们已经迟到很久了，也该加入战场了。”
费里三世说，他收起信，带着跟随自己进入神墓的骑士向山峰之下走去。在他们背后，是一支面容隐匿在银色兜帽之下的军队。这一支队伍，从费里三世到那些士兵，全都笼罩在一股寒意之下。
他们的目标——
收复港口，掀起神圣帝国境内的起义，重建勃莱西！
………………
1433年，大争之世。
罗格朗之王普尔兰在杜罗城战役获胜，神圣帝国之王西奥尔德在纽特及柯林郡战役获胜。西奥尔德兵指罗格朗帝国心脏，普尔兰剑斩神圣军命脉，双方各有所得各有所失，各临危机。战局瞬息万变。
在这场战役里，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两位王者终于正面交锋，他们驱使整个世界在死亡漩涡之中旋舞。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战争，尽管神明的余晖还笼罩在大地上，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是主角。
后世的史学家将这一场战役作为神明时代与凡人时代的划分点。
因为，从这里开始——
双王厮杀，以神为棋。

第169章 诸地之火
被神圣帝国宣布已经死去的勃莱西之王费里三世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之中。他是怎么从凶险至极的极北冰原里活下来的，无人知晓，但他的出现，立刻引发了圣廷的重视。神圣帝国留守的兵力立刻被抽调，追击费里三世，意欲在他掀起新一轮风暴之前将他绞杀。
然而与被逼走北境不同的是，如今的费里三世身边还有一支神秘的军队。
神圣帝国的主要军队被教皇西奥尔德带去了罗格朗，留下来的守军无法阻止仿佛变了一个人的费里三世。
他自奔宁山脉而出，携裹着远古冰原的寒意，就像重铸后的尖刀，撕开了神圣帝国的封锁线，长驱直入，再次奔驰在旧日勃莱西的领土之上。
科比亚河的河水湍急，水声哗哗。
费里三世举着火把站在科比亚河前，眺望曾经的勃莱西王城的方向。当初他的弟弟查理在投靠了教皇之后，依靠着圣廷和贵族们的支持，进军逼到这里。当初的他在老师卡尔将军的伴随之下，火烧王宫，率领着士兵北退。
狼狈离开之后，他终于重回故地。
“陛下，要进攻亚赛利吗？”
一名骑士举着火把来到费里三世身边，向他微微俯身。
在他们背后，战火犹自未熄。他们在早晨的时候抵达科比亚河，对位于河畔的纳德城堡发动了进攻。此时战局已经倾向了他们，守卫的士兵对于曾经的勃莱西之王的抵抗心理并没有那么强。
神圣帝国建立的时间终究太短了，他们还来不及将勃莱西的印记从勃莱西人身上抹去。神圣帝国人和勃莱西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而随着时间流逝勃莱西人在神圣帝国之下不得不向圣廷人员低头，人们自然而然地追忆起曾经身为勃莱西人的日子。
夜幕降临之时，城堡的执事主教被哗变的士兵从塔楼上推下，带着他刚刚享受不久的权势在冰冷的石板上摔成了一团烂泥。
吊桥被放下，费里三世的军队开始开入纳德城堡。
他们夺回了第一座重要的城堡。
“不。”
眺望着旧日王宫的方向，费里三世缓缓摇头。
“我们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作为帝国核心，亚赛利是如今神圣帝国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他们之所以不支援纳德城，眼睁睁看着纳德城被费里三世夺回，是因为军队实力不足以分兵。但是如果费里三世真的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攻打最坚固的帝国堡垒上，恐怕圣廷会高兴得不得不了。
费里三世拨转马头，率领士兵踏进纳德城堡。
“我们要唤醒勃莱西，在这片土地上，不应该有什么神圣帝国，它是勃莱西，就仅仅只是勃莱西。”
未灭的火光熊熊，昔日的逃亡君主目光冰冷。
费里三世很清楚如今他们的优势在于那些地方。
为了彻底毁灭罗格朗，教皇西奥尔德利用宗教狂热发动了神圣军运动。但是宗教狂热并不是永恒存在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是平民。信仰固然可贵，可如果这信仰的代价是生存呢？
供给一支接近十万人的军队，需要太多的人力物力，几乎是将整个帝国的牛奶和血一起榨出来。费里三世作为曾经的勃莱西国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勃莱西的经济实力。如果西奥尔德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攻下罗格朗，那么胜利的喜悦会使人们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些重负。
但是，罗格朗撑住了。
他们承受住了二十多万庞然军队带来的所有高压，反过头来将组织这样一支庞大军队的压力施加在神圣帝国身上。
去年爆发的黑死病已经对勃莱西的经济造成巨大的影响，而随着战争被罗格朗拖入泥沼，平民们开始越来越难以承担沉重的税负。人们信仰神明，是想要奢求神明从苦难之中救赎他们。但是神明不仅没有拯救他们，反过来将他们推入深渊，那他们为何要信仰神明？
抗议的声音开始传出，由小变大。
最终使它迅速扩展开的，不是趁机骚动的地方旧贵族，不是暴动的平民，而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在一个圣主安息日，穿着黑色的长裙走到了教堂前，高声诵读起一位在此前猎巫运动中被认定是异端的诗人留下的诗歌：
“我们竟然使被人无辜鄙视的弱者伤心
我们竟然沦为奴颜婢膝的刽子手
我们竟然向极度的愚昧，向公牛脑袋般的愚蠢致敬
我们竟然亲吻呆若木鸡的蠢物，并表示无限崇拜
我们竟为腐败发出的微光祝福……”[1]
这位年轻姑娘的举动勇敢到惊世骇俗，她立在教堂之前的广场高声诵读时坚定无畏的样子震惊了所有人。阳光倾泻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眉眼之中坚毅的神色足以让所有匍匐神座的骑士羞愧。
以被圣廷列为禁忌的诗篇开头，她展现出这个时代女子所罕见的聪慧雄辩。她做了一场一针见血的演讲，指控圣廷建立神圣帝国以来，教会的种种贪污腐败现象，指控“猎巫运动”沦为侵吞财产的利器，指控神圣军运动的负担致使人们倾家荡产……
她是那位死于火刑的诗人，克莱尔，的心上人。
恋人为了保护她在所有书信中隐去了她的姓名。而在帝国人民在深渊中沉沦之时，她站到阳光之下，以恋人蕴藏愤怒与悲伤的诗为武器，为所有人重重敲响了警钟。
当地的教会迅速地逮捕了她，但是愤怒的人群很快地就包围了教堂，逼迫得当地主教迟迟不敢将她处以火刑。
这这位勇敢的薇娅小姐为导火线，平民与教会爆发了第一次正面冲突，僵持不下。
听闻这件事之后，费里三世立刻有了决断。对于费里三世而言，他们需要一面旗帜，需要一个具有足够传奇色彩的人成为他们这场复兴运动的标志。
接下来的行动：
营救薇娅。
……………………
城堡森然，塔楼林立。
夜色深深，一群笼罩在黑袍之下的人隐匿在赫里德城的阴影中。在他们深黑的罩袍上统一绣着血与白交织的十字花纹，衣袖上则是一把利剑。这些表明他们是圣廷的“裁决者”。这是圣廷隐匿在阴影中的刀剑。
他们的性质与神殿骑士团这些正面的圣廷武装不同，他们隐匿于黑暗之中，负责清洗一些棘手的目标，和执行一些不同寻常的任务。
在此之前，裁决所曾经想要利用当初圣廷为罗格朗国王洗礼时留下的秘法，暗杀普尔兰。但是那一场暗杀不仅没有成功，还让圣廷损失了一批裁决者。
那场失败的暗杀之后，裁决者便蛰伏起来了，不再行动。直到这一次神圣军运动爆发，他们才统一聚集到了罗格朗的赫里德城，协助审判局局长守卫即将修造完毕的神座。
原本，他们应该在协助守城的同时，帮助永恒骑士团的先锋运动。
然而他们抵达赫里德城的时候，罗格朗的那批神秘的炼金骑士也抵达赫里德城附近，虎视眈眈。
率领炼金骑士的人是同时身为占星师的科雅女王，罗格朗王太后，伊莉诺。她并不急于对实力强劲的赫里德城守卫发动进攻，而是专门选择他们有所行动的时候突然攻城，或者袭击他们的运输队。
裁决者们不是没有想过先行解决炼金骑士团的大脑伊莉诺，但是炼金骑士半亡灵半炼金制成品的特殊性，使它们在白天和黑夜都具有极强的行动能力，而身为占星师的伊莉诺又嗅觉十分敏锐。裁决者几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最终不得不固守赫里德城。
这导致了从战争开始以来，裁决者竟然被生生压制在赫里德城中，难以支援其他神圣军运动。
圣廷这一把锋锐的暗夜之刃被伊莉诺牢牢锁在剑鞘之中，形同废物。
赫里德城之内，今天的守卫格外森严。
今天是神座码头修造最关键的一天。
教皇西奥尔德的密信在今日送达。
西奥尔德命令，在今夜神座码头最后一环修补完毕，不需要再做时机等待，直接开启神座，召唤圣船天舟。
尽管消息封锁严密，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位杰出的占星师伊莉诺女王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灯火绰绰，码头之上，审判局局长提剑亲自坐镇。
一名裁决者从城墙上经过，他转头眺望城外的连绵群山。天地皆暗，群山如兽，狰狞匍匐。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在赫里德城外的群山阴影之中，炼金骑士在黑发女王的率领下，静静肃立。披挂铠甲的白骨缠绕着淡淡的血色和黑雾，他们这段时间除了将裁决者压制在城内外，还对陆陆续续从赫里德港登陆的神圣军展开了屠杀。
如果没有这一支炼金骑士的存在，此前杜罗战役里，罗格朗承受的压力还要大上几分。
铠甲冰冷，伊莉诺提着弧刀，眺望城堡。
“老师。”
科雅学者微微俯身。
“他们开始了。”

第170章 逆命
暗夜里暴起了惊雷般的轰鸣。
炼金骑士们从黑暗之中奔驰而出，一柄柄巨矛般的骑枪被他们在同一时间掷出。一般情况下，骑兵的冲锋面对城堡毫无用处，但这绝不包括炼金骑士。因为一整支炼金骑士，就是一整支锋锐无双的攻城军。
形如传说时代巨人用来猎杀猛犸的骑枪在这个时候化为了一柄柄攻城弩，被披挂着千斤铠甲的炼金骑士掷出之后，自身的力量与可怕的速度令它们带上了令人不敢相信的恐怖攻击力。
它们在暗夜中流星般地掠过，最后齐齐命中赫里德城那坚固的黑铁城门。
城墙上的普通守军只觉得耳膜被尖锐的嘶鸣刺痛，而城门之后的守军却已经惊骇欲绝。
圣廷占领赫里德城之后，为了营建神座码头，集中了大量的物资将原本被黑龙毁坏的军事防御修补加强，其中就包括这一扇由黑铁打造的厚重城门。然而此刻，城门就好像在同一时间被数百柄铁锤敲打一样，震动不休，发出了犹如青铜洪钟被敲响的声音，震得附近的所有人只觉得血液上涌，生理性地恶心反胃。
“快退！”
城门之后，一名反应迅速的士兵朝着自己的同伴大声喊。
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火星在眼前亮起，巨矛般的骑枪枪尖破铁而出，贯穿了站在城门之后，想要从缝隙里向外窥探的士兵胸膛。
鲜血飞溅。
在炼金骑士分批轮流投掷骑枪轰击城门的时候，另外有一名炼金骑士摘下了背后曾经射杀过黑龙的古老巨弓，搭上了一根箭，朝着城门上射去。
与此同时，赫里德城的黑铁城门被在这些人类绝对不可能驾驭的武器之下硬生生被轰开了。铁索哗哗声不绝于耳，庞然可怖的炼金骑士们扯动铁索，收回了骑枪。
紧随着，只听得一声巨响，龙骨箭镞的威力在城墙上爆发开。那一小段城墙在烟尘之中轰然崩塌，连带城墙后的吊桥绞索都一起被暴力地毁掉。
悬起的吊桥重重砸落。
黑发女王提着弧刀屹立在骑兵之后，她弧刀一挥，率领着这一支形如远古凶兽般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冲进城门。
这是一场堪称突出起来的进攻，攻城的方式更是粗暴野蛮得前所未见。炼金骑士们不需要光线也不畏惧普通的箭雨，城墙之上的普通神圣军守卫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作用。唯一能够阻拦这些人的只有同样掌控不同寻常力量的裁决者们。
“就凭你们也想阻拦去路吗？”
伊莉诺提着如雪的弧刀，唇边泛起一丝冰冷轻蔑的笑。
在炼金骑士冲入城门之后，他们的去路上多了一批人。
幽幽的暗夜不仅仅是炼金骑士这种半亡灵半炼金存在的舞台，同样也是作为圣廷阴影之刃的裁决者的舞台。
此时，披着黑袍带着面具的裁决者身影从城墙上消失，紧接着形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城门之后的大道上。这是唯一一条直通赫里德城天鹅港的大道。
裁决者们没有谁回答伊莉诺女王的问题，他们就像是一些毫无生气的傀儡，出现在这里只为了执行一个“拦截”的命令。所有裁决者的双手都垂下身侧，衣袖上缠绕着烈火的剑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确是熊熊燃烧。
他们的右手中统一握着宛若“圣哉之剑”复刻品的火剑，此时剑上火光熊熊。
火光之中，裁决者脸上的黑铁面具生出一双双洁白的眼睛。
炼金骑士在伊莉诺女王身边聚拢，他们将骑枪挂在马鞍之上，拔出悬于腰间的阔剑。冲锋在此时失去了作用，因为随着一名接着一名裁决者在前方出现，他们身上的熊熊烈火连成了一片。
那火形成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铜墙铁壁”，想要冲出这段拦截圈，那么就必须先杀掉这些裁决者。
这些同样已经不能够用人来形容的……
神侍！
“身为神侍却只听从西奥尔德的命令，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呢？”伊莉诺缓缓转动着手腕，弧刀在火光中掠起优雅的半圆。她脸上的神情淡淡的，透出讥讽，“野心家的傀儡吗？”
战马跃出，她率领炼金骑士冲向了阻拦他们的这些非人的神侍。
在武士女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畏惧”。
所有阻拦她去路的，都将被拦腰斩断！
炼金骑士冲出的那一刻，赫里德城近海面的天鹅港码头之上。
一艘艘扬着洁白船帆的圣廷船只在港湾之中，呈现半弧形的排列，一根根镀着银的铁索将这些圣船与码头联系起来。这些船的甲板上点着一根根蜡烛，蜡烛的光明亮得不可思议，在海风之中竟然不见丝毫摇晃。
在码头旁，穿着洁白圣衣的唱诗班人人持着一根被点燃的蜡烛，赤裸双足站在沙地之上。
黑色的海水翻滚着，似乎在与冥冥之中的什么共鸣，而船只一动不动。
在这诡异而又透出种奇特庄严的氛围之中，唱诗班开口吟诵起了圣书的第七篇章。他们的声音一开始并不大，但是随着圣书章节的吟诵，船甲板上的蜡烛火光越来越明亮，一点点雪花般的白色光点从仪式用的蜡烛上飘了起来，天地之间仿佛下了一场梦幻的雪。
雪般的光里，圣书的吟诵逐渐变大，最后被海风携裹，与浪潮同鸣，透出雷霆般的威势。
不过百人的唱诗班生生制造出了形如万人同歌的声浪。
在这恢弘的诵经声中，海水动荡，浪花破碎，仿佛在这近海的地里将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而它的出现，将使天地掀起狂澜。
太阳。
是一轮太阳从海里，从泥泞里升起。
蜡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熄灭了，但是整个码头却亮若白昼。
千万道璀璨的光从地底破土而出，向一柄柄辉煌的剑，刺向周遭的黑暗。在这光里，所有的污浊与邪恶都将被驱散，将被消融。原先的赫里德天鹅码头开始龟裂瓦解。
审判局局长站在白昼般的光里，他注视着一边转变成神座一边龟裂的天鹅港码头。圣廷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营造一个像鹰嘴湾那样的真正神座，这个临时的“神座”根本无法长时间承载即将降临的天舟力量。
然而教皇西奥尔德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这个临时的“神座”长久地存于世上！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充当媒介，召唤圣船天舟。
天舟降临的那一刻，就是这张神座瓦解的时刻。因此，被召唤出来的圣船在这个世界上，将再无可以停歇之处，除去神座，世界上再没有能够承载它力量的地方。一旦载满天火的圣船降落到地面，就会立刻蒸发大地之中的所有水分，森林燃烧，万物干涸。
就像圣主有着救世的一面，也有着万军之主的一面，圣船天舟同样具有两重性质。
它一方面象征着“庇佑新生”，另一方面却昭告着“在劫难之后重建统治”。这是一艘战船，万军之船！在有关末日审判的圣书章节里，它被描绘成另外一个模样，将不再是带着人们渡过灾厄的生命之船，而是为人们带来毁灭的灾厄之船。
时至今日，这场战争早已经滑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测结局的方向。
大概会末日降临，最后的审判收割所有生命吧。
审判局局长想。
他感受着磅礴的力量自虚空传出，天空中无数云层汇聚。
那些云层就像是另外一片大海，它们在高空中碰撞，云层的边缘涌动着银色的电光，就像是白色的浪花。在云层之中，审判局局长隐隐约约见到了隐秘之中记载的众神之国的影子——众神之山与诸神之塔。
闪电越来越密集，众神之国的投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前所未见的辉煌战船。
“凡人要以什么来改变天命所定的结局？”
审判局局长叹息着。
他就要向前走去，却听到在狂风之中大地的另外一头传来了沉闷的轰鸣。这声音与天空中雷霆万钧的动静相比仿佛不那么值得畏惧，但是却教审判局局长记忆犹新。
他猛地转头。
烟尘卷起，在神座的光辉与天空的闪电照射之下，炼金骑士披挂着千斤之重的铠甲撕开他们布置下的所有栅栏尖刀般地冲来。最前面的那名女骑士黑发在风中起伏，转瞬之间就到了审判局局长面前。
她手中的刀带着凌厉的杀意斩下。
锵——
在千钧一发之刻，审判局局长拔出了剑，险而又险地格挡住了。代价是虎口在瞬间崩裂，鲜血飞溅，整个人擦着地面退出了十几米。他反手将剑插进地面，生生止住了退势。
看着两名黑衣修士挡在了审判局局长身前，伊莉诺勒住了缰绳。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咳出一口血的审判局局长。
“凡人要以什么来改变天命所定的结局？”
天地雷霆照亮黑发女王的眉眼，她与背后的骑士皆踏尸骨而来，一身鲜血，杀气腾腾。
“拿命改！”

