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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医古墓
作者：飞天
内容简介
 港岛大亨的神秘地下石室，藏地雪山上的万年冰洞，阿拉伯沙漠的古墓，金字塔下的猫灵藏身地惊险诡异之所接踵而至。 沈南，沈家的第十九代传人，港岛妇科名医，擅长飞刀，精通六国语言，因一次神秘的出诊，卷入伊拉克逃亡者执行的保龙计划之中。 方星，天下第一女神偷，美丽性感，冷静机智，轻功无敌。她身世神秘，背景复杂，在来沈家偷窃的过程中结识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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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审判日必将到来
第七位天使吹响死亡号角
光辉来自天际
火与血清洗地球
消灭撒旦
龙之头颅落下
一切罪恶
来自母体
亦必将终结于母体
灵魂交付于魔鬼手上的罪人
悬挂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
在黑暗来临前
牧场重归纯净——〗
这段散文诗一样的文字，以红色的正楷记录在一张六寸照片的背面，是我最熟悉的父亲的笔迹。
照片的正面是一个艳翠欲滴的女式手镯，背景则是一块白底红花的缎子。看手镯的成色，应该是翡翠中的极品，价值不菲，并且整体通透的手镯内部，飘着丝丝缕缕的血丝，缠绕牵连着，正是被鉴玉专家们称为“流云之棉”的绝佳品相。
这是父母唯一的遗物，当年父母同时失踪的消息从中东传来，我找到他们卧室里保险柜的钥匙，打开之后，除了这张奇怪的照片，什么都没有。
手镯、《圣经》上曾经出现过的审判日传说、父母的失踪，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近十年时间，我对这张照片看过不下千遍，却一直毫无头绪。江湖上的人，也早就忘记了他们的名字，只有在我心里，他们的形像似乎仍然鲜活地存在着，永远不会老去。
十年，港岛的变化极大，唯一不变的，只有我对他们越来越深的思念。

第一章 神秘的病人
电脑屏幕上，一张拍摄于大沙漠的彩色图片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
万里黄沙尽头，夕阳正要落下，金色的余晖照亮了近处那片绿洲。树叶、房屋、水波都被镀上了一层金似的，闪闪发光。
风景很美，但我知道这个地区却有一个很恐怖的名字“鬼墓绿洲”，位置是在伊拉克摩苏尔以北的沙漠里。
即使唐枪的电子邮件中不详加列举那些诡异事件，我也知道过去两百年里，失踪于鬼墓绿洲的人已经超过了四位数。
“我最近接了一单大生意，目标是鬼墓下的‘所罗门王封印’，酬金高得令人无法想像。你肯定知道那个阿拉伯世界的宝藏传说吧？威加天下的所罗门王曾收集了七海五洲的宝藏，尽藏在沙漠里。没有人知道宝藏的具体位置，但只要是在地下、只要跟古墓有关，我就一定能找到那些真金白银。现在，我已经闻到它们的味道了。沈南，祝福我吧！”
唐枪，近五年来东南亚最高明的盗墓高手。
据我所知，二零零五年圣诞节之前，在希腊召开的天下盗墓高手大会上，他已经成功地加冕“二十一世纪新人王”的称号。所以，他完全应该有狂傲的资本。
现在，电子邮件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当然，他之所以能创造今天的成就，跟他身边的另一个好朋友、好兄弟冷七也是分不开的。
古人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佳话，而他们两个每次出手都形影不离，合作无间得像一个人。江湖上都说，冷七就是唐枪的影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跟在他的身边。
宝藏动人心，而唐枪、冷七的追求早就超越了金钱的诱惑。他不止一次说过，今生最大的目标，便是发掘出盗墓界前辈们为之扼腕并且死不瞑目的十大著名古墓。恰好，所罗门王的宝藏，就是其中一个。
好男儿志在四方，唐枪努力身体力行着的，正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沈南，可惜你不在这里，否则断断续续地拿到那些关于‘鬼墓’的阿拉伯语资料，也就不会让我跟冷七头疼欲裂了。像你那样通晓六国语言的天纵奇才，怎么甘心在寂寞的小楼里孤独终老？我真是太替你可惜了——”
另一封来自唐枪的电子邮件里，他不知是第几百次表示了对我的不解。
我的确精通阿拉伯语，那得益于父亲从小的严格督导，只是偏居港岛一隅，这些才能根本无从施展。
“叮零零——”电话振铃声，将我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桌上的那杯黑咖啡已经凉了，此刻的天色正是夕阳落下、夜幕未至的黄昏。落地窗外，常春藤和绿萝刚刚开始绽出新的叶子，牵牵绊绊地垂下来，生机盎然。
我挪开膝盖上的书，拿起话筒。
“沈先生？”是一个客客气气的男人声音。
“是，我是沈南。”我紧了紧身上的棉质睡袍，空调没开，屋里的气温随着夜色的降临而低了很多。小楼里听不到关伯的声音，大概是出门散步去了。
“小姓麦，早知道沈先生的医术冠绝港岛，今天打扰，是想请先生过来，为我们夫人诊脉。她已经怀孕三个月，身子不方便，不知道能否烦请先生过来？我们在市中心的银冠酒店顶楼，诊金方面，沈先生无须多虑，一定会加倍逢上。”
对方的声音儒雅温和，我猜他可能是一位开始发福的成功商人。
接电话预约出诊不是第一次，我立刻回答：“好，我们约在明天上午好不好？”
对方“哦”了一声，随即陪笑说：“如果可以，希望现在就……我派车过去接您，方便不方便？”
我忽然一愣，毕竟我是一名中医，如果对方是急诊，应该去港岛的几大著名西医院，那里的人力和设备都是世界一流的，可以保证孕妇的绝对安全，而不是求教于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留言簿上划了个小小的问号。
二十一世纪的港岛黑道，正面临势力格局的重新划分，几大堂口明争暗斗，动不动就发生暴力、暗杀、绑架事件，所以，遇到不平凡的事，我总会特别小心，免得一时不察，当了别人的枪头。
大门一响，关伯哼着小曲踢踢踏踏地走进来。
对方继续笑着：“我是经朋友介绍过来的，大东远洋货轮的周船长、恒昌药业林董都是我的熟人，早知道沈先生专看妇科疑难杂症，所以才冒昧求教。”
老周、老林是关伯的朋友，时常在一起下棋，跟我也认识。
三个月的孕妇行动自如，他们当然可以上门就诊，而不必医生上门。
“沈先生？”对方听不到我的回话，有些紧张。
我沉吟着：“明天不可以吗？或者另请高明？”
弄得如此神神秘秘，我怀疑是某位政要或者富豪的侧室怀了孩子，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医院露面。
果然，对方一声长叹：“夫人的身份，一旦曝露给媒体，马上就……沈先生，体谅我一下，我只是听差走卒，完不成任务，夫人肯定怪罪下来，我这只铁饭碗就砸了。千万请沈先生赏我口饭吃，哪怕仅此一次呢？”
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皱了皱眉，在记事簿上写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八个字。对方已经年纪不小了，苦苦哀求，我的心软了：“好，我去，派车过来吧。”
对方喜出望外，连声说好：“谢谢沈先生，我马上让司机过去，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关伯敲门后进来，手里竟然托着一只直径超过一尺的大甲鱼，满脸得意：“小哥你看，多好的东西，而且是天然甲鱼，绝不会是养殖场里饲料喂出来的东西。我刚刚去市场买了两只血气方刚的红毛黑脚公鸡，熬汤炖骨，正好给你补补。”
关伯是爷爷的朋友，早年曾是江湖上的风头人物，现在跟我一起住在港岛郊外的这座中式小楼里，成了每日买菜做饭、浇花养鸟的老仆，怡然自得。
那么大的甲鱼，市场上很少见，生长年岁至少超过几十年，只为口腹之欲就把它宰杀了，似乎不太好，但我不想扫关伯的兴，只是笑着点点头：“好吧，不过我一会儿要出诊，银冠酒店，一个不明来路的孕妇。”
关伯黑白驳杂的剑眉一立：“哦？有问题吗？”
我笑着反问：“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瞒天过海的事越来越多而已——”
关伯刚刚皱起的眉头缓缓展开，仰面一笑：“哈哈，我也知道，小小的港岛江湖才多大块水湾啊！有咱们爷俩在一起，谁敢不识好歹地上门来叫板挑衅？好了，我去做菜，今晚看我的手艺——”
他退出去，轻轻替我关上门。
老头子已经是退出江湖那么久的人，但胸膛里的热血和豪气仍在，并且练了四十年的铁砂掌也没耽搁下，根本没把如今的所谓“黑社会大哥”放在眼里。不过我知道，关伯关门闭户在这个闲院小楼里静养，真正接触到的社会暗流很少，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他想像中那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江湖了。
院子里又起了风，受全球变暖的大气候影响，港岛的春天越来越短暂，刚换了春装没多久，便得着手准备夏装了。
后面厨房里传来关伯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声，我坐不下去了，起身去楼上取风衣。对方电话里说得那么急，必定很快就到，为了节省时间，我得稍作准备。
杏林行业里的历代前辈们流传下来最经典的一句话：医者父母心。
做医生，要时时处处为病人着想，才配得上这个“医”字，而且每接手一个病例，从头到尾，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救治对方，否则，天理不容。
刚刚拉开门，我陡然觉得房间里也起了一阵旋风，倏地回头。起身时带动的转椅仍在轻轻晃动，但桌面上那本书却突然不见了。
落地窗的密封性很好，就算气象台挂风球的天气，都不曾有透风的时候。所以，我只能判断，是有梁上君子光临了。
这间工作室兼书房并不宽大，长度八米，宽度五米多一点。靠墙放着书柜，窗前是办公桌、转椅，房间的另一端是一圈黑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并没有太多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是哪一路的好朋友在跟我开玩笑？”我低声叫起来，反手关门落锁。
对付窃贼，并不需要关伯帮忙，而且我知道，很多入了盗贼这一行的江湖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不牵扯到太关键的利益问题，我不想把对方逼得太急。
“书不值钱，朋友需要钱的话，几千港币我还能拿得出来，大家算是交个朋友，怎么样？”
我向前跨了两步，沙发后面，露出黑衣的一角，似乎有个人正蹲身藏在那里。
“我看到你了，出来吧！”我的心情一阵放松，这种拙劣的躲藏身法，对方的本领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黑衣一动不动，我迅速绕过沙发，猛的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件塞在沙发缝隙里的黑衣服，故意露出一角吸引我注意力的。
一股旋风再次出现，却是从头顶高悬的蝶形吊灯上而起，卷向门口。
我头也没回，反手甩袖，“嚓”的一声，一柄三寸长的柳叶飞刀已经钉在门锁上方。如果对方是跃到门边去开锁的话，这一刀会恰好钉在对方手腕脉门上。
“好刀。”转椅“嘎吱”一响，对方从门边反跃回来，落进转椅里。
“喀啦”，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再次转身，面对办公桌，一个白色西装、白色高跟鞋、戴白框太阳眼镜的长发女孩子，已经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右手举枪指向我。
“刀法虽好，能快过我的枪吗？”她手里的转轮手枪竟然也是银白色的，与涂得红艳艳的修长指甲相映成趣。
书又重新回到了桌子上，夹在书里的玉镯照片却捏在她的左手里。
“小姐，你走错地方了。”我冷静地微笑着。
轻功如此高明的女孩子，江湖上不超过十个；十个人中漂亮而不羁的大概四个；四个中无论任何时候都喜欢穿一身白衣的只有两个。毫无疑问，她是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个——“香帅”方星或者是“雪杀手”艾蜜。
“嗯？是吗？难道这里不是‘妇科圣手’沈南先生府上？”她翻来覆去将照片看了两遍，轻轻吹了声口哨，手指一弹，照片飞回桌面上。
“对，不过到这里来的，只有病人，没有神偷或者杀手，而小姐你看上去精神焕发、身法灵动，绝不像是有病的样子，所以我说，这个房间里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请便吧。”
无论方星或者艾蜜，都是普通男人惹不起的女孩子，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此刻是最恰当的。
“哼哼，沈先生这次走眼了，我有病。”她的小拇指轻轻一勾，那柄枪飞速旋转着，突然从手上消失了。
我退到门边，拔出飞刀。
“谢谢沈先生刀下留情。”女孩子冷笑着。
她的身手如此高明，如果我出刀射她要害部位的话，刚刚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场面，射中她的同时，我也会被她的手枪击中。
我摇摇头：“小姐，我很快就要出诊，有什么话请直说，一会儿车到了我就得走。”
做为港岛中医圈子里精通妇科的年轻高手，接触过的女孩子不计其数，我已经总结出了“以不变应万变”这条对付女孩子的金科玉律。无论她们怎样撒娇、狮吼、媚笑、示弱，我只保持有距离的礼貌态度就好，绝不靠近一分，所以从来没有可供同行取笑的绯闻。
“我患了相思病——”她摘下白框眼镜，精心描画过的长睫毛向上卷曲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水灵灵地闪动着。
“很重很重的相思病，只有你能医治得好，不知沈先生能不能大义施以援手呢？”她的嘴角上翘，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摊开双手，耸耸肩膀：“对不起，中医对相思病束手无策，或者你应该去看西医。”
在她的笑容背后，我看到了杀机。我有敏锐的第六感，并且对于即将面临的危险更能提前警觉。
“哈哈——”她大笑了两声，陡然止住，因为此时关伯不早不晚敲响了书房的门。
“小哥，我听到有人说话，怎么？有客人吗？”他虽然老了，早年的江湖磨砺养成的警惕性却不曾稍减。
我打开门，他从我肩头向里张望，看到那女孩子，先是一愣，接着咧嘴笑了：“嘿嘿，这位小姐很陌生啊？是你刚交的女朋友吗？小姐贵姓？”
他如此热情，我只能退开半步，放他进来。
我与关伯名为主仆，实际上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父执辈。自从过了二十三岁生日之后，他便对我的终身大事耿耿于怀，只要有女孩子出现，不管是病人还是病人家属，他都要跑前跑后地多看几眼，替我出谋划策一番。
“在下免贵姓方，这位是关伯吧？常听沈先生说起。”女孩子彬彬有礼地站起来，交叉握着双手贴在腰间，大大方方地向关伯行礼。
我忍不住笑了，她的应变能力果真了得，转眼间从不速之客变成了我的座上嘉宾，并且轻轻巧巧几个字，一下子就把关伯蒙住了。
关伯喜笑颜开：“是是，是我，方小姐真是漂亮又有礼貌，今晚我做‘霸王别姬’的好菜，一起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他的两手上还带着淋漓的鱼血，不住地向女孩子打量着。
女孩子谦恭地摇头，长发披垂飘荡起来：“谢谢关伯，不过一会儿我跟沈先生各自有事，等下次再过来叨扰好了。”她的演技很高明，关伯这样的老江湖，竟然没能看出她身怀枪械的破绽。
关伯退出去时，向我兴奋地眨眨眼睛，偷偷伸了伸大拇指。
我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关门，那柄飞刀也早就回到了袖子里。
“我是方星，初次见面，沈先生多多指教。”她向我也同样躬身施礼，长发几乎披垂到地。
“‘香帅’方星方小姐？”我恰当地表现出内心的惊骇。
“不好意思，那只是圈里的朋友给起的绰号而已。”她很谦虚地微笑着，重新坐回转椅里。
方星的光辉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亚洲，所有媒体都将她视为收视率的救星，只要她出手，就一定能犯下石破天惊的大案，而且永远都是悬案，令警察束手无策。
“方小姐光临寒舍，有什么指教？”我身边并没有让她能看上眼的东西，并不怕她出手来偷。
方星皱眉一笑：“我刚刚说了，是向沈先生求医而来。我的相思病，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东西，如果沈先生肯把这个‘碧血灵环’交给我，大家或许可以认认真真地做个朋友，怎么样？”她的右手向书桌上一抹，那张照片重新出现在她的手里。
“就是它，害得我得了相思病，而且——”她的手指一弹，照片飞旋着射向我的胸前。我只得伸手接住，那是父母的遗物，不容许半点污损，不过“碧血灵环”四个字，我真的是第一次听到，更没有见到过玉镯的实物。
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沈先生，说老实话吧，我已经连续监视你九个半月了，其间拍摄的胶卷和录影带接起来，已经足够绕港岛三圈。以我的本领，虽然不能自负天下第一，却从来也不妄自菲薄，所以，九个半月内，已经对你了解得通通透透。”
“现在，我承认自己输了，因为我没找到你藏宝的地方，只能这样跳出来，把事情摆在桌面上，由暗偷转为明偷。只要它在你手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交出来，最终都会是我的，所以，大家最好拿出点合作的诚意来，别东躲西藏地闹个不欢而散——”
我这一次是真正感到惊讶了，对方可以在我一点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实行监视，时间长达九个半月，可能吗？
她读出了我的怀疑，立即接下去：“所有的录影带都在，有兴趣的话，改天到我的公寓里，我们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
她的突然出现，让我平静的心一下子动荡起来：“‘碧血灵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父母从来没提起过，而只留下一张照片，还写下了那些关于‘审判日’的话？”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由她的话里，我甚至敏感地怀疑到当年父母会不会是因为拥有了这个“碧血灵环”而遭不测的？
“沈先生？沈先生？”她低声叫我。
我用打开屋顶大灯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失神，慢慢在桌前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沈先生，实不相瞒，客户给了我关于‘碧血灵环’的资料，并且以十个月为期限，让我偷到它。现在只剩三周，如果我不能完成任务，加倍返还订金不说，所有的江湖声望就全部毁于一旦了，你开个价，就算是漫天要价，咱们都可以商量，怎么样？”
小偷与主人谈生意，这可能是破天荒第一次，但她却实实在在地这样做了。
我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她，轻轻摇头：“我已经说了，我没有这样东西，只有照片，而且不知道它的名字。”
隔着书和照片，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可是，对方有足够多的资料证明，‘碧血灵环’就在你手上，或者说，就是你们沈家的世代相传之宝。”
我只能苦笑着打断她：“它在不在我手里，并不取决于任何资料证明。方小姐，这次真的帮不了你——”
大门外，已经传来汽车的急刹车声，应该是姓麦的车子到了。
我起身，拿起书和照片，放回书架，礼貌地向方星弯了弯腰：“方小姐，我要出诊，你请便吧。”
她失望之极地站起来，重新戴上眼镜，再三地审度着我的表情，忽而展颜一笑：“沈先生，关于‘碧血灵环’的那些资料，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我电话。”她取过铅笔，在记事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数字。
方星告辞时，关伯掩饰不住遗憾，他根本想不到面前白衣飘飘的女孩子就是名满江湖的神偷“香帅”。
门口停着的竟然是一辆黄色的计程车，让我有些纳闷，对方既然住在银冠酒店的顶楼贵宾房，难道连私家车也没准备吗？或者至少可以借用酒店里的顶级迎宾车，那些不过是贵宾房的附属设施，可以免费使用的。
“沈先生好，我是麦义，刚刚跟您通过电话的。”从车子里跳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红光满面，外表体形跟我想像的差不多。
方星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车子发动前，她向我笑了笑：“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如果是跟父母有关的线索，我肯定不会放弃。
麦义贪婪的目光，不停地射向方星，直到那计程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神来。

第二章 突然狙杀
天气阴沉沉的，计程车汇入车流，向银冠酒店的方向前进。
麦义恭敬地递给我自己的名片，上面印着“沙漠油井开采器材出口”等等三四个项目名称，他的头衔是副总经理兼首席谈判代表。
“病人情况怎么样？可不可以简要介绍一下？”我开门见山。无论对方身份地位有多高贵，无论是百万富豪还是千万富翁，在我眼里，都是病人、病人家属。
“我们夫人怀孕三个月零四天了，一切健康，饮食起居也很正常，这次转机经过香港，听到沈先生大名，想过来看看。鉴于某些特殊原因，希望沈先生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保密，可以吗？”
我点点头，替病人保守秘密，是医生最起码的职业操守，我永远都不会违背这一点。
车子驶到距离银冠酒店还有四个路口的时候，麦义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电话时的表情很紧张，如临大敌：“嗯？什么？夫人决定换房间，去天泰酒店？我已经接到沈先生了，马上转弯过去。”
银冠酒店与天泰酒店一个在港岛东北，一个却是在西南，相距近三十公里。
我觉察出了不对劲，但却不动声色。
麦义放下电话，满脸歉意：“沈先生，我们夫人乘车去了天泰酒店，还得麻烦您过去一下，实在抱歉。”
我冷笑了一声，指向前面路边的一个咖啡厅：“司机，请在那边停车，我要下去。”
即使是光天化日之下，我也不会跟着别人的指挥盲目乱转，何况是晚上？不管麦义所说的“夫人”有多尊贵、多神秘，我始终会坚持自己的原则，绝不把自己送入未知的险境。
车子停下，麦义急得直搓手：“沈先生，您这是……您这是怎么了？咱们去天泰酒店，诊金翻倍——”他想伸手抓我，却在我的冷笑逼视下乖乖地缩回了手。
我抓起风衣跳下车子，从滑下的车窗里告诉麦义：“两小时内，我在咖啡厅里等病人，只此一次，不来的话，拜托你以后不要打电话过来，谢谢。”
那家连锁咖啡厅的名字叫做“常春藤”，双层临街店面，所有的拱形窗户外面都镶着铁艺护栏，显现着十足的欧式风格。
我挑了二楼临街的窗边座位，随手把风衣搭在椅背上。
麦义搭乘的计程车已经重新汇入车流里，尾灯闪烁着，转眼间便失去了踪影。这个时段，正是港岛交通最拥堵的钟点，给他两小时时间，足够去天泰酒店打个来回了。
我点了一杯黑咖啡，闲适地伸了个懒腰，从洁净的玻璃窗里眺望着港岛的车河。闪烁的霓虹灯已经为港岛的夜生活拉开了五颜六色的广幕，这颗全球闻名的东方之珠，正越来越走向无边无际的繁荣。
街边，一辆计程车停下后，跨下两个清瘦的年轻人。他们头上都戴着灰色的棒球帽，一出车门便同时抬头向我这边望着。
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站立的姿势，下盘丁字步稳固之极，两个人静止不动时给我的感觉，如同埋在路边的两根水泥标杆一样，无可撼动。只有练过十年以上正宗桩功的江湖人物，才会有这种挺峙的气势。
因为麦义的奇怪表现，让我的警惕性提高了数倍，才会格外注意咖啡厅外停下的人。
“两位高手？希望跟今晚的出诊无关。”我捏起小银勺，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二楼客人并不多，三十多张座位，上座率不到三分之一。我不想多事，但却并不怕事，就像对待方星的突然出现一样，努力做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腕表指向七点整，我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桌上的《港岛日报》也翻阅完毕。
其实自己的目光虽然在扫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新闻，脑子里想的却是方星说过的“碧血灵环”。
我可以对天发誓，自己从没听说过那个名字，至少父母从没对我说起过它。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既然能从五岁起，三年里背熟五千多个妇科药方，当然也就会对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方星是神偷，只对宝贝和金钱感兴趣，那么这个“碧血灵环”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值得她受雇出手？
港岛做为亚洲的经贸自由港，古玩生意近几年持续火爆，几乎汇集了全球最有实力、最有门路的买家。
突然间，我的思路豁然开朗：“古玩的事，请教一下司徒开不就全清楚了？”
司徒开目前的资历和家产已经跻身港岛古玩圈子里十大富商，并且以辨析古玩的目光毒辣而著称。前年圣诞节，我为他最宠爱的第十一房情妇开药方，治愈了困扰对方十年的痼疾，所以，司徒开对我千恩万谢，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我。
我拨了司徒开的电话，他傲慢的声音让我直皱眉头，但一听到是我，声音立刻柔和得像春风里的水草：“沈老弟，怎么想起给哥哥我打电话了？有什么吩咐，请说？”
他的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但人老心不老，极其热衷于房中术，并且想趁宝刀未老之前，多生几个儿女，为将来开枝散叶、建立一个庞大的司徒家族而努力。他笃信我的医术，每次见面，都殷勤得近乎谄媚，这次我主动打电话过去，他的兴奋劲可想而知。
我谨慎地问：“司徒，我有一个关于古玩的问题要请教你——”
“知无不言、知无不言……沈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请说！”他答应得很痛快，不过听筒里传来女孩子娇滴滴的燕语莺声，可见他并非独处。
我又皱了皱眉，想不通他乐此不疲地为这个已经资源匮乏的地球增加人口，到底有何意义？
“司徒，你知道‘碧血灵环’是什么东西吗？港岛古玩店里，有没有它的下落？”照片上那玉镯的形像栩栩如生，我相信它是件有来历的东西，否则父母也不会单独替它的照片准备一只保险柜。
司徒开沉吟了三秒钟，慎重作答：“嗯，市面上没有这种东西，历代古玩名录上……也没有。沈老弟，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名字的？”
我相信他的专业水准，他说没有，就能肯定“碧血灵环”并非坊间流通出售的东西，马上笑着遮掩：“是一个远方来的朋友偶尔提起的，可能是他记错了，不好意思。”
听筒里的女孩子腻声叫着司徒开的名字，我意识到自己的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匆匆道别收线，随手把电话放在旁边的报纸上。
如果方星的话并非诱饵，那么她手里的资料从何而来呢？到底是什么人对所谓的“碧血灵环”感兴趣，能请得起她出手？
据内幕人物透露，方星出道五年，替人出手的佣金已经从每次五十万港币飙升到五百万美金，而且那还是在她心情大好的情形下，否则连动都懒得动。
接连两辆计程车停在咖啡厅门口，四个身材粗壮的年轻人下了车，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一落地便谨慎地左右张望，标准的私人保镖作派。
四个人停留在咖啡厅门前不到五分钟，又一辆计程车打着转向灯缓缓停靠在路边。
麦义从前座上跳下来，殷勤地开了后门，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慢慢下车，高傲地向麦义问了句什么，麦义连连点头，回手向我这边的窗子指着。
那女人穿着黑色的旗袍，长发盘在头顶，脸上带着名牌茶色眼镜，霓虹灯的光芒映亮了她耳垂上悬着的两条镶钻珠链，熠熠生寒。
车子的另一边，一个身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孩子双手捧着一个黑色镶钻的精致手提袋，跟在女人后面，缓缓踏上咖啡厅的台阶。
这就是我今晚的病人，但我从那四个提前出现的保镖如临大敌的气势上，意识到或许有某种危险存在，及时地拿起风衣和电话，离开窗口，换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顺便又点了一杯咖啡。
那女人出现在二楼上时，镶钻珠链一甩，昂着头径直走向我。
麦义跟那女孩子恭敬地垂手跟在后面，四个保镖稍晚一点才走上来，右手全部探在胸前的西装内袋里。
“沈先生，这是我家夫人。”麦义殷勤地搬开我对面的椅子，用身上那套几万港币的名牌西装袖子，用力地在椅背、椅座上抹拭了两遍。那女人缓缓落座，并没有摘下眼镜，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回望过去，对方是孕期里情绪不稳定的对象，绝对触怒不得。
捧包的女孩子从衣袋里取出一个镶满了蕾丝花边的小枕头，平放在桌上，又把那女人的右手托起来，放在枕头上，一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人手，而是一件价值千金的易碎品。
孕妇身怀养育下一代的神圣使命，对她们无论侍奉得多么夸张都不为过，其实在我的行医生涯中，比这娇贵十倍的孕妇都见过，自然见怪不怪。
“沈先生，您可以开始了。”麦义在那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嗓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吓了她似的。
楼上的几桌客人识趣地自动离开，大家是来寻开心的，谁也不想惹麻烦。
那四名保镖两个守在楼梯口，两个靠近窗前，他们的胸口部位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着大口径手枪。
我抬起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向那女人的腕脉上搭去。她忽然皱眉仰面，冷冷地“哼”了一声。
女孩子脸色一变，连连用英语说了四五句“对不起”，再次取出一块崭新的白色丝质手帕，覆盖在那女人露出的洁白手腕上。
中医把脉，难免与病人肌肤接触，只有高度洁癖的患者，才会表现得像现在这样。
我缩回了手，端起咖啡，凝视着对方的脸，不再急于开始诊断。
“沈先生？”麦义紧张地赔着笑脸。
我望向窗外被霓虹灯映得光怪陆离的夜空，淡淡地笑着：“病人心浮气躁，不利于把脉问诊，而且中医最讲究‘望、闻、问、切’四个字，这位夫人戴着眼镜，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只怕无法进行工作。”
既然对方如此小心谨慎，我当然可以推算出在我之前，她已经找无数医生诊断过了，所以才会一见面就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架势。
黑咖啡的提神效果非常好，我感觉自己因那张照片带来的疲惫感正在慢慢消失。
麦义为难地叫了一声：“夫人——”
那女人点了点下巴，女孩子乖巧地上前，把手帕揭掉。
我再次伸手，搭住了她的腕脉，脉象平缓稳定，证明她的身体健康状况良好，只是并没发现孕妇特有的“滑脉”现象，不禁一愣。
孕妇肚子里养育着胚胎，体内血液流速必然加快，因为她除了要供本身的营养输送外，还得提供胎儿必须的氧气、生长养料，所以，脉搏的跳动应该昂扬而圆滑，手指触摸的感觉会像压在无数流动的钢珠上一般。
“请问夫人，孕期计算准确吗？”我收回手指，盯着她的脸。
茶色镜片后，她的眼神似乎有小小的慌乱。
麦义代她回答：“准确，已经在四家医院确诊过，日期误差最多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怀孕而不具备“滑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刚刚想调整呼吸第二次把脉，但一瞬间，距我最近的那扇窗户陡然发出“啪”的一声，随即是“哗啦、哗啦”的连声巨响，面积超过两平方米的巨大玻璃四散碎裂，大部分跌落在室内，一小部分直坠楼下，引起路人的连续惊叫。
咖啡杯是放在左手边的，突然有什么东西跌在杯子里，咖啡飞溅出来，洒在我身边的墙上。
麦义“啊”的一声惊叫，嗖的一下钻入了侧面的一张桌子下面。
那女人仿佛如电影镜头的定格，垂着头木然不动，一道红白相间的液体缓缓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旗袍前胸。大约过了两秒钟，她向前扑倒下来，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滑稽而古怪地弹了一下，盘着的发倏地散开，柔滑如丝缎一般撒满了桌面，一缕发梢甚至滑落到了咖啡杯里。
“九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我听见其中一个保镖大声叫，不过用的却是叽里咕噜的阿拉伯语。
“窗外有狙击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她死了！”我的动作是与这句话一起发生的，随即跃出去，将死人身后的女孩子拖倒在地，就地翻滚到另一边的桌子下面。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一动不动，在我胳膊弯里匍匐着，像只受惊了的小鸽子。
“外面危险，不要动。”我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
她听话地点点头，蜷缩着身子，双臂抱头，竟然表现出应付突发危险事件的最佳动作。一阵清淡而幽远的香水味从她的短发上飘出来，直钻我的鼻孔。
保镖们并不急于开枪还击，以手枪对抗狙击步枪，简直是自寻死路。
以上这些都是五秒钟之内发生的，二楼四角隐藏在天花板上的音箱，仍然在缠绵地播放着某位流行女歌手甜腻造作的情歌。
“噗、噗、噗”，接连三声，已经死去的女人小腹部位又挨了三颗子弹，两颗侧面穿射，一颗来自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子弹惯性把她的身体冲击得翻滚出去，跌在墙角。
以这种中弹方式判断，窗外至少有两名狙击手，形成了四十五度夹角，而目标全部对准了那女人。
我放开了怀里的女孩子，弹身翻滚到楼梯口，急速下楼，奔向咖啡厅的员工通道。在我面前杀人，警察一到，必定会再三盘问我跟死者、杀手的关联，不如趁这段时间去探明杀手的来路。
真正激起我愤怒的，是杀手很明显的狙击意图，除了杀死那孕妇外，还要彻底毁灭她肚子里的孩子——假如她真正怀孕的话。
“一个假装怀孕的女人？两名出手精准的高级杀手？还有麦义带领的四名神秘武装保镖——”不知道这些问号交织的背后，是一个怎样的答案，直到我迅速到赶到对面大楼的唯一一条员工通道出口之后，所有的问号，仍然没有一个是可以合理解释的。
远处，警车的呼啸声已经尖锐地响了起来，港岛警察的出警速度一直是值得赞扬的，只是破案率、防止犯罪的能力都值得商榷。当然，不能怪警务人员的水平低，只能归罪于二十一世纪的罪犯能力越来越高明，甚至不得不用“犯罪专家”来称呼他们了。
面前的这幢永安大厦，是市中心的一座普通写字楼，半数以上公司做的是进出口商贸的生意，所以人员来往非常复杂。我断定杀手不会从前门大厅出去，那会正撞到警察枪口上，一场火并之后，肯定死无全尸，成了警方微型冲锋枪的活动标靶。
从咖啡厅出来时，我已经顺手从门口的报箱里抽了一份日报出来，此时倚着一根水泥柱子，假装借着门口的灯光看报纸，耳朵却全力以赴地搜索着大厦走廊里传出的动静。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前面那个走得很急，步伐坚实有力。
地簧门“呼啦”一声被推开，一阵劲风直冲出来，一个宽肩膀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大步向外走，右手插在裤袋里。当他的目光向我身上扫来时，我能感觉到对方按捺不住的腾腾杀气。
地簧门再次弹开，后面是个矮个子，手里同样提着皮箱，只是左手插在裤袋里，应该是个左撇子。
两个人的脸色同样黝黑粗粝，身上穿着宽大的米色西装，左胸的口袋部位别着永安大厦的员工通行证。
他们是走向三十步外的停车场的，那边是大厦内部人员的自用停车场，可以从另外一边的僻静出口离开这个地段。
“喂，等一下，站住——”走廊深处，响起一阵“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砰”的一声，一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了出来，以跪姿平端冲锋枪，指向脚步匆匆的两个人。
警察不是饭桶，现场勘察的第一眼就能判断狙击手的开枪位置是永安大厦的天台，马上赶了过来。不过，这名立功心切的警察看来是个新手，根本不懂得与同伴携手联防做自我保护，单枪匹马赶过来，实在是危险之极。
高个子急停旋身，一柄黑沉沉的手枪已经滑入掌心，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应该是这个行业里的老手。
我没有选择，因为跪姿的警察手里的微型冲锋枪在二十步以外的杀伤力非常有限，反而是高个子拔枪射击的姿势凌厉之极，谁生谁死，一照面就能判断出八成。
寒光一闪，我的刀已经钉进了高个子的腕脉。做为一个高明的中医，我对于任何人的脉搏都有细致入微的研究，百分之百懂得如何选择角度，才会做到“只致伤、不致残”。这柄飞刀的目的，只是让他失去凶悍进攻的能力，救那小警察的命。
可惜我还是算错了一招，那矮个子的枪隔着裤袋响了，警察向后翻倒，额头上开了一个恐怖的大洞，射入的子弹“啪”的爆裂，将他的头骨炸得粉碎，头顶的防弹盔立刻歪在了一边。
不愧是一流的杀手，不必瞄准，单凭感觉就能百发百中，并且出手狠辣，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当啷”一声，高个子的手枪落在水泥地上，溅起一蓬璀璨的火花。
我向柱子后面一闪，两颗子弹已经击中了我刚刚站立的胸口位置，混凝土碎片乱飞。
“走，快走！”矮个子低声叫着，又是阿拉伯语，随即拉着同伴向前飞奔。我刚刚探头要追，又是两声枪响，子弹贴着我的面颊飞了过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狙杀与被狙杀者都会用阿拉伯语交谈，如果他们都是来自于中东阿拉伯世界的话，何苦跑到现代大都市来跟踪枪战？有任何仇怨在茫茫大漠里解决不是更好，那里又没有如临大敌的警察出来干扰？
特别是狙击手击杀那个女人的手法有些超出常规，人已经死了，何必再对她的小腹射击？这一点，让我不期然地联想到沙漠里某些神奇的诅咒与蛊术。
矮个子的枪法非常高明，我只能藏在柱子后面，不敢贸然跳出去。
引擎轰鸣声响了起来，他们发动了一辆丰田越野车，听发动机的声音可以知道，车子的性能非常强劲，一旦启动，普通警车肯定追赶不及。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到越野车急速逃离的动静，半分钟后，引擎轰鸣声消失了。
我迅速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两个人同时举手向上，一动不动。

第三章 藏僧出现
车子后门“啪”的弹开，有个白衣女孩子向我轻轻招手，正是方星。
我几步跃过去，她脸上已经绽开了揶揄的笑容：“沈先生，我已经说了，飞刀毕竟比不上枪械。”
两名杀手咯咯咬牙的声音不断地在车厢里回响，矮个子的目光更是一直从后视镜里向后偷窥着。我们这对突然闪出来的陌生人，打乱了他们的狙杀计划，可能会令他俩终生郁闷。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我不禁再次皱眉。
道不同不相为谋，方星是黑道神偷，我却是港岛最洁身自好的年轻名医，大家搅在一起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处。
“不可以吗？谁规定我不能出现在这里？人在这里，转交给你，我要走了，不过——你已经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她晃了晃掌心里的银色手枪，嘴角一翘，再次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停车场里的路灯很昏暗，车里的能见度更低，但她洁白的牙齿在暗处闪闪发亮，让我印象深刻。
我还来不及解释，她已经在我掌心里轻轻一拍，翻身从车窗另一侧滑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后面。
矮个子杀手的枪仍旧举在手里，他向后视镜里闪了一眼，陡然扭身，像一条危险的沙漠毒蜥一般凌空翻身，枪口指向我的喉咙，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
真正的杀手，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都不会放弃杀人的机会。只是这一次，他听到的却是撞针空响的声音，方星临走时那一拍，丢在我手心里的是一只冷冰冰的弹夹，就是从矮个子的弹匣里退出来的。
矮个子只愣了半秒钟，陡然“啊”的一声怪叫，空枪掷向我的面门，袖口里“嚓”的弹出一柄军用匕首，直刺我的喉咙。
他每一次的攻击方向都是一击必杀的部位，这种手法，与各国特警受训时的“一招制敌”思路极其相近，也就更让我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徒手格斗的功夫他还差得远，毕竟最先发明“一招制敌格斗术”的美国人，是以手无寸铁的平民做为假想敌的，而不是享誉全球的中国功夫高手。所以，我右手一捞，扣在他的肘尖上，一捏一拉，已经令对方小臂脱臼，顺便夺了他的匕首，指向他的面门。
“朋友，停手吧，不必非要弄个你死我活的。”我冷笑着告诫他。
地簧门方向冲出一小队警察，迅速靠近越野车，六支微型冲锋枪对准了两名杀手。五米之内的近距离作战，是这种枪械最能发挥威力的时候，瓢泼一样的弹雨、每秒钟十二发的恐怖速度，足以把两个人变成名副其实的“蜂巢”。
我跳下车，捡起被高个子丢弃在地上的小刀，向带队的警察头目笑了笑：“还好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就给这两个人逃掉了。”
既然方星不愿意贪功，我更没必要去搏取警察们的好感，让他们自己冒领这份赏金好了。
那名警察头目叫做杨灿，我曾替他的顶头上司林局长的夫人把过脉，每次都是他开车接我，所以我们也算是熟人。
“沈先生，谢谢你帮我们警局的忙，稍后还得耽误你一下，过来做一下笔录——”
杨灿的话只说到一半，我突然又有了危机迫近的感觉，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噗——噗”两声已经响起，中间相隔两秒钟，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连续绽开了两朵红白斑驳的花。
我脚跟一旋，急促撤向大厦的阴影里，警察立刻四面散开，全部藏进暗处。在远距离狙击武器的笼罩下，他们手里的冲锋枪重新变成了烧火棍，无力对抗。
街道对面，在常春藤咖啡厅的右侧，同时矗立着四幢高楼，狙击手的位置可能是其中任意一幢的天台，所以，想要搜索追击，已经变得非常困难。我遥望着那些楼顶上辉煌闪烁的霓虹灯广告牌，颓然叹了口气。
到现在为止，从一个简单的出诊个案，已经转变为别有用心的连环狙杀。本来毫不相干的我，也从局外人变成了置身其中的参与者。
警察的例行笔录耽搁了我大约三十分钟，我保留了听到保镖和杀手用阿拉伯语喊叫的细节，还有那个奇怪的“假孕妇”的段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枪击事件，警察局必须要向媒体和公众有所交待，我刻意隐瞒了这些细节，就是不想在自己没有完全弄清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前，保留随机应变的可能。
笔录结束后，杨灿满脸困惑地告诉我：“沈先生，你说的麦义、保镖和女孩子都不见了，咖啡厅二楼上，只有那个被射杀的女人，而且……而且她所中的全部是高动能的最新式开花弹，伤口创面大得惊人，特别是小腹部位，已经成了一团糨糊……”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抚摸着自己左腕上的黑色瑞士雷达表，这已经成了他思考问题时的一个固有习惯，我不止一次看到过。
“是吗？如果只是简单的仇杀，一枪毙命就好了，何必如此诡异？”我附和着他的话，但脑子里清晰回忆起那三颗子弹穿入女人小腹时的惨状。
杨灿的浓眉皱成了一幅古怪之极的图形，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从警这么多年来，还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狙击手呢，似乎射中人的太阳穴不是要点，主要目标反而是她的小腹。”
他加入警队就快十年了，仍旧没能得到大的升迁，这一点不知与他的智商有没有关系。
“沈先生，如果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请一定通知兄弟我，感激不尽。”
杨灿对我非常客气，当然是看在林局长的面子上。像他这样的低层小人物，港岛警界超过万人，碌碌无为如养殖箱里的蚂蚁，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带着满脑子疑惑离开警察临时征用的办公室，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家，刚过了两个路口，立刻发现后面有辆同颜色的计程车正在跟踪我。
“又是方星？在搞什么鬼？”我有些恼火地自语，取出电话，拨了她留在记事簿上那个号码。
后面的计程车越来越近，毫不避嫌的跟过来，两车相距不足五个身位。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置空着，后座上的人藏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想当然地认为那是方星的人。
港岛之夜的霓虹灯已经成了亚洲著名一景，随处可见超大尺寸的电脑控制霓虹灯箱，各种手机、电子产品、名表、豪宅的广告此起彼伏地依次亮着，将头顶的半边天都映得亮闪闪的。
曾有天文学家开玩笑说：如果有外星人的飞碟掠过港岛上空，肯定会把里面的乘员给吓一跳，不知道脚下这花花绿绿的闪烁怪物为谁。
港岛越来越繁荣了，特别是九七回归之后，有了泱泱大国撑腰，股市一路飘红，各国商业大鳄纷至沓来，以此做为挺进大陆的滩头阵地，所以港岛政府部门的税收总值正在直线飙升，成了确确实实的“明珠不夜城”。
“沈先生？”方星接起电话，率先柔声问候。
我从后视镜里盯着那辆跟踪的车子，幽默地问：“方小姐，谢谢你派人送我回家，不过好像没这个必要吧？我又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人物，有被人刺杀之虞。”
车子又驶过一个路口，我让司机停车，付了车钱之后，猛的开门下车。
方星的语气带着错愕：“什么？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已经回家，刚刚煮了碗泡面，并没有跟踪你。而且，我独来独往惯了，似乎没有什么手下党羽之类。嗯，多加小心，希望不是跟那些狙击手一伙的，他们的力量似乎非常强悍——我看到了那两人被同党狙杀的一幕，唉，港岛的警察越来越愚蠢了，查来查去，连那女人的身份都没搞清。”
她语出挚诚，不像是在撒谎。
我有些迷惑，并且为自己贸然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而脸红了：“对不起方小姐，那是我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
她银铃一样笑起来：“呵呵呵呵，沈先生过谦了，关于我说的那件事，有了线索可以卖给我，价钱好商量。或者，你愿意找个机会看一下我手里的资料？”
我突然反问：“方小姐，如果我有消息给你，你会不会也能向我透露一下买家的情况？”
资料看不看无所谓，我渴望了解那买家对“碧血灵环”知道多少、对父母的失踪事件又知道多少？
后面的车子跟过来之后，也靠路边停下，静静地等待着。
“不能。”方星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起先的语气非常柔和，但一谈到生意上的事，立刻变得冷漠无情，毫无通融的可能。
其中缘由，不必她费心解释我也明白，那是行内的规矩，雇主与神偷只有金钱数目上的交易，其它资料一概不知。
“不过沈先生——我手里的资料，应该能给你一点点启迪，想看的话，随时给我电话，我会送上门去。哦，我的泡面好了，再见，祝你好运。”
她首先挂断了电话，不愧是生意人，在我这边无利可图的情况下，她对一碗泡面的重视程度要比我更高一些。
这个路口仍处于城市中心，就在我旁边，四五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书店灯火通明，顾客不断。如果跟踪者与杀手是同一路数，只怕动起手来，会殃及无辜，这是我唯一的顾虑。
“啪”的一声，计程车的门开了，左右同时下来的，竟然是那两个头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他们在人行道上停了半分钟，大约是在观察四周的环境，随即向我大步走过来。
“沈先生您好，可否借一步说话？”其中一个鼻子上生满了雀斑的大眼睛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向我鞠躬。以他俩的武功，合力进攻我的话，仍旧差了一截。只要不是突袭，我自信打倒他俩不会太费力气。
我盯着对方的眼睛，希望能看出某些敌意或者阴谋来，但他的双眼澄澈无比，看不出任何喜悲好恶，犹如智慧禅定的佛门高僧一般，让我不禁一愣。
“我们……绝没有恶意。”另一个年轻人鼻梁高挺，脸上的线条非常硬朗强悍，但眼神同样纯净。他的国语带着一股怪怪的感觉，夹杂着川藏一带的生硬口音。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
我向侧面走了十几步，避开人流和明亮的路灯，停住脚步，一言不发，等他们开口。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陡然抬起右拳横在胸前，拇指高挑，其余四指蜷曲，而后拇指又从无名指与小指的缝隙里穿出来指向我。
我吃了一惊，因为这是藏教里至高无上的“大天眼目手印”，等于是普通喇嘛晋见活佛时行的大礼。这个动作，无疑表明了他们的身份是来自西藏的喇嘛。
“沈先生，藏密兰陀库林活佛座下强巴、强森向您问候。”大眼睛年轻人再次躬身向我施礼。
我脱口而出：“兰陀库林活佛？不是已经升天了吗？”
关于藏密的活佛，除了轮回转世的正宗活佛接班人之外，每一代总会有三五个“冒名活佛”涌现。我说的兰陀库林活佛便是其中一个，不过据外界传说，他已经在十年之前坠入了喜马拉雅山脉的冰洞里。
强巴直起身，脸上忽然现出微笑：“藏密真传，幻妙无边，彼时死，此时生，彼端亡，眼前还。活佛已经转世成智慧灵童，此刻就在港岛的丽景天堂酒店下榻，特地差遣我们两个，请沈先生过去一叙。”
藏民和喇嘛笃信“活佛转生”，世代尊奉活佛，比对自己的父母更恭顺虔诚。
兰陀库林活佛的身份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座下信徒仍然成千上万，跟随他游离于西藏和尼泊尔边境。
我跟他毫无瓜葛，没来由地受到他的继承者邀请，丝毫没有准备，缓缓摇头婉拒：“请替我多谢活佛灵童，我只是一个俗世里的医生，分浅缘薄，不敢接受他的垂青，两位可以走了。”
强巴一愣，强森已经接嘴上来：“沈先生，从来都是凡人拜谒灵童，没有……没有灵童主动召见凡人的，这个机会，并非人人能有。”
藏民视活佛、灵童为天神，往往步行几百里前去朝拜，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他，这种极度的虔诚是其他族人所不能理解的。
他们两个比麦义到达咖啡厅更早，很显然一直都在跟踪我，跟方星一模一样。突然变成众人关注的焦点，我真不知该感到幸福还是不幸。
我继续摇头：“谢谢，我知道能蒙灵童召见不容易。”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希望自己能先稳住阵脚再说。麦义那帮人和神秘的狙击手对战刚刚结束，贸然去见什么“灵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我始终相信，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下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既然灵童驾临港岛，并且特地要召见我，肯定有所要求。
强巴咧嘴一笑：“沈先生，灵童说，他会解开一个长久以来困惑您的问题。活佛转生，造福人间，绝不会强求您做什么，更不会对您不利。当然，我们不会强请别人做客的，灵童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四十八小时内，您可以随时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的双眼放射着湛湛精光，一直审视着我的脸，仿佛要在我脸上发现什么秘密似的。
我笑了：“多谢，容我考虑一下。”
强巴向后退了一步，再次结“大天眼目手印”，带着困惑不解的强森转过街角。或许在他们心里，我简直是个不识抬举到极点的家伙，不值得多费口舌。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强巴的态度让我倍感疑惑：“解开我心里的困惑？我唯一的困惑，就是父母的神奇失踪。难道兰陀库林活佛的转生灵童，真的能够……”我叹了口气，心情极度郁闷之下，头也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一切全都是那个叫做“麦义”的搞出来的鬼，真不知道他是何居心？
再度搭乘计程车回家，到达大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关伯在给我守门，我前脚刚踏入客厅，他已经举着一个褐色的纸袋迎上来：“小哥，你回来了？这里有封信，是一个计程车司机送来的，指名要亲手交给你，而且要我付给他一千港币。结果，信我留下了，要他明天再过来。怎么回来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他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醒，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小楼里到处飘荡着炖鸡的余香，我接过纸袋，向他微笑着：“关伯，我饿了，能否给我一碗鸡汤？”
他诧异地惊叫起来：“嗯？难道主人只请医生看病，却不问医生吃了没有？皇上还不遣饿兵呢，真是……真是太没有道理了！”他一路唠唠叨叨地走向厨房，锅碗瓢盆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纸袋竟然是肯德基里常用的便当袋子，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我谨慎地撑开袋口，里面放着一张白色的餐巾纸，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餐巾纸上，肯德基的胖老头在向我微笑，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凌晨五点，狙杀，小心。”可能写字的人太慌乱了，签字笔的笔尖几次把纸戳破，并且只有无头无尾的八个字，乍看上去，让人摸不着头脑。
常春藤二楼那一幕，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看到“狙杀”两个字，我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件血案。难道，我撞破了别人什么好事，惹下杀身之祸了吗？
我抬头看了看日历牌，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四日，既非黄道吉日，也不是什么冲撞煞神的“背日”，怎么会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麻烦事？
关伯端着鸡汤走回来时，我顺手把那张餐巾纸推给他：“关伯，您不是一直都静极思动吗？现在可好，有人主动上门讨教，终于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人这么大胆？”
第一口热乎乎的鸡汤下肚，恰到好处的油盐香料，勾引得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咕咕”地轻声叫起来，索性端起汤碗，埋头一气喝干。“霸王别姬”的作法，是中国满汉全席里的名菜变种，极其讲究火候、配料、口味，没有一百次以上的操作经验，是绝对做不出关伯这种水准的。
其实，长久以来，我对他动辄吹须瞪眼提起的江湖豪侠往事并不感兴趣，反而对他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一手好厨艺费过很大劲猜测。
记得他唯一一次喝多了酒之后给我的答案：“小哥，将来你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懂得爱她疼她，也就自然而然喜欢下厨做菜给她吃了。高人们说，要拴住一个男人，首先得拴住他的胃，对待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汤喝完了，我走向厨房去盛第二碗，顺便撕了一条鸡腿下来。
满厨房里都是扑鼻的香气，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恐怕打死都不想离开这间略显凌乱的屋子了，因为冰箱里塞满了关伯做好的卤肉、酱蹄、香肠、肘子。他似乎比前两年更痴迷于在厨房里忙碌，用当年提砍刀的手握着菜刀，一丝不苟地切菜、切肉，敬业精神丝毫不逊于专业的厨师。
“爱一个人？为她下厨？”我微笑着摇头，这个问题，我还从没想过，因为自己还没遇到一见钟情的女孩子。
“啪”，客厅里传来关伯怒拍桌子的声音。那是张百年花梨木的八仙桌，能够承受住他的铁砂掌三成力量，所以暂时不必担心。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更多的香气吃进肚子里，刹那间脑子里灵光一闪：“香气？香水气息，对了，餐巾纸上留下了一个女孩子的香水味？”毫无疑问，那种幽香与麦义带来的女孩子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
我的听觉、视觉、味觉都比普通人高明得多，只经过一遍就不会再忘，错误机率不超过千分之一。
三口两口吃完了鸡腿，再把碗里的鸡汤喝完，我突然变得食不知味。
事件一下子明晰起来：“女孩子告警有人要杀我，一定是狙击手的同党。她怎么会知道？是臆测还是有秘密情报？麦义呢？为什么不是麦义通知我而是她？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对她的个人印象极淡，只记住了那种奇特的香水味道。
我回到客厅，关伯怒冲冲地捏着那张餐巾纸，须发戟张：“老虎不发威，当我老关是病猫了。小哥你放心，有事包在我身上，一只手就能把这些江湖小辈捏死，丢到香江里去喂甲鱼——”

第四章 麦义领导的自杀式袭击
他的络腮胡须被哈出的热气吹得飘荡起来，果真像一只发怒的老虎。可惜，对于现代化的枪械，他掌握得极为有限，如果杀手们派出的仍然是百步穿杨的狙击手，关伯的铁砂掌也就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了。
我再次拿起餐巾纸，不顾关伯诧异的目光，仔细在上面闻了两分钟，百分之百肯定，就是那女孩子身上的香气。
“小哥，对方什么来路？咱爷俩好像跟道上的朋友没什么过节，到底是什么人上门寻仇？”关伯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人，始终相信一盆水、三炷香就能了断从前的恩怨，安心过世外桃源的快活日子。
我笑着摇头：“不是道上的朋友，好像是来自于中东阿拉伯世界的杀手组织。”
被同伴狙杀的那两个人有明显的阿拉伯种族特征，之前矮个子更是以阿拉伯语招呼同伴，所以，至少可以确定他们来自中东一带。
伊拉克沙漠战事以二零零三年底“红龙”被捕为结语，三年来，此起彼伏的恐怖事件从来没有停止过。中东恐怖主义杀手，也成了全世界乱撞的无头苍蝇，随时随地都会以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出现。
比如今晚射杀那个女人的事，足以令警察们大挠其头，不可理解。
向关伯叙述今晚发生的事，耗去了足足二十分钟，他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眨着浓眉，胡须乱飞，手掌也时不时在自己大腿上“啪啪”拍着。
当我讲到方星就是江湖闻名的女贼“香帅”时，他骇然站起来：“什么？那个女孩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她不会在进屋行窃时还穿着高跟鞋吧？你是不是弄错了？”
的确，方星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穿的就是一双纤巧细致的巴黎“纳兰派司”时装鞋，后跟高度超过八厘米。真是难以想像，她是怎么穿着这种娇贵的名牌鞋子做出飞檐走壁的特技动作来的？
“那就是她，错不了的。关伯，她的手段很高明，连你这个老江湖都给她骗了。”我用力点头。
关伯摸着胡须愣了一会儿，嘿嘿嘿地笑起来：“这小姑娘，真是了不起，了不起！”看这样子，他对方星的第一印象好到极点，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背景。
我们居住的这座小楼不算通透敞亮，所以，只要小心留意，不会给狙击手留下太容易得手的机会。
楼上的小客厅、卧室、书房是不能去了，我和关伯留在楼下的狭小茶室里，沏了一壶藏品里最贵的雨前茶，他还从冰箱里取出了一袋新疆特产的巨型原味葵花籽，跟香气淡雅飘逸的雨前茶是天下无双的绝配。
“小哥，好久不摸棋子了，要不，我们摆上一盘？”关伯有棋瘾，也有棋品，但水平极差，输多赢少，长久以来挂在嘴边的一句“胜固可喜、败亦欣然”经年不变。
我本想拒绝，关伯又意气风发地捋着胡子：“当年我的祖上关二爷关云长，非但温酒斩华雄，并且水淹七军、刮骨疗毒，何等的惊世骇俗、威风盖世？我们今晚，也得来这么一出，让江湖小辈们看看，老关在此，百无禁忌……”
他时常以关二爷嫡传自居，但我明明知道他的祖籍是山东，而三国名将关云长老家却是山西。
我只能答应，上了年纪的人像小孩子一样，吃顺不吃呛，反正今晚是不敢大意睡觉了，何妨陪他玩几盘，哄他高兴？
关伯取出的是那副一直珍藏着的玉石棋盘和两盒云子，都是价值过万的经典棋具。
第一盘棋刚落了四五十个字，大门外已经有了汽车熄灭引擎缓缓滑过的声音。
关伯“啪”的一声拍下一颗白子，低声笑着：“小哥，这步棋，够你长考五分钟的，我去去就来——”
关伯如果亲眼目睹过常春藤咖啡厅那场狙杀的话，他就不会如此轻敌了。
我不想阻止他，以免扫了他的兴致。人老了，难得有重温昔日威风的机会，让他放手发挥一次好了。先前我们都没提报警的话题，就是因为自己能摆平任何事，不多事但绝不会怕事。
直觉上，今天的狙杀事件背后，会隐藏着某种古怪的秘密，那个女孩子的警示信，更是助长了这件事的诡谲程度。
关伯缓缓拉开了书房的门，倏地闪了出去，轻如狸猫。
我注意到，他早就换了一双薄底布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行走时，所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间只到凌晨三点，似乎杀手们的行动来得太早了些。我捏起一颗黑子，沉吟着审视棋局形势。围棋真的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工具，两个人、一壶茶，不知不觉就过了小半夜，努力思考战局的同时，脑细胞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涤清，越下到最后，思想越是清醒。
“灵童要召见我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千里迢迢而来，不会只为解开我的一个疑惑吧？”这件事如果放在五年之前，我或许会轻信对方，然后急匆匆地跟随而去。现在，经过了都市环境的洗练之后，我变得谨慎而低调，绝不随意接受来路不明的慷慨赠予。
这就是江湖，如同跌宕湍急的山溪，把棱角分明的石块，全部冲刷成顺滑的鹅卵石，无人可以幸免。
我把手上的黑子投入一大片白棋的腹地中去，发出“啪”的一声。
那里，白棋大局未定，我随时都可以借一子之力，或救或弃，顽强地撕开一条缺口杀出来。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四面楚歌的困境里唯一的生存之道。
对于狙击手们恐怖的长途射击，我已经领教过，只要他们进入了院子，优势便荡然无存了。我确信自己的飞刀可以在枪手们食指扣动扳机前，准确地杀伤对方，但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我才会断然出手，否则绝不滥杀无辜，这是侠客与杀手的最大区别。
门又开了，关伯走进来，神情有些不太对劲。
我笑着抬头：“关伯，长考过了，等你落子呢？”
外面的走廊一片昏暗，我看到他的双腿之间，还有另外一只脚，穿着软橡胶底的黑色战靴。
“小哥，事情有点难办了……”关伯苦笑，垂下了眉毛。
我意识到他已经被人挟持，但身后传来了更古怪的响声，那是有人弹开自动手枪保险栓的动静，而且是三柄枪同时发出的，动作整齐划一。
“杀手朋友请亮相吧，有事好商量，何必鬼鬼祟祟的？”我抓住了十几颗棋子，在掌心里缓缓揉搓着。
关伯的左腋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随即有人冷漠地低笑：“沈先生，打扰了，我们到这里来，是奉命向你借一样东西。大家都知道你的飞刀厉害，但有三柄枪指着你后背的时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借什么？”我没想到关伯的演戏本领有这么高，明明可以缩臂夹住手枪，然后扭身拍碎对方的天灵盖，偏偏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拖延时间。
“借你的手，右手。”对方以为局面尽在掌控之中，所以声音渐渐升高。
此时，我的右手中握着棋子，平日里也就是用这只手的食指、中指给病人把脉。对方这句话表明的意思，或许赶来杀人的缘由跟我的“医术”有关。
我点点头：“手在这里，过来拿吧。”
屋子里的气氛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藏在关伯背后的杀手一直沉默了三分多钟，才干笑了一声：“哈哈，沈先生果然痛快。”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也在拖延时间，单纯为了杀人的话，早就开枪射击了，有什么必要一直等下去？他在等什么？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突然眼前一亮，因为空气中传来了一阵香气，混合在昨晚的鸡汤余味里，仍旧清晰可辨。这是第三次闻见它了，难道来的人里面，竟然有那个女孩子？
这个问题，三秒钟之后便有了答案，出现在门口的两人，一个是那女孩子，另一个竟然是一直唯唯诺诺的麦义。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满脸都是愉快的微笑，向我扬着手里的一只黑色遥控器。
女孩子站在他身后，眼神慌乱。
书房的门关上了，女孩子走过去，打开窗户，放那三名枪手进来，仍旧站在我的背后。
我跟关伯处在四柄手枪的监视之下，暂时动也不能动。
麦义大剌剌地坐下，俨然是这次行动的绝对主使者：“沈先生，先谢谢你昨晚慷慨出诊，能请动你这位港岛名医为我们夫人把脉，明日一早的报纸，肯定会把你写入头条，也包括今晚发生在沈宅的爆炸案。所以，未来几天里，你都会成为各大报纸的话题，一时无两。”
我无声地冷笑着，脑子里反复地思考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丝丝，招呼沈先生。”他的手指勾住拴在遥控器上的指环，得意地转来转去。
“嗤啦”一声，被称作“丝丝”的女孩子取出厚厚的一卷透明胶带用力扯开，走到我身前。
“沈先生，得罪了，请把你的双手抬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缕惊惶。隔的这么近，她身上的幽香渐渐将我笼罩起来。
我借抬手之机，向她的脸上扫了一眼。她垂下眼皮，没有任何表情地用胶带缠住了我的双手，紧紧地绕了二十几道。接下来，我的双脚、关伯的双手双脚都被胶带缠住。
关伯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沮丧，靠着墙角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了，把枪收起来吧，我的圣战勇士们——”麦义拍了拍手，四名枪手同时收枪。他们就是进入咖啡厅时的四名保镖，只不过衣着由西装换成了撕去标志的紧身冲锋衣，脸上那种坚忍残酷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慄。
“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将被阿拉伯世界在天的神灵所记载，而你们的灵魂，也将随神的使者升入天堂；你们的名字，将永远活在伊拉克的人民心里。”
“誓死效忠……”四个人举起左拳，庄重地起誓，说的全部是阿拉伯语，但我听懂了他们效忠对象的名字——“红龙”。因为从一九九一年开始，那个人的名字就不断见诸于电视、报纸、杂志以及今天的互联网等等，几乎上过所有的媒体，被全世界各种各样的语言翻译传颂着。
我清楚地听到关伯“咝”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喉咙里紧张地连咽了两大口唾沫，失声吐出了一个字：“萨——”我猛的转头，用力盯着他，眼睛连眨了三下，示意他千万冷静。
“咳咳、咳咳咳咳……”关伯呛咳着，牙齿紧咬，终于把剩余的几个字吞进肚子里。
越是面临危险，越要冷静，否则激起侵入者的情绪变化，形势将变得越发复杂。
“呵呵，沈先生，你的老仆人猜得对，我们是‘红龙’的麾下人马。十几年来，他始终是阿拉伯世界的绝对霸主，即使现在被关进了美国人的秘密监狱，仍然可以通过神的力量，指挥伊拉克圣战勇士的一切行动。就像你们中国人尊崇的‘龙’一样，阿拉伯的‘红龙’也是永生不死的，必将冲破一切藩篱，喷出熊熊烈焰，将伊拉克的敌人烧成灰烬。”
麦义慷慨陈词，只是我从他狡黠而诡异的眼神中，获知了更深层的某种秘密。
“永远效忠，红龙不死——”四名保镖应该属于被政治教条洗脑的一类，每当麦义提到“红龙”，他们脸上总会升起无比神圣的虔诚向往。
“红龙”这个名字，原本是一九九一年海湾战争时，美国军方针对那个人的一次刺杀行动代号，但行动失败并且被媒体曝光后，那个人索性以阿拉伯神话传说中的“红龙”自居，在很多媒体上，只要出现这两个字，就是代指这个令美国人头疼欲裂的中东世界霸主。
“圣战勇士们，现在，咬碎你们下颚上左侧第一颗牙齿，让神的使者带领你们，进入永生的天堂吧——”
麦义举起双手，笔直地伸向头顶。
站在我对面的保镖嘴角突然涌出了黑血，摇晃了一下，无声地栽倒在地。随后，我身后的三人也跌倒了，他们的假牙里一定安放着见血封喉的剧毒，这是各国间谍们最常用的自杀手段之一。
“丝丝，检查他们的心脏，必须保证每个人都无法再次开口。”麦义换了一副阴森森的表情，跟刚刚的无比狂热迥然不同。
被洗过脑的年轻人，最终会变成残酷政治的牺牲品，这四个保镖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了这句话。洗脑等于无脑，既然无脑，留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毫无意趣了。
丝丝弯下腰，左手伸到第一个倒下的保镖怀里，去摸他的心脏部位，但右手却抓住了那人腰间的手枪。这个极其隐蔽的动作，瞒过了麦义的视线，只落在我眼中。
“呼吸停止。”她慢慢起身，手枪滑进袖子里，回身时与我视线接触，眼神变得冰冷而镇定起来。
“好吧好吧，看看那三个傻瓜，哈哈……”麦义大笑，随手将掌心里的遥控器向桌子上一拍。
殉道者被活着的人称为傻瓜，他们四个不是第一轮，也不是最后一轮。
“沈先生，按照我们最早的计划，这座小楼、连同你、我和这屋子里所有活人、死人会被一起炸上天，成为千万碎片，跟残砖断瓦相混合。然后，美国人的追查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赏金猎人协会的人马也会白费力气，不过，计划临时起了变化，你跟老仆人还得死，我和丝丝却不必陪葬了。外面的车子后备厢里放着五百万，还有两张一小时后飞往新西兰的机票，我们会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从此跟‘红龙’一刀两断，去他妈的伊拉克圣战，鬼才信那些胡话呢……”
麦义仰面哈哈大笑，压得身下的转椅“咯吱咯吱”一阵乱响。
我叹了口气，觉得头脑里的大把困惑仿佛找到了一线解决的光明：“麦先生，整件事，跟我似乎毫无关系，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而且是从中东到港岛，隔这么远的距离。我这一生从没中过大奖，难道第一次头彩就是这种倒霉的事情？”
从“孕妇、假孕妇”这条线索上，我隐约猜到会跟“红龙”的传宗接代有关，只是战火到底因何烧到我身上，就不得而知了。
“哈，沈先生，你的确是中了头彩。不过没办法，谁叫你什么职业不好做，偏做妇科医生，而且在港岛、亚洲乃至全球都有那么大的名气？算了，这些政治上的三十六计说出来你也不会懂，还是别费脑子的好——看到了没有，这只遥控器能够控制安放在小楼里的六颗‘南斯拉夫甜瓜’炸弹，有效距离五十米。我已经设定好了两小时自动引爆的程序，所以，当我们乘坐的新航班机离开港岛后，你们也会随之升天，不过却是永远不能再完整落地了……”
他狞笑着，满面红光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恶毒。
“南斯拉夫甜瓜”是美国人针对科索沃战争开发的新型炸弹，威力侧重于“粉碎性”，理论数据每一颗都能把一整个集装箱的美国蛇果炸成均匀混合的果酱。
我居住的这座小楼面积比集装箱小得多，而且他一下子安放了六颗炸弹，很明显是不想给警方留下任何追查线索。
“我是无辜的，能否让我死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从麦义嘴里获知更多的资料，但他不理睬我的问题，向丝丝叫着：“怎么样？检查完了没有？我们该上路了——”
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丝丝已经检查完了最后一名保镖的胸膛，“唰”的转身，枪口指向麦义的额头。
这一幕变化，惊得关伯目瞪口呆，像是在看一部波诡云谲的悬疑电影。
“怎么？你要干什么？”麦义双肩一颤，双眼圆睁，瞪着丝丝。
丝丝冷笑：“计划再次改变了，我不会跟你一起走的，只要是正常人，绝不会跟毒蛇混在一起。”
从她握枪的姿势上看，此前肯定极少接触武器，动作生疏，毫无射击经验。
麦义颓然问：“咱们不是有言在先，杀了这四个累赘，隐姓埋名，永远跟伊拉克战事划清关系，共享那笔巨款。你还说要做我的女人，替我生十个八个孩子，难道都是骗我的？”
丝丝重重地点头：“对，我是骗你的，否则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早就死在共和国卫队手里了。现在，把遥控器丢过来，我会给你一条路走——”
麦义听话地挥手，遥控器从桌面上滑向丝丝。
“那条路，就是死——”
“喀”的一声，丝丝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我看得出，麦义是个老奸巨猾的人。按照惯例，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太相信女人，甚至包括自己的情人、老婆。而且他表现出来的诡诈变数，绝不是普通人所能看透的。所以，我判断他在决定一次行动之前，肯定做了无数的后续计划，将每一步可能出现的纰漏都考虑在内了。
相比之下，丝丝那么单纯的女孩子，应该无法跟他对抗。
“哑弹？哈哈，丝丝，真是不凑巧，竟然是颗哑弹？”麦义大笑，抬手看了看腕表，神色越发得意。
不出我的预料，丝丝的反叛也在麦义预料之中。他是这场好戏的导演，保镖和丝丝不过是他做戏的龙套演员而已。
“我给过你机会，也真的希望能带你远走高飞，但你却不懂得珍惜，所以——”他的袖口里滑出一柄短枪，指向丝丝。
我跟关伯成了无人关注的看客，或许在麦义眼里，所有的医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之辈，只知道救死扶伤，不懂得拿刀弄枪。
丝丝后退了一步，绝望地挺起了胸膛：“开枪吧，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摇尾乞怜了。那种日子，比死更痛苦——”
麦义冷笑着又看了看表，可能是在计算离开这里的时间，随即食指一动。
我的飞刀就是那一瞬间射出去的，在他手边一闪，随即半空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形，反射回我身边，“啪”的一声钉在墙上，正好供我割开手腕上的胶带。
只要是正常人，扣动扳机所用的都是食指，麦义也不例外，等他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已经从第二骨节断掉的时候，惊骇地忘记了惨叫，只是傻楞楞地盯着我，猛的狂叫一声，丢开手枪，向前一扑，去抢桌面上的遥控器。
“嘿——”关伯吐气开声，一晃便到了桌前，被绑着的双拳狠狠地砸下。
“咔嚓”一声，麦义翻滚着跌倒在地，两只小臂的骨骼被砸得粉碎，软软地下垂着，同时嘴里鲜血狂喷。
关伯的铁砂掌、少林硬气功、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都不是白练的，同样一招，曾经击碎过叠加了十五层的粘土砖。人体骨骼的硬度，只怕不会超过三层砖，这一下，麦义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伤，已经深度致残了。

第五章 转世灵童
“你们……你们会受到‘红龙’的诅咒，阿拉伯天空的神灵会把你们……”麦义大口地咯血，最后突然吐出黑血，身子抽搐了几下，彻底毙命。
关伯在他身上踢了一脚，嘿嘿地冷笑：“诅咒？你不是说，鬼才信那些胡话吗？这些话，还是留着阴间吓鬼去吧！”那些普通胶带怎么能顶得住他的硬气功发力一撑，不必说是二十层，就算丝丝把那些胶带全都缠上，都无济于事。
丝丝丢下枪，身子仍在不住地颤抖。
我弄掉了手脚上的胶带，先取过遥控器，清除了上面的所有程序，免得那些不安分的甜瓜们爆炸。
“沈先生，我是被胁迫的，整件事跟我毫无关系，相信我，那张警示信就是我写的……”丝丝有些语无伦次。
我示意她坐下来，倒了一大杯水给她。
关伯皱着眉，看着满地尸体：“小哥，要不要立即报警？让警局那帮废物过来处理现场？”
丝丝立刻尖叫：“不不，我不想见警察，他们会抓我回去盘问，还会把我交给美国人，送进黑狱里，一辈子……一辈子就别想出来了！求求你沈先生，不要叫警察……”
我制止关伯：“稍等再说吧，还是先把那些炸弹找出来。这个家你最熟悉，还要我帮忙吗？”
关伯挠了挠头发，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大步走出去，再反手关门。
丝丝仰头喝完了那杯水，神经质地哆嗦着，牙齿不停地咯咯乱碰。
“丝丝小姐，我没有恶意，如果不是你早送了那封信过来，或者今晚躺在地上的就是我跟关伯。只要你告诉我曾经发生的一切，等你安全离境之后，我才会向警局报案。半小时内，你一定会在飞往新西兰的航班上。”
从麦义的西装口袋里，我搜到了两本护照，丝丝的全名是“严丝”，而麦义的真名叫做“路德”，都已经取得了新西兰的合法身份。
丝丝惨白的脸色渐渐得到了缓和：“沈先生，外面车子里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献给你，只求给我一条生路，大恩不敢言谢，下一辈子……”
我打断她：“你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向我表述一切，说清楚就可以离开，否则耽误了班机，与我无关。”
钱和人，我都不太感兴趣，只对麦义这次神秘的行动觉得好奇。
丝丝清了清嗓子，确信我说的不是反话之后，马上急促地开始叙述：“沈先生，我的身份，是侍奉‘红龙’身边众多妻妾的‘助理’之一，主要负责缇歌夫人的生活起居、语言翻译工作，跟战争和政治毫不相关。‘红龙’被捕后，我随夫人辗转到了意大利，然后在半年之前移居埃及，一直深居简出。三周之前，麦义来见夫人，带我们一起飞来港岛。夫人的确有了身孕，但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偶尔听麦义说，那是‘红龙’的后代，而此次的半军事化行动，名称就是‘保龙计划’。”
听到这个非常中国化的行动名称，我不禁哑然失笑。
或许“红龙”太相信命运了，以为自己是阿拉伯世界的救星，麦义做为他的追随者，把“红龙”的后代当作“龙子龙孙”，与中国古代皇帝家族的叫法不谋而合，简直是莫大的讽刺。如果给当初制订“红龙”刺杀计划的五角大楼军事高官听到了，不知会不会笑破肚皮？
“到了港岛，我就再没见过夫人，却跟这个外貌与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住在一起，直到昨晚她被狙杀为止，我不清楚她的姓名来历。麦义原来的计划，是要请你到我们暂居的酒店去，那里已经布置了威力巨大的‘南斯拉夫甜瓜’炸弹，足以掀掉整个顶楼。后来，你半路下车，他才匆匆忙忙带我们去咖啡厅。那女人被杀后，我们迅速逃离，在距离五条街的肯德基快餐店里，麦义说，要把爆炸地点转移到你家里。我实在厌倦了这种飘泊流窜的生活，想趁机逃脱，所以偷偷写信给你，刚才你和老伯被绑，我以为没机会借重你了，才自己拿枪动手，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叙述到这里，丝丝举起右掌，严肃但稚嫩地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如果有一个字欺骗沈先生，甘遭天打雷劈。”
她和麦义都是百分之百的华人，以我的观察经验判断，她没有说谎。连环杀戮、几千里奔波，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地难以为继，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是你知道的全部吗？”我追问着，迅速在脑海里勾勒着麦义的所谓“保龙计划”。
“全部，我知道的都说了。沈先生，我只是一个低级助理，就算被美国的秘密警察抓到严刑拷问，也只能供认这么多，请相信我。”
我站起身，把护照交给她，同时还有麦义钱夹里的大叠钞票，足有几万港币。
“丝丝小姐，你可以走了，希望你能找到车子钥匙。”
她满脸惊疑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柄明晃晃的本田车钥匙：“我、我这就可以走了？真的……真的吗？”
我替她开门，快步走出院子。
天已经蒙蒙亮，只是这条街上住的都是有钱有闲的人，谁都没有早起锻炼的习惯，所以大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一辆半旧的灰色本田轿车就停在门口左侧二十步之外的人行道上，麦义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带人杀进去，轻轻松松就能搞定一切，其实他至少应该多做些个人调查才对。
丝丝先开了后备厢，指着一个黑色的鳄鱼皮手提箱：“沈先生，这个给你，谢谢你帮我摆脱麦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看到逃生的希望后，她逐渐镇定下来，脸上渐渐有了红晕，这才有心情去把满头的乱发理顺，眼神也不再极度慌乱。
我摇摇头，替她盖上后备厢，微笑着后退一步。
丝丝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沈先生，这些钱都是‘红龙’的不义之财，而且是分派到麦义手里执行‘保龙计划’用的，现在他死了，我甘心情愿把钱给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耸耸肩膀：“我不喜欢碰别人的钱，你走吧，八点钟我会报警，一切顺利。”
丰田车在空旷的大街上调头，再次停在我面前。丝丝摇下车窗，双手合什在胸前，轻轻向我拜了一拜，然后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对面人家的篱笆上，一大排荷兰蔷薇开得正旺盛，满眼全是层层叠叠的红花。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竟然是方星的号码：“沈先生，五百万就这么白白飞走了？”她的口气无限惋惜，仿佛那些钱被丝丝带走，令她恋恋不舍。
我凝视着那些红花，淡淡地一笑：“钱财是身外之物，何必认真？再说，‘红龙’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每一张钞票上都带着异教派的血，谁要拿了，岂不得夜夜噩梦不止？”
方星哈哈大笑：“沈先生，我猜你是看人家丝丝小姐长得漂亮，故意借花献佛而已吧？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吗？要知道，我在你的小楼里装了至少七十支摄像头和窃听器，所有人的行动都会尽收眼底——”
我跨过长街，走到蔷薇花前，拨开十几根纠缠在一起的枝条，便看到一个约等于三支香烟体积的迷彩摄像头牢牢地粘在绿叶丛中。
方星的笑声停了，我伸手在摄像头前面晃了晃：“方小姐，看到我了吗？图像是否清晰？”
其实，我本身并没有什么秘密害怕人偷窥，坦然大度地过自己的日子，深信在长时间没有收获的情况下，方星就快失去监视我的兴趣了。
“看到了，非常清晰，不过我想沈先生既然可以弹指间对五百万美金不屑一顾，英雄气十足，当然也就不在乎我这种狗仔队行径，对不对？再说，做为港岛妇科圣手，也算是数得着的大名人，被人跟踪偷拍是最正常的事，如果无人问津的话，岂不寂寞过度？”
方星的狡辩来得及时，我正对着摄像头诚恳地笑着：“方小姐，我手里没有什么‘碧血灵环’，这一定是个误会，希望你能尽快修正手边的资料，别再浪费时间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蔷薇枝条恢复原状，退回院子。
关伯的工作效率不低，已经找到了五颗炸弹，全部被伪装成盒装饼干的样子，藏在各个房间的角落里。
“小哥，只有五颗，我已经搜索了四遍，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颗，会不会是死了的那家伙故意说大话吓唬人的？”
我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把五盒饼干平铺在桌面上，指着旁边的电话：“八点以后，我会打电话给警局的杨局长，他们的炸弹搜索犬一定有办法彻底清查。关伯，刚刚你真是有耐性，直到我出手以后才行动，难道是故意要看我的飞刀表演？”
那种情况下，我本来料想关伯应该提前出手，在丝丝动手捆绑我的时候就发动袭击了。
“嘿嘿，小哥，咱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还能看不出你的心思？既然你想从这票人嘴里多听到些信息，我肯定会全力配合一下，否则哪容他们指手画脚那么久？老黄忠八十岁了还刀劈夏侯渊，何况我还这么年轻，杀两个小蟊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这样的老江湖，别的文化知识没有，一部三国、一部水浒，举例论证起来头头是道，不亚于撰书立说的那些文史专家们。
“说实话，小哥，这个什么丝丝小姐的长相，跟方小姐比，简直差得太远了。可惜昨晚方小姐没留下来尝尝我的‘霸王别姬’，实在有点浪费，哪天有空，请她到家里来吃饭——”
我惊诧地看着关伯自我感觉良好的表情：“关伯，她是江湖上最著名的女贼‘香帅’，是国际刑警黑名单上的大盗，你有没有搞错？”
关伯呵呵笑着，摸着自己的下巴：“小哥，大盗也是人对不对？人在江湖，有时候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总是可以原谅的。有我们爷俩在，就算是大盗也会潜心修炼，弃恶从善，最终成为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说真的，见过那么多女孩子，就数方小姐最对我的眼光心思，说定了——改天一定请她来吃饭，一定！”
我知道，此刻我们的谈话就在方星的监视之下，知道关伯对她的印象如此之好，弄不好会笑得喷饭吧？
主管这一区域的林局长单字名亭，是个毫无脾气的笑弥陀，三十九岁，仕途一直非常顺利，据说年内很有可能再次晋升，成为港岛警署的副署长。有钱、有势、有地位的人，总会梦想着人丁兴旺、光宗耀祖，所以已经四五次请我上门，替她夫人求取保生贵子的良方。
我的报警电话打完没有三分钟，林亭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沈老弟，一听说你那边有事，哥哥我简直火冒三丈，心急如焚，不过老弟放心，我会调最精锐的警队兄弟过去，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放心放心，有哥哥在，谁敢找你麻烦，马上就请他进来吃牢饭，哈哈哈哈——这样，我身边有美国来的特级警官何东雷先生，他也会随队过去，有事随时说话，哥哥立刻就办，呵呵呵呵……”
他的“笑弥陀”绰号当之无愧，短短的一段话，竟然笑了七八次，合起来三四十声，让我也受了传染，笑着道谢，然后收线。
何东雷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当这个面目冷削的年轻人笔直地站在我面前时，一下子让我感觉初升的朝阳也失去了暖意。他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寒意，或者说是杀气，特别是当他略带浅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时，我会想起海洋馆里那些看似木讷、实际凶猛无比的鲨鱼来。
“沈先生，久仰。”他伸手与我相握，五指枯瘦有力，如同苍鹰利爪。
我沉静地报以微笑：“幸会，何警官。”
美国警界，吸纳了很多年轻华人加入，并且中国人踏实肯干的特性，非常适合警察这种职业，所以在警队内部升迁很快。我想何东雷可能就是那种年轻人之一，凭自己的实力步步高升。
带队勘察现场的正是杨灿，他手下的十五个警察、三条警犬在一小时内，几乎将小楼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找到第六颗炸弹，只能沮丧地下了结论：“对方虚声恫吓，不必紧张。”
看着满脸冒汗的杨灿，我只能接受这个结局，又一次领教了警员们形同虚设的办事能力。
何东雷对麦义的尸体、遗物检查得相当仔细，整整有四十分钟时间，他是半跪在尸体旁边的，甚至连麦义嘴边的黑血都取样放入塑胶袋里。
关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特别是三条警犬轮番闯入厨房，对着他的超大冰箱嗅来嗅去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跳起，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沈先生，那个女人逃走的时候，你的手脚仍然是绑着的？她怎么会丢下同伴、独自逃走呢？你既然可以制服麦义，难道不能拦住对方？”何东雷目光灼灼，很显然，我和关伯编出来的谎话是有很大破绽的。
整件事里，丝丝的逃走成了匪夷所思的事。还有一点，麦义明明是来杀人的，却弄了些撤去底火的子弹，几乎是不能想像的。
我射出的那柄飞刀，已经做为呈堂证物被警察装起来，当然还有麦义的半截断指。
“沈先生，跟警察捉迷藏，隐瞒事实，可能会面临重大起诉，这一点你该懂得吧？”何东雷话外有话，冰冷的视线固定在我脸上。
我冷哼了一声：“不劳提醒，如果何警官有闲暇的话，还是替我找到那颗炸弹为好。否则，咱们大家都在这里，一旦炸弹被引爆，全部都得变成肉酱。”
这不是故意危言耸听，炸弹没找到，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杨灿手下的警察听了我的话，立刻面面相觑地变了颜色，找了个借口全部溜了出去。
我的笔录里，隐瞒了关于“保龙计划”的部分，并且矢口否认知道丝丝的名字。
何东雷的来头似乎不小，根本没把杨灿之流放在眼里，即使当杨灿闪闪烁烁地将我和林亭的交情讲出来时，他仍旧不屑一顾，甚至转过脸去训斥杨灿：“伊拉克人的那个计划，将会危及全球无辜民众的性命。‘九&#183;一一’事件之后，全球每一个有正义感的公民，都要为反恐怖主义行动做出自己的贡献。我们身为警务人员，更要以身作则，第一个冲在前面，无论是谁，只要跟‘保龙计划’扯上关系，我就一定追查到底，绝不手软。”
杨灿在自己兄弟面前受了斥责，马上红着脸辩驳：“沈先生是特区医界的著名人物，品德高尚，为人正直，怎么会跟伊拉克人扯上关系？何警官初到港岛，就这么热心为民，值得兄弟们学习，只不过你别忘了，大家同为华人，你端的可是美国人的饭碗，这里却是中国人的地盘。我马上就要收队回去，你喜欢留在这里，等会儿尽可以搭计程车走，再会。”
关伯抱着胳膊看笑话，何东雷这样的冷酷人物，走到哪里只怕都不会受欢迎。
“红龙”与美国人针锋相对，看来何东雷驾临港岛，就是为了追查麦义等人的行踪而来。幸好丝丝已经登机离去，麦义等人一命呜呼，这件事到此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凭心而论，美军两次打击伊拉克的行动中，港岛舆论与民众心理，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因为美国人打的是“反恐之战”，出兵的理由堂堂正正，先给“红龙”定性为“与本拉登同流合污”。
何东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杨警官，我说话过重了，向你道歉。”
他的“有错就改”像一阵和暖的春风，倏忽融化了室内的严霜，杨灿也借坡下驴，打了两声哈哈，权当是和解的回应。
警察们离开之前，何东雷意味深长地向我笑着：“沈先生，我是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的孤儿，想必不会跟你的伟大医术扯上关系。所以，以后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多见谅。我们美国人，时刻以打击恐怖犯罪、保卫世界和平为己任，地球上哪个角落里有恐怖主义分子作乱，哪里就会出现我们的影子，再见。”
他身上穿的黑色皮装泛着乌油油的光，像是被污染了的冰块，寒气四射。
“呸，假洋鬼子，吃了两天美国人的饭就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了？这要是我的儿子，先打他个满脸开花再说，数典忘祖、狗仗人势的东西！”关伯向着警车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回屋打电话，要清洁公司的人来打扫现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丝丝的救命恩人，唯一担心的，是她如何携带大笔巨款逃过安检那一关，但转念一想，麦义似乎还没有那么无知，要把现金放在箱子里，一本薄薄的现金支票就什么都搞定了。
“红龙”妻妾成群，子女不计其数，要实施这个“保龙计划”恐怕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对于死敌美国人来说，扑灭这些“龙子龙孙”更是件庞大的工作，只怕倾尽全力，也有人会悄悄漏网。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不经意间发觉，大街两边各家的篱笆上，到处都爬满了各种藤蔓植物，绿意葱茏，一派“春色满园关不住”的美景。
春天已经到了，港岛最美的一季再次如约而至，我心里也突然萌动起了某种对于未来的渴望。
从午后一直安心睡到黄昏，一切家务事都交给关伯，根本不必费心操劳，他一定会打理得妥妥贴贴。
醒来时，窗外天色昏黄，某个地方传来鸟雀叽叽喳喳争巢的叫声。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关伯适时地过来敲门：“小哥，有人曾送礼物过来，并且要你亲自拆验。那个盒子很重，弄不好是……”
我的残留睡意猛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床上弹身起来，马上开门。
关伯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褐色方盒，有一张碟片封套大小，沉甸甸的样子。走廊里的灯不够亮，盒子给我的第一印象充满了莫名的神秘感。
“不会是炸弹吧？”关伯强笑着。
报纸上随时都有邮包炸弹案的报道，看得多了，由不得人不神经过敏。

第六章 鬼墓
我接过盒子，稍微掂了掂，里面发出轻微的“哗啦”一声响，似乎是某种摞在一起的金属块散落开来。
“没事，别担心。”我抱歉地向着关伯笑了笑，害得他跟我一起忐忑不安，真是不应该。
关伯洒脱地大笑：“小哥，没事就好，我熬了鸡米粥，要不要打电话给方小姐，请她过来喝？”上了年纪的人真是啰嗦，要对什么人好，干脆就三句话不离对方的名字，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感受。
说完，他哼着小调下楼，自得其乐。
我苦笑着摇头，让方星偷着高兴去吧，只要关伯感兴趣的事，我一般不会扫他的兴。
开了卧室里的大灯，我才看清了盒子是由牦牛皮精制而成，四角都包着云头紫铜片，磨得闪闪发亮。它的历史至少会有几十年了，坚韧的牛皮有十几处被虫蛀坏了，又用新牛皮和骨胶粘过，犹如一块块色差过大的补丁。
盒子表面，用火钳烫着字迹斑驳的藏教六字真言，痕迹深入皮层内部，凹进去足有三毫米之多。
“是藏族人的东西？强巴、强森……转世灵童……”我的思路不断跳跃着。盒子上有紫铜搭扣，关伯向来会信守承诺，一定没有打开过盒盖。
昨天忙了通宵，暂时将灵童召见我的事搁下了，现在突然有这样一个陈旧的礼盒出现，强巴说过的话，又重新在我脑海里弹了出来。我将盒盖揭开一条窄缝，陡然间有道金光倏地闪了出来，等到盖子完全翻开，里面竟然是十二块两寸长、半寸宽、半寸高的老式金条，包裹在一块金黄色的缎子中间。
我猛然一怔：“灵童送金子给我，是什么用意？”
父母的遗产不算太丰厚，却也足够我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所以自己从小对于金钱的概念就很淡。这盒金子，全部换成美金的话，大概能装满一只不小的皮箱，能令一无所有的穷人骤然跻身于港岛富豪行列，不过这一点对我毫无吸引力。
我拿起一根金条，发现它的横截面上錾着一个精致的莲花图案，花瓣共有三十六片，中间放着一只五指并拢的手掌。这是兰陀库林活佛那一教派的独特标志，也就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测，金子正是强巴等人送过来的。
盒子的内部衬着绿色的古老缎子，上面绣满了各种字迹的六字真言，绣线的陈旧程度各不相同，应该是不同年代的人动手绣上的，近的相隔数年，远的相隔至少几十年。单单就这个盒子的古董价值而言，已经价值几万美金，能用它来做礼盒的，不是财大气粗到了顶峰，就是穷途末路到了极点，连教里的压箱底东西都拿出来了。
电话就在枕边，当我把金条丢回盒子里，正盘算着如何退回这个箱子时，电话及时响了起来，是一个港岛本地号码。
“是沈先生吧？我是达措。”听筒里是一个稚气的小男孩的声音，年龄应该不超过十岁的。
我的心念刚刚一转，小男孩立刻接下去：“对，我只有九岁多一点，你的判断非常准确。”
他似乎能直接感觉到我的心里话，我立刻抬手，让电话离自己远一些。
达措是个藏族名字，我一转念间就明白了打入电话的正是转世灵童，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肌肉同时开始发紧。
“我该怎么称呼你？”他那么小，我总不能称他为“达措大师”。
“请叫我‘达措’好了，在拿回‘鹫峰如意珠’之前，我不算名正言顺的兰陀库林活佛。强巴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他的声音虽然稚气，说话时的口吻却是一丝不苟，老气横秋。
活佛转世，前生的记忆会由冥冥中的神秘通道进入灵童脑子里，虽然是小孩子的身体，思想意识却是几十岁甚至上百岁的老头子。
我迟疑地叫了一声：“达……措，为什么要送金子给我？无功不受禄，我正想把它们退还给你……”
达措笑起来：“不，那些是你应得的，因为我会求你一件事，它们将做为你的路费。”听筒里传来汽车喇叭声，偶尔也有风声，他此时应该是在一辆行使着的车子里。
我知道金子不会白白落在自己手上，用这么多金子做路费，去到天边也足够了。
“沈先生，我正在来你家的路上，或者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除了金条，我还有一个消息，要亲口告诉你，一个对你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它肯定能让你无比震惊。唉，可惜我的记忆力刚刚恢复了冰山一角，无法给予你更多提示，但就此一点，也足够引发你的情绪波动了，希望你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达措的口气有些古里古怪的，我简短地答应：“好，我会沏好名茶待客。”
事实上，我对“重要消息”不抱太大希望，只求能跟达措灵童见面之后，能尽快把黄金还给他，然后大家一拍两散。
达措又一次笑了，口气淡淡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冥冥中有神的指引，让我感觉到你，就一定能找到圣女，而后拿回那件东西，稍后见。”
他的国语很标准，应该是确立了“转世灵童”身份后，有专门的喇嘛教他各种学问，所以，虽然没有踏进学校，知识却比普通孩子渊博几百倍。
我下楼时，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正敲响八点钟，声音依旧清脆悠长，就像老而弥坚的关伯一样，忠实地执行着自己每日的职责所在。
关伯正在厨房里洗苹果，洗菜盆里堆起了高高的白色泡沫。
“小哥，有客人要来了。”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扭回头，脸色显得非常严肃。
我一阵惊愕：“什么？你也知道有西藏人要来？”
关伯用力皱紧眉头，困惑地仰面望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稍后才用力甩掉了手背上的泡沫，慢慢地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有人告诉我，要来一个小客人，他喜欢吃这种来自日本的富士苹果，并且是一半红一半青的。你看，我挑的都是这样的。”
果然，盆子里的苹果青色与红色部分的比例基本保持对称，体积也正好有一只拳头那么大。
“小哥，难道是我老糊涂了，出现了幻听？没有电话、没有人送信，只是心里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一个很老的男人，口音怪怪的，似乎是藏边一带的少数民族——”
关伯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住了一切。
苹果洗净、擦干之后，摆放在一个久已不用的四方藏银托盘里，总共十二个。
“十二个，那个声音告诉我，十二是小客人最喜欢的数字。”关伯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我疑惑地叫了一声：“关伯，我会在书房里见客，能否把苹果放到写字台上去？”
客厅里的老式桌椅，只是中式家居的应景摆设，就像墙上悬挂的字画一般，仅供欣赏而已。他知道我的会客习惯，已经有三年时间没在客厅里接待过客人了。
关伯摇头：“不，小哥，书房里刚刚沾染了异族人的黑血，不够洁净。”
他说话的口气像个虔诚的教徒，仿佛将要莅临的是尊贵无比的教中大人物一样。我跟到客厅里，陡然发现地面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油光可鉴，忍不住苦笑：“关伯，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整个下午都在督促工人们擦地？干净到这样的程度，连苍蝇落在上面都要失足打滑了——”
我可以猜测是达措施展神通告诉关伯要做什么，控制了他的思想，那么，我为什么没有受控？而且我还跟达措通过电话，亲自接听到了他的声音？
关伯洗净了一个不锈钢的盆子，盛满清水，放在门口的方凳上，沉默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我踱到院子里，任关伯忙个不停。现在可以确信，达措具有远距离控制普通人思想的能力，使得关伯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般，做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动作。我不想再去打扰他，免得破坏了他的思维平衡，发生意外，只是调匀呼吸，一边嗅着空气里的蔷薇花香，一边平心静气地等待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让我又一次感到意外的是，大门被轻轻敲响之前，我根本没听到汽车停下的声音。
我走过去开门，迎面先看到强巴、强森两张生硬的笑脸。
“沈先生，灵童登门，恭喜你了。”两个人的目光极为警惕，开门的刹那便越过我的肩膀，观察清楚了整个院子里的情况。
我后退一步，平静地点头微笑：“欢迎，荣幸之至。”
两人向左右一分，一个身高只能到我腰间的小男孩，稚嫩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拇指、食指搭在一起，结着双重“大雪山兰花印”，脸上带着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淡定微笑。
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垂手侍立，体态相貌，跟强巴、强森非常接近。
“沈先生，冒昧过来，请别见怪。”小男孩眉清目秀，牙齿白生生的，应该是刚刚更换完乳牙的样子。
灵童转世是藏族人最神秘的大事，更是全球灵异学家、物理学家无法求解的十大难题之一。
当我接触到他清澈的眼神时，不得不相信，在他目光里流露出的智慧之光，能胜过一百个同样年龄的小孩子之和。
“我是达措。”他放开了手印。那种礼节，只有藏族高僧遇到智慧相若的对手时才会用到，寓意是指“同一片雪域之上、两朵兰花竞相绽放、香传佛国不分高下”。
在他无比谦和的笑容下，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好感：“请进，达措灵童，欢迎你过来。”
随行的四个人脸上突然大为不悦，强森更是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称呼有问题，大概是没能如他们预想的那样行“五体投地”的虔诚大礼引起的。藏民对于活佛的崇拜，胜过古代人参拜皇帝圣驾时一万倍，也许会觉得我这样的接待程序，是对灵童的亵渎。
“强森，沈先生是具有大智慧的人，跟你们不一样，不必拘泥于礼节。”达措抬起左手，向强森轻轻一指。
强森猛的打了个寒噤，粗壮彪悍的身子一晃，急忙垂下头：“是，是，谢谢灵童教诲。”
藏民的野蛮性格，全亚洲第一，除了活佛之外，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地臣服于任何人。由此可见，达措在他们心目中，已经跟活佛无异。
踏进客厅之前，达措停步，在水盆里轻轻沾了沾指尖，无奈地叹气：“沈先生，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港岛的水质越来越糟糕了。这样的水，即使是用来涤荡身体的污垢，也会将其中的毒素侵入人体，更不要说是喝进肠胃里了。凡尘俗世中肮脏若此，只有冥顽不灵的人才会痴恋城市红尘，一生蹉跎于此，对吗？”
他的话里暗藏玄机，我保持沉默，在没听到他带来的那个消息之前，自己最好不要有任何表示。
关伯躲在厨房里，不再出现，而强巴等四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客厅里只有我和达措两人。
他走到桌前，踮起脚尖，拿了盘子里最尖顶上的一个苹果，对着那银盘子微微发愣：“是来自大昭寺的东西吧？本是雪山圣物，可惜误结尘缘——”忽然转身，仰头凝视着我：“沈先生，你的房子里装那么多监控设备做什么？难道是给我准备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意。
那些东西是方星免费替我安装的，要想从头解释的话，只怕会耽误大家的时间，所以我只是微笑着摇头：“不，是一个朋友弄来玩的，不针对任何人。”
我承认，对达措电话里说的“消息”抱有一定的好奇心，而且强巴说过，灵童要解开我心里的一个困惑。
达措握着苹果，目光从我脸上挪开，蓦的左脚抬起来，轻轻一跺，嘴里吐出两个低沉而古怪的音节。刹那间，他的嗓音至少苍老了数倍，发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壮年男人的声音。
“好啦，那些设备全部失效，你那朋友的游戏也该结束了——”他稚气地笑起来，爬到桌边的上首椅子上，举起苹果咬了一口，指着另一张椅子：“沈先生请坐，我们应该开始了。”
近几年的清修静养生活，我已经修炼到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境界，无论遇到多么怪异的事，只是冷静沉默地静观其变，绝不会骇然变色、大惊小怪。
藏族传说中，活佛法力无边，可以藉着任何微小的动作实施惊天动地的神奇功夫。方星的偷窥设备都是精密先进的美国货，真的被达措毁掉的话，弄不好会让她心疼好一会。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费力找专门的搜索公司进行清除了。
“沈先生，开门见山地说，我来见你，是希望你去一次喜马拉雅山脉的库库里峰。那里有一个隐密的万年冰洞，就在雪峰的背面，万仞壁立之处。洞里，有你我都感兴趣的东西，你去取回来，我带走属于我的一份。那些金子，做为行动所需的费用，目前我能调用的干净资金只有这么多，不够的话，只能由你补足。”
他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手里的苹果一样，身上穿的，是儿童版耐克运动装，头发也剪的整整齐齐，从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除了那双眼睛。
我注意到，他的任何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只是虚垂着，似乎带着某种先天性的残疾。
“库库里峰？西藏传说中的‘死神之牙’？”我反问。那座雪峰的高度，只有海拔五千多米，但却早就吞噬了近千人的生命，全球登山协会先后有近五十支探险队在这里全军覆没。
“对，就是那里。”他每咬一口苹果，都会细心地咀嚼二三十次，然后才慢慢下咽。
“给我一个去那里的理由？”我继续问。
攀登雪峰不难，我有两个朋友就是专业的登山家，曾经数次登临珠穆朗玛峰，对喜马拉雅山脉的大小山峰如数家珍。
他们都亲口说过关于“死神之牙”的传说：“那座雪峰，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征服的，从望远镜里观察，它像是从天上凭空掉落下来的一样，孤零零的矗立在群山之间，上半部分，有近两千米高度近乎直上直下，根本没有攀缘的可能。”
其中一个说得更是贴切：“登临珠峰五次所费的力气，也不够攀登库库里峰一半。有生之年，希望有登山高手能征服它，我们算是看不到咯——”
“理由？沈先生，天冷了生火、夜来了点灯、饿了进餐、渴了饮水、冷了穿衣、热了摇扇——这些，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摇摇头：“不需要。”
他举的例子并不可笑，而且很容易理解，那些都是人类生存必需的活动，只要存在于世界上一天，就得重复去做，但攀登库库里峰却不属于这一类。
达措轻轻咳了一声，门外“嚓”的一声，有人打着了火机，随即一阵浓烈的藏檀香味飘起来。强巴手捧着一个紫铜莲花香炉，里面插着三支一尺高的黝黑檀香，低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恰好在我与达措的中间，然后再低着头退出去。
香烟笔直向上，一直碰到屋顶，才悠然散开。只怕香没烧完，烟就弥漫满屋了。
客厅里，只有达措咀嚼苹果的声音。
香炉上铜锈斑驳，肯定也是古物。
司徒开曾说过，在藏边寻宝，即使是半点古董知识都没有的人，随便收购点什么回来，也能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豪。那个地方，遍地都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铜器、玉器、牛角制品，取之不尽，求之不竭。
“你分心了，或者像我一样，只有藉着这种青红果和藏檀香，才能集中自己的智慧？”
隔着不停上升的青烟，达措审视着我，如同一个考古学家在举着放大镜看一件不识来历的珍贵古董，看得极其仔细。
他终于吃完了苹果，连果核一起嚼碎咽了下去。
我迎着他的凝视微笑：“冰洞里有什么？怎么会跟我有关？”
他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搔了几下，皱着眉：“要详细说明这件事，会费时很长，所以——”他的手向我身后一指，低语着：“让黑夜和思想暂时停止吧，赐我以决断蛛网尘丝之智慧。”
不必回头，我也能感觉到墙上的挂钟停摆了，关伯前天明明刚给它上过弦。下意识的，我低头去看腕表，这只价值不菲的欧米茄表也停了下来。
“时间的流逝，会改变说者与听者的心，所以，我必须让时间停止，抱歉。”他收回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如同讲故事的人清场时的惊堂木一样：“沈先生，我要开始了——”
客厅里突然间安静到了极点，我们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是个必须要以‘倒叙’手法讲出来的故事，我，达措，出生于尼泊尔境内靠近边境线的察多亚村，十二个月时才能开口说话，但并不是叫爸爸妈妈，而是一句奇怪的话——‘鬼墓’。察多亚村并不算闭塞，经常会有印度登山队从这里经过，只是没人意识到这两个字的含义，你该知道？”
我点点头：“它在伊拉克摩苏尔以北的一个沙漠绿洲里，据说，那是魔鬼栖息的地方，只要受到魔鬼蛊惑的人，总有一天会坠入魔道，永远得不到救赎。”
世界上取同样名字的古墓很多，却都名不见经传，只有它，已经随着两次海湾战争名扬天下。
达措伸手罩住檀香，很快，他的手就被香烟笼罩住了。
“这个动作，能令我的记忆更清晰，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试试？”
我摇头：“不必，请继续说下去。”
灵童转世，带着前生的记忆，我能猜到，是兰陀库林活佛曾去过“鬼墓”，才在达措思想里留下了这句话。

第七章 唐枪与无情
“三岁，我从一位登山家的行囊里偷到了一本世界地图，找到了那个绿洲的位置，也打开了自己的记忆之门。沈先生，在这里，我希望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关于前生记忆的恢复状况，犹如现代化办公中的网络传输一样，如果你传一个体积非常庞大的图片到异地去，对方的电脑屏幕上，会分步出现这幅图片，一点一点，或者一小块一小块的，直到最后，资料传输完毕，图片也就在对方屏幕上完整再现了。”
“我就是对方的电脑，而前生的记忆则是那幅无比巨大的图片，到现在为止，我接收到的仍然只是其中一部分，而非全部。于是我常常在想，如果这种传输因为某种故障中断的话，我脑子里将会仅存着这一部分不完整的东西，尴尬无比地生活在世界上，既不是尼泊尔人达措，也不可能是兰陀库林活佛。所以，我要拿到冰洞里那些东西，早日修成正果。”
他停了停，满意地叹了口气：“还好，我说的，你全都懂。”
我站起身来：“你能看透我的思想，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我去——”讲故事的人都会口渴，我的本意是要去泡壶好茶。
关于人类能不能拥有前生记忆的辩论文字，早就在各个国家的书店里汗牛充栋。
我始终相信每一个传说背后，都会隐藏着纪录人最初的原始蓝本，就像中国的考据癖专家们说的——《西游记》、《封神榜》、《搜神记》记载的都是地球上曾经发生过的东西，而不是作者完完全全的编制臆造。
活佛转生、暗语传递的故事在藏族世界存在了几百年，其中总是有它的科学性存在的。
达措伸手阻止：“沈先生，请别出这间房子，我的功力，只够封闭这一点空间。后面的故事还很长，我们一定要处在这个禁锢的空间里，容我全部说完。”
从外表看，客厅里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那种出奇的安静之外。
我顺从地坐下，做了个“请继续”的姿势，希望他尽快说到“消息”的正题。
“我知道自己到过那个绿洲，却不知道曾经做过什么。一直到五岁时才明白，鬼墓并不是重点，我的身体是在库库里峰的冰洞里，一个非常深邃的白色世界，四周全都是万年寒冰，而我也被冻在冰里。我身上有两样东西，是必须要转交给后代的，一件是‘鹫峰如意珠’，另一件则是一面玉牌，那是……属于你的东西，我得交给你，因为这是某个人临终时的嘱托……”
我听到“玉牌”两个字，立刻吃了一惊，再听到“某个人的临终嘱托”时，更是思想一紧，垂在桌子下面的手偷偷地用力攥紧，以此来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
“玉牌上有字，我看不懂，应该是某种晦涩的象形字。它属于你，而且是你族人的传家之宝。我的使命，就是找到进入冰洞的勇士，拿到珠子和玉牌，恢复自己原来的身份，继续寻找雪域的圣女。”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片，推到我面前：“看，这就是玉牌的样子。”
我打开纸片，玉牌是长方形的，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达措的绘图水平一般，那些文字如同乱草一样纠缠着，无从分辨。
“沈先生，我们应该联手合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圣女跟你也有某种奇怪的联系，但记忆恢复得很慢，而且分支越来越多，只怕十年之内，不会有大的突破性进展。如果拿回珠子，我会得到一部分来自前生的法力，或许能迅速唤醒所有的记忆，也能对你有所帮助，因为我怀疑那个嘱托过我的人，就是沈家的上一代传人……”
“圣女是什么人？沈家上一代传人又是谁？”我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达措愣怔着摇头：“我不知道，记忆全都是些碎片，每次我只能拼合出十几片，暂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长吸了一口气，慢慢把纸片折好，推还给他，再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谢谢你的信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五年之前，或许我会因为一点点空穴来风的线索，就发疯一样满世界寻找失踪的父母。不过很可惜，我已经过了那个容易热血冲动的年龄，没有七成以上把握，绝不会贸然相信与之相关的传言。”
达措显然料不到我竟是这种态度，皱着眉叫起来：“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那个交给我玉牌的人，有可能就是你的父亲，那部分记忆暂时还无法恢复，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去世的地方，就在‘鬼墓’旁边。我得到的所有跟圣女有关的线索，也都与他有关。这么多谜题，只能在库库里峰的冰洞里找到答案，沈先生，你会对我带来的消息不动心？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发脾气时的样子，百分之百是个成年人，包括激烈地挥动双手的动作。
连续三次吸气吐纳之后，我的心情便彻底平和放松下来，此时脑子里所想的，也全都换成了出诊、把脉、孕妇之类的东西，彻底把他刚刚说的情节摒弃在外。
“你……你……你……”他有点气急败坏，像是没有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他能探测到我的思想，但我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他的探测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讲完了吗？”我继续保持微笑。
达措点点头，又摇摇头：“暂时可以理顺的记忆也就这么多了，我曾在美国做过脑部探测手术，很可惜，我的大小脑容积只是普通人水平，活动能力极其有限，才导致了无法短时间里恢复前生记忆，真正接过兰陀库林活佛的遗命。沈先生，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我可以帮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听说你一直都在寻找父母失踪的原因，我保证，恢复法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帮你寻找他们——”
在强巴等人眼里，他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转世灵童，但也仅仅限于“灵童”而已，还不是包罗万象的活佛，所以总有困惑不能自解的时候。
他现在的口气，应该是在向我苦求，因为“鹫峰如意珠”是这一教派的最神圣传代信物，没有珠子，就算勉强被人尊为活佛，也不具备统领族人的说服力。所以，登临库库里峰的事，对他太重要了。
我冷淡地摇头：“库库里峰是人类征服不了的天神奇迹，我并没有能力进入你说的冰洞，不过我可以提醒你，如果雇请全球顶级的登山专家出手，只用掉那些金子的三分之一，也许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
每个人都该有自知之明，我的长处在于天下第一的医术，而不是雪峰探险。
达措失望之极地苦笑起来：“沈先生，谢谢你的提醒，该做的我都做了，去年春夏两季，已经赔上了四十多名登山高手的性命。”
我知道，如果有人征服库库里峰的话，早就见诸于媒体和报章杂志，成了轰动登山界的大事，我没有理由不知道。
“沈先生，珠子关系到我能不能恢复记忆，接下来是完成寻找圣女的任务，找到那只奇怪的……环，然后带着它去做一件事。我们兰陀库林教派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积蓄力量完成最后这件事，但到底是什么事呢？我不知道……唉，如果我的手指能够停止世界的运转就好了，那就能不惧怕时间的流逝。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时间越走越快，每走一天，那个日子就会趋近一天……”
表仍是停止不动的，我起身准备送客：“不必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你说的事，我无能为力。”
我不想被别人看透自己的思想，特别是对某些事还没有头绪之前。
达措不情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向我伸出手：“沈先生，我希望你能有改变决定的勇气。”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显示出成年人的思维特质，这一点，绝对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我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无声地微笑着，表示对这件事并没有兴趣。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我本来以为你会对父母的失踪有极强的探寻欲望，事实上，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感觉到你渴望揭开事实真相，唉，算了，我……”
这是一次不欢而散的会晤，他跨出门口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和我的腕表重新开始工作，不过已经延迟了四个小时。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到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达措站在台阶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蔷薇花香，向我做着最后的游说：“沈先生，我还会在港岛停留十天，想通了可以随时找我。不必打电话，只要你有这个念头，我就能感知到。”
强巴和他的同伴一直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边，达措打了个哈欠：“我累了——”其中一人立刻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这一行人出了大门，沉默而疲惫地慢慢走向街口。
等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我胸膛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释放出来，浑身抽了筋一样，一下子坐在台阶上。
用内力来控制自己的思想活动，等于是在向自身施加催眠的力量，至少要耗费双倍的体能。再拖延几分钟下去，我就会忍不住全身崩溃了——之所以这么费力地折磨自己，是因为我不想再让达措探测到自己的内心活动。
说实话，我对他说的“消息”非常动心，因为那玉牌是家族代代相传的标志，由爷爷传给父亲，贴身佩戴。如果他没有离奇失踪的话，将来一定会传给我。
“人在玉在，人死玉亡”，玉牌既然落在兰陀库林活佛身上，父亲一定是遭了不测。
“摩苏尔的‘鬼墓’？那片已经被美伊战火焚烧殆尽的绿洲上究竟发生过什么？父亲怎么会去哪里？”
我带着重重疑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奇怪的照片。
达措也曾模糊地提到过一个什么“环”，或许指的就是它，方星口中所说的“碧血灵环”？我心里陡然升腾起了强烈的愿望，要不顾一切地去库库里峰，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助人就是助己，给达措灵童取回“鹫峰如意珠”的同时，我也能拿回传家玉牌。
关伯已经在厨房的角落里睡熟了，脸色透着几分憔悴。上了年纪的人，昨晚通宵熬夜后，精神早就无以为继了。
我轻轻叫醒了他，撩开眼皮的一瞬间，他的表情透露着无比的茫然：“小哥？我……我在干什么？怎么会睡在这里？”
水龙头没有关紧，嘀嘀嗒嗒地落进水盆里。
“好香的苹果味啊？家里来客人了吗？”他困惑地揉着眼睛，走向客厅，瞪着桌子上的银盘和苹果，仿佛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那个紫铜香炉被强巴带走了，空气里留着如烟如雾的檀香味道。
以人的力量来对抗玄妙的藏教异术，始终还是太渺小了，他虽然满身武功，一旦思想被达措控制，立刻变得毫无意义。
“小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自己浑身的骨架像要散开一样，头也晕晕的，一阵一阵天旋地转……”关伯扶着自己的头，郁闷地回卧室去休息，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我关了所有的灯，任自己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达措蘸过指尖的水盆闪着粼粼的波光，像是一口神秘无边的镜子。我走近它，里面模糊映出自己的脸。
我拒绝了达措的请求，只是不想在自己没有完全考虑清楚之前，便被别人事无巨细地看得通通透透。人在江湖，始终牢记要有防人之心，否则一招不慎，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也是地球上每天都会发生几千件的常事。
关于父母的记忆悄悄浮现出来，最深刻的一幕，就是母亲在乡下老家的阁楼顶上迎着夕阳久久地伫立，而父亲则躺在她身边的竹椅上，用一块雪白的锦缎手帕，擦拭着家传的飞刀。
这种沉默的画面，往往能一成不变地维持几个小时之久，直到暮色降临为止。
同样的刀，也在我的手里，并且在感受到有人灵巧地从楼顶一跃而下时，“嗤”的一声激射出去。
那人落地时，灵猫一样悄无声息，但飞刀险之又险地穿透了他肩头的黑色夜行衣，将他钉在木栅边。
我无意伤人，对方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思，反手拔下了那柄刀，又弯腰拾起被碰落在地上的一朵栀子花，笑着叹息：“可惜了这么一朵好花，你闻闻，港岛环保屡屡亮起红灯，温室之外，这么香的花，已经很少见了。”
他在自己衣袖上蹭了蹭刀锋，慢慢走到门前，亮晶晶的双眼满含笑意。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踱向门口，冷冷地审视着他的脸。
“别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涂了这些夜行迷彩之后，紧巴巴的太难受了，或许可以借你手边的那盆水洗洗？”他翘起嘴角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阁下是谁？是不是走错夜路了？”我不想引狼入室，对方的轻功高明之极，腋下、腰带两侧、腿弯都藏着细小的武器。有麦义等人的夜袭在先，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呵呵，我是——”他反手伸向怀里。
我的指尖稍稍一动，第二柄刀又弹在食指、拇指之间，刀刃上跃动的寒光，刹那间割裂了茫茫夜色。
“别误会别误会，沈先生，我是给唐枪送信来的，只是路过，毫无恶意，更不是穿门越户的飞贼……嘻嘻，当然，府上时常给飞贼光顾，就算我是贼，也不多我一个对不对？”他笑得弯下了细瘦的身子，但双手却听话地高高举起来，对我手里的飞刀颇为忌惮。
“你是谁？”我盯着他的胸口位置，直到确信那里并没藏着厉害而歹毒的暗器发射装置。
“我姓无，单字‘情’。”他眼睛里的笑意像永不止息的波浪。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他的信呢？请拿出来。”
他举起那朵落花，凑近自己的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的花，沈先生躲在这里享清福，远离江湖上的风风雨雨，真是羡慕死我们了——信在，但我总得索取点什么报酬吧？”
“你要钱？”我反问。
“对，我要——”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向前猛冲，从他身前掠过，带起的风声，把他手里的花卷得叶瓣四散。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已经落在我手心里，带着万宝路香烟的淡淡甜香。这是唐枪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即使是在最阴森恐怖的古墓里，他的嘴角也永远叼着香烟，而且是唯一的万宝路品牌。
他喜欢用烟盒里的锡纸写字、画画，并且有一次曾告诉我说，自己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做一个背着画夹的吟游诗人。只是造化弄人，握着画笔的手现在握的却成了开启古墓的钥匙。
“我在摩苏尔，寄给你一张画，很酷，查收，无情是你的崇拜者，前去瞻仰，记得给他签名留念。”
唐枪的中国字写得歪歪扭扭，远不如他的英文手写体来得漂亮，毕竟是在英国飘泊过那么久的人，除了盗墓，还学了满口正宗的伦敦音英语，并且混了一张剑桥大学的博士生证书。
“沈先生就是这么感谢信使吗？早知道是这种规格的礼遇，不如不来了！”无情用力摇头，右耳上挂着的一个古银耳环不停地来回晃荡着。
我微笑着道歉：“对不起，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我不得不防。”
“那么，我的酬金呢？”他丢开残花，向我伸出右手，促狭地紧盯着我的脸。
我皱了皱眉：“支票簿在楼上卧室里，跟我去拿。”
他的神色突然一阵窘迫，抬头向二楼急促地望了望，马上改变了口气：“算了，下次再说吧，我还赶着有事，这就告辞，再会。”
这个小小的变化，让我立即起了疑心，因为卧室里放着达措送来的金条，虽然所有的窗户上都安装着钢栅防盗网，却不一定能挡得住这些夜行高手。
“请留步，只要一分钟就好。”我担心那些金子的下落。
“好吧，主人好客，我也只能——”他的身子骤然箭一样向上弹起来，犹如膝盖上装了最强力的弹簧一般。
我不想伤他，有不超过十分之一秒的迟疑，但旋即跟着跃起，单手抓他的脚踝。
“呵呵，来抓我啊？”在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他竟然能急速地向侧面飞旋了出去，如同一架被湍流鼓动的水车，这种轻功，即使不是江湖上最高明的，也能进入当代前一百名之内。
飞刀在我手里颤了两次，始终没有射出去。
又是一次不该有的迟疑，他已经轻飘飘地落在篱笆上，轻笑着甩手：“还你飞刀，你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哈哈哈哈……”
刀的来势灵动飘忽，他应该也是一名暗器高手，发射手法堪称高明。
我接下了刀，看着他一路飘然离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烧。
“这是一个女孩子，真是太大意了！”我狠狠地自责，被达措夜访弄昏了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刚才从她怀里取那封信出来时，指尖已经略有察觉，此刻被她握过的刀柄上，更留着淡淡的粉香。再结合她的体态、说话时的语气以及故意遮掩的脖颈位置，全都说明了她的身份。
我是一个妇科医生，但她现在不是我的病人，那样唐突的动作，实在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径。可惜现在，想向她道歉辩解，也没有机会了。
不出我所料，金子已经全部消失，盒子里只留下一张烟盒锡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眦着大牙的笑脸。
我郁闷地长叹，看着纹丝没动的防盗窗，真是怀疑这种东西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抑或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摆设？其实，刚才达措离开时，我应该先把金子还他，免得节外生枝才对。怪只怪他说的“消息”让我的精神高度紧张，竟然把金子的事全都忘在脑后了。
睡了一整天，到这时候已经毫无倦意，索性重新回到书房，刚刚落座没有三秒钟，面前的电话铃声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第八章 身怀十根脉搏的孕妇
我立刻抓起电话，免得如此突兀的动静惊吓了关伯。
“喂，沈老弟，沈老弟，重大发现！我有一个重大发现！你听见了吗？这是一个奇迹，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
对方的嗓音已经提高到了极限，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听筒里激荡着巨大的回声，表明对方是在一个空旷的大房子里。
“梁医生？这么晚了，什么事值得如此兴奋？”半夜三更打电话来的，不是疯子就是工作狂，这位姓梁名举的医生是香港中医大学的顶级教授，不折不扣的超级工作狂，自称“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师无友”，医学钻研就是他生命里的一切。
我跟他并非深交，只不过在去年中医大学那个“脉象层次决定同体生命个数”的课题中有过几次交流，大家例行公事地交换过名片而已。
“沈老弟，你能不能现在就来大学的绿楼顶层实验室，我有无比重大的发现，如果研究能有定论，将会凌驾于古今中医学史上的任何顶尖人物，什么华佗、扁鹊、孙思邈、李时珍，统统滚一边去，给我提鞋都不配。你、我将成为名彪青史的伟大——”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下来，但兴奋程度有增无减，我只能打断他：“梁医生，很晚了，我已经休息，明天见面可以吗？你最好现在服用一点镇静剂，对自己的身体会好一点。”
对于工作狂而言，根本没有时间观念，就算他手腕上戴满手表，也不会弄明白下午三点和凌晨三点的区别。
梁举陡然高叫，声带马上要破裂一般大吼：“十条命！我把过脉了，她有十条命，一个有十条命的孕妇——”
听筒里似乎有高亢而激烈的声浪喷出来，让我情不自禁地皱着眉，把电话拿得远一些。
“十条命的孕妇？”我一瞬间并没理解他的意思，以为是“怀了十胞胎的孕妇”。
十胞胎的怀孕情况虽然惊人，但人类医学史上的多胞胎之最，却是一位一次生下了十五个胎儿的女人，只是都没有活下来。目前有资料可查的，是巴西农妇莎达路，在一九六四年一胎生下八男二女共计十胎，成为世界上多胎一次存活的最高记录。
能在港岛发现怀着十胞胎的孕妇，也可以说是一次惊人的记录，但似乎并不能成为令梁举疯狂激动的理由。
“恭喜你梁医生，港岛能够有机会平了世界多胞胎记录，特区医学联合会，一定能颁奖状给你。咱们明天再说可以吗？我真的不太方便。”
跟这个工作狂通话，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你实在叫不出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心脏不好的人搞不好就会被他吓得提前离世。
我假装打了个重重的哈欠，明明白白地提醒对方“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梁举沉默了，听筒里传出他急促的呼吸声，如同一只被激怒了的美洲气蛙，庞大的肚子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咕咚咕咚”，他好像在喝什么东西。我很担心癫狂状态下，他又会像上次一样把手边的福尔马林药水随口喝下去，闹出连续七八次洗胃的笑话。
“梁医生，你还好吗？”我试探着问，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取出夹在书里的照片，皱着眉审视着。玉镯里那些缭绕分布的血丝，看上去像一座回环相连、绵绵不绝的迷宫通道。
我突然有了灵感：“如果把实物置于几百倍的放大镜下，是否会有不同的发现？”其实不必动用观测细菌专用的高倍显微镜，仅仅是二百倍的放大效果，就足以将手镯上的秘密一览无遗，不过那必须是实物才行，一张图片即使再生动一千倍，也只是死板的图片，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猫有九条命，对吗？”梁举的声音低沉下来，平添了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他平日就是一个动辄大呼小叫、作惊人之举的怪人，所以，中医大的学生们都把他叫做“短路教授”，对他毫无尊敬之意。我现在只是基于同行的礼貌，才在这里勉强继续与他通话。十胞胎的孕妇，即使把孩子顺利地生产下来，只怕也不容易百分之百地成活。
“对。”我把照片翻过来，凝视着父亲笔下那几行楷书。
“审判日必将到来？难道那就是地球人类的末日？”我猜不透父亲把这些句子写在照片背面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碧血灵环”跟“审判日”有某种关联？
“沈南，你没在认真听我说话？为什么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梁举颓然长叹，又是一阵响亮的喝水声。
他直呼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原先的称呼一直是“沈老弟”。
我又打了一次哈欠，准备结束这次通话：“梁医生，十胞胎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骤然尖叫起来：“十胞胎？不不不，你理解错了，是十条命，一个人具有十根脉搏——你听懂了吗？十根脉搏，每一根的跳跃频率都不相同。原来你们都理解错了，绝对不是十胞胎，而是十、条、命……”
我猛然惊觉：“十根脉搏？”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整理思路，再次开口时，已经平静了许多：“沈南，我也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今晚，我替她把脉至少超过一百次，并且带她去了中心放射室，连做了四次彩色透视。我生怕自己弄错了，再搞得整个大学里哗然一片。听着，我是神经质的工作狂，但不是疯子，一直都在用传统手段与科学仪器，对她进行检测，最终结果——她肚子里只有一个成形的胎儿，受孕时间为三个月零六天。”
我冷静地听着，中医大的光学仪器来自德国，是去年刚刚升级换代完毕的，误差容错率小于十万分之一。
“我的把脉问诊水平，是大学里最高明的，这一点连几位校长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我探测到她有十根脉搏，千真万确，甚至连左右腕脉、脚脉、颈后脉动点和心房监测等等所有的手段都用过了，只差没有把她的肚子划开来检查。或许我‘十条命’的说法并不严谨，但你能告诉我，该如何描述这件事吗？我知道，神话传说中猫有九条命，至少要杀死九次，才会彻底毁灭。难道她肚子里怀着的竟然是只猫灵？”
梁举的声音越来越沮丧，最后变成了喃喃的自言自语。
一个孕妇的脉象竟然显示有十根脉搏，这一点即使从理论上说都不可能存在，根本无法解释。人体内更不可能孕育猫灵，听完梁举的最后一句，我只觉得自己背后阵阵发冷，浑身汗毛都缓缓倒竖起来。
异术界有句行话：夜不可语鬼神。
白天是属于人类频繁活动的世界，到了夜晚，一旦失去了光明，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到底掩盖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某位灵异大师曾说过一段最经典的警世名言：上天用黑夜来遮挡人类的视线，就是要给另外的地球生灵以透风活动的机会，所以，天黑时，聪明人最好乖乖闭眼，不要试图去探索黑暗之中的世界。
人类的思想有“知”与“不知”的边界，也可以看作是上天的故意安排。
我觉得房间里有些气闷，起身打开老式木窗，透些新鲜空气进来。远处，竟然真的有叫春的猫，在一声接一声地凄惨怪叫着，似乎是在应和梁举的话。
“沈老弟，能不能请你现在就过来？我觉得整幢绿楼里到处都鬼影憧憧，她肚子里怀着的一定是妖怪，而且是世间最凶恶的幽灵。求求你……求求你……”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像个走投无路的女人一样无助地哀哭着。
腕表显示，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天亮了。
就算我立即赶过去，费时半小时多，又能帮上他什么？既然胆战心惊到这个地步，不如直接拨打报警电话，向警察求救好了。
我想梁举不是老糊涂了就是吓糊涂了，竟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梁医生，别再疑神疑鬼了，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而已，不必害怕。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保证上班前就去你那里，明天见，好不好？”
梁举失望地连声叹气，就在此时，说不清是听筒里还是窗外，陡然响起一声幽长的猫叫声，像是一个怀春的古典女子正在哀怨地哭诉。
我握着听筒的手猛的颤了一下，猫叫春历来是生活中最难听的“四大声音”之首，其它动静无可比拟。
望望窗外，只有栀子花在夜风里摇曳着，万籁俱寂。受梁举的声音感染，像我这样并不胆小的人，都感到四周阴风阵阵，真看不出，他还有讲恐怖故事的天分。
“那好，只能明天见了……”电话断了，一阵“嘀嘀”的占线忙音传过来。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在此前我的接诊经历中，曾有三十几次为双胞胎妈妈把脉的个案，脉象跟单个胎儿的妈妈截然不同。
“十根脉搏，根根不同，到底梁举遇到的会是什么人？”
电话里他一开始慌乱激动，到后来颓丧疲惫，其实真正的情况反倒并没介绍太多。我只大概明白，有个孕妇今晚请他把脉，然后出现了异样的状况。其间，他动用了放射室的仪器，自己也忙碌着无数次把脉——“这能说明什么？一个奇怪的孕妇而已。”
如果梁举是个严谨认真的普通人，或许我接到这种古怪电话后，会立刻前往，但他平素的行为实在让人好笑，就像那个“狼来了”的故事中说的，大呼小叫一百次之后，很难让人继续相信他的第一百零一次谎报军情。
我冲了一杯黑咖啡，重新回到桌前，蓦的记起了常春藤咖啡厅里被射杀的那名“假孕妇”。
真是巧得很，我跟梁举分别遇到了一件与孕妇有关的事，不知道他的病人到底是何来历？沉吟了一会儿，我决定打电话过去，再详细询问一下。
梁举的电话一直都在占线，我连续拨了四次，都无法接入，听筒里一直都在“嘀嘀、嘀嘀”响着。
“难道这老头子吓破了胆，又在向谁求救？”我疑惑地放下了电话。
“一个人同时显示十根脉搏？到底预示着什么？”我找不到答案，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其间又拨了几次梁举的电话，但一直无法拨通。
“这老头子究竟在搞什么？就算实验室的电话是大学统一买单，也不必抱着话筒不放手吧？”对于一个他这样的怪人，没有人能猜得出下一步他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彻底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在转椅上闭目思索着达措灵童来访的每一个细节，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关伯安睡了一夜，精神好了很多，我再问他昨晚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基本上一问三不知，连自己洗苹果、倒水的事都记不得了。
“小哥，我老了，却没糊涂，别问来问去地考察我了！”问到最后，关伯有点恼火，低头忙碌，看都不看我一眼。
只要他身体上没受损伤，我也没必要追根究底下去。相信达措的催眠术要比普通心理医师的手段高明几十倍，不会令被催眠的人留下后遗症。
关伯是跟我相依为命的一家人，如果有谁对他不利，我绝不会放过对方。
我回到楼上，只简短地打了个盹，让脑子里的紧张和焦虑稍稍缓解之后，立刻起床，再次拨打梁举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不过是个年轻的陌生男人，声音冷冰冰的：“谁？”
我脑子一转，马上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何警官？”
对方反应似乎不输给我，立刻叫出我的名字：“沈南先生？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我也很纳闷，因为何东雷似乎没有理由出现在中医大的绿楼里，而且是在梁举的电话旁。一瞬间，我的第六感敏锐地意识到：“一定是梁举出事了！”
“沈先生，我刚刚要拨打你这个号码，死者梁举，两小时前曾给你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二分钟。那是他最后一次与别人说话，与死亡时间吻合一致。所以，我要求你马上到死者的实验室来，配合警察的调查取证工作。”
何东雷的声音非常冷漠，令我肩膀一颤，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梁医生死了？怎么死的？”直觉告诉我，他的死，会跟十根脉搏的孕妇有关。
何东雷不带一丝热情地笑了一声：“来了就会知道，我等你。”
脑子里残存的疲倦睡意骤然一干二净，我轻轻拍了拍额头，让激荡的心情稳定下来：“何警官，死者的确给我打过电话，不过却是为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我要求检查他所有的电话记录，还有近几天里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
何东雷冷笑着打断我：“这是警察的事，你要做的，就是马上到中医大实验室来，或者，我该派几个兄弟去请你过来？”
此时此刻，我无暇计较他的嚣张傲慢，立刻换衣服，边系领带边向外走。
关伯正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皱着眉问：“小哥，不吃早饭就要走吗？有什么急事？”
米粥和水煎包子的香味从他手里的托盘上飘出来，要在平时，空了一夜的肚子该咕咕叫了，但现在连胸带腹堵得满满的，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我急匆匆地到了门边，才猛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大声叫着：“关伯，最近家里乱，你自己多小心些，留意来访的陌生人——”
关伯惊愕地“哦哦”了两声，愣在门边，很久都没回过神来，直到我跨出大门口，才听到他大声在后面叫：“小哥，你自己也要当心！”
杀戮的齿轮一旦转动，似乎没有那么快就终止下来。我是不由自主卷入这个危险纠葛中来的，眼前暂时一团漆黑，看不到敌人在哪里，更不知道怎样才能终止杀戮。
中医大的绿楼已经被警察封锁，七八辆警车胡乱横在楼前，建立起的安全警示线除了阻挡学校里一批好事的师生靠近围观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挡住那些肩扛“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无孔不入的触角。
外墙上茂盛的日本爬山虎正郁郁葱葱地迎着初升的朝阳，奋力向楼顶攀升着，这也是“绿楼”之所以得名的原因。不过，我曾在盛夏时来过这里，绿色植物生长过盛后，整座大楼都被某种阴森森的气息笼罩着，给人带来荫凉的同时，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森森寒意。
跨入楼门的刹那，一股凉意迎面扑来，令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实验室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之后，我立刻闻到了一股浓烈之极的血腥气，仿佛踏入了一个久不清洗的生猪屠宰场一般。
这间巨大的实验室面积足有五百平方米，中间是条五米宽度的走廊，两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试验仪器。此时，每台仪器上都沾着淋淋沥沥的斑斑血迹，十几名带着塑胶手套的警察正举着放大镜，小心地观察着那些血迹。
我抬手捂着鼻子轻咳了一声，提醒大家有人进来，免得惊吓到那些全神贯注工作的警察们。
何东雷站在敞开的落地窗前，嘴里衔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累积了半寸长，显然正在专心致志地苦苦思索。
带领警察们处理现场的，竟然又是杨灿，他一见我，立刻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沈先生，感谢你百忙中赶过来，这件案子有些棘手，林局长安排我全天候协助何先生工作，其实我本来不是这个辖区的……”
何东雷猛然旋身，用一声威仪十足的重咳，截断了杨灿的话，鲨鱼一样的眼珠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杨灿惭愧地低下头，乖乖退到一边，露出摆在一张长条形办公桌上的尸体。
我举步向办公桌方向走，何东雷抢先跨上一步，挡在我面前。
“沈先生，梁举在电话里告诉过你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凌晨四点钟还要通电话？”
他直盯着我，用的是警察审讯犯人的态度。
尸体是盖在白被单下面的，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我向侧面写字台上的电话指了指：“梁医生的电话带有录音，何警官听一下不就一清二楚了？”
我不是待罪的囚徒，也就无法容忍何东雷的冷酷傲慢。其实，我一向都赞同港岛警方提倡的“警民合作、共建和谐城市”的号召，只是不愿意给莫名其妙地呼来唤去而已。
之所以到绿楼来，是因为我对梁举的离奇死亡感到内疚，他曾向我求救过，如果我及时赶来，或许不至于发生这样的血案了。
何东雷冷笑：“沈先生，警察怎么做事，不必你来教，我问你的事，将来会做为呈堂证供，最好请你想清楚再说。”他直起腰，倨傲地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冰冷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狐疑。
杨灿偷偷地向自己的手下打着手势，让大家专心做事，不要观望。
我向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学着何东雷的口气冷笑：“何警官，我是来协助调查的，不是犯人。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如果梁举刚刚打完电话就遭了不测，警察至少比我早到一个小时，勘察到的有用线索足够清晰勾勒现场发生了什么。何东雷要做的，是马上查找凶手，而不是把我锁定为犯罪嫌疑人，白白延误破案时间。
我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故作高明、不懂装懂的官僚，他甚至不如反应能力稍差的杨灿可爱。
站在这种满眼血迹、满鼻子血腥的房间里，本来就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更何况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何东雷冷笑着逼问？