第171章 弑龙者
“改变命运是件很困难却也很简单的事。”
西奥尔德宽慰和自己汇报消息的席塞安，蜡烛在黄金烛台上燃着，光影绰绰。
席塞安为他带来了一个意料中的消息。
赫里德城那边通过秘法紧急传讯，科雅女王伊莉诺果然带着炼金骑士进攻了神座。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席塞安显得忧心忡忡，他试图通过特殊的方法再次与赫里德城那里获得沟通，但是联系却中断了。他们现在根本无从得知神座码头的情况如何。
“如果天舟注定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就算是十位科雅女王率领十支炼金师队伍也无法改变。”
“但是我们如何确认天舟是否注定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
席塞安反问，他不明白西奥尔德为何能够如此平静，就好像西奥尔德其实根本不在意天舟是否能够顺利降临——但那明明是他们扭转战局的关键。
“我想，也许是我的态度让你误解了什么。我亲爱的老友。”西奥尔德笑了笑，他转头看了一眼赫里德城的方向，“天舟对于我们的战局固然十分重要，但它真正的意义不在于能够帮助我们毁灭多少城市击杀多少人。”
“您的意思是？”
席塞安糊涂了。
“我只是在等待他们攻打赫里德城。”西奥尔德放下书，“我们的老对手隐藏得有够深的，一直到恶龙重临才让千年前的炼金骑士出现在战场上。这是我们对罗格朗计划的疏忽之处，直到此战之前，我尚且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一支由炼金师最辉煌的结晶。”
席塞安隐约捕捉到了什么：“所以赫里德城是个圈套？可是……”
“我们为何选择在普陶港登陆？”西奥尔德反问，却没有给席塞安回答的机会，“一支进攻力恐怖并且行动迅速的炼金骑士的突袭对由不同军队组织起来的神圣军而言是致命的，我们的神殿骑士团尚且无法阻拦他们的冲锋，何况普通的军队？赫里德港与神座码头的存在真正意义在于牵制这一支恐怖的军队，不让他们得以自由加入战场。”
“您真正的目标不是要让天舟降临，而是要覆灭炼金骑士？”
席塞安隐隐约约有些心惊。
“神将以其怒惩戒世人，于罪徒不知悔改之时。”西奥尔德念出了圣廷教义中的一条，“天舟是救世之舟，也是灾厄之舟。毁灭它的人……将遭万劫不复之惩戒。”
如果炼金骑士不进攻赫里德城，那么天舟将真正降临扭转战局。如果炼金骑士进攻赫里德城，那么他们将与天舟与神座一同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阳谋。
而罗格朗就算知道真相，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承担天舟降临的后果。
“圣主庇佑我等。”
席塞安在胸前轻轻画了一个十字架。他鞠躬退出了教皇的房间。
西奥尔德目送好友离去，他将手中的古卷宗放到桌面上。如果席塞安看到他正在阅读的古卷内容，一定会大为吃惊。因为那上面记载着深渊海峡城邦信仰的旧神神迹与相关的一些古老预言。而圣廷早已经将这些定义为“异端”，严厉禁止任何人阅读。
身为教皇，圣廷的精神象征，西奥尔德本该将这些宗卷扔进圣火中焚烧才对。
“改变命运是件很困难的事。”西奥尔德注视着旧神的往事，“连神明都难逃一死。”
在卷宗上，以简略的笔迹描绘着一幅公元前的末日景象。
神庙崩塌，神像成灰，天空中的诸神之国分崩离析。
“让我看看，这场逆命的结局，终究谁会胜利。”
西奥尔德低声自语。
………………
科雅学士穿过废墟，焚烧的城市与一地枯骨，迅速地朝着赫里德城的天鹅港码头走去。今夜的行动伊莉诺并没有让他一同参加，而是将他留在了赫里德城外。从今以后，这座城市彻底成为了废墟。
这是座伤痕累累的城市，而它的毁灭注定被写进历史。
科雅学士目睹了这座城市毁灭的全过程。
甚至它的毁灭就在他们的预算之中。
今夜他们进攻赫里德城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因此事情与鹰嘴湾完全不一样。根据这段时间科雅学士对赫里德城天气与对应星象的观测，他们已经明白赫里德城的“神座”与鹰嘴湾的“神座”性质完全不同。当初鹰嘴湾出现天舟，是几近完整的神座在将被毁坏之前本身引发的共鸣，而赫里德城的神座却是纯粹的为最快速召唤天舟而建。
神座启动的那一刻，就是它毁灭的那一刻，他们根本无法通过破坏神座来制止天舟降临。
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天舟降临的过程中击毁它。
天舟降临的过程是人间与残破的众神之国力量交汇的时刻，也是空间最紊乱最不稳定的时刻。他们只需要破坏通道，就有很大的几率使未完成降临的天舟毁灭于力量动荡中。然而随之而来的问题，却是天舟的毁灭很有可能引发另外的力量降临。
那就是圣主。
传说时代结束的时候，诸神陨落，唯独圣主始终在大地上能够通过圣廷展现神迹。圣佑者与天使军团的存在已经证明了圣主并未完全陨落。
而关于圣主在大地上降下的神罚，在圣书之中记载的，最清晰的一次是关于一个预言。一位智者在城门之外做出了一个被从世界上抹去的预言。那个预言惊动了圣主，祂降下雷霆与火，在一夜之间毁掉了那个城市，从那以后那个城市所在之地再无人烟。
但是他们真的要承担这样的代价去毁掉天舟吗？以一座城为代价，哪怕这座城的人口早已经因为战乱而所剩无几。
“如果天舟真的降临，大地荒芜，河流枯涸，死去的将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伊莉诺这么说，“我们总要付出一些东西，以一些代价来换取胜利。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
于是，他目睹了天舟被毁与真正神罚降临的那一幕。
洁白的，恢弘的圣船在狂暴的漩涡之中折断桅杆，成千上万以不知名神鸟羽翼制成的船桨从天空中散落，华丽得就像一场流星雨。紧随其后，是整个空间的震动，城墙在震动中崩塌，他在城外都只觉得难以站立。
天地之间充斥着不详的气息，万千雷霆从天空中落下，世界在那一瞬间被照得一片雪亮。神要教人们亲眼目睹自己毁灭的一幕。很久以前发生在那个诞生预言的城市的那一幕再次出现了，神以雷霆和火焰宣泄祂的怒火。
神威浩荡，整座城市的房屋在雷霆中一栋栋地毁灭，破碎。炽火贴着地面燃烧，火焰吞没了这座城市。
形如末日，形如审判。
等到雷霆停歇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被夷为平地，唯有火焰在废墟上燃烧。
化为废墟的城市寂静无比。
科雅学士握着一枚水晶吊坠，穿行在未灭的火中，找到了天鹅港。
“老师。”
他在一片废墟中寻找着，这里还散落着一些圣船天舟的残骸，残骸泛着淡淡的白光与周围的焦黑格格不入。
炼金骑士的铠甲也散落在地面上。
曾经长眠于漫漫长夜之中的人类守护者做到了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他们终究成为了凡人迎接神明怒火的那面盾牌。他们生前为此而战，死后终于也是泯灭在这一使命之下，从此世界上再无炼金师。
科雅学士在一地的铠甲碎片中跋涉，头晕脑胀。
“老师！”
他忽然狂喜起来，踉跄地向前奔出。
黑发的女王静静地坐在成为废墟的码头上，坐在一地的炼金铠甲中间，她竟然没有死。
“您……您……太好了，太好了……”
科雅学士的话戛然而止。
“我怎么会死呢？”
黑发的女王笑着。
她的孩子，她的小普尔兰。他拥有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她如果离去了，她的孩子还剩下多少东西。
“请您不要离我而去。”
——这是她的孩子唯一的请求。
作为母亲，她永远会替自己的孩子实现一切心愿，包括这个。
科雅学士的咽喉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伊莉诺女王。
他不知道伊莉诺使用了什么方法在这样的神罚之中活了下来。但是他已经看到了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在伊莉诺的身上大半的白骨暴露在空气中，血管与肌肉缠绕着白骨迅速生长又被残存的银色闪电撕裂。
生命在她身上不断剥离又不断生长，她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个战场。
只是看着便觉得无法承受。
不如死去。
伊莉诺神色如常，就像承受痛苦的人不是她自己。她从地面上站起来，伸出白骨与血肉交织的手向自己的学生要过了斗篷，简单地遮住了被神明诅咒的躯体。
“不要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伊莉诺说，“这是命令。”
“遵从您的意志。”
科雅学士艰难点头。
伊莉诺环顾四周：“现在，该为我们的勇士们立碑下葬了。”
她的脸上掠过了淡淡的悲伤。
长夜漫漫，烈火熊熊。
………………
外面狂风暴雨，天地如悲。
一身水汽的罗格朗皇家历史学院院长，悬剑者沃里伯爵湿漉漉的踏进了国王的房间。他马不停蹄地从蔷薇王宫赶来这凶险十足的战争前线。
“我们已经研究出了传说时代末端到底发生了什么。”沃里伯爵干脆利落地开口，他脸色苍白，“我们终于知道了圣廷的由来。”
国王看了内务总管一眼。
内务总管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从这一刻起谁也不得接近国王的房间。
“陛下，在这之前，请原谅我的冒昧。”胸前佩戴着悬剑者徽章的沃里伯爵缓慢但是坚定地开口，他目光直视国王，“我想知道您的看法——”
“斩杀恶龙的勇士是否终成恶龙？”
空气寂静。
“弑龙者永为弑龙者。”
国王说，郑重得如同以生命起誓。
沃里伯爵朝他深深鞠躬：
“那么，故事可以开始讲述了。”

第172章 重临大地
“我们必须感激陛下您于百忙之中为我们所提供的所有资料。”沃里伯爵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箱子，他冒雨前来，这个漆木箱保证了存在其中的珍贵手稿档案不受破坏，“您为我们展示出了诸神时代的一角，矫正了我们的研究方向。”
国王微微颔首。
在记忆逐渐恢复之后，他将一部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隐去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以客观的角度书写下来，交给了悬剑者。
“根据您的讲述，在诸神时代，神明的名字都对应着各自的权柄，众神各持不同的权柄。但是唯独只有一个权柄是空着的，那就是象征‘王’的权柄。您认为在当时诸神为了争夺‘王’这个权柄，互相厮杀，地狱同样加入真正，人类被席卷携裹。”
“我们将这一段时间暂时称为‘纷争纪’。”
“人类的第一个国家就是在这个时代建立的。”
国王平静地说。
在蔷薇家族建立帝国之前，人族是当时世界上最卑贱的种族，是恶龙的食物，是神明与群魔的奴隶。哪怕当时存在着像炼金师这样，得到神明赐予力量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现在的人永远无法知道以前的凡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但是国王知道。
只要一闭上眼，面黄肌瘦的身影就一个接着一个浮起来，像一个始终缠在他身上的梦魇。枯骨一样的人们躲藏在山涧之间，躲藏在漆黑的洞里。那时候大地上根本没有办法建立起城镇，因为人一旦聚集，恶龙就会飞来吞噬掉所有人。但是不建起城镇，人类又要如何活在险恶的自然里？
人们求遍所有神明，神明只降下了神迹，庇佑那些成为信徒的人。没有哪位神明来帮助人斩杀恶龙。而被庇佑的城镇，往往又会很快地在因为不同神明之间的仇恨，被神明驱使着去进攻去屠杀自己的同族。
卑微如草芥，屈辱如牲畜。
那样的日子，是所有后来者都无法想象的。
“从第一个人类国度建立起来之后，越来越多不同的人聚集到这个人类国度，占星师，炼金师，女巫……什么都有，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是诸神很快意识到了人族正在脱离掌控，恶龙被斩杀使他们意识到人的力量。而国家，君主在人类社会诞生，让他们意识到人拥有着神所没有的东西。”沃里伯爵声音低沉。
国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注视着烛火，轻声说：“于是，神罚降临了。”
不同的神明以不同的借口要求这个新生的人类国度信仰他们，在落空之后，神明的怒火淹没了这个新生的国度。
前一天还一片祥和的国家，在后一天就变成了一片焦土。
沃里伯爵看着国王，烛光之下国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却分明觉得在国王的瞳孔里时间剥落，有什么悲伤的愤怒的东西历经岁月仍如往日。
怎么能不仍如往日呢？那些愤怒的，悲伤的疼痛。
大火在第一个人类的国度上熊熊燃烧，他孤身一人行走在成为废墟的城市。大火将要持续三天三夜，他看着人们搬来再多的水，都不能浇灭小小的火苗。他看着身上着了火的人在地上翻滚，怎么也压不灭象征神罚的火。
一位被压在废墟下的母亲，将自己的孩子用力举高。
——救救她，求求您，救救她。
母亲嘶哑地哭泣着，请求着。
他从那名母亲的手中接过那早已死去的孩子，看着她信任地死去，只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上。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那样在他面前死去。
那是他的子民！他的子民！
国王用力闭上眼，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
正是在那之后，他留下了骑士们保护幸存的子民，独自抵达世界尽头，找到了传说中的诸神之敌——曾经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神明的那位最古老的魔鬼。
“神罚之后，人们开始以计谋周旋与强大无比的神明与地狱之间。”国王低声说，“确切地说，当时人类的盟友不仅有地狱，也有神明。除去与地狱结盟的蔷薇家族之外，还有另外一部分人他们前往被神明控制的城邦，一面为人类国度传递重要的情报，一面寻找机会激化不同神明之间的矛盾。”
沃里伯爵继续阐述下去，这一部分的历史是他结合国王给的信息和其他的东西进行的推测：“可以说三个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最初的这批建立人类国度的人周旋于不同的力量之间，最后促成了终结传说纪元的‘诸神黄昏’之战。诸神陨落，地狱死去，空缺的权柄回归天地，这些因为诸神陨落而重归天地的权柄重组成为了一样东西，正因为它的存在，从传说纪元之后神秘力量才不再是历史的主体——律令。”
“律令成为了人类在那场战斗力竭尽全力最后获得的成果。”
“按照最先的目标，律令应当使大地上从此不再出现任何非凡能力。”
“但是不是所有屠龙的勇士，都能够始终是弑龙者。”
什么是人？人拥有着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也拥有着世界上最邪恶的品质。
野心，贪欲，阴谋，背叛，屡见不鲜。
国王平静地听着沃里伯爵讲述透过历史里拼凑起的真相，那是发生在他死于地狱之后的事——这些事应正了他的预感与猜测。
“一部分与诸神接触太多的人，最终彻底地倒向了某一位神明。”沃里伯爵从漆箱中取出了一本《圣书》，“圣廷一直以来竭力将圣书宣传为真正的历史，虽然它是假的，但是真相隐匿在虚假背后。您看这里——”
沃里伯爵翻到圣书中的一个章节。
“祂对先知说，我与你们定约，教你们获得圣灵，你们要去教化那些愚昧混沌的人，教他们赎清自己的罪。约的内容不可知，但是这一份契约很有可能是真正存在的。而这一份契约应该是最初的那些人与后来的‘圣主’签订的契约。”
“圣书中对圣主尊名的记载，圣主的尊名同时包含了神文里最初与最后的一个字母，按照神明的名字指向祂象征的权柄这一规则，这种尊名本身就隐晦地指名圣主在过去与未来这两个领域之中含有的力量。而在启示录之中提及祂对得梦者说‘不要惧怕！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远远’。陛下，这是一句预言。”
沃里伯爵苍白着脸，抬头看国王。
“在当时，与祂结盟的那些凡人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利用这一点。祂要争夺神王的位置，只要其余的神明都陨落，祂成为最后的神明，那么祂自然是万王之王。诸神的陨落有着神自己的手笔。”
“如果他们保持初心，那么世界上不该有圣廷。”
如果这一部分人，都全部能够一如往昔，那么世界上不该有圣廷。
“他们不愿意放弃神明给予的力量。”国王说，“对于凡人来说，那是太过于强大的力量。能够让他们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想想看，诸神已经陨落了，地狱也已经不复存在了，大地上的神秘力量凋零。而他们只要继续执行与那一位神明定下的誓约，在大地上建立起圣廷使圣主复生，那么世界上只剩下唯一一位神，而他们作为神的代言人便可以凌驾于世人之上。
自由，尊严，对于一些人来说可以付诸生命，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世界上的神只剩下一位，他们不用担心因为诸神的厮杀丧失生命，只需要跪在一位神面前，就可以获得力量，地位与金钱，可以踩在更多的同胞头上。那么，对于他们而言，为什么不呢？
“圣廷的建立，使本该和其他神明一样陨落的那一位残存于被尘封的诸神之国里，成为那里唯一的神明。”沃里伯爵抬起头看国王，“圣廷的建立，是为了让祂变成真正的万王之王，让祂得以彻底复苏。”
“所以他们必须竭尽全力抹去众神存在的历史，必须将圣主的传说和圣廷与历史融合起来。”国王从沃里伯爵手中接过了圣书，注视着上面的一行，“祂自称‘昔在，今在，以后永在’。这意味着祂的权柄指向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者为史，今日为过去所映照，而凝聚成未来的历史。”
“所以圣廷试图以圣书所讲述的历史取代真正的历史，因为这样祂将借此复生！”
一切变得清楚明了。
“在圣廷教义之中的王权等于圣主在人间化身，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够将人间君主拥有的王权权柄转嫁到圣主身上。而教义之中强调信徒的使命是为圣主建立起地面上的王国，又说所有人皆是神的子民……”国王合上厚重的圣主，看着扉页，“作为领土的神国，作为子民的信徒，作为臣子的人间代行者与天使。”
“领土，臣子，人民，等到这些所必须具备的一切条件都齐全了。”
沃里伯爵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狂澜。
“祂将作为真正的神与人之王降临大地！”
当发现这一点之后，沃里伯爵心中的惊骇是外人难以想象，他带着这些资料一路马不停蹄赶到这战场前线，就为了同国王讲述这个恐怖的发现。