第九章 女助手狄薇
“不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吗？”何东雷陡然欺近，右手“啪”的一下扣在我的左肩上，倏地收紧。
我早就注意到他曾练过“大力鹰爪功”之类的功夫，所以有所提防。肩胛骨一痛的同时，我的右手上翻，捏住了他的脉门，反手一拗，化解鹰爪的同时，单臂一振，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他的高大身躯凌空甩了出去。
鹰爪功最犀利的攻击点只是双手，何东雷想以这种功夫制服我，实在是打错了算盘。我只是自卫，并没有展开凌厉的反击。
何东雷的轻功身法变化极快，脚尖在一台玻璃蒸馏器顶上一点，平举双臂，稳住身子，如同一只待机猛扑的孤鹰。
我向侧面横跨了一步，鼻子里冷冷地“嗤”了一声：“何警官，何必如此冲动？请记住，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港岛法制社会，一切讲究证据，就像你在美国执行公务一样。再说，单以中国武功论，港岛这块藏龙卧虎之地，比你厉害几百倍的大有人在，最好能当心一点，省得丢了美国警察的面子。”
那些本地警察早受够了何东雷的傲气，有我替他们出头，乐得捂着嘴偷笑。
杨灿慌忙跳出来讲和：“两位千万别伤了和气，都是林局长的座上客，大家全是为了港岛的和平安宁，精诚团结才是，拜托给兄弟一点面子，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何东雷再次冷笑：“我有权利对任何身份不明的人进行检查讯问，沈先生的武功再好，能胜得过这房间里的十柄手枪？不看林局长的面子，今天就铐你去警察局，要你好看。”
杨灿不停地打着圆场，看他的面子，我才没有继续发作。毕竟追查梁举的死因，比任何口水战都重要，何东雷的武功远远在我之下，可能在美国警察总部里没遇到过高手，才变得如此傲慢起来。
我掸了掸肩头被他抓过的地方，仰面冷笑：“何警官好身手，中国的鹰爪功传到美国去，劲道变化没增加多少，姿势倒明显是改进了很多，变得越发精致好看了。”
江湖上懂得鹰爪功的人很多，但真正登堂入室的却少之又少。如同正在持续衰败没落的所有中国武术一样，终将无法摆脱被枪械淘汰的宿命。
这次短促的交手，将何东雷的锐气折服了大半，重新落地之后，脸上也渐渐有了和煦的笑容。
“梁举的死因非常奇怪，像是被某种体形庞大的猫科动物所伤。对方抓裂了他的五脏之后，竟然又带着他凌空在实验室里绕了几十个来回，将所有仪器上都淋满了鲜血，然后才扔回地上。”
杨灿揭开被单，瘦削干枯的梁举已经没有人样，满头满脸都是两厘米深的抓痕。失血过多后，翻起的每一道白森森的伤口都让人不寒而慄。
“惨不忍睹吧？”何东雷拉开梁举胸口早就破裂的衣服，从胸到腹，血肉模糊，随处可见白生生的断裂骨茬，死亡的惨状，只能用“蹂躏”两个字来形容。
猫科动物中，体形最庞大的应属老虎，但老虎是不可能叼着人满屋子乱飞的。如果杀死他的是老虎，此刻屋子里应该不会再有一架完好无损的仪器，都被糟践干净了。再有，老虎也不可能自己乘坐电梯到达十二楼，它们还没有那么高的智商。
何东雷早就听过那些录音，对于“猫灵”两个字，不止一次地嗤之以鼻。对于“十根脉搏的孕妇”这个话题，更是不屑一顾。
杨灿的地位非常尴尬，既要照顾我的面子，还得接受何东雷的调遣，不时地露出难堪的苦笑。
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任何关于那个孕妇的记录，杨灿及时提出了一点：“梁举有个年轻的医学助手，名叫狄薇，很快就会赶来，应该能给咱们提供一些资料。”
梁举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谁杀了他？难道是一个拥有十条命的孕妇？杀人灭口？”
关于“猫灵杀人”的恐怖话题，在六七十年代的港岛非常盛行，不过随着高科技的进一步发展，新一代年轻人的兴趣转向了日本动漫，与咸蛋超人奥特曼、火影忍者之类的舶来品打成一片，本土的神话传说就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我替梁举盖好被单，走到窗口去透气。
俯瞰中医大的校园，远花近树，郁郁葱葱，满眼蓬勃生气。迎面吹来的春风，带着丝丝暖意，提醒我夏天就快近了。如果不是梁举的突然死亡，能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该是多么惬意？
就在此时，我的电话响起来，是关伯打进来的。
“小哥，快递公司送了一只大箱子来，说是一件礼物。我已经拆开了，你说怪不怪，里面竟然是一片黑色的石板，足足有两尺见方，四五十斤重，上面还有一幅画。”
关伯大惑不解地述说着，一边在用力挠头。
只要是“画”，就该是枪寄来的，不过他却没说，那画是留在块石板上的。我按了电话的侧键，让听筒里的声音降到最低，漫不经心地问：“画上是什么？”
挠头的声音消失了，关伯愣了两秒钟，才迟疑地描述着：“一个男人盘腿坐着，手里握着一件东西，好像是一柄小刀。一个女的，站在男人背后，高举着双手，右腕上戴着一个镯子。他们的对面，是一个高大的巨人，披着长袍，头发乱蓬蓬地向天直竖着。看这样子，似乎是一男一女跟一个巨人即将展开殊死搏斗——”
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何东雷一直狐疑地向我望着，只能含混地说：“关伯，我不方便讲话，回去再说吧。”
“小哥，这幅画是刻在石头上的，笔画极其纤细，以我的经验，寻常小刀无法做到，竟然像是激光雕刻出来的——”关伯仍在继续说下去。
“关伯，我现在有事，回去再说。”我只能打断他。
何东雷像只警惕的猎犬，我不想让他将怀疑的触角一直对着我，耽误了抓获真凶的机会。
刚刚收线，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一阵女孩子高跟鞋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来，实验室里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向电梯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披着一头柔软金发的年轻女孩子，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文件夹，略带慌乱地向前走着，竟然来不及整理披散在额前的乱发。
当她抬头向实验室里看时，突然发现这么多陌生男人的眼睛整齐地盯着她，越发慌手慌脚，文件夹脱手落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随即夹子里的资料四散乱飞出来，落了一地。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一下子愣住了，双手捂着嘴，脸上露出惊骇莫名的表情。
几个年轻的警察立刻抢出去，以“英雄救美”的洒脱姿势，一边低声安慰她，一边弯腰捡拾那些资料。
何东雷“哼”了一声，倒背着双手，踱向另一面窗子。
我打赌，像他这样冷漠乖戾的警察肯定不会有女朋友，哪个女孩子愿意每天面对一大块硬梆梆的坚冰呢？
“狄薇小姐，请到这边来，资料交由他们收拾就好了。”杨灿大声招呼那个女孩子。
我不屑于跟何东雷保持同样的窗前站立的姿势，向门口方向迈了几步，恰好跟那个女孩子眼神相接。在她眼里，蕴含着说不出的忐忑，特别是瞥到满屋子血迹的时候，她更是像一只误入屠场的小鹿，只差没有加速奔逃而去。
“是狄薇小姐吗？我是沈南，梁医生的朋友，咱们以前好像见过的，对不对？”我极力想打消她心里的惊惧。梁举死了，只有他的助手才能提供一切有用的资料，基于这一点，狄薇的地位变得极其重要而微妙。
“是的，沈先生，我见过您……梁医生的死太可怕了，原谅我的失态……”她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苍白的嘴唇也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狄薇是个中美混血儿，中英两国语言都非常流利，是近五年来唯一一个让梁举觉得满意的助手。
她有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翘，五官特征更偏向于华人血统，身材也是略显娇小，与人高马大的美国女孩子绝不相同。
杨灿搓了搓手，挤出满脸的笑容：“哦，沈先生与狄薇小姐熟识？这就好了，我们或者可以去隔壁谈？那边的小客厅环境稍微好一点……”
他是好意，并且很明显是想先让狄薇的情绪平静下来，但这个友善的举动竟然也遭到了何东雷的喝斥：“杨警官，我们是来办案，不是拿着纳税人的钱满世界泡妞的。看看你的手下，为了一个女孩子就放下手边的工作，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这里我说了算，谁再胡乱发号施令的话，就请他先出去！”
杨灿的脸“唰”的红了，接着一片惨白。
那些正在捡拾资料的警察不约而同地直起身，松开手掌，刚刚拿起的资料又全部落地，以这样的无声愤怒来抗议何东雷。
我寒着脸站着，想看看何东雷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杨灿用力搓了搓手，梗着脖子答应了一声：“是，长官。”
港岛警察部门一向采用军事化管理，要求下属对上级无条件服从，即使是明显的错误指令也要执行。杨灿虽然憋气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直觉上，狄薇抱进来的资料都不会有用，因为梁举从来都不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很多时候，他视那些登记档案为垃圾，根本不会接触，遑论提笔记录什么。
神秘事件应该从蹊径处着手，若是遵循这些现场勘察的老路，肯定毫无意义。
何东雷大踏步地经过我的面前，走向狄薇，像一只掌控了局面的老鹰要伸手去攫取可怜的小鸟一样。
我向侧面闪了一步，避开他的锋芒，同时目光转向靠窗的这面墙。从梁举的死亡原因分析，应该是死于某种力大无比而又行动灵活的怪兽爪下。既是怪兽，那么从电梯上下的可能性极小，所以要从窗户和顶楼天台处着手。
如果我的思路正确的话，在天台应该能发现某些线索。
“狄薇小姐，昨天你见到梁举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何东雷例行公事一样的讯问，很标准但也很愚蠢。他对“怪人”梁举不了解，以为梁举不过是大学里的普通教授，一定遵循普通人的行为准则。
我向杨灿使了个眼色，慢慢走出实验室，折向右边那个通向天台的步行梯出口。那里有一扇沉重的绿色铁门，被一把巨大的牛头铜锁牢牢锁住。
杨灿跟出来，迅速靠近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沈先生，门锁着，地上的灰尘痕迹表明，近一周内没有任何人上过天台——钥匙全在这里。”
的确，靠近铁门五步之内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那是从门扇底下的缝里吹进来的。牛头锁上也落满了尘土，完全是自然沉淀而成，没有一个手印。
杨灿继续解释：“据校工讲，天台上没有任何值得检查的人工设施，所以往往一个多月都不会有人使用这扇门。每次开锁，几乎都要先向里面滴润滑油，是个最让人头疼的差事。”
我沉思着点点头，杨灿对于事件的表面分析头头是道，但这些理论性的东西只适合于记录在刑侦报告上，对侦破梁举的死因毫无用处。
杀人者是怪兽的话，自然不会使用电梯和这扇门。
若杀人者是人类，自然会在行凶后乘坐电梯离去，更不必开这扇门。我怀疑的目标是天台，而绝非这扇门。如果杨灿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多年的警队历练可真的是白过了。
我指向铁门：“杨警官，我觉得，大家应该把注意力放到天台上，凶手可能是从窗子里翻上天台，然后逃走。”
杨灿挠挠头，大惑不解：“翻上天台？飞檐走壁的轻功？”
我微笑着：“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是不是不方便开门？需要请示何警官？”
普通人都以为“飞檐走壁”是电影里挂着钢丝、吊着威亚才能表演出来的动作，他们永远都想不到，其实在二十一世纪的都市里，不论是小小的港岛还是庞大的纽约、伦敦、华盛顿、东京……都会有轻功高手出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中永远都不会缺少耐不住寂寞的高手。
“嘿嘿，是，我得请示何警官才能行动，不好意思。”杨灿尴尬地笑了。
我不动声色：“好吧，我还有事，去请教一下何警官，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如果事事都要向上级请示才能做决断，战机早就贻误殆尽了，还谈什么破案擒凶？我与其在这里耽搁下去，不如回家，看看唐枪到底给我寄来的是什么怪画。
回到实验室里，何东雷与狄薇仍在一高一矮对站着，从他冷冰冰的脸上能够猜到，狄薇根本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像梁举那样的人，只忠实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不会相信任何人，更不会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任何所谓的助手、朋友、上司或者学生。
“何警官，我真的一无所知，梁医生什么都不告诉我，而我只负责批改学生作业、带学生们做初级试验或者替他出席学术会议之类，其它的我都说了，就这么多，相信我。”狄薇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偷。
何东雷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旁边那些警察都很不满，放慢了手里的工作，不断地斜眼瞟着他。柔弱的美女总是惹人疼惜的，这是人类社会的通则，放之四海而皆准。
“你是他的助手，一定对他的死因有所了解，再想想，再好好想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何东雷在做最后的努力，只是这些官方语言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让我不得不对美国警察的办案水平也产生了怀疑。
我在门框上敲了敲，礼貌地向何东雷点点头：“何警官，我有事需要先走，可以吗？”
其实自己心里早打定主意，就算他不允许，我也懒得理他，掉头就走。我是港岛良好市民，当然有足够的行动自由。
何东雷望了我一眼，抬起右手向我一指，立刻带起一股劲风。很显然，他刚刚的出手被我轻松化解，心里很不服气，还想显露一次自己的武功。
“沈——”他只说了一个字，狄薇的身子随着她的手势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来。
我不假思索地向前滑步，张开左臂，揽住她的肩头，同时身子下蹲，把她平放在地面上。旁边的警察们发出一阵低呼，其中一个叫起来：“快送医院，快送医院……”
他或许忘记了，这里就是医院，而我和晕倒过去的都是医生。
狄薇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非常微弱。我伸手探她的脉搏，跳动迟缓之极，应该是长期睡眠不足、精力损耗巨大导致的气血两亏现象。
杨灿跟在我身后，低声叫着：“沈先生，她怎么样？没事吧？”
我把右手拇指按在她的人中穴上，稍稍用力，感觉到她的神志正在清醒时，马上借撩开她的头发之机，用“传音入密”的绝顶功夫告诉她：“不要动，我送你离开。”
“传音入密”与“腹语”都是内功修炼到极点时才可能突破的语言障碍，相信何东雷与杨灿都不会注意到我的小小“诡计”。
狄薇的身子柔软而轻盈，隔着合体的灰色西装，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有一次短暂的颤慄。她听懂了我的话，并且乖觉地继续闭着眼睛，做出奄奄一息的样子。
何东雷皱着眉冷笑：“沈先生，终于轮到你英雄救美了？”
他刚刚明明有机会抢先一步扶住狄薇，但却没有伸手，反而下意识地退缩了半步，好像正要跌倒的不是金发美女，而是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
我仰起脸盯着他，淡淡地一笑：“梁医生和狄薇小姐都算是我的朋友，要是都跟何警官这样，见到朋友跌倒都不扶一把，那还算是人吗？”
华人世界的绅士越来越少，没想到连美国来的人都丝毫不带绅士风度，如此下去，肯定会给彬彬有礼的欧洲人笑掉了大牙，“亚洲无绅士”这个冷笑话必定越传越广。
何东雷一怔，隔了两秒钟才醒悟过来我话里带的尖刺，下巴一挺，便要再次发作。
杨灿及时跳出来解围，横在我们中间：“何警官，既然狄薇小姐不舒服，能不能稍后再作笔录，先由沈先生将她送去急救部门？”
这一次何东雷没有反驳，挥了一下手臂，仍旧风声虎虎：“好吧。”
我抱起狄薇走向电梯，杨灿快步跟随，并且替我按了电梯的召唤键。
“沈先生，别怪罪何警官，大家都是当差的，都是为混口饭吃罢了，仅仅职位高低不同而已。他这次来，据说肩上压着五角大楼方面的特别任务，责任重大，所以就……呵呵呵呵，你是林局长的座上嘉宾，大人大量，千万别……”
他跟随林局长久了，侦破办案的能力不见提升，这“笑弥陀”的功夫倒是学到了八成以上。
我缓缓摇头：“没事，你太多虑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杨灿夸张地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好好，沈先生够爽快，怪不得林局长跟你一见如故呢！改天我作东，请你去吃海鲜——”
电梯到了，我跨进去，杨灿又殷勤地替我按键关门，并且向我挥手道别。
“狄薇小姐，可以醒来了！”我低头提醒，电梯正在急速下落着，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不过当她轻轻抬头时，金发上带着的淡淡幽香，轻盈地充满了我的鼻腔，煞是受用。
她的体重最多不超过四十公斤，即使是在华人女孩子里，也是非常纤瘦的了，所以抱在怀里一点都不觉得吃力。
“哦，对不起沈先生，我头晕得厉害，麻烦你送我去教师宿舍区……”她仍旧闭着眼，长睫毛颤了颤，犹如黑天鹅优雅收紧的羽翼。
我试探着问：“你的身体非常虚弱，需要细心调养，最好是服一些安神补脑的温和汤药，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第十章 梁举的诡谲计划
医不自治，但这里是港岛顶尖的中医学府，即使是成绩最差的实习生，也会明白这些低级的中医原理。
中国民间有句俗语：男靠吃，女靠睡。话虽然粗糙，却蕴含着至真至纯的伟大哲理。
男人的肌体组成是不断需要高热量、高蛋白的食物来补充的，一旦缺失，则会在精、气、神、血、力这五个要点上全面退化，直到最后加剧衰老，身体各项男性器官严重退化，以“阳痿、性厌倦”为中心表现，慢慢向中性人过渡。
女人的身体构成与男人恰恰相反，任何病症都是从“血”开始，所以中医妇科有句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女子不可百日无糖。
红糖、红枣都是女人身体的必需品，充足的睡眠可以顺畅地完成血糖的转换、吸收，养血便是养颜，睡眠良好的女孩子必定身心健康，极少生病。
我第一次替狄薇把脉时，已经判断出她每天的睡眠绝不超过四小时，严重偏离了科学睡眠的最低限度。
“沈先生，我明白自己的身体，只是每天有很多工作要做，熬夜太多……对不起，还是麻烦你送我回去，稍微躺一会儿就好了……”
有温香软玉美人在怀，是每个男人最大的渴望，只有梁举那样的木头人或者何东雷那样的冰块才对美女避之唯恐不及。
我把狄薇抱紧了一点，背靠冰冷的电梯内壁，看着液晶屏上的楼层数字不断地变换着。
狄薇的眼角忽然滑落下来一颗晶莹的眼泪，像是夏日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惹人遐思。
我不敢猜她落泪的原因，恰在此时，电梯已经落到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沈先生，请走侧面的员工通道，我不想给外面的记者骚扰。”她睁开眼，长睫毛扑扇了一下，眼底深处满是复杂的羞怯，楚楚动人。
我也不想被记者狂拍，成为明天早报上的头版人物，于是迅速转向左边，进入了略显幽暗的一条长廊。
“谢谢你。”狄薇举起右手，撩去了覆盖在前额上的乱发。她的手指纤细瘦长，应该是双最适合弹钢琴的手。
我低低地叹了一声，不作回应。
做为一个妇科医生，最重要的职业操守就是摒弃男人最普遍的“自作多情”的通病。狄薇是那么漂亮、那么柔弱，正是引发男人“自作多情”的导火索，我不想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所以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
中医大的教师宿舍区环境优雅，十几栋两层小楼掩映在枝叶茂盛的高大法国梧桐丛中。
狄薇的住所，就在距离绿楼最近的十三号楼的二层，有着清亮的落地玻璃窗和宽大的露台。从外面看，露台的白色栏杆旁，几盆枝繁叶茂的常春藤悠闲地将叶子披垂下来，一直落到一楼的窗前。
看到常春藤，我条件反射一样联想起前天那场咖啡厅里的狙杀事件，脚步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沈先生？”狄薇敏感地仰起脸，柔腻的目光一转，挣扎着落地。
或许是我的严肃表情吓到了她，她又现出了受惊的小鹿一样的惊恐眼神，脱开我的怀抱后，立刻整理着自己的西装套裙，刻意地将裙摆向下拉了一下，遮住灰色丝袜包裹下的膝盖位置。
“我到了，谢谢沈先生送我。”她惶急地后退，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树干，再次痛苦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呻吟。
我一步跨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微笑着问：“能不能请我上去喝杯水？”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知道她心里的秘密。在梁举被杀的现场，她表现出来的惊恐大大超过了普通人应有的尺度，所以我判断，她应该知道某些谋杀案的内幕。
狄薇犹豫着：“房间里很乱，沈先生千万不要见笑——”
五分钟后，我进入了狄薇的房间，才真正体会到她说的“乱”不是自谦，而是实际情况。
接近三十平米的客厅里到处都堆满了书，包括沙发上、茶几上、书桌上，无一例外的是摊开的厚重的词典，散发着只有在藏书馆里才能闻到的古卷霉味。
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按理说不会这么乱，这里更像是工作狂的室内布局，如果主人换成是梁举的话，我一点都不吃惊。
狄薇歉意地苦笑着：“我最近在帮人翻译一份资料，没时间收拾，不好意思。”
她搬开沙发上的书，让出一个可以坐下的空间：“沈先生请坐，我去冲咖啡。”
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沙发对面的墙上，那里靠墙竖着一块两米见方的黑板，上面醒目地写着“猫、斯芬克司、墓穴、木闸、铜闸”这五个中文词汇。中文旁边，则是一一对应的埃及象形文字，古怪曲折。
所有的文字都是用粉笔写上去的，旁边的一个纸盒里乱七八糟地丢着一堆粉笔头，地上更是落着厚厚的粉笔末。
我的心立刻再次被揪了起来：“猫？梁举死于巨大的猫科动物爪下，他的女助手狄薇却在住所里研究与猫有关的埃及文字？”
三千年前的埃及人把猫视为天神，在金字塔和各种古建筑上留下了大量与猫有关的文字，历史上再没有一个国家或者民族，对猫的尊崇能超过他们。当然，物极必反，后期埃及人对猫的残杀，也创造了历史之最，与先前的敬畏形成了近乎可笑的鲜明对比。
我迅速向旁边的书籍扫了几眼，竟然全都是与埃及象形文字有关的典籍，大部分盖着中医大藏书馆的红色印章。
小厨房里飘来了雀巢咖啡的甜香，狄薇再次出现时，金色长发已经束了起来，温顺地搭在肩后。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香气和热气一起升腾的褐色咖啡。
“沈先生，咖啡好了，请用。”她的声音依旧柔美，体态也仍然轻盈，但我后背上突然掠过一阵不寒而慄的凉意。
我跟梁举通电话时，清晰听到了一次猫叫声，基本可以断定，那种声音是来自于听筒的，也就是说，电话还没结束，就有一只猫进入了实验室里。
“是猫？还是猫灵？谁能说得清楚？”我定了定神，不想给狄薇察觉自己的心思，同时，刚才抱她时产生的一点点绮思都抛得无影无踪了。
狄薇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双手捧起其中一只杯子，恭敬地递给我。
我淡淡地笑着：“狄薇小姐，想不到你对埃及文字还这么有研究，真是失敬了。”
考古学家们对于埃及文字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仍旧无法全部破译，任何人走进这个房间，都会对狄薇的意图产生极大的怀疑。
狄薇苦恼地皱起了眉，指向那块黑板：“沈先生，其实你应该能看出这是谁的笔迹，是吗？”
我恍然大悟，刚才看到“猫”字，情绪过分激动，竟没有辨别出来那是梁举的笔迹。怪不得房间里乱到这种程度，除了梁举那个工作狂，谁还能整日泡在乱七八糟的书堆里却无暇收拾？
“哦，是梁医生写的，那么你跟他——”我脱口而出，不觉心里一阵难言的怅惘，五味俱全。
“不不，沈先生，你误会了，我跟梁医生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借用我的客厅和互联网线路。他在做一项复杂的研究，并且要我做其中的部分翻译工作，已经支付过我一笔费用。我的任务，是把几十页古埃及文字翻译成中文。”
狄薇涨红了脸，紧张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点头，不置可否。
狄薇急促地解释着：“我在大学里选修过古埃及文字，所以赚这份钱并不为过。梁医生交给我的文字复印稿都在茶几下面，不信的话你可以马上抽出来看。这项工作已经持续了五个月，进度非常慢，但梁医生又催得急，所以，我只能每天加班到凌晨四点钟，那笔钱……”
没有人想跟梁举的死扯上关系，或许这也是她在血案现场过度恐惧的主要原因。
茶几下面也堆满了泛黄的古书，其中一本里夹着厚厚的一叠复印纸，我顺手抽出来，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直挺挺趴着的小猫，不过都已经被制成了木乃伊。
“这一张，就是那份资料的封面，我查过，它代表的含义为‘猫的墓地’或者是‘猫灵的栖息之地’。”狄薇浅啜着咖啡，一谈到学术问题，她的情绪便慢慢平稳下来。
我粗略地翻阅着这叠纸，应该是四十余张，其中出现最多的就是猫形木乃伊的文字，或多或少，每页都有。
“沈先生，这些资料讲述的是古埃及人制做猫形木乃伊的详细过程。我并不清楚梁医生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而且会付十万——”她说漏了嘴，手臂一颤，咖啡飞溅出来。
我笑着摇头：“十万美金吗？不要怕，我不会说出去的，只当没来过也没听过。”
狄薇长吁了一口气：“是，那笔钱我一直没敢动，梁医生并不是个太有钱的人，我怀疑在他的背后，另外有人在支持这件事的进行。”
我冷静地听着狄薇的叙述，如果换作何东雷的话，不知道又要喝斥打断她多少次了。
十万美金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零碎数字，不值一提，但对于梁举那样的穷教授，却相当于他半年的薪水，绝不会随便就拿出来发放给别人。所以，狄薇的怀疑完全正确，是另外的人出钱请梁举做事，然后他又雇佣了狄薇，那些钱绝不会是从他的银行账户里划掉的。
“请继续说，如果最后向警察汇报这些情况时，可以把钱的问题省略掉，那都是你应得的。”我明白，按照警察办案的惯例，一旦发现与死者有关的钱款，肯定是上缴、封存、充公，然后就不知去向了，还不如留在狄薇手里更合适。
狄薇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沈先生，梁医生经常说，你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现代侠士，比起古代的荆轲、要离、专诸等等著名勇士毫不逊色——他果然没有看错。”
我忍不住给她逗笑了：“哈，原来我在梁医生心目中竟然如此伟大？”梁举排列出来的这三个人物，充其量不过是争强斗狠的刺客，简直跟我风马牛不相及，这些例子拿来形容唐枪还差不多。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翻译到了‘巫师给猫形木乃伊进行注射’的那一页，反复校对后交给梁医生，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提到‘阿拉伯之神’这句话，还有一次对着电视机自语‘拯救’和‘保龙计划’——”
我愕然低呼：“什么……什么？保龙计划？”
严丝曾经讲过，麦义也在执行一个“保龙计划”。同样一个词组，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嘴里说出来，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狄薇侧着头，沉思了几秒钟，很肯定地点着头：“对，那天的事给我印象极其深刻，电视里播放的是——”
我迅速截断她的话，凭着知觉替她说出来：“是美国人允许‘红龙’当庭自辩的现场直播，对不对？”
那一次的法庭审讯传播面之广，创下了全球收视率之最。据第三方调研机构统计，当天至少有超过十五亿人全程收看了“红龙”自辩的全过程，并且这则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全球范围内的所有顶尖报纸头版。
“对，你也收看那个节目了？”狄薇瞪大了眼睛，万分惊讶。
我点点头，不知不觉捏紧了手里的纸，突然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全部被冷汗湿透。梁举的死，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他到底是在进行着一个什么样的诡谲计划呢？
房间里的书卷霉味越来越重，狄薇善解人意地起身：“沈先生，要不要去露台上坐一会儿？”
我跟着起身，穿过狭窄的走廊，走上露台。屋子里的确很闷，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而且目光每掠过一本古籍，脑海里就会自动把梁举死后的惨状复习一遍，弄得连咖啡都失去了香气。
露台上摆着很多瓶瓶罐罐，里面高高低低地栽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只有那几盆常春藤生长得异样茂盛。
阳光均匀地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仿佛带着让人陶醉的魔力。
露台正中，摆着一张古藤制成的躺椅，旁边则是一张低矮的小方桌。
“我住的很简陋，让沈先生见笑了。”狄薇又一次表示歉意。
十万美金应该可以稍微改善她的居住环境，不至于过得那么辛苦。一个像她这样的美女，在欲望横流的大都市里，完全可以循着另外的途径改善自己的境遇，但她能坚强自立地安于贫困，本身就是值得别人尊敬的。
满眼阳光驱散了刚刚被那黑板上的字带来的莫名恐慌，我迎着她的苦笑：“狄薇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再赚十万美金的机会。”
“嗯？沈先生在开玩笑？”她撩起长睫毛，眼里闪过一阵荡漾的柔波。
“不是开玩笑，只要你肯把已经翻译完的资料卖给我，马上就能收到支票，怎么样？”
我绝不是盲目地向她施舍，而是在脑子里迅速勾勒着梁举与伊拉克人“保龙计划”的关系图。他是狂热的医生，但绝不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盗墓高手，不会无缘无故拿到这些埃及文字的复印件。
梁举死了，凶手的行动仍在黑暗中继续，如果我能从资料入手找到某些东西，其价值又岂是区区十万美金能相比的？
“真的？我现在就把资料给你，昨天凌晨已经全部完成……不过，我不会要钱，白送的，希望它会对你有用。”狄薇的情绪明显好转起来，当她明白自己的劳动没有白费时，至少是一种莫大的心理安慰。
毫无疑问，梁举参与了那个“保龙计划”，并且成了其中相当关键的一环。他对于妇科疑难杂症的研究程度相当高深，当然可以在“龙子龙孙”诞生之前，为孕妇做最贴心的保健。
“那么，从哪里冒出来的十根脉搏的孕妇呢？难道这个‘保龙计划’保的就是这个古怪的孕妇？一个人怎么会产生那么多脉搏……”问题越来越复杂，缠绕得越来越紧，根本无法拆解，但我明白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核心，那就是——“梁举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对那个孕妇做了什么？”
以何东雷与杨灿两个人的智慧，把这些问题丢给他们，不知会不会把他们愁白了头？
狄薇转身去拿资料，把我一个人留在露台上。
腕表已经指向上午十一点，我忘掉了吃饭与唐枪寄来的怪画，所有心思全部在梁举身上。
“喵呜——”猫叫声似乎就响在耳边，我猛吃了一惊，咖啡杯竟然脱手，“啪”的一声落地。
声音来自左后方，我急速转身，一柄飞刀无声无息地落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猫叫声已经成了我思想里的一种不祥之兆，仿佛带着说不尽的诡异杀气。
大约在十五步外的相邻楼顶上，伏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大猫，身长足有半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向我望着。
灵异学家们曾一致下过定论：黑猫、黑狗乃至一切浑身通黑的动物，都是黑暗力量的特使，灵魂中封印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一旦身体上的封印被揭去，必将成为人类世界的祸患。
我能在弹指之间射杀这只黑猫，不过狄薇的迅速出现，阻止了我下一步的动作，指关节一屈，飞刀重新弹回了袖子里。落在地上的杯子没碎，只是可惜了那半杯咖啡。
“喵呜——”那只猫又叫了，站起身，懒洋洋地走向屋顶的背阴处，尾巴摇摇晃晃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散漫。猫绝不会明白我这柄飞刀的厉害，似乎也没法理解人类对它的好恶。
“沈先生，资料都在这里——嗯，那只猫不知是哪一家的，经常在那座楼顶出现，向这边呆呆地看，唤它也没有反应。”狄薇的声音与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我把资料摊在小木桌上，以最快速度浏览着狄薇的译文。她说的没错，通篇都是埃及人制做猫形木乃伊的事，没有一点能牵扯到现实世界里的情节，可以把它视为木乃伊的“制做教程”。
“十万美金买一份翻译教程？梁举到底在干什么？”我开始第二次翻阅资料，速度放慢了许多。古人告诫过我们，书读百遍，其意自现。所以，我习惯性地对于同一份资料反复阅读。
译文中有一个古怪的词汇，叫做“死亡契约”，旁边用红笔重重地标注了一个问号。
“这个词，原文上写的是‘与死神签立契约，然后从它手里接过种子’，我只是笼统地这么翻译过来，却不明白‘种子’是什么？难道有人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什么种子？”狄薇茫然不解。
她虽然是半个“中国通”，但对某些词汇的特殊含义却不是很了解，至少“种子”一词，在中国人嘴里还有另外一层“传宗接代”的含义。
以上的话，连起来就是——“所有的猫，与死神签约，然后接过种子，心甘情愿地向死神叩拜，并且将灵魂奉献出来，任由死神在上面写满诅咒、愤怒、怨恨，然后进入地火的熔炉，死亡并且重生。”
（第一部完，请看第二部《十命妖女》）
第二部 十命妖女

第一章 刻在石头上的奇画
整篇文字，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唯一令人不解的是，梁举的用意到底何在？难道是要改行做木乃伊生意吗？他对着电视里的‘红龙’自语又是什么意思？
我收拢了所有的资料，指着第二页最顶上的一句：“巫师给猫形木乃伊注射的‘空气之虫’到底是什么？梁医生有没有说过？”
狄薇摇头：“没有，他看了我翻译的文字，只是沉默，什么都没说。我觉得，‘空气之虫’大概是跟灵魂差不多的东西。古埃及巫师经常告诫平民，说他们的灵魂死后会变成飘浮在空气里的小虫，无比卑贱，做皇帝脚底的微尘都不配。我虽然每天都在查资料翻译这些东西，却根本不明白它的用处，总不至于现实社会里还有人妄图继续制造木乃伊吧？”
我取出支票簿，签了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递给狄薇。
这些资料到底值不值钱、值多少钱都是未知数，我只希望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
抱着资料离开之前，我顺便提到了另一个话题：“梁医生在给我的电话里说，他遇到了一个身怀十根脉搏的孕妇，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就这个问题，相信何东雷已经问过她几百次，都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果然，狄薇用力摇头，同时以一个医生的科学态度认真回答：“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出现十根脉搏的，古往今来，医学史上从没有这样的记载。”
我禁不住莞尔一笑：“可是，昨晚梁医生在电话里那么激动，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算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再见。”
回程之中，我渐渐觉得无比困倦，睡意一阵一阵袭上来，有几分钟时间，我竟仰在计程车的后座上睡了过去。到达住所门口时，幸而有计程车司机的提醒，我才没有将那些资料遗落在车里。
站在大门前，我努力提聚内劲，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免得给关伯看见我萎靡不振的样子会担心。
就在我准备推开大门时，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子匆匆推开一辆半旧的丰田轿车车门，扬起手臂向我叫着：“沈先生，请留步。”
那辆车早就停在隔壁的门前，只是我没有注意到罢了。
我打了个愣怔，身体的困倦程度持续上升，甚至有些头晕眼花起来。
“沈先生，我姓叶，有事请教，可以进去谈吗？”她穿着一身质地良好的巴黎帕尔尼套裙，外面披着一件皮尔卡丹的当季最新款风衣，虽然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卓尔不群的华贵气质。
当她走近我时，随风而来的是巴黎顶级香水的魅惑味道，让我精神一振。
“叶小姐，我们预约过吗？”我审视着她的宽边墨镜以及披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没有，不过我可以付最高额的诊金，只求你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她的目光透过镜片，冷傲地投射在我脸上，与何东雷相比，毫不逊色。
这样气势咄咄的上门求诊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没心情与她争辩，索性推门请她进去。
一口气喝完了满满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我的精神马上恢复了一大半。
关伯回厨房去冲第二杯咖啡，女孩子坐在书桌对面，并没有摘下墨镜，警觉地四下打量着。
相信方星布下的监控设备此时都已经被达措的法力摧毁，并且我并不以为这个故作神秘的女孩子有什么值得别人窥探的秘密，只是职业性地询问：“小姐，你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没什么不舒服，一切都好，就算现在出去做一次铁人三项都没有任何问题。”她冷笑着，伸手敲了敲桌面，示意我集中精力。
她的唇小巧而性感，红艳艳地微微嘟起，只是嘴角偶尔上翘着冷笑时，破坏了她脸上本该有的娇媚。
“听我说，以下这段奇怪的叙述，跟今天早上梁举医生的离奇死亡有关。我只讲一遍，你最好认真听着，弄不好会关系到你的生命。梁举死了，大概下一个就能轮到你，毕竟在港岛，只有你们两个是难分高下的妇科圣手——”
我扬手打断她，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地说：“叶溪小姐，难道你以为戴了墨镜，全世界就没人认识自己了吗？这种掩耳盗铃的小把戏，哄哄联合国的傻瓜就算了，何必带回港岛来戏耍自己的同胞？”
叶溪，最近一次联合国派往伊拉克境内的核查小组核心成员之一，主要负责项目为“查验伊拉克是否具有超大型杀伤性武器”。她的年龄只有二十三岁，已经创造了联合国特派人员的最年轻记录。
我并非有意要掀别人底牌，只是不想继续跟一个如此高傲冷酷的女孩子对话。
叶溪“哼”了一声，抬手摘下墨镜，露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与一双修长英挺的浓眉。
“认出我又能怎么样？梁举死了，你很快也会死到临头，如果我不点破那件事，就算你横尸当场，也只会做个莫名其妙的糊涂鬼。”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是第二次提到了“死”字，让我怫然不悦：“叶小姐，我是医生，如果你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的话，请恕我不能接待，请你马上离开。”
死，我不怕，怕的是遇到各种夹缠不清的人，用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把人弄得晕头转向。
关伯端着咖啡进来，我起身指着叶溪：“关伯，请送这位无理取闹的小姐出去，她什么病都没有。”
我实在太疲倦了，放在从前，绝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地驱逐别人出门。
叶溪陡然叫起来：“等等，孕妇，十根脉搏的孕妇——”
只这一句话，令我如同遭了电击一样，定格在书桌前。
关伯放下咖啡，无声地转身出去，回手把门关好。
书房里出现了一分钟的冷场，叶溪仰着脸向我望着，斜挑着眉，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我脸上。她是一个英气勃勃的美女，并且是联合国核查部门出了名的才女，曾多次上过港岛报纸的头版，被媒体称为华人世界的骄傲。
我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见面，更想不到她竟然知道“孕妇”的事。
“沈先生，没想到吧？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那个孕妇是我从伊拉克带回来的，目前就住在城西的别墅区里，距离此地只有三十分钟车程。不过，这些事我不会告诉警察，那样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梁医生说过，他平生最佩服的只有你，任何难题都可以向你求援，所以我才赶过来。”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坐下，强压着脑海里翻滚的疑团，不让自己表现出过度的激动。
“或许沈先生可以多冲一杯咖啡给客人？”她再次冷笑，不过眼神里的坚冰已经开始融解。
这一次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由激烈的矛盾对抗变成各让一步的局面，只缘于她的一句话。
我立刻起身，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请稍等。”过度疲倦下心浮气躁的情绪失控，于我而言，是极少发生的事。
刚走到厨房门口，关伯已经端着咖啡出来，向我眨眨眼睛低声笑着：“小哥，最近是不是走桃花运了？美女一个接一个，不过这一个仍比不过方小姐，看来看去，就她顺眼。唉，人老了，赶不上年轻人的审美观咯……”
我接过托盘，禁不住一声苦笑：“桃花运？还不知道究竟是桃花运还是桃花煞呢！”
我在厨房门口作了半分钟的稍稍停留，定定神，喘口气，让自己从叶溪带来的震撼消息中解脱出来。我知道，她接下来要叙述的或许是一个冗长的故事，所以必须得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小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关伯皱着眉，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呀”了一声：“你发烧了！是不是昨晚吹风受凉——”
我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康，近两年的时间一次药都没吃过，非但关伯惊讶，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我没事，就是有点疲倦。”我强打起精神。
“小哥，要不要先看看那块石头？”从我回来，关伯已经几次欲言又止，这次终于说了出来。
书房的门紧闭着，我稍一犹豫，担心把叶溪单独撇在一边会不礼貌，但关伯不由分说拉住了我的胳膊：“先别管她了，那石头看起来极其诡异，我怀疑跟……跟你们沈氏家族有关。”
关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困惑。
我猛的吃了一惊：“哦？怎么说？”
“上面刻着的人物图形，像是你的……”关伯还在字斟句酌地选择措辞。
我随手放下托盘，抢先迈向楼梯下的储藏室。
自从接到唐枪的信，我心里就有隐隐的猜疑，他不喜欢随随便便送礼物给别人，最起码我们相识多年，这是第一次接到他的礼物。所以，其中必定藏着某种深意。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潮气穿过门缝弥散出来。
“小哥，别激动，我只是怀疑——”关伯大步跟在后面。
我“砰”的一声推开门，房间正中的旧木桌上，端端正正地竖着一块黑色的石板，两尺见方，厚度大约三寸。
“就是它？”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仿佛已经焦渴到了快冒烟的地步。
关伯低声回答：“是，是它，我总觉得，它带着一种邪气……”
“邪气？”我长吸了一口气，大步跨到桌前。
这种黑色的石头在沙漠里并不多见，第一眼看上去它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木炭，表面带着细致的纹理，毫无光泽。关伯描述的那幅画，的确是用一种纤细的工具刻上去的，笔画圆润，手法纯熟。
画面上昂立着的巨人双臂高举向天，头顶的乱发也是蒿草一般向上直竖着。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长袍，下摆拖曳在地，遮住了双脚。
他是整个画面的中心，犹如天空中的太阳一样，浑身散发着澎湃的嚣张狂傲。所有人看这幅画时，目光都会先落在他身上，然后才能注意到画面的右侧，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我看到了一柄小刀，就在盘膝坐着的那个男人手里。他的头无力地低垂着，身子微微前倾，空着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支撑在地。可以推断，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无法保持正常的坐姿，须得依赖手臂的支撑。
“飞刀，沈家的飞刀……”我禁不住喃喃自语。
一瞬间，储藏室里安静到了极点，关伯肃立在桌子的侧面，看看我，又扭头看看那幅画，颈椎活动时发出的“咔嚓”声清晰可辨。
客厅里的挂钟突然敲响，发出“当”的一声，震得关伯肩头一颤，脸色大变。
“这破钟，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时候，唉……”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摇头叹气。
我伸出手指，抚摸着画面上的飞刀。石板带着森森寒意，触手时的感觉，竟然像是质地上佳的玉石一般。
“关伯，上面画的，是我们沈家的飞刀，对不对？”
做为沈家的传人，大概从记事起，每天不下几百次摸到飞刀，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是尺寸还是重量、弧线、造型，全都烂熟于胸。不必拔出来跟画对比，也能百分之百断定，画上的刀就是沈家飞刀。
“小哥，你说的没错，自从看了这幅画，我一直在考虑，沈家飞刀从不外传，那么这个拿刀的人，会不会也是沈家的某一代传人？到底是什么人，不用笔墨纸砚，偏偏把人物刻在石板上，岂不是舍近而求远？”
关伯又在叹气，指向石板背面：“按古玩行里的藏石惯例，只要是有年头的东西，至少该有背书或者落款。石头和画显然都是不平凡的东西，怎么当初刻画的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只有画，连半个说明文字都没有？”
关伯老了，最近他的提问越来越多，自己考虑问题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人的生老病死是无法逾越的自然规律，我发现两个人之间的依赖关系正在不知不觉地逆转。从前，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会主动向他求教，特别是江湖矛盾、社会关系方面的资料，他称得上是无所不知的活字典，但现在，他脑子里储存的知识都已经严重过时了。
二十一世纪的江湖，是年轻人的世界，老规矩必将被无情地打破，像关伯这样的老一辈，也必定会被时代的车轮抛得越来越远。
面对这块沉默的石头，要想得到某些资料，重要的不是守着它自言自语，而是要仔细地探索它、了解它，直到解开心目中的疑团。
画面上的第三个人姿势非常奇特，虽然站在男人背后，但她的整个身体却是向上拔起的，给人一种“凌空欲飞”的感觉。她高举在半空的右手上套着一只镯子，五指结着一个藏密手印，但我无法看清是哪一种。低垂在腰间的左手也结着手印，应该是“宝瓶金身印”，只求防御自保，是战局不利的情况下藏密高僧最擅用的手法。
她和那个男人所穿的都是古装衣服，是一种高领的长袍，腰间系着极宽的腰带。
“古代的沈家先辈？夫妻合战敌方高手？”这幅画面有点像传统武侠小说里的桥段，但那高大的怪人穿着的长袍，却毫无疑问属于阿拉伯世界的特有服饰。
画是唐枪送来的，要了解它的背景，自然该向他请教。
我试着用双手搬动它，沉甸甸的，最少也有四十斤以上，真是一件古怪之极的礼物，基本符合枪的孤僻个性。
“关伯，别胡思乱想了，我会打电话给送礼物的朋友，向他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辛苦你了。”我渐渐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我们沈家祖上高手辈出，曾有先人做过宰相、将军、开国王爷、武林盟主、七海盗首、千杯文豪……所以，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目睹了先辈们的事迹后，留了这幅石刻下来，这应该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事。
关伯的情绪受了感染：“小哥，你说没事就肯定没事了。我上了年纪，一遇到变故就会焦虑上火——”
我拍着他的肩膀：“关伯，你是老江湖，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自然考虑得详细全面。这些宝贵知识，就算我学习一辈子都无法全部领悟的，以后只要你提出来的疑问，我一定谨慎关注。有你在，我就永远都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老人也是需要哄的，就像小孩子一样。
关伯立刻眉花眼笑：“嘿嘿，小哥，你这话说得没错，年轻人就是要谦虚谨慎，学习上进，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每次提到当年纵横江湖的威风豪情，总要滔滔不绝二十分钟以上才会停止。
我及时打断他：“关伯，我们还有客人——”
“不必客气，我已经不请自到，不会打扰两位吧？”叶溪已经缓缓站在门边，脚上虽然穿着高跟鞋，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我身子一转，挡在石头前，不想给外人发现这个秘密，但她冷笑着甩了甩头发，大步向前：“沈先生，不必遮遮掩掩了，这位老伯当着快递公司的人开箱，早给那些无聊的搬运工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一边向外走就一边谈论这件怪事。”
她是这个年代的高科技精英，每个动作都极其自然地带着高傲无比的气势。单纯以“技术、知识结构”两方面与她比较，我也落伍了，成了她眼里“无用的老前辈”。
关伯恼火地“哼”了一声，忍受不了年轻人的傲气，转身走了出去。
我让开半步，伸手打开头顶的三盏强力射灯，既然对方甘心做不速之客，我也就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个够好了。
叶溪走近桌子，慢慢俯身，双掌缓缓地按在石头上，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我冷静地微笑着：“叶小姐，看来你对石头的兴趣比对我更大？”
她的手滑过那巨人的手臂，强光照射下，巨人掌心里放着的一件东西骤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忍不住凑近去仔细观察。
那是一支小号一样的东西，但却比寻常乐器缩小了十几倍，体积连巨人的小拇指都比不上，所以才被我跟关伯忽略了过去。
叶溪身上的香水味渐渐充溢了整间储藏室，每次呼吸，香气都直达五脏六腑，让我有说不尽的欢畅。
“叶小姐——”我只说了三个字，她已经果断地举手，示意我闭嘴。
我怔了一下，无奈地笑着摇头。看来高科技精英们掌握了通天彻地的密钥，却忘记了人际沟通的基本法则，连相互尊重都不懂。此刻，我仍觉得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头也一阵阵晕乎乎的，浑身肌肉都在酸痛着。
以我的浑厚内力，即使是严重感冒，也不会虚弱到这种地步，我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古怪。
叶溪低下头，把右耳贴近石头，仿佛在努力谛听着什么。这种奇怪的举动更让我觉得疑惑了：“她到底知道些什么？难道对这块石头有所了解？”
我强迫自己提聚内力，把额头上翻滚的热量逼出体外，让脑子变得清醒下来。她是联合国派驻伊拉克的核查小组成员，而这块石板画是唐枪从巴格达寄出的，她或许曾有机会见过它？
前额只凉下来不过一分钟，立刻又滚烫起来。我退到旁边的一张旧式木椅上，缓缓坐下。这种虚弱的状态不必说跟敌人交手了，就算自己勉强起身做事都会跌倒。
叶溪的到访带来了一股不安定的神秘气息，在遥远的中东沙漠上，战争、瘟疫、死亡、炸弹混合成了一个被白色恐怖笼罩的世界。作为核查小组的成员，无论在战前还是战后，都曾数次进入那个被战火毁坏殆尽的国家，她又遇到过什么怪事呢？还带了一个诡谲的孕妇回来？
一切谜题，都要她亲口给出答案。
她保持着谛听的姿势超过三分钟，最后悻悻然地直起身子，困惑地摇头：“没有声音？怎么会呢？”
我静静地望着她，不再出声提醒她什么。上天给了人类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就是要我们多看、多听、少说，才会无限地贴近智慧的顶峰。
“你刚刚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叶溪又甩了甩头发，绕向石板背面。
我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叶小姐呢？不是说有个奇特的故事要讲给我听？”

第二章 鬼墓绿洲来的女人
石板背后什么都没有，再次令她失望了，用力拍了拍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着手指。
“沈先生，我的故事如果出售给各大报社的记者们，必定能引起全球性的轰动，换句话说，它很值钱，我不想白白地讲给别人听，你明白吗？”她的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种微笑，仿佛是她的招牌动作一般，随时都会出现。
“我明白。”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所以，你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比如说——这块石板，就当作听故事的酬劳可好？”在她故作高深的外表下，掩藏着的其实只是一些低级的少儿级手段。刚刚对石板表示了极大的兴趣，马上就要将它据为己有，这种交换条件，只能骗骗小孩子而已。
我再次点头：“可以，但是你要把它的来历讲给我听，并且是你知道的所有细节。”
对付高科技专家，采用单刀直入的方式会比较容易奏效，这是心理学医生们的总结经验。
叶溪的眼珠转了转，“啪”的一声弹了弹指甲，爽快地点头：“一言为定。”
我们一起回到书房，分坐在书桌两边。
关伯泡了一壶新茶上来，是大陆十大名茶之一的“人参乌龙”，香气浓烈霸道，将叶溪留在书房里的香水味迅速冲散。下意识的，我把叶溪、严丝、狄薇、方星做了比较，气质、相貌当属叶溪最为优秀。
以前很少在工作之外接触女孩子，现在短短几天内，接连遇到四个非常出众的女孩子，关伯说的“桃花运”也算是贴切。
关伯把几片感冒药放在我的手边，引起了叶溪的嘲弄：“我以为全港岛的中医都与西医是绝对的死敌，永远不会服用西药的，没想到沈先生这么开明？”
我冷静地回答：“一个人要想成功，做任何事都要取最佳捷径，不管中医还是西医，都要以治愈病痛为目的，哪一条路快，我就选择哪一条。”
叶溪说话时，眼珠一直在转个不停，我知道，某些顽皮的孩子在编造谎话之前，都会有这样的表现。
关伯想要退出去，我及时拦住他：“关伯，叶溪小姐马上要说出石板画的来历，还有一个与‘十条命的孕妇’有关的恐怖故事，你也坐下听一听，说不定能给我们以帮助。”
叶溪肯定会说假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假话，有关伯在，更容易找到她的破绽。
窗外，太阳过午，风和日丽，是个最适合聊天听故事的时间。
我倒了三杯茶，先双手捧给关伯，然后是敬客，最后才轮到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自己沉迷于苏杭茶道，为此耽误了很多正事，所以现在非特殊情况下，不碰茶壶和茶杯。
茶很香，依关伯的沏茶流程，必定先把头道茶滤掉，只喝二道、三道，然后再换新茶。我们躲在这个小院里，饮食起居，自成一统，日子过得平淡安逸，也就有心情细细地品茶、养花、美食、看书。
“这种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我能感觉到，外面虽然阳光灿烂，接下来的日子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好茶。”叶溪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咙，向我探了探身子：“我可以开始了吗？”
我淡淡一笑：“早就洗耳恭听了。”
麦义死了、严丝逃亡、梁举离奇死去，有关于“保龙计划”和“十命孕妇”的内容，或许只能从叶溪嘴里听到了。
叶溪又清了清喉咙，十指相对，合在胸前，双眼直视着我：“孕妇的名字叫做雅蕾莎，伊拉克人，我们最初的相识是在两年之前的秋天，地点是……‘鬼墓’。这个地点，沈先生清楚吗？”
我沉默地点头，石板画也是来自“鬼墓”，我预感到自己的猜测肯定与真相非常接近。
“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核查小组第四次进入伊拉克境内，搜索的主题为‘大杀器’的去向。当然，五角大楼的‘扑克牌通缉令’刚刚下达不久，几乎每天都有联军与伊拉克民兵交火的消息传来。九月十六日，我带领一个三人小组赶去一个名叫‘干海姆’的小村子，位置在摩苏尔东北四十公里的沙漠里。据说，共和国卫队曾在战前长期驻扎于此，核查指挥官怀疑那里会有大规模的军事武器设施。”
关伯不耐烦地长叹一声，随即被我的目光制止住。
伊拉克战争持续的时间比世人预计的要短，“红龙”的部队不战自溃，放弃抵抗，成了近代军事史上的一个不解之谜，连五角大楼方面都被弄得莫名其妙。毕竟伊拉克军队的实力是阿拉伯世界首屈一指的，应该算是一支“身经百战”的强悍部队。
全球军事专家们估计的“巴格达巷战”并没有如期展开，反而演变成了美军的和平解放。
对于这些军事战场上的事，关伯自然不感兴趣，他要听的，或许只是那石板画上握刀的人到底是谁？
“对不起，我的奇遇就是从探察完‘干海姆’开始的。我们乘坐的三菱越野吉普在返程的一半，遭到了伊拉克民兵的火箭炮袭击，三名同事当场死亡，我则幸运地跌进沙坑里，逃过了一劫。不过，等我从昏迷中清醒，已经到了半夜，我是被沙漠的夜间严寒冻醒的。当时，我穿的只是普通陆军作训服，根本无法抵御摄氏零下十几度的寒冷。向前或者向后，都至少有十公里路程需要跋涉，而我的两条腿都被弹片擦伤，每走一步，伤口就流血不止。”
我了解她说的情况，在沙漠里离开汽车和骆驼，唯一的结果就是死——早死或者晚死。
“谁救了你？或者说，你遇到了谁？”我替她倒茶，顺便问了一句。
茫茫沙漠一直被人称为“死亡之海”，酷热、严寒、缺水、毒蝎，以上列举的每一个因素都能轻易致人于死地。
叶溪捧着杯子，向后仰着，任自己的长发悬垂着，顺滑如漆黑的流瀑。她很会讲故事，懂得在设置完悬念之后，稍停一会儿，不断提升听众们的渴望。
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子，身处战后的伊拉克沙漠，周遭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有“红龙”的党羽或者趁火打劫的民兵跳出来。等待她的，将会是死亡——或者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不过，我坚信，她的故事将是另外一个奇特的版本，否则今天也不会困惑无比地出现在我的小楼里。
关伯全神贯注地望着她，急切地期待下文，他已经被吸引住了。
“我看见了海市蜃楼。”她脸上掠过一片茫然。
关伯陡然“哧”的笑出声来，大声驳斥：“海市蜃楼？开什么玩笑？”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当时的情景必定对她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所以至今回忆起来，历久弥新。
关伯说得也有道理，世界上的海市蜃楼绝大多数是出现在白天，在日光折射和水汽弥散的双重作用下，才构成了地球上这一奇观。
“的确是海市蜃楼，或者天底下没有一个人相信，包括我爸爸，都以为那只是我极度疲惫状态下的个人幻觉，可它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敢用自己的生命担保……”她伸手捋着长发，声音越来越苍白无力。
关伯大笑着：“小姑娘，你撒谎的本领还不到家，真想骗人的话，还是回家练几年再出来闯荡江湖好了。唉，我真没心情听你说了，还是去厨房做点好吃的，给小哥补补……”
他不顾我再三使眼色阻拦，径直开门去了厨房。那里是他自由发挥的领地，平时一直都是闲人免进的。
“我知道，没有人相信……永远没人相信……就像我转述上天的神谕，也没人相信一样，到现在不是已经应验了吗？”
我心里的某根弦一下子被触动了，“咝”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天神谕？你……你就是在二零零四年圣诞节舞会上……对美国总统说‘红龙’一定会被抓到……的那个中国女孩子？”
这句话太长，而我的心情又是激动到无法抑制，所以根本无法一口气流利地说出来。
“对。”她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我连做了三次悠长的深呼吸，才勉强稳定住自己的心情：“我信，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所有话，我都无条件相信。”
五角大楼发出“扑克牌通缉令”后，半年内“红龙”的麾下高官相继落马，但唯独没有他的消息，这件事一直让美国总统与国防部高官们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就在二零零四年的国防部圣诞舞会上，总统突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位华裔美女传达了来自上天的神谕，‘红龙’一定会被捕获，时间会在一年半后。”
他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但已经足够引起全球媒体的一片哗然了，称这个“东方女巫”为国际骗子，应该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如果这个所谓的“预言家”就是叶溪的话，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你真的相信我？”她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坐起来。
我直视着她，坦诚地笑着：“是的，百分之百相信，所以更希望听到下面的故事。”
那个“红龙被捕”的预言，也曾在港岛坊间传为笑谈，但到了最后红龙真的被美国人抓获，长舌妇们立即闭嘴，无话可说。
叶溪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反复打量着我，以确定我是不是在随口敷衍她。
“连最疼我的爸爸都不信，为什么你会相信？”她重重地皱眉的时候，小巧而挺直的鼻梁上也现出了一层细密的皱纹，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
“凭直觉吧，如果那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何必管别人怎么看？在你身上发生的事，只对你自己有切身的厉害关系，别人说好说歹，随他去就是了。中国人喜欢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多想想这句话，也就心安理得了。”我柔声安慰她，像对待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对于女孩子的完美标准，我赞同港岛影视圈里一位著名的情场浪子的名言：三十岁的冷傲、二十岁的身体、十五岁的思想、十二岁的纯真、八岁的撒娇发嗲，把以上五种如同摇晃一杯马提尼酒般融合在一起，五味杂陈，将会组成一个对男人一击必杀的完美女人。不过，这种女孩子只是在理论上存在，真要在现实中出现的话，全世界的男人都要死定了。
我恍惚觉得，叶溪有点近似于以上这种女孩子。
“谢谢你。”她笑了，双颊上各现出一个又深又大的酒窝。除了冷傲之外，她身上集中了所有华裔女孩子的优点，无论是体态还是五官，都漂亮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叶小姐，请继续说下去，你看到了什么样的海市蜃楼？”我收敛心神，重新回到她的故事中。我曾在中国大陆的蓬莱和非洲大沙漠里看到过五次海市蜃楼，并且拍摄过三次现场录像，所以对这种自然现象并不陌生。
叶溪甩了甩长发，一声低叹：“接下来的事，越来越匪夷所思。我看到的景象，犹如一部武侠水幕电影，一男一女正在与一个超级巨人激战。几个回合后，男人受了伤，踉跄着后退跌倒，那女人立在他身后，巨人仰天咆哮——”
她所描述的，无疑就是那块石板画上的情景。
我再次无言地倒抽冷气：“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海市蜃楼？”
叶溪挑了挑长眉：“你仍然相信？”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残茶，强笑着反问：“为什么不信？海市蜃楼展现的本来就是莫名的幻影，无论是宫殿楼阁还是绿树碧波，都能被世人接受，当然也应该接受你说的这一种。地球上存在很多无法用物理知识来解释的自然现象，存在即是真理，我当然要相信真理，对不对？”
叶溪黯然长叹：“你说的对，可惜爸爸一辈子坚持‘人定胜天、子不语怪力乱神’，把我说的都当成魔幻小说。”
我笑着打手势，请她继续说，并且决定再不会打断她。
“那些混乱的图像消失后，我看到一个顶着水罐的女子，就在我身边十步之外，惊骇地望着我。她身上穿着黑色的阿拉伯长袍，当晚是个阴天，视线很差，但我能看清她的眼睛，一直在闪闪发亮。”
“我用阿拉伯语向她求救，她招了招手，转身一直向西走。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她，一直走到一座巨大的黑色帐篷前面，看着她掀开帘子，当先走了进去，并且再次回头招手。我口袋里的军用手枪早就子弹上膛，自信能够瞬间击毙任何突然出现的敌人，所以径直跟了进去。”
“帐篷空荡荡的，中央铺着一块黑色的地毯，四边和顶棚都是黑色的，所以在三十秒的视力调整后，我才发现，地毯上摆着一块黑色石板——沈先生，或许你不会想到，我当时见到的，就是现在储藏室里那块。”
她有意识地加快了叙述速度，并且尽量地简化情节。
我笑了笑：“请继续，后来呢？”
叶溪讲述的情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至少需要全部听完才有发言权。
“我的伤口很疼，向她要止血药品，但她突然张口，用生涩的英语告诉我：我们都是神的羔羊，如果有所需，尽可以向神索取。天上的神，洞悉人间一切苦难，并且随时都会垂下仁慈的手，施以拯救。”
这段话，似乎是在背诵某部经书上的教义，生硬而晦涩。
“那女子指向黑色的石头，并且说，那就是天神的传声筒，任何求取的人都能得到满足。我当然不相信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会有如此神奇的法力，但到了石头前面，双膝一阵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双腿上的十几条伤口同时迸裂，痛彻心肺。”
“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声祈祷，只要让我的伤复原，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就在那时，我听到了——”
她停下来喘口气，视线茫然向前，双手在桌面上摸索着茶杯，进入了一种半梦游的迷离状态。
我俯身向前，握住她的手，关切地低声叫着：“叶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冷……我觉得浑身冰冷，陷在深深的绝望里，或许我不该承诺要将灵魂卖给魔鬼，但我一个人被孤单地抛弃在无尽的沙漠里，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我又能怎么样？美国人或者联合国的高官们，除了在我下葬时将国旗覆盖在棺材上，还能替我做什么？”
叶溪的身子向前一倾，扑倒在自己的胳膊上。
我按向她的右腕脉搏，仍旧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只是情绪稍稍失控而已。
“叶小姐，不要紧张，过去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只是简单的历史画面。如果你不想说，没人会逼你。”我用右掌紧贴住她的掌心，催动内力，把一股强劲的纯阳暖意传输过去。
阴阳五行门派的高手都明白，男属阳，女属阴，任何时候，人体都需要将自身的阳气或者阴气调整在一个恰当的范围内。只要脱离这个范围，无论阳盛阳虚或者阴盛阴虚，都极容易令人情绪失控，导致无法预料的恶果。
医家讲究“阴阳调和”，所指的除了男女之间的身体结合，更重要的是强调“精、气、神”的有机融合。
过了足有五分钟时间，叶溪的情绪镇定下来，倏地坐正，迅速把自己的手抽离了我的掌控。阳光在她跳跃的黑发上一闪，犹如十几条乌溜溜的灵蛇同时飞扬着。
“我没事了，对不起。”她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搓了两下，精神明显地萎靡下来。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正宗的花旗参切片，放在桌面上，先拿了一片含在自己嘴里，然后凝视着她的脸：“叶小姐，这些参片，有强力提神的功效，对人体保健很有好处，请含一片。”
她放下手，眉尖一挑：“从小，爸爸就教育我，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有毒。”
我一愣，会意地笑起来：“我不是巫婆王后，你也不是迷路的白雪公主，并且这些看起来枯燥无味的东西是参片，跟毒苹果毫无关系。”
白雪公主的故事流传了几十年，不过那应该是十岁之前小女孩的床头读本才对。
叶溪伸出纤细的手指，选了一片最小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怀疑的神色，迟迟不肯放进嘴里。
现在的港岛，越来越多的西医枪手对于中医横加诬蔑，其手段令人发指，也很大程度上将新一代年轻人彻底洗脑，迷信西医的同时把中医视为毫无意义的巫蛊之术。
“相信我。”我微笑着，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她说过的话。
“黑衣女人、黑帐篷、黑色的石板画，她能听到什么呢？”西方神话里经常有人类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桥段，并以此换取某种超能力，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叶溪把那片小小的花旗参放进嘴里，谨慎地品味着。
“叶小姐，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得到‘红龙被捕’这个启示的？难道这块石头本身，会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不是它，而是与它相似的另外一块石头，同样是黑色的，同样在正面刻着那幅图画，但石头的背面却刻着另外的东西，一条……喷火的红龙……”每次讲到不可思议的部分，叶溪总会不由自主地喘息加剧。
并非每个人都有好莱坞魔幻编剧们的想像能力，我明白她这种自然而然的表现，证明内心里对自己当时遇到的事也并非完全确信。
真实与幻觉，只隔一层薄纸，就像古人说的“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哦？红龙？”我皱了皱眉。刚才我们三个都仔细看过石板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你的意思，它是一块被单面复制的赝品？”事情的变化越来越奇妙了，不过却让我突然松了口气。如果仅仅是某件神秘物的仿制品，自然不会具有什么破坏性的魔力，也就不值得为它担心。
“对，它只是仿制品，当时我看到背面那条红色的龙栩栩如生，甚至会奇怪地联想到，阿拉伯人的图腾崇拜怎么会与中国人相同呢？嗯，这些参片虽然味道怪怪的，提神的功效却真的很明显呢！”她脸上又浮起了微笑。

第三章 十根脉搏
中国神话中，龙主水，是纵横四海、布施雨水的大神，所以，喷火的龙往往被视为异端妖孽，况且是一条红龙，更应该是邪恶的象征。
“难道跟那个名为‘红龙’的伊拉克霸主仅仅是巧合？”我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纠缠为一团。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感冒加上身体的极度倦怠，相信自己的思维能力还不会脆弱到这种地步。
“叶小姐喜欢，可以整盒带走——”我能感觉得到，与叶溪之间的关系正在慢慢融洽。
“我继续说吧，当时我扑倒在石头前，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号角声。对于乐器，我最喜欢并且擅长的是钢琴与小提琴，深知它们可以演奏出低靡柔媚、回肠荡气的音乐，但从来没想到号角也能吹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她仰起脸，稍微沉思了几秒钟，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第一时间叫出来：“葬礼！是阿拉伯人葬礼上的哀乐，而且是召唤死神将入土者灵魂带走的那种。”
“对，就是哀乐。”叶溪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书房里的气氛蓦的阴冷下来，客厅里的挂钟再次敲响，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夕阳的光晖斜射在叶溪脸上，在她发梢边缘浅浅地镀了一层金色。
“我听到了哀乐，就是从石头里传来的，立刻惊骇地扭头去看那个黑衣女人，同时拔枪对准她。沈先生不要见笑，早在战争之前，核查小组的成员就统一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我们配备的大口径军用手枪和强力开花弹，瞬间便能轰碎野牛的头颅——”
我急促地制止她：“我明白，请说重点，那女人做了什么？”
神秘的沙漠部族，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图腾崇拜和宗教信仰，所使用的最残忍的手段丝毫不亚于美洲的食人族、猎头族。他们是大沙漠的真正主人，几千年来，生命已经与黄沙融为一体。
“她还在，并且毫不惊慌地撩去自己的蒙面黑纱，指着那块石头。一瞬间，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双腿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沈先生，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惊骇地大喊大叫，我也没能例外，现在想想，真是既好笑又惭愧。”
叶溪的话同样让我震惊：“瞬间令人伤口愈合的超能力？是巫术还是鬼神的力量？”
“那个女人就是雅蕾莎，她告诉我，是石头里发出的声音指示她去找我的。石头来自于‘鬼墓’——我刚刚忘记说了，按照地理坐标计算，帐篷所在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鬼墓’所在的绿洲。雅蕾莎只会讲生硬的英语，据她自己说，是在某年的夏天不慎遭了雷击，丧失了与生俱来的使用阿拉伯语的能力，却平添了从未学过的英语会话能力。”
“我在她的教授下，从石头里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苍老声音，如同背诵经文一样说了很多段话，也包括‘红龙被捕’的预言。还有，他曾提到过，我的命运将会与雅蕾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生死与共。”
在她的匆匆叙述里，我渐渐失去了提出问题的思索能力。她的遭遇如同天方夜谭一样，会说话的石头、对于未来的预言、被雷击的阿拉伯女人、失去记忆却又被填充以另外的记忆……一切都是不可思议，但又脉络清晰、顺理成章。
“与对方的命运紧紧相连？”我淡淡地重复着。
一个华裔高科技精英与一个阿拉伯无知土著妇女的命运相连，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造化播弄呢？
叶溪点点头，再次接下去：“黎明时，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救援小分队的悍马吉普车里。他们根本没看到什么黑色帐篷和阿拉伯女人，发现我时，我正蜷缩在一丛仅仅能遮蔽阳光的灌木丛里。这件事过去了两年，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古怪的噩梦，并且这段经历被传为办公室里的笑谈，连上司都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所以，我痛下决心，要自己把这个梦忘掉，直到‘红龙’被捕之后，我才突然成了大家眼里的‘巫师超人’，重新大放光彩。”
叙述到此时，好像还没接触到“十命孕妇”的核心，我忍不住看了一下腕表，考虑要不要留她在这里吃晚饭。
关伯对叶溪印象不佳，如果换了方星的话，或者早就上赶着要留对方一起用餐了。
叶溪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歉意地一笑：“对不起沈先生，我的故事背景太过冗长了。三个月前，我在巴格达的派驻任期已满，接到上司的休假命令，准备返回港岛来看爸爸，就在动身前，接到了雅蕾莎的电话。她过得很不好，住在破旧的贫民窟里，缺衣少食，又刚刚怀了孩子——”
我举手示意要插话，但她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频繁的汽车炸弹事件夺去了太多伊拉克平民的生命，雅蕾莎只告诉我，孩子的父亲失踪了。”
“于是，你就带她回港岛来，并且请梁举医生替她诊断？”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叶溪高傲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应该是一颗纯洁善良的心，否则也不可能屈尊去看一个美国人眼里的‘伊拉克低等难民’。
“是的，我带她回来，让她住在家里一幢闲置已久的别墅里，但梁举医生是不请自来的。我们在市中心的超级市场里偶然遇到，他不小心撞倒了雅蕾莎，怕对她肚子里的胎儿造成影响，所以才主动要求，免费上门义诊。刚开始时是三天一次，一个月后改为天天上门，对雅蕾莎关心备至。”
叶溪脸上又露出了苦笑，看来她并不清楚梁举的为人。
以我对梁举的了解，只有遇到“有研究价值的人”时，他才会表现得如此积极而狂热。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错误地以为梁医生是爱上了雅蕾莎，才会如此殷勤的。”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膀。
男欢女爱的浪漫电影看多了，总会留下像她这样的幻想后遗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英雄救美、爱屋及乌的动人情节，是永远不会发生在梁举身上的。
我报之以微笑：“也许吧，只要地球每天在转，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一周之前，我去别墅看雅蕾莎时，正好遇到梁医生匆匆出来，一边走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精神极度狂热，与我面对面擦肩而过，竟然视而不见。他去开车门的时候，手指颤抖得厉害，钥匙连续跌在地上四五次。我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说的是‘十条命、哈哈、十条命的孕妇、哈哈’……”
叶溪站起来，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梁举的动作和表情，只是那种说话的口气让人又一次不寒而慄。
我指了指她面前的咖啡，淡淡地笑了笑：“叶小姐，请不要紧张。我看得出，这件事给你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不过一切都是过去式了，放松点，好吗？”
做为一个妇科医生，我对女孩子激动时的种种情绪表现了如指掌，并且非常明白，叶溪正处于重度的“帕梅斯拉强直性记忆重复”状态，如果一直发展下去，将导致梦游式的精神错乱，后果不堪设想。
叶溪双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向我探过来：“沈先生，你与梁医生是比较熟识的朋友，可曾见过他的这副表情？”
她的目光带着咄咄逼人的寒意，紧咬着唇，露出唇角两侧白森森的虎牙。
“没有。”我笑着摇头。大多时候，梁举的表情木讷而高傲，下巴高挑，目中无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这就是了，他的样子如同即将癫狂杀人的神经病一样——”叶溪的手背上青筋暴跳，双臂不停地震颤着。
我悄悄按下了书桌侧面的一个白色按钮，接下来，隐蔽在书桌对面的一台空气加湿器将会被无声地启动，喷出一种提炼自薰衣草与薄荷叶的天然香雾，能够起到醒脑镇定的有效作用。
“叶小姐，请坐，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温和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作了适度的意念力催眠，两下夹攻，应该能很快令她平静下来。
几秒钟之内，书房里便充满了淡淡的薄荷清香，叶溪举起手扶在自己额头上，懊恼地“哦”了一声，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不起对不起，沈先生，我刚刚太失礼了……”
我的催眠术水平并不逊于排在港岛前十名的催眠师，只是作为中医高手，很少施展，刻意地保持低调而已。
“没关系，咖啡凉了，我替你换一杯？”我礼貌地指着她面前的杯子。
咖啡真的凉了，她那段叙述太过冗长，至少超过了二十分钟。
“不必，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她捧起杯子，两大口便把冷咖啡全部喝了下去。
关伯轻轻敲门后，推门进来：“小哥，晚饭又加了菜，爆炒乳鸽、泰式鳗鱼清汤、咖喱牛肉块，留叶小姐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其实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关系，根本不像主仆，而更像是叔侄。好多事，他喜欢大包大揽地替我作主。
厨房的门没关，一股浓郁的咖喱香味径直飘进来。
他在向我挤眉弄眼，并且在对叶溪的态度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一时间弄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以叶溪的身份，似乎不会轻易在陌生人家里吃饭，我也一向不喜欢与病人走得太近，毕竟青年男女之间，存在诸多不便，一不小心，便给外界的狗仔队们留下了编排中伤的口实。
“唔，关伯，其实叶小姐的问诊马上就会结束，我想——”
叶溪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放下杯子，用力挺了挺胸：“不，沈先生，我还有几个极其困惑的问题要请教，如果不太麻烦老人家的话，就在府上叨扰一餐，谢谢。”
她转头向着关伯，优雅地点了点头。
关伯摸摸胡茬，得意地一笑：“不谢不谢，那两位慢慢谈，半小时后开饭。”
我意识到关伯一定在耍什么小花招，而且厨房里有勺子碰到锅沿的叮当声，还有一个人在轻轻走动。
“关伯——”我微微皱眉。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复杂的了，我可不想再后院起火。
“小哥，你们聊，慢慢聊，我先出去。”他又向我挤了挤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窃喜，随即退出去，反手关门。
“沈先生？”叶溪察觉到了我的分心。
我收敛心神，无论如何，关伯对我绝没有恶意，随他去好了。
“叶小姐，你怀疑梁举的话指的是雅蕾莎？为什么不带她去看别的医生？”这是我注意到的最大疑点，以叶溪的应变能力，绝对能做到这一点。能进入联合国核查小组的人，必定有超强的情绪控制力，绝不会在突发事件前手忙脚乱。
“沈先生，我明白这一段叙述疑点颇多，最根本的一点，是我突然昏迷了一周时间，直到今天凌晨才突然醒来。”她又举手扶着额头，皱着眉，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昏迷的起因，就在遇到梁医生的当天。他那种诡谲的表情让我大吃一惊，立刻跑进去质问雅蕾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虽然不太懂中医，但之前梁医生过来替雅蕾莎把脉时，我也一直在场，偶尔也试着测试她的脉搏。联合国的军训课程里，也有通过脉搏跳动来检查人体活动能力的方法，只是不如中医理论那么高深罢了。”
我下意识的拿起了笔筒里的一支铅笔，在右手边的白纸上迅速记录着她叙述的要点。
“雅蕾莎的脉搏非常奇怪，几乎每三秒钟之内就会变换一种跳动方式——请注意，我说的是方式，而不仅仅是快慢频率。”
我点点头，如果仅仅是严重心脏病人那样忽快忽慢的心律不齐，是不会令梁举大惊失色的。
“方式变化，大约有七八种甚至更多，排列毫无顺序，给我感觉最强烈的，是一种类似于深海水雷爆炸时的震动声，仿佛那种脉搏震荡是从极其幽深的海底传出来的，以标准的‘过山车’正弦波图形传导着，两个波峰之间相隔一点七秒——我的比喻，你明白吗？”
这些术语，都是美军武器专家们的专业语言，联合国核查小组的成员，接受的完全是美式军事教育，所以叶溪的叙述，九成以上会引用那些动作做比喻。
我在白纸上顿了顿铅笔：“我明白，请继续说下去。”
“其余的几种，有的非常微弱、有的尖锐高亢、有的波峰延续时间特别悠长、有的竟然像电子音乐中的三十二分之一音符一样极其短促。我当时的感觉，雅蕾莎根本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电子合成的人形频率发生器模型，才可能产生这么多种脉搏跳动方式。”
叶溪苦笑起来，困惑地用力摇摇头。
“叶小姐，这种情况的确匪夷所思，如果换了是我，也会感到惊讶万分。可惜你不是专业的医生，对方的脉搏既然如此混乱，身体的其它部位肯定也会不同，比如眼神、呼吸、体表特征、皮肤颜色，你有没有注意这些方面？”我每列举一样，都会在记录纸上迅速写下来，只有综合考虑那个怪人的所有异常表现，才可能找到一点端倪。
假如梁举在电话里说的话全部属实，在射线探测下也无法发现孕妇腹内异常的话，那就真的奇怪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以我的估计，当一个人体内的脉络循环如万马奔腾时，她的外表当然会产生古怪变化，而且不止一处。
我注意到，在谈话过程中，叶溪每次提及雅蕾莎，都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对脑海里的某些画面不愿再次回忆而引起的不适，慢慢的，我发现这种手势越来越频繁，已经形成了某种病态。
“她的眼睛，应该没什么特殊变化，我记得曾抬头与她对视过，好像……好像……”这一次，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叶溪的到来，与唐枪寄来的怪石这两件事恰好撞在一起，实在是天大的巧合。不过，唐枪行踪不定，电话号码更是以平均每周两次的频率快速更换着，我根本无法找到他。关于这张奇特的石板画，也只能等他再给我某种提示了。
更令我感到郁闷的，是他的信使竟然偷走了达措灵童送来的金子。
到目前为止，我和达措交浅言深，不敢轻易迈出合作的这一步。纵贯藏教历史，从唐朝时便有了汉藏两族的国书来往，但那仅限于礼节性的互访，雪域藏教始终保持了其民族独立性和神秘性。
就算是再胸怀广阔、胆量过人的江湖大侠，也不可能凭着对方几个人、几段话就轻信不疑。在寻找父母线索的过程中，我和关伯都曾上过骗子的当，虽然没有大的经济损失，感情上所受的欺骗、满怀希望又重遭失望，早就弄得我们心寒了。
“叶小姐，你在对方眼睛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一切祸端都与雅蕾莎有关，我希望帮港岛警方这个忙，彻底消灭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还梁举一个公道。
说到底，梁举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禀性古怪、喜欢走极端的医学奇才而已。华裔医学人才中，像他那样痴迷于医道的，整个港岛找不出十个。他的死，毫无疑问是人类医学史上的损失。
“我什么都没看到，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纯洁光辉……”
叶溪的回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忍不住愕然：“是吗？”
她垂下自己的双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晶亮的汗珠：“对，她很正常，是我不该疑神疑鬼的。后来，她送我出来，替我开车门，我回到自己家之后，可能是精神太紧张了，所以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我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淡淡地一笑：“你的确是太紧张了。”
精妙的催眠术，能够瞬间对目标洗脑，让对方的记忆出现间歇性的空白。比如现在，我随时都能够对着叶溪发功，让她忘记书房里发生过的一切，包括这场冗长的对话。
“雅蕾莎对叶溪使用过催眠术？这个神秘的阿拉伯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我把记录纸上的“眼睛”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标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沈先生，雅蕾莎仍旧住在别墅里，我想请你去看看她。梁医生死了，她在分娩之前，无论如何都得需要一位产科医生。我觉得，你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以吗？”
叶溪恢复了平静，略显不安地望着我。
她之所以对雅蕾莎这么热心，应该是怀着一种强烈的“感激报恩”的意愿。
每个到过伊拉克的人，都会对烈日下千里黄沙的大漠产生极度的畏惧感，看过战争的无数残酷黑暗面之后，无不觉得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悲凉土地上，人的生命实在是低贱如草菅。
未知生，焉知死？或者反过来理解，只有知道了死亡的恐怖，才能深刻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如果没有雅蕾莎，当年的叶溪，早就成了沙漠里的几根白骨，最后会赫然出现在联合国方面的阵亡烈士名单里。
中国人历来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好吧，我接受你的邀请，港岛的妊娠医学已经达到了世界顶级水平，她一定会分娩下一个健康活泼的生命。”我笑着安慰她。
“笃笃”，敲门声过后，关伯探进头来，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哥、叶小姐，可以开饭了吗？”
叶溪略显局促地站了起来，躬身向关伯浅浅地鞠躬：“叨扰了。”
一阵高跟鞋的嗒嗒脚步声在餐厅里响起来，我只听了三声，忍不住长叹：“关伯，你请了另外的客人？真看不出，你的神通越来越广大无边了？”
那是方星的独特动静，虽然只见过一面，我对她的高跟鞋发出的声音印象非常深刻。
“是是，小哥，方小姐送了很贵重的墨西哥果篮给我，有来无往非礼也，所以我自作主张留她吃晚饭，你不会反对吧？”关伯狡黠地笑着，这种意义上的笑容通常在为我物色结婚对象时才会出现。
“当然，你老人家定下的事，我……”说实话，我对江湖上毁誉参半的大盗方星，并不觉得讨厌。相反，她从前做过的几件轰动天下的大案子，曾被我跟关伯津津乐道过。
江湖人推崇“盗亦有道”这句话，如果是恩怨分明、劫富济贫的大盗，往往能得到大多数人的称赞，他们只不过是做了普通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第四章 七手结印
我陪叶溪走出书房，整座小楼都被各种美味的香气塞满了，看来关伯已经使出了最得意的看家本领，只为讨好方星。
“沈先生，又见面了。”方星慧黠的目光在叶溪脸上一瞟，随即绽出微笑，“咦？是大名鼎鼎的女博士叶小姐，幸会。”
仅这一句话，她在叶溪面前马上反客为主。
叶溪在港岛媒体上的曝光率不算低，所以方星的话丝毫没有引起她的警觉，两个同样优秀的女孩子握手为礼，看得关伯的目光在一直发呆，长叹一声，走回厨房去继续忙碌。
方星的身上流露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洒脱不羁，而叶溪一旦摆脱了神情恍惚的局面，马上重新变得冷静高傲，下巴不自觉地昂了起来，迅速表现出自己睿智淡定的大家风范。
“我姓方，关伯的朋友。”方星的自我介绍在钻言语空子，小小地耍了个诡计。其实以她目前的装束，就算道出自己“方星”的原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就是名满天下的大盗“香帅”。不过，我察觉到她的神情有些怪怪的，似乎对叶溪出现在这里有一点点疑惑。
叶溪大大方方地微笑着：“方小姐，幸会。”
我耸耸肩膀：“大家请便，不要客气。”
既然方星喜欢以半个主人自居，那我乐得清闲，缓步踱到客厅里去，表面虽然平静，但脑子里一直在对叶溪说过的话逐一过滤——
“可以肯定，在叶溪探测到雅蕾莎的脉搏异常后，后者出于某种阴险的目的，对叶溪做了非常厉害的催眠。叶溪的长时间昏迷，正是这种霸道无比的催眠术带来的后遗症。她们之间无冤无仇，雅蕾莎竟然使用了这么歹毒的手段，也许可以证明，她结识叶溪，只不过是为了利用后者。推而广之，就算是上一次在沙漠里对叶溪的援救，也是这个利用计划的一小部分。”
“雅蕾莎的目的何在？到底是何种生物的怪胎，竟能令同一个母体具备十根怪异的脉搏？妖怪、异灵、未知生物？”
我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对方是人是妖，接下来我将去会一会这位脉搏诡异的孕妇。
好奇心是人类探索未知世界的主要动力，我担心这一次如果不能把梁举的死因弄个明白，还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港岛的平安要靠警察部门来维护，但更需要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市民主动贡献自己的力量，大家共同维护这个日益繁荣昌盛的大环境。
“沈先生，在想什么？”方星无声地出现在我面前。她能够自由控制高跟鞋发出的声音，或大或小，来去自如，正是顶尖轻功的表现。
我淡淡一笑：“我在想，到底这座小楼里有什么宝物，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牵挂着？如果仍旧是子虚乌有的‘碧血灵环’，方小姐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方星银铃一样地笑起来：“沈先生误会了，我只是路过贵府，感激上次关伯邀请我吃饭的盛情，才买了果篮送进来。难道我们之间，只能是盗与防的对立关系，就不能做和谐共处的朋友？”
我被她的笑声感染，轻轻叹息着：“也对，普通人能有方小姐这样妙手空空、飞檐走壁的朋友，何其荣幸？”方星这样的江湖名人，百年一遇，我猜在关伯心里，的确为能与“香帅”结识而感到脸上有光，到时候见了过去的老朋友，又有吹嘘的资本了。
方星的目光向那块老式挂钟上一扫，又望了望廊檐下悬吊着的两盆垂莲，眉梢一弯：“沈先生请了好高明的帮手，竟然只凭无形内力便震碎了十一只摄像头的感光系统。如果我也能具备这种惊人的破坏力，就算电子系统密如蛛网的美国总统官邸也能自由出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黯然长叹：“这批仪器价值五百万英镑，遭了你朋友的暴力摧毁，简直是暴殄天物，唉，浪费……”
达措毁灭监视系统所用的手法，绝对不是武林高手擅长的内家真气。在这个不算太宽敞的客厅里，如果他发动强劲内力的话，我没有理由感觉不到。神秘的藏教武功之中，有不下几千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手段，其威力差不多接近神仙幻术，毁掉方星的仪器，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我笑了笑：“方小姐，咱们之间并没有签什么保管协议，所以我没有义务替你照顾那些摄像系统，请原谅。”
方星甩了甩头发，钻石耳钉放射着湛湛精光，“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响指：“对，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求我说出——算了，咦，那是什么？”
她只说了半截话，向前迈了一大步，站在门口走廊里，额头险些撞到了栽着垂莲的花盆。
引起方星注意的，是达措蘸过手指的那只水盆。
卫叔大概忘记了它的存在，任由这盆清水留在走廊里，反映着粼粼荡漾的灯光。
暮色刚刚垂下，院外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所以走廊里显得有些昏暗。
“这是什么？沈先生？”方星的语气变得十分急促，再次向前，在水盆前蹲下来。
她不问是“做什么用的水”，而问“这是什么”，这种提问方式让我有些疑惑，但只是简短地回答：“那是一盆水。”
这里不是推崇藏教的雪域地区，我也不是具有疯狂信仰的藏胞，还没到把灵童蘸过手指的水当作“圣水”的地步。
方星长吸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前伸，仿佛要去碰触那层触动不休的水面，但只伸到一半就僵直不动了。
我觉察到了她的异样，抬手按了开关，走廊顶上的四盏大功率白炽灯同时亮起来，扫清了暮色里的一切诡异气氛。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街道尽头，有一辆洒水车响着电子音乐缓缓地执行着自己的固定任务，一切看起来安静如常。
“方小姐，你怎么了？”我缓缓地提高了警惕，以防备可能会猝然出现的危机。
“我……看到了……”她艰难地喘了口气，肩膀也因为过度紧张而高高地耸了起来。
方星的手枪应该藏在右腿的膝盖侧面，以那种蹲伏的姿势，非常容易做出拔枪射击的动作，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陷入了僵硬状态，全神贯注于面前的水盆。
那是一盆普通的清水，在达措走后，我曾仔细观察过数次，没有任何发现。
“沈先生，我看到一面镜子，有人端坐在镜子里，七手结印——”
我微微有些惊愕：“七手结印？”
“清水如镜、七手结印”这一说法，曾多次出现于藏教典籍中。据说历代高僧修炼到佛法的至高无上境界时，身后现出琉璃宝光，任何时候面对水面，倒映出的都是颈生七只手臂，各结着不同的法印，象征“天、地、佛浑然一体，我即是天地间唯一金身主宰”。
我在记录唐朝佛教文化的《天宝圣鉴》这一古籍上面曾经读到，松赞干布的九十九位恩师中，就有一位来自雪域的无名大师，练成了“七手结印”，最终随晚钟松风坐化，被七只仙鹤托起，升天而去。
方星背对着我，声音颤抖着：“不错，就是‘清水如镜、七手结印’，你快来看……”
她此时的表现，绝不像是开玩笑，但我清晰地知道，这种只会发生在藏教高僧身上的奇异现象，是不可能与一个二十一世纪港岛的女飞贼有关的。
叶溪的叙述给我带来的诡谲感受，被方星的话冲散得无影无踪。
白炽灯的光芒能够照亮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现在看到的，难道是无稽的幻觉？
我深深地吸气，陡然向前一跃，手指勾住了悬挂垂莲的那根绳子，居高临下地垂直向水盆里望去。
水面上映出的，只有我的影子，轻轻摇摆着。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身子一荡，跃到方星对面。
“方小姐，我们该进去吃晚饭了。”有惊无险之后，我觉得自己的颌下有些汗津津的，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方星困惑地抬头，盯在我脸上：“你难道没有看清楚？里面是一个‘七手结印’的白眉喇嘛？”她慢慢起身，脸色惨白，身体的各处关节更是发出脱力之后的“喀喀”声。
“既然遇到如此古怪的事，方小姐为什么没有其它应变反应呢？你的动作一向都是快速绝伦的——我们不必耽误时间了，吃完饭我还有事要出去，请吧？”在我眼里，那的确是一盆清水，毋庸置疑。
方星的左手横摁在丹田位置，不停地按压着，眼神变得异样的复杂，严肃地问：“沈先生，你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我点点头：“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其它什么都没有。”
“七手结印”的传奇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以讹传讹的闹剧也上演了无数次，所以我对方星的怪异表现并不太感兴趣。
方星错愕地仰面向上，望着那盆刚刚长出了嫩芽的纤细睡莲，惶惑地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我的前生竟然是藏边的喇嘛僧？怪不得……怪不得……”
她陡然垂下头，用力指着水面：“沈先生，刚才你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的呢？我的双手、我的脸、我的身体——还有头顶的花盆、廊檐，什么都没有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得一愣：“我没注意，不过既然是一盆清水，当然会把外界所有的东西都映射出来，不对吗？”
刹那之间，方星脸上显现出了一种超然物外、洞察一切的淡然浅笑，仿佛我的回答变得稚嫩无比、毫无意义，以至于连被她鄙薄的价值都没有。
在向水盆里观望的时候，我只注意有没有“七手结印”的怪事，的确没在意其它的东西，于是跨上一步，伸出双手，立刻在水面上倒映出来。
方星失望地摇头叹息：“他已经离去了。”
自从看到水盆后，她的每一个措辞都显得万分古怪，即使水中有幻影的话，也应该用“消失”这个词，而不是“离去”。
关伯在餐厅里叫起来：“方小姐，可以开饭了，请入席。”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关伯用心良苦，这一顿饭连食材带心思只怕花费不少。”
其实，自己身边有他这样的老人家照应着、絮叨着，心里会一直不洋溢着家的温情暖意，否则，独院小楼，一个人居住的话，冷清悲凉自然会是夜晚的常客。
“沈先生，这盆水，可以送给我吗？”方星变得忧心忡忡，双眉轻蹙。
我微笑着做了个“当然可以”的表情，暂且把她刚才的异样表现放在一边。
怪不得关伯要用“入席”两个字，今晚餐桌上的菜丰盛之极，六凉六热十二个菜，外加一锅“鸡舌鸭血党参汤”，还有一瓶白瓷红封的极品茅台酒，总造价超过一千美金，实在奢侈浪费。
面对佳肴美酒，就座的四个人很明显各怀心事，食欲并不旺盛。
关伯没有料到方星的情绪会突然急转直下，挟在她碟子里的鳗段、鸡舌动都没动，只喝了一小碗清汤，便歉意地表示：“关伯，我吃好了，谢谢。”
她脸上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一直处于心事重重的沉思状态。
“是给那盆水害得吗？难道里面真的会有‘七手结印’？可能吗？女飞贼香帅与藏教喇嘛之间会有前生后世的联系？”藏教高僧灵魂转移的个案在任何年代都层出不穷，但却极少有与外族人发生关联的例子。
在藏教文明中，只有饮雪山圣洁之水的藏人，才能具有承接高僧智慧的纯净心灵，一旦离开那片神圣的雪域，坠入红尘俗世花花世界，灵智就会被蒙蔽封印，不可能再与高僧产生精神上的深度交流，更不要说灵魂更替了。
叶溪也吃得很少，只有一小碗贡米白饭、两块鸡胸肉。
满桌的菜超过一半以上都没被碰到过，令关伯大皱眉头，简直成了他厨艺大成后的极度耻辱，一边吃一边长吁短叹。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对于关伯的苦心孤诣深感抱歉。
“小哥，吃完饭，我们可以打四圈麻将消遣消遣，你说好不好？”关伯仍不死心，企图用我们的“国粹”麻将牌来创造我与方星交流的机会。不过，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麻将，自始至终就排斥这种港岛最流行的娱乐方式。
“不，关伯，我还有事，应该告辞了，改天再陪你打麻将可以吗？”方星抢先拒绝，脸上的笑容殊为勉强，仓促地起身。
关伯挠着头皮，无奈地笑着：“也好也好，你们年轻人总是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去吧，不送了。”
他苦心设计的这场饭局，以凄凄惨惨收场，心里绝对不会好受，但其他三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心事，谁都没时间顾及他的感受了。包括我在内，都一直食不知味，不断地想起叶溪描述的那个古怪的孕妇雅蕾莎。
“十根脉搏的孕妇？这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创造性发现，一旦坐实，有可能要列入各国典籍。梁举表现得那么疯狂并不为过，因为他很清楚，假如自己是这件事的第一见证者，或许下一秒，他就将变成世界的焦点，‘梁举’这两个字将与历史上那些光辉灿烂的医学名人放在一起，成为后人瞻仰崇拜的对象。”
人生在世，名利二字。
傲立独行的梁举，始终不能完全脱俗，做了被名利驱使的牺牲者。
我送方星出来，她亲手端起了那个水盆：“沈先生，多谢了。”
水波荡漾，无数光影反射在她白皙的下颏上，与那两枚钻石耳钉相映争辉。
“方小姐，如果有什么重大发现，希望你不会藏私，能分一些报酬给我，怎么样？”我的玩笑话并没有打破小楼里的凝重气氛，方星的注意力全在这只水盆上，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我打开院子里的灯，替她拉开楼门，院子里的新鲜空气立刻让人神清气爽。
方星小心翼翼地跨出了走廊，目光一直盯在水面上，刚刚进入院子，蓦的站住，失声叫起来：“啊，怎么是这样？怎么是这样？”
她的眉倏地用力皱起来，向前探着身子，几乎要把脸埋进水里去。
那盆水的深度连二十厘米都不到，清澈之极，以此时的光照水平，应该很容易将盆底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额前的几绺头发落进水里，像是濒临湖岸的垂柳柔枝一般。
“我错了，唉——我大错特错了！”良久，她一寸一寸地抬头，目光茫然，湿了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围绕这盆水引出的话题已经太多了，我对方星的古怪表现无法解释，也没有时间细细追究，取出手帕递过去：“方小姐，你的头发——”
她愣愣怔怔地转身，水珠涔涔地落下，打在胸口的衣服上：“什么？”
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飞速转向街道对面的一幢灰色小楼，就在小楼顶上的女墙尽头，有道蓝幽幽的光芒猝然一闪。那是高倍率军事望远镜上的特种贴膜被车灯扫过时的特殊现象，我确信有个神秘人物就躲在墙后，向这边偷偷窥探着。
“会是什么人？与麦义一伙的吗？”麦义等人的死，一直让我的心情感到有些压抑，至今不能缓解。
小楼里的半隐居生活一旦被打破，各种怪事接踵而来，络绎不绝，躲都躲不开了。
方星把水盆放在地上，接过手帕，惋惜地连连叹气，仿佛错失了暴富良机的赌徒。
“沈先生，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这盆水的来历？”她擦净了额前的水滴，心有不甘地缓缓摇头。
关伯与她一见如故，我本以为达措到访的事她早就从关伯那里听说过了，不禁一愣，简单地回答：“水盆是为一位藏教客人准备的，他只在里面略沾过手指，在此之后，其他人谁都没有碰过，难道关伯没有告诉你？”
对于自己喜爱的人，关伯从来都是事无巨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享受与我完全相同的优待。
方星无声地摇头，端起水盆，倒向旁边的花丛树根。
她对待这盆水的前后态度判若云泥，令我更是迷惑。
“沈先生，一切结束了，谢谢你的慷慨大方，告辞。”方星避开了我探询的目光，转身大步跨出院门，没等我跟随出去相送，一阵大功率摩托车的轰鸣声骤然咆哮起来，按声音判定，车子几秒钟内便驶出了这条街，汇入了主干道上的车河里。
空了的水盆被丢在花丛旁边，倒掉的水很快便被土地吸收，不复存在，但方星的一切异常表现，到底说明了什么？
摄像系统毁掉之前，方星一定曾经看到过达措的样子，那么她应该早就发现这盆水的异样才对，而不是迟迟等到现在，才感觉到它蕴藏着的神秘价值。
我记得当时达措说过，他自己的灵力只能严密封锁客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难道在破坏摄像器材的同时，也洗去了方星的脑部记忆？这种可能性，只能理论性存在，不要说是转世灵童，就连正位活佛的法力都不一定能做到。
“唉，小哥，今晚大家是怎么了？满满一桌菜，剩下了九成九，方小姐到底有什么心事，难道就一点都没跟你透露？”关伯咬着牙签踱出来，在我身后惋惜地叹着气。
我沉吟着：“关伯，藏教客人到访的事，你没跟方小姐提起过？”
关伯极其诧异地“嗯”了一声：“什么藏教客人？”
我猛然转身，看到他脸上满是困惑，连连摇头：“小哥，你在说什么？出了什么事？”
“催眠术？”我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个水盆怎么到这里来了？一次都没用过呢，真是奇怪，是你拿出来的？”他俯身提起水盆，对面楼顶的望远镜蓝光又是一闪，这一次连关伯都注意到了，低声冷笑：“小哥，有人在给咱们拍电影呢！”
与麦义等人演的那场“文武戏”，彻底把关伯已经泯灭的江湖豪气给勾引了上来，对于任何侵犯性行为，他都跃跃欲试，巴不得有机会出一次手，技痒难耐。
“算了，关伯，忍耐些的好，最近外面不太平。”如果有什么人能够轻易替别人洗脑的话，在这场战斗里，胜利的筹码一开始就分配不公了。并且已经出现的催眠术高手，不止一人，不止一方。

第五章 古玩行高手司徒开
走回客厅之后，关伯对方星的匆匆离去仍旧感到郁闷，向书房门口抬了抬下巴：“小哥，这位叶小姐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赖在这里不走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比较固执，第一印象好的，以后什么都好；第一印象差的，始终不会给人家好脸色。
我无奈地摇头：“关伯，家里来来往往的大部分是病人而已，其实没必要追问得那样清楚。”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我陡然记起一件事：“嗯？关伯，方小姐有没有去过储藏室？”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不相信方星会单单为了送果篮而来，像她那种超级神偷，时间比黄金还要珍贵，哪能随便浪费？
关伯一愣：“我一直都在厨房，没太留意。不过方小姐是咱们的朋友，不至于偷偷下手吧——”过去的那套“忠孝、仁义、兄弟”理论，他一直都没割舍下，总以为大家一个桌子吃饭、一个锅里喝汤就能深入交心，情同知己，其实现代人的交往过程，怎么会如此简单纯洁？
我不假思索地快步冲到储藏室门前，已经有了预感：“石板画已经消失了。”
果不其然，桌子上空空如也。
关伯在我身后恼怒地低吼了一声：“可恶，实在可恶。”
盗贼的手脚非常利落，把原先的包装箱一起带走了，甚至连丢在一旁的泡沫包装纸都没有放过。
“是方星？”那是我的第一怀疑对象，脱口而出。
关伯跨到桌旁，狠狠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骂了一句粗口，但随即涨红了脸为方星分辩：“小哥，不会是方小姐，她不是那种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人，我看得出来。”
我无声地苦笑，不想反驳他。小楼里只有四个人，除了我、关伯、方星，难道会是叶溪？但她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视线，也没出过小楼——
“是对面楼上偷窥的人？”另一条线索也同时跃入我的脑海，那个曾借送信为名偷走了金条的无情。已经做过一次案，再次出手，肯定熟门熟路，更容易成功。
我返身出来，快步走向楼梯。
叶溪正拉开书房门走出来：“沈先生，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还有些事——”
我在极度焦虑中不忘保持冷静，笑着打断她：“叶小姐，请稍等五分钟，我很快回来。”
只要是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感觉出关伯冷热不均的态度，从晚餐开始，叶溪脸上就一直挂着不自然的笑容。
“沈先生，太勉强的话，我希望约个时间，改天咱们再谈？”联合国的核查特使，在全球的任何一个国家里，都是被追捧和敬奉的对象，她很显然还不习惯被冷落的滋味。
我已经上了楼梯，停下脚步回身，换了一副严肃认真的口吻：“叶小姐，我需要五分钟时间处理一点点私事，然后咱们马上出发，去看雅蕾莎。你刚刚讲过的资料，我非常感兴趣，请稍等。”
今晚，我想会会那个诡谲的阿拉伯女人，看她到底是在为了何种目的装神弄鬼。
叶溪感激地一笑，退回书房里。
我进了卧室，按了床头柜侧面的按钮，立刻有一扇四十厘米见方的暗门在墙上打开，一架九英寸屏幕的监视器亮出来，即使是在夜色中，红外线探测系统仍旧清晰照出了对面楼上的情形。
在这条街上，要想顺畅地监视我所在的这座小楼，唯一的最佳藏身点，就是刚才有望远镜放光的位置，我安装在楼顶的监测镜头，也正是对准那一点的。
英雄所见略同，高手心里想的，大同小异。
在那道女墙后面，伏着一个瘦削的影子，后背上醒目地捆绑着一支美式短颈速射霰弹枪。
我不禁一怔：“这种近距离突击武器，不可能用来中远程作战，他到底是什么意图？难道目标是叶溪吗？”
看到那支枪，我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毕竟对方携带的不是一击必杀的狙击步枪，两座楼之间相隔有五十米，以霰弹枪攻击的话，无异于隔靴搔痒。
我调整了监视屏上的按钮，迅速拉近了那人的头部特写，他的腕上戴着一块美式天梭军用表，手里举着的望远镜也是美式装备，甚至腰带侧面插着的也是一柄美式短枪，但看不出有明显的攻击性意图。
“小哥，是什么人？”关伯从门口闪进来。
我继续调整焦距，想看清对方的脸，但他似乎有所警觉，侧身翻滚，望远镜上举，望向卧室的窗户。
关伯摩拳擦掌地低叫：“我去抓他回来，问个清楚？”
就在这句话之后，那人已经兔子一般敏捷地屈身弹起来，迅速后撤，消失在女墙的转角，应该是借助于架设在二楼窗口的防火梯逃走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点：“霰弹枪是武林高手的近战克星，很显然，对方很清楚自己的监视目标是什么来历。”
如果盲目出击，霰弹枪下，绝对是进攻者吃亏。
我再次点击按钮，监视器又隐蔽起来，并且不得不正色告诫关伯：“只要是小楼外发生的事、出现的人一律不要管他，这个年代，武功已经不能左右一切了。”
关伯皱起了眉，挥动着手里的功夫茶壶：“小哥，你怎么老是长敌人的志气？霰弹枪有什么了不起，咱们中国人的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练到七重以上，绝对刀枪不入，想当年……”
那只海底青色的小茶壶，抓在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关伯的祖上曾有一位精通外家硬功的高手，是当年小刀会的得力悍将之一，运气护体之后，的确能抵挡住火枪的近射，这也是关伯能够时时吹嘘的谈资之一，但在这个年代，枪弹威力比之清末的火枪，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不要说是金钟罩的功夫，就算少林寺的“龙虎铁布杉”、武当派的“太极绵里针”这两项天下第一的护体神功，也未必经得起霰弹枪的当头一轰。
我凝神想了想，压低了嗓音：“关伯，你好好想想，真的不记得有藏族客人来访的事？你不是亲口说过，有人在意念中告诉过自己，说有位小客人要来，并且他最喜欢吃红富士苹果，每只盘子里要放十二个？”
关伯皱眉：“小哥，我说过，那些事我根本没有做过，难道会是梦游中发生的？”
我蓦的长叹：“不是梦游，而是被人家的催眠术给洗脑了。”
现在能够肯定，达措的到访，虽没有恶意，却也绝不完全是平和的善意，已经在弹指之间对方星、关伯的思想做了手脚。我之所以能够幸免的，不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而是在脑组织细胞的高速抗衡中，自身功力与他相差无几，所以谁都无法影响到谁。若非如此，达措造访的这件事，早就在我记忆中彻底消失了。
藏教秘术，历来被中原武林视为“异端”，能产生匪夷所思的力量。达措作为转世灵童，正是掌握秘术的绝顶高手，上次见面，我绝对被他小孩子的外表给骗过了，完全忽视了那些潜移默化的力量。
“一个连小孩子都不能轻敌的江湖——”我淡淡地苦笑。
关伯跟着压低嗓音：“小哥，你要陪叶小姐出去？要不要我帮手？”
我摇摇头，多事之秋，关伯的躁进绝不是好事。
关伯略微有些失望：“小哥，你说，偷走石板画的会是谁？如果能肯定不是方小姐的话，我想把以前用过的机关暗器再拿出来晾晾，或许应该给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贼们一点教训，好不好？”
他的脸上蓦的现出一丝淡淡的惆怅，那是只属于恋爱中的年轻男女才有的表情。
“关伯，过去的事，别再想了……”我拍拍他的胳膊。
五十年前，关伯鲜衣怒马闯荡江湖，曾是江北最有名的天才侠少之一，遇到了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但却因为某个意外，与那个女人永别，这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深刻的痛楚。
五十年前，关伯鲜衣怒马闯荡江湖，曾是江北最有名的天才侠少之一，遇到了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但却因为某个意外，与那个女人永别，这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深刻的痛楚。
“‘神工鬼斧、妙手班门’，那些岁月，倏忽之间竟过了五十年了。小哥，五十年前，我们也像你与方小姐一样年轻潇洒、快意恩仇过，所以，事事用心，该进取时千万不可错过，对不对？”
他爱过的女人，就是江湖上以暗器机关著称的“妙手班门”大小姐班兰亭，至今储藏室的一个隐秘暗格里，还藏着当年班大小姐驰誉江湖的暗器“相思钩”。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没有酒，关伯的话里却多了三分醺醺醉意。感情上的伤，是人生至死不能泯灭的创痛，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样。
今晚的餐桌上，那瓶茅台酒并没有启封，如果是因为我的终身大事，才令关伯如此感慨，我会深感抱歉。
“小哥，我在江湖上飘泊了五十年，方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得清。听我一句劝，这么好的女孩子，千万别错过，否则到老了一定追悔莫及。”关伯扳住我的肩膀，苍老的双眼里，仿佛有潮湿的水光在迷蒙闪动着。
我黯然一笑：“关伯，我知道，你自己多保重。”
做为一个隔了近五十岁的晚辈，再动听的劝慰，关伯都不一定能听得下去，除非班大小姐能死而复生。
我缓步下楼，被关伯眼里情真意挚的关切弄得心情有些酸涩。
“沈先生，时间已经不早——”书房的门大开着，叶溪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汽车钥匙。
我振作精神，挥去胡思乱想带来的不快：“叶小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那块石板画刚刚失窃，我曾答应过你要转送的话，暂时无法实现了。”
叶溪“啊”的惊叫出声：“什么？难道——这块仿制品也会有人关注？会是谁呢？”
她极不信任地望了我两眼，大步走向储藏室门口。
就在此时，两个人的电话同时响起来，竟然都是诺基亚的经典振铃声。这个小小的意外，无意中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走进书房，取出电话，竟是司徒开的号码，心里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接，早听见叶溪的声音从储藏室里传来：“爸，我没事，我在……沈南先生家，有个朋友病了，请他出诊。”
仔细想想，叶溪的声音极具磁性，字字清晰圆转，而且每句话都进退有度，措辞严谨，比起方星的洒脱随意来，更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记得之前港岛评选过的第四届“十大淑女榜”上，叶溪赫然榜上有名，那大概是四年之前的事了。
我不太情愿地接起电话，因为司徒开最近来的几十个电话，谈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让他的小妾“传宗接代”的事。
“老弟，吃过饭了没有？”司徒开照例以哈哈大笑做开场白。
日进斗金、心宽体胖的司徒开，在古玩圈子里，他属于“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人，但偏偏祖师爷赏饭，只要是他名下的生意店铺，个个顺风顺水，超过半数以上的年终盈利一路飘红，引得圈子里的人艳羡不已。
我坐进转椅里，一边翻看晚饭前的记录纸，一边回应着：“吃过了，有什么指教？”
司徒开又打了个哈哈：“老弟，有一个忙，非得请你出手相助不可，不知道能不能卖给哥哥一个面子？”
电话那端，有一个朗声打火机不停地开合发出的“啪啪”声。
我简短地回答：“请说。”
方星提到过“碧血灵环”的事，那种成色绝佳的玉制品市面上绝不会有，真的要大海捞针一样去寻找，必须得倚仗像司徒开这样的业内大亨。
古人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真的是绝对的至理名言。
“我手边有张五千万英镑的支票，是一位朋友要我转交给你的，老弟看看，是送到府上去合适呢还是辛苦一趟过来取一下？”他不再大笑，换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谨小慎微的商量口气。
我皱着眉笑了：“司徒，有钱可拿是天大的好事，而且是五千万英镑的巨大数字，不知道是哪位朋友这么慷慨大方？”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司徒开在听筒里紧张地长吸了一口气，发出“咝”的一声怪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老、龙。”
那是一个具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般震撼力的名字，我“哦”了一声，声音虽然没变，但胸口如同遭到重锤一击似的，隐约作痛。
“司徒，我有这么荣幸吗？”半秒钟迟疑后，我淡然笑着回应，免得司徒开以为我被对方的大名和支票吓破了胆子。
叶溪的通话已经结束，经过书房门口，踱向客厅，凌乱的脚步声，显示出她的心情此刻早就被焦灼与忧惧充满。
我在记录纸上，潦草地写了“老龙”两个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铅笔。
“当然，只要你点点头，支票立刻奉上。老弟，其实对方的要求很简单，他需要一个医道高明的神医，为自己的第十六夫人诊断胎气，直到婴儿降生为止。五千万英镑只是预付，母子平安之后，还有一亿五千万现金转入你的户头，前后总共两个亿。老弟，最近英镑持续坚挺，这应该是笔合算的生意对不对？”
司徒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了数倍。
我笑了一声，没有立即答复他。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江湖上亘古不变的规矩，但胎儿的孕育、降生过程是一道具有几万个节点的自然发展程式，每个节点都无法百分之百控制。即使没有这么多赏金，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帮助每一位孕妇，但有再多赏金入账，我却无法保证每一位经自己手的孕妇母子平安。
神奇的大自然，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变数，人类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族群，又怎么能夸下海口做任何保证。
“沈老弟，有什么顾虑吗？你的大名是老龙钦点的，如果我能促成这件事，也会得到一点小小的酬劳。怎么样，老弟不会让哥哥我为难吧？”
司徒开焦躁起来，声音慢慢提高。
客厅那边，叶溪的高跟鞋不停地发出“嗒嗒嗒嗒”的动静，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片刻安静。
我微笑着：“司徒，我尽力吧，有时间先同孕妇见一面，掌握了全面情况后再定。至于那笔钱，请替我还给对方，大功告成时，我会开列账单出来，到时候再清算。”
巨额英镑并没有让我激动起来，司徒开长舒了一口气：“好好，谢谢老弟给面子，大恩容我后报。”
以他的古玩界大亨身份，替老龙撮合一件小事竟然看重到如此地步，由这个小小的侧面，也能反映出“老龙”其人在港岛至高无上的地位。
“那张支票，我明天送到老弟府上去？”司徒开的声音流畅自然了很多，朗声打火机的“啪啪”声又开始响起来。
我轻轻一笑：“不必，代我谢谢对方，好意心领了。”
临挂断电话之前，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声：“司徒，记得你从来不用打火机的，怎么改习惯了？”不等他回答，我已经收线。
司徒开年轻时笃信佛学，对油性、充气式打火机一碰不碰，无论任何场合，只使用火柴。所以，话筒里传出的打火机动静，必定另有其人，也许就是委托他办事的老龙本人。
我缓缓起身，把铅笔放回笔筒里。
关伯已经快步下楼，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问：“小哥，一会儿出去要不要带武器？”
看得出，他的情绪有些紧张，或许是在监视器里看到那偷窥的人有枪在身的缘故。港岛政府明令禁制市民持有自动化武器，只不过在暴利驱使下，黑市上仍旧能买到各种各样的长短武器，与欧洲、美国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很少使用枪械，在这个治安日趋好转的城市里，随心所欲的飞刀已经足够应付一切了。
“关伯，不必——”
关伯神神秘秘地走近我，用悄无声息地唇语讲了下面几句话：“叶小姐电话里提到，要带你去揭开那件诡异的事，她怀疑雅蕾莎是鬼魂附体。还有，她在接完电话后曾经反复自语‘梁举是不是死在雅蕾莎手里？’。”
我点点头，同样用唇语回答：“我都听到了。”
储藏室与楼上的卧室之间，有暗地里安放的窃听器，二十一世纪高科技无处不在，我与关伯自然不甘落后于时代，所以很轻易地便能获取叶溪的电话内容。
“小哥，我总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不是？”关伯仍然放心不下。
我抬起右手，“嚓”的一声，食指、中指缝里弹出一柄小刀，冷静地笑着：“关伯，我心里有数。只要飞刀在手，任何时候，我都能平安回来。”
关伯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一笑：“小哥，有时候我真猜不透，你的飞刀究竟是藏在身体的哪个部位的？到底有几柄？总不能比昔日江湖上最出名的‘杨家回风舞柳三十六飞刀’还多？”
我笑着摇头：“不知道，这是沈家的秘密，传长不传幼、传女不传媳。”
一句简单的武林谚语，蓦的触动了我心底深处的一块疮疤，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滴血，脸色也瞬间一变。
关伯善解人意地在我左肩上拍了一掌：“别多想了，早去早回。”
叶溪的确等急了，我们一起向院外走的时候，她虽然穿着纤细的高跟鞋，仍旧大步抢在前头。
上车之后，她立即发动引擎，油门轰到最底，调头冲向小街尽头的车流。
夜色里的霓虹，红红绿绿，摇曳多姿，我的心却有些沉甸甸的。
父母失踪之前，我曾无意中看到过工工整整地写在沈家族谱上的祖训：“每一代子孙，务求单传。如果有一胎多子、一代多子的情况，务求在一周岁前，仅选择生命力最健壮的一个留作接班人，其余全部自处。”
由此看来，我之所以能成长至今，是因为自己是所有孩子中最健康的，如果没有这个先决条件，早就被某种方法“自处”掉了。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父母反复强调过，这一代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我，再没有其他的姐妹兄弟。
中国古代很长一段时间里，家族论盛行，族规、祖训胜于一切，也不知道有多少不科学、不合法的事，在这些堂而皇之的规矩教条下，光明正大地得到了执行。

第六章 神秘孕妇雅蕾莎
车子一直向西，车流渐渐稀少下来，过了相当于港岛西三环的西玛诺道后，迎面看到的是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几十幢独立三层别墅，全部是仿照欧洲古典小镇的风格建造，外表装饰，华美无限。
叶溪放缓车速，抬手从头顶遮阳板上取下一柄两寸长的微型手枪，熟练地打开保险栓，插在自己左腕的衣袖里。
“沈先生，只是防身手段而已。”她不好意思地向我笑了笑，扭转方向盘，驶向一座有着乳白色阳台、浅灰色尖顶的奥地利风格建筑。
我点头表示理解，淡淡地问：“叶小姐，其实你经历的一切，已经足够向警局申请保护或者调查，何必来找我？”
她在建筑前的鹅卵石小径旁停车，尴尬地一笑：“红龙被捕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已经被冠上了‘东方女巫’的恶名，这一次，如果不能有确凿证据揭示真相，只怕又要被媒体嘲弄。我是小人物，丢不丢脸无所谓，但我爸却是……”
她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我瞥见一楼窗户位置，有个人影急速一闪，转眼就消失了。
二楼、三楼都没有开灯，大部分门窗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沈先生，之所以登门求教，更重要的一点，当时梁举怆惶离去时，曾不停嘴地嘟囔‘这件事一定要告诉沈南’。以我个人看来，他对你的敬佩超乎寻常，所以才过去见你。”
我们同时开了车门下地，一阵草叶芬芳传来，空气要比市中心新鲜得多了。
梁举几乎没什么谈得来的朋友，与我只能算是谈得来的泛泛之交。
叶溪站在小径尽头，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籍此来缓解紧张的情绪，随即举步走向小楼正门。
这片楼区，在港岛规化图上，被称为“夏风椰浪别墅群”，售价昂贵，是港岛富人们的聚集地。据说，几大当红的影视歌三栖明星都在此地拥有多处房产。
“沈先生，这套房子闲置多年，雅蕾莎喜欢清静，所以并没有请别的佣人，仅是她一个人居住。”
停在深棕色的胡桃木门口之后，叶溪抬手按了门铃，门口两侧高大的花枝造型路灯，投下乳白色的柔光，把我们两个影子并排投射在门扇上。
门无声地被拉开，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窈窕女子出现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略显忧郁地深垂着：“叶小姐，你来了？”
叶溪的叙述中，并没有重点说到雅蕾莎的相貌，初次见面，她的大眼睛、长睫毛、微黑的皮肤和细得不盈一握的纤腰，立刻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是一个漂亮到极致的阿拉伯女子，拥有非常少见的会说话的眼神，虽然只穿着一套素净的碎花睡衣，浑身的动人之处却表露无遗。
“雅蕾莎，这是沈南医生，梁医生有事，以后不能再替你检查身体了，所以我才请了他回来。”叶溪不动声色地解释着。
“是，谢谢你，谢谢沈先生。”雅蕾莎的眼神从我脸上掠过，绵长细密的睫毛微微一颤，后退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她的长发结成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那是阿拉伯女人惯常的发型，黑纱覆盖下，鼻子上嵌着的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金环映着灯光闪烁着。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征兆，目光扫向她露在睡衣外的两只手腕，干净光滑，肌肤细腻，与普通人毫无两样。
大厅里的欧式装修风格，豪华大气，特别是一套英国维多利亚风格的乳白色真皮沙发，恐怕是价值过百万的欧洲顶级品牌产品。
叶溪指向其中一只双人沙发：“沈先生，通常梁医生就是坐在那里，为雅蕾莎把脉。”她故意强调“把脉”这两个字，用意自然是要引起我的高度注意。
我的眼光一直锁定在雅蕾莎身上，希望从神态、脚步、举止上察觉出她的与众不同之处。梁举能够发现的，我相信自己也能。
沙发对面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国际新闻，大概我们到达之前，雅蕾莎一直在看电视解闷。从她的腰部轮廓分析，绝对是三个多月的孕妇体型无疑，但过于纤细的腰肢，必定会影响到她七个月后的分娩，也许到时候做剖腹产手术才是最明智之举。
叶溪关了电视，向我递了个复杂的眼神：“请沈先生替雅蕾莎把脉可以吗？”
我轻咳了一声：“好的，不过我希望先去把手洗干净，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中医除了讲究“望、闻、问、切”四字真经之外，更要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与“风、火、水、气、声”五变，远道而来，自己的气息都没有调到中正平和的地步，又怎么可能去替别人诊断？犹如一架自身都不准确的度量衡工具，要去准确地量度另外的东西，岂不是纸上谈兵？
洗手间在大厅的右侧，需要穿过一条略显阴暗的长廊。
叶溪陪着我，一路替我打开墙上嵌着的玫瑰壁灯。别墅的豪华气息弥漫在任何地方，连不起眼的角角落落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所有的灯具上都錾刻着英格兰玫瑰的浮雕标签，那应该是属于黛安娜王妃生前专用的一个品牌。
“沈先生，你觉得雅蕾莎正常吗？”叶溪拧开了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长叹着问我。
镜子里同时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抱着胳膊，神情无比困惑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低头洗手，在水流里反复冲洗着手指。四月天，冷水依旧带着几许寒意，水花更是点点飞溅到脸上，让我略带焦躁的心，缓缓冷静下来。
“至少在刚才看来，她是正常的。”我淡淡地笑着，心平气和地按下开关，挤了几滴洗手液出来，轻轻揉搓，立刻满手都是带着柠檬清香的洁白泡沫。
危机来临的时候，我的第六感会自然而然地起反应，现在还没有。
“我总觉得，有时候看上去，雅蕾莎不是雅蕾莎，而是另外一个人。沈先生，我说不清那种感受，差不多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明明知道对面是谁，却睁大了眼睛都看不清她的眉眼五官。唉，每次有了这种感觉，我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自己从伊拉克带回来的究竟是当时救我的女人呢？还是某个被魔鬼附体的傀儡——”
她挥手开了侧面向东的窗户，夜风裹挟着晚春的花香，一路翻滚着涌入，冲散了洗手间里的沉郁气氛。
“港岛那么小，人口那么少，一旦我带来的是魔鬼撒旦的载体，等到恶灵孕育完成，降临这个世界，首先遭殃的，岂不就是我们眼前这颗繁华美丽的‘东方之珠’？”
我从镜子里能够看见东窗透进来的霓虹余光，遥远的东面天际，大概都被几十栋摩天大楼上的广告牌给映得五光十色了吧？
“叶小姐，你想得太远了。”我开始冲洗手上的泡沫。
叶溪若有所思地长叹：“沈先生，难道你不相信经书上说的，魔鬼撒旦历千年而不死，一代一代在俗世灵魂中托附寄生，如果有了合适的成长温床，它将迅速膨胀为主宰黑暗世界的力量，然后让地球永远沉沦于宇宙‘黑死星’的笼罩之下？”
我扯下两张纸巾擦手，不急不慢地反驳她：“叶小姐，你说的内容，不是来自经书，而是那本曾经轰动整个北半球的《巨人的向日葵》，对不对？不过，那本近似于科幻小说的著作自从一九九零年华语第一版后，已经被全球四十个以上的国家列为禁书，根本不会予以再版，已经售出的十万册，也在陆续收缴中。我有幸购得了其中一册，并且详细阅读过——”
自从人类发明文字以来，被列为禁书的册子大概早就汗牛充栋，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曾颁布过类似的法令条例。
《巨人的向日葵》一书的封面，几乎是照搬了梵高的那幅同名画作，但在每一片葵花叶子上，都绘着一个婴儿般甜甜微笑的撒旦。书的内容，则是描绘了一颗隐藏在银河系中的怪异星球，名为“黑死星”，那是一切人类灾难、瘟疫、战火的源泉，而魔鬼撒旦则是“黑死星”派往地球执行这些毁灭人类行动的使者。
书的最后，以预言的形式阐述了地球的悲惨未来——“魔鬼觉醒之后，接收来自‘黑死星’的毁灭信号，导致陆地沉降，地球表面完全被洪水覆盖。大气层被地球人制造的二氧化碳毁坏殆尽，太阳光的辐射强度增加四千倍，然后洪水被逐渐烤干，蒸发一空，随即地球的绝对质量减掉四分之三，在太阳的引力作用下，最终坠毁于太阳表面，成为冷硬的石头。”
那本书的作者署名为“银河骑士”，并且在前言与后序中，号召一起不甘坐以待毙的地球人联合起来，共同为追杀魔鬼撒旦而努力，直至将其彻底剿除。
“那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我擦干双手，对着镜子，拢了拢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叶溪更用力地抱紧胳膊，喃喃地重复着：“对，很有意思，不过当噩梦变成现实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人这么说了。在炽烈的摩擦之火中，地球以超过光速一百六十倍的呼啸之势，撞向太阳，然后，太阳的循环发热状态由于强烈的震动而丧失动力，银河系的一切发光源、反光点都会消失，陷入永远的黑暗。那时候，没有人类，没有一切，只有黑暗，并且是绝对意义上的黑暗，就像一个超级巨大的黑洞，连同几千年来地球人创造的辉煌思想一起吞噬。我们，连同我们最初的祖先，都将变得不复存在……”
她是在复述那本书的内容，当初，我也曾被这些无比深邃的语言而震撼过。
与宇宙、银河系、星球相比，港岛连巨人脚下的蚂蚁都算不上，如果《巨人的向日葵》一书描述的结果出现，全球将有几万个如港岛一样美丽的城市在巨人脚下化为乌有。
“叶小姐，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可以离开了吗？”我礼貌地提醒她。
“切”只是中医的基础诊断手法中最后一项，见到雅蕾莎的第一面，我已经用“望”字诀做出了判断：“她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孕妇，绝不可能具有令梁举疯狂的十根脉搏。”
就算此刻出去，为她把脉，所得到的结论，也不过是如此。
叶溪紧了紧袖子里的短枪，歉意地一笑：“对不起。”
我跟着微笑起来：“叶小姐，如果雅蕾莎真的有什么古怪，这柄枪的杀伤力，恐怕也只能起到为对方挠痒痒的功效。下一次，我劝你换一柄大口径、高填弹量、使用特制钢芯穿甲弹的好枪，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个黑市上贩卖枪械的朋友给你，怎么样？”
与方星相比，叶溪对于武器的使用和认识显得太过稚嫩了点。
叶溪直视着我，提高了声音：“沈先生，战斗胜败，很多时候，并不取决于武器的精良与否，而是斗士们的勇气。相信你一定读过中国历史，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在古代、近代战争史上比比皆是，做孤身行刺暴秦、不成功便成仁的荆轲，也比坐拥河南大片国土、十万勇士的徽钦二帝那种亡国奴的好。”
她抢在前面出门，气势昂扬地大步前进，仿佛义无反顾冲向战场的勇士。
转入洗手间外的长廊，一直向客厅望去，恰好能望到两棵足有两人高的观赏型巴西木正在郁郁葱葱地抽着新叶。
这个角度，看不到那组天价沙发，所以也就无法判断雅蕾莎的位置。
陡然间，所有的灯灭了，刹那间四面一片漆黑，凭着陷入黑暗前的视觉暂留，我向前滑进两步，一把握住了叶溪的手臂。
在她来不及张嘴惊呼前，我已经贴着她的耳朵低喝：“不要叫，有危险。”
与黑暗同步而来的，是一种锁簧弹起的轻微动静瞬间传入我的耳朵里。
“古埃及金字塔锁、印度恒河鳄鱼密齿锁、泰国象鼻锁、墨西哥食人花锁——”锁簧共响了四次，每一声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以上四种世界名锁，再加上中国的“御用九子连环锁”的话，已经凑齐了全球造锁业的五大顶级产品。
如果一只箱子上同时加了这五种锁的话，足以让天下一流的开锁匠郁闷到吐血而死，因为某些开锁名家终其一生的智慧，都不一定能攻克其中的一种。
我同时听到了四种不同的锁簧开启声，是不是就代表在这栋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正有人顺序打开了这四把锁？能动用四大名锁来把守的箱子，里面放得就算不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也该是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
那种声音的来源，大约在小楼的西北角、空间位置上升二十米的地点，简单说，应该是位于三楼的某个房间里。
锁簧声消失后，我的耳边只剩下叶溪的急促呼吸声。
“你抓得我好痛。”她忍不住叫出声来，等我稍稍放手，我们两个同时身子一侧，紧贴在右侧墙壁上。她的长发飞扬起来，幽幽发香无可逃避地充满了我的鼻腔。
“只不过是普通的暂时停电罢了，不要大惊小怪。”隔了约有三十秒钟，她忍不住扭回头来，压低了嗓音对我说，嘴里的暖香扑面而来。
那个理由可以解释别墅陷入黑暗的原因，但只要对目前港岛资源供应的形势有深入了解，便可以轻易推翻她的话。
港岛目前的电力供应主要来自于三大电力公司，竞争非常激烈，所以从一九九九年开始，三大公司统一对市民做出承诺，任何地区、任何时段的电力供应停顿间歇，绝不会超过三秒钟，否则，每延时一秒，将对用户做出一千港币的赔偿，以此类推，直到电力恢复供应为止。
商业社会，一切以利益为本，所以七年来，港岛从没有过大规模、长时间停电的个案发生，政府和市民，对三大公司的信任度也在持续上升，导致这三家的股票价值也是一路飙升，成为港岛股市上的绝对绩优股。
“别说话，刚刚我听到有锁簧弹起的声音，会不会有小偷混进来了？”
叶溪的身子陡然一颤，嗓音突变：“什么？什么锁簧？”
这是叶家的别墅，如果有什么珍贵财产存在的话，她没有理由不清楚，但是却决不至于惊骇到这种地步。
我放开了她的手腕，贴近她的耳朵：“西北角、三楼，有连续四道名锁被打开的声音，我觉得——”
她猛的打断我的话：“不可能，不可能……”在极度慌乱中，她的双手绕过我的肋下，用力抱着我，头也紧贴在我胸前，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只能双手下落，慢慢抱住她的肩，柔声安慰：“别怕，什么都别怕。”
“啪”的一声，有人在客厅里用打火机点着了蜡烛，一环温暖的烛光亮起来。
叶溪猛的后退一步，双手按在我的胸前用力一撑，“啊”的低叫一声，转身向着客厅飞奔出去。
这骤然一按，力道很大，我的身子向后一挫，消去了这股力量，肩头撞在墙上，有几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硌得火辣辣的。
“好好的墙面，为什么装饰成这个样子？”我有些纳闷，但牵挂着叶溪，立即追了上去。
点燃蜡烛的是雅蕾莎，也只能是她，因为叶溪之前早就强调过，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
烛台搁在壁炉上方，闲置的壁炉在暗影里像是一只蹲伏的巨嘴怪兽，黑黝黝的，让人觉得压抑沉闷。从落地窗望出去，其它人家照样灯火通明，根本没有停电。
“雅蕾莎，最近别墅里老是这样停电吗？”叶溪拢着头发，不敢回头看我。
“是的，叶小姐，时间总是在每晚的八点十三分，大约过二十分钟后，能够自动恢复正常。”雅蕾莎站在壁炉旁，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腿侧，显示她具有良好的教养，绝不是沙漠里那些大字不识的文盲女孩子。
叶溪不满地走近门口，拉开一个外观经过精心装饰的配电箱小门，“啪嗒、啪嗒”按了一阵，纳闷地自语：“好端端的，怎么就会没电呢？”
客厅西北角，有一架精致的不锈钢旋转楼梯，一直向二楼、三楼延伸上去。
“如果有人在开箱子，叶溪怎么会不担心呢？她既然说过楼里只有雅蕾莎自己，总不至于听到其它动静时，表现得漠不关心吧？”我抑制着心里的纳闷，因为那可能是叶家的私事，与外人无关。
雅蕾莎站立的姿势、精神、气度，让我觉得她像是某个阿拉伯部族的公主，即使与叶溪这种大家闺秀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沈先生，可以给雅蕾莎把脉了吗？”这才是叶溪最关心的，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雅蕾莎的脸，表情中敌意与焦虑参半。
“叶小姐，我很好，其实不必总烦劳你的。”雅蕾莎的华语说得这么纯正流畅，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等到我们同时坐在沙发上、我的手指压在她的腕子上之后，果然不出所料，脉搏平和流畅，频率稳定在八十五到九十之间，正常到了极点，绝对符合一个怀孕一百天的孕妇应该具有的脉象特征。
“沈先生，怎么样？”叶溪已经非常紧张，右手一只压在左腕上，保持随时可以抽枪射击的姿势。不过从我的表情上，她大概也能读出一二，焦躁不安地叹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与雅蕾莎靠近之后，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应该是来自红海沿岸的一种名为“魔鬼草”的香料，极其珍贵，自古以来就是仅供阿拉伯王室家眷使用的东西。基于这一点，我对她的身份，越来越起了怀疑。假如是阿拉伯部族的重要人物，怎么可能潦倒至流浪街头的下场？要靠叶溪的救济才能衣食无忧？
我放开手指，脸上保持职业性的微笑：“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心情也尽量放松，一定可以生出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
一路赶来的时候，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揭穿“十根脉搏”的谜底，找到对侦破梁举被杀一案的线索，但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希望是铁定落空了。
雅蕾莎的眼神纯净而空灵，偶尔流露着一丝淡淡的悒郁，行动举止，每一个手势都优美雅致之极。
我与叶溪已经交换了十几次眼神，两个人同时感到失望了。
果然在二十分钟后，别墅恢复了电力供应，所有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只是根本没有听到配电箱开关发出的响声，真是奇怪。
“叶小姐、沈先生请稍坐，我去煮咖啡。”雅蕾莎起身走向后面的厨房。

第七章 黑夜盲文
叶溪盯着她的背影，举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涔涔冷汗，困惑无比地自语着：“到底怎么回事？她的脉搏明明具有好多种不同的跳动方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我现在很清醒，绝不可能被雅蕾莎催眠，以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
“也许，她的另一面只会在情绪变动时才表现出来？”叶溪试探着问。
我无法回答，只能摇头。在第六感不出现的情况下，我只能据实说话，不能用臆测和瞎猜来敷衍别人。
“沈先生，你刚刚果真听到了锁簧弹开的声音？那么能说出被打开的是什么锁吗？”叶溪的狡黠表情，无疑是在表示自己不相信我说过的话。
我微微皱眉：“叶小姐，如果这问题与咱们今晚的行动无关，我是否可以拒绝回答？”
叶溪举起手，眼神中略带挑衅：“不，只要你回答正确，我可以带你去三楼参观，那个房间，藏着我爸的一个巨大秘密。”
巴西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里缓缓飘散出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在这种警力监控并不十分得力的度假别墅区里，如果真有歹徒盯上了叶家的珠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洗劫血案。我避开这个问题，只是不想让叶溪有“露白”的机会。
“一共有四种锁，只要你说出其中一种的名字，就算你赢了——”叶溪不依不饶，对我的摇头微笑置若罔闻。
晚饭时吃得很少，并且食不知味，现在闻到咖啡浓香和酥烤点心的味道，肚子里蓦的响起了一阵咕咕声。
叶溪一愕，随即捂着嘴，仰面轻笑。
“叶小姐，我只是多嘴提醒你一句，港岛的治安再提高十倍，大家仍要小心那些黑道上讨生活的朋友。毕竟有些人天生就喜欢一夜暴富，并且嗅觉非常灵敏，就算有什么宝贝藏在双层保险柜里，都有可能被他们找到。所以，这个问题，咱们还是不必再讨论下去了。”
我坦率地拒绝了她的挑衅问题，有些品行拙劣的黑道人物，要钱、要人更会要命，所到之处，基本上杀掠一空，然后一把火烧光。就算最后血案告破，死者却无论如何不能复生了。
叶溪伸出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向旋转楼梯方向一指：“沈先生，刚刚我只是开个玩笑，但三楼上有一只超级保险柜，里面似乎大有古怪，我希望你能帮我看一下，是否可以打开上面的怪锁——”
我再次皱眉，准备回绝她，但她已经抢着嫣然一笑：“沈先生，你的能力，早在五角大楼方面的一份情报上标注得一清二楚，千万不要过谦。其实美国人对你非常看好，之所以拖到现在为止，不曾派人到府上骚扰，只是全球战争总参部的领导层出了一点问题而已。假以时日，最多拖到今年圣诞节之前，你一定会成为——”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便停了，因为雅蕾莎已经端着一个白色的托盘走回来。托盘上放着一壶咖啡、两只阿拉伯骨瓷杯，还有一碟酥脆可人的果仁甜饼。
雅蕾莎微微屈身：“两位慢用，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也充满了疑惑：“这是一个百分之百正常的阿拉伯孕妇，怎么会出现梁举说的‘十根脉搏’呢？那种古怪的脉象从何谈起？”
雅蕾莎的体态集中了阿拉伯女子的所有优点，隔着面纱，她鼻子上嵌着的金环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沈先生，每一次雅蕾莎的背影都会给我极其陌生的感觉，包括这一次。”叶溪陡然长叹，伸手端起那壶咖啡，目光连连闪动着反复观察。
“叶小姐，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我无法体会到叶溪的心情，但却能把握住一点，联合国方面，绝不会聘请一个神经质的女孩子去做核查工作，她既然起了怀疑，一定就会事出有因。
“怀疑什么？”她苦笑着放下咖啡壶，又端起那碟点心，“我在怀疑，不知什么时候，这些食物里就会被掺上‘日月藤、苦苦哈兰草、黑蜥尾’，一旦入口，马上肠穿肚烂而死，连打医院急救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的三个名字，都是阿拉伯人在冷兵器战争中惯用的致命毒药，奇毒无比，见血封喉。
“叶小姐，既然你夹在中间这么辛苦，何不拿一点钱出来，让雅蕾莎离开？难道她的护照身份有重大问题？”
赶到这边来的路上，我基本已经想明白了叶溪的尴尬处境，报恩未成，雅蕾莎便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如今的港岛社会，只要有足够的钱，大部分问题都能轻松摆平，拿几百万港币出来，一定能让雅蕾莎换个住处，过上清闲自在的日子。
只是这中间，必定牵扯到雅蕾莎的身份问题，我甚至怀疑雅蕾莎根本就不是以伊拉克难民身份入港的，而是根本就没有户口，连“雅蕾莎”这个名字，杜撰的可能性也极大。
叶溪长叹：“对，她没有户口，我是通过爸爸的特殊关系带她入境的。做为联合国的核查人员，带一个伊拉克女人离境，这本身就是一项重罪，一旦败露出去，很可能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所以，我不可能要雅蕾莎离开，再说，那么做，也是中国人最讲究的‘道义’所不容许的。”
她向后仰身，重重地靠进沙发里，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苦恼。
我又一次听到了开锁的声音，但强令自己不动声色，举起咖啡壶，斟满了两只杯子。
巴西咖啡位列全球之首，但本身也会分外三六九等，再加上烹调手法、糖奶搭配的不同，其口味更是参差迥异。
一股浓郁缭绕的香气从杯子里盘旋升起，直跃入我的鼻腔，让我精神一振：“嗯，绝妙的咖啡——叶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一个窘困于伊拉克战后街头的乡下女孩子，怎么可能拥有这手调配咖啡的绝技？还有她的华语、行为举止、说话时的神态，无一例外地表明，她一定是长期生活在一个富足优雅的环境里。关于她的来历，难道你就不能再多提供一点情况？”
叶溪摊开手，摇摇头。
我沉思着，忍不住低头浅啜着杯子里的咖啡。
“极品蓝山咖啡豆，注入上佳纯净水，不厌其烦地研磨，然后以七层真空滤纸精心过滤，先调以摄氏七十度的纯奶，最后加入高纯度冰糖粉。咖啡豆、水、奶、糖的比例，无不精心量度，才会煮出这样一壶完美的极品咖啡。”
我默念着咖啡大师们烹煮极品蓝山的程序，雅蕾莎看似毫不出众的操作过程，实际已经达到了普通咖啡师都无法企及的顶尖水平。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叶小姐，这栋楼里，果真只有雅蕾莎一个人，你确定？”锁簧弹开的声音、沉重的门扇被小心推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着，犹如港岛鬼狐电影里的三流配音。
叶溪狐疑地挺起身子，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楼梯，困惑地摇头：“当然只有她一个人，你听到了什么？”
我不想再隐瞒下去，清晰地告诉她：“三楼西北角的位置，很明显传出有人在开启机械锁的声音，一共四把。还有，存放保险柜的房间，是否装着一扇极其厚重的木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叶溪跳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抽枪，霍然变色：“不可能，雅蕾莎怎么能具有开锁的本领？再说，她已经回客房休息去了，根本又没见她第二次开门出来。”
雅蕾莎的房间，是在客厅的左侧，完全处于我和叶溪的视线范围之内，但声音却是从三楼传出来的。
“沈先生，我们上去看看？”叶溪抬腿向楼梯方向走。
我稍稍迟疑了一下，担心这会不会是某个人的圈套？毕竟我和叶溪的交情，还没到可以共享家族秘密的程度。
当我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刚要起身时，一阵澈骨的寒意汹涌澎湃地扑面而来。几乎是感受到危机的同时，飞刀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落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
寒意来自楼梯，我甚至能形像地体会到，它从三楼上一路奔涌而下的嚣张气势，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湍流。空气是无影无形的，危机更是只能意会而无法言传。我的确没有听错，这栋小楼里，除了身份不明的雅蕾莎，还有某样东西存在着，就在建筑物西北角的最高、最凶险之处。
五行之中，西方属金、北方属水，西北方则是金、水会合之地，几乎毫无例外地形成“冷剑枕寒溪”的凶相格局。假如当初小楼落成时，没经过风水师的谨慎破解、小心铺垫，则凶气将会越聚越多，越来越重，直到建筑物无法承受，一溃千里的决堤之势，撞到谁身上，轻则五劳七伤，重则罹祸横死。
“沈先生，可以走了吗？”叶溪已经站在楼梯边，扭回身招呼我。
凶相毕露的阴气落地即散，但我明白，阴气会散、会流动，但不会离开自己的核心，正如液态水能够蒸发升腾一样，阴气也会通过各种渠道，陆续回到出发点，等待着下一次的决堤爆发。
这种纯粹来自于心灵感应的东西，不懂阴阳五行、不明乾坤八卦的人是感受不到的，比如叶溪、梁举、雅蕾莎等人，仍旧能够在别墅里惘然不觉地来来去去，而丝毫不觉得惊怕。
“上面是阴气汇聚的核心，此时贸然闯入，是不是太鲁莽了？”我用力捏紧了刀柄，感受着来自金铁利器上的寒意。
港岛市民众所周知，自从一九九零年英格兰著名占星师德纳克大张旗鼓地进入港岛之后，在英国皇室的支持下，大肆宣称欧洲占星术的科学性，并且信誓旦旦地要以此横扫中国五千年来源远流长的阴阳师、风水师、猎命师。
西风东渐，港岛新一代民众的信仰，的确也随着英美文化的大肆入侵，产生了明显改变，直接导致了本土中华异术的萎缩，很多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高手渐渐过上了遁世隐居的生活，曾经禁规森严的异术界，也成了招摇撞骗者的天下。
别墅里目前这种状况，最要紧的应该是寻找一位精明干练的猎命师过来，涤荡阴气，修改楼宇格局，才能保护居住者的平安。做为一个中医，如果勉强去担任猎命师的角色，即使大功告成，也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叶溪的左手摁在不锈钢栏杆上，又一次催促：“沈先生，算我求你好不好？那件事一天没有结局，我的心就一天放不下。至少，你该看在梁医生惨死的份上，把谜底彻底揭开对不对？”
或许是她再度提到“梁举”的名字，让我最终下了决心，急步跟了过去。
楼梯上铺着精致的土耳其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丝毫回声，但我的手扶在栏杆上时，又一次明显感到了强烈的凹凸不平感，细细体会，栏杆上竟然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盲文。只是，明晃晃的栏杆反光极强，不是特别留意的话，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
“建筑师怎么会在栏杆上使用盲文？根据报纸上的资料披露，叶家并没有失明人士，何必在这样的别墅里故弄玄虚？”
仅仅在楼梯上设置盲文也就罢了，毕竟可以解释为一种特立独行的时尚装饰元素，但是走廊的墙上呢？甚至可以推断，在更多的地方，一定会存在着大量的盲文字符。
叶溪开了二楼的壁灯，继续盘旋向上，见我一直保持沉默，忍不住再次开口：“沈先生，你真的听到了那些声音，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
我无声地笑了笑，警觉地向二楼右侧长廊里逡巡着。到处都是幽深的黑暗，角角落落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先生，三楼上的布局稍稍有些古怪，不过那是以前爸爸特意请了风水师勘察之后修改的，请不要见笑——”
盲文一直随着楼梯绵延上升，我的左手始终按在栏杆上滑行，粗略地辨别出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封印咒语，其中出现最多的是“黑、死”两个字。以我对异术界各派咒语的认识，铸在栏杆上的这些，根本不属于港岛范围内的任何一派，甚至不像是中国高手书写符咒的常规笔法。
用作“封印”的咒语，绝大多数不是空穴来风，必须要有值得封印的确切东西、确实理由，才会谨慎写下来。至少，在栏杆上毫无理由地铸刻上咒语，是绝对背离异术界规矩的。
三楼上一片寂静，叶溪走完楼梯的最后一级，举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几十根日光灯同时亮起来，光线之强，刺得我的眼睛微微作痛。
“抱歉沈先生，当初的灯光设计做得也很……必须一亮全亮，一灭全灭——”
眼睛适应强光之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正面墙上悬挂着的一幅近两米高的真人黑白照片，一个穿着白纱裙、系着白色腰带、长发上打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孩子笑吟吟地对着我。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她的形像极富立体感地表现出来，似乎呼之欲出。
三楼的格局非常奇怪，迷宫一样分布着曲折的隔墙，把空间分割得乱七八糟，视线所到之处，全部是墙壁和照片。
所有的照片上，都是那个一身白的女孩子，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握着的工具没有两张是相同的，有的是剑、有的是刀、有的是罗盘、有的是拂尘，也有木鱼、金钟、禅杖、经卷，不一而足。
“这是我的小姨，妈妈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叫做‘纳兰小舞’。”叶溪的声调有些凄切。
细看过去，画中人的眉目，依稀与叶溪相似，只是那双带着男性倨傲气质的剑眉，每每流露出刚直不屈的豪侠气息。
纳兰小舞，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而且听上去似乎非常耳熟。
我横向踏了几步，已经明白，风水师在这层楼上设置的是一个“正反九宫八卦阵”的变数格局。从楼梯上来的人，笔直向前，可以从“生”门直入大阵的核心，进退自如，不受任何羁绊；但是被困在阵中的人，要想突围出去，却是非常困难，至少要按照周易的六十四卦方位变换，每一步重新推算，才能顺利破解出阵。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是学识多么高明的异术士，只要神志被别人的阵法所迷，再想退出来就无法自主了。
“请跟我来。”叶溪低头看着脚下，小心地单独踏着印有并蒂莲花图案的方砖前进，摒住呼吸，不敢出错。
“叶小姐，你要我看的东西，是在阵势的‘死’门旗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重重落锁不说，还要修建这么诡异的八卦阵困着它？”我停在入阵口，不肯完全相信她。
左右两侧，各挂着一张纳兰小舞的照片，左边的手里握着青龙偃月刀，右边的则是捧着一卷字迹斑驳的古书。她的眼珠清澈灵动得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来一样，其真人一定是个笑一笑就能迷倒终生的大美女。
我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墙面，赫然发现，垒砌这些墙面所用的，全都是精雕细刻的上好花岗岩，并且细密地凿刻着盲文符咒。“死”字的出现频率高得惊人，其中一句，竟然罗列了十一个死字，笔画之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
脚下和顶面，也都没有避免，同样刻满了符咒，与异术界不同的是，这里的咒语都没有明显的出处，跟我接触到的知识完全不同。
“沈先生，那是一只大型保险柜——”叶溪停在了前面的拐角处，她的身影与纳兰小舞的照片并列在一起，真幻难辨。
我向后退了一步，闭上双眼，摆脱了照片中女孩子笑靥如花的诱惑力。
奇门遁甲阵势，是绝对不可以乱闯的。
这种神秘法术，由春秋战国时的鬼谷子首创，一直发展延续至今，高深诡谲之极，不仅仅能够应用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上，更能随机应变地布置于任何地点，杀人于无影无形之中。
叶溪身在阵中，思想变化肯定会受阵法的影响，身子一闪，已经过了拐角，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对于“九宫八卦阵”的一百多个变化，我也曾经认真熟读过，所以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跟着入阵。叶溪做为别墅的主人，总不至于自己布阵戕害自己吧？
在阵外看那些黑白照片，只是些美女的影子，一旦入阵，才发现身边的人似乎全部活了起来，手里的种种武器，也带着隐隐约约的杀气。
所有的奇异感受中，最强烈喷涌着的，是西北角“死”门位置的阴气，自始至终喷薄欲出。
我追上了叶溪，她的脸上已经滴下了冷汗，左手扶着隔墙，缓缓前进着。
所有的隔墙都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的，这种布局轻易让我联想到雪域藏庙里的某些建筑物，格局狭隘，但立面尺寸高得惊人，有些地方会超过六米甚至八米。站在小楼外的人，大概永远都想不到三楼上会是这个样子。
“小姐、叶小姐……叶小姐……”我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叫声。
叶溪茫然地停了下来，低声答应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一步迈到她的前面，再经过了一个拐角，前面出现了一扇两米宽的顶天立地的铅灰色木门，上面用银色的笔迹画着无数弯曲连环的咒语，从地面到屋顶，连一平方英寸的空闲位置都找不出。
“死、黑”两个字和扛着镰刀的死神、婴儿般邪恶微笑着的魔鬼撒旦是咒语中最突出的四个元素。
银色记号笔很少做为民用工具出现，据我所知，按照通常规律，在高辐射危险物上才会使用这种颜色特殊标注出来，比如运输核燃料、核废料的船舶或者是陆地运输核反应原料的车辆上。
“就在门后面？”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脸上浮现出微笑。
情绪太紧张的状况下，会导致人体做出任何走样的动作，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微笑却可以从心理暗示的角度，诱使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门后面。”叶溪又在抹汗，随即茫然地追问，“谁在叫我？是小北吗？他在哪里？”
我摇摇头，她的神志似乎不算太清醒，不过那声音是来自楼下不假。
“一定是小北，我熟悉他的声音。”她喃喃自语着。

第八章 前所未见的封印
我抬手推门，门扇应手而开。
一个两米高、两米宽的银色保险柜稳稳地矗立在十步，正面嵌着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液晶屏，下面则是黑色的号码输入键盘。保险柜的竖长把手位置，拖着四条比我的手臂还要粗的铁链，每一条上，都挂着一把黄澄澄的巨锁，锁的型号与我的分析情况完全一致。
“电子密码锁加上机械弹簧锁，这样的防护结构，对于普通的金银珠宝来说，已经很明显是大材小用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大步走向保险柜。
“沈先生，等等我。”叶溪如梦方醒，急促地跟了进来，两扇一寸厚的木门随即自动关闭。
那种奇怪的阴气已经不复存在，我抓住了第一把四棱锥形的金字塔锁，它上面共有四个锁孔，平均分布在四个塔面上。我惊讶地发现，菱形锁孔里灌满了铜汁，就算拿到能打开它的钥匙也无济于事了。
锁眼灌铜汁的情形，只出现在古代皇帝颁旨要终生囚禁的人所居住的牢房里，一旦大锁落下，烧熔的铜汁灌入，则表示关在里面的人要终生将牢底坐穿，再也没有释放的可能了。
这种手法，与其说是为了预防别人开锁救人，更不如说是显示了加锁者的决心，要将大锁背后的秘密永远禁锢住，任何人不得开启。
我再翻看另外三把锁，情形一模一样。回想自己听到锁簧跳动的声音，立刻觉得后背冷汗直流：“既然锁芯都被灌死了，还有什么办法能触动锁簧？除非是隔空驭物的本领——”
“沈先生，我第一次踏进别墅，这保险柜就已经在这里了。爸爸只说是别人寄存于此的东西，却从来没见它真正的主人回来过。三年之前，我从伊拉克回来，小姨的遗照就已经悬挂在墙上。妈去世后，她是爸爸最宠爱的红颜知己，没想到去得那么匆匆。”
她伏在那面液晶屏前，伸出手指，要去按动数字键盘，想了想，又无力地垂下来。
那是一个可以显示一百零八位字符的液晶屏，属于欧洲派加迪亚门禁集团出品，密码中混合了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希腊字母，能够暴力破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里面，是什么？”我向叶溪投以探询的目光。
她无奈地摇头：“不知道，我想不会是珠宝之类的，爸妈一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有限的一部分金银饰品，都放在家里的微型保险柜里。再说，如此巨大的保险柜，只怕得需要阿里巴巴的宝藏才能装满，对不对？”
我转身环顾四面，立刻有了新的发现，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一笔一画的符咒存在。墙面、顶面、地面包括木门的内面，全部干干净净，涂着细腻的白色乳胶漆。
叶溪在保险柜的外壁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把枪收了起来，充满期望地看着我：“沈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我感觉，这个空间像是一具棺材的内壁，但并没有说出口。
外面的空间里布满了诡异的符咒，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可以看作是带着装饰性花纹的壁纸，全部做为纳兰小舞那些照片的复杂背景。在中国古代很多大户人家的棺材上，也会发现类似的特点，外表华丽堂皇，内部却只是一个粗糙的平面，毫无修饰，反正前来吊唁观瞻者只看表面的东西。
“里面装的，莫非是尸体？”这个想法一旦从脑海里弹出来，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来去无踪、无迹可循的第六感，往往会促成这些奇怪念头的诞生。
“沈先生？”叶溪对我的沉默略感不满，大概是以为我有了发现而不说，只是一味地藏私。
尸体、阴气、杀机这三点是可以连成一线的，把雅蕾莎安排在这里，虽然是无意间的巧合，却在阴气中又加入了母子同体的天地间最柔软温和的情感，已经汇成了无可救药的“九九归阴”杀局。
犹如阴暗处可以滋生难以想像的细菌一样，当万阴毕集于小楼时，梁举探测到的“十根脉搏”不过是其中的异像之一，一直发展下去，说不定还有什么怪事腾空而起。
“叶小姐，这栋别墅，其实并不适合让孕妇居住。可能的话，替雅蕾莎换个环境，城东或者城南阳光能够顺畅照到的地方，一定能破除眼前的晦气。”我凝视着那面液晶屏，一秒钟之内便在边框四角发现了十个以上的微型摄录镜头，不禁又是一愣。
即使是银行高度重视的自动取款机，大概至多装三个摄像头在上面，而这只看似笨重无用的保险柜，却毫不吝惜地加装了数量如此庞大的摄像镜头。同时，我在这个空间的屋顶四角，又发现了六只更高精度的针孔摄像机。可以想像，我和叶溪闯进来的一切动作，都在某个人的严密监控之下。
如此一想，我顿时觉得锋芒在背，如鲠在喉。
保险柜这种工具，在地球人眼里，差不多是珍宝、金钱的代名词，但这只大家伙出现在别墅的三楼上，来得极其突兀。设置监视系统的，应该是别墅的主人叶离汉，他布置下的这个奇门遁甲阵势，又具备什么样的深意呢？
我试探性地蹲下身子，靠近挂在铁链最下方的那只墨西哥食人花锁，立刻感觉到墙角的两只针孔摄像机悄悄调整角度，直射我关注的焦点。
“就在此刻，就在监视器后面，有人正分分秒秒关注着这里的一切——”一种被欺骗之后的丝丝懊恼瞬间涌了上来，既然别墅里发生的种种怪事全部在其他人的监控之下，何必再要我这个外人插手其中？
“沈先生，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打开它？”叶溪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保险柜上。
我淡淡一笑：“那是不可能的，叶小姐。这四只锁，即使钥匙孔没被灌死，没有恰当的工具开锁的话，至少得耗费一个业内高手十天时间。现在，即使有工具、有高手自告奋勇出现，我们也根本没办法下手。”
当然，若想固执地打开铁链也有折衷办法，就是动用高温电弧焊枪，将铁链一点点熔化掉，只是监视器后面的人能够任由外人开锁吗？
叶溪失望地长叹一声，伸手抚摸着那块液晶屏幕，低声自语：“我总觉得，保险柜里藏着的是跟我密切相关的东西，好多次在梦里，手里握着一柄快刀，一刀挥下去，所有的铁链应声而断。我拉开了这扇门——”
她的手滑过那些铁链，眼神空洞迷茫之极。
保险柜其实是嵌在墙里的，从正面看，根本无法判断它的厚度。
按照通常情况，所有的保险柜都应该是四面厚度相差无几的正方体，那么，这大概是个长宽高全部是两米的庞然大物，真不知道当初是采用了什么手段才搬运进来的。
我突然听见隐隐约约有“嗡”的一声响起来，就在保险柜内部。
叶溪也惊骇地一步跳离了它，愕然叫着：“有声音，而且内部有震动，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我靠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倚靠。
我把手放在保险柜把手上，一瞬间便弄懂了声音的来源，那是来自于制冷设备的压缩机系统。
“叶小姐，保险柜内部有循环冷却系统，刚刚是它启动开关工作时发出的声音，与厨房冰箱的原理相同。”
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目前世界上的顶级保险柜，除了具备恒温、恒湿监控系统外，有的甚至存在自动灭火装置，一旦温度超过使用者设定值，马上喷洒灭火干粉，同时切断电源，以免存储在里面的资料受损。
叶溪陡然打了个寒噤：“你的意思，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冰柜？”
我笑起来：“也许吧。”
不知道当时为叶离汉运筹帷幄的风水师到底是何方高人，竟然在八卦阵的“死”门里设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假如保险柜里存放的是一种温度极低的物品，寒上加寒，百分之百会成为阴气之源，不但汇集了这栋楼里的不祥之气，遇到合适的时机，很可能连附近山野空旷处的阴气，也全部吸引过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布置的“正反九宫八卦阵”，起到了封闭阴气的作用，可以暂缓阴邪之气发作，免于对人造成祸患。
如果我能见到叶离汉，应该会善意提醒他：远古神话中，鲧治水，以堵代疏，最终造成江河泛滥，九州陷入汪洋。在小楼中也是一样，当阴气汇集到一定规模，势必会冲散奇门遁甲阵势，成为后果不堪设想的灾难。
“沈先生，我觉得自己的梦快要变成现实了……门的后面是一些古怪的生物，地球历史上从来没记载过的东西，它们都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面。”
叶溪捂着嘴，肩头一阵阵抽搐着。
一阵寒气凛凛的杀气倏地从门外延展开来，我伸出左手环住她的肩，缓缓低语：“有人来了，别出声。”
我们站立的位置到那两扇木门，是一条两米宽、十步长的直线通道，对方只要现身，必定会在我的飞刀笼罩之下。
叶溪侧耳谛听了几秒钟，蓦的大声叫起来：“小北，小北，是你吗？”
那扇门呼的一声被推开，有个人影一闪，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把利刃，所有的寒光与杀气，就是从左手中散发出来的。
“叶小姐，你没事吧，叶先生让我来接你。”对方的身子紧贴在门外墙面上，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穿的黑色战靴的鞋尖。
“我没事，小北，你出来吧，我介绍沈南先生给你认识。”叶溪的神色缓和下来。
在对方缓缓出现在门口之前，我指尖一挑，飞刀重新藏入袖子里。
那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黑色皮夹克、黑色皮裤、黑色战靴，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凌乱地披散着。他的眼神带着让人只看一眼就会刻骨铭心记住的愤怒不羁，仿佛胸膛里随时都埋藏着无法压抑的仇恨。
“给两位介绍一下，名医沈南先生，我哥哥小北。”叶溪特别强调着“哥哥”两个字。
小北眼里，忽然掠过一种受伤后的颤慄。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柄三棱军刺，通体雪亮。这种武器生来就是为杀敌饮血准备的，是兵器中最凶猛彪悍的一种。
“沈先生，幸会。”小北将军刺插入腰间的黑色皮鞘里，撩开额前的乱发，柔声向着叶溪，“小姐，叶先生说，你已经跑出来一整天了，要你赶紧回去，免得大家担心。”他的皮衣下面，平坦光滑，藏不下任何枪械武器。通常只有对自己的冷兵器非常放心的江湖高手，才会彻底摆脱对枪弹的依赖。
叶溪近乎梦呓似的叙述口气，让我对保险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近二十年来，欧美各国不断爆出“科学怪医”的新闻，很多剑走偏锋的医学领域狂人，在自己家中设置了体积庞大的冰柜，借以储藏属于私人的秘密研究成果。
当然那些都是游离于社会伦理道德之外的项目，最轰动的莫过于美国巴伐利亚州的“人狼事件”与佛罗里达州的“人面虎孩”，引起的民众恐慌，直到今天还没完全消退下去。
科学研究离不开金钱的支持，拿已经离奇死亡的梁举来说，如果有足够的推动资金，他也绝对有资格成为“科学怪医”中的一员。
“那么，叶离汉呢？又是属于哪一种？”
中医与西医的研究方向迥异，但所对应的目标却殊途同归，都是为减除人类病痛而存在的，所以，我对医学领域的先进动态，事无巨细，都有所了解。
“叶离汉目前的职业，只是港岛大学的天文系客座教授，似乎并不具备进行医学研究的可能。叶溪的怪梦，有几分可信？”
小北冷冰冰地开口：“小溪，可以离开了吗？”
他对待我的态度冷漠如冰，就像无法掩盖住的军刺杀气一样。
叶溪皱着眉，再次望着保险柜的铁链，忽然轻轻叹息：“沈先生，世间名刀过万，有没有一柄，能像金庸先生笔下的屠龙宝刀那样，削铁如泥？”
我迎着她热切探询的目光，冷静地摇头：“这种尺寸的铁链，挥刀而断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叶溪失望地“哦”了一声，掸了一下衣袖：“那就算了，我们走吧。”
我不想故意让她失望，只是实事求是。
小北蓦的在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阁下只是一名医生，懂得什么叫做绝世宝刀吗？井底之蛙罢了。”他凌厉的眼神穿过额前散落的乱发直盯过来，像是已经脱鞘而出的军刺。
我微微一笑，不予置辨，对于他这样愤世嫉俗之气溢于言表的江湖人物，基本无法好言沟通，而且也没有必要如此苛求。今晚我的来意，只是要探明具有“十根脉搏”孕妇的真相，已经见过雅蕾莎，也清楚地接触到了她的腕脉，主要目的达到，绝对不想再节外生枝。
对方的嚣张态度，并没有对我构成任何伤害，反倒是令叶溪有些不悦：“小北，沈先生是我的客人，请你客气一些。”
随着第三个人的进入，八卦阵里的阴气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
即使无法打开保险柜，我也能感觉到里面放的，必定是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当然，叶溪的噩梦没有事实依据，可信可不信。女孩子的心总是过于细腻而且多疑的，所有的意见只能仅供参考。
“沈先生，医道与江湖隔行如隔山，我想你绝对没有听说过号称为‘兵器之神’的日本浪人羽田多三郎吧？他三十年来专心铸炼刀剑，近五年来的著名作品‘雾夜黎明之杀’，每一柄都是削铁如泥的宝刀，斩断这些铁链易如反掌。”
小北的下巴高昂着，露出喉结上方一颗残月形的红色胎记。
叶溪抢着回答：“那三柄‘雾夜黎明之杀’铸造完毕后全部被天皇封存于皇宫秘室，世间传说它们能削铁如泥，又有谁能证实？”
小北敢于使用军刺做为兵器，一定对刀剑很有研究，所提出的羽田多三郎也的确是二战之后难得的铸造高手，只是他忘记了一点，全球范围内提到刀剑铸炼，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该忘记了中国古代的十大名剑。
司徒开的藏品中，拥有十大名剑之一的“巨阙”，曾有美国富豪开价五亿美金求购，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如果那柄宝剑在此，削段铁链并不困难，只是司徒开把宝剑看得比性命还珍贵，据说连特区长官要登门借阅，都被婉言拒绝。
我笑了笑：“你说的对，我是医生，的确不懂江湖上的事，该告辞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普通人最容易的答疑解惑的手段，就是一个报警电话打给西区警局，警察一来，无论是八卦阵还是保险柜，通通大白于天下，谁都遮掩不住。
世人都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只看做事的人如何选择而已。
“保险柜里到底存放着什么？怎么会释放出那么重的阴气——”当我拉开木门向外走时，仍旧垂着头苦苦思索。
“沈先生，我有一句话，请你认真听好——”我缓缓抬头，觉得他对待我的态度，简直不可理喻。他的手压在军刺的刀柄上，粗糙纷乱的眉峰骤然向上挑起，杀机竦然。
“什么？请说。”我保持百分之百的冷静。
“很多事，看到就好，不要胡乱转述，那样对你有害无益。”这些黑道人物用惯的台词从他牙缝里迸射出来时，被重新赋予了令人胆战心寒的力量。
“小北，沈先生是我的朋友，你不要太过分了，请到楼下去等我们。”我的身份，由叶溪的客人升级为“朋友”，她明显是站在我的立场上。
小北冷笑了一声，抢先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在奇门遁甲阵势中，不懂机理变化的人，只能遵循一条通行道路，一旦局势有所变动，立刻就被困住，失去了方向。我不太喜欢小北，但却绝不会主动生事，否则只要毁掉超过一米以上的隔墙，八卦阵就会即刻大变，把他困死在这里。
我是中医，气定神闲、与世无争这八个字是入门立足的根本，当然不会因外人的几句话会草草动怒，含眦必报。
小北的身影消失在五步外的拐角，但对面隔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却立刻引起了我的高度注意。
衣着不变的纳兰小舞双手捧着一个透明的圆形鱼缸，垂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鱼缸上。
这种直径一尺的玻璃鱼缸非常普通，在观赏鱼市场上售价绝不会超过二十港币。让我心惊的，是鱼缸里堆叠着的很多细长的白线，交织缠绕着。线，只是一个比喻，我猜那些东西，应该是某种虫子才对。
鱼缸的外壁上写满了符咒，与八卦阵里隔墙上的语言完全不同，那些咒语都是奇特的象形文字，毫无疑问是来自埃及的古代文字。
一踏上三楼起，我就感觉到每一张照片都是与八卦阵的方位走向紧密配合的，纳兰小舞的表情、手里握着的物品，也都别有深意。那么，这只鱼缸会起到什么作用？
“沈先生，请稍等，难道你不觉得，如果能打开保险柜的话，会揭开一个很震撼的秘密？”叶溪追上来，靠在门边。
门扇的侧面，一丝不苟地竖向写满了咒语，夹杂着十几个“关”字。
我越发肯定了八卦阵、封印咒语、照片助阵都是为了这个保险柜而设，否则也就没必要连门缝相接处也细心地设置灵符。

第九章 回字封条
“叶小姐，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两扇门上，原先应该贴着封条，闲杂人不允许乱闯的，对不对？”这是异术界的常识，每设立一道门，必定得以符咒封之，而封条上的镇煞、咒文、诅印、封箓截然不同，往往会设置上对贸然揭去封条者的杀招。
这一点上，中国异术高手的做法与埃及法老王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曾经贴着一组‘回’字形的封条，不过已经被我揭掉了——”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虽然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惊变的脸色，仍然吓了叶溪一跳：“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她的表情很无辜，大概以为自己随手一揭，就像揭掉电脑前的即时贴记事条一样。
无知者才能无畏，不是异术界的人，永远无法想像那些符咒的重要性。
我抓着她的手腕，低叫了一声：“跟我走，别说话，你怎么不早说？”不再听她分辩，几乎是大力拖拽着，头也不回地奔向八卦阵的出口。骤然间，我的贴身衬衫都被后背上的冷汗湿透了，头皮也阵阵发麻。
“沈先生——”她还想说什么，我迅速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只过了三秒钟，我们已经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位置。
我长出了一口气，用力抹去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懊恼自己看到那扇门时为什么没早问她一声。“回”字形封印，已经是异术界最至高无上的手法，封条出手时，涂抹的不是金箔明矾糨糊，而是施术者的鲜血。
如同锁孔灌铜汁一样，“回”字形封印，也代表了施术者永不翻案的决心。
“沈先生，难道那些封条碰不得？”叶溪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我们同时转身，向着入口处的长廊望着，那些纳兰小舞的照片也像瞬间便能活动起来一样，弄得到处鬼影憧憧。
我举手按下开关，灯光立刻消失了。
“叶小姐，我们下楼吧。听我的劝，让雅蕾莎离开这里，否则对大家、对她肚子里的胎儿都没有好处。”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做为一个妇科医术高手，我深知一点，母体内的胎儿成形初期，最容易吸收外部射线、意念、灵魂之类看不见的东西。
在地球上数百个宗教认知中，胎儿所经历的生命力萌生过程，就是一个人类由生入死，由死转生的契合点，所以，此时的胎儿会无限接近冥冥中飘荡着的人类脑电波。只要有足够强度的脑电波辐射被胎儿吸收，等到他的脑部结构形成时，就会留下这些脑电波的记忆，以为自己是这个脑电波的主人。
前生记忆、借腹还魂这些看似诡谲莫名的灵异现象，就是以上理论的直观反应。
我感受到了八卦阵里困住的某些“脏东西”，一旦它们破阵而出，雅蕾莎肚子里的胎儿将是首当其冲的寄宿体。
“可是……雅蕾莎说过，她喜欢这里，一进入别墅，灵魂就好像得到了永远的解脱释放。沈先生，她是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洗劫的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唉，如果能在港岛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是我平生做过的最大的好事。”
我们沿楼梯向下，叶溪仰起脸，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一楼来的灯光，自下而上，给她的全身打上了略显虚幻的光影。那一刻，她的纯真善良，让我不得不为之感动。
“在战后的伊拉克土地上，我看到过越来越疯狂的民族仇恨，有几次汽车炸弹袭击，就发生在我们居住的宾馆门口，震天巨响、血肉横飞，民众漠然的目光——沈先生，相信每一个具有正义感的人，都会对那种毫无希望的日子感到绝望。如果能成功地拯救战火过后的下一代，给他们良好安定的生活，这才是重建那个国家的希望。”
叶溪的话，要比任何国际电台上的舆论套话更打动人心。
人之初，性本善。
我同意她的观点，拯救孩子，就是拯救未来，所以更希望雅蕾莎远离这里。
“叶小姐，我去向雅蕾莎提出转移的建议，相信天下任何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都会做最明智的选择。”
我的手不停地感受到栏杆上的盲文，恍然惊觉，这些文字，是跟八卦阵里的符咒连为一体的，同样起到连环禁锢的作用。
“沈先生，请实话告诉我，你以为那保险柜里到底藏着什么？”她在二楼停住了脚步，态度坚决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兜了个小小的圈子：“叶小姐，这是叶家的产业，那里有什么，你该比我更清楚，对不对？”
她郁闷地在栏杆上轻拍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头：“你的逻辑没错，但我从伊拉克回来时，那保险柜就已经存在了。我跟小姨的感情最好，她的死对我打击很大，但爸爸只告诉我，她是为了钻研一项学问，殚精竭虑而死，三楼上悬挂她的照片，只是一种纪念——直觉告诉我，小姨的死，一定与那个保险柜有关。沈先生，你相信不相信直觉？”
我点点头：“相信。”
纳兰小舞的照片上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神情，足以证明，她跟八卦阵的封印有莫大关系。如果不是叶溪突然提到了“回”字形封印，我会走近去，把那张捧着金鱼缸的照片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那是距离保险柜最近的一张照片，从异术封印的角度来看，能够给被封印者施以“当头棒喝”的震撼力量，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口。她手里捧着的，应该是一种杀伤力巨大的法器才对。
“那些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迷惑不解。
“那个怪梦，从我有沙漠里的奇遇之前，就屡次做过，到现在，越来越频繁，所以，我才有强烈地打开保险柜的冲动——”
我忽然明白了，她今天登门拜访，一半是为了古怪的雅蕾莎，另一半，大约也有请我帮助答疑解惑的意思。不过，她的话里有个明显的漏洞，第一次见保险柜，是她从伊拉克回来之后，怎么可能在沙漠里就梦到它？
脱离了楼上的恐怖环境后，叶溪的观察力重新变得冷静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我的疑惑。
“沈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的困惑也恰恰在此，为什么会梦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保险柜呢？而且里面的东西，更是骇人听闻之极？我无法解释，也许只有打开它，才能去掉这块心病。”
一楼大厅里，传来小北烦躁的踱步声，战靴在木地板上不断发出“噔噔噔噔”的动静。
“叶小姐，还记得所罗门王铜瓶和魔鬼的故事吗？渔夫感受到了魔鬼的诱惑，才会下意识地揭掉了瓶塞上的封印，放出了魔鬼——”
叶溪悚然变色，我猛的意识到自己举的这个例子虽然恰当，却不该在这种环境里说出来。
“魔鬼？沈先生，你也感觉到了？保险柜里有魔鬼存在，小姨的灵魂被魔鬼攫取了，所以，才会突然死亡？”
我横跨一步，抢在她的前面下楼，同时温和地微笑着：“叶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那只是一个比喻而已。”
今晚我们谈了太多关于魔鬼的话题，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医生职责。
暗夜谈鬼神，本来就不是明智之举。
小北笔直地挺立在沙发前，仰面盯着我，眼神锋锐如刀。
我忽然觉得心弦一颤，他站立的姿势看起来那么熟悉，仿佛是我从前的某个故人，他乡重逢一样。正是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我才在楼梯上稍稍停顿了一下，思想一阵恍惚。
叶溪也跟着停住，骤然叫起来：“怎么……突然间好冷？”
我立即警醒，回手环住她的细腰，精神变得高度集中。
就在黑暗的最深处，仿佛有种诡异的力量，不断盘旋舞动着，像是一道即将决堤的洪流，奔腾汹涌着，觊觎着可以冲毁突破的缺口。
阳消阴长，正是我的失神，阴气才瞬间长途奔袭而来，被叶溪首先感觉到。当我重新冷静下来时，那阴气自然而然又无声消退。
男人的阳刚之气，是冲散阴邪的最佳武器，在这一点上，小北具有与我完全相同的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不好意思。”叶溪在我臂弯里挣扎了一下。
小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小溪，我们该走了。”
下了楼梯之后，意外地发现雅蕾莎竟然端坐在沙发上，眼神忧郁地盯着对面的壁炉。叶溪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好像有话要说。
我扭头望了她一眼，从她闪烁的眼神中，明白了她无法言说的意思。
“雅蕾莎，这里的房子太安静了，不适合胎儿的发育。所以，从一个医生的专业角度出发，我希望你能换一个居住环境，你看好不好？”我说的是实情，独处的孕妇，最容易患上孕期忧郁症，过于静僻，更会大大增加患病的可能性，直接影响到胎儿的成长。
雅蕾莎站起来，礼貌地向我躬身行礼：“谢谢沈先生，不过，我之前向叶小姐表示过了，实在享受不了港岛市区的车声嘈杂，还有霓虹灯的视觉污染。我喜欢这里，不想离开，请不要再勉强我了。”
她的动作，柔缓得体，规规矩矩，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宦人家小姐，也不过如此。
叶溪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哦？那样……没问题，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可以的。”
雅蕾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再次鞠躬道谢。
出了楼门，小北大步走向鹅卵石小径尽头的一辆黑色三菱越野车，那种外表彪悍威武的车子，与他的衣着气质非常相配。此时，我非但对他毫无敌意，而且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沈先生，这已经是雅蕾莎第五次郑重表示不肯离开别墅了。”叶溪闷闷地长叹。
大厅里的灯光从我们身后漫射过来，被拖长的影子奇怪地一直向前投去。夜已经深了，四周没有一点车灯人影，安静之极。
小北按了遥控器，三菱车的四扇门同时弹开，前后所有的车灯也瞬间大亮。特别是车顶的四只探照灯，发出的光柱，笔直地向前射出，气势惊人。
“那是三菱公司二零零五年的最豪华款式，爸爸送给小北的生日礼物。”叶溪的解释，又一次触动了我的神经。
“叶小姐，小北的生日，是不是中国农历的正月初一零时零分？”我脱口而出。一切出于直觉，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他，我却总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即使他对我的态度始终并不友好。
叶溪摇摇头，轻轻笑起来：“怎么可能那样巧合？他是爸爸收养的孤儿，生日定在进入叶家的第一天，按照中国农历，应该是二月十三。”
她清了清喉咙，靠近我，声音压到最低：“沈先生，刚才在一楼，我再次模模糊糊感觉到，那是另一个雅蕾莎，而不是我所熟悉的原来那个，同样衣着、同样相貌，但是骨子里已经成了另一个人。只是最令我苦恼的是，这种感觉，无法捕捉，时有时无。”
雅蕾莎站在落地窗前的影子，始终投映在小径上，与我们的影子并排铺散着。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特别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相同的感觉时。”她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唰”的一声，我们身后的灯光消失了。
叶溪握着我的右腕，惶惑不安地低语：“沈先生，我们都很清楚，即使是世间最相像的双胞胎，都不能百分之百地相同，总会有一点点微小差别。我怀疑世界上有两个雅蕾莎，分别在不同的时段出现，但是……但是我明明只带了一个人入境……”
她用力攥紧了垂在胸前的头发，又挥手撩开，很明显被自己的问题绕住了，无法解脱。
我转回身，别墅已经重新沉浸在黑暗里。
“叶小姐，我相信你的第六感，但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这一点，至少在我刚才的把脉过程中，没有丝毫迹象能够显示出雅蕾莎的异常。也许我们应该继续保持联系，随时沟通——”
公平地来看，以叶溪的智慧水平，绝不会像某些愚昧无知的沙漠游民一样空穴来风，盲目地自欺欺人。
叶溪颓然长叹：“好吧，只是这个问题困扰我实在太久了——”
其实，三楼上的八卦阵，同样带给我极大的困扰。
上个世纪末期，港岛最有名的阴阳师、有‘天开眼’之称的欧阳九九曾经说过一句震惊天下的话：“道消魔长，人心不古。邪恶的力量，就像看不见的瘟疫，只要人类的防范稍有放松，就会悄然出现，从一栋楼、一条街开始，迅速席卷一个村落、一个街区，直到把港岛这片花花世界全部吞噬。如果天意定数是人力可以抗拒的，那还能被叫做‘定数’吗？只有人人懂阴阳，知善恶，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才会构建出完美和谐的社会，让邪恶的力量，无从下手。”
这些话，曾被刊登在《港岛日报》上，做为新世纪展望的主要言论之一。
邪恶幽灵的悄然入侵，一直是全球各地电影编剧们热衷的选题，只是在银幕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超级英雄们，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要想彻底根除三楼上的祸患，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去找叶离汉，因为一切的历史根源，答案都掌握在他手里。当然，目前最要紧的，是保护好雅蕾莎，让胎儿免于受阴气的荼毒。
小北不耐烦地敲了敲喇叭，发出“嘀”的一声。
叶溪皱皱眉：“沈先生，小北被爸爸纵容惯了，言语冲撞，请你不要见怪。我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要跟你细谈，我们能不能再约个时间——关于府上那块石头，到底是被关伯藏起来了，还是……”
我笑着摇头：“叶小姐多心了，关伯不是小气吝啬的人。”
那块石头的确是被人偷了，下手的或者是方星、或者是对面楼上窥探的人。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的注意力更多地关注在梁举的死因上，一直期待找出那个“十根脉搏”的孕妇，所以才与叶溪盘桓在一起整整大半天。
叶溪幽幽地长叹，然后皱着眉苦笑：“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赶在一起，可惜没有人能做为见证，再传出去，又被别人指斥为异端胡说了。沈先生，你能否告诉我，雅蕾莎的身体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现象？”
小北又敲了两声喇叭，在静夜里分外刺耳。
叶溪不悦地摇着头：“沈先生，上我的车，咱们回去。”随即，故意热情地牵着我的手腕，走向自己的车子，先替我开门，等我坐进去，又“砰”的一声关门，车子钥匙在她手指上甩来甩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静下心来，仔细观察着那栋小楼，从外表结构，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静静地矗立在满眼苍翠绿树之中。
叶溪上了车，不理会小北恼怒地再次敲响了喇叭，发动引擎，缓缓向前滑了出去。
“叶小姐，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雅蕾莎的脉搏，毫无古怪之处。她是一个极其正常的孕妇，胎儿与母体同样健康。”我的态度非常认真，对自己的医术更是绝对有信心。
“哦？那么，是我多疑了？还是梁医生弄错了？”车子转上大路，但她故意控制着车速，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紧跟上来的三菱车。
我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白玉兰花灯柱，不期然地想起梁举半夜三更来的电话，当然也很希望是有人弄错了，那么就不会出现梁举的惨死事件。
“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叶小姐，也许你应该请一位高明的阴阳师，把别墅里的阴气破除掉。目前别墅里的环境，很容易伤害到无辜的胎儿，那样简直就是无形的犯罪了。哦对了，我在前面路口下车，不必劳你远送。”
实质上，我很想一个人静一静，把脑子里的千头万绪稍加整理。长期以来，我养成了一边散步一边思考的习惯，工作效率要比闷在书房里高出数倍。
叶溪有些意外，甩了甩头发，露出一丝挫败的神情：“沈先生讨厌我？”
我淡淡地笑着摇头，无言地转脸向着车窗外。
如果叶溪与小北之间有什么男女感情上的抵触，我无意介入，更不想被她利用来进一步激怒后者。
我下了车，清冷的夜风吹来，头脑立刻变得清醒无比。
“沈先生，改天给你打电话，再见。”叶溪的手伸出车窗，做出依依惜别的样子，惹得三菱车的喇叭暴怒地连响了数声，随即缓缓地停靠在身边。
小北摇下车窗，孤狼一样冷冷地盯了我一眼，随即车窗关闭，三菱车的引擎轰响起来，飞奔而去。
这个表情，又一次带给我某种熟悉的感觉。
我拢了拢头发，在记忆里用心搜索着，去始终找不到与这张脸相吻合的人物：“他到底是谁呢？难道是我记事之前的玩伴——”这大概是唯一的解释了。我能够记住所有与自己接触过的人，不管是一面之缘还是普通病人，并且过目不忘，随时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
下车的位置，距离我的住所大约有五公里，走完这段路，耗费的时间会在一小时之内，恰好能把几点疑惑考虑清楚——
既然谈到孕妇，就绝对会提到胎儿的性别问题，但从梁举的电话开始，就从来没提到这一点。他反复不停地叙述着“十根脉搏”的奇异之处，却绝口不提胎儿的性别，仿佛那个小生命，只是一场戏剧里的刀具。
“是他太激动忘记了？还是心思只在母体上面，完全忽视了胎儿才是主角？”

第十章 天衣有缝
包括叶溪、雅蕾莎在内，也没有人主动询问胎儿的性别。叶溪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子，不关心这一点有情可原，那么雅蕾莎呢？做为一个怀孕三个月的母亲，岂能不关心即将降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的表现，太冷静、太沉默了，以至于给我的感觉是，她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
闪烁的霓虹越来越多，随着夜色的加深，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街上的车流非但不曾减少，反而有逐渐增多的趋势。港岛市民，是整个亚洲版图内，最喜欢迷幻的夜生活的一群人，喝酒、唱歌、打牌直到天亮，是最寻常不过的生活习惯。
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欧阳九九的另一句名言：“昼属于人，夜属于鬼，宇宙天地生成时，已经注定了这一点，但目前地球上的大都市人群，越来越多地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把黑夜点亮、把原先应该属于鬼的世界全部侵夺。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肯定是夜间人鬼同行、日间阴盛阳衰的局面。当这种局面发展到极致，将是个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世界。”
阴阳师的职责，就是涤荡这个世界的幽灵鬼祟，肩负着神圣无比的使命，但在二十一世纪的港岛，利字当头，任何一个行业都出现了哗众取宠的泡沫，连阴阳师这一行也不例外，导致了真正有能力的高手，不屑与装神弄鬼之辈走同一条路，大部分选择了归隐。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其实在我们身边，就有大智若愚、深居简出的得道高手，只是绝不轻易表露而已。
如果有高明的阴阳师出手，破解别墅里的阴气应该不会太难。再一次，我想起了纳兰小舞双手抱着的那只奇怪的鱼缸。叶溪提到回字封条给我的震撼太大，所以才迅速撤出八卦阵，不敢再作滞留，也就错过了仔细观察的机会。
我觉得很有必要调查一下叶离汉的背景，毕竟叶溪所知有限。港岛的发展速度，一日不见，如历三秋，更何况她长期离港，跟随联合国核查小组行动，对港岛来说，已经是个飘泊的过客。
忽然，有三辆计程车连续从我身边掠过，向着我的这一面车窗全部都是摇下的，唱机发出的嘈杂音乐扑面而来，带着粗糙而单调的喧嚣，充满暴力发泄的情绪。
车内的几张年轻嚣张的脸同时扫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车子绝尘而去，音乐声也迅速飘远了。像这样成群结伙的年轻人随处可见，大部分都是某某社团的低级成员，无所事事之余，靠帮人打架、收保护费生活，正是社会不稳定的主要因素。
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些音乐中，带着“萨坎纳教”的疯狂韵味，并且毫无疑问，正在嘶吼的主唱歌手，就是那个邪教的教主，一个名为奥帕的阿拉伯人。
稍稍留意过中东局势的人就能够明白，萨坎纳教隶属于阿拉伯世界最大的恐怖组织民主反战联盟，曾经连续在伊拉克境内组织过数起军事暴动，意图推翻当权政府，但都被军队击溃，并且将信奉邪教的人永远驱逐出伊拉克，永远不得宽恕。
做为教主的奥帕，早就死在伊拉克的绞刑架上，在漫漫黄沙中尸骨无存。像他那样从饶舌歌手起家的教派首领，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一旦被绞死，立刻如一个破裂的肥皂泡，很快便在国际社会的记忆中抹去了。
港岛的流行音乐居于亚洲之首，舶来歌手难以立足，所以，在青少年中听到奥帕的唱片，可能性非常小。
我已经取出了电话，但为了这个小小的插曲而耽搁了几分钟时间，直到看着那三辆计程车消失在远处的红绿灯路口，才慢慢按下了一个号码。
这个年代，要想查到最详尽真实的资料，绝不是求助于国家档案馆，而是忙碌于互联网世界里的超级黑客们。只有他们，才是打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秘室的犀利钥匙。
我要找的，是黑客圈子里的一个华裔年轻人，一个天才黑客，从默默无名的菜鸟程序员跃升为全球第一的绝顶高手，这段寻常人五年之内都不一定能攀越的高峰，他只用了八个月的时间。
天衣有缝，就是他的名字。
电话振铃七次，不多不少，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因为“七”是他的幸运数字，等同于易经中的“起”，是大吉大利、大开大阖之象。
“沈南？”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坏笑。
我听到有键盘“噼里啪啦”敲动的声音，随即他的笑声更是得意：“请向左前方四十五度方向看，大约在四十米外的一辆法拉利敞篷车里，一对忘情的男女，正为你表演一场火热的湿吻。这种真人表演，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喔——”
果然，我的目光向左前方望去，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停靠在人行道边，车上那对年轻男女四臂纠缠者，像两棵拉扯不开的藤蔓植物。
“呵呵，不好，有警察赶到，马上就要棒打鸳鸯两分散了……唉，这破警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人家欲火难耐的时候出现，扫兴、扫兴——哎，沈南，你找我，不会是要请我喝酒吧？”
天衣有缝的情绪有些过份激动，应该是有什么喜事才对。
我等他话音落了，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小天，我只是想请你帮忙找份资料，当然，得看你方便不方便。其实别的途径也能想出办法来的，只是翻到你的电话号码，所以先问一声。”
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有辆警车呼啸而来，“嘎吱”一声停在法拉利旁边。这个路段不允许随便停车，那对男女少不得要为自己的火热欲望而买单了，但天衣有缝又是如何看到这一点的？
熙熙攘攘的车流中，不断有人摇下车窗，向着那辆法拉利幸灾乐祸地吹着口哨。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小天，你是不是又侵入了港岛警署的道路监控系统？别无事生非了，做人还是低调一点的好，行不行？”为了这种好奇之举，他已经被警署传唤过十几次，几乎每次都要通知我去取保领人。
天衣有缝轻轻吹了声口哨：“对，他们的系统漏洞百出，一团混乱，我只是顺手帮他们清除后门而已。不过，你猜的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我已经加入了另一个超级软件计划，现在是在‘零谷’，想不到吧？”
我着实吃了一惊，低声重复着：“零谷？那个隶属于微软高层研发室的程序核心部门？”
计算机软件业发展到二零零六年冬天，业界巨头微软提出了震惊全球的“复印机”计划，并且抽调了“视窗”系列的绝对精英们，组成新的工作团队，要打造一个被称为“宇宙百科全书”的系统。
简单来说，这个新系统自身将成为一台超级复印机，将人类文明出现以来，所有的知识都复制进去，编纂成独一无二的电子词典。所用的技术手段，包括文字、图片、立体图形、影音、三维全息建模成形资料，就像当年比尔盖茨从车库起家，横扫电子软件业一样，微软的新构想，将会远远地将其它对手丢在九霄云外，无法企及。
零谷，就是“复印机”计划的核心控制室。
“我现在的头衔，是零谷的资源部总管，直接受比尔盖茨先生领导，没想到吧？”天衣有缝洋洋得意。
从超级黑客到白道高手，并且得到微软的“招安”，这种本质上的巨大飞跃，已经是黑客界前所未有的创举，他完全有资格得意。
我真诚地向他道贺：“小天，恭喜你。”
程序爱好者能够加盟微软，本身就是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肯定。
他忽然一声长叹：“如果不是当年你帮了我大忙，替我摆平了凯瑟琳怀孕那件事，当时非得给她老爸打死不可。雪中送炭之恩，没齿难忘，这么多年，我一直发誓，将来有一天就算为你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
我们一起大笑，他的语文水平实在不敢恭维，能说出这么多成语来，这得拜港产武侠肥皂剧所赐。
天衣有缝成名之前，与自己的学妹凯瑟琳年轻冲动，犯了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又没钱送女友去医院堕胎，险些愁得一夜白头。因为凯瑟琳的家长是黑道上颇有名气的打手，一旦得知女儿吃亏的事，搞不好真的要拔刀砍人了。
那一次，我替他约了西医朋友，做了药物流产，顺利地化解了这道难关。
谁也不会想到，当年只会在游戏房、台球室里消磨青春的不良少年，今天能堂而皇之地坐在微软的决策大厅里。
想到这一层，我突然感触良多：“再伟大的人物，也仅仅起源于普通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而后在母体里慢慢成长。加入今后遗传医学进一步发展，能不能全程监控这个过程，细分到受精卵每一秒钟的变化，然后人为地控制胎儿成长，使得初生儿的素质水准成百倍千倍地提高呢？”
天衣有缝追问着：“查什么资料，我一秒钟内替你搞定，顺便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收回了胡思乱想，迅速地回答：“请给我查一下叶离汉的背景资料，他的公开身份，是港岛大学天文系的客座教授。另外，还有一个名叫‘纳兰小舞’的人，是叶离汉的小姨子。”
后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纳兰小舞？好像很耳熟。一小时内，我会把资料传送过去，希望你能成为‘复印机’计划的第一个受益者。咦？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三辆计程车始终环绕着你所在的那个街区转来转去，目标好像是针对你，多加注意。”
我已经觉察到了，因为耳边一直回响着奥帕的歌声，三辆车已经是第四次从我身边掠过。不过，我丝毫没有担心，就算车子里坐着的十五个人都是精悍干练的江湖高手，也不一定能在我的飞刀下占什么便宜。
挂断电话后，我折入一条安静的小街，抄近路回住所去。
这条街道两边的铁栅栏上，铺满了密密实实的蔷薇枝条，粉色的重蕊花朵摩肩接踵地竞相开放着，向无人的深夜吐露着郁郁的芬芳。所有的窗户都陷在黑暗里，只有昏黄的街灯静默地矗立着。
外面大街上的车流声瞬间远去，那三辆心怀叵测的计程车当然也被轻松甩掉了。
深夜里的独自漫步，一直都是我人生里惬意的享受，特别是有时候面临某些困难和压力，一边踱步，一边细致地梳理思绪，总能找到顺利渡过难关的良策。
中医做为五千年文明古国的国粹，上至古代的“神医”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下到近代的“国手”李时珍、赵师卿、郑仰山，无一不是气定神闲、宁静淡泊之士，潜心钻研医道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韧信念。
所以，杏林之道里有句名言：医道如人道，良人成良医。
正因为在医术上的成功，才逐步造就了我从不畏避困难，往往知难而进的个性。
梁举半夜里的那个电话，无可避免地激发了我内心的正义感，无论杀死他的是何种怪物，我都要把它抓出来。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竟然是关伯打来的：“小哥，我抓到了偷石板画的贼，不过……不过他是在送还失物的时候被暗器射中的。我已经喂他吃了保命药丸，看起来情形不是太好，你能不能尽快回来？”
所有的思绪一下子隐退了，我迅速抓到问题的核心：“关伯，那个贼是什么人？”
首先可以刨除方星，因为若是她受了伤，关伯就不可能是这种语气了。
“是一个年轻的藏族僧人，问他话，一个字都不说。我试探过他的脉搏，越来越低靡，你看怎么办才好？”关伯的确对达措到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说到藏僧时的语气，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我立即加快了脚步：“关伯，我马上回来，最多五分钟后。”
偷石板画的竟然是藏僧，会不会就是达措灵童麾下的服侍者？静夜散步的闲情逸致消失了，在街道上空无一人的情况下，我施展轻功，只用了两分钟便赶回了小楼。
被关伯的暗器贯穿肩窝的，的确是个面貌凶悍的年轻藏僧，并且是那晚到访的其中一个。现在，他斜躺在储藏室门口的地板上，脸色蜡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一副受了重伤后奄奄一息的模样。
“小哥，弩箭上根本没蘸毒药，应该只是皮肉伤，至多截断了筋络而已，不至于引发内伤——”关伯摸着后脑勺，满脸都是不解。
那块石板画端端正正地摆在储藏室的桌子上，失而复得。
“嗨，我早知道对方要来归还，何必把这些暗器弄出来害人？小哥，你快救救他，千万别闹出人命来。偷东西再还回来，一看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伤了他，我已经内疚得要死了，再不能……”
走白道的江湖人，最讲究“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秉持“仁、义、礼、智、信”的根本原则。对方偷画又送画，属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悔过行为，正是这一点，才更令关伯懊悔。
年轻人眼里不断地闪过痛苦但执着的寒光，我试着用简单的藏语询问他：“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他翻着眼睛盯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焦渴的嘴唇。
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舌尖一直到舌根，都呈现出一种烧灼过的焦黑色，就像那块诡异的石板画。在中医眼里，舌头是人体器官中最能反映内脏好坏的敏感部位，以我的经验，很难相像一个舌头起了如此恐怖变化的人，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只有身中剧毒的人，舌头才会有这种表现。
关伯在我身后喃喃自语：“小哥，我发誓箭头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最轻微的麻药都一点没蘸。天知道，他是在哪里受了伤又坚持着跑回来送画的……”
他俯身在我耳边恳求着：“要不，给他服下两颗天山雪莲丹吧？那东西祛毒效果好。”
储藏室的暗格里的确放着一流的解毒良药，只是面前的年轻人所中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然后接着血脉运转的力量反冲上唇舌，几乎到了死亡的边缘，离最终断气，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关伯，你去沏一壶滚烫的普洱茶出来，我想这位小兄弟是口渴了——”我的手伸在半空，本来想替他把脉，但只伸到一半，发现他左腕上的那条主脉已经同样变成了焦黑色，像一条被火炭炙烤过的蚯蚓。
如果一个人在毒素流遍全身的情况下，仍然能坚持不死，只能说明他练的武功中，有一项可以牢牢护住心脉的异术。无论血液如何循环流淌，心头一点灵气暂时保持纯净，犹如飓风中的烛火，看似摇摇欲灭，但仍然能够勉强维持着。
风和火，一进一推，一扑一拒，可惜我没办法探测到他中的是什么毒，也就不能直接帮他。
关伯打了一愣：“小哥，这位小兄弟没得救了吗？”
他手里一直捏着那枝铁羽钢头箭，表情越来越沮丧。那么多年没再动过的“妙手班门”相思钩，一旦拿出来，先给他惹下了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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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着指了指厨房：“普洱茶能温暖心脉，他此刻的情况，已经接近‘虚不受补’的状态，天山雪莲丹帮不上忙，快去吧。”
关伯恍然大悟，快步奔进厨房，随手将短箭插入口袋里，感悟良多地仰面一声长叹。厨房门关闭之后，我能听到他喟叹着低语：“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这四句，就刻在班家那件著名的暗器“相思钩”上。几十年过去了，江湖上的事起了又平，平了又起，原来关伯心里，始终都没有忘记班家大小姐班兰亭的影子，睹物思人，不胜唏嘘也是在所难免的。
年轻人的伤口上已经被关伯敷上了止血药散，那些白色的药末，止血功能是云南白药的十倍，并且具备超强的消炎杀菌作用，即使是在湿热的夏季也绝不会发生伤口感染的问题。
“朋友，我扶你去书房坐一会儿好不好？”我温和地笑着，换了汉语。
藏族人属于游牧民族，不同部落之间的语言差别非常大，虽然同称为藏语，用词发音的区别却是南辕北辙。
我伸手去搀他的胳膊，但他肩头一晃，右臂一甩，用了一招类似于“金丝缠腕手”的功夫，搭住我的左臂，用力一推，一股巨大的阴柔力量爆发出来，我只能大步后退，卸掉了对方的攻击之力。
藏族武功，属于尼泊尔、中国、俄罗斯三国武功的综合体，风格彪悍霸道，被历代的中原江湖人物戏称为“雪牦牛派”。
特别是他们借鉴了尼泊尔弯刀的优点，采集雪山背阴处的铁矿石，在冰天雪地中锻造出了位列于全球十大名刀之一的“藏刀”，与藏饰、转经筒、六字真言一起，成了流行全世界的“藏族骄傲”。
我摊开双手，低声笑着：“朋友，我没有恶意，我是达措灵童的朋友。”
他盯着我的目光，像是被囚禁在牢笼里的猎豹，充满了毫不信任的杀机。幸好他身上并没有携带长尺寸的弯刀，否则动起手来，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我用藏语缓慢地重复着：“朋——友，朋——友，达措灵童的朋友……”
他张开嘴，跟着我重复藏语的“朋友”这句话，但刹那间露出的一片焦黑的上腭，却让我猛吃了一惊。
这种毒素的邪恶之处，竟然百分之百是从人体的内部展开攻击的，外表丝毫不见异样的情况下，皮层下的所有脏器已经被侵蚀殆尽。一旦蔓延到体表，也就是中毒者暴毙的时候。
（第二部完，请看第三部《碧血灵环》）
第三部 碧血灵环

第一章 异术至尊，纳兰世家
“救……救……”
他嘴里突然迸出两个生硬的汉字，腮上的肌肉剧烈痉挛着。
我很想救他，又一次伸出手，要搀他起来，但被他猝起一拳，把我的手掌打在一边。
“救……天敌，天敌……”
“天敌”两个字只是近似的音译，我无法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朋友，我先扶你去书房，冷静点——”中毒如此之深，即使是注射西药里威力最大的强心剂、杀菌剂都绝对无济于事。因为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行尸走肉，只等那口气断开，就变成真正的死人了。
“天敌，天敌……”他艰难地回头，指向桌子上的石板画，五官奇怪地扭曲着。
我不懂他要表达什么，但大概猜到，一切都是从石板画而起，马上腾身跃进储藏室里，双手去搬那块石头。我的本意，是要把石头放在他眼前，刺激他进一步说话的灵感，但他陡然怪叫一声，翻身跳起来，向客厅里大步飞奔。
“朋友，留步！”我放弃了搬动石头的念头，跟着追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撞开客厅的门，跳下台阶，又向前跑了四五步，突然站住，保持着僵直的抬腿甩臂的动作。
夜真的很深了，老式挂钟不急不慢地敲响了三次，已经是凌晨三点。
“小哥，怎么回事？他在跑什么？”关伯只迟了一步，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一袋嫩叶普洱茶，神情极度紧张。
我举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在外界人看来，藏族人的举止本来就怪异，往往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动作。以年轻人强弩之末的体能挥发，只怕顷刻之间就要丧命。
院子里的花香混合在淡淡的薄雾里，无声地流泻着，不知谁家豢养的宠物犬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短促吠叫着。
“朋友，有事慢慢说，天敌是谁？是那块石头吗？”我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他刚刚只迸出了三个字，犹如天书一样简单，根本让人无法想像他的用意。
关伯的喉结“咕噜”一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关键时刻，要他噤声不说话，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啪啪啪啪”四声从年轻人身上响起来，直传入我的耳朵里，“散功归天——”我立刻想到了这个名词。
江湖上的内家高手临死之前，浑身内力无处发散，往往会在身体里倒行逆施，肆意泛滥，把所有的人体关节筋络全部撕裂，犹如养蛊师死后被蛊虫反噬一样。
“关伯后退！”我一边叫，一边撤退，举手关上楼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喂，有没有搞错？再弄出噪声，我们就报警了！”有户人家的窗子打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句，然后“哗啦”一声又把窗子关上。
“小哥，到底怎么回事？”关伯忍不住，低声叫起来，“我心里老觉得怪怪的，自从看见他中箭起，就慌里慌张的，好像有什么怪事要发生。”
街道尽头，晚睡的洒水车和早起的清洁车工作的声音，同时响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
我摇摇头，年轻人已经僵立了超过三分钟，蓦的“噗嗤”一声响，他的身子像个被击碎了的水壶，四散炸裂，连同身上的衣服一起，化为千万碎片。
“啊？”关伯惊叫着，失手将那袋茶叶丢在地上，“哗啦”一声，上等的普洱茶撒了满地。
此时此刻，他绝不会再去关心那些四千港币一两的茶叶了，已经被眼前发生的这诡谲一幕弄得目瞪口呆。
我只愣了三秒钟，马上取出电话，拨了前几天达措灵童打进来的那个号码。他的人死了，我必须要在第一时间通知他，但电话一直在振铃却没人来接，接连拨了十几次都是如此。
“小哥，要不要报警？要不要报警？”关伯的脸贴在窗子玻璃上，目不转睛地向外望着。
一次简单的偷盗案件发展到目前这种诡异绝伦的地步，任何人都会被弄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
“不必，关伯，我必须得告诉你，这个年轻人就是曾经跟随达措灵童到访过的其中一个。现在，我们不知道他到底中了什么毒而死，必须先通知他的主人，然后再做定夺。我感觉这群人的行踪飘忽不定，盲目报警，只会坏了人家的大事。”
达措灵童给我的印象不坏，并且坦诚转世之前的活佛，携带着跟我父母有关的银牌，不管这些话是不是真的，至少我们大致处于统一战线上。
我并非不相信警察，但往往有些处理问题简单粗暴的警员，只会坏事，人为地搞出很多障碍来，弄得人进退两难，哭笑不得。
我始终没有打通达措的电话，索性吩咐关伯把楼门关好，等到天亮再去院子里处理善后工作。
“年轻人说的‘天敌’是什么？难道是那块石板画？”我心里的疑惑不由得更多了一层，缓缓地回到储藏室里，站在桌子前面。他偷窃石板画的行动，毫无疑问出于达措的授意，那又为什么要归还回来，徒增这些复杂过程？
我绕着桌子观察它，仍旧是原先的样子，镌刻着的图形笔画，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唐枪送它给我，到底想说明什么？它与叶溪见过的那块，会不会是同一块？那么，雅蕾莎对石板画也应该是最熟悉的了——”
我的手指缓缓擦过那些细腻的线条，除了来自石头本身的寒意，毫无其它感觉。
“小哥，我在想，是不是有‘江南霹雳堂’的人参与进来了？那种能将人炸得粉碎的武器非常类似于霹雳堂的‘小楼一夜听春雨’，你说呢？”关伯颓然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摇摇头：“不，关伯，那种武器炸开时会发出巨大的爆响。咱们刚刚都看到了，年轻人身子炸裂，发出的声音非常小，大概只有砸碎一个西瓜那么大的动静。再说，霹雳堂的故人与武器，都在清朝末年，随着石达开的部队一起消亡在曾国藩的洋枪队手里了。一百年了，哪里还有他们的消息？”
不仅仅是霹雳堂这一个门派，枪械的出现，同时终止了武林中数十个门派的发展，仅存下来的，也都日渐式微，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冷兵器格斗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只有关伯这样的老江湖，才会偶尔念叨起那些曾经辉煌的名字。
关伯苦笑着：“我只是触景生情罢了，要你来看，年轻人的身子怎么会爆炸开来？”
我无法解释，在没了解真相之前，下任何结论都是不负责任的。
关伯偷偷打了个哈欠，我并没有意愿向他叙述今晚跟叶溪出去的经过，所以干脆要他先去休息。
“小哥，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总觉得叶小姐身上带着某种邪气，阴森森的。改天，能不能请个行家排一下她的生辰八字，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妥。我看过人口调查的报纸，近几年港岛的漂亮女孩子过剩，终身大事，无论挑选斟酌多少次，都不为过，是不是？”
起身之前，关伯又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段。他替我选中的是方星，恐怕误以为我今晚跟叶溪出去是喝酒谈天了。
我忍不住笑了：“关伯，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拐弯抹角了，心里想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就像从前那样。”
关伯呵呵一笑，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他的话，又把我的思绪重新引向雅蕾莎那个话题。辛苦了半晚，我并没有如愿见到“十根脉搏”的孕妇，相反地却看到了那个古怪的保险柜，还有挂满了纳兰小舞照片的奇门遁甲阵势。
“到底谁会是‘十根脉搏’的孕妇呢？按叶溪的说法，雅蕾莎就是目标无疑，那么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她的脉搏又看起来绝对正常？”
关伯的话间接提醒了我——古人说，魔由心生。
如果从心理学专家的角度上分析，甚至可以大胆地认为，是梁举与叶溪的神经发生了问题，从而产生了异常幻觉，把一个正常孕妇的脉搏，虚幻地想像成种种复杂无比的东西，然后在自己的思想里肆意渲染，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医学界的奇闻。
我的思想深处，从不对任何事简单否定或者简单肯定，毕竟有梁举的死在那里血淋淋摆着，如果一切有关孕妇的诡异情节都是虚构出来的，他又是为什么而死？
“明天，一定要联系到唐枪，看看这块石板画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对于叶溪与雅蕾莎，我觉得最好等她们离开那栋阴气汇聚的别墅之后，大家再找机会坐下来详谈。既然石头已经失而复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对它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
冲了一杯浓郁的黑咖啡之后，我缓步进了书房，脑子里的事太多，我需要略作休整，才能安心去楼上卧室休息。
电子信箱里一片空白，想必天衣有缝还没来得及替我找到那些资料。
回顾他的历史，我往往感到人生的不可思议，毕竟成为微软帝国高端管理层的一员，曾经是无数华人程序员的终极梦想。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轻易达成了这个目标，不得不让那些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上爬的中年人们汗颜：“二十一世纪，是个属于年轻人的世界。”
“叮零零……”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天衣有缝的号码，我马上按下了接听键。
“沈南，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但在发送资料给你之前，有个人想跟你谈谈，不知道是否方便？”听筒里，又响起了他得意的坏笑，“我想此时的港岛，应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也是男人最热爱的温柔乡阶段，不知有没有打扰你的好梦？”
我忍不住以开玩笑的口吻呵斥他：“小天，你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毛孩儿，懂什么温柔乡不温柔乡的，快说，是何方神圣要跟我谈？”
天衣有缝停止了坏笑，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戈兰斯基。”
我微微一怔：“‘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戈兰斯基的外号是英国王室联名赠予的，具有十足的含金量，因为他曾成功地扑灭了伦敦老城里十几起灵异事件，令困扰王室女性多年的“恐怖夜吸血蝙蝠案”真相大白。
做完这些事的那年，他刚刚九岁，已经是名震欧洲的异能大师，与之前成名几十年的“电王”昆拿多、“吸血鬼终结者”塞莱桑、“镇墓者”音赫拉拉一同名列欧洲异术界的巅峰。
十五岁之前，他带着英国女王馈赠的几百万英镑，走遍了欧、美、亚、非四洲，潜心修行异术，以高于常人一百倍的速度学习，据说目前全球的异术界，能够与他匹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天衣有缝发出一声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感叹：“沈南，其实你真的应该到零谷来看看，这里已经汇聚了你想不到的各行业高手。所谓的‘复印机’计划，伟大到了极点，简直是要再创一个新的世界，而绝非各种资料的简单堆砌。戈兰斯基不过是我领导下的一个普通成员，因为你提到了‘纳兰小舞’这个名字，他对此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所以才想跟你对话。”
我为他的进步而感到欣喜，因为从前天衣有缝凭借着自己在黑客界的顶尖名声，时时流露出“天下无敌、固步自封”的孤独感，也不止一次地发出“无敌最寂寞”的感叹。
如果他能在零谷的高手群里，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再次爆发出强烈的创造性，必定会给自身的发展带来更深远的契机。
在全球无敌的微软帝国里，那句“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中国成语是绝对不适用的。即使身为帝国机器运转的一颗小小螺丝钉，也必定能在积极向上的气氛中做出非凡的成就。
“小天，你长大了。”我不免重重地叹息，有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自责感。
天衣有缝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闷声闷气地回应：“没有你，我就不会有今天。所以，我永远要你记住，任何时候，我都会是你的好兄弟，任何事吩咐给我，赴汤蹈火，也一定让你满意，南哥。”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改变称呼，语气虽然直白稚嫩，却带着百分之百的真心。
“两位，寒暄结束了吗？是不是可以容我插言？”一个温柔的男人声音插了进来，华语说得非常流利，更带着欧洲人特有的幽默感。那是戈兰斯基的声音，我曾听过他在万国异术大赛上的开幕致辞，过耳不忘。
天衣有缝吸了吸鼻子，匆匆说：“两位慢慢谈，我先退出了。”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朋友感情，越深厚就越不会轻易外露。这么多年，天衣有缝第一次做出这种表白，平时只是“沈南、沈南”地乱叫，根本不管我大他那么多岁。他真的成熟了，已经开始懂得反思从前，正如哲学家说过的——“当我们开始回首往事，也就证明我们已经老了。”
互联网超级黑客的世界，是一个极度神秘而虚幻的领域，普通人很少能融入进去。我希望天衣有缝能够在一个大机构的合作化运作过程中，真正成为无愧于“天下第一”这个称号的程序界王者。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已经越来越感受到，要想顺畅地完成某件事情，一个人的力量总会捉襟见肘，只有团结协作才是做大事的正道。天衣有缝的存在，任何时候都能给我提供资料方面的绝对支持，这是别人无法代替的。
“沈先生，我是戈兰斯基，幸会。”听筒里的冰岛男人，声音温柔诚恳。
我缓缓吹去飘浮在杯面上的咖啡浮沫，淡淡地回应：“幸会，久仰。”
戈兰斯基低声笑起来：“沈先生是医道高手，我是专门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不在同一行里混饭吃，何来‘久仰’二字？不过，每次听到中国人说这句话，我们欧洲人还是很高兴，毕竟中国是个伟大的国家，像天衣、沈先生这样的绝顶人才，只有在中国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才能诞生出来。所以，有时间我们该坐在一起，为了这个伟大的国度干一杯，怎么样？”
他很健谈，更毫不掩饰对中国的热爱，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一个不眠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沈先生，你安排天衣查找资料的事，他又转手安排给我了。为了节省零谷的电话费，我即刻开门见山地谈这件事，你看可好？”他开始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巨大响声密雨敲窗般高频率地响了起来。
我简短地答应：“好，那样最好。”
电脑屏幕上，代表“新邮件到达”的红色星星开始卖力地闪动着，我动了动鼠标，立刻有张高精度图片出现了。
“沈先生，这一张图片，你应该有点印象，正是你要我查找的纳兰小舞。请注意看她手里的金鱼缸，或者说是那个像金鱼缸一样的东西。请不要笑我卖弄知识，鱼缸外面那些来自古埃及的符咒，翻译为汉语，是以下两句——‘十地九天之亡灵，无论族界全部入吾彀中’。这种法器，其历史可以追溯至胡夫金字塔建立之前，也就是那个猫灵统治整个埃及的混乱年代。”
戈兰斯基的叙述言简意赅，短短几句话，对张看来充满疑点的图片解释得一清二楚。
这张照片，就是我想仔细观看而没来得及细看的那张，当我移动鼠标，将图片缩小到与屏幕相适应的程度时，四个小字赫然映入我的眼帘，空气之虫。
左手的咖啡杯一颤，有几滴溅出来，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
“狄薇替梁举翻译的资料上，岂不也提到了这个名字？”一道看不见的线，正悄然将梁举的死、狄薇的翻译成果、奇怪的雅蕾莎、叶家别墅三楼的八卦阵逐渐联系在了一起。
我放大了那个金鱼缸的部位，在这张高精度的图片上，金鱼缸内部的所有线团一样的东西，很明显都是处于蠕动状态的，而不是静止的一堆。
戈兰斯基继续着自己的叙述：“纳兰小舞并不是中国人，我知道每一个了解古代历史的人一提到‘纳兰’这个姓氏，就会联想到纳兰性德、纳兰容若等等风流潇洒的文人墨客，但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地说，纳兰小舞是越南人，而且确信她是‘山阴度族’酋长的后代。沈先生胸怀锦绣，一定能讲得出‘山阴度族’的来历与特征，就不必我再赘述了，是不是？”
我脑子里豁然开朗，脱口而出：“异术至尊、纳兰世家？”
戈兰斯基轻轻一笑：“正是。”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形而上学的错误，在叶家别墅里听到那个中国味儿十足的名字，眼前看到的又是黄皮肤的亚洲人，马上想当然地以为“纳兰小舞”是个中国人，所以搜遍了记忆，也没找出一个与“纳兰”这个复姓有关的异术门派。
毕竟戈兰斯基是异术界的顶尖高手，脑子里装着全球各地的异术人士信息，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越南的“山阴度族”。
既然叶溪提到纳兰小舞是她的小姨，参照“山阴度族”有“二女共事一夫”的一贯风俗，则叶离汉必定是同时娶了姐妹俩无疑。
第一个结解开之后，另一个疑点同时有了答案：“在八卦阵里张挂纳兰小舞的照片，正是‘山阴度族’世代相传的‘固像结界封印法’，只有拼尽性命与敌人同归于尽时，才可能使出这种石破天惊的手法，同时自身也会呕血而亡。”
“沈先生，我很希望能与你这样的高手交流，以你这样极度灵敏的思想素质，不加入异术界，实在太可惜了。不过，听天衣说，你的古老医术在港岛首屈一指，能够通过药物任意左右胎儿在母体中的生长过程，我已经向我们的总裁先生举荐了你，一周后他将飞抵港岛向你请教生男生女的秘诀，到时候，请千万看在天衣和我的面子上，给他以指导——”
戈兰斯基的话还没有讲完，一阵“嘀嘀、嘀嘀”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了起来，提示我有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显示出的，竟然是达措灵童的电话号码。
我急促地向戈兰斯基道歉，马上切换线路，急切地低声叫着：“是达措灵童吗？你的人在我家里出了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几秒钟的沉默后，听筒里才传来达措的粗重喘息声：“救……救我们……天敌，天敌……”

第二章 转世灵童的天敌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天敌”这个名称了，达措的喘息非常急促，仿佛被什么力量扼住了喉咙一样，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达措，慢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腾的一声从转椅上跳了起来。
“我们……正向你家赶过来……石头、石头上的毒素入侵……救命，救命……”达措勉强说出了这些话，喘息声如同一只年迈朽毁的风箱。
我马上出了书房，赶到储藏室，啪的开了顶灯。
灯光下，石板画依旧静静地竖立在桌子上。之所以没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匿起来，是因为它的失而复得——既然对方肯往回送，大概能够证明它是毫无用处的。
唐枪做事，往往天马行空，令人意想不到，根本不能用平常人的价值观念去衡量。记得最近的一次，他去古埃及盗墓时，曾用国际快递发送给我一大袋沙子，单单邮寄费用便高达三千多港币，结果那些只是斯芬克司脚下的普通沙子，可供游客们随意装取。他千里迢迢寄给我的用意，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亲自感受一下狮身人面像的震撼。
“达措，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我毫无感觉？”为了再次证实这一点，我用力把自己的右手按在石头表面。假如里面藏着某种剧烈毒素的话，我即使中毒，也能够用内功将毒血逼出来，而不至于像年轻人一样爆炸而死。
“沈……我们就要到了，快出来救……救救我们……”达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手握着电话，迅速开了客厅的门，穿过院子，又轻轻拉开大门。大街尽头，一辆黑色的旅行车唰的拐了进来，轮胎在水泥路面上高速侧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车子像喝多了酒的醉鬼一样，不断地左右摇晃着，斜着身子“嘎吱”一声停在大门口。
驾车的是大眼睛的强巴，车窗早就摇下来，向我低声叫着：“沈先生，请上车。”
我走近后面的车门，“啪”的一声，车门抢先弹开，露出达措痛苦万状的脸。
“沈先生……”他半躺在后座上，吃力地抬着右腕，像已经死掉的年轻人一样，他的腕脉也变得一片焦黑。
我沉声叫着：“强巴，打开顶灯，让我看看达措的舌头。”
做为医生，越是在混乱的营救环境里，越得保持冷静。
灯开了，达措慢慢伸出了舌头，从舌尖到舌根，连同上下腭在内，都已经漆黑一片，甚至当他仰起脸的时候，鼻孔内部和眼珠的侧面，都出现了发黑的迹象。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能拿出有效的救治手段，接下来，达措灵童也将像年轻人一样诡谲惨死。
“只有你能救我们……”达措惨淡地笑着。车里只有他自己，强森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并不在内。
我思考了五秒钟，立刻拨了一个电话，等对方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后，我急促地下了命令：“五分钟内，准备一只放满清水的浴缸，越大越好，然后我需要最新鲜的血浆，越多越好，至少不低于一百袋。另外，即刻打开铁门，我在四分钟后到达。”
达措向前指了指：“他……强巴也不行了，我们、我们一起……”
果然，强巴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电话那端的人恼火地大叫起来：“小沈，你搞什么啊？现在都几点了？”
我不管他的语气，立即收线，反手拉开车门，抓住强巴的肩头和小腿，发力一推，将他抛到副驾驶座位上，跳上车。
车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我扭头看了达措一眼，大声吩咐：“你们两个，运气护住心脉，只要再坚持五分钟，我保证大家都会没事。”
强巴吃力地抬起头，脸色蜡黄，焦黑色已经侵蚀到嘴角位置。
“沈先生……先救灵童，我……死……没关系，为灵童而死，金身不灭，无惧无怖……”宗教信仰的力量在民众心里无比巨大，藏民对活佛的崇拜更是达到了虔诚的极点，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为活佛而存在的，根本没有自我、没有私心。
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淡淡一笑：“放心。”立即挂挡，油门瞬间轰到最底，车子“呜”的一声低吼着冲了出去。时间就是生命，我相信接电话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按照我的话去做。
第一个年轻人的死给了我巨大的震撼，同时也给了我灵感，找到了破解那种毒素的思路。
车子连续穿过七条小街，再次左转，前面四十米外，一家修车厂的电动栅栏门正在缓缓打开。车子过了铁门，速度不减，向着一间破旧的拆装车间冲过去，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后面，隐藏着的其实是一个地下医生的诊所。
“小沈，真给你害死了——”一个高瘦如竹竿的中年人哈欠连天地迎了上来，向车子里一望，立刻皱起眉头：“你要给这两人放血排毒？价钱怎么算？”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蓬乱得像是刚刚跌落在地的鸟窝，伸出鹰爪一样的双手，搭在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上。
我挥了挥手：“救人要紧，别开玩笑了。”
他双手一分，抓在达措和强巴的肩头上，毫不费力地把两个人从车窗里拖了出去，晃晃悠悠地走向一个灯光明亮的门口，大力挥手，两个人飞了进去，立刻发出“噗通、噗通”两声水花飞溅的动静。
达措灵童地位尊贵，这种待遇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了。
我跳下车，绕着车身一周，把所有的车门全部打开，确信车子里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线索，马上举手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闪出两个神情彪悍的工装年轻人，不像是修理工，带着九成以上江湖杀手的作风。
“辐射消毒，把所有的纺织品部分换掉。”我的话简单明了，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寒暄委婉的措辞。
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地倒了出去。
竹竿“啪”的打着了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沉默地倚在门框上向房间里望着。
我走到他身边，闻到一股尼古丁与某种轻微性毒品混合的异香，房间里摆放着一只半米高、三米见方的塑胶游泳池，达措与强巴无力地斜躺着，只有颈部以上露出水面，像是两条搁浅了的大鱼。
“小沈，这两人什么来路，中毒那么严重，还能坚持下去？”竹竿指向达措，语气更加惊骇，“那个小家伙，心脏的跳动能力沉浑之极，中毒程度是年轻人的一百倍，但自身抵抗毒素的能力，却深不可测。我甚至觉得，向他的身体里再注入几种致命毒素，他都绝对扛得住，你以为呢？”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擦过竹竿身旁，走向达措，先从侧面的架子上取了一副橡胶手套戴好，然后站在游泳池边，握住了他的左腕。
达措的心跳很正常，已经变色的腕脉，在目测下并没有发生干瘪或者鼓胀的异常现象。
“小沈，刀——接着。”竹竿拉开了门边的抽屉，取了两柄小号的弯刃蚯蚓手术刀向我示意。那种刀的特别之处，是可以造成脉络上的不规则截面，利于手术切割后的自然愈合，是“放血疗毒”时最常用的工具之一。
我摇摇头，竹竿立刻笑了：“小沈，这两个人，可不值得动用我的那些宝贝，你别说，我也不会答应。”
一路赶过来，我在驾车高速奔驰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换了十几种救治方案：“替达措排毒的同时，也得保证他的灵性不受损伤才对，否则，他的灵力消失，变成普通小孩子，将是这一支藏教的损失，活佛的法力传到此时也就断代了。”
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治病救人之道，永无止境，此时做的每一个微小决定，都会影响到一个人、一个教派的未来发展，我不得不慎重考虑。
竹竿是万里挑一的医道高手，反应非常机敏，从我沉思的表情里，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
“老杜，先给他动手术做个试验，嗯，他们两个属于雪山藏民，可能身体结构会与其他人不同，上点心。”我用下巴向强巴点了点，同时伸手按在达措的颈部，探察他的血液循环情况。
放血救人，其实在我的住所里也可以进行，但既然达措提到那块石板画是“天敌”，为了保险起见，我才带他们来到这里。
老杜属于中西医结合的邪派高手，喜欢用特立独行的手段救治奇奇怪怪的病人，并且乐此不疲、久而成癖。
他走向强巴，捉住对方的左腕，向肘部内侧扫了两眼，陡然挥手，手术刀发出一阵耀眼的蓝芒，随即七八条紫黑的血线飞了起来，溅起半米多高，喷在侧面的水泥墙上。
“五分钟后，可以进行输血工作，只是普通的AB型血，血管构造、流通压力与普通人无异。”老杜有些失望，扳开强巴的嘴，细细地观察了十几秒钟，一声冷笑：“中的不过是阿拉伯世界的普通毒药，大约换血两次，就能恢复正常。”
他在医学道路上的追求，已经误入歧途，钻入了极其晦涩的牛角尖，越遇到古怪病症便越兴奋，犹如尝遍天下美味的饕餮之徒，吃厌了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之后，总想找到以前从无尝试过的东西。
“沈先生——”放血疗法非常见效，强巴陡然睁开眼睛，振作精神向我叫了一声。
老杜抬手，“啪”的一下拍在强巴头顶，冷笑着：“喂，小子，别乱开口说话，当心气血倒灌，你会死得奇惨无比！”他郁闷地站起来，踱到我身边，在食指上轻轻抹拭着刀锋，冷冷地打量着达措。
“我死……我死不要紧，沈先生，请一定救活灵童，刚才在……车上，灵童曾经灌输力量给我，我担心‘天敌’的毒素会……会入侵他的大脑，毁灭活佛转生的信号……”强巴气喘吁吁地叫着，臂弯里的血线喷溅速度越来越快。
我点点头，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急怒攻心之下，他再长篇大论地开口说话，很容易造成严重内伤，老杜并不是在故意虚言恫吓。
“唔，小沈，这小家伙有点奇怪——”老杜纷乱的板刀眉霍的一抖，俯下身子，紧盯着达措的脸。
达措的脸色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半闭着眼，气息越来越绵长。
老杜越发奇怪，伸手要去探他的鼻息，被我举手拦住：“小心，毒性有了异变，如果你再不肯贡献出自己的宝贝，他很快就要死了。”
我能看得出，达措在体内的剧毒发作之后，已经启用了燃烧体内的真气来扑灭毒素的行动，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不会支持多久。等到他的内力油尽灯枯之时，毒素必定全面爆发，再没有活路了。
老杜抱着胳膊，翻了翻怪眼：“那些宝贝培养出来不容易，我不想随便就拿出来给别人用——”
这种状态，仅仅靠放血来祛毒，那些深入达措内脏、骨髓的毒素根本得不到彻底清除，即使放完身体的最后一滴血，也仅仅是在做表面功夫，触及不到毒素的本源。
强巴挺了挺身子，又要开口，老杜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像屠夫胜过像医生的年轻人闪了出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强巴身后。
“进无菌舱，开透析机，两次血液清洗，第三次灌输时加入‘生命沸腾剂’，然后注射强力镇静剂，让他昏睡七十二小时。”老杜快速吩咐完毕，年轻人抓住强巴的胳膊，拖向侧面的走廊，像是菜市场上的鱼佬随手捞起了一条待宰的活鱼一般。
在老杜的地盘上，一切救援程式都要按他的规矩来，但我相信，从现在开始，强巴的一条命是已经保住了。
“沈先生——”达措睁开了眼，但他的声线已经变了，大约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嗓音。
我点点头，低声回应：“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救你。”
“我死并不可怕，成不成活佛也不是最重要的……但天敌出现之后，如果没有强大的正义力量去克制它，任其发展扩散，遭受荼毒的，不仅仅是阿拉伯世界和雪域高原，一切地球生命都会被吞噬。正如光明与黑暗不可能并存一样，天敌是整个人类世界的敌人，它开始强大，人类必定受到戕害，不可能和平共处在一种空气环境里。最可怕的是，除了我们这一教派，别的人对它毫无察觉，就像你对那块石头没有感觉一样——你看，外面的天空亮了，天敌就会暂且隐去，这是人类能够自救的最后时刻，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他的精神振作了很多，已经将毒素压制住。
“嗤啦”一声，老杜挥手拉开了后窗上的双层金丝绒帘子，果然已经是霞光万道的美好清晨。
“毒素随时间不同而强弱不同，这是什么原理？难道是按照人体生物钟运转规律制造出的病毒？小沈，这孩子在说什么？长篇大论又算什么意思？”老杜不知道达措的身份，被这段话弄糊涂了。
“天敌是什么？来自哪里？”我试图抓住达措要表达的核心思想。
石板画是唐枪不远万里寄回来的，总不至于要拿它来害人。
达措慢慢摇头：“秘密都在雪山上的冰洞里，我的前生智慧要恢复到三十五岁时，才可能明白天敌的过去未来。不过，那不知道要在多久之后，时间流逝很快，到那时候，世界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不过是最初被天敌攫取的食物，就像一个面对流水筵席的人，总是要挑选最可口的食物下箸一样，等到我和强巴也死了，马上会轮到另外的人，也许是你，也许是港岛区域内任何无辜的人。”
他试图在水中站起来，但老杜马上吼叫出声：“别动，我马上救你！什么天敌不天敌的，阎王要想收谁的性命，先得问过我老杜再说。”
“拿我的‘吸血神虫’来——”他“啪啪”击了两掌，又一个年轻人闪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暖水瓶大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的血红色液体中，浮着满满的一层灰色条形虫子。
我望着达措那双隐约泛着金光的眼睛：“不要怕，那是些人工培养的水蛭，能够吸取你身体里的毒血，一点都不会痛。”
达措空洞地笑起来：“怕？我不会怕，如果你不答应我那个请求，天下这四十亿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有什么好怕的？”
我微笑着：“那就好，等你度过这一重生死历炼，我们再从长计议。”
修行的人，将世间任何困顿痛苦都当成上天对自己的磨砺，每过一道难关，对天道佛法都的领悟便更深了一层。如果能及时挽救达措的生命，我很愿意与他促膝长谈，了解关于雪山冰洞里的一切。
老杜揭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这些不是普通的水蛭，而是经过化学药品深度催化而成的变异品种，能够顺利分解血液中的毒素，而不会被轻易毒死。
“可以开始了吗？”老杜举起瓶子。
我点点头，但他随即皱着眉头，向门外扬了扬下巴：“小沈，熟归熟，我出手救人的时候，还是不想有外人在场。清晨空气新鲜，你是不是应该出去透口气，顺便打打拳、练练功什么的，做做运动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水蛭吸毒，是一个异常恐怖的场景，老杜从来都不让别人参观自己的救人过程，并非只针对我自己。
我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放开了达措的手腕。
老杜又一次皱眉：“信不过我？”
我微微一笑：“信不过你？那还能信谁？不过，无论采取任何极端手段，请保护他的——”我伸出手指，在自己头顶轻轻敲了一下。转世灵童的海量信息，都在脑部存储着，犹如一枚无限精密的电脑芯片，经不起任何暴力破坏。
老杜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达措，脸上突然浮现出进退两难的神情：“小沈，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有件事咱们单独谈。”
我大步向门外走，身后传来“哗”的一声响，老杜已经把瓶子里的水蛭全部倾倒进了游泳池。
修车厂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南边的楼顶，有人吹起了鸽哨，一大群灰白色的鸽子振翼飞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扑噜扑噜”的翅膀扇动声。
其实这是一个安定祥和的世界，如果不是昨晚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事情，现在我应该是端坐在书房里，喝着黑咖啡看报纸，开始心情舒畅的一天。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正在向着人力无法控制的黑暗深渊滑动着，犹如一组缓缓转动的齿轮，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启动，就很难再将它停下来。
“梁举的案子，不知道警局方面会如何展开侦察？大约势必能牵扯到叶溪与雅蕾莎身上，还有那栋古怪的别墅——”
小北的形像跃进了我的脑海里，虽然仅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给我的感觉始终非常特殊，特别是那种彪悍冷酷的眼神，我一定在哪里见到过的。
“小沈，要不要来一支？”老杜踢踢踏踏地走了出来，掌心里弹开一只黄铜烟盒，露出里面十几支长短不齐的手工烟卷。
我摆摆手，敬谢不敏。他是慢性吸毒的行家，这些烟卷里，掺杂着产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类型毒品，从最轻度的非洲“兴奋草”到缅甸边境最精纯的顶级海洛因，随时都能按他自己的设定调整自己的兴奋程度。
他是医生，随心所欲地治疗病人的同时，对自己的身体也进行过无数次的解析体验，医术之高明，令港岛几大名医汗颜。只是，他疯狂不羁的个性，却又导致没有一个正规医院敢聘用他。

第三章 死亡谶语
中医发明几千年、西医发明几百年以来，很少有人身兼两者之长，治疗过程中，更是双管齐下，方法之古怪前所未见。
例如方才的“水蛭吸毒法”，本来是属于中医的一种古老疗法，采用的都是普通生长状态下的水蛭成虫，而且使用时，非常谨慎，同时放置在病人体表的只数，绝对控制在三到五只之间，唯恐毒虫钻入人的血管，沿经脉回流入心脏，闯下大祸——但在老杜的治疗手法里，以化学药品人工驯化水蛭，把这些被称为“水中刺客”的怪虫，训练成了一种得心应手的工具，刚才同时入水的，至少有三十支以上。
“枯燥无味的人生啊，不吸毒怎么能苟延残喘下去？”他仰天长叹，挑了一支雪茄一样粗的烟卷，在鼻子上贪婪地闻了四五次，然后点燃，叼在嘴里。
“这是莎士比亚的名句，听过吗？”他“啪”的扣上了烟盒，丢进自己那条脏得不像样的工装裤里。
我浅笑着摇摇头：“没听过，但你最好能换条裤子，难道最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穿工装裤的医生，除了他之外，港岛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了。
老杜拢了拢头发，挺挺胸：“小沈，就我这种形像，‘港岛小姐’前三甲里的妞儿还主动投怀送抱、赶都赶不走呢！想当年，我在港岛英俊小生圈子里，比什么‘四大天王’受欢迎得多了，港督府的两位小姐，每年圣诞节舞会，都抢着做我的舞伴。唉，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小沈你啊……”
他吐出一大口浓烟，眯缝着眼睛，陷入了无比陶醉的微醺境界。
当年的老杜，的确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至今娱乐圈里的半老徐娘们提起他，仍旧心荡神驰、向往不已。我不能不暗自感叹岁月的残酷，竟然将一块美玉，摧残侵蚀成了无人问津的顽石。
“嘿嘿，小沈，我觉得，那个小家伙的命好像不太容易保得住呢——”老杜蓦的睁开眼睛，换了一副阴沉严肃的表情。
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这一点非常出乎老杜的预料：“怎么？不相信我的判断？”
鸽哨声停了，那群鸽子也消失在大片的金色霞光里，随着市声渐渐开始喧嚣，港岛又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老杜取下嘴角的烟卷，忽然有所顿悟：“小沈，你刚刚一直在看小家伙的掌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默默地点头，老杜立刻明白了：“断掌纹？你看到了断掌纹？”
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往往在极其复杂的问题前面，一语中的，准确无比。
“老杜，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保护他的脑部结构吗？就是怕你自作主张，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做某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生理性破坏。他的掌心里有一道弧线断掌纹，而且是被相术师们称为‘十面埋伏’的形状，横向切断了手心里所有的天、地、人、君、亲、师六大命脉，基本可以断定，他是没法活过三十岁的。”
我反复观察过三次，达措的掌纹的确晦暗之极，绝对至凶无比。
老杜举手挠着头发：“三十岁？我觉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很可能活不过六个月。在决定用‘吸血神虫’替他疗伤之前，我看了一眼替他自动拍摄的脑组织图片，显示在他的大小脑之间，有一颗脆弱无比的血瘤，直径超过两厘米。当他的脑部结构迅速发育时，厚度不断增加的骨骼，势必对血瘤造成挤压，一旦破裂，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脑部肿瘤，无论恶性还是良性，几乎都是医学世界里的绝症。老杜的X光片机，技术非常先进，他说的话，更是病情确诊的金科玉律。
我点点头：“老杜，你说得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对他的脑组织发育程度抱着很大疑惑对不对？”
这一点，很容易解释，当达措恢复前生的活佛记忆时，心智发育、脑部发育都会超过常人几百倍。以老杜的水平，一眼就能发现。
老杜大口吸烟，并没有接着我的话题说下去。
同是医学高手，对于同一个病人的诊断，不会相差太远，我甚至能猜到，如果不是我事先提出保护达措的脑部细节安全，他甚至可能马上实施开颅切除手术，在我重新回到达措身边之前，把那个血瘤摘除掉。
灵童需要活佛的记忆，否则，他便空有灵童之名，而无法为本教做出任何贡献，成为不折不扣的傀儡。现在我无法断定，血瘤的存在，是否正是前生记忆的体现？
其实到目前为止，人类医学对于体内的微循环系统、智慧运算系统所知甚少，根本没有足够的研究资料和临床经验。所以，我不会允许老杜向达措开刀，以免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老杜，病人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藏教的转世灵童，身体结构有别于正常孩子。我只希望咱们怯除他中的毒，接下来有什么发展，慢慢观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以吗？”
我打破了沉默，病人是我送来的，我必须得保证不要节外生枝。
老杜回身向大门里望了一眼，深深地皱着眉：“灵童？但我没有更妥当的办法阻止那颗血瘤的破裂——小沈，治标还是治本，抑或标本兼治，现在就需要确定下来。要想保住他的命，开颅、激光穿射绝对是唯一的手法，在他的毒血排除干净之前、大约四十八小时内给我确切通知，否则我会用自己的原则办事，嘿嘿，这是我的地盘，客不欺主，理应是我说了算对不对？”
他的鹰爪怪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总之，你送了两个活人进来，我就要你带他们活着离开。死掉任何一个，都是给我老杜砸了招牌，懂吗？”
就像性格古怪偏激的梁举一样，老杜同样奇怪地遵循着某些特定的人生准则，在他手底下有人死亡，会让他无比郁闷。
“我懂，不过，每个人的情形都不一样，特别是这个叫‘达措’的孩子。老杜，辛苦你了，叫他们用点心，我希望达措离开时，只留下毒素，浑身连根汗毛都不要少。”在跟老杜的交往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如此啰嗦过，只在达措这件事上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生死关系到教派的存亡，更能揭示出那块石板画上的秘密。
老杜凝视着我的脸：“小沈，你变了——任何事情，关己则乱，难道这个转世灵童跟你会有切身的利害关系？算了，我没心情探索别人的隐私，记住，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好好记着。”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吹着口哨晃晃荡荡地转身向回走。
我扬声叫他：“老杜，照看好他们，答应我，四十八小时内，别碰他的脑骨。”
他背着身子，满不在乎地举起右臂，挑了挑大拇指，做了个“放心没问题”的手势。
我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十几分种，仔细想想，目前只能利用这四十八小时，抢先联络到唐枪，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有什么诡异之处，从达措中毒的根源入手。
十五分钟内，我拦了辆计程车返回住所，在关伯诧异的目光里走进书房。
“小哥，你去哪里了？那么急出去，我一直都很担心。”关伯唠叨着，走回厨房准备早餐。
对于我来说，新的一天，将从最棘手处开始。
桌子上，仍留着昨晚喝剩的半杯黑咖啡，想想天衣有缝与戈兰斯基的电话，关于纳兰小舞的事又要暂且放在一边了，还是达措的性命更重要。
我打开电脑，联入互联网，打开了世界盗墓高手联盟的网站。
这是号称“亡灵掘墓者”的墨西哥人汉南拔于一九九九年创立的私人网站，但七年之后，已经成了全球各地的盗墓高手招揽生意和兜售战利品的空中市场，而起初无人光顾的不起眼网站，也已经被世界各地的收购掮客们争先恐后地关注着，据说公开叫价已经到了四亿英镑。
汉南拔的收获，无异于当年美国“淘金热”中的卖水者，淘金的人最终收获了了，而他却靠卖水而获得了巨大的成就，登上了西服革履的上流社会，彻底与灰头土脸的盗墓生涯分道扬镳了。
打开网站的公告板后，我做了如下的英文留言：“布谷鸟呼叫猎人，蜜糖已经燃放。”
这是我跟唐枪的独特联系方式，只要他能看到，就会打电话给我。
网站首页上的大幅闪烁广告里，是一场大型私人拍卖会的通知，其中几件拍品，竟然是来自西藏神庙藏宝洞里的三尊八臂金佛。我稍微留意了一下召开拍卖会的地址，是在尼泊尔的某处官方寺院里，看来盗墓者从西藏盗宝后南下，准备就近处理战利品，大量变现后轻装撤退。
因为达措的缘故，我对来自西藏的东西格外留意，并且随手在记录纸上抄下了拍卖会举办方的电话号码。
二战之前，西藏基本处于半封闭的独立世界，民风淳朴，诚心向佛，很多颇为富裕的藏民在罹患重病临死之前，都会把所有的财产，无偿捐献给寺院，以求活佛慈悲，看在自己的无比虔诚上，获得吉祥健康的未来。
当这种以“捐献”为主要方式的祈祷，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民风时，寺院里积存的珍宝变得越来越多，哪怕是外表毫不起眼的庙宇，都会在主殿后面设置深达几十丈的藏宝洞，僧人们把藏民的捐献来的供品直接倾入洞里，任何人不敢私藏一分一毫。甚至为了证明寺院的清白，往往在藏宝洞里豢养蟒蛇、毒虫，所有的宝贝一旦进入藏宝洞，就成了百分之百的死物，彻底断绝了外人的觊觎之心。
可以想像，在长达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积存下，那些深洞，将会是世界上最名副其实的藏宝洞，发掘到其中任意一个，都会成为无法想像的超级富翁。基于这一点，每年踌躇满志而来、曝尸雪域荒原的盗墓者不下数千，更多不计其数的高手，最终成了洞底那些护宝毒虫的美餐。
“财宝动人心，断命不见血”，这是唐枪和冷七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对于他俩来说，盗墓已经成了一种对自己的挑战，而不仅仅是为了金钱和珍宝。
正如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有“华山论剑”、窃贼有“古希腊神偷大会”、易容高手有“爪哇岛假面大赛”、赌徒们有“拉斯维加斯赌王争霸战”一样，全球的盗墓高手们，也拥有自己的盛会，那就是“开罗圣殿献宝典礼”。
典礼召开时间为每年的圣诞节，参赛的各方好手，要现场展示一年中最有价值的战利品，并且自述今年最得意的盗墓之作，最终由十位盗墓界的骨灰级人物做出公开评判，得分第一的人，将会成为本年度的“盗墓之王”，戴上那块人人觊觎的重达两千八百克的“王者金牌”。
“盗墓之王”这一称号，是全球盗墓者们最想获得的荣耀，但每年只能有一个人当选，对那块金牌的保有权，也只是短暂的一年时间。所以这项活动，极大程度上刺激了盗墓者们的行动愿望，间接推动了“盗墓热”的蓬勃发展。
据唐枪透露，他已经有了进藏探宝的打算，只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
在网站的本月其它公告里，我陆续发现了七八条关于尼泊尔拍卖会的消息，主办方着重强调了“拍品丰盛、空前绝后、商贾云集、机不可失”等等字眼，对即将登场的拍品始终遮遮掩掩，犹抱琵琶。
这种微妙的商业操作手法，大概更能刺激全球大买家的神经。
“如此盛会，华人世界第一盗墓高手唐枪不在其中，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低声感叹着，起身踱步，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胳膊。
大约在我关闭电脑后十分钟，突然间门铃大作。
关伯出去开门，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标准杂志大小的红色礼盒走进来：“小哥，有位复姓司徒的先生送了礼物给你，请你收到后回电话。”
没开盒盖，我便闻到了一股长白山人参的药香，只有成形千年以上的参王，才会具备散发出这种味道的特质。
关伯在我熏陶下，对珍贵药材略知一二，一路走进来，早就眉开眼笑：“小哥，盒子里真的是好东西，不是参仙也是参王。这位司徒先生出手如此阔绰，会不会就是古玩圈里的大亨司徒开？他来过那么多次，送礼物倒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替我打开。果然，金丝绒底衬上，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一根全身、全须、全叶的人参，品相一流，淡褐色的主体长度接近二十厘米，最长的尾须盘成了十几个圈，用红色的丝线仔细地捆扎着。
关伯惊叹了一声：“好家伙！好东西！”
行内人都明白，金银珠宝、玉器古董可以作假，唯独药材不能，就以长白山参来说，到了这种成色的，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全部是富商巨贾们的私藏品，而且都有明明白白的转手、买卖标签，出现赝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说，一块药材的价值如何，只要是医道高手，看一眼、闻一下、摸一把就能估计出九分以上，造假者和假货根本没有市场。
送礼给我的，百分之百是司徒开，别的人恐怕就没有这个闲心了。
当然，之前为了自己的事，他都没能咬牙大出血，这次之所以有重礼馈赠，也不过是借花献佛，慷别人之慨而已。
关伯捏起了红丝线上系着的那块拇指盖大的白玉标签，轻轻读出声来：“主雅客来勤，岂敢任孟尝专美于前？小哥，这两句话，听起来好耳熟——”
我端起杯子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时，低声提醒：“关伯，港岛这块地面上，交游广阔、黑白两道通吃、九七前后商界政界全给面子的人有几个？”
除了老龙，要想找出符合以上条件的人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厨房里飘着四川龙抄手的酸辣香气，只是我胸膛里被毫无头绪的事堵得满满的，毫无食欲，只冲了一杯浓咖啡便踱了出来。
储藏室的门紧闭着，我犹豫了一下，站在书房门口，微笑着问：“关伯，以你看来，那块石头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藏族年轻人偷了去又送回来？”
提到昨晚的年轻人，关伯“啊”的一声，困惑地叫起来：“小哥，昨晚的事本来就够怪异的，今天早上，我起初之后检查，院子里并没多出什么恶心的东西，仿佛年轻人身体爆炸后产生的碎片，都被草木土壤吸收掉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最起码得有一些衣服碎片能留下来吧？这样倒好，省得打电话报警了。”
奇怪的爆炸、奇怪的消失、奇怪的达措中毒事件，都跟那块石头有关。
如果不是唐枪，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还有，若不是无情出现，达措送过来的金子也不会无端消失，弄得我见了达措就心中有愧？
“小哥，今天叶小姐是不是还会来？”关伯忽然变换了话题。
我一阵愕然：“什么？你怎么知道？”
关伯狡黠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了，石板画失而复得，你自然会请她过来看。不过，以我的看法，叶小姐的眉尖稀疏，额头不够宽厚，走路时步法飘浮颤动，其智慧必定有限。再看方小姐，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名声显赫，地位尊贵，轻功、枪法、眼力都有上佳表现，娶妻如此，一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然后夫唱妇随，闯荡天涯，岂不美哉？”
他这一段半文半白的措辞，弄得我哭笑不得。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趾头知道。爱情与婚姻也是如此，做为时过境迁的局外人关伯，又怎么能明白现代年轻人的心？
放在电脑旁的电话响了起来，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唐枪。”
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来自伊朗的电话号码，不过接起电话后，听筒里传来的果然是唐枪懒洋洋的声音：“喂，沈南，找我有什么事？”
唐枪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他的“懒”，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能躺就绝不坐着、能坐就绝不站着，随时随地注意保持自己的体力与精力，包括说话在内，极少长篇大论，有的只是言简意赅的短句，而且语调自始至终都阴柔无力，仿佛永远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我本来想好了要向他兴师问罪的，但一瞬间突然没了兴趣，换了开玩笑的语气：“唐枪，你寄了块怪异的石头给我，到底什么用意？又没有一点点文字说明，打哑谜似的。还有，替你送信的无情，妙手空空拿走了我的东西，这又怎么解释？”
也许任何在行走江湖的人，都该像他那样，不说无意义的废话，务求每一句都简短有力、言之有物，而不只是做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对方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做任何事，当然会有自己的独特用心。
唐枪呵呵笑起来：“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怎么到现在才到？唉，美国人的战略封锁真是多余，就那么块破石头，也得三番五次检查，把时间都浪费在疑神疑鬼上了。”
我缓缓落座，心平气和地接下去：“石头是哪里来的？”
唐枪又是一笑：“你猜呢？”
我黯然长叹：“唐枪，我没心情猜，有几个西藏来的朋友，被石头所害，现在还生死未卜。你的人又带走了他们的金子，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也没法向对方解释。这一次，真是给你害死了。”
无情偷走金子那件事，让我极其懊恼，金子不是自己的，也已经打定主意要还给达措，中途不翼而飞，当然心情不爽。
唐枪“咦”了一声：“我的人？无情？可是我并没有托人送信，并且他的任务，是去雪域寻找一件东西。对你实话实说吧，那是一份藏宝洞的地图，只要拿到它，我和冷七就可以动身入藏，开始一个伟大的跨世纪探寻计划了。无情不可能出现在港岛，绝对不可能。”
关伯悄悄走了出去，随手带上门。玩笑归玩笑，一旦我谈及某些秘密话题，他总会识趣地躲出去。

第四章 霰弹对转轮
“那个人不是无情又会是谁？拿着你的亲笔字条，难道一切都是假冒的？”我想自己不会错认了唐枪的笔迹，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太熟悉了。自己认识的朋友之中，能把汉字写得那么难看的，也仅有一个唐枪而已。
唐枪纳闷地“哼”了一声：“小沈，我的确没写什么字条，无情一直在西藏雪域活动，也不会无缘无故到港岛去。那个人是谁？跟我没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唐枪，否认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像你这样富可敌国的有钱人，还会在乎那几根金条？别的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一个人的武功却是没办法遮掩的。他逃命时用的就是蜀中唐门的轻功，应该是你以前曾向我炫耀过的‘风车轮’，对于这一点，你怎么说？”
唐枪是四川人，隶属于江湖上最具传奇色彩的蜀中唐门，而且是唐家五服之内的亲信。在成长为盗墓高手之前，唐家掌门，还曾想要他在家族内部担任要职。
对于唐门的暗器、毒药、轻功三项绝技，我都从唐枪那里见识过，所以才会确信无情与唐枪确有关系。
“小沈，我说过，无情不可能出现在港岛，不信就算了。那块石头，来自鬼墓绿洲，我当然不会只寄石头过去，还有一大包照片，足有几百张吧，已经同时发给你了，是冷七亲手发的，也早应该收到了——”
冷七是唐枪的助手，也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一个兄弟。
丢失金子的事，不在于钱不钱的问题，是我不想让达措觉得我已经收了他的金子，也就等于默认了帮他做事。其实那笔钱，对我来说，也只是个小数目。
“石板画来自鬼墓？唐枪，你觉得，那幅画说明了什么？”我们的谈话焦点立刻转移。
唐枪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做一个比较困难的决定，忽然轻笑着问：“小沈，如果我邀请你加入这次的盗墓行动，你会不会考虑？”
我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如果有合适的理由，我会考虑，但你能说出打动我的理由吗？”
医生与盗墓者，合作的可能性不是太大，而且是在战火刚刚熄灭后的伊拉克国土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性。
我关心石板画的来处，并不代表自己一定会不顾危险、极端冒进。身为一个性情平和稳重的中医医生，我比平常人更懂得适时地释放压力、缓解情绪，以避开欲望的诱惑。外面的江湖，是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世界，危险与机会并存，我深知这一点。
“理由？小沈，冷七寄过去的照片，拍摄的都是我进入鬼墓的浅层墓室后的四壁绘画，与石板画如出一辙，描绘出的意思，几乎全部是以飞刀为武器的人与那个嚣张狂暴的巨人的战斗。我有种感觉，石板画的存在，像是某个视频片断的定格封面，而四壁上的每一幅图形都是这个片断的其中一帧，事后想起来，我所到达的，大概类似一个剪辑室——”
唐枪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都明白，没有人会把剪辑室开在鬼墓下面。
“我没收到资料，否则早就联络你了。”我有些郁闷。
沐浴战火而重生的伊拉克，一切社会机构都处于艰难的重建工作中，丢失快递包裹是很正常的事。
“早知道这样，不如发电邮给你了。稍后，我发给你——小沈，如果你真的能来就好了，有许多阿拉伯语的古代典籍，意思非常晦涩深奥，我跟冷七查着字典翻译，累得七荤八素才明白了其中的两成左右。鬼墓是阿拉伯世界最神秘的一处遗迹，难道你对这些诡异的东西没有一点好奇心？”
唐枪没有放弃对我的鼓动，我保留最终表明态度的权利：“尽快发图片给我，那块石板画非常古怪。”
他在收线之前，最后试探着问：“你对石板画上坐着的男人，有没有异样的感觉？”
相信看过石板画后，关伯也一定有这么问的冲动，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我迟疑着顾左右而言其它：“你的意思，天下只要是用飞刀的，就是一家人？从古至今，以飞刀成名的江湖门派不下两百个，总不至于都会跟我有关吧？”
想想石板画里表现出来的场景，我心里也涌起一阵阵不安。唐枪这次把它寄给我，大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怀疑画跟我们沈家有关。他不明说，但我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好吧——看了资料再说，呵呵，不过你要能赶来的话，我介绍几个漂亮到极点的阿拉伯艳姬给你，简直是《天方夜谭》神话故事里的仙女，冷七已经被迷得不知东南西北了。有了好东西，一定要与兄弟共享……”
唐枪大笑着收线，我握着“嘀嘀”空响的电话，有一刹那的失神。
“石板画、鬼墓、冰洞里的活佛、沈家玉牌、转世灵童……”
电脑开着，但并没有新的电邮进来，包括天衣有缝和戈兰斯基答应过要转发过来的资料都不见影子。
“石板画来自鬼墓，叶溪第一次见到它也是在鬼墓附近，那么雅蕾莎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别墅里鬼气森森，相信正常人都能感觉得出来，雅蕾莎不害怕吗？还是另有深意？”
我看了看腕表，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与老杜约定的四十八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六分之一。
虽然没亲眼看到达措的脑部光片，我却对老杜的话深信不疑。他曾经被港岛的黑道人物冠以“阎王敌”的雅号，意思是指，只要他肯出手，一定成为阎王的大敌，能够把任何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跟专管判人生死的阎王对着干。
楼上卧室里的异常动静传来时，我刚刚端起杯子，若有所思地要喝掉剩下的冷咖啡。
“咔嗒、咔嗒”，这好像是枪械的保险栓弹开的声音，随着有“唰”的轻响，毫无疑问，那是钢铁的枪身从冷硬的生牛皮套子里快速拔出的动静。其中夹杂着“哒哒”两声高跟鞋碰触墙面后发出的快速有力的撞击声，毫无疑问，只有方星的鞋子，才会令我的听觉如此敏感。
我弹起来，滑出书房，经过楼梯时，顺手将杯子放在侧面的矮几上。
一切都是身体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反应，一秒钟之内，我到达了二楼卧室侧面，垂在右腿侧后方的五指间，已经捏住了冷冰冰的飞刀。
卧室里的人，的确就是方星。
她以跪姿握枪指向前方，银色的转轮手枪枪口，竟然插入了另外一柄霰弹枪的枪管里。霰弹枪抓在一个瘦削的灰衣女孩子手里，她的肩头背着一个同样灰色的双肩背包，拉链上垂着一个灰色的米老鼠挂件，悬在空中，不停地荡来荡去。
霰弹对转轮，此时对峙的局面，并不能判断任何一方处于上风。
原先装过金子的陈旧盒子，此刻丢在床上的枕头旁边，我惊诧地发现，就像石板画重新回来一样，金子也失而复得了。
“小妹妹，出来闯荡江湖，只带一柄枪远远不够，对不对？”方星目不斜视，与对方针锋相对地眼神相接，右腕一抖，一柄三寸长的银色转轮手枪出现了。她的右手前伸，枪口顶在灰衣女孩子的额头上，缓缓地抬起尾指，鲜红的指甲盖在保险栓上轻轻一蹭，发出“嗒”的一声响。
“六颗子弹，足够在你前额上开六个洞，乖乖听话，放下枪。”方星的嘴角始终上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们两个，谁都没有转头看我，只当我是透明的空气一样。
犹豫了一下，女孩子的右手食指离开了霰弹枪的扳机。就在方星眉尖一挑，露出满意的表情时，女孩子的肩头陡然一甩，右耳上的古银耳环无声地射了出去。不过，我的飞刀也在那一刹那射到，“哧”的一声，把耳环钉在对面的紫色原木画框上。
那张画，是出自港岛名家的油画，名称为《维多利亚印象》，略显沉默的深色调子，加了耳环的点缀后，突然焕发了明朗的生机。
“她是蜀中唐门的人，所以，你最好当心点。”我不是故意要帮方星，但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卧室里出事。
“谢谢英雄救命之恩。”方星转过头，向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心思深不可测，这种笑容，有点像倒映在维多利亚港水面上的摩天大厦，浮光掠影，总让人觉得不够放心踏实。
“方小姐，你没事吧？”关伯赶了上来，对方星的牵挂胜于一切。一瞬间，方星成了这栋小楼里的焦点，伸手在霰弹枪上一抹，已经缴了对方的械。
“我没事，关伯，我刚刚闻到新鲜草王菇的清香，今天中午少不得又得叨扰一餐了。”方星向后退开，左手一抖，霰弹枪里的七颗子弹退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板上，随随便便向墙角一甩，跟着关伯下楼。
经过我身边时，她又促狭地一笑：“沈先生，小偷捉到，请主人定夺吧？”
我向旁边闪开，听她的高跟鞋缓步敲打在楼梯上，嘴里还低声哼唱着一首小曲，显然心情愉悦。
防盗窗又一次形同虚设，两个女孩子想必都练过“缩骨大法”之类的功夫，所以由窗口进入卧室毫不费力。
“我不是小偷，否则也不必把金子送回来，而且还好心好意地帮你放回盒子里。不过，这房子里真的有一个小偷，而且是上了国际刑警通缉令的名偷。要是我去举报，肯定能拿一大笔赏金，你说呢？”
灰衣女孩子瞟了我一眼，闷闷不乐地捡起自己的枪，一颗一颗地捡起子弹，斜眼望着画框上的飞刀，不服气地撅着嘴：“‘香帅’方星，水平不过如此。不是这柄飞刀的话，十秒钟之前，倒下的是她，而且会死得奇惨无比。”
我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是觉得她送回金子的行径非常奇怪。如果真的只是“还”金子，从窗口丢进来就好了，其实不必费力气进屋，还要放回盒子里。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极为反常的。
“沈先生，想什么呢？两次见面，两次看我出丑，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好朋友唐枪的妹妹？”
她的装束、饰物、武器以及说话口吻，表明她就是曾经伏在对面楼顶偷窥的神秘人物，并且也就是唐枪一口咬定不可能出现的港岛的无情。
我摊开双手，又气又笑：“好吧，欢迎无情小姐，不过，我刚刚跟唐枪通过电话，他说你现在应该在遥远的西藏雪山。或者，等会儿，你愿意打电话给他，以证明我没有栽赃说谎？”
无情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向那个盒子溜了一眼，打了个哈哈：“什么？你大概告诉他我动了这些金子了吧？真是好笑，看看我那只耳环，拿到任何一家古玩行去，闭着眼睛开价也得超过三十万美金，岂不是能兑换同样的三堆金条？我会稀罕你的金子，开玩笑……”
她走向对面的油画，拔下飞刀，把耳环重新戴好。
“不淬毒的飞刀，杀伤力太低，形同虚设。”她装出严肃古板的口气，对我的飞刀做着评价。她的年龄大约不超过十八岁，骨架纤瘦得惊人，单薄的眉眼嵌在标准的瓜子脸上，一副标准的发育不良形像。
“无情小姐，我们下去喝杯咖啡好不好？远来是客，今天中午一定留下来吃饭，务必请你赏光。”对待这么顽皮的小女孩，任何人恐怕都严肃不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珠子迅速一转，学着方星的口气：“草王菇清香，草王菇清香，哈哈……”反手把霰弹枪插入后背上的枪套里，双手抱拳：“请。”
一阵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长吸了一口气，脱口叫着：“啊，好香的花，多久没闻到花香了——”许多个不同神态的转换之间，此时这一面，才是她的纯真本色。十八岁的女孩子，爱花、爱美、爱香水、爱漂亮衣服，天性使然，几乎没有人能逃脱这四样。
我带她下楼，厨房里的确飘出了一股新鲜蘑菇的天然香气。
关伯有一道以蘑菇为主要食材的拿手好菜，据他自己夸耀说，这是来自于慈禧太后时关外御厨安哈叶那的首创，名为“天外鲜”。跟他在一起数年，我只尝过一次，的确鲜美之极。
他和方星之间，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似的，每次费心思做菜，总能盼到她光临。
无情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只轻飘飘的蝴蝶，但我想及她的身份，不免在心底里苦笑：“即使是蝴蝶，也是属于唐门的毒蝴蝶，碰不得摸不得的。”虽然没有细看她的古银耳环，我却从耳环的发射方式上判断出，那是一只中空并且带有凶悍机关的改装品，其威力不亚于方星携带的第二支转轮手枪。
这个回合，两个女孩子应该是打平的，在霰弹枪与转轮前的啮合对峙之外，都留了足够的致命后手。
“请坐，我去冲咖啡。”我指向书桌对面的椅子，忽然一阵感慨。
同样的一张椅子，叶溪、方星也都在上面坐过，这些一股脑儿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孩子，到底最终会成为我的什么人？
无情满不在乎地走过来，胳膊一甩，背包“噗通”一声落在书桌上。
穿窗而入的阳光，在那只米老鼠挂件上闪了闪，让我意识到，那不是大街上十块钱一件的廉价饰品，而是另外一种诡异的暗器。
我皱了皱眉：“无情小姐，我诚心留你吃饭，千万不要——”
“不告而别？对不对？放心放心！”她大笑起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白牙，“单单为了喝一碗千里飘香的蘑菇汤，我也得留下来。”
她的手伸进背包里，摸索出一只黑色的卫星电话，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等到对方来接，立刻吼叫起来：“哥，是我，无情……”
我退出书房，给无情留下与唐枪电话沟通的机会。
一阵困倦袭来，我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恰好被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方星看在眼里。
“沈先生，原谅我又一次做了不速之客。其实前几次我就发现那个女孩子在向小楼里窥探，这次尾随而来，替你看家护院，希望不会招致你的反感？”她手里握着一把带着露水的香菜，表情坦荡之极。
直觉上，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我不想说破，让大家难堪。
我在厨房里冲了四杯咖啡，分给关伯和方星，想了想，又替无情那杯多加了一勺红糖。她那么瘦削的女孩子，多补充些热量丰富的红糖，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动作，又落在方星眼里，等我回头时，看见她正翘着嘴角无声地笑着。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什么。
方星脸颊上现出两个又大又深的酒窝，睫毛扑扇了一下，摇头笑着：“不必解释了，不过——”她的声音压低下来，“要不要我去探听一下她的电话内容？沈先生，几百年来，蜀中唐门似乎没出过一个大发善心的好人，多提防点好。你是正人君子，不方便做这些，我就不同了，本来就是恶名昭彰的梁上君子。”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她已经闪了出去，无声地上楼，大概是要用“珍珠倒卷帘”之类的武功从窗子里倒挂下来，偷听无情的谈话。
“小哥，看看方小姐，时时处处都为你着想，真是没话说。这么贤淑体贴的女孩子，越来越凤毛麟角咯……”关伯又一次发出感叹，总而言之，方星在他眼里，百分之百完美，即使是这种有伤大雅的“窃听”行动，也成了优点的一部分。
三分钟后，方星又无声地退了回来，不等我问，已经失望地摇头：“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秘密，不过是小女孩向哥哥撒娇而已。”
“哥哥”两个字，语带双关，她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方星端起放着草王菇的盘子，走到水槽前冲洗，当她转过脸时，我的第六感又一次告诉自己：“她心里必定藏着什么沉甸甸的秘密，每一个笑容都那么短促，仿佛是为了配合说话而故意装扮出来的？”
可以肯定，她对关伯的迎合举动，颇有深意。
这一点，关伯或许可以理解为——“爱屋及乌，因为爱上我而连带喜欢这个家、喜欢每一个人。”
我却不肯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那些一见钟情的经典爱情例子到了今天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里，以她的名声和经历，几乎没有可能一下子跌入爱情的涡流里不可自拔。
再度推开书房的门，无情正双手支着下巴，对着窗子发怔，电话被胡乱地塞进背包里，仍旧有一截天线露在外面。
“无情小姐，咖啡来了。”我放下托盘，缓缓落座。
她转过头，眼角有哭过的痕迹：“哥哥说，别跟你开玩笑，不该动你的金子，口气从来没那么凶过，都怪你诬陷我偷东西。”一边说，两串泪珠又扑簌簌地滚了出来。
我真是冤枉到了极点，本来是无辜的失主，反过来又要被她指责，但又没法发火，只能取了纸巾递到她手边，柔声劝慰：“是我错怪你了，别哭别哭。”
唐枪寄来的石板画惹出的麻烦还没结束，无情的出现，又像是一场夜半风雨，不得不让我分心。到了现在，只能一边看一边化解，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女孩子得宠的年代，全球都是如此，港岛的风气绝对不会例外。
无情脸上的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两张纸巾没用完，已经破涕为笑：“哥哥说，为了将功折罪，要我把石板画的来历仔仔细细、一个字不落地讲给你听。还有，如果能拉你加入他的盗墓行动，就彻底原谅我，既往不咎。”
毕竟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考虑问题极其简单，哭哭笑笑，根本不必去管别人怎么看。
我立刻精神一振：“这个处罚决定，我完全赞成。不过，加不加入，要看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再定，先喝了这杯咖啡——”
红糖对于女孩子来说，提神补气效果仅次于兴奋剂。

第五章 鬼墓、怪画、异人
无情捧着杯子，三口便喝完了咖啡，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在我开始叙述之前，先得说好，进入鬼墓的部分，全部是哥哥转述的。我和七哥，只在盗洞的入口处，负责监控、防风工作。再有，这个故事，只是揭开了鬼墓的冰山一角，如果期待太高的话，只怕会大大地落空。”
我点点头：“我明白，只要详细说出真实情况就好。”
无情捧着空杯，清了清嗓子，此时我的手已经按下隐蔽的开关，书桌的某个角落里，一只三洋采访机开始了同步录音的工作。
“三个月前，我、哥哥、七哥一直停留在伊朗北部的阿洽油井附近。在此之前，负责油井钻探的华人老板在掘进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古代阿拉伯酋长的墓穴，如获至宝，特地花了大价钱，请哥哥去替他主持发掘工作。不过，劳民伤财地干了两周以后，哥哥发现葬在古墓里的酋长寒伧之至，仅有的几件金银饰品也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盗墓贼们洗劫一空了。华人老板郁闷得要死，结清了我们的酬金后，连欢送酒会都没出席，回旧金山抱头养病去了。”
唐枪、冷七是盗墓高手，只要是叙述他们的经历，就一定会牵扯到古墓、宝藏、盗洞之类，所以我很有耐心地听下去。
“就在那次气氛并不融洽的酒会上，那个人出现了。”
无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伸手在自己的短发上抓了两把，忽然一声长叹：“沈先生，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猜到，当那个人出现时，哥哥和七哥同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笑了：“有一个人出现——唐枪和冷七能说什么？难道是一个漂亮无比的阿拉伯美女？”
刀头上舔血的江湖人物，自始至终身边少不了三样东西：兵器、好酒、美女。
兵器是用来杀人防身生财的，酒和女人，则能让他们在波诡云谲的冒险生涯里得到最恰当的放松，以免精神高度紧张而导致全身心的崩溃。
唐枪对美女的追求在整个盗墓者圈子里都很有名，与他有过一夜风流的女孩子大概已经涵盖了全球各个种族，无论是纽约摩天大厦的金发白领，还是非洲热带丛林的黑皮肤妖冶女郎，他都来者不拒，尽揽于怀中。
回忆起与他十几次的见面过程，几乎每天都有不同面孔的女人坐在他的膝盖上相伴，同时出现的，是他手中永远握着的酒杯。
“醉卧美人膝，醒尽杯中酒”，是唐枪十几年不变的生活写照。
无情摇摇头：“不，不是美女，而是一个男人，像你一样的男人。”
她的眼神异样的困惑，在我脸上连续眨着眼打量着。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无情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语气古怪之极，什么叫做“像我一样的男人”？
无情站起身，双手都插进头发里，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猛然低叫出来：“他们说的话是‘沈南？’——你明白吗？他们把那个人当成了你，因为从外貌到气质，那个人都跟你非常神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蓄着络腮胡子，并且脸上总是带着极其焦虑的表情。这一点，仔细看来，是跟你有区别的。”
她的双臂猛的扬起来，仿佛要籍此来向上天求取力量，让自己能够保持绝对的冷静。
我只怔了半秒钟，陡然一笑：“那有什么？地球人的五官构造，注定了要有很多极其相似的个体。他们两个久在江湖上闯荡，连这么点小事，都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那个人真的跟你非常相似，哥哥和七哥又是好长时间没跟你会面了，所以当时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无情长叹，视线在我五官上扫来扫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我向后仰了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转头凝望着窗外的满目绿色。
盗墓者们毕生都在荒郊野外闯荡，每天都会遇到惊惧莫名的怪事，如果按照无情的叙述方式讲下去，只怕到了天黑都不一定能说完整个过程。
我暗暗有些焦虑，毕竟老杜那里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达措，如果不能尽快找出石板画上的秘密，肯定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危害。事有轻重缓急，再冷静、再镇定的医生，也会有急躁的时候。
无情的耳环又一次闪烁起来：“沈先生，我很快就要说到重点了，请不要心急。所有事件的焦点，就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如你所想，看到一个男人的相貌与你近似，并不值得惊奇，但是到了事件的最后，他的样子，竟然出现在鬼墓下面，甚至哥哥已经肯定地下了结论，他就是地底壁画上，与巨人搏斗的那个飞刀客。”
一瞬间，我的思想急速跳跃起来，因为无情的这一席话，揭示了一条最不可思议的线索——“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曾在地底与巨人搏斗，然后在石壁上留下了自己的战斗画面？”
“那个人，与石板画上是同一个人吗？”我力图在密如蛛网、乱如团麻的线索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哥哥说，差不多是，但石板画上的人物尺寸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无情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台上的说书人终于打动了观众一样，欣慰不已。
我皱着眉，紧盯着无情。
二十一世纪，是个信息过盛的年代，借助互联网和各种各样的纸媒，任何人都可以瞬间炮制出一条骇人听闻的爆炸性信息。道听途说或者盲目从信，其结果都像被胡萝卜迷惑住的驴子，转来转去，死得奇惨无比。
“不信我？”无情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郁闷不已地又吐出一口长气。
她指了指半截露在背包外面的卫星电话：“其实你随时可以向哥哥求证，他要七哥寄送石板画的同时，也寄了厚厚的一包照片给你，所拍摄的就是鬼墓下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画面。只是伊拉克目前的局势也就这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送快递的车就变成了爆炸工具，大概已经化成满天乱飞的纸屑了——”
书房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关伯探头进来，眼角带着笑意：“半小时后可以开饭，聊得怎么样？”
看得出，有方星陪他做饭，老头子心情爽快之至。
“小哥，你最喜欢喝的‘天外鲜’即将开火上灶，这一次我一定要在方小姐面前露一手。”关伯沾沾自喜地笑着，快活得像一个盼着过节的小孩子。
无情忽然闷哼了一声：“连蘑菇有毒没毒都分辨不清，还什么‘天外鲜、地外鲜’的，真是哼哼……这顿饭不吃也就罢了。”
她的情绪不是太好，脸色也变得阴沉沉的。
“什么？”关伯怪叫出声。他能容忍别人藐视自己的武功，却听不得对他厨艺的任何批驳。
“你的蘑菇里面掺杂着一株‘三花暴尸菌’、一株‘猴儿伸腿菇’，一会儿下锅，毒气一起，轻则把人毒得眼瞎喉哑，严重的话，大家一起翻眼上天堂。”
关伯脸色大变，肩膀一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跳起来，压低了嗓子吼叫：“小姑娘，再胡说，我就……我就……”他自诩当年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当然不能以大欺小吓唬小孩子，气得眉毛乱颤，却无法把话接下去。
“你信不信我？”无情走到我面前，仰着脸，怔怔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冷傲地抬起下巴，像个被别人欺负了的孩子。
她的话，多多少少带着耸人听闻的意味，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信你，咱们去厨房，把你说的那两种毒蘑菇找出来好不好？要不，就要糟蹋掉一锅好汤、一顿好饭了。”
我相信唐枪，应该也能相信无情才对，更重要的，在这件小事上明辨真假，或许能从侧面了解到她的长篇叙述是不是完全可信的。
无情猛的甩了甩头发，大步出门，走向厨房。
“这小姑娘，无法无天的！小哥，最近家里来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怪异？如果不是看方小姐的面子，我真恨不得——”他攥了攥拳头，不过我明白，欺负一个黄毛丫头这种事，就算刀压在脖子上他都做不出来的。
我一声苦笑，汤喝不喝不要紧，无情说出的那个神秘人物才是最令我大惑不解的。
“像我一样的人？要唐枪、冷七去鬼墓盗宝，可是那下面必定藏着大量古怪的谜团，起码来说，那种激烈搏斗的画面代表了什么？石板画又是在何种情况下取得的？这一块与叶溪当时见过的，会不会是同一块？石板背后的红龙又去了哪里……”要提的问题太多了，大概唐枪与无情都不一定能找出答案。
“小哥，你——唉！”关伯摇头叹气，大概是觉得我不该纵容无情胡闹。
做为厨道高手，他自信蘑菇有没有毒还是绝对能够分辨的，而且食材来自于港岛著名的连锁超级市场，出问题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展开眉头，宽容地笑着：“关伯，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她在方小姐手底下吃了暗亏，总得想点办法找回面子吧？”
“方小姐”三个字，像是一种兴奋剂信号，关伯立刻像个灌足了气的皮球，重新振奋起来：“对对，小孩子调皮总是难免的。”
能够在方星面前一展身手，对他而言，仿佛是当年的御厨得到慈禧太后的金口赞誉一般，喜不自胜，无法掩饰。
无情与方星各端着一个菜盆出现在厨房门口，无情左手指缝里夹着两株白色的蘑菇，大声冷笑：“这位厨子大叔，看到我手里的蘑菇了吗？做为验证，请抓几只蚂蚁回来，保管放在它上面后，三秒钟必死。”
小楼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僵局状态，关伯梗着脖子又要发作，但我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关伯，对于下毒解毒，无情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更高明。按她说的去做，听我的。”蜀中唐门对于毒药的研究和应用，贯穿了这个门派的兴盛衰败史，而且只要他们自称“用毒天下第二”，就没人再好意思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关伯拧着眉头：“如果蚂蚁不死呢？”
无情的话铿锵掷地：“蚂蚁不死，我就吃了这两株蘑菇，死给大家看。”
四川人本来就性情暴烈，身在蜀中唐门这个行事风格极端的门派里，更助长了每一个人性格中乖戾诡谲的比例。无情虽然是女孩子，但这些话狠狠地抛出来，完全用的是成年江湖男人的口吻。
关伯大笑：“哈哈哈哈，小姑娘，话不要说得太满，你还年轻，嘴上没有把门的，信口开河地胡吹——”
我做了个手势，阻止关伯继续斗嘴，自己走出去，在草丛里抓了两只粗壮的黑头蚂蚁回来。要想平息这场无意义的口水官司，就得速战速决，让斗嘴的双方失去争论的焦点，也就无趣而散了。
今天天气不错，唯一令我头疼的是对达措的牵挂。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大概只能请老杜出手，替他清除脑部的血瘤了。
两只蚂蚁在我的指缝里拼命蹬腿挣扎，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
“你们不死，无情就得死，对吗？”我挑选的是最喜欢啮噬植物根茎的一种“牙蚁”，基本算是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的死敌，深受关伯痛恨。
方星保持沉默，但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的动作转来转去。
无情丢下盆子，把毒蘑菇平放在掌心里，语气坚决：“沈先生，把蚂蚁放上来吧。我敢打赌，只要三秒钟，它们就可以投胎转生了。”
关伯爆出一阵哈哈大笑，他始终不相信那两株是毒蘑菇，因为表面看来，无论是尺寸还是色泽，跟盆子里的其它蘑菇完全相同。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又响了起来，已经到了十一点钟。
我小心地松开手指，把两只牙蚁“空投”到蘑菇的伞柄上。这两个惊魂未定的花草杀手，蜷伏着身子定了定神，慌慌张张地冲向伞盖位置。
“三、二、一，倒下吧！”无情的倒计时读秒拿捏得恰到好处，两只蚂蚁应声而倒，翻落在她掌心里。
关伯一愣，大步走近，瞪着无情的手掌。
方星低声赞叹着：“小妹妹，你的眼光真是厉害，如果不是你，咱们大家少不了都要遭殃——谢谢你。”她展开双臂，在无情肩膀上轻轻一个拥抱，这一举动，无疑是要化解在二楼卧室里对峙时的相互敌意。
关伯眉尖一耸，胸膛一鼓，又要提气发话，方星及时拦住了他：“老爷子，蘑菇都冲洗干净了，再不下锅，把一家人饿出病来，这个罪名，谁担当得起？”
她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把徘徊在小楼里的尴尬气氛全部吹散。
关伯一声长叹，在无情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掌，只说了一个字：“好。”明明是一个夸赞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却似乎蕴含着无数重深意。
他们两个再次进了厨房，无情把蘑菇丢进垃圾筒里，脸上忽然有了笑意：“你为什么帮我？”
我倒退进书房，重新落座，微笑不语。
“沈先生，难道连你也不相信那是毒蘑菇，以为我在骗人？”无情跟进来，双手按在桌面上，口气严厉地追问着，但眼角眉梢却藏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死掉两只蚂蚁总比害死唐枪的妹妹要好，你在这里出了事，他非掐死我不可。不过，我练武十几年，用内功重创蚂蚁，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不管无情的话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我都得找一个台阶送给她，否则这件事马上就会演变成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于心何忍？再说，我还等着她的详细叙述，总不能老是被别的事浪费时间。
无情怔了一会儿，有些赖皮地笑起来：“真是毒蘑菇的话，蚂蚁死，我不会死；不是毒蘑菇的话，蚂蚁不死，我吃掉它们也同样不会死。所以，你虽然帮了我，这个忙，我却是毫不领情的，知道吗？”
我没有要任何人领情的意思，打开信箱，仍旧没收到唐枪的电邮，不禁有些诧异。如果那些图片有足够的重要性，他该在几分钟内就通过互联网传给我的，不至于一拖再拖。
“无情小姐，我需要那些照片，你哥哥怎么还没发过来？”有时候我真是痛恨唐枪的“懒”，大事小事都拖拖沓沓，从没有雷厉风行的时候。
“沈先生，资料的搜集整理工作，一直都是七哥在做，与哥哥无关。要想知道照片的详情，问我也是一样，不过，你最好能改改对我的称呼，别小姐来小姐去的，其实在哥哥眼里，我总是长不大的小丫头。你可以叫我‘小丫头’或者‘无情’，怎么样？”
赢了与关伯的赌约，她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对我的态度也亲热起来。
我点头微笑：“好，无情，饭前这段时间，请你详细地说说那个人和鬼墓的情况，我很感兴趣。”
无情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好。”
女孩子总是要靠“哄”才行，大概从古至今，朝代虽然千年更替，这一条规律却是丝毫没有变更过的。
“那个人的名字叫‘图拉罕’，真正的身份是伊朗北部优昙达族的祭司，但他的外表看上去，是个标准的中国人，而且中国话非常流利，在跟我们的交谈过程中，时常引经据典。哥哥和七哥两个人，都是纵横南北的老江湖了，却判断不出对方的真正年龄，因为只看五官相貌的话，他绝不超过三十岁，可他说起历代江湖上的典故内幕，一直把我们三个说得目瞪口呆。这个人的脑子，仿佛一台超高容量的电脑，任何事，只要别人提一个开头，他就可以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结果讲出来。”
“那一晚，我们谈得很投机，酒会结束后，又去了住所附近的通宵酒馆，一直喝一直喝，大家都有了七分醉意之后，图拉罕提出，要哥哥帮他进鬼墓去盗取一件东西，并且慷慨大方地首先预付了三份定金——”
无情的手又伸进背包里，翻来覆去地扒拉着，最后取出一个两寸见方的黑色木盒，托在掌心里：“这份是属于我的，其余两份，在哥哥与七哥手上。我不清楚它们的价值，因为、因为——”
“啪”的一声，她挑开了盒盖，露出一颗暗绿色的珍珠来。
“因为，没有任何一家珠宝店、典当行的高级鉴定师敢给它定价，只能唯唯诺诺地说这东西是无价之宝，变卖了自己的店铺资产都凑不够买下它的资金。”
这个过程，一直是无情在自说自话，我的注意力起初在那盒子上，接着便落在珍珠的本身。它的直径大约有两厘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针孔，隐隐约约地连缀成了某种怪异的图形。
“这难道是——定风珠？”我不是十分确定，但仍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珠子整体呈现出一种墨绿色，但仔细观察，那些针孔中，又隐隐约约透出银色的微光，使它看起来像是被密密包裹着的磨砂光源一般。
如果它就是地球上唯一的一颗“定风珠”，最公道的报价，是美国能源部门开出的两亿五千万美金的数字。因为它根本就不算是一种装饰品，而是能源、力量、魔法的象征。
“对，它就是定风珠，价值两亿五千万，只要我点头，现在就会有买家开支票提货。”无情扣好了盒盖，匆匆地把盒子塞回背包里。
“三份定金，一份就这么昂贵，其它两样呢？价值不会与它相差太远吧？”我不是热衷于财富积累的那种人，珠子虽好，看过也就算了，绝对不会恍然变色，心生觊觎。
“那两份，唉，算了，如果你到那边，自己问哥哥和七哥吧，反正比定风珠更贵重就是了。”无情小小地卖了个关子。
我转移话题：“好了，东西看过了，对方付出这么高额的定金，他想要什么？难道只是鬼墓里的所罗门王封印？”
唐枪以前的电邮里曾提到过这件事，不过以实物价值来看，三份定金合起来的总价值，应该不比阿拉伯人推崇的那个“封印”低。
无情再次肯定地回答：“是，他要的就只是封印，除此之外，一无所求。”