第173章 王座之下
“不，不一定是祂的复生。”
闪电劈开黑夜，天地煞白，国王的面容在雷霆的光里冰冷得如一尊石膏像。他将圣书放在桌上，语气里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背叛一次的人，永远不吝啬于背叛第二次。既然他们已经品尝到了来自非凡能力的甜头，并因此在这片大地上威风凛凛，独一无二，那么……他们为何不会想着取而替之？”
最容易遗忘的是敬畏，最容易滋生的是野心。
“最初的圣廷没有教皇拥有普世政权这个概念。”国王双手指尖相抵，他的记忆力一向惊人，沃里伯爵几次与国王交谈的时候都惊讶地发现国王对历史的熟悉程度简直不逊色于任何一名杰出的史学工作者，“安尼尔主教曾经提及，圣廷最初创建时传教的口号是‘在地面上建立起圣主之城’，地上之城是神国的雏形。这个时候，圣廷的教义里所有权利是归于圣徒彼得与圣主的。”
“教皇权利的上升有着一个渐进的过程。”
沃里伯爵对圣廷历史的研究耗费了大半生的时间，国王一提及他就迅速反应过来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圣廷教义更强调的是对圣主尊严与威能的崇拜，以及末日和普世观。然而到了六世纪，教皇的重要性及其所拥有的权力开始崛起。就像培养神学家一样，他们也精心培养了一群雄辩的法学家，到七世纪，第一部 《卢卡多以教令集》颁布，他们开始宣传世俗王权已经从属于教皇。”
“而在那之前，世俗的君王是圣主在人间的化身，是与他们相同的代行者。”
国王说。
“在初期，只有教会的法学家鼓吹和支持教皇的普世最高权力。但是很快，神学界也开始力图证实这一点。他们以圣书之中神与人的契约为根据，声称根据‘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着的造物主’规定，君主必须服从于教士[1]，绝罚令从这时开始诞生，然而绝罚令本身就存在着逻辑的问题——同为圣主的化身，教皇何来对君主的惩戒之权？”沃里伯爵的语速急促，“以卢卡多以教令集为起点，此后的教令集中越来越强主神教皇的普世最高权力，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炼狱观与中介人。”
炼狱观要求人们信仰圣廷，而神职人员在救赎权中扮演的中介角色，神国之门的指引者角色让他们巧妙地将这一部分权力以神的名义转嫁到自己身上。而随着圣廷内部秩序的发展，一个神国制度的雏形随着主教制度出现，必然而然地，将权力集中到了这个制度的最顶层——教皇。
“祂亲手教会了祂的信徒，如何窃取祂的权柄。”
国王轻声说。
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圣主从历史里窃取力量，想借此复生。教皇与圣廷从圣主那里窃取力量，借此高居世俗王座的顶端。
命运循环，像个古老的诅咒，背叛者必遭背叛。
今夜国王与沃里伯爵的谈话如果为世人所知，那么无数人将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精神寄托，惶惶于世不知归处。救世的神明是假的，历史是被篡改的，信仰是被利用的……坚固的精神帝国在一场谈话之中轰然崩塌，只余下冰冷残忍的真相。
“神圣帝国虽然已经建立，但是圣主未必就会苏醒——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我们更不愿意让神明真正复苏。”
沃里伯爵的衣服已经在这场谈话中又因冷汗湿了一次。
国王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手上的骨戒。
他在想其他的东西，关于“律令”。
律令的不完整使在千年王国开始之前，神秘的力量依旧能够隐匿在黑暗中干涉人类的历史。律令残缺的部分，有一半在世界之蛇手中，它于“黄昏之战”中背叛，截取了一部分战争的胜利果实。这一半残缺的律令让它藏身于诸神墓地吸取力量。
那么，应该还有一半，那一半残缺的律令在谁手里？
“西奥尔德。”
国王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沃里伯爵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
西奥尔德走在柯林城中。
这些天以来，柯林城的气氛很紧张，尽管西奥尔德约束了神殿骑士团，没有让科思索亚的屠城惨剧在这里上演。但是骑士与市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充满了火药味，冲突随时可能爆发。
“我知道，在圣廷内部，一直对这一次神圣军运动持着诸多不同的声音，有些人认为我太过冒进，也有些人认为时机未至。”
西奥尔德站在柯林城的莫尔斯大学前，微微抬头看学院雕满蔷薇花的拱形石柱门。
“陛下的目光之长远，是我们所无法理解的。”
陪同西奥尔德散步的是一名渡过深渊海峡的圣廷主教，他同时一名信使，带着来自圣灵湾的密信。然而教皇西奥尔德在得知他到来之后，并不急于从他那里得到密信，反而邀请他一起在柯林城中走走。
自从神圣帝国建立之后，圣廷与帝国之间便存在着微妙的关系。
名义上，圣廷与神圣帝国是等同的。但是事实上，圣廷的十二圣所以及原先的那些体制并未被完全融进神圣帝国之中。两者的关系虽然还十分紧密，只要圣灵湾圣城仍然存在，那圣城体系与神圣帝国体系天然地就存在着一个利益的分隔点。
甚至，圣廷的长老院中，有长老认为整个圣廷都被西奥尔德愚弄了。
西奥尔德带走了圣廷精锐的骨骼，在勃莱西大地上创建了一个名为“神圣帝国”的新壳子。新壳旧躯之间，得利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不是圣廷。只是西奥尔德个人在圣廷内部的威望太高，这种声音在此之前，被死死压着。
但是，在西奥尔德率领圣廷精锐进攻罗格朗，而圣灵湾却疲于应对赫尔率领的怒金帝国进攻的时候，这不同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
作为信使的圣廷主教出现在这里，就是这种声音的一个代表。
圣廷主教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但他不是傻子，这一路穿过罗格朗听闻的西奥尔德战绩，足够让他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圣廷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权力巅峰的教皇——同时也是帝王。
面对西奥尔德的话，他谨慎地组织措辞。
西奥尔德微微笑了笑：“一路过来，你看着这些城镇，看着这些在罗格朗大地兴起的学院，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异端与对神的不敬。”
圣廷主教回答。
这句话发自肺腑，不是虚言。
在他看来，罗格朗简直是一片该下地狱的污泥之地，商业在这里大肆发展，罗格朗的君主们还对此加以鼓励。学院里教授的不是神学，而是科学，已经在“真理之堂”被定义为谬论邪说的日心说在这里广为传播，悬挂在画廊里的不是圣灵与天使，而是一些普通的凡人……
邪恶在这里滋生，这里的信徒甚至不承认圣廷教义，他们的的确确都是一群以“信徒”自命的异端。
“可我看到了生气，看到了活力。这是个明明如此古老，却又如此年轻的国家。”
西奥尔德望着大学的拱门，看着那些蔷薇浮雕缓缓说。
“神罚之战让她分崩离析，这是圣廷取得的最大胜利也是圣廷最大的失败——早在那时候就该彻底毁灭她。勃莱西一次又一次的远征无法击溃她，我们的布道师无法改变她反而被她改变。等到我们终于重视她的时候，她已经再一次强盛起来。”
“强盛到足以与二十万神圣军正面相抗。”
西奥尔德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
他一直表现得十分温和，但当如父亲般的温和从他身上退去，露出来的却是帝王般冰冷的威严。
圣廷主教只觉得在他的目光里，自己如陷深渊。
“罗格朗只有这样的城堡，区区数万的军队，却能够抗下二十万军队。而我们的圣廷，拥有十二座耗尽千年时间打造的圣所，每一座圣所都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要塞。这样的圣廷，却无法撑住一群牧民的进攻？”西奥尔德的声音轻柔，“我很失望。”
圣廷主教的后背被汗水浸透。
他将信交给教皇，草拟腹中代表长老院意思的说辞没来得说上一句，就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席塞安从一旁的阴影中转出，到了西奥尔德身边，低声询问教皇是否要让这位圣廷来客在回去的路上不信战死。
西奥尔德摇了摇头，拆开了信。
信中果不意外，是圣灵湾的那些腐朽的长老们，意图让他派神殿骑士团回援。
西奥尔德随手撕碎了信，任由风将它吹散。
“清洗运动中让他们留下来，简直就是个错误。”席塞安忍不住说。
“一群于事无补的朽虫，算不上有用，也算不上错误。”西奥尔德说，他抬起头，看着晨光下的柯林城，看着神殿骑士团不得不全副武装地巡城，“我这些日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威廉三世死的那年，我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席塞安惊愕地看字西奥尔德。
在他心中，西奥尔德是近乎与神明比肩的人物，他曾经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个人失误的那天。不论什么事情，都能为他所利用，然而今天西奥尔德却亲口说出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威廉三世与白金汉公爵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赌徒。”
西奥尔德说。
他们精心编织出了一个最胆大包天的谎言，将所有人蒙蔽于其中。
普尔兰，普尔兰。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罗格朗帝国国王普尔兰一世。

第174章 天下骑士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布巴斯，这座曾经被他们放弃的城市。
教皇西奥尔德下令要求海上神圣军北上支援，劫掠蹂躏罗格朗东南的入侵者们抽调了大部分兵力，留下来驻守被攻占城市的人手减少。
在一个同样残阳如血的傍晚，蔷薇铁骑与科雅射手一起抵达布巴斯。
神圣军没有想到罗格朗的反扑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凶狠。被留下来驻守这里的神圣军勉强抵御了不到半天的进攻，西南角的一处城门就被等待已久的市民从里面打开了。蔷薇铁骑从敞开的城门奔驰而入。
一场沉默的兵民并肩的屠杀开始了。每一段城墙，每一座塔楼，每一栋被侵占的房屋……残留着恐惧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丧失全部勇气的神圣军士兵逃跑失败被围堵在小巷里，跪在地上祈求活命，愿意做俘虏愿意做奴隶。像饿犬一样追至的市民举起石头，一拥而上，一下下地将他砸死了。没有宽恕，没有怜悯，他们承受了多少的苦痛，现在这苦痛就该加倍奉还。
整座城市笼罩在血腥里。
它一直都笼罩在血腥里，从蔷薇铁骑被迫撤离的那一刻开始，被遗弃之地有太多人死去。死亡与毁灭将这座城市打碎骨骼，然后重新用仇恨将它塑起。活下来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都藏着又像冰又像火的东西。
“我们不该来这里。”
负责留守这里的是一名深渊诸国联盟的贵族，他站在布巴斯市政大厅里，看着涌进来的铁甲骑士嘶声说。
“是的，你们全都不该来这里。”
萨尔，曾经希恩将军的扈从，如今的蔷薇铁骑将军说，他一剑刺穿了这名贵族的咽喉。
秋日的风在城市里长啸，穿过破溅满鲜血的石墙和拱门，刮过带着恐惧与后悔的尸体。新鲜的血洗刷着这个重夺尊严的城市。直到夜幕降临，兵戈之声终于止歇，枯瘦的老人，形容憔悴的妇人，手里鲜血未干的男人全都汇聚到了布巴斯的公共广场上。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为了镇压城内的反抗，神圣军将所有触犯自己的人吊死，尸体全都悬挂在这个广场上。
人们高举火把，火光熊熊。
尸体被一具具地解下，他们有的是为了保护妻子不受奸淫而死的丈夫，有的是奋起反抗的年轻姑娘，有的是想要保护孩子的老人……有的尸体已经风化，有的尸体还犹如生前。死者的家人跪在死者身边，泪流满面。有些死者没有家人，他们的家人和他一起悬于木架之上。他们被放在一起，所有人为他们悲泣。
最后，所有尸体被整齐地摆在广场中，幸存者围着所有不幸死去的人们，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就好像那是一根根照亮来生的蜡烛。
一名科雅射手拨动琴弦，唱起了悲伤的葬歌。
那是最古老的，属于罗格朗自己的葬歌，是最初建立罗格朗的骑士们死去之时，人们为他们唱起的葬歌。
这是一场葬礼。
没有牧师。
他们不需要牧师，不需要神明。
送葬的人跟随吟游诗人一起，低低地唱起了葬歌，声音汇聚在一起，这个被仇恨和怒火变得尖锐秉戾的城市在暗夜露出它的伤疤。葬歌被晚风携裹，吹到了城门处。
萨尔站在城门外，听着从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葬歌，他举着火把。
火把光线有限，悬于城门上的首级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神圣军攻占布巴斯城之后，并没有将它取下，似乎觉得它挂在这里更有利于打击罗格朗。
萨尔想向前走去。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科雅射手的首领抬起头，看着被悬于城门上的首级。
萨尔想说什么，科雅首领打断了他。
“不要做让他的牺牲白费的事。”科雅首领声音低沉，他将手里提着的一样东西递给萨尔，“他们说这是他的。”
萨尔下意识地接住了，火光照清了科雅首领交给他的东西——一把剑。
他太熟悉这把剑了。
当初它触碰金发骑士的肩膀，从此以后它伴随骑士征战沙场。直到最后有人用它切下了骑士的头颅。
萨尔几乎想要将它远远地抛开，又几乎想要将它紧紧握住。
他站在原地，风穿过冰冷悲伤的暗夜，科雅首领在夜晚中孤身走远。
第二天太阳升起，照在走过黑夜城市之上。蔷薇铁骑自城门出发，去收复第二座城。第一缕晨光落在城门那苍白的骷髅上。钉子贯穿骷髅的额骨，骷髅的眼窝黑洞洞，注视着远去的骑士们。
萨尔，我们要做……
保护天下的骑士。
…………………………
“海上神圣军在东南的力量正在收紧，他们开始后撤。”内务总管同国王汇报着乌鸦们传递回来的消息，“蔷薇铁骑与科雅射手一起，收复失地的速度比我们原来预想中的还要快一些。留在东南的神圣军似乎打算只固守科思索亚。”
国王一边翻阅底下军官们送上来的关于军队各项事务的汇报，一边听内务总管的汇报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算是个好消息。”
内务总管希望从东南传来的胜利汇报，能够让国王稍微轻松一些。
国王在一份关于守城部署的汇报上简要地写下几点要求，然后抬起头：“是个不错的消息。”
但您看起来并不见得有轻松一些。
内务总管想。
国王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之所以胜利是因为这个国家的伤痛由太多的人背负了……这不是值得轻松的胜利。”
阳光自窗外透入，落在国王的王冠上，王冠在他的头发上投下影子。他侧脸的轮廓模糊在光里，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国王坐在那里像被时间长河冲刷的一尊青铜像。整个帝国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从以前到现在到未来。
命运对待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太过于冷酷。
沉重的责任与使命从他出生的第一秒开始，一直伴随到他死去，永远不可能轻松。君主行于一条遍布荆棘的路上，他身边的骑士一位位牺牲离去，独他永远不可能解脱。
因为他生而为王。
“让我们的士兵打起精神来，他们很快就要围城了。”
国王说。
他让约翰将军切断了从普陶港到柯林郡的运粮要道。仅凭柯林郡的存粮和对附近城镇乡村的劫掠无法让神殿骑士团支撑太久，在和海上神圣军的精锐汇聚之后，西奥尔德不会在柯林郡驻留太久，就将转头围攻约林郡。
局势虽然隐约开始走向对罗格朗有利的方向，但也将新的问题摆在了国王面前。
当西奥尔德将分散在东南的力量聚拢在一起之后，罗格朗虽然能够着手收复失地，但是罗格朗真正军事主力所在地却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围城战役。一旦约林郡被攻破，王军溃散，那么局面将再次翻转。
战争对于王军而言，转进防御阶段。
而这一次，他们将要迎接的是神圣军接近十万大军的围城。
在国王的军事设计师们费尽全力，在詹姆斯的带领下试图将约林军事城堡武装到牙齿的时候，一只白鹰从深渊海上的战船飞起，朝神殿骑士团所在地飞去。
寒意渐渐升起的深渊海峡上，一支舰队抵达因为神罚变成一片废墟的赫里德城天鹅港，这里是罗格朗最重要的河流多玛河的入海口。
三支神圣军，海上神圣军，圣地神圣军，边境神圣军。
前两支神圣军前后早已经加入战场，唯独边境神圣军因为距离遥遥迟迟未到。不过，似乎是圣主真的庇佑，边境神圣军最后还是在冬季到来深渊海峡洋流与疾风转向之前抵达罗格朗。
战船没有在天鹅港口做更多停留，直接从入海口驶入，顺着多玛河支流向前而行。与海上神圣军和圣地神圣军的战舰不同，边境神圣军的战舰船艏楼没有那么高大，船型更为便捷。船上载满士兵和一些物资。
炼金骑士已经与神座一起覆灭，罗格朗再没有拦截在多玛河入口阻拦这条水上通道的力量。
这就是西奥尔德在等的事。
潮水汹涌，边境神圣军加入战场。
……………………
约林城外。
伊莉诺勒马，仰首眺望着这座武装起来，提前进入防御状态的城堡。她看着带有蔷薇纹章的王旗在城墙上烈烈招展。
城门打开，国王策马快速从城里出来。
“您不留下来吗？”
国王注视着伊莉诺，低声问。
她的孩子不擅长请求，就和他父亲一样。
伊莉诺想，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是科雅的女王，那么多年没有回去，总该去见见他们。”她温和地说，注视着国王日渐长开的脸庞，还带着点青涩，但是王者的威严很好地将它掩盖了。
她动了动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摸他的脸，然后又克制住了。
“别担心，我还要看你成为世界之王的样子。”
伊莉诺笑着，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右手，拍了拍国王的肩膀。
“你会的吧？”
“会有那天的。”
国王允诺。
女王笑起来，带着科雅学士拨转马头，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她穿着盔甲，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不敢靠近国王，生怕他察觉到被香水压下的血腥味。
国王沉默地立在城门外，目送母亲远去。

第175章 七印
渐渐转寒的风刮过大地的时候，约林郡的防守准备工作在国王的命令之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被动员起来了，国王的书记官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将罗格朗如此的战场情况通告贴遍每个十字路口。学者和吟游诗人们一遍遍地告诉人们，现在罗格朗东南的失地正在收复，他们的奋斗抗争是卓有成效的，只要所有人能够齐心协力地坚守约林郡，罗格朗就将迎来辉煌的胜利。
东南每一座被收复的城镇名字都被刻在城墙上，以此激励所有人。
国王王以高压手段逼迫着军官们接受的军事计划新模式，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它的优势。经历过“折磨”的军需官们很快地就制定出了合理的计划，调度附近的车马，有条不紊地将约林城周边地区的食物全都运走了。[1]距离约林郡较近的适合打造攻城器械的树木也被早早砍伐走，运进了城内，成为木匠和建筑师们搭建防御工事的原料。
当初和军需官一起竭力梳理“后勤系统”的数学家们日子并没有比以前好过多少，因为在周边的粮食被运进城内之后，国王的一纸命令又下达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必须和军需官们一起统计眼下约林城拥有的储粮，然后制定出一个尽可能合理的配给制度。
这大概是罗格朗历史上运输粮食过程最为严密最为不容有失的一次，国王调拨了一支骑兵看守粮仓，设立了监官。不论是谁，胆敢私藏食物，一律就地处死。
当侦察兵汇报，看到了神圣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最后一辆马车运着木材撤进城内。
绞盘转动，吊桥升起，城门轰然关上。
天地昏昏，在晦暗之中，约林郡封城固守。
“他们来了。”
国王站在眺望塔上，他听到示警的号角从一座塔楼传到另一座塔楼，整个城市在暮色之下就像一只匍匐惊醒的野兽，对即将抵达的敌人露出了警告的獠牙。
地平线上烟尘腾卷，在烟尘之中无数十字架被高高地举起，披裹着血色而来的神殿骑士就像传说中的末日骑士。圣主里说神交付与他们战争的权柄，教他们来地面上夺去太平，使人相杀，他们手里的刀剑是神赐予的武器，以那武器击杀的人不会归咎于他们的罪孽。
在被高高举起的十字架中，有一个最辉煌，最耀眼夺目。
那是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黄金十字架。
教皇，神圣帝国皇帝，西奥尔德的标志。
现在，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最杰出的两位帝王终于踏上了同一片战场。
军队在苍凉的号角声中停在了距离约林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堪称井然有序。军队前锋分开，黄金十字架被高举向前，一辆马车从军队中驶出。远远地，国王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遥遥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国王所在的眺望塔上。
“西奥尔德。”
国王低声道。
“普尔兰。”
急停的战马从鼻子里喷出白气，钉着铁的马蹄踏着地面。风声，铠甲摩擦声，战场犹自喧哗。西奥尔德站在大地上，叹息般地喃喃自语。
就像国王看到了他一样，他似乎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国王的所在。
“驻营。”
他下令。
一只白鹰在天空上盘旋了一下，然后收敛翅膀，落到了教皇西奥尔德伸出的手臂上。
它来自圣灵湾。
…………………
圣灵湾，圣廷，圣城。
枢机执事赛格尼站在圣所的青铜门外，在他背后的那扇青铜门上有着诸多精美的浮雕，讲述的是当初的圣主委派他的使徒行走在大地上的故事，天使与群魔厮杀，异端的城邦在审判之日毁灭。
他手心隐隐约约带着汗水，在他的怀里藏着一封密信。
一封来自神圣帝国，费里三世亲笔书写的信。
赛格尼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是随着神圣军运动展开的时候，教皇西奥尔德选择了深渊联盟的船队运输军队起，无望内海的商队就开始迅速地转向衰落。特别是随之而来的怒金帝国进攻圣灵湾，攻下了许多港口，他家族的商船被那些野蛮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教皇西奥尔德日渐与圣廷长老院分裂，他们这些枢机总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他不过是在裂缝上多了点助力，这没什么。
赛格尼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他这么想着，走进了青铜门。
最后一位枢机踏进这座秘密教堂之后，青铜门在他背后关上。从这一刻开始，这座教堂中所有大门都被贴上了封条，所有人都不得进入这里。圣廷的守护骑士在秘密教堂外森然守卫，它将与世隔绝，直到即将发生在其中的重要抉择落幕。
这种规格的仪式以往只在选拔教皇的时候出现，但是如今教皇西奥尔德尚在，它却再次举行了。
秘密教堂深处，正常情况下用来商讨选举教皇的密室里，成千上万的烛火将这个密室照得无比辉煌。长桌两岸，端坐着一位位穿着黑袍的人，他们大多上了岁数，行将就木。赛格尼在长桌的末尾坐下，他心知这里没有自己的发言权。
所有尚在圣所的枢机级的神职人员都被聚集到了这里。
将在这里召开的，是一场关系到整个圣廷的审判。
一场绝对秘密的，也绝对足以震惊世人的审判。
——针对教皇西奥尔德的审判。
在教义上，教皇作为神的化身，是永不可能犯错的，更不可能有罪。然而在圣廷内部的绝密文档上，在最初制定的十二铜书上却有着一条秘密规定，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在符合一定的前提下，聚集所有有资格参与选拔教皇的人，汇聚在这赐予教皇神圣身份的地方，是能够召开对教皇本人的审判。
这审判绝对不允许对外公开，因此历史上几次秘密举行的审判，最后都是以被审判的教皇病故落下帷幕。圣廷依旧对外维持着它圣洁的面目。
然而这一次的审判却与以往截然不同，审判书早拟定，诸如赛格尼这种枢机执事只有在文书上签字的份。
烛火的映照下，长桌案首的那些老人面容冰冷，他们就像一具具从棺材里走出的尸体，带着沉沉的暮气，但是在暮气里又蕴藏着令人畏惧的力量。他们是圣廷的七位长老，对应着圣书中所说的七位执掌权力的天使。
七位大长老一起出现在这场秘密会议里，为审判盖上了不容辩驳的结论。
赛格尼深吸一口气，在审判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是最后一位被邀请进入这里的枢机执事，在他签完名字之后，这冰冷的森然的教堂之中洪钟敲响，声音在教堂的回廊与房间之间回荡。在这一瞬间，赛格尼以为自己是那得到启示录的人，他听见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神在他耳边揭开末日的预言，洪钟就是那日子的讯号。
赛格尼在钟声里忘了自我，等他自浑浑噩噩中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教堂的密室中，完全遗忘了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钟声像从地底冲出的怒吼，久久回荡。
偌大的教堂深处，长桌上，只剩下了七位长老。
判处西奥尔德背离教义，亵渎神明的文书放在坐于首位的长老面前。他将它推向长桌中间，抬起眼看向其他人。
“神的权力是赐予信徒的，不是赐予僭越者的。”
一名长老沙哑地说。
“窃取者终将遭到毁灭。”
坐在首位的长老脸上无悲无喜，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将一个以铅封的铜箱子放在了桌面上。另外一名长老持过一盏烛火，烛火将铅熔化。在封口的铅缓缓熔化的时候，大厅之中冷风吹得烛火摇曳起来，空气中好像有无数圣灵在高唱，又好像有无数蛇在低声笑着。
禁忌之匣。
这里面尘封着一份古老的，连教皇也无法得知的契约，那是圣书中提及的誓约——最初的神与人签订的契约！
铜匣打开，人与神的契约书被苍老的手捧起。
那卷上里外都写满了奇特的文字，以七印封着。
首位的长老缓缓揭开了第一印，然后将它转递给第二位。第二位长老揭开第二印，然后将它继续传递下去……第三印、第四印……最后一印！
所有的烛火在瞬间熄灭。
“七印已揭，我们当打开那神国与世的大门，使神重临大地。”
长老双手高高奉起古卷，古卷上每个字都在放出灼目的光芒，将这阴冷的大厅照得亮若白昼。

第176章 献祭
“谁？”
守卫在秘密的铁教堂外的骑士听到轻微的响动，他握住了手弩，在喝令的时候猛地转身一抬手。利箭离弦，射了空，声音传来的角落什么都没有。骑士皱着眉头，握着剑朝哪个角落走去，到近前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骑士长的尸体倚靠在墙角，致命的伤口在他的喉咙上，鲜血浸透他的铠甲已经呈现出凝固的深褐色。骑士长死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在此之前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没有听到同伴传来星点警报。
骑士伸手去抓挂在胸前的哨子，在他即将吹响哨子的时候，一柄匕首从背后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咽喉。
叛……叛变……
弥留之前，他意识到了真相，身体向前倒下。
“第七个。”
刺客是名穿着白袍的修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最后一名直属于长老院的守护骑士倒在血泊之中。
同样在一幕在铁教堂周围上演，巡逻的守护骑士有的在一个拐角忽然被迎面而来的同伴一剑捅进了小腹，有的站在墙边，忽然被绳索勒住了咽喉。刺杀来得迅速残忍，转眼之间，铁教堂“滴水不漏”的防守者们就成为了一地尸体。
刺杀没有惊动教堂之中的任何人，出于保守秘密而做的所有隔绝措施在此时反过来成为了刺杀者们最好的掩护屏障。
守护骑士全军覆没，但是组织了这场刺杀的人却没有撕下封条，打开青铜门的意思。
教堂内的人完全没有发觉，这座铁教堂已经由另外一批人接管。
铁教堂内，密室。
赛格尼坐卧不安，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秘密会议的召开遵循了选拔教皇时的旧律，所有与会人员，除了商讨期间能够离开密室，其余时间都无法离开房间半步。房间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窗户狭小且为封条所禁。
压抑的气氛原本就容易使人焦躁，更不要提心中有鬼的赛格尼。
他将藏在怀中的信摸出，又看了一遍。
时间就在今天，按照他与费里三世的交易，会有人将他秘密地从铁教堂中带出去。原本赛格尼以为自己将一切安排妥当，从碰头人到贿赂守护骑士，每一个环节都再三确认过。但等到他恍惚地在密室中清醒时，他才惊觉事情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顺利。
密室与外界完全隔绝，他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外面的时间。
见鬼，他可不想赌一把那些野蛮人会不会遵循骑士道德。
赛格尼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试图去推开窗户。
在碰到窗户的瞬间，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用力甩动手腕。
“圣主啊，这是什么？”
他扭曲着脸，将灼痛难忍的手放到眼前，只见掌心长长一道黑色的伤痕，血肉模糊，就像碰到了烙铁一样。
烙铁？
赛格尼后背忽然生出了一层冷汗，他忍痛上前，仔细观看窗户的缝隙，脸上刷地一下血色全无。
窗户的缝隙隐约透出一点光亮，先前他以为那是外界的阳光，然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阳光，那是熔化的铁水！
“让我出去！”
他疯了一样，不顾灼烧，用力去拉扯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水声从屋顶上传来。
哗啦——哗啦——
赛格尼听到的水声不是错觉。
一桶桶颜色古怪的油被通过滑轮吊上教堂的屋顶，穿着长靴的人带着手套，将一桶桶油均匀地泼在教堂倾斜的屋顶上。为了突出神圣感而刻意营造的尖锐建筑线条，在这个时候起到了很大的帮助，特殊的油一倒在脊线上，立刻向下流去。
铁教堂，这座主体以花岗岩和黑铁铸成的秘密教堂，它之所以取名为“铁教堂”，一方面指向圣书启示录中神对预言者说，该以铁权杖统治世界；一方面又与它的性质有关，指发生在这里面的一切都是绝密，以铁铸封，永不外传。
然而今天，它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座埋葬秘密的“铁教堂”。
在扫荡了外围的守卫之后，刺杀者们依次检查所有进出铁教堂的大门，用熔化的铁水浇灌在那些青铜门上，将所有的门窗缝隙彻底封死。随着最后一座塔楼的天窗也被封死，这里成为了一口名副其实的铁棺材。
一切行动井然有序，浇灌铁汁的白衣修士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训练有素。
很快地，教堂像淋了一场特殊的雨。
颜色古怪，隐约与君主们加冕时使用的“圣膏”有些相像的油顺着天使和恶魔的滴水兽落下。地面上早早地沿着教堂挖出了一道道浅沟，自高空看，那些浅沟形成了一个以铁教堂为中心的六芒星。
这是一个巨大的，绝对不该在圣城出现的，亵渎神明的献祭阵法。
祭品是被封死后，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死棺的铁教堂以及教堂中的所有人，所有事物。
这场献祭前所未有。
……………………
隆隆——隆隆——
闷雷般的轰鸣远远地从圣城城墙处传来。
以魔狼为标志的怒金帝国在久攻不下圣城之后，安静了不短的时间，今天却突然暴起发难，组织起一场凶狠至极的进攻。
圣城城墙。
以狂信徒为主体，组成的守城卫队像之前几次一样，想要凭借着坚固的城墙，护城河和连发的巨弩压制怒金帝国的攻势。然而这一次，赫尔组织的进攻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曾经的古伦底重骑兵带着被铸成狼首的黑铁头盔，他们是如今的蛮族帝国最锋利的力量。这些重骑兵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游走在围城的军队后方，而是整齐地列阵，像一把巨刃般缓缓逼近。
然而比他们更引人注目的，是与重骑兵同行的生物。
一匹匹眼睛幽绿的恶狼。
咚、咚、咚。
地面仿佛在颤动，重骑兵们与恶狼向左右分开，为一匹庞大的超出所有人想象的白毛巨狼让出了道路。
蛮族的信仰，天下群狼的首领。
在蛮族传说中，将在世界沦为战场时出现在大地上的魔狼。只要世界上还有一头狼活着，它就永不死去。如今千年已过，战火烽烟席卷大地，魔狼以灾祸和血肉为生，从巢穴里复苏，与供奉它的蛮族一起，重现大地。
“圣主啊！那是什么？”
城墙上的守卫发出虚弱的呻吟，哪怕是最狂热的信徒，在此时都不由得颤栗，难以握住武器。
魔狼庞大得就像一座小型的堡垒，它站着的时候，冰冷的绿眸就与城墙上的人平视。在那样森冷的瞳孔里，守城的士兵渺小得就像蝼蚁。正面与它对视的那几名士兵直接被吓瘫在城头，动弹不得。下一刻，魔狼前冲而出，半跃而起，重重地撞在了城墙上。
隆隆——
坚固厚重的城墙轰然倒塌，烟尘腾卷。
雪白的魔狼踩着残破的城墙，踏进圣城之内，它一脚踩踏了一座房屋，仰首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令人遍生寒意的长啸。
群狼高跃，战马奔腾。
蛮族人的帝国勇士在魔狼的率领下，与群狼一起，冲进了这号称“永不沦陷”的城堡。
赫尔率领士兵在宽敞的圣道上奔驰，现在没有人能够抵抗住他们的冲锋。所有防御在狼与骑士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这座拥有四百余座塔楼的城堡，在今天第一次被攻破，从此信徒中的圣地将在火焰之中化为灰烬，神明赋予它的光环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毁去。
“父亲。”
罕木一手持剑一手持盾，紧随在父亲身边。按照蛮族的习俗，在战场上，儿子担任父亲的护卫，弟弟担任长兄的护卫。充当护卫的人，不仅要保护父亲兄长，还要负责观察战场的变化。
“您看——”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愕。
赫尔勒住缰绳，抬头顺着罕木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魔狼正朝着一个方向缓缓逼近，它低垂下头，森绿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犬牙在阳光下白森森的。什么东西能够让魔狼露出这样警戒的姿态，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恨入骨髓的天敌？
“那里起火了。”
罕木指着魔狼前进的方向，嘶声说。
城破之后的烧杀掠夺原本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然而远处的那火焰，却与寻常的火焰完全不一样。圣城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那火腾卷而上，足有数百近千米之高，火焰红如鲜血，火焰中隐隐约约，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不对劲。
赫尔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们才刚刚攻入圣城，费里三世策反的赛格尼家族与他们约定的是当他们进城之后，替他们打开内城的门。然而此时，他们还未抵达圣廷内部，火就从最深处烧起来了。
那不是他们放的火。
是谁也在今天于圣城中行动？
魔狼一声低沉的怒吼，在圣城中奔跑了起来，直冲火光燃起的方向，所过之处，房屋一律被它撞倒，坚固的岩石大道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跟上去！”
赫尔厉声喝令，挥鞭疾驰。