第六章 老龙的艳妾
在阿拉伯传说中，所罗门王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克星，只要是危害人间的魔鬼撞在他手里，无一例外地被装入铜瓶，插紧塞子，然后再贴上法力无边的封印，抛入无边无际的大海深处，永远不得重生。
迄今为止，全球各地出现的所罗门王铜瓶已经高达数千个，除了以讹传讹的廉价赝品外，大约有四百多个被验明正身，可以断定属于古阿拉伯的宝贝，被各国收藏家重金购得后束之高阁。
鬼墓既然因“鬼”而得名，想必下面是镇压着魔鬼的，所以存在某个所罗门王的封印铜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图拉罕交给哥哥一份羊皮纸地图，上面详细地描绘着鬼墓下面的四层结构，并且说那贴着封印的铜瓶，就嵌在最底层的石壁里。他付给我们的三件宝贝，只是定金，约定事成之后，再送给我们三件宝贝，只要是世界上存在着的，可以任意挑选。”
无情的叙述越来越离奇，定金已经昂贵得匪夷所思，事成之后的酬劳，更是玄奇得离谱。
“任意挑选？只要是世界上有的？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全球奇珍异宝的唯一主人？”我禁不住皱着眉站起来，如果世上真的有这么狂妄的神奇人物，我也想亲自去拜访他一下。
无情有些无奈地苦笑着：“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是虚幻，但哥哥和七哥都亲耳听到并且亲身经历了，就在喝酒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便准备了足够的设备，沿两伊边境的地下走私通道，进入摩苏尔以北的沙漠，直奔鬼墓绿洲——”
“咕噜噜，咕噜”，她的肚子突然叫起来，马上涨红了脸：“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我的肚子也开始叫了，忙碌了通宵直到现在，再不饿就太不正常了。
“无情，下一次伏在楼顶上监视，应该多带些食物，否则通宵达旦地盯着，很容易把自己的胃弄坏了。”我指着她裤脚正面和鞋尖上的灰尘，善意地笑着提醒。只有在脏乱的环境里俯卧时，才可能把那两个地方弄脏。
她系紧了背包上的带子，拎在手里，装着没听明白我的话，胡乱吹着口哨。
“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慢慢聊，也许过一会儿，那些照片就该到了。”在我的印象中，冷七是个心细如发、谨小慎微的人，做任何事都会滴水不漏，是唐枪胜利完成各种高难度盗墓行动的绝对后勤保障。
唐枪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任何事交给冷七处理，一百个放心。
厨房里香气乱飘，我闻到了“天外鲜”的味道，肚子里立刻响亮地“咕噜噜、咕噜噜”连叫了两声。
“小哥，先尝一下，真正的不同真品蘑菇、不同庖制方法、不同佐料层次急于一时的‘天外鲜’。在大清朝那个时候，只有慈禧老佛爷才有口福喝到这个呢，下面的王公大臣们只有伸着脖子干瞪眼的份儿——”因为有方星在场，关伯格外有精神卖弄，捧着一只正宗的英格兰骨瓷汤盅递给我，天然蘑菇的原始香气，像是一根尖锐的绣花针，一下子将我的味觉系统全部扎醒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汤盅。
“咕噜——”是无情的肚子在叫，我转过头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把汤盅递给她：“你先尝一尝，关伯的手艺港岛无双，上次我喝过一回，回味悠长，香气绕梁三日还没消失呢。”
关伯响亮地叹息了一声，回头去砧板前切香菜，偷偷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无情愣了愣，丢下背包，毫不客气地接过汤盅低头喝汤。
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事事处处维护她，也许是因为她的过份瘦骨嶙峋，或者看在唐枪面子上——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耐心体贴地照顾一个人的滋味，现在诚心诚意地对待无情，感觉非常特殊。
厨房里的气氛又僵硬起来，幸好，一阵“叮零叮零”的门铃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尴尬。
“我去开门，关伯，还有多久开饭？”我借机离开，故意做出“君子坦荡荡”的表情，一边向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无情说过的那些话。
“唐枪这一次接手的生意，只怕大为棘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在江湖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上翻滚了十几年，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明知危机重重，又何必甘愿涉险？”
据我所知，全世界的盗墓高手里，分布在埃及沙漠、阿拉伯沙漠的就要占到三分之一以上。所以，那个叫做图拉罕的神秘怪人，其实并不一定要请唐枪出手，只要价钱合适，有的是高手趋之若鹜。
做为蜀中唐门的后起之秀，唐枪具有高瞻远瞩的大局观，更有果敢冷静的判断能力，再加上他身边的智囊军师冷七，两个人彼此砥励，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但现在，他们收了图拉罕的定金，也就等于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押在鬼墓上了。
这么做，值得吗？
一跨进院子里，草木幽香扑鼻而来，令我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不少。
“沈老弟，哥哥我来看你了——”有人隔着大门叫起来，正是司徒开的声音。其实，从早上收到他的礼物起，我就猜到，他今天一定会登门造访。
我敞开大门，司徒开的大笑声随即响起来：“老弟，几天不见，哥哥想死你了，哈哈哈哈……”他那张面色红润的大方脸上，挂满了情真意切的笑容，双臂张开，作势要狠狠地拥抱我，被我及时抬手止住。
“老弟，别怪我来得不是时候，刚刚老龙打电话给我，说是‘小江南鱼翅皇’那边，刚刚送了三盅‘相思鲍’过去，邀请我们两个一定赏光。所以我就第一时间跑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种明显的谎话，也就只有在司徒开嘴里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他根本就没开车来，大概是坐计程车过来的。
很久以来，港岛就流传着一个与老龙有关的典故，他最不喜欢客人开私家车造访，因为整个港岛登记在册的机动车里，根本没有一辆具备开进他的别墅去的资格。大部分人，都会坐车到他别墅前的私家公路尽头，然后下车，掸干净衣服鞋子上的尘土，才有资格缓步进入属于他的私人地盘。
我直盯着司徒开笑眯眯的双眼，直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取出手帕擦汗，才淡淡地一笑：“司徒，老龙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放着自己的正经生意不做，甘心替他奔走？”
钱、权、势三线，黑、白、警、军四道，所有的位置，大概都有老龙的人马眼线，所以，我怀疑司徒开忙不迭地巴结对方，是为了捞取某种利益，或者干脆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意思。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我知道司徒开做生意的原则一向是利字当头，六亲不认，也只有做到这一点，他的生意才能够日进斗金、越来越红火。
我是医生，但自己的医术不是单纯为某些富人服务的，在我眼里，一个贫民窟里的孕妇和一个金玉满堂、身家百万的孕妇，没有本质的不同，我也绝不会厚此薄彼，沦为为富不仁者的工具。
司徒开被我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讪讪笑着：“沈老弟，你误会我了。其实这次我拉下脸来求你帮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手里握着的这枚‘龙头令’。”
他翻开紧握着的左掌，把掌心里的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币展示给我看。银币向上的那面，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从云端里直探出来，鳞甲细腻，栩栩如生。
司徒开手腕一振，银币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小篆体的“报恩令”三个字。
“沈老弟，你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大概明白‘报恩令’的规矩？”
我微微皱眉，没料到一次在自己看来简简单单的出诊，竟然会牵扯到当年江湖上最神秘的报恩令。
报恩令是五十年前江湖中一个大人物的标志信物，当年受过他恩赐、臂助的人，便会收到一枚银币。总有一天，他会要当年受恩者为自己做一件事，然后便收回它。
江湖人最讲究‘滴水之恩、涌泉报之’，所以，接到大人物的电话后，就算再困难的事，江湖人都要去做，哪怕赔上性命。
“司徒，难道老龙就是那个大人物？抑或是大人物的后代？”我有些不解，五十年来江山更迭，国际形势风起云涌，报恩令几乎已经变成老一代江湖人口口相传的神奇故事了。
“我不知道，但要我报恩的电话来了，而且你沈老弟恰好是我的朋友，所以这一次，大人物要我做的大事，反而变成最简单的了。”
司徒开收起了银币，粗短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渗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今年天气异常，春天还没完全过去，炎热的盛夏脚步便匆匆临近了。没有空调的情况下，养尊处优惯了的司徒开，只能辛辛苦苦地流汗了。
我不想让司徒开为难：“请稍等，我去跟关伯打个招呼。”
刚才，无情的叙述只讲到一半，对于那个跟我相貌完全相同的怪人图拉罕，我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异想天开地以为那有可能是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一个人。
“沈家历代单传，我不可能有叔叔、伯伯或者哥哥、堂哥，那他会是谁呢？除非是——”我的心猛然“咯噔”一下子，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在数代单传的情况下，如果我和他之间有关系，也只能是……
这个念头让我变得呼吸急促起来，走进客厅时，一阵头昏眼花，不得不迅速伸手扶住桌子，顺势坐下来。连续熬夜、不停奔走，再加上一停不停地绞尽脑汁思考问题，我的忍耐力正在被一丝一毫地榨干。
无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望着我的眼神脱去了那层冷酷高傲的伪装，已经变得柔情脉脉。
“我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着，我们晚上继续谈。或者你累了的话，可以在我卧室里睡一会儿。”我向她说话时的口气越来越轻柔，大概是被她眼里的温情深深地感动了。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
也许我的潜意识里，很想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娇小任性的妹妹，能够随时随地地呵护她，看她没来由地刁蛮撒娇，然后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哄她开心。
在我的朋友之中，有这个得天独厚特权的，只有天涯浪子一般的唐枪。我忽然觉得，有一个心贴心的妹妹真的是件很令人愉快而且振奋的事。
“无情，你好好回想一下见到那个怪人的细节，我希望今晚能够听到一个惊心动魄的盗墓故事——需要什么，就告诉关伯，他其实是个很和气的好人。”我保持微笑，怕她会在小楼里感到陌生。
那个曾经引起无数阿拉伯盗墓者们垂涎觊觎的鬼墓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大秘密，值得一个异邦人花那么大的价钱雇人出手？
同样一个故事，如果要唐枪或者冷七来叙述，口气肯定大不相同。唐枪说话时像个随性散漫的吟游诗人，往往开口千言，离题万里；而冷七说任何有趣的事，都像是某些国家的政治工作报告，严肃古板，一丝不苟。
关伯和方星一起走了出来，神情有些不悦：“小哥，饭已经做好了，冷落了客人不太好吧？”
他眼里的“客人”，只是指方星一个人，其她任何女孩子，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我疲倦地摇摇头：“关伯，我要跟司徒开一起出诊，不能耽搁，你们先吃，不必等我。”头昏脑胀的感觉越来越厉害，我数次偷偷地提气，极力压制住胸膛里恶心欲呕的冲动。
方星认真地凝望着我的脸，低声长叹：“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是太好，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
她对我的关心完全发自挚诚，装是装不出来的。
关伯喜上眉梢，大概觉得只要我和方星增加在一起的时间，一定会日久生情，两心相悦。
我及时举手阻止关伯开口发表意见，坚决地摇头：“不必，这次去的地方有点特殊。我没事，大家放心好了，吃好喝好，别辜负了一代名厨的盛情。”
来不及喝“天外鲜”，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损失，但反过来说，关伯做这道拿手好汤，醉翁之意根本就不在我，而是与他“倾盖如故”的方星。
走出大门之后，司徒开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开向正北。
我不动声色地闭目养神，以免见到病人后，体力不支，无法准确地为对方问诊平脉。
“沈老弟，有句话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其实，老龙很赏识你，已经说过好几次，要我带你过去见他。你知道，在港岛这片土地上，他一直都是黑白通吃，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关照，肯定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我希望你把握好这个机会，别到时候埋怨哥哥没有认真提携你，好不好？”
司徒开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只是闭着眼，嘴角带着微笑倾听。等他的话告一段落时，我倏地睁开眼，插入了另一个话题：“司徒，还记得我上次打给你的电话吗？”
他一愣：“什么？什么电话？”
从他故作惊诧的语气里，我意识到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怪异味道，不急着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紧盯着他的脸。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心里想什么，表情、说话、动作一定会带出点征兆来，除非是天生的伪装大师。很显然，司徒开只是商人，不具备反侦察的能力，所以，几秒钟之内，他又开始掏手帕擦汗，显得内心十分紧张。
“司机，去这个地址。”他把一张小卡片递到司机手里，耳根后的汗珠缓缓滑落到下巴尖上。
车窗外，楼宇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人工培育的草坪和绿植，满眼青碧，心旷神怡。这一带，是港岛最近几年开发的高尔夫别墅区，据媒体报道说，全亚洲十大最豪华的高尔夫球场中的三个就坐落在这里。
上次打电话，是向司徒开请教“碧血灵环”的事。
从照片上看，那是一件很有历史的古董，其实在方星叫出它的名字之前，我已经按图索骥，找遍了港岛、澳门、台湾乃至大陆的几百家古玩店，希望能得到与它相关的线索，不过，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司徒开很明确地回答过“不知道”三个字，只隔几天，不会贵人多忘事，连我们的通话内容都忘了吧？
我是个喜欢用脑多过用嘴的人，绝不会穷追猛打地诘问。有些秘密，就像钻到石头底下的鳗鱼，越想挖出它来，它就会隐藏得越深。
车子拐过一个环岛，向右转弯，车速渐渐放慢，然后折上一条两边全都是枝叶铺天盖地的巨型法国梧桐的混凝土路。大约在两公里外，我看到了一个苏格兰风格的老式庄园，高大沉重的黑色铁门后面，耸立着一幢白色的平顶小楼。那里，想必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车子只开出两百米，便被一道低矮的白色篱笆拦住了去路。
“老弟，请下车，咱们去散散步。”司徒开露出一丝无奈。
这就是来见老龙的特殊待遇，非得步行通过前面一公里半不少的青石板路。路的两边，全部是翠绿欲滴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远看上去，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些故意调配好的布景。
从军事角度讲，这片巨大的开阔地，将是任何进攻者、逃跑者被白色建筑里的枪手准确狙杀的天然墓地。
经过篱笆时，我不经意地想起了荷兰狙击战术大师范南安迪的名言——“最好的防御就是不做防御，令进攻者无路可循，盲目前冲；最好的追杀就是不必追杀，令逃亡者找不到出路，始终在瞄具控制之下。”
我向耸立在白色建筑最高处的两座塔楼望了望，直觉上，那里将是狙击手的最佳留守位置。视野开阔，一望无边，此刻我和司徒开的胸口要害，大概已经挂在狙击步枪瞄具的十字丝上了。
“沈老弟，这里风景如画，散散步，聊聊天，也算是人生一大惬意享受，对不对？”司徒开又在擦汗，他的庞大身躯极度欠缺运动，但阳光直射下的长距离散步，并不是最适合他的运动方式。
我用力扩展着双臂，舒畅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无意中向侧面转身，望见五十步开外，有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推着一台割草机，在清理着一丛灌木后面的草坪。他的头上戴着灰色的遮阳帽，鼻梁上架着墨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伪装得多么成功的高手，在做出某些常用动作时，总会不经意地暴露出本人原始身份的独特习惯。
“怎么可能是他？”我猛然一怔，马上扭回头，不再向那边张望。
“老弟，听媒体的朋友说，老龙身边有一个金屋藏娇的艳妾，一直秘密地隐居于亚欧大陆交界处的土耳其海边，是个标准的波斯美女，属于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流口水、心发颤、迈不动步的经典极品。老龙对她百依百顺，呵护备至，给她皇妃一样的奢华待遇，每年在她身上的花费超过一亿港币——”
提到女人，司徒开的情绪立即高涨，步子越跨越大。
我随口敷衍：“咱们这一次要去见的，不会就是这位美女吧？”
司徒开陡然瞪大了眼睛，捉住了我的右臂：“天哪老弟，你真是诸葛亮再世，妙算无方啊！老龙请你出手，就是要给这位艳妾诊脉。你怎么猜到的？难道你也有媒体方面的爆料线人？”
他实在太紧张了，这种简单的逻辑答案，根本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我的心思，全都在那个割草工人身上，因为我搞不清楚他伪装接近这里的目的。
“今天，要是能有机会看到那个波斯美女，就不算白来一趟了。老弟，方便的话，替她诊脉出来，千万把她的样子说给我听，我也好在媒体朋友面前风光风光，行不行？”司徒开兴致勃勃，越说越起劲了。
我给他泼了一点点冷水：“司徒，要想知道别人的秘密，总得拿出一些诚意来。”
他是古玩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总会得到一些从不在市场上大范围公开的内幕。
“噢——我想起来了，沈老弟，你问过我一次关于什么‘碧血灵环’的事，说真的，我从没听说过那东西。不过，我手下有几个店铺，专卖收集从商周两汉一直到元明清民国的玉货、翡翠货，只要是史册上有所记载的，他们那里基本都有，改天我带你过去，随便挑、随便看，大概能发现点什么……”
他开始打岔，故意蒙混过关。

第七章 初见老龙
此时，我们已经接近庄园宽阔的黑色铁枝大门，距离十五步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铜铃声响起来，铁门缓缓打开，却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司徒，我们还是朋友，对吗？”我不想继续掩饰自己的不满。
一瞬间，三个红色的圆点，倏地闪了出来，落在我的胸膛上，吓得司徒开唰地跳开。
那是激光瞄准器的指示点，我默不作声地缓缓抬起双臂，表示自己毫无歹意。
从大门口向前，是一道被紫藤环拱着的两米宽长廊，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希腊式喷水池，唰唰的水声，清晰可辨。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人快步穿过紫藤长廊，向我拱手打招呼：“是沈先生吗？受惊了。”
红点立刻消失，中年人冷峻的双眉一挑，露出谦逊和气的微笑：“我是任一师，龙爷的助理，久仰沈先生大名，今天能与司徒先生一起光临，龙爷也很高兴，一直在前面水亭里等候。”
我报以微笑：“过奖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他走路时的轻快身法以及站定时气势如山岳的姿势，都能表面这是一个内外兼修、武功超强的江湖高手。
“沈先生，请。”向我说话的同时，他向司徒开偷偷打了个手势，这个古玩行的大亨马上听话地向旁边靠了靠，满脸笑容，沉默不语。看来，司徒开只有带路进入别墅的权利，而没有继续向前、面见老龙的荣幸。
这种接待方式，不能不让我想到了古代边戎小国晋见天朝皇帝时的程序。
踏入长廊，两边簇拥倾轧着的绿叶，透着丝丝凉意，我的心情立刻安稳平静了许多。
“沈先生，刚才卫兵报告，你身上带着武器。按照龙爷的规矩，是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枪械、刀具进入内院的——”
我一声冷笑，在大门口静悄悄的假像后面，必定隐藏着十几台大功率透视检测器，走入大门后的每个人，都得在不明真相的情形下，被从头到脚清晰扫描一遍，我身上藏着的飞刀，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些电子设备的无声搜查。
“当然，沈先生是龙爷请来的客人，是一个特殊例子，得区分对待。”任一师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马上改变了口气。
我淡淡地一笑：“谢谢你的体谅，我一直过的是刀不离身的生活，所以无法遵守庄园里的规矩。我只是医生，不会危及任何人的安全。”
绕过水池，突兀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凌驾于水池上方的白色八角小亭，有个穿着白色中式睡衣的人，扶着支撑亭顶的方柱，低头欣赏着池子里那些巨大的热带鱼。
那么大的庭院里，只看见他一个人，仿佛是留白过大的国画，清静之极，却带给人以空旷肃杀的巨大压抑感。
进入亭子的通道，竟然是用纯净透明的玻璃搭建而成，一眼就能看清那些在碧波里游荡着的金色龙鱼。
“沈先生，龙爷在等你，有一件事，大概我不说你也会清楚，庭院的四周，大约有四十个身经百战的狙击手在盯着你。任何时候，哪怕只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如果某个人有所异动，将会死得很惨。我说的，够明白吗？”
任一师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但所说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和气友好。
我冷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地一笑：“任先生，你太多虑了。我只是一个医生，就算带刀也是自卫，从来没想过要主动攻击谁。你也是中国人，当然明白前辈们常说的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在我看来，面前的这个人像一只随时都会爆发出无尽威力的火药桶，不好惹，但我更没有必要去惹他。因为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给司徒开面子。
“很好，请吧。”他笑了，黑眉如刀，绷紧的身子如同一张引而不发的长弓。
“谢谢。”我礼貌地点了点头，缓步踏上玻璃通道。
走完八米长的通道，只需耗费五秒钟，就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我已经把关于老龙的某些经典资料全部回顾了一遍。
他曾是港岛回归之前两任港督的高级幕僚、港澳四大赌场家族的监督人、英国政府亚洲事务的特派员，以上三个金碧辉煌的头衔，任何一个拿出来都会让港岛政客们汗颜。在老龙面前，他们都是乖乖听话的后辈，只有俯首帖耳、听从教诲的份儿。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老龙隐入幕后，而他麾下数以千计的徒弟、徒孙、徒重孙，大多已经成为了港岛各条经济命脉上的主力，并且所有的人都很团结，只要老龙一声令下，随时都能掀起一次惊涛骇浪。
当亚洲经济越来越凸现为世界财富市场的风向标时，据说美国的几大豪商财团，都有意邀请老龙加盟，借他的面子爬上亚洲这块崭新的蛋糕，然后再狠狠地切走一块。
“一代枭雄，一个不好惹的人物。”这是大多数港岛精英们给老龙下的定语，如果连如日中天的港岛黑帮都不敢对老龙有所冒犯，那么，谁还能威胁到他现在的地位呢？
“来了。”老龙的嗓子有些暗哑。
我点点头，保持冷静。
“坐。”他没回头，盯着池子里的那条个头最大的龙鱼。
龙鱼杂食，荤素不忌，现在它正咬着半截白虾，努力地向肚子里咽，搅得池水一阵阵翻起波浪。
石桌上，摆着两只白底金花盖盅，左右各有一只石凳。
望着这个名动江湖的老人，我并没有感到紧张，更多的是好奇。
港岛纸媒的狗仔队记者，对于上层人物的花边新闻非常感兴趣，但唯独不敢编排老龙的绯闻轶事，至多不过在酒桌上偶尔传传而已。司徒开说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多少，等一会儿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沈先生，江湖上传说，中医的最高境界，可以十步外‘悬丝诊脉’，你能做到吗？”他的话问得非常奇怪，因为“悬丝诊脉”只发生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而且是宫廷御医们专门针对皇帝的女人搞出来的一套程式。
皇帝的女人地位尊贵崇高，不方便被别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脸，于是躲在帷幕后面，用丝线系在腕脉上，另一头交给御医。医道通神的御医，能通过度量丝线的振动来判断患者的病情，不过这种手法，在大清王朝倒台之后，便已经被中医界高手联合废止了。
毕竟隔着那么长的丝线，判断病情的准确性至少会降低一半。
“不能。”我的回答非常简短。
老龙仰起脸，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无声地一笑：“司徒开说过，一年前，你在澳门替一位脸部重度烧伤的影视圈女明星诊脉，怕她过度自卑，便安排了一间没有丝毫光线的黑屋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完成了诊断过程。”
我点点头：“对。”那位女星后来去韩国整容，重出江湖，凭借出色的歌喉舞姿，一举拿下了去年的港姐桂冠。
“这一次，我想请你在同样的情况下，替一个女人把脉。她已经怀孕三个月，怕自己发福变丑，被外人看见。事成之后，小任那里，会准备一张空白支票给你，数目由你自己填写，怎么样？”
老龙始终没有回头，我也无法看清他的脸。
“喝了那盅‘相思鲍’，就可以开始了。”他挥挥手，向右转身，从另外一条玻璃通道上走了出去，步伐稳定矫健。
我揭开盖盅，看着那只价值过万的白色鲍鱼，轻轻叹了口气。
人在江湖，只要一天没有盖棺论定，就会莫名其妙地受很多浮名所累。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甚至在整个港岛、澳门、东南亚，老龙都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但若是把眼光放长，把一个人拿到全世界范围内衡量，他肯定又是极其渺小的。
大人物、小人物，只是一个相对比较的虚词，没有任何意义。
我走出水亭，这么好的天气，本来应该是心情愉快才对，但整座静谧的庄园，给我一种古墓旧坟一般的压迫感。
“沈先生，请跟我来。”任一师的笑完全是职业性的，看不出一点真诚的成分。
我真的怀疑，一个生活在这种压抑环境里的孕妇，即使给予她再豪华的锦衣玉食，也会憋闷出病来。
穿过两条幽静的青石长廊之后，我们转入主楼的背后，视线渐渐黯淡。
我有些迷惑：“孕妇属于极其特殊的人群，本来应该是住在完全朝阳、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怎么会安排在这种地方？”
再向前走，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是用大块的花岗岩砌成，房顶则是厚达半米的水泥混凝土整体浇铸，看上去坚固敦实，有点像古代关押重罪犯人的囚室。
任一师取出一串黄铜钥匙，拣了其中一把，插入铁门上的暗锁里，小心翼翼地转动了四圈，伸手一推，那扇笨重的铁门无声地打开。
这一点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不是频繁开启并且细心保养，门枢肯定会发出怪声。
门里，是个六米见方的空间，除了四面的石墙、花岗岩地面、水泥屋顶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迈进去，因为这样的房间，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孕妇居住的地方。
“沈先生，夫人就在里面——”任一师指向对面的另一扇铁门。
一股阴森森的寒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盘旋一周后，呼的一声吹过来，把他的衣角高高扬起。对面的那扇门黑沉沉的，尺寸只比我们打开的这扇稍小一点。
“夫人住在里面？任先生，请你跟我说得详细一点，不要总是打哑谜好不好？”
司徒开第一次向我提起出诊这件事的时候，我只以为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有钱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未来的后代，总是特别重视，总希望能给她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聘请最好的医生和仆人，务求母子平安，兴旺添丁。不过，现在任一师带着我要去的地方，却是阴气极重之地，不仅不适于孕妇居住，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住在这种房子里，也必定会折损阳寿。
任一师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发出“哗啦哗啦”两声，竟然在空房子里泛起了回声。
“沈先生，世界上存在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真正的江湖高手，必定能见怪不怪、处变不惊。司徒开说过，你很不寻常，胜过那些胆小如鼠、爱财如命的庸医们千倍，所以龙爷才破例下了报恩令请你过来。怎么，现在怕了？”
他的目光中，闪动着淡淡的讥笑。
这种简单的激将法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作用，我只是怀疑这些怪异的石头房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同样的门，一共四扇，如果连第一个房间都不敢进，那就算了。”任一师又在晃动钥匙。
我隐约看到，钥匙的尾部錾刻着小字，其中一个，似乎是个“龟”字，刹那间灵光一闪：“房子如此怪异，当初建造时，一定别有用心，难道是个奇门阵势？”
任一师有些不耐烦了，双眉慢慢皱了起来：“沈先生，龙爷和夫人的时间非常宝贵，请尽快做决定。”
我再次打量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决定了，跟你进去。”从他的衣着外观上，看不出携带武器的迹象。如果在石屋深处发生冲突，有飞刀在手，绝对能够轻松制服他。
唐枪曾经不止一次说过——
“人人都知道盗墓是非常冒险的一件事，因为每一座古墓的构造都不尽相同，其中的防御机关设计诡奇而狠毒。同样是冒险，很多勇敢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去了，最终结果，或者葬身蛇腹，或者窒息于毒气，在几百尺深的地下丧命，而我却一直好好地活着，为什么？因为我有足够的明智。在盗墓这一行，人人都不缺乏勇气，但仅仅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只能算是冒死蛮干，知道什么时候该罢手、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其实是脱胎于古语“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过是引申来教育后生小子而已。
同样，每次有异常情况出现时，我也会反复权衡，先让自己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任一师大步走到那扇门前，拣了另外一柄标着“蛇”字的钥匙，缓缓开门。
下一个房间，光线非常阴暗。他“啪”的一声开了灯，视线中出现的，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开下一个门的钥匙，将会刻着一个“虎”字，最后一柄上，则是“龙”字。
不知是何方高手，竟然在主楼背后，设计安排了这样一个“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并且摒除了奇门遁甲中本应存在的“朱雀”符号，用意当然是为了保持阵势中无所不在的阴气。也就是说，阵势的核心，护卫镇守的，将是一种阴气极盛的东西。
我是来替孕妇诊脉的，老龙却安排任一师带我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呢？
任一师走向第三扇门，果然是“虎”字钥匙，跟着走到最后一扇门前。
我奇异地发现，本应出现在门上的朱笔符咒一点都没出现，如此一来，根本无法构成大阵的完整性，只能徒有其表，而不能产生任何实际作用。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孕妇，竟然值得如此重重封闭护卫？”不期然的，我想到了叶家的西郊别墅，同样是孕妇、同样处于阴气汇聚之地、同样具有异术高手的阵势围困。
“喀啦、喀啦、喀啦”三声响，任一师打开了最后一道门。
门开了，我感觉无形中有数道阴风直蹿出来，如同笼子打开后的大型猛兽，凶气逼人，无可抵挡。
“沈先生，请进。”任一师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他对那些阴风是习以为常还是毫无察觉。
门里透出摇曳的烛光，他一步跨了进去，似乎在有意彰显自己的勇气。
没有人声，更没有人气，虽然我还没走到门边，已经断定，孕妇并不在里面。
我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任一师到底在搞什么鬼？老龙发出报恩令、差遣司徒开请我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未知的危险前面，我似乎有理由选择放弃，但是当我靠近门边的一刹那，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奇特的吸引力，身不由己地向前连跨了三步，已经越过了门口。
这个房间与之前的三个房间完全不同，四面墙壁上，凿着无数狭窄的佛龛，不过里面没有供奉佛像，只放着一根粗短的白色蜡烛。烛烟很呛，显然它们一直都在燃烧着，有几根的烛泪层层叠叠地披垂下来，如同一颗基因突变的土豆。
我的目光立刻被一件翠绿色的东西所吸引，它在跳跃的烛焰下，闪着幽幽的绿光，静静地躺在一只半人高的玻璃柜子里。
那是一只手镯，毫无疑问，它的质地与做工，属于价值百万港币级别的上品，但令我惊讶的并非这些，它的样子，与父母留下的那幅照片中的镯子非常相似，也就是方星说过的“碧血灵环”。
任一师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他的身边环绕着四只同样的玻璃展示柜，除了镯子之外，另外三件，分别是一柄黄金短剑、一只黑色面具、一本已经泛黄的埃及古书。
我没看到孕妇，房间里也没有另外的门可以打开。
“沈先生，接下来，要委屈你——”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头套，那种东西往往在警察拘捕犯人时才能用得到。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不过那条路线却是属于龙爷的秘密，不想被别人记住，所以要蒙上你的眼睛。”他扬了扬头套，语气不容反驳地接下去，“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规矩，如果你想拿到那张空白支票，就得遵守龙爷的规矩。”
这个房间里，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卷起阴风，墙上的烛焰一刻不停地摇荡着，弄得任一师脸上明暗不定，更把他的身体化成无数个影子，在花岗岩地面上胡乱铺散着。
我对支票不感兴趣，但那四只展示柜毫无存在于此的理由，除非里面的四件物品担负的是“封印镇守”的力量。
“沈先生？”任一师催促着。
我淡淡一笑：“给我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在光线并不明亮的状况下，我看不出房间里到底有什么机关，不过既然已经开了四重门走进这里，就一定会有另外的通道。当发现铁门能够顺畅地无声开启时，我早就意识到它们必定是频繁开关，所以才会得到妥贴的专项维护。
“地道？暗门？奇门阵势又是为谁而设？”我的太阳穴微微刺痛起来，毕竟连番休息不足，已经令头脑的思考能力有了大幅度的下降，勉强支撑时，身体就会产生自然而然的抗拒反应。
再扫了一眼展示柜里的奇怪东西，我缓缓点头：“我准备好了。”
如果那镯子是真正的“碧血灵环”，一定会跟我父母的神奇失踪有关，这时候我最该打电话给方星，告诉她这个伟大的好消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希望了解到老龙和任一师的更多内幕，也就间接得到了镯子的秘密。
头套缓缓地落下来，我什么都看不到，听觉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沈先生，到站之后，我会放开你，不必担心，呵呵呵呵……”任一师的笑声变得很模糊，但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得意。
我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牢牢记住任一师的声音发出来的地方。一旦有了意外，我可以第一时间跃过去，先制住他再说。
“请向前走一步。”他大声提醒，伸手捉住了我的小臂。
我向前跨了一步，身子忽然一轻，感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开始沉降，正是电梯高速下坠的感觉。
“不要怕，只是一部电梯，绝对安全。”他在我耳边得意地提醒着。
我听到射线探测机不断地快速启动的声音，立刻沉声低喝：“任先生，不要对我进行扫描，否则咱们的约定马上取消。”
人体承受异种光线辐射的能力非常有限，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即使只是超出胸透检测十倍的强度，各种身体机能也会受损严重。
任一师没有回答，我反手向右一抓，扣住了他的手腕。近在咫尺之间的搏斗，即使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也一样能做出最准确的反应。他的胳膊猝然一抖，一股强大的反弹力冲撞过来，把我的右手一下子弹开，竟然是上乘的太极功夫。
“沈先生少安毋躁，龙爷请你来是给夫人看病的，只要听话合作，我可以百分之百保证你的安全。那些仪器，不过是在进行必要的细菌探测，为了夫人的健康，请忍耐一下。”
电梯的下降速度减缓，他的声音结束，电梯也轻微震荡了一下后，迅速静止下来。

第八章 亲历十根脉搏的孕妇
“任先生，夫人居住在幽深的地下，难道龙先生就不怕把她憋出病来？”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我无意中发现了碧血灵环的下落，父母消失那么久之后，终于有新的找寻线索浮出了水面，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若有若无的风随意流转着，脚下又在缓缓移动，耳朵里也能听到换气设备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布套的遮光性非常好，我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嗅觉也全部被隔离了。
任一师轻轻“哼”了一声：“沈先生，你问的太多了，其实如果你能三缄其口的话，非但拿的酬金毕竟多，大家也更容易相处一些。”他的声音来自于右前方三步之外，我随即听到了手指在触摸屏上迅速点击的声音。
就在我们的正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门倏的提升起来，我看不到，但完全能感受到来自一个极其深幽的空间里的冷风。极遥远处，有水珠缓慢地跌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并且激起了悠远的回音。
我长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要想从任一师嘴里套出秘密来，只怕是非常困难的，我用右手食指压在左手腕脉上，用脉搏的跳动来计算时间。从现在开始，不管采用何种非常手段，我都要拿到那只手镯，而且有方星这个世纪大盗的帮助，相信突破庄园里的防卫手段并不复杂。
脚下的地板又在缓缓移动，我分开双腿牢牢站着，直到任一师开口：“沈先生，在你侧面，是一只柔软的海绵沙发，左手边还有一杯苏格兰高地红酒，也许你愿意坐下来，休息半小时，然后，就可以见到夫人了。”
我沉默地坐下来，没有去摸索那杯红酒，只是缓缓伸开腿，向后仰躺着。潮水一样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我怀疑自己只要稍加放松，就能立刻沉睡过去。
一阵轻柔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是一个低沉的法国女声，哼唱着一首节奏缓慢爱情歌曲。
我感觉身子动起来，像是坐在一节缓缓启动的车厢里，而后速度越来越快，忍不住低声叹息：“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奇妙的出诊了。”
任一师已经说过“休息半小时”的话，如果以这种速度运行半小时，至少能够移动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早就出了别墅范围。
没有人回应，我换了个更加舒服一点的姿势，向他原先发声的角落点点头：“到了目的地后叫醒我。”
江湖上有一种被称为“龟息功”的绝技，与印度流传的“瑜珈休眠术”极其相似，宗旨都是利用高深的思维控制力，关闭人体与外界接触的感知器官，最大限度地缩小身体的内耗，长时间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打坐或者静卧，如同冬眠的龟蛇一般。
我不敢睡，但却可以进入“龟息”状态，只保持敏锐的听觉。
大概在五分钟后，耳朵里传来地铁经过时的“隆隆”声，同时还有工程钻探时的风镐暴烈的噪音，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才缓缓飘向身后。
我们应该是行驶在一条深长的隧道里，但它是属于老龙个人的，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港岛市政管理局的地下管线分布图上。
“隧道的尽头是哪里？这么说，司徒开虽然听话地带我到别墅来，孕妇却是在另一个地方，我们只不过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老龙到底在搞什么鬼？就算是金屋藏娇的波斯美女，又何必弄得如此神秘兮兮的？”
我的脑子里，诸多疑问与那个初次惊见的手镯反复闪回着，体力也在渐渐回升之中。
“咕噜噜”，我的肚子又叫了，那么多事连环发生，似乎已经失去了饥饿的感觉。
移动的感觉慢慢消失，任一师的手伸过来，拉开了布套。我感觉不到亮光的存在，三秒钟后试探着睁眼，果然，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先生，夫人不喜欢亮光。你坐一下，夫人马上出来。”一分钟后，任一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显得格外缥缈而诡异。
我用保持沉默来表示着自己的无声抗议，鼻子里闻见浓郁的花香，其中大部分是荷兰玫瑰，夹杂着茶花、康乃馨、百合、大漠蔷薇等等十几种花的味道，犹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灿烂的花圃里。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出现在正前方，并且距离我十步远时，缓缓止住。
我调整坐姿，举起右手，冷静地问：“是夫人到了吗？我是沈南，请到我的右手边来。”
宽大的座椅扶手，恰好可以当作临时办公桌使用，我希望尽快地结束这次诡异的出诊，回住所去会合方星，开始讨论盗窃碧血灵环的计划。比起寻找父母的下落来，任何金钱、名誉都是微不足道的浮云。
“唉——”是女人长叹的声音，接着是一句非常轻微的阿拉伯语。
司徒开说过，这次会晤的应该就是老龙的艳妾，那位来自土耳其的波斯美女，所以，对方说出阿拉伯语来，并没有引起我足够的注意。
那句话出自于阿拉伯宗教的祈祷文，意思是“赐我以决断黑暗之剑，照彻我幽闭的灵魂”。
她向我走近，丝织品的悉悉索索声越来越清晰，带起的风，把越来越浓的花香灌进我的鼻子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同样是一间漆黑的屋子，我什么都看不到，难道她就能看到？抑或是戴了红外线夜视仪？”
她在我的右手边坐下，又发出袖子卷动的声音，随即我的掌心里多了一只柔腻无比的手腕。一年之前，在黑暗中替那位女星把脉时，心思只放在她走过的那些坎坷经历上，出于“江湖救急”的冲动之下，先后近百次把脉，却从没有过其它心思。
这一次，有“艳妾美女”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脑子里，一旦肌肤接触，不禁起了一阵心神激荡。
我的手指压上了对方的腕脉，花香阵阵，却掩盖不住发自她身体上的奇香。
她的腕脉平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沈先生，她怎么样？”任一师的声音又响起来。
“完全正常，不过你最好能开灯，让我看看夫人的脸色。”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地想看清她的脸。毕竟这种躲在幽深地下的孕妇，不是每年都能遇到的，老龙的这种做法，岂止是金屋藏娇，简直可以说是“金洞藏娇”了，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哼哼，不行。”任一师斩钉截铁地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但身边的女人哀叹着吐出一句话，陡然让我的后背冷汗直冒——
“正常吗？一个将灵魂奉献给魔鬼的人，她的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表现。”同样是阿拉伯语，含义却是晦涩难懂。
阿拉伯的宗教语言里，几乎每段话都会牵扯到魔鬼，仿佛这个庞大教派的存在，最重大的任务就是消灭魔鬼，令茫茫大漠里的人民过上平静祥和的日子。
久而久之，“魔鬼”的地位也在慢慢上升，与他们祈祷的神，处于同等高度。凡是提到神，必定牵扯到魔鬼；凡是提到魔鬼，也必定要祈祷神能够无私地施展法力，将魔鬼消灭为粉尘微末，直到与亿万沙粒混杂在一起。
她的话提醒了我：“夫人，请把你的左手也伸过来——”
中医所秉承的“男左女右”诊脉手法，其实是以人体脉络分布、气血流通走向等等细微不同来划分的，其科学性、合理性，早就经过了成千上万名神医的检验。“逆手取脉”只能做为参考，而不能据此来下任何定论。
她的左手伸过来，我的手指刚刚压上她的腕脉，心神突然一凛，因为食指、中指感觉到的脉象，犹如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忽而强劲，忽而沉潜，不正常到了极点。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不知从哪个方向又卷来一阵冷风，刹那间，我觉得身边的人更像是一只来自阿拉伯的人形猛兽或者不知名的魔鬼，而我搭在她腕脉上的手指，犹如触摸在一条美洲响尾蛇的鼻尖上。
时间、听觉、嗅觉同时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脑子里的一个震撼声音在轰轰隆隆地响着：“十根脉搏的孕妇，十根脉搏的孕妇……”
自从梁举惨死后，我也想到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遇到这个奇怪的孕妇。甚至在随叶溪赶往西郊别墅时，我也为即将见到这个空前绝后的诡异女人而偷偷激动过，在所有想像过的见面场景中，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在几十米深的地下，而且是在一条幽僻的隧道尽头。
“孕妇？老龙？波斯艳妾？”脑子里有些乱，但我仍旧不动声色地保持冷静。也许在某些监控设备后面，任一师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反应。
我的把脉动作维持了两分钟，那是一个业界默认的时间，当我的手指离开这女人的腕子时，她的呼吸频率明显地加快，但什么话都没说。
眼前依旧一团漆黑，我向后仰了仰，左手支着太阳穴，闭目思考。不过在这样的环境里，闭目或者睁眼，根本没什么区别。
“沈先生，夫人情况怎样？”任一师的声音及时响起来。
我猜得没错，他很清晰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隔壁的房间里，肯定有高分辨率的夜视设备。
“心浮气躁、血府翻涌，不过大体来看，母体和胎儿都很正常。任先生，继续将孕妇置于这么幽深的隧道里，很不科学，她需要在一个能经常见到阳光的安静环境里休养，比如龙先生的别墅里，而绝不是在地下。”
那种奇怪的脉搏，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至少在中医学浩渺如烟海的古老典籍中，从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对于孕妇的例行检查，普遍应该控制在每月两到三次的频率上，我希望自己能够说动她的监护人，下一次不会再到这种环境里见面。如果能看到她的脸，我至少可以从相貌上验证，她跟雅蕾莎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任一师“哧”的一笑，显然对我的建议非常不屑。
女人站了起来，从空气的振动幅度上，我感觉她的动作非常急促，几乎是踉跄着向右前方逃出去的。那边应该有一个出口才对，几秒钟之内，她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了。
我很小心地把右手插进口袋里，那两根手指是唯一碰触过对方身体的，或许回到阳光下以后，我能从指尖上得到什么。
“沈先生，你想的太多了。”任一师从我身后踱出来，猝然带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无边的黑暗中，藏着一只阴森可怖的猛虎，随时都会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我尽量让自己的四肢肌肉放松下来，以免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那个头套又缓缓落下来，任一师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随风吹在我的脸上。这一次，他与我相隔的距离很近，应该是已经放松了对我的全神戒备。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那种被缓慢移动的感觉又出现了。既然诊断结束，下一步肯定是要踏上归途，重新回到阳光下的世界去。
一来一回，两次通过隧道，但无边的黑暗，让我无法清晰地把握方向感，只能模糊判断出隧道的尽头，是在老龙别墅的西南方向，但距离远近就无从计量了。
我靠在椅背上，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沈先生，沈先生？”任一师在试探着叫我。
我没有回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做出极度疲惫的样子。
“哧、哧哧”，连续三声，是某种喷剂发射的动静，就在我的脸前。几秒钟之内，我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起来，思想无比混沌，强烈的渴睡感抑制不住地涌上来，浑身肌肉出现了即将瘫痪的前兆，仿佛连呼吸都懒得维持了，接着慢慢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闻到了白兰地的甜香，还有奶焗金枪鱼的诱人味道。对面，有人在大口吞咽食物，不停地发出刀叉相撞的叮当声。
我睁开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扭了扭酸痛不已的脖子。
“老弟，你终于醒了？”司徒开放下叉子，端起手边的硕大酒杯，“咕咚”一声灌下一大口酒，惬意地发出一声长叹：“好酒。”
我的面前，是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上面铺着花开富贵的中式刺绣桌布。阳光从左面的窗子射进来，照在那些纯银的餐碟刀叉上，耀眼生花。
这个房间不是太大，进餐的也只有我和司徒开两人。稍稍清醒后，我从墙上悬挂的中国风卷轴里迅速辨认明白，这是港岛非常有名的“江南王”中餐酒店，位置恰好在老龙别墅与我的住所之间。
江南王以海鲜菜享誉港澳，价格之昂贵，往往令普通市民望而却步。
记忆停留在任一师最后的一次低唤里，我的头仍然有点晕，但心情已经不再那么压抑。从沉郁的黑暗里回到阳光下，有种恍如隔世的飘忽感，幸好有司徒开做伴，能够给我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毕竟隧道尽头那一幕给人的震撼太强烈了，当时触摸到那女人的脉搏后，梁举和叶溪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翻江倒海一样汇聚到了我的脑子里。
“一个明明白白的十根脉搏的孕妇——几乎没三秒钟就要变换一种脉搏跳动方式，快的如哒哒哒哒连续发射的冲锋枪，慢的像超级市场里蛰伏的牛蛙……他们两个都没说错，世界上真的有十根脉搏的孕妇，但这一个却不是雅蕾莎，而是属于老龙所有的某个地下情妇。”
为了在任一师面前保持冷静，我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体力，现在对着银碟里的上等金枪鱼也毫无胃口，只想回住所去关起门来好好睡上一觉。
司徒开放下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擦去嘴角的咖喱浇汁，隔着桌子瞪着我：“老弟，这一次老龙真的够大方了，你的口袋里放着一张汇丰银行的空白支票，可以随意填写一个数字丢到银行里，然后真金白银就大把大把流出来了——”
我端起水杯，缓缓地啜吸了一口，淡淡地问：“任一师有没有说什么？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司徒开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尴尬地一笑：“他扶你出来，说你好像精力透支过度，派了别墅里的车子送我们回来。江南王是老龙旗下的产业，所以，他在这里做了安排，算是对你我的感谢。”
我“哼”了一声，对任一师别有用心的“好意”算是心领了。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怀疑，竟然需要麻醉喷雾剂来暗算我。他的用意，大概是怕我记住进入隧道的路径，这种警惕性，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老弟，我有事先走，这次你帮了我的忙，哥哥没齿不忘，来世做牛做马，也得报答你。”司徒开急急忙忙地起身告辞。
我及时地拦住他：“司徒，告诉我关于碧血灵环的事，这张支票——”我从口袋里取出支票，伸出手指一弹，票面发出“咔”的一声。
那的确是一张带有老龙印鉴的空白支票，我也相信，它可以到港岛任何一家银行里兑换到现金，但我不想碰老龙的钱，哪怕是一分钱。这一次的庄园之行，能够意外发现碧血灵环，我已经喜出望外了，宁愿放手把这张支票送出去。
人不能太贪心，特别是在某些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巨额金钱面前。
司徒开的眼睛“唰”的亮了，舔了舔嘴唇讪笑起来：“别开玩笑了老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支票，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的确不知道。”
我从侧面的茶几上拿起一支签字笔，沉吟了一下：“司徒，你想要多少？自己填还是我替你填？”
金钱动人心，特别是对他这样的商人来说，只有越来越多地积敛财富，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在他们的计算器上，对于金钱数目的渴望，永远没有尽头。
门外，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稳健有力，不慌不忙，应该是一个武功不弱的年轻人。
司徒开的手本来已经握在门把手上，此刻慢慢抽了回来，咬了咬牙：“老弟，既然你这么慷慨，我也说句实话吧。四年之前的春天，我的确见过一次那东西，是一个来自土耳其的黑道人物带来的，开价二百万港币。手镯是装在一只玉匣里的，玉匣的顶上刻着‘天圆地方、碧血灵环’八个篆字，其余五个面，全部用阴阳笔法雕刻着细密精致的龙纹。以我的眼光，很轻易就看出来，单是那只玉匣的价值就超过他的开价，更何况还有一只品相一流的手镯？所以，我马上命人现金结算，把对方打发走了。”
四年之前，我跟司徒开还不认识，更没听说过“碧血灵环”的名字，手边唯一的资料，就是那张照片。
他是古玩行里的行家，很少看走眼，所以这是一桩只赚不赔的大好生意。
“司徒，坐下来慢慢说。”我手指一弹，支票贴着桌面向他滑了过去。在老龙的庄园门口，我向他问起碧血灵环时，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看来，只有高额巨款才是对他最有杀伤力的敲门砖。
司徒开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苦笑，走回桌前，向那张支票凝视着。
“老弟，那个手镯有些不吉利——当然，任何老玉、老翠或多或少都带着某种不祥之兆，毕竟那些经历了几百年岁月的陈年旧物，大部分沾染了上几代主人的气血，难免会传递给新主人一些无意识的‘脏东西’，不过我要指出的，是手镯上带着‘先天死亡印’。”他的措辞很谨慎，直到最后，才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我稍稍皱眉：“真的？”
“先天死亡印”的说法，只有成年累月浸淫在古玉器这一行里的老手，才能理解。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的凶兆，从物理科学上说，是玉胎里面的红色杂质天然形成的图案，与藏密里的“镇鬼手印”有九成以上的相似。
按照阴阳师的论述，则是历代接触过这件玉器的新旧主人们，每一个都是离奇古怪地暴毙而死，所以，冤魂脏血缠绕在玉器上，无从化解。每一个冤魂都会留下自己的带血手印，久而久之，同样的灵异事件累加超过一百次时，手印便会由浅淡变得清晰，到了最后，连掌心里的纵横纹路都清晰可辨，如同一张精心拍摄的照片一样。
我在那张照片上，只看到红色的丝绵杂质，绝对不是“先天死亡印”。
“千真万确，我收购这件东西，主要是看上了那只玉匣。所以，成交当天，确切说是成交两个小时后，我就让柜台上的兄弟把镯子转手卖出，生怕被冤魂缠上。老弟，阴阳师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我们这种久在古玩行里闯荡的人往往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那一次，我的做法完全正确，因为一周之内，卖主和买主全都死了，那镯子也从此人间蒸发。”

第九章 又见黑猫
他停下来抹了把汗，苦笑更深：“好东西人人喜欢，钱这东西，更是几乎能让所有的人发狂拼命，但我闯荡江湖的原则，永远都把‘保命’放在第一位，所以得知那个噩耗之后，立刻把玉匣转手，又请了一位著名的阴阳师正式摆香案破解。该做的都做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整整两年多时间，我心里始终对那个镯子存有阴影。”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眉已经紧紧地皱了起来，甚至怀疑，父母留下的照片、方星的话、司徒开的叙述这三方面，应该是出了某种岔子，大家所指的目标并不是同一个。
我不相信父母会把如此大凶大恶的一张照片锁在保险柜里，并且只有玉镯，根本没有司徒开所说的玉匣，连方星都对此只字未提。
司徒开抬手指向窗外：“沈老弟，每次想到这件事，我便觉得五步之外，就藏着某种索命的冤魂恶鬼，即使是在艳阳高照之下，心里也开始一阵阵惊悚慌恐，这种感觉，没有人能真正理解。”
窗外，夕阳渐渐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投射在他脸上，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难言的颓唐，越发显露出内心的焦灼和无奈。
我不知道追问灵环的事，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困惑，心里涌起一阵歉意：“司徒，真是抱歉，害你想起这么多不愉快的往事。”
那张支票，或许能弥补我的歉意，但恐怕不能把他从悲凉的心境中解脱出来。
“老弟，忘了那东西吧，不管它现在在哪里、在谁手里，都赶紧忘了它。我们司徒家族做古玩生意十几代了，深知‘良玉藏妖’这句话不是故意吓唬人的。你是我兄弟，如果我不能直言相告，那就是昧着良心祸害朋友了，记着哥哥的话，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了。”
他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捏起那张支票，小心地放入口袋里。
以报恩令开始，到空白支票结束，司徒开在我跟老龙之间牵线搭桥的事，算是善始善终，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
“再见，保重。”我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保重，再见。”他大步走向门口，握着银色的不锈钢把手，呼的一声，用力开门。这种急躁鲁莽的动作，之前很少发生在他身上，毕竟跻身于上流社会后，他一直很注意自己在公开场合的形像问题，尽量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斯文绅士风度。
门外，一个右手挟着香烟的年轻人沉静地站着，正对着我们这个包间。
司徒开大步冲出去，肩头差点与年轻人相撞，对方敏捷地侧了侧身子，轻松地避让过去。
年轻人与我目光一碰，不请自入，反手关门。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的目光冷澈得像两柄锋利的刀子，当然，我看得出在他的左右肋下各塞着一柄警用手枪。
“幸会，何东雷警官。”我疲惫地笑了笑，并没有起身相迎。
在老龙的庄园外，他曾假扮成修剪草坪的工人，应该是在亲力亲为地执行某项特殊任务。很不幸的是，我轻易发现了他的破绽，不知道老龙的手下是不是也会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我看来，任一师这个人，非但心机深得可怕，更随时随地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像一只停落在桅杆顶上的鱼鹰，随时都会迅猛扑下，对着猎物一击必杀。庄园里有这种高手存在，任何人要想入侵，都不会太容易。
“沈先生，我跟踪你很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去老龙的庄园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东雷的问题非常奇怪，而且弦外有音，让我听不出他到底是对老龙感兴趣还是对我有怀疑。
饥饿和困倦一起折磨着我，但我的喉咙里却像燃烧着一团火，任何食物都无法下咽。
我又喝了一口水，缓缓摇头：“无可奉告，何警官，我很累了，或者咱们可以改日再谈，现在，我必须得回家了。”
他发出一阵冷笑：“沈先生，别以为警局方面的高官会罩着你，在法律面前，罪与非罪一目了然。如果你胆敢以自己的医术向全球与人类的正义力量挑战的话，下场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受到千万华人的唾弃。”
这种没来由的指责从他嘴里冒出来，根本是家常便饭，他似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审判庭上的大法官，可以任意宣判别人的罪状。
我沉下了脸，挺身站起来。何东雷这种人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有明显的缺陷，以这种手法办案，十有八九要把所有的好市民都给得罪光了，自己最终成为孤家寡人。
“沈先生，我劝你老老实实跟警方合作，把庄园里的秘密说出来。”他在威胁我。
“何警官，其实刚刚下楼的司徒开也去过庄园，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问个明白？或许他经不起你敲山震虎的这一番恐吓，能够吐露实情也未可知——”
陡然间，窗外的大街上响起刺耳的急刹车声，随即有人尖叫起来：“撞死人了，撞死人了，赶快报警……”
我们所在的包间是在二楼，窗子四敞大开，所以下面任何动静都能传进来。
何东雷倏地跃近窗子，探头向下看，失声叫起来：“被撞的，就是刚才下楼的人！”
我猛然一怔，跨到窗前，司徒开仰面朝天躺在大街中央，一只脚上的鞋子飞出七八步远，双手无力地伸着，一滩鲜血从他的身子底下漾出来，怵目惊心。
撞倒他的，是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力摇晃着手臂大叫：“是他自己撞过来的，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何东雷转身奔向楼梯，我顾不得许多，左手搭在窗台上，轻轻纵身，嗖的跳了下去。
司徒开的伤势非常严重，当我分开人群赶到他身边时，他的呼吸已经停止，只有鲜血越积越多，逼得围观的人步步后退。一阵风吹过，那张空白支票从他的口袋里露出一角，但已经被鲜血浸湿，变成毫无意义的废纸了。
“是意外吗？还是谋杀？”我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抬头向前方一座灰色的小楼顶上望去。有一只硕大的黑猫，正弓着身子，站在楼顶上的烟囱前。
光天化日下的大街，车流人流熙熙攘攘，按理说一只猫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但它给我的感觉诡异无比，带着阴森森的杀气。
何东雷已经到了我身边，右手插在裤袋里，俯身伸手去探司徒开的鼻息，不过那是徒劳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流出了这么多血后，要想继续活下去，除非是出现奇迹。
“看那只猫。”我低声提醒他。
“喀啦”一声，何东雷亮出了手枪，指向约二十步外的黑猫，刹那间如临大敌。
“你也有感觉？”他低声回应我，同时摆动枪口，驱散面前的行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辆本来已经牢牢刹住的计程车陡然“呜”的一声，油门轰到极点，向着我和何东雷猛冲过来。幸好那只是民用级别的车子，从静止到速度大幅提升，中间的过程至少要超过六秒种，给了我足够的反应时间。
“小心——”我抓着何东雷的胳膊，向前猛扑，迅速闪避。
飞刀已经弹在了指缝里，随时都可以射杀驾驶室里的司机。那一瞬间，司机的眼珠子瞪得滚圆，瞳孔竟然出现了一条奇怪的竖线，变成了标准的猫儿眼。
这个刚刚还惶急地大声为自己分辩的中年司机，犹如被恶鬼上身一般，脑子失去了控制，只是死死地抱着方向盘，向前猛冲。
何东雷的手枪指向司机的太阳穴，在他扣动扳机前，我的飞刀已经闪电一般射出，不过目标却是十几步外那只怪异的黑猫。
没有理由，只是出于我的直觉，假如司徒开是死于一场谋杀的话，那只猫就是这场阴谋里的主使者。
在中国古代异术传说里，黑狗是具有某种灵气的动物代表，但在欧洲、美洲、非洲，所有的占星师、阴阳师却相信黑猫本身蕴含着一种强大的邪恶力量。它们出现在某个地方时，那里必定会发生一些万分古怪的变故。
近几年来，港岛街头的流浪猫有逐渐增多的趋势，但却很少看到这种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猫。
“嚓”，飞刀射进了青砖烟囱里，那只猫敏捷地一跃，已经消失在烟囱后面。
何东雷拉开车门，揪住司机的头发，狠狠地一甩，那个可怜的家伙像条癞皮狗一样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叫：“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饶命、饶命——”
他的车轮再次从司徒开身上碾了过去，不过后者没有任何反应，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不怪他，是那只猫，一定是那只猫。”我喃喃自语。
围观的人纷纷叫嚷起来，指着司机的头连笑带骂，因为刚才只有他在车里，不找他能找谁？
“何警官，我很累，需要回家休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明天再谈。”
我向何东雷简单解释了两句，根本不管他同不同意，马上招手拦了辆计程车，向自己的住所开去。诡异的事越来越多，司徒开的骤然惨死，似乎是对我的某种特别警示：“接触到灵环的人，都死了。他虽然躲过了从前的灾难，这一次，却是重新补足了劫数。”
那个隧道深处的女人带给我的极度震撼，到现在才慢慢地在我身体内部爆发出来——“那么混乱的脉搏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的手指虽然只是按在一个人的腕脉上，感受到的却是十种不同的波动频率，犹如依次按住了十个人的腕脉。不过，就是不同人体之间的转换，也不会出现那些慢到极致、快到极致的动静。
我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不是人的脉搏。”
中医学上对于脉象的分类非常细致，特别是某些病症所对应的异样脉象，更是言之凿凿地做了标识。人体心脏的功能、血管的机能、血液的质和量这三方面决定了脉象的改变，当一个孕妇体内的健康状况有变化时，百分之百会从腕脉波动中表现出来。
她表现出来的状况，从来不曾在任何一本中医典籍上出现过，就算是历史上那些历朝历代的神医再世，也会束手无策。
“难道港岛会同时出现两个十根脉搏的孕妇？一个是雅蕾莎，一个是老龙的艳妾，这可能吗？”
我从车子的后视镜里审视着自己疲倦的面容，眉心拧成了厚重的结。见识到雅蕾莎的异样后，梁举惨死，我会不会也步他的后尘？
车外阳光灿烂，我心里却是愁云惨淡，疑虑重重，到处都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死结。
车子连续转过两个路口，在小楼前停了下来。
关伯正站在门口，气咻咻地东张西望着，看见我下车，愣了愣，脸上总算挤出了笑容：“小哥，你回来了，叶小姐来过几次电话，问你在不在？”
我打起精神，急步向楼里走，一边吩咐关伯：“我去楼上睡两个小时，一切杂事，等我睡醒后再说。”精神的倦怠已经到了顶点，再不躺下来休息的话，只怕会损伤到身体的精元，造成无法弥补的脏器内伤。
行内人都知道“医不自治”，但我也许是个例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随时加以保养。其实，人的身体就像一柄枪械，除了射击、杀敌、自卫等等这些本职工作之外，必要的保养、调试、修删是绝不可少的，否则，再用到它时，出毛病的机率会无限上升，直到无药可治。
“小哥，有三辆蛊惑仔的车子，老在门口转来转去……”关伯在背后唠叨着。
我顾不得听，快步上楼，走进卧室，一头扑倒在床上，连脱去鞋子、调整睡姿的心思都没有，三秒钟内便合眼进入了梦乡。
此刻思想里千头万绪，纠缠盘绕在一起，太多太多的疑点无法拆解，更是想破脑袋都理不出头绪。我知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休息完毕后，无论采取任何手段，要在第一时间拿到那只灵环。
上天给我机会认识大盗方星，或许就是为了取回灵环而故意安放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方星肯欣然出手，一定能手到擒来。我相信她的能力，而且了解江湖上关于她的全部传说。相比叶溪与无情，方星表现出的冷静、镇定以及为人处世的圆滑，都让我觉得如果与她合作，已经为成功拿到灵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没有设定闹钟，但我仍然很准时地在两个小时后睁开了双眼，因为用高深的内功来控制人体内的生物钟，将比任何噪音震天的闹铃更有效。
窗外已经是霓虹满眼，我缓缓起身，蓦的发觉窗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单手托腮的女孩子。
“方小姐？”我下意识的脱口叫出来，但随即意识到，无论是发型还是身材，都证明那是无情。或许潜意识里，我此时最渴望见到的是能给我以巨大帮助的方星，而不是其她人。
“不，是我。”她侧了侧身子，转头看着我，反手将平端着的霰弹枪轻巧地插回背后枪套里。窗子半开着，以她的坐姿来看，刚刚一直都是举枪对着窗口，一动不动地全神戒备。
我打了个哈欠，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短暂的深度睡眠，犹如充电器的“快充”功能，令身体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放松，至少再精神抖擞地坚持二十四小时没问题。
“无情，你在干什么？”
她的样子，像个尽忠职守的哨兵，但我猜不到她这么做的目的。
以关伯的身手和精力，应该能在危机来临时，及时感受到并且高声报警，并不需要无情在卧室里替我站岗。
“我在防备那只黑猫。”无情压低了声音。
我一怔，江南王门外那一幕倏的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我在场，也看见了那只猫，并且刻意追踪过——”她举手抚摸着那只闪闪发亮的耳环，露出沉吟不决的表情。
我开了大灯，满心的悒郁随着光明的出现而减弱了不少。就算那只黑猫有什么诡异之处，我还是自信它根本伤害不了我。
“沈先生，我有个非常可笑的问题，说出来，请你不要见怪——”她站起身，手里拎着背包，固执而专注地盯着我，“我明明知道，天下可能存在着千万只黑猫，无论是在港岛、还是英伦三岛、美国大都市、非洲小国、南美丛林……只要没有合适的迁徙机会，它们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只猫的体型，像极了鬼墓墓门上刻着的那些它的同类们。”
我翘起嘴角一笑：“是吗？”
这种想法似乎有些异想天开的味道，鬼墓远在伊拉克沙漠里，那里的黑猫图像应该与港岛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硬要把全球的黑猫通通扯上关系的话，埃及金字塔里、欧洲中世纪的邪教宝座上，都有这样的黑猫标记，那又怎么理解？
无情一声长叹，硬生生地把自己要辩解的话压制在喉咙里，换了另外一句：“七哥的图片还没有发送过来，否则，你就可以看到墓门上的图案，大概能理解我的感受了。”
这一天即将匆匆过去，但我并没有忘记老龙的手术台上，还躺着奄奄一息的达措与强巴。时间每过去一分一秒，他脑子里的血瘤都会增加一丝爆裂的危险。
开颅切除血瘤，对于老杜来说，只是个寻常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目前关键之处，是要弄清楚那个血瘤存在的意义。
我需要冷静下来，跟老杜、达措好好谈谈，时间不等人，如果达措的性命坏在我跟老杜手里，这种愧疚就一辈子都摘除不掉了。
“方小姐在楼下等你，我该走了。”无情苦笑着。任何人从关伯的待客之道上，都能看得出方星是绝对的主角，其她女孩子无一例外地沦为陪衬。
其实我该留住她的，唐枪是我的朋友，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在小楼里留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情，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我想留住她，但她决绝地摇摇头，拎着背包下楼，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这种孤僻的性格，肯定不会给关伯留下什么好印象，他喜欢的是像方星那样的温柔、漂亮、落落大方、身怀绝技但又谦虚沉稳的女孩子。
对于冷七的图片迟迟未到这件事，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其实这一点也非常容易理解，一看到碧血灵环，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它全部勾走了，因为它事关父母的失踪大事。
百善孝为先，这是中国人历史最悠久的传统美德，其它任何一种感情都不足以跟父子、母子间的亲情相提并论。
我下了楼，只有厨房里亮着灯，传出叮叮当当的杯碟碰撞声。
“沈先生，我调了一杯红茶给你，温度刚刚好。”方星出现在厨房门口，在灯影里大大方方地微笑着。
她的长发已经束成了一条蓬松的马尾辫，慵懒地垂在肩后，眼睛里闪烁着温柔淡定的光芒。
“我知道，沈先生嗜好黑咖啡，但偶尔换个口味，未尝不是好事，对不对？”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靠在杯沿上的精致银匙唰的一闪。
关伯不知去了哪里，楼里静悄悄的，似乎只留下了我跟方星两个人。
我调整心神，接过那杯红茶。在迷恋上黑咖啡之前，我曾有一阵非常喜欢英格兰红茶的味道，泡沫红茶、红茶加冰是我最喜欢的两种饮用方式。这个秘密，大概又是关伯向她透露的。
厨房里的气氛，有一阵短暂的沉闷，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谈合作的事，毕竟方星在小楼里出现的主要原因，就是想得到那只灵环，一旦得手，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步会不会趁机占为己有。
“司徒开死了。”是方星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点点头，红茶带着浓郁的奶香，调制手法细致有度，不亚于著名西餐厅里那些酒水师的水准。
“他是你的好友，我以为，他大概能知道‘碧血灵环’的下落，你有没有问过他？”方星开门见山，按下遥控器，厨房一头的电视机立刻亮起来，正好是港岛夜新闻的时段。
司徒开的死，已经成了今天港岛媒体关注的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幸好我先一步离开了，否则也会被记者们频频闪光的长枪短炮拍到，做一回不甚光荣的焦点。

第十章 方星的真实面目
“那起交通肇事案很是古怪，现场测量的结果显示，司徒开本来是要走到路对面去拦计程车，肇事车那时距他还有三十米，车速并不太快。就在司徒开走到街心上，司机突然猛踩油门，车速顿时提高了两倍以上，飞速地撞了上去，几乎是采取了‘一击必杀’的凶狠态度。你说，这怎么解释？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司机又没喝酒，非常清醒，这种突然加速的冲动从何而来？”
方星的手里，握着一只方型的威士忌玻璃杯，里面是一杯清水，外加两朵玫瑰、四颗枸杞，正是我时常开给前来求诊的孕妇们用的“清心养颜茶”。
她晃晃手里的杯子：“关伯很和气，什么都向我说——关于你的一切。”
我淡淡地笑了，自己的历史干干净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暗之处。
“沈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关于……司徒开的死，或者关于只见其影、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灵环？”
方星眯起眼睛，审度着我的表情。
今晚，家里出奇的安静，大概关伯此时还在为给我创造了完美的二人世界而窃喜呢。不过我知道，这不是个适合恋爱的日子，方星和我心里，都怀着沉甸甸的心事。
我微笑着开口：“方小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现在有机会拿到碧血灵环，你会怎么做？过河拆桥、翻脸离去？大家还能不能有机会诚心诚意地做朋友？”
方星皱了皱眉，凝视着杯子里那些渐渐花瓣舒展的玫瑰。良久，才轻叹着回答：“沈先生，大家都不是第一天踏入江湖的少年男女，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必你也早有了深刻的体验对不对？”
她不安地弹了弹指甲，起身打开了厨房的换气扇，歉意地笑着：“有些气闷，或许透透气会好些。”
我再次犹豫起来，去老龙的庄园偷碧血灵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筹措好半天，费尽心力，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拿不到，岂不郁闷？更重要的是，这次误打误撞发现了它的踪迹，一旦再度失去，就不知什么年月再有这个机会了。
“沈先生，你有话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她的双手轻松自如地插在裤袋里，开始反客为主。
我终于下了决心，长吸了一口气：“方小姐，我已经探听到碧血灵环的下落，你有没有意向跟我合作，把它拿回来？”
方星凝视着我，忽然仰面向着屋顶，无声地笑了。
“条件？你要什么条件？”她的反应足够敏锐，而且恰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的条件很简单，要她说出背后的买家，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对碧血灵环感兴趣。
父母留下这张照片后，除了背面那些意义晦涩的诗句，再没有只字片语的说明，根本无法揣测这只灵环所代表的意思。灵环不会开口说话，即使把它成功地偷出来，也只会更多了一层困惑。
厨房里的空气陷入了僵冷，因为看似孤灯夜下年轻男女的温馨场景，已经演变成了锱铢必较、寸土不让的正式谈判。
“我永远都不会出卖雇主，这是我闯荡江湖的原则。”她笑着，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我点点头：“很好。”只有这两个字，因为已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个灵环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如果是你家的东西，你该略微知道一点才对啊？如果——不是你的，咱们合伙找到它，酬金可以分你一半，怎么样？”
我站起身，放下杯子：“方小姐，港岛藏龙卧虎，我可以找其他人合作，至少我认识的朋友里面，有三个人的身手并不比你差多少，只是没有你年轻漂亮而已。”
方星又是一笑，灯光下，她的眼神波光流转，极度妩媚动人。
“二十四小时前，沈先生的三位朋友都已经锒铛入狱，据说罪行最轻的一个，也要被判入狱五年，五年，你等得及吗？”
她露出慧黠的笑容，掠了掠头发，跟着站起身。
我情不自禁地一怔：“难道她连我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提前做了手脚？”如果方星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我也许该怀疑她的真正动机了。目前，我手里唯一的筹码，只是无意中看到了碧血灵环，对于它的真伪还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在方星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处处受制，在自己四处奔走忙碌的时候，她正以逸待劳，在我背后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我长吸了一口气：“方小姐，先谈到这里好了，现在我是唯一知道灵环下落的人，这一筹码，总值得你的委托人赏光露一次真身佛面吧？”
以方星的身份，如果只是出于金钱的关系，恐怕数目再翻一倍，都不一定能请动她出手。我怀疑，那个幕后主使，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次的行动，应该是属于半雇佣半人情的状态。
方星又一次轻轻弹着指甲：“沈先生，我知道你心里牵挂着另外一件事，做为你的朋友，我可以不计报酬地帮你一个忙，需要吗？”
我皱皱眉：“你指的是什么？”
她笑了，伸出左手食指，在桌子上缓缓划了个圈：“你大概忘记了，我曾在小楼上下安排过很多窃听、摄录设备，几乎能了解到你所有的秘密。放心，我只会有选择地说出来，绝不会乱说。你有筹码，我也会有，上天不会那么偏心，在一次已经失去公允的博弈中，把最有利的筹码都放在你一个人口袋里。”
在别人家里安装不计其数的间谍工具，然后再正大光明、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讲条件，她大概是港岛如此行事的第一人了。
达措已经破坏掉了客厅里的全部监视设备，看来他的异能有限，对于小楼内外其它位置的电子设备就鞭长莫及了。
“我说的，是那个藏族小孩子，也就是自称为转世灵童的达措——你送他去老杜那里，其实是最危险的。老杜是个优秀的医生，但却是个缺乏想像力的人。沈先生，你我都明白，藏民近百年来，挚诚无比地热爱活佛、热爱自己信奉的宗教，到底为了什么？是因为在那个半封闭的世界里，只有活佛才是他们永久不变的救世主。我们不得不相信，活佛的思想与身体构成，绝对跟普通人迥然不同……”
她微微蹙着眉，忽然收住话头：“沈先生，与其在这里纸上谈兵，不如我们一起去老杜那里。相信我，有件事只有我明白，你、老杜乃至所有人都不会懂，相信我。”
达措的光临与莫名其妙的中毒，都是半夜里发生的事，方星不可能像我一样不分昼夜地忙碌工作。一个女孩子熬不熬夜，第二天是无论如何瞒不过别人眼睛的，所以我怀疑，她有另外的同伴。
“我该相信你吗？”我笑着反问。
“当然，如果说得严重一些，只有我能挽救达措的性命。”她忽然长叹，然后再次淡淡地接下去，“单纯从救人的角度来做，我可以把人从老杜手里偷走，转送到另外的医院里去。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一点，是因为，那也是我的筹码，最起码让你明白，我也知道很多江湖内幕，其中的某一部分，是你迫切想知道的。”
这是我与方星最长的一次对话，我终于做了让步：“好吧，希望这是我们走向友好合作的第一步。”
我们一起出门，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她的样子突然给我以虚幻不定的感觉。
在她出现之前，“香帅”方星对我而言，只是个江湖传说中的人物，只不过一周的时间，她已经真实地切入了我的生活圈子。
现实的江湖，永远比电影编剧笔下的桥段更让人目不暇接、意想不到。
距离老杜的停车场还有一公里时，我拨了他的号码，通知他命人开门。
老杜的声音显得有些颓丧：“小沈，那个孩子的脑部血瘤膨胀速度非常惊人，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日出？”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令我和方星同时脸色一变。
“做不做手术，今晚必须得决定下来，我等你。”从来没听过老杜用如此惶惑的声音说话，在港岛的医学界，他做任何手术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毫不犹豫的。
车子转过路口，缓缓驶进停车场的大门。
电话一直都没有挂断，老杜就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陡然不悦地叫起来：“喂，小沈，你带了另外的朋友进来？”
他最不喜欢有陌生人随便光临，一直把自己的地盘视为净土。
方星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直冲过去，然后“嘎吱”一声紧急刹住，带起的旋风让老杜忙不迭地后退闪避。
达措的情况相当危险，在保命与护教两条路上，我并不清楚该如何替他选择。这个问题，只能让他自己来解答。
我只耽误了半秒钟，方星已经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直视老杜：“带我去见那孩子，他的脑部结构，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庸医害人，你这样的良医，也同样会害人！”
她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这种表情，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的性格之中，都有两面性或者多面性，这种状态下的方星，才有点符合大盗“香帅”的个性。
老杜恼怒地叫着：“你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命令我？”
黑暗里迅速闪出十几个彪悍的影子，无声地靠拢过来。
有件事我一直都不想提起，那就是老杜做为已经被吊销正式牌照的地下医师，与港岛几大黑社会帮派的老大私交深厚。毕竟在黑道上闯荡的人物，时刻都有被刀枪杀伤的危险，与“阎王敌”成为好友，差不多就已经与死神划清界线了。
正因为如此，在老杜的手下，形成了一个由几大帮派人马混合而成的打手组织。这些不必开薪水的雇员们，当年都曾经是黑道上的风云人物，现在跟了老杜，行为收敛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失去了凶悍狂暴的本性。
我跳下车子，还没来得及喝止大家住手，方星的转轮手枪已经抵在了老杜的喉结下面，沉声低喝：“让你手下的人全部滚开，全都是些狗咬吕洞宾的废物。我来救转世灵童，不是挑衅生事的。”
方星在这一刹那表现出的凶悍气息，才是一个久在黑道上混迹的女孩子的本性。
江湖不是深闺高阁，可以诗情画意、缠缠绵绵地尽情发挥，这是一个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要想不被别人吃掉，只能让自己变得浑身是刺，并且越来越强大。
我从来不知道老杜也会怕死，当方星的枪口直戳进他脖子上的肉里去时，他开始服软了：“兄弟们退后，退后。”
方星的语气依旧杀气腾腾：“那两个藏族人现在哪里？”
老杜艰难地抬起头，斜着眼睛瞪了我一眼，居然还有心思咧嘴笑了笑：“三号零度舱，都在里面。”
不出我所料，他在用低温保存的方式，抑制达措脑部血瘤的生长。这种医学界通用的抑菌程式，杀灭有害菌的同时，也会损伤人的脑部思维系统，长期进行，很容易造成人脑光线不足而形成间歇性昏厥。
我挥挥手，让那些表情比屠夫还可怖的年轻人退开。方星与老杜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上门来挑衅滋事的，所以，不必诉诸于暴力。她能为了达措的事做出这种过火的事，也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似乎预感到她和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方星掉转枪柄，在老杜后颈上一敲，他立刻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沈先生，先去看看他们。”本来是我带她过来的，此时她倒仿佛成了主角，越发加重了我的猜测。
我们迅速进入了空旷的车间，向右一拐，经过一条顶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管线的甬道，又拐了两次，一直到了门口标着“三”的冷藏库前面。
方星一直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比我更清楚这里的地形。
冷藏库的门厚重宽大，门上除了三道暗锁之外，竟然还另外加了一只液晶密码锁，屏幕上的光标一直跳跃闪烁着。零度舱是老杜治病救人的核心地带，连我这样的朋友都很少受邀进入里面。
密码锁虽然不会太复杂，但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要想在几分钟内打开它，也不是太容易的事。
方星冷笑了一声：“老杜真是多此一举，这样的防护措施，防君子不防小人，真是凑巧，我恰恰就是一个标准的小人。”她抬起右手，在自己太阳穴上轻轻叩了两下，迅速伸向那只灰色的触摸屏，迅速敲打了十几下。
“叮”的一声，液晶屏迅速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英文单词“OK”。
我忍不住“咦”了一声，五秒钟以内破解这个十六位数字的密码锁，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难道方星的技术水平真的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哗啦”一声，她的袖口里滑出一串银色的钥匙，几乎不假思索地挑了其中一柄，插入锁孔，第一道锁顺利开启。以下两道，也都毫无差错地被打开。
她拉开铁门，一言不发地大步走了进去。整个开门的过程，费时不超过十秒，大概老杜亲自过来开门，也就是这个效率了。
“那么，方星是如何做到的？”我忽然发现，自己对方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留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在身边，似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一跨进冷藏库，顿时感到冷风扑面，在左面的角落里，三台抽风换气扇正在工作着，不时发出“嗡嗡嗡”的轻响。
在这个十米见方的空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头顶悬挂的四五只可调节式无影灯，那自然是老杜为随时给病人做手术准备的。这里可以看作是个加大了三倍以上的标准手术室，所有的氧气系统、杀菌系统、急救系统一应俱全。
正前方竖向摆放着两张手术台，从白床单下覆盖的身体尺寸，就能分辨出强巴在左，达措在右。
方星已经站在了达措旁边，毫不迟疑地揭去了那张白床单。
“方小姐，尽量小心一些，他的脑部有明显的血瘤阴影，不要让他太激动。”我不得不发出善意的提醒，毕竟方星不是专业的医生，冲动之下，很容易破坏老杜的医疗过程。
达措赤裸着上身，额头、太阳穴、胸部、手腕、脚腕上全部贴满了心电监控触片，十几条电线条理清晰地连向检测仪。
彩色监视屏上，各种数据一览无遗，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最能反应人体健康状况的脉搏频率、呼吸强度、肺部扩张率都很正常，可见在我走后，老杜已经对他实施了非常有效的救治，暂时控制了毒素的扩张。
达措闭着双眼，胸口一起一伏的，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他的右腕上，赫然排列着四五个粗大针孔，不由得令我皱了皱眉：“老杜该不会向他身体里注射变种兴奋剂吧？”
我送达措进来时，他中毒程度相当深，在中医看来，非得经过半月以上的耐心调养，才有可能干干净净地排出毒素，恢复身体的各项生理机能，但老杜只过了不到二十小时就做到了这一点，除了精湛的医术之外，不得不让人怀疑，他采用了极端的非常手段和药物。
方星长吸了一口气，指向十步之外的光片检测台：“沈先生，或许咱们应该看看老杜拍摄的片子。我确信，他所称的那个血瘤，并不是普通医学设备所能研究透彻的。”
自从谈到达措的话题开始，方星的表现一直都让我心生怀疑：“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顺从地向检测台走去，但目光斜着瞟向斜上方的一组关闭着的无影灯。从那些不锈钢镜面上，我能清楚观察到方星的动作。
她看着我的背影，忽然把手放在达措的腰带部位，迅速地掀起一点，飞快地俯身看了看，随即后退半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个动作，大概能看到达措的肚脐位置，我马上反应过来：“达措的身体上必定有某种特殊的标记，方星之所以急着陪我过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个问题。”
我不动声色地拿起检测台上的两张光片，迎着灯光看了看，的确是属于达措的资料。看看光片的左下角，拍摄时间仅仅相差一个半小时，病人脑部的那个血瘤阴影，竟然发生了明显变化，后一张的直径至少增加了三毫米的样子。
“老杜并没有耸人听闻，假如以这种膨胀速度发展下去，达措的死期大概就只有几小时了。目前的情况下，除了采取低温冷冻的抑制程式之外，任何医生都不可能提出更好的建议。”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沉甸甸的，面临困难的抉择。
“沈先生，发现了什么？”方星的声音开始变得恍惚起来，脸上的凶悍霸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迷惘。她的双手插在裤袋里，修长的双腿微微叉开，虽然是向我发问，但视线一直盯在达措的脸上。
冷藏库里的循环风吹动着她的发丝，飘浮不定，像是一团无法搅散的浓雾。
我扬了扬光片：“情况很不好，他脑子里的血瘤一直在膨胀，看来，做手术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方星陡然急促地摇了摇头：“不，不行，那样做会损伤他的慧根，一定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度过这次劫难。”
她仰面向上，深深地蹙着眉，嘴唇也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起来。
我保持冷静，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在她不经意间，或许就能流露出一丝端倪。
“沈先生，你能相信我吗？老杜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对人体有害的血瘤，而是智慧精神的高度凝结，那是他之所以能成为转世灵童的根本所在。没有那个东西，他就不会接收到活佛临终前的灵魂转移，所以，那东西对他很重要，绝对不能切除——”
她的喘息变得非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谨慎地试探着问：“你的意思，在他的颅腔内存在的，就是中国佛教传说中的‘舍利子’？”
她倏地转身，直盯着我：“对，就是‘舍利子’。”
（第三部完，请看第四部《沙漠鬼墓》）
第四部 沙漠鬼墓

第一章 丹田上的旗帜
老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在我们的头顶：“这种言论倒是很新鲜，医学界、佛学界研究了几百年的难题，竟然给咱们几个误打误撞发现了，哈哈哈哈……”
声音是从隐蔽的扬声器里传来的，他仍在外面，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这个手术室里有监控设备，老杜肯定也看到了方星的奇怪动作。他不站出来揭穿，我自然也会保持沉默，予以配合。
佛门传说，舍利子是高僧毕生智慧的结晶，直到有一天功德圆满、生命寂灭之时，就能在熊熊烈焰中炼化出来，成为人间至宝。
在大陆各地的几十家著名佛寺里，我都曾瞻仰过那些充满神奇色彩的圣物，只是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在活人体内也能找到舍利子”的理论。
老杜的语气明显带着强烈的嘲讽，一见面就遭了方星的挟持还被打晕过去，他心里自然憋着一肚子气。
另外一张手术台上的强巴也处于昏迷之中，不过他的脸色早就恢复了正常，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杜，出来说话吧。”我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老杜冷笑了两声，既不回答也不现身。
方星长叹：“江湖上都说‘阎王敌’老杜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大度能容天下，现在看了，也不过如此。你不出现可以，昨晚你做过的三个手术，都似乎见不得光，如果我把录像资料拿到某些极端媒体上去发布，你猜会出现什么结果？”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指向左侧墙边那些巨大的冷冻箱，不屑地连声冷笑。
老杜沉默了半分钟，苦笑着开口：“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大家无冤无仇的，何必掀我的底牌？当然你也知道，我杜某人在港岛早就声名狼藉，不怕任何媒体讨伐——”
方星举手打断他：“你不怕，自然有人怕，那几位港岛商界大佬要是知道自己小妾肚子里怀的是他人的试管婴儿，他们会做什么，你应该能想像得到。你一个人死，不过是人头落地一腔黑血，那些无辜的女人呢？她们对你一片痴心，在你身上耗尽了青春，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归宿，却又要被你连累，想想这些，你就算做了鬼，能真的安心吗？”
这些话，句句击中了老杜的要害。
关于试管婴儿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以前影视圈里痴缠着他的几个女星，目前已经各嫁大亨，过上了从良上岸的好日子。这些女人一旦进入了有钱人的阶层，马上想母以子贵，用生孩子的手段从大亨的遗嘱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女人心，海底针，这些女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老杜，与老杜重修旧好，然后对外宣称，是通过科学手段获得的“试管婴儿”。
这件事一旦公布出去，涉及到的双方都会死得很惨，身败名裂还在其次，到头来免不了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哐当”一声，墙角的一扇暗门被重重地踢开，老杜脸色阴沉地走进来，反手关门。
一阵机关轧轧转动的响声过后，老杜阴森森地开口：“今天，咱们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想再走出去。阁下虽然是跟着小沈过来，但对我老杜的底细一清二楚，不会是黑道上哪位朋友请来灭我的吧？”
“喀啦喀啦”几声响，正对手术台的那面墙上，几个射击孔同时弹开，亮出来的竟然是六支威力巨大的美式轻机枪。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这些机枪恰好能发挥它们射速快、弹容量大的优势，一旦开始扫射，将无人生还。
“为了她们未来的幸福，今天你最好能给我个满意的交待。”
老杜年轻时，在港岛俊男圈子里，素有“天生情种”之名，自称“宁叫天下女人负我，我不负任何一个女人”。一直到现在，女人也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弱点。
我此刻是站在达措的身边，一直想弄明白方星刚刚偷看到的是什么。在轻机枪秋风扫落叶般的射击下，也许手术台下是射手们唯一的盲点。
方星激怒老杜的行为在我看来，没有丝毫意义。如果她、他、我的共同目的都是为了救治达措，殊途同归，又何必强分谁对谁错？
“阁下是谁？”在老杜眼里，我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为了维护那些女人的名声，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就像当年为了女人而放弃在港岛医学界鹏程万里的大好前途一样。
这是个人人追名逐利的年代，但却总有老杜这样悖离时代的痴情种子出现，自诩“为了爱情可以不计一切牺牲”。
我及时插进话题：“老杜，这是方小姐，方星。”
老杜一怔，脸色跟着一变：“方星？香帅？”
他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满脸阴霾化成了春风拂面。
我无法相信眼前极富艺术性的场景转换，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总是把人置于绝境然后又瞬间送入天堂。
“我是方星。”她在叹息，低头看看达措的脸，然后冷漠地望着老杜。
老杜用力地挠着自己的乱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我真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你要早亮出身份的话，我们什么事都好商量。”
他双手一起挥动着，轻机枪缩了回去，射击孔也随之关闭。
“小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方小姐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怎么不早介绍给我？我得罚你、我得罚你……”
很明显，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段我不了解的故事，而且两个人谁都不想主动告诉我，完全是在装假做戏给我看。
我只有苦笑而已，看老杜如何最后收场。
“老杜，别的废话不要再提了，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来救他？”方星对待老杜和其他人的态度非常冷漠，跟在我的住所里时简直判若两人。我总觉得，这才是她创下“香帅”盛名时的真实面目。
她的钻石耳朵随着每一个低头、昂头、转头的动作不停地熠熠闪光，牢牢地吸引着老杜的注意力。
“你说呢？方小姐、小沈，我希望你们两位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医者父母心，只要能治病救人，根本不必在乎使用什么手法。”老杜素日孤傲怪癖的气势完全被方星压制住了，口气变得异常柔和。
方星还在犹豫，我立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降低颅内压，用千倍放大镜观测那个血瘤的成长形态，如果可能，抽取一部分样本，研究它的生理属性。它究竟是珍贵无比的舍利子，还是威胁达措生命的毒瘤，应该很快就有定论。”
老杜不断地点头，因为即使集合全球的名医来会诊，大概结果也会与我的想法基本一致。
这个空间里温度很低，既然命名为“零度舱”，顾名思义，温度会控制在摄氏零度线的正负两度误差之内。我们三个的衣着只是春装，长期在低温情况下，自然会感到寒冷难耐。
老杜指了指那扇小门：“两位，我们还是出去谈吧，反正他们躺在这里，临时没什么危险。”
他转身走在前面，方星大步跟了上去，把我留在最后。我的手迅速把达措的衣服挑了起来，果然发现，达措的肚脐之下，有一个黑色的纹身。那是一面两寸见方的旗帜，上面的图案是一只振翼高飞的黑鹰，脚爪上绕着一条蜿蜒盘旋的长蛇。
这个纹身的笔法非常独特，并非常见的针刺加颜料，而是用刀子深深刻上去的，像是在人的腹部画了一小幅木版画，每一道笔画都深深地陷进去两毫米还要多。
我放开手，也跟着向外走。
“她预先就知道有这个纹身的存在吗？她跟纹身有什么关系？纹身又是代表什么？”在我的记忆中，西藏各大教派并没有哪一派是用搏斗中的鹰和蛇来做标志的，达措的年龄这么小，怎么可能有如此凶恶的纹身？
更重要的，这种纹身手法根本就没听说过。按照生理常识来看，人的体表肌肤被利刃割过以后，因为有肌肤纹理的重新组建弥合这个过程，往往在伤口愈合后，那一位置的皮肤要高于临近的皮肤，而不会永远深陷下去。
走出零度舱，我们来到了一个还算整齐干净的小客厅里，有人迅速送上咖啡来。
我的疑惑越来越多，在几日之前与方星谈话时，她对达措蘸过手指的水盆有非常剧烈的反应，并且从水面上看到过“七手结印”的异像。同时，我注意到她当时做过一个奇怪的动作，总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丹田位置。
做为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孩子，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这么做，除非是她思考某个问题时太入神，才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条件反射一样的动作。
“难道，她的小腹位置，也会有什么纹身？”我端起杯子，闻到雀巢咖啡的甜味，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种添加了过多糖分的饮品，只会让人大幅度地发胖。
“方小姐，令堂好吗？”老杜对待方星的态度恭谨有礼，他这么做，已经极不正常了，至少我还没见过他在谁的面前如此谦逊。
方星摇摇头：“别提那些往事了，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怎么救那孩子吧？”
老杜有些为难地讪笑着：“小沈的方案听起来非常明智，方小姐以为呢？”
我是中医，但绝不排斥西医中的某些优秀做法，特别是借助高科技仪器来进行精密检测，在我来说，一直都是极力推崇的。
方星弹了弹指甲，扭头向着我：“沈先生，能否请大家跳出定式思维来看问题？他是藏教的转世灵童，只要激发出他身体里的潜能，比任何医疗手段都更有效。犹如我们去移动一辆车子一样，十几个人拼命在后面推，都不如找到燃料和钥匙、发动车子的引擎更为简单有效。”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不清楚“燃料和钥匙”指的究竟是什么。
“方小姐，我们能做什么、该怎么做？请你明说。只要我们力所能及，一定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老杜的表现，让我一次比一次惊诧。他的口气，仿佛方星是自己的救命大恩人，所以只要方星提出来的，哪怕是让他马上去跳维多利亚湾，他都会毫不犹豫。
“如何去做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诫两位，那颗血瘤，绝不是能够置他于死地的病灶，而是他的生命之源，千方百计地保护犹恐不及，绝对别画蛇添足地开颅破坏他。如果谁胆敢那么做，将是整个藏教的死敌——”
老杜唯唯诺诺，看着方星的脸色连连点头。
此时方星又做了一个小动作，下巴微微扬了扬，左耳一动，似乎是在谛听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如故。
这个动作非常细小，如果我不是一直都在怀疑她、注意她的话，根本就无从觉察。
她的左耳上并没有塞着电话耳机之类的设备，所以，唯一的疑点就在那两颗钻石耳钉上。能够成为名满天下的大盗“香帅”，方星这个女孩子绝不会是关伯想像的那么简单。
几秒钟后，方星匆匆向我点头：“沈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记起来还约了别人，必须先走，不能等你了。”
我不动声色地微笑着：“请便，随时联络。”
在她身上，存在着太多的疑点，即使她不突然离去，我也会找机会留下来，跟老杜长谈，起码要弄清楚达措身上的旗帜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
方星的离开实在太急促了，弄得老杜措手不及，匆匆跟在后面走出去送她。
我坐在沙发上，回味着达措小腹上那面古怪的旗帜，图案并不重要，但那种奇怪的纹刺手法太令人惊骇了，有点像被精心切削过的水果蛋糕，已经违反了人体肌肤的生长规律。
在正常情况下，那种纹身的痕迹大概在半年内就会被新的肌肤填平，而不会一直保持凹陷的状态。
老杜挠着头发走进来，站在门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苦笑着：“天已经很晚了，又是阴天，不见月亮。”
我翘起二郎腿，身子缩在沙发里。
“小沈，今晚不要走了，陪我通宵喝酒，好不好？”他的手颤抖着摸出烟盒，胡乱地取出一支点燃，迫不急待地吸了一大口。
“如果有故事听的话，我愿意陪你——不过，没人希望一直被别人当傻子，知道吗老杜？”我虽然这样点醒他，但却深知，有些经年累月的秘密，他不会轻易吐露出来。
所谓秘密，就是人生岁月里不经意间留下的伤口，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使是刚刚懂事的小孩子，都会学着把自己的伤口掩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没有故事，只有好酒，或者酒过三巡之后，会有港岛娱乐圈里不入流的女孩子相陪，怎么样？”老杜颓然地吸着那支烟，几口过去，便已经燃尽。
有人送上了两瓶人头马，开了盖子，在我和老杜面前各放一瓶。
“很好的酒，不过没有一个陈年故事下酒，始终让人觉得不爽。”
我突然觉得，自己追索的目标越来越分散，本来要约方星去盗碧血灵环，却又在这里耽搁下来。方星今晚的表现，给了我更多扑朔迷离的疑惑，不能解开这些问号的话，大家只怕不能亲密无间地合作。
“她去了哪里？你能猜到吗？”老杜死气沉沉地躺倒在沙发上，烟灰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不能，但却要警告你，千万别试图派人跟踪她，那么做，毫无意义。”以方星的身手和智慧，老杜手下的人妄想跟踪她，只怕在五公里范围内就被甩掉了。
老杜吐掉烟蒂，双手抱着酒瓶，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于一个想要暂时忘掉过去的人来说，酒是非常好的麻醉剂，但却只能维持一晚，一觉醒来，仍要痛苦地面对一切。
“老杜，跟我说说达措小腹上那个纹身，可以吗？无论采取哪种方法，首先要让他继续活下去，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即使身体里藏着再多的舍利子也没用的。”酒果然是好酒，但我没有畅饮一醉的心情。
无论是别墅下隧道里的那个古怪孕妇，还是意外死亡的司徒开，石屋里的碧血灵环，举止异样的方星，都在牵扯着我的精力。
老杜在沙发侧面的抽屉里摸到一个黑色遥控器，按了几下，左侧的墙上便“唰”的一声垂下来一块两米见方的银色幕布，茶几旁边的投影机也亮了起来，将一张张图片投射在幕布上。
他是个极其细心的人，所以我断定他对达措有过非常细致的全身检查。
画面上出现的就是那面旗帜，在放大二十倍的状态下，苍鹰的犀利凶悍与大蛇的死命反扑栩栩如生。港岛虽然有很多高明的纹身大师，但我相信暂时还没人能完成这么细致的作品。
“这不是纹身。”我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老杜默默地喝酒，再次按下遥控器，图片以幻灯形式跳跃播放着，鹰和蛇的形像依次在银幕上出现。
记得以前去尼泊尔的神庙参观时，曾在某些修行近百年的高僧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图像，完全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肌肉小面积坏死后，图像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
老杜含混地问：“不是纹身，是什么？”
我看到他的眼神在躲躲闪闪着，借酒瓶的遮挡逃开我的逼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方星和纹身，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达措就躺在隔壁，就算走过去仔细观看，也不太费事，但我们两个谁都没有主动提出这个想法。
“是尼泊尔寺庙里的烙印吧？当然，西藏与尼泊尔接壤，两地寺庙里的习俗基本相同，也许藏僧们找到转世灵童之后，首先要给他打上烙印——”很明显，当我这么猜测的时候，老杜不耐烦地皱起了眉，足以证明，我的话与正确答案相去甚远。
老杜的酒仅仅喝了七八口，已经有人走进来低声汇报：“跟踪的兄弟只过了三个路口后就失去了目标，大概位置在银海天通大厦附近。”
不出我所料，跟踪方星的行动百分之百会失败。
老杜颓丧地挥了挥手：“没事，通知他们撤回。”吩咐完毕，继续喝酒。
幻灯片仍在播放，我觉得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起身告辞：“老杜，我该走了，只是可惜了这瓶好酒。明天我会再过来，无论如何，请相信方小姐的话，不要轻易触动那个血瘤。”
老杜沮丧地苦笑着：“那好，明天再说。”
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没深厚到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地步，所以，他有权利保持沉默，隐藏自己的心事。
我谢绝了老杜的手下人要送我的好意，出门拦了辆计程车，低声吩咐司机：“去银海天通大厦。”
那是方星行踪消失的位置，我想到了一个居住在大厦里的港岛奇人，并且第六感告诉我，方星之所以会在那里消失，九成以上与那个奇人有关。
霓虹灯从车窗外闪烁着掠过，夜的确已经深了。
计程车里放的是一首老歌，仔细听听，那个已经去世十几年的女歌手嗓音依旧，英魂消逝，但音容宛在。
父母的神奇失踪也已经十几年了，我却始终没有他们的一点消息，现在听到这首遥寄思念的老歌，忽然有些精神恍惚起来：“他们还活在人间吗？达措说过，他的前生藏在雪山冰洞里，身边还带着属于沈家的银牌，到底是真是假？”
我突然有了打电话给方星的冲动，要放下一切成见，先去把碧血灵环盗出来再说。电话已经握在手里，此时司机打开靠边停车的转向灯，车子缓缓停在银海天通大厦的正门前。
那位奇人住在二十五楼，我曾有幸上去拜访过他，但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定了定神，吩咐司机继续开车，驶回自己的住所。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忙碌了一天之后，必须得回到床上休息，为明天继续努力而积蓄力量。

第二章 恐怖的军刺
“方星一定在那里！她心里的困惑，也需要外来力量的拆解，对不对？”我疲倦地靠在座椅上，回想着她从停车场离去时急急匆匆的脚步。
如果老杜肯给予配合的话，我会轻松找出方星流露出的破绽，从而明确了解她参与到救治达措这件事里来的目的。不过，怎么样才能架起与老杜沟通的桥梁呢？
陡然间，司机轻轻“咦”了一声，探头向后望着。
一阵喧嚣的音乐声骤然响了起来，两辆车子从左右疾驰过去，超过我们的车子之后，迅速拉近距离，挡住了我们的去路，速度渐渐减慢。
我们后面，还有第三辆车子紧贴上来，与前面的车形成三角形包围之势。
“喀”的一声，司机按下了车子的中控门锁，同时惊恐地叫着：“黑社会的人马来寻仇？老兄，是不是找你的？”这不是辆防弹轿车，玻璃一敲就碎，所以按下门锁也没用的。
我见过这三辆车子，从叶溪的别墅回来时，他们也曾不怀好意地跟踪过我。
又向前行驶了五六十米，前面的车子紧急刹车，我坐的计程车也被迫停了下来。
“开门吧，我下去。”我不想连累别人。
司机稍一犹豫，前面的车上已经陆续跳下来七八个嬉皮士装束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甩棍、匕首、西瓜刀，都是港岛黑道人马械斗时常用的工具，但我知道，他们肯定是隶属于伊拉克萨坎纳教的人马，计程车音响的声音已经开到最大，就是那个邪教首领奥帕声嘶力竭的歌声。
“老兄，对不住，别连累我。”司机迅速开了中控锁，我缓缓推门下车，再“砰”的一声关门。
这些人来意不明，按照我的推断，很可能与麦义等人的死有关。萨坎纳教跟红龙应该属于阿拉伯世界里的死敌，在这里出现，应该不会是为麦义报仇。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提醒我港岛的春天已经结束，雨季很快就要到来了。
雨中散步是最浪漫的享受，但今晚等待我的将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恶战。
计程车猛踩油门向前冲去，尖锐的车轮高速擦地声撕裂了夜色里的宁静，其中一名打手抡起西瓜刀，狠狠地斩在计程车顶上，激起一阵灿烂的火星。
我很清楚，无论是冷兵器时代还是枪械火炮的年代，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不是自己生事，而是别人打上门来，不动手不行。
“嚓——”是电子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就响在我背后。
我冷静地转身，后面那辆车的门开了，却不见有人下来，车子里不断地闪现着一亮一灭的烟头火光。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过，前面的打手向我猛冲过来，迅速把我围住。同样的械斗，在港岛的黑暗角落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无数起，市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无动于衷。一旦看到这种情景，立刻绕道躲开，连打电话报警的好心人都越来越少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不认识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无论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还是黄头发蓄胡子的阿拉伯人，都很陌生。打倒这些人并不困难，但我更关心主使他们围攻我的幕后主人。
最近发生的许多件事，似乎都跟阿拉伯世界有关，包括达措的中毒和唐枪寄来的那块石板画，现在出现了萨坎纳教的人，更是阿拉伯世界恐怖分子的中坚力量。
“各位小兄弟，先报名再开打好不好？”我面带微笑，双臂缓缓举过肩膀，表示自己手里并没有武器。
一群人同时哄笑起来，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叫骂声。他们只是打前锋的小喽啰而已，真正知道事的，应该在后面那辆车里。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后面响起来，接着两支雪亮的光柱直插过来，把打手们手里的西瓜刀映得一片雪亮。那辆超豪华的本田赛车几秒钟之内便到了近前，嘎的一声刹住。骑手缓缓摘下红色的头盔，潇洒地甩了甩头发，缓缓离开座位。
那又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小北，看到他眼里冷酷的寒光，我开始为这群无知的打手担心了。
口哨声又响起来，但那些人根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一圈冷冽的刀光从小北左腿边飞起，转眼间又回到隐蔽的刀鞘里，但他的身子却已经在那群人里绕了一圈。
八个人喉咙上都添了一道伤口，鲜血无声地淌出来。
“好快的刀。”我低声赞叹着，他使用军刺的手法，已经超过了军事学校的搏击教练，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噗通、噗通”连声响，八个人依次倒了下去，连惨叫声也没来得及发出。
“我只是伤了他们的喉管，四十八小时内都不会死，更不会留下什么复杂的后遗症。这群人罪不致死，小小地惩戒他们一下就好。”小北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双手，甩了甩散落到脸前的乱发，冷冰冰的眼神向我一闪，仍旧充满了陌生的距离感。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拔刀伤人，还真不敢相信，有这样一双手的人不去弹钢琴，而是做杀手。
“谢谢帮忙。”我抬了抬手臂，有种要去拥抱他的冲动。
这是第二次见面，可我对他的好感根本无法掩饰，即使对方总是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
“不谢，你帮了叶溪的忙，叶先生要我还你的情。要谢，去向他致谢好了。”他取出烟盒，慢慢叼上一支，左手打着了一只简陋的气体打火机，火苗突突突地跳跃着，映亮了他狭长的黑眉。
这一段的路灯非常昏黄，当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显现在火光中时，越发让我倍感亲切。不过，这么帅气的年轻人是不该用如此低劣的打火机的。
倒在地上的打手们醒过神来，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哀嚎着。
“真正的幕后主使就要下车了——”小北冷笑起来。
微型冲锋枪保险栓弹开的声音偷偷响起来，后面那辆车里同时跳下四个人，他们的枪口刚刚抬起来，小北陡然手指一弹，燃烧着的火机飞旋着射了出去，落在车子顶上，“啪”的一声炸裂，碎片飞溅着嵌进四个人的太阳穴里。
这种弹碎塑料火机做暗器的攻击手法，并非小北的首创，但能玩得如此帅气，却又不是普通人力所能及的了。
车子里的司机座位上还坐着第五个人，引擎立刻轰鸣起来，车子迅速向后退去，转眼间后撤了三十米，“唰”的一声调头，狼狈逃走。
四个抱着冲锋枪的杀手已经颓然倒地，我相信他们受的伤不会致命，只是短时间内失去攻击的能力而已。小北的每次出手，都一丝不苟地把握着分寸。任何人都明白，以杀止杀很简单，但要做到只伤不杀，却是比单纯的杀人更能显出一个人的水平。
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泛着淡淡的水光。
“他们是什么人？你的仇家？”小北开口，望着车子逃走的方向，眼神冷漠。
我缓缓摇头，奥帕邪教只在阿拉伯世界活动，很少将触角伸到港岛来，所以之前我跟他们绝不可能存在过节。
“沈先生，我想提醒你，叶溪是叶家的小公主，人人宠着护着，如果自己有麻烦的话，千万别连累到她。否则，叶先生发起火来，谁都罩不住你。”他回身跨上摩托，单手摘下挂在反光镜上的头盔。
“请留步——”我抬手拦住他。
雨丝越来越密，这样的天气，回小楼去听细雨敲窗，不如找个地方开开心心地喝酒。不管小北的外表多么冷漠，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心里也一定能很容易地接纳我。
“我请你喝酒。”我的手按在摩托车的大灯上。
小北的眼睛一亮，嘴角开始上翘：“喝酒？你和我两个人？”
他的手蓦的下探，刀光又从他腿边飞旋起来，射向前面的一辆车子。一瞬间，我的飞刀也射了出去，藏在司机座位下的一个年轻人手里的枪只响了一声，便大声惨呼着撒手丢枪。一瞬间，一柄军刺、一柄飞刀将他整只右臂钉在驾驶座上，鲜血喷溅，像同时开了两朵灿烂的红花。
小北的临敌反应、出刀手法，跟我比起来，一点都不逊色。
我走到车子边，看到那柄四十厘米长的军刺已经直接贯透了座椅，从后面探出一截刀尖来。
“饶命，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年轻人颤抖着连声惨叫。
我捉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仔细审视了一会儿，确信自己一点都不认识，反手拔下军刺和飞刀。年轻人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种在社会上无所事事游来荡去的年轻人，为了几个小钱，竟然敢拔枪杀人，不吃点亏，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军刺沉甸甸的，刀刃上滴血不留，应该不是部队黑暗渠道里流出来的普通东西，只不过是打造成这种样式掩人耳目而已。
“走吧？”小北扣上了头盔。
我把军刺还给他，他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好刀，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咱们两个出手对决，谁会更快？”
隔着斜飞的雨丝，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缕善意，不再是叶家别墅里那个跟我针锋相对的态度。
“上车，我有个适合喝酒谈天的好地方。”他轰了一把油门，排气管立刻爆发出激越的吼叫声。
我没有丝毫犹豫，跨上摩托车的后座，车子立即向前蹿了出去。
摩托车驶进了一片林立的高层公寓背后，很显然，这是一个可以被看作是“贫民窟”的角落。
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店门口，小北停下车子：“请下车，就是这里。”
小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孤单地亮着，门边的长条木桌上，摆放着花生米、卤猪耳、海带丝、茶叶蛋之类的下酒菜。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每次心情不好，就回到这里，喝几瓶酒，默默地坐一晚，什么烦心事也就都忘了。”小北的心情正在好转，眼角眉梢挂着孩子气的笑，仿佛一进入这片高楼背后，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冷血杀手一跃成为港岛凡俗社会底层的小人物。虽然身上仍旧穿着价值过万的英格兰名牌皮衣，心境却已经与贫民窟融为一体。
他从木桌旁的雪柜里抓出四瓶啤酒，“砰”的一声蹾在靠窗的桌子上。
我取了一只托盘，胡乱地夹起各种各样的菜放在里面，混合在一起。从来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但我们两人的动作配合非常默契。
“从没带任何人来过，当年我带着军刺杀出这片贫民窟，就发誓要打出属于自己的世界，将来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你是第一个，我们算是朋友吗？”他咬掉了啤酒瓶盖，随手递给我。
我的感觉非常奇怪，因为今晚在小北骑着摩托车出现之前，自己根本不会想到能突然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喝酒，而且是跟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
严格来说，小北在我心里，不是陌生人，而是一个早该出现的朋友，那种“倾盖如故、相交莫逆”的亲密感觉，满满地堆积在心里。
银海天通大厦那位奇人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同种族人之间，一定会存在某种奇特的联系。打个比方，当婴儿脱离母体闯入这个世界时，他或她所得到的信息都是上天平均分配下来的，大家就像在同一块蛋糕上各咬了一口。虽然位置不同，蛋糕的本质却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从微观意义上说，当两个人降生的时刻无限接近时，思想的相通性就会无限趋同。”
我曾向叶溪问过小北的生日，正是因为想到了那位奇人的话。
“当然，我们是朋友，你刚刚救过我。”我轻松地笑着。
空无一人的小街，昏黄的夜色，更能让人彻底脱去伪装，回归做为普通人的本性。
劣质的啤酒在粗糙的玻璃杯里涌动着，泛起层层泡沫。
“干杯！”两只杯子清脆地撞在一起，这一刻，外面的花花世界、现代化生活突然远了，仿佛我们所在的，仍是百年前的港岛——那个风浪里飘摇的小渔村，一切生活处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天性自然状态之中。
“你需要我来搭救吗？”小北的嘴唇上沾满了啤酒泡沫，哈哈大笑，“我清楚你的飞刀水平，打手再多十倍，似乎都没办法伤到你。所以，我抢先出手，免得失去了表现的机会，实在对不住……”
当他毫无戒心地大笑时，两颊、鼻梁、眉骨这几处位置都起了一些不自然的变化，应该是动过非常重大的手术，五官相貌几乎全部改变过。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一掠而过，脑子一转，随即释然，能够在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涯中闯荡到今天的社会地位，小北的日子绝对不会平稳安逸。也许，在某次严重受伤之后，他的面部才不得不执行手术，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不遭挫折，难成大事，每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我仰面灌下了一大杯啤酒，满意地吐出一口长气。这样的喝法，比起上流社会里的高雅酒会、西餐厅里的拘谨礼仪，都要酣畅淋漓多了。
四瓶啤酒很快就喝光了，小北走向后面，又搬出一箱酒，还有一大盒稀里哗啦作响的冰块。
“沈先生，今晚难得高兴，不醉无归怎么样？”他兴致很高，亮出白森森的牙，“嘣嘣嘣嘣”连续咬掉了几瓶酒的盖子，身体内潜伏着的狂野气息暴露无遗。
我微笑着反问：“如果一直不醉呢？”
酒量大小从来都是我的秘密，连关伯都无法确切知道。
“那就一直喝，喝到天亮、喝到太阳出来……”他再次大笑，脱去皮衣，随手丢在邻座的椅子上。
其实，我很想从他嘴里知道一些关于别墅的情况，做为叶家的干儿子，应该对某些大事知情，也有可能就是亲自参与者。
窗外，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头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担子一头的小火炉熊熊燃烧着，像一只夜空下不甘寂寞的火炬。这样的风景，在二十一世纪的港岛已经非常少见了，大概只有在这种角落里才能看得到。
“虾子叔，要两碗馄饨，多加辣椒、香菜、麻酱——”小北隔着窗子招呼着。
老头子放下担子，把炉子捅得更旺，揭开锅盖下馄饨，氤氲的蒸汽缓缓在小店门口飘浮起来。
“这个街区里最好吃的馄饨，从来不放味精，据说虾子叔对那些工业产品过敏。”小北的话题慢慢放开，情绪越来越高。
“叮零零”，他的电话蓦的响了起来。
“是叶溪，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他的表情既奇怪又惊喜，不过接起电话后，只说了两句话，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木然地瞪着我。
我猜不到发生了什么，端起杯子继续喝酒。
“找你的，叶溪找你。”他把电话伸到我面前。
我摸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电话并没有带在身上，马上从小北手里接过电话，满心疑惑的问：“叶小姐，有什么急事？”
半夜三更来电话，我怕是雅蕾莎那边出事，如果再有什么血案发生，港岛警署的弟兄们又得彻夜不眠地采取行动了。
“沈先生，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明天上午，可不可以抽时间见我？有件事，我必须当面向你请教。”叶溪的声音充满困惑，又带着惺忪的睡意，应该是刚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
我看看腕表，时针指向凌晨两点，难道她是突然醒来才决定打电话的？
小北烦躁地站起来，拿起冰盒，又走向小店里面。
我淡淡地笑着回答：“好的，明天上午见，我等你。”
叶溪长叹了一声：“谢谢你，那么久的疑惑，希望沈先生能替我解答，明天见。”
收线之后，小北端着满满一盒冰块走回来，口气略显沮丧：“沈先生，叶溪一定又做了那种怪梦，凌晨一点五十九分，最近十年以来，几乎每周都会梦见一次。”
他的情绪，很容易受叶溪的影响，在西郊别墅里时是这样，现在又是。
馄饨已经出锅，香气从门外直飘进来。
“什么梦？请说得详细一些。”一提到梦，我的思想深处闪电般地弹出那个奇人的名字。
小北出去付钱，端起馄饨，看着那个老头子一步一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他喜欢的不是这里的酒、菜和馄饨，只是一种奇特的“环境依赖”。这里的一切，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永远都没法抹去，所以不得不频繁回来，重复从前做过的许多事，藉以派遣内心深处的孤独感。
馄饨真的很香，至少远远胜过现在港岛遍地可见的“中华千里香”馄饨连锁店的水平。
“叶溪说过无数次了，那个梦一片黑暗，仿佛是自己一个人站在某个荒凉到极点的星球上，没有一点光，从眼睛到心灵全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知道那颗星的名字叫做‘黑死星’，就隐藏在太阳系的黑暗中。总有一天，她会坠落在那里，被永久地囚禁，因为那是她这一生的宿命。”
小北不是个太好的叙述者，只是用最平实的词汇描述着叶溪的梦。
银河系除去九大行星外，仍有不计其数的大小星星，只是它们本身并不能发光，也由于自身的物理特性，无法被太阳的光芒照亮，所以，终生都会躲在黑暗里。“黑死星”的名字，应该是属于地球人的语言范畴，叶溪又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呢？
我怀疑这只是女孩子的天生敏感，永远都不会变成真的，但十几年来时常做同一个梦，这就显得有点怪异了。那个解梦大师，最擅长从梦境的蛛丝马迹中找到做梦人的真实心理写照，或许她应该去向大师请教才对。

第三章 解梦大师铁兰
“沈先生——”小北隔着桌子凝视着我。馄饨的香气和雾气，飘浮在小店的每一寸空间里。
“只是梦而已，难道叶溪会那么在意？”我能看得出，小北心里对叶溪有异样的关心。
“对，她很在意，因为在那个梦的结尾，她看到有人来拯救自己，带着耀眼的白光撕破黑暗。那是一个威武潇洒的男人，她无数次说，自己会爱上他……”小北开始痛苦地“咝咝”吸气。
我笑着举起酒杯：“小北，人生得意须尽欢，无论怎么说，那只是一个梦。爱一个人，绝没有那么简单，再过几年，等她的思想变得成熟，也就不再做这么幼稚的梦了。其实，勇士拯救公主的童话，曾令全世界每个国家的小女孩着迷过，不对吗？”
叶溪是个漂亮大方的女孩子，而且有很美好的前途，引起男孩子的爱慕是很正常的。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心里也有由衷的好感，不过，后来思想被雅蕾莎和别墅里的奇门遁甲阵势所吸引，对她的感觉被冲淡了一大半。
“明天，她会对我说什么？”我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脑子里刚刚转过这样的念头，小北已经紧接着追问：“沈先生，你猜，明天她会对你说什么？会不会就是这个梦？”
他的冷酷和固执，在面对与叶溪有关的事情时，丝毫不复存在，暴露出了性格中不太成熟的一面。
我点点头：“也许吧，如果是这样，我会带她去见一位圆梦大师——”
“铁兰大师？”小北提前叫出了那个奇人的名字。
圆梦师铁兰，在港岛乃至整个亚洲都很有名气，每个月都有很多笃信解梦的日本人专程坐飞机到港岛来登门求教。如果叶溪的怪梦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叶离汉肯定带她去过铁兰那里了。
我再次点头：“就是他。”
小北忽然苦笑起来：“铁兰大师说过，她在梦里见过的男人，就是她未来的真命天子，这一生婚姻的最终归宿。无论将来她嫁给谁、爱上谁，只要那个男人出现，她将摆脱一切羁绊，投入对方的怀抱。”
“嗖”的一声，军刺出现在他掌心里，闪着幽深冷冽的寒光。
馄饨凉了，小店里的香气正在慢慢退去。
“如果……她告诉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是谁、是什么样子，请一定告诉我！”他的手腕一振，军刺脱手飞出，“哧”的一声，洞穿了邻桌的椅背。
百年前的西方社会，如果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他们就会单枪匹马地决斗，胜利的一方堂堂正正地成为她的爱人。以小北的彪悍个性，一旦知道叶溪宿命中的男人是谁，他可能会抢先一步杀了对方。
“爱情永远是自私的。”我无声地长叹。
叶溪的电话把小北的情绪压缩到了最低点，小店里的融洽气氛一瞬间荡然无存。
“沈先生，如果明天有什么消息，请一定给我打电话。”小北的眼神，变得像只囚笼里的猛兽，相信他是被爱情所囚禁，除了叶溪，没人能帮到他。
我喝干了杯子里最后一滴酒，缓缓地站起来告辞。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没有了酒兴，再枯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摩托车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车灯光柱狠狠地刺穿了夜色，一直射向远方。
小北变得异常沉默，直到摩托车在距离我的住所不远的街头停下来，他才忧郁地叮嘱着：“沈先生，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我笑着点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是江湖上每日都在上演的真实肥皂剧，不知道叶溪会不会明白小北的这片真心呢？
这一晚，我只睡了五个小时，准时在上午九点钟醒来。
关伯早就守在窗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直到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
“叶小姐一直打电话来，我都记不清是第二十几还是三十几个了，并且说好了，半小时后到。小哥，这小姑娘是不是爱上你了？有事没事老往这边跑？”关伯有些郁闷，毕竟方星才是他替我圈定的未来新娘。
“爱上我？怎么可能？”我翻身下床，阳光洒满了卧室，又是天晴气爽的好日子。
一想到小北彪悍的眼神和雪亮的军刺，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关伯，以后千万不要在陌生人面前乱点鸳鸯谱，特别是跟叶小姐有关的话题，会惹出事来的。”
当前最紧急的问题，是尽早确定达措的救治方案，虽然零度舱能够合理抑制血瘤的发展速度，但并不是长久之计。一个正常人长时间处于低温昏睡状态时，身体受到的损伤无法估量。
所以，关键还是要让方星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她怎么能够确定那个血瘤是意义重大的特殊器官呢？
“叶小姐十五分钟后到。”关伯下楼，拖长了声音汇报，不过声音刚刚落下，门铃已经响了起来，进来的正是一身白色休闲装的叶溪，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关伯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一副对叶溪的着装颇有微辞的表情。方星喜欢白色，连所用的转轮手枪都是银色的，关伯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心里肯定存在着“只有方星才配一身白色”的想法。
叶溪的白色高跟鞋橐橐地敲响了书房的地面，等到我落座，她便开门见山：“沈先生，昨晚你跟小北在一起，是否曾向他问起过我的情况？”
我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他曾说过，叶小姐一直以来，都在做一个怪梦。铁兰大师是这方面的行家，如果他已经下了定论，足以胜过任何人妄加猜测，对不对？”
叶溪脸颊上飞起两朵红晕，毕竟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旦牵扯到爱情归宿，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昨晚，我又一次做了那个梦，陷在黑死星的恐怖环境里之后，那个男人也再次出现，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她一声长叹，好看的眉蹙起来，十指焦灼地交叉纠葛在一起。
如果小北在的话，对这个问题一定高度关注，并且会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
她陷入了沉默，并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或者什么样子。
“也许，你可以再次去向铁兰大师请教？”我试探着对她提出建议，潜意识里，其实从昨晚开始就想到银海天通大厦里面去，借拜访大师之名，验证自己对于方星的怀疑。
叶溪一愕：“沈先生，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梦很怪诞？很多人，包括我爸爸都指斥铁兰大师为唯心主义异端，从来不相信对方的话。”
解梦圆梦这门学问，在普通人心目中一直都呈两极分化的态势。相信的人会对铁兰大师顶礼谟拜，将他当神仙一样供奉着，有任何疑惑不解的事都来请他决断；不相信的人则对他嗤之以鼻，把他说的话，都当成满纸胡言乱语。
“用人不疑，用人不疑，对不对？如果你对自己的梦念念不忘，一定要探究其中的奥秘，自然要找精通圆梦的高手答疑解惑。我刚好有事去他那里，方便的话，我们一起过去？”
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昨晚经过银海天通大厦下面，直觉地判断方星一定就是进了大厦，并且很可能是去找铁兰大师。
叶溪犹豫了一下：“好吧。”
她的表现有些奇怪，至少与第一次到访时的骄傲态度截然不同。
走出房门，院子里阳光普照，辛勤的蜜蜂嗡嗡嘤嘤地在花丛中飞舞着。
这几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早就顾不得这些花花草草了，幸好有关伯一直在细心照料着它们。
“小哥，早去早回，自己当心点。”关伯提着水壶站在墙边浇水，对我和叶溪相偕出门有些不满。如果把叶溪换成方星的话，大概他就变得眉开眼笑了。
对于方星，我的心底深处，似乎每时每刻都存有戒心。她也很漂亮，行事机敏，很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但我明白，她为碧血灵环而来，在真正得手之前，做任何事都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在老杜的停车场里，方星表现出了自己的真实本色，那种情形反而让我觉得安心，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她，不加掩饰、毫不修饰造作。关伯不明白，要想与方星那样的女孩子深入交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她是纵横江湖的大盗“香帅”，应该早就遇到过无数精明洒脱、腰缠万贯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付出真心？
叶溪的脚步也显得很沉重，弯腰拉开车门时，不停地偷偷打量我。街道对面，曾经灿烂荼蘼的蔷薇花已经开始纷纷凋零，只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绿叶仍旧遮挡着方星设置的监控设备。如果她此时坐在监视器面前的话，就一定会看到我和叶溪的动作。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我做事的动机？会不会跟踪我？”我下意识地左右一扫，长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车影。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坐进车里之后，几乎同时一声长叹，继而相视一笑。
叶溪无言地发动了车子，汇入长街尽头的车水马龙里，驶向铁兰居住的银海天通大厦。
进了大厦电梯，叶溪忽然歉意地一笑：“沈先生，关于雅蕾莎那件事，或许是我太多心了。如果连你也觉得她只是普通孕妇的话，一直以来，应该都是我的神经过敏。我已经跟她谈妥，请了一位保姆到别墅去照顾她的起居，以后不再频繁地过去打扰她，直到生下孩子为止。”
这次轮到我苦笑了，雅蕾莎的事悬而未解，我又遇到了隧道里那个脉象奇怪的孕妇。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是，港岛真的存在具有十根脉搏的孕妇，即使雅蕾莎不是，另外一个女人也肯定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唔，那就最好了。”我含混地回答。
叶溪长出了一口气，大概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卸下了心头一件重重的包袱。不过，于我而言，“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提到过纳兰小舞属于越南的异术师世家，这必将牵扯到别墅的三楼上那个奇怪的阵势。
“纳兰小舞与叶离汉到底在那个保险柜里放了什么？值得兴师动众地布阵禁锢它？”我挺了挺腰，肩头、心头都是沉甸甸的，仿佛那些层层叠叠的困惑问题，都化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重重地向我压下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和叶溪跨出去，沿着长廊向左，走到一扇嵌着“圆梦师铁兰”五个汉隶铜字的自动门前。
不等我按门铃，门已经开了，有个老气横秋的声音响起来：“小沈，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门后接待室里的秘书小姐吃惊地抬起头盯着我，大概从没有人享受过铁兰亲自招呼的尊贵待遇，所以才令她大为奇怪。
铁兰站在十步外的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一个紫黑色的木质茶叶盒子，仰面大笑：“刚有人送了绝顶乌龙茶过来，就有贵客登门，小沈，我真是佩服你，每次都能赶得恰到好处。”
他穿着月白色的中式长衫，身材高大魁梧，平头短发，蓄着一把已经斑斑白白长胡子。任何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微微眯缝着，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仅从别人身上扫过一眼，几乎就能把对方的心思看得通通透透。
“叶小姐？”他看清了我身边的人之后，长眉微微一挑，扶在门框上的手向下滑落，五指不停地屈伸着，陡然低声笑起来：“嗯，你又做了那个梦？难道这一次，已经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那可就真的是功德圆满了。”
报纸上批驳诋毁铁兰的一派，曾经多次指责他“语无伦次、不知所以、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但我明白，除去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话之外，他的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一个高明的圆梦大师，并不是只抱着心理学与解梦学那些厚如砖头的典籍死记硬背就行，而是必须具有极其灵敏通透的第六感，在咨询者还没有意识到自身问题之前，抢先一步获得那些玄妙的信息，然后加以组合排列、去芜存菁，直到找出问题症结所在。
他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言——“人必自救，然后人救之”。
在他面前，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细心聆听教诲、仔细观察学习，因为他绝对是我所诚心尊敬的江湖前辈之一，这种人在今日的港岛已经越来越少了。
叶溪的脸又红了起来，映在侧面的玻璃窗里。
秘书小姐望着我们两个时那种倾羡的眼神，让我心里也起了火辣辣的异样感觉，直到进入铁兰那间宽大闲适的办公室里，缓缓关闭的磨砂门才隔断了她那种赞赏的目光。
我想她一定是彻底误会了，或许她把我和叶溪当成了双宿双飞、鸳鸯交颈的金童玉女，当然，从表面来看，这种猜测是完全顺理成章的事。
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里泼洒进来，挂在窗前的一只虎皮鹦鹉在金丝架上歪着头打量叶溪，不时地眨着小眼睛。
“两位请坐，稍等片刻，我来沏茶。”铁兰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浅笑。
鹦鹉歪着头，陡然扑扇着翅膀叫起来：“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
叶溪走向窗前，对那只鹦鹉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鹦鹉似乎受到了鼓励，不住口地叫起来，惹得叶溪忍不住伸出手指，抚摸着鹦鹉的五彩羽毛。
“叶小姐，当心点儿，它会啄人，而且到这里来的人，十有八九都被啄伤过。”我善意地提醒叶溪，因为这种事也曾被别有用心之徒在报纸上大肆渲染过，攻击铁兰豢养怪鸟伤人，并以此传播鸟类疾病，危害港岛人民的生命安全。
“贵客到，沏茶……”仿佛是故意与我作对，鹦鹉的叫声越来越甜，并且乖乖地站在那里，任由叶溪抚摸。
铁兰是个非常尊崇中国古代文化的人，办公室的四壁上挂着古色古香的字画，其中一幅赫然是“草圣”张旭的“酒醉上马篇”真迹。左侧墙角下，更是摆着白瓷兰花鱼缸和一对大号的镇宅碧玉貔貅，令所有走进办公室的人，都能感到主人自身具备的深厚文化底蕴。
左侧套间里传来名茶芳香，铁兰再度走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乌木托盘，上面是一只扁平紫砂壶，外加三只紫砂悬胆茶盅。
“港岛现在流行的茶道文化，沾染了太多日本人装腔作势的歪风，所以，我们还是返璞归真一些，仿效古人单壶杯茶、诚意敬客的形式。”铁兰眯起眼睛大笑，不过眼神中掩藏着一丝疑惑。
叶溪是他从前的客户，他大概不太明白，我跟叶溪怎么会走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茶香。
铁兰深为厌恶现代化的合成香精，房间里从来不喷空气清新剂，每天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开窗换气。所以，我闻到了自己意料中的味道，一个极其淡雅幽远的女孩子香水的味道。那种香气来自方星，正如我能够在几百种药材里准确地分辨出生地、党参、鸡血藤、当归、血竭等等的不同味道一样，精准的嗅觉系统，也能让我丝毫不差地记录下女孩子身上稍有差别的香水气息。
“方星一定来过这里，而且是待了比较长的时间，至少超过五个小时以上。”在铁兰略显倦怠的黑眼圈里，似乎也能印证这一点。
“在想什么？”铁兰的眼睛倏地一亮，凝神盯着我的脸。除了圆梦之外，他的意念催眠术也有很高的造诣，所以，我马上扭开脸，装作欣赏那幅张旭的草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探询。
“大师，我跟叶小姐是普通朋友，她昨晚又做了那种怪梦，本来就要过来请教的，恰好我也想来看你，所以，我们就一起上来。”我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意图，脑子里努力思索着方星到这里来的目的。
她从老杜那里离开时，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声音的召唤。可以设想，她的耳朵里携带着微型通讯系统，是接收到了某个人的讯息后，才决定暂时放弃停车场里的事而匆匆离去，然后直接到了这个办公室里。
“铁兰与方星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如果只是圆梦师与客户的关系，难道方星也像叶溪一样，也受了某种怪梦的困扰吗？”我暂时想不通这一点，方星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在我和关伯面前，很少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小沈，别想太多，你是中医，当然明白‘思多血气衰’的道理对不对？你稍坐一下，等会儿我先跟叶小姐谈。别担心，叶小姐来这里至少有二十几次，我跟叶先生又是老熟人——”他握着茶壶的竹枝形把手，斟满了三碗茶，举手相邀。
极品乌龙茶的产量非常少，看刚刚那个包装盒上的七彩紫荆花印鉴，我能准确地判断出那属于港岛回归时的纪念茶，限量供应一千九百九十七盒，只有各国政要才有机会得到它。九七回归日已经过去了十年，这种茶叶早就成了无价之宝，真不知道铁兰是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
“好茶可以清心，对不对小沈？”铁兰双手碰杯递给我，我坦然双手接过来。
“茶是好茶，但我怀疑它的来路。”我轻轻啜吸了一口，颊齿留香，无法用言辞表达，从舌到心，如同经过了最熨贴的抚慰一般。
由方星留下的香味到这种已经在港岛绝迹的好茶，我能把所有的经过联系在一起。
铁兰皱了皱眉，低头叹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只修医道，不学其它，简直是太浪费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看似不着边际，但彼此已经对茶叶的来历心照不宣。

第四章 鹦鹉预感到的杀机
叶溪的影子投射在茶几上，虎皮鹦鹉扑腾着翅膀，再次叫起来：“贵客到，贵客到，贵客到……”
我知道它的身价，当时在港岛万国联华拍卖会上，铁兰以八十五万港币的价格把它买回来，创造了港岛花鸟市场上的一件奇闻。
因为当时拍卖会最贵的拍品，是一只七个月大的皇家海冬青，才只拍到七十万港币，而铁兰拿到的只是一只虎皮鹦鹉，价格超过十万港币已经是奇闻，现在他与另一位买家火拼抢购，一升再升，竟然出到了天价。
不管内行还是外行，都把这件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大师，鹦鹉还是只会说三句话吗？”我笑着问。
那三句话是：贵客到，沏茶；天黑了，天黑了；猫来了，小心。
真正上等品种的鹦鹉，说话记录是由芬兰人艾奇的黑鹦鹉保持的一百零三句，已经包括了人类所有的日常用语，一直都是吉尼斯记录的保持者。只能说三句话的鹦鹉，市场上多不胜数，似乎并不值得铁兰如此大手笔抢购。
“三句话？哪三句？”叶溪饶有兴致。
铁兰忽然摇头，神情有些不悦：“它说的话已经太多了，会累，还是不要烦它了。”
他的右手食指上，套着一只亮闪闪的白金指环，那是他的独家标志，全港岛只此一只。
叶溪乖乖离开了鹦鹉，我总觉得，在我面前，她在刻意收敛自己，毕竟从她的身份来看，做为已经崭露头角的联合国核查小组骨干人员，站在二十一世纪最炙手可热、光彩夺目的位置，随时都有可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攀上更高一层的联合国核心位置。
她的未来，只能用“无可限量”四个字来表达。
“叶小姐，请到我的工作间，咱们先做正事。”铁兰放下茶盅，按了茶几下的遥控器，左侧工作间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他随手拿了茶几下的一本线装册子丢给我：“喂，看看这个——《港岛妖异录》，顺便关心关心国计民生的大事。”
那个工作间里，只放着一张黑色工作台和一把宽大的白色躺椅，所有的墙面、屋顶、地面都是黑色的。叶溪坐在躺椅上，伸手拉过椅子侧面二十厘米宽的黑色安全带，在腰间扣好。看样子，她对铁兰圆梦前的准备工作非常熟悉，不亏是来过多次的老客户了。
工作间的门关上了，内侧的百叶窗也随即放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她的梦里，最后出现的男人是谁？是她心仪的白马王子吗？”这些问题，想必是小北最关心的。她会对铁兰说出完整的梦境，我可以从铁兰的资料记录里看到所有细节，然后转告小北。
“梦里的情况，似真似幻，亦真亦幻，谁能说得清？”
我随手翻开那本册子，其内容不过是坊间的民间传说而已，其中大部分章节都与动物杀人案有关。
看了这样的无稽传闻之后，大概人都会产生严重的错觉，每次看到街上的宠物狗、宠物猫或者提笼架鸟的老头子、老太太，都把这些可以娱乐人生的小东西，当成转瞬间就能变身杀人的妖魔鬼怪。名为《港岛妖异录》，实则是无聊之辈地下传递的手抄本而已，铁兰怎么样有闲心看这些呢？
我起身走到窗前，故意离那只鹦鹉远一些，既然铁兰不喜欢别人逗它，我也不想故意惹恼他。
俯瞰脚下密如蛛网的港岛长街短巷，各式各样的汽车甲壳虫一样排列前进着，一旦遇到堵车，立刻变成一条长龙，从一个路口直接堵塞到下一个路口。汽车是盒子、房屋是盒子、高楼大厦或者独家小楼都是盒子，我们不停地奔走进步，为的就是替自己买下一个比一个更大的盒子，好把自己稳稳地关进去。
“棺材、骨灰盒岂不也是同样意义上的盒子，只不过与车子、房子相比，前者用于死后，后者用于生前。一个又一个连绵不断的盒子，便构成了人类存在的一生。”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后背上陡然渗出了一层冷汗，脑子里更是一阵眩晕，单手撑住了玻璃，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
天空突然暗了，有一大块乌云迅速凝聚而来，把银海天通大厦上空的阳光遮蔽住。
“天黑了，天黑了；天黑了，天黑了……”鹦鹉叫起来，不安地在架子上扑腾着，弄得爪子上的镀金链子哗啦哗啦乱响。
几分钟之内，天真的黑了，陡然间一道闪电从浓云中穿射下来，在半空里划出一个巨大的“之”字。
鹦鹉被吓得愣住了，脚爪死死地抓住横梁，头顶和脖颈上的绒毛根根倒竖起来。
港岛的初夏天气，很少有这种急骤的突变，出现暴雨的机率非常低，并且天文台也根本没有预报过会有坏天气突然降临。连续几道闪电过后，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上，外面的风景瞬间便模糊起来。
鹦鹉仍旧显得非常紧张，那些直竖的绒毛越来越僵硬。按照鸟类专家的说法，只要不是当年生的雏鸟，都会对雷雨天气有自然而然的适应性，一般情况下，生长时间超过一年的鸟类，不会惧怕雷电，除非是有异常情况发生。
“异常情况？”我觉得它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像人到了“汗毛根根倒竖”的地步。
鸟类的天敌，只有毒蛇与猫科动物，当这两类动物靠近时，它们会有难以置信的强烈感受，能够提前发出预警信号。
我伸出手，缓缓摸向它的头顶，温和地安慰它：“别怕别怕，只是一场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别怕别怕。”
鹦鹉能够听懂人语，即使不会学舌，也能从人的表情上看懂一些东西。在我的抚摸下，那些倒竖的绒毛慢慢伏倒下去，它不安地眨着眼睛，嘴里低声重复着：“天黑了，天黑了；天黑了，贵客到，沏茶……”
我忍不住笑了：“茶已经沏好，不要反复提醒了。”
这个房间与接待室之间的隔墙上悬挂着密不透光的双层百叶窗，所以无论我在做什么，门外的女秘书都不会看到。
雨越下越大，窗外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斜飞乱飘的雨线，闪电也远远近近地频繁亮起，像是巨人手中不断挥舞的雪亮重剑。
“猫来了，小心——”鹦鹉陡然发出一声颤抖的怪叫，振翅飞起一米多高，却被脚上的链子一扯，从半空中一头栽下来，倒悬在横梁上，翅膀仍在用力扑扇着。
“喵呜”，一声短促而诡异的猫叫声响起来，就在窗外，但这么大的雨，又是在高楼大厦的半空中，怎么可能有流浪猫存在？
我迅速贴近落地窗，向左右、上下连续扫视着，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猫叫真是奇怪之极，夹杂在雨声与雷鸣里，竟然仍旧清晰无比地传进来。要知道，这些十二毫米厚度的双层玻璃，隔音隔热程度非常明显，闪电沉雷声都会被过滤掉近三分之二，更何况是小猫的叫声？
视线里，只有汇集成溪的雨水在玻璃窗上放肆地冲刷着，别说是一只猫，就算一只鸟都没有立足之地。
“咳咳”，铁兰的轻咳声响了。
我急速转身，他正站在鹦鹉前面，双手托着它，眉皱得紧紧的，双眼完全睁开，放射出灼灼闪烁的光芒。
工作间的门四敞大开，叶溪安稳地平躺在椅子上，已经香甜地睡了过去，雷雨闪电，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她。
“猫来了吗？这一次真的来了？”铁兰举起手，把鹦鹉放回横梁上。
“没有猫，大概是我的幻听吧？”我举起手，自嘲地摇着头笑起来。
房间里光线黯淡，但铁兰并没有要开灯的意思，旁若无人地盯着自己的鹦鹉。他把右手食指伸向鹦鹉，那只鸟立刻抬起右爪，抓在那只白金指环上，就像人类彼此握着手交流一般。
刚才的鹦鹉怪叫声来得太突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确切听到猫叫声，那一瞬间，只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在司徒开长街惨死时的情景。当时对面的屋顶上，的确卧着一只黑猫，过后无情也证实了这一点。
假如猫叫声是来自室内，唯一的可能途径就是大厦的空调管道。
这个房间里有两个空调出风口，左侧套间和右侧工作间里应该各有一个，包括外面接待室里的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流浪猫们出入的通道。
“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鹦鹉已经冷静下来，开始重复着无意义的日常用语。
“铁大师，刚才什么都没有——”我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毕竟他出现时，那只鹦鹉被狼狈地倒悬着，至少我有看护不力之嫌。
铁兰温柔地爱抚着鹦鹉的头顶，像是慈父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等到鹦鹉收回了爪子，他才转身，压低了声音向着我：“它不会说谎，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如果没有这句话，我就不会花那么大的价钱把它请回来了。”
他变得脸色铁青，牙齿紧咬着，如临大敌。
“那本册子，你看过了吗？”他向茶几上点了点下巴。
我点点头，雨声渐渐小了，这块云团来得快，去得更快，整个降雨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玻璃窗上的雨水仍在横流，外面的阳光却已经迅速蔓延开来，恢复了原先晴空万里的景色。
“港岛原先有位著名的阴阳师，名叫‘鬼手达’，最擅长捉拿灵猫成精后的妖怪。他的身边，除了宝剑、符咒、火焰喷射器之外，还有第四种宝贝，也是最关键的一种，就是一只鹦鹉——”铁兰的语气越来越诡异。
在小册子的最后，的确记录着阴阳师鬼手达的真实事迹，对那只名为“神箭”的鹦鹉也有过简单的描述。
“鬼手达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的故事，都成了缥缈荒诞的传说。铁大师，难道你认为这只鹦鹉会跟当年跟随他的那只，有某种联系？”
港岛的几家电影公司，都曾以“鬼手达捉妖”的主题，发行过脍炙人口的鬼片，在亚洲华语院线的销路极好，并且“鬼手达”三个字在笃信鬼神的人群中，具有很高的号召力，犹如华人世界里威望最高的“龙虎山张天师”一样。
“岂止是有联系，我能够确信，它就是神箭，那只懂得捉鬼降妖的神鸟。”铁兰冷静地笑了。
我忽然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铁兰，他不仅仅是港岛最著名的解梦大师，更有可能是异术界的高手。当然，圆梦本来就是异术的一种，都有超越于平凡世界的一面。
“所以，它预感到有危险，就一定不会错，不过现在，危险已经解除了。”铁兰对鹦鹉的信赖程度，让我觉得惊诧莫名。
“铁大师，难道你也以为刚刚确实有只猫出现过？”再次向窗外望去，我发现这间办公室的左右两侧十米之内，根本没有可供动物落脚之处，无法想像那只猫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毕竟是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猫科动物不是敏捷的飞鸟，要想攀缘到这个位置，除非是出现了奇迹。
“不是猫，而是猫界的幽灵。”铁兰喃喃地低声自语，走到茶几旁，按下遥控器，房间里的大灯亮了，一片灯火通明。
“幽灵？怎么讲？”我继续追问。
在到达铁兰的办公室之前，我曾两度感受过来自黑猫的威胁，一次是在狄薇的宿舍露台上，一次则是昨天司徒开惨死之后。那种突然出现的诡异黑猫，的确像是被幽灵附体了一样，而且当我接触到它们阴森森的目光时，总会有遍体生寒的紧张感，仿佛自己的身后正蹲伏着一只利爪锐齿的猛虎，随时都会张着血盆大口跳出来。
铁兰跌坐在沙发里，目光只落在鹦鹉身上，忽然顾左右而言其他：“小沈，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的第一次见面，我又想旧话重提了，你的意思呢？”
茶已经凉了，但他仍然吝惜不已地将所有残茶倒进嘴里，一滴都不浪费。
我耸耸肩膀，就近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淡淡地一笑：“该说的，一年前就已经说了。”
铁兰猛的皱眉：“小沈，你真是固执，好多年轻人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做牛做马都愿意，只求继承‘解梦大师’这个称号。你倒好，三番两次给你机会，却毫不动心，难道你是嫌我法力不够？”
谈及“旧话重提”，事情要追溯到一年前的春天，我出诊到港岛某富商的少奶奶家，孕妇的胎气极度虚弱，应该属于母体自身体质不良，间接导致了胎儿供血、供氧不足，如果不及时使用药物辅助，让母体短时间内补钙、补血、补气，则母子都会相当危险。
当时，铁兰也恰好在场，他从孕妇连续做过的噩梦里，判断对方是近期内接连做了十几起亏心事，幽魂缠身，邪气压顶，所以才会从心到神，全部过劳。他的建议是散财、静养、补德，而不必服用任何药物。
做为富商的知交好友，他的话，对那一家人有绝对的权威性，所以大家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直到孕妇在体虚、脾虚、胆虚的严重虚脱情况下，造成了胎儿间歇性窒息，幸好及时醒悟，在我的指导下，进入港岛中医大学附属医院潜心调养，终于化险为夷。
那件事，让我和铁兰不打不相识，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拜不拜师，跟他的法力无关，只取决于我的生活准则。
沈家祖训上有这样一条：父即是师，师即是父。沈家子孙，叛门即是叛家，必受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铁大师，外电报道，港岛年轻人的智慧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三十的幅度迅速提高，那么多青年才俊，尽可以仔细挑选，悉心培养，岂不比我这种性格懒散的人更容易调教？”
我知道，他接待病人的所有资料，全部储藏在工作间的笔记本电脑里，从不开放给外人阅览。所以，我必须找机会进去，找到属于方星的那一部分。
铁兰长叹：“小沈，你真是个怪人，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你却一点都不动心。你知不知道出现在叶小姐梦里的是谁？想知道吗？”他伸手指向工作间的门，神情似笑非笑。
门紧闭着，看来叶溪还得长长地睡上一觉，直到催眠术的威力散去。
“是谁？”这个答案，我是替小北询问的。
铁兰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缓缓摇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的弟子。”
我大笑着摇头：“铁大师，我明白那是你的商业秘密，基于一个圆梦师的职业操守，你不可能将每个人的梦境透露给不相关的人。所以，这个问题我们不必在讨论下去了。”
铁兰被激怒了，急促地起身，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喉咙里气咻咻地猛烈喘着，像是有人在猛力拉扯着一个快要坏掉的风箱，斑白的胡子也飘动不停。
“小沈，成为我的弟子，百利而无一害。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固执到根本不听人劝的地步？你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去卫生间，半小时后回来，希望能听到你改变主意的好消息。”他猛的拉开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度悄然关闭，我在第一时间按了茶几下的遥控器，工作间的门立刻缓缓拉开。
“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鹦鹉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刚才的一场虚惊，大概也让它的精力耗费了不少。
我迅速闪进了工作间，在一团漆黑的环境里，白色躺椅上的叶溪显得格外突出，像是整齐地摆在祭台上的贡品。这种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一步跨到写字台前，双手已经利索地套好了纤薄型塑胶手套。
那台笔记本电脑开着，标题为“梦境叙述记录”的那个文档也处于打开的状态。
最上面一行的病人名称栏，填写着叶溪的名字，但后面的记录一片空白。向下一行，赫然是方星的名字，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我推动鼠标，让与方星有关的记录平铺在显示屏上，随即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数码相机，连续快速拍摄着。方星的梦很长，屏幕先后向下滚动了六次，拍了四十几张，才全部完成。
房间里非常安静，我甚至顾不得分析监控系统到底安装在哪里，只是凭着记忆，迅速将电脑恢复原状，然后悄然退出。
这次行动，耗时约四分钟，有了那些照片，就一定能分析出方星的异常举动到底为了什么。我断定她与达措灵童之间，会有某种奇特的关联，按照铁兰的理论，从她最近做过的梦，就能分析出她潜意识里在想什么。
鹦鹉沉默地歪着头站在架子上，再也没了开口说话的兴致。
我继续翻阅那本册子，这才发现，虽然名为《港岛妖异录》，其实却是一本鬼手达降妖捉怪的日记簿。
几乎所有的格式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处发现黑猫作怪，然后他就带齐所有的工具出发，到达事发地点，布下符箓大阵，带着神箭谨慎埋伏，直到妖怪出现，突然冲杀出来，凭借符咒、喷火器的力量，把猫妖烧成灰烬。
细数下来，鬼手达十年多的捉妖生涯里，消灭了大小黑猫近四百只，无一不是能够变化隐形的怪猫。这些近乎成精的怪猫们，大多以猎杀流浪狗、动物园里的鸟类和大型超级市场里的海洋活鱼为食，选择的隐身处也是城市里的地下道、废弃仓库或者是刚刚落成还没有人入住的空闲大厦。