第177章 神与人
从魔狼撞开的圣城内堡城墙进去，赫尔终于看清楚那火焰与十字架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座熊熊燃烧的教堂，它矗立在圣道的尽头，在烈焰之中通体赤红。看到教堂的瞬间，赫尔意识到那就是赛格尼在情报中提及的，圣廷最神秘的地方，那是埋葬着无数隐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赛格尼这样地位不低的背叛者，在提及它的时候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
圣廷的铁教堂。
赫尔勒住了战马，同时拦住了罕木和跟上来的骑士，随着他们逼近正在燃烧的教堂，空气的温度随之以可怕的速度增长到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们身上穿戴的是货真价实的金属铠甲，现在铠甲已经逐渐变得滚烫。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难以承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火焰，才会恐怖到这种地步？
红如鲜血的火焰里，巍峨的教堂正在熔化，坚固的花岗岩墙壁一大块一大块地脱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普通的黑铁熔化成汩汩的铁水顺着教堂的骨架向下流淌——就像石膏雕像被火炙烤，石膏一层层剥落，最后露出藏在雕像内部的支撑铁架。
这座铁教堂的支撑骨架在烈火中展现在世人面前。
那是一个耸立在大地上的十字架。
整座铁教堂，就是一个竖立在圣城心脏的十字架。
赫尔明白他们已经无需进攻圣廷的内堡了，因为在这样的温度和那诡异的十字架之下，圣廷内堡中根本就不可能有普通人活下来。赫尔率领着士兵缓缓后退，魔狼紧紧地盯着那座十字架，从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地逼近。
“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
在圣廷内堡的另外一面，实行了这一次行动的刺杀者们早已经撤出去了，此时正站在圣廷城后的山上，正自观看城中形式的进展。雪白的魔狼不畏惧火焰的极温，绕着铁十字缓缓转圈，敌意浓重却又万分警惕。
“魔狼之所以陷入沉眠，是因为被神杀死过一次。”
那是在圣书中同样有记载的传说，以战争为生的魔狼为大地带来了灾厄，因此神射出了火箭，将它击杀于古伦底平原。被记载于圣书之中的很多传说，在千年来神学家与法学家们的多次修改润色之后，早已经失去了它的本目，作为歌颂神明救世的事迹为世人流传。但是刨去表层镀上的金辉，故事本身的骨架却未必没有真相存在。
“计划顺利。”
刺客首领在一张莎草纸上写下简单的讯息，一抬手，一只白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密信绑好之后，白鹰振翅，朝着深渊海峡的另外一侧飞去。
看着绕了一圈之后，终于对着十字架发动进攻的魔狼，刺客首领微微地笑了笑。
谁能想到呢？
尊贵的，神圣的，所有信徒的“父亲”，教皇西奥尔德竟然豢养着一支刺客军队。
可是，在西奥尔德成为教皇之前，他出身无望内海联盟的贵族之家，而无望内海因为商业活跃，城邦众多，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刺客最为活跃的的确。在无望内海的商贸矛盾最激烈的时候，城与城之间的斗争近乎白热化，但因为圣廷的存在没有哪个城市敢率先进行战争，因此以刺杀手段打击经济与政治上的敌人就成为了最优的选择。
如果没有圣廷这一尊庞然大物的压制，无望内海的刺客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真绚烂啊。”
刺客首领说，他将别在胸前的白玫瑰摘下，随手抛向了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城市。
大火已经淹没了这个天下所有圣徒的信仰中心。
魔狼已经对着铁十字发动了进攻，它腾跃而起，在群狼连的啸声中撞向了火焰中的铁十字。在魔狼撞上铁十字的时候，大火澎湃而起，海水一样淹没了这个神圣的城市。火焰之中，来不及撤出去的怒金帝国骑士被焚为灰烬，从世界各地汇聚的狼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上的毛被灼烧。群狼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支军队，它们没有后退，一匹接着一匹地前冲，然后消失在烈火里。
铁十字在魔狼的撞击之下，震动不休，空气中满是如音叉敲响后的嗡鸣，哪怕逃到城外依旧在这嗡鸣里头晕目眩，难辨东西。
七道光自火焰中飞起，盘旋在铁十字周围。
铁教堂中的所有人都已经化为灰烬，留下来的只有神与人的契约，七名长老已经解开了上面的封印。誓约书盘绕十字架旋转，抵抗着魔狼的进攻，而随着契约书出现的时候，一道被钉于十字上的身影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这道身影出现的时候，原本已经撤到圣城外的刺客和怒金帝国骑士们只觉得沉重如海的压力从天空上压下来。一个个从战马上滚落在地，再难支撑站起身。
群狼在瞬间一起死去，只剩下毛发皆焦，血肉脱落，残存骨架的魔狼。
它苍白的颅骨之下，幽绿的眼睛里爬出无数枯骨，仿佛所有曾经成为它的食物的尸体正从体内分离出来。在一声凄厉的长啸里，魔狼高跃而起，一口咬在了铁十字的中心点，咬在那虚影的咽喉之处。
大地震动起来，圣城的地面出现蛛网般的龟裂，天崩地裂。
血一样的火从裂缝里喷射出，以铁教堂为核心布下的六芒星阵法串联了这些看似无规则的裂缝。凭借着与凡人签订的誓约书，从被扭曲的历史中复苏的圣主意志刚刚降临到大地上，就开始崩溃瓦解。
铁十字轰然倒塌，连带着彻底死在上面的魔狼骸骨一起，在六芒星阵法的核心上堆积成诡异的铁与白骨的山。
火势渐渐地小了下来，开始顺着阵法的脉络流淌。最后倒流回阵法中心，凝聚成一道光，利刃般地插向地底。
从今以后，长久来的信徒信仰中心，圣城将不复存在。
……………………
“这个世界上信仰的中心，一个就够。”
带着三重冠的西奥尔德在他的铁马车之内，轻轻地摊开了一份以传说时代的语言写成的黄金卷。
如果七位长老看到西奥尔德手中的黄金卷就会惊愕地发现，上面的所有文字与他们看守的神与人最初的誓约极为相似，简直就是另一份全新的，更换了主角的誓约。而如果世界之蛇未死，就会认出来，西奥尔德手中的正是另外一半残缺的律令。
这一份残缺的律令一直都掌握在圣廷的教皇手中，作为在必要时刻显示圣迹的根基。
这么多年下来，随着圣廷逐渐发展成精神帝国，教皇的权力与日俱增，律令在不同的教皇手中经历了诸多的研究。以前也不是没有教皇试图将它彻底变成自己的力量，但是他们都失败了。
然而，西奥尔德做到了。
神圣帝国由他一手建立，他登上了原本属于神的王座的时候，已经成功了大半。
神教会了祂的信徒怎么从祂那里窃取力量——神以篡改历史，将自己寄托于过于今在未来而寻求复生。人改变教义，将属于神的权力以“三重冠”的方式戴在自己头上。
不过在今天之前，神圣帝国虽然建起，但是圣廷的存在，就如同这个帝国同时存在两个首都，两颗心脏，权力在实质上仍旧一分两半。当圣廷淹没在毁灭的火海之中，化为灰烬，最后的直指神明本身的信仰中心被从世界上抹去。
——神权为他所窃。
西奥尔德的右手边摆着一个水晶打磨成的墨水瓶，它是圣廷的十三件最高级别的圣物之一，据说当初的圣人就是以它盛放鲜血，写下了末日的预言。
水晶瓶中原本空空如也，但在某一刻，瓶中忽然渐渐地渗透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西奥尔德提笔，蘸着凭空生在水晶瓶中的暗红血液，在文书末端缓缓写下一条新的律令。
他落笔的那一刻，在深渊海峡对岸，铁十字崩塌。
火焰倒流回阵法中心，然后贯入地心。
……………………
火从天空中落下。
地狱的暗红天幕在天使军团降临的时候，被天使们自身的光辉照亮，半边纯白半边如血。然而在今天，天幕再一次彻底地变成了红色——不断地有火从地狱与人间相勾连的缝隙处渗透出，缓缓下落，滴到地狱的黑石大地上。
通过裂缝渗透落下的那些暗红火焰蕴藏着对于地狱生物而言堪称毁灭性的力量。每一团火落到大地上，那里就瞬间被腐蚀一空，什么都不剩下。
眼看着战局将要因为这一变故转向对地狱不利的那一面，魔鬼从塔尖上跳下，走进城堡的大厅中。
白骨王座在红毯尽头静静耸立。
魔鬼踏着台阶，走上去，然后将龙骨长剑插在王座之上。在上次前往人间的时候，他将白骨权杖交还给国王，如今想要制止天空落下的火对地狱造成重创只有唤醒王城。
因为那不是一般的火。
那是浸透神明诅咒的血。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篡改历史凝聚出万王之王权柄的神明，本可以依附祂自己在一千年前留下来的铁十字，借助信徒的献祭塑造新的神体。然而，铁十字被用六芒星布置成了一个渎神的祭台，所有本该献祭给神的虔诚信仰经过六芒星的转化变成了异端和污秽。
神历经千年重新凝聚的意识挣脱尘封的诸神之国降临到铁十字上，注入自己的新躯之中，却发现那新的神体是以最深最恶毒的污秽凝练而成——对于神而言这形如自杀。
被背叛的神在毁灭之前，怨毒与诅咒凝聚在牠被污染了的血里。那血如果在人间蔓延开，大地将在瞬间全部化为灰烬，数百年间不会再有活物。教皇西奥尔德将这血引入地狱，将这一份神明的恨意转嫁到了地狱头上。
龙骨长剑插在王座上的瞬间，组成王座的每一根白骨都像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王城的飞扶壁展开，城堡船坞的硫磺火海开始沸腾。转瞬之间，城堡的每一扇门窗都打开了，每一处铭刻在城堡上的浮雕都活过来了。
狂风在地面上呼啸，就像地狱在喘息。
这一座王城，就是地狱的至高王座，就是衡定地狱的准则。
在拥有了君主之后，混乱象征的地狱拥有了它自己的规则，而如今魔鬼要做的就是用地狱本身的力量与抵抗死去神明的诅咒。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展开，那是冥冥之中属于地狱的规则。天空中落下的火雨滴在那屏障上，一点点地消失了。
这对于天使军团而言，本应该是一个进攻的大好时机。
然而没有天使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
——因为他们正在迅速死去。
“真可悲。”
蒙拉以半人半鸟的形态，立在千仞峰镰刀般的山脊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中发生的一切。
生着雪白羽翼的天使们一位接着一位死去，然而杀死他们的并非地狱的军队。天使正在消散，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与一滴滴暗红的鲜血。天使没有血肉和骨骼，他们是神以自己的血和光尘塑造出来的存在，当神决意收回力量之时，他们将崩解成为最初的样子，什么都不剩下。
连凡人都不如。
天地之间回荡着天使垂死的声音，婉转哀凉如同将于冰面死去的白天鹅的悲哭。
蒙拉静静地看着宿敌在眼前死去，并不觉得快意，只觉得嘲弄而又悲哀。
诸神的天使就如地狱的骷髅亡灵一样。地狱弱肉强食征战不休，最底层的死亡生物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信任与尊重在地狱是种奢望。然而象征圣洁的天使又比地狱的生物好到哪里去？
他们由神明塑造，天生地就如崇敬父亲般地仰慕赐予自己生命的神明。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诸神眼中……他们同样不过只是些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差别只在于这些棋子长得好看一些。
甚至他们更可悲。
作为混乱与欲望象征的地狱生物，还会本能地渴望着那些自己得不到的善意。而被赋予神性的天使，却毫无自己的欲望与意志。
光鲜亮丽的傀儡。
蒙拉想，它展开双翅，从山脊上上飞起。
“缝隙正在被封锁。”
蒙拉飞到黑石王城，魔鬼已经从大厅中走出来了，他抬头看着天空中发生的一切。
天空中，天使消散时分解出来的金色光点燃烧起来，化为一团团火焰，迅速地将地狱与人间所有能够相通联的裂缝封印。而一滴滴重新凝聚出来的神明之血向上飘起，通过那些金色的火焰消失了。
“新律。”
魔鬼注视着天空中被逐一封印的裂缝，低声说。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就好像眼下发生的这一幕在预料之中。一只在几天之前，自人间而来的乌鸦停落在他的肩膀上。
新律。
蒙拉瞬间明白了魔鬼为何没有去试图阻止裂缝被封锁。
那是律令的力量，是天地与世界的规则。律令一旦书写成功，便再也无法更改。
除非有人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权柄。
……………………………………
深渊海峡东岸。
那位在圣主安息日走到教堂前诵读“异端诗歌”的薇娅小姐，顺利地被费里三世营救出来。以薇娅这极具传奇色彩的精神旗帜为号召，费里三世很快地聚集起了一批勃莱西旧贵族和不堪神圣军运动重负的平民。
他们将近海的一个城市宣布勃莱西复国。
在勃莱西复国的当天，费里三世宣布，勃莱西王国不参与此次神圣军运动，所有勃莱西王国国民，都无需为神圣军运动提供粮食或税收。除此之外，费里三世的军队还迅速沿着海岸线前进，从源头这里，切断了圣地神圣军的补给线。
越来越多的人越过科比亚河，逃往重新建立的勃莱西王国。而为神圣帝国控制的领地上，骚动也此起彼伏，留守的军队疲于控制剩下的领土，没有能力去重新为神圣军打通补给线。
对于费里三世而言，眼下的形势堪称一片大好。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费里三世本人，却没有在重新建立起来的勃莱西王国之内。
他秘密地穿过了神圣帝国的封锁线，出现了帝国北部的奔宁山脉。
“这里就是众神之墓的入口。”
奔宁山脉上积雪厚重，费里三世站在一颗黑松木下，看着下面的山谷。他恍惚之间，觉得老师卡尔、好友曼恩正站在他的身后，对他微笑。他回过头去，想和他们说看我做到了。
背后还是一颗颗笔直的黑松木，松木上覆盖着厚重的积雪，没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神墓古道。”
由费里三世带领，悄悄来到这里的是一群穿着黑斗篷的女巫，为首的正是那位曾经觐见过国王的女巫族长艾利。
女巫族长手中展着一张古旧的羊皮卷，在羊皮卷上一条条墨痕浮现，然后又飞快淡去，最后呈现出与周围地形完全吻合的山势图。在图上，一条古蛇缓缓浮现出来，证明了费里三世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众神之墓的入口。
费里三世观察着这群从勃莱西逃到罗格朗，如今奉罗格朗国王之命来到这里的女巫。
他曾经接触过女巫，甚至也曾见过这位女巫族长。在他印象之中，女巫们气质阴郁，憔悴冰冷，与普通人格格不入。如果不是意识到西奥尔德的野心，而自己又无力抵抗庞大的圣廷，费里三世在那时候绝对不会和女巫打交道。
但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女巫们却与印象之中完全不一样。
她们穿着整洁的黑斗篷，丝毫不见憔悴，站得笔直。笼罩在她们身上的那张阴冷抑郁消失得无影无踪，忧郁的女巫族长比以前更为果决。
“战争结束之后，你们如果想要回到家乡，那么勃莱西永远欢迎你们。”
费里三世不动声色地说道，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的邀请。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以往根深蒂固的上等人的傲慢被磨得干干净净。
“在罗格朗你们得到的一切待遇，勃莱西都能够做到。”
女巫们笑了笑，没有说话。
无声而又坚定的拒绝。
费里三世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想知道普尔兰给了你们什么。”
能够让一群无法融入普通人的女巫为了罗格朗重返危机重重的神圣帝国，甚至将要进入那凶险万分的众神之墓。
“因为我们想要让我们认识的罗格朗，依旧是那个罗格朗。”
女巫族长收起羊皮卷，回答道。
她转头，望了一眼罗格朗的方向。
她们是女巫，从公元一世纪开始，就被驱逐着，流浪在大地上，在生与死之间苟延残喘。而在那个挂着“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的疯人医院里，第一次有那么多人鼓着掌，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欢迎她们的加入。
从公元一世纪到如今的十五世纪，流浪的女巫拥有了第一个家。
她们想要她们认识的罗格朗，依旧是那个有着许多疯疯癫癫神经病同伴的罗格朗，那个小女巫能够展露笑颜的罗格朗。
那个自由之地的罗格朗。
费里三世沉默地看着女巫们骑着扫帚从山峰上飞下，穿过峡谷。
他呼出一口热气，隐约间有些羡慕。
羡慕海峡对岸的那位国王，也羡慕这些女巫。
“这样的世界啊。”
费里三世仰起头，自言自语。
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极北冰原寒意凌冽。
穿过冰原之后，诸神埋骨之地出现在女巫们面前，此时这里只剩下一片茫茫大海。如果不是女巫们能够骑着扫帚飞行，根本无法前进。
女巫首领小心地取出一颗封着蛇影的冰球。
那是另一半残缺的律令，女巫们奉国王之命，携带它来到这众神之墓做一件关系到整个战局的事情。

第178章 晨曦蔷薇
曾经的极北荒原，是一片茫茫雪原，但是如今这里却是一片无冰黑海。
气温低得可怕，女巫们不得不为自己施加咒语才能不让口鼻呼出的热气在脸上结成冰霜，但海水却没有半点结冰的现象。黑色的海水涌动着，发出哗哗的声音，将人包裹其中。海浪破碎的白色浪花成为这片诡异黑海的唯一点缀。
海水漫无边际地涌动，潮起潮落毫无规律。
女巫们骑着扫帚，拉高了距离，从高空中向下看。
在高空中，她们终于发现了端疑，海水似乎是在朝着一个方向流去，浪花的分布若有若无，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顺着浪花弧线的方向，她们向前飞行，海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已经变得隆隆如连绵的雷鸣。
在这里，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水。
一个数千米的大漩涡，海水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向下落去，就像落进幽暗无底的深渊。风从漩涡的中心向上带着水汽刮起，形成一道让人难以靠近的龙卷风。自然的规则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女巫们抽出魔杖，光从魔杖顶端发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六芒星。女巫族长从扫帚上站起，踩着六芒星的线条，行走在漩涡上的虚空中，风刮动她的黑袍。女巫族长左手捧着那枚封着黑蛇的冰球，右手持着一个以龙骨雕琢成的墨水瓶。
她一步步向前，龙卷风在她身前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抵达漩涡正中心的时候，女巫族长左手托着的冰球向上浮起，在风中迅速变大。被封印其中的黑蛇开始消散，变成一条条被禁锢其中的律文，以古神文书写而成，密密麻麻。
女巫族长打开龙骨墨瓶，一丝丝粘稠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液从其中飞起，渗透进水晶球中。那些血液像蛇一样聚集扭动，形成了一个接着一个新文字，在残缺的律令后写下一条新的律令。
律令的最后一个字形成之后，女巫们再也无法维持阵法，光线中断，女巫族长朝着漩涡正中心的深渊掉落。一名女巫骑着扫帚迅速飞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艰难地将她拖出了漩涡。
盘旋的风柱在瞬间崩溃瓦解，狂暴的风向四面八方卷去。
女巫们被暴风吹得退出去很远，几乎难以再看到海面上的漩涡。
亮光从海面上升起，女巫们带上特殊的眼镜，眺望漩涡的方向。女巫族长看到国王交给她的冰球此时已经变得无比庞大，就像从天空中坠落到海面的月亮。而这轮月亮刚刚好落在海面的漩涡上，将整个漩涡填满。
白光从冰球填补的漩涡中心开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黑色的海面以惊人的速度被冰层覆盖，雪从天空中开始落下。隐约之中，充斥在这世界最北点混乱狂暴的力量正在被迅速平息。
女巫族长终于松了口气。
新的律令正在发挥它的力量。
从此，尘封的众神之国与人间相通联的最后一扇大门被彻底封死。
………………
乌鸦携带着信，带着海水的潮湿气抵达约林城。
等待已久的国王伸手，从乌鸦腿上取下了来自深渊海峡对岸，茫茫冰原的信。迅速浏览过来自女巫族长的信后，国王将它叠好投进了壁炉里。
“走吧。”
国王站起身，对等候在一边的内务总管说道。
按照计划，国王现在要亲自去看望受伤的士兵。
此时天才刚亮，城里的人就能够听到投石机抛掷的巨石砸在塔楼和城墙上的声音。国王在轰鸣里，没有骑马或者乘坐马车，徒步经过约林城的街道。早起的人和巡逻的士兵遇到他，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点头作为回应。
一名女孩在母亲的鼓励下，穿过街道，跑到了国王的面前，举起一个装满蔷薇花的小花篮送到国王面前。
“谢谢您，陛下。”
女孩仰着头看年纪与自己哥哥差不多的国王。
“列王庇佑罗格朗。”
“列王庇佑罗格朗。”
国王说，从花篮里取走了一朵带着晨露的蔷薇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去分给他们吧，好女孩。”
巡逻的卫队们身穿铠甲经过这里，他们看到国王，停下脚步，将剑举起表示尊敬。女孩看了看国王，又看了看对自己微笑的母亲，带着花篮朝那些卫兵跑去。天地之间，晨光熹微，巡逻的卫兵们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女孩递来的鲜花，郑重地将它也别在了铠甲上。
就好像那不仅是一朵蔷薇，而是一枚荣耀的徽章。
“走吧。”
国王对内务总管说。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内务总管看着这一幕，隐约中有些明白国王选择步行的用意。
轰鸣和炮火在这段时间，对于约林城的人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由西奥尔德本人率领的圣地神圣军和通过多玛河上行而来的边境神圣军从东西两面展开，将约林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约林城建城以来，这是它遭遇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围城。
依赖于国王早早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制定了粮食分配制度，以及每天播报的来自东南的捷报，被大军封锁的约林城城内氛围倒还算得上不错。
在酒吧里，脸上涂着油菜的小丑编起了曲调欢快的歌，一边抛掷彩球，一边唱着，在歌里将“夸奖”神圣军这么看得起约林，将它当成了世界的中心，这是约林城的无上荣光……诸如此类，一些是出于小丑们和促狭鬼自己的杰作，一些却很难说背后没有国王的手笔。
不管怎么样，列王庇佑，约林城的人们面对近十万大军仍然积极乐观。
与之相反的是城外神圣军的气氛。
在战争中，围城向来是件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事。如果被围困的城堡足够坚固，各项防御工事足够有力，那么攻城的一方往往只能等待防御的一方城中粮食耗尽，才能获得胜利。有些时候，一场围城战，持续上一两年也不是罕见的事。
对于神圣军而言，不幸的是，约林城就是这样一座军事堡垒。
也不知道罗格朗是打哪里找来的神经病建筑设计师，他们丧心病狂地把这座城堡武装到了牙齿。城墙上的设置的塔楼位置刁钻，射箭孔经过精准的计算，从城墙上倾覆而下的火力就像暴雨一样，毫无间隙。罗格朗丝毫没有愧对圣廷加诸于他们头上的“异端”之名，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打造了一批被圣廷明令禁止的十字弩。
当手持十字弩的士兵从那些相互照应的射箭孔对攻城的士兵发射利箭的时候，是场真切的噩梦。
而在神圣军士兵躲在攻城塔中，逼近城头的时候，罗格朗的人便提出一桶接着一桶的绿油油的液体往城墙下泼。一开始神圣军士兵看到不是滚油还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地他们就发现被罗格朗人倒下来的这些绿色液体腐蚀性强得可怕，木制的攻城塔一沾上，立刻就散了架。士兵们从半空中齐齐摔进满是尖锐砾石的护城河里，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因为这宛若秘密武器的“绿液”，神圣军们坚定不移地相信，罗格朗真的投靠了邪恶与黑暗。
神圣军军官派人冒死收集了一些绿液，在指挥所中辨认了老半天，却始终无法分辨，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其实这必须归功于此时也在约林城中的一群人。
他们来自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简称“疯人医院”。
“感觉配比不太对，谁要过来再做个试验？”
“两个加在一起试试看。”
“不行，腐蚀性太高了，普通材质无法承受……”
……
在一座由修道院临时修改成的医院里，穿着白袍的研究员们带着各种奇怪的实验体迅速行动。在医院的院子里，整齐地排列着一桶桶暗绿色的液体。守城卫队的人来来往往，用手推车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从医院里运走。
内务总管陪着国王踏进这群疯子的地盘时，哪怕不是第一次，依旧下意识地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群神经病包围。
原本的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被设立在距离科思索亚港有不算太远的一处无人岛上。科思索亚沦陷之后，国王第一时间命令他们以最快速度从东南沿海撤回来——病理研究部几乎聚集了罗格朗目前所有精锐的生物医学人才，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罗格朗重要的财富。
值得一提的是，疯人医院的研究员们将自己研究成果和各种实验体视若珍宝，险些因为舍不得这些样本和数据撤退失败。最后多亏了新加入研究部门的女巫们，她们用自己的巫术和飞行扫帚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部分研究人员在女巫们的保护下，带着实验样本，素材资料等撤回蔷薇王宫所在的梅茨尔城，另有一部分人则带着其他东西来到了约林城——一位优秀的药剂师往往也能够扮演另外的角色，在以往被人忽略的知识在这一次的战场上初露峥嵘。
让神圣军的军官们辨认不出来的绿色液体是这群研究人员的杰作。
当初国王与魔鬼击杀了“贪婪与不义之财”领主之后，那一批被领主守着的金币被送到了王室的仓库里，金币上满是绿色的强腐蚀性不明液体。秉承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国王让人在清洗金币的时候，将那些绿色的液体统一收集了起来。
在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院建立之后，国王将那些液体给研究院送去了一部分。
疯人医院的研究员们还真不负期望地研究出了一些成果。以来自地狱领主带有独特腐蚀性的粘液为原材料，他们配制出了对攻城器械针对性极强的液体新武器，并恶趣味地其名为“贪婪之涎”。
除了这一部份比较不那么能摆在明面上的工作外，挂着“病理研究部”招牌的疯人医院好歹也是座正儿八经的医院。在这个战场上的军医普遍为牧师充当的时代，这无疑是十分罕有的优厚条件。
尽管守城算得上顺利，但受伤的士兵仍然不少。
有因为巨石砸中城墙，被碎石砸断腿的，也有在击退登城敌人的时候受伤的。这些守城中受伤了的士兵，第一时间被更替下来，带到这座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医院里。
修道院的大堂经过修改，摆满了病床。
“先生们都请最好安分点，谁伤还没好就想着偷溜出去，就等着被我扔桶里吧。”穿着白袍的罗格朗第一病理研究部部长，洁癖严重的药剂师杜纳领着一名灰头土脸的年轻小伙子，快步走了进来。
除了研究领域有些不同寻常之外，病理研究部成员本身的医术水平无疑是卓越的。在他们的洁癖部长严苛的要求下，医院的整洁度直甩普通诊所十条街。那种以新生小狗加月桂蚯蚓熬制的药膏[1]在这里毫无容身之地。
不过，事实上伤员的死亡率这么低，除了疯人医院注重消菌杀毒之外，还和另外一些人有关。那就是女巫们。一些十分严重的伤，是用女巫的魔药救回来的。
受伤的士兵们惊奇地发现，在这里自己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的顺利多了，他们写好的遗书几乎派不上用场。唯一的不习惯就是，这个医院的人从上到下，都有点洁癖过重而且奇奇怪怪的。
可以的话，大家都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
看到那名“逃跑”失败的小伙子，大堂里躺着的其他伤员忍不住快乐地笑了起来。
被嘲笑的年轻士兵苦着脸，在药剂师暴雨般的怒骂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很快地，他就又高兴起来了，可以说简直要高兴过头了。
因为国王从大堂的入口处走进来——他们的陛下居然亲自前来看望受伤的士兵们。
所有人的笑声在一瞬间停止，伤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名士兵甚至激动得忘了身上的伤，翻身从病床上下来，想要向国王行礼。
“躺好，先生。”
国王按住他的肩膀，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士兵没有被敌人的箭夺走，却为了个无伤大雅的礼丢了小命。”
“是的，陛下！”
士兵激动地回答。
药剂师走上前，带领着国王从病床前走过，一边同国王讲述这些伤员的受伤原因，目前的治疗程度，恢复水平以及有可能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国王耐心地倾听着，时不时出声询问士兵的名字。
“好好恢复，罗格朗会记住你们。”
走完了一圈，国王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道。
“为了罗格朗的荣耀！”
伤员们齐声回答。
……………………
时间在双方的攻守之中过去，秋日的寒意越来越神，冬日仿佛随时可能到来。
战争处于一种僵持状态。
神圣军切断了约林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约林城的武器和粮食也在迅速减少。但神圣军却也无法获得更进一步的胜利，有一次他们成功地挖塌了约林城堡的一座塔楼。但是等到第二天起来，他们就发现罗格朗人将塔楼连夜修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罗格朗的士兵为东南的捷报所鼓舞着，士气不见跌落。一些伤员还未完全恢复，就想要重新上城墙奋战——如果不是疯人医院的研究员们太过强势，他们真的有可能这么干。
与他们不同，此时城外的神圣军士气一片低迷。
驻扎地附近的水井被罗格朗人投了毒，因此他们不得不大费周章将淡水从多玛河运过来。除此之外，周围的粮食和物资已经被罗格朗人提前运走，仅仅靠着从乡村里搜刮而来的粮食根本无法供应这么多人的军队。此前，边境神圣军的到来，相当于为神圣军从多玛河上打开了一条运粮道路，粮食通过边境神圣军的船队，从深渊海峡东岸港口运来，暂时地缓解了神圣军的压力。
问题在于费里三世重建勃莱西之后，夺回了他们的粮食运输港口的控制权，从源头上彻底切断了他们的运粮路线。
粮食是一支军队的生命。勃莱西复国，港口被夺的消息传到神圣军中后，引起了轩然大波。除去直属于教皇西奥尔德本人的神殿骑士团，其他参加神圣军运动的指挥军官们对补给的关心远超过对围困柯林城本身的关心。
——眼下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实在不容乐观。
他们亟需粮食。
按照西奥尔德命令，从罗格朗东南北上的海上神圣军不满程度最为强烈。他们认为西奥尔德的这一决策，使神圣军丢掉了原本取得的所有胜利。他们在东南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所取得的成果都变成了泡影。
而由教皇直接指挥的圣地神圣军，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去。
圣地神圣军中除去在杜罗城战役中覆灭的勃莱西旧贵族主力，还有一部分是由企图攀附上圣廷这颗大树的小贵族和流浪骑士，他们从一开始就跟随着神殿骑士团行动。在从普陶港登陆之后，一路上穿越了麦森丘陵还翻过了卡瓦山脉，在漫长的征途之中，已经有几分精疲力尽了。而幸运没有将马匹折损在征途中的骑士，此时不得不忍痛将自己的战马宰杀充作粮食。
罗格朗将附近的木材被提早砍得差不多了，仅有的少量木材为了制作工程器械，还被统一搜走了。柴火不足，士兵们甚至难以将生肉烤熟，将干粮烤软。普通的步兵待遇更糟糕了，他们不得不在田野里抓些老鼠和野狗，就着野草充当饱腹之物。
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有士兵趁着夜晚偷偷逃跑。但缺粮与逃兵现象，对于神圣军来说，都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眼下，最棘手的是圣地神圣军、海上神圣军与边境神圣军之间突然产生的矛盾。
边境神圣军负责封锁约林城的水路，此外还承担起将粮食从赫里德城港口运到约林城的责任。当费里三世将神圣帝国的运粮港口夺回之后，神圣军的海上生命线被切断了。边境神圣军的情况要比圣地神圣军好上一些，他们还有自己准备的粮食。
眼看着同盟还能有面包吃，自己却不得不啃着难以下咽的生马肉甚至是老鼠，圣地神圣军和海上神圣军一天比一天焦躁，不少性格暴烈的骑士指责边境神圣军截留了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粮食。面对这凭空而来的指控，当了一段时间运输工到头来却要被怀疑的边境神圣军格外愤怒。
时间再这么拖下去，饥饿带来的士兵逃队成为了一个小问题，更严重的反倒是它很有可能会引发同盟破裂，大家反目为仇。
西奥尔德在主账中审视终于绘制完毕的约林城防御结构图的时候，席塞安面带忧虑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们打起来了。”
席塞安汇报。
西奥尔德在图上一处做了标记，没有抬头，看起来就好像他对这些完全不担心。而这段时间以来，西奥尔德对于底下士兵的骚动，视若无物。席塞安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几名勃莱西骑士和边境骑士斗殴，已经制止住了。”席塞安显然格外焦虑，“但是……陛下，粮食是个问题。还有就是……”
“说吧，还有什么坏消息。”
西奥尔德平和地问，他站直身，审视着图纸。
“有传言说，圣灵湾被怒金帝国攻陷了。”
席塞安谨慎地组织措辞。
这个消息是从罗格朗人那里传来的，消息被写在布条上，绑在罗格朗人射出的那些利箭上。得知此事之后，席塞安迅速派人销毁了那些布条，严厉禁止传播流言。但是令他心生疑虑的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神圣军应该比罗格朗更早得知这件事才对。
除非……
神圣军中，有人封锁了这个消息。
而在神圣军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那就是西奥尔德。