第五章 方星的怪梦
册子的最后有段话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余捉妖一生，然则真正影响到这些怪猫脑神经的那个东西到底是在哪里？黑猫并非天生邪恶，只是因为它的身体结构、皮毛色泽更容易接收到来自异界的消息罢了。如果找不到始作俑者，岂不是会让天下人继续受猫妖的荼毒？终我一生，连港岛地界上的为恶怪猫都斩除不尽，个人之力，微薄之极，从此可见一斑。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天降奇才，将驱动万猫作恶的主凶沥血杀之，则余万死可矣。”
如果记录这本册子的就是鬼手达本人，那么，依照他的想法，在所有兴风作浪的怪猫背后，还有一个幕后真凶神秘地隐藏着，随时都可能炮制出更多、更凶恶的杀人者。
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旦释放出去的话，肯定能引起港岛市民的恐怖狂潮，说不定，能够就此展开一场“全民灭猫”的浩大行动。
铁兰把册子放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难道是要我放弃家传中医，做一个降妖除魔的异界中人？
我本来是到铁兰这里寻求答疑解惑的，还没明确获得答案，却又添了一些新的烦恼，心情更加沉甸甸的。
铁兰重新回来时，我已经把册子反复翻了四五遍，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如果眼前只会说三句话的鹦鹉就是原属于鬼手达的“神箭”，铁兰高价买下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要接过鬼手达未能完成的神圣使命？
做为解梦大师，他在港岛的最近十年，已经创造了数不清的财富，并且声名远播，连欧洲各国的掌权者都会兴致勃勃地登门求见，请他解梦。通常意义上说，金钱太多的人，会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可能孤注一掷地拼死涉险，他会是个例外吗？
“小沈，其实我们还有一个折衷的方法，要不要听？”他的脸上重新挂满了笑容。
我直起身子，认真听他说。
“我们做忘年交的兄弟，然后兄弟之间交流切磋，互相学习，并不违背各门各派的祖训，你看怎么样？”他的态度已经温和了很多，恢复了眯缝着眼睛的正常神态，走到窗前，伸手抚摸着鹦鹉五彩斑斓的羽毛。
“小沈，其实你不必现在就决定答不答应，港岛的满天妖氛又不是存在一天两天了。乱世出英雄，我们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是要一直战斗到底，为自己，更为了这个星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星球都不存在了，我们孤单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题越来越空泛渺茫，很显然，已经把鬼手达册子里表达的意思引申到全亚洲、全球乃至我们的太阳系空间。
我的心情越发沉重，铁兰是个豁达开朗的人，很少看见他如此悲观过，只有出现了超级震撼的大事时，他才有可能这样。
“铁大师，你能不能告诉我，鬼手达前辈从作怪的黑猫身上到底发现了什么？”我的语气稍嫌急躁了些，鹦鹉歪着脑袋盯着我，小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已经听懂了我的话。
世界上很多伟大的物理学家都曾提到过“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科学论断，我渐渐捕捉到了那本册子上的核心关键。杀死黑猫，不过是斩断了幕后黑手的某些毫不在意的神经末梢，根本无法撼动对方的根基，更不必谈什么彻底消灭了。
铁兰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鹦鹉的脖颈上。
“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鹦鹉大概早就习惯了铁兰的这种动作，扭动着脖子，不停地咕咕哝哝着。
暴雨过后，晴空如洗，偶尔能看到港岛机场方面飞向云端的波音客机，银白色的机身被阳光映得如同一颗耀眼的流星。
“要解释这些问题，说起来话长，而且牵扯到上一代人的诸多恩怨。小沈，你现在的心情焦躁不安，不知道有没有耐性听我唠叨？”铁兰脸上的笑容全部隐去，眉心皱成了巨大的疙瘩。
鹦鹉受到他的感染，不再开口说话，呆呆地瞪着窗外的白云。一人一鸟，陷入了巨大的悲哀无助之中。
我的确有些焦虑，因为老杜那边的达措每过一分钟就会多一份生命危险。中毒事件是因为那块古怪的石板画而起，我心里始终怀有歉意，但我宁愿把那边暂时放一放，先听铁兰把话说完。
“对，铁大师，我的心的确有些乱了。最近诸事烦扰，并且睡得非常少，精力下降得很厉害。不过，我愿意听你详细叙述与怪猫有关的事，真的。”我向沙发深处靠了靠，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胸膛里的抑郁完全释放出来。
铁兰直了直身子，放开鹦鹉，哄孩子一般低声呢哝着：“没事的，没事的，距离天黑还早，怪猫不会出现。你看，我已经找到了最佳合作者，很快就能解决一切，对不对？”
在这间办公室里，鹦鹉是不折不扣的主角，牵扯着铁兰的全部注意力。在他眼里，鹦鹉不是宠物，而是自己的亲密战友，这也就难怪刚才他会对叶溪逗弄鹦鹉感到不满了。
鹦鹉彻底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缩着脖子，进入了休息状态。
铁兰压低了声音：“我们去套间里谈，不要打扰它。”
我会意地拿起那本册子，走进布局略显局促的左侧套间。这里只有一张茶几、一只矮柜和三只巨大的沙发，其余什么都没有，包括四面的墙壁也是雪白一片，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品。
“请坐，二道茶最香，我们可以一边说一边细品。”他没忘记把托盘端进来，乌龙茶的香气在这个封闭的小套间里显得格外浓郁。
“这些茶叶，是‘香帅’方星送来的，而且应该是从澳门皇冠赌场的顶级贵宾房里顺手牵羊带出来的。唔，方星很懂得投你所好，到底有什么大事要求你？”
茶叶盒就在矮柜上，我在盒子底部，又发现了那个金光闪闪的皇冠标志。
澳门皇冠自诩是二十一世纪开创先河、领导潮流的六星级赌场，投资方的身份一直非常神秘，据说集合了黑白两道的庞大力量，让原先霸占澳门赌业达二十年之久的四大家族拱手称臣，乖乖地将半壁黄金地让出来，任人家兴风作浪。
以方星的身手，盗取茶叶不是难事，甚至可以向赌场方面的巨额赌资下手，但因此引发的后果却是非常严重的，此举等于是挑战皇冠赌场当家人的权威，弄不好会遭到全球绝杀令的追击，那就真的麻烦了。
她肯定明白这一点，却冒天下之大不韪顶风去做，大概是怕礼物太轻了，铁兰不给面子。
铁兰又在不由自主地皱眉：“那是客户的隐私，你有必要知道吗？再说，茶叶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方星知，肯定不会有麻烦的。”
他把盒子里的茶袋倒在矮柜上，双手缓缓一搓，那个方方正正的红木盒子便化做了一小堆木屑，飘落进矮柜边的垃圾筒里。
“这样就彻底干净了，再没有人提起茶叶的事，放心了吧？”这是铁兰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武功，很显然，他已经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茶盅再次斟满，铁兰贪婪地吸了吸鼻子，犹如饕餮之徒闻到了极品红烧肉的浓香。
他对乌龙茶的喜好，已经到了痴爱成癖的地步，自称“宁可一日无饭，不可一天少茶”。
“可以开始了吗？”他陶醉地饮尽了那一小盅清茶，眼睛缓缓睁开，像一个刚刚过足了瘾的吸毒者。
我举手示意他稍等片刻，因为我必须首先弄明白方星的来意。以这盒乌龙茶做敲门砖，礼物的份量也太重了点。
“铁大师，先告诉我方星到底做过什么样的怪梦，然后咱们再谈正事。”我毫不让步地直盯着他，今天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因为我越来越感到方星正在进行的事异常诡谲，绝不仅仅是要从我身边拿到碧血灵环那么简单。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明白那个灵环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神奇力量。在我看来，老龙将它置于“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核心，必定是要它与另外三件法器一起发挥某种封印的力量。
“大阵、封印，究竟是为谁而设立的？难道是针对隧道深处那个黑暗中的孕妇？”
司徒开意态殷勤地带我去老龙的庄园时，我丝毫没能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奇异事件，更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进入石屋后遇到“青龙白虎龟蛇大阵”、乍见碧血灵环、蒙住眼睛进入隧道然后遇到“十根脉搏”的孕妇——连续三次惊讶震撼，弄得我稍稍乱了阵脚，而且由于任一师突然向我喷洒了迷药，所有的记忆停顿在离开那个满是花香的黑暗房间之后。
以上这段过程非常零散模糊，以至于到现在为止，竟然无法清晰记起碧血灵环的样子。
只有找到方星的薄弱环节，才能单刀直入地请她一起合作盗取灵环。我直觉地感到，以她的个性，是绝不会轻易向某个人屈服跟从的，任何时候都有自己特立独行的想法。
我渴望了解她到铁兰这里来的真实情况，任何人在梦里都是不会故意设防的，清醒时越是冷静镇定，睡梦中就越是容易放松思想，把真实想法表达出来。
铁兰无奈地长叹：“小沈，我已经故意给你机会拿到客户的谈话记录了，你还想怎样？”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刚才借故走出办公室，的确有做顺水人情的嫌疑，但与其看那些冷冰冰的资料，不如听他的亲口分析更有效。
我摊开双手，做了个“说不说悉听尊便”的架势。
铁兰犹豫了几分钟，左手用力揪着颌下的胡须：“小沈，别逼我违反圆梦师的行为准则好不好？其实，方星做的那些怪梦，跟我们要进行的大事毫不相关，你完全没必要关心这件事。古人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叶小姐的条件已经足够优越了，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这次，轮到我有些诧异了，自己关心的是方星，与叶溪有什么相关？
我轻轻摇头：“方星的梦，对我很重要，其中的原委也很复杂，你只要大概分析一下就好了，具体资料，我已经全部拍摄下来，回去再看。”
铁兰眯着眼睛怔怔地望着我，似乎是在研究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猛的下了决心：“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方小姐的怪梦，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自己也无法对这个梦有所解释。你姑妄听之，我姑妄言之，就当是两个同行之间在讨论病例——”
我立即点头，执起茶壶，替他斟满了一盅茶。只要打开了这个话题，我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找到怪事的根源。
“那个梦的开始，是一面镜子，不是现代的水银镜，而是古代人磨铜为镜的那一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眉心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那东西的形态很怪，像是一个充满了瘀血的瘤子，不在皮肤表面，更不在眼前的半空中悬着，于是，她渐渐明白，那血瘤是生长在自己脑袋里的，不知为什么竟然能够在镜子里显示出来。”
“她向四面看，原来身边左右竟然跪着很多人，全部是斜裸着上身、不留一根头发的僧人。从他们的僧袍上看，可以判断这些全部是藏僧，每一个都双掌合什，垂着眼帘，虔心跪拜着。当然，她自己也是跪着的，一旦醒觉，马上跳起来，抚摸着自己又酸又痛的膝盖，并且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跪了很久，至少超过三个小时以上。”
“所有的人，是面向一只体型巨大的转经筒跪着的，那只直径超过五米以上的转经筒沉稳地飞转着，上面绘着的弯曲花纹急速闪动，一停不停。转经筒的外围，是一圈石台，整齐地摆放着很多面圆形铜镜，应该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面。”
“她向右侧转去，从僧人背后望着那镜子，惊诧地发现，每个人的眉心正中，都映着一只血瘤——”
我的表情一直保持冷静，虽然内心的惊讶震撼已经如翻江倒海一样：“果然不出所料，如果方星察觉到自己脑子里也存在与达措相同的血瘤，大概能够证明，她与达措是同一种人。那么，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难道都与活佛转世有关？”
这个房间是没有窗子的，绝对的私密性让铁兰可以放心地叙述下去，当然，我怀疑他在办公室里单独设立这样一个套间，其目的就是为了避开某些不怀好意的窥探。
“她绕着转经筒与环绕跪拜的人走了一圈，发现自己是处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山洞里，四面的石壁寒气袭人，却又看不到出口。那种感觉，她与这些人一起被困在一口深井底下，只有向井口攀缘，才是唯一的出路。当她想到这一点时，立即抬头仰望，果然看见极其高远的地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洞口。”
“那洞口的背景，竟然是纯净如洗的碧蓝色，应该是一片没有被大量工业废气污染过的天空。她断定这口深井应该是位于一片深山荒原之中，否则绝对无法看到这种颜色的天空。在这里，方小姐加上了自己的直觉，冰冷、纯净、无声、藏僧，四种元素交集起来，她会第一时间想到尼泊尔和西藏交界的那片空旷雪域。”
我无声地点头，对方星本人的头脑之灵活、思路之敏捷深感钦佩。如果换了我，最终结论也是如此。
“后来呢？请继续。”
大部分时候，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梦境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因为做梦这种事是极其私人化的东西，即使做梦者本人感到再狂喜、再悲伤、再惊惧的过程，都只是一种思想上的变化，听众没有身临其境过，当然也就无法引起共鸣。不过，方星这个梦，却立刻引起了我的浮光掠影般的联想，并且兴趣非常浓厚。
在老杜的零度舱里，她对达措脑袋里的血瘤反应非常强烈，并且坚决地指出那里面包容着传世智慧。那么她自己脑子里的血瘤呢？是不是也会带给自己某种异能？
铁兰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揪扯着自己的胡须，轻咳了几声，加快了叙述速度：“接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转经筒停了下来，所有跪拜的僧人们一起开口诵经，声音悲苦之极。那些藏语经文晦涩之极，她隐隐约约听明白了‘坟墓’、‘金字塔’、‘怪兽’等等非常有限的词汇，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忽然，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缓缓走进那个三米见方的洞里。那个洞非常浅，她只走了十步便到了尽头，那里放着一具白色的石棺，盖子推开了一半。她走上去，低头向里面望着……”
铁兰停了下来，皱着眉喝茶，喉结跳动了一下，发出很响亮的“咕咚”一声。此时，他的表情非常困惑，仿佛面对着一个无从下手的死结。
“完了。”他苦笑了一声，把空了的茶盅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嗅着杯底余香。
房间里骤然静了下来，良久，他再次苦笑：“如果不是看在这盒乌龙茶的面子上，我肯定会以为她是故意来消遣我的，拿这样一个只做到一半的梦来浪费大家的时间。同样的梦，她做过近百次，但每一次都只进行到看到石棺，后面就没有了。”
“石棺里会有什么？当然是死者的尸体，也只能是尸体。”我替这个梦做了结语。或许方星只是出于对尸体之类恶心事物的厌恶，而在潜意识里自动过滤掉了这一部分。
铁兰的情绪因为我这句话而起了小小的波动：“不，小沈，对于一个做过十次以上的梦来说，普通人会时时刻刻在脑子里思索它。第一次到第五次，无法看到结局；第六次到第十次，他会自动为这个梦设计一个结局，至少会在以后经历同样的梦境时，把无法看懂的这一段补足。以方小姐的梦为例，喜欢天外横财的人会想像石棺里是大堆的宝石黄金；心理阴暗丑陋的，会看到石棺里放着种种令人作呕的东西，不一而足，但却殊途同归——”
我形像地为他的话做了注释：“就像数码工作者，将过去的老照片、老录影带做修复工作一样，用模糊控制的手法将被毁坏的细节重现，对不对？”
铁兰严肃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这是人类固定的思维模式，只要是地球人，就不会脱离这种行为方式。所以，我判断方小姐一直都在说谎，她明明看到了石棺里有什么，却故意隐瞒。”
“可能吗？”我马上反驳，如果方星肯带着那么贵重的礼物登门求教，可见内心的诚意，又怎么会在解梦大师面前遮遮掩掩？岂不是大大地浪费感情？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看有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铁兰吐出了一句晦涩的哲学论调。
与从前我对他的了解相比，今天的他，似乎情绪一直难以保持平静，就像办公室里悬挂着的那只鹦鹉一样。暴雨、鹦鹉的怪叫、诡异出现的猫叫声，应该就是促成他这种变化的主要原因。
关于方星的梦到这里，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
铁兰站起身，走到矮柜旁的饮水机前面，向茶壶里添满了热水，长出了一口气：“小沈，接下来我们该谈正事了吧？”
就在此时，我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竟然是方星的号码。
“我去看看叶小姐醒了没有——”铁兰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反手替我关门。
方星还没开口，先传过来一阵银铃样的浅笑：“沈先生，港岛法律明确规定，执业医者为了牟取某种利益而出卖病人资料的，会被处以高额罚金，视其情节轻重，还会吊销其行医资格，最严重者，有可能锒铛入狱，将牢底坐穿。这一点，你该知道？”
我的心情猛然一沉，懊悔自己竟然忽略了方星一贯的行事手法。她既然能够在我的住所安放那么多窃听器、监视镜头，就一定会在自认为有价值的所到之处做同样的工作。
“方小姐，法律上对于窃听、监视他人隐私的相关规定，其处罚手段，并不比泄露病人资料差多少。”我针锋相对地回应，目不斜视，大方坦然地坐在沙发上。
此时，我的任何反应都应该在她的监视之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那些可恶的摄录镜头。

第六章 纳兰世家，同门相煎
“呵呵呵呵，沈先生，我只不过开句玩笑而已，不要当真。但是，我现在要提醒你，向铁兰询问我的情况，根本就是问道于盲。呵呵……请恕我殊为无礼地卖弄一句，现在的港岛情况非常复杂，像你这样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地乱闯乱撞，真的非常危险。”
方星的语气转变得很快，但言辞闪烁。
我无声地笑了，她既然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进来，一定是觉得我有可利用的价值。知道碧血灵环的下落，应该是我手里最能吸引方星的一个巨大筹码。
“沈先生，关于我的梦、我和转世灵童间的关系，如果你想听到确切的答案，可以在黄昏时到仙迷林酒吧找我。其实，你我都清楚，大家有很多可以合作的机会，君子求财，取之有道，或许咱们应该坐下来，探讨一下生财大计？”
她越装得市侩气十足，我就越怀疑在“求财”的背后，她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幽深目的？
仙迷林酒吧的位置，就在距离我的住所两条街的位置，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达。
“黄昏见吧，希望我们谈得愉快。”我保持冷淡的口吻。
她再次报以银铃般的笑声，意味深长地回应了一句：“黄昏见，不见不散。”
这次通话的时间并不长，但却给了我很深的震撼：“方星这个女孩子非常不简单，做任何事都有深意，包括到铁兰这里寻求梦境的答案，都会别有用心地留下监控手段。与她交往，真得打起精神来，免得一步不慎，落进她设下的套子里。”
我们的合作还没有开始，所以还看不出各人的本性，一旦碧血灵环那样的宝贝到手，只怕某些人立刻图穷匕见，翻脸无情。
“关伯老了，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都会被方星迷惑住，更何况是其他人？”最令我感到郁闷的是，方星对于背后的雇主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到底是什么人对碧血灵环感兴趣呢？父母留下那张照片又是什么意思？”每一次考虑到这里，自己的脑子就像遭遇到了电脑程式里的“死循环”一样，原地打转，无法继续深入进去。
此时离黄昏还早，正好能够在倾听了铁兰的隐秘往事后，再不慌不忙地赶过去。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的脑子是录音机或者摄像机，可以把想不通的问题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等回到住所后再慢慢展示出来，细细品读。
这个房间的四壁和屋顶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当然没办法藏下窃听器，唯一可能的藏匿地点，就是茶几、矮柜、沙发或者地毯的下面。
我无意揭穿方星的秘密，但心里一直都在猜测，她想从铁兰这里得到什么呢？
铁兰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容光焕发的叶溪，正在举手梳拢着自己的头发。经过了一场催眠后的深度入睡，她的精神有了很明显的提高，并且看着我时的眼神，带着压抑不住的畅快笑意。
“沈先生，铁兰大师说你们还有事要谈，那么，我先告辞了，改天再联络。”她翘着嘴角浅笑，大概是从铁兰这里找到了完美的答案。
我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好的，有空联络。另外，请替我多谢叶先生和小北，昨晚遇到几个流氓无赖生事，幸亏有小北出手。”
她和铁兰同时挑了挑眉毛，因为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撒谎，以我的身手，何必烦劳别人出手相救？如果连几个地痞无赖都应付不了的话，早就不必在江湖上闯荡了。
叶溪步履轻快地向外走，背影窈窕，腰肢纤细，如同一支带露绽放的香水百合，连铁兰都看得入了神。
等办公室的门自动关闭，铁兰陡然喟叹：“小沈，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港岛越来越稀少了，不先下手为强的话，将来必定后悔终生。想不到叶离汉这个科学怪物竟然能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早知道是这样，当年我就——”
他举起手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前额，追悔莫名之情溢于言表。
想到昨晚小北的痛苦表情和那柄雪亮的军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是谁爱上叶溪，只怕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漂亮的女孩子如同盛放在尘世中的绝代奇花，自然会引人爱慕，不过越是艳到极致的鲜花，旁边便越有毒蛇猛兽护卫着，爱花的人往往还没触摸到心仪的目标，已经死在花前。
看过了小北突然出手杀伤奥帕邪教教徒的那一幕之后，我已经开始为那些被叶溪吸引的男孩子捏了满把冷汗。
“喂，小沈，怎么又出神了？难道你不喜欢叶小姐？”铁兰不满地搓搓手掌，再次发出由衷的感叹，“其实，比起她母亲当年的动人风采来，叶小姐仍有很多不及之处。当年那么多影视圈里搔首弄姿的女明星们，平日看起来花枝招展、楚楚动人的，跟她母亲一比，立刻黯然失色，连自己都羞于见人了……能娶到那么好的女孩子，叶离汉这家伙真的是三生有幸啊……”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似乎因为叶溪的背影而勾起了诸多往事。
对于叶离汉，我只是闻其声而未见其人，做为一个行事严谨的科学家，他在港岛媒体的报道中口碑甚佳。
小北对叶溪的感情，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爱恋，而是一种深度的痴迷。那么，叶溪心里又是怎么看待这段感情的？
“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男人是谁？”我笑着伸了个懒腰。
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对铁兰来说爱逾性命的乌龙茶，却不是太适合我。现在我宁愿来杯可以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但我相信铁兰的办公室里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铁兰又皱了皱眉：“这是叶小姐的隐私，你还是不听的好。”
叶溪离去了，但她留在空气中的香水味却袅袅不绝，令这间办公室里充满了女孩子特有的旖旎。
我回到沙发前，看着那只鹦鹉无精打采地发着愣，忽然在心底自问：“难道它也有独特的第六感？能够预知到危险的迫近？”办公室的一切情况，应该在方星的监视之下，不知道她刚才对骤然出现的猫叫声如何理解？
很少跟女孩子单独约会，今晚的仙迷林酒吧之行，更与男欢女爱无关。我不想再跟方星兜圈子，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当场向她摊牌，着手盗取灵环的工作。毫无疑问，老龙或者任一师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否则也就不会在港岛创下这么大的声势了。
“小沈，干什么一直神不守舍的？我敢打赌，不会是为了叶小姐，唉——”
叶溪走后，铁兰的叹息明显频繁了许多。
我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现实问题上来。他屡次要求收我为徒，直到现在愿意跟我平辈交流，那种渴望绝不会是出于普通江湖人“择高徒传衣钵”的陋习。
“他会告诉我什么？他能告诉我什么？”
“小沈，稍等一会儿，在开始叙述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件事。”他走向屋角的一只保险柜，迅速在灰色的液晶触摸屏上按下了十几个数字，那扇高强度柜门立刻“啪”的弹开。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是一个灰白色的粗布包袱，里面包着的是一只碗一样的东西。等他把包袱放在茶几上，我不觉一愣，那种纤维异常粗大的织物，属于越南乡下的手工产品，是用棕榈树的内皮纺织而成，港岛市场上根本见不到。而且，这个包袱看上去非常陈旧，边边角角都开始泛起了黄碱，其历史至少有二十几年了。
铁兰打开包袱，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五足青铜香炉，内径与普通的饭碗相等，外沿上铸着一条虎头、蛇身、雀尾、鸟爪的黑色怪物，蜿蜒环绕着，恰好把香炉围了一圈。
鹦鹉倏地睁大了眼睛，在架子上不停地跳来跳去。
铁兰按动茶几下的遥控器，那根拴在鹦鹉脚爪上的链子自动弹开，鹦鹉立刻振翅飞了起来，绕着办公室盘旋一周后，嗖的一声落在茶几上，伸出尖嘴，在香炉上“笃笃笃”地连啄了三下。
“贵客到，沏茶；贵客到，沏茶……”它歪着小脑袋望着铁兰，眼珠子转来转去。
铁兰摆好香炉，坐回到沙发上，张开双臂，鹦鹉再次飞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乖乖听话，主人不会回来了，以后，我是你的新主人，咱们一起继续他没有完成的事业，你要听话，把害死他的凶手找出来……”
我冷静地看着铁兰做这些事，想必方星在监视器后面，也在仔细关注着。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但我确信这一次铁兰要讲的，肯定是个冗长繁复的故事，至少会牵扯到异术界的很多人，因为我现在能够叫出那个香炉的名字——“炼鬼炉”。
越南境内的异术师名气都不算怎么响亮，特别是在大陆、港岛等华语社会里，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我淡淡地笑了：“铁大师，‘山阴度族’的‘炼鬼炉’在你手里，想必你跟纳兰世家也能扯上几分关系吧？”
好几条飘浮不定的线索终于在我脑海里联系起来了，刚才铁兰提到叶溪的母亲时露出的那种无限神往的表情曾让我疑惑过，现在好了，他手里既然有“山阴度族”的镇教之宝“炼鬼炉”，当然也会认识叶溪的母亲纳兰小凤、小姨纳兰小舞。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奇怪，我以为自己与铁兰交往一年多来，已经对他有了全面的了解，并且时常引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但现在看来，他始终都在严密地伪装着自己，展示给我的，只是表象上的虚假东西。
炼鬼炉带着森森的鬼气，特别是那只融合了四种动物特征的怪兽，更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铁兰苦笑起来：“小沈，不是我故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港岛异术界的环境太差，鱼龙混杂，勾心斗角，我不得不防备一些。鬼手达已经死了，我必须得完成他的遗愿，彻底毁灭那个猫灵鬼胎。我虽然活在很多人眼里，但早就做好了随时决死一战的准备。”
我打了个手势，对他的苦衷表示理解：“开门见山说吧，不要绕来绕去的，或许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只要是跟纳兰世家有关联的故事，其核心思想一定都是降妖除魔，因为“山阴度族”这一派代代相传的使命，就是为杀妖而战，在族规中有明确规定，凡门下弟子临阵退缩者，必受七孔穿钉之刑，然后斩断手筋、脚筋，逐出门墙，任其自生自灭。
在叶家的别墅三楼上，我看到过纳兰小舞的照片，是否那个“九宫八卦阵”里困着的就是一个妖孽？
铁兰清了清嗓子：“小沈，简单来说，我要带你一起去除妖，那个具有强大邪恶法力的妖怪，就藏在叶离汉的别墅里。”
我的预感要比他的叙述更灵动十倍，因为在别墅时，我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有一故强大的阴邪之气在小楼里滚动飞扬着，无论是一楼还是三楼，到处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机。
人鬼不能两立，或许当时我站在别墅的大厅里感觉到妖气时，隐藏在某个角落里的妖也感知到了我的杀气。
“那个妖怪，被困在三楼的奇门遁甲阵势里，封印它的，是两个漂亮的少妇，也就是叶离汉左拥右抱的娇妻，纳兰小凤与纳兰小舞。”
铁兰提到这两个名字时，情绪又一次起了波动，仰面看着屋顶的吊灯，接着喃喃自语：“叶离汉有什么好？不过比平常人多了‘名利’两个字而已，值得一对名扬河内的姊妹花双双下嫁？叶离汉、叶离汉，就算把你大卸八块、喂猪喂狗也消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怨憎，吓得那只鹦鹉也从他的膝盖上飞了起来，落在架子上。
此时的铁兰，完全失去了素日的懒散恬淡，五官奇怪地扭曲起来。
“铁大师，我希望听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听你个人泄忿。”
山阴度族的历史源远流长，而且越南的国情错综复杂，所以很多与这个异术门派相关联的传说，在中国人听起来无不匪夷所思。
“小沈，其实我并不姓铁，‘铁’只是我的名字。我和鬼手达，都是纳兰世家的人，他的本名是纳兰达，我的本名是纳兰铁。我们两个是心意相通的同门师兄弟，虽然我的年龄要比他大十几岁，入门却晚，所以，只能做他的师弟。”
“我们这一代，除了我和鬼手达之外，还有两个同门，就是纳兰小凤和纳兰小舞姐妹俩。山阴度族的异术有一个最独特的地方，是需要两个人同时修炼、相互弥补，才能在任何一种技艺上获得最大的突破力。所以，我们自动分为两组，纳兰姐妹修行‘阴生辟邪术’，我和鬼手达修炼‘借日烈焰杀’。”
我冷静地听着，这种关系并不算复杂。山阴度族的武功、异术非常诡异，在中国的江湖上并不十分受欢迎。
叶家别墅里布下的“九宫八卦阵”阴气浓郁到了极点，的确只有修炼过“阴生辟邪术”的高手才能做到这一点。那种异术的要旨是“以阴制阴、借力打力”，由此可见，纳兰小舞的异术力量已经非常强大，所以才能布下极度完美、无可破解的阵势。
“小沈，我们纳兰世家的祖训，也像你们中国武林中的很多名门正派一样，每一弟子都要秉承‘替天行道，匡扶正义’的原则。只是，叶离汉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将纳兰姐妹带入了歧途，竟然要利用‘阴生辟邪术’修炼本派中已经被唾弃封闭近百年的‘魇婴’——”
听到“魇婴”两个字，我猛然挺身，交叠在一起的二郎腿猝然放下，几乎踢翻了茶几。
“怎么可能？铁大师，异术界的高手都明白，不管是谁，一旦开始修炼那种至为邪恶的‘招灵术’，自身也会坠入万劫不复的魔道，越早将‘魇婴’炼制成功，自己也就会越早沦为魔鬼的奴隶——如你所说，纳兰姐妹都是‘山阴度族’的顶尖高手，难道连这一点都忘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令我大为震惊，情绪陡然高亢紧张起来，身子前探，死死地盯着铁兰。
“魇婴”是越南异术界的独特叫法，在中原武林中，又被称作“邪婴大法”，是心里怀着极端怨念的女人在自己体内的胚胎上注射某些来源独特的蛊虫，再蛰伏于至阴至毒的五行方位，直到孩子降生。
在这种状态下出生的孩子智慧远远超过同龄人，而且会在记忆中埋下孕妇的怨念，性格分裂变态，必定会沦为蛊虫的傀儡。
可以想像，当一个人沦为“披着人皮的蛊虫”之后，他会做出什么颠覆伦理道德的事来？
距离现代最近的一个“邪婴大法”的例子，应该出在明朝末年的陕北。
有一群西域来的妖僧，蛊惑了当地一家官宦的儿媳妇，养育出了一个邪婴，从五岁起便生吃人心，如同吸毒者上了毒瘾一样。孩子长到十五岁，创立了陕北地面上最大的邪派“转生教”，大肆烧杀劫掠、无法无天。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转生教举办声势浩大的“食人宴”，把婴儿、妇女串在树枝上，像烤羊一般灼烧分食。
转生教最终在陕西、京西两路朝廷兵马的剿杀下鸟兽星散，但这件事给中国带来的巨大震骇，却流传了数百年，造成当地百姓大规模地迁徙离开，不敢居住在邪婴出没过的地方。
当时，明朝皇帝为了此事专门颁下国家法令，严禁任何人传播、修炼“邪婴大法”，胆敢违犯者，格杀勿论，诛灭九族。
铁兰在我的注视下，颓然地抱头长叹：“小沈，纳兰世家做为越南的异术大派，私藏了很多被视为‘禁书’的远古典籍，其中当然也就包括来自大陆的‘转生教邪婴大法’。这些书都被封印在开山祖师的墓地下面，每一代的掌门人都会在上面施以最厉害的诅咒，并且在墓地的土里埋下毒性爆裂的蛊虫，以此防止居心险恶的徒子徒孙会妄图开棺偷书。结果，一切机关埋伏还是被中国高手破解掉了，你该听说过那个人的名字——唐枪？”
他每说完一段，就会停下来大口地喘气，可见这些历史带给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点点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追问：“这个‘魇婴’并没有成形对不对？否则……否则今天的港岛就不会这么风平浪静了……”
魇婴一出，天下大乱。从铁兰的叙述判断，纳兰姐妹的举动应该是在十年之前，如果潜心修炼的话，魇婴早就出世了。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普照下来，世界仍旧晴明平和，港岛人民安居乐业，井然有序，所以，“魇婴”可能只是一个夭折在半途中的邪恶计划。
铁兰取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抱起那只炼鬼炉，细心擦拭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铁大师，后来呢？”我起身踱步，尽量让自己的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同时意识到，做为一名中医，自己的平和镇定功夫仍然亟待提高。
铁兰陷入了沉默，双眉紧皱着，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他忽然抬头：“小沈，你饿不饿，我要秘书叫外卖上来？”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房间时刻处在别人的监控之下，他已经按了茶几上的通话器，低声吩咐：“小贤，给我叫两份越南芭蕉饭、两客越南炙烤野猪肉。”
这两样食物，代表了越南民间菜的精髓，在越南当地，只有在招待贵客时才会端出这样的饭菜。
炼鬼炉已经被擦得纤尘不染，铁兰苦笑着：“小沈，有些问题，我自己也是一直感到非常困惑，但鬼手达死后，没有人能帮我分析解答这些问题，只能在心里闷着。鬼手达最后一次过来，告诉我魇婴已经出世，邪气弥漫在港岛城西，直上云霄，所以，他必须孤注一掷地出手，趁魇婴没有产生防御能力之前，把它干掉。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要的就是刚才的芭蕉饭与野猪肉，只不过当时正是彩霞满天的黄昏。”
他放下炼鬼炉，走向窗前，缓缓地把自己的额头顶在玻璃窗上。
“我很后悔，到现在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该临阵当逃兵，害死了鬼手达——”他的声音之中透着无尽的悲哀伤感。
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很害怕面对纳兰小凤是不是？”
他的肩膀急骤地颤了两下，终于点头承认：“是，你说得对，小凤已经是叶离汉的妻子，我不敢见她，只怕自己又控制不住个人感情，变成她的帮凶。”

第七章 魇婴
铁兰的叙述如同一幅国画大师的精致山水，留白处极多，但我凭借着自己的敏锐洞察力和缜密的想像力，还是把那些留白之处一点一点填补起来。
他是四大弟子中年龄最长的一个，情窦早开，面对貌美如花的纳兰姐妹，理所当然地动心，但纳兰姐妹爱上的却是叶离汉。做为败走情场的浪子，来到港岛后与旧日的意中人重逢，心情难免再度荡漾。
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去勾引别人的妻子，败坏纳兰小凤的名节，所以宁愿避开不见。他与鬼手达合体修炼的异术一旦拆分，功力大打折扣，最终导致了后者攻击失败，以身殉道。
“鬼手达死后，我矢志替他报仇，回到河内取回这个能够降服一切幽灵的炼鬼炉，并且在冥冥天意的指引下，找回神箭。如果再添上你的帮助，剿除‘魇婴’的计划就成功一大半了。”
铁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我怀疑在他故作轻松的口气遮掩下，必定还有一个难以克服的难题。
果然，他只停顿了几秒钟，马上继续下去：“只是，纳兰姐妹布下了‘九宫八卦阵’，用以保护‘魇婴’，我们必须要得到当年纳兰小舞布阵时的方位计算图表，先解除奇门阵式的禁锢，才能放手除妖。那些资料，都锁在叶离汉的私人办公室里，如果不动点心思，是无法拿到的。”
奇门遁甲阵式的应用，百分之百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只要在角度计算上有十分之一秒的差异，大阵本身的门户性质就会有千差万别的改变。生门可以变作死门，死门会变成伤门——出手破阵的人非得无法成功，自己也会陷入绝地，受困而死。
一提到盗取什么资料，我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方星，就像发现碧血灵环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香帅”这个绰号，不仅仅是江湖中人的溢美之词，更重要的是对她个人偷盗技艺的高度肯定。
我轻轻在茶几上拍了一掌：“铁大师，我觉得方小姐能帮咱们这个忙。不管叶离汉的资料藏在哪里，只要方星出手，就一定能手到擒来。”
铁兰摇了摇头：“暂且不必了，我已经埋下了伏笔，肯定能让叶离汉乖乖地把资料交出来。”
我蓦的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你在叶溪身上下了蛊？”
山阴度族的下蛊技艺，不比苗疆蛊术差得了多少，而且在人体内动手脚的技术更为精绝，否则也就不会创造出“魇婴”这种妖物来了。
铁兰猛吃了一惊，随即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幸亏是你看出来了，幸好我能跟你做朋友而不是做敌人！小沈，你是怎么猜到的？”他自始至终对叶溪都彬彬有礼，而且叶溪又是他的老客户，所以很少有人会猜到他在背地里竟然施了暗算。
我不愿意接受他的大度赞赏，只是冷淡地追问了一句：“下的是什么蛊虫？”
基于小北痴恋叶溪的关系，我可不想她在铁兰手上遭到什么伤害，否则铁兰的死期也就快到了。
“我只是下了三枚‘冬眠虫’，发作期设定在一周之后，当然，只要叶离汉肯合作，她的女儿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毕竟那是纳兰小凤的女儿。”每次提到纳兰小凤的名字，铁兰鼻子两侧的肌肉总会不自觉地痉挛几下，可见直到今天，他也没忘记她。
我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冬眠虫属于蛊术中最友善的一类东西，具备轻微的毒性，其目的只是要中蛊的人昏睡。如果用量恰当，甚至可以有效地缓解中蛊者的精神紧张、情绪失控。
“你保证？”我再次追问。
“我保证，小沈，在你面前，我不会说谎，而且好多事根本都瞒不过你。”铁兰的态度越发和气了，当他的目光从炼鬼炉上掠过时，眼中交替闪过悲哀与愤怒。
人类的仇恨和爱情是同样奇怪的东西，鬼手达的死让他心里充满了仇恨的怒火，但那个魇婴是纳兰小凤亲手创造出来的，他对纳兰小凤不能忘情，是不是到了决战的最后一刻，会对魇婴也手下留情？
年轻的女秘书送餐进来时，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在我身上逡巡不定。
“小贤，有什么不对吗？”铁兰看出了问题。
女秘书向他展现出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铁先生，刚刚叶小姐临走，留了一张名片，要我一定转交沈先生。我只是感觉有点奇怪，既然叶小姐已经离开了，这位护花使者怎么没有紧紧地跟出去？”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任何人开玩笑，特别是对自己心仪的男人。在二十一世纪的港岛，这种泼辣开放的女孩子越来越多，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端着水杯走向窗前，不接对方的话题。
“沈先生，名片放在这里，请收好，免得耽误了美人佳期。”女秘书拖长了腔调，像是在念京剧里的道白。
太阳已经过午，时间过得真快，我今天所有的问题一个都还没解决，只是听了满脑子纳兰世家的旧日恩怨。
女秘书退了出去，如此放肆大胆，我真怀疑她与铁兰之间有什么暧昧。
“小沈，这真是个年轻人的世界，我已经太老咯——”铁兰感叹。
那个炼鬼炉一直大摇大摆地放在茶几上，必定被女秘书看了个满眼，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样子。我并非天生多疑，而是越来越复杂的现实，不停地教育我多想一步、再多想一步。
智者千虑，还会必有一失，何况我从来都不把自己列为能与古人媲美的“智者”。
越南菜在港岛美食排行中小有名气，特别是肥而不腻的野猪肉，酱制得恰到好处。
我埋头吃饭，沉默不语。
其实我很担心铁兰再与叶离汉方面起冲突，因为我看得出小北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能培养出小北、叶溪这样的人才，叶离汉本身的潜力必定深不可测。而且从他过去能从纳兰世家一举俘获纳兰姐妹的芳心来看，这是一个极具男人魅力的高手。
当年，铁兰是叶离汉的手下败将，现在，他也未必有降服对方的有效手段。
我要天衣有缝查找叶离汉的资料，到现在竟然只字未见，不知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心情又是一阵烦乱，我渐渐地食不知味起来。
每年从晚春到初夏的过渡阶段，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会时常烦躁不安，虽然服用过很多清凉败火的中药，总也无济于事。关伯曾经说过，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生命的“罩门”，也就是人体的最薄弱环节。
“小沈，你在担心什么？”铁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笑着摇头，自己担心的问题，告诉他也是无济于事。如果能够帮他消灭别墅里的妖怪，也算是偷偷为唐枪赎罪了。天下那么多诡异复杂的古墓，根本没有一个能挡住唐枪的去路，就算纳兰世家的墓地机关再复杂一百倍，也未必能令唐枪知难而退。
他属于愈挫愈奋的那种人，盗墓已经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一想到黄昏时与方星的约会，我会忍不住猜测当她听到铁兰的叙述时，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呢？
“铁大师，你确信叶离汉会交出资料？”我必须得提醒铁兰注意伤害叶溪的危险性。
铁兰停住筷子，思忖了几分钟，才苦笑着摇头：“我没有其它办法，当然，我知道上一代人的恩怨，不应该把叶溪纠缠进来。她是个好孩子，看到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小凤……”
我忍不住偷偷皱了皱眉，一牵扯到纳兰小凤，铁兰的心就已经乱了。以这种恍如梦游一般的状态去做大事，还没开战就已经输掉一半了。
今天的铁兰给我的感觉，已经不是那个料事如神的解梦大师，反而变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行事莫名其妙，说话语无伦次。有好几次，他甚至忽视了我的存在，一个人对着那只鹦鹉大段大段地自说自话。
叶溪的确很漂亮，这一点已经被媒体反复吹捧过了，称她是“盛开在联合国核查小组中的战地之花”。有其母必有其女，反之，她的母亲纳兰小凤也一定漂亮，否则就不会令铁兰这么多年来一直难以忘怀了。
我看过纳兰小舞的照片，带着一种使人迷醉的古典之美，想必她们姐妹品貌极其相近。叶离汉真的很有艳福，能找到两位才貌双全的女孩子为伴，铁兰念念不忘的，大概也有对叶离汉的深刻嫉恨吧？
离开铁兰办公室的之前，我再次重复了自己提到过的那个问题：“叶溪梦里出现的，到底是谁？难道是她认识的某一个人？”
我必须得向小北有所交待，他肯带我去那个地方喝酒，已经是把我当作了自己的朋友。
铁兰露出了莫测高深的笑容：“那是个秘密，我答应替叶小姐保守它，一直到死为止。”
异术师是非常忌讳“死”这个字的，我们两个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铁兰尴尬地笑起来：“不不，我只是说这个秘密需要你亲自去问她，她也许会很乐意告诉你。”
我的手里捏着叶溪留下的名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也包括详细的家庭住址。
“小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别像我一样——”铁兰越来越口无遮拦，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解梦大师严谨的说话方式大相径庭。
走出银海天通大厦，站在一家咖啡厅的廊檐下，我仰天吐出一大口闷气。在铁兰那里听到了太多灰色的往事，自己的心境也随着苍老了很多。
面前是港岛繁华优美的街景，我真希望铁兰讲过的魇婴不过是一段魔幻电影的桥段，那么只要电影结束，大家仍可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生活，不必惧怕任何突如其来的危机。只是，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真的，魇婴不除，港岛将永远笼罩在屠杀的阴影之下，只是那个邪恶的东西破关而出的时间无法确定。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总有一天会现身人间，把港岛变成恐怖的屠宰场。”
所以，不论采取何种过激的行动，都要消灭那个脏东西。
以叶溪的安危来要挟叶离汉，虽然方法有些无耻，但铁兰的出发点却是好的。必要时，我会请方星出手，把纳兰小舞布下的“九宫八卦阵”完整资料偷出来。
与叶离汉为敌，就是与他麾下的高手小北为敌。我取出电话，沉吟着拨了小北的号码，也许适度的沟通，能够缓解即将出现的水火不容的局势。
小北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忧郁：“沈先生，有什么事？”
我故意装出轻松的语调：“小北，铁兰大师对于叶小姐梦里出现的人缄口不语，说那是个巨大的秘密，他必须得终生保守。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个问题，直接问叶小姐不就好了？”
小北一声轻叹：“她已经无法开口回答了，刚刚回来之后，昏倒在客厅里，到现在还没苏醒。医生正在给她检查，大家都在担心，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铁兰的蛊虫开始发作了——”这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沈先生，叶先生要我追查这件事，少不了还得惊动你，希望你不要介意。”小北的语气渐渐变得陌生而疏远。
铁兰必定是大家怀疑的第一个目标，而我也极有可能被列为嫌疑人员，这种局面是早就可以预想到的。不过一旦叶离汉发现是纳兰世家的蛊虫作怪，马上就会联想到铁兰身上去。
我在人行道旁的木椅上坐下来，不着痕迹地问：“医生怎么说？要不要入院治疗？”
现代社会，有病进医院休养，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如果不是有什么异样的征兆，很少有人向其它方面乱猜。
小北迟疑了一下，缓缓回答：“叶先生说不必去，叶溪一定会醒过来。”
我听出了一种潜藏极深的杀气，叶离汉既然敢如此肯定，想必早就识破了铁兰的计策。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没有出手前已经决定了，铁兰的智力水平与叶离汉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叶先生还说，港岛已经不很太平了，大家尽量以和为贵，不会妄动杀念。他听说过你，也很欣赏你，有时间请赏光到公馆来吃顿饭，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沈先生千万不要推辞。”小北在机械地复述别人说过的话，以他的逻辑方式，是不会使用这种措辞的。
收线之后，我忽然觉得铁兰今天的做法大失水准，这根本不是他的做事方式。既然能成为港岛首屈一指的解梦大师，他在异术方面的修行不会太差，应该与师兄鬼手达在伯仲之间。那么，他怎么会忽视方星留下的那些监控设备？
上一次，达措进入我的住所时，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监控设备的存在，不动声色地轻松发力将其破除。
毫无疑问，铁兰一定知道方星做过的手脚，却故意装作毫无察觉，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纳兰世家有那么多种控制别人精神的异术、蛊术，他都不用，偏偏采用了毒性最小的冬眠虫，其用意何在？很明显是不想激怒叶离汉，不愿意与对方正面为敌。
还有一点，叶离汉能够娶纳兰姐妹为妻子，一定与鬼手达、铁兰相识，难道会不在乎铁兰的嫉恨，大摇大摆地让叶溪来铁兰这里解梦？我的结论，铁兰一定做过复杂的整容手术，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才瞒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综合以上三点，我只能说铁兰矢志消灭“魇婴”的背后，另有其它的如意算盘。
“我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我轻拍着额头，陡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别人早就编好的无形大网中。
这一段极度混乱的日子，是从方星出现寻找“碧血灵环”开始的，然后梁举的死牵扯出“十根脉搏”的奇怪孕妇，唐枪寄来的石板画令达措中毒，而后是司徒开引线接触到老龙的底下艳妾，直到现在，竟然不由自主地介入到“纳兰世家”的上一代恩怨纠葛中。
每一件事，看似毫无头绪，但很明显的，全部都是围绕“孕妇”这件事展开，包括神神秘秘的方星，她要找的“碧血灵环”，不也是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封印点上？
我下意识地轻轻拂扫着衣袖，仿佛身子已经被层层蛛网缠绕住了，只有借助这个“扫除”的动作，才能令自己挣脱束缚。
此时，有一辆计程车在我左侧约五十步外停了下来，旁边是银海天通大厦的一个员工通道。有一个身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女孩子匆匆走出来，低头钻入了计程车。
她虽然自始至终没有转过脸来，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铁兰的女秘书小贤。
我看了看腕表，距离我告辞出来，只过了十五分钟。
“从员工电梯出来？举止又如此诡异，难道有什么隐情？”我立刻弹起来，拦了一辆计程车，指向前面：“跟上那辆车。”
正常情况下，大厦的办公室人员都会乘坐客梯，从大厦的正门出来，但小贤经过的那道门，却是仅供维修工、保安、保洁员等人出入的，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疑点。
前面的车子拐了三个弯之后，在一条僻静的小街路口停下来，小贤下了车，快步走进小街深处。
我惊诧地发现，那是仙迷林酒吧所在的钉库道。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带着满腹疑惑下了车，沿着街边慢慢向前走。
街道两边，种植着枝叶婆娑、铺天盖地的法国梧桐，遮住了全部夕阳，小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时段。
钉库道的全长大概有三百米，两边零散开着几家茶叶店、冷饮店，小书店，招牌最显眼的，就是仙迷林酒吧。
小贤脚步很急，一路头也不回地走到酒吧的白色大门前，晃身闪了进去，身手敏捷得像是江湖女侠一般。
那时我刚刚走到茶叶店与冷饮店之间，看到她进入酒吧的那一幕，忽然觉得方星的心机真是深沉到了极点。她只去过铁兰的办公室几次，非但到处安放了监控设备，并且收买了铁兰的女秘书。
“她到底要做什么？铁兰那里到底有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我的第六感永远都不会错的，从方星第一次在我生活中出现，我已经对她的真实目的开始怀疑。
茶叶店里坐着的四个人忽然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前面的冷饮店柜台外坐着的三个人也跳起来，迎面走向我。这七个年轻人有一个相同的动作，便是右手摸向腰后，做出要掏什么东西出来的动作。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杀机，我觉得自己停顿的地方便是杀机汇聚的中心，立即向侧面闪避了三步，手腕一振，飞刀弹落在掌心里。
小贤进入酒吧后，整条街上空无一人，虽然距离刚刚下车的繁华大街还不到一百步，却等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不想杀人，因为跟这七个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根本找不到杀人的理由。
他们脸上的表情让我记起了被小北刺伤的那群黑社会年轻人，同样的桀骜不驯，同样的对生命的冷漠，同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各位冷静点，是哪一路的江湖朋友？大家不要冲动——”我希望能用言语劝止他们。
七个人同时拔出了手枪，拨开保险栓时还得动用另一只手，动作也极不熟练，可见都是仓促上阵。没有人开口回答我，或许在他们的心目中，杀人是一种有趣的消遣，比在游戏机房里打电动要刺激得多。
他们的年龄最大的一个也不会超过十八岁，无一例外都是脸色泛黄、眼圈发黑、头发蓬乱，完全符合整日泡在网吧、弹子房、街机房的不良少年的标准特征。这样的群体，往往会为了几百块钱铤而走险，打人砍人拿到酬金后，继续钻进街机房里玩得昏天黑地，不计后果。
我是江湖人，但却不是小北那样的杀手，面对一群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不忍心出手。
“嗖”的一声，有一条白色的影子从茶叶店的后堂里旋了出来，在七个人身前一闪而过，“嚓嚓”声连响了七次，影子已经停在我的身边，浅笑着扬起右手：“喂，大家看好了，弹夹在这里，要想学黑道杀手，还是等下次练好了拔枪手法再来吧！”
她的手里，满满地握着一把黑色的弹夹，露在最上面的子弹泛着黄澄澄的寒光。
方星能在这里出现，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她又一次展示了自己的轻功，谈笑间缴了这群无知少年的子弹，瓦解了突如其来的一次袭击。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醒过神来，抛掉手里无用的空枪，从裤袋里掏出寒光乱闪的弹簧刀。
方星冷笑着摇头：“你们是哪一帮哪一派的？老大是谁？否则别怪我打得你们头破血流去看医生。”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以参天大树、幽僻小街为背景，诗情画意之极。即使她大声喝斥这群无知少年时，脸上也在焕发着一种艳光逼人的美丽。

第八章 王后蛊
仍旧没人出声，七个人向前迈步，突然间同时左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
方星在掠过他们身边时，一只手卸下弹夹，垂着的另一只手已经偷施暗算，用指尖戳中了这群人的腿弯软筋。以她的武功，瞬间可以杀伤他们三次以上，只是不愿意跟这样的无名小卒计较而已。
我摇摇头：“放过他们吧。”
既然幕后元凶不出现，杀伤他们，也只是给社会增加负担，毫无意义。
方星松开手指，“哗啦”一声，七个弹夹同时落地，跌在半跪着的少年们身前。她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沈先生，请进来坐，店里有今年四月的江北新茶，清香可人，可以清心涤气，一扫晦气。”
一听到又是喝茶，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只是盛情难却，今晚来见方星，就是要听她说个明白的，我需要拿出更多的耐心。
我刚刚迈进店里，两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从酒吧方向开过来，停在茶叶店前，跳下四名彪悍健壮的年轻人，把那群瘸了一条腿的少年拎起来，丢进车里，然后“砰砰”两声关上车门，立即开走。
这一幕一闪而过，小街上仍旧空无一人，几家店铺里静悄悄的，连个跑出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沈先生，这条街上，都是我的人。包括仙迷林酒吧在内的十一家店铺，从老板到服务生，无一例外。没事的时候，他们开开心心做生意；有事的时候，他们就是枪手和打手。”
方星在店堂里的一张花梨木八仙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下，有个年轻的女孩子端着白色的托盘出来，里面是一壶热气蒸腾的绿茶，已经在沸水里渐渐舒展的茶叶，忽上忽下地沉浮着，脉络清晰，颜色澄碧。
壶和杯都是透明的，当方星执起玻璃壶倒茶时，自己的手指、衣服也被映绿了，越发显得清丽出尘。
“请坐。”她伸出右手，五指纤纤如刚刚剥开的春葱，很难想像，一个穿着高跟鞋、服饰格调高雅、身型、脸型、手型无不动人的女孩子，竟然会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飞贼？
我缓缓落座，早就意识到了她的不平凡，所以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骇万状的。
“外面那群不良少年的来历，我已经基本查清了。他们全部隶属于和安堂门下，平日不过是做些代客泊车的低等工作。这一次，有人出钱，要和安堂找几十条人马出手，主要针对的目标就是你。奇怪的是，幕后主使人的要求竟然只是不断地骚扰你，并没有真正要取人性命的意思。”
方星微笑着，双手捧着一杯茶，隔着桌子送过来。
她的笑容，像是一泓表面平静的古井，谁也猜不透幽深的水下隐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新茶的清香，慢慢地弥散在青灰色的古旧店堂里，我伸出双手去接杯子，同时淡淡地问了一句：“方小姐，你一直都在派人跟踪我？”
“错，不是跟踪你，我喜欢广泛地收集自己觉得有用的资料，就像在铁兰大师那里安放的监控器材一样，那只是我的职业习惯。”她谦逊地抿嘴一笑，刚才夺枪伤人的霸气收敛一空。
店堂的侧面，两排古老的低矮木架上，整齐摆放着近二十只巨大的方形玻璃罐子，每一只都装着超过容积一半的茶叶。墙壁、屋顶和地面都是青灰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老宅子里少不了的丝丝霉气。
“要不要来一点音乐？”方星又笑了，屋顶四角悬挂着的黑色飞利浦音箱里，立刻传来清晰跌宕的古琴声，弹的是一曲格调幽雅的《平沙落雁》。
黄昏渐渐围拢过来，茶香和琴声汇集成了极其和谐的调子，让我暂且忘记了小街以外的江湖杀伐、勾心斗角，心情缓缓放松下来。
那个穿着暗灰色旗袍、梳着古式发髻的女孩子出来添了一次热水，又寂静无声地退回了后堂。
“沈先生，头道茶已过，等于古人说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下面，咱们该进入正题了，对不对？”方星端起茶壶，动作优雅地替我倒茶，脸上浮着意味深长的浅笑。
正题，其实就是她第一次出现时所说的与“碧血灵环”有关的话题，当这个巨大的筹码落在我手里时，我拥有左右大局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知道碧血灵环的下落，方小姐，古人说‘和气生财’，我也希望能与你合作，拿到灵环，但是，江湖上的形势一日三变，目前列在全球神偷排行榜前十位的高手中，竟然有四位停留在港岛。除了你，其他三位都能满足我的合作要求，所以，不怕你生气，你并非是我合作的唯一人选。”
我欲擒故纵，但这些第一手的资料全部确凿可靠，我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否则也就无法在港岛江湖生存下去了。
“唔，很对，英格兰神偷三强杰克逊兄弟的确滞留在港岛，他们三兄弟联手，能力百分之百在我之上。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另外一句古语，‘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们的胃口大到恨不得连青天碧海一起吞掉的地步。沈先生，你该知道，五年前他们之所以被英伦三岛的警察逼得远遁南非，主要原因就是在神偷大会上夸口，要把英国女王的二十九件稀世珍宝偷个一干二净。与他们合作，你首先得做好倾家荡产、锒铛入狱的准备，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他们只会害人，从不帮人。”
她弹了弹指甲，悠闲地交叠起双腿，望着门外越来越浓密的暮色。
江湖，是永远都不缺少新闻的，毕竟每一行每一道的无数高手，每天都在合力上演着越来越精彩纷呈的故事。
全球可以被称为“神偷”的，不下五千人；能被称为“绝顶高手”的，不到五十人；身为绝顶高手而从没有被捕入狱过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星。只为这一点，她就当之无愧地具有了令天下神偷折服的资本。
我喝完了第二杯茶，略带苦涩的清香散入五脏六腑，被繁杂诸事弄得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沈先生，我的店里，有最好的江南茶点、后厨操作的师傅，是当年清宫御厨的嫡传弟子，或许你可以赏光尝一尝？民以食为天，再忙再急，也不能损伤了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她的声音轻柔低沉，与满室飘荡的琴声和谐交织着。
在这里，时间仿佛突然过得慢了，就像右侧墙上挂着的那幅“可以清心也”的书法卷轴一样，喝茶清心，心静了，人的生命也渐渐恢复了淳朴的本质，不再按照钟表的嘀嗒律动而仓促前行。
我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只低声回应了两个字：“多谢。”
茶和咖啡不同，在这样的环境里，只适宜喝茶，而且是以耳听、舌品为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小街上没有路灯，只有店铺里射出来的零星灯光，斑驳照亮了这条仅有六米宽的路面。
“沈先生，说说你的条件，我洗耳恭听。当然，我的合作底线你也该知道？”方星提高了声音，琴声随即停了，店堂里安静下来。
假如她不肯说出背后的雇主是谁，我该问什么问题？
到目前为止，因为突然有“纳兰世家”的恩怨牵扯进来，我越来越发现港岛的繁荣昌盛下掩盖着的，是越来越复杂严峻的江湖形势。无知者无畏，知道的越多，便越是担心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强大的对手。
我已经开始担心，以我和方星的联手实力，并不一定能成功地偷到碧血灵环。
“条件？”我转动着手里的水晶玻璃杯，看着它在昏暗中偶尔散发出的冷光。
门口人影一闪，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小姐，我有大事需要汇报。”
我精神一振，那是小贤的声音，她所说的大事，一定与铁兰有关。
方星低声吩咐：“进来说，沈先生不是外人，已经算是我们的朋友了。”
小贤跨进来，站在门边的暗影里，清晰利落地报告：“三天来的连续观察可以证明，铁兰早就觉察到了监控设备的存在，但他却故意暴露自己的真实状况。特别是今天，叶小姐与沈先生在场时，他更是做了很多、说了很多，以我看，他很明显有在镜头前故意作秀的成分。综合之前的几份报告来看，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毁灭西郊叶家别墅里的魇婴，相差巨大，就算把沈先生扯进来，战胜的把握也达不到六成。”
这些定论，跟我想的相差无几。
能够成功制造出“魇婴”，证明纳兰姐妹联手的实力，已经是同门中最强大的。铁兰自称，之所以迟迟没有展开行动，是因为要训练神箭、取回炼鬼炉、获得九宫八卦阵的资料等等等等，我猜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所以才不敢妄动。
“小贤，你有没有意识到，铁兰也识破了你的身份？从现在起，不要再回银海天通大厦去了，免得再横生枝节。”方星的思维更敏锐，提前看到了问题的安全焦点。
小贤迟疑了一下：“我还有些私人物品在办公室，也许明天当面向铁兰辞行好一点？”
方星在桌子上屈指一弹，略显遗憾地笑着：“小贤，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你总是心存侥幸。‘山阴度族、纳兰世家’在越南那么出名，却始终没办法在中国大展宏图——为什么？归根结底，在于这一门派行事太过毒辣，出手不留后路，并且本派拥有大量被黑白两道共同不齿的邪派典籍。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制造‘魇婴’，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我会晤过铁兰多次，对他的了解比你清楚得多。”
说到这里，方星的声音明显地冷峻起来。她跟叶溪截然不同，有着与年龄一点都不相称的老成稳重。
我跟铁兰交往一年，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如果刨除他的国籍、门派问题，总觉得他还算是个可以放心交往的隐士，并没有方星说的那么可怕。
“小姐，那么我可以明天一早去办公室，在铁兰到达前把东西取走——”小贤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方星陡然低声喝斥：“不行，不管你放在那里的是什么？都不准回去。性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如果把‘山阴度族’的恐怖手段展示给你看，就算有几百万美金丢在那里，保证你也不敢靠近大厦一步了。”
这种说话的口气，让我感觉她身上带有一派宗主说一不二的威仪。
小贤立刻垂下头，不敢再坚持。
方星失望地叹了口气：“小贤，你先去吧，可以暂时管理仙迷林酒吧的事务，需要特别注意进入这条街的阿拉伯人，不管来自哪个国家，只要与中东形势沾边的可疑人物，马上报告。”
小贤低头答应，随即补充了一句：“小姐，今天上午叶小姐从办公室离开之前，铁兰曾经在接待室的两道门上偷偷布置了一些东西，应该就是针对她的。几小时前，我接到眼线报告，叶小姐回到公馆后立刻昏迷了过去。我已经偷偷把那些东西取到了一些样本，就在这里——”
她向前走了几步，把掌心里的两只玻璃瓶子轻轻放在桌上。
方星先不看瓶子，在黑暗里沉静地问了一声：“小贤，你认为那是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被派往铁兰身边，已经六个半月。以你的聪明才智，必定对他惯用的蛊术有所了解了？”
做为一个掌握权柄的领导者，方星的一举一动都进退自如、张弛有度。她不让小贤再度犯险是关心下属，让小贤讲出自己的观点是充分的信任，在我看来，她统揽全局的调度水平绝不逊色于港岛任何一个帮派堂口的当家人。
其中一只瓶子里放的是一条闪着银光的纤细小虫，在瓶底蜿蜒扭动着。
我的心猛的一沉：“这不是铁兰说过的‘冬眠虫’，而是另外一种更高深的蛊虫。”
小贤略微考虑了一下，坦然回答：“小姐，我怀疑铁兰要在叶小姐身上大动手脚。从我接近他的这六个月里，叶小姐总共来过七次，每次离开之后，铁兰总会把自己锁在工作间里，一会儿狂笑，一会儿哀嚎，并且嘴里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不安地抓了抓垂在腮边的头发，黑亮的眼珠一转，在我身上一瞟而过。
“我猜，他叫的一定是‘纳兰小凤’这个名字。”情之为物，伤人深重，正是因为叶离汉生生夺走了纳兰小凤，才令铁兰流落到现在的地步。
“对，是纳兰小凤，也就是叶小姐的生母，不过已经过世了。”小贤还年轻，对于这些颠倒复杂、恨爱不清的感情纠葛，始终弄不明白。
方星轻轻点头：“那些情况，你以前汇报过了，我只想弄清楚这两样虫子到底是什么？”
我拿起瓶子，凝视着那条仅有一厘米长、却长着两个银色脑袋的古怪小虫，徐徐地吐了口气：“方小姐，这是代表越南异术师们最高境界的‘情蛊’，而且是最稀有的‘王后蛊’。”
方星长长地“哦”了一声，显然知道“王后蛊”的来历。
自古至今，异术师们对“喜怒哀乐”这四种人类的基本感情都做过前赴后继的研究，发现完全能够通过蛊虫的力量，左右这些情感。当今世界上，对于“情蛊”研究最为透彻的，当属非洲的某些居住于穷山恶水深处的部族。
“王后蛊”属于索马里可考卡路族的发明，但在连年的饥荒战火中，异术师们已经没有用武之地，跟那些四散逃亡的流民一起，辗转迁徙，很大一部分在南亚、东南亚一带定居下来。我怀疑，铁兰手里的这些东西，就是来自于非洲人的传授。
双头虫，代表的含义是“爱情是横贯男女心中的双刃剑”。
普通蛊虫能让不太熟悉的男女一见钟情，迅速进入如胶似漆的阶段。至于“王后蛊”，其功效近乎疯狂，会令一对普通男女无论地位、相貌、年龄、身份相差多远，一旦中蛊，立刻无药可救，直到两个人结为夫妻，痴缠至死为止。
小贤喃喃自语起来：“我猜到了这是什么，但我无法确定。”
她定定地望着我：“沈先生，我想铁兰是为了你才设下‘王后蛊’的对不对？叶小姐喜欢你，你也喜欢叶小姐，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铁兰是为了成全你们——”
我记起了在铁兰的办公室时，她对我直言不讳地开玩笑，原来是基于这种假设之上的。
这个推论基本可以成立，当然可以附加上另外一个理由：“铁兰有求于我，故意要显露自己的异术，增加我们两人合作的可能性。”
“错——”方星长叹，随即大声吩咐：“开灯。”
屋顶的两排日光灯“唰”的亮起来，银色的双头虫立刻变得近似透明，只有半分钟的时间，它便彻底地变成了透明的隐身虫。
另一只小瓶里，散落着四只泰国香米粒一样的黑色甲虫，伏在瓶底，一动不动。这就是铁兰说过的“冬眠虫”，能够让任何人呼呼大睡的怪东西。
“你们都错了，铁兰没有这么好心。他肯为了潜入港岛复仇，三度毁容易容，数次刺杀叶离汉而始终锲而不舍。像他这样为仇恨活着的人，能有闲情逸致替别的年轻男女撮合？小贤，我不得不再次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要轻视铁兰，更不要美化铁兰，他的道貌岸然之下隐藏的本来面目，能让任何人战慄，懂了吗？”
方星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冷峻严肃，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小贤的头越垂越低。
我把两只瓶子摆在一起，真的难以想像铁兰的用意：“他向叶溪下‘王后蛊’，难道是想让叶溪爱上他自己？”这个念头一在脑海里浮起，我立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深深的寒颤，虽然是初夏的温暖夜晚，自己全身的汗毛惊骇得全部笔直竖立。
“他为了报复当年叶离汉夺走纳兰小凤的耻辱，用‘王后蛊’迷惑住叶溪，毁掉她的一生，让叶离汉终生痛苦——”这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诡计，翻看史书，经常能读到相同的情节。
方星扫了我一眼，低声冷笑：“你也想到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皱了皱眉：“可能吗？他这么做，良心上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纳兰姐妹和鬼手达吗？”
方星继续冷笑，一字一句地回答：“沈先生，我再重复一次，‘非我族类、其心必殊’，如果你以中国人的伦理道德标准去衡量其他国家的人情世事，那就大错特错了。纵观人类发明‘情蛊’之后的历史，你大概能够找到不下五十次同样的故事，情节框架，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情绪顿时跌入失望的深渊，方星的话有可能是对的。
小贤变得瞠目结舌，她永远不会想到做为一个解梦大师，铁兰的心机竟然深沉到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父债女偿”的地步。
“小姐，难道……铁兰他就是这样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小贤又一次喃喃自问，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方星冷静地挥了挥手：“小贤，你去休息吧，卧底任务告一段落，辛苦了。”
小贤苦笑着退了出去，店堂里又只剩下我和方星两个人。
桌上，多了四碟刚刚出炉的茶点，分别是干烤松子、奶油葵花籽饼、香煎果蔬脆片、什锦蜜饯。食物虽然美味香甜，但我突然没了胃口。
“沈先生，能不能邀请你出去走走？这里距离老杜的停车场已经不远，我们或许可以过去看看……”她没说去看什么，但无论是看老杜还是看达措，总有一样是正确的。
她对我散步时加速思考的习惯都了如指掌，可见已经观察研究我很久了。
我凝视着她的脸：“方小姐，恕我冒昧，铁兰向我说过你做的那些梦，你和藏僧、达措之间，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这种单刀直入的提问方式，立刻撕破了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大家可以坦然地直白面对，不再迂回躲闪。
时间已经成了最宝贵的东西，特别是对于躺在手术台上的达措来说。
方星站起来，向着门外展开手臂：“沈先生请，好多话，边走便谈，似乎更合乎你的行事习惯，对不对？”
她的动作大方优雅，但在我眼里，却像是一位撒网的渔夫，一次出手，便让千百条游鱼束手就擒。

第九章 石板画的恐怖杀伤力
门外一片沉静，只有远处的路口方向偶尔有脾气暴躁的司机狠狠地急刹车的声音。夜风渐凉，正是散步的最佳时段。
我们一直向西，走出钉库道，向右转入南北大街，沿人行道缓缓前进。一边是霓虹闪烁的长街，一边是碧草如茵的绿地，身边不时经过牵着手的甜蜜情侣。
这种场景，似乎不是谈公事的理想地点，但我还是微笑着开口：“方小姐，可以谈谈你的那个梦吗？那只打开盖子的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方星一笑，在她开口之前，我及时做了提醒：“像铁兰那样的解梦大师，能对梦的发展进程做最全面的预测，里面是珍宝、毒虫、秘笈、干尸、骷髅——但第六感告诉我，不会是那些东西。方小姐，我只想听到真话，就像你也希望从我这里听到碧血灵环的真实下落一样，对吗？”
不敢妄下断言，评判我们两个的智慧水平孰高孰低，我只想提醒对方，每个人都没有耐性听别人天马行空地撒谎。
“呵呵，沈先生太多心了，在你面前，我从不撒谎。”她伸手撩开披垂到眼前的长发，轻巧地后仰，霓虹灯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打出迷幻的光影。她的皮肤那么白皙，面部曲线犹如质地最佳的美玉经雕刻大师琢磨出的完美艺术品。
“里面——是一个女人，一个活着的年轻女人。”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困惑无比。
我怔了怔，冰洞、藏僧、巨大的转经筒、石棺等等一系列诡谲的场景背后，竟然是一个女人？
“她平展展地躺在棺材里，当我探头向里面看时，她缓缓坐起来，眼神透着说不尽的悲伤悒郁，只告诉我两个字，‘使命’。沈先生，梦在这里就结束了，最近的十几次完全相同，当那个女人说出‘使命’两个字，我会立刻醒来，满头满脸都是擦不完的涔涔冷汗。”方星取出手帕，又开始擦汗，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直都在路灯下反光。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你以前见过的某个人吗？”这个结局，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从听到铁兰的叙述开始，我就无数次地猜想过棺材里有什么，并且为之设计了十几个可能的结局，但从没想到，里面会是一个活着的女人。
“沈先生，我看到了她，却无法看清她的样子，直觉上，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身上穿的也是藏袍，一件缀满了宝石和银器的袍子，比藏边女人们穿的衣物华丽一千倍。我曾经接触过几百个有钱的藏族女人，她们在活佛盛典上穿的任何华丽藏袍，合在一起都不如石棺里那件。当那个女人握着我的手，说‘使命’两个字时，她袖口上钉着的一串蓝宝石闪着纯净如水的光芒。我敢打赌，那些宝石中任何一颗拿到港岛任何一家珠宝行去，开价都会逾百万港币——”
我皱了皱眉，以方星的身份，看珠宝首饰肯定不会走眼，难道石棺里躺着的是某个西藏教派的大人物？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方小姐，她穿的，会不会是藏教传说里的‘孔雀圣衣’？”
方星瞪大了眼睛，失声叫起来：“咦？我怎么会没想到？”
孔雀圣衣这件宝物在西藏的很多经书里都出现过，那是一件全身镶嵌有九十九颗宝石、九十九件银饰的法衣，原先属于统率雪域一切羽族的孔雀王所有，具有辟邪、祛毒的护体神效。孔雀王远征雪山叛党时，殁于喜马拉雅山里的超级雪崩，孔雀圣衣也就从此销声匿迹了。
在西藏历史的漫漫长河中，没有哪一件佛衣的华丽程度能超过它，那样的宝物仅此一件，无法复制。
方星搓着手低声笑起来：“沈先生，这个梦早一点告诉你就好了，在大昭寺那边，我见过孔雀圣衣的数十种不同的传闻图片，其中一件与那个女人穿的非常相似。唉，我竟然连放在手边的资料都记不起来，真是愚不可及了。”
我希望方星没有撒谎，如果在她梦里竟然出现孔雀圣衣的话，能够预见，她的身份与藏僧们越来越近了。
“使命、使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使命？醒来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下次在梦里，一定要问问她到底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真正进入了梦里，只要她说出‘使命’两个字，梦就立即结束了，一秒钟也不会延长。”
她困惑地摇着头，自嘲地轻叹着。
越接近老杜的停车场，我的心情便越是沉重，始终没办法忘记达措脑部那个急速生长的血瘤，这才是治愈他的关键。
“方小姐，你曾在梦中的镜子里清晰看到自己脑部的血瘤，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今的医学那么发达，如果你怀疑自己的头部有什么血瘤，一定会及时去医院进行激光扫描，结果如何？”
方星苦笑着甩了甩长发，又是一声长叹：“当然。每次我做了这样的梦，都会去医院检查，一年来，我跑遍了港岛的所有医院，最远时去过欧洲、美国的各大顶级医院。奇怪的是，各种射线检查的结果，我的脑部什么都没有，与普通人一模一样。检查、做梦，做梦、检查，这几年，一直都是在这种交替的焦虑中度过的。”
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我本来以为她完全明白那种血瘤存在的意义，至少会有亲身体会才是。稍微愣了愣，我才不无遗憾地回答：“哦，原来是这样？”
遗憾之余，我心里又感到一丝欣慰，仿佛有一小块石头落地一样。在不确定血瘤是良性还是恶性之前，其实自己不希望方星脑子里也有那种东西。
一直走到停车场的铁门外面，我才发现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步行了一个小时，因为彼此间的探讨话题太奇怪了，心思全部在上面，竟然忽视了路程的远近，只觉得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
铁门开着，门卫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不禁有些奇怪：“老杜向来非常注重保密工作，怎么会敞开大门，任由别人自由出入？”
院子里更是一片寂静，飘浮着某种灼烧的味道。
方星吸了吸鼻子，忽然皱起眉头：“沈先生，好难闻的味道，是动物皮肉燃烧后留下的。”
老杜很少豢养动物，我随即警醒过来：“难道有什么人死了？他在焚化死人？”
我们快步进了那间巨大的厂房，灼烧味更刺鼻了，厂房中间的地上，一个汽油桶改装的大号炉子，仍在冒着袅袅青烟。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人，正举起一件灰色的僧袍，挥手丢进炉子里。烟火同时升腾，几秒钟内，僧袍便被火舌吞没了。
方星喉咙里急促地“咕噜”了两声，反手抓住我的腕子，语调已经失常：“沈先生，快去阻止他们，灵童不能死——”刹那间，她的脸色一片苍白，身子也摇摇欲坠。
我来不及多说，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半拥半抱着她，大步向三号零度舱的方向走去。
昏暗中，两个矮胖敦实的年轻人闪出来：“沈先生留步，杜爷正把自己关在会客厅里反思，不愿意有人打扰。”
老杜的话，对这群人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圣旨。
我不想多说废话，单手一挥，用杨氏太极拳里的“牵字诀、引字诀”在两个人手臂上轻巧地一拉，脚下一绊，“噗通、噗通”两声，两人一起飞回到了黑暗中。
三秒钟后，我们到达了零度舱外的小客厅，毫无停顿地破门而入。
老杜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喝到一半的酒杯，满屋子都是刺鼻的烈性威士忌的味道。
“两位，来得还是太迟了，没能看到一幕惊心动魄的好戏。”他摇晃着站起来，去对面的酒柜里又摸出两只酒杯，“砰”的一声蹾在桌子上。
“什么好戏？”方星挣脱了我，咬着嘴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竟然会在阳光照射下，突然浑身发黑，从表皮、肌肉、骨骼到内部脏器、血管都是黑的，墨染过一样的黑。这真的是医学史上的奇迹，小沈，我有完整的录像，等一会儿，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过程。”
在老杜眼里，任何人的生死都无关紧要，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他的标本。
我隐约猜到，死的绝不可能是达措灵童，否则，老杜就不会有这份心情喝酒了。
方星大步走到投影机前，按下遥控器，幕布上立刻出现了强巴痛苦的表情。他的脸正在古怪地扭曲着，眼眶里、鼻子里、两边嘴角，都在不停地流血，墨汁一样的黑血。画外音里有老杜的急促叫声：“快快，给他输血，做十倍速度的快速透析，同时注射精炼强心剂！”
有人迅速脱掉了强巴的衣服，在他手腕、脚腕上绑扎好各种探测触点。
我看到他身上的血管已经奇怪地凸现出来，既不是红的也不是青的，而是纯粹的墨色，仿佛有人在他身上恶作剧般的画了一张古怪的地图一样。
强巴在咆哮吼叫，脖子下面的筋络骇人地贲张着。他拼尽全身力气诵念的是藏民们常念的六字真言，只是情绪完全失控之下，诵经变成了恐怖的嗥叫。
“从异变到死亡，全部过程仅有六分半钟，之前他一直都好好的。经过五次透析后，他的血液完全得到了净化，身体的抗菌能力比医治前提高了三倍，按说不会再出现病变的，但这件事偏偏就发生了，起因非常偶然，竟然是他在阳光下的一段不到十分钟的散步。”
老杜在两只杯子里倒满了威士忌，脸上的表情颓丧之极，像是打了败仗的公鸡。
他被港岛同行尊称为“阎王敌”，这一次眼睁睁看着强巴死了，却束手无策，毫无应变能力，不能不说是对自己的一次沉重打击。
画面定格在强巴的尸体上，奇怪地蜷曲着身子，遍体都是弯弯曲曲的黑色血管。
一切的起因，仍旧是唐枪寄来的石板画，比起强巴的几个同门来，他的生命已经被延长了许多。
我很希望将来唐枪能合理地解释这一切，当务之急，却是加强对达措的保护，以免他重蹈死亡者的覆辙。
“老杜，达措还好吗？”这才是我和方星最关心的问题。
“好，也不好，因为我今天下午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试验——”他从旁边的茶几上抓起一只烧杯，高高举起来。杯底趴着两小片黑黝黝的指甲，这种颜色的指甲，通常只能在身中剧毒而死的人身上才能看到。
“小沈、方小姐，这是达措的指甲，从他手指上剪下后，拿到阳光下不到五分钟，立刻变成这种颜色。所以，我现在能够确信，如果把他本人放在阳光下一段时间的话，下场会跟强巴一模一样。无论他们中的是毒还是蛊，甚至是什么别的巫术、妖术，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能暴露在阳光下了，否则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烧杯里，两片指甲焦黑如炭，这种连老杜都感到惊骇的异变，我从来没有见过。
方星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我想进去看看达措灵童，单独进去。”她的目光歉意地在我脸上瞟了一下。
老杜无言地点头，替她开了那扇通向零度舱内部的小门。
方星发出一声深深的长叹，抬腿走进去，一股带着福尔马林药水的寒气吹进来，门随即被牢牢关闭。
零度舱里布满了监控设备，在这个小客厅里，我和老杜能很容易地监视她做的每一件事。
我端起酒杯，轻轻啜吸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立刻将我有些昏昏沉沉的头脑刺激得猛然清醒过来。
“老杜，除了低温冷冻法和开颅手术，还有没有其它办法能挽救达措？”我打开监控镜头，指向平躺在手术台上的达措。他的脸色平静而苍白，微闭着双眼，嘴角略有一些上翘，仿佛随时都能笑着醒来一样。
老杜吃了一惊，被烈酒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不不，小沈，我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全部都是错误的，譬如透析和换血只能短暂地延续了强巴的生命，却不能根除在他体内的毒素。他们两个的怪病，已经无法用正常的医疗手段来救治，我只能说，无论哪种手术方案，都只能边走边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自己的治疗失误，颓丧和懊恼毫无遮掩地表现在脸上。
画面上，方星已经走近达措，步履沉重缓慢，恍如梦游一般。
“嚓”的一声，老杜划着了火柴，混合着毒品异香的烟味缭绕起来。
我紧盯着画面，向老杜做了个手势：“老杜，让射线监控室里的人员，给我一张方星的头部透扫片子。另外，我需要一张能看清楚方星肚脐位置的片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给我弄来。”
老杜立刻拿起茶几上的对讲机低声吩咐：“做两张方小姐的头部深度扫描，马上拿过来。”
此时，方星已经坐在手术台前的三脚凳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达措的脸。过了半分钟，她的双手抬起来，在胸前交叉，左手五指捏起如睡莲，右手五指飞扬如莲花。
老杜忍不住叫起来：“藏教的‘天魔唤醒印’，方小姐想用这种秘术进入达措的思想？老天，她的功夫，比当年她的母亲还厉害！小沈，要不要阻止她？达措在昏睡中，那颗血瘤又随时有爆裂的危险，一旦发生异变，他们两个都会受到损伤——”
藏教手印，千变万化，随着施展手印的人功力不同，其效果也是差别巨大。
我缓缓摇头：“不必，方小姐做事极有分寸，不要打扰她。”
老杜大口地吸烟，把自己包裹在腾腾烟雾里，不再跟我争辩。强巴的死，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信心也明显受挫，所以平日的狂傲之气收敛了许多。
方星的双手平伸出去，按在达措的左右太阳穴上。
我拉近镜头，达措的太阳穴部位充满了整个画面，那里的血管一直都在缓缓跳动，呈现出一种正常的淡青色。
“天魔唤醒印”的最高境界，是能够以自己的双手做媒介，成功地读取对方脑部的思想，事无巨细，全盘复制过来，与埃及人的“读心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方星能成功地得到达措的思想，那些与活佛转世有关的资料也就尽在她心里了。在这种意义上，是不是可以说她也成了与达措相同的转世灵童呢？
有人敲门，将两张光片送了进来，递在老杜手里。
他扫了一眼，在手里“哗啦哗啦”抖了两下，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没什么异常……不过我总觉得方小姐某些方面超乎寻常。小沈，你不必猜测她肚脐下有什么了，是一面旗帜，与达措一模一样的鹰蛇旗帜，五年之前我就知道了。”
光片的确没问题，老杜的话里似乎隐藏着另外一段故事，这也间接印证了我对方星的怀疑。只有藏教的亲传弟子，才会有那种旗帜，难道她会是藏教高手的后人，无奈飘泊于江湖之中？
我向着老杜笑了笑，专心致志地把注意力投向画面，达措的眼皮跳荡了几下，陡然睁开了双眼，明澈的黑眼珠亮晶晶地向上望着。
在低温休眠的情况下，达措的思想与身体都该在电脑仪器操控下存在，仪器不解除，他始终是个被机器控制的植物人。其实方星真的想跟达措交流的话，老杜会很乐意解除冷冻设施，把达措唤醒，而不必用如此费力的方法。
老杜立即抓过对讲机，连珠炮一样吩咐着：“监控病人的各项生命指数，准备好强力兴奋剂和低压电击器，如果病人出现心衰或者过度亢奋，都要随时进入抢救程式。”
在常规治疗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专家，所有的工作程式安排都是准确无误的。
方星变换手法，结成“形神合一印”，压在达措的心口位置。
我迅速按动遥控器，把音量传播提升到顶点。
老杜丢掉了烟蒂，又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向我身边靠了过来，紧张地盯着银幕。
达措彻底清醒了过来，有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使命。”我看他的口型，低声替他翻译，相信聪明如方星，也一定能意识到这一点。
“使命？”方星的话，从隐藏在幕布后面的音箱里传了出来。
老杜脸上掠过一阵茫然，这两个字的含义，只有我跟方星能懂，因为在那个怪梦里，有人向她说过同样的话。
方星突然抬头，脸上的表情极度困惑。她说过，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梦就要醒来，这一次大概自己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
达措缓缓坐了起来，动作僵直缓慢，让我第一时间想到“僵尸”这一词汇。
“使——命——”梦呓一样的声音，从音箱里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使命？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这一生为什么而活着？”方星蓦然大叫，声音高亢尖锐。
设身处地替她想想，现实中的转世灵童与怪梦里的神秘女人竟然说出了同一句高深莫测的话，当然会让她既惊骇又愤怒，仿佛所有的人都明白一切来龙去脉，独独瞒着自己，换了谁都会忍不住歇斯底里地抓狂。
“达措也在梦里，是不可能告诉她更多的，甚至可以更大胆地假设，当达措说出这两个字，他的梦也会结束了。”我脑子里刚刚这样转念，达措已经仰躺下去，恢复了原先闭目昏睡的状态。
老杜又燃起了一支烟，声音里充满惊悸：“小沈，他们之间，到底在搞什么？”
对讲机里，传来冷静清晰的汇报：“杜爷，病人体表特征一切正常，各项数据显示，他仍然在昏睡之中，刚才不过是偶尔的轻度梦游。”
老杜只是名医，对异术涉猎很少，连他都看不懂的问题，那些手下人就更不必说了，只是按照最通常的医疗手段，例行记录着达措的身体数据。

第十章 方星的使命
我顾不得回答老杜的话，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方星小腹上的鹰蛇旗帜能够证明她与达措灵童是同一路人马，达措的使命是承接兰陀库林活佛的衣钵，把本教发扬光大，那么，方星又存在什么使命？需要不同的人物时刻点醒她？”
达措的两侧太阳穴旁，又出现了方星的“天魔唤醒印”，但这一次，她的双手一直在拼命颤抖。心乱了，手印的法力当然无法发挥，所以，达措没有再次醒过来。
方星忽然悲哀地长叹：“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谁能告诉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举起双手捂住脸，肩头不断地抽搐着。
“小沈，要不要进去安慰方小姐一下？”老杜取出了第二支烟，迫不急待地点燃。
毒品的镇定作用，在他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连抽了三口之后，他纠结着的眉心舒展开来，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表情重新变得自信。
我回放了刚才的画面，达措坐起来后，双眼空洞冷漠地向前望着，机械地说出“使命”两个字。那时候，他的精神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完全是凭借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开口说话，所以，“使命”两个字可以看作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天生烙印。
同样的道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星在梦中听到的，其实是埋藏在自己身体里的心声。她知道自己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毕生都在焦灼地求解“使命”的具体内容，这种忧心忡忡与日俱增，才会不断地重复同样的梦境。
我打开那扇小门，缓缓走进零度舱。
方星呆坐着，肩头仍在抽搐不停。
“方小姐，不要太心急了，有些问题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懂的，我们先出去吧？”我的声音在宽大的空间里回荡着，与各种各样的药水味奇特地混合在一起。
达措旁边的手术台已经空了，新换的白床单平平展展，连一个细小的褶皱都没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么轻松离去了，如同破裂的肥皂泡一样无声消失，在港岛的日夜轮回中不留一点痕迹。
我站在方星旁边，近距离地看着昏睡的达措。他的呼吸十分平稳，双手交叠着扣在小腹上，恰好落在鹰蛇旗帜的位置。
方星无言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向我怀里扑了过来。
我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她，一个纤细的、柔中带刚的身子，像条偶尔迷失了方向的鱼，结结实实地贴在我胸口上。她的头发、额角、鼻尖、脸颊、下巴无一处不带着淡淡的暗香，万马奔腾一样向我扑过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她抱着我的脖子，黯然轻叹着。
大约有半分钟之久，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上一动不动，而后骤然退了半步，两颊上红晕乱飞：“对不起，我太疲倦了，谢谢沈先生。”
满怀的香气倏忽消失，让我有种茫然若失的深深遗憾，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虽然一直排斥她、怀疑她，一旦拥住她之后，感觉竟然那么好，那么舒服熨贴。
“没事，我们该出去了，这个房间里空气不是太好。”我伸手去搀扶她，她却不动声色地错步转身，丝毫不露痕迹地拒绝了我的好意，抢先一步向门口走过去。
老杜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方才短暂而旖旎的一幕，已经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
方星的脸色的确不太好，老杜马上派人送她回去，却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瓶子里的酒已经空了，我握着酒杯，低头回味着那一瞬的温柔，心情似乎也被轻轻搅乱了，像一口被偶然掷入石子的古井，涟漪频生。
“小沈，爱上方小姐了？”老杜的话带着无尽的轻佻。
深夜在不知不觉间来临，随之而来的，是沉沉的倦意。
我不想拿这种事开玩笑，立刻摇头：“老杜，我们聊别的话题好不好？我跟方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老杜脸色一变，谨慎地试探着问：“小沈，有段关于方小姐的故事，你听不听？”
我抬起头，灯光下，老杜皱着眉，额前的头发凌乱垂落着，但眼神清亮，绝不带一丝开玩笑的表情。
“好事还是坏事？”这个年代，谣言如同北风的沙尘暴一样漫天乱飞，难免会落在某些漂亮女孩子头上，我不想听到关于方星的负面消息。
举杯喝酒时，袖子上沾到的方星身上的幽香无影无形地飘散着，令热辣如火的威士忌烈酒也仿佛添加了某些柔媚的味道。
老杜举起酒瓶在茶几上敲了敲，立刻有人捧着一瓶金牌马爹利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小沈，我是不会在背后说方小姐坏话的，也不敢，因为那个故事牵扯到黑道魁星‘天煞飞星’方老太太。你能想到吗？方小姐是她的女儿，当年方老太太站在香江头上跺跺脚，整条江水都得连震三震，连几任英国人的港督都不敢驳她的面子。现在，她归隐荷兰，但门下徒子徒孙们已经成了气候，就算目前港岛黑白两道上最嚣张的人物，一听到‘方老太太’四个字，都得乖乖退避三舍。我只想说，你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孩子为妻，绝对是这一辈子最风光的大事——”
他开了酒瓶，把两只杯子一起倒满。
我的确感到了不小的震撼，因为关伯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起过方老太太当年的飒爽英姿，绝对是女中豪杰、巾帼丈夫。
她的麾下，有四天王、五大魁首、十二星君、三十六天罡杀手，几乎囊括了当时亚欧两洲的黑道精华。意大利的黑手党魁曾心悦诚服地发下江湖贴，声明“只要方老太太占据亚洲黑道一天，黑手党的势力绝不跨过土耳其海峡一步”。
日本的山口组不肯屈膝折服，结果方老太太调集了江北的精兵强将，在日本著名的樱花圣地厢根约战山口组的人马。那一战，将对方在本土上的强悍部队全歼，杀得厢根市郊的三条溪流都成了殷红的血河，逼得山口组主事的三大元老亲自赴港岛负荆请罪，并且赔款七千万美金，才让方老太太高抬贵手。
有日本人的前车之鉴在先，江湖上再也没人敢向方老太太说个不字。
如果方星是她的女儿，能成为神偷圈内的第一高手，也就不足为奇了。只要方老太太一个口信放出来，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的警界高官都得给方星绿灯放行，谁都不想惹事。
“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有多少？”我表示怀疑。
“我曾经给方小姐疗过伤，那是在六年之前，方老太太还没有退隐阿姆斯特丹，地点是在香江的一条大型游船上。她亲口告诉我，方星是她的女儿，以后在港岛受了任何伤，都要记在我头上；如果方星少了一根汗毛，都得要我赔，还有，方星出了意外，她就杀我全家、包括任何一个与我有关的亲戚、朋友，无论男女老少，一起给方星陪葬。”
老杜抓了抓头发，忽然大发感慨：“这么多年，我从不起意要娶任何一个女孩子为妻，成家立业，就是怕有一天让老婆孩子受黑道牵连。这份苦心，青天可鉴——”
他举杯喝了一大口，仿佛受尽苦楚、独力支撑的幕后无名英雄一般，纵声大笑起来。不过我知道，他之所以不结婚，是被影视圈里的一个万人迷女星牵住了鼻子，任对方予取予求，无法挣脱，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我终于明白关伯为什么对方星一眼看中、情投意合了，想必他这种老江湖早就明白方星与方老太太的关系，恨不得我能娶了她，然后成为黑道上的一颗天王巨星，为沈家光宗耀祖。
关伯的心思竟然隐藏得那么深，到现在我才隐隐约约看得明白。
“小沈，别犹豫了，你如果能娶方小姐，我愿意送一对几千万港币的结婚戒指作贺礼。以后，由你来保护她，我放心，方老太太放心，岂不是皆大欢喜了？”老杜自说自话，又一杯酒下肚，满脸都是得意洋洋的红光。
这场酒一直喝到深夜，第三瓶马爹利没喝干，老杜就已经醉眼迷离地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我谢绝了那些黑道年轻人的殷勤护送，自己拦计程车回家。其实，任何国家的黑道组织，都是外表看起来光鲜无比的大泥潭，一旦失足进去，再想洗净漂白就难上加难了。
与方星半分钟的相拥带来的脉脉柔情，随着老杜的喃喃醉话而彻底消散，当我站在住所门前，犹豫了几秒钟，走向街对面的蔷薇花丛，揪下那个摄像头丢在脚下，然后轻轻一踩，听它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随即整了整衣服，开门回家。
关伯还在小客厅里看通宵粤语长片，指着桌上的两个红色礼盒，头也不回地告诉我：“小哥，有位任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几件周生生金店的小玩意，请你笑纳。明天，他会亲自过来接你出诊，请务必推掉一切杂事。”
我看着关伯的背影，联想到他为我做过了那么多事，又用心良苦地撮合我和方星在一起，几乎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有这样一个长辈关爱呵护着，实在是我的福气，只是岁月不饶人，他的白发越来越多，身体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硬朗健壮，我很担心因为自己在外面某些事处理得不够恰当而牵扯到他。
江湖，永远都不是猜拳行令、请客吃饭的温柔乡。
“小哥，我在你书房里放了一盆小茉莉，提神醒脑，还能祛除蚊虫。嗯，方小姐送了些茶叶来，有杭州龙井、岭南乌龙、天目毛峰三种，你喜欢哪一种？”
关伯很开心，其实每次提到方星的名字，他都开心，仿佛她的突然出现，成了原先小楼里一老一少枯燥生活的救星。
“都好，都喜欢。关伯，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看上了方小姐哪一点？”我故意不去揭穿他的秘密。
关伯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茬，呵呵大笑：“小哥，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一个人的品行素质如何，一眼就能看个通透。当然，叶小姐也很好，背景嘛也过得去，但比起方小姐来，差得就不是一个两个层次了。听我的，准没错——”
叶离汉的背景再强大，只怕也比不上“天煞飞星”方老太太，所以关伯的如意算盘打得足够精明。
我摇摇头，准备上楼睡觉。
“喂，小哥，等一下，那块石头怎么处理呢？怪里怪气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拿出去找个垃圾筒丢掉，怎么样？”
对于达措手下那个随从的离奇死亡，关伯至今心有余悸。
储藏室的门紧闭着，看来关伯已经忍受够了，不想再在石头上耗费时间，想必心里也恨透了唐枪，好端端地弄这么块石头回来害人。
我笑着摇头：“不行，我得先找到唐枪，问明白这东西的背景。关伯，其实在你看来毫无意义的烂石头，在别人那里，也许会成为无价之宝呢！”
毫无疑问，石板画来自鬼墓，一定有令唐枪觉得惊讶之处才带出来的。以他的眼力，应该能清晰估算出某些东西的实际价值。所以，冷七即将发过来的图片将会成为解释石板画奥秘的关键点。
黎明醒来时，鼻子里首先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侧身望向窗台，那里竟然也摆放着一盆嫩芽初绽的小茉莉，高挑的枝头已经先开了两朵洁白的小花，悄悄吐露着动人心脾的芬芳。
关伯大概刚给它浇过水，许多晶莹的水珠正在绿叶上滚来滚去，配上精致的紫陶花盆，更像是一件妙手天成的艺术品。
紫陶花盆的正面，是宋徽宗飞白体的“主雅客来勤”五个字，洋洋洒洒，颇有意趣。
我忍不住觉得好笑，关伯养花的境界真是越来越高了，他那种只懂得刀剑拳脚的江湖汉子，也开始学着吟风弄月了吗？
刚刚穿衣起床，还没下楼，院外已经有辆黑色的丰田车缓缓停下来，从司机位上下来的，竟然是西装革履的任一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径直推门而入。
我迅速下楼，在客厅里迎上他，隔着五步距离，便闻到了他身上古龙香水的味道。
“任先生，这么早？”我客气地向他问候，连关伯都懂得“主雅客来勤”，日日有所进步，我当然也得好好地约束自己，韬光养晦，以求更大的进步。
“沈先生，龙爷有差遣，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敢不尽力奔走？”任一师穿的灰色衣装是来自意大利的著名品牌范思哲，造价相当昂贵，身上洒的香水也是今年最流行、最顶级的，还有脚上的意大利皮鞋、腕上的钻石名表，无一不是天价名品。
他跟人的印象，不是别人的手下，而是自己当家作主、可以尽情奢侈的有钱人。
我们都适时地忘记了上次不愉快的分手，其实我很愿意第二次进那条黑暗隧道里去，为了碧血灵环、为了那个脉搏古怪的孕妇，都得再探一次。古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得到最终结果，人总要试着冒险。
任一师笔直地站在客厅里，目光冷傲地打量着四面的摆设。
相比于有钱人家的奢侈，我和关伯的蜗居只能用“寒伧”两个字来形容，但我们只求住得舒服，从不盲目攀比，乐得自由自在。
“沈先生，龙爷说过，司徒开出了事，他心里也很难过，要我把你们两位的酬金全部加倍，今天探视过夫人之后，我开两张支票出来，八千万英镑属于你，两千万英镑送交司徒开府上。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龙爷的行事作风，别人给他面子，听从差遣，绝不会吃亏。”
他的下巴始终趾高气扬地向上挑着，仿佛贵足踏贱地一般，到小楼里来，就是我的最大荣耀。
我淡淡一笑：“多谢，请稍作一会儿，我去换衣服，马上就可以走。”
如果不是为了碧血灵环的事，我才懒得跟任一师这样的角色虚与委蛇。在老龙面前，他是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奴仆，在庄园之外，却拿出救世主的派头，实在是惹人耻笑。
迎面，关伯正从储藏室里出来，抱着那块石板画，满脸都是愁容：“小哥，我想把这东西先装起来，送到银行的保险箱去，既能保险，也能让咱们少担惊受怕的，怎么样？”
我无奈地笑着点头：“也好，关伯，我马上就要出去，家里的事你看着处理就好了。”
一路走上楼梯，我才发觉昨天无情根本没有出现，也不曾打电话过来。她随唐枪、冷七两个初次进入鬼墓的情况并没有说完，我很期待她能讲出有用的线索，帮助我破解这石板画的秘密。
一旦要展开盗取碧血灵环的行动，我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离开港岛，也就没办法像她所期望的那样一起去鬼墓绿洲，协助唐枪共同盗墓。
我用力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琐事暂时抛开。这一次进入老龙的庄园，我必须集中精力，把“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细节一丝不乱地记住，为下一步窃取灵环做充足的准备。
老龙是轻易触怒不得的，港岛黑白两道的大人物谁都不敢捋这根“龙须”，所以，这一次是“巧取”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豪夺”。
楼下客厅里仿佛响起了什么动静，我听到任一师惊讶地“咦”了一声。
昨天他送来的礼物仍旧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我跟关伯都懒得打开。女人大多喜欢周生生的黄金珠宝，而我们这一老一小却对此毫无兴趣。任一师选择这种东西做为送我的礼物，很明显是失算到家了。
洗漱完毕后，我换了一身白色的便装下楼，蓦的发现，任一师与关伯都站在客厅的桌子边，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石板画上。任一师已经脱下了西装，垫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把石头平放上去。
“这个难道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哈……”他突然仰面大笑起来，弯下腰，自己的左颊在石板画上用力蹭来蹭去，如同一只得到了可爱玩具的小狗，样子殊为滑稽。
关伯向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这位任先生喜欢石头，而且肯出高价钱，小哥，你说怎么办？”
任一师跳起来，猛的转向我：“对，高价钱——沈先生，多少钱？你开个价，我马上撕支票给你。”
他的眼珠子开始恐怖地充血，自身的情绪显然无比激动，刚进小楼时的矜持冷傲已经荡然无存。
石头仍旧是石头，正如我说的，一旦遇到明主，它的价值才会凸显出来。不过，我不会卖掉它，毕竟达措的性命得失还要着落在它身上。
任一师颤抖着取出了支票簿，手忙脚乱，到处摸不到签字笔。他的脸颊上沾了一道灰尘，本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抖散开来，嘴角哆嗦着，整副表情，简直可以用“狰狞恐怖”四个字来形容。
“任先生，请把支票簿收起来，石头我是不会卖的。”我淡淡地笑着，跨上去一步，伸出左手按在石板画上，指尖在那些流畅的人物线条之间缓缓摸索着。
任一师陡然怪叫一声：“什么？不卖？这东西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带来灾难！”
我们两个近在咫尺地对峙着，他喷出的鼻息不停地“咻咻”乱响，热气直扑到我脸上来。
“我说过了，石头不卖，我们该走了。”我冷冷地盯着他醉酒一般狂热迷乱的眼睛，清晰地低声重复着。
“不卖不行——”他的右臂向外一甩，带着呼吸的劲风扫向我的左腕。
关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失口叫起来：“是‘铁袖风’？小哥当心！”
第一次见到任一师时，从他的走路姿势、手臂动作上，我早就想到了他练的是什么武功。铁袖风这种外门硬功，源自江南“老林禅寺”，手法力道与泰拳中的“肘拳破竹扫”相近，练到最高深的地步之后，小臂的坚硬程度与铅芯警棍差不多。
我手腕一翻，并起食指、中指，在他的右腕脉门上重重地一拖，消解了他的一扫之力。
任一师的左拳几乎同时冲了过来，直击我的颈下琵琶骨，拳势犹如疯牛狂虎一般。第一招他已经输了，第二招，我抬起右手，迎着他的拳头稳稳地一抓，随即掌心的劲道汹涌地吐出，将他的身子弹了出去，连退三步，跌向墙角。
“任先生，这是我的地盘，说过不卖，谁都不敢替我作主，听清楚了吗？”我轻描淡写地击退了他，缓缓地拍了拍手，又取了一张纸巾，在指尖上慢慢擦拭着，丝毫不把他穷凶极恶的进攻放在眼里。
（第四部完，请看第五部《远古封印》）
第五部 远古封印

第一章 二次会晤地底孕妇
任一师身子一弓一弹，“嗖”的一声跳起来，神情立刻恢复了冷静，刚才那种令人震骇的表情一扫而空。
“沈先生，大家都在江湖上混的，任何事都可以谈对不对？钱是个好东西，这个时代，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他掸了掸衣角沾惹的灰尘，下巴微微一抬，傲慢的眼光不屑地在我和关伯的脸上扫过。
同一块诡异的石板画，在叶溪、藏僧、任一师面前，引起了不同的反应，差别巨大，而我对任一师的求之若渴很感兴趣。他应该知道一些关于石板画的秘密，所以才会急着开支票购买。
我淡淡地笑着：“任先生，我们该走了。做为一个称职的医生，不该让病人久等的。”
石板画属于我，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利用它来欲擒故纵、控制全局。
阳光灿烂，风动花香，我做了一次惬意顺畅的深呼吸，故意不看任一师那张傲气十足的脸。他的钱或者老龙的钱，还没多到足够收买我的地步。可惜昨晚有老杜在场，我还是没能跟方星开诚布公地谈及碧血灵环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不停地过去，现在我才明白古人为什么要面对桥下的流水感叹“逝者如斯夫”了。
这一次去庄园，我一定得把“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细节默记清楚，尽可能地寻找盗取灵环的可能性。
“呵呵，沈先生，我们的确该走了，不过我必须得告诉你，在港岛这块地盘上，只要是龙爷想得到的东西，三天之内必定到手。”任一师收起支票簿，挪开石头，拎起自己的西装抖了抖，提在手里，大步向外走。
关伯苦笑了一声：“这年头，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下子连老龙都得罪了，运气真是够缞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港岛是个法制社会，没有人敢上门明抢的。还有，你把它送到银行保管箱里，有银行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卫们压阵，一定没事。”
老龙还没嚣张到会动用武力打劫银行的地步，所以，放进银行是最保险的方法。
关伯灵机一动，拍着额头笑起来：“小哥，我去银行存东西，顺便替它上一份几百万的保险，就算被人偷了抢了，也足够挽回损失了，对不对？”
我笑着出门，关伯的想法的确不错，但我已经有了预感，任一师说过的话，一定能够实现。
老龙凌驾于港岛黑白两道之上这么多年，绝对不会是徒有虚名，与他对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我的目的，却是想把石板画后面隐藏的秘密压榨出来，关注它的势力越多，能够被我搜集到的信息也会越多。
任一师发动了车子，情绪完全恢复了正常：“沈先生，我刚刚说话太唐突了，请多原谅。其实夫人的身体比什么宝贝都重要，希望你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仔细替她诊断。”
车子缓缓地出了小街，汇入车河里。
我点点头，客气地回应他：“谢谢龙爷的重用，我一定尽力。”
我们两人都刻意避开刚才的交手，在对方心神恍惚的时候击退他，于我而言，也并非是多么荣耀的事。
车子进入庄园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狙击手们带着死亡味道的目光，被那么多隐藏在暗处的冷酷目光一起盯视着，自己感觉像是落在一大群毒蛇的包围圈里，看不见杀机，但杀机无处不在。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任先生，这一次诊断结束后，请不要再向我脸上喷洒昏迷药物，我对乙醚类的化学品过敏，请原谅。”上一次毫无防备才着了道，以后恐怕再不会上这个当了。
任一师尴尬地回答：“对不起对不起，在你之前，接连两次，替夫人把脉的医生返回时都发生了精神错乱的现象。我喷在你脸上的，不过是美国出口的强效镇定剂，免得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你不喜欢，我一定注意。”
任何一名中医遇到脉搏如此奇怪的孕妇时，只怕都会对自己的精神正常与否产生严重的质疑，这一点毫无疑问。
车子直接转过庄园的主楼，进入了背后的阴暗区域。那些古怪的平房静默地矗立着，仿佛一群与港岛繁华世界脱节的乡下人。
“沈先生，有件事我不得不再提一次，那块石板画对你毫无意义，或者说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用处，因为你们根本不清楚它的来历。放在你手里，一块钱都不值，只有在先知先觉的人手里，它才能化顽石为宝玉，焕发出原先的辉煌。”
任一师停下车子，抱着方向盘，郑重其事地向我摊牌。
平房的入口就在十步以外，我随口回应：“是吗？能不能给我一个可信的理由？”
以我们两个的身份对比，他的确有值得傲慢的理由，但有很明显的一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越俎代庖，似乎都是背着老龙行事，难道老龙已经把权力全部下放给他了？
我推开车门走下来，做了个仰面伸展臂膀的动作，看似对着万里晴空抒发感慨，实质上目光已经向主楼的楼顶、窗户、两翼平台上扫视了好几遍。在我的记忆里，开启平房的铁门并不困难，真正令人头痛的是怎么避开以上三个地点至少二十几道观察哨。
有观察哨，自然旁边就有狙击手，主楼后面，除了光秃秃的平房，连一棵树都没有，完全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之下。在这块长二百米、宽八十米的巨大空地上，就算是轻功绝顶的高手，只怕也无法逃脱狙击镜里的十字丝。
“如果换了方星站在这里，她会怎么想？”她是神偷圈子里的传奇人物，思维模式肯定跟我不同。
在我看来，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都很难有机会悄悄接近平房。
“沈先生，我的话就是定论，不管你信不信，我既然这么说了，石头就一定会摆在龙爷的办公桌上。甚至我可以跟你打赌，它比我们更早一步到了主楼里了——当然，你会接到府上仆人的电话，我保证，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分钟。”
他笑得很含蓄，左手食指上勾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黄铜钥匙，斜着眼睛睥视着我。
我随手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主楼最东面的一个窗口里，有人迅速探头出来，张望了一眼，马上又缩了回去。
目测距离，发出响声的车门，与那扇窗子至少相隔一百五十米不少，他既然能够听到关车门的动静，身边一定有声音收集设备。我想此刻，就算是任一师摇晃钥匙的声音，也能清晰地在对方的示波器里显示出来。
我长吸了一口气，绕过车子，走向任一师：“任先生，我是来替病人诊断的，正事要紧。”
这是在老龙的核心地盘上，与他斗嘴，气势上自然而然先输了一多半，没什么意思。
任一师哈哈一笑，伸手开门。
我若无其事地站在他旁边，不刻意去看，但眼角余光已经把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
门打开的时候，我口袋里的电话也同时响了起来。
任一师得意地笑了：“沈先生，我猜是府上打来的，大概是通知你石头已经被人拿走的消息。”他摇晃着钥匙，大步走进了屋子。
我接起电话，果然是关伯沮丧的声音：“小哥，你的车子刚走，就有一队人马冲进来，武功高不可测，还带着枪械。结果，石板画被抢走了，他们留下一箱现金……”
这一次，关伯彻底栽了，在自己家里被人堵了窝。最郁闷的是，对方抢完石头后又留下了钱，就算报警都说不清楚。
我低声安慰他：“没事，对方摆明了这么干，不管是谁在家都阻挡不了。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等我回来再说。”
屋子里仍然不断地吹出冷风，越靠近门口越能清晰感觉得到。
我收起电话，对任一师抢夺石板画的事毫无头绪：“鬼墓来的石头，与老龙有什么关系？”
唐枪做为盗墓界的顶尖高手，百分之百知道自己盗来的宝贝要卖给谁，或者在盗墓之前就是应某些人的特邀，早就瞄准了墓穴里的某件宝藏才展开行动的。石板画是他取出来的，其中的奥秘玄机一定也略知一二，为什么不直接卖给老龙他们，反而是辗转送到我手上？
早知如此，收到石板画之后，先用电锯把它解剖开，看看里面到底包着什么就好了。我想起叶溪在沙漠里的奇怪际遇，并且她说过石板画的背面，应该是一条红龙。现在，只是单面的石板画，根本没有红龙，已经令任一师疯狂出手了。
在港岛，老龙这股势力根本就是凌驾于黑白两道乃至于政府法令之上的，目前来看，无人能够与他对敌。
“沈先生，可以进来了吗？”任一师开了第二道门，大笑着回头。成王败寇，他胜了，自然有理由如此得意。
我点点头，缓缓地走过去。
屋子里的阴气越来越重，比上一次来时更是沉重郁闷，每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都仿佛是些零碎的棉絮一般，吸得越多，胸闷得越厉害。
任一师谈笑风生地开了第三道门、第四道门，呈现在我眼前的，仍然是那个“青龙白虎龟蛇大阵”。
可以肯定这屋子的角落里是装有监控设备的，我不想引起别人的警惕，只是倒背着手站在门边。
任一师此刻站在四件法器的中央，目光依次在法器上掠过去。
他太得意了，难免有些失言：“沈先生，异术界高手都知道，法器镇妖邪。你能不能猜到，龙爷在这间屋子里摆下法器大阵，震慑的又是什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多说一个字。表面看来，玻璃展示柜简单而又普通，就像任何一家博物馆里的防弹箱一样。法器下面的黑色丝绒垫子质地纯良，平平整整，下面似乎并没隐藏着什么机关。
“妖邪？妖怪？沈先生，你是学医的，信不信世界上真的存在妖怪？”他咄咄逼人地向我望着。
他的面貌本来可以称得上是“儒雅有礼”的，可是一旦开始专注于某个问题时，鼻梁上立刻弹出一根横贯左右的粗大青筋，仿佛面颊上绑着一根奇怪的绳索一般，怪异而诡谲。眼底深处，更是有两小簇碧色的火焰在忽闪跳动着，幽深可怖，让我立即联想到“鬼火”这种东西。
越在暗处，任一师的怪异就表现得越是淋漓尽致。
我再次摇头，他愣了愣，陡然“哈”的一声高昂起了下巴，双手叉在腰间，仿佛在千军万马面前训话的无敌统帅一般：“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这个世界群魔乱舞太久了，需要某个大人物跳出来横扫万物，涤荡一空，创造新的社会秩序，而这个人，就是——龙爷。只有他老人家出世，才能拯救天下民众于水火倒悬之中……”
这种论调，在历史上的很多农民起义、宫闱政改、军队哗变之前听到过太多太多了，即使是今天，港岛的很多历史肥皂剧里，也常常被庸俗的编剧拿出来做为应景的台词。
我以为他会把自己当成是“救世主”，不过还好，他及时地把这顶大帽子安在了老龙头上，总算疯狂得还没那么彻底。
任一师的双臂抬起来，同时按在放着碧血灵环的那只柜子上。
我看到有一股淡淡的绿光渐渐充盈在柜子里，同时敏锐地注意到，在四件法器的环绕下，有一块直径三米的圆形地板应该是可以自由活动的，这就是我们上次一起下坠的位置。
“沈先生，到这边来。”他在叫我。
我犹豫了半秒钟，向前迈了几步，站在那个柜子的侧面。
那团光把任一师的脸也映得一片惨绿，但手镯仍旧静静地卧在丝绒垫子上。世界上的玉镯极其相似的数不胜数，在目前流水线作业的情况下，很多东西出厂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标签不同而已。
我只是凭感觉判断，它就是照片上那只碧血灵环。
司徒开曾经说过，玉镯制成初期是没有灵魂的，当它吸收了第一代主人的精、气、神、血之后，一旦玉镯内部自然产生了血丝红棉，便有了玉器独特的生命思想。在某些特殊的时刻，玉器的思想会跟独特的人有所沟通。用科学仪器来鉴定玉器的价值或许有失误的时候，但用第六感来“识玉”却永不会错。
玉镯上的血丝已经不见了，只有通体的绿色，与绿光融为一体。
“沈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你能够得到巨大的回报，大得难以想像——”他凝视着我，眼底的火苗燃烧得越来越旺。
“什么帮助？什么回报？”我努力保持镇定，绝不盲动。
“呵呵，果然是快人快语，佩服。”他收回已经通体碧绿的双手，在同样碧绿的脸上摩挲着。
除了镯子之外，另外的三件法器，黄金短剑、黑色面具、埃及古书都很正常，丝毫没有发出亮光。既然它们能够与碧血灵环摆在一起，必定也是稀世之宝，只是没有在市面古玩图册上流通而已。
我很怀疑，只要方星到了这里，凭她的职业习惯，弄不好会把四件法器一起带走，只给任一师留下那些空柜子。
说到底，我对方星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很难控制大家合作的走向，所以始终没有放心地向她透露所有的秘密。
展示柜里的绿光也在逐渐减弱，直到丝毫不剩。
我无法分清刚才的过程，到底是任一师在吸收手镯里的能量，还是他在向手镯贯注能量，总之是个非常奇妙的过程。由这一点，我可以想像到“碧血灵环”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我要的帮助，就是你永远保持足够的沉默；至于回报，是在我成功之后才可以谈及的，但不会是普通的黄金、珠宝、现钞，而是你想像不到的东西。”他恢复了正常，眼神中的傲气又慢慢凸显出来。
我淡淡地笑了：“回报倒是不必，做为医生，替病人保守秘密是最基本的医德。”
他要我保持沉默，也许就是替黑暗中那个奇怪脉搏的孕妇掩饰秘密。在没有充分证据、没有十足必要的情况下，我绝不会向别人吐露这一点。
任一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居然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就好了，沈先生，相信我们能有个良好的合作过程。在现阶段，你有任何金钱方面的要求都可以向我提，龙爷的财富其实远远高于外界的臆度想像百倍。”
这样的空头许诺对于守财奴来说，不啻于玉纶天音，但我早就对金钱数字免疫了，只是微笑着说了声：“多谢。”
在这次对话过程中，我发现了隐藏在暗处的至少九个监控探头，均匀地分布在四面的墙上。当然，如果任一师对这个“青龙白虎龟蛇大阵”足够重视的话，不排除他还另外设置了更高明的防卫手段。
二十一世纪的高科技竞争日新月异，新的监控技术和设备层出不穷，即使是这一方面的专家，也随时都会被后来者超越。
我再次被蒙住了眼睛，身体开始缓缓下坠。这一次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探索情况，所以我紧闭着嘴，调匀呼吸，在脑海里描画着一幅虚拟的路线图。
电梯的下坠告一段落，然后便是坐下后的横向移动。最大的可能，我们是在一辆轻便的钢缆悬挂舱里，因为我听不到有车轮碾过轨道接茬的“咔嗒”声。
这种感觉，像极了以前去港岛山顶公园坐缆车时的情况，只不过是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又一次，我听到了地铁经过时的呼啸声、风钻的巨大噪音。
港岛的地下工程很大一部分是由英国人设计建造的，错综复杂之极，而且有非常多的隐蔽工程到目前为止仍旧不为人知。目前我跟任一师通过的这条隧道，极有可能是借用了以前的某个通道，加以休整固化而成。
我一直在考虑这样的办法：“假如能确定隧道的经过路线，直接从相邻的地下通道穿孔过来，逆向进入老龙的庄园，应该比正面硬闯更容易成功。”可惜，我看不到四周的真实情况，只能凭感觉，大略记下行动方向。
“沈先生，我觉得你有些奇怪——”任一师的语气带着困惑。
我挺了挺胸，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有的医生，仅仅来过一次，说什么也不敢下来第二次了。甚至其中两位发生了精神错乱的情况，被诊断为间歇性神经病，送入了精神病院。你跟他们完全不同，永远镇定自如，好像没什么能吓倒你、难倒你似的，而且你的武功也很不错，不知道是师承哪一派的？”
我能感觉到，任一师的右手缓缓伸过来，食指指尖对准了我的左侧太阳穴，在还有两寸距离时停在半空里。
“谢谢，我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医生，谈不到什么吓倒不吓倒的。武功师承，恕我不能透露，抱歉。”我的右小臂已经慢慢绷紧，随时可以一气呵成地射出飞刀，但太阳穴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以他的武功，只要动起手来，瞬间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其实在老龙的地盘上，任一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我，一进入庄园就可以做到了，不必等到进入地下后再亲自动手，这是唯一能令我保持冷静的理由。
“沈先生，龙爷不止一次亲口说过，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希望我们能够长久合作下去。不过，人与人的交往，只有在开诚布公的基础上才能继续，所以我希望你心里不要有其它不合实际的想法，否则吃亏的只是自己。帮我，你没有任何损失；不帮我反而害我，那么，呵呵呵呵……”
他冷笑起来，手指慢慢缩了回去，那种阴森森的威胁口吻让我浑身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怀疑在老龙、任一师、艳妾孕妇的背后，藏着某个巨大的阴谋，但这些牵扯到国家前途、未来民生的东西，实在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就能阻止得了的。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必定是极其有限，即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只能创造个人的历史，而不可能左右一个时代的格局走向。
“任先生，你太多虑了，我只是医生。”我低下头，情绪有些低沉。
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
我连自己父母失踪的事都追查不清，又怎么可能改变社会大局？无论从人、财、势的任一方面看，老龙都是港岛首屈一指的高手，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鼎立抗衡的。

第二章 毁诺者死
老龙，无异于华人世界里的这一代江湖盟主。
在关伯记忆里，从前的江湖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大方方去妓院找女人，然后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总结起来，他在江湖的日子，就是“快意恩仇”四个大字。归隐之后，那时候的人和事，随时都可能在记忆里鲜活起来，值得他口沫横飞地兴奋半天，连干三大碗白酒。
过去毕竟只是过去，二十一世纪的江湖，少了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厮杀，却多了一团和气后面掩盖着的勾心斗角、偷天换日。从前的“单挑”变成了目前杀人不见血的诡战，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会死于茫然不觉的暗杀之中，到了阴曹地府、九泉之下都不知道杀自己的是谁。
难怪关伯时常感叹：“世道变喽，江湖也变喽！”
“到了。”任一师笑起来，移动的感觉倏然停止，沉思中的我猝不及防，双手一按，握住了微微有些发凉的座椅扶手。
四周仍旧是花香四溢，不过这一次，空气中多了让人怦然心动的法国香水味，并且是二零零七年当季的昂贵新品。
毫无疑问，老龙对这位艳妾非常看重，否则也不至于在黑暗中喷这么多香水。
“沈先生，请认真替夫人诊断，她的脾气变得非常古怪，或许你可以试着宽慰她几句。你是神医，一句话抵过我们很多句。”任一师的话越来越谦逊，这也验证了一点，他是个精神被高度压抑的人，人前唯唯诺诺当牛做马，只有在独处时才会趾高气扬。
这种人物，在现实世界里比比皆是，一旦上位，立刻小人得志、不可一世。
我默默地点点头，香水味闻得多了，嗅觉渐渐失灵。
一阵风吹过，那个女人又轻盈地出现了。
“又见面了？”我冷静地微笑着，不过她可能无法看见，因为眼前实在太黑了。
一阵阿拉伯丝绸衣物的悉索声响过，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尖冰冷，带着古怪的寒气。
我反手压住了她的腕子，这是右手，脉搏平稳柔缓，“滑脉”迹象明显，百分之百是孕妇的标准腕脉，再正常不过了。
“沈先生？我的身体怎么样？”这一次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国语，熟练程度丝毫不亚于她的母语。
“基本正常，但现在是胎儿成形后生长的最关键阶段，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到他的脑部意识。所以，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良好放松的心态，对母体和婴儿都会有好处，接下来，请把左手给我——”我明白，一切玄机，都在她的左腕上。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一种理论，可以解释如此奇怪的脉搏跳荡现象。
梁举提出“十根脉搏便有十条命”这样的论点并不科学，因为在几千年的中医诊脉理论上，并没有哪一位前辈先人放言说出有点像痴人说梦的话。人毕竟不是猫，怎么样才算有十条命？杀死一次、再杀死一次、再再杀死一次……直到死过十次为止？
这种理论是不成立的，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她听话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我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足够的冷静，才缓缓地并起右手食指、中指，压在她的腕子上。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这一次，虽然仍旧能辨别出十种不同的腕脉，但它们都变得非常模糊轻微，像是“睡着了”一样。我静下心来，一根一根评判衡量着那些截然不同的脉搏，犹如高明的乐师翻阅一本古琴谱一样，在默然无语中细细地分辨检索着。
这一次，我大约耗费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才轻轻挪开手指。
“怎么样？”身边的人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悒郁。
“还好，只不过环境有些憋闷，胎儿的呼吸不够平稳而已。”我在用医学理论敷衍她。
“谢谢。”她站起身，情绪似乎稍微好了些，轻盈地连续做了两个旋身动作，我听到她的衣裙翻飞声，更感觉到空气里的香气肆意飘飞着。
“沈先生，我希望能经常得到你的帮助，直到孩子出生。”她靠近我，低声向我耳语着。
我苦笑着耸耸肩：“一定，当然可以。”
七个月之后孩子降生时，不知道老龙和任一师还会采取多么惊世骇俗的手段，难道把产科医生和接生护士请到家里来？统一在黑暗中进行？
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千万花香，挡不住她脖子上散发出的“魔鬼草”的幽香，那种被成为“阿拉伯女人香”的味道，与雅蕾莎身上的一模一样。这一点也可以从侧面上证明，她的确是来自于阿拉伯世界。
“雅蕾莎与老龙的艳妾？两个阿拉伯女子、两个奇怪的孕妇？”我像被冥冥中的神人当头棒喝一样，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立刻精神一振，几乎要激动地站了起来。
即使她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我也可以找到两个怪胎受孕的相同点，从而确定怪胎来自何处。
“沈先生，需不需要给夫人开些中药？”任一师已经走近我，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古怪。
我摇摇头：“不必，胎儿已经成形，除了必要的保健品之外，根本不需要任何药物，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任一师立即紧张地接上来：“注意什么？”
其实我只是故意试探他，看他对那种怪异的脉搏知道多少。以他的这种反应，我能够断定，地下隧道里的一切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希望能让夫人多见见阳光，对大人与婴儿的钙质吸收、骨骼发育都有好处。”我所说的，仍旧是针对一般孕妇应该采用的生活规律。
任一师松了口气：“哦——我以为是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可惜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否则一定能猜得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花香越来越浓，我自始至终能感觉到有风在吹，可见那女人离去的方向，是一个与地面连通的出口。
“她会是谁？跟雅蕾莎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是否需要再度拜访雅蕾莎？”事情又一次节外生枝，在我还没来得及带石板画去跟雅蕾莎当面对质之前，任一师抢先出手把石板画拿走，让我失去了最直接地揭开石板画秘密的机会。
原路退回时，我脑子里翻翻滚滚思考着的，都是那块石板上的图画。没有唐枪和冷七的消息，他们一直说要寄给我的照片也没有消息，那么，任一师或者老龙拿到石板画之后有什么用？难道他们对沙漠里的鬼墓也感兴趣？
我越来越困惑，这已经是第四次通过隧道，所以自己很容易地判断出，那个女人所在的花香扑鼻的房间，地理位置是在庄园的西南方向。
“或许方星能找到盗取灵环的办法？”我仰了仰有些酸痛的脖子，颈椎发出“喀吧、喀吧”的响声。压力过大的情况下，自己感觉都要变成萎靡不振的驼背了，而且思考效率越来越低。
“沈先生，你感觉怎么样？累不累？”任一师又一次凑近我。
我立即摒住呼吸，凝神防备。兵法上说，兵不厌诈，我怀疑他要又一次故伎重施。
“还好——”我感觉到他的手扬了起来，随即“嗤”的一声，一股清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再厉害的呼吸麻醉剂，只要不进入鼻腔，根本不会发生作用，所以我只是无声地冷笑着。
那只厚厚的黑布头套也间接地替我挡住了一部分麻醉剂，任一师连续喷了三次，我仍然没有倒下。
“任先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已经说过，谁都不要暗算对方，并且我遵守咱们的约定，始终没有撕掉头套。如果你一再强逼，我也要翻脸了？”
麻醉剂的成分千差万别，只要稍稍改变化学配比，马上就会从镇静剂变成杀人的毒药。
任一师第四次按下喷发按钮时，我闪电般地出手，捏住了他的右手腕子，食指的指尖在他虎口上的麻筋位置狠狠一戳，已经让他的喷罐脱手落地，发出“当啷”一声怪响，回声袅袅不绝。
他没有展开反击，却满含遗憾地冷笑起来：“我只是为你好，沈先生，这些喷剂带有轻微的清洗记忆的功效，其实好多事，忘掉要比记住的好，对不对？”
我摇摇头，慢慢放开他的手。
任一师长叹：“司徒开是个聪明人，但他却是聪明过头了，总是记住一些不该想、不该听、不该说的东西，所以等待他的，只能是意外死亡。古代的中国人不止一次地教育过后辈们，饭要多吃，事要少知，才是快乐长寿之道。你是中医，想必会赞同这句古语吧？”
横向移动停止，他抓住了我的衣袖，带着我向侧面走了十几步，然后，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迅速上升。
“沈先生，你也是聪明人，司徒开是你的前车之鉴，懂吗？”他在我耳边低声笑着，仍旧傲气十足。
我向后仰了仰身子闪避他嘴里喷出的热气，渐渐察觉任一师真的是深不可测。连司徒开的死都跟他有关，这么看来，司徒开跟我说过的话，他都已经探听到了，我对于碧血灵环的渴求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电梯停了，我眼前的头套也被摘掉。
“沈先生，咱们可以离开了，出于合作者的立场，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要对世间宝物起觊觎之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一个死人就没法享受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了，对不对？”
他冷冽的目光像是两柄出鞘的长剑，凶悍地逼视着我。
我还以淡淡的冷笑，领先出门。在这种环境下，没必要跟他斗嘴，只要方星肯出手，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门内阴风阵阵，门外的车子也笼罩在主楼的阴影之下，但毕竟空气要稍微好一点。我走出最后一道门，肩头上沉甸甸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心情也随之放松。
身在奇门遁甲阵势之中，任何人都会被布阵者的情绪所左右，人喜我喜，人悲我悲，只要大家自我控制的能力不是相差极其悬殊，这一点就永远无法避免。
可以想像，当我的身体一出了平房，立刻便暴露了十几支狙击步枪的镜头下，任何动作表情都会毫无遗漏地落在那些狙击手眼里。在这片广阔空旷的平坦场地上，即使是运动场上的百米短跑冠军，都不可能躲得过那些钢芯开花弹的追逐。
高精度狙击步枪的出现，已经是枪械发展到极致的一个里程碑。在远距离对抗和隐蔽暗杀行动中，没有哪一种武器能与之抗衡，当然，这种恐怖武器的出现，只会让人类社会陷入更加恐慌的人人自危之中，制枪者被狙击者所杀，狙击者又被更高明的后起之秀所杀，生死循环永远都没有停顿之时。
在狙击步枪面前，人的生命贫贱如蚂蚁，而且是最微小、最无助的那种。
我回头望着重重门户里的任一师，他正从裤袋里取出电话，放在耳边，恭恭敬敬地听着。
烛火仍在黑暗里跳荡，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身上，一派鬼气森森。
“是，是，我知道，马上照办。”他的口气乖巧温和，脸上也涌出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面前的四道门锁，要在最快时间内打开的话估计要费时二十秒钟以上，然后是那个玻璃展示柜，利用最先进的切割工具，也得耗时十秒，然后再退回到门口，整个过程精简到极致也会超过五十秒。
或许在和平环境下，五十秒钟只是普通人抽半支烟、喝半杯咖啡或者仅仅是对着橱窗前流连的美女发发呆的时间，但在盗取灵环的过程中，每一秒钟都可能被人发觉，然后在狙击步枪子弹下死得奇惨无比。
我忽然为方星担心了：“如果把碧血灵环的消息告诉她，是不是会害了她？”
毫无疑问，她说过的受人雇佣之类的话，只是一种托词。那个价格，应该还不至于让她舍生忘死去做某件事。一切真相，都被掩盖在看似合情合理的虚假外衣之下，外人永远无法看到。
我相信方星的名气不是凭空得来的，纵观她此前做过的几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无论是事前策划还是实施步骤，都有神来之笔，连很多老资格的警界侦破专家们都私下里挑大拇指称赞。只是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老龙这样的江湖大鳄，两边的名声、实力、资格对比起来，方星都显得太渺小了。
“沈先生，龙爷请你到书房说话。”任一师的笑容像一朵灿烂绽开的牵牛花，嘴角、眼角、眉毛都兴奋地上翘，仿佛心底深处也在由衷地替我感到高兴。
这样一个仪表堂堂、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内心深处竟然是谄媚小人，真的让我大失所望。
“有这个必要吗？”我皱了皱眉。
老龙是外界传说中修炼成精的人物，一个任一师已经很难应付，我不想再于老龙面前露出更多的破绽。
任一师朗声大笑：“当然有必要，龙爷说了，沈先生往来辛苦，有点小礼物要当面相赠，请吧？”
在这里，老龙的话就是圣旨，连任一师都不敢违背。
重新上了车子，任一师潇洒地扭转方向盘，将车子开出阴影，停在主楼前。
一个身穿白纱长袍、黑发垂到腰际的年轻女孩子殷勤地走过来替我开门，红唇微绽，燕语莺声：“是沈先生吗？龙爷在二楼书房，请跟我来。”
魔鬼草的香气随风飘进我的鼻腔里，女孩子的笑容带着梦幻迷离般的诱惑，在我下车时，温柔体贴地搀住我的手臂。她的十指光滑清凉，涂得鲜红的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芒。
任一师洒脱地吹了声口哨，向女孩子挥着手：“朵丽，沈先生是龙爷的贵客，小心伺候。”
微风拂过，朵丽的袖口、裙摆都在缓缓飘荡，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脚腕。她小心翼翼地向任一师弯了弯腰：“是，朵丽明白。”
我对老龙的馈赠不感兴趣，只想弄明白他在地下雪藏的那个波斯艳妾的身份。
走过白色的台阶、白色的门廊，然后再踏上一道白石楼梯，朵丽走路的姿势轻盈如烟，脚上穿的白色布鞋踩在任何地方都轻盈无声。
这座建筑的内部，眼光所到之处，一片雪白，包括窗口的帷幔、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大厅里的家具、各处的栏杆扶手，就像走入了一个冰雪覆盖的世界。
踏上二楼长廊，装潢设计马上变成了阿拉伯风格，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走廊顶上，是各种金碧辉煌的手工绘画，侧面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阿拉伯挂毯。
“沈先生请进。”朵丽停在了一扇金色的雕花门前，抓住正面的黄金门环，“啪啪”敲打了两声，然后轻轻推开。
门内，是个十多米见方的巨大空间，地上同样铺着色彩艳丽的地毯。左侧的整面墙都被做成了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装帧华丽的书本，一直从地面排到屋顶上去。
“沈先生——”正面的黑色书桌后面，已经见过一面的老龙正端着一杯深红色的酒微笑着。他的神情有些疲倦，但双眼仍旧炯炯有神，带着莫测高深的笑意。
我走进书房，雕花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了。
“坐。”他指向自己的对面，那里摆放着一张镶着金色花边的俄罗斯风格扶手椅。
真正吸引我的，不是这个房间里的奢华布置，而是老龙面前放着的石板画。任一师的办事效率不能说不快，从看到石板画到出手强抢豪夺，大概不过半小时时间，这种雷厉风行的决断力和执行动作，都显示了他拥有老龙的完全授权。
“龙先生，那块石板画是属于我的。”我坐在扶手椅上，开门见山地提醒他。
“你的？好吧，等一会儿你就可以带走它。”他伸手一推，石板画滑到我面前，随即举起酒杯，深红色的酒缓缓滑入他的嘴里，一股阿拉伯红酒的甜香暗暗地在书房里弥漫起来。
他的慷慨大方，让我忽然一怔：“石板画毫发无损，难道他已经把其中的秘密攫走了？”
“要不要来一杯？”他扬起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桌角那只黑色的修长酒瓶，倒向另外一只高脚杯。
我凝视着他喉结下面的一个纹身，那是一片红色的龙鳞。很奇怪，既不是整条的大龙或者见首不见尾的云中之龙，而仅仅是一片孤零零的鳞，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纹身。
他已经老了，眼角有些下垂，鱼尾纹又深又密，两道浓眉虽然风采依旧，却已经根根花白。
“请——”他的瓶子在酒杯上轻轻一撞，酒杯平展展地滑了过来，与石板画并排在一起，里面的酒不停地起伏荡漾着，却始终没有一滴溅出来。
“谢谢。”我点点头，抢回石板画的欲望已经没那么强烈了。如果它上面的秘密已经被人发掘一空，再带回去，也就真正成了废物一块，毫无价值。
“沈先生，司徒开说过，你是港岛最好的妇科中医，我希望七个月之后，她们母子平安，你也顺利地拿到自己的奖金。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就拜托给你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会交待小任去做，任何条件，只要你提出来，咱们无不照办。”
他的口气，犹如君临天下的帝王一般，就算“挟泰山以超北海”那样的大事，在他眼中也不值一提。
提到司徒开，我的情绪立即沉潜下来，在我看来，他与古怪孕妇的事完全无关，不过是被别人误杀的牺牲品。当时如果不是我和何东雷反应快速，只怕也会跟他一样血洒长街，下了地狱以后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的。
我摇摇头，淡淡地回答：“医生以治病救人为天职，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龙捕捉到了我的不悦，在书桌上轻拍了一掌，以同样无关痛痒的冷淡口气回应我：“沈先生，你跟司徒开不同，咱们是平等互利的合作关系，只要你做了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奖赏。但是，司徒开明里暗里拿了我的好处，又信誓旦旦地承诺保守秘密，转过头来却把那些资料拿去卖给别人。你应该知道，黑白两道都有自己的规矩，如果大家都可以藐视规矩，食言而肥，这个江湖也就乱了。”
他站起来，向书房右侧那只十几层的刀架走过去，随手取下一柄弯刀，“嗖”的一声拔刀出鞘，在空中虚劈了两刀。
“毁诺者死，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港岛黑白两道上的规矩。”刀锋上的寒意与他说话时脸上那种阴森杀机混合在一起，顿时令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冷酷凝滞起来。

第三章 固若金汤的老龙庄园
刀架上一共摆着十三柄刀，无一例外全都是华丽的阿拉伯弯刀，柄上镶嵌着各色的波斯湾宝石，黑色的刀鞘更是做工细腻。从老龙随手拔出的这一柄来看，能够被摆在这里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宝刀。
“毁诺者死？很完美的规矩。”我笑了，徐徐转动着面前的酒杯，殷红如血的酒液不安地动荡着。
老龙的外貌是个地地道道的华人，但这间书房里的所有摆设都是阿拉伯式的，包括他刚刚拔刀虚劈的动作，都带着只有阿拉伯人才与生俱来的彪悍野性。
“沈先生，中国人都知道，识实务者为俊杰。好多话，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所以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七个月后保证她们母子平安，怎么样？”刀一直握在他手里，刀身上那条弯月一样完美的弧线，不断地忽闪着精湛的寒光。
书桌后面，阳光穿过乌木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形成一连串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记起了梁举，那个已经栖身于警局尸体冷藏库里的中医同行。他的死，不知是出于一次什么样的意外，或许也像司徒开一样，或是为无知、或是为无意而罹祸。
老龙的江湖，不过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名利场，上演着一幕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活话剧。
“沈先生在想什么？”风穿过窗纱，吹起老龙身上的白袍，顿时飘飘欲仙。他大笑着收刀，脸上的诡异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长眉披垂之后，重新恢复了沉稳冷静的表情。
“我在想——龙先生，夫人久居地下，少见阳光，很容易患上孕期忧郁症，对母体与婴儿都至为不利……”这些话，我曾对任一师说过，最后却石沉大海。
“这一点不必担心，小任会安排好一切的。”老龙意味深长地打断我的话。这种语气，能够证明他对任一师的充分信任。
“那我就没事了，再见。”我站起身，在那块石板画上轻拍了一掌，转身向外走。
书房的门适时在我面前打开，朵丽柔顺地站在门边，垂着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不多说，也不多看。
“沈先生，你的石头——”老龙开口叫我。
我没有回头，只留下淡淡的一句：“龙先生，石头太沉，大概你很愿意命令手下人送到我住所去。”
这种隐忍的抗议是我目前唯一能表达心中愤慨的手段，港岛毕竟还是那个被称为“东方之珠”的法制社会，假如一切民家秩序都被老龙这样的大鳄所把持的话，升斗小民们除了乖乖叫保护费、惟命是从之外，也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呵呵呵呵……”老龙低声笑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沉莫测。
任一师的涵养功夫不如他，但这种含而不发的高傲却是学得十足到家。
我始终还是回头望了他一眼，在波斯壁毯的背景下，他挺直的身躯带着挺峙如巍巍山岳的气势，给人以难以撼动的震慑感。
“龙先生，下一次派人到在下家里做什么事之前，都最好能先打电话给我。我是医生，服务于全部社会大众，却不是贵府的专职医生，难免有时候不能及时过来，希望能给我一点自由时间。”
二十一世纪的港岛，好医生与高科技电子人才都是极其抢手的人才，相信老龙能够明白，“随叫随到”是我给予他的最大面子。人在江湖，彼此各为对方留有余地，才会都有面子。否则，大家一拍两散起来，谁也不会好看。
“我知道，小兄弟，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呵呵呵呵……”他再次大笑。
我轻轻点点头，转身看到朵丽脸上现出一丝惊骇，也许从来没见过别人对老龙如此无礼吧？只是不安的表情一掠而过，随即伸出右手，向走廊尽头指着：“沈先生请。”
我有种奇怪的预感：“明明身为华人的老龙，实际上与阿拉伯文化走得极近，波斯艳妾、书房里的摆设、架子上那么多的名贵弯刀，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是阿拉伯文化的拥趸吗？”
朵丽窈窕纤细的身影就在眼前，走廊里静悄悄的，越发令人觉得诡异。
对于那间金碧辉煌的书房，我没有留下太多印象，相反的，在老龙拔出弯刀向空中虚劈时，他那种纵横四海、睥睨一切的霸道气势，让我更容易想到某些沙漠小国的君主。他们自诩是真主的使者，在漫漫黄沙中从不屈从于任何人，也包括强大不可一世的美国人。
经史学家们查考，阿拉伯人、蒙古人、西藏人这三个民族骨子里都天生流淌着叛逆之血。他们永远属于也只能属于脚下的大漠、草原、雪山，身体和精神与脚下的土地息息相通，比普通民族更具有与神灵无限接近的能力。
带着重重疑惑，我回到了主楼前。
天空依旧湛蓝，喷水池里的龙鱼无忧无虑地摇摆游动着。从外表看来，这个庄园安静祥和，风景如画，比起某些英格兰的著名乡间别墅来也毫不逊色。
朵丽她很少说话，但一双大眼睛顾盼含情，仿如能够眉目传情一般。在任一师满含轻佻的注视下，她向我躬身行礼，然后退回了楼里，魔鬼草的暗香随即消失。
“沈先生，龙爷有什么好东西馈赠？”任一师仍在车子里，笑嘻嘻地望着我。
老龙一直没提什么馈赠的事，我当然也就懒得问。站在车子前，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屈指在发动机引擎盖上笃笃地敲了敲：“任先生，不劳你大驾相送了，我会自己走出去搭计程车离开，再见。”
我的本意是要看清从主楼到庄园大门这一段的埋伏，一切都要为盗取灵环做准备。
任一师明显地吃了一惊，眉头一皱：“什么？不不，沈先生，哪有让你自己回去的道理，请上车，我送你。”
我不理睬他，倒背着手，悠闲地绕过喷水池，踏上了那条幽暗的长廊。
越是仔细观察，我越是吃惊并且沮丧，因为在主楼正面、喷水池上的水亭、长廊内外两面甚至那些绿意盎然的草坪角落里，安装着不计其数的监控探头。
更令人震撼的是，我在正对长廊的一块巨型太湖石后面，还发现了电脑控制的大口径自动射击武器。这些来自美国的尖端高科技武器，能够在红外线监控系统的操纵下，向可疑目标自动射击。
在外行看来，庄园防守松懈，富人豪宅里常见的健仆、保安、狼犬一样都没有，但暗地里却是杀机重重，对擅自闯入者来说，这里不亚于一个守株待兔的屠戮战场。
任一师开车跟上来，对我的反常表现连连道歉。他大概以为是老龙得罪了我，所以我才会气冲冲地独自离去。
等我出了那道大铁门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正面潜入的话，失败的可能性绝对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还没有绕到主楼后面，就先被狙击手们发现并且狙杀了。”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从隧道的中途钻探进入，然后逆行盗环、原路退出，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任先生再见。”我向紧追上来的任一师挥手告别。
他无奈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沈先生，一定是哪个环节起了误会，其实龙爷一直都很赞赏你。再见，有时间通电话。”
这一次，他被完全打乱了阵脚，眉头一直皱着，根本无法猜度我的心思。
从大铁门到私家路的尽头这段距离，两侧草地上不再有监控设施，但可以想到的是，庄园的围墙上也一定会设置足够的防范措施，以保证随时将敌人狙杀于墙外。
“老龙虽然在名义上已经退出江湖，却仍旧实力非凡，要想从他眼皮底下带走什么，只怕是一道令人头痛的难题！”我忍不住摇头感叹，快步通过眼前的这条私家路，招手拦了辆计程车，低声告诉司机：“去钉库道仙迷林酒吧。”
与方星合作，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隔行如隔山，在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她或许能有奇思妙想也未可知。
我拨通了方星的电话，听到我二十分钟后到达的消息，她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好，我在酒吧等你，正好，我也有事向你请教，稍后见。”
“排除一切干扰因素，盗取碧血灵环！”——这是我目前唯一的信念。
碧血灵环上必定藏着某种秘密，抑或是拥有某种超能力。当时任一师的手只不过是平放在展示柜上，已经令玉镯起了神奇变化，所以，我必须要取得它，探索父母留下的秘密。
盗环而不能引起老龙的怀疑，真的是件很麻烦的事，那么多监控设施昼夜不停地工作着，我开始怀疑方星并不具备挑战这个极限的能力了。
计程车的唱机在播放着一首英文的反战歌曲，一个年轻女孩子用歇斯底里的声音一直在喊叫着：“Stop、Stop、Stop”。同样的歌声，在一九九一年和二零零三的阿拉伯沙漠上空都曾久久地回响过，但却没能阻止住多国联军的战车大炮一路挺进。
车窗外，港岛的初夏生机盎然，随处可见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满脸阳光地微笑着，一路呼朋引伴地走着。
人，永远都属于阳光照得到的世界，而不是深不可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角落。我真的怀疑，黑暗中的古怪孕妇是否正是借用黑暗来孕育某种诡谲的东西？
“她的肚子里到底有什么，怎么会显示出那么奇怪的脉搏？”同样的问题，连港岛高等医学学府的名师梁举都想不明白，为此特意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真是让人伤透了脑筋。
车子停在了仙迷林酒吧前，反战歌曲结束了，换了另外一首曲调忧伤的《人鬼情未了》，港岛的计程车司机很少听这种缠绵的东西，大多时候放的都是缠绵悱恻的慢摇或者节奏快如机枪扫射的广告歌。
“一个奇怪的司机？”推开酒吧的厚重玻璃门时，我不免在脑海里划了个问号。
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厅堂里有些昏暗，只开着十几盏星星点点的壁灯。耳朵里传来的是肯尼金的慢摇萨克斯名曲，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立刻被隔绝在门外。
“沈先生？”是小贤轻轻软软的声音，她穿着一袭缀满金属亮片的长裙出现在侧面，头发盘成了一个古典的螺钿髻，高高地耸立着。这种打扮，与铁兰办公室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女秘书形像判若云泥。
“方小姐在那边，请跟我来。”她指了指吧台侧面的角落，笑着挽起我的胳膊，带我穿过几十排小桌，满身的香水味道幽幽浮动着。吧台前，坐着一对沉默地垂着头喝酒的年轻男女，两个人都穿着半旧的牛仔衫，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我和小贤从他们背后经过，看不到对方的脸，只是感觉这是两个极度骨感消瘦的年轻人，有点吸毒过度的倾向。
方星坐在桌旁，身子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里。
“坐，沈先生。”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飞鹰，但我不是她的猎物，只是一个合作者。
“沈先生，喝点什么？”小贤的笑容柔和娇媚。
方星弹了弹指甲：“嗯，沈先生向来只喜欢黑咖啡，小贤，要他们留意一下整条钉库道上的情况，以免有老龙的人马跟踪。”
在这里，她是唯一的主宰，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角带着微微的困惑，与这种威严不是十分和谐。
小贤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方星盯着小贤的背影，忽然一声冷笑：“沈先生，铁兰的蛊术非常高明，你有没有怀疑过小贤也被他下了蛊？”
我一怔，因为自己跟小贤并不熟悉，对方星手下的人马更是完全陌生。
她轻抚着桌面上的水杯，叹了口气：“算了，这些旁支末节都不重要，沈先生，开门见山说吧，你有什么新发现？是关于灵环吗？”
我向后仰身，重重地靠在软牛皮的火车座椅背上，简单地用一个字做了回答：“是。”
假如我没办法从老龙庄园里将碧血灵环带出来，不如把所有的情况和盘托出，然后再寻找机会乱中取胜。
“灵环，就在老龙的庄园里。”我用最简单的语言披露了秘密的核心。
方星鼻子里“唔”了一声，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一个女服务生送上了咖啡，碟子里的小银勺反射出点点星光。
“笃笃”，吧台前的男人弹了弹杯子，沉默地示意服务生倒酒。他们两个耸着肩膀，保持着一种落拓潦倒的姿势。这是在白天，而且是上午，港岛本地人是不习惯在这个时段泡吧喝酒的，所以可以断定对方是外地人，而且不会是太有钱有闲的阶层。
“沈先生，你很坦率，这么重要的情报随口便说出来。其实，你完全可以向我卖个好价钱的，我说过，只要能告诉我灵环的消息，一定有酬金可拿。”
方星的冷静，让我预感到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果然，她拿开水杯，从椅子的角落里拿过一叠白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我面前，微微一笑：“请看。”
那是一张笔迹凌乱的地图，有草地、水池、长廊、主楼以及楼后那排孤零零的平房。毫无疑问，上面画的是老龙的庄园格局。在平房的最后一间旁边，写着“大阵”两个字。
我皱了皱眉：“方小姐果然厉害，早就知道灵环的下落了？”
“对。”方星点点头，把白纸推开，笑得更灿烂，“灵环就在大阵中央，庄园的防卫力量也相当强悍，几乎无法接近。我只比你早知道几天而已，一直都在考虑如何下手。沈先生，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一股愤怒的烈焰从我心头直冲上来，向前猛然一探身子：“方小姐，你收买了司徒开？这些情报，是从他手里拿来的？”
我认识司徒开的汉隶笔法，那两个略微向右倾斜的隶体小字是别人很难模仿的，并且他在进入古玩行之前曾是港岛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即使是随手一画的草图，细节之处也能看出专业人员的素质。
方星平静地看着我，举起双手，将垂在额前的头发全部掠向脑后，气定神闲地笑了：“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的怒火越来越炽烈，假如司徒开是因为出卖老龙的秘密而罹祸，方星就是间接的凶手。在老龙与任一师眼里，杀死司徒开，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力。但他却是我的朋友，并且曾费心费力地请我出手为老龙效力。江湖，永远都是如此冷血，或许在老龙之流眼里，只有“逆我者亡、毁诺者死”这样的诫条，从不管别人曾为他们付出什么。
“哪一半？”我强迫自己冷静，藉着捏起银勺的动作，掩饰着自己心情的急骤变化。
“后一半。”方星淡淡地笑起来，拿起那叠纸，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图纸是从他手里拿来的，但我绝对没有雇佣他或者收买他。沈先生，你忘记了我是做什么的吗？对于那些不值得坐下来谈的项目，我只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缓缓地点头：“不错，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偷，获取这份资料，当然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你很怕——怕我连累司徒开送命对不对？为什么？”她饶有兴致地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真的有点怕，但自己说不清原因，也许是怕司徒开的死会给我们的合作蒙上阴影？或者，潜意识里总把方星想像成一个盗亦有道的好人，完全有别于老龙、任一师之流。好人是永远不会连累朋友的，只不过“源清者流必狭”，这种人会越来越少。
“不知道。”我缓缓搅动咖啡，心情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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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有个挖掘方面的工程专家马上就要过来，想不想一起见见？其实，司徒开知道的资料远不止于此，至少不比你知道的少，关于隧道、关于‘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关于那四件法器——总之，沈先生，这一次，唯有亲密无间地合作，咱们才有可能各遂心愿，明白吗？”
方星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在慢慢拉近，犹如夏风里两只对驶的小舟。
仙迷林酒吧内部的布置非常普通，几乎没什么吸引人的亮点，包括音箱里传出的音乐，都只是中规中矩的东西。所以，这是一个丝毫不会引起外人注意的僻静地点，方星把整条街做为自己的大本营，肯定经过缜密之极的思考。
大门再度被推开，两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匆匆地闪了进来，肩膀上都挎着一只巨大的笔记本电脑包，在门边稍一停顿，马上大步向这边走。
“对不起方小姐，我迟到了几分钟，路上塞车。”走在前面的人肤色白皙，唇红齿白，但双眼黯淡无光，显然经常性地熬夜并且沉湎于酒色。
他拢了拢自己油光可鉴的头发，清了清喉咙，又警觉地向我扫了一眼：“方小姐，这位是——”
方星脸色沉静，冷淡地回答：“自己人，不必紧张，赵工请坐。”
赵工如释重负地坐下来，先掏出手帕在额头上擦了擦，才讨好地问：“方小姐，可以谈谈我的方案了吗？”
他身后的人在邻桌旁落座，随手把电脑包横在桌面上。
方星漫不经心地摇摇头：“赵工，不必着急，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如果计划得以被按部就班地执行，成功机率有多少？我不想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弄得满城风雨，然后被老龙的‘报恩令’全球追杀，无休无止。”
“我懂，我明白。”赵工急促地回答。
他“嗤啦”一声拉开电脑包的拉链，取出一份巨大的蓝图，压在手底下，带着极度的自信：“方小姐，从隧道中段掘口进入，逆向接近那些平房下面，然后启动电梯升上地面，这一系列的工序全部完成，仅仅需要二十五分钟时间。我的助手，这位电脑专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庄园的电脑监控系统，巧妙地更改摄像镜头捕捉画面的频率。举个例子，当电脑的系统延迟达到一千五百倍时，我们的全部行动表现在监控器上时，只有一秒钟时间，是一幅非常容易被忽略掉的图像，守卫们只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邻桌的男人沙哑着嗓子接了下去：“成功率百分之百，绝对无误。”
他的肤色粗糙黝黑，身材也要比赵工高大健壮，平摊在桌子上的双手十指既粗又短，一点都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物。

第四章 萨坎纳教，鸳鸯杀手
“不要轻言‘绝对’，两位应该清楚老龙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现在撤出，一切都来得及。”越是面临大事，方星表现得便越是冷静。这一点，叶溪、无情等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向我脸上扫过来，仿佛也在提醒我。
黑咖啡凉了，仍在银勺的搅动下飞转着，形成一个神秘莫测的漩涡。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清醒地认识到，只有拿到碧血灵环，才能探知父母失踪的秘密。人生一世，总要努力完成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即使为此付出一切，也是心甘情愿的。否则，没有追求的人生，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光华闪烁，内心都是一片晦暗。
“钱——方小姐，只要有钱，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赵工拍打着那叠蓝图，故作洒脱地大笑起来。他的话很直白，不过现实就是如此。
“李工，把合同给我。”他转身招呼邻桌的男人。
李工打开电脑包，谨慎地取出一张白纸，双手递到他手里。
“方小姐，如果没什么意见，请签了这份合同，预付款项总额的百份之五十，然后静等收货就好了。其它的一切，我们会做得妥妥贴贴。”赵工把那张纸按在方星眼前，眼神中满怀期待。
方星取出签字笔，看都不看地在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赵工欣喜地大笑：“好好，方小姐是个爽快人，或者我们大家该喝一杯预祝合作愉快？”他转身向着吧台打了个响指，大声叫着：“来四杯最好的马爹利——”
萨克斯音乐善解人意地一换，变成了风靡中国、脍炙人口的《茉莉花》。
赵工翘着的二郎腿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抖动着，情绪好到了极点，看来方星答应他的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否则也不会买动他敢挑战老龙的防卫系统。
我不想扫他的兴，只是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没有人提起过如何破除“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那种封印的阵势，显而易见是针对电梯入口的，我甚至怀疑一旦打乱了四件法器的排列阵法，会发生某种匪夷所思的怪事。
酒来了，赵工殷勤地先端了两杯放在方星和我的面前，然后才照顾自己的同伴。
“两位，预祝合作愉快，最好的酒能够见证最深厚的友谊，在下先干为敬——”他高举着杯子，橙黄色的液体不安地动荡着。
我没有举杯，右手摸索到壁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打开。突然出现的亮光，让赵工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皮。
望着举在半空的三杯酒，我摇头长叹：“如果大家还想活着拿到那件宝贝，这杯酒还是免了吧，里面至少下了四种毒药，全部提炼于沙漠毒蝎。相信喝完酒之后的三秒钟里，毒性猛烈发作，连叫救护车的麻烦都省却了。”
赵工一下子愣住了，放低酒吧，晃了两下，又仔细地闻了闻。
我敢确定，他根本分辨不出毒酒和好酒的区别，而且江湖上的高明毒药都是无色无味的，又不是刺鼻之极的杀虫剂，怎么可能凭嗅觉判断。
“毒酒？怎么可能呢？”他喃喃自语。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杀人过千的高手即将拔枪射击前的杀气，立即跃起身，抓住方星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跌入另一张桌子下面。
“噗噗噗”三声响，淹没在悠扬的萨克斯音乐里，犹如低音沙锤的伴奏声，几乎难以察觉。不过，这种动静落在我耳朵里，却能够分毫不差地低声叫出来：“改装过的短管狙击枪！又是阿拉伯人的杀手！”
我脑子里又涌起一股疑团，从麦义登门求医开始，我的生活算是跟阿拉伯人拉扯不断了，刚刚在老龙庄园里看到过阿拉伯风格的书房、弯刀，来到仙迷林酒吧这里，转眼间又跟阿拉伯狙击手搅在了一起。
“噗通”一声，赵工的身子倒地，暗红色的血从他脑后、前额的两个枪眼里汩汩地淌出来。从子弹射击的角度看，杀手就是曾经坐在柜台前喝酒的男女，只是他们的衣着装束，百分之百是华人打扮。
酒吧里的灯突然全部灭了，大厅里一片漆黑。
“你猜，会是谁的人马？”方星贴着我的耳朵，声音细如蚊蚋。
我无法回答，但我心里有三个答案——老龙、麦义的同党、萨坎纳教的喽啰。从误杀赵工的射击方向看，对方要杀的目标是角落里的方星而不是我，那么这三个答案，似乎都变得有些牵强附会了。
那对男女的身材很瘦，随身又没带大的旅行包，所以我断定他们携带的武器不会太强悍。那种只有阿拉伯杀手喜欢使用的锯短了枪管的狙击枪，唯一的好处是易于随身携带，不引人注目，但弊端极多，容弹量只有三发，射击精度更是难以控制。
至少我们两个暂时是安全的，假如对方胆敢凭借手枪向我和方星发动攻击的话，简直是送上门来找死了。
“会不会又是萨坎纳教？这群人既然现身港岛，不会随随便便就离去的。”方星嘴里的热气呵进了我的耳朵，痒痒的，却又无比舒服。
首先可以确信一点，我、方星都跟萨坎纳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批邪教人马一在港岛出现，马上就找到了我，这根本是无法解释清楚的一件事。
我刚想否定方星的说法，正前方七步之外，突然出现了食指扣动扳机前的关节轻响。没有丝毫的思索余地，我的飞刀急啸着电射而出，切在响声传来的地方。我不愿轻易杀生，即使最危险的时刻，也只是破坏对方的杀招，削掉对方的食指。
黑暗中有人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左前方十五步之外，也有无声手枪激发时的火焰一闪，不过在射出飞刀时，我已经抱着方星就地一滚，横向挪开了半米，同时踢倒了两张桌子，挡在我们面前。
子弹射中了地面上铺砌的花岗岩，就在我们刚刚离开的位置，溅出一道灿烂的火光。
“对方戴着夜视仪——”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灯光熄灭之后，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杀手正在夜视仪的帮助下悄然接近。这场刺杀应该是早有预谋的，对方更是聪明地预见到灭掉灯光的酒吧里必定一片漆黑，所以才随身携带着夜视仪。
“与这种聪明的杀手对抗，是件很有趣的事。”方星又在低语，把一件冷冰冰的东西塞进我掌心里。那是一个Zippo火机，这种小玩意儿的性能极其优良，随手能够保证一打即着、抛在半空里都不会熄灭。
她捏了捏我的拇指，我也及时地弯曲手指，与她做了个“勾手”的动作，表示完全理解对方的作战意图。
开盖、打火、向左侧弹出火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耗费了半秒钟时间，同时我的身子已经凌空翻向右侧。无声手枪又响起来，连续三声，准确地打中了那只燃烧着的火机，此时，我的第二柄刀已经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对方手腕。
我听到短枪落地的声音，头顶的强力聚光灯也“唰”的亮了起来。短暂的失明过后，我再次抬头，方星手里一长一短的两柄转轮手枪已经分别指在那对男女的额头上。
削掉手指的是男人，枪已经换入了左手，但他已经没有了举枪的机会。
那个被射中手腕的女人正在俯身捡枪，身子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原来方星也不是个嗜杀的人，我以为她让我掷出火机吸引对方火力是为了果断地射杀他们，现在才知道，即使是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她也会把开枪杀人的权力保留到最后。
“不要乱动，慢慢站起来。”在方星的枪口下，两个落魄的年轻人老老实实地起身。
小贤带着一队人马涌过来，迅速完成了搜身、捆绑的动作，不过除了纸币、香烟、药瓶、简易夜视仪之外，唯一能暴露他们身份的，就是藏在男人腋下的那支精心改造过的狙击枪。
“沈先生，谢谢你救了我。”方星举起玻璃药瓶，迎着灯光审视着那些深褐色的药末。
这场小小的骚乱，以赵工被误杀而告终，不过幸好他的助手还在，方星的挖掘计划并没有完全失败。
“带他们下去，一定得问出指使者的身份。”方星显得有些疲倦，心事重重地摩挲着已经被枪弹击穿的火机。
我捡回了飞刀，蹲在赵工旁边，再一次感叹生命真是无常。前一分钟，他还举着酒杯，为拿到大额的合约而欢欣鼓舞；后一分钟，他已经伏尸血泊之中，很快就会在焚尸炉的青烟里告别这个完美的世界。
“方小姐、沈先生，我先告辞回去准备，两位再见。”李工把合同放进自己的电脑包里，跨过赵工的尸体，兴冲冲地向外走，毫无留恋哀伤之情。玻璃门晃动了一下，他便从门口消失了。
“看来，他可能是一个值得别人尊敬的工作狂，一旦谈及工作，连同伴的死都视若无睹了。”方星替他自我解嘲。
世界上最不能用常理来看待的就是“工作狂”这类人，他们的性格中蕴含着足够的偏执、冷血、漠视，每一个都像是被眼前的胡萝卜所吸引的倔驴子，一门心思只顾向前跑，直到生命终结、再也跑不动了为止。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该先处理完赵工的后事再走，这位外貌彪悍的李工果真不是普通人。
方星提起赵工的电脑包，从开着的拉链位置向里一望，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起来，十几秒钟后，才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地把电脑包放回桌面上。
“怎么了？”我觉得不好。
“没怎么，只是这包里放着一颗遥控炸弹，电子定时器随时可以启动。”她放开双手，迅速环顾四周，脸上倏的失去了血色。
“不仅仅是刺杀，而且是有计划的一轮进攻——”我马上回到赵工身边，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但是一无所获，只找到一部电话。
“这种以色列‘焰火’炸弹，近两年来经常在伊拉克汽车炸弹袭击事件中出现，威力最小的一种，也能毁灭一百平方米以内的所有建筑物。”方星冷静下来。没有人能预料到炸弹什么时候爆炸，仙迷林酒吧也许会在下一分钟内随着“轰隆”一声飞上天，成为今晚的港岛新闻焦点。
我捏着那部黑色的诺基亚电话，找到通话记录，“李工”这个名字至少显示了十几条之多。
“是他？”我遥望着玻璃门方向。如果知道酒吧里放着炸弹，恐怕任何人都会像李工那样匆匆离去，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兔子。
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有五分钟时间，足够走出钉库道拦计程车离去了，一旦汇入茫茫车流中，就连神仙也没法把他再次找出来。
“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与赵工单线联络。沈先生，看他的五官肤色，像不像是长期在阳光下过度曝晒的阿拉伯人？”方星的思想似乎比我更擅于跳跃性思维，阿拉伯杀手、武器、炸弹，背后一定会牵扯到阿拉伯人，至少也能表明有阿拉伯的敌对倾轧势力参与了这场行动。
“我去追人，现场你来处理。”丢掉了一切客套，我迅速做了分工，不等方星回答，我已经飞奔着撞开玻璃门，跑出酒吧。
小街上静悄悄的，街头到街尾，仍旧不见一人一车。
我取出自己的电话，拨了警局杨灿的号码，等他“哈哈哈”的开场白过后，立即告诉他：“请帮我追踪一个电话的具体位置，号码是——”有赵工的电话在手，能提供给我的有用资料实在太重要了。
港岛警方的通讯追踪系统效率极高，很多穷凶极恶的抢劫犯、杀人犯都是在电话交谈中露了行藏，才被合围擒拿的。我以前痛恨通讯泄密的事，但这一次却不得不借助于这套系统的帮助了。
我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李工的号码，当然，他的身份和姓氏也许都是假冒的，如果他真的来自阿拉伯的话。
“喂，是哪位找我？”李工的回音来得比杨灿要快，几乎是在电话振铃的一瞬间便接起来。
我走下了酒吧门口的台阶，稍稍权衡了一下，走向街尾。相比之下，那个方向要更僻静一些，我判断李工出门之后会选择悄悄撤退，尽量不引起路人注意，所以从这边离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只要通话开始，警方的通讯搜索系统三十到六十秒之内就会找到他的准确位置，正负偏差不超过直径二十米范围。
“是我，酒吧里见过的，我就坐在方小姐对面。”阳光射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惬意，黑暗的酒吧中那一轮搏命对决已经恍如隔世。
“哦，什么事？”李工的声音很镇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丢下了赵工的电脑包，方小姐要我送还给你，那些计划资料绝对不能落在警察手里，是不是？”我的口气委婉温和，没有丝毫火气。
“好，我会回去取，请转告方小姐，请在酒吧等我，半小时后回去。”他答应得很干脆，用心也很歹毒，说不定半小时后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是变成遍地瓦砾的酒吧，那才是遂他所愿的结果。
我已经走到了小街尽头，前面是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街，向南三公里之内能够到达我的住所，向北则可以通向老杜的停车场。满街都是车流，时刻提醒我，这是一个繁荣向上的国际化大都市，一切社会秩序井然有条。
“他会向哪边去呢？”我皱着眉停下来，无意中向对面的一条斜巷里望了一眼，有家冷饮店的玻璃窗里映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旁边坐着的人正在侧着身子打电话。
“沈先生，搜索结果出来了，目标是在钉库道西面出口附近，信号相当清晰，听到了吗？”杨灿那边传来了消息，与我看到的不谋而合。
我轻轻说了一声：“谢谢。”马上收线，快步上了过街天桥。
冷饮店里的人就是李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着笨重的电脑包满街走了，除非里面放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枪械或者炸弹。
“李工，不必麻烦你回来，告诉我现在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就好。”我保持通话状态，下了天桥，半分钟之内赶到冷饮店前。
这条斜巷比钉库道更冷清，街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店堂里除了靠窗坐着的李工之外，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女店员，靠在柜台上看肥皂剧，嘴里慢吞吞地嚼着口香糖。
“我就在——”李工回头，我们的视线隔着玻璃窗碰撞在一起。他的鼻梁上已经架了一副巨大的茶色太阳镜，一改酒吧里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脸上带着从容镇定的冷笑。
我们同时放下电话，他指了指电脑包，双手一扬，做了个“爆炸飞上天”的可笑手势。赵工是被利用或是胁迫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代价，现在，我只想拿到可以引爆炸弹的遥控器。
冷饮店门口只有三层破败不堪的台阶，旁边的冷柜发出“嗡嗡嗡”的工作颤音。
我慢慢地走进去，女店员满不在乎地瞟了我一眼，根本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
“坐。”李工一只手压在笔记本包上，另一只手指向自己对面的座位，店堂里飘荡着劣质奶茶的甜腻味道。
我坐下来，隔着漆皮严重脱落的桌子盯着他。这是一个图穷匕见的场面，他明白我的来意，我也清楚他的巨大危险性。
“谈谈？”他笑起来，两条浓而乱的眉毛颤抖着，像是两条恐怖的黑色毛毛虫。在阳光下看他的脸，阿拉伯人的民族特征表露无遗，但一口流利的国语，在酒吧里适时地替他掩盖住了自己的身份。
“好，谈谈。我要遥控器，你要什么？”我单刀直入。解除这颗炸弹的威胁还算容易做到，但我必须知道杀手的来意，否则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的被送上天了。早先那批萨坎纳教的喽啰们曾在住所门前转来转去，引得关伯发怒过，假如李工与那群人是一伙的，无论如何，一定要解除这个难缠的大麻烦。
李工拉开电脑包最外侧的拉链，掏出一只黑色的遥控器，推到我面前：“这就是遥控器，从现在起，它属于你了。不过，你得告诉我关于‘保龙计划’的全部细节——当然，我的身份或许你已经猜到了，萨坎纳教奥帕教主麾下的信徒。”
他眯起眼睛盯着我，茶色镜片后刀锋一般的眼神冷冽而锐利。
这只简易的引爆工具改装自普普通通的电视遥控器，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恐怖袭击就是由它们引发的，用每只几美元的代价毫不犹豫地令战后的城市和人民不断地陷入颤慄之中。
我双手握着遥控器轻轻一折，廉价的塑料外壳立即断裂，露出里面接头粗糙的电子线路板来。拔掉启动发射器上的红绿连接线后，我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把这团电子垃圾放进口袋里。
萨坎纳教与“红龙”是政治、军事、权力上的死敌，他们对于伊拉克控制器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所以“红龙”下台，是一件足以令奥帕的教众们欢欣鼓舞的好事。
“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保龙计划’的细节。现在，我可以坦白地告诉阁下，对于那件事，我一无所知，也永远都不想知道。”
几只苍蝇从角落里飞过来，不管死活地落在李工的电脑包上。这些让人讨厌的小家伙永远都不明白自己不得宠的原因，就像恐怖分子永远都不理解各国政府对他们不遗余力的清剿一样。
港岛是个全球贸易的自由港，不会禁制任何人以合法身份进入，所以也就间接构成了东西方恐怖分子的自由天堂。
在我眼里，李工之流就像那些苍蝇一样可憎，为了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打着为“阿拉伯圣战”献身的旗号呐喊战斗，他们才是最该被送上绞刑架的，反而现在充当起了维护阿拉伯世界和平的英雄。
“沈先生，别太冲动，在你身后，有五种直接致命的自动武器瞄准了你的要害部位。合不合作在你，杀或不杀却在我，我们既然到了港岛，不清剿一切与‘保龙计划’有关的敌人，是绝不会停手的，因为我们是奥帕教主麾下最忠实的信徒——对不对，阿夏？”
最后一句，他是用阿拉伯语向着我身后的女店员说的，声音响亮之极。
“毫无疑问，最优秀的猎隼当然应该在最危急的时刻出动，阿伦尔。”女店员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
我突然明白了这两个人的身份——“鸳鸯杀手”，已经被红龙下过四次“绝杀令”的萨坎纳教最高明的杀手。

第五章 九.一一之祸
最好的杀手总是貌不惊人的，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过份注意。
“久仰久仰。”我已经打消了转身离去的念头，一旦跟这两个人扯上关系，就很不容易收场了。
屋顶上是一架老式风扇忽然慢慢启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老鼠磨牙一般的噪声，而且不时地从半空中飘下尘土来。
“沈先生，只是担心你会随身带着窃听器，接下来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用来讨论问题，所以最好不要让外人打扰。”阿伦尔的眉毛不住地颤动，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抖了抖自己的两只袖子，桌面上立刻多了四柄极短的阿拉伯小刀：“你的飞刀很厉害，有时间大家或许可以切磋一下。”
每一柄雪亮的刀身上都錾着一行流畅的阿拉伯文字，那是阿伦尔的签名，在近数年的阿拉伯功夫高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这是他独创的阿拉伯飞刀，而他的技术更是能够在疾驰的马上射中飞奔的山地羚羊。
与此相比，我身后的阿夏则是玩弄枪械的一流高手，最擅长远距离狙杀。据阿拉伯半岛电视台报道，“红龙”手下的师团长级将领中至少有六名死在“鸳鸯杀手”的暗杀行动中，他们是邪教教主奥帕至死不渝的两大忠臣，而阿夏更是奥帕的众多地下情人之一。
我抬起双手，叉开十指，缓缓地平放在桌面上，示意我并没有盲目动手的想法。
麦义死后，严丝提到过“保龙计划”，但那是阿拉伯人的政治阴谋，与我、与港岛人无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阿伦尔先生，你可能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国医生，跟‘红龙’没有任何联系。你的人杀了我的朋友，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所以咱们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这些顽固古怪的恐怖分子搅在一起，只会弄得自己身败名裂。
阿伦尔大笑起来，翻开电脑包，取出一叠彩色照片，足有四五十张，“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最上面的一张，显示我正坐在咖啡厅里，手里端着杯子，埋头翻看报纸，身后的背景，是常春藤咖啡厅二楼上某位韩国影视红星的巨幅广告。
一瞬间，麦义带来的那位“假孕妇”被狙杀时的情景浮现在我脑海里，两名杀手先射杀了二楼上的女人，接着又被自己的同伙远距离狙杀，这一点对于神射手阿夏来说，非常容易做到。
阿伦尔的粗短手指横向一划，照片胡乱地在桌子上摊开，有几张竟然是麦义站在我的书房里时的情景，地上躺着四具尸体，自然就是效忠“红龙”的四名杀手。最后几张，是我站在住所门前，与严丝告别，图像清晰之极，甚至能看出我脸上悒郁的沉思。
“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沈先生，不必说你也懂。他们都是‘保龙计划’里的关键人物，能够荣幸地与你站在一起，又说明了什么？最关键的一点，你是港岛最高明的妇科专家，给孕妇诊脉的功夫无人能及。‘保龙计划’要保护的就是‘红龙’的龙种，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你已经加入了这个组织——”
照片的确能令人产生恰如其分的细节联想，换成任何人都会觉得，我已经扯进了这个计划。此时能够证明我的清白的，大概只有杨灿与何东雷了。案发的第二天清晨，是他们两个带人察验现场，亲自将麦义等人的尸体拖走的。
阿伦尔不是明察秋毫的警察，只是“宁可杀错、决不放过”的杀手，而且他的每一页人生履历，永远都是跟“杀人事件”联系在一起的，绝无例外。
“我没有加入什么‘保龙计划’，你也清楚地看到，麦义已死，严丝逃走，他们所谓的计划已经暂时中断。我只是医生，并且是没有任何政治倾向的无党派人士，此前更没有支持‘红龙’的意图，你该明白，我们港岛人对于伊拉克战争始终都是抱着中立态度——”
阿伦尔又笑了：“沈先生，那些都不重要，这个年代，任何人都可以为钱做任何事。金钱的力量大于一切，不管是美国总统的指令还是阿拉伯小国君主的口谕，都比不过金钱的诱惑力。塔斯社、美联社、路透社都有过长篇大论的报道，‘红龙’留下了足够买下全球所有油田三倍的财富，用来复国。那是一个庞大得令人恐怖的数字，对不对？”
那些报道，曾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并且为各国的藏宝搜索家们津津乐道，一个个都被“红龙”的遗产烧红了眼。不过，一切金钱财富对我来说，都是飘飘荡荡的浮云，毫无实际意义。一杯水、一碗饭、一个小菜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假如拥有再多的金钱并不能让自己更快乐一点、再幸福一点的话，又有何益？
“对，但我对‘保龙计划’一无所知，麦义或者严丝更没有殷勤邀请我加盟的表示。”我实话实说。
窗外，有个骑着单车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经过，把一个老式的车铃摇得叮叮当当乱响。一窗之隔，室外光影婆娑，一派大好的初夏风光，室内却是冷气森森，转瞬间就会刀枪并起，流弹横飞。
阿夏忽然轻咳起来，很显然，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式风扇非带来的只有一年多来积累下的大把浮尘。
“你怎么了？阿夏？”阿伦尔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们之间的合作维持了超过十年时间，出手不下一百五十次，身体和心灵都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这大概是我唯一可以展开反击的缺口了，如果战斗开始，我会先发制人射伤阿夏，扰乱阿伦尔的心神，然后才想办法顺利脱困。
“没事没事，快点问他‘红龙’的女人在哪里，绕来绕去，一点进展都没有。”阿夏有些不耐烦，“啪”的一声关了电视机，风扇的噪声更加刺耳起来。
我苦笑了一声：“自始至终，我就没见过什么‘红龙’的女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常春藤咖啡厅里，你的人已经射死了一个孕妇——”
阿伦尔眉梢一挑，突然露出一丝讥笑，但我及时接了下去：“那个女人死得很惨，小腹被子弹连续穿透，但我不得不通知两位，她根本没有怀孕，你们浪费了两名优秀的杀手，却只换来了一个打草惊蛇的结果。”
阿夏在我身后咬牙切齿地拍打着桌子，恶狠狠地叫出声来：“如果不是那个姓方的女孩子莫名其妙杀出来，都兰和都拿就不会落在警察手里，也就不必麻烦我亲自出手射杀自己的弟子了——你和那个女孩子都该死。这一次，老老实实合作的话，这笔账就勾销掉，否则你死，她也逃不了，都得死，给我徒弟抵命！”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想必已经五官扭曲，恨不得跳过来把我撕成碎片了。
咖啡厅的那场狙击战，我只不过是适逢其会，无意中被牵扯进来，想不到埋下的危机会时至今日才爆发出来。
阿伦尔皱起了眉：“沈先生，不要兜圈子了，麦义和严丝都是‘红龙’的近臣，而麦义更是‘保龙计划’的首席执行者。他死在你的书房里，严丝又被你亲手放走，你总不会幼稚地说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吧？”
他捏起了一柄小刀，灰白色的刀刃闪出一道冷森森的寒芒，另一只手拍在电脑包上，冷淡地一笑：“刀，我有；钱，我也有，无论是为了保命还是得利，我想你都该说出那些秘密。毕竟，如你所说，港岛人向来保持中立，既不倾倒在美国的星条旗下，也不偏向伊拉克的黑色黄金。说出秘密，对你不会有损失的。”
我只能继续苦笑，最近的确见过两个阿拉伯女人，只是她们的来历都不会与“红龙”划上连线。要我杜撰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怀龙种的女人，真的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况且萨坎纳教与“红龙”战斗了这么多年，对他的情况非常熟悉，胡编乱造只会令事情的结果更糟。
“抱歉，阿伦尔先生，我无话可说。”这句话明显激起了阿夏的愤怒，大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上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巨响。
当她绕到我的正面时，我才发现在她邋遢的伪装之下，隐藏着一张娇俏动人的脸，鼻翼因为过度激愤而不停地扇动着。
“无话可说，马上就得死——而且是不得好死！”阿拉伯女人的性格都是走在两个极端的，要么温柔似水，要么炽烈如火，她显然是属于后一种。她能走到这个位置，至少给了我反击的希望，暂时可以忽略来自背后的夹攻了。
“沈先生，其实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所有参与‘保龙计划’的人都要死，只不过时间早晚问题。奥帕教主死了，‘红龙’也死了，我们不可能让他的子孙重现站在伊拉克的统治舞台上，唯一的愿望，是把同族残杀的悲剧终结在这一代。从阿拉伯沙漠动身时，我们已经在奥帕教主的墓碑前发过誓，哪怕是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会战斗到底，让‘红龙’断子绝孙。”
阿伦尔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悲凉。仇恨的力量，足以燃烧整个阿拉伯沙漠，近二十年来，“红龙”在国内排除异己的杀戮行动始终都没有停止过，所以反对他的人远远超过拥护者的数量。
“两位，我再重复一遍，‘保龙计划’根本与我无关。”也许我该向他们阐明，“红龙”有罪，但他的子孙却是无辜的，没有人一生下来就该被杀，怀着孩子的孕妇更是应该受到更为人道的保护。
“你可以死了——”阿夏抓起了桌面上的小刀，高高地扬起来。很显然，她不能算是用刀的高手，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空门大开。
“噗噗、噗噗噗”连续五声枪响，在那扇宽大的玻璃窗碎裂落地之前，阿夏的眉心、脖颈、胸口已经连喷出五道血箭，在阳光下如同刚刚榨好的番茄汁一样飞溅着。
“阿夏——”阿伦尔大叫着弹跳起来，身躯虽然庞大，但动作却敏捷如飞猿。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片落了满地，细小的玻璃茬飞溅起来，有十几片直接插进了阿伦尔的面颊，但他根本顾不得自己，伸出左臂环住阿夏的肩膀。
那一刻，我有足够的机会拔刀射杀他，但我却后退了一步，没有出刀。
在中国古代的传说中，鸳鸯鸟向来都是终生相伴，永不分离的，直到同时闭上眼睛为止。阿伦尔对阿夏的感情深刻入骨，从他紧皱的眉、紧咬的唇上就能看得出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杀人，将更多的痛苦加诸于两人的身上。
“噗噗”，又是两枪，阿伦尔后心中弹，热血飞溅。
大名鼎鼎的鸳鸯杀手也实在是太大意了，港岛并不是他们想像中不设防的冒险家乐园。
对面的屋顶上，有个冷漠强悍的影子悄然站起来，怀里抱着的黑色狙击步枪傲然指向天空。同时，一小队警员猫着身子迅速转过街角，接近冷饮店门口，手里的微型冲锋枪一起指向阿伦尔。
射杀阿夏、射伤阿伦尔的正是何东雷。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示枪械射击的功夫，可谓是“一击必杀、冷酷无情”。记得最早港岛“飞虎队”的一名退役成员曾经说过，对于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而言，警员与杀手毫无区别，都是“以杀止杀、不留活口”的一枪毙命。
我曾看过数次警员格杀匪徒的场景，也清楚鸳鸯杀手的危险性，只是这一次看到阿伦尔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感伤起来。
现代社会中，生离死别、痛彻心肺的爱情越来越少，他们不该在这种局面下结束自己的感情的，至少要像电影镜头中表现的那样，给双方一个最后表白的机会，但何东雷的射击意图太明显了，先打死阿夏，让阿伦尔方寸大乱，才二次开枪打伤他，然后派人冲进来活捉。
何东雷把枪挎在肩上，双臂一振，怒鹰一般飞落下来，稳稳地站在街心，隔着那个空荡荡的窗框，冷冷地盯着那对阴阳远隔的被困男女，陡然挥手：“抓人！”
我没有看到杨灿，但肯定是我打的求援电话引起了警察的注意，马上跟踪而来。
冷饮店的门半掩着，冲在前面的警员一声呼哨闯了进来，但他们的前进动作却无法跟阿伦尔的出刀速度相比。一刹那间，阿伦尔袖子里射出一轮精光湛湛的飞刀，尖啸破空，噬向同时跨进门里的四名警员喉结。
发射飞刀之前，他并没有挥臂运劲的动作，让警员们毫无防范，扣动扳机的动作至少延迟了十分之一秒。
任何人都不该小看鸳鸯杀手，错看之后，付出的代价将是惨痛无比的死亡。
我的飞刀后发先至，占了靠近门边的便宜，在警员身前三步之外射中阿伦尔的刀，半空里发出“叮叮叮叮叮”五声，把他的刀拦腰斩成两段，四散落地。即使在为他感伤时，我也绝对没有放松警惕，而不是像何东雷那样以为大局已定，可以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摆造型了。
阿伦尔抱住阿夏就地一滚，那个动作，像极了在酒吧的黑暗中我抱着方星翻滚时的情形。他的手插入了阿夏的裤袋，再度伸出来时，大口径手枪的火舌立即喷溅出来，冲在最前面的警员中弹，半个脑袋都被轰掉了，像一只半空跌落的西瓜。
我再次后退，撤在一台脏兮兮的冰箱后面，通过侧面墙上的镜子，冷静地审视着阿伦尔的动作。其余警员马上各找掩体隐蔽，没有何东雷的命令，大家都不敢开枪射击。
那种枪的容弹量为十二发，射杀警员用掉一发，射空三发，阿伦尔陡然跳起来，举枪指向窗外，再次扣动扳机，将剩余的八发子弹全部射了出去。枪声、弹壳落地声、他的激愤咆哮声混合在一起，直到“喀”的一声，撞针击空。
何东雷在子弹空隙中轻盈地闪避着，用的是鹰爪门的“雪泥鸿爪连环步”，要想凭借手枪射中他，的确非常困难。
我不以为他会再给阿伦尔换子弹的机会，果然，“喀”的那一声清清楚楚响过之后，他飞旋的身子立即停下来，沉稳地叉开双腿，双手抱枪，指向窗子。
“噗——”阿伦尔的右肩炸开了一个大洞，整条右臂飞了出去，握着那支已经射空了的手枪，落在阿夏倚过的柜台上。
他摇晃了两下，左手又向阿夏裤右边裤袋里摸去，那里想必藏着另一柄手枪。
“噗——”又是一声枪响，他的左臂也被轰掉了，立刻随着阿夏一起跌倒，满地血如泉涌。
何东雷越过窗子，大踏步地向前走，枪口一直顶在阿伦尔的额头上，用力戳着，紧咬着嘴唇，那副样子，似乎随时都可能再度开枪，轰碎阿伦尔的脑袋。这种状态下，他不是一名警察，而是一个毫无杀戮底限的屠夫，将别人的性命随意玩弄于掌心里。
幸好，他最后收回了长枪，丢给身边的警员，大声吩咐：“叫救护车，送去医院后严密看护，不许任何人接近。”
我走出冷饮店，直射的阳光有些刺眼，此时心里百感交集，像是看了一场煽情的悲剧电影一般，喉结不断地哽住，呼吸也变得不能顺畅自如了。
刚刚踏上过街天桥，方星已经从彼端飞奔着上来，长发胡乱飘飞着。我们的视线立即胶合在一起，同时加快了脚步，恰好在天桥正中碰在一起。
“沈先生，你没事吧？杨队长还在仙迷林酒吧里，收到报告说对面的冷饮店发生枪战，你也在场，还有萨坎纳教的‘鸳鸯杀手’——现在你没事，我总算一颗心放下了！”她的左手用力压在心口上，两颊也涨得通红，可见是一路心急火燎地跑来的。
“我没事。”被人深切关心的喜悦感悄悄涌上来，我忽然觉得，方星的冷漠外表不知不觉已经融化殆尽了，我们之间没有隔阂，只有彼此牵挂、相互维护的深情。
在酒吧里，我可以奋不顾身地保护她，现在，她又真心的惦念我，在战斗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才是最纯粹干净的。
天桥上没有路人，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车窗玻璃不断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我跟方星靠在一起，激战过后，两个人同时有些倦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右手绕过去，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像一对悠闲的恋人一样紧紧依偎着，忘掉了四周的一切市声人影。
“如果可以抛开一切，就此长久相依该多好啊？”我心底里由衷感叹着，倦意更深。单飞的日子过了太久，也许是该找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安顿下来的时候了。
方星沉默不语，长发飞旋上来，有意无意地绕住了我的脖子。
良久，救护车的呼啸声从远方刺耳地响起来，惊醒了我们的好梦，同时退开一步。方星甩了甩长发，一丝羞赦悄悄浮上眼角眉梢，只是一秒钟的闪现，马上又恢复了镇静：“沈先生，我和萨坎纳教毫无过节，无论怎么算，他们都不可能找上门来寻仇，你有什么看法？”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何东雷已经倒背着手上了天桥，目中无人地大步向这边走过来。
“看法都不重要了，鸳鸯杀手已经倒在何警官的枪下，我真怀疑，他跟这些阿拉伯人有什么血海深仇，值得采用如此过激的手段？”
方星长叹，双手握在栏杆上，迎着灿烂的阳光：“一切，都是当年的‘九一一’惨剧造成的，他的女友就在世贸中心的一家跨国财经事务所里任职，被劫持的飞机撞上大楼时，那家事务所的办公室首当其冲。”
“九一一”给世界历史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疮疤，全球每一个国家几乎都有人丧命在那场惨绝人寰的自杀式撞击里。
何东雷走近我们身边，冷冷地盯着我：“沈先生、方小姐，在谈什么？在研究我的历史？”
我现在能理解他为什么对恐怖分子恨之入骨了，一个男人在那种世界格局的大背景下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除了向整个恐怖主义势力宣战外，还能有哪一种行之有效的发泄方式？
“没有，我想说，谢谢你救了我。”我向他伸出右手。
“不，你心里在指责我，不该残忍地将人犯一个射杀、一个重伤，对不对？”他也伸出手与我相握，冷冰冰的像一块刚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铁块。
“真的没有。”我摇摇头，如果换了是我，也会被彻底激怒。
“沈先生，在我眼里，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不可理喻、永远无法驯化的野兽。古人不断地告诫后辈，不可养虎贻患；我在西点军校的导师们更是不止一次地强调过，对恐怖分子仁慈，就是的对全人类的巨大犯罪。所以，我，何东雷，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使命就是杀光所有的恐怖分子，变成那群地狱小丑的最终克星——”

第六章 唐枪失踪
何东雷的脸色并不比眼睁睁看着阿夏中弹时的阿伦尔好看。其实做为一个用情至深的男人，一旦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好像头顶的天空塌掉了一样。
“或许何警官与沈先生可以合作，恐怖分子对于和平社会的严重危害有目共睹，相信二位的合作，一定能为扫清中东人探入港岛的触角打下坚实的基础，是不是？”
方星脸上的笑容阳光一样感染着我，只是却融化不了何东雷坚冰一样的神情。
“沈先生，萨坎纳教进入港岛的目的名义上是为了破坏‘保龙计划’，真实目的，则是联络港岛的黑帮，把恐怖行动的目标扩展到东亚领土上来。鸳鸯杀手只是他们的先遣部队，奥帕死后，他的堂侄塞万提苏已经接管了教派里的所有力量，野心勃勃地组建了一个名为‘阿拉伯恐怖联盟’的团伙。‘红龙’的余党此时处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地步，如果两方势力以港岛为战场的话，这颗伟大的‘东方之珠’很快就要在汽车炸弹的隆隆爆炸声中化为废墟了。”
何东雷凝视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渐渐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我能做什么？何警官，只要是对港岛市民有利的，任何事我都可以奋不顾身地去做，随时都愿意配合警方行动。”
先前我对何东雷误会太深，以为他只不过是凭着美国高级警官的身份装腔作势、作威作福，一旦明白他心里蕴藏的深刻仇恨之后，忽然觉得，他是一个真正敢作敢当的好男人，用全部的身心向恐怖分子宣战，并且为此奋斗终生，换成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去做。
“谢谢你，沈先生。”何东雷与我第二次握手，不再冷若冰霜。
这是港岛大街上最普通的过街天桥，但我跟何东雷的这次握手，却是两个真汉子之间的交流。对他残酷射杀阿夏的那件事，我已经释然，毕竟阿夏枪下也有近千条无辜性命，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攫取别人性命的终究会以自己的生命来抵偿。
看着警车呼啸而去，方星动听地笑起来：“两位的握手预示着一次伟大的合作，是港岛民众之福，可惜没带数码相机，无法完整的记录下来。”
何东雷脸上的笑意一掠而过，放开我的手，整了整领带，大步过桥，走向仙迷林酒吧。
“沈先生，谢谢你在酒吧里救我，但那些萨坎纳教的人冤魂缠身一样，不知道下一步会搞出什么事来，这次杀了赵工，咱们的计划只怕又要拖后了。”方星的眉不知不觉皱起来，赵工的死实在是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我们一起缓缓走下天桥，站在钉库道的街角，不约而同地凝视着对方，异口同声地问：“达措怎么办？”
相信方星比我更在意达措的生死，她肚脐上的鹰蛇旗帜与达措完全如出一辙，或许能够证明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方星不好意思地甩了甩长发：“对不起沈先生，那个梦和上一次达措的梦呓，都提示我‘使命’两个字，仿佛我本身带着与生俱来的某种任务，就像……就像……活佛转生一般，你说奇不奇怪？”
“或许，让达措苏醒，会对揭开真相有用处？”我试探着问。
在老杜看来，达措脑子里的血瘤随时都会有爆发的危险，他目前采用的低温冷冻方式，能够极其有限地控制血瘤的扩张过程，如果贸然将他转移出零度舱，后果无法想像。所以，我的提议非常冒险，并不值得尝试。
方星长叹着摇头：“只怕是饮鸩止渴啊——”她的目光茫然地追随着一辆又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子，显示出心里的极度困惑。
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的确令人郁闷。就像我看到父母谨慎地保留下来的那张照片，却不知道碧血灵环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样。这个世界，我们能够探知的范围比起永恒未知的部分，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还有一个办法，要不要听？”我挺了挺胸，努力振作起来。
“什么？”方星转了转眼珠，忽然一笑，“难道你觉得那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上带有某种答案？”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件事的话，一定指的就是我和方星之间的感觉，我刚刚心念一动，她已经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对，达措的弟子偷走了石板画才会中毒，而且他们一直把那石头称作‘天敌’。我在想，如果从石头入手，找到他们中毒的根源，岂不更容易解除达措的危机？”在普通人的语言库里很少出现“天敌”这个词，当达措与他的弟子两次重复它时，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方星仰起下巴，低声叹息：“沈先生，藏教密宗之中，很多东西只可意会，无法言传，我怀疑，就算咱们把石头解剖为最细碎的粉末，都不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一旦被愁云所笼罩，更令旁观者心碎。我把眼神从她似乎变得消瘦的下巴上挪开，心里升起了一种浅浅的痛惜，一刹那间，几乎忘记了她的真实身份，只想拥着她温柔地为她抚平眉梢上的悒郁。
如果老龙能不费吹灰之力从石头上得到某种启迪，我为什么不能呢？
我立即取出电话打回住所，关伯的声音透着困惑：“小哥，刚才有人把石板画送了回来，怎么办？还要不要送到银行的保管箱去？”
老龙的办事效率快得惊人，令我不得不佩服：“关伯，我和方小姐马上回家，石板画放在书房就行。另外，前几天那位无情小姐有没有来过？”
石板画来自唐枪之手，我需要知道它的完整来历。在唐枪这种专业的盗墓人士眼里，没有市场价值的东西就是废物，或许他忽略了某些细节，才导致了现在达措等人的受害。
“没有，方小姐能来太好了，我今天做何首乌青瓜盅，你们在外面跑很辛苦，都该好好补补才对。”关伯兴冲冲地收线，现在看来，除了方星之外，他对任何女孩子都不感兴趣。
方星轻轻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心皱成一团：“沈先生，石头的来处成了关键中的关键，假如上面承载着某种异术师的诅咒的话——比如像金字塔门上那些法老王的诅咒，擅闯者死、取宝者死，甚至是更邪恶、更诡异的怨咒，那么，唐枪等人会不会也遭到不测？”
我拦了辆计程车，替方星开了车门：“回住所去再说。”
过多的猜测，只会让人变得疑神疑鬼、忧心忡忡。鬼墓绿洲的神秘传说丝毫不逊于埃及金字塔的奇闻，而所罗门王在阿拉伯人心目中的地位更是高于一切，不过，唐枪、冷七向来对这些传说都嗤之以鼻，认为那些不过是吓唬小蟊贼的无聊伎俩而已。
找到无情，要她把第一次盗墓的情形原原本本说出来，由我和方星共同来下结论——这才是一条比较合理的正道。
方星沉默下来，我觉得她一定是有些紧张，因为她的双手始终紧紧地攥在一起，目光怔忡地望着窗外。
我慢慢伸出手，压在她的手背上，低声笑着：“别紧张，会有答案的，达措不会有事。”
窗外掠过一幅巨大的广告牌，那是港岛最大的国际旅行社“雪域高原十日游”的宣传画，背景是皑皑雪山和一座座巍巍耸立的藏族神庙，很多满脸皱纹的老年藏民手捧哈达、谦恭地微笑着停在画面的右下角。
方星的手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看到广告画的缘故还是由于我的唐突，她的手那么凉，显然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雪域藏民与达措灵童是紧密相连的，这也许就是她心情晦暗的主要原因。
“沈先生，你有没有去过西藏雪山？”她转过头，淡淡地问了一句，借机挪开了自己的手。
我摇摇头：“没有，也许以后有机会去。”
达措说过，他的前生肉身藏在无底冰洞里，一定要进入冰洞取回“鹫峰如意珠”。他既然认定了我能做到那件事，有机会的话我愿意尝试。
“我的梦……应该就是在一个非常深邃的雪山冰洞里……”方星长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沈先生，有些细节，我来不及向你说出详情，那只是我的个人感觉，我不想让听者的思路过多地受这些杂乱思想的影响。”
我愣了一下，计程车转过街角，缓缓地停在小院门前。
“方小姐，你的意思，在梦里，你进入了雪山冰洞，并且是一个非常深的洞？还有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达措进入住所后曾经施展法力破坏了客厅里的监控设备，所以，方星并没有听到这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交谈内容。
铁兰叙述她的梦境时，只隐约提到过这一点，却始终没有最后确定。
综合所有的疑点，我甚至可以大胆地推论，她在梦里去过的地方，与达措灵童说的活佛肉身所在地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地方。
计程车开走了，小街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两侧人家篱笆上绿意葱茏，空气清新得如同刚刚被水清洗过。
方星仰起脸，望着万里晴空：“我总是隐约觉得，自己进入洞里，是为了找到某个答案，比如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女人说的‘使命’——你知道吗？每次做同样的梦醒来，我总会跑到浴室里，对着空荡荡的镜子，整夜整夜地拼命思考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标准的重度失忆症患者，认识周围的一切，却永远都不明白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开始呜咽，两颊上却没有眼泪落下来，生理学家说过，一个人悲哀到了极点，泪腺便被封闭住了，所有压抑的情绪无法得到释放。
斜对面楼上的窗子后面，有人撩起窗帘向外偷看着，大概觉得我们两个站在门口的情景有些古怪。
我推开院门：“方小姐，进来说吧，或许你需要一杯酒来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方星踉跄着迈进门槛，双手按在太阳穴上，脸色更是苍白，眼神迷乱晦暗。
我举手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上那种虚弱的震颤越来越厉害，立即反手关门，弯腰抱起她，大步走进客厅，同时大声招呼关伯：“关伯，快沏一碗热姜茶来，多放红糖。”
方星身上冷得厉害，当我把她放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时，她的唇已经变得一片煞白，牙齿也不停地嘚嘚乱叩。
我伸手按在她的腕脉上，虚弱凝滞，气血活力下降到了极限。在仙迷林酒吧对敌时，她的反应明显比平时要慢半拍，而且一直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当时我并没有觉察，现在终于明白，她的身体不适早在那时候就开始了。
关伯利索地沏好了姜茶，另外加了枸杞、党参、花生红衣这几种补血补气的药材，放在茶几上，神情焦虑之极。
“小哥，方小姐受伤了吗？”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关切，弯下腰，细细地凝视着方星的脸，不知是不是看在名满天下的“天煞飞星”方老太太面上。
我笑着宽慰他：“没有，只是身体虚弱罢了。我们都饿了，希望今天中午能好好吃一顿。”
关伯识趣地站起来：“对对，好好吃一顿，我去厨房，有你这个当代神医在这里，方小姐一定会没事……一定没事……”
他走出书房，关门的刹那一声长叹，嘴里低声絮叨的竟然又是“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的那首诗。
我忍不住暗笑：“此情此景跟那首诗有什么关系？关伯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关上窗帘……我有点怕光，眼睛痛得厉害……”方星呻吟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掌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迅速放下百叶窗，书房里立刻变得昏暗起来。
方星半躺着费力地捧起那杯姜茶，小口啜吸着，眼神逐渐有了生气，开始在黑暗里闪光。
“方小姐，你觉得怎么样？除了冷、颤、气闷、乏力外还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我想知道她的病因，以她的体质武功，绝对不会突然间就虚弱到这种地步，除非是突如其来的受伤或者中毒。
“中毒？”我蓦的想到了什么，达措等人的中毒事件，岂不也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生？同是肚脐上有鹰蛇旗帜的两个人，也许会对那块石板画有同样的感应。
方星支持着坐起来，虚弱无力之极，似乎连那只杯子也捧不动了。
“在老杜的零度舱里，结手印唤醒达措的时候，我似乎受了些寒气，一直积聚在心口正中无法化解。刚刚咱们下了计程车，寒气骤然扩散到了四肢，气势也强劲了十几倍，我接连运气抵御，却毫无效果。”
她脸上的苍白也在向脖颈、耳后扩散着，我走近她，见她手背、手腕上的血色也在迅速褪去。
“方小姐，一定是那块石板画在作怪，你稍等，我去处理一下——”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石板画会对与达措有关的人造成极其强烈的杀伤力。所以，我必须把它妥善地屏蔽起来免得它再放射出伤人的毒素。
我撞开储藏室的门，石板画静静地斜躺在桌子上，不过它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无异于一块具有超强辐射力的毒物。
“小哥，怎么了？怎么了？”撞开门的訇然巨响，惊动了忙碌中关伯，紧跟过来。
我顾不得回答他，从储藏室的矮柜里拖出一口灰色的铁皮箱子，迅速转动上面的黑色密码锁。“啪”的一声，密码锁弹开，我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来。
一股呛人的药味腾空而起，关伯立刻捂住鼻子退了出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小哥，你拿这些毒药干什么？快盖上，快盖上！”
我从另一个柜子里找了两块又厚又大的油布，结结实实地把石板画包起来，然后塞进了铁皮箱子里，用力压了几次，才勉强盖上盖子，重新合上了密码锁。
这个箱子的内壁上衬着三层五毫米厚度的铅板，夹层里填充着高规格石棉，有很强的隔热、防火、防辐射效果，当初一直用来存放一些性质古怪的含毒药材。假如石板画会发射出某些有毒射线的话，相信这个箱子能够阻挡一切。
箱子自身的重量再加上石板画，已经超过了八十公斤，我双臂运气发力，勉强把它重新推回柜子里。
没有弄清石板画的特性之前，还是先妥善保管它为好，免得再次害人了。
“小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如果你怀疑石板画有古怪，不如直接打电话问唐枪他们？”关伯满脸疑惑，手里兀自抓着一把带着露珠的香菜。
我走到洗手间去，反反复复地搓洗双手，倒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洗手液，满手上都沾满了雪白的泡沫。迎面的镜子里，照出我紧皱的双眉、紧抿着的嘴，被汗水湿透了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额头上。
“的确要找唐枪，这块奇怪的石头已经害死了达措的四名随从，再耽搁下去，连方星也会深受其害。那么，到底上面蕴含着什么样的诡异力量呢？为什么只对达措他们这一族的人有害？至于老龙，又从这块石头上得到了什么？”同时，我也想到叶溪和雅蕾莎，她们看到的与已经被锁在箱子里的会是同一件东西吗？
极度心烦意乱之下，我扭开水龙头，痛快淋漓地冲了个冷水澡，直到感觉心情平和下来。
擦干头发，我立即取出电话，拨了无情的号码。
在我想来，她应该还在港岛，没料到接起电话时，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沈先生，我已经到了伊朗北部乌尔米耶湖，准备今晚便越过边境线到鬼墓绿洲去。”
听筒里人声嘈杂，不断地响起吉普车狂躁的引擎启动声，还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阿拉伯人激烈争吵的动静。
“怎么？唐枪出了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一半是出于直觉，一半是来自理性思考。上一次无情离开时，关于鬼墓的情况，她只叙述了一小部分，如果没有大事发生，她是不会猝然离去的。
“对，我哥哥跟随那个猎命师图拉罕偷偷进了鬼墓，瞒着七哥，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并且所有的无线电联络都断了。我们三个人之间曾经有过‘死约会’，绝对不会中断联系超过四十八小时。从他失踪到现在，已经七十二小时还多，我猜他一定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所以我要去鬼墓找他。”
无情的声音非常冷静，说完了上面这一段，接着用阿拉伯语大声地命令旁边的人检查武器装备，还有电筒、荧光棒、绳索、氧气面罩等等盗墓者最常用到的器材。
我没有听到冷七的声音，按理说，此刻他最应该守在无情身边的。
“冷七呢？他怎么说？他在哪里？”我的心紧紧地悬了起来。唐枪那样的绝世高手都会陷落在古墓里，无情去了，岂不更是凶多吉少？
“七哥停留在大不里士城，接应紧急招募到的四名盗墓高手，很快便过来与我会合。”无情欲言又止，有所保留。
古墓中到处存在危险，时刻都会有生命危险，但我始终都不相信这一幕会降临在唐枪头上。毕竟他是这一行里的标杆人物，任何一次盗墓行动都会被其他人拿来当作宝贵的经典教材。
“要不要我帮忙”这句话已经滑到嘴边来，却又被我生生止住，毕竟我是一个医生，而不是满世界乱飞的盗墓者，盗墓并不是我擅长的工作。再说，港岛还有这么多危机四起的怪事等我解决，根本无暇替别人出头。
“那么，你自己多保重。”我有些无奈地叮咛了一句。
无情长叹：“我明白，七哥那里有你的电话号码，有事他会打给你，再见，沈先生。”
她的语气开始变得陌生，随即“哔”的一声收线。
我郁闷地走出浴室，心神不宁地进了书房。
方星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盘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握着铅笔在涂写着什么。
“唐枪失踪了，就在摩苏尔以北的鬼墓绿洲，也即是拿到那块石板画的地方。现在，无情马上要赶去救援，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我的情绪下降到了最低点。
唐枪做不到的事，别人硬着头皮去做，百分之百会遭到失败，此前盗墓界已经有很多实际例子能够清楚地证明这一点。在幽深诡异、机关重重的古墓里，失败就意味着死亡，从无例外。
“你在担心她？”方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举起那张纸，上面划着七八个圆圈，里面分别注明了“唐枪、冷七、无情、鬼墓、石板画”等等字样，以“石板画”为中心，许多粗重的线条放射状地连接出去，与每一个人名相连。
“担心谁？无情还是唐枪？”我苦笑着问。
“你说呢？”方星狡黠地笑起来，随即翻转手腕，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绘制的关系图。

第七章 天衣有缝的资料
我无法回答，经她这么点醒，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有点牵挂无情，因为她太年轻了，几乎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凭着一股热情盲目赶去鬼墓绿洲，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看得出，她有些喜欢你。”方星的笑意更深了，不过随即黯然叹了口气，似乎心底埋藏着过多的遗憾，不知不觉便漫溢了出来。
“不要开玩笑，她只是我朋友的妹妹。以我跟唐枪的交情，她的妹妹，当然也可以算是我的妹妹。”我辩驳着，有点底气不足。
数年行医的日子，接触的病人几乎都是女人、女孩子，阅人无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无情还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她脑子里有什么怪念头，哪能逃过我的眼睛？不过，我只把那些当成生命中偶尔泛起的小插曲，过后就忘。
玩笑过后，方星严肃起来，敲打着手里的那张纸，日有所思地问：“沈先生，石板画来自鬼墓，你想不想亲自去那里一趟，找到它的真实出处？或许，单独看它的时候毫无头绪，一旦配合其它的图片或者文字，就能得到一些豁然开朗的启迪，对不对？”
我转身拉开百叶窗，阳光重新投射进来。
方星举手挡住眼睛，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怕光了。
纵横纠缠的千头万绪之中，我并没有任自己迷失着去舍本逐末，取得“碧血灵环”才是当前最需要做的。
“方小姐，希望你不要忘了，盗取灵环才是我们合作的基础，而不是石板画、也不是任何其它的东西。”我的脸上重新出现了微笑。
方星轻咳了一声，丢下铅笔，黯然地皱眉：“我没忘，不过赵工死了，冒名李工的阿伦尔落在何东雷手里，在酷刑审讯之中，一定会交待出咱们在仙迷林酒吧里讨论的内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入老龙耳朵里去，所以，凿通隧道进去这个办法，基本上已经失效，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我同意这个观点，老龙有很多徒子徒孙安插在警界的各个系统，港岛每日发生的刑事案件无论大小，都会有提纲摘要进入老龙的情报系统。警察知道的每件事，他都会了解。
“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偷，难道没有其它办法？”我不是在开玩笑，看到灵环的第一眼，自己就想到要与方星合作，正是看在她“香帅”的鼎盛名号上。
她翘了翘嘴角，似笑非笑地回答：“办法一定会有，不过并非现在。打草惊蛇之后，至少要等对方注意力有所松懈才好展开行动。沈先生，只要你还在港岛，只要老龙的艳妾还没有分娩，咱们就一定有机会进入庄园，不要激动。”
我觉得背上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心情已经无法保持冷静，因为脑子里越来越多地徘徊着无情要进入鬼墓那件事。
“沈先生，你的心已经乱了。”方星笑着站起来，缓步走出了书房。
我的心的确已经乱了，打开电脑，接入互联网，自己的电子信箱里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冷七发给我的图片。
“冷七那边到底出了什么情况？现在的互联网技术如此发达，鼠标一动就能够完成几十张图片的传输，是他忘记了吗？还是另有隐情？”
他做为唐枪的得力助手，办事极其稳妥细致，在我印象里根本就没出过错。这一次，邮寄的照片没收到，互联网上的电子图片也迟迟不到，由不得我内心疑虑重重。
现在，我有些后悔没向无情要冷七的号码，如果能拿到唐枪拍下的鬼墓内部照片，至少也可以结合石板画上的图形做一些分析。
我拨了天衣有缝的电话，上次要他查叶离汉的资料，信箱里同样不见踪影，这一次，我需要所有跟鬼墓有关的东西，无论是图片还是文字说明。
港岛的正午正是美国的半夜，也即是黑客们最活跃的时间段。
天衣有缝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先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同密雨敲窗。
“是谁？”他心不在焉地问，大概连来电号码都没顾上看，只顾忙自己手边的事。
“天衣，是我，沈南，现在有没有空？”我越发郁闷，每个人都有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并且正在身体力行着，只有我，明知灵环在哪里却无法发力攫取，满脑子想法没有一个可以立即付诸实施。
键盘声停了，天衣有缝发出一声满意地伸过懒腰后舒舒服服的感叹：“嘿嘿，是你，难道是为上次叶离汉资料的事？戈兰斯基已经备齐了全部资料，要亲自带给你，别怪我拖沓，他是我的朋友，这个流水人情总要留给他做的。”
看来，与戈兰斯基的会面是无法避免的了，其实我也很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异术界天才，据说他是冰岛人民近十年来的最大骄傲。
“还有事？这次要什么资料？”天衣有缝的思想依旧敏锐而活跃，仿佛隔着电话线也能探索到我的心事。
“我要伊拉克‘鬼墓绿洲’的资料，全部资料，包括野史轶闻在内，现在就要。”在黑客高手这里，很少有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大部分资料都是标有各国“机密”字样的内容。
天衣有缝洒脱地吹了声口哨，带着疑惑的口气追问：“你不会也是对伊拉克宝藏动了心吧？我记得，你对盗墓、掘宝之类的事一直都是不以为然的，这一次怎么有闲心管这些事？”
鬼墓宝藏的传闻已经沸沸扬扬了几十年，我对此已经置若罔闻，这样的讯息只对唐枪那样的盗墓狂人们才有吸引力。
“天衣，我还没穷困到那种地步，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不，我说的宝藏是去年‘红龙’死后才突然爆发出来的，华盛顿邮报和阿拉伯世界的几家大报社都做过报道。”
他迅速打断了我，“啪啪”敲了两下键盘，随即接下去：“这是华盛顿邮报的著名战地记者路易的报道，巴格达攻陷之前，‘红龙’最宠信的共和国卫队骨干将一大批秘密文件送往摩苏尔以北的某处。有目击者声称，当时共启用了四十余辆悍马吉普车，装着文件的黑色铁箱达到了两百多个，每一个都异常沉重。最怪异的是——”
我反过来打断他：“这些资料，我都在报纸上看到过。事件的最大疑点，是那些卫兵连同吉普车再没有回来过，是不是？”
派去藏宝的亲信最终都被杀人灭口，这样的惨烈情节在全球各国的历史上已经几百次上演过，那是“愚忠”带来的唯一结果，可怜，但却是无知者们咎由自取。
“对，的确如此，但从此留下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谜题，那些车子去了哪里？毕竟四十余辆吉普车，会占据相当大的空间，总不至于凭空蒸发了吧？”天衣有缝显得兴致勃勃，一边说一边迅速敲击键盘。
中东各国凭借遍地浩渺的油田，个个都富甲天下，而“红龙”在伊拉克的统治延续了十几年，几个儿子总揽国家的政治、军事、文化、宗教、进出口贸易，已经最大程度上垄断了伊拉克的社会财富。
据阿拉伯半岛电视台披露，当年海湾战争爆发，伊拉克占领科威特之后，曾经进行过斩草除根式的清剿掠夺，攫走的财富不计其数，几乎科威特几代王室财宝的全部积淀。
所以，“红龙”非常富有，并且以他的狡猾个性，是不会正大光明地把钱存入本国或者美国、瑞士的银行等着被敌人冻结的，相信那四十余辆吉普车上，装载的都是结结实实的真金白银。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押送财宝的车队可能出现任何情况，特别是摩苏尔地区出于四国交界地带，与叙利亚、土耳其、伊朗的国土紧密相联，任何一方的恐怖组织都可能趁乱出手。
几秒钟后，我的电子信箱提示有资料到达，正是他发送过来的与鬼墓相关的文件。
“沈南，摩苏尔鬼墓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目前我负责的三个黑客小组，正在夜以继日地搜索这方面的隐秘资料，不过，我们的目标并非那些宝藏。在庞大的微软帝国看来，宝藏之类的东西毫无吸引力，我们关注的，是——”
天衣有缝猛的停嘴，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泄密，马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岔开话题：“我说的太多了，你是循规蹈矩的好医生，不会卷入进来吧？”
我当然不想卷入各种政治纠纷和寻宝行动，毕竟以上两样一旦接触，马上像碰到狗皮膏药一般，很难脱身，但我不想失去唐枪、冷七、无情这样的朋友。
“唉，天衣，如你所说，鬼墓那边的状况岂不是越来越复杂，甚至要比三年前战火重燃时更引人关注？”
三年前，各方势力在伊拉克的主要行动是夺权，时至今日，大局已定，大概每一方的关注焦点就该转向掠财了。
天衣有缝变得守口如瓶：“这部分资料你先看看，我们现在正在进攻土耳其的航空技术资料库，如果能够第一个攻克的话，或许可以找到那些吉普车的下落，有时间再联络吧！”
他急匆匆地挂了电话，我可以理解他的处境，身在国际顶尖的大机构中，当然要遵守某些独特的规定，不可能再像从前做自由黑客时那样，可以为所欲为、口无遮拦。
我暂时不明白土耳其人与那些失踪的吉普车有什么联系，难道是车队一路向北，突破边境线进入了土耳其的领土，然后被对方一网打尽了？
人类对于神秘地带的探索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随着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提高，探索速度与面积正在呈几何倍数发展。我虽然自诩紧跟时代、绝不闭塞视听、一直对世界各地发生的奇异事件保持密切关注，但很明显，我还是有些忽略了与鬼墓有关的最新报道。
在一份标着“埃及绝密”的图片资料里，我看到了矗立在绿洲中心的鬼墓。那是一个高大古老的三层砂石建筑，有着十八世纪阿拉伯墓穴工艺的显著特征。绿洲里的植被挡住了成年累月的风沙侵袭，所以古墓直到现在都保留着完整的外观。
在不同的照片上，摄影师以各种角度拍摄着那些土褐色的宽厚石墙，还有倾倒的石碑上镌刻着的阿拉伯文字。不过，鬼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据历史学家研究表明，鬼墓里曾经排列着大量的无名石棺，都被各种各样的外来势力洗劫一空，至今还分列在土耳其、埃及、俄罗斯等国的博物馆里。
这种图片，似乎没有资格被列为“绝密”，埃及特工们也不会闲得没事拿这些老掉牙的细节冒充新情报去邀功请赏。
我正感到奇怪，鼠标一点，屏幕上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石碑。毫无疑问，这种石质的碑刻绝对是属于古埃及的，我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只有金字塔林立的开罗城南才有此类石头。
“一块来自埃及的石碑？”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到达古墓的人，大部分是抱着掠夺、哄抢、淘宝的心思而来，绝不会有人费力地弄一大块石碑过来。
接下来，至少有三十多张图片是以石碑为背景的，参照旁边的脚印，我可以大概推算出石碑的尺寸应该是高两米、宽半米、厚二十厘米。一幅近景照片上，可以看到石碑的正面刻得全部是埃及象形文字，只是碑文略有损毁，这也印证了我最初的想法。
不知什么时候，方星又走了进来，沉默地站在我的身后。
图片继续向下翻，等到一张石碑的背面清晰图片出现时，方星“啊”的低叫了一声，身子向屏幕上探过来。不只是她感到惊讶，我心里也是蓦的一紧，因为石碑的背面刻着一面旗帜，旗帜中央正是鹰蛇互搏的图案，与达措肚脐上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喃喃自问，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丹田位置。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鬼墓之外、埃及石碑、鹰蛇旗帜——毫不沾边的三种东西，竟然能汇集在一起。更为奇怪的是，石碑的顶面、侧面竟然刻着一连串的猫形木乃伊，诡秘地头尾相连，像是一条刻意组合起来的花纹纽带。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组文件，只有图片，没有任何说明文字，我们无法得知埃及人为什么要把它列为红色机密，也看不出石碑代表的意义。
“沈先生，这块石碑真是古怪，是什么人如此多事，把它从埃及运送到鬼墓来呢？”方星的眼睛紧紧地盯在屏幕上，再也无法挪开。
我无奈地摇头，迅速检索着其它资料，只在一份土耳其的考古资料中看到关于石碑的寥寥几句——“鬼墓绿洲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大爆炸，建筑物没有损伤，但鬼墓正门前突然出现了埃及石碑，碑文无法理解，只能粗略地解释为一场亘古至今的搏斗，不死不休。唯一值得关注的是，石碑背面的图案从来没有在埃及典籍中出现过，疑似外来文化的标志。”
这些话，更加重了我们的困惑。
“如果能赶到当地去，身临其境地看看这块石碑就好了——”方星长叹，她始终不肯承认自己与达措之间的联系，但却甘心为了一副鹰蛇旗帜的图案，不远万里赶到伊拉克去。
我关闭了图片，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目前伊拉克的局势并不是十分稳定，只要是稍大一点的城市每天都有发生汽车炸弹袭击的危险。再说，鬼墓探秘与碧血灵环孰重孰轻，我应该分得清楚。
方星的两颊上飞起了激动的红晕，“咳咳咳咳”地猛烈咳嗽起来，举起手来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位置。
“方小姐，我替你把过脉，身体非常微弱，气血两亏过度，需要静心调养，最好暂时远离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这种体质状态，并不适合做长途旅行。”我说的都是实情，沙漠里的气候异常干燥，带病进入，只会令病情持续加重，总有一天，身体就会崩溃。
我明白，那块古怪的石碑已经挑起了方星的兴趣，这一趟鬼墓之行，绝对是迟早的事。
她捏住自己的喉咙，勉强控制着即将开始的又一轮咳嗽，敲打着键盘上的翻页键，让图片一张一张次序展示在屏幕上。
我注意到，每次有鹰蛇旗帜出现时，她的眼睛会明显瞪大，恨不得扎进屏幕里看个究竟，不停地轻轻叹气，仿佛每一张图片都给她带来了重重的震撼。
关伯敲门进来，笑嘻嘻地问：“没有打扰你们吧？十分钟后可以开饭，我替方小姐熬了红枣枸杞粥，补气养颜，等会儿多喝几碗好不好？”
他望着方星的神色亲热无比，像是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让我几乎都要开始嫉妒了。
“谢谢关伯。”方星的笑脸如同初绽的花朵。她轻轻地依偎在我的转椅旁边，这种情景，大有“夫唱妇随”的旖旎温馨意味。
关伯看得心花怒放，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好，你们忙，一会儿过来吃饭。”
像他这样的江湖大侠，今天彻底表现出了自己婆婆妈妈的一面，只顾挽袖下厨，全然不管自己的英雄形像，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把手给我。”我低声命令她。
她乖乖地把手平放在桌子上，拉了拉袖子，露出自己纤细的手腕。单从外表来看，很少有人把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与大盗方星联系在一起，但我却数次亲眼看见就在这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柄犀利的银色转轮手枪。
我再次替她把脉，如果能用药物改善她的身体状况，是我最荣幸的事。
方星静静地垂着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又已经西斜，这一次的午餐差不多快变成下午茶了。等我放开她的腕子时，恰好关伯过来敲门：“小哥、方小姐，可以吃饭了。”
“我的身体怎么样？”方星淡淡地笑着问，随手替我关了电脑。看了那么多资料，我们两个都已经累了。
我站起身，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没事，开几种女孩子常吃的补血补气的中药丸子，调养几个月就会一切正常。只是，你不要过度熬夜，那样对你的体质、皮肤、精神都有很坏的影响，知道吗？”
这一次，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病人，可以公事公办，有一说一。
她耸了耸肩膀，突然苦笑起来：“我知道熬夜不好，但那些药物没用的，或许对别人都有用，唯独对我，毫无成效。”
我喜欢她带着淡淡的悒郁苦笑时的样子，这个在江湖中以彪悍、强硬著称的巾帼大盗，适时地表现出了自己柔弱的一面，几次让我恍惚觉得，她不是“香帅”，而只是邻家的柔弱女孩儿，身家清白，所有的过去只是一张纯净的白纸。
在这里，我只把她的话当作了普通人对中医中药的不信任，并没有在意，更不会向深处去想。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餐厅里飘着红烧鲈鱼、青瓜盅、咖喱虾、栗子鸡的混合浓香。关伯一直在帮方星夹菜，并且监督着她连喝了三碗红枣枸杞粥。
“方小姐，尝尝这个……尝尝那个……”关伯的热情让我一阵阵暗里偷笑，在一起那么久，我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热情过。
方星一直面带微笑，乖巧听话，餐桌上的话题全部围绕烧菜、做饭之类的小事，大家刻意躲避着与江湖有关的话题，似乎已经把门外刀光剑影、勾心斗角的世界忘掉了，只是开开心心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隐居日子。
关伯的笑声一阵阵直冲到门外去，看得出，他真的很开心，很喜欢方星。假如我有幸与方星喜结百年之好的话，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死而无憾了。
吃完饭，已经是傍晚五点，夕阳西下，朝霞满天。
方星的咳嗽又加重了，有一次甚至一停不停地咳了五分钟，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过来。
我的心也被紧紧地揪了起来，开了单子，让关伯出去买药。
“真是不好意思，沈先生，给你和关伯添麻烦了。”方星斜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说话有气无力，喉咙里不断发出“咻咻”的喘息声。

第八章 方星的奇特身世
我很想替她做点什么，而不只是简单的开药、喂药。这一刻，她不是大盗方星，而是一个需要人关心爱护、温柔哄着的普通女孩子。
“客房很干净，或许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至少有个专业的医生照顾你会好一些。”我的话里绝不掺杂任何其它的暧昧意思，但方星的脸还是悄悄地红了一下。
无论是合作盗取灵环还是她即将一个人出发去鬼墓绿洲，都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为公为私，我都希望她能迅速恢复元气。刚刚开出的方子里，有三种以枸杞、党参、当归为主料的药丸，功效当然都是针对女孩子血气不足的症状。
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好的，那就打扰了。不过，客房里有没有镜子？如果有的话，麻烦你把它们通通拿走，否则我会做傻事。”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会意，她曾说过自己会在半夜醒来时对着镜子自问存在的意义，拿走镜子，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也就不会发生了。仔细想想，自从在小楼里落户，她是第一个在家里留宿的客人，原先只是做为摆设的客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关伯买药回来，小心地服侍方星吃药，然后带她去书房旁边的客房。
我守在楼梯口，等他退出来，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低声问：“关伯，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会对方小姐那么体贴照顾？是不是因为要巴结‘天煞飞星’方老太太？是不是？”
在我心目中，关伯的行事向来粗犷豁达、不拘小节，如果不是出于特别的目的，绝不会对某个人这么细心。看他对方星细声细气说话时的样子，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客房的门已经关闭，不时传出方星压抑着的咳嗽声。
“小哥，这是我自己的隐私，你不会是连个人隐私都不放过吧？”关伯狡猾地耍了个花枪，挣开我的手，哼着粤语小曲回了厨房。
方星服下那些镇咳、化痰、提气、归元的药物，今晚绝对不会再病情反复，对于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
我回到书房，仔细地看天衣有缝给我发过来的资料，一步一步了解鬼墓的历史、传闻、概貌、近况。海量的资料足够我看一整晚的，所以我今晚根本就没打算上床休息。
截止到二零零五年底，鬼墓已经被探明的部分为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无论是官方消息还是私人线报，都没有传出任何与财宝有关的消息。也就是说，所有的人还没有从鬼墓里带走一分钱，看上去，这是一座古怪的空墓，并没有让盗墓者们如愿以偿地发财。
在鬼墓的所有发掘工作中，持续时间最久、完成工作量最多的，当属二零零二年春天的那一次。当时主管发掘工作的是“红龙”的女婿、伊拉克建设部长安迪万，这也是“红龙”麾下绝对的亲信之一。
安迪万对鬼墓绿洲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戒严封锁，征集了两千名工人驻扎在绿洲里，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工，谢绝一切媒体采访。没有人看过发掘的结果，伊拉克方面的新闻发言人谈及这件事时，每次都是非常低调地表示，鬼墓只是伊拉克的文物遗产之一，政府有责任去保护并修缮它。
众所周知，伊拉克是个“红龙”一手遮天的独裁国家，并且他的话可以凌驾于国家法令之上。在国际社会方面，他既然敢不给美国人面子，其它各国更是不在话下，很多欧洲来的探险家和盗墓者一旦落入军方手里，不但非法所得全部没收，自己更需要缴纳一笔巨额罚金，才能灰溜溜地被驱逐出境。
所以，“红龙”如日中天的十几年时间里，江湖高手基本都断绝了对鬼墓的觊觎。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犯不上去“红龙”嘴边抢金子。
第一个对鬼墓的地下结构提出疑问的是欧洲考古学家费里彻尔，早在一九八八年，他就通过声波探测得出了“鬼墓基础的埋深超过三十米”的结论。通过大量的数据推算，结合当地沙漠的地质状况、河床冲刷痕迹，他写出了长达三千页的论证资料，并且成为世界上最具权威性的鬼墓档案。
资料的原件，目前仍旧放在英格兰国立档案馆里，被严谨地束之高阁，禁止翻阅。费里彻尔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带人进驻鬼墓绿洲，把下面那个庞大的隐秘地宫发掘出来，但他的美好愿望却抵不过“红龙”的大手一挥，被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
“唐枪进入鬼墓，依据的是那份科学报告呢？还是独辟蹊径，根本没有遵循前人已经探明的路径？”
我知道唐枪的个性，在任何行动上都能推陈出新，做出别人无法想像更无法模仿的计划，但是这一次，他怎么会单独行动，撇开冷七、无情，却跟一个陌生人孤身涉险？
伊拉克与港岛的时差为五小时，我很期待无情再次来电话并改变主意，盗墓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暴力蛮干，最重要的是运用自己的智慧。很显然，冷七、无情的能力与唐枪相差太大，根本不在同一层面上。假如某些机关能令唐枪失陷的话，他们两个即使凭着满身胆气闯进去了，也仅仅是死路一条。
死是最容易的一件事，在那种一切都是未知数的漆黑墓穴里，一道机关、一只毒虫、一簇病菌都能瞬间致命。所以，盗墓者闯入古墓后，见得最多的就是同行们的累累白骨。
在“红龙”的“新闻封杀、谢绝私访”锁国政策下，来自伊拉克境内的鬼墓确切报道非常少，但很多似是而非的土耳其消息上，都提到了“所罗门王封印”这件事。既然是远古传说，当然也就无从查考，只能当作故事来听。
我想起无情说过的那个猎命师图拉罕，一个面貌和我非常近似的男人，难道也是一个穷极无聊、静极思动的神秘富翁？他想要“所罗门王封印”那种虚幻中的东西，大概这一生都没部分得遂所愿了。
夜正在逐渐加深，关伯上楼睡觉之前，替我冲了一杯咖啡进来，脸上挂着一层心满意足的笑容。
“小哥，方小姐的身体很弱，这一次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天赐良机，千万得把握住，嘿嘿嘿嘿，从明天起，我开始按照皇宫里老佛爷的药膳大全食补良方来做，务必让她尽快复原——”
他嘴里提到的是方星，但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思想却早已飘到千里之外去了。
关伯说得没错，每个人心里都有隐私，有些事情非但不能随时间流逝而磨灭，反而会越来越清晰深刻。
我指向书桌对面的椅子：“关伯，跟我谈谈‘天煞飞星’方老太太的江湖旧事可以吗？我想更多地了解方小姐的过去。跟别人交朋友，最起码要清楚她的来历，你以前不也一直念叨‘浇花要浇根、交友要交心’这句老话？”
隔壁隐约传来方星的咳嗽声，不过已经减轻了很多，只咳了几声便停住了。
关伯搓了搓手，犹豫不决地坐下来，仍旧侧身向着窗外：“下雨了？唉，港岛的雨季拖拖拉拉好几个月，别说东西发霉，连人的心情都要……”
窗外，的确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几缕雨丝随风飘进来，轻巧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再次开口，说与不说都是关伯的自由，如果他执意三缄其口，任何人都问不出来的。
过去那段乱世中的江湖，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仇杀、劫掠、火并事件发生，不计其数的英雄好汉瞬间冒头，成为纯情少女心中的偶像，转眼之间又暴尸乱葬岗，最终在蛇蝎饿狼的吞噬下，化为无名白骨。
方老太太的赫赫威名，必定是经过几千次的浴血搏杀才奠定起来的，也一定会结下不计其数的仇家。江湖人的仇恨向来都是父债子偿、永不烂账的，所以我偶尔也为方星担心。
“小哥，方小姐是个好女孩，我今晚要说的话，只是要证明她的身世来历，毫无诋毁任何人的意思。”
关伯紧紧地攥着拳头，双臂交叉压在桌面上，重重地皱着眉，只有内心激烈斗争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古怪的表情。
雨丝渐渐密了，打在小院里的花叶上，发出动听的“沙沙”声，初夏的闷热随之消失，窗子里吹进来的都是凉爽之极的夜风。
“她是个没有过去的女孩子——小哥，这句话就是当年方姐告诉我时的开场白。方姐，就是‘天煞飞星’方老太太，当年我们‘七大旋风社’穷途末路，在仇家四处追杀下，只剩我和她两个，暂时匿藏在澳门乡下的一个小渔村里。”
我的猜测又一次得到了证实，方星第一次出现时，关伯便对我撒了谎，既然是故人之女，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小哥，你没经历过那种被人追杀的黑暗日子，永远都不知道沦为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是什么滋味。那一夜，也下着这样的小雨，不过我们借住的草棚有半边露着天，雨滴沿着七长八短的茅草根跌落下来。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身子下面垫着的发霉的草堆。我们已经没有明天了，骑兵会、冷血茅剑团、血手帮、和敬和堂四家的人马就在附近撒下了天罗地网，要用我和方姐的血去祭他们死去的兄弟——小哥，这就是江湖人的日子，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不是追杀别人就是被别人追杀，方小姐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关伯沉郁地站了起来，抱着胳膊走到窗前，呼的一声把纱窗拉开，直接面对着细雨斜飘的无边静夜。
“没有过去”的意思，或许指的是的“私生女、无父无母”这样的来历，现代社会中，这种身份尴尬的人不计其数，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关伯，你们捡到了方小姐？她是弃婴吗？”我循着最合理的路径去猜测。
关伯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始终都是一个谜，具体情形，只有方姐知道。小哥，我继续说，你只管听，毕竟这件事自始至终我都没弄清楚，近二十年来，一直闷葫芦一样压在心底——”
咖啡凉了，苦涩味道越发突出，像是一杯熬糊了的中药，但是提神效果却增加了数倍。
我喜欢雨夜里听故事的感觉，仿佛对方讲述的人和事一瞬间都活生生地飘到眼前来了。
曾有异术师说过，人死以后，灵魂干瘪如纸，一旦受了雨滴的浸润，马上便有了生气，可以藉着黑夜的遮掩满世界游荡，就在窗外的黑暗中窥探着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
以下就是关伯的进一步叙述，情节曲折，但又充满了疑点——
他喜欢方姐，在最近的一次浴血突围中，为她挡了三刀，每一道伤痕都入肉半寸，血如泉涌。只有在生与死的交界间隙，像他那样彪悍的男人才会表露出对心上人的刻骨爱意，可以为她赴死。
“你不死，我就不会死，一直陪着你厮杀下去。”关伯的话简单粗粝，但是完全的真情流露，在刀刃翻转时的光芒里，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方姐是当年江湖上风头最盛、艳名最炽的三大美人之一，即使是在凄惶的潜逃途中无法梳洗打扮，仅仅一个忧伤的侧影也足以令关伯心荡神驰。
“好，我永远不死，你也不要死。”方姐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如暗夜里的明星，熠熠生辉。
在她的注视下，关伯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想痴望着她，一直到老，直到方姐靠过来，身上残余的脂粉香气灌入他的鼻腔里，并且温柔地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问：“小关，你后不后悔跟着我？”
她是“七大旋风社”的大姐，跟随在她身后的六个男人从没后悔过，也包括关伯在内。
“我不后悔，永远都不后悔，就算是死——”关伯斩钉截铁地回答。
雨滴持续跌落着，在水洼里形成叮叮咚咚的琴声。
草棚隔着村子还有一段距离，无尽的黑夜更是天然的帷幕屏障，遮住了天地间的一切视线。在这里，濒临崩溃的一对江湖男女完全可以演绎一场疯狂尽情的欢爱，因为明天他们就会倒在仇家的刀枪之下，如花似玉的容颜转眼变成无人问津的尸骨，这已经是他们最后一夜。
“你可以做任何事，在我身上，索取你想要的一切……”方姐说出了关伯预想中的那句话。
他的确很想，就像沙漠里焦渴到极点的旅人，突然见到碧波荡漾的绿洲水源，有一种抑制不住的跳进去畅泳一番的激越冲动。也许在潜意识里，他为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这是一个有关江湖情仇的老套桥段，在很多武侠肥皂剧里看到过，男女主人公在幽深的暗夜里情感爆发，然后藉着爱情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重塑自己的未来。
我喝完了那杯咖啡，关伯沉浸在自己的悲壮往事里，依旧不能自拔。
“关伯，无论做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不必太自责了，是不是？”我怀疑，他和方姐只是一夕缱绻，而方姐的屈身奉献只是对自己死难兄弟的一种愧疚表达。她已经一无所有，这大概是她最后的一捧筹码了。
“小哥，你想错了，我们并没有——”关伯转过身来，两颊已经被往事烧红，双眉痛苦地纠结在一起，眼珠上更是缠满了恐怖的血丝，“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过，因为方姐接下来还有半句话，如同三九天的迎头一盆冷水，让我所有的激情一瞬间都化为乌有了。”
我冷静地望着他：“关伯，别激动，无论什么事，早都已经过去了。”
爱情这东西的魔力，不因历史先后而有分别，虽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关伯肯定也是记忆犹新。
“她说，我将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关伯苦笑起来，右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我无言以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我放弃了，因为自从认识她以来，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当然也包括这一句。假如这是她生命里的第一次，绝不应该发生在这时候。我提起自己的刀，赤着上身走出草棚，一直到了一百步外的水洼边上，把全身浸泡在水里。那时候，我唯一的信念就是带她杀出去，明媒正娶，要她做我关镇南的女人。”
他已经很久没提到自己的本名了，“关镇南”三个字像是一针强劲的兴奋剂，让他在刹那间容光焕发。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一提到“刀拳双杀关镇南”的大名，黑道上的各路高手都要心悦诚服地给几分面子，那是他一拳一脚为自己闯出的世界，更是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亮点。
“很好，关伯，这一节真的……真的是出乎我的预料。”现实生活永远比编剧们的创造更精彩多变，关伯的话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在他的叙述中，始终没有方星要出现的迹象，令我有点莫名其妙。
我又听到了方星睡梦中的咳嗽声，声音轻而短促，这一次只咳了三声。
关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哥，别笑我说起过去的事，因为没有这一段长长的铺垫，你就无法弄明白方星到底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出现的。当时的困境只能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八个字来形容，当我浸在冷冰冰的水里时，细密的雨丝一直罩在我头上，像一张无法撕破的大网，让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偷偷迫近的追兵。就在此时，我看到一道尖锐绝伦的光从天而降，直射到草棚的顶上——”
“光？是闪电吗？”在他停嘴喘息的空当，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在那段冗长的江湖追杀故事之后，我终于听到了让人感兴趣的内容。如果是闪电，一旦击中草棚，方老太太绝没有生还的道理。
“不是闪电，闪电通常是之字形击落下来的，而那道光却像是流星滑落时拖着的尾巴，笔直坠落下来。再者，灿烂的闪电总是伴着沉雷，我只看到了光，耳朵里却只听到细雨落在水面上的‘唰唰’声，一点打雷的迹象都没有。我愣在那里，足足僵硬了半分钟，才发疯一样地跳到岸上，套好裤子，向草棚飞奔。”
雨越来越大，书房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压抑。
“从看到电光到我满身泥水地跑到草棚近处，间隔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样子。草棚里突然有了亮光，不是蜡烛或者电筒的光，而是一种柔和弥漫的白光，就像我们现在用的白色磨砂灯泡通电后发出的光。”
我起身关掉大灯，开了角落里的壁灯，那个灯座上装的就是磨砂灯泡，散发着幽深静谧的白光。
关伯盯着那团光喃喃自语：“对，就是那样的光。可是，草棚里没有电源，隔得最近的小渔村也没有，那里的人通常是用油灯和蜡烛照明的。所以，我无法断定那些光是怎么出现的，而且光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在与方姐交谈。”
“光？突然出现的男人？”我不知不觉也跟着皱紧了眉。
“小哥，当时我的思想突然变得迷迷糊糊的，双腿僵直，像是被噩梦魇住了一样。我想大吼、想冲进去保护方姐、想一刀向那男人背后砍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点真是奇怪，他穿的是藏族人的厚重皮袍，领子上更衬着一条雪白的上等狐尾，脚上则是齐膝的黑色长靴，这种装束，应该是藏族人寒冬腊月里才穿的衣服。当时的天气大约在摄氏二十五度以上，大家应该穿单衣才对。”
关伯挠了挠自己的头皮，露出一个恍恍惚惚的微笑：“小哥，多年以后，我始终没想明白，草棚里怎么会突然出现那样一个古怪的男人？你能做出合理解释吗？”
我坦率地摇头：“不能，事情的答案都在方老太太那里，难道你没有问过她？”
关伯黯然低下了头：“问过，她什么都不说。当时，虽然看到他们两个在说话，我的耳朵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胀痛难当，什么都听不到。大约有十几分钟之后，那男人弯腰拾起了面前的一顶厚厚的羊皮帽子，缓缓地扣在头上，双手陡然笔直地伸向天空。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气流迎面扑来，犹如世间最高明的劈空掌力一样，令我直飞出去，跌到十步开外，头重重地磕在一堆鹅卵石上，立刻昏厥了过去。”
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曾经亲眼见过，那个位置有三个凹陷的伤疤，几乎让他的整个颅骨都变形了。

第九章 镜中有鬼
“一个很精彩的故事。”我轻轻鼓掌。
关伯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但上面这一段实在太离奇了，从危机四伏的江湖追杀到天降白光、怪人出现，一波三折，峰回路转，把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
“其实正事刚刚开始，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草棚里，旁边放着一只半米长的灰色篮子，里面躺着一个正在甜甜地咬手指头的婴儿。雨停了，东面也露出了鱼肚白，转眼就要天光大亮。我的头昏昏沉沉的，但脑海里跳出第一个念头就是‘天一亮、敌人就要追踪而至’，所以马上反手摸刀。刀还在，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惊动了那个婴儿，放开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
“那婴儿，想必就是现在的方星？”我只在心里暗自猜测，并没有开口打断他。
“方姐坐在篮子旁，手里握着一只特大号的玻璃奶瓶，低头凝视着婴儿，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有些发愣，不清楚婴儿、篮子、奶瓶这些与我们的逃难毫不相干的东西是哪里冒出来的，一心只想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方姐低声告诉我，追兵都已经死了，我们的灾难也已经过去，天亮便可以乘船回港岛去。这么诡异的结局我当然无法接受，一直追问孩子是哪来的、杀退敌人的帮手是谁、那个男人到底说了什么？一切都没有答案，从那一刻起，方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的表情冷硬麻木，只有凝视那个后来起名为‘方星’的婴儿时，才偶尔会露出深沉悒郁的笑容。”
“在回程上，我果然见到了四路追兵的尸体，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创伤，但脸上无不带着惊骇诡异的表情。回到港岛后，方姐突然变得大方阔绰起来，拿出大笔的现金招兵买马，疏通关系，最终成为港岛黑道上说一不二的大姐大。”
“她再没有提到过小渔村外草棚里的那一夜，当她身边添了很多前呼后拥的随从以后，我悄然离开了，在我感觉中，她变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封存起来，任何场合下出现都像一块细心雕琢过的冰人，已经不是当年‘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七大旋风社’大姐。”
关伯的叙述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方星的出现可谓神来之笔，无迹可循。一切疑问，只有当事人方老太太才能回答，而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开口。
“小哥，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方小姐都是个顶尖优秀的好女孩，别像我一样，当断不断，白白错过。人之初、性本善，无论她的来历有多古怪，但我们眼下看到的是她自己，相信我的眼光吧，娶这样的女孩子，一定不会错！”
关伯又挠了挠头，不放心地再加了几句：“当时，那篮子里铺满了白色的雪莲，足有几百朵。婴儿身上覆盖着秃鹫的绒羽，嘿嘿，就连那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灰色篮子，竟然也是苍鹰的骨头一块块连缀而成的。我敢断定，那个猝然出现的男人来自雪域高原，这三种东西，只有藏边高山地带才容易找到。我一直在想，大不了她是哪家大地主或者藏教高僧的私生女，被人劫掠到了这里，总之，近二十年来，我猜测过几百种匪夷所思的答案，却找不到地方验证。”
他用力扩了扩胸，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心里的秘密一旦吐出来，压力骤减，他应该能感到畅快了不少，只是这个故事，给方星的身世蒙上了一层诡异之极的面纱，等于是关伯把他的困惑全部转嫁到了我的头上。
“都说完了？”我苦笑着摇摇头，隔壁的人大概已经睡熟了，毫无声息。
“说完了。”关伯点头，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关伯，你大概没注意到，那婴儿的肚脐上有一个鹰蛇相搏的纹身，对吗？”我虽然把那面旗帜称作“纹身”，却清楚地认识到，它更像一块与生俱来的古怪胎痣。
关伯仰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断然地摇头否定：“没有，婴儿身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嫩，连颗普通的黑痣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什么纹身？绝对没有。”
我一愣：“怎么可能？”方星身上百分之百是有纹身的，这一点在老杜那里已经证实过。
关伯叹息着开门走了出去，踮着脚尖上楼，生怕惊醒了方星的好梦。
我想把思绪再转回到鬼墓资料上来，但脑子里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方星到底是什么人？那个一身藏饰的男人到底来自何方？为什么要把婴儿留给方老太太？”越来越多的疑问，找不到一点破解的突破口。
半小时后，我定下心来从电脑资料里找出一份伊拉克地图，仔细审视着摩苏尔以北一直到土、伊边境之间的那一大片范围。此时此刻，不知道无情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没有，正是因为“红龙”被消灭的原因，伊拉克北部才会进入了半失控的状态，可以任由黑道人物从容越境。
现在，已经无须担心边境线上的卫兵干扰，黑道掮客一定会提前打点，缴纳一部分买路钱后，可以毫无阻碍地自由出入。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无情进入鬼墓绿洲后的下一步行动。觊觎鬼墓宝藏的并不仅仅是唐枪这一路人马，很多非洲亡命之徒自从“红龙”被捕开始便已经潜伏在土耳其境内，伺机而动。
同行是冤家，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同行之间，更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敌人。
“唐枪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为人所杀还是被神困住？”又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从方星出现在书房直到现在，我犹如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无论走向哪个方位，都会遇到扯拉不断的谜题。
“达措的前生记忆里是否真的藏着与父母失踪有关的线索？我该相信他而去冒险探索雪域冰洞吗？或者，我该开诚布公地与方星合作，拿到碧血灵环再说？”
港岛是老龙的建基立业之地，党羽如云，我还不想贸然树立起这样庞大的敌人。现在我只是一个医生，根本没有力量与老龙抗衡，这一点与方星不同，至少她有方老太太做为靠山，尽可以为所欲为地惹下任何麻烦，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收场。
目前，围绕着我的各个谜团之间形成了奇怪的连锁链条，要想知道父母的确切消息就必须彻底医治达措；要救达措则必须探明石板画的真相。石板画来自鬼墓，而且是从唐枪手里传出来的，找到唐枪或者亲临鬼墓，才有可能弄清与石板画有关的一切。
事情的焦点，又一次集中在鬼墓上。当然，如果叶溪没有昏迷，从她和雅蕾莎口中，或许也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偏偏她在这个关键时刻中了铁兰的蛊术——我忍不住仰面长叹：“一环套一环，环环都是死结，可惜我没有亚历山大的利剑，可以一刀将所有的绳结斩断。”
洗手间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我知道那是方星。她服下的药物中有“通宣理肺”的成分，可以顺利地将引起咳嗽的病菌排出体外，服药之后会明显增加去洗手间的次数。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晨，她的咳嗽症状会完全消失，再配合关伯的“食补大法”，只需三天时间，方星一定能够元气大增。
“唉——”方星的长叹声隐隐传来，透着说不尽的无奈。
我的目光虽然盯在那张伊拉克地图上，心思却又转回到关伯叙述的往事之中。
他与方老太太逃亡途中那个转危为安的过程太过突兀了，几乎叫人无法接受。穷途末路之中，能够帮助他们杀敌的大概只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纵使他是天下第一的江湖高手，又怎么可能小半夜的时间内轻松杀死那么多敌人，并且不费刀枪拳脚便全歼顽敌？
“除非是天神降临，或者是外星人、时空游侠之类的人物，但这又如何解释他丢下一个婴儿的事实呢？”
我又被连环问题给套住了，略微有些烦躁地站起来，也走到窗前去，呼吸着凉爽湿润的空气。
最近，我接触病人很少，参与江湖活动却很多，似乎已经偏离了一个医生所应该遵循的正常轨迹，而且心情也时常莫名其妙地烦躁，失去了医生最应该保守的“平常心”。
“或许我该冷静下来，闭门思过几天，让自己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我把双手探出窗外，掌心里立刻落满了冰凉的雨滴。
“唉——我到底是谁？使命、使命，又是使命，你们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只说一两个字，从不透透彻彻地说清楚……”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紧，我听到方星絮絮叨叨的自语声从洗手间里传来，猛然警醒：“洗手间里挂着镜子，难道方星又开始做那个怪梦了？”
我迅速闪出书房，左转十几步，从半开的卫生间门望进去，方星俯身在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面前，一张脸几乎已经贴在镜面上。那是一面意大利品牌的特级镜子，一米见方，品质优良，并且具有自动除雾的功效，但以方星的那种照法，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已经脱出了人类近视的极限。
“你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呢？或者你能告诉我，我来自何处？是天堂还是地狱？”她喃喃地自语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喷在镜子上结成水雾，但随即又被清除掉。
我的后背上掠过一阵嗖嗖乱翻的寒意，无法确定她现在是醒着还是梦游。镜子里只映着她蓬乱的长发、衣衫不整的上半身，还有扶在水龙头上的双手。洗手间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她是在向着自己的影子发问。
每个人自从有了“照镜子”的意识开始，一直到死，都清楚地知道镜子里映出的形像是真实的自己，很少有人会傻傻地对着影子问“你是谁”，除非是童话中极度自恋的那个白雪公主的恶毒后母。
“让我离开吧，求求你让我离开，我不想再被囚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无论去哪里，只要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即使是地狱，也能让我清楚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在这里，每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的灵魂还是行尸走肉的生命、是睡梦还是清醒、是走向死亡还是趋近重生？求求你，放我走！”
她的脸离开了镜子，双手合在胸前，急促地向着镜子里的人影连鞠了四躬。
我越发觉得惊骇了，人类社会的鞠躬作揖习惯，从春秋时期礼法修订开始，便有了“神三鬼四”的约定俗成，拜神要行三鞠躬的礼仪、敬鬼的礼仪则是四鞠躬。这一规则相传是从异术界的鼻祖鬼谷子那里流传下来的，几千年来，从没更改过。
她用“四拜”的礼节向对方敬拜，无疑是把镜子里的人当作了鬼魂。看似无关紧要的动作，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洗手间里有鬼魂吗？”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按在门扇上，缓缓发力。
门开了，整个洗手间里的情况一览无遗。这个长三米、宽两米的小房间井井有条，并且被一扇日式推拉门恰当地分为两部分。靠近门口的这边，除了镜子、洗手台之外，侧面的墙上还钉着一排小巧的壁柜。
房间里没有鬼，鬼在方星的心里。
“方小姐，你还好吧？”我尽量压低了声音，假如她正处在梦游之中，过度的惊扰只会让她的脑部思想出现真空断层，瞬间昏厥过去，严重的甚至会造成脑部血管迸裂而猝死。
我的影子也落在镜子里，但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当她再次作势要把脸贴向镜子时，我一步跨进洗手间，站在她的左后方，稍微提高了声音：“方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这一次，镜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她的眼神处于极度涣散的状态，毫无生气。
我的声音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向镜面上贴去，仿佛一块被磁力吸引住的小铁块一样身不由己。我伸出右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转过来，左手遮在她的眼前，隔断了她的视线。
“你——沈先生，救我……”她的额头上倏的弹起两根青筋，从左右眉梢向上，直冲发际。
我柔声安慰她：“别怕别怕，只是一个噩梦，醒过来就没事了，别怕。”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我怀里，身子紧贴着我，像是被吓坏了的孩子。每个人都会做噩梦，我也会偶尔从恐怖的梦里醒来，但现在镜子里映出的影像非常正常，暂时看不出任何值得恐怖的迹象。
我记得方星曾在达措蘸过指尖的水盆里看到过“七手结印”的古怪图像，水面与镜面有共通之处，不知道这一次看到的是不是又是那种东西？
“抱紧我，抱紧我……”她呢喃着，直到我双手同时绕到她的背后，强健有力地把她搂在怀里。同时，我的视线在洗手间里上下逡巡，确信屋里不会有第三个人。
“我们去书房说话好不好？”她的发香已经弥漫到了我的全身，并且钻入我的五脏六腑中。
她“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挣脱了我的双臂，举手整理着衣服和头发，心有余悸地向镜子里又望了一眼。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别怕。”我握着她的手腕，带她出门。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那我看到的又是什么？”她的叹息声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翅膀，一沾即起，却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疼惜的涟漪。
我回手关灯，黑暗中的镜子泛着冷冰冰的银光，忠实地反映着洗手间里的一切。
书房里的温度已经很低，毕竟整晚都开着窗子，飘进来不少冰凉的雨丝。
方星垂着头坐在转椅里，身上披着我的西装外套，精神恹恹的毫无生气，但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那幅伊拉克地图，慢慢引起了她的兴趣：“沈先生，你在看鬼墓绿洲那边的情况？不会是对里面的宝藏开始着迷了吧？”
毫无疑问，一提及鬼墓，方星的情绪马上集中起来，眼神越过屏幕上方，紧紧地盯着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对，财宝、探险、千年古墓是所有男人的梦想，我的确想去。不过，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去煮一杯姜茶给你，你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担不起风寒。”
窗子早就关上了，但室内的温度一时半会还无法提升上来。在这种情况下盲目打开空调升温的话，只会令她的体表受到燥热侵袭，反而把心肺之间的寒气压迫住，无法散发出来。所以，只能用热茶由内而外地逼出寒气，才是最正确的养生之道。
走进厨房之后，我有条不紊地洗手、烧水、切姜、加糖，心里忽然记起关伯说过的话，做为一个男人，如果有一天肯为一个女人下厨做饭烧菜，那就证明，她已经占据了这个男人的心。
一瞬间，我心里也开始充满了另一种困惑：“她占据了我的心吗？只是一杯姜茶而已，假如换了无情、叶溪甚至是另外的女孩子，我都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电水壶的鸣笛声响了，滚烫的水冲进杯子里，薄薄的姜片泛起鲜柠檬一样的娇艳色泽。厨房里被关伯擦得干干净净，各种器具放得井井有条，从前我只知道他与班家大小姐曾经两情相悦过，现在才明白，埋在他心底最深的秘密，竟然是对方老太太的一番暗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能够理解绝境之中的方老太太之所以会曲意应和关伯，只是彻底绝望的一种表现。等到脱离困境，这样的念头没有了，当然也就不再提起那个话题，关伯的单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那么，是那个骤然降临的神秘男人给了她生还的勇气吗？或者是答应了她的某个要求？”我拍拍自己的额头，及时地让那些无限循环的疑问退出脑子里，端着杯子走回书房。
方星正在快速地翻阅电脑资料，嘴唇不断地翕动，似乎是在竭尽全力地默记。
她的脸上重新浮起了严肃的表情，刚刚洗手间里向我投怀送抱求援的一幕，恍如一场梦境，让我微微有些遗憾。
“谢谢沈先生。”她抬起头，接过杯子的同时，谨慎地审视着我的脸。
我坦然地微笑着，在她面前，自己不带丝毫的伪装，所以敢于面对再犀利十倍的目光。
“沈先生，你对四十余辆吉普车押送宝藏的事怎么看？”她低头喝茶，姜茶的甜香融合在氤氲热气里，一起萦绕着她的黑发。
那件事对于渴望发财的盗墓者来说是个巨大的利好消息，很多人明知道宝藏遥不可及，但仍然不远万里、不顾性命地赶去，蚂蚁进攻糖罐一样觊觎着能分一杯羹。至于我，仍旧处于理智的安全范围内，不会盲从，也不可能盲动。
“我想那消息是真的，大量的官方报道可以准确无误地证明，攻陷巴格达之后，从‘红龙’的总统府内缴获的战利品非常少，黄金、现钞、毒品、古董等等折合起来甚至不到五十万美金。由此可以断定，‘红龙’在得知大势已去后，进行了大规模的财产转移。四十辆吉普车能够装载的总量，基本与他的财富背景相符。”
方星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以激赏的微笑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看当时的战争示意图，南方是联军的主要进攻点，押送宝藏的车当然不会从海上离开。东西两面，距离边境线太近，联军的兵力布置早就严阵以待，也不可能走这两条路线。所以，北进就是唯一的选择，特别是摩苏尔附近，各族人民混杂，与叙利亚、土耳其、伊朗三国交汇。”
“不错，请继续。”方星再次点头。
伊拉克战争曾是那一年的全球焦点，每天的报纸上都会煞有其事地刊登联军挺进的地图，所以很多小学生都能熟练地划出联军的作战指挥图了，这不能不说是全球地理教育史上的一个人造奇观。
“在这里，谁都不能忽视那些战争掮客的存在，即使是海湾战争进行到最白热化的地步时，掮客们依然游刃有余地输入枪炮武器、香烟糖果，再把整船、整车的石油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有他们的存在，必定有办法让这四十余车宝藏顺利过境，向北进入土耳其——”
方星突然举手制止我：“不可能，沈先生，虽然很多军事专家和政治分析专家倾向于这一观点，但那肯定是错误的。我可以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断定，‘红龙’并非是在转移宝藏，而是藉着倾囊而出的财富，做了一次亘古未有的献祭。”
“献祭？”这是我听到的最独树一帜的说法。
“对，献祭，倾全部身家财富，秉持最谦卑的心境，行九十九拜五体投地大礼，然后天界的门会訇然大开，神的智慧之光灿烂降临，拂去行者眼前的所有黑暗。”方星站起来，双掌合什，虔诚地向着窗外躬身。

第十章 埃及女祭司，黄金眼镜蛇
这一次，她只鞠了三个躬，并且弯腰超过九十度，态度非常虔诚。
外面，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暗夜雨幕，将所有花草绿叶冲刷得鲜亮无比。
她说的话，援引自雪域藏僧们开坛讲法时的惯用词句，带着浓厚的藏边风情。淳朴的藏民们正是虔诚听信僧侣的教诲，才会不遗余力地向庙宇中捐献出自身的全部财物，清苦修行，只求灵魂死后能得到神佛的庇佑。
“方小姐，‘红龙’不是偏远雪山之巅的藏民，他才不会萌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悔意，用捐尽财富的方式来洗刷自己的罪孽。再说，普通的江湖人可以藉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与从前的江湖恩怨一刀两断，他却不能。死难的异教派后裔、联军的战争法庭、逃亡的伊拉克其它政党羽翼，都恨不得早一天把他送上绞刑架。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献祭’。”
近年来，被联军击破的世界小国越来越多，有很多前车之鉴可以参照，巴拿马、南联盟都会是“红龙”的活教材。
方星笑起来：“沈先生，这么好的雨夜，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淋淋雨，相信咱们彼此的脑子都会清醒一点。”
关了窗子后，书房里的确显得有点气闷了。
我拿了把伞，轻轻开门，穿过幽暗的小院，再开了大门。夜色里，方星一身白衣，像只轻巧的白狐，长发随雨丝一起飘飞着。
凌晨的长街空无一人，水泥路面反射着凄清的水光。
“我有一部分秘密资料，可以拿出来分享，不过，沈先生最好能替我保守秘密——”我们沿着人行道缓缓漫步，雨中的方星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如同小院里那些被雨水浇灌滋润过的花草。
我点点头，这一点不难做到，我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八卦的长舌妇。
“我有一个朋友，最早在两伊战争中发了一点小财，然后积蓄力量，从海湾战争开始便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三国交界处做走私生意。其实你也知道，乱世中的伊拉克，大部分场合奉行的是‘拳头硬就当老大’的政策，所以，我的朋友也养了一队保镖打手。就在联军攻陷巴格达的前一个月，他的手下在摩苏尔东面的边境线上抓到了一个共和国卫队的逃兵，职务为少校参谋长，正是押送宝藏的指挥人员之一。”
她得意地一脚踢起几百朵水花，旋转着身子，任由长发上的水光急速飘飞着。
“你的朋友？是阿拉伯世界三大投机商里的哪一个？不会是美国总统的同学都南察吧？”
国际社会也是个最讲朋友情分、沾亲带故的地方，据我所知，都南察曾与美国总统在耶鲁大学一起攻读过机械制图学，并且在同一校际橄榄球队亲密合作过。所以，联军几大作战指挥部的高官们都要给他一点面子，当然，他的金钱攻势，也足以在任何时候令高官们的脸上可以瞬间“多云转晴”。
第一次海湾战争时，都南察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商业掮客，靠捡拾别的黑道大鳄吃剩的面包渣生存。到了二零零三年战争爆发，他的地位一夜间高涨，声名鹊起，成了阿拉伯世界黑道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先生真是眼目如电，就是都南察。”方星清脆的笑声在静夜里远远地传了出去。她的头发已经被淋湿了，披在额际的部分不断地滴着水珠，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流露出另外一种动人的神采。
我忽然感到轻松了不少，能与都南察成为朋友，在两伊边境上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接下来，方星肯定会有鬼墓绿洲之行，有都南察在那边，她至少能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知不觉中，我心里已经开始时时牵挂她了。
“难道‘献祭’的说法，就是那逃兵说出来的？”我对此表示怀疑。
以“红龙”的强悍个性推断，他永远都会把赌注压在共和国卫队与麦迪纳师的战车大炮上，而不会相信鬼神之说。
方星停下来，抹去眉睫上的水珠，郑重其事地回答：“对，为了活命，对方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所以，说谎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一。他提及了一个来历相当诡秘的人物——”
我撑开伞，遮住了她的头顶。
适度的淋雨可以疏解胸中闷气，但以她的虚弱体质，还是有所节制的好。两个人在雨中同撑一把伞的感觉很奇妙，四面俱是灰蒙蒙的雨幕，仿佛世间只剩下伞底的小小世界。
“说下去？”联军进攻之前，伊拉克的军事高官、各部队将领在西方媒体笔下几乎是透明的，大到每个人的战术特征、宗教信仰、政治倾向，小到家庭背景、亲戚关系、饮食喜好，包括陈芝麻烂谷子一样的履历细节都被翻了出来，毫无神秘性可言。
方星一声苦笑：“埃及女祭司‘黄金眼镜蛇’。”
那是一个很有震撼力的名字，二十年前就已经响彻非洲大地，让所有的黑人巫师跪拜臣服，心甘情愿尊她为这一行的霸主。她不是一国元首，但拥有的威慑力却比任何一个非洲小国的元首更犀利霸道。
关于“黄金眼镜蛇”的诡异传说完全可以单独写一本几千页的传奇小说，只是纵有再多的文字、再精彩的生花妙笔都无法描述她演示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神奇巫术。
我轻轻皱眉：“她不是一直居住在埃及的帝王谷里吗？怎么会跟伊拉克人搅上关系？”
“那个‘献祭’的仪式，就是由她来主持。在她的导引下，吉普车上财宝全部卸在鬼墓的入口处，所有的士兵等在车上，敬候着当晚子夜才会开始的祭祀。那个逃兵就是在换班方便的时候离开的，因为他感觉到了来自鬼墓内部的强大怨毒之气，联想起所罗门王曾把魔鬼封印于此的恐惧传说——不过，那也可能是他的借口，因为他有两个漂亮的情妇住在德黑兰的富人区别墅里，等着他脱去军装、隐姓埋名后共享花天酒地的新生活呢。”
方星绽唇一笑，伞下的僵硬气氛又一次被打破了。
我取出手帕递给她，看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珠，沉思着继续说下去：“都南察从来都是个不惜一切暴力手段追逐财富的商业狂人，一直关注着‘红龙’转移宝藏的消息，当时获知了确凿消息后，第一时间纠集了一千五百名雇佣兵，分乘装甲车、重型运兵卡车，携带大批精锐武器越过边境，直扑鬼墓绿洲。”
“一切犹如儿戏一般，对吗？”我忍不住摇头，哭笑不得。
当伊拉克人民拖儿带女在炮火连天中颤慄的时候，另外一个阶层的狂人们却在为大发战争横财而驰骋疆场。看上去像是三流作家们编纂的情节，却真实地出现在我们共同居住的地球上。
“的确犹如儿戏，但却是一触即发的血腥杀戮游戏。了解都南察的人，都明白他貌不惊人的黝黑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钢铁一般冷血的心。”方星丝毫不掩饰对杀戮的厌恶，即使是在说自己的朋友，也会一直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
“后来呢？那场战斗似乎并没有报道披露出来，难道是有意外发生？”我不想听那个枪弹横飞、血流满地的过程，但关心事件的结果。
我们已经走到了小街的尽头，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前面的大街上，不眠的霓虹灯仍在毫不疲倦地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私家车快速穿梭，预示着美丽的港岛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没有战斗，何来什么报道呢？”方星忽然长叹，语气同样困惑。
“没有战斗？”我猛然一愣。
今晚我的思维能力都被方星的病、梦、惊惧给搅乱了，总是无法集中，刚刚一路走过来，只是被动地跟着方星的叙述运转，根本无法前瞻性地预见某些事情。
我们停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方星拍了拍这个铁皮大家伙的侧面，顽皮地叫着：“给我一罐百事——”
跟我在一起，她偶尔会暴露出女孩子淘气可爱的一面，不知这是不是代表一种巨大的完全信任？
我取出一枚硬币塞进去，在百事可乐的按钮上重重一敲，一阵“稀里哗啦”乱响过后，取物口里跌出来一罐可乐。
“乱敲乱打是不会有可乐喝的，当心警察过来给你开罚单！”我用手帕细心地擦拭罐口，然后“砰”的一声开了可乐罐子递给她。
方星仰起脖子不拘礼节、不顾形象地喝了两大口，满意地长叹：“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街上请我喝可乐——”
我无语地微笑着，不过很清楚自己也是第一次替别人买可乐，情绪不知不觉受了她的影响，逐渐抛开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战争毕竟已经成为历史，今天的伊拉克处于百废待兴的重建之中，人类力量之巨大是永远无法想像的，昨天还是一片连绵的废墟，明天或许就能变成生机盎然的现代化都市。“红龙”统治伊拉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再想想他的拥趸们妄图推行的“保龙计划”，该是多么愚昧而荒诞。
一罐可乐还没喝完，方星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雨仍然继续，我们只能站在一把伞下面，谁都无法避开，未免有些尴尬。
“没事，是任一师的电话。”方星冷笑起来，左手把可乐罐子捏得噼啪乱响。
我仰起脸，遥望着远处高楼顶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心里掠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在替方星担心。赵工死了，阿伦尔被擒，方星的图谋必定已经传入老龙那边。这个凌晨突然响起的电话，或许就是一次威胁。
“任先生？”方星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
任一师沉闷的声音传出来，一下子盖过了四面唰唰的雨声：“方小姐，我家主人让我问候方老太太好，自从上次在澳门葡京大赌场一别，倏忽已经过了五年，主人很惦念她的身体，备了港岛最好的天然首乌、野参精，昨天派人启程去了美国，亲自送交方老太太。”
“哼哼，多谢。”方星仰面喝了一口可乐，挺直了腰，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龙爷与方老太太都是港岛的大人物，交情很深，所以方小姐有什么需要，一个电话过来，我自然就随时听候吩咐，不必假手外人，搞得兴师动众的，让黑白两道的后辈们看笑话。不过，以方小姐的资质当然也会明白，‘青龙白虎龟蛇大阵’一旦排列完成，除非封印下的妖邪自动消失，压阵的四件法器是绝对不可以移动的。否则，阵势残缺，邪气反弹，布阵的人与破阵的人同时受害，死无葬身之地。”
任一师的话冷冷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电子留声机里的人工合成语音。
一辆黑色的房车缓缓驶过来，湿漉漉的车顶交替闪烁着霓虹灯的光芒。
侧面的车窗玻璃摇下之后，露出的竟是任一师阴沉沉的脸，面无表情地瞪着我与方星，手里握着一只黑色的车载电话。
“任先生在威胁我？”
只隔十步距离，但他们两个仍在通过电话交谈，方星的声音也变得冷峻起来。
“不是，龙爷吩咐，虽然方老太太已经退隐，与方小姐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点点变故，但只要是在港岛地面上，方小姐就是他的客人，不会受到任何方面的伤害，仅此而已。”
车子滑过我们面前，并没有刹车停止，而是以极慢的速度前进，像是摄影师手下的慢镜头一般。
“我明白了，请多谢龙爷。”方星扭转身子，把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中。
车窗玻璃无声地摇上去，车子加快速度，一直向前飞驰而去，几秒钟之内便消失在路口拐弯处。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对话，却是一次赤裸裸的威胁，只不过老龙不肯出面，一切假手任一师来做。
方星的脸色已经变了，忽而苍白，忽而铁青，左手发力，将可乐罐猛然掷向自动售货机，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剩余的可乐四处喷溅开来。
“不要气坏了身子，方小姐，既然对方有所准备，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这是她性格中暴躁的一面，今晚我彻底地见识了她从冷静大度到温柔顽皮、再到突然爆发这三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对不起。”她的嗓子沙哑起来，脱离了雨伞的遮掩，仰面向天，任雨丝打在自己脸上。
在仙迷林酒吧时，我曾对赵工凿穿隧道盗取灵环的计划心存疑虑过，毕竟物理意义上的潜入算是比较容易的，只要准确地找到三维坐标的切入点，一台普通钻机便能凿开进入隧道的入口。关键是如果不能妥善地破解平房里布下的奇门阵势，非但拿不到灵环，闯入者反而会受到阵势的克制，危及生命。
这个计划搁浅了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暂时停止盲动，免得增加更大的伤亡。
“我一定要拿到碧血灵环，谁也阻止不了——”她甩去了眉梢上的雨滴，一字一句地发誓，接着，冷淡地向小街深处指了指，“回去吧。”
接下来，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一直陷在沉默里，脸色阴沉得像一块浸满了雨水的海绵。
回到小楼里，她无力地向我点了点头，径直去了客房，灯也没开，回手关门。
我忽然感到了某些地方不太对劲，久在江湖闯荡的人，敢于面对任何挫败，才会迅速地成长。像她那样的黑道高手，决不至于仅为了任一师的一次威胁就变得歇斯底里、垂头丧气，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
仔仔细细地回忆了她与任一师的对话后，我找到了其中一个疑点。任一师曾说过‘与方小姐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点点变故’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指方星与方老太太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变？
“方星有着那么奇特的身世，而方老太太从穷途末路到迅速发迹的转变又是如此突然，在这么多神秘的背景之下，两个人之间的故事绝对不会像世间普通母女那样简单平淡。关于她们的故事，老龙与任一师又知道多少呢？”
我没有上楼去睡，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正是因为有了任一师突如其来的威胁，我才刻意提高警惕，免得小楼再度被外敌入侵。
方星的话只说了一半，断断续续的梦里，总有一张黄金铸成的眼镜蛇面具在我眼前反复闪动着。
“非洲最著名的女祭司与伊拉克‘红龙’根本是毫无瓜葛的两支势力，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他们纠集在了一起？向鬼墓献祭之后，他们渴望得到什么回报？不会是借助鬼神的力量粉碎联军的飞机、坦克和航空母舰吧？”
女祭司的真实名字叫做塞伦萨，不过“黄金眼镜蛇”的称号太响亮了，以至于很长时间以来，人们都渐渐忘记了她的本名。她自称具有来自帝王谷金字塔内的神秘力量，可以驱使剧毒无比的眼镜蛇看护法老王的亡灵，狙杀一切觊觎金字塔宝藏的潜入者。
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九年期间，随着考古学家对于埃及金字塔的研究工作越来越狂热，塞伦萨的大幅照片曾经占据过全球各大报纸的头版，一直扣在她脸上的那只犹如眼镜蛇头一般的黄金面具，更是成了玩具厂商们竞相模仿的蓝本，甚至一度超过了当年随电影《夺命狂呼》一起走红的死神头套。
塞伦萨的巫术力量来自帝王谷，她曾发誓一辈子都不走出那片诡异无比的山谷，长年与法老王的灵魂们相伴。
方星的叙述非常肯定，可见都南察经历过的事也是无比真实的。抓到逃兵、挺进鬼墓、劫掠宝藏，看起来是顺理成章、环环相扣的一个过程，那么最后到底是什么结果呢？
共和国卫队是“红龙”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士兵们携带的武器装备更是精良整齐，战斗力绝对一流，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早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时就让科威特人与联军地面部队吃足了苦头。都南察调集大队人马出动并不是小题大做，相反，此举恰好能证明这个人有足够的自知之明，能够及时地审时度势，确保顺利地攫取战果。
“后来呢……”
我沉沉地睡着了，耳畔一直雨声不绝。
笔记本键盘被敲打的“噼啪”声率先钻入我的耳朵里，朦胧的视线中，方星坐在书桌前，背景是阳光灿烂的玻璃窗。
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像一朵自由自在飘飞着的云。这样的形像无论如何都没法跟传说中的“香帅”融合到一起，我甚至早就忘记了她拔枪在手、与无情针锋相对时的强悍表现。
她纤细的双眉微微蹙着，睫毛精心地描画过，卷曲上翘，偶尔一眨，像是开合自如的两道珠帘。
“醒了？”她翘着嘴角微笑，目光始终关注在电脑屏幕上。
我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来。
阴雨过去，又是一个心情大好的艳阳天，看起来方星的情绪也很不错。
“沈先生，有一封匿名电子邮件在你信箱里，对方做了全方位的地址屏蔽，无法追踪来源。邮件内容做过三层加密，最后一层竟然采用了‘自毁’程式，这种高等级的保密措施差点让我以为是一份五角大楼的间谍情报了。不过还好，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抄下了信件全文，就在你袖子里。”
方星笑起来，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左边袖子里的确插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中间跳跃夹杂着四个“冷”字，四个“七”字。纸条的最下端则是一个八位数的电话号码，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伊朗”两个字。
这种加密表达方式是我与唐枪联络时经常用到的，“冷”代表提取汉字后面第七个数字，“七”代表提取汉字后面第二个数字，连缀起来，就是要我回拨的电话。不过很显然，这些根本瞒不过方星的敏锐目光。
“冷七来的电子邮件？要我联络他？”我跳起来。
方星举起手，轻轻一摆：“慢一点，我怀疑你的朋友处在非常危险的环境中，不得已地采用这种曲折复杂的联络方式。从收到邮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所以他很可能早就转移了接听地点，打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她的五指上，只涂了一半指甲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精致的小刷子，刚刚是在一边工作一边染指甲，两不耽误。
方星猜得没错，按照我与唐枪的约定，在采取秘密通信的紧急状况下，每隔一个半小时就会转移通话地点，毫不迟疑。既然错过了刚刚的那个号码，看来，只能耐心地等下一封邮件了。
（第五部完，请看第六部《鬼角峥嵘》）
第六部 鬼角峥嵘