第179章 世界之王
“长老院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我们了。”
席塞安试探地说道。
他不希望自己的揣测是正确的，但是事实似乎正在朝着他看不懂的方向发展。
西奥尔德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我们的粮食还剩几天？”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席塞安悲哀地想着，回答：“边境军还能够撑一周，而其他的……我们已经没办法为我们的士兵提供小麦和鸡蛋了。军官们正在商议接下来如何是好，陛下。”
“走吧，来去听听我们的先生们有何高见。”
西奥尔德平和地说。
在神圣军的作战指挥室中，边境神圣军的统帅，典型深渊海峡北部人的维拉文将军正和海上神圣军的军官们愤怒地争吵。他们的嗓门大得在百米外都能够听到，海上神圣军的军官们指控边境神圣军私吞物资。
“圣主在上，谁不知道边境商队的运输是怎么回事？十桶红酒从出发到抵达，还能剩下一桶就谢天谢地！”
“那我也能以圣主的名义起誓，那九桶红酒有一滴进了我们嘴里，我们立刻就下地狱去！”维拉文将军像狮子一样咆哮，他的脖子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手重重地按在桌子上，“我们绕过北海的急流，冒着被巨鲸吞进肚子里的风险，帮你们把鸡蛋和燕麦从深渊上运到这该死的罗格朗。现在倒好，你们竟然指责起我们不够尽心尽力？难不成要我们一边封锁约林城的水路，一边回头对勃莱西开战把港口夺过来？你们怎么不指望我们能够让公牛生子，铁石开花？”
“我们的士兵已经试图从粪堆里找出能吃的种子，而你们却还有燕麦可以用来喂军官的马。”海上军的军官怒气冲冲，斗殴的士兵就是他的手下，“你们的粮食充足到能用来喂马，既然是同盟那就不该眼睁睁看着盟友饿死。”
“我们是同盟，但可没有哪条法律或守则规定该成为盟友的保姆。”维拉文将军回击，他刻薄地问，“难道还需要我们把牛奶喂到你们的嘴里吗？”
“圣主教你们友爱，先生们。”
帐篷的帘子被掀起，教皇西奥尔德走了进来，他的声音冷静平和。
所有人放下争论，起身朝着西奥尔德行礼。
维拉文将军发现，当教皇西奥尔德出现的时候，他苦心营造出来的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冲散了。他略感不安，抢在海上军军官们之前，开口：“边境诸国并非不想对亲如兄弟的盟友伸出援手，但是您知道我们边境的平民生性更为顽劣，如果看到我们将粮食分与他人，我担心会有变故发生。”
趁人之危的狡诈狐狸。
海上神圣军的军官在肚子里怒骂出声，他们总算看明白了边境神圣军这幅故作姿态是想要干什么。
边境神圣军是三支神圣军中最晚踏上战场的，也是筹备了时间最久的。他们参战的时间尚短，且不提从勃莱西来的粮食是否真的被他们私吞，单就边境诸国自己准备的存粮，这时候应该还他们手里的粮食多着——至少不像其他神圣军队伍一样这么狼狈。
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是想要和教皇，和所有人讨价还价呢。
如果从罗格朗人那里得来的消息是正确的，那么如今圣灵湾圣廷已灭，强大的神圣帝国失去了圣灵湾这颗心脏之后，又遭费里三世的沉重打击，光辉消散犹如昙花一现。无望内海联盟和深渊诸小国联盟已经被东南的战役磨灭了力量。罗格朗与世为敌，虽然至今未被攻陷，但是同样深受战争侵蚀，元气大伤。
这个世界上所有强大的国家和势力，已经在这场战争里将自己的力量消耗得损伤根基，群雄衰竭。
这是边境诸国崛起的机会。
他们将手中的粮食就是他们的底气，他们想要争夺这场战争的主导权。
这群该死的，贪心过头的家伙。
“只要诸位不忘这场战争的初衷，圣主将庇佑我等取得最终的胜利。”
西奥尔德回答。
“虔诚并没有办法让我们的士兵填饱肚子。”
维拉文将军说道，他看了眼海上神圣军军官们。
“没有粮食，我们的士兵根本没有办法打仗。”心思急转，海上神圣军的军官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了，谁也不愿意这场战争就此终结，特别是他们只需要攻下约林城就能够一锤定音的情况下。
“神以祂的奇迹庇佑我们。”
“奇迹包括给予我们粮食吗？”维拉文将军忍不住有些刻薄地发问，他脑海中盘算着从罗格朗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圣廷覆灭，神圣帝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而一名教皇，失去了他的圣城，他还能做什么呢？
“包括。”
西奥尔德平静地回答。
起先没有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很快地，他们意识到西奥尔德回到了什么，所有人齐齐看向他，一脸错愕。
……………………
“那贫瘠之地上，人干渴，饥饿，奄奄一息。于是神使地上长出稻谷，使河里的水变成美酒，使纯洁的羔羊来到人的面前。牠如父亲一般宽厚仁慈，却又如此威严地展现出祂的奇迹。”
沃里伯爵陪同国王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以女巫们的眼镜眺望城外发生的事，低声念出了圣书里的话。
那是圣书中的一个古老故事，讲的是神在万邦之中述说祂的荣耀，在万民中述说祂的奇迹。神以祂创造的奇迹竖立自己的权威与形象，这些奇迹组成了人们印象中的神。现在，圣书中描绘过的奇迹再次诞生了。
约林城外的广袤大地上，稻谷违反了季节，再次从土里生长出来。神圣军从多玛支流里打起水，那水倒进桶里，立刻变成了醇香的红酒。发生在约林城外的一切，正如圣书中讲述的一样，带三重冠的西奥尔德自平原上走过，士兵们跪倒在地，向他叩首，已然将他当成了神的化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沃里伯爵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众神之国不是已经关闭了吗？”
“因为他的力量不是来源于众神之国。”
国王平静地回答。
以凡人之身，推测诸神往事，沃里伯爵做到了凡人所能做到的巅峰。但是，终究是被凡人的认知限制，难以更深刻地了解诸神。事实上，如果圣主的计划成功，祂复生降临大地，那么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众神之国从此埋葬，让自己成为大地上唯一的神明。
神的力量与他们的尊名指向息息相关，而圣主通过篡改历史的手段，将自己寄托于历史时起，祂的力量便与凡人息息相关。教义中的“父亲”便指向了这一个概念，祂是创造人类的存在，是所有凡人的父亲。这一个教义直接展露了祂的目标，祂将自己根植在凡人的信仰与生活里，从而重塑了自己的力量来源。
圣主将自己从旧神的神系里挣脱了出来，借以这些手段，重塑了自己的位格和权柄。
祂成了凡人的神，人间就是祂的国度。
如果计划成功，那么祂便不需要众神之国。这也是为什么圣主在传说时代能够如此毫无顾忌地背叛诸神，竭尽全力地推动众神之国被永远尘封。
圣主的计划本身是没有错误的，在圣廷成为普世之教后，祂的目标可以说实现了大半。唯独，祂算错了人类的野心，背德者能够背叛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
在圣灵湾圣廷覆灭之后，圣主降下来的意识消散了。诸神的黄昏终于彻底到来，最后一位企图获得新生的往昔神明就此退出历史舞台，而祂的权柄被祂在人间的代言人所窃取。
现在，西奥尔德就是神国之王，行走于大地的人间之神。
一千年来人们对圣书与圣廷的所有信仰，凝聚成为他的力量。某种程度上来说，关闭众神之国对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帮助。但是罗格朗却必须关闭众神之国的大门，一如西奥尔德不惜代价，也要封锁地狱与人间的裂缝。
“现在，距离成为预言中的‘世界之王’，他只差最后一步了。”
高塔上风势凌厉，国王注视着受万人崇拜，遥遥朝自己望来的西奥尔德说道。
——世界之王不会同时存在两位，双王之间注定有一位要死去。
王座上，从来只有一位赢家。

第180章 攻城
在烈酒，篝火和粮食里，神圣军低迷的士气终于再一次振作了起来，亲眼目睹教皇西奥尔德教稻谷从地里凭空生长起来后，几乎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就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西奥尔德就地发表了一场演说。
他将圣灵湾圣城为一群异端的蛮族人侵占归咎为末日审判到来前最可怖的警告，称这是世界走向终点的一个讯号，最后审判的日子将要到来。然而，神是仁慈的，尽管祂痛心于人们的不端，却仍愿意给予祂的信徒一个得救的机会，因此教粮食从荒芜的大地里生长出来。
这是神的仁慈与给予的最后机会。
“……圣城的沦陷，是因为我们这些聚集于此的兄弟们未能诚心如一。这是我们的罪孽，如想得救，就必须放下心中的怯弱与仇隙，齐心协力地为攻克异端之城而奋战。请拿起我们的刀剑，不要让邪恶的毒雾阻住我们的去路。
要记住，神佑你我。”
在这样煽动性极强的演说之下，神圣军既恐惧于圣城被毁的灾难，又沉浸于西奥尔德展现出来的神迹里，一时间英勇无畏地投身进“最后的救赎”里，对着约林城发动了强有力的进攻。
边境神圣军统率维拉文将军看着这种变化，又愤怒又恐惧于西奥尔德的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军队的掌控被教皇剥夺。西奥尔德彻底成为了三支军队的最高统率，神圣军在他手中轻易地拨动着。
而教皇西奥尔德接手军队的最高指挥之后，取得的成果更进一步地应正了他所说的，神仍然在保佑世人的话。在此之前，神圣军屡屡被罗格朗多重防御措施牢牢地抵抗在城墙之外，士气最低迷的时候，甚至难以接近对方塔楼的火力范围。
按照西奥尔德的指挥，他们竟然得以短暂地越过对方的护城河，让工兵到塔楼底下挖掘战壕。虽然，很快地，城内的罗格朗人反向挖掘战壕，遏制了他们的行动。但和之前比起来，这已经算是一个较好的开端。
“让我们的士兵加快对二号塔楼的进攻，以此掩护在七号塔楼下的行动。”
指挥所中，西奥尔德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席塞安沉默地记下他的每一条命令。
这些天来，他亲眼目睹神圣军悍不畏死地对约林城进行猛烈的进攻，终于明白了西奥尔德在接到圣廷覆灭的消息之后，为何封锁得滴水不漏。在“丰收神迹”之前，神圣军的内部矛盾越来越激烈，骑士们已经被漫长的战争磨灭了一开始的热情，边境神圣军另有心思。而西奥尔德要借圣城的覆灭和神迹，来使神圣军们再无退路。
可是，西奥尔德真的对圣城的遭遇毫无办法吗？
席塞安有些茫然，诚然他不喜欢圣廷那些暮气沉沉的长老们，可是作为一名在圣城中成长起来的信徒，对于圣城他到底还是怀抱着一些不一样的感情。而他与西奥尔德这么多年的熟识，隐隐约约，在这些惊变中感觉到老友的影子。
西奥尔德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的角色？
席塞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西奥尔德。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西奥尔德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远，变得令人尊敬，也令人……恐惧。
他只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西奥尔德已经不是圣廷的教皇，而是神圣帝国的皇帝。
“快该进攻了。”
西奥尔德看着地图，以欣赏般的语气说道。
……………………
“不超过三天，他们就会全力发动进攻。”
国王快步走在城头上，检视着一座座塔楼。莫尔将军提心吊胆地带着盾牌紧跟在国王身边。
指挥的军官们都万分不赞同国王亲自登城指挥，虽然此时约林城处于防守状态，不像正面战场上那么凶险。但是城墙仍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带，投石机抛掷的巨石砸在城墙上，飞溅起来的碎石与崩塌的塔楼墙壁往往砸伤守城的士兵，除此之外流矢飞箭也随时可能伤人性命。
但是几次攻防下来，军官们却不得不无奈地接受国王登城指挥这个事实。
神圣军的攻势一反以往，变得凶狠强势，却又诡诈多变。明面上对某段城墙的强攻，实际上是为了掩饰对另一处塔楼的破坏。给人的感觉，就像对方的军队突然换了一个指挥的大脑。如果不是国王果断地亲自接受指挥，敏锐地识破对方的真实目标，提前遏制，此时的防御圈恐怕已经被撕开了破口。
另外一方面，国王登城指挥作战，令守城士兵的士气为之一振。
守城的士兵很大一部分跟随国王参加过杜罗城战役，对战役上国王的传奇表现和英魂骑士记忆犹新。他们口耳相传，几乎将国王当成了另外一种精神上的信仰。国王与他们同在这个信念，甚至压制住了城外西奥尔德展现出的神迹的冲击。
这种时候，缺少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少了国王。
莫尔将军不得不负责起国王的安全问题，而在他被临时任命为国王近卫之后，一堆军官几乎是轮流来找他谈话。前前后后，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就算他死了，也得保证国王的安全”。
守城的短短时间内，莫尔将军觉得自己凭空老了十岁，一颗心因为战场上时不时出现的意外忽上忽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心脏问题，成为那群神经病医生的病人。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的伤员越来越多，战场情况越来越危机，他们已经来不及将士兵从城墙上转移到城内的修道院中，而作为临时医院的修道院也难以容纳这么多的伤员。为此，病理研究院的部长，药剂师杜纳干脆带着一队医护人员也登上了城墙。
眼下，在城墙上能够看到穿着变得灰扑扑的白袍的研究员们快步往来。在这种情况下，轻伤员在得到简单医治之后，就必须立刻投入战场。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决定整场战争结局的时刻了。
他们走过了那么长，那么艰难的路，就算打碎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三天？全力进攻？”
莫尔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地又提了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争僵持，城内的存粮在同样在迅速消耗着。定额分配只能减缓存粮耗尽的时间，却不能使储粮增多。一旦粮食彻底耗尽，再加上战线吃紧，城中人的信心必然急转跌落。这对罗格朗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以说，一场决定胜利与失败的会战对双方都是注定要面对的。
但是，神圣军的全力进攻将发生在三天之内，这个时间仍然紧急得让人难以想象。
“勃莱西正在进攻旧都，且冬日将至。”
国王简要地回答。
神圣军无法在罗格朗停留太久，对于神圣军而言，战争最好能够在夏末秋初结束，然而如今却被他们硬生生将战争拖到了寒冬将至。
眼下深渊海峡的洋流将在一周之内转向。
如果西奥尔德的全力进攻能够获得胜利，那么他将携带着前所未有的荣耀和声望乘着第一阵转向的洋流，从深渊海峡西岸回到勃莱西，赶在费里三世攻打下神圣帝国首都之前，平息帝国内的战火，巩固摇摇欲坠的神圣帝国。
时间对于西奥尔德而言，万分紧迫。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残阳铺洒在大地上，城上城下，都浸透了血腥味。
国王走进西北角的塔楼上，从士兵手中接过弓，将一根绑着密信的箭射向城外。目睹了国王这一箭的长弓手不得不敬佩他们的陛下，哪怕他已经是罗格朗经验丰富的长弓手，也无法射出这样精准笔直的一箭——哪怕与那些有着“鬼魅”之称的科雅射手相比，国王也绝对称得上卓越。
“全力进攻吗？”
国王将长弓还给射手，他透过射箭孔看着城外的硝烟战火，在隆隆的闷响中低声自语。
“那就来吧。”
燃烧的石弹划过天空，明明暗暗的战火照亮了国王的眼。
如火燃冰。
………………………………
天亮了又黑，神圣军的攻势在第二天放缓了一些。
西奥尔德从一辆辆铁马车前走过，这些马车一直随着神圣军行动，在行军中速度不慢于敏捷的轻骑兵。它们相当神秘，相当低调，在此之前被人们所忽视，直到这一刻，西奥尔德才教它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在火把的光里，这些铁马车上光芒流转，黑铁铸成的车身带着一股凶煞。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阵法点亮，战车在原地转化，变成了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铁甲蔓延，覆盖了拉着马车的那些战马，战马发出凄厉的哀鸣，在哀鸣中一根根铁骨刺深深地嵌进了战马的血肉里。转眼之间，所有熊俊的战马被吸收进了血肉，变成一具具被铁甲武装起来的骨架。
铁马车蒙上一层血色。
与罗格朗的龙翼战舰一样，这些铁马车同样是炼金术的遗存！
在传说时代里，最精锐的天才炼金师们与蔷薇家族站在一起。但是却也还有一部分炼金术流传到了圣廷的手中，古圣火与神座码头就是基于这些被圣廷秘密保存的炼金术制造出来的。
西奥尔德隐藏着这些战车，直到今天才让它们登上战场，它们是这场棋局中暴起发难的“车”，它们将踏平一切。
“所有的战歌都有终焉之刻，所有的英雄都有埋骨之时。”
西奥尔德轻声念道。
语气淡淡，如诵挽歌。
他从席塞安手中接过火把。
“攻城。”
炼金战车碾压大地，发出恐怖的轰鸣，十二辆战车化为十二座移动堡垒，朝着夜幕下的约林城墙咆哮驶去。

第181章 他是王
在象棋的规则中，“车”能在横线和竖线上不受步数限制地行走，但是它们除王车易位外无法越子而行。这意味着，战车在战场上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雷霆般的姿势碾压敌人。所有阻拦在前的，都将被踏平。
十二辆由炼金术改造过的攻城战车巨兽一样地碾压过大地，城墙前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和砂石堆平。沿着预定的线路，它们重重撞在城墙之上，伴随着隆隆的巨响，发挥出来的威力等同于数百常规的攻城锥同时撞击。
城墙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它的厚重。
石块在火花中迸溅飞起，四散而落。十二座移动的战争堡垒在约林城坚固的防御线上第一次撕开了口子。紧随在后的神圣军骑士们放声欢呼，呐喊，咆哮。他们兴奋过头，有些人靠得太近，甚至被倒塌的塔楼生生砸成了肉泥。
火光熊熊，士兵们紧随在堡垒般的战车，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想要踏进这标志胜利的约林城中展开厮杀。
战车冲城而入，却轰然下坠，落进了城墙后早已经挖好的深深陷坑里。紧接着，铁箭暴雨一样地迎面而来。火光中，神圣军看到，炼金战车撞开的城墙后，罗格朗的士兵全副武装，长弓手趴在屋檐之上，从各个方向，朝着入城的神圣军射击。
“杀！”
席塞安披着铠甲，指挥着士兵冲进去。
骷髅战马拉着钢铁堡垒从陷坑中跃出，如果是普通的战车在这种时候已经失去了作用。然而炼金术制造的战车却不是普通的陷阱可以阻拦的。借助着炼金战车在前面承担主要火力，神圣军冲进了成功。
兵戈碰撞，厮杀声震耳欲聋。
却不单单是从正面战场上响起！
同样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在同一时间从他们的左侧，后翼响起。
大火从他们的营帐方向熊熊燃烧，席塞安惊愕地转头，看到他们后面火光中有无数战马正在来回奔驰。在他们进攻约林城的时候，他们的后翼和左翼同时遭到了进攻。神圣军一直将自己放在进攻者的位置上，所有的精锐主力都放在了攻城队伍的前端，后背和侧翼堪称毫无防备。
如果这是在一场正面作战中，他们当然不会如此轻率。
可这是一场围城战！
他们是进攻的一方，罗格朗龟缩在城中，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防御，只需要像一根箭一样穿透罗格朗的盾牌。作为守城的人，罗格朗拿什么来进攻他们？他们只要一开城门，神圣军就会立刻蜂拥而入！他们拿什么来进攻神圣军？又怎么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的后背发动进攻？
难不成这些罗格朗军队在一夜之间长出了翅膀，飞出了城墙，落到了他们背后？
毫无防备的后续部队在突袭之下，迅速崩溃，前面攻城的士兵听到后方的喧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想要调转应对。除了以神殿骑士团为主的这一支军队，其余的秩序本就散乱的神圣军因为这个变故已经乱成了一团。一时间，骑士们不知道该继续进攻，还是该回头防御。
谁也不明白，本该被困在城中的罗格朗军队到底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边境神圣军！”
席塞安一边指挥着士兵立刻从城中撤出，一边迅速地眺望整个战局。
一共是两支罗格朗军队，一支袭击了他们的后方军队，将只留下一些伤病员的营地化为了火海。一支从东北而来，从他们较为薄弱的左翼发动进攻，此时已经将猝不及防的左翼军队撕裂打碎，那是一支精锐的骑兵。
东北方向，是边境神圣军负责的城段。
后来的军队从何而来暂时未知，但是左翼的军队却必定要经过边境神圣军的防御。如果罗格朗从东北城门出发，绕路而来，边境军不可能全无知觉——除非他们已经叛变。
席塞安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滚石从炼金战车撞破的城墙两侧推下来，隆隆不绝于耳，为进城的骑士退出制造阻碍。战场一片混乱。席塞安想要调头去阻止那支如利剑般自他们左侧插入的骑兵，看到神圣军的一支骑兵迎了上去，阻住了对方肆无忌惮的步伐。
西奥尔德率领神殿骑士团拦截了那支军队。
大火将夜晚的黑暗点燃，火光里，两支骑兵对峙着。
………………
铁箭破空的声音，咽喉被箭贯穿的声音，鲜血蓬飞的声音，粮食在火中燃烧的噼啪声。
世界轰轰烈烈，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死亡就在一瞬之间。约翰将军沉着地指挥着士兵进攻溃散薄弱的神圣军后队，为了攻城更加顺利，神圣军的后翼是一些体弱衰老的军队，已经一些失去了战马的骑兵。这个安排刚好便利了终于抵达战场的约翰将军。
在此前切断了神圣军运输线之后，约翰将军率军北下，和蔷薇铁骑会合。按道理，约翰将军现在应该在罗格朗的东南部夺回那些被侵占的城市，然而他们却出现在了这里。
东南连续不断的胜利消息，是真的。
但却不像宣传中说的那样，是由约翰将军和蔷薇铁骑取得的。
在半个月之前，安格尔邦国的军队就悄悄地通过科雅山地的要塞，抵达东南沿海，接替了约翰将军和蔷薇铁骑。他们穿戴上蔷薇铁骑的罩衣，打着暗红的王旗，营造出这两支军队还在罗格朗东南征战的假象。依赖于此前布巴斯城的牺牲和科雅邦国的顽强防御，这一次神圣军并未能深入侵犯罗格朗西部，处于西南的安格尔邦国兵力基本保存完整。他们收回失地的速度，不逊色于蔷薇铁骑和约翰将军指挥的军队。
约林城这段时间固守不出，连夜中也绝不派兵进行骚扰，与东南连续不断的胜利战报在明面上起了掩盖的作用，神圣军没有意识到罗格朗已经拥有了一支能够抽调出的援军。
更换了旗帜和盔甲之后，约翰将军率领的军队和蔷薇铁骑合并在一起，渡过多玛河，沿未被神圣军入侵的西岸前行，绕过了被神圣军控制的柯林城。最终，赶在会战前两天，抵达约林城附近，在决战打响之后插进战场。
科雅的射手与蔷薇铁骑同行，双方在这段时间的征战中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默契。在铁骑冲锋之前，科雅射手从左右两侧率先进行射击，为铁骑提前撕开一道口子。随后铁骑卷至，将裂口扩大。
生命被迅速地收割着，约翰将军在斩杀敌人的同时，观察整个战场。
他眺望着战场的东北方向。
那里是国王亲自率领的王军。
这是一场倾城之战，他们以进攻来代替防御。
因此，他们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
暗红的王旗在战火中翻卷，像一片澎湃的血海。与之相对的是被映照成橙黄色的十字旗。
按道理，就算约林城内的王军尽出，数量上也难以与神圣军相抗衡。然而，此时在罗格朗王军这一侧，骑兵的队伍森然如林。
西奥尔德一身白袍，率领着神殿骑士，看着火光中站在对面的维拉文将军，忽然笑了一下。
“命运真是种嘲弄人的东西。”
他语气轻松，全无被背叛的怒火。
“我们曾经相信您能够率领我们取得救赎，因此随您至此，但是我们现在发现您没有办法做到。”
维拉文将军微微欠身，丝毫没有身为背叛者该有的羞愧。
边境更接近极北冰原，距离圣灵湾和圣廷较为遥远，一直以来受圣廷的影响并没有勃莱西无望内海那么深。而这次，边境诸国之所以参加神圣军运动，更重要的是为了打开自己的海上航路，从罗格朗摄取更多的利益。
受恶劣的自然条件限制，边境诸国的农业难以发展，然而商业方面，他们其实很难与距离圣廷更近的无望内海和深渊诸国联盟竞争。在此之前，他们以粮食为筹码，就是基于以往的这些争端。但是西奥尔德使大地在一夜之间长出稻谷，却毁掉了他们的计划。
目睹西奥尔德在士兵们陷入绝望中，才展露神迹那一幕后，维拉文清晰地认识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位十足标准的政客帝王，而不是以往那些空有威望而无手段的精神教皇。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其他的事情。
一旦教皇西奥尔德成功，他会如何对待在围城中想要夺取主导权的边境诸国？没有帝王能够容忍这一点。而如果罗格朗真的覆灭，教皇西奥尔德得以重振神圣帝国，那么他们将彻底失去崛起与发展的机会。在这场战争中，参与最多的海上神圣军很有可能最大的获利者之一，那到时候，他们又该如何去同神圣帝国关系亲密的无望内海联盟和深渊诸国联盟竞争？
但是，真正使维拉文下定决心的，还是来自罗格朗这边的消息。
从边境军抵达战场之后，他们并未遭受过罗格朗太多的进攻，也并未对罗格朗造成太多的破坏。双方的仇恨不像圣地神圣军和海上神圣军那样不可调节。在围城会战决定之前，他收到了来自罗格朗的密信。
费里三世已经率军攻破神圣帝国首都，消息为西奥尔德封锁。
来自罗格朗的消息，不一定为真。但西奥尔德能够封锁一次消息，就能够封锁第二次消息，圣城可以覆灭，首都也可能为费里三世攻破。
命运给了边境军不同的选择：
如果他们支持罗格朗，那么在神圣帝国与西奥尔德覆灭之后，依附圣廷而得以处于商运竞争优势的无望内海和深渊诸国，将再也无法与他们进行较量。而没有圣廷教义对商业的打击，他们的船队将不再需要带着枷锁而行。而重创之后的罗格朗和勃莱西，也将处于较长的恢复期，难以向边境扩展。
维拉文认为他们的成功率很高。
如果罗格朗的消息为真，如今西奥尔德就只剩下处于约林城的这些军事力量。只要让神殿骑士团在这场战役中覆灭，西奥尔德将与神圣帝国彻底成为历史。而就算罗格朗的消息是为了诱骗他们与之联手，只要西奥尔德与其他神圣军溃败于此，神圣帝国照样不日就要灭亡。
边境神圣军的高层经过激烈的讨论之后，最终同意了维拉文的选择。
在利益的这张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与敌人。
在座皆是羔羊，在座皆是豺狼。
“我当初该直接杀了你。”
西奥尔德没有理会维拉文，他直视火光中曾由自己亲自举行洗礼的年轻君主。
“我距离我最想要的东西，只一步之遥。”
国王没有说话，与他遥遥相对，火光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他立于万军之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祝迟，也没有普尔兰。
有的仅仅只是国王。
他是“王权”权柄本身，他就是“王”！