第一章 无情的最后一个电话
“我们各自的手里，都握着一小部分可供搏杀的筹码，不过在突变一波接一波发生前，单个操作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以我之见，不如联起手来，共同进退，攫取到胜利果实后二一添作五平分，怎么样？”
方星放弃了电脑，微笑着站起来。她的状态比起凌晨进入客房之前，已经好了无数倍，我开给她的那些药看来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厨房里飘起了药香，阿胶、当归、茯苓三样的味道首当其冲。关伯真是用心，不待我吩咐，已经开始提前熬药，把当年对方老太太的一份神情，全部转嫁到方星头上来了。
想起他经常絮叨的“只道不相思”那几句诗，我真替从前的班家大小姐感到冤枉，白白担了十几年的虚名，原来那些句子，一直都是关伯用来思念方老太太的。
“笑什么？”方星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唇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去厨房看看，在药汤里加几个白水煮蛋，你服下去，效果一定会加倍——”关伯的电冰箱里常年不断新鲜正宗的江北乌鸡蛋，配合这些中药材，恰好能补足方星身体的虚弱之症。
“小哥，鸡蛋已经煮好了，不必你惦记。”关伯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把一切风头都抢尽了，比我这个正宗的妇科名医还在行。他看着阳光里的方星，像是护花如命的农人发现了一朵含苞初绽的蓓蕾一般。
我忍不住苦笑：“关伯，还有没有什么献殷勤的机会可以留给我的？你都做了，岂不显得我毫无用处？”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方星，并没在意我说什么，忽然一声长叹：“方小姐，你跟令堂的模样越来越像了，她……她现在好不好？”
真正的深情无法磨灭，看来关伯毕生都无法脱出对方老太太的那份暗恋了。不过，方星只是半途收养的婴儿，何谈什么模样像不像的问题？
“她老人家身体很健康，精神也很好，近年来一直致力于为非洲艾滋病患者募捐的善举，历年都被国际红十字会组织评为‘全球五十大爱心慈善人士’。”
方星的回答自然得体，但左手情不自禁地抬起来，轻抚着自己的下巴。
关伯有些不胜唏嘘：“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每年的九月九日登高节，我都会买几束茱萸遥祝她平安如意的。”
这是真话，不过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在为班家大小姐祈祷，从不知道他的生命中还有那么一段惊才绝艳的传奇故事。
“小哥，我要去菜市场买两只芦花大公鸡，药都熬好了，一会儿你替方小姐端过来，小心不要烫到她的手。唉，女孩子始终是要人疼的，再刚强、再勇悍的女孩子也不过是偶尔搏击暴风雨的燕子，渴望有一片可以栖身梳羽的瓦檐……”
关伯絮絮叨叨地走了出去，这些话，大概是说给我听的，又仿佛是当年没来得及讲给方老太太听，特地重新铺排出来说给方星听，心底深处，已经把方星当作了方老太太的替代品。
我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昨夜臂弯里曾经拥着方星，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又似乎隔着难以逾越的一道无形鸿沟。
“说正题吧——”方星挥了挥手，洒脱地将那些暧昧浮动的情绪涤荡一空。
“昨晚，我的话题只讲述了一半，都南察带领人马杀气腾腾的进入鬼墓绿洲时，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连军队驻扎后必备的瞭望哨都没有。雇佣兵迅速占领了各个制高点，装甲车呼啸着冲到鬼墓入口，所有人如临大敌。出乎意料的是，鬼墓内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悍马吉普车、没有士兵和宝藏、没有女祭司‘黄金眼镜蛇’，更没有举行仪式的火把、祭品、牲礼血迹。”
方星耸了耸肩膀，像是说书人到了关键时刻卖关子一样，忽然停下来。
“嗯，这个结局倒是有点意思，一次奇怪的消失？抑或是有人故意撒谎？”我立即找出了必然存在的两种情况。
假如逃兵说谎的话，只怕要立即血溅当场。都南察发动了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旦明白自己遭到了别人的戏弄，不杀人又怎么能泄忿？
“沈先生，或许你也注意到了这件事的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时间的先后次序问题——逃兵离开鬼墓时，是第一天的下午三点钟，夕阳还没有落山；他在边境线上落入都南察之手，大约在暮色四合的七点半钟；都南察集合人马、准备车辆武器出发，已经到了午夜零点；大部队浩浩荡荡兼程杀入鬼墓时，时间为第二天的凌晨五点钟，天已经亮了。所有的过程，历时为十四个小时，绝不会超过十五个小时，并没给悍马车队留下逃走的机会——”
我找到了问题第一个关键点：“车辙，方小姐，只要搜索到车队进入绿洲时的车辙，不就等于找到了他们的转移路线？”
那么庞大的车队，一行一动都会有明显的痕迹留下来，就算沙漠里的沙尘再凶猛，总不会连绿洲深处的车辙一起掩盖掉吧？
“很好，你的想法与我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想到的一模一样，并且同样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破绽。不过，都南察麾下的雇佣兵里人才不少，自然会有跟踪专家，他们的搜索结果证明，绿洲里只留着车队来时的痕迹，车辙一直延伸到鬼墓外的小型广场上。三个小时内，他们查明了四十四部悍马车停车后留下的非常深的印痕，并且得出了以下结论，吉普车停止后就再没有挪动过。也就是说，所有的吉普车不经发动、没有人力推移，凭空消失了。”
方星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大约是察觉了我的重重疑问，立刻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并没有令我大惊失色或者骇然弹起。
其实，完全可以用另外的一种神秘事件来类比悍马消失的怪事——百慕大海域经常发生船舶失踪事件，其中有十几起的内容非常相近，都是船舶失踪后又突然出现，船上的一切器具物品一样不少，唯独那些活生生的船员们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就像百慕大的失踪船舶一样？不过这一次的故事背景，却被搬到了离百慕大万里之遥的中东沙漠上？”这是我的结论，但不确定都南察会不会也这么想。
方星“啪”的弹了一下指甲，意识到再不继续涂下去，恐怕就要伤及自己的美甲了，马上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蘸了蘸笔刷，继续精心涂抹。
“握转轮手枪杀人的手，也可以打扮得鲜艳妖娆之极？”我突然发现自己之前虽然无数次为女孩子诊脉看病，却根本不了解她们的内心世界。几日之内，与方星走得越来越近，对她的了解越深入，便越感到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一个难解的谜。
她第一次出现在书房里时，曾说自己是为了一笔赏金而寻找碧血灵环，迫切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当灵环踪迹出现时，她的心思却越飞越远，不断地牵扯出更多新问题，把我也拉进这些扑朔迷离的陈年旧事里。
“她到底要做什么？我在她的计划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正是因为不知不觉走入了这个布局里，才令自己陷入了“当局者迷”的两难境地。
此时此刻，我凝视着方星的鲜艳指甲，心里想的却是早已经踏上不归路的唐枪、冷七、无情。
在遥远的中东沙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竟然能令唐枪失踪、冷七东躲西藏？按时间推算，无情的搜救行动也应该已经动身了，接下来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样的诡谲遭遇？
“沈先生，假如日后你能有机会见到都南察的话，就会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就像中国人常说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会仅凭逃兵的一面之词便大举行动，其实押送财宝的悍马车队刚刚从巴格达动身，各方面线人便已经有详细报告送达他的桌上，综上所述，车队的目的地的确是鬼墓，也的确是在鬼墓前面神奇地消失了，包括那些不计其数的财宝在内。”
我同意她对都南察的评价，如果不是足够精明，也就很难在战争中立足，更不必谈择机觅食并且大发其财了。
方星翘着自己的指尖，满意之极地悠然长叹：“那么多财宝，足够照亮全球各地盗墓者的贼眼。沈先生，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自然是不会起贪心的了？”
她这种旁敲侧击的激将法对我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我实在为无情担心：“方小姐，唐枪的妹妹即将出发去鬼墓，能否请你的朋友代为关照一下？”
方星一笑，目光中揶揄之意不停地闪现着：“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就在你因为她的离去失魂落魄之后，不必担心。”
我的脸陡然一热，仿佛被人一下子揭穿了心事似的，有几分心虚，又夹杂着几分惶惑不安。在她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孩子面前，还有什么事能瞒不过她的双眼呢？
冷七的第二封电子邮件到达时，时针已经指向上午十点，同样的三层加密，方星只用了五秒钟便破解出来，将那个电话号码写在便签纸上。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之后，那封高度匿名的邮件上方弹出一个黑色的骷髅标志，随即电脑系统发出警告：“该邮件已经损毁，内容无法读取。”
冷七正式追随唐枪之前，曾是中国最大的黑客组织“红客”中的一员，水平相当高明，这些邮件“自毁”程式是他自己编写的，简单但却非常有效，足以毁灭一切证据。
“用我的电话打过去吧，麻烦会少一点。”方星取出了自己的电话。
我迅速拨了便签纸上的那个号码，等对方接起电话，立刻报出一串数字：“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冷七经过掩饰后的沙哑嗓音传来：“万无一失。”
我低声回应：“对，万无一失。”这三句密码，也是很早以前大家就沟通好的，每次通话之前都会验证。
“沈南，有人追杀我，三个帮派，都是为了那块石板画，但却都不相信枪哥寄送给你的，就是取自鬼墓的那块。枪哥是半夜随怪人图拉罕离去的，留下纸条说是要再探鬼墓，从此便失去了联系。我需要躲起来一阵，本来要发给你的图片都被黑客拦截了，五分钟后，我会用传真机发手边仅有的一张给你。你会不会到鬼墓来？我怀疑枪哥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冷七的声音哽噎起来，悲哀地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我听到有绵羊被宰杀前的嚎叫声，还有几个阿拉伯男人在大声地用下流粗话交谈，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怪腔怪调的哄笑。
“冷七，给我留一个可以联络到你的电话号码！”我担心他一躲起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没有固定号码，萨坎纳教的追杀者里有黑客高手，随时都能追踪过来。沈南，我要挂电话了，希望你能过来，枪哥生死未卜，那个自称为图拉罕的怪人是罪魁祸首，不能任他逍遥下去。枪哥一生最欣赏你、最信任你，这一次，希望你能过来帮他，我要挂了……”
听筒里随即传来“嘀嘀、嘀嘀”的电话忙音，我无声地合上电话，还给方星。
自从“红龙”死后，萨坎纳教已经重新振兴，麾下党徒的影子无处不在，到港岛来追杀“红龙”余党大概只是他们复兴大计的一小部分而已。
“怎么办？你的意思，要不要亲自到鬼墓去走一趟？”方星满含期许。
唐枪是我的朋友，并且正如冷七所说，他对我的武功、定力、头脑都很激赏，数次要拉我入伙，相互砥励，直至成为盗墓史上的两座丰碑。
“他绝对没那么容易就死的，他是唐枪，是本世纪全球最优秀的盗墓专家，或许只是暂时被困，很快就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吧？”我叹着气摇头，对冷七的话并不赞同。
传真机就在书桌的一角，一直都处于工作状态，不到一分钟时间，便有一份传真进来。方星动作敏捷地抢在我前面撕下了那张热敏纸，陡然惊骇地叫起来：“什么？沈先生，是木乃伊！是动物尸体做成的木乃伊！”
她的双手同时一拍，把那份传真重重地压在桌面上，那幅黑白图像非常清晰，显示的应该是一面宽广的石壁。目光所及之处，上面凿满了方方正正的壁龛，每一个龛里都放着一只盘子，盘子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种动物标本。
“鹰、蛇、猫？”方星的声音正在失去控制。
的确，我看到壁龛大约有十几层，按照一层鹰、一层蛇、一层猫的次序排列，毫无错乱。大概估算，三种动物各循环了四次，横向延展出去，壁龛至少有三十几个，也即是说，这面石壁上各放着一百二十多只鹰、蛇、猫的标本。
我之所以把它们叫做“标本”，而不是像方星那样称之为“木乃伊”，是因为木乃伊属于埃及人的专利，毫无理由在伊拉克境内出现那种东西。
壁龛纵横排列着，视线的中心焦点位置那一个龛里摆放的却是一块石头，看它的外观形状，正是唐枪从伊拉克寄过来的那块石板画。
“沈先生，毫无疑问，唐枪就是从这个地方取得了石板画——”
图片的下半部分，留有唐枪的潦草字迹：鬼墓下第二层，妙妙妙。
这么多年来，众所周知鬼墓只有地上三层、地下一层，从没有资料披露下面的部分。我不得不佩服唐枪的盗墓本领，竟然第一个发现了鬼墓里的隐秘空间。
方星变得焦躁起来，不停地在书桌前来回踱步，忽然站定：“沈先生，你的朋友唐枪陷在古墓里生死未知，冷七遭到黑暗势力步步追杀，无情又即将懵然涉险，难道你能狠下心来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又是激将法，但这一次却深刻地触动了我的心。
“我决定了，订明天飞往大不里士的机票，借都南察的力量全面探索古墓，揭开所有疑点。”方星等不到我的确切回答，只能提前暴露出自己的意图。
“唐枪死了吗？或是仅仅被困？他没那么容易就死的，否则也不会在盗墓圈子里闯出如此威名来。我去，对事情有帮助吗？毕竟我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盗墓高手，一旦出现纰漏，连自己也会被陷落进去，根本于事无补。”
进厨房端药回来的几分钟里，我在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自己最重大的目标，在我来说，找到失踪的父母是最重要的。
“方小姐，好好喝药，就算明天动身，至少今天按时把药喝完，一定对你的身体有所帮助。”
两个剥好的鸡蛋已经被药汁泡成了浅褐色，补药加乌鸡蛋，正是女孩子的食补良方。
“你选择放弃？”方星看着我时，目光中夹杂着一丝鄙夷。
我坦然迎接着她的凝视：“我去也不会有用的，唐枪他们从一开始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咱们联手合作，伺机盗取灵环。”
在方星面前，我没必要说谎，更无须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美化自己。
我撕碎了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随手丢进废纸篓里。
方星低头喝药，一言不发，不过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我去老杜那里，再看看达措。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有些事提前安排比较好一些。”她仰起脖子，把碗底的药渣一块儿喝下去，晶亮的眸子迎着窗前的日光倏的一闪。
她去鬼墓，为的是那块鹰蛇互搏的石碑，还有图片里显示的这层凿满了壁龛的诡奇墓室。在港岛这边，唯一惦念不下的也就只有昏睡中的达措了。
“我陪你。”我的脸上仍带着微笑。
这一次，我并没有做懦夫，百善孝为先，我只是最明智地选择了自己应该走的道路。如果方星离开港岛，我真的应该考虑一下，与其它神偷合作，开始盗取灵环的具体工作。
“不必麻烦你了，我有点累，想去休息一会儿。”她的情绪再次一落千丈，全都是为了我，这一点令我愧疚莫名。
书房的门被方星反手带上，我在转椅上坐好，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又一次随着方星的怏怏不快而被打乱。面对干干净净的电脑屏幕，眼前却不断掠过她失望的眼神，我禁不住喃喃自问：“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是真的爱上方星了？”
关心则乱，她的愁郁无时无刻不牵动着我的心，自从昨晚在洗手间里拥过她的身体之后，她那种小鸟依人般的柔弱便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回忆里。
“叮零零——”电话响了，骤然将我从迷茫中唤醒，竟然是无情的来电。
我惊喜地接起电话，一串暗哑的驼铃声首先从听筒里传来。
“沈先生，我在去鬼墓的路上，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了。”无情的话透着无尽的哀伤。
我立即回答：“无情，鬼墓那边危险，你最好马上退回来。现在冷七正被萨坎纳教的党徒们追杀，时刻都有丧命之虞，大家都不要冲动，先退到安全地带再说，好不好？”
驼铃声曾经是很多人推崇的最动听的声音之一，黄沙大漠之中，蓝天白云之下，一行迤逦前行的旅人，一曲叮当回响的驼铃，这种壮观浩渺的场面可以将边塞诗人们泉涌一般的灵感无数次激发出来。
这一次，我耳中听到的驼铃却无异于死亡的丧钟。
“退？沈先生，如果能后退的话，我就不必一得知消息便立即离开港岛赶来大不里士了。唐枪是我唯一的哥哥，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跟我相依为命的人，所以，他有难，我不能不来。最后一次打电话，我想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我不禁一阵惊愕：“怎么会这样？”
跟无情相识不到一周时间，我只是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
“记得从像册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梦想着有一天做你的新娘，披着雪白的婚纱挎着你的右臂走上红地毯，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跟你一起白头到老。”她的声音在驼铃叮当的背景下显得空旷而悲凉。

第二章 埃及圣灵，空气之虫
我突然无语，无情的坦诚表白成了今天最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
“无情，我们都把你当小妹妹看的，快些退回来，大家慢慢商量！唐枪不会死，或许只是意外被困，你不要冲动！”我扯开了衬衫的领口，背上涌动着一阵又一阵燥热。以无情的江湖经验，盲目向前，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最终结果就是连自己的命一起搭进去。
“我不会回去了，哥哥说过，鬼墓里相当凶险，不准许我进去。现在，我想把这件事转送给你，如果我死了，千万别到这边来，只当作是记忆里的一个断点，把我、哥哥、七哥都忘了吧！”
无情幽幽地笑起来，有个操着阿拉伯语的年轻人大声叫起来：“小姐，已经接近检查站，请提前做好准备——”
她的话，无异于表明自己做了必死的准备。再豪爽大度的女孩子，谈及情爱总是会保留一部分矜持，但她现在毫无顾忌地把心事告诉了我，已经是把这次通话当作了最后的遗言。
“好，知道了！”她用阿拉伯语回答，转而又换了国语，“沈先生，再见了，一旦阴阳异路，记得每年的盂兰盆会鬼节上，替我放一盏莲花水灯。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无情，不要挂断电话，告诉我第一次探索鬼墓的情况，告诉我关于那块石头的事，不要挂断——”
“嘀嘀、嘀嘀嘀嘀”，忙音响起来，电话断在这里，她的幽怨与驼铃声一起消失了。
我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盗墓者是个思维奇特的群体，他们的每次行动都犹如在刀尖上跳舞一般，长此以往，形成了“生命如儿戏”的信念。当然，古人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凶险万状的古墓里，只有把自己的生命完全置之度外，才可能创造出巨大的奇迹。
“唐枪没有死……他是不会死的……”冷静下来之后，我做出了自认为最理智的判断。
三年之前，在墨西哥的一个猎头族墓地里，唐枪也经历过一次几乎是“必死”的失踪，在大批土著人的追杀下，失足坠入了一个被称作“蛇蝎舞池”的山谷。冷七带人搜索了三十天后，无奈地向外界宣布了唐枪死亡的消息，并且在墨西哥城外替他建造了一座奢侈之极的坟墓。
我当时明确无误地收到了冷七的通知，并且准备飞往墨西哥参加这个没有遗体的葬礼。
结果怎么样？唐枪竟然微笑着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带着一捧怒放的白玫瑰，还有一整套“蛇蝎舞池”里带回来的玛雅人黄金铠甲。
“唐枪是不会死的，永远——”这就是当时他向着所有赶来吊唁的人亲口说出的一句话，并且当场取出小刀，刮去了墓碑上的铭文，亲手刻上了这句话。
门铃“叮当”一声，我打起精神出去开门，外面站着的竟然是狄薇，那个怪医梁举的助手。
我的思想还沉浸在关于鬼墓绿洲的种种猜测里，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狄薇浅浅地鞠了一躬：“沈先生，冒昧过来打扰，请原谅。”一边说，一边微微地涨红了脸。她今天戴着一架窄边的黑框眼镜，头发刚刚剪短过，规规矩矩地梳在耳后，身上穿的，是件已经洗得泛白的棉布连衣裙，朴实无华之极，一副标准的女学究打扮。
我醒过神来，伸手在自己表情僵硬的脸上用力搓了两把，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狄薇小姐，欢迎欢迎，有什么事吗？”
梁举惨死的案子虽然只发生了几天，至今当时的惨状记忆犹新。
她推了推眼镜，举起左手里的透明文件袋回答：“沈先生，上一次在学校宿舍里你曾经说过，对梁医生交付我翻译的资料感兴趣。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港岛图书馆里查资料，终于有了一份准确无误的完整资料，连同梁医生的原稿一起送过来，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文件袋的最上面，是几张发黄的古老羊皮纸，残破的边角已经蜷曲起来。
关伯从路口拐过来，手里抱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纸袋子，看到我跟狄薇站在门前，马上加快了脚步。
自从方星出现之后，他对家里来的其她女孩子特别注意，生怕有人坏了他的如意算盘。
“沈先生，这些埃及文字翻译完毕后，具体内容是关于古埃及人的一项生物试验。大约在帝王谷陵墓群被开辟出来之前，埃及出现了一位法力无边的女祭司，她的法术可以将任意几种动物的头、身、四肢、心脏、思想交换，让这些动物同时延长寿命几十倍。在这种背景下，才诞生了狮身人面像那样的奇怪东西——”
她不好意思地停下来，羞怯地笑着：“对不起，我只是照实翻译字面意思。关于斯芬克司的来历，一千个考古学家就有一千种说法，不一而足，永远不会有定论，对不对？”
我点点头：“请继续说下去，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
以梁举的行事作风，除了医学类的尖端技术外，根本不关心其它科目的任何知识，翻译这些文字的意思，难道是想从古埃及人的智慧里获得灵感，也创造出生物器官移植的奇迹来？怪医之所以被称为“怪医”，就在于他的思想始终都是大开大阖、异想天开的，从来不与世俗合流。
“在狮身人面像与大金字塔诞生后，女祭司将自己发明的‘空气之虫’注入各种动物的胚胎里，制造出了吃肉的羊、会飞的狗、比年轻壮汉体形更庞大的猫。再到后来，她制造出了一个像风一样无影无形、像狮子一样暴怒凶猛、像眼镜蛇一样冷酷无情的人，把他定名为‘诺达斯’。诺达斯做了很多令人发指的坏事，最终连女祭司一起杀死，成了埃及大地上的黑暗煞星。”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是觉得自己翻译出的内容太怪异了，像是魔幻电影里的桥段。
世界上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神话，比她讲的东西更古怪一千倍的传说都比比皆是，提起这些无可查考的东西，还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们中国人的《山海经》呢？只不过，中国的女娲创造出的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优秀炎黄子孙，而这位女祭司的运气不太好，造出了一个恶劣的次品而已。
“沈先生，我查阅了更多的埃及传说，这位女祭司的故事多次被提及过。所以，梁医生交付我的这些文字，应该就是属于埃及古籍的一部分。事件的结果，某一天，一位东方的王从天而降，披着金色的铠甲，手里握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瓶子，把诺达斯收进了瓶子里。从此，埃及人民才恢复了平安稳定的生活，而女祭司使用过的‘空气之虫’被丢进了尼罗河心里，永不再现。”
梁举对这些文稿很重视，给狄薇开出的那个报酬价格也很惊人，但是他到底要从古籍中找什么呢？难道是静极思动，要给港岛社会也创造一个为害四方的‘诺达斯’出来？
可惜，梁举死得太突然，很多秘密都烂在肚子里了，任何人无从知晓。
我接过文件袋，狄薇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肩头上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似的。
“谢谢你，狄薇小姐，请进来坐，等我开一张支票给你——”我让开一步，伸出右臂请她进来，但关伯已经走近，恰到好处地横着身子，挡住了半边门口，抱在胸前的纸袋子一直顶到下巴，脸色不阴不阳。
“小哥，这位漂亮小姐是谁？”关伯有意识地加重“漂亮”两个字。
狄薇现在的打扮与“漂亮”无缘，特别是那副样式陈旧的眼镜，连她目光中仅有的几分灵气也挡住了，当然无法跟方星相提并论。关伯为了撮合我与方星，竟不惜拉下江湖前辈的面子，向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发难，绝对是从前想都不会想的。
我皱了皱眉：“关伯，这位狄薇小姐，是梁举医生的助手，过来送资料的。”
关伯也皱了皱眉：“哦？那么，咱们是不是该请人家进去喝茶？”
他牢牢地占据了门口，意图相当明显，根本就是要把狄薇拒之门外。
狄薇惶恐地弯腰，向关伯深鞠一躬：“老伯伯，不必客气了，资料送到，我马上就会离开。”
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处处避让，与人为善，港岛目前已经很少有这样谦卑温和的女孩子了，这一点，有些对我的胃口。
我在纸袋子上一弹，低声告诉关伯：“快进去吧，方小姐有请。”
他的阴沉脸色马上变魔术一样地生动起来：“真的？好好，我进去，不妨碍你们了……”转身大步进了院子，接着便忘记了刁难狄薇的事。
方星的突然出现，犹如一个沉甸甸的砝码，一下子把关伯心里的好恶天平压得失去平衡了。只要是对方星有利的，就立即执行；对她不利的，立刻拒之门外，永不放入。
“沈先生，我该走了。梁医生去世后，学校里人心惶惶，原先归他领导的研习生们全部要求换班。到昨天为止，警方的第一轮调查刚刚结束，没有公布明确结果。希望他们能早日把凶手缉拿归案，以祭奠梁医生在天之灵。”
她的语调越来越沉重，摘去眼镜，轻轻擦拭着腮边流下来的眼泪。
梁举的死不能不说是港岛医学界的巨大损失，当天凌晨他给我打电话时的情景又一次逼真地浮现上来，十条脉搏的孕妇、实验室仪器上淋淋沥沥洒着的鲜血，还有那些恐怖怪异的抓痕——“杀死他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呢？”
我黯然长叹：“狄薇小姐，我去拿支票给你。”
狄薇摇着手惶恐后退：“不不，沈先生，上次你已经付给我太多的钱了，我只希望以后如果有什么埃及文字资料需要翻译的话，还记得找我，我一定不遗余力努力做好，再见。”
她又向我鞠了一躬，转过身子，逃一样地快步走向小街尽头。
当下的港岛，像她一样重义不重钱的女孩子越来越稀有了，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才会有一点点欣赏她。
我走回书房，看到方星正在电脑前忙碌着，脸色已经平和了许多，但是眉心紧锁着，似乎心情颇为焦虑。
“我已约了老杜，下午五点钟去他那里。”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头也不抬。
“达措怎么样？情况有没有恶化？”这也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他脑子里储藏着的信息，或许会对揭开全部真相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沈先生，你是关心他本身？抑或是关心他身体里的秘密？”方星淡淡地笑起来，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事。
我走到茶几前，打开了文件袋，一缕发霉的味道飘了出来。当我伸手掏出那些羊皮纸和打印纸时，方星诧异地转过了身子：“那是什么？唔，是埃及来的古代文物吗？”
羊皮纸上，是用黑色的炭笔描绘着的象形文字，笔画粗糙，极不严谨。从纸质的腐朽程度、字迹的浸润程度来看，年岁的确久远。
梁举不是考古学家或者盗墓者，拿到这东西的机会并不多，只能是别人转送给他或者是从市场上收购到的。
方星推开转椅，慢慢地踱着步过来，在茶几上把所有的羊皮纸全部摊开，总共十三张。令我觉得奇观的是，纸上的字迹非常潦草，似乎写字的人是在一种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完成的，好多常见的象形字竟然笔画不全，几乎成了草书。
“这是梁举的东西，他把它们交给助手狄薇翻译，文稿未完，人就已经先死了。”梁举的死讯曾在港岛各大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过，想必方星不会忽略。
“咦？那是什么——”她指向茶几上的第三张羊皮纸，在很多代表动物的符号围绕下，中间有一个金鱼缸一样的东西，体积是普通符号的四倍。
我们俩的手几乎同时摁住了那张纸，金鱼缸的内部画着很多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细线，口上则画着像是热气蒸腾而起的竖向弯曲线条。
“一锅热汤吗？”方星的手指慢慢地拂过那些细线。
我立即摇头：“不，不是，它们应该是——”在狄薇的翻译稿上，这个符号被称作“空气之虫”。她细心地在每一张文稿上都标注了页码，并且一一对应。不过，写下这堆象形文字的人下笔实在太潦草了，难怪方星会把它看作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方星拿起那叠翻译稿快速翻阅着，我走到厨房去冲咖啡。
“小哥，方小姐说她要离开港岛一段时间，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去？”关伯神神秘秘地凑近我，不断地挤眉弄眼。
我断然摇头：“不会，关伯，方小姐有自己的生活，不见得非要跟咱们搅在一起，难道你忘记她的真实身份了？”以方星的背景和家世，应该能找到让所有女孩子羡慕欲狂的白马王子，而不一定非要选择我。
“不过，小哥，她说很喜欢能与你一起同行的，发自内心的那种渴望。这样的机会你再不立即抓住，很可能就……”
水开了，黑色的咖啡末在杯子里瞬间释放出一层灰色的泡沫，厨房里随即飘起黑咖啡的醇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关伯，至少在我拒绝了方星“一起去鬼墓”的请求后，已经把思维的重点转移到盗取灵环上来了。
“快来，沈先生，快来！”方星在书房里大声叫起来。
我端起杯子回书房，不理会关伯的长吁短叹。他想把当年对方老太太的感情全盘平移到我和方星身上，这一计划只怕要彻底流产了。
“在这里，翻译稿上说，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王从天而降，收服‘诺达斯’，岂不正是所罗门王以铜瓶封印魔鬼的故事？古埃及神话中，几乎没听说过有以瓶子为武器的神，纵观中西古今，也就只有所罗门王与瓶子有关，是不是这样？”
我递了一杯咖啡给她，无言地盯着那个金鱼缸一般的符号。
它让我想起了在一张纳兰小舞的照片，就在叶家别墅三楼保险柜门外的那面墙上。不过，她手里是真实可见的玻璃金鱼缸，上面还写着象形文字，与这个符号不可同日而语。毫无疑问，在古代埃及是没有玻璃器皿的，或许只是我的联想能力太丰富了。
翻译稿的题目是“埃及圣灵、空气之虫”八个字，埃及做为地球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在那片遍地黄沙的土地上，的确是诞生了无数令现代人叹为观止的奇迹。这种能改变动物基因的“空气之虫”就算拿到二十一世纪来，也是绝对当之无愧的高科技产品。很难想像，古代的女祭司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在想什么，沈先生？”方星觉察到了我的沉默。
我摇摇头，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扯得太远了，多说无益。既然决定了跟她分道扬镳，就不必牵扯到更多诡异事件，免得分她的心。如果叶家别墅里的保险柜与“空气之虫”有关，势必牵涉到纳兰世家的“魇婴”，从而把鬼手达、铁兰也一起拉扯了进来。
“越南的‘纳兰世家’怎么可能知道‘空气之虫’呢？梁举要狄薇翻译这份资料，难道自己手里也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这些疑问还是留待自己慢慢追索吧，方星要去鬼墓绿洲，思想越集中越好，一旦分心，后果不堪设想。
“沈先生，你不会重新变得敝帚自珍起来吧？咱们说过要资料共享、利益共享的，对不对？”方星很聪明，不会放过我表现出来的任何疑点。
我取出抽屉里的索尼数码相机，把所有的文字依次拍了下来，做为备份资料，然后将茶几上的纸张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递给方星：“方小姐，如果你对它们感兴趣，现在就可以送给你拿回去慢慢研究。我只是睹物思情，看到与梁举有关的物品心情悲痛罢了，请别多心。”
方星弹了弹指甲，翘起嘴角一笑：“不必，在你去厨房的时候，我已经拍过了，而且是反正面无一遗漏。这些东西，我提议送给何东雷如何？他是警察，可以对任何疑点进行反复勘查，如果能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咱们或许可以坐享其成呢——”
她像一个极度高明的棋手，绝不放过战局中的任何一颗棋子，务求物尽其用，发挥每一招的最大利用价值。
“很好，何警官能拿到这些资料，一定欣喜若狂。”我不想过多地表现出对她的欣赏，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果警方能把古埃及羊皮纸的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们只需养精蓄锐，静等结果就好了，不必事无巨细，全都亲自去做。
对我来说，方星是个最聪明、最合拍的工作伙伴，大家合作，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旦与这样的高手反目成仇，她也将是我平生遇到的最危险的敌人。
我打电话要快递公司的人过来，把资料送去警局，面交何东雷，忽然有一身轻松之感。
方星的这个决定，能够把大量调查取证、推理分析的工作转交给警察来做，有了最终结果后，她只要略施小计，把警方的研究成功借用过来，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沈先生，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令梁举医生的助手也变成了你的助手？要知道，同行是冤家，而且这些资料看上去价值不菲——嗯，我倒是很佩服你的个人魅力，只是希望有一天不要过多地沾惹情丝，成了众位美女唾弃的对象，呵呵呵呵……”
方星的话带着一丝醋意，让我也跟着微笑起来。为了这些资料，我曾开了支票给狄薇，当然没必要明说出来。
“方小姐，如果你执意决定去鬼墓探险，那么我只能预祝你大或成功，等你凯旋之后，开香槟为你庆贺。我还能帮你什么？请尽管吩咐。”
我知道，鬼墓之行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否则无情也不会在电话里表现得那样伤感了。
方星耸了耸肩：“不必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沈先生，我有一个说不上来是吉还是凶的预感——达措脑子里藏着很多你我都感兴趣的资料。你是医道高手，能不能坦白告诉我，现在的情况下，如果解除他的冷冻状态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脸上又浮起了迷惘的沉思表情，自从达措中毒之后，她经常会不知不觉露出这副表情。
“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老杜才对，他对于零度舱的控制得心应手，应该能清楚地预见到事情的结果。”在西医方面，老杜是港岛首屈一指的权威，这一点毋庸置疑。
方星轻轻摇摇头：“沈先生，这一点你就错了。任何人都有可能说谎，随时随地、随便什么理由，都可能导致告诉你的是一个错误的答案。说实话，我不相信老杜，只相信你。”
我禁不住微微皱眉，老杜对于方老太太的势力那么忌惮，岂敢得罪方星？再有，我认为老杜没有说谎的必要。达措不过是一个闯入港岛江湖的局外人，跟任何势力都不存在过节，所以，不会有人插手这件事。

第三章 转世灵童的命运何去何从？
“我觉得，老杜不会撒谎。他是我的朋友，对你，也很恭敬。以我的医学常识来看，达措脑子里的血瘤的确到了影响人体正常发展的地步，选择切除或者刺穿引流应该仅存的两种选择。不管你怎么想，至少我相信他。”
我坚持自己的判断，与老杜交往数年，他是个很有原则的怪人，这一点上优于梁举。
“你太轻信朋友了，沈先生，有句话你肯定知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方星说完这句话忽然一笑，起身向厨房走，一边自嘲：“你是君子，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抱歉抱歉！”
她很敏感，一旦发现我们之间话不投机，马上选择避让，岔开话题。
我仰天长叹：“方小姐，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何不一起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方星哈哈一笑，不予回答，只抛下意味深长的惊鸿一瞥。
餐桌上，照例是关伯在说，方星在听。说者津津有味，听者虚怀若谷，表面看起来其乐融融，但我发现方星很明显心不在焉，有好几次汤匙伸到菜盘里，筷子却戳进了汤碗。
正因为心里惦记着唐枪、无情、冷七，直到吃饱饭，我仍然食不知味。
“小哥，吃完饭我出去拜会个老朋友，记得招呼方小姐吃水果——”关伯把房子让给我和方星，大概是非常期待我们之间有什么情感的火花飞溅出来，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方星停下筷子，微笑着回答：“关伯，饭后我要出去办事，谢谢您的水果。”
关伯长眉一挑，目光向我扫过来，这一次我心领神会，马上接话：“我跟方小姐一起出去，所以，还得麻烦您看家。”
方星眼波流转，低头喝汤，但眼角却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
关伯哈哈大笑：“好好，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你们尽管出去，我晚上煲雪梨银耳汤，等你们回来喝——”
我能够顺从他的意愿，他当然开心。方星呢？会不会也在为我的妥协而得意？
出门之前，方星忽然淡淡地蹙着眉：“沈先生，刚刚关伯说，他非常了解你，心里喜欢别人也会碍于面子难以说出口，这是真的吗？或者，你只是怕驳了他的情面，故意违背自己的心愿跟过来陪我？”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方小姐，像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难道看不穿我的心思？”
一瞬间，我们之间四目交流，混合着异常复杂的情感，当然，也免不了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疑。
“我看不穿。”她仰面长叹。
我替她开门，外面的天又变得阴沉沉的。初夏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可能又要孕育着一场雨了。
方星的脸也阴郁起来，一直到上了计程车都没能重新变得晴朗。
“沈先生，人在江湖，是不是会事事先为自己考虑，私字当头，这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本性？”不等我回答，她已经转向我，“我的意思，假如你不是想要从达措那里知道些什么，那么绝对不会答应陪我一起行动。不要否认，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切，而且，我有预感，你会陪我去鬼墓绿洲，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要解开你自己心里的疑团——”
计程车的唱机里飘着一首让人昏昏欲睡的英文歌曲，一个缠缠绵绵的女声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反复低唱着：“Love、Love、Love……”
我不想看她眼底的伤心，只能将目光转向窗外。
她说得对，之前我拒绝过去看达措、也断然否认会去鬼墓探险，宁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盗取灵环上。现在，我食言了，要去老杜那里，当然是为了达措脑子里的秘密。
“沈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一旦离开港岛，留在这里的人马会严密监视一切有能力帮助你取得灵环的盗界高手。你永远都不会找到帮手的，他们答应你出手的后一分钟，就会以种种奇怪的理由消失得无影无踪。灵环既然已经现身，它就属于我，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方星说话的口吻冷冽起来，这才是她的本性。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消失，岂不一了百了，免得连累无辜？”我笑了，她的话里带着隐隐约约的威胁。
方星摇下车窗，故作洒脱地吹了声口哨：“是啊，你说得非常对，但我不这么做，只是为了另一层目的，因为你有更高的利用价值。”
我摇摇头，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的想法。
在我看来，没有人能轻易攫取自己的生命，任何时候，只要我愿意大开杀戒，哪怕是在枪林弹雨、千军万马之中，也会有惊无险地脱困。比起解开心里那些疑团的困难程度来，千军辟易只是开玩笑一样轻轻松松的事。
计程车停在老杜的大铁门外，院子里一如既往静悄悄的，仿佛一片荒废许久的陌生世界。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大铁门无声地向右侧滑开，仍旧没人出现，只有值班室屋檐上的四个黑黝黝的监控探头冷森森地转来转去，向我们身上扫描着。
方星带头走进去，寒着脸，一言不发。
我忽然觉得，青天白日之下到这么一个荒凉寂静的地方来，想想实际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据我所知，老杜为了保证这里的安全，养了四只纯种的藏獒，命名为“黑珍珠”，编号从一到四。它们的杀伤力大概能胜过一支二十人搜索队，因为驯犬员是来自昔日港岛飞虎队的退役人马，经他们的手培养出的猛犬，搏击厮杀的功夫无异于一流江湖高手。
江湖上还有一个说法，哪怕是遭几百人追杀的逃亡者，只要进了老杜这扇大铁门，就算是彻底安全了。谁敢不识抬举越界追杀，那就是不给港岛几大黑道组织面子，随时都会被狙杀在门口里面的这片开阔地上。
老杜手下，有几个很有来头的枪手，心狠手辣，拔枪无情，每个人都背着十几条命案，根本不在乎多杀五个或者十个。
所以，院子里充满了无处不在的阴风杀气。
“幸好我们是朋友——”我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跟随在方星后面迈进了大车间的门。
“沈先生、方小姐，老大在三号零度舱里，请跟我来。”有个面颊上刺着蝎子纹身的年轻人殷勤地凑过来招呼，并且为我们头前带路。
地面上冲洗得干干净净，但我鼻子里却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到零度舱门口，年轻人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老大，沈先生和方小姐来了。”
老杜闷声闷气地回答：“请他们进来，另外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年轻人按动电钮，厚重的银色铁门滑向一边，一股浸人肌肤的寒气伴着水雾扑面而来。
老杜垂着头坐在达措的手术台前，嘴里叼着一支吸到一半的烟，嘴角、鼻孔不停地喷出白色的雾气。几天不见，他的头发越发乱得厉害，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睡袍，用一根松松垮垮的腰带胡乱系着。
他的手里捏着一叠照片，走近之后，我才发现还有几十张照片散乱地丢在达措身上。所有的照片记录的都是那颗血瘤的特写，右下角用醒目的红笔标着拍摄时间和序列号。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如果不能转入深度冷冻舱的话。那个血瘤的最大直径以每小时十五微米的速度向外扩张，这是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很快，它将在颅腔里发生爆裂，过量的液体会造成颅内压急剧升高，结果很明白，任何一个有医学常识的人都能想像出来。”
他颓然地喷出一口白色的烟雾，飘到达措脸上，久久不去。
达措平静地躺着，脸和嘴唇都很苍白，露在外面的胸膛、两臂、双脚上凌乱地贴着电磁感应贴。
“心跳每分钟三十次，一切还算正常。”我叹了口气，侧面那具绿色的显示屏上，能够读到他全部的身体信息。
“小沈，怎么办呢？开刀切除？否则，这张床就是他的死亡之地！”老杜烦躁地吐掉烟蒂，伸出右脚狠狠地踩住，又使劲碾了几下。
我挥动袖子，将笼在达措脸上的烟雾赶走，弯腰看着他的脸。现在看来，他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港岛的学校里有几十万个像他一样的小学生，每日端坐在教室里听讲上课。按照方星的说法，一旦切除那个血瘤，他的灵气全部消失，灵童也就不再是灵童，而成了几十万个孩子中的一员。
老杜说的话并不是耸人听闻，即使在低温冷冻的特殊环境下，只要达措的生存机能还在继续，血瘤就会持续增长，只不过是速度骤然放慢罢了。
“就像放在电冰箱里的一杯奶茶一样，虽然可以延长它的保质期，但总有一天，奶茶会彻底变质的。同样的道理，挪用到他身上，就是无法避免的死亡。”老杜进一步解释，但并没有抬眼去看方星。
这一次，他对待方星的态度有些怠慢，不再像第一次的时候那么诚惶诚恐。看来这个问题将他也困扰得不轻，两腮、下巴、嘴唇上的胡子乱糟糟地长了出来，眼珠子上也趴着满满的血丝。
“深度冷冻，他也会死，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方星冷冷地瞪着老杜。
“对，方小姐有什么高见？”老杜的态度并不恭顺，斜着眼睛瞟了方星一眼，取出烟盒，又叼起一支烟。
“我的意见，你最好带着你的毒品离开这里，免得更深一步刺激达措的脑神经。”方星取出手帕，绕过老杜，站在达措的头部侧面，仔细擦拭着他的脸。
“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听从方小姐的吩咐——”老杜懒洋洋地起身，弹开打火机，点燃了这支烟。
我很惊讶于他对待方星前倨后恭的态度，迅速收拾起照片，跟他一起出去，进入了冷冻舱隔壁的小客厅。
老杜跌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大口吸烟，一副恨不得连烟灰都吞下去的急迫样子。
照片无法说明什么，颅腔的内部结构并不仅仅是由血、肉、骨构成的固定存在状态，而是时时都有可能发生骤然变化的，从某些高血压病人的身体突变可以证实这一点。前一秒钟一切正常、谈笑风生的病人，一秒钟之后就有可能脑血管爆裂而亡。
“小沈，你说，那孩子脑袋里到底有什么？”老杜吸完了烟，又取出一支，捏在手里，满脸忧心忡忡。
“有什么？照片上不都清清楚楚吗？”我苦笑，照片共有四十三张，血瘤像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悬停在达措的颅腔横剖面图里。
“小沈，我的意思是——他的脑袋里有时候会发射非常强烈的电磁波，仿佛一个高频电台一样。昨天晚上，我的手下带着对讲机进入冷冻舱例行检查，被电磁波干扰，送话器里不断地传出刺耳的啸叫声。”老杜用力摇头，满脸都是解不开的疑惑。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对讲机，向我怀里抛过来。这种来自日本健伍公司的优质产品，故障率不超过十万分之一。
“对讲机肯定没有毛病，当时外面巡逻的六个人同时听到了啸叫，其中一个耳膜轻微受损，已经送回家去静养了。小沈，已经到了当机立断的时候了，无论那孩子是神是魔，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否则，难免闹出大事来，谁能担待得起呢？”
我把对讲机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放回茶几上。达措的思想结构异于常人，而且又处在前生记忆恢复的阶段，当然会产生很多匪夷所思的现象。
“老杜，我基本同意你的想法，深度冷冻，直到找出解决问题的最终办法。”方星的鬼墓之行，或许能找出石板画的秘密。到现在为止，没有人能预测事情的未来发展方向，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老杜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铁青色的金属盒子，大约有一尺见方。
“小沈，看这个——”他“啪”的一声掀开盒盖，一寸深的盒子内部竟然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九宫格，每一格里都分别放着灰白的指甲或是黑色的头发。
“这是从那孩子身体上剪下来的，其实，我还应该采用一些手段取得他的皮肤、血液、骨骼、肌肉才更能让这个试验变得完整——”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表情认真严肃，仿佛以达措做试验是天经地义的正事。
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表达我的不满：“老杜，别乱想了，那个孩子对方小姐很重要。你如果真的伤害到他，方小姐发起火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大概独处的科学家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思想变态，我知道老杜以前曾用非法手段做过活体解剖试验，但他想动达措的话，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达措是来向我求救的，如果没有恰当的手段救活他，至少也要维持住现状，绝不能雪上加霜。
老杜“哧”的一声冷笑：“方小姐？她能把我怎么样？”
我忍不住奇怪地反问了一句：“你不怕她，难道也不怕‘天煞飞星’方老太太？”
这句话令老杜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沈，有件事你不知道，其实她们——”他忽然警觉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说下去。
江湖上的事瞬息万变，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意识到“方星突然失势”的这个现实。之前在雨中的街头，任一师摇下车窗时，曾隐约透露过一句。如果方星仍然在方老太太的庇佑之下，其它势力是不敢当面向她叫板的，包括一手遮天的老龙在内。
“老杜，不要说了，还是说说这些头发和指甲的事。”我不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更不愿看老杜这种欲言又止、不吐不快的难受模样。
老杜用一柄金属镊子取出了其中一格里的头发，放进烟灰缸里，然后把左侧墙角的紫外线工作灯拉了过来。
我明白了，他是想在我面前证实，头发和指甲会在紫外线下变黑融化，马上举手阻止他：“老杜，这个试验没必要做下去了，你的意思是说，达措目前不能暴露在太阳光下，对不对？”由这个简单试验可以做概略地推算，太阳光中的紫外线会晒伤人类皮肤，当这种伤害上升到极点时，就有可能令头发、指甲在瞬间化为乌有。
老杜丢下了镊子，颓然回答：“对，这是最奇怪的事。昨天中午，我把三片指甲分别放在阳光下曝晒，大约在五分钟之内，三片指甲全部被‘晒化’了，先是变为液体，接着化做气体蒸发了。地球上几百万种物质之中，能如此奇怪的，绝无仅有。我一直在想，达措的身体具有非常高的科研价值，美国方面，有一个医学组织专门喜欢研究一些类似的特例，所以，咱们是否可以请求他们的帮助？”
我知道他指的是“联邦生物进化学院”这个民间组织，背后有美国五大生化制药财团做为靠山，集中了全美和欧洲顶级生物研究狂人。以前，梁举曾经信誓旦旦地要力争进入那个组织，结果连续三次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暴跳如雷，弄得自己精神恍惚，险些要出车祸。
“不行，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他哪里都不能去。”方星走进来，紧接上老杜的话题。
老杜翻了翻眼睛：“方小姐，目前来看，这孩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到底怎么处理？我是医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吧？”
他对方星的态度越来越恶劣，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方星不理睬老杜，只望着我：“沈先生，我想让达措复活一次，不管那血瘤的生长速度有多快。我们跟他交流十分钟，然后立即把他转入深度冷冻舱，这样可以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就这样决定。”当方星被别人冷落时，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站在她身边的支持者，与她同荣辱、共进退。
老杜仍在不服气地嘟囔着：“十分钟？你们最好计算一下那血瘤的扩张速度——”
我挥手打断他：“老杜，就这么决定了！关闭零度舱里的所有强光，要你的手下做好穿刺引流的最坏准备，从达措苏醒开始便立即进入十分钟倒计时，倒计时结束，便开始深度冷冻计划。其它的话，完成了这些事再说。”
无疑，要想得到达措脑子里的秘密，只能兵行险着。方星的设想，基本符合我的计划，有老杜这样一流的西医在场，即便是血瘤爆裂，他也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挽救行动，保全达措的性命。如果这一点他都做不到，还称什么“阎王敌”？
我和方星走进零度舱，分别站在达措的左右。
头顶的灯灭了，只有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两盏地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沈先生，谢谢你站在我这边，家母和我之间发生了小小的误会，以至于她传檄江湖黑白两道，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你看，江湖上的人情比纸还要薄，老杜的态度变化，正好说明这一点。”
方星黯然叹气，双眼里的神光也消失殆尽，那种颓唐寂寞的样子，让我有走过去拥住她的冲动。
当她是春风得意、受万人景仰的“香帅”时，我对她毫无感觉，只想退避三舍，以免惹火烧身。现在，当她脱离了方老太太的荫庇，身份倏忽下跌，我却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才亮出了最吸引人的一面。
“方小姐，不必难过，江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人人都愿意仰视天空中那些光环和焰火，对于黑暗中的人来说，能够享受低调寂寞，岂不也是一种人生难得的体验？”
我看着她的白衣大部分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纤细的左肩在地灯的微光里模糊可见，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记忆里似乎曾见过这一幕。
还没来得及梳理思绪，左手的对讲机里，已经传来老杜的声音：“小沈，温控系统已经撤销，大约十五秒后，他会恢复正常知觉，倒计时也会从那时开始，祝你好运。”
我心情一凛，立即收拢了胡思乱想的思绪，凝神准备。
每个人的生命中可能都读过这样的句子：人的一生，关键处只有几步。
这一次，也许是达措成为转世灵童的际遇里最关键的一步，因为谁也无法预料十分钟的复苏时间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血瘤破裂与否，不但影响到他的生命，更会令他从高高在上的灵童转瞬化为凡人。
“我有些紧张了，你呢？”方星忽然向我一笑，沉浸在黑暗中的洁白牙齿清晰可见。

第四章 前生记忆，噩梦残局
我也有些紧张，黑暗总是会带给人不祥的感觉。
“还好，方小姐，我以前见过你吗？刚才我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灯光从你背后射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肩膀的剪影，似曾相识。”
交谈可以缓解我们的紧张，一对并不十分熟悉的男女在黑暗中相望，这种带着些许暧昧的情形让方星又一次羞涩地笑起来，随即很肯定地摇摇头：“没有，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
我又一次感到困惑了，自己的记忆很少出错，只要亲眼见过的事，就永远都不会忘掉。
“那是一条很长很黑的甬道，我举着一支火把，松油的噼啪燃烧声构成了巨大的回声。我不知道甬道的尽头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我来自何处，要去干什么。你们听着，这只是三段凌乱的记忆，我甚至不清楚它们发生的先后次序——”
达措突然开口了，门边有一个红色的液晶计数器同时闪烁起来，开始了十分钟的倒计时。
我长吸了一口气，低声回应他：“你醒了？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然后便会送你进入深度冷冻区。”
方星几乎是与我同时开口的，她的话在我每个字的间隙里夹杂进来：“你放心，我会救你，不管多困难，一定能够救你。”
我们一起开口，两段话几乎是同时说完的，达措淡淡地笑起来：“我很放心，谢谢你们，请继续听我讲那些前生的记忆。沈先生，特别是你，我总觉得，发生过的那些事跟你有直接关系，请耐心听下去——”
我看不清达措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他的左腕，刚刚一走过来我就站在他的左侧，为的自然是第一时间探到他的脉搏。一个人的声音可以真实地反映他的身体状况，达措说话时吐字清晰，足以表明他的身体状况良好，并且腕脉平和稳定，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每分钟七十次上下。
“我走得又快又急，肩上背着的一个黑皮口袋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动静。甬道很平整，四边都是黑色的石头，仿佛乡下人家里被熏黑了的灶间。我的左肋下悬着一把大刀，沉甸甸的，刀柄与刀鞘相接处，不断地散发出丝丝寒气来。”
“后来，我开始向前飞奔，意识中前面正有人等着我去营救，大约奔跑了有一公里的路程，前面出现了一个广阔的大厅。甬道的出口，就在一个突兀前伸的露台上，前面隔着十几米，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约十米见方，也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我看到，有三个人正在平台上激烈地对战，忽进忽退，招式凌厉，却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我摘下了黑皮口袋，把里面的十几件古怪零件全部倒出来，几秒钟之内便组成了一张黑色的机簧钢弩。弩箭共有十支，箭头上都涂着腥气扑鼻的绿色液体，我明白，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钢弩组装完毕，我立刻将它平端在胸前，对准了对战中的那个彪悍巨人。现在我明白了，之所以急匆匆地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另外两人对付他。”
我的思想忽然一震：“巨人？石板画上也有巨人，难道会是同一个敌人？”
方星的眼睛刹那间明亮起来：“说说那两个人的样子和他们的兵器？”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试图验证达措的前生记忆与石板画之间的关联。
“不必问了，他们三个，其实就是石板画上的人物。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人不断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放出飞刀，向巨人的心口位置进攻；女人的武器则是一只绿色的镯子，能够激射出去再回到手中，仿佛有条无形的链子拴着一般。”
我和方星同时一声低叹：“镯子？后来呢？”
“后来，巨人陡然跃下了石台，我向前跨了一步，靠在黑色的栏杆上向下看。露台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最遥远处，隐约有水光翻腾着。石台上的一男一女停下来擦着汗喘息，他们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特别是那女人，长发被割去了半截，胡乱披散着，额头上血迹斑斑，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我想招呼他们离开，但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那女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一次、仍然失败了’，那个画面里开始有了声音，黑暗深处传来阵阵凄惨的鬼哭狼嚎声，令人不寒而慄。那男人回答了一句‘难道我们参悟得不对、碧血灵环并不能克制恶魔’，他们只交谈了这两句，黑暗中的火蓦的直冲上来，把石台上的人一下子罩住。那些火焰竟然也是黑色的，彪悍巨人从火焰里闪出来，双手一下子抓住了女人的头顶——”
这种黑漆漆的环境，的确很适合讲恐怖故事，达措述说的又是一段最古怪的话，我和方星都听得入神了，一言不发，竟然忘记了要先把达措扶起来再说。
“碧血灵环与飞刀？达措前生看到的那男人与女人到底是谁？”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信我者得长生，逆我者化黄沙，青天白日之下，唯我幽灵不死’——我听到巨人的吼叫声，他说的是阿拉伯语。男人吼叫起来‘放开她’，双臂一举，从手腕到肩头突然弹起无数把飞刀，把自己的双臂变成了遍布刀锋的狼牙棒。女人极力挣扎，前额正中出现了一束极细的红光，但巨人的双手像是带着巨大的吸附力，令她无法逃脱。”
“男人再次大叫‘这是我死的日子、永别了’，纵跃向前，冲进了巨人的身体。他消失了，巨人放开了女人，踉跄着后退，第二次跌下石台，随着那些迅速退去的黑色火焰一起消失了。我再次扑向栏杆，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台。等我抛掉钢弩，揉揉眼睛再看，没有石台、没有栏杆、更没有甬道，我原来是站在一座颓败的三层阿拉伯建筑前。”
方星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对面清晰传来，梦为心声，她是相信梦中情节的人，所以一定会笃信达措说过的一切。
“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前生记忆？”她开口说话时的语调充满了难言的苦涩。
“是记忆，其实我们做过的梦岂不是又可以看作前生记忆的一些只字片语？否则，你心里没有，焉能在睡眠中看见？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记东西——正是有了雪泥上的爪痕，才会有飞鸿进入你的心，对吗？”
达措的话充满了玄机，那些描述更是诡异之极。
达措缓缓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恬淡无比的微笑：“那是第一段记忆，石板画只留下了他们剧战时的一幕，却无法记录事件的全部过程。沈先生、方小姐，我听到了‘碧血灵环’的名字，基本可以确定，那女人手里拿着的就是它，难道你们不想取回它吗？”
这个问题毋庸置疑，液晶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已经过了一半。
我焦虑地反问：“达措，你的头有没有不舒服？两边太阳穴与头顶百会穴位置，有针扎一般的感觉吗？”那些都是血瘤爆裂前，颅内压增加的必然表现。
达措摇摇头：“没有。”
方星急切地问：“灵童，那些……那一切平台、黑火、深渊、巨人，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
达措再次摇头，漆黑的眼珠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了，只有鼻尖上的一点水气反射着幽幽的亮光。
“我只管说，你们只管听，记忆里那些时光都是死的，已经是无法更改的过去，任何痛苦挣扎都成了镜花水月。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沈先生，你明白吗？”
他的身体仍旧是八岁孩子的状态，但说话时的口吻却变了，处处充满智慧。
我长叹着放开他的手腕：“请继续说，也许我能明白。”
相信老杜也能同时听到达措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又能明白多少呢？
“接下来的第二段记忆，是与沈先生直接相关的。一开始，我站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这是它的背面，上面雕刻着一面平平展展的旗帜，旗帜的图案是一只高飞的山鹰，爪子上缠绕着一条长蛇，双方正在做殊死的搏斗。我听到有人在叹气，就在石碑的正面，于是立刻绕过去。有个男人垂着头靠在石碑上，浑身是血，右手里还握着一柄飞刀。”
每次他提到飞刀，总会让我心惊肉颤。沈家的飞刀技艺天下无双，发射手法非常微妙，并且绝不外传，这也就杜绝了外人偷学的可能。假如我可以看到达措记忆中的画面，就一定能辨认出那到底是不是沈家的刀。
方星的右手偷偷伸过来，有些无助的眼神让我的心疼得连颤了几次。
“我有些冷，请握着我的……手……”她低语着。
我伸出左手，与她轻轻相握，她的指尖果然冰凉之极，如同雪后的冰棱。
既然达措的记忆里出现了背面刻着鹰蛇旗帜的石碑，几乎能够断定，他所在的位置，就是鬼墓之外。那么，上一段噩梦一样的激战，是否就发生在鬼墓内部？
“他说‘你来了？不过你来得实在太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只能等待下一个轮回重新开始’，接着便开始大口吐血，脸如死灰。我身上带着雪莲制成的疗伤药丸，连喂了他十几颗，不过，他的情形看起来非常糟糕，身上至少有十几处正在流血，地上的黄沙吸饱了人血之后，像是被豆油浸透了的米粒，颗颗圆润饱胀，在朝阳下散发着晶莹的血光。”
“对了，我向东面看，的确是朝阳，所以当时的时间是在早晨。我感觉到有凉风吹拂过来，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极了硝烟散尽后的战场，寂静荒凉，但杀气依旧四处弥漫。我问‘你是谁？是在这里等我吗？’，他应该就是上一个记忆里力拼巨人的男人。我有预感，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说‘是，可能也不是，我要等的，是一个来自雪域的战士。不过，这一生已经不再重要了，给你这个，让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等到所有人出现的契机完全啮合时，也许大家还会见面’。他给我的，就是玉牌，在此之前，我在雪山冰洞里早就看到过它。”
“他死了，我沉默地守着他，太阳还没有完全升到头顶，他的身子已经慢慢融化成水，最后变成水汽，消失在空气中，连同那柄已经被血染红的飞刀。他留给我的，只有这块玉牌。我扶着石碑站起来，向左前方望去，仍旧是那座破败的阿拉伯砂石建筑，如同上一段记忆的结尾一样。”
方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手指在我掌心里的动了动，迅速划下了“原来如此”几个字。
身体在阳光下化为液体，而后变成气体消失——达措目前的状况不也是如此？他的指甲、头发都会消失，也许走出零度舱，暴露在阳光下时，也会像他记忆里看到那个人一样下场。
“他是谁？”方星继续写字，急促地连划了几个问号，像是一连串敲打在我心上的鼓槌。
我摇摇头，紧闭着唇，并且克制着自己的思想，拒绝去考虑这个问题。
“第三段记忆，是在一个巨大的金属舱里，不是飞机，而是一种比飞机更阔大的物体。闪闪烁烁的指示灯与琳琅满目的仪表盘遍布了那个空间的四周、顶棚和地面。没错，我脚下踩着的也是各种红红绿绿的按钮。这一次，我的对面坐着一个满脸胡子、头发散乱的男人，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银色的酒壶，正在向嘴里倾倒，略带甜味的酒香在空气里弥漫着。”
“他说‘我犯了一些错误，本来想通过某些手段弥补它，但到了后来发现，这个洞是无法补上的，反而越弄越糟，把更多无辜的人缠了进来。想想吧，我像女娲一样，炼石补天，结果把那个窟窿弄得越来越大，令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从天而降的洪水里，怎么办？你能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个地方。”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长颈铜瓶。他指向瓶盖，悲哀地说‘你看那盖子，一旦拔开，竟然再也无法盖上了’。我伸出手，拔下瓶子上的黑色金属盖子，向他亮了亮，然后重新盖上。他苦笑起来‘对，以前有两个人也做过同样的试验，能够在这个空间里掀开盖子再次盖上，可是事实上，瓶子里的东西却逃逸了出去，永远无法再回来。我为了这个错误，已经卡在时空裂缝里很久很久了，真的希望下一次能真正地完成那件事’。”
“他撩开了遮盖在脸上的头发，向我微笑着说‘你能帮我吗？’，隔得那么近，我却无法看清他的五官。他的脸一直都在飞速变化着，像是一部高速循环的老虎机画面，多看几秒钟，都会有眩晕的感觉。我点点头，但他随即指向侧面的一架时钟，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二零一三’四个数字。”
“他说‘未来的期限已经很紧迫了，连重新制造一艘方舟的时间都够，希望这一次，不再错过。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应该是齿轮转动的最后一圈，你明白吗？最后一圈，最后一次机会’。”
达措扬起手臂，在自己头发上捋了一把，掌心里便多了几根头发。
“沈先生，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具有同样的使命，只不过我的前生出了一点问题，竟然会莫名其妙地深入雪山冰洞。所以，我希望你能赶到那里，将‘鹫峰如意珠’取回来——”
方星插嘴：“到底是什么使命？我不断地梦到那女人告诉我‘使命’两个字，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达措默然地摇摇头：“对不起，我能看到的只是记忆的断章，没法告诉你全部。或许，我们的使命就是消灭那个彪悍巨人？不过我的记忆恢复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凌乱，很多细节零碎得难以拼凑，像是一大堆没有时间编号的照片，连自己都理不清楚。”
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分钟，方星绝望地颤抖起来。知道得越多，对前路的恐惧便越深重。
“我们下一步能做什么？怎么进入那里？”她的嗓音变得嘶哑而憔悴。
达措苦笑着摇头：“如果知道，我何必来港岛见沈先生，自己就可以去了，无论如何，别放弃我，我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老杜无声地出现在黑暗里，凝神看着达措的脸，冷峻地下了最后通牒：“血瘤扩张的速度增加了五十倍，我已经做好了将手术台沉入深度冷冻舱的一切准备，还有二十五秒时间。”
“已经很危险了吗？”方星焦灼地问了一句，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不理解人体颅腔内的复杂性。
老杜耸了耸肩：“非常非常危险，所以——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液晶屏上跳跃着的红字陡然变得沉重起来，一旦达措进入了深度冷冻状态，很可能一生都无法解脱，除非我们找到了绝对可以医好他的办法。
我早就知道，人类医学根本不是万能的，甚至可以这样说，人类能够治愈的病症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人的生命还是被病痛缩短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深度冷冻”是西医特殊疗法中的尖端技术，但它的临床应用频率太低，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解冻复活把握。
“碧血灵环、玉牌、鹫峰如意珠是关键中的关键，我困在那个冰洞里却从来没有后悔过，也许，冰洞里有什么东西是我所需要的——”
我看着达措，他的语速正在加快，双手吃力地抓住手术台两侧的铁管把手。
“十、九、八、七……”四面墙壁上有二十几盏绿灯依次亮了起来。
“时间马上就到了——”老杜的眼神里混合着忐忑不安与莫名兴奋。在他看来，所有的治疗过程，都是对人类医学的挑战，也是他最喜欢玩的成人游戏。
“永远不要放弃，沈先生，你永远不要放弃，这是齿轮最后一次啮合的机会，否则大洪水将再次降临——”达措的嘴唇渐渐转为紫色，继而这种可怖的紫色扩展到了他的脸部、颈部、胸膛。同时，一股强劲的寒意从手术台上扩散开来，割面如刀，逼得我和方星、老杜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大步。
“三、二、一……”计时器的所有字符怵目惊心地全部归零，发出“哔”的最后一声。
那架手术台陡然下坠，从我的视线里急速跌落下去。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像是要拉住达措一样。
“沈先生，小心！”方星及时出声提醒，冷气扑上来的气势相当猛烈，她的唇立即变得苍白一片，眉睫上也沾了一层淡淡的霜花。
我颓然地长叹一声，稳住脚下，探着身子向下看。那是一个白色的冰雪世界，手术台下降的趋势已经停止，被一圈耀眼的白光笼罩着。
“转入分层监控、温度细分至百分之一、制冷设施全速启动。”老杜冷漠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
方星靠过来，抓住了我的右臂，扬声大叫：“灵童，灵童，你还好吗？”
这时的情形，达措犹如跌入了一个十几米深的冰洞里，四面都是亮晶晶的冰墙。
“方小姐，他听不到的，请看大屏幕上的数据。”老杜抬手打了个响指，我们的正前方立即亮起了一块两米见方的光幕。上面映出的图像，正是在手术台上盘膝打坐的达措，不过此时周身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紫雾。
“深度十七米、环境温度零下四十摄氏度、病人体温十一点一五摄氏度、心跳每次间隔六点九秒，一切正常。”有人在扩音器里迅速报告。
“启动低氧密封系统，检查各层制冷系统、后备电力系统、耐寒菌杀灭系统——”老杜继续下了命令。视线中，达措的头顶侧面，忽然从冰墙里滑出一片玻璃，把他牢牢地封闭起来。然后，每隔一米高度，都有这样的玻璃出现，把这个深井变成了层层封闭的匣子。
冷冻舱里的大灯亮起来，手术台跌下去的地方随即被两块明晃晃的钢板严密地覆盖住。
“好了，预计他可以在这种状态下维持六到八个月时间，直到血瘤到达扩张极限为止。只要你们同意，我的激光探针可以在病人冷冻状态下消灭那个血瘤，当然，那是在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现在，两位是不是满意了？”
老杜脸上终于有了微笑，仿佛执行冰冻程序对他而言是件非常有趣的妙事。
方星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低着头匆匆走向小客厅。
“小沈，一个成功的开端，对不对？我们是不是该喝一杯庆祝庆祝？”老杜情绪很高，比刚刚吸过毒品还兴奋。
“好吧，不过我想先去阳光下透口气再说，谢谢你。”达措的叙述让我对未来越发感到迷惘。

第五章 伊朗黑帮
从小客厅一路走到院子里，方星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情绪低沉之极。
大院的最北端，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地，我抬手向那边指了指：“过去坐一下，或许有些事该避开老杜，单独谈谈？”
老杜的表现有点让我担心，现在达措被置于地下冷藏室，性命已经交在他手上，我宁愿自己是神经过敏了。
方星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好谈的，达措这边暂时安顿下来，明天下午我会乘坐马来西亚航空的班机直飞伊朗，祝我好运吧！”
我们信步向前走，在草地边缘的一个铁艺秋千架旁边站住。
夕阳西下，却被浮云遮蔽了半边，阳光已经失去了暖意。半尺高的草叶在晚风里轻轻飘拂着，带来阵阵夹杂着淡淡甜味的香气。
方星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肩头骤然收紧。冷藏室启动时的寒气太猛烈，可能就在那时候令她着凉了。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沉吟着问：“你已经联络了伊朗的朋友吗？现在的局势下，他们能否确保你的安全？”中东那边的情况动荡不休，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特别是阿拉伯民族教派间的激烈冲突时有发生。
“担心我？”她苍白的嘴角翘了翘，浮起一次勉勉强强的微笑。
我笑了，坦白地点头承认：“对，有点担心，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名满天下的‘香帅’，绝对不会有事。”
方星在秋千上坐下来，紧了紧披着的衣服，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相信，单纯从人力对抗来说，她的鬼墓之行一定会安然无恙地返回，但达措的前生记忆中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人类战斗的范畴。
“沈先生，其实你很清楚，达措说的话与沈家的过去有相当密切的关联。这个时候，我们应该通力合作，一起去鬼墓，找到各种谜题的根源，对不对？”
她垂着头，又紧紧衣服，肩头急剧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我察觉情形有些不对，蹲下身子，捉住她的右腕。
“我浑身都感到冷……很冷……”一股急促澎湃的燥热从她的肌肤上蓬勃地散发出来，腕脉跳动浮浅而杂乱，足以证明，她的呼吸系统已经出现了不容忽视的问题。
“方小姐，我带你回去，静心调息，千万别再胡思乱想——”我架起她的胳膊，迅速向回走。
老杜正叼着烟迎上来，原本暗黄的两颊上笼着一层难得一见的红润：“小沈，酒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喝一杯？”
他的情绪的确很高昂，甚至根本就没把病恹恹的方星看在眼里。
我摇摇头：“喝酒就免了，方小姐不舒服，麻烦你派车送我们回去。”
老杜吃了一惊：“哦？我这里药品很全，要不要先——”
我再次拒绝：“不必，她太累了，需要放松休息。”
方星的急症，一半缘由来自心病，属于“急火攻心、滞胀郁积”，心病还需要心药来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治标而不能治本的西药，此时绝对帮不上忙。
老杜没有再次坚持，马上叫车过来，送我们出门。
方星靠在我怀里，脸颊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这种发烧状况至少要在摄氏三十九度以上。我一刻不停地握着她的手腕，感受到那种散乱如万马奔腾、夏雨摧花一般的脉象。
“不要多想，一切都会有办法的，我保证！”回到住所门前，我扶她下车时，附在她耳边低声劝了一句。
车子开走了，她在大门外停下脚步，眼睛已经困倦地睁不开了。
“沈先生，这个时代，谁也不能保证什么。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没人能预计下一分钟的变化，又何谈保证？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令达措暂时安顿下来，只是同时需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过度相信别人。你应该能注意到老杜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唉，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先这样好了……我去休息，再打扰你和关伯一晚，明天就该走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拒绝了我的搀扶。
夕阳落山很快，当方星喝过了几颗解热、镇痛、发散、提气的药丸睡下后，黄昏早已悄悄地聚拢而来。
我守在客房的床前，脑子正在逐渐清醒，一点一点梳理着达措说过的话。
一切的问题核心，都在于陌生男女与彪悍巨人的战斗，飞刀与碧血灵环是那对男女的武器。现在，飞刀在我手里，假如能够盗取灵环，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卷入同样的战斗？
达措的第三段记忆就更加奇特了，他面对的是什么人？所在的又是什么地方？
方星呻吟着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药丸可以解除她身体上的痛苦，却不能舒缓她的心情，除非——
我摇摇头，起身出来，径直去了储藏室。
“小哥，你要找石板画吗？我已经替你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了！”关伯跟过来，神色凝重。
“你怎么知道？关伯，最近修炼了什么功夫，连别人的心思都能看透？”我强颜欢笑，因为生活中实在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了，方星以这种精神状态去伊朗，我铁定没法放心。
“唉，小哥，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有一句话，是你爷爷当年常说的，我现在转送给你——‘人的一生无论贫贱成败，顺自己的心，走自己的路，十岁百岁，虽死无憾’。无论你做什么事，我老头子都会支持你，不遗余力、不惜性命。今天，这句话丢在这里，一直到我老死之前，永远有效。”
关伯拍拍胸膛，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
我皱着眉看他：“关伯，大家都不会有事，包括方小姐在内。现在已经不是过去打打杀杀的江湖了，不要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我需要你好好活，健健康康地一直活过一百岁，然后等我结婚生一大群孩子，由你来管教他们——”
刹那间，关伯脸上掠过一阵惶恐震惊，像是夏夜里突然被雷电劈中的人。
我明白，他是想到了沈家历来都是单传，不可能有多余的一大群孩子。不过，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连超级大国都能一夜之间分裂为几十个小国，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小哥，总之，我永远支持你和方小姐，有事情随时可以吩咐我。”他替我开门，石板画果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
我看着这个害得达措生死不明的祸根，努力回溯着从叶溪出现之后的所有与石头相关的细节。它的背后，的确平滑无比，一点都看不出曾有条龙刻在上面的痕迹。
“它来自鬼墓，来自那面凿满了佛龛的石壁，放在动物标本的最中央，能够表明什么？难道是一种奇怪的封印仪式，就像任一师布下的‘青龙白虎龟蛇大阵’一样？那么又是谁策划布置的封印？封印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掌缓缓地贴住了石板画的正反两面，感受着那些纤细弯曲的线条。
“这幅图像，与达措看到的有什么联系吗？难道记录的是同一个事件的不同细节？”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鬼墓，陪方星一起，看看唐枪得到石板画的地方究竟还存在什么玄机。
方星没有料错，我会去鬼墓，却不完全是为了她。一旦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我的思路立刻清晰起来，港岛的一切俗务都可以暂时丢下，包括昏迷的叶溪、十条脉搏的孕妇等等等等。
再次回到客房，方星已经醒了，正在面向窗外出神。
窗外只有浓重的暮色，仍是阴天，无星无月。
“方小姐，感觉好些了吗？”我的语调已经变得非常轻松，毕竟我们两个又走在了同一战线上，可以并肩前进了。
“还好，我在想，此时的大漠夜景应该寂寥无比，跟繁华热闹的港岛有天壤之别。也许，在那样的环境里，更能潜心思索一些复杂的问题。人的确需要偶尔远离都市，进入天人合一的纯净境界，让心灵得到彻底的清洗涤荡。可惜，沈先生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站在她的侧面，温和地笑着：“是吗？不过马来西亚航空的电话服务生很客气，办事效率也高，已经帮我们两个预订了明天下午六点飞往德黑兰的位子。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八小时内咱们就能越境进入鬼墓，正式开始解谜之旅了。”
这种行程计算方式毫无纰漏，我也希望早点到达现场。
方星抱着胳膊，露出了有些凄楚的笑容：“不好意思，我的话又一次言中了。你现在决定去鬼墓，却不是为了陪我，而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这个结果，我能料到。”
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是一个被观众揭穿了底牌的蹩脚魔术师，马上向她伸出手去：“方小姐，不论我以前说过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即将开始新的合作，来，预祝合作成功！”
方星的手指很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淡漠起来：“好，预祝咱们在那片神秘的阿拉伯沙漠里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客房里的气氛掺杂着微妙的尴尬，我知道自己似乎应该解释什么，只是语言仿佛成了最苍白无力的东西，甚至不如一次轻轻的拥抱。
“沈先生，我累了。”方星的逐客令更加深了我们之间的无形鸿沟。
我退向门口，无奈地笑了笑：“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是永远让人类充满了希望的一个词汇。
整晚，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旋着达措说过的那些话，根本无心去楼上卧室睡觉，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没有一点睡意。
“他的前生为什么会在环境险恶的雪山冰洞里？那个地方，连专业的登山家都望而却步，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冒死前往呢？”
凌晨三点，我忍不住起身打开了电脑，继续翻阅着天衣有缝传递来的鬼墓资料。据冷七所说，唐枪拍摄到的图片就在鬼墓下面，这次他随猎命师不辞而别，必定也是要重新探墓。
“他会去了哪里？难道墓穴深处，果真像阿拉伯传说中一样，藏着神秘莫测的魔鬼？”
联系达措说过的话，甬道尽头石台上的恶战、诡异的彪悍巨人、黑色的火焰——我凝视着窗子里映出的自己，忍不住喃喃自问：“一切资讯，到底预示着什么？所罗门王的封印又到底是什么？”
窗外又响起了雨声，我的耳朵里，偶尔能听到方星的叹气，想必她也睡得不好。
这个黎明是在雨丝斜飞的沉郁中到来的，七点钟时，方星敲响了书房的门：“沈先生，我回去安排一下，下午机场见。”
她的脸色很差，不断地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等她一个人开门走出去，关伯悄然出现，困惑地摇着头：“小哥，你们是怎么了？如果真的面临困境，大家更应该彼此扶持才对啊？你为什么不追上去陪方小姐一起？”
我不想解释什么，一个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大白天都在查资料。石板画就放在我的旁边，其实我很希望它能显示出某种神奇的能力，哪怕是像令达措等人中毒一样，让我的身体也发生什么变化。可惜，什么都没发生，在我面前，它只是石板画。
下午出门之前，我告诉关伯：“到了那边后，我会打电话告诉你落脚地址，一旦有需要，你就把这石头用加急国际快递寄给我。”
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一切灾难与不幸，都是从这块石板画开始的。它仿佛一组巨型齿轮的其中一个，有人无意间拨动了它，所有的恐怖事件便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了。
“也许，把它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就能够让一切重新归于平静——”迎着满天乱飞的雨丝，我默默地穿过小院出门，开始了这段鬼墓之行。
马来西亚航空人员一流的服务让我和方星度过了一段舒舒服服的旅程，没想到德黑兰也像港岛一样飘着细雨，并没有想像中的干燥酷热。
机场外前来迎接的是一个肤色微黑、五官精致的年轻人，他迎上来亲切地拥抱方星的动作让我有些如鲠在喉。
“都灿，都南察先生的公子，曾经是伊朗国家射击队的特级运动员，并且担任过伊朗体育总局柔道、拳击、自由搏击的技术指导，现在的身份，是都南察先生属下一切业务的巡视总监，伊朗黑道上风头最劲、实力最强的人物。”
方星的介绍让都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有一头微曲的鬈发，双眼秀气而灵活，没有一点阿拉伯男人固有的彪悍粗犷。
“沈先生，久仰。”他说一口流利的国语，伸出的右手白皙干净，五指修长有力。
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杀气，往往这样的黑道人物最为可怕，自己的思想隐藏得很深，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别人根本无从察觉。再有，他脸上时时流露出的真诚干净的微笑，是江湖人最好的防身面具。
都灿驾驶着那辆黑色的防弹奔驰轿车驶上了通向大不里士的高速公路，邻国伊拉克暴力袭击事件如火如荼，但在这里，丝毫看不到战争带来的恐怖阴云，刚刚经过的市区照样繁华昌盛。
“方小姐，接到你的电话后，我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排查到了你朋友的消息。她带着一个十人分队越过边境，径直扑向鬼墓方向。其实，目前的形势下，至少有十几支黑道人马在鬼墓附近徘徊，你的朋友选择这个时候插手‘红龙’宝藏的事，实在是不够明智——”
都灿从后视镜里轮流观察着我和方星的脸，我缓缓地扭头望着窗外，根本不想接他的话题。
唐枪、冷七是华人世界里百年一遇的盗墓高手，他们的伟大之处，又岂是伊朗黑帮人物能够窥探到的？他们目前在伊拉克陷落，只是暂时的虎落平阳、龙困浅滩而已，随时都会东山再起，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都灿先生，‘红龙’宝藏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怎么会突然弄得整个阿拉伯世界全都知道了？难道是有人故意放出风来，要搅乱这一湾浑水？”
方星的提问笑中带刺，令都灿无声地笑起来，露出两腮上的深深酒窝：“方小姐，家父最近几年对于生意场上的事务兴趣降低，转而关注美国国会议员竞选的活动，所以，他把家族生意都交给我来打理。任何发生在伊朗、伊拉克、土耳其三角地带的江湖大事，我都会略知一二，但绝不做那种刀头舔血、以暴易暴的事，更不会跟盗墓界的朋友们争什么宝藏。”
“是吗？”方星取出了电话，微微沉吟着。
“当然，方小姐是知道的，中东沙漠到处都是石油，财富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人生的首要追求。”都灿露出骄傲的神色，不断地偷偷瞄向后视镜。
他还年轻，一时春风得意，未免按捺不住骄奢之气，或者是故意在我和方星面前显山露水。
方星按下一个号码，把电话凑近耳边。
“方小姐，你要打给家父？”都灿笑起来，下意识地向着车子操控台上方的镜框看了看。镜框里是他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亲密地搂在一起的合影，那个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的男人就是都南察，一个令全世界恐怖分子爱戴的合法投机军火商。
“对，都南察先生现在何处？是在‘铁堡’吧？”方星垂在座位上的左手悄悄抬起来，在我手背上迅速划了“不要说话”四个字。
都灿哈哈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铁堡是修建在地下的，从半岛电视台的报道里，我看过那座与城堡无关、完全是一个地下防空机构的建筑，其防御贯穿性炸弹的能力几乎到了“万无一失”的地步，以“铁”命名，自然是取“固若金汤”的意义。
据说，铁堡的建筑图纸就来自于为“红龙”策划地下指挥所的同一名高级工程师，都南察为了防备黑道朋友的戕害，一有风吹草动，便马上从独家别墅转移到地下去，对自己的性命看得重逾泰山。
长途飞行弄得我有些困倦，既然方星不要我说话，我乐得清闲自在，微闭着眼假寐，恰好能避开都灿在反光镜里的察言观色。再说，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调整精神，思考下一步的营救工作。
毫无疑问，都南察、都灿、伊朗黑帮不是我们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而是为了某种共同利益暂时走到一起来的同伴，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家拔枪翻脸，转眼间就是一场生死血战。
“都南察先生？”方星侧着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不停地拨弄着安全带上的金属扣子。
对方的笑声即使从听筒里传过来，也听得一清二楚：“是我们尊敬的客人——貌美如花的、东方百灵鸟方星小姐到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美酒、羔羊，静等着款待贵宾，不知道这一次方小姐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都南察的声音粗豪而洒脱，国语流利程度非常罕见。
“我带来了一个可以去除您心病的医生，港岛的沈南先生。”方星转身看着我，眼角眉梢全都是喜不自胜的笑容。
“啊？真的？好好，你直接来铁堡，我为你接风洗尘——”都南察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
我不清楚方星为什么要把我当作挡箭牌抛出来，又看见她唇角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心里禁不住有点好笑。像她那样精明干练的女孩子，大概阿拉伯人只会被她牵着团团转。
江湖上的男人喜欢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几乎任何一个年代，都有盖世英雄为绝代佳人折腰的传奇。在今天的伊朗，都南察绝对是国家英雄、民族骄傲，但凭我的直觉，在启程之前，似乎方星便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方星向我眨了眨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无声地狡黠笑着：“好，不过，我的条件变了，当日开出的价格至少要提高三成——”
都南察的声音略显焦躁：“方小姐，我的为人你很清楚，只要是有用的人才，我从不会吝惜应该付出的财富。这一次，不必提高三成，我会付高于合同定价三倍的酬金给你，怎么样？”
方星眉梢一挑：“那就免了，无功不受禄，那么多钱我有命拿只怕没命花，只提高三成就好，至于沈先生的酬金，那就等你们见面后慢慢谈好了。”
都灿一直都在极其认真地听着方星的通话，此时忽然放缓了车速，从驾驶座上扭过身子，直盯着我：“沈先生，你果真是港岛最著名的妇科医生吗？不是那些凭树根干草骗钱的江湖游医？怎样才能证明？”

第六章 鬼墓外的奇怪消失
直觉上，我对都灿没有太多的好感，因为从一些江湖传闻中得知过他干的很多“漂亮事”，全部都是赶尽杀绝的“黑吃黑”大案。他虽然还年轻，却已经在中东黑道上让人闻之惊悚，并且赢得了“屠夫”的绰号。
我淡淡地一笑：“你想怎样证明？”
他腮上的酒窝更深了：“家父说，谁能让他再生一百个儿子，谁就可以在他的‘金山银海藏宝库’里任意带走三口袋宝贝。我希望你是第一个能获得这个殊荣的人，而不是吃三颗枪子，然后被沙漠兀鹰啄食干净。”
窗外掠过一大片半自动采油机，它们的平衡架在空阔的沙漠里像一群动作迟钝的外星怪兽一般起起落落着，足有几千台的样子。
正因为有了这些机器昼夜不停的采攫，伊朗人民才会高枕无忧地过着人人都是富翁的幸福生活。当然，这是个“君子无罪、怀璧之罪”的年代，邻国伊拉克已经成了前车之鉴，想必这片土地也不会安宁太久。像都南察一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战争投机分子，只关心生意的盈利程度，他们才不管卖掉的枪炮导弹落在谁家后院里。
都南察拥有的金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能从他的藏宝库里提走三口袋东西，即便只是现钞或者黄金，也会令普通人兴奋得发狂了。
我“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中国传统医术的神妙，只有沉浸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外面的人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粗鲁一些的便会指斥为骗子、骗术，都灿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无知者。
“怎么？沈先生生气了？”都灿的脸在后视镜里笑得像朵玫瑰花。
方星岔开话题：“嗯，都灿先生，你刚刚说到无情小姐时，还没有具体说出她现在的下落，能否继续下去？”
她的手指又在我的手背上划出“别生气、忍为上”几个字，被指甲带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传到心里去了。
都灿将油门踩到底，时速表直接飙升到代表“危险”的红色区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远方。他的相貌在阿拉伯人中是数一数二的，但偶尔眼珠转动时流露出来的邪气和暴戾，去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她们沿河流而进，昨天在羊页岩过夜，今天晚上会到达绿洲东北八十公里之外的疯人镇。方小姐请放心，我的人一直辍在他们后面，相隔三十公里，随时能够施以援救。说实话，在整个伊拉克境内，‘红龙’的宝藏带来的吸引力正在日益减弱，渐渐地大家都不再相信这些鬼话，到现在为止仍旧觊觎这个传说的，都是黑道上的著名人物，大家还是别碰他们为好。沈先生，你说对不对？”
我不想理他，他却一直找机会跟我说话，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的破绽。
“她是我的妹妹，谁碰她，我就碰谁。”我冷冷地回应了一句。假如唐枪有事，我会把保护无情的担子全部接下来，绝不推诿。
这句话，让方星脸上也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感伤来。
大漠风光，空旷得让人几乎心生恐惧，因为这条向北的高速公路上竟然极少看见别的车辆。两侧沟堑之外，除了黄沙还是黄沙，看不到一点绿色植物，更不要说人烟和绿洲了。唯一具有生命力的东西就是偶尔从头顶横向掠过的兀鹰，这群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的掠食者们，是沙漠旅人的天敌。
地球的造物主真是神奇，这种寸草不生的恶劣环境下，偏偏埋藏着那些汩汩流淌的黑色黄金，吸引着全世界人的目光。
当我遥望着远处的油井发愣时，也会想起已经越境而去的无情，此时此刻，是不是在准备明天的行动？
“拦住她，一切从长计议，千万不要盲动——”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
车子行驶近五个小时后，离开高速公路，沿右侧的乡间公路开出五十公里，驶入了一个树影婆娑的大型绿洲。摇下车窗玻璃后，我听到有牛羊在哞哞咩咩地叫着，偶尔夹杂着狗叫声。
“铁堡就在这里，能在遍地黄沙中起造庞大无比的地下建筑，这大概是中东地区永远具有的特色吧——”方星颇有感触。
近百年来，中东少有安宁和平之日，全球任何一个角落里生产的军事武器都能在这里见到，平民被射杀的机率创纪录地高达四十分之一。所以，要想保持绝对的安全，就只能向地底下想办法了。
“方小姐，这岂不是恰恰能证明阿拉伯人的智慧？你们中国人喜欢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最靠近的资源是沙子和石油，也就只能依靠沙子来保护石油。”都灿得意起来，大概觉得掘地而居能够抵抗美国人的空袭，应该算是刺中了对方的软肋。
这一点，足以证明战争的变化多样性。美国人凭借军事轰炸可以逼南联盟土崩瓦解、举手投降；换成中东，空中部队则收效甚微，还是要依靠地面装甲车步步逼近，才能收到成效。伊朗不是伊拉克，伊朗总统也不是伊拉克的“红龙”，很懂得柔中带刚、以柔克刚，绝不盲目与大国正面对抗，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韧劲十足。
那么，做为美国总统同学的伊朗人都南察，在这样的冷战对峙中又是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车子驶进一个绿树环绕的庄园，停在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前面。湖岸上的凉亭底下，有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中年男人，双手握着一根黑色的钓竿，斜对着水面。整个庄园里除了环绕人工湖的凉亭外，竟然再也没有其它任何地面建筑，到处都是碧绿的草地和干干净净的鹅卵石小径。
“方小姐、沈先生，家父在亭子里恭候，请下车。”都灿回转身来，望着方星的眼神炽热而暧昧。这一点可以理解，像方星那样的东方美女，正是阿拉伯男人最向往的求偶标准。
“多谢。”方星开门下车，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然后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向凉亭，丝毫不见长途旅行的疲态。
“沈先生，请下车吧？”都灿又催促了一遍。
我冷冷地摇头：“不必了，我来沙漠是为了寻找无情，不是要谒见都南察先生。”
方星有方星的计谋，我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盲目跟在别人后面跑来跑去，那不符合我的做人原则。
“哦？沈先生真是个怪人，要知道任何人在伊朗境内，只需要家父一句话便能通行全国，高枕无忧。就算外国的元首、使节造访伊朗，也会事先向家父这边打个招呼，以求自保。难道沈先生就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都灿的话很嚣张，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扭头向着窗外的人工湖，懒得理他。黑道人物在自己地盘上一贯都是飞扬跋扈的，自以为国家政府处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根本来不及管他们。不止是在伊朗，全球任何一个地方的黑道高手都是如此。
都灿赌气地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车里。
方星与都南察正在亲切地握手，互致寒暄。在飞机落地之前，其实方星有很多机会可以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我，不必临急抱佛脚，但她偏偏是在我什么都不知情的状况下，把我做为“妇科神医”推了出来。
不必她详细解释，我也能猜出个大概。像港岛的很多大亨们一样，都南察也想尽可能地留下后代，越多越好，而且指名想要男孩，以备将来接替自己庞大的黑道生意。
我是神医，在港岛人的口碑里，是个可以左右“生男生女”的业界高手，都南察不会没有耳闻，所以我的到来，才会让他欣喜若狂。
都南察丢下鱼竿，走出凉亭，大步走向车子这边，方星也转身跟了回来。
“沈先生？”他敲了敲我这边的窗玻璃，黝黑的脸上带着淡定从容的微笑，两道漆黑的剑眉斜飞向两鬓，更显得精神奕奕。
我下了车，他已经热切地伸出了双手：“久闻沈先生大名，今天光临寒舍，实在让我觉得三生有幸——”他的十指粗短有力，手心手背上的皮肤都非常粗糙，竟然是一位功夫颇深的外家硬功高手。
“谢谢。”我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方小姐说，你要找到无情小姐，这件事没问题，全部包在我身上。明天一早，相信她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都南察的话非常简练，开门见山，一语中的。
“谢谢，她对我很重要，请务必找到她。”我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唐枪、冷七都是浪迹江湖多年的老手，只要没遭受灭顶之灾，他们完全能够自保。只要找回无情，这次的鬼墓之行已经算是有成绩在手了。
“放心放心，沈先生，一定会如你所愿的。今晚，都灿会替你们接风，年轻人嘛，凑在一起总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不想跟我这样闷闷的老头子窝在一起。”他的态度如此谦和，间接影响到了都灿接下来的动作，不再大大咧咧，毫无礼貌了。
都南察是全球威名的黑道大鳄，他的巨幅照片曾经登上过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但现在与我面对面地站着交谈，却丝毫没有给我以咄咄逼人的感觉，外表看起来，他只是一个平凡沉静的中年商人，身上的衣饰也是普通之极。
“方小姐，我的情况你有没有向沈先生说明？”他转身对着方星，脸上堆满了和和气气的笑容。
“当然，做为港岛首屈一指的中医天才，沈先生很愿意出手帮忙。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一次，大家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方星挺直了身子，巧妙地避开都灿的热切眼神。
都南察仰面大笑，一刹那间，他胸中潜藏的无边霸气表露无遗，澎湃如惊涛拍岸。这才是真正的都南察，一个人从默默无闻的江湖小人物成长为超级霸主，如果没有远大的理想做为支撑，是不可能坚忍顽强地走到这一步的。
媒体对此早就有了猜测，他的理想，绝不仅仅是黑道武器商人，而是由黑洗白，参与国际政治，成为中东地区又一个“红龙”一样的人物。
他肯韬光养晦地隐匿在这里休闲钓鱼，只不过是乱世时暂避一时、以求自保的一种手段，正合了孟夫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著名理论。以他们夫子在国语上的造诣，必定对中国古代文化有很深入的了解，对这些醒世恒言有独到的见识。
“红龙”死了，这条“卧龙”似乎转眼间就能成为中东舞台上又一风云人物。
世界各地的男人，无论种族、肤色、学历、职业，毫无例外地都希望自己的下一代是男孩，并且是多多益善。
我的脑子里记录着不下几十条“专生男孩、一胎多子”的方子，并且非常灵验，如果司徒开不死的话，他应该是其中一个受益者。所以，我百分之百能满足都南察的要求，接下来最重要的一点，是要他把活生生的无情送到我面前，然后大家做等值的交换。
“沈先生，这一次真的拜托了，请一定大力援手——”都南察向我抱拳行礼，这个动作引起了都灿相当的不满，摇晃着手里的钥匙走向车子。
我无声地点点头，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已经表明自己默许了方星的“城下之盟”。
都南察给我的印象还不坏，他以倒卖武器发家，而不是像黑手党、山口组那样无恶不作，毕竟在口碑上占有一定优势。为了借重他的力量，我愿意以自己的医术做个等价交换。
从庄园出来，车子一路向北行驶，在一幢小巧精致的乡村别墅门前停下来。
都灿回过头来，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方小姐，今晚，我为你安排了烤羊大会，除了著名的阿拉伯美食之外，还有按照古波斯秘方酿造的葡萄酒——”
刚刚上车之后，方星的脸色便开始阴沉起来，此时举手阻止了都灿的滔滔不绝：“不，都灿先生，明天一早，你派车子送我和沈先生过境到鬼墓去。今天我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晚，什么盛宴都没有兴趣，并且稍事休息后，我还想和沈先生研究一下行动计划，感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都灿吃了闭门羹，怏怏不乐地下车，叫来了别墅的老管家，简单地叮嘱了几句，便气呼呼地飞车离去，扬起一路飞尘。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我刚刚大概在都灿的眼神下死了几十次了。”我想开句玩笑，逗方星笑一笑。阿拉伯贵族青年对她的仰慕，应该是件令其她女孩子嫉妒的好事。
“沈先生，不要开玩笑了，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鬼墓那边会有事发生。”她甩了甩长发，仰望着别墅的楼顶。在那里，有一架巨大的白色卫星天线，遥指正西方向，红色的信号搜索灯一闪一闪的，正处于紧张的工作状态。
西装笔挺的老管家带领我们穿过水泥混凝土浇铸而成的光洁院子，进入了主楼大厅右面陈设豪华的房间。
老管家一退出去，方星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本地图，迅速翻到伊朗这一页，另一只手里的放大镜迅速罩上去。
我在金银丝镶嵌扭花的巨大沙发上坐下来，双手舒舒服服地搭在白楠木扶手上：“不必查了，那架天线是美国凯威特公司的特种间谍产品，除了可以接收来自太空通讯卫星的图像信号外，真实用途则是探测地面上无中继站的通讯对讲信号，有效距离一千公里。以我的判断，卫星指向的，正是伊拉克摩苏尔以北的敏感地区，大概是以鬼墓为中心点，直径二百公里的范围。”
方星弯了弯嘴角：“沈先生，你只是一个医生，怎么会懂这么多呢？”
我微笑起来：“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知识，都是闲暇时翻书学到的。”
她连续翻了几页，再观察了十几秒钟，丢下放大镜，谨慎地点点头：“你说得非常对，卫星天线偏转的角度，恰好对准鬼墓。由此可见，有些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帮我们的忙而提供军事力量，实际上，他们也另有所图。”
“都南察要什么？”我巧妙地问了一句，隐约影射方星不经我的同意便揽下了帮都南察生子的任务。
方星慧黠地眨了眨眼睛：“沈先生，别怪我，其实我的能力相当有限，只能把你这尊真佛抬出来。他要的是——一百个儿子，甚至更多，并且要集中他自身与全球各个种族中出类拔萃的女人身上共有的优点，组建一支真正的亲兵卫队。”
我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又感到一阵惊骇：“这真是个疯狂的计划，不过他的想法与二战时德国元首希特勒倒是有几分相似。”
二战中三大轴心国元首的历史已经成了所有人耳熟能详的东西，狂人希特勒一生中已经实施了十几个震惊全球的特殊计划，包括用自己的精子创造了几百个“小希特勒”这样的“神话”。没有人能阻挡历史战车的隆隆前行，所以，企图逆天而行、颠倒全球的狂人最终会被战车碾烂，万劫不复。
“你能帮助他完成这个计划，对不对？可想而知你现在是都南察眼里的‘神’，他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所以，我们的鬼墓之行，还有一个紧急应变计划，那就是得手之后，一路向西、向北，从土耳其撤退。沈先生，我不想你变成都南察的人质，会将你平安地带回港岛去，否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方星显得胸有成竹，合上地图册，走向织着玫瑰花瓣的窗幔前。
正常来说，都南察的产子计划应该借用西医的高明手段来完成，又怎么会舍近而求远？对这一点，我仍然不解。
“沈先生，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我预感到，无情出事了——”方星抱着胳膊长叹。那扇窗向着正西，视线里只有蓝天白云、绿树黄沙，我们进入沙漠的第一个黄昏正在慢慢靠近。
“哦？”我盯着她的背影，漆黑的长发正被西风吹拂得如云雾飘飞着。
“车子驶入铁堡的第一秒钟，我就有了预感，在某个地方，有一扇门打开了。向前走，任何人都会被黑暗吞噬，因为那里是绝对的黑暗，不见天日，没有丝毫灯火。我知道她一定会走进去，或许那扇门就是为她而开。”
方星的声音充满了莫名的惊惧，让我又一次开始感到疼惜，立刻起身走到她旁边。
西面的天空仍然留着一抹晚霞，随着日光的消失，气温正在急速下降，我们都只穿着单衣，很快便觉得身子像要被风吹透了一般。
“你相信自己的预感？方小姐，可惜冷七与无情都没有向我说出进入鬼墓地下的方法，这一点还要借重都南察的人马展开搜索。不过，我相信她会没事，唐枪也会没事，他们是这一行里的明星，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她，毋宁说是我的一种寄望。
唐枪和我认识的时间虽然比较长，但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却非常少，我之所以敢于如此信任他，应该是基于个人的主观判断。
“任何人都会死，任何人都不会例外，有时候，在不可扭转的命运面前，我们实在是太渺小了。”方星苦笑着，肩膀又在轻颤。
“都南察不是已经打了包票，他的人一直都在监视无情那支小队，任何势力看在他的面子上，都不会对无情盲目下手的。”在阿拉伯沙漠里，所有人都会给都南察面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总以为，无情的危机是来自于人类的，大部分觊觎宝藏的黑道人物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哪怕仅仅是为了保守秘密，都会令百里之内不留一个活口。
方星焦躁起来，极度不安地弹着指甲：“沈先生，你没仔细听我的话，那扇门不是人类设置的，而是另一种神秘的力量。无情的行动，更像是在自寻死路，难道你一点预感都没有，那鬼墓是‘活’的，是可以自由开启、关闭的？”
“明天一早，我们便带人越境过去，跟无情汇合。”我简单地做了结束语。
在都南察人马的监督下，无情想消失也没那么容易，如果她已经拿到了什么宝物，就更没有走掉的机会了，一定会连人带货落在跟踪者手里。
方星转身向着我：“沈先生，如果无情出了事，你会不会伤心难过？”她的眉皱得紧紧的，仿佛自己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第七章 白骨之井
我挥了挥手，希望能把笼罩在我们头顶上的阴云拨开：“方小姐，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马上打电话去都南察那里确认一下。今晚，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好好休息，以备明天的长途跋涉。”
她愣了几秒钟，大步走向沙发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她这种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值得表扬，但接下来，她对得到的答案并不满意：“什么？无情的人一直在休息？有没有亲眼看到她？”
在我看来，无情不是两三岁大的孩子，身为唐枪的妹妹，她具有的实战经验拿来防身是足够了，所以我觉得方星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半分钟后，方星颓然地放下电话，困惑地捋了捋长发：“抱歉沈先生，无情那支队伍——”
我笑着摇头，能多一个人关心无情总是好事，她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都灿处心积虑的欢迎晚宴已经取消，而我和方星面对美食和华屋时，情绪始终不算太高，只匆匆吃了些东西，便回房间休息。
“沈先生，希望无情小姐会安然无恙，更希望我们这一次的合作行动能有一个圆满结果。”方星在隔壁门前向我道了晚安，然后我们各自进门。
我很清楚，现在自己已经处在都南察的监控之下，毫无秘密可言。不必详细检查，我也能猜到这间贵宾室里一定安装了秘密监视镜头，无从躲避。不过，目前来看，我是没有秘密的，寻找无情是很正常的一项工作，没有任何触怒都南察之处。
上床之后，我调匀呼吸，摒弃心中杂念，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在任何动荡环境里都能让自己安然入睡，这是每一个江湖高手必备的本领之一，犹如世人所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
说不清什么时候，耳朵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那是一扇枢纽生锈的门缓慢开启时发出的动静。
我倏的醒过来，飞刀第一时间弹在指缝里，眼睛开启了一条细缝，斜着瞟向门口。房门紧闭着，从窗外映进来的路灯光芒照在门把手上，反射着淡淡的寒光。毫无疑问，没有人进来，那大概只是我的幻觉。
“叮零零”，床头柜上那架漆着华丽纹路的电话机响了起来，我举手抓起听筒，生怕铃声惊醒了其他人：“谁？”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响起的竟然是方星的语音：“沈先生，是我，方星。”
“什么事？”我皱了皱眉。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门响？一扇古老的木门，只有那种老式的铁合页才会发出那么难听的摩擦声。或者你也梦到了那扇门，专为无情开启的通向黑暗的门？”她的喘息声平缓下来，仍旧心有余悸。
“我没做梦，只听到了声音，或许只是幻觉？”我随口回答，窗外的天空昏暗依旧，腕表上的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那不是幻觉，我可以发誓，在某个地方，一扇开启的门正要将无情吞噬进去。沈先生，假如门里面就是万劫不复的人间地狱，你会不会跳进去救他？”方星追问着。
“会，毫不犹豫。”我紧接着回答。
既然来了，总要把唐枪、冷七、无情三个人遇到的麻烦全部解决完再回去，明天将会是行动的第一步。
方星陡然长叹，声音中满是无奈：“沈先生，人定胜天这句话，在鬼墓是不适用的。”然后，她挂了电话，隔壁的窗子“哗”的一声拉开。
我放下听筒，虽然很想走到窗前去，与她隔着一堵墙交流，却始终赖在床上没有妄动。要想谈情说爱，在港岛那块地面上足够了，不必万里迢迢腾挪到伊朗大漠来。
在沉默的僵持中，我重新睡了过去。正是意识到未来几天的计划安排会有难以预料的危险，我才努力收敛心神，把全部思想集中到正事上来。
清晨七点钟，老管家准时过来敲门：“沈先生，有车队在外面等着，整装待发。”他的鼻尖上渗出了亮晶晶的汗珠，胸膛一鼓一鼓的，呼吸十分急促，显然是跑步上来的。
我意识到有事情发生了，先从窗口向外望了望，三辆浑身挂满了迷彩伪装网的悍马吉普车顺序排在大门外，每辆车里都坐着四名怀抱冲锋枪的大汉。
“都灿先生就在大厅里，请您和方小姐即刻下去——”老管家摘下老花镜，用力抹了把汗。
隔壁房门一响，方星已经走出来。
我们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她有些悲哀地苦笑着：“沈先生，我说过的话，只怕要应验了。”
隔着大厅还有两个转角，都灿的踱步声早就“嘎登、嘎登”地传过来，同时伴随着气急败坏的长叹。
“喂，方小姐、沈先生，情况有些不妙。凌晨五点半钟的时候，我的人打电话报告，说是疯人镇那边出事了，他们看到绿洲里一直有浓烟飘出来，马上冲进去察看，结果发现，无情那队人马都被人杀死了，帐篷行李都被点燃，所骑乘的骆驼也同样被割喉而死。初步估计，是萨坎纳教余党‘阿拉伯恐怖联盟’下的手。”
都灿的脸色非常糟糕，毕竟都南察刚刚大言不惭地做过保证，一夜之间，他们发誓会保护好的目标已经死光了，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没发现无情小姐的尸体吧？”方星镇定地走向沙发。
都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他是接受过正规西方教育的唯物主义者，对一切直觉、感应、预测都不相信。
老管家正指挥着两名女服务生端着银托盘进来，上面放着面包、牛奶、鸡蛋。这种档次的别墅，早餐不至于如此寒伧，大概是匆匆准备出来的。
我默默地端起一杯牛奶大口喝着，其实心里已经焦灼如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情带的人马绝不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相反的，都应该是久经沙场的职业枪手才对，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突然遭人屠戮？”
在港岛时，我曾与萨坎纳教的“鸳鸯杀手”碰过面，这些邪教的门徒身手虽然厉害，却还不至于在外围观察者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就能迅速控制局面。
都灿的脸愈加阴沉：“方小姐，你们到底知道什么？能不能全部说出来？”
我沉静地看着他：“那是方小姐的预感，无情在战斗开始之前便去了一个神秘之极的地方——”
“不可能！不可能！”都灿怪叫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大踏步走过来，“啪”的一声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他的武功很厉害，这一掌带着怒气而发，破空啸风，震得杯子里的牛奶都激烈地动荡起来。
“看，我的人在五公里外的沙丘上居高临下拍了这张照片，在高倍望远镜下，任何人走出绿洲都会被发觉，甚至一条蛇、一只毒蝎都逃不过监视者的目光。他们用全家性命担保，从无情一行人进入疯人镇之后，再没有人出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彻底愤怒了，因为根本没听懂我的话，误会我在指责他的人马无能。
“你误会了，诚如沈先生所说，无情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而不是离开绿洲。”方星沉思着从都灿掌心里抽出照片，仔细审视着。
都灿来回踱了几步，绝望地大叫：“不要跟我打哑谜了好不好？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她带的人马全部死了，十个人的尸体一具不少，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她既然能逃脱恐怖分子的包围，难道不能带其他人一起离开？”
方星摇摇头：“不必在这里瞎猜了，我们马上过去，一周之内，必定会带一个满意的答案回来，好不好？”
她故意把期限拉长为一周时间，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撤退准备。
“好吧，我拨一只十人小队给你，补足一周时间的给养。到达疯人镇时，那边的十人小队也归你指挥，还有，任何时候，无论是伊拉克军队还是联军的部队，见到我们吉普车上的特殊标志，一定会全程放行。两位，祝你们好运吧！”
这一次，都灿又吃了一次无形之中的闭门羹，无法分享到我和方星之间的那个独特秘密。
带领十人小队的头目名叫黎文政，三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矮小，不算太流利的英文中带着明显的越南腔。
三辆吉普车一直向西，沿缺乏修缮的沙漠公路奔向两伊边境。太阳在我们身后升起，照着车轮荡起的滚滚沙尘。
疯人镇的资料全部在我脑子里，不必像黎文政一样，必须得在高速前进的颠簸车子里费力地察看地图。
无情的探险队从伊拉克的东北部入境，向鬼墓进发，那是一个最佳的休憩点。
疯人镇其实是一片狭小的绿洲，之所以落下这么一个恐怖的名字，起因于十年之前的一场天灾。当时，从绿洲中心的汲水井里突然涌上来一群变种毒蛇，被它们咬中的人会立刻发疯，见人便砍，完全丧失人性。一夜之间，绿洲里生存的四十个家庭差不多三百人都成了疯子，围攻了第二天路过绿洲的一支十五人驼队，旅人和骆驼都被疯子咬成了遍布齿痕的骨架。
当时，摩苏尔的守军全部出动，用坦克车和毒气弹把所有疯子消灭干净，投进绿洲中央的水井里。那种怪蛇也被伊拉克部队喷洒的剧毒农药杀死，同时抛在井中，然后上面覆盖了掺有高浓度消毒水的沙子，足有七八米厚。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长达三年之久，最后被土耳其的一支探险队获知，才公布于天下。久而久之，疯人镇竟然成了伊拉克北部一个甚为有名的探险胜地，那口埋葬了很多尸体的井便被称为“白骨之井”。
很多好奇的软体动物学家甚至愿意带队前来，盘桓几天甚至更长时间，希望捕捉到那种可以把人咬成疯子的变种毒蛇，以求扬名天下。
关于疯人镇的传说，另一版本是这样的：绿洲里一直盘踞着一支反“红龙”的武装教派力量，其头目在国际社会上颇有影响，军方无法光明正大地进行围剿，才假托“毒蛇、疯子”之名，打了一场别有用心的歼灭战，成功地掩盖住了媒体的耳目。
我知道，政治上的是是非非，向来都是尔虞我诈、颠倒黑白的，没有人能找出最终真相。
“沈先生，在疯人镇绿洲里失踪，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白骨之井’。近一年来，有国际探险队传出来的正式资料表明，那口井里竟然出现了间歇性的‘时间流沙’。每周都会有几个时段，井底的流沙向上翻腾近九米，最高的一次距离井口仅有三米，有人甚至担心流沙会涌出井口。也许，失踪者是在井口观望时发现了什么，冒险跳进去拿，结果被流沙埋住了。”
黎文政说话的时候，声音干干巴巴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流沙里会有什么？”方星对这一分析很感兴趣。
我们三个是单独坐在中间这辆车里的，黎文政在前排，我和方星在后排。
“传说五花八门，最集中的一个说法是，沙子中会涌出金条，闪亮之极，并且数量非常之多，最终会排满整个井底，面积超过十三平方米。也有很多人说，井底会出现古董、玉器——”
“有没有钻石？”方星在开玩笑，大约是觉得车子里的气氛太闷了。
黎文政木讷地摇头：“没有，阿拉伯沙漠里不具备产生钻石的条件。”
明知是玩笑，连开车的年轻人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他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是个陈旧的黑色木雕一般。
我可以保证，无情不会对黄金动心，她从猎命师那里得到的宝贝价值连城，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更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她来这里，是为了搜索唐枪，绝不可能分心去做别的。
理性的数据分析只会限制住人的想像力，我宁愿相信无情是从疯人镇的某个秘道里离开的。
“黎先生，据你们的调查，疯人镇里有没有秘道？”方星的思想几乎是与我同步的，抢先一步问出来。
“没有。”黎文政毫不犹豫地回答。
“伊拉克军方资料上呢？包括来自‘红龙’的还有联军方面的？”我不想放过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以上两方面的资料不详，‘红龙’军队溃退时，销毁了一切文书资料。不过，有一件事能够从侧面证明我的答案，当时疯人镇毒蛇危机事件发生后，摩苏尔驻军曾经在绿洲中心引爆了两颗美式深度贯穿炸弹，产生的爆炸力冲击波深达地表以下七米，有效扩展范围构成一个直径达三公里的圆圈，即使有什么秘道、秘室也被彻底摧毁了。”
方星“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黎文政合上地图册，他的十指枯瘦如鹰爪，动作简单有效，似乎浑身都被一根无形的弦紧绷着，绝不多余浪费一丝一毫的体力。
他的腰带左侧有一部分隆起，应该是别着一柄短枪。从侧面望过去，他的太阳穴略微有些凹陷，如果以中国人的练武标准来看，应该属于内功练到登峰造极之后转而神光内敛的那种。
越南做为中国的邻邦，两国人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交流，所以越南人修炼中国功夫也并非什么新鲜事。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都南察麾下的人马表面看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但只要换了服装，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变成一支精良的战斗突击队，怪不得能够在边境地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种势力最能为复杂的国际战局增加变数，一旦得势，瞬间就能左右三国接壤地带的局面。可想而知，都南察这个国际闻名的军火贩子，所图谋的并非是瑞士银行里一串串让人眼花缭乱的阿拉伯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江山实权。
“要想从大漠里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容易的一件事了。”我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脸望向车窗外。
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像是某种怪兽的脊背，峰谷相接，无穷无尽，在蓝天烈日下纵情延展着。
大约在中午十一点钟时，车队逼近边境，却没有看到什么边防检查站之类的设施，只有一道灰色的铁丝网被胡乱卷起来，丢在路堑里。向左右望去，铁丝网一直伸向远方，想必在第二次伊拉克战争之前，它们就是分隔两个国家的唯一标志。
吉普车呼啸而过，公路右侧依稀能够发现检查站的原址，只剩下一圈钢筋混凝土的根基了。
黎文政的脸色近乎麻木，偶尔翻起手腕，看看表带上嵌着的指北针。车厢里再没有人开口，一种单调而紧张的气氛慢慢弥散着。
又前进了两个小时，经过一片小小的绿洲，车队停下来，暂时休息并且开始午餐。
沙漠里的绿洲相当于其它地方的村镇，我看到一家草屋外的墙上竟然悬挂着二零零六年德国世界杯的宣传画，被撕掉了一只胳膊的罗纳尔迪尼奥正在拔腿射门，气势凌厉之极。
同样的海报，在港岛的各个球场、地铁站入口、露天广告牌上都曾出现过，忽然之间，我感受到了沙漠里的人情温暖，地域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大家却都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同一个地球上。
方星循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会心地一笑：“沈先生，心情好些了？”
我苦笑：“好？能好得了吗？”
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黎文政与驾驶员已经走进了那间草屋，那大概是一家杂货店。
“你相信黎文政说过的话吗？”方星递过来一只水壶，眼神清亮亮的，一改上午时沉郁的疲态。
我立即摇头：“不，早在三年之前，黄金财宝对于唐枪他们就失去诱惑力了。再说，无情再度回来，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唐枪，不可能为了金子犯险。”
方星沉吟着：“或许，白骨之井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又或许是她受沙漠瘴气的影响，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幻觉。大漠流沙的威力连轻功绝顶的武林高手都望而生畏，在我看来，无情的轻功虽然高明，却没到轻如鸿毛的境界。”
全球各地的沙漠里都存在着流沙地段，这种奇怪的大自然现象号称能吞没一切有形的物质。它虽然不是吃人的怪兽，却比怪兽更具杀伤力。从几百部资料片里，我亲眼看到过流沙吞没飞鸟、野兽、地鼠、汽车时的真实情景。
我叹了口气，旋开水壶的盖子，喝了几口带着微酸的柠檬水。
“沈先生，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把都南察和都灿当作朋友，他们应当算是家母的盟友。这个年代，朋友与敌人之间，永远都没有分界线，所以，千万不要受了我的误导。就拿方才的黎文政来说，他有一个外号，叫做——”
“湄公河蜘蛛，对吗？最擅长使用各种战术格斗刀，最得意的战斗杰作是仅凭一柄蜘蛛刀格杀了日本山口组的一百三十名忍者，造成轰动一时的‘越南百人斩’。不过，那些事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吧？他怎么会被都南察招到了麾下？”
黎文政并非那个人的本名，中国的武林中人喜欢简称他为“蜘蛛”，一个绝顶危险的国际杀手。在我的记忆里还留着一张当年国际警察组织通缉令上的照片，只有他的一个侧面影像，正巧是我从后排观察他时的角度。
方星弹弹指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在你面前，似乎任何人都无从遁形，难道这些资料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我把水壶还给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在黎文政倚过的靠枕上嗅了嗅。只要得到了他的真实体味，今后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在第一时间辨别出来。要知道，任何一名高等级杀手，出现前和出现后都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只有他们独特的体味无法抹去。
方星沉默了，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
从这条公路向前，直线行驶一百二十公里便会到达鬼墓绿洲。如果在前面的路口右拐，则通往疯人镇，距离为六十公里。
“沈先生，按常理推断，如果无情救人心切，就会连夜兼程赶往鬼墓，而不必非要在疯人镇休整一晚。你有没有注意到，都南察在铁堡向咱们讲述无情的行进路线时，也曾对他们夜宿疯人镇感到过迷惑？”方星的语速越来越慢，显然脑子里正在急速地思考如何解开这个结。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渐渐捕捉到了一点头绪。
“我想说的是，或许无情的目的地就是疯人镇。她在下午三点钟进入那里，停止一切行动，进入休息状态，其实是在耗时间，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会有所动作——”方星停下来，困惑地揪住自己胸前垂落的长发，忽而仰面向着灰色的帆布车顶，喃喃自问：“那里究竟有什么呢？究竟有什么呢？”

第八章 夜宿疯人镇
黎文政走出了杂货店，向着第一辆车里吩咐着：“前面路口右拐，目标疯人镇，随时与艾吉小队联络。”
驾驶员跟在他身后，吃力地搬着两箱可口可乐，放进车厢里。
阳光正在头顶，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自己脚下，绿洲里跑出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好奇地盯着我们这群开军车却不着军装的陌生人。
在他们上车之前，方星拍了拍我的手背：“高温会使可乐爆裂喷溅。”只有这几个字，然后是一个眼睛连眨的动作。
我点点头：“明白。”
黎文政是个冷漠孤僻的人，绝不会好心到要请大家喝可乐的地步，并且以他的身份，绝不会在这种无名小店里买饮料。假如他买的是美国走私烟或者美式压缩饼干的话，还算有情可原。所以，我能够判定那些饮料九成以上掺杂了某种特殊成分。
下午一点钟，车队通过了一个沙丘隆起造成的公路垭口。前面路边停着三辆吉普车，一个身着迷彩服的高个子阿拉伯男人向我们挥舞着手里的帽子，大步向前迎过来。
“那是艾吉小队长，方小姐，都灿先生说过，我们会合在一起之后全部归你调遣。”黎文政的话冷冰冰的，像个蹩脚的配音演员。
艾吉的英文说得又快又急，不断地拼错语法，但总算还能让我们听得明白：“凌晨三点，疯人镇里开始出现零星火光，当时我们的车队隐蔽在沙丘后面，不敢轻举妄动。一小时后，火势越来越大，烧着了绿洲边缘的灌木丛，浓烟滚滚，我们马上冲进去，但发现的只是十具尸体，全部是在睡梦中被人一刀割喉。所有的观察记录表明，在惨案发生前后，没有人进出绿洲，所以，我怀疑犯罪嫌疑人是中国女孩无情，格杀同伴后逃遁。”
他很有想像力，但这一推论有个最大的漏洞，那就是——“无情杀人后去了哪里？”
我和方星对望了一眼，在彼此眼中读到了淡淡的嘲讽。
“上车，去疯人镇。”黎文政摆了摆手，艾吉打了声呼哨，停着的吉普车引擎轰鸣起来，立即向前进发。
他笑嘻嘻地拉开方星那边的车门钻了进来，满脸都是带着不怀好意的淫邪之气：“喂，美女，挤一下，大家是同一战线上的盟友，根本就是一家人。”一阵混合着雪茄烟与威士忌的怪味令方星皱了皱眉，向我身边靠了过来。
我摇下车窗玻璃，目光冷漠地向侧面的沙地瞭望着，面无表情。
“美女，你就是都灿先生说的方小姐，呵呵，果然是一个标准的东方小美人，怪不得能弄得他神魂颠倒的——”艾吉毛茸茸的大手向方星的胳膊伸过来，满嘴酒气胡乱喷涌着。
在方星面前放肆，他的下场肯定很惨，不过黎文政的断喝算是救了他：“停手，你醉了。”
艾吉大笑起来，双手搂住黎文政的肩膀：“我没醉，我没醉……东方小美人弄得人心里痒痒的，我只不过是……啊——”他陡然缩手尖声大叫，两行细碎的血珠飞溅上了车顶，瞬间便变成了暗褐色的血痕。
黎文政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冷峻地闪了闪：“从现在到疯人镇，你最好乖乖闭嘴。方小姐是都南察先生的贵宾，明白吗？”
艾吉疼得呲牙咧嘴，从口袋里取出一卷绷带，胡乱地缠在手背上。一招之间，黎文政指缝里飞起的刀光斩伤了艾吉的双手手背，连我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方星冷笑起来：“都南察先生不喜欢素质低下的酒鬼、色鬼，这件事给他知道了，结果如何，黎先生一定能猜得到吧？”
她不是习惯于忍辱负重的善男信女，如果不是在用人之际，早就一枪射穿艾吉的脑袋了。
黎文政点了点头：“方小姐，瑕不掩瑜，艾吉队长的武功枪法都很了得，曾在势力火并中替都南察先生挡过子弹。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不好？我保证他不会再犯。”
我握住方星的手腕轻轻一捏，她冷笑了两声，不再开口。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分析，任何正常的男人看到方星这样的美女，都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粗俗成性的艾吉刚刚表现出来的，恰恰是最应该有的动作。相反，黎文政从别墅门口出发开始，就一直没正眼看过方星，冷漠麻木得像一块寒冰。
只有胸怀远大目标的高手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把一切内心活动都遮盖在木讷的面具之下。我甚至怀疑，他隐忍在都南察手下，只不过是暂时的韬光养晦，等待时机，毕竟年轻时的他，就已经凭“湄公河蜘蛛”之名响彻东南亚，绝不会甘心无声沉伏的。
车子猛的颠簸了几下，驶上了一条路况稍好的公路，速度一下子提升了上去。
远处，已经出现了疯人镇绿洲的影子，在蓝天下呈现出来的是一大片难言的死寂。车子迅速驶近，我能够清晰看出仍在袅袅上升的青烟，空气里更是飘浮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艾吉的伤口不再流血了，蜷缩在门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绿洲里还有没有人？你难道就没留下两三个游动哨？”黎文政的语气仍然呆板单调，看不出生气与否。
“这里有点邪气，到处都阴森森的，没人敢留下，所以我们才退了出去。”艾吉伸长了脖子，心有余悸地向前张望着。
驾驶员摇下车窗，车厢里立刻充满了阵阵凉风，舒爽之极，他忍不住兴奋地长叹：“真是凉快，比空调还舒服，今晚如果能夜宿在这里，肯定能睡个安稳觉了。”
此时是下午四点，沙漠里的热气正处于降温阶段，但绝不可能如此凉爽。
黎文政把手伸出窗子，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缩回紧握的拳头，放在自己的鼻子下面，连续做着深呼吸的动作。
我和方星的手始终相握着，凉风吹来时、黎文政抓风闻风时，我们的手连续紧了两次。
烈日下的凉风不是好风，而是阴风邪气。“闻风”更是异术界高手们常用的预测吉凶的方法之一，可见黎文政才是真正神秘莫测的高手。
车队驶进绿洲，一直向前，到达了一个约四十米见方的小型广场，顺序停下来。
环绕广场的草屋都已经破败不堪，房顶全部露天，墙壁也东倒西歪。广场中央，烧剩下的帐篷碎片随意丢弃着，随风乱飞。十具尸体摆放在广场一侧的石凳前面，拖动他们时留下的血痕在水泥地上构成了一道道或粗或细的褐色笔画。
“尸体就在那里。”艾吉扭开车门，双手伸向腰间，唰的抽出了两柄灰色的大口径军用手枪。由这个动作可以看出，他从前的身份一定是政府军人，一旦拔枪在手，立刻变得杀气腾腾。
黎文政木然向前望着，目光仿佛要穿透广场正面那几排茅屋似的。等到所有人抱着冲锋枪在广场上列队完毕，他才慢吞吞地拎着地图册跨出去。
白骨之井就在茅屋后面，现在绿洲唯一的水源则在向东五十米的低洼地带。我和方星之所以没有立刻下车，只不过想单独交谈一次，交流彼此对疯人镇的看法。
黎文政经过艾吉身边时，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主人下令，执行食尸鹰计划。”方星按了按自己的左耳，迅速翻译着黎文政的话。她一定又在对方身上放置了窃听器，这是她的惯用手法，早就轻车熟路了。
主人，自然是指都南察，那么“食尸鹰计划”又是什么？
在黎文政的示意下，所有人迅速散开，向绿洲的各个方向搜索前进。
阴风在继续吹，从车厢里穿梭过去，吹到我身上，时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被一条超级巨蟒窥探着一般。
黎文政没有第二次开口，走到尸体旁边站定，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方星有点泄气地苦笑着：“这家伙，真正是惜字如金！”
我凝视着黎文政的侧影，从他的衣服飞扬角度上，感觉到风向很乱，根本不是这个季节本地应该出现的燥热南风，而是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有时候甚至是小范围的旋风。
风有来向，必有去向，特别是在空旷的大漠里，查明这一点很有必要。我很关心他从风里闻到了什么，如果大家处于坦诚合作的状态，他一定会说出来。
“咱们下去吧，我想先到白骨之井看看。”我开了车门，阴风扑面，凉气袭人，通常这种情况只会在乡下的无名墓地里才会出现。
方星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仰面看了看西下的斜阳，不无忧虑地叹息着：“沈先生，我一直在考虑，今晚是不是需要连夜赶到鬼墓去？”
我们隔着吉普车，目光交错。
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汗津津的脸庞，被夕阳镀了一层灿烂的金色。从港岛直飞德黑兰，再到大不里士以南的铁堡，然后马不停蹄越境进入伊拉克，一直来到这里，空间的转换一站接着一站，我恍然觉得，自己在万里迢迢的旅程中，竟然连好好看她一眼的闲情逸致都顾不上了。
“方小姐，有一句话早该对你说了——你真的很漂亮，集合了所有东方女孩子的闪光点，像一颗光彩夺目的钻石一般。”这些是我的真心话，只是不太适合在阴风阵阵的疯人镇来说。
“是吗？”她微笑起来，“我很荣幸，能被沈先生如此赞美，这应该是个良好的开端。好了，咱们去看那口恐怖的怪井吧。”
我们并行穿过广场，绕过被风吹得飒飒乱响、摇摇欲坠的残破草屋，随即看到了一个石砌的井台，高约半米，散发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
方星的脚步顿了一顿，皱着眉头低语：“如果艾吉他们的监视工作毫无疏漏的话，绿洲里的人要想神奇地消失掉，如果上天无路，那就只能寻求‘入地’的门户了。”
我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借这个亲昵的动作，打消她的恐惧感。
白骨之井的名字听起来虽然恐怖，但它只是一口普通的汲水井而已，只不过是穿凿附会了那些诡异传说后，才在人们心里增加了沉甸甸的份量。同样的井，在全球各地的大小城市里多如牛毛，不可胜数，也就丝毫没有神秘感可言了。
走到井边之后，我一边轻轻松松地笑着，一边探头向下望。井口到井底的高度大概在十六七米的样子，依稀能看到下面的黄沙。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口干涸的水井。”这种印象，与脑子里的资料非常吻合。在我看来，就算遵从方星的意思，今晚赶往鬼墓绿洲，得到的结果也会与此相差不远。
井口的直径为四米，笔直向下的井壁完全是由青石砌成，然后用灰色的高强度水泥嵌缝，丝毫看不出有可疑之处。
方星揿亮了一支电筒，向井底照下去，只能望见遍地黄沙和整齐完好的井壁。
“你说，无情会不会跳下去之后，把自己藏在沙子里，躲过营地里的追杀？”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继续一丝不苟地观察着井壁。
我追随着她的思路，随即用力摇头：“应该不会，跃进这样的井里，没有外援的话自己根本无法爬上来。就算她具备最高明的壁虎游墙功，但在垂直的零度角井壁上也无法施展。她是聪明人，跳井而死和战败而死，肯定会选择后者。”
她是唐枪的妹妹，性格中当然应该带着唐枪的某些行事特征。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对唐枪的判断，来推算无情的做法。
“又或者，沙子下面埋藏着某个秘道，她借秘道离开了？”观察了五分钟后，方星失望地关了电筒，疑惑地向四面眺望着。
我不想故意反驳她，但这些想法，只适合第一批到达疯人镇的探险者们去验证，但是到今天为止，穷极心思探索疯人镇的队伍已经超过五十支，该想的、该做的、该挖掘的，那些人都不止一次地做过，就算我们再做第五十一次、五十二次，都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算了，我只是对这口井充满好奇而已，现在，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些尸体能告诉我们什么吧——”她自动否定了自己的提问。
要想到井下看看，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有一根二十米长的绳索，下坠到井底，然后再抓着绳索爬上来就行。
“美女，我的人已经下井看过了，既没有金砖金条，也没有玉器珠宝，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艾吉平端着双枪从草屋后钻了出来，如临大敌之际，也没忘了色心大动地向方星瞄上好几眼。
“那么，在你看来，我们的中国朋友会去了哪里？特别是在你们无微不至的监视之下？”方星冷笑起来。
“她？她大概像只沙漠地鼠一样从地下逃走了吧？”艾吉向西南面指了指。
他这种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既然无情是一路向西去的，目标直指鬼墓，当然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不知道黎文政是怎样想的？”我牵着方星的手往回走，把艾吉丢开。
黎文政已经在石凳上坐下，木然地瞪着那些尸体，广场上只剩下他自己和六辆空空如也的吉普车。
“黎先生，有什么发现吗？”我向他打招呼。
方星取出放大镜，在摆在最外围的尸体前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人颈上的伤口。
黎文政摇摇头：“没有，一刀毙命，准确地割开喉管，不多费一丝力气，对小刀的控制随心所欲，就像一名完美的屠夫。在那种状态下，被杀的人既没有呼号反抗，更不会出声示警，从第一个杀到第十个，大概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艾吉他们太大意了，只笼统地以为没有枪击交火就是一切安全，冷战时期，再沿用那些老套的战术理论，实在是太愚蠢了。”
即使在批评别人的错误时，他的声调仍然平静冷淡，仿佛是军校的导师在课堂上剖析战斗实例。
“凶器竟然是一柄改造过的老式剃刀，你看，凶手杀人后，顺带在这人衣领上抹掉了刀刃上的鲜血。”方星指着尸体身上的绿色方角小翻领衬衫，果然有一抹淡淡的血痕。
用剃刀理发的人在大城市里已经绝迹，只有在偏远地区还偶尔存在。以此做为武器的更是罕见，至少我相信无情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凶手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掉第一批进入疯人镇的旅行者，当然也会对我们下手，所以，黎先生，请下命令让你的人集中起来，免得遭到对方的袭击。”方星的建议深得我心，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而已。
黎文政又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诱饵。”
夕阳刚刚落下，绿洲里忽然升起了淡淡的雾霭，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他取出了自己的手枪，缓缓地退出弹夹，托在掌心里，长久地凝视着，仿佛那是一件珍贵之极的艺术品。
方星又要张口询问，我及时做了个手势制止她。
“诱饵”这句话含义深刻，第一层意思，黎文政要用艾吉等人做饵，把杀手钓出来，一举格杀；第二层意思，我们所有的人也是一种饵，大张旗鼓地寻求鬼墓的秘密，把所有关心这件事的势力全部吸引住，被都南察的后援部队一网打尽。
明知是饵，我和方星却不能不来，这种在夹缝里生存的滋味并不好受。
“好枪，不知道黎先生的枪法是不是也像刀法一般高明绝顶？”在他这样惜字如金的人面前，我对激将法并不抱太大信心。
“不过是杀人工具而已，何来高明不高明之说呢？我们应该尊敬的，是那些已经被杀或者即将被杀的生命，而不是这些冷冰冰的工具。”他答非所问地将弹夹重新推入弹匣，举枪向着远处的一棵沙枣树瞄了瞄。
“如果换了是我，宁愿留对方的活口，从他嘴里，至少能知道疯人镇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方星不满地挑了挑眉毛。
“那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胆量、勇气、身手无不具备，杀死他的可能性不到八成，活擒的难度更大，没有必要。”黎文政站起来，向四周张望着。
“一个？还是几个？他在哪里？他们在哪里？”方星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黎文政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不过却是淡淡的苦笑：“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的，一个变数连着另一个变数，环环相扣，无休无止。方小姐，出发之前我就明白，这是一次非常艰巨的任务，不过，我没有其它选择。”
他凝视着草屋那边的薄雾，又一次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艾吉和其余的十八人陆续走回来，所有的汇报内容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毫无发现”。
黎文政冷淡地下了命令：“就地宿营，严密戒备，设置一小时轮岗的双人警戒哨。”
从地图上看，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绿洲是在东面二十公里之外，按常理来看，暂时退出疯人镇，去那里过夜才是最稳妥的。
艾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这个鬼地方到处都好像有敌人埋伏着，不能多停。我建议，暂且撤离，有什么事，明天接着干就好了，没必要把自己陷于险境。”
另外的十八人脸色都很难看，一刻不停地左右张望，双手始终紧抱着冲锋枪，精神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他们当然赞成艾吉的决议，先摆脱这里再说。
“有鬼、有敌人？你可以现在就去把他们找出来，亲手干掉他们。刚才，你们每一个人都报告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那么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我已经下过命令，同样的话绝不会重复第二次。”
黎文政逼视着艾吉，他的身体虽然瘦小，但气势却强大无比地压制住了对方。他们之间，隔着十具衣饰各异的尸体，越聚越多的雾气将气氛渲染得无比诡秘。

第九章 午夜流沙，割喉惨事
“咳咳——”艾吉倒退了一步，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其余的人跟着他同时倒退，仿佛是被黎文政泰山压顶般的气势给逼住了，身不由己地后退趋避。
“好，就听你的，今晚留在这里。反正……我们兵强马壮，不怕任何人。”艾吉强颜欢笑，及时妥协，化解了这场矛盾。
黎文政冷漠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是为主人做事的，成功了都有奖赏，失败了都会受罚。我所做的，不过是在为你补窟窿，希望今晚能有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绿洲里的雾气带着某种淡淡的腥气，近处黑魆魆的灌木丛时时随风摇动，仿佛藏匿着无数妖魔鬼怪。
队员们在广场上燃起了两大堆篝火，从车厢里搬出啤酒、压缩饼干和各种真空包装的肉制品，默默地喝酒吃肉。火光照在这群人脸上，个个都显得既紧张又疲惫，即使是在仰面喝酒的时候，一只手也紧握着枪柄。
温度正在急剧下降，虽然已经搭建好了临时帐篷，并且每个人都分到了鸭绒睡袋，但相信今晚这一觉，注定是非常难熬的。
“我总觉得，这绿洲里还有某个地方是没搜索到的，正因为如此，所有到达这里的人，才没有真正找出疯人镇的秘密。”方星坐在悍马吉普车的顶上，手里握着一罐百威啤酒，面向西南方。
我站在车旁，默默地听着她的自语。
“沈先生，我敢说在鬼墓那边，也存在同样的情况。每个人都知道，鬼墓下面埋藏着传说中的宝藏，各路高手纷至沓来，在鬼墓附近掘地三尺，做过无数次地毯式搜索。所有的人，都无法破门而入，最终悻悻然空手而回。他们，连‘门’都找不到，根本谈不上能不能进入了——”
她一直都处于神游物外的自言自语之中，下巴枕在膝盖上，头发洒脱飘逸地垂落在胸前。
“那么，门在哪里？”我长叹一声。
伊朗的每一寸国土都曾属于一手遮天的“红龙”，在这里，他可以尽情行使自己的特权，假如连他都无法揭开鬼墓的秘密，其它势力就更是无计可施了。像伊拉克这样的总统独裁国家，每天都会发生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冤假错案，各种政府公文都是在“红龙”的亲口授意下出台的，是对是错、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所以，就算各国间谍机构窃取到伊拉克的国家机密资料，其正确性也无从判断。
也许，鬼墓的秘密早就成了“红龙”的囊中之物，只是不向外界披露罢了。随着伊拉克原政府机构鸟兽星散，几十名高官或被处死、或神秘失踪，那些本属于高层独享的秘密，都已经被永久地带入了坟墓里。
方星摇头苦笑：“或许，应该问问唐枪、冷七、无情他们？那石板画来自鬼墓内部，他们理所当然早就找到了那扇神秘的‘门’。”
她的预感之中，有一扇通向黑暗世界的秘门，已经为无情而开。只是现实世界里，那扇门究竟位于什么地方呢？
“井？”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
“等一等，方小姐，请等一等，我发现了一个疑点——”我抬起双手，用力按在自己左右太阳穴上。在井边遇到艾吉时，他说的话里面有“连个脚印都没有”这一句，井底都是沙子，只要有人踏上去，绝对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派人检查白骨之井时，下面没有脚印；我和方星向井底观察时，沙面上也没有脚印，这一点说明了什么？应该是表明——“从凌晨到现在这段时间里，那些沙子被某种力量动过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流沙吞没了脚印？”方星一个翻身跃下车顶，随手将啤酒罐丢进灌木丛里，眼睛里闪烁着莫名兴奋的光芒。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流传最广的疯人镇传说中，那井里曾经突然涌出过怪蛇，这一次，假如流沙再次出现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我们再过去看看？”方星显得跃跃欲试，仿佛在黑夜里困顿了很久的旅人陡然见到了久违的光明。
我打开车门，从工具箱里找到了一盘应急绳索，足有三十多米，又把驾驶台上方别着的两支强力电筒取下来。
篝火旁的人保持着难耐的沉默，只有湿树枝被点燃时的“噼啪、滋啦”声不断地响着。有几个疲惫过度的人支撑不住，已经倚在同伴的肩膀上睡了过去。黎文政没有发布全体休息的命令之前，所有的人都只能死撑着，一分一秒地熬时间。
篝火的光芒被草屋断壁挡住了，想必白骨之井那边一片漆黑。
方星取出了自己的转轮手枪，熟练地退出弹仓里的子弹，仔细检查之后，再一颗一颗装填回去。
“就算有怪蛇出现，我有这个，足够干掉那些脏东西了。”她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笑容，向我抬起掌心，上面托着四颗甜瓜型手榴弹。
吉普车上携带着足够的战斗武器，而不仅仅是队员们手里的冲锋枪。晚餐之前，我曾无意中发现原先属于艾吉小队的车子里，竟然有十几只灰色的毒气喷雾器。这些武器并不一定只是用来对付沙漠里的土匪流寇，我相信只要都南察一声令下，然后阻碍他们达成目的的人和动物都会被扫荡一空。
我望了一眼黎文政坐得笔直端正的背影，又一次感到除了方星之外，在茫茫大漠里实在没有第二个可以相信的人了。面前的这群人，只可以看作偶尔同行的伙伴，利益分岐点出现之前，大家可以相安无事；一旦局势发生变化，转眼间就会翻脸杀人。
“走吧。”我收回了散漫的思绪。
无情是不会无缘无故蒸发在疯人镇里的，我赞成方星的说法，一定存在某个搜索行动的“盲点”，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盲点里的内容真相大白。
转过断壁后，黑暗、阴冷劈面而来，我揿亮了电筒，光柱里两只沙漠地鼠惊慌失措地跃进了灌木丛，长长的鼠尾在白色的灯光下划出两道完美的曲线。
“还好，没有毒蛇，这些小家伙是最怕蛇类的——”方星舒了口气，轻轻拍拍胸口，右手伸进我的臂弯里，紧贴着我。
我们走到井台前时，再次看到两只出来觅食的沙漠毒蝎，翘着褐色的毒刺，不慌不忙地在光柱照射下爬行着。
动物在灾难来临前的敏感度，是人类的五十倍以上。毫无疑问，当沙漠里这些老资格的“居民”各安其所时，一定不会有剧变发生，否则，它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倏的将电筒指向井底。
对于流沙现象的认识，我不仅仅是看过图像资料，而是曾在埃及沙漠里亲身参观过著名的“喀里哈流沙圈”。那已经成了埃及政府赚取旅游者钞票的一个项目，在危险警界线圈起来的近十四平方公里的沙地上，分布着六个流沙井。游客们支付五十美金之后，管理者会把骆驼、牛、羊、狗之类的动物赶进去，让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的动物被流沙吸住，直到没顶。
以我的知识范畴，能够清楚地判断流沙是否存在。
灯光下，井底的沙子纹丝不动，反射着淡淡的白光，正是古人“大漠沙如雪”的真实写照。
“没有脚印，不过，也没有流沙。”我也松了口气，喜忧参半。
方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开了我的胳膊，勉强笑着：“一个坏消息，伴着一个好消息，总算上天还给我们面子。”
我开了另一支电筒，递给方星：“咱们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搜索井壁，直到电量耗尽为止。”
之所以做这样的决定，是因为绿洲里的其它地点都已经搜索完毕，唯一可能存在变数的就是这口传说纷纭的古井。当然，我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古井、鬼墓都是向地底延伸的，它们应当有某种共通之处。从古至今，沙漠原住民收藏宝贝的习惯，都是挖掘地窖保存，因为在风沙呼啸的大漠里，他们的房子、帐篷、驼马随时都有被卷走的可能，只有土地是不会欺骗他们的。
暂且不管白骨之井的传说那些是真，那些是假，先把搜索的焦点贯注到这里再说。
两道光柱交错着指向井底，开始了细致入微的检查。我们的耳朵里依旧能听到树枝燃烧声、风吹灌木声、地鼠啮齿声、毒蝎翻动沙粒声，所有的声音汇集在一起，犹如一支水平低劣的交响曲。
“沈先生，也许我们该到井下去。我总觉得，秘密就在下面，近在咫尺之间。”方星沉思着摸出一支荧光棒，嚓的折断，向井底丢去。碧莹莹的光芒瞬时间将沙地渲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要想下去，必须得等到天亮。悍马吉普车上带着自动绞盘，咱们可以制做一个简易的升降机，但是现在，只能凭肉眼观察，没必要冒险。”我很清楚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机，目前的状况下，只有我们两个能够彼此信任，其他人心里想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方星紧盯着井底的碧光，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断壁那边似乎有某种响动，我手里的电筒倏的照了过去，视线中只有凌乱的枯草在夜风里凄凉地抖动着。
“怎么了？”方星抬起头，熄灭了电筒。
“大概是地鼠在打架吧——”我向她眨眨眼睛。那种动静，是一个体重超过七十五公斤以上的大汉悄悄接近时发出的。在两支小队共二十人之中，只有艾吉具备这样的特征。
方星叹了口气，会意地翘了翘嘴角，发出一声长叹：“没有任何发现，又白白忙碌了一场，沈先生，我们该回去休息了，明天再说。”
艾吉似乎在故意盯我们的梢，前一次我和方星在井边交谈时，也是他神神秘秘地突然闪了出来。我不想挑起冲突，仍旧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
“好吧，我们回去。”我在转身之前，无意识地重新向井底照了一下，忽然浑身一震，头皮一阵发麻，头发也仿佛要根根直竖起来，半边身子立刻变得僵硬麻木了。不过，即使在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撼发生时，飞刀仍旧及时地出现在我指尖上，不至于门户大开，完全失去防范能力。
方星向我靠过来，立刻发觉了我的古怪，低声问：“什么事？”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马上恢复了镇静：“看看井底，少了什么东西？”
方星探头一看，半秒钟之内，身子骤然一震，双手用力按在井台上，失声叫起来：“那些、那两截荧光棒不见了——”
即使荧光棒烧尽了以后，在电筒的白光照射下，也应该非常醒目才对。
现在，下面只有干干净净的沙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仿佛被一台高效率的过滤器清洗过了，所有的杂质被排除掉，只剩下松散的沙粒。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看不到下井者的脚印了。”方星低语着。
既然连荧光棒都能吞噬掉，消弥脚印的痕迹岂不更是小事？
“我想现在就下去看看——”方星扭头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狂热。
我也很想下去一探究竟，但却不愿意给别人做探路先锋，到了最后，即使有什么发现，也统统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无名英雄。
“明天，有的是时间，不必急在一时。方小姐，咱们该回去了，不管下面有什么——”
我忽然记起了关于怪蛇的传说，后背上唰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上下，到处都感觉刺痒起来。假如今晚重演“怪蛇咬人”的那一幕，我和方星也就成了千里迢迢自投罗网的无辜者，从此在地球上消失了。
方星直起身子，紧抿着唇，神色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她的思想总能够跟我保持一致，想必也能联想起那些怪蛇来。
“我们回去吧。”我在她肩上拍了拍。
空气里似乎添了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听到有水滴跌落在草叶上的声音，只是刚刚经历了巨大的震撼，精力并没有完全集中起来，所以，忽略了这件怪事。
我们回到了吉普车旁边，围绕着篝火的队员们有一大半已经相互倚靠着入睡了，艾吉果然不在其中，这也就间接验证了他跟踪我们的事实。
黎文政缓缓地起身，向吉普车走来，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两位去哪里了？”
我举了举手中的电筒：“随便走走。”
方星靠在车门边，极度萎靡不振，如同大病初癒一般。可惜手边没有镇静剂，此时此刻，她需要借助药物平定自己的情绪。
“我感觉到，敌人就在附近，并且会按捺不住地进行第二轮屠杀。你看，这群人都是摆放得恰到好处的诱饵，只要他出现，今晚就是那人的死期。”
他举起啤酒罐，慢慢地喝了一口，即使在做这种最普通不过的动作时，他全身的弦也紧绷着，从头到脚，毫无破绽。
我惊讶于他说起那些同伴时的语调，毫无感情色彩，仿佛那些不过是稻草扎成的靶子，专等敌人上当的。不过，当我彻底地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只是一名为钱卖命的职业雇佣兵时，心里马上释然，在他眼里，完成任务、得到奖赏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他可以把任何人踩在脚下，当作垫脚石。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跟方星。
“那个人，就在五百米之内，我能感觉到他血管中奔涌着的杀气。沈先生，你是中医，肯定明白，人类在太冲动的情况下总会做出傻事来，总会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所以，等一会儿，请你跟方小姐都不要动手，我太久没杀过人，需要锻炼一次，否则，刀子就要生锈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身子向左一转，对着草屋那边：“他，就在那里。”喀的一声，黎文政手里的啤酒罐被捏扁了，酒液四溅。
“呃……呃……”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断壁中间逃了出来，双手扣在自己脖子上，嘴长得很大，却只能发出一声接一声无意义的音节，像一条濒死的大鱼。
“是艾吉，唉，我做错了！”我陡然明白过来，在井边闻到的血腥味、听到的水滴声就是艾吉被杀时发出的，那时滴落的，肯定是他喉咙里的血。
方星“唰”的一声拔枪在手，但黎文政倏的向后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扣在她的腕子上，瞬间夺下了那柄银色的转轮手枪。这个动作快到了极点，我的阻拦动作还没有启动，枪已经塞进了我的掌心里。
“沈先生，我们有言在先的。”他仍然沉得住气。
艾吉跑进广场，奔向篝火，脚下一软，向前跌了出去。从睡梦中惊醒的队员们四散躲开，没有一个人出手扶住他，任由他一头扎进了火堆里。空气中增添了皮肉被灼烧的糊味，那堆篝火被压灭了一大半，广场里的光线也黯淡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避让艾吉的队员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脖子，一起向前扑倒。
血腥气陡然浓烈起来，有人的血溅在篝火上，火光突然变成了青碧色，诡异无比。另一堆火前的队员端起了冲锋枪，但却看不到敌人在哪里，只能惊惶乱叫着：“谁？是谁？出来、出来——”
我拉开吉普车的门，抓住方星的胳膊，推她上车，随即自己也跃进驾驶室，反手关门落锁。这种车子的铁皮和玻璃都具备初级的防弹能力，可以做为暂时的避难所。
“不知道他能不能抓到活口，杀手再次出现，正好给我们提供了寻找无情的线索，对吗？”方星拿回了自己的枪。
我的武器是飞刀，所以对号称“湄公河蜘蛛”的黎文政如何出手很感兴趣。这一次，大家的关系是敌是友并不确定，我想看清楚他武功中的弱点，做到知己知彼。
“先看战局如何再说，我觉得，都南察还没有那么好心，愿意鼎力资助咱们救人。黎文政身上，很可能肩负着另外的使命。”
隔着防弹玻璃窗，我的视线追随着大步前进的黎文政，看他一路走向侧面的石凳。
十具尸体并没有及时掩埋掉，当他踩进尸体堆里的时候，其中一具尸体陡然跃起来，双臂交叉一挥，闪出两道十字形光芒，直袭他的脑后。
这是第一个发难的杀手，但我却没看见黎文政的刀，那尸体已经向后仰跌了出去，喉咙里的血下雨一样喷溅着。
与此同时，篝火旁又有两人倒下来，根本来不及开枪射击。
黎文政大步向前，直扑断壁后面。刀光又闪了起来，那是杀手的刀发出的，但黎文政从刀光里穿过，势如破竹一般撞飞了一堵断壁，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嗥叫，敌人已经被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擎在黎文政手里。
他的轻功高明得出乎我的想像，几乎在一瞬间飘飞到篝火边，右手袖子里有柄小刀一亮，随即缩了回去。假如不是有那些篝火映着，想必别人连刀刃上的这一点光都不会发觉。可以想像，那柄刀上添加了防眩光化学涂层，杀人于无影无形之中。
黎文政杀死的最后一人，竟然是自己的一名属下，那必定是一个伪装成队员的样子混进来的敌人。此刻，活着的队员只剩三人，满地都是仍在哧哧喷血的尸身。如果说杀手们的进攻路线足够诡谲的话，那么黎文政的反击则是快如雷霆霹雳，一击必中，出刀必杀，让我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才是一流国际杀手的风范。”
“好身手。”方星靠在车窗上，轻轻鼓掌。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那么木讷孤单的一个人，竟然是武功绝顶的江湖高手呢？由此可以推断，都南察身边藏龙卧虎，必定还有更多了不起的人物。

第十章 疯人镇，白骨井
这场战斗在短短的三分钟内便宣告结束，敌人吞吃了黎文政的诱饵，同时也付出了生命，被同样诡异的刀法“割喉”而死。
黎文政背对着火光，向驾驶室里的我们招了招手。
我能感觉到他杀人后的极度疲惫，映在火光里的影子微微有些驼背，或许出手前蓄力的时间越长，效果便越惊人，同时承担的压力也会相应增大。
“这大概是都南察手下最难缠的一个对手了——”方星跳出驾驶室，大步走向篝火。
我不想跟黎文政成为敌人，与他相比，在港岛钉库道时见过的“鸳鸯杀手”简直如同幼稚园的娃娃一样弱不禁风。他连杀了三个人，行动路线坚定不移，仿佛敌人是早就摆放得端端正正的靶子，只等他靠近、出刀、格杀，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一个，就在车厢里。”当我跨出车子的时候，黎文政打了个手势，向吉普车后面指了指。这辆车就是我们三个一直乘坐的那一部，我记得他曾在拐向疯人镇的那个路口上买过两箱可乐，就丢在车厢角落里。
我走向车尾，突然发现有个瘦小的男人正蜷缩着身子，伏在车厢的一角，手里各抓着一罐可乐。
他的眼神，像是跌进陷阱里的豺狗，不断地闪现着凶悍贪婪的目光。
黎文政走近车子，从那人的脚边捡起一把黑胶柄的老式剃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猛然划向那人的右手边。嚓的一声，可乐罐子的底部被齐刷刷地削掉，暗褐色的液体哗的一声泼在车厢里。
“真是一柄好刀，他们三个已经死了，你呢？要死还是要活？”他说的是阿拉伯语。
“活。”男人只答了一个字，手肘一撑，猛的跳起来，但膝盖一软，随即再次跌倒。
“别乱动，那些可乐里添加了最猛烈的麻药，就算是一头成年猎豹喝了它，也会变成一滩烂泥。你，大概就是阿富汗叛军里的头号悍将洛亚上尉吧？据说还得到过本拉登的‘杀人王’金质奖章？”黎文政冷冰冰地盯着对方，剃刀稳稳地捏在右手的拇指、食指之间。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刀手，他们具有一种无伤大雅的通病，那就是喜欢将小刀在指缝里转来转去，那种动作包含了卖弄、自恋、炫耀、作秀等等各种说不清的因素。
黎文政与普通刀手绝对不同，老老实实地捏着刀，没有任何花哨奇特的动作。
“我不是——”刀光一闪，那男人的左腕跌落下来，犹自握着可乐罐。鲜血像是失控的自来水管一般，哧地向前喷溅过来。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更不想多费口舌，明白吗？”他在车厢侧面的帆布上抹拭着刀锋，就像一名高级的理发师在替顾客刮完胡子之后，先把刀口上的泡沫擦掉。那句话，或许也是解释给我听的。
阿富汗山区做为超级恐怖分子本拉登的巢穴，最鼎盛时盘踞着超过一千多名手下，其中最得他青睐宠信的，就是洛亚上尉领导的敢死队，这个团队也正是震惊美国的“九一一”惨案制造者。
官方资料报道，随着全球各国反恐行动升级，洛亚带着自己一手培养的敢死队投靠了萨坎纳教旗下，成为反抗“红龙”的中坚力量。“红龙”一死，这个组织俨然成了伊拉克北方的主人，把摩苏尔向北的广大地区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或许正是基于这一点，他们才会把无情那队人和我们一行当作了天经地义的敌人，不断地出手奔袭。
“我……我是洛亚……”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切断手腕这样的巨大伤害，仅靠急救包之类是无法得到良好救护的，除非是立即送入附近的正规医院。由此可见，再彪悍的杀手也不过是肉身，同样也会怕死。
“好吧，洛亚，说一下，那个中国女孩去了哪里？”黎文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洛亚眼中蓦的掠过一丝惊惧，指向断壁那边：“在那里，我们看到，她跳进井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答案，却又是极其恐怖的一个结果。
“真的？”黎文政干巴巴地反问了一句。
“真的。”洛亚吃力地点头，把断臂塞向右腋下，拼命夹住。这个动作，的确能够有效地止血。
刀光又是一闪，洛亚右肩上的衣服被无声地撕裂开来，不过同时被割断的还有控制他右臂的一条主要筋络。当他的右臂失去控制时，刚刚被止血的左臂也滑落出来，两处伤口同时鲜血乱喷。
“我听不见，回答我，是不是真的？”黎文政重复着擦拭刀锋的动作。
“真的，真的，真的——”洛亚嘶哑地嗥叫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伸直了脖子。
“还有什么？”黎文政的视线始终对着敌人的喉结，仿佛那才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内容。
“那个女孩是个巫女……我亲眼看见她登上井台，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但我找不到她，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她……她把自己献给了魔鬼，一定是那样的，传说中，魔鬼用黄金和珠宝吸引人跳进井里，吸血食肉，最终变成白骨……”
洛亚喘息得很厉害，黑瘦的腮帮子不断抽搐着，如果他再得不到止血包扎，十分钟内大概就会血尽人亡。
现在，我们和白骨之井只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想要检验洛亚那些话的真实性非常容易，直接把他也投入到井底去就行了。
“如果无情陷入了井底的流沙，一定是必死无疑。”这是唯一的结论。
无情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不会不明白流沙的厉害，难道下面真的有什么值得她豁出性命去拿的东西？
“井底有什么？除了沙子，还有什么？”黎文政紧追不舍地抓住了这条线索。
“我发誓，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衣服、没有人影，只有沙子，跟绿洲外大地上一模一样的沙子。”洛亚咬着牙大声回答，生怕黎文政听不清楚。
“那她去了哪里？”黎文政的声音变得迷惘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洛亚突然垂下头，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这个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的阿富汗山民，纵横阿拉伯大漠，平生杀人无数，死到临头之时，也一定会感到恐惧无助。
广场上，方星正在细心地检查死难者的伤口，她很有远见，肯定能从那些不同的伤口上找到黎文政刀法中的某些破绽。
“沈先生，天亮之后，我们再重新搜索那口井。人手方面，我可以联络主人，再派一支小队过来，一定要得到确切翔实的资料。”黎文政的话，立刻暴露了都南察的野心，他们不只是借用我的医术，另一方面，对任何剑指鬼墓的行动都会插手，最终目的，当然是把所有的好处据为己有。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我转身走向广场中央，去跟方星会合。
黎文政在我身后一声短叹：“井底下有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力量吸引住了她——”一瞬间，他被这些怪事困住了，至少有几秒钟的分神。
我听见小刀出鞘的声音，随即洛亚发出了一声气发丹田的怒吼，不必回头，我的右臂从左腋下穿出，一柄飞刀破空而去。没有人甘心等死，特别是洛亚这种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高手，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受伤、流血、抽咽，应该也是一种很好的伪装，至少已经骗过了黎文政，令他麻痹大意起来。
“呃——”洛亚发出了此生最后一个音节，那柄刀迎着他的喉结射入，端端正正地从他颈后的“大锥穴”位置透出，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呼吸生命线。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枚半尺长的三棱刺，只差几寸便要刺进黎文政的心脏部位。生与死，只是秒针跳动十分之一次的间隔，我不出刀杀人，黎文政就得当场送命了。
我退回车边，慢慢抽回了自己的刀。
洛亚倒下了，身子倚在可乐箱子上，瞪大了失神的双眼，死不瞑目。他、黎文政、我都是用刀的高手，只是大家的手法路数不同，所以导致了完全不同的结果。无论如何，战斗真正结束之后，还能够稳如泰山站在这里的，才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黎文政有刹那间的动容，凑过去盯着洛亚喉结上的伤口，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默默地转过身：“谢谢你沈先生，是你的刀救了我，谢谢。”
我摇摇头：“黎先生，我们中国人有句谚语，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大家从大不里士一起过来，同处逆境，最应该相互帮助，不必客气。”
黎文政弯腰拾起一罐可乐，砰的一声开了盖子，汩汩地向洛亚头上浇去，与他脖颈里的血混在一起。
“每个人都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固执地偏好可口可乐饮料。从艾吉凌晨发回的报告里，我猜到是洛亚和他的手下，所以，提前给他准备了这些可乐，才会这么容易得手。否则，做为昔日本拉登手下第一悍将，他、你、我三人说不定是谁先倒下——”
黎文政发表了小小的感慨，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面对面地对决，能活着离开的又会是谁呢？”
突如其来的杀人事件，让刚刚合并起来的两支小队，一共只剩下四人，加上我和方星，恰好每人能分配到一辆吉普车了。在这里，人的生命卑贱如草根，一个疏神，就有可能提前投入轮回世界。
两堆篝火合成一堆，剩余的三名队员一直都在卖力地挖掘沙坑，把所有的尸体丢下去埋葬起来。他们三个一直都很不解，曾向黎文政提出：“把尸体丢在井里，然后盖上沙子不就行了？那该多省事啊？”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捷径，聪明人都会想到这一点，但却没有人怀疑那些沙子具有的疯狂吞噬能力。
我和方星并排躺在一座帐篷里，枕戈待旦。天刚放亮，她就按捺不住地爬起来，走出了帐篷，外面随即响起了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
昨晚的一切都成了曾经的噩梦，黎明的绿洲显得生机勃勃，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也完全消失了。这是崭新的一天，我希望能在井底发现什么，哪怕是几具白骨、一两个骷髅也好。
方星把吉普车开到井边，解开车子底盘上的钢丝绞索，大约有二十米左右。
“沈先生，我们谁先下去？抑或是一起下去？”她站在井台旁边，手上戴着褐色的鹿皮防护手套，脖颈上也早挂好了一支铁青色的冲锋枪。一夜没合眼，她却依旧精神抖擞，长发紧紧地盘了起来，用许多黑色的夹子别在头顶上。
我觉得此时的她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一进了这片波诡云谲、动荡不安的大漠，她便成了一只可以展翅高飞的神鹰，随时都能焕发出搏击长空的力量。与她相比，叶溪只不过是江南烟花三月的小燕子，经不起惊涛海浪、飞沙走石。
“想什么呢？”方星唇边掠过一缕慧黠的笑意，耳垂上的钻石耳钉被朝阳映得闪亮如星。
我的确分神了，因为方星性格中勇敢坚毅的一面，带给我全新的感受，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她了。
“当然是我先下去——”我俯身向井底望着，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掩盖过去。一个男人，遇到困难时冲锋在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再强悍的女孩子也是需要有人温柔呵护的。
井底的沙子很平静，目测情况下，看不出任何异常。有钢索和绞盘相助，即使是陷入流沙里，也能一步步攀爬出来，没什么可担心的。除非下面早就埋伏着一只巨嘴怪兽，人到了井底，便是到了它的嘴里——我又分心了，似乎面对着怪井时，思想格外难以集中。
黎文政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脖子上的冲锋枪、腰间的手榴弹、脖子上的防毒面罩，一切都能证明，他对下井探索的行动非常重视。
在他身后，三名队员肩上都背着毒气喷雾器，每个人的情绪既消沉又紧张，只有喷雾器外壁上的骷髅头图案显得分外诡谲。
“沈先生，你最好能把这条钢索也接上，免得长度不够——”他从一名队员肩上取下了一束钢索，那是拆自其它吉普车绞盘上的，长度同样为二十米。
井口到井底的高度绝不会超过十八米，这是任何一个具有生活常识的人都能目测出来的，误差在正负半米之内，怎么会用到那么长的钢索？我突然发现，黎文政木讷的外表下面，隐藏着越来越多值得怀疑的东西。
方星熟练地拧开搭接钢环，做成了一条总长四十米的钢索，全部抛入井里。
我站在井台上，活动着手腕、脚腕，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从方星手里接过钢索。
“当心。”她仍在笑，但眼神里的含义复杂，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也要当心。”我的话一语双关，她一定会明白的。如果现场发生什么异常变化，她的枪法应该能够成功地以一敌三，完全控制住局势。我对她很有信心，百分之百的信心。
她伸出双手，压在我的手背上，垂下眉睫，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诵念什么咒语一般，随即睫毛一挑，亮晶晶的眼睛里柔情闪现：“去吧，上天会保佑你。”
除了关伯之外，她是第一个深切关心着我的人，这个动作，让我胸膛里涌动着一团火一样的温暖。我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最终却只是淡淡一笑，一步跨入了井里。
井壁黝黑，水泥勾缝处非常工整，看不到有年久脱落之处。我不断地用力吸着鼻子，希望能闻到与无情有关的气味。没有风，没有声音，这种情形，有几分像是在老龙的庄园里，随任一师进入地下时的感觉。
井筒笔直上下，这一点不太符合沙漠汲水井的常规。大部分水井具有上粗下细的弧度，以利于夏天的雨水收集，减少水流对于井壁的无规则冲刷。当初的挖井人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指导思想，竟然凿了这么一口油田管道一样的水井出来。
我刻意让自己的下降速度放慢，十七米的高度足足用去了三分多钟，脚尖才触到井底。
那些是货真价实的沙子，我把全身的重量都悬在钢索上，只用脚尖去划动沙子，时刻警惕着有怪蛇、毒蝎跃出来攻击我。
井口上的人又打开了强力电筒，替我照亮了井底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只看到一片平坦的沙地，金黄色的沙粒松散地铺开，如同布景师的精心安排。昨晚的荧光棒毫无踪影，很难想像，它们是如何被沙子吞掉的。脚尖触到的地方，沙子能够陷下去两寸多一些，然后便有了足够的承载力，直到我试探着放松双手，牢牢地站在井底。
想像中的怪事一样都没发生，我小心翼翼地走遍了这片直径四米的圆形地面，终于放下心来，既没有暗洞也没有陷阱，这只是一口废弃了的普通水井，毫无奇特之处。这样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甚至开始懊悔不该那么轻易地杀死了洛亚。
“他说谎了吗？无情跳下来之后，又去了哪里？”我仰望井口，忖度着无情的行动路线。以她的轻功身法，坠落十几米后跌在沙地上，应该不会受伤。接下来她会去哪里？难道井壁上会有暗门吗？
“沈先生，下面有什么情况？”方星大声叫起来，在井壁上激荡起阵阵回音。
我仰面摆了摆手，从口袋里取出电筒，一步一步地绕着井壁转动，不断地伸手拍打着那些铁青色的石块。假如某些石块后面存在隐秘的空间，一定会发出“嗵嗵”的回声。
白白浪费了十几分种后，我再次失望了，井壁非常坚实，每一块石头都严丝合缝并且稳定不动。
我弯腰抓起一把沙子，看着苍白的沙粒从指缝里迅速飘落，长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烦躁不安的情绪，向方星叫着：“方小姐，给我一把铁锹，我想看看沙子下面埋着什么。”
如果井壁上没有门，我的脚下会不会埋藏着一个地底入口呢？就像城市中的下水道井盖一样？从懂事起我就知道，世界博大无比，很多事都超出了人的想像力，只有不断地多看、多听、多想、多做，才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那扇门。
（第六部完，请看第七部《沙底迷宫》）
第七部 沙底迷宫

第一章 井底流沙
“一点发现都没有？”方星在井口关切地追问。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沮丧结果，因为井底只有干干净净的沙子，这是沙漠里最不缺乏的东西。即使拿铁锹向下挖，也改变不了同样的结果。
“要不要我下来，跟你一起再搜索一遍？”方星是一个极具自信的女孩子，她认定了的方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获得满意的结果为止。这一点，跟我非常相似。
我仰面摇摇头：“不必了，方小姐，井底的面积一共就这么大，我已经很仔细地检查过，不可能有暗道。”
黎文政也在向下望，不过他频繁地翻着手腕看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黎先生，你有什么看法？”我意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无论如何，我们的搜索行动刚刚开始，有的是时间，他不该有焦急看表的动作。
“沈先生，我想你该再向下面挖掘一段——”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数倍，在井壁上引起了巨大的回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乱响。
方星不满地举手阻止他继续大喊大叫下去，就在那时，井壁一震，半空落下一层细密的沙粒，迷住了我的眼。
“黎先生，你要干什么？那么大声，是想通知什么人到这里来吗？”方星的冷笑传来。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恐惧”和“退让”是什么，一直都从容而强势，稳稳地独当一面。
黎文政等人和我们并非是朋友，而仅仅是暂时合作的关系，所以没必要过份地容忍对方。她这么做，深得我心。
我低着头揉搓眼睛，双脚不知不觉下陷，满地沙粒翻卷上来，倏的掩埋到了我的脚踝。
“我的意思，咱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结果对不对？你看，在这里倒下的每一个人都会令老板损失十五万美金，我从他那里拿薪水，不能不替他着想。”黎文政的口气硬梆梆的，毫无谦让之意。
“哼哼，十五万美金？你知道沈先生在港岛的出诊身价是多少，他的一条命又值多少？好了，懒得跟你解释，现在我们撤出对古井的搜索，你喜欢怎么玩就怎么玩，只不过别把我们牵扯在里面。”方星大声冷笑，根本不给对方留半点面子。
雇佣兵的性命是可以用大小不等的一个数字来衡量的，毕竟他们从进入这一行开始，就明白自己没有明天，已经把生命贱卖给了别人。
普通情况下，人站在沙堆上就会自然下陷，我现在眼睛无法睁开，只是交替抬起双脚，用力甩掉鞋面上的沙粒，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变化的严重性。
“沈先生，请你——”方星的话骤然停止，随即发出一声焦灼到极点的怒吼，“你的脚下，看你的脚下，快抓住钢索，快抓住钢索上来！”一边大叫，她一边用力地拍打着井壁，发出“啪啪啪啪”的闷响。
落进我眼睛里的沙粒至少有十几颗，我勉强撑开眼皮扫视脚下，这才发现脚边的沙粒正在呈一种浪花翻涌之势向上急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型鼓风机在拼命吹动它们一样。
我迅速挥手，捞到钢索，屈膝弹跳，已经离开沙地半米。
“沈先生，快点——”井口上面只有方星在叫，黎文政和他的手下仿佛惊呆了，连最该发出的惊呼声都听不到。
井底出现流沙的情况应该在我预料之中，因为根据此前的人文地理资料能够判断，这里曾经出现过大规模的流沙。以我的轻功估计，正常情况下，绝对能够逃离一切流沙层的困扰，而轻功卓绝如方星，就更没有问题了。
中国古代轻功中有“踏雪无痕水上飘”的至高境界，说起来神乎其神，其实只要天资够好、后天够勤奋，就一定能做到那一点。人类的潜能高深莫测，细究起来，正合了商界大亨们常说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一分钟之内，我双臂发力，交替向上攀缘，很快离开流沙层约七八米高。
方星松了口气，以手加额：“谢天谢地，总算没事。沈先生，你的眼睛怎么了？这么关键的时候，真是有点——”她的关心口吻让我禁不住胸膛一热。跟关伯在一起幽居惯了，平日只承受他粗枝大叶式的关怀，忽然有个方星这样美丽无双的女孩子如此关心，感受自然有天壤之别。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迷了眼。”我淡淡地笑着，把所有的感动藏在心底。
“沈先生，你不该上来，那流沙下面肯定有什么古怪。若是换了我，一定会深潜下去，探个究竟。”黎文政冷冷地开口，对我远离那流沙层充满了不屑。
方星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伏在井口，向我远远地伸出手来。
眼睛里的沙粒已经全部揉掉，这时候我才得以仔细观察井底的形势。沙粒的上翻频率越来越快，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不断地发出咻咻的吐气声。
“下去？黎先生高兴，自己下去好了。”方星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出言讥讽。
我停在半空中，随着钢索的动荡轻轻旋身，若有所思地自语：“说得对，深潜下去，看那流沙里会有什么？”
哗的一声，井口的方星骤然拔枪，直抵黎文政的咽喉。黎文政没有动，但他的手下立刻举枪，呈扇形战斗模式对准方星。
“我们坐的是同一条小船，千万别对沈先生施展催眠术之类的花招，我认得你，子弹却不长眼睛。”方星紧盯着黎文政的唇，一字一句地警告他。
她看得没错，那一瞬间黎文政的话的确隐含着催眠术的成分，也确实令我的思想起了一阵激荡。
沙漠求生教科书上说，遇到流沙时唯一的办法是迅速逃走，能避开多远就多远，千万别试图在沙子里游泳。或许在黎文政这种雇佣兵的心目当中，别人的性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他的行动目的最重要。
我喝止方星：“方小姐，不要冲动，大局为重。”
这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里，团结协作的话大家都有活路，一旦发生内讧，只怕能在枪战中逃命的，最终也会死于大漠。
迄今为止，江湖上还没有人成功地在流沙中潜泳过，毕竟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无法从沙粒中获得。我重新向上攀缘，很为无情而惋惜，假如洛亚说的是实情，她真的跳入这口井里消失的话，也只能是葬身移动不止的沙海，尸骨无存。
“唐枪是江湖上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最终依然没有逃脱葬身于盗墓生涯的命运。无情呢？为救唐枪而来，却连哥哥的面都没见到，恐怕临终的一刻都会死不瞑目。”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因为自己协同方星一路赶来大漠，根本没有太多把握找到他们。
握住方星的手之后，我一跃上了井口，推开黎文政手下的冲锋枪，低声提醒他：“请告诫你的手下，千万别冒然开枪。还有，我们似乎该暂时离开这里，迁移到最近处的绿洲去。”
昨晚一战，死者众多，整片绿洲已经变得阴气森森，不适合我们再住下去。反过头来想，无情等人属于“无知者无畏”的那一类，明知道这里死过很多人，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惨事，仍旧大胆入住，本身就犯下了难以救赎的错误。
无畏，本身是一种坚忍不拔的良好品质，但因“无知”而“无畏”，则是近乎愚蠢木讷的行为，轻则送了自己的命，重则连累大家一起丧命。
“不必了，既然秘密就在井里，我会自己下去看看。沈先生，咱们先说好，假如有什么意外发现的话，一切收获全部归我所有，没有你和方小姐的份，怎么样？”黎文政不屑地昂着头，仿佛对我及时撤退回来的行为十分蔑视。
我微微一笑：“那当然，我很钦佩你的勇气。”
他戴着氧气面罩，身后背着两只小型压缩氧气钢瓶，已经做好了到流沙中游泳的准备。
“那么，请你跟方小姐退到车子那边去，这里由我的人负责。”他挥了挥手，以不容争辩的决绝口气向我和方星下令。
我不再强辩，与方星对视了一眼，缓缓后退。
“他在面罩的换风阀门处假装了三层隔尘过滤器，运气好的话，的确能在流沙中勉强呼吸。这家伙，真够拼命的——沈先生，我有种预感，黎文政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所谓的完成某人交付的使命。”
方星低声冷笑，随手抓了一把干枯的野草，在手里狠狠地揉搓着。
以她的个性，如果黎文政真的有了收获，她才不管什么约定不约定的，势必会下手夺宝。以这种随意组合的团队方式进入沙漠，本来彼此之间就没有太多深情厚谊，一切以利益为主，随时都会开始火拼。
“沈先生，在想什么？”方星听不到我的回答，立刻追问。
“我在想，无情去了哪里？”沙漠里珍宝再多，也无法触动我的神经，因为大家到这里来的目的绝不相同。他们也许是为了财宝，而我只想找到无情。
方星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吐出一口闷气，幽幽怨怨地问：“她是唐枪的妹妹，又不是你的妹妹——”
我笑了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她说的对，无情本来跟我毫无关系，但却是唐枪的妹妹。我既然插手这件事，就一定要对唐枪有个交代。现在，他已经不知生死，虽然没有托付过我什么，我却有责任完成他未竞的事业，把无情安然无恙地带回港岛去。
“假如是我或者叶小姐失踪的呢？你会不会也奋不顾身地搜寻下去？”停了一会儿，方星扬手，掌心里的草叶碎片如雪花般飘落。
“会，谁叫我们是朋友？”我用了最婉转的措辞回答她。不过我也知道，以她的江湖阅历和轻功身法，没有什么难题能挡住她。
方星脸上重新出现了微笑，拔出手枪，仔细地检查着保险栓和弹夹状况。
“方小姐，选择在这种情形下动手，并不明智。”我正色告诫她。
“我不一定动手，但却绝不会容许别人先向我动手。沈先生，关于越南黑道人物的禀性，我比你更清楚。”她将口袋里暗藏着的三柄手枪全部检查过一遍，打开保险栓，再轻轻地放回原处，“非我族类，其心必殊。所以，大家之间只能是赤裸裸的利用关系，谁先信任对方，谁的死期就要近了。”
黎文政的身手很犀利，是我平生遇到的劲敌，我很怀疑方星有没有绝对把握拿下这场暗战。
黎文政向这边扫了一眼，沿着钢索下井，身体很快从井口隐没下去。
“他们早有准备，也许一直都在期待流沙的出现。否则，他就不会在钢索明明够用的情况下，固执地要求接续上第二根钢索，对不对？”
这种怀疑早就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了，只是没有及时说出来而已。
方星耸了耸肩：“对，我明白这一点，才会痛快地帮忙，看看黎文政到底搞什么鬼。如果他够幸运的话，就能摸清流沙的来处路径，从而揭示井底消失者的下落。当然，他不在井上，其余人不堪一击，这或许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她的身份是神偷飞盗，永远不会像白道人物一样遵循道德仁义的约束，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明目张胆地把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没有出声阻止她，在伊拉克北部这种战火连绵的世界里，正邪、善恶、对错根本没有绝对标准，毕竟黎文政等人也是双手沾满了鲜血的雇佣兵，枪口之下不知射杀过多少平民百姓。
“三个人，三支冲锋枪，嗯——沈先生，你想不想帮我？其实我很欣赏你的飞刀绝技，总希望能再次亲眼目睹。”方星狡黠地轻笑着，不时地仰起脖子，连续做着直达丹田的深呼吸。
大漠里的干燥季风不安分地吹过沙丘，一次又一次扬起细雨般的飞沙，在绿洲边缘缓缓落地。昨晚激战中死去的人，已经被就地掩埋，可以想像，他们的身体将会被沙地吸干水分、变成干尸和枯骨，然后一节一节地暴露在千里黄沙之下。
杀人简单，同样，被别人所杀也很简单，仅仅需要零点一秒的子弹破空时间而已。
“我没有动手的理由。”我冷冷地回绝了她。
“我也没有，但我知道，要活下去，就要不断地肃清前路上的危险障碍，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向前走。佛家有谚，善心动不了恶魔。在这个世界上，做猪牛骡马的，即使怀揣十二颗善良之极的好心，最终下场，迎接它们的，也不过是屠宰台上的冷漠一刀。”
她冷笑起来，眼角余光瞟向古井。
黎文政的三名属下环绕井口呈三角形站立，手指始终不离冲锋枪的扳机，而且是背对井口，警惕地戒备着外围力量的突袭。
我看看腕表，黎文政已经下井五分多钟了，始终没有传话上来。
“他会不会出事？”我隐隐约约有点担心，马上举步走向井口。
大漠里的流沙运行状态分很多种，如果现场有测沙仪的话，沉入沙层之下，就能探知沙子是在进行与地球磁力线相同的正传还是逆转，还有沙层自身的旋转牵引力有多大等等一系列数据。像黎文政这样仅凭氧气面罩就想进入沙海的举动，鲁莽而危险。
“站住，停步。”其中一名枪手霍的举枪，语气生硬地吆喝着。
“我要看看黎先生怎么样了。”我半举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不行，你不能过来。”三名枪手如临大敌。如果没有黎文政的授意，他们是不敢对我和方星持这种态度的。
方星跟在我的背后，借助我的身体遮挡，应该很容易就能偷袭得手，只是现在还没到火拼的时候。毕竟井下看得到的仅仅是满地黄沙，还没有宝藏的任何消息。
“十五步内，我们就会开枪——”最靠近我们的枪手已经采取跪姿瞄准，脸色生硬如一块灰色的石头。
我皱着眉停步，要取他们三个的性命易如反掌，但我真的没有杀戮的理由。辗转千里到达沙漠，我为的并非是拔刀杀人这种下三流的小事，如果单纯想痛快杀人，港岛该杀的人物已经足够多了。
“你们最好能低头看看井下，别再出什么意外！”方星嘻嘻哈哈地笑着，若无其事地向井口一指。那是引开枪手们注意力的最好办法，但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上当，对方不会给她拔枪射击的机会。
我们的右侧是半人高的干枯灌木丛，七步之外，还有一条已经废弃的石砌水沟，深度约为半米，足够做为临时掩体。一旦枪战发生，那里将会成为我们的最佳隐藏地点。
方星轻咳了一声，拉了一下我的右臂，向水沟那边努了努嘴唇。她的观察力同样敏锐，并且总是能跟我想到一起去。
猝变就是在我回头向着方星会心一笑时发生的，一阵飓风呼啸声瞬间充斥了我的耳鼓，还来不及回头，半空里激射着的细密沙粒便直卷到我脸上，打得肌肤火辣辣的疼。
“不好了——”方星只说了三个字，沙粒已经灌了她满嘴，痛苦地低头干呕。
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左手，向右侧灌木丛扑了过去。风沙来临时，找到低于地面的掩体躲避，才是最佳应变策略。风很大，而且毫无方向地乱吹，瞬间便灌满了我的衣领。此时，整个绿洲的天空都是灰色的，风沙呼啸声一阵近似一阵，临近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走，飞向半空。
“是沙漠风暴吗？”方星狠狠地骂了句粗话，取出一只小巧的望远镜向井口观察着。
进入沙漠后，我们每隔三小时便会收到阿拉伯地区联合气象站的天气报告，今早的最后一次通告里并没有提及有风暴来临的消息，所以这阵风沙来得非常奇怪。
三名枪手的反应有些迟钝，来不及找地方躲避，只能用力把住井口，企图稳住身体。
“我得过去，看看井下的情况！”我挺起身子，但立刻被迅猛的大风吹得身不由己地翻滚着，跌在方星身边。第六感告诉我，一定是井底的流沙出了状况，才带动了异常的天气变化。当然，这句话的因果关系也可以倒过来，是天气突变才导致了流沙出现，就像地震前的井水异常上涨一样。
“沈先生，别冒险了，管它井底怎么样，死得反正是黎文政。”方星继续观察，头也不回，幸灾乐祸地冷笑着。
我向前匍匐前进，不顾方星的态度。假如黎文政知道内幕，就更不能任由他死了，毕竟那是为数不多的线索之一。
水沟的尽头距离井口约有五步，我慢慢爬近，枪手们只顾保命，低头闭眼，无暇顾及我的行动。
我刚刚打算从水沟里跃出去，井口里陡然冲出一条灰色的巨龙，扶摇直上，停留在十几米高的天空中，诡异绝伦地扭动飞旋着。其实那是井底激射而起的流沙形成的，比海面上的“龙吸水”现像更为恐怖。
一名枪手仰头大叫，但他的声音随即被沙粒湮没。
“那里，那里——”他艰难地举手上指，继续大叫。刹那之间，一阵风卷动着他的身体，也斜着飞了起来，一转眼便陷入了灰沙深处，消失无踪。
我借着水沟的遮掩，翻身向上看，半空中的流沙顶上，赫然是黎文政的身体。他平举着双臂，企图稳住自己的身子，但流沙一直都在急速旋转，他像漩涡里的小舟，个人之力根本没办法对抗那种巨大的旋转扭力。
其余两名枪手慌乱地举枪向上，但却无法扣动扳机，因为流沙是不惧怕子弹的，像怪兽但却不是怪兽。即便他们射完所有的弹夹，也无法救得了黎文政。
不知什么时候，方星已经爬到我身后来，此时附在我耳朵上大叫：“让他们去死吧，留下咱们两个，重新开始搜索。”假借大自然之手除掉障碍，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更是黑道人物求之不得的“天助”。
“哒哒哒哒”，枪手们的冲锋枪响了，但多半是紧张情况下的误射，子弹毫无目的地穿过了风沙长龙的中部，毫无效果。
此刻的黎文政如一只简陋的风车，旋转得越来越快。那种情况下，普通人的身体绝对无法承受，只怕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两名枪手的命运和他们的同伴一模一样，射完子弹的同时，身子也被席卷而去。
“找东西盖住井口，就能把他弄下来。”我在最短时间内发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井口旁边就有吉普车，只要我和方星一起动手，便能推动它。
“沈先生，我劝你不要救他，那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方星举起望远镜，冷笑着向黎文政观察，仿佛是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
我有自己的打算，无需方星同意，马上飞扑出去，在地上连续翻滚之后，抓住了吉普车的后轮。风沙从四面八方扑来，打得我无法睁眼，只能凭感觉摸索到吉普车的档柄。突然之间，脚下的沙地一下子变软了，沙子淹没了自己的脚、脚踝、小腿、膝盖。我努力地睁开眼，沙子已经将吉普车的四轮没了过去，同时堆积到了我的腰带以上。
其实并非沙地变软，而是井口瞬间涌出大量的浮沙，把我的身体埋住了一半。
“方星，快过来——”我无法扭头去看，但却能够迸发丹田之力呼叫着她的名字。如此汹涌的流沙逆袭过来，隐藏在水沟里的优点荡然无存，反而最容易丧命。
方星大喝一声，弹身而起，跃过了我的头顶。她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不该飞身离地，被狂风所乘。如果不是我及时抓住了她的左脚脚踝，她也将被吹向沙漠深处了。费了好大的劲，我们才合力顶住了风沙，紧紧地抓住吉普车。

第二章 石室狰狞
“谢谢，谢谢。”方星脸色大变，但身体刚刚站稳，便举起望远镜向上观察。
风声陡然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出现了某种听觉的真空，又痒又疼。那条沙龙也骤然低伏下来，向井里回缩，黎文政的身体从我眼前一掠而过。他脸上不再有不可一世的倨傲，只有一大片难言的死灰色，双臂机械地平举着，任由沙龙拖着落向井口。
我没有时间思考，倏的向前扑了出去，左臂一振，攫住了他的右腕。或许我的思想深处早就做好了救他的准备，这才能够迅速抓住稍纵即逝的微小机会。
凭我的轻功和“千斤坠”功夫，百分之百能把他从流沙中拖出来，一起停在井口旁边。这一点，我很有自信，但原本向下回收的沙子骤然一停，由下落转为上升，把我也席卷进去。
“沈先生，我来了！”方星飞扑过来，抓住了我的右手。
可惜，我们两个都算计错了，那卷住黎文政的沙龙力量之大，超乎想像，如同一只巨大的波轮洗衣机一般，把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毫不犹豫地拖下水，统统搅在一起。
现在，我紧贴着黎天的背部，胸膛与他的背包挤在一起。
“我们……糟糕了……”方星勉强说了几个字，身子转动了一个角度，与我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流沙再次发力喷向天空时，我极力睁大眼睛，把绿洲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的沙子是从井里涌出的，完全覆盖了我们脚下的绿洲，淹没一切，也吞噬了一切。
很多时候，“人定胜天”是一句毫无根据的废话，像现在的情况，我除了越来越紧地牵住方星的手之外，什么都不能做，轻功更是无从施展。
“沈……先生，这一次真的要……”方星的恐慌溢于言表。就在我们隐蔽过的水沟附近，沙地上出现了数百只黑背毒蝎，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很快便覆盖了那辆没来得及发动的吉普车。
流沙瞬间跌落，我放弃了黎文政，双手揽住方星的细腰，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这才是我的处事原则。最后一个逃生的机会，应该是在我们三个落到井口附近时，把住井沿，然后向吉普车相反的方向急速逃离。
人在流沙之中，一切听觉、视觉都毫无意义，只能听任脚下的浮沙卷动。终于，我的指尖触摸到了坚实的井沿，立即反手搭住，硬生生地将下坠之力消去。如果能再给我稍稍喘息之机，或许就能带方星离开。
一道刀光骤然飘起，带着黎文政冷森森的阴笑，直削我的腕脉。
我的另一只手仍然环在方星腰上，来不及招架，不得不松手，两个人同时下坠。黎文政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毕竟我是为了救他才被困流沙的，在宝藏出现之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
方星拔枪，不过我们已经身陷流沙，并且一直在无法自控中下坠，沙粒如流水般挤压过来。我靠近她，摸索到她的嘴唇，然后深吻上去。被黎文政小刀所逼时，我预感到要跌入浮沙层，马上做了一次深呼吸，运用“龟息功”储存到丹田与膻中穴之间。现在，这一口长气能够支撑我和方星暂时渡过一劫。
下落的过程持续了约两分钟，但我却感觉时间仿佛运转了两个世纪，肺部空气消耗得一干二净，濒临缺氧崩溃的边缘。我的右手捧到了一根坚硬棍状物体，本能地牢牢抓紧，再不放手。
沙粒流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光线非常黯淡。
方星向后一挣，两个人的嘴唇一下子分开，同时狼狈地大口吸气，无暇说出半个字，等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
“终于……终于没……死，呵呵……呵呵……”方星仍有闲情大笑，摇了摇手里拎着的一个背包，翻身跃上甬道。浮沙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头顶五米高处被一块青色石板封闭，脚下则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我跟在她后面踏上甬道，回身看看，救了我们性命的，是一只巨大的石雕猫科动物，我抓在手里的就是它的尾巴。这里应该是甬道的起始点，除了那口深井和向前这条路，就再也没有第三条通道了。
“死里逃生，还算不错。”方星向井口张望了一下，翻动着那个背包，取出一只强力电筒，向井下照着，后怕地皱起了眉，“这么深？至少得有二十多米，真要落下去的话就彻底死翘翘了。”
电筒的光圈落在井底时，我们能够发现某种蛇虫成群结队游走的迹象，一旦落下去，必定成了虫虿们的美餐。
“感谢这只——黑猫？沈先生，它似乎不能称之为猫，体型这么庞大，跟猎豹一样。”方星晃动着胳膊，袖口里不断地落下沙粒来。
那只猫科动物雕刻得非常传神，双眼灼灼地盯着甬道深处，伏爪躬背，尾巴直直地向后伸展着。它的身体被涂成了黑色，两只眼睛却是血红色，分外醒目，也将诡异的气氛推向了极致。
方星将背包翻转，稀里哗啦地倒出来一大堆东西，一个人翻检着。
我摘下腕表，看着背面的指北针，分辨得出那甬道是东西走向，我们面对的是正西方向。
“那是黎文政的背包吧？”我想到了方星的身份，在流沙四起的环境里，偷黎文政的背包，属于顺手牵羊之举。
“对，他向你动手时，我便轻易得手。嗯，沈先生，你看这包里竟然有压缩饼干和饮用水，似乎背包的主人是打定主意要在某个地方潜伏下来，这应该是单兵三天的用量。他下井是为了探测流沙里的秘密，又怎么会谨慎到先备好干粮的地步？所以，我的结论是，他带我们去的终极目标并非鬼墓，而是这片绿洲，或者说，就是这口古井。”
方星不再笑嘻嘻地开玩笑，表情严肃，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举起一只普通的不锈钢水壶，轻轻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确信甬道里暂时没有危险之后，便蹲在那一堆东西前，想找找有没有地图之类的资料。
“喔，真是个惊人的发现——”方星旋开保温杯的银色盖子，露出中间结着白霜的双层玻璃内胆。隔着玻璃，我看到一只紫色的小瓶，躺在一大块医用药棉中间。
“沈先生，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方星用指尖拂去了玻璃上的霜雪，露出“美国亚佛里亚兵工厂”这行英文名字来。
那个名字曾经频繁出现在全球各国的纸媒上，并且与“生化武器”牢牢地联系在一起。在海湾战争的末期，它几乎成了后者的代名词，被阿拉伯世界的舆论所诟病着。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保温杯，凝视着那只小瓶：“我知道，是被生化专家们命名为‘死神探路者’的生化毒药。二零零零年研制成功，次年投入使用，据说其恐怖效果令它所有的前辈们黯然失色，一毫升药液就能杀死十头非洲象或者是十只尼罗河巨鳄。”
“死神探路者”属于红龙手下的部队专有，其作战目标是进攻巴格达的联军饮食链，不过并没得逞，与之前报纸上大肆宣扬的“逆转战争的神药”这一尊贵称号相差甚远。
黎文政的背包里藏着剧毒证明什么？是说他准备投毒还是已经投毒完毕？这么多药水，无论流落到哪个城市，都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背包里还有一盘柔韧之极的钢丝，属于单根载重量超过二百公斤的一级品，是很多登山运动员的挚爱。除此之外，还有打火机、遥控液体炸弹、水下微型手枪、登山靴等等，唯独没有地图。
真正的高手会把地形路线记在心里，无需借助于纸上的数据。我一直把黎文政当作高手，但现在他应该是坠入了下面的深井，下场凶多吉少了。
方星直起身，疲惫地摇摇头：“什么发现都没有，我们要不要向甬道尽头赶路？”
我轻轻点头：“后退无路，咱们也只能向前走了。”
流沙的行动方式非常古怪，既然能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不是无情和其他人就在前面。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也能抓住这个非猫非豹动物的尾巴。
我收好了那只背包，斜挎在肩上，自然而然地向方星伸出手去。困境之中，两个人牵着手的话，能够彼此给予温暖和勇气，这是长途旅行者的最基本常识。
“想不到，最渴望跟你牵手的时候不能如愿以偿，第一次牵手便是这种凶险诡谲的环境——沈先生，咱们究竟是有缘呢，还是无缘？”方星牵动嘴角，勉强地露出微笑，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困惑和迷惘。
“中国人喜欢说‘天无绝人之路’，你相信这句话吗？”我轻握她冰凉的指尖。
“当然。”她笑着点头，向远处眺望着。
“我的飞刀，你的短枪，还有两个人加起来的无限智慧，似乎没有什么能挡住咱们向前，对不对？”我知道，有时候人最需要的是勇气，无论是自己心里生出来的，还是别人给予的，只要有勇气，就能重新迸发生命力。
我是医生，了解别人的心理活动是入门的必修课之一，此刻从方星的神情上，就能明白她的心思。
方星一笑：“走吧，说实话，我知道你的飞刀胜过很多人的快枪，唯一不解的是既然你拥有那么高深的武功，何苦匿居港岛一隅做医生？像我一样闯荡江湖、快意恩仇不好吗？”她说得很简单，但很多江湖人根本是不快乐的，只能在善恶之间勉强浮沉，找不到生命的彼岸。
我不在江湖，但我永远理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痛苦。
甬道宽有五米，高度超过我的身高两倍，接近四米，四周全都是迹近黑色的石壁。
我看不到地面上的石头有人工铺砌的痕迹，整条甬道倒像是在一座大山的半腰上穿凿出来的，截面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乘以在流沙中跌落的时间，大致能够得出这条甬道距离地面在三百米左右。要想在大沙漠里挖掘条地下隧道出来，耗费人力物力极多，并且时刻有坍塌的危险。现在，我们站在一条坚硬的石质隧道里，总算没有这种担心。
“三百米深度——要想重回地面上去，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考虑得越清楚，便越觉得困难重重。
向前走的过程中，我仔细地计算着时间，以此来印证步行计数的准确性。我需要尽可能地保留一些资料，以找到更容易脱困的办法。
很快，我们便前进了一千步，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空气似乎污浊了些，如同走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一样。
方星再次皱眉：“沈先生，我似乎闻到了人身上的汗味，非常多的人身体出汗后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种气味也充斥着我的鼻子，但我宁愿相信那是一种错觉，毕竟我们现在是处于百米深的地下，不可能出现那么多同类。不过有一点很令我们感到奇怪，那就是在前进过程中，我们谁都没有呼吸滞涩、缺氧憋闷的感觉。
如果这是一条具有通风换气系统的防空通道，那就不足为奇了，偏偏它不是。
又走了十几步，方星忽然抱着胳膊停步：“沈先生，据我所知，红龙为了抵抗联军方面的穿透式炸弹袭击，经常与贴身部下躲在高强度防空洞里过夜，一旦情况不好，随即转入阶梯式的深度堡垒里。咱们看到的，会不会就是红龙筑好的防御堡垒？”
她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起来，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对方如果暗中下手，我们只能够杀死最初的几十人。
我考虑了几秒钟，缓缓地摇头：“联军最终占领巴格达后，红龙的人马已经彻底溃散，不会再有任何抵抗力。时间过了这么久，就算这里是陷阱，也不过是弃用的废墟罢了，没有担心的必要。”
红龙的失败属于“兵败如山倒”式的连锁反应，当他的亲信部队一枪不发撤离巴格达时，基本已经宣告了大势已去。假如我们进入的是他们的地下秘密掩体，估计也是空无一人的，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好事”——假如红龙的人马四散溃逃的话，那些确确实实存在的金钱宝藏呢？岂不成了没有主人的死物，可以随意地被第一个找到者处置？
“宝藏？”方星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不再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向前赶路。
她是飞贼，天生对金银珠宝、钞票古董感兴趣。一旦有宝藏现身，她会不遗余力地去偷、去抢，使之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我稍稍驻足，回头向来处观望，那只黑体红眼的怪兽已经消失在昏暗里。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我才不敢轻易下“这是红龙巢穴”的结论。怪兽与现代化军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出现在地下堡垒里的可能性不大。
“沈先生，快走啊？”方星越走越快，不得不停下来等我。
我摇头苦笑：“方小姐，你名下的财产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仍然对宝藏念念不忘？”
据黑道消息灵通者透露，方星的大部分财富都存在瑞士国际银行里，截止到二零零五年，已经是一个令许多小国总统咋舌的天文数字。终其一生，都无法将它们挥霍完毕。
“钱，总是越多越好，不对吗？”她用最通俗的答案回应我。
“红龙的宝藏，并非人人都有资格染指的。方小姐，我并不认为你能找到并带走它们。”我希望能给她兜头泼一盆冷水，让她浮躁的心冷静下来。当联军占领巴格达，全城通缉红龙余党时，也对那些消失的宝藏做了最秘密的调查追踪。
毫无疑问，战争开始后，联军的军费开支一直都是个庞大的赤字。亲美国家联盟中曾经发起过为联军捐赠军费的活动，只解了燃眉之急，剩余部分直到今天都是一笔无法清算的烂账。
现代化战争，像一只焚烧金钱的炉子，每一天的财富消耗量都要以十万美金为单位计算。
由此，国际观察家得出结论，假如美军能够找到红龙宝藏的话，将会弥补一部分军费开支。乐观估计，那笔宝藏全部拍卖变现后，不但能够抵销军费开支，更有余力投入到巴格达的战后重建中去。
唐枪旅居伊拉克这么久，除了探索鬼墓之外，也有染指宝藏的意思。
金钱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能令七十二行的人高手人人动心，争先恐后地向这条船上挤，如同飞蛾扑向烛焰一般。
飞蛾扑火，自取死路，而聪明机敏如唐枪那样的盗墓高手，却也始终跳不出这个名利的大圈，终将要埋骨黄沙。
“喂，沈先生，宝藏在不在还是个未知数，何必想那么多？”方星揶揄地大笑。
我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指北针，不接她的话头，大步向前赶。
在沙漠里修建隧道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每延长一米都是耗资巨大的，不过我们脚下的甬道却像是永无尽头似的，笔直向前。
地面上依旧干干净净，像是刚刚被吸尘器打扫过，并没有流沙侵袭过的痕迹。
方星忽然记起了什么，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沈先生，假如发现红龙宝藏的话，咱们怎样分配？”
我被她逗笑了：“什么？你的意思呢？黑道上坐地分赃那一套手法，你不是最熟悉？”
她狡黠地兜了个圈子：“其实，你对金钱没有太多的贪婪欲望，也自居清高不肯公然掠夺财富。那样，一切事情交由我来处理，你敬候佳音，净分三成如何？”
我叹了口气，不予作答。
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看来方星永远能清楚地区分这一点。
“沈先生，我曾在两伊边境待过一段时间，对本地的黑道势力和政府力量有过深入的了解。所以，别人办不到的事，我总会有门路摆平，这是我最大的优点。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自己的朋友，但人在江湖，朋友得关照，钱财也得攫取，对不对？”
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才有这样的总结。
我缓缓摇头：“方小姐，红龙的宝藏是不祥之兆，你喜欢就全部拿去，我只想找回无情和唐枪。在我眼里，朋友永远比金钱重要，朋友有难，就是豁出半条命去，也得倾力相救。”
这么多年的港岛生活，唯一谈得来的就是唐枪，而且他从全球各地的大小墓穴里得到好玩的东西后，第一个电话通知的也是我。我们之间的友情，更像“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写照，绝非酒肉朋友。
方星哈哈一笑，显然对我的反应并不满意。
不知不觉中，我们向着正西方向前进了三公里之多，甬道仍然没有尽头，前后都被无言的昏暗笼罩着。
再向前，甬道左右的墙壁上出现了线条简单粗糙的图像，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
方星扬着手臂大叫：“终于有所发现了，快来看，沈先生！”
图像是人类生活留下的证据，发现这些，最起码可以证明有人在甬道里生存过。
她迅速浏览着两旁的壁画，不时发出倒抽凉气的啧啧声。在我的左手边最近处，是一个被绑缚双手的奴隶将自己的头伸进一只怪物嘴里的场景，旁边地上摆着大片大片的祭品。可以大概判断，这些图像记录的是某种神秘的祭祀活动。
在阿拉伯世界里，经常有野蛮闭塞的民族依旧执行着人肉祭祀的习惯，每年都会向族人崇拜的图腾进献处女，以求得生活的平安。其实广义延伸地想，全球各国哪里都有这样的邪教，永远生活在古老的图腾崇拜中，延续着这些在外人看来愚蠢而丑恶的活动。
“沈先生，这些画的主角都是那个又大又怪的猫科动物，每一张都很恶心恐怖，到底会是什么人留在这里的呢？”她从头看过去，不时地停下来唉声叹气。
的确，所有壁画表现的中心是那只怪物，而各种各样被缚着的人类，则是它的点心食物。
甬道无尽，那些壁画也迤逦拖沓地一直向前延伸着。
方星的胆量真是不小，一张不落地看过去，表情渐渐的波澜不惊，不再发出惊叹。
“方小姐，前面会是什么地方，你有没有预感？”我不得不提醒她。送羊入虎口的赔本生意我是不做的，按照指北针上的显示，我们正在赶往鬼墓。
失去了重武器、吉普车和黎文政等人的帮助，我们两人即使进入鬼墓，都不会有太成功的结果。更何况有这些诡异的壁画为戒，前面潜藏的危险是能够估计到的。
“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但人生岂不就是一场豪赌？成则王侯，败则草寇，非此即彼。沈先生，这一次我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你的飞刀上，你该不会令我失望吧？”方星在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耸耸肩膀：“死是很容易的事，不对吗？唐枪、无情、黎文政或许就是咱们的榜样。方小姐，如果你没有一个正确的态度，咱们还是不要向前走了。”
“奔宝藏而来，为宝藏而死”——这是很多盗墓者的悲剧下场，唐枪的朋友、同门、弟子死于盗墓的十之六七，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数据。我不想让方星重复那些，毕竟她深得关伯喜爱，并且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关伯诚心接纳的女孩子。

第三章 黑猫与无情
“别人失败了，并不代表我无法成功。沈先生，有时候信心会决定胜败成果，你同意这句话吗？我必须要向前走，必须探明这条甬道的秘密，必须揭开鬼墓的谜底——”她的语气冷静而笃定，带着“不达目的绝不回头的”决绝。
我不想争辩下去，只能提高警惕，继续前行。
两个人向前走了三个多小时，竟然还没到达甬道尽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挖掘这样一条地下通道所需的要素已经超出了伊拉克人的力量，除非通道是上古时代就存在的，只不过被红龙的人马意外发现罢了。
“那么，图画是谁留下的？古代阿拉伯人，还是被联军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共和国卫队师人马？”我的思想被这些问题搅得越来越糊涂，既想早一步看到尽头，又怕尽头是条绝路，彻底地断了我们求生的念头。
两侧的壁画越来越复杂，渐渐地出现了大量的黑猫，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动作。留下图画的人笔画虽简单，但意境却极其深远。他用大量浓重的笔触描绘那些黑猫的各种动作，反而对人的描画越来越粗粝，很多时候竟以随随便便的一条曲线来代替。
我大约每隔半分钟就看看指北针，生怕落入循环路径的陷阱里。
中国古代的奇门阵势最擅长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困住对方的统兵大将，然后发起旋风一样的突袭，斩将骞旗，决胜千里。所谓的“奇门遁甲术”有相当深的隐蔽性，我就是担心当初建造或者改建这甬道的人，特意设计下伪装路径，让我和方星白兜圈子。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方星终于停步，捶着自己的小腿长叹：“沈先生，咱们休息一下吧，我都快要累死了。”
前后我们共行走了四个多小时，路径又是如此笔直，所以我感觉已经到了鬼墓附近。如果甬道继续前伸，差不多就会插入古墓里去。
一念及此，我浑身唰的惊出了一层冷汗：“这里会不会是鬼墓曾经的出入口？”
关于鬼墓的种种传说也一起涌上脑海，如果黑猫代表的是某种邪恶的力量，在大量的图像引导下，我们正是向着鬼墓的核心而去。
“能不能把背包里的水袋给我？”方星席地而坐，向我伸出手来。
我放下背包，取出那只黑色的橡胶水袋，拔出塞子后，先仔细地嗅了嗅，才小心地交给她。
“沈先生，是不是做医生的，在任何方面都很谨慎？你看，水袋和压缩饼干是黎文政亲自背着的，应该不会有事——”方星对我的谨慎不以为然，举起袋子喝水的时候，目光不住地向四面逡巡着。
甬道里没有灯光，但四面的石头能够发出一种昏暗的白光。植物学知识告诉我，石头表面附着有一层微光苔藓，可以在极度黑暗中制造出白色的荧光，其工作原理与磷光鬼火近似。所以，我早就把电筒关了，仔细地放在背包里。
“这条路通向哪里？老实说，我觉得它正在带领我们走向鬼墓——”她抹着腮边的水珠，皱着眉苦笑。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不想掩饰自己的惊诧。
“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朋友那里，我得到一些伊拉克残兵败将的口供，其实在巴格达被攻陷之前，运送宝藏的车队便出发了，目标直指鬼墓。沈先生，当十个人如此供述时，别人可以不信，但几百战俘一起这么说，几乎已经揭示了事实真相。宝藏一定会在鬼墓里，千真万确就在那里，只不过是以一种媒体不知道的方式存在。”
方星的口气非常坚决，已经认定了宝藏的埋藏地点。
我淡淡地笑了：“可是，另外几个全球知名宝藏的例子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人人都知道宝藏存在，个个都相信宝藏埋藏在地球的某一点上，但几十年的发掘过程下来，由头至尾，谁都没看到宝藏的影子，哪怕是一个金币。譬如希特勒宝藏、日本山下奉文大将宝藏、百慕大运金船宝藏、西西里外岛黑手党宝藏……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只能活跃在传奇作家的电脑键盘上，对于现实世界里的探险家而言，毫无意义。”
以上几个例子，突出地说明了这样一件事：我们生活在一个三维立体空间，仅凭地球上的一个经纬度坐标交叉点去寻找宝藏，简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知道。”方星点点头，应该是非常同意我的观点。她很聪明，能够从别人的话里举一反三，“经纬度的交点只能表示一个地表位置，却无法表示出宝藏的掩埋深度。沈先生，你举的例子已经被全球探险家参详过，比如百慕大运金船的案例，人人都明白大船沉没时的海面坐标，倾尽人力打捞，却连大船的影子都没找到。”
跟她这种聪明人谈话，的确能省不少力气。食物和饮用水有限，我们很应该节约体力，节省补给，因为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获救。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很像高纯度汽油的味道。不过这是在百米深的地下，怎么可能有汽油存在？
“红龙的宝藏，与那些传说已久的陈年旧事不同。现在我们可以明确知道运宝车队的前进路线，明确探知宝藏的数量，当车队一夕之间消失的时候，绝不会离开鬼墓太远。如果说古代宝藏之中含有太多以讹传讹成分的话，这次的红龙宝藏则彻底杜绝了同样的弊端。新鲜、真实、详尽的数千条资讯，都令宝藏无所遁形。”
方星继续着自己的分析，突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汽油味？”我扬了扬眉。
“对，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唔，让我来分析一下，我们已经接近鬼墓，红龙的运宝车在沙漠里消失。两件事相连，是否可以认为——”
我微笑着摇头，因为这样的解释太牵强附会了。做为一个探险家而言，虽然提倡要“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但她的假设却仅凭臆测，不足为信。
“在这条甬道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向来路上张望着。
我们的视线只能到达三十步距离，再向外去，只有一片昏暗。
“不可能凭空产生汽油味，一定是某些车辆就停在我们附近，然后产生了这种气味。”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陡然向前冲去。
我拎起背包跟在后面，只是她的轻功比我略高，并且起步在先，所以几秒钟内便把我甩下，一个人远远地冲进了昏暗中。
运送宝藏的车队消失那件事，本身就存在着相当大的硬伤。宝藏卸下，车队自动返回就好了，根本没必要把运宝的人全部消灭，那是最不明智的行为。毕竟留下吉普车毫无用处，倒不如悉数遣送到巴格达以南的战线上去。
正是因为方星的自信，我才会一直沿甬道走过来，从未动摇过。
“方小姐，方小姐——”我纵声大叫，回声在甬道里扩大为一波又一波声浪，震得自己几乎耳聋。
她根本没有回头，我只好放满脚步，缓缓前进，随时保留着拔刀飞射的姿势。
粗略估计，我们在奔跑中又前进了一公里多，已经完全不见了方星的踪影。我缓缓停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大颗的汗珠。两侧石壁上的黑猫形像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十几只黑猫聚在一起争食嬉戏的场景。
“如果唐枪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会表现得跟方星一样？”我苦笑着自语。鼻子里闻到的汽油味又加重了些，肯定是从前方飘来的，这也是方星一路狂奔的动力之一。
一声呻吟陡然传入了我的耳朵，软弱无力，就在右前方位置。
我吃了一惊，向侧面闪身，紧贴在石壁上。那种声音只响过一次，接下来便寂然无声了。
“方小姐？方小姐？”我试探着低声叫了两次，但没有回应，而且仔细分析那声音，也不是方星的动静。
“有人在那里？”我小心地缓步前行，五十步之后，前面竟然出现了一条向右的岔道，与向前的甬道截面尺寸完全相同。当方星的轻功施展到极致全力奔跑时，或许会放弃岔道，一直前进，那么会是什么人在呻吟？
我稍稍犹豫，无声地折进岔道，速度越发放慢。
“哦——”呻吟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我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无情，是无情？”我的心情一阵激动。如果她也是被流沙卷进来的，极有可能被那怪兽的尾巴所救，折进甬道里来。鬼墓之行的目标就是寻找她，现在终于有眉目了。
这条岔道亦是相当平坦，两侧墙上同样画满了各种姿势的黑猫。岔道尽头是一面冷冰冰的石壁，一个三米直径的井口就出现在石壁前面，也即是说，不明路径的闯入者急奔之下，最容易坠入那口井里。
我靠近井口，倏的探头下望了一眼，马上再缩回来。
那口井很深，井底有微弱的电筒光圈，光圈侧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是谁？”井底的人有气无力地叫起来，似乎触动了自己的伤口，紧接着呻吟起来。
“喵呜——”不知何处，传来幽长的猫叫声，起初仅是一只猫在叫，渐渐的四面八方都出现了叫声，连绵不绝，先后呼应着。
“唉，又出现幻觉了，难道我在临死前，都见不上哥哥一面了？老天，你何苦如此作弄我们兄妹俩？嘿嘿，嘿嘿嘿嘿——”她突然激愤地冷笑起来，声音骤然提高，“大不了，这六颗炸弹一起引爆，让大家一起升天好了。什么鬼墓，什么红龙宝藏，全都炸它个人仰马翻的，谁也别想独吞！”
那的确是无情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无情，我是沈南，你别怕。”我没有冒然探出头去跟她打招呼，以免她在情绪激动下开枪射击，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井底的人先是摒息静听了十几秒钟，然后“噢”的一声欢呼起来：“什么？沈先生，真是是你？真的是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慢慢探出头，微笑着向她挥手。
无情将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照在我脸上，随即“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像是迷途的孩子忽然看到了亲人。
那口井的深度在十米上下，我施展壁虎游墙功下到井底，脚下踩到一些软绵绵的东西，却是十几条被斩成两半的灰蛇。
无情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泪痕冲得七零八落，早就看不出原先聪明伶俐的样子，倒像是整天窝在天桥下讨饭的乞丐。她跌坐在地上，双腿无力地蜷曲着，怀里抱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背包。
我取出水袋，慢慢递到她手里。她的嘴唇已经多处干裂，严重的地方早就爆开了一层恐怖的白皮。
“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挥袖擦了把脸，贪婪地喝了两大口水，眼泪重新滚落下来。
“我会带你离开，不要怕。”我靠过去，温柔地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她的双肩无声地颤动着，眼泪立刻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这个拥抱来得自然而然，相信换了唐枪在这里，一定也要给她一个最温情的拥抱，安抚她受创的身心。
无情的双脚已经折断，前额、胸部、肘部都有严重的撞伤。黎文政的背包里带着绷带和镇痛喷剂，我先替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我跳到那井里，突然遭遇了流沙，然后落进甬道里来。一个人走了好久之后，前面出现了一只黑猫，我以为跟随它就能找到出路，便发力追赶，进到这段岔道里来。光线这么暗，我收不住脚，直撞到石壁，然后跌下来。”
无情有些羞愧，更为严重的是，她已经缺粮缺水超过四十八小时，再熬下去，必定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我也听到了猫的叫声，只是无法清楚地分辨叫声来自何处。
“为什么要跳到绿洲的那口井里？无情，你知道那井里的秘密，对不对？”我取出手帕，轻轻地给她擦脸。现在，我又记起了黎文政，他固执地要下井察看，应该抱着相当明确的目的。
“那口井，其实就是鬼墓的一个入口，沈先生，我不想瞒你，这个秘密，只有哥哥和冷七知道。他曾计划过，要修建一条简易的地下缆车系统，打通进入鬼墓的路径后，把可能存在的宝藏悄悄运出来。我是第一次到这里，但他曾用电子邮件传给我一张简单的甬道路线图——”
无情忽然闭嘴，涩声苦笑起来。
毫无疑问，她得到的路线图与甬道的实际情况根本不相符，否则也就不至于跌到这里来了。
“他们呢？有没有再跟你联络过？”我对唐枪的设想很是佩服，他属于那种“异想天开”但往往能收获正果的人，一切奇思妙想都是建立在丰富的江湖阅历之上。冷七曾是江湖盗墓者排行榜上前一百名之内的人物，但他遇见唐枪后，被对方的技艺和智慧深深折服，自愿做对方的副手，忠心耿耿。
所以，我始终相信，唐枪在中国的现代盗墓史上一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卫星电话的信号不可能传到这里来，并且绿洲里的流沙产生了某种很强大的电波干扰，我一闯进来就变成没头苍蝇了，找不到方向。”无情的回答入情入理，但我却不知不觉起了一丝怀疑。
她并非一个人到达绿洲的，随行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现在，我隐隐地有种预感：“几乎所有人对于鬼墓都有自己的独到认识，唯独我是置身事外的，单纯为救人而来，对红龙的宝藏没有太大兴趣。”
在港岛闭门不出的逍遥日子里，关伯曾对我讲述过几十遍他那些叱咤风云的江湖岁月。我却从这些打打杀杀、水火光影的灿烂里，看到了风光背后说不尽的心酸惨烈。高处不胜寒，财帛要人命，以上两句就是我对江湖的认识。
红龙的宝藏一旦露出行藏，阿拉伯世界的腥风血雨就真的开始了。
“沈先生？”无情察觉了我的走神。她靠着井壁试图站起来，但脚踝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用力。
我搀住她，把电筒的亮度调到最高，仔细地环顾着井底。毒蛇和蝎子都死于无情的刀下，我们脚下只有光秃秃的石头，看不出任何异样。
无情并不知道那甬道最终通向哪里，她的行程起于绿洲井口，终于这个毫无意义的古井，连正常的探索都没来得及展开。我背起她，以“壁虎游墙功”爬上井口，重新站在甬道里。接下来，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寻找方星，合在一起，才能想出脱困的办法。
“你有没有闻到汽油味？”我大步向前走，无情的身子很轻，很柔软，老老实实地伏在我的背上。
“闻到过。”她乖巧地低声回答。
“那么，这个甬道里一定有我们的同类来过，并非属于魔鬼独有。你的伤很重，必须得到大一些的医院去治疗，两只脚踝都已经严重挫伤了。”我明确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大意。
女孩子把自身的美丽看得比命还重要，如果落下跛足、瘸腿的毛病，她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可是，我得找到哥哥，他一定是失陷在鬼墓里。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也不想单独一个人活着了！”无情的体力正在恢复，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不少。
“你确定他在这里？那么冷七呢，又是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无情，现在的局面非常糟糕，你不如听我的话，先退出沙漠，等到形势稳定了，再重新回来。”
战争结束后，伊拉克的东北、正北、西北三面的黑道势力成犬牙交错之势，很多人临死都不知道开枪者属于哪派人马。冷七曾受人追杀，但他又拿不出明显的证据来指认行凶者的罪行，所以才会一路逃亡下去。
“黑猫——”无情陡然大叫，贴着我的耳朵向前一指。
十步之外，一只肥大的黑猫伏在甬道的一侧，两只碧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喵呜”，它叫了一声，抖了抖脖子上油光顺滑的黑毛，掉头向前跑去。
“就是它，引着我跌入了井里。沈先生，要不要追上去？”无情跃跃欲试。
我加快了脚步，但始终都在提高警惕，免得坠入陷阱。方星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告警信号，令我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半颗心。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甬道里，黑猫靠什么生活？沙漠地鼠，还是捕食蛇虫？如果能将毛色养得那么光滑明亮的话，一定得有相当丰富的食物。
汽油味时有时无，刺激着我的嗅觉，更成了我最纳闷的一个疑问。
“沈先生，在你看来，石壁上这些图画是什么人留下的？哥哥从来没提过这些。他只说发现了宝藏的踪迹，为了保密起见，无法在电话和电子邮件里说更多。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相信冷七——”无情长叹，不停地左右张望着，冀图从壁画上看出什么。
那只黑猫不急不慢地在前面跑着，似乎是故意放慢速度，好让我跟上它的脚步。
喀啦一声，无情抽出了短枪，忿忿地自言自语：“这一次，看你闪得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她的耐性比唐枪差了太多，肯定不会是一个好的盗墓者。在这种情况下开枪，更是最不明智之举。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能够顺利到达甬道深处，弄不好别人也能过来，毕竟在下坠过程中抓住怪物尾巴的动作，只要是江湖高手都能做到。
“黎文政呢？他本是有备而来，难道会意外失手？”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他，能在沙漠里率领一队雇佣兵展开行动的人，绝非平庸之辈。
“无情，在阿拉伯世界的禁忌里，杀死黑猫会给自己带来厄运，还是饶过它吧。”我对无情的感觉，要比对方星来得生疏。即使她是好朋友唐枪的妹妹，我也不想过多地干涉她，大家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无情试着举枪瞄准，蓦的噗嗤一笑：“我只是说来听听罢了，在沙漠里生活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阿拉伯人的禁忌？沈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你可太小瞧我了。”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我无声地皱了皱眉，不再理睬她的话题。
“你说，方小姐去了前面，难道她早有什么预感？”无情耐不住寂寞，只停了几分钟便转换了另外的话题。
“是，她觉得汽油味来得蹊跷，所以赶上去看看。无情，唐枪有没有提到过甬道里会有异种气味？或者，他有没有提醒你小心某些怪物和陷阱？”我不希望自己被某些人蒙在鼓里，如果大家在逆境之中还不能够开诚布公的话，简直就是一种近乎愚蠢的保守了，百害而无一利。
“没有。”无情的回答相当干脆。
黑猫忽然加速，很快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边缘。
我没有发力急追，只当它是不存在的，仍旧安步当车地前行。如果它真的是某种诱饵，我是绝不会轻易上当的。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我们踏入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头顶净高增加到差不多六米，心情也随之敞亮起来。
大厅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十米，仍旧是四面石壁，严丝合缝，没有人工砌筑的痕迹。更为古怪的是，石壁上没有门窗，也没有通风透气的孔洞，与我们之前一路走来的甬道形成了一个怪异的死胡同。

第四章 旋转大厅下的神秘世界
“方星？”我确信她不在这里，但仍是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甬道里仅仅存在着唯一的岔路，就是我搭救无情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剩我们一直身在其中的笔直通道。方星不在这里，又会去了哪里？
大厅里四壁空空，既没有图画也没有文字，只有青色的石头，这是最令人头疼的结局。因为它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大片无言的“空白”，不能提供任何可以探索的讯息。
“方小姐呢，怎么会不在这里？”无情看不到我的阴沉脸色，好奇地自言自语着。
找回无情，又丢失了方星，这个交换让我哭笑不得。回头想想，方星是一路急奔而来的，当她发现大厅里空无一物时，或许会原路返回与我会合。难道她恰好在我进入岔道时回到了甬道的起点？
我把无情放在墙边，自己也就势坐下来，拿出食物和水给她。
“你也吃一点好吗？一路背着我，体力损耗很大，如果你有事，我可就真的完了。”无情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我没事，如果再没有发现的话，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看看甬道起点有没有可能逃生的通路。”从流沙井里陷落时太突然了，我和方星都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准备，如果不是她手疾眼快抓到了黎文政的背包，我们可能早就陷入缺粮少水的恐怖境地了。
在大沙漠里，深度缺水是最恐怖的事，不必我细说，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也会明白。
说实话，我不相信这个大厅真的像表面上这般平淡无奇。试想一想，有谁会没来由地掏出一条地底隧道来，一直通向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厅？至少在已知的地理资料中，伊拉克人从没提到鬼墓附近有这种地下工程。
“暗道？机关？旋转门？”我呼的起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心，面向甬道，皱着眉思索。假如有什么暗藏机关的话，绝对躲不过唐枪那种盗墓高手的眼睛，就像隐藏在大雪下的兔子也逃不开猎鹰的追袭一般。
“那只黑猫去了哪里？”无情猛然叫起来。
她问得对，大厅里非但没有方星的影子，更没发现刚刚引诱我们前来的黑猫。这种一次接一次的奇怪消失，正在迅速消磨着我的耐性。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我左侧响起，但那里却是绝对的青色石壁，毫无人声。无情反应极快，丢掉压缩饼干和水袋，举枪瞄向咳嗽声出现的位置。
我怔了一下，立即飞身奔向那片石壁，举手要向上面敲打，以验证那里是否会存在一扇暗门。猝然之间，大厅的墙壁倏的一旋，转动了九十度后，再次紧急停住。我屈膝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无情却被甩在地上，连续打了四五个滚。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军人出现在我对面，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军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敞开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正举步向前走来，根本没防备我的存在，一下子撞进我怀里。在他身后，两名佩枪的卫兵同样不虞我的存在，愣怔了三秒钟，才慌乱地拔枪指向我，嘴里乱七八糟地吆喝着。
对面又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与我背着无情走进来的那条形成一个标准的直角。大厅里的确是存在机关的，但控制它的按钮却是在外面，等它像个旋转木马般动起来时，才可能封闭原先的甬道，现出另一条通道。
我毫不犹豫地扣住了大胡子的咽喉，把他当作了自己最好的挡箭牌。
无情再次坐起来，以阿拉伯语喝止那两个卫兵的吼叫：“你们是谁？”
不必她问，从军服样式和两人的自动手枪型号上，我迅速判断这三个都是伊拉克军人，而这大胡子佩戴的更是一套团长军衔。
这里是鬼墓附近的地下甬道，如果出现的是鬼鬼祟祟的盗墓贼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伊拉克军官，并且是一副养尊处优、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心里的困惑一层摞一层，已经陷入了无法开解的境地。
“放开他，放开他，我要开枪了！”卫兵镇定下来，其中一个摘下腰间的步话机，准备发出警报。
大胡子猛的挥手：“喂，都不要慌，听我说，都听我说——”
他的手背上纹着一张人脸，只要看过海湾战争新闻的人都会一眼认出那就是红龙。当联军部队在伊拉克南部港口登陆时，发誓效忠红龙的伊拉克军官人人手背上都纹着这样的图案。
卫兵放弃了报警，目光在我和无情身上来回打转。
“谁派你们来的？”大胡子挣脱了我的手，艰难地转过魁梧的身体，眼神灼灼地逼视着我。
我仅有一秒钟的愣怔，五角大楼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物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迅速找到了对方的位置：“红龙麾下特别近卫团团长兰科纳，一个反美、反英阵营的中坚分子，更是效忠红龙的不二代表。”
“喂，谁派你们来的？回答我。”他垂手掏枪，但我抢在他前面，从他腰带上的枪套里拿走了那支著名的“伊拉克军魂”手枪。不必看枪管上的阿拉伯文字，我也能够叫出它的编号——“五八，在所有红龙麾下的大将中排名第五十八位，而其掌握的权柄却是排在第三位的，仅次于红龙和共和国卫队师师长南加。”
可惜无情不是全球性的赏金猎手，否则单凭今天能抓到兰科纳，她就得欢呼三天三夜。五角大楼方面悬赏两千万美金买他的人头，假如有谁能幸运地将其活捉的话，奖金则要翻上三倍，高达六千万。
“好身手，不过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怎么会进入秘密通道的？”兰科纳狐疑地看看无情，“她又是谁？”
知道对方是兰科纳对解开整个谜题没有任何帮助，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巴格达失陷时，他和自己的总统近卫团应该战斗在最前线上，为保卫红龙的旗帜而战。当时，多家军事媒体天天提及他的名字，很多美国记者甚至大胆预测他已经阵亡。
“我是沈南，来自港岛。”我极力理清自己的头绪。
“港岛？沈南？”兰科纳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看起来对我的名字相当陌生。当然，我也不指望他听说过我，只是对于他的连番询问，必须及时地给予回答，免得令局面僵化。
我不得不想起了麦义，那个企图把我和关伯炸上九天然后卷款逃跑的叛徒，还有他提到过的“保龙计划”。
“不管你是谁，能到这里来，都是我的客人。那么，请跟我进来说话吧？”兰科纳眯起眼睛，杀气顿时汹涌地弥散开来。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霍的弯腰举枪，保持着跪姿射击的动作。
我权衡利弊之后，缓缓地点头：“好。”
假如这里是逃离甬道的唯一路径，我就不能错过机会，免得夜长梦多。之前虽然没有与伊拉克人打交道的经验，但至少他们是正常的人类，比起沙漠里的蛇虫鼠蚁来说，要易于相处一点。更重要的是，无情受了伤，我们又缺乏必要的给养，只能在最短时间内求得活路。
有人的地方就有食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兰科纳闪了闪身，给我让道，但他锋锐的目光却一直盯在无情身上。
我回身去搀扶无情，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多嘴，见机行事。”现在看不清通道后面有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唰的一声，我感觉到一道刀光飞了起来，却是两名卫兵后面落下来一个矫健的身影，人刚落地，便拔出卫兵靴筒里的格斗刀，倏的斩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正因为卫兵全神贯注地盯着我，全部注意力都向着前方，才给了这人绝佳的刺杀时机。
刀光再闪，剩余的那名卫兵喉咙上也飞起了一道血泉，仰面跌倒。
兰科纳回头，提气大喝：“大胆，敢在这里杀我的人？”他的双腕一抖，两柄银色的短枪从袖筒里滑落，分指我和那人。
突然出现的杀人者是方星，这好像并不出乎我的预料。她的轻功与智慧天衣无缝地配合在一起，往往能够化险境劣势于无形之中。
方星直起身，不理会黑洞洞的枪口，扬手丢掉小刀，双手十指指尖相抵。
兰科纳陡然一愣，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你是谁？”
方星双腕交叠，双手各捏了一个含意极其复杂的手印，傲然冷笑着。
在我看来，她的左手是“铁指降魔印”，右手则是“七面佛手印”。前者属于印度湿婆神舞教，后者则属于南美洲玛雅古卷里的无名手印，取义于“大杀止杀、大劫不劫”之意。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教派所创，绝不应该在一个人手上使出来，这是完全违背结手印法则的。
兰科纳却立即双手合什，虔诚地向前俯首：“红龙有什么命令传达下来？我们已经等了太久，终于把使者盼到了。”
“最高机密，闲人免听。兰科纳，马上带我们到你的办公室去，红龙的确有新指令传下来。”方星冷傲地吩咐着，偷偷地向我眨了眨眼睛。
这种变化把我和无情都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我重新背起无情，跟在方星后面走向通道深处，兰科纳恭敬地在前面领路。
“我看过麦义的机密资料，沈先生，你不要开口，一切我都会给你满意的解释。现在，你只听我的，什么都不要说。还有，不能让无情开口，她什么都不懂，只会坏事。”
方星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诉我，自己大步向前，英气逼人。
我禁不住皱眉，当时，方星和麦义是一前一后出现在我家里的，她是从不走空的飞贼，目光锐利，一定提前看出了麦义的不寻常。怪不得麦义和他的圣战勇士们临死时身上没留下任何资料，大概是提前被她顺手牵羊拿走了。
“到这时候才说？是不是——”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偷窃行动，而是一种巨大的欺骗。我和关伯对方星都有深深的好感，她却毫不在意地辜负了这种信任，名义上是陪我到伊拉克来搜寻无情，实际上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早有准备。
无情附在我耳边问：“沈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嘘了一声，向她摇摇头。方星料得没错，以无情的江湖阅历，在某些突然转折变化前是绝对沉不住气的，总会忍不住要打听消息。
那通道是倾斜向下的，顶上嵌着白色灯管，明亮宽敞。
“联络官，能不能透露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反攻？”兰科纳走得很急，再加上情绪激动，因为便说便喘得利害。
方星“哼”了一声：“无线电通讯管制工作没有纰漏吧？我们的计划，是要瞒过美国人安插在全球海陆空三地的四万名线人的，走漏一点点风声，都将导致伊拉克大地再一次血流成河。你是在红龙面前歃血起誓过的，做不到这一点，便要死于千枪万箭之下。”
看起来，方星在我面前隐瞒了太多资料，麦义的港岛之行和“保龙计划”也不仅仅是牵扯到一个假孕妇那么简单。现在她说的每一段话都令我困惑不解，而兰科纳称她为“联络官”，似乎又关系到一个更为庞大的计划。
“无线电管制处于百分之百的战时状态，这里完全是个隔绝的世界。士兵们每天吃饭、睡觉、操练，除此之外，便是相互监督着学习红龙的战争著作，时刻准备为红龙而战。”兰科纳拐过了一个弯，岔入另一条宽达五米的通道。
现在，汽油味、烟味、做饭时的调料味、擦枪用的机油味统统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令人头昏脑胀的怪味，挥之不去。
他们反复地提到“红龙”，措辞中的意思仿佛是说红龙仍是这片神奇土地的绝对领导人，一切力量都处于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那么，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的七千人都在？没有非战斗性减员之类？还有，各种武器设备的保养工作呢，是不是也能适应艰苦卓绝的战斗？要知道，美英部队加上各国的维和部队，绝对属于对方国家的精英人马，一旦交手，就是石头碰石头的硬仗，谁也投机取巧不得——”
方星的话让我悚然觉悟了：原来，红龙麾下的两大精锐部队并没有撤离伊拉克本土，也没像军事分析家说的那样，留在巴格达与联军决一死战。相反，他们躲进了北部“鬼墓”，养精蓄锐，避开敌人进攻的锋芒，以图东山再起。
这果然是个好办法，因为当时联军的力量太强大了，坦克师与战车联队组成的进攻方阵仿如惊涛拍岸一样，根本无从招架。
“避其锋锐，击其惰归，弱敌胜其势，强敌胜其时”，这是古代兵法家们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精华战略，却被二十一世纪的伊拉克人运用到以弱敌强的世界大战里了。目前来看，联军的战斗主力已经胜利归国，只留部分他国维和人员驻扎在各大城市里，正是埋伏者凶猛出动的好机会。
“联络官，所有人马的休整工作早就完成，只等上面一声令下。”兰科纳引着我们连续拐了四个弯，到达了一扇现代化的玻璃推拉门旁边。他取出上衣口袋里的磁卡，在灰色的门禁系统上一划，那扇门立时滑向一边。
向前望去，同样的玻璃门稀疏分布在走廊的两侧，大约有二十余扇，就像普通写字楼里的布置一样。
假如兰科纳真的带领重兵隐居于伊拉克北部，这可算得上是个爆炸性的新闻，比当初红龙的被捕更为震撼人心。如此一来，联军解放巴格达的行动，无异于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对红龙的精锐部队毫无影响。
那么，方星又将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
兰科纳带我们走入了一间现代化的办公室，墙上贴着米白色的壁纸，写字台、转椅、真皮沙发等等都是来自于德国名厂的产品。
我把无情放在沙发上，方星立刻吩咐兰科纳：“叫你的军医过来，替我的手下疗伤。”
在没有与方星深度沟通之前，我尽量避免开口，省得破坏了她的计划。在伊拉克士兵的巢穴里玩移花接木的游戏，一招不慎就得面对几千个枪口，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兰科纳忽然一怔：“联络官，你不想马上就见黑巫师吗？我觉得，一个人的性命比起红龙的伟大计划来，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星又是一声冷哼：“将军，我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所有的计划都在我脑子里，还用得着你来教？”
她是久闯江湖的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无情的脚踝伤得非常严重，才把这件事列为头等紧急大事。
兰科纳无奈地笑了笑，立即出门。
方星长吁了一口气，回头向我做了一个顽皮的微笑：“这一段对话怎么样？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我冷冷一笑：“方小姐真是聪明，是不是准备瞒过天下所有人，然后自己独吞宝藏、平定天下，成为傲视万物的江湖大富豪？不过，麦义的事很复杂，你最好别信口乱说，他能造出一个假孕妇来混淆视听，就有可能在背后搞一系列的小动作，说错一句话，有可能引来的就是万弹穿身而亡。”
围绕港岛出现的假孕妇、真孕妇、十条脉搏的孕妇、老龙最看重的孕妇，我有自己的判断。毕竟我是这一行里的医术高手，比方星要明白得多。举个简单的例子，麦义推一个假孕妇出来给人刺杀，他的手里就一定还握有一个真孕妇，只不过死得太快，反而令这条线索突然断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这一次我们还有得选择吗？”她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无法接话，没有她的随机应变，我跟无情便要直接面对卫兵的枪口，有“命丧当场”之虞。
“方小姐，你的目标，是不是那些宝藏？我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告诉你，那些东西是属于唐枪的，别人插手染指也没有用。”无情又一次按捺不住了。
方星弹指一笑：“宝藏？哈哈，世人都太低估了红龙的胃口，也没综合调研过他的志向。还记得他自己写的那本禁书《一颗沙子里看世界》吗？里面明确表达了他‘视金钱如粪土’的处事原则。对他而言，宝藏仍旧只是工具，可以给任何人，也可以从任何人手里给抢回来——唔，我突然发现，萨达姆的原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绿林响马的来头……”
无情大声冷笑：“我不管你在说什么，宝藏是唐枪第一个发现的，江湖上早有先来后到的规矩。”
我为无情的幼稚而暗暗苦笑，当前困难的焦点并非宝藏的归属问题，而是我们究竟如何从这个诡异的空间里逃生。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僵硬起来，方星猛的挥手，以不容置辨的口吻喝道：“都听我的，否则大家都没有好处！”
我凝视着她的侧面，心里对她的好感正在一分一分消失。
无情哼了一声，目光向我投过来。她的脚已经断了，形同废人，能够倚仗的当然也就只有我。
“我们……听你的。”我缓缓地回答，心情正在加速低落。宝藏比友情更重要，或许她与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友情可言，只不过是对我和关伯的利用。
方星扬眉一笑：“沈先生，事情并非你想像的那样，不过我现在没时间解释。麦义的资料揭示了相当多的军事秘密，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在鬼墓之下，而伊拉克军队避居此地，为的是执行一个名为‘特洛伊木马’的军事计划。战争开始之前，红龙的智囊团便早就拟定了这些周密的行动程序，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实施。简单些说，伊拉克人就是要最终赢得这场漫长的马拉松式战争，而不去计较眼下的胜败得失。近卫团、共和国卫队师以及伊拉克军方的最精锐武器系统，都藏在这里，其给养储备力更是大得惊人——”
无情怪笑了一声，以示对方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叙述并不相信。
“世界上的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红龙，的确是一个目光深远、视野开阔的政治家、军事家，一旦‘特洛伊木马’计划成功，海湾地区局势立刻就会逆转，阿拉伯石油之海重新回到伊拉克人手中。”
方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直到最后变得石头一样冷硬。
无情耸了耸肩：“在伊拉克人眼里，红龙就是他们的救世主，从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便是如此。方小姐，你以为自己能骗得了对方？”
她与方星自始至终都无法融洽相处，在港岛时如此，到了现在的困境中仍然这样。
方星走向侧面的书桌，在一只巨大的紫檀木地球仪上轻轻一拨，球体飞旋，发出“沙沙沙沙”的响声。
她刚刚提及“无线电通讯管制”一词，这在伊拉克战争中是一项非常敏感的现代化技术。美国人分布在太空轨道上的通讯文星和间谍卫星，已经百分之百地控制了阿拉伯世界的无线电信号频段。只要有人通过这种途径收发消息，五秒钟内，其地理坐标便会被美国人破译，精度误差不超过五米。

第五章 黑巫师与海市人
大部分扑克牌通缉令上的被捕者，都是因为无线电信号泄密而露出行踪的，只有少数人执行了最严格的“无线电通讯管制”，随行者抛弃了一切现代化通讯设备，才得以顺利逃脱。在这种高科技对抗中，伊拉克人不过是美国大象脚下的小蚂蚁，毫无防御能力。到了最后，他们只能选择“口口相传”的原始联络方式，索性连文字记录的信件传输都免除了。
如果换了我是潜藏计划的执行者，行动的第一条要则便是执行这一规定，否则的话，过不了几周大家就都成了美国人的瓮中之鳖。
“并非是‘骗’，我就是伊拉克人的联络官。无情小姐，假如你获得了全部的行动资料后，当然也可以把自己变成联络官，成为这群地下隐居者头顶的太阳，照亮他们的未来。”
方星手指一点，准确地让代表海湾地区的那抹蓝色停在自己指尖上。
现在，这里属于联军控制，伊拉克人已经成了战胜国的附属品。
我不愿意再把大家的思想纠结于毫无意义的口水战中，及时地举手阻止了无情的进一步讥讽：“方小姐，宝藏或者政治斗争都非我来到这里的本意。唐枪是我的朋友，无情是唐枪的妹妹，我只希望三个人能平安回到地面上去，然后转去港岛。你最好能保证这一点，否则，大家起了内讧，大概就要永久地留在这里了。”
探宝者的目标是鬼墓，却总是无法得其门而入，等到我们无意中闯入了鬼墓下面，才发现这个世界并非想像中那样沉寂无声，而是大有乾坤。
“好，成交。”方星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无情不再多嘴，只是脸色越来越阴沉得厉害。
要想让几千人安全地匿藏在地下，保障其给养和战斗力，这绝对是一件庞大的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巨无法估计，但红龙政府居然成功地做到了，我不能不佩服对方的意志力。
全球几百个国家之中，能够令美国人头痛恼火到枕席难安的，也就只有红龙一个人了。
匿藏、忍耐、反攻，与古代的“特洛伊木马”大逆转行动非常相似，不知道五角大楼的智囊团能否想到这一点？
这间办公室是建筑在一百多米的地下，但陈设舒适大方，书桌前的观叶植物也长得郁郁葱葱，可见地下的各种通风设备布置得非常合理，就算能够通过某种管道获取阳光也未可知。
兰科纳返回来时，身后跟着两名白衣女医生，五官和身材都属于伊拉克女孩子中的上上之选。
“联络官，黑巫师要求见你的这位同伴——”他指向我，脸上布满了疑惑。
方星淡淡地笑了：“好说，不过我得提前向将军阁下打招呼，这位是华裔世界里最好的妇科医生沈南先生。当时红龙批复‘保龙计划’时，曾亲自勾选过他的名字。你转告黑巫师，假如沈先生发生了什么意外，红龙的计划连同我们未来的领袖都会‘流产’，懂了吗？”
她的“双关语”令兰科纳浑身一震，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我冷漠地注视着他，不带出一丝慌乱来。
“我听过你的名字，沈先生，有人称你为‘东方神医’，对吗？”兰科纳讨好地一笑。
我无声地点点头，他向其中一名医生吩咐：“带沈先生去见巫师。”
阿拉伯人的巫术一向神秘莫测，并且非常保守，绝不外传，属于全球范围内最晦涩的法术之一。
我没听过“黑巫师”的名字，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要见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人物，我都没有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假如一切出自命运的安排，那就坦然承受好了。
那名大眼睛的女医生谦恭地向我屈膝致礼：“请跟我来。”
出门之后，她在前面引路，一直走向长廊深处。渐渐的，我闻见空气里飘浮着玫瑰花的清香，并且温度也有所提升，紧张的身体也随之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仍是在地下甬道里，但很明显，这里安装着很隐蔽的空调系统，生活在这个精致区域内的都应该是有身份的人物。
“沈先生，我以前见过您，是在港岛的圣曼洛斯教会医院里。您的精湛医术，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重见，真是荣幸。”女医生回过头来，向我嫣然一笑。
“地球实在是太小了。”我笑了笑，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对呀，希望您能在这里留下来，我可以有机会单独请教，那才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她笑得很暧昧，眼波流转之间，无限风情袒露无遗。
我皱了皱眉，淡淡一笑，不再回应。
拐进一条岔道后，花香更浓，我们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来。
“沈先生，巫师喜怒无常，你最好小心些。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为你做一些事——”她一边按下门边的电铃，一边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门开了，我大步跨进去，立刻摆脱了女医生的絮叨。非常时期，我的脑子里只有你死我活的敌对战争，根本毫无心思考虑风花雪月的事。
跨过这个门口，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一个雪白的世界，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白色的，傢具、书架、书桌、沙发亦是全部白色。一个披着白袍的黑发少女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书，正在用心地翻页读书。
那扇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关闭，我走向书桌，在她对面的白色真皮转椅上重重地坐下。
少女放下书，撩开垂落下来的乱发，深深地盯了我一眼：“港岛来的沈南先生？”她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紧盯住我时，眼神纯静而深邃，仿佛两口无人搅扰的古井。
“我是。”我感觉自己累了，一坐进宽大的转椅里，下肢的酸痛感立刻荡漾起来，瞬间传遍了全身。几天的沙漠生活加上陷入流沙、误入甬道的这段毫无给养的生活，自己的体力已然被大量透支。
“沈先生看起来又累又困，而且极需要食物和水，对不对？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共进晚餐？”她低声笑着，微微向后仰身，黑瀑般的长发倾泻于肩后，直垂到纯白的地毯上。
她手边的那本书已经合起来，封面上手绘着九颗串成一圈的黑色骷髅，右下角是一枚血红色的六角形印章。印章里的字全部都是完完全全的阿拉伯语，一时间无法看清。
“我很愿意。”随着这句话，我的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少女按下了桌角的通话器，淡淡地下了命令：“送两份晚餐进来，不要酒，要两瓶纯净水。”
我长叹着抹了把脸，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态。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放松戒心，忽视我的危险性。
“喵呜”，一只肥大的黑猫从书桌下面钻出来，灵巧地一纵，跃上了少女的桌子，蹲在那本书上，冷冷地看着我。这或许就是引我和无情前来的那只猫，但我不想表示什么，只是斜倒在转椅里，目光涣散，神情黯淡。
“沈先生，这是我的爱猫，娇宠惯了，在这个房间里毫无顾忌，你不会讨厌它吧？”少女伸出双臂，那黑猫立刻扑进她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小臂上，仍旧虎视眈眈地对着我。
我摇摇头，肚子的叫声更响了，连那少女也清楚地听到，忍俊不禁地低头浅笑。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你？”我转换了话题，偷偷运气，把肚子里的响声压制住。
“我的职业是黑巫师，别人通常称呼我为‘巫师’，你也可以这么叫。”她轻抚着黑猫的头顶，注意力不再回到我脸上，仿佛怀里的那只小动物，就是她最关注的一切。
“恕我直言，似乎阿拉伯世界的各大媒体上没有出现过你的名字？”我试探着打听对方的底细。
“你的意思是，我们很陌生？但我却见过你，相信吗？”她用修长的指尖梳拢着黑猫头顶的软毛。
我以为她说的跟刚刚那女医生所说相同，禁不住点头一笑。
“你也记得？”她微感诧异，“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回答我。现在，你终于承认见过我了？”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因为自己从不记得跟她有过交谈。在港岛出席一些医学专业盛会时，自己相当低调，连主席台都很少登，只是为了保持一份耳根清净，免遭媒体记者蜂拥围堵之苦。
在这一点上，梁举与我截然不同，他恨不得每次聚会都上台发表高谈阔论，以表达自己拥有的真知灼见，要所有的同行臣服在自己脚下。不过，高调行事的他没能笑到最后，就在有震惊全球的大发现即将公布之前，惨死于实验楼上。
“巫师，我们还是别打哑谜了，到底在哪里遇见过？”我不想这顿饭吃得不明不白。
“就在——”她的左腕一抖，房间里霍的出现了五道刀光，缭绕回旋着射向我。我及时地脚尖轻点书桌的不锈钢桌腿，转椅哗的一声后退，同时我也摇肩、缩头、屈背、旋身、收腿，躲开了来势迅猛的五柄飞刀。
第六柄小刀来的最晚，但目标对准的是我的左胸心脏位置，仿佛早就算准了我的躲避身法，前五刀为诱饵，最后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手。
我倏的张嘴，咬住最后一刀，轻轻甩出，刀尖已经没入书桌半寸。
“果然是你！”巫师欢呼起来，丢掉黑猫，腾空扑向我。
我的震惊不亚于她，因为这种“聚五行六”刀法，属于沈家刀法中的秘传，虚中带实，最是难防。
她抓住了我的右臂，无限欣喜地盯着我的脸，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海市人？”
我无法理解这个名字的来意，错愕地问：“你在说叫谁？谁是海市人？”
“海市人就是教我飞刀的那个人，也即是你，不对吗？”她用力摇着我的胳膊，披拂的长发长蛇一样灵动跳跃着。
“我们之间——一定是有某种误会了，小姐，我只能说，自己对你没有任何印象，无论是近期还是过去，我都没见过你。只是，你的刀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慢慢地推开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巫师的狂喜迅速退去，她快步回到书桌后面，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一大叠灰色的画纸，唰的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沈先生，请到这边来。”她招呼我，眼神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黯然。
那只黑猫不安地叫了一声，踏过画稿，企图重新回到主人怀中，但巫师骤然发出一声尖厉的低啸，吓得那黑猫跃下桌子，迅速消失在门边的洞口中。
我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缓步走向书桌。沈家飞刀是从不外传的，并且其中的手法奥秘之处，不经过成年累月的潜心领悟绝对无法琢磨透彻。看巫师发射飞刀的熟练程度，已经有相当深的造诣。
画稿是用黑色的速描铅笔涂抹出来的，线条洒脱灵动，令画中出现的人物形神兼备。
第一张图画上，一个倒背着手的傲岸男人昂着头站在巨大的圆月背景前面。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带子，带子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飞刀。
“这是不是你——”巫师苦笑起来，“不，也许应该说，这是不是你认识的某个人？”
我无语地翻开了第二张，是那个男人的脸部近距离特写。他有一双浓黑的剑眉，但却紧紧地皱着，紧抿着唇，两道又深又宽的法令纹突出于鼻翼两侧，占据了这张画的视觉重心。当我看到他时，瞬间便感受到他心里深埋着的那种忧郁和焦灼。
“他是谁？”我无数次在镜子里看过自己，除了对方额头上的三道川字皱纹外，几乎就是另一个跃然纸上的我。
“他不是你吗？”巫师沉郁地反问。
“他不是，只是一个跟我比较像的男人罢了。难道，他就是你说的‘海市人’？”我继续向下翻，却是一张手握飞刀的特写。刀在掌心，被那人的拇指轻扣着，刀尖指向食指之间，锋刃紧贴于掌心的地纹、人纹之间。
“沈家刀法，不问天时，只凭地利与人和两项。天时，无法自控，无法审度，所以有时候难免逆天时而动，在先机上已经落于下乘。做可做的，全力以赴；做不可做的，同样要全力以赴。所以，沈家弟子行事，谋在人，而成在天。”
这是关伯告诉我的沈家祖训，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要默诵三遍。
沈家刀法同样是遵循“地利”与“人和”两项，发力于丹田之内，出刀于掌纹之间，一切掌法全在意念之内。
看到这张画，我已经明白对方与沈家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种手法则与我所修练的同出一辙。
“你在海市蜃楼中见我，教我刀法，忘了吗？”不知何时，巫师已经靠在我肩上，幽幽地连声长叹。
“那不是我。”我冷冷地纠正她。
“可我知道，那的确是你。当‘九鬼骷髅幡’振响时，我明白你已经抵达这里，才令兰科纳上去迎接。不信，你听，它仍在摇动，你真的就是今生我要等的那一个。海市人，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做你的女人。”她急急地向下说，一边举手按在我嘴上，示意我不要打断她，“这是一个预言，来自我们鬼羽族的最古老预言，谁若得到海市人的爱，将会洞悉过去未来，成为阿拉伯世界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我侧耳倾听，书桌旁的帷幕后面，的确有一串铜铃在隐隐振响着。
巫师滑步走入帷幕后面，重新回来时，手里举着一面灰白色的布幡，约两人高，最顶端系着一串瘦小的骷髅，每只骷髅嘴里都衔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金黄色铜铃。
鬼羽族属于阿拉伯世界里的流浪民族，如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一样，他们也终生不会驻扎某地，永远在不同的绿洲之间迁徙着。在某些方面，他们与吉普赛民族又很相似，笃信预言的力量，用这种药水浸泡过的异乡人骷髅制造成巫师的预言幡，往往能够灵验地指引着全族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在港岛的异术界，老一辈预言家们对鬼羽族的“九鬼骷髅幡”非常感兴趣，但却没人有机会得到那东西。
“几百年来，族人数千次遇到海市蜃楼，数百次看到海市人的存在，但却仅有我一个人进入其中，跟随海市人修练飞刀。那时候，我已经迷恋上他，按照预言的指引，进入巴格达，然后又转徙到鬼墓之下，等待宿命的降临。你不是海市人，我知道你是沈南，但冥冥之中，你们其实是一个人。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巫师的语气饱含着欣喜与哀伤，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古怪之极。
海市蜃楼在沙漠上出现的频率极高，但那毕竟是由于阳光和大气层折射而产生的虚幻景象，几乎没有进入其中的可能性。那么，巫师述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非常近似于现实的某种幻觉吗？是谁教会了她沈家秘传的飞刀？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身体也在害冷，摸摸额头，已经变得滚烫了。
那些图画足有百余张，描绘的都是巫师说的那个海市人。图画毕竟不是照片，再生动传神，仍然不能明确地表达出对方的身份。
我不会接受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阿拉伯女孩子，这一点无需考虑。当我起身告辞时，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几乎要靠扶住墙壁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沈先生，你已经有了心魔，不接受鬼羽族帮助的话，心魔爆发，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魔鬼的附庸，知道吗？我们是在鬼墓下面，一个无限靠近魔鬼的地方，只要黑暗之门打开，随时都会成为魔鬼的祭品。”
黑猫又出现了，巫师招招手，它便轻盈地跃到她的怀里，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诡异地盯着我。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对我毫无用处，在没有弄清所有疑点前，我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一个陌生人以讹传讹的告诫。
重新回到长廊里，我故意装成记错路径的样子，向走廊尽头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每隔二十步左右，两侧就会出现同样的磨砂玻璃门，门后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人声。
“伊拉克士兵会藏在哪里呢？还有武器、给养和宝藏——”相信宝藏是无情最关心的，因为她秉承了唐枪的处事理念，总以为埋藏在地下的宝藏属于第一个发现者，比如像唐枪这一类的盗墓高手。
走廊尽头是坚实的石壁，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缝隙和暗门。
“喂，沈先生，你走错路了。”巫师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随即无声地跟到了我的背后。
我疲惫地转身，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有些头昏脑胀的，实在记不清来路了。”在我看来，这道石壁上一定暗藏着某种机关，就像被兰科纳开启的那个能够旋转的圆形大厅。
“我送你回去，在这里不要乱闯，会出危险的。”她伸手来抓我的手腕，被我巧妙地踉跄着闪了过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时此地，我没有闲心考虑男欢女爱和风花雪月，只在为身陷虎穴而隐隐担忧。
方星无疑是在玩火，虽然不了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麦义已死，即便“无线电通讯管制”再严格，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只要兰科纳等人识破了她的假身份，就是我们的灭顶之灾。
“沈先生，你的夫人是不是一起跟来了？”巫师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她的长袍拖曳在坚硬的地面上，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走廊里看不见一个人影，仿佛是一个死寂已久的世界。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努力控制着自己虚浮的脚步。
“没有？但我分明感到当年月光海市里的另一个人也到了，就在兰科纳的房间里，难道不是她？”巫师在自己的额角敲了敲，似乎比我更困惑。
“我累了，不想再谈这样的话题。”这是实情。我的额头滚烫，每次开口，嘴里都会喷出热气，已经处于难受万分的高烧阶段。现在，我最渴望有一张柔软的床，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睡上三天三夜，但却不是在巫师这里。
要想安睡，最起码身边要有自己信任的人，比如方星和无情。
“我看到过尊夫人的样子，就像沙漠里的玉雕石像一样，美丽、圣洁、端庄——她怎么了？已经不在了吗？难道随着月光海市的消亡，你们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沈先生，你到底为什么要否认我们曾经见过？你亲手教会我那么多，难道心里没有留下我的影子？明月为证，大漠为证……”
巫师低垂着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只是咬牙坚持走路，双脚如同踩在厚厚的棉絮上一样。
回到兰科纳门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喘得厉害，靠在墙上，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不停地泛起在脑海中。
那扇门开了，兰科纳和方星的脸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勉强地笑了笑，便一头向前栽倒下去。
“沈先生，沈南，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这是昏睡过去之前，听到方星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章 唐枪被困在鬼墓深处？
我的身体一直在打寒颤，发自心底的寒意一波一波涌上来，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身裸体暴露于冰天雪地之中。每次清醒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收紧身上的棉被，努力把身体蜷缩起来取暖。
“高烧，摄氏四十度，身体内有炎症，需要注射大剂量的抗生素。”这大概是那两名女医生在说话。
有人靠近我的脸，头发垂下来，拂过我的额头。
她在轻声叫我：“沈先生，沈先生，能听到吗？我是方星。”
我知道那是方星，因为鼻子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但我不想回答，只是抓紧被子，连自己的头一起捂住。
“唉，怎么会这样——”她幽幽长叹，随即吩咐身边的人，“再去拿些冰块，务必要把体温先降下来。四十度，快把人的脑子烧坏了。”
“沈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中永远少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优越感。
我很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非常沉重，无法撩起来。
“不必看了，是我，唐枪。”他轻声笑起来。
“你脱险了？”我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如果唐枪和无情都已经从沙漠里脱困，那么我的鬼墓之行就算结束了，可以放心地回转港岛，从这一大团谜题里挣脱出去。
“脱险？不不，对于一个盗墓者来说，假如一件事毫无危险性，不能对自己构成严峻的挑战，那么去做这件事毫无意义。记得我常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吗？只有不断地向最高峰挑战，才能令枯燥无味的生活变得更为精彩。我在这里，不过这一次很可能是挑战失败，等你亲自出手救援了。”
他又笑了，只是笑声中略带苦涩。
“你在哪里？”我闭着眼，闻到空气中飘来极品龙藏香的气息。
唐枪每次打通墓穴的盗洞之后，总会点燃大把的龙藏香丢下去，怯除毒虫邪气的同时，更能给增添勇气和信心。
“我在鬼墓的最深处，你不是已经闻到龙藏香了吗？沈南，假如你能加入这一行，三年之内保证能跃居盗墓者排行榜上的前十位置。你对某些细节的感受相当敏锐，而且脑电波的穿透力更是惊人。我陷在这里很久了，你是第一个能与我沟通的，这一点连冷七和无情都做不到。我们能够联手的话，在盗墓者的世界里绝对可以天下无敌，所向披靡……”
每次见面，唐枪总会搬出这一套说辞来，企图把我从一个港岛医生改变为盗墓者。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说过一百遍了。”我禁不住苦笑着叹息。
龙藏香时浓时淡，我的额头上感受到了冰块的凉意。几分钟内，身体的热度降低，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在五重鬼楼之下，沈南，还得麻烦你开启鬼门关弄我出去。没办法，冷七的智慧只能做为我的助手，做些外围工作，而无情又是女孩子，受盗墓者的诸多谶语限制，只能拜托你了。不过，你最好能快些动手，否则我就真的要像龙虎山法盘大师说的那样，‘生于盗墓又死于盗墓’了——”他骂了一句我最熟悉的脏话，然后语气里露出些许困惑，“这么多年来，我始终不明白法盘大师说‘生于盗墓’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盗墓者的后代，我妈是在墓穴里生下我？真是邪门透顶！”
法盘大师是大陆著名的佛学高手，对于“鬼谷子香课术”和“诸葛神侯马前课”有超过五十年的深厚研究。他为唐枪卜过一卦，然后就给予了上面那句莫名其妙的解释。
“怎么救你？鬼门关在哪里？”我的身体轻松了些，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谢天谢地。”眼前出现的却是无情焦灼的眼神，近在咫尺地盯着我。
“唐枪呢？”我挣扎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腕上都在打点滴，双腿浸泡在一只盛满了黑色液体的木桶里。
“什么？哥哥并不在这里，他不是已经失踪了？”无情诧异地反问。她是坐在一辆轮椅上的，脚踝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怪味。
“我听到他在说话，要我开启鬼门关去救他。”我长叹，无法分辨与唐枪的对话是梦是真。
无情脸上泪痕未干，忽然之间肩头一颤，新的泪水又猝然滑落下来。
我看看腕表，从昏迷到醒来竟然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在这种没有日光的密闭空间里，只能依靠表盘上的二十四小时日历来分辨白天还是夜晚，也真难为了兰科纳他们，能够将自己寂寞地封闭那么久。
假如“无线电通讯管制”真的奏效，他们应该对外面的世界变化一无所知，更不会明白联军已经接管了伊拉克的每一平方公里土地，并且正在对伊拉克的宿敌伊朗虎视眈眈。
“世界变化太快了——”我若有所思地轻叹。
“沈先生，你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对吗？”无情偷偷地抹去泪水，拿起床头果盘里的一只苹果和镀银水果刀，慢慢地削去果皮。
“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己在港岛几乎处于幽闭的生活状态，唐枪与我的关系属于君子之交，一年见不了几次，但却一直牵挂着对方。他总喜欢从全球各地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其中不乏年代悠久且价值连城的古董，当然大部分都被司徒开软磨硬泡地要走了，成了他傲视港岛同行的珍藏品。
“那么，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救他——不管结果如何，真相如何？”无情的话有些古怪。
人类是永远无法探求到一件事的真相的，就像唐枪，毕生游离于古墓与古墓之间，梦想从死亡者身上发掘到历史的真相，但这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绝没有实现的可能。
“我该找方星谈谈，无情，唐枪从来不要你参加盗墓的事，是有一定道理的。古墓是阴魂聚散之地，属于五行阴阳中的‘绝地之阴’，而女孩子的体质百份之九十九以上偏于阴柔、阴寒，最容易引发墓穴里的阴气沸腾。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了，我会全力以赴把唐枪找回来。”
我始终相信自己与唐枪之间有某种心灵感应，他亦是多次提到这一点，唯恐我不信，曾经举出几百种古今实例来验证。既然有感应，我就一定能察知他的准确下落。
无情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匆匆摇着轮椅向外走：“我去请方小姐进来，她可能会很乐意喂你吃苹果。”
在方星面前，她总是显得很自卑，偶尔露出争强好胜的一面，却总是一闪即逝。
“好吧，你自己多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心一些。”我向着她的背影叮咛了两句。她是唐枪的妹妹，也即是我的妹妹，我有义务好好关心她。
方星来得很快，脸上荡漾着胜利者的微笑：“好些了吗？沈先生，有美女亲自削水果喂你，应该会变得心情畅快一些了吧？”她夸张地指着那只果盘，眼神中飘过一丝淡淡的醋意。
我淡然一笑：“方小姐，坦白说吧，我感觉到唐枪就在鬼墓下面。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需要伊拉克士兵的帮助。不管你将来要做什么，我只要救了唐枪，就会带他离开，一刻也不耽搁，免得坏了你的好事。”
这个密闭的空间无异于架在篝火上的火药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将玩火者送上西天。古人尚且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明智的人是不会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之处的。
“我们之间的确需要坦白相对，沈先生，也许你该试着了解目前所处的环境——这一大批伊拉克精锐部队沉潜于沙漠之下，为的是最后的绝地反击，所以凡是由地面进入地下的人，都没有再平安返回的可能。古井流沙那条路，本来就是单程进入的通道，想要离开的话，必须等到有第二批联络官带着开启鬼墓的钥匙回来。那个时候，也就是阿拉伯世界战火重燃的决战关口。”
方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微笑渐渐隐没，脸是无比严肃。
“我知道，你会觉察到所有人的叙述中都存在一个悖论——为什么美国人数次探索鬼墓，却没发现进入地下的通道，而只是在那个沙漠废弃遗址里转来转去，毫无结果？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机关根本不是现代人设计出来的，而是由一个我们无法了解的族群开拓出来，被后来者无意中闯入占据。”
我安静地听着，反思那个旋转大厅里的机关设计的确相当巧妙，站在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沈先生，据我所知，江湖上最擅于机关设计的是‘妙手班门’的弟子，但你我都应该明白，美国人的现代化勘探仪器能够穿透厚度超过二十米的固体，比班门弟子的祖传技艺何止高明百倍？可以断言，美国人都无法发现的秘密，别人就更不必痴心妄想了。其实，如果叶小姐在这里就好了，她做为数次进入伊拉克本土的联合国专家，更清楚当时美国人做过多少勘探工作，又是如何沮丧地无功而返——”
方星的踱步越来越急，显然心里也异常激动。
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把鬼墓的出现与地球上所有的远古建筑归结为一类，都看作是地外生命的作品。
方星停在我的床前，定定地凝视着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葡萄糖液体，意味深长地低叹：“沈先生，假如我们有机会一起揭开鬼墓的大秘密，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愿不愿意把那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小心思抛开？”
“那么做，你有什么好处？”我敏锐地指出了她刚刚这些长篇大论里的唯一漏洞。
“哦？好处？”她慧黠地笑起来，托起我的手腕，轻轻地把一片翘起一角的胶布按下。
“方小姐，身在江湖，都知道‘无利不起早’的规矩。我很想知道，你处心积虑地监视我、再窃取了麦义的资料、帮我进入伊拉克沙漠，这一系列行动后面，隐藏的是什么样的居心？”
仔细回想，方星出现在我和关伯的生活中之后，很多事随即次第发生，瞬间打乱了我们平凡隐居的安静生活。
方星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在床前的圈椅上缓缓坐下。
我自顾自地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她的黯然表情。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关伯平日里最爱自比英雄，所以才对叱咤江湖的过去念念不忘，也就对方星有了先入为主的良好印象。老一辈的江湖已经成了历史，二十世纪的江湖，鲜见“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多的却是不仁不义、寡廉鲜耻之徒。
“也许，沙漠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方星自言自语。
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起来，去见巫师之时，没能跟对方共进午餐，反而惹了一肚子谜团回来。从进入古井到现在，我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水米没进了。
方星按了床头上的电铃，向着通话器里吩咐：“沈先生饿了，送一份套餐进来。”
在这种地方，已经分不清吃的是午餐、晚餐或者早餐，只能依据生理机能的反应进餐。方星的语气，表明了自己已经与兰科纳等人打成一团。
“想不到麦义临死之前还做了件好事，把红龙一方最大的秘密留给了你。方小姐，其实你有更简单的赚钱机会，把那些资料拿去给美国人，不就万事大吉了？要知道，五角大楼的军事专家们对共和国卫队师的消失大为光火，认为是受到了情报机构的愚弄，打了一场高射炮打蚊子的大战，对美国的战争资源造成了巨大的浪费。现在，有你的情报，军事专家们就不会急得嗷嗷直叫了。”
我不想阐明那些资料本来是属于我的，自己对政治战争毫无兴趣，也不会拿着几千人的性命开玩笑，只是借机讽刺方星的无处不偷罢了。
方星惭愧地摇头：“沈先生，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肯原谅我吗？”
我冷笑着反问：“原谅？除非你能动用目前拥有的力量，打破鬼墓，把唐枪救出来。”
假如兰科纳的人已经占据了鬼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不会有最新发现，证明还有另外的隐秘空间存在？
跟我交谈过的女医生敲门进来，送上一只放满了阿拉伯食物的托盘，顺便替我拔掉了输液针头。
“沈先生，你的身体没问题，只不过是缺乏营养和睡眠而已。”她收拾那些针头和瓶子时，不忘见缝插针地偷偷向我抛了个媚眼。
我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阿拉伯风味的手抓羊排和莴苣拌饭味道不错，在港岛很少吃到这么纯正的阿拉伯菜。
“沈先生，我同意你的请求，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要找到唐枪。鬼墓的第一层是为世人所熟知的，可供任何人前来参观。第三、四层的秘密空间非常宽大，分给士兵居住，同时还做为弹药库、给养库使用。说起来大概有些可笑，当美国人决定在伊拉克南方港口登陆开战时，红龙却把精锐部队、现代化武器撤离阵地，运到鬼墓这边，深藏地下。我们所处的是第二层，据伊拉克古籍显示，鬼墓还有一个第五层，属于被所罗门王封印过的铁狱，没有人能进入。”
方星概略地介绍着鬼墓下的情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鬼墓下竟然藏着如此广阔的空间。红龙的智囊团做了最大胆的行动策划之后，留给美国人的是一座毫不设防的巴格达，怪不得联军坦克师能兵不血刃地进城，占领了红龙的巢穴。
“麦义属于智囊团里的中级角色，他与另一名代号为‘拂晓晨星’的军官，负责执行‘保龙计划’，将已经怀了红龙后代的孕妇秘密送出伊拉克，做为未来的伊拉克领袖。很可惜，红龙看错了人，麦义属于见风使舵的好手，一看红龙大势已去，便中途变卦，企图卷款逃走，最终命丧港岛。我得到的资料上详细说明了与地下军团见面时的联络暗号，一共多达六十多项，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记熟那些复杂的动作——”
在我吃饭的十几分种时间里，方星一直在做不间断的叙述。麦义已死，所有的真相无法考究，其实“保龙计划”里存在非常多的漏洞，譬如怀着红龙孩子的真孕妇去了哪里？“拂晓晨星”下落何在？除了麦义等人，是否还存在着另外一大群流亡海外的红龙属下，执行着类似的行动计划？
略微动动脑子，就该明白红龙在战争开始之后埋伏下的并非两三条退路，而是十条二十条之多，否则他不可能嚣张地与美国人叫板。
“我所知的，就这么多了。沈先生，士兵们进入地下后，途经的秘密通道已经层层关闭，无法从内部开启。所以，我们也没有退路，只能试着向下发展，看能不能进入前人没有探明的空间，找出第二条通道来。”
方星似乎对我寄予了无限厚望，可惜我不是唐枪，破解盗墓机关并非自己的强项。
把托盘上的所有食物一扫而空后，我的精神恢复了许多，马上下床，要方星带我去看通向地下的路径。
我们沿走廊前进，在迷宫一样的岔道上左拐右拐，进入了一个正方形的空旷大厅。
方星指向头顶的青色石壁：“那里是二层的入口，假如可以绘制一幅剖面图的话，从坚硬的石壁中上升约七十米，便是旅行家们频繁光顾的鬼墓废墟。那里只有沙子和残壁断垣，间或出现沙漠毒蝎或者其它蛇虫鼠蚁。你没有听错，的确是七十米左右的垂直距离，也即是说，当时来自巴格达的运宝车就是从这里凭空降落下来的，所有的士兵也是循着这条通道进来。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是岿然不动的石壁，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没办法出去。”
在中国古墓的机关设计中，经常看到“断龙石”这种东西，一经放下，便彻底断绝了墓穴内外的联系。头顶这块石壁，其实也就是“断龙石”的变种，只不过体积增加了无数倍而已。
“看这里——”方星走向这个三十米见方的大厅右侧，那里有一个凹进的石龛，半米见方，进深约为一米。石龛上凿着一张横竖各十二路的围棋盘，上面布满了红白两色的圆形棋子。
“沈先生喜欢下围棋，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张缩减了的棋盘。当我们挪动棋子，摆成某种形状时，地面就会下陷，露出通往三四层的阶梯来。你看，棋盘上共有一百四十四颗棋子，能够组合成的排列变化是一个天文数字，假如不懂其中奥妙，随意拨弄的话，机关永远不会开启。”
她拿起两枚红色棋子，与角落里的两颗白子进行交换。我发现棋子盖住的地方，除了十字交叉的刻痕外，还有一个五毫米直径的圆孔。
方星拿掉了棋盘最中心的九颗白子，全部换上了红子，大厅左侧的地面无声地裂开，露出一道宽约十米的阶梯来。产生动作的半边地面自动下落半米后，与另外半边重叠起来。
“我们可以下去了。”方星凝视着棋盘，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在我看来，真正控制机关开启的是隐藏在棋子下面的某种动力系统，或许是磁力、电力、光动能之类的微妙机关。不明所以的操纵者，只能按图索骥一样进行棋子的挪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你发现了什么？”方星敏感地回头望着我。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感觉你能在短时间内背熟那么多资料，实在难能可贵。”
做为全球顶尖的神偷，方星自身拥有的特殊能力毋庸置疑，比如她的绝顶轻功、超强领悟力、对高科技产品的掌握等等，足以令她永远领先别人一步。假如能跟她通力合作，一定能解开很多意想不到的谜题，但关键是，我们真的能够毫无保留地通力合作吗？
“我从你眼里看到了太多怀疑，唉——”她悒郁地长叹，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承认，在窃取麦义的资料这件事上，的确在你面前撒了弥天大谎。事到如今，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多做一些事，弥补我对你的歉意。”
美丽的女孩子诚心道歉时，总是太容易得到男人的谅解。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很想看到她的真心诚意，不过看到的只是一层迷蒙的荫翳，犹如那口以流沙将我们陷落的杀人古井。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带头走下阶梯。
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四周仍是那种散发着白色磷光的石壁，光线依旧黯淡微弱。阶梯是呈之字状向下延伸的，每一层约三十级，然后进入一个三十米长、十米宽的长方形平台。当我们跨过平台，再次转折向下时，我忽然感觉到了空气中蕴藏的隐隐杀机。
“方小姐，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特洛伊木马’计划是谁第一个提出来的？不知道阿拉伯人信不信风水学，反正我知道将这么多嗜杀的伊拉克士兵们藏在北方壬癸水的位置，实在是大错特错，最容易招致莫名其妙的大规模杀戮。你闻闻这里的空气，到处都是濒临死亡的味道。”
我不喜欢故作惊世骇俗之语，但“特洛伊木马”计划实在是一次不负责任的战略调配。

第七章 第四层墓穴里的诡异事件
“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布置的凶险？布置这个计划的就是扑克牌通缉令上的‘生化博士’，他能制做出这个冒险的计划，正是取材于中国古代兵书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沈先生，阿拉伯人对于中国古代文化也有很大的偏好，只是运用有些死板罢了。”
八次转折后，我们下到了墓穴的第三层，一条幽深宽阔的甬道直通入无尽的黑暗中去。
“这边是共和国卫队师的主力，隐入地下之前，红龙曾花费八千万美金购入了俄罗斯的最新式军火。粗略估计，现在这个师的战斗力比及五角大楼的推断要强悍三倍以上，只要开始反攻，将会令美国人大吃一惊。也许到了那个时候，美国人必须得为自己的情报不准确付出惨重的代价了——”
我们停在正方形大厅的石龛前面，方星谨慎地拨弄着棋盘上的红白棋子，每动一颗，都要皱着眉思考几秒钟。
甬道里同样沉寂，这一刻，我忽然想起过去参观大陆西安秦始皇兵马俑时的情景，那么多陶俑、陶马肃立在墓坑里，仿佛随时都能突然醒来，跃马横戈，冲锋陷阵。现在，鬼墓同样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墓穴，这里驻扎的却是活生生的士兵，在不久的将来，便会重见天日，纵横沙漠，成为联军的又一次噩梦。
“这种反复的杀戮战争，对于人类的发展有什么进步意义吗？”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默然苦笑。
战争永远是为了国家利益服务的，当这种大国之间的利益分配到达了一个相安无事的临界点，水深火热的战争就会自然结束，不必联合国的专家们费心调停。在某种意义上说，战争只会令全球媒体感到兴奋，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却是死神降临时恐怖的敲门声。
“也许，让这些士兵们永远长埋地下，彻底地消弥战争的导火线，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令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毕竟是几千条人命，无论他们是否甘心效忠红龙，愿意为了红龙的理想献身——都不该让他们承受这种不公平的命运。
“沈先生，我们该向下去了，第四层里驻扎的是红龙的特别近卫团。阿拉伯世界的媒体曾经无数次报道过，他们是红龙的忠实拥趸，几乎所有人从第一次海湾战争起就跟随他、拥戴他。”
方星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但还是努力装出淡然的笑容。
我指向那条甬道，不经意地问：“鬼墓下的建筑真有那么广阔吗？能轻松容得下几千人？”
方星一笑：“比所有人的想像更大。其实第一次海湾战争时，红龙便是将精锐部队撤回到这里，才成功地避开了美国人的连续空中轰炸。可以想像，假如没有上一次的理智退避，哪里还有力量在事隔十二年后，与联军进行第二次对抗？”
我们缓缓地踏上台阶，情绪不约而同地变得沉甸甸的。
在经过第一个平台时，方星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险些向下滚落，幸好被我一把拉住，才脸色惨白地稳住了脚步。
“我好像也感觉到了杀气，不好意思沈先生，现在我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方星的喘息变得有些急促，匆匆地自口袋里取出一瓶药丸，倒出一粒噙在嘴里。
我冷静地摇头：“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假如能跟唐枪汇合，我就有信心把大家都带回地面上去。”
困境之中，信心是最重要的，而做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我最擅长的，就是给予身边的人无穷的信心。
方星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在我的搀扶下继续前进。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的打扰，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些问题，也算是彼此敞开心扉，真诚袒露。
第四层与第三层的格局相同，只是墙壁上少了那个可以拨动棋子触发机关的石龛。走遍整个方形大厅，我们都看不到地面上有什么缝隙存在，仿佛这里是整块石头切凿出来的，再没有向下的入口。
“看，沈先生，令伊拉克人最困惑的，便是古籍上明明标着鬼墓存在第五层，偏偏无法打开入口。兰科纳已经命人用高速钻机在地面上打孔钻探过，十五米深度之内全部是坚硬的石头，他只能判断这里就是鬼墓的最后一层，再也无法继续深入了，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方星把地面上那些十厘米直径的钻探孔指给我看，其中两个，大概是被小剂量塑胶炸药爆破过，洞口残损得厉害。
军队中多得是炸药和爆破高手，可以想像，他们把能用上的手段都施展了一遍，确实无法突破才最终住手。
“如果唐枪要进入鬼墓的最后一层，他会怎么做？当然是寻找保护层最薄弱处打穿一个盗洞，然后借助钢索悬垂下去，盗宝而还。”唐枪向我描述过许多次精彩的盗墓例子，那些东西若是能编纂成书，销量一定比西方魔幻体小说更畅销。
假设在方形大厅的范围内，四层以下是足够厚、足够宽的石头基础，其它位置呢？也许会有石壁特别薄的地方。伊拉克人忽略了这一点，只能证明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太死板了。
“兰科纳有没有选择其它位置钻探过？如果随机选择一百个点在第四层里钻探，一定会有意外发现。”我很肯定自己的直觉，墓穴的平面面积如此宽广，其深度也会相应地无限度扩展。
方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摇头：“他想过，但没有实施。红龙下达的命令只是隐匿等待，并没有赋予他探索鬼墓最底层的使命。我们中国人喜欢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这种中庸之道深有研究，所以干脆停止钻探，过着自欺欺人的日子。不过，我的预感跟你完全一样，第四层的下面，一定隐藏着更幽深的空间。”
“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我很荣幸。”我微笑着伸出手，跟她那只冰凉的右手握在一起。
唐枪曾出现在我的幻觉里，告诉我自己被困在“五重鬼楼”这个地方，要我一定去救他。如果方星与我有同样的预感，至少就会有继续钻探的希望。她借用了麦义的资料，从某个方面来说，正在促使事件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去发展。
“你的手那么冷，怎么了？”我觉察出她的不对劲。
“我的心跳忽快忽慢，丹田里如同塞满了冰块一样，又冷又硬，真气不能运转。现在，另外两股寒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来，直逼脚踝和膝盖上的脉络。”她苦笑着，用力跺了跺脚，像是三九寒天里被冻坏了的孩子。
我用右手食指、中指切在她的右腕上，惊讶地发现她的脉息正在持续减弱下去，从正常情况下的每分钟七十次，迅速降低为每分钟三十次。
“来，我背你回去。”虽然不清楚她的体内发生了何种变化，首先要做的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我蹲下身子，她顺从地趴过来，凑近我的耳边低声问：“这个大厅里的确是有些古怪，对不对？其实，在麦义的资料中已经数次提到鬼墓第四层发生过的怪事——”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材粗壮的军人已经从侧面的甬道里大步走出来，右手提着一支微型冲锋枪，脸色阴沉得吓人。
“是卡莱队长吗？”方星扬声打着招呼。我相信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只要是麦义的资料上有的，她会完全记住，不差分毫。
“你们是谁？”喀啦一声，对方拉动保险栓，枪口笔直地对准了我们两个。
我察觉到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如同刚刚喝足了烈酒一样，但空气中却又闻不到一丝酒气。
“我是红龙委托的联络官方星，正在对士兵们的驻扎地进行检查。”方星的中气变得非常虚弱，强撑着说了这几句话后，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着。
卡莱队长没有停止脚步，更没有垂下枪口，木然而僵硬地大步向前。
我察觉到了危机的迫近，马上举手示意：“请止步，站在那里，不要过来。”微型冲锋枪的最有力杀伤半径为十步之内，他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身前的二十步左右。
“嘿嘿——”他突然呲牙一笑，一瞬间，他的牙和舌头竟然也是血红色的，像极了一只刚刚撕咬过猎物的豺狗。
方星垂手掏枪，我的手腕一抖，飞刀已经抢先一步射了出去，嚓的一声钉在对方的右腕上。
“哒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漫无目的地射向大厅顶上，在石壁上迸射出一连串火星。如果不是那神来一刀，这些子弹大概会招呼到我和方星身上了。
“卡莱队长，你要干什么？”方星大喝一声。
卡莱一边诡异地冷笑着，一边快速接近，丢下冲锋枪，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战术折刀，唰的甩开刀刃。
“他被恶鬼上身了？”我微微一笑，双手搂紧了方星的腿，让她趴得稍微舒服一点。
“去死吧！”卡莱吼叫着，疯牛一样挥刀直搠我的前胸。他的身体相当健壮，步法手法也非常敏捷，但他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简单对手，而是来自港岛的中国武术高手。我轻巧地纵身，避开刀锋，左脚旋踢在他的右侧太阳穴上。
卡莱踉跄后退，我顺势双脚连环飞踢，一脚踢中对方心口，一脚撩中对方下巴，令他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麦义提到过近卫团的人时常出现发疯的个案，最后都被军法处置，就地枪决。沈先生，我们最好能活捉他，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方星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些，立刻做出了更为明智的选择。
假如同样的诡异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最大的问题应该在于第四层墓穴的本身，而不能简单地判断是士兵的思想出了问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考虑问题不是他们的强项，所以才只会以杀人来制止问题的发生。
卡莱挣扎着爬起来，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死死地瞪着我。
“卡莱，住手！”兰科纳的吼叫声响起于台阶上。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军装中年人，身后则是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卡莱吃力地扭动着脖子，看清台阶上的几个人后，陡然嘴里“嗬嗬”大叫数声，弹跳起来，向着台阶上奔去。
四名士兵迅速闪身，挡在兰科纳面前，怀里抱着的冲锋枪一起对准卡莱，但他们没有得到长官的命令之前，是不敢随便开枪的，这也就给了卡莱的杀人时间。
“咔嚓、咔嚓”两声，他的双掌以虎爪之势，突然插入了两名士兵的小腹，一发即收，掌心里已经多了两串鲜血淋漓的东西。
“射击，射击！”兰科纳后悔不及地大叫。
剩余的两名士兵瞬间便重蹈覆辙，喉结在卡莱的虎爪下粉碎飙血。
军装中年人霍的举起手枪，扣动了扳机，近距离地射中了卡莱的眉心，但卡莱并没有因此而仰面跌倒，反而以更暴烈的手法抓住中年人的双肩，张嘴向他的颈部主血管咬了下去。
我的第二柄飞刀恰在此刻飞起，嚓的一声嵌入了卡莱的后心脊柱大穴。
只要有活擒的可能，我一定不会下重手，否则十个卡莱也死在我的刀下了。这一刀切入卡莱的中枢神经，会让他暂时失去了继续逞凶的能力。
方星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让他伤了将军。否则士兵们发生暴乱，就难以收场了。”
那中年人被骇得跌坐在台阶上，手枪也啪的一声落地。方星没有主动要求从我的背上下来，反而更紧地搂住我的脖子，不停地发出幸福的叹息声。
“四层里很是古怪，要想在这里住下去，一定得彻查中级军官们的背景。沈先生，那位就是共和国卫队师的最高统帅南加将军，你该认识他吧？”方星苦笑着，腮边垂落的头发散步在我脸上，痒丝丝的煞是好受。
南加将军在扑克牌通缉令上的排名为红心十，属于红龙的嫡系亲随，否则也轮不到他来执掌这一重要位置。
南加站起来，惊魂未定地长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联络官小姐，难道我们永远都无法摆脱来自鬼墓的困扰？”他在卡莱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转身向着兰科纳发泄着不满，“喂，又是近卫团的人，你看看该怎么处理？这已经是第五十一个了，你是不是非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不可？”
兰科纳拖着卡莱走下台阶，无奈地看着我：“沈先生，谢谢你刀下留情，不过按照以前的惯例，疯掉的队员马上就会出现脑死亡，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相信卡莱也会一样，我们都相信，那是来自鬼墓的诅咒。”
我拔下自己的刀，点头表示对他的理解。
兰科纳拖着卡莱一直走进甬道里去，这更令南加不满，几乎要愤怒地咆哮起来：“兰科纳，管好你手下的人，把那些疯狗全部关起来！”他的头发刺猬一样根根倒竖起来，黑白错杂，显得非常怪异。
南加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便追随红龙，最擅长伏击战，曾被阿拉伯半岛电视台誉为“阿拉伯的隆美尔”。当然，这是一种严重的谬赞，假如他有当年隆美尔的军事指挥能力，也就不会被联军地面部队打得节节败退，三天之内丢掉二十五处阵地了。
“沈先生，早听过你的大名，当红龙准备在亚洲范围内挑选妇科医生时，你是大家力保的首选人物。不过，现在你到这里来，那个‘保龙计划’是否还能顺利执行？”南加下了台阶，整了整军服，才郑重其事地跟我握手。
“当然，对于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南加将军，我早说过，沈先生与麦义接洽后，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们的任务，不是关心这些外围的杂事，而是潜心蛰伏在此地，等待红龙的最终召唤。”方星轻描淡写地接过话题。
我的确是与麦义“接洽”过，但最终结果却是他被格毙当场，怀有红龙后代的孕妇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被狙击手射杀的假孕妇。
“一切都会没事，南加将军，谢谢你的夸奖。”事到如今，我只有帮方星一起做戏。
南加将军的独眼里射出精神奕奕的光芒：“那就好，红龙之光，将永远照耀沙漠，照亮海湾之水——”
他的话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从前江湖上的几大邪教，无一例外地喜欢玩弄这种华丽的辞藻，向最高领导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不过，邪教终究是邪魔外道，总有一天会灰飞烟灭，成为世界的笑柄。
“联络官，对于鬼墓存不存在第五层的问题，你和沈先生怎么看？”南加走向那本该有石龛的墙壁前面，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着。
方星皱了皱眉，冷静地回答：“暂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我们商量了另外一个结果，假如近卫团的人持续出现诡秘异状，不如暂时把这批人调入三层驻扎，将第四层完全空出来，顺便封闭进入四层的阶梯，你看呢？”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却有“掩耳盗铃”之嫌。
南加“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做为隐蔽部队的最高统帅，失去了外界信息联络后，他已经成了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又聋又瞎的残疾人，对很多事都会产生错误的判断。现代军事专家太依赖于分析现有的消息和数据，一旦失去这些外部资料，立刻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消失了。
“我累了，再见，将军。”方星拍拍我的肩，我会意地向南加点头告辞，背着她踏上台阶。
“他们的‘无线电通讯管制’真的得到了严格的执行？”我必须得确认这一点。
“绝对是百分之百的严格执行，你注意看的话，这里连最基本的电话线路都没有。要找人的话，除了电铃，就是派人转达。早期活跃在阿富汗地区的恐怖分子之所以能够屡屡躲开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闪电搜索，就是占了通讯方面的便宜。他们可以利用购买自俄罗斯的无线电信号接收机，成功地截获美军的作战命令，从而自由合理地选择是打还是逃。伊拉克人应该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而不是国家公园里的野战游戏。”
方星的回答非常明确，这也就验证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群人连红龙的被捕都不知情，以为此刻他们的领袖仍然活跃在阿拉伯世界里。假如一直隐藏在此，过几年出去，他们大概连战后重建的伊拉克都不认识了。
世界形势变化太快，很可能几年后美国与伊拉克已经成了友好国家，人民自由通商，美国的各大品牌为战后城市带来夜以继日的巨大繁荣——“那将会成为一出悲剧，海湾战争的悲剧。一群为国家而战的人，突然发现他们熟知的祖国已经面目全非，成了另外一个大国的美丽附庸。”
我的心情再次变坏，沉默地向回走。
“为什么不问问我，最终目标是什么？沈先生，上一代不断地教育我们，随机应变，事急需变通。我们要进入鬼