第182章 为王者
约林城内，沃里伯爵在塔楼上的房间中，他望着辉煌的战场，伸手按在胸前的悬剑者徽章上。
传说时代里，因为自身的渺小，而不得不聚集在一起生存的人类，诞生了最初的“国家”概念，于是“王”这个为诸神追求的权柄，诞生在第一个国家中。世界上的第一位君主就是王权这个权柄本身，一如诸神的名字各自指向对应的权柄。
诸神为了“神王”的权柄而厮杀着，却没有想到这世界上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柄最终诞生在最卑贱的种族之中。
黄昏之战后，诸神埋骨，在那一场战争中，国王遭受背叛陨落，却没有真正死去。传说时代结束之后，最初的人类国度，罗格朗帝国，在蔷薇家族的努力之下，屹立大地。圣主能以篡改历史的方式，将自己寄托在往昔今在与未来，以求复生，而作为“王权”权柄本身的国王，自然能以同样的方式在罗格朗帝国进入民族意识萌芽，王权复兴的时刻，再次降生在大地上。
那个时间便是一千年。
千年过去，信仰再难压制思想火花的迸溅，人文的曙光闪现在历史长河，商业的航船纵横海上。世世代代的蔷薇家族传人将一个支离破碎的国家，振兴强盛。在威廉三世统一三十六邦，罗格朗帝国再次形成统一帝国的时候，王权复苏。
国王于圣瓦尔之死的夜晚，再次降生在大地上。
他生而为王。
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沃里伯爵打开他带来的箱子，取出了里面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下埃尔预言泥板。
“一千年之后，大地将像陶钧一样翻转起来，那最下面的将到顶上，卑贱者主宰于坟场之上……众神的出生地将不复存在。”他念出上面的预言，以及泥板背面，最新解读出的一句箴言，“上下翻转，千年反复，永不停休。”
那千年前的无名智者做出了被历史证明的预言。
千年前，大地上神明高高在上，如驾云端，凡人被层层压在最下面，如奴隶，如蝼蚁。卑贱渺小。然而一千年过去了，诸神永眠于黑暗中，神明成为棋子，凡人在白骨之上主宰世界，那最下面的到了顶上，世界的变动就大地翻转。
世界与历史，就在这样的更迭里动荡不休，永不停息。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
………………
地狱，黑石王城。
千年的战争终结在天使陨落的那一刻，暗红的天幕上，律令封锁了所有的裂缝。蒙拉走在死寂的黑石城堡里，风贯穿在长廊之间，带着从大殿而来的琴弦声。
魔鬼坐在白骨王座之前，那把在国王遇到刺杀之夜出现过的金色竖琴在他手中。他苍白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弹奏出优雅而低沉的旋律，那旋律像亿万天使垂死，又像亿万鬼魂窃笑，似喜似悲。
“来谈谈帝王之死的故事吧，亲爱的。[1]”
他低低地唱着，苍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月光只照出他一半脸庞，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有的被废黜了，有的在战争中阵亡了
有的被他们废黜的幽灵缠死了
有的被她们的妻子毒死了，有的在睡梦中被杀死了
全都是被害死的——[2]”
古老的歌剧依旧如毒蛇在黑夜游走般，华美，阴冷，带着对着世界与人类的嘲弄恶意。魔鬼苍白的脸上，带着讥讽般的笑意。他是地狱这邪恶混乱之境的第一位魔鬼，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愚蠢的，总是分辨不清谁在保护他们谁在蚕食他们的人类——对着木制的偶像叩首，对着庇佑自己的君主破口大骂。
他们多愚蠢啊，愚蠢到可笑。
所以凭什么要让他的君主再次为这些人费尽一切心力呢？他的君主该属于地狱。
跨越了时空，他在与国王再次签订契约的时候玩了个小小的轨迹。他书写了一份关于未来的“命运”，试图赶在千年王国到来之前指引着国王走上死路，好教他带着陛下重归地狱。
他利用国王赐予他的白骨权杖，他能插手国王最初回归灵魂尚未完全打上人间烙印时的命运。可惜的是，哪怕过了一千年，他的陛下还是像以前那样。国王救下了白金汉公爵，平息了叛变，封锁了黑死病——和以前一模一样，出色而果决。
他的改变失败了。
千年王国开启，国王与人间密不可分。
他再无办法，只能尽心尽力地为他的君主效力，他的陛下在一切结束之后，终归要重回地狱。
为王者除了国家，一无所有。
而所有帝王都会死去。
“……死亡在箍住国王
太阳穴的空王冠里建立了它的朝廷。”
这就是国王的命运。
站在世界尽头的国王，为了他的子民与国家不远万里而来，一身疲惫。魔鬼一眼看到了他的结局。他是“王权”权柄本身，是应着人们的祈求和历史而诞生的君主。人们总有不再需要“王权”的那一日，那一日到来的时刻就是国王的死期。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所以才能不惜一切来拯救他的子民。当他知道未来之后，他不会再这么做。
魔鬼想。
于是魔鬼开口，隐藏着恶意与嘲讽，询问：
“身为魔鬼，我以难得的善心提醒您，您是否明白您即将签署的契约将会为您带来怎样的结局？”
“我将永不得救赎，我将永不得安宁，将为世所弃。”
君主平静地回答。
——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如此悲惨，还能够如此平静坦然地走向它？承载那样沉重宿命无数苦难却始终平静的灵魂，美丽得足以令所有的地狱生物垂涎。
他俯身，面带微笑。
“那么，作为交易，我将效忠于您。而在您被抛弃的那一刻，您的灵魂属于我。”
“好。”
那是契约唯一的条件。
魔鬼放下竖琴，他站起身，从王座上拔下龙骨长剑，开始以白骨王座为中心，刻画一个古老的繁杂的阵法。血族的仆从们端着粘稠的鲜血而入，血液被灌入那些线条中。围绕着王座的血腥阵法，就如王者本身的命运。
为王者，永无安宁。
………………
大地被血与火浸透，星辰从天空中划过，昭告着不同寻常的时刻。
“我一直在想和你的会面。”西奥尔德说，“这是这个时代最精彩的一刻。”
风吹动他的白袍，他的态度不见有多少敌意，反而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渡过深渊海峡，率万千军马只为了这注定成为时代最精彩的一刻。中间的多少尸骨与血海，都无所谓。
十二座移动城堡的炼金战车再次变幻形态，成为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塔。这已经不属于炼金术的范围里了，而是神的力量。传说之中，神有十二根用来固定诸天的高塔，祂以这十二座高塔为基石，奠定了祂的神国。
西奥尔德带来的，不仅是十二座攻城的战车，更是十二座神国之塔。
他现在已经是人间唯一的神明了。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这种可怕的变化。高塔拔地而起，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渺小，在高塔前站立的教皇，虽然还形如凡人，却威严如天地，教人想要匍匐臣服。神圣军已经翻身跪倒，罗格朗的军队聚拢到国王身后。
世界变成一个舞台，决定这个舞台的，只有两个人。
“上下翻转，千年反复，永不停休。他们会抛弃你，就像预言里说的大地上下翻转，最底层的奴隶成为主人，而你将因此死去。”西奥尔德背后十二座神国之塔爆发出强光，交错贯空而过，“没想到，就算这样你还要庇佑这个国家为它而战——不觉得可悲吗？”
“那就让他们抛弃我。”国王厉声回答，“那就让我死去。”
火光熊熊，狂风怒卷。烈火如蛇腾空而上，青铜洪钟的声音在瞬间重重响起。钟声里，白骨王座悬浮天幕。
为保护子民而诞生的王，永远不会变成屠杀子民的恶龙。
弑龙者永为弑龙者！

第183章 人文宣言
约翰将军率领着骑士在烈火中奔驰，雷鸣滚滚淹没天地，世界陷入了终焉的战火，天上地下皆是战场。十二座高塔拔地而起，白骨王座悬浮高空，双王的厮杀笼罩在无数强烈的流火之中，已经不是凡人能够目睹的。
“杀！”
约翰将军挥舞着长剑，嘶吼咆哮，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天空的战场。
这已经是棋盘上的倾国之战，王与王决战，将与将决战，兵与兵决战……战场被分割成无数部分，他们的君主将自己的生死投入到属于他的战场，那么将士与人民也该将拼尽一切迎接属于自己的对战。
无需担忧，无需观望，无需彷徨。
所有人奋力向前。
铛——
约翰将军的长剑与席塞安的盾牌相撞，火花迸溅，照亮两个男人的脸。战马擦肩而过，下一刻又迅速调转，再次拼杀。
科雅的射手与蔷薇铁骑并肩，化为箭与铁的旋风，与神殿骑士绞杀在一起。暗红的王旗与雪白的旗帜就像同时绽放在大地上的红蔷薇与白玫瑰。空气中满是金铁与鲜血，头颅飞起又重重滚落。
战！战！战！
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压抑千年，终于迸溅出来的呐喊。
凡人以刀剑，向神索取他们要的尊严与荣耀。
………………
瑰丽到连艺术家也难以想象的画卷在天空上铺卷而开，十二座高塔形成十二个银色的漩涡中心，高空的流云被镀染成为白银般的颜色。七星悬浮于西奥尔德的手中，又有柄两刃的利剑浮于他面前。
他窃夺了圣主的神权，展现出的，便是如圣书中描绘的神明形象。
三分之一的-日头，三分之一的月亮与三分之一的星辰落在十二高塔编制起来的水银海上。在圣书之中，说神从天上摘走这些之后，日月星从此有三分之一暗淡下去，白昼的三分之一失去了光，黑夜亦然。
这就是神的力量，它如此强大，令神自然能够将亿万的人当成尘埃与蝼蚁。
迎战神就是尘埃与蝼蚁的王。
国王提着权杖，立在水银之海的对面，鲜血从他的斗篷上落下。他背后的白骨王座已经不复存在，化为了千万白骨军队，跟随着国王立于高空的急流之中。权柄在国王手里化为剑，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身后。
“原来白骨王座是这么来的。”
西奥尔德注视着国王背后的千军万马。
“这是我所有子民的骸骨啊。”
国王轻声说。
王座下是累累骸骨，那是为王者踏过的尸山血海。但是王座本身同样是累累白骨，那是他所有故去的子民，他们以自己的尸骨，为他们的君主堆砌起了一张前所未有的辉煌王座。正因为如此，身为君主的人，当为他的子民拼尽一切，死战到底。
“很精彩的由来。”西奥尔德说，“可惜你的权柄早已经被分走了。你记着你的王座从何而来，人们却很容易就忘记自己的根源。”
人的寿命太短了，在漫长的时间面前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短到他们难以去记住很多事情。先祖们前赴后继换来的东西，轻易地就被他们遗忘了。
蔷薇家族、天才炼金师们……这些最初的人类勇士，他们拼尽一切，才让传说时代落下帷幕，众神退出历史的舞台。可短短数百年一过，就有人在此遗忘了被诸神奴隶的屈辱，为了力量，为了利益匍匐在木制的神像面前。圣廷兴起，公元四百年那场黑死病席卷西大陆之后，人们争先恐后地将圣主迎到了这片大地上。
以前是被迫地跪伏在神前，后来却是主动跪在神前。
千年前的“神罚之战”后，最后一个强盛凝聚的无信仰之国罗格朗崩溃瓦解，蔷薇家族险些覆灭。神权从那时候起，开始凌驾于王权之上，王者需由神来加冕的那一刻起，“王权”便开始受到致命的削弱。
“如果再给罗格朗百年，或许你会真正恢复吧。”西奥尔德身边的七星缓缓升上高空，“但现在，你看，杀死你的，是你想保护的。”
七星如火般落下，朝着国王与他率领的白骨之国砸去。
与水银海相对的白骨之国震动起来，一片片白骨在火里焚烧，以国王为中心一道道扭曲的深黑的裂纹向四处展开。鲜血顺着国王握着权杖的手落下，正如西奥尔德所说，他是虚弱的。
“或许最后会是那样吧。”
国王握住权杖，就像握住一把剑。
“但不是现在。”
一声清脆的嗡鸣，七颗砸落在白骨之国的大星忽然被凭空托起，尔后化为七团熊熊赤火，以比来时更可怕的威势，朝着西奥尔德周身的水银海砸去。每一团由星辰化成的火砸落，就有一座神国之塔出现无数裂缝。
那水银海就是西奥尔德所掌控的神国在这场战争里的具现，十二座高塔就是它的基石。正如白骨之国就是国王所统率的凡人之国的具现。随着火一团接着一团落下，水银海卷起滔天的巨浪。
西奥尔德握住了双刃的圣剑，身形暴掠而出。
白骨权杖与圣剑在瞬间碰撞。
黑夜与星辰似乎扭曲了一瞬间，破碎的白骨和迸溅的水银化为了一场森冷苍白的雨。国王与西奥尔德在瞬间的交手让这片天地出现了动荡，双方的剑与权杖碰撞引发了无尽雷霆爆炸开，两人的面容被闪电冰冷的光照亮。
“你又为何觉得——”
国王的唇边泛起了冰冷的，似有似无的微笑。
“神权没有遭到削弱呢？”
那些破碎的白骨化为了无数根短而尖锐的箭，遍布天空，无处不在。在国王的话语之中，暴雨一般的骨箭朝着水银海落下，每一根箭都激起一片动荡。
刺耳尖锐的厉鸣里，国王与西奥尔德同时向后飞退。水银的浪潮席卷，将成千上万的骨箭绞碎成为簌簌落下的灰尘。西奥尔德一招手，原本静静悬浮在水上的三分之一日月星辰腾空而起。
国王的瞳孔中印出那如周天倾覆而来的穹顶之光，不躲不避。
青铜洪钟的声音再次重重敲响。
………………
钟声响彻罗格朗大地。
自开战以来，罗格朗的议会便一直处于举行的状态，在骑士们登上战场的时候，另外一个无形的战场也正在激烈厮杀。而这个战场在今天落下胜利的帷幕。
这一天与新一日交汇的零点，罗格朗所有教堂的钟在同一刻被敲响。每一座城，每一个小镇，每一个乡村在这一刻迎来了尘埃落定的剧变——罗格朗国教正式成立。与此同时，经由罗格朗议会三个月讨论，最终近乎全票通过的《至尊王权法案》，在这一刻生效。
国教成立，王权法案生效。
钟声宣告，从此以后，罗格朗的神权被归束于王权的统治之下。
在惊醒整个罗格朗帝国的新纪元钟声里，罗格朗东南，科雅女王与吟游诗人奔行在每个城市里，这段时间以来，伴随着每一座沦陷的城市得到收复，科雅吟游诗人与学者们的身影遍布东南。
书写满文字的纸被风吹遍每个角落。
“……作为人，我们有着自己思考与理性的权利
作为人，我们有着追慕自由与幸福的权利
作为人，我们有着捍卫尊严与荣誉的权利
作为人，我们有着探寻真理与科学的权利
作为人，我们有着实现价值与存在的权利
……
”
这是由古至今，历史上，第一次属于人自己的宣言，罗格朗的学者们将它命名为《人文宣言》。这是人类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朝着天地与神明，宣布自己生而为人，拥有着独立与平等的权利。
人的世界，人的国度，人的历史。
“因为——”
白发的老学者在冷风中奔走呼喊。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第184章 恶龙国度
人的权利兴起，昭告着神权的下降。
西奥尔德握着两刃圣剑，周身旋裹着水银之海的狂澜，他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作为神明，他晋升的时间太短，而通过窃取所得的力量难免有着艰涩之处。而正如国王之前所说的一样，他清楚地感到自己获得的神权并不是那么稳定。
青铜洪钟的钟声里，裂缝在剩余的五座神国高塔上蔓延，很细微但是密麻麻。
一旦神国高塔彻底崩塌，那么作为神国具现化的水银海将随之瓦解溃散。
“你们准备多久？”
西奥尔德问，尽管吃惊，但是却不见紧张。他不知道国王如何做到将神明的权柄在这个时间点削弱，但是和被削弱的神权相比，刚复苏的王权更加虚弱。除非再过一百年，否则王权的权柄并不足以与统治世界长达千年的神权相抗衡。
“一千年。”
国王轻声说。
他的铠甲上满是裂痕，鲜血浸透了权杖。他的国度在一颗接着一颗落下的星辰的攻击中一片片破碎，泯灭。曾经的子民成片成片地在光里化为了灰尘，而随着国境的毁灭，他正在迅速地变得脆弱。
他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银发上、脸庞上满是鲜血。
他在刚刚摧毁了十二座神国高塔中受七星撞击的那几座，付出的代价是西奥尔德的圣剑险些贯穿了他的心脏。鲜血从他的左胸胸口喷涌而出，他看起来随时都会死去。但是他脸上却带着无所谓的微笑。
就好像……
他的手里还有着最后一张隐藏许久的底牌。
三分之一的日与三分之一的月拖着长长的耀眼的尾巴，朝着国王的国境轰然坠落。满是裂纹的国境在耀眼的光里彻底破碎开，西奥尔德握着剑想要彻底终结他的生命。
响彻天地的轰鸣。
国王展开双臂，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西奥尔德忽然停住在半空中，不是他不想乘胜追击，是因为仿佛足以撕裂空间的狂风硬生生制止了他的去路。庞然的阴影从地面上飞起，携裹的狂风在耀眼的水银海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黑影。
远古的，野蛮的，传说的生物再次浮现在天幕之中。
“罗格朗，是巨龙埋骨之地。”
本该坠落天空的国王被狂风托住了，他的声音仿佛穿过了整整一千年的时光。
……………………
罗格朗的心脏，帝国首都，蔷薇王宫。
所有的房间支柱，所有的拱顶，所有的弧梁都变了，从一根根冰冷的岩石柱化为了森然巨大的白骨。沉重的、巨鼓一样的心脏跳动声回荡在王宫中的每一个人耳中，巨龙的喘息化为强烈的气流奔腾着。
猩红的蔷薇绕着白骨怒放。
在那遥远的传说时代里，疯子一般狂妄无畏的家族，他们在屠杀恶龙之后，在它的心脏上建立起了属于凡人的宫殿。现在，这座宫殿苏醒了，连带着，唤醒了更恐怖的，由疯子家族隐藏了一千年的底牌。
在地图上，罗格朗的形状就好像是一条收敛双翅的恶龙。
这不是巧合，而是苦心营造的国度。
魔鬼曾经以为人类的炼金术难以达到极致，不能将龙骨的全部威力发挥出来，否则一座城堡就是一座恐怖的军事机器。然而他错了，人类的炼金术不是难以达到极致，而是已经达到了极致。
炼金师与弑龙者联手，打造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炼金作品。
弑龙者斩杀恶龙之后，将它的心脏埋在帝国的核心，以此建立首都。炼金师携带着龙骸的其他部分，在地图上一一对应着，埋葬在帝国大地的各个地方。蕴藏了恶龙残酷暴戾本性的颅骨被带往地狱，剥夺其与其他骸骨的联系。
他们生生地将整个国家，当作了一件武器来锤炼。
龙骨与罗格朗融为一体，在一千年的时间里，人的历史建立在龙骨之上，在交替的日夜里将新的意识注入龙骸之中。最终，塑造出了全新的，臣服于罗格朗的恶龙魂魄。
恶龙魂魄沉眠于大地之下，直到蔷薇王宫被启动，恶龙心脏的复苏唤醒了它。
所有埋葬龙骨的城市里，人们只觉得地面震动，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携裹着狂风从头顶掠过，冲天而上。
………………
“是恶龙国度！”
国王的声音伴随着龙吟响彻天地。
恶龙魂魄在国王即将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接住了他。国王在凝成实质的恶龙背上站立，他沾血的银发在风中舞动，冰冷的蓝眸中带着始终如一的骄傲。权杖被他握在手中，恶龙载着他，扇动双翅。
千年之前，人是恶龙的食物，在恶龙的狩猎之下无处容身。
千年之后，恶龙的心脏复苏，黑龙破土而出，人驾驭恶龙矫行天地。
这就是蔷薇家族千年来磨砺的屠神之剑！
当它拔出的那一刻，就是战争终止的时刻！
恶龙携裹着狂风，破开西奥尔德的水银海，坠落的日与月从它的双翅上穿过，留下灼烧的痕迹却不能阻止它迅捷到恐怖的行动。国王驱使着恶龙，重重地撞击那五座遍布细密裂纹的神国之塔。神国之塔破碎，倒塌，被炽热的火焰吞没。
龙炎点燃了天空，就好像地面的战火一直烧到这里。
火焰中，神国之塔一座接着一座破碎，暗淡的星辰穿过龙炎，如石落大海。最后一座神国之塔破碎的刹那，国王从恶龙背上腾跃而起，迎上了举剑而来的西奥尔德。
权杖与圣剑相撞而过，鲜血飞起。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国王的白骨权杖贯穿了西奥尔德的心脏，西奥尔德的圣剑穿透国王的肋骨。在最后一击中，他们都放弃了防御，但是最终还是国王取得上风，在失去神国之后的教皇，他的剑术远远比不上从小接受最精锐骑士训练的国王。
“你怎么做到的？”
西奥尔德问。
“因为你把自己当成神，而我把自己当成人。”
国王说，他转动权杖，绞碎了人间最后一位神明的心脏。
日月星辰从半空中消失了，水银海迅速退去，只留下还在燃烧的龙炎火海。恶龙扇动翅膀，驯服如战马，借助了铠甲破碎，一身鲜血的国王。
天空之下，神圣军与罗格朗军队的战争也走到了尾声。约翰将军一剑斩下了席塞安的头颅，科雅射手与蔷薇铁骑从神殿骑士团的尸骨上践踏而过。火光照着残破的城墙，约林城的人们高高地举起了王旗。
淡淡的蓝雾笼罩在大地上，天色将明。
疲惫的国王坐在恶龙背上，他没有让恶龙落到地面，驱使着它振翅而飞。
高空的风从国王的脸颊边流过，他自龙背上俯瞰沉在蒙蒙亮光中的国家。奔腾的多玛河，蜿蜒绵长的海岸线，崎岖如古蛇的山脉，隐没在山脉中的要塞，遍布在大地上群星般的城镇……这是他的国度。
而他，除了他的国度一无所有。
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的时候，黑龙的身影渐渐地淡去，最终彻底化为虚无。国王自高空向地面落下，他闭上眼。
“现在，您属于我了。”
风声里，有人轻轻说。
虚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的法阵，魔鬼自法阵中走出，穿着黑礼服，衣襟上别着红蔷薇。
他张开手接住了坠落的国王。
长夜走到了尽头，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战争结束了。
【正文&#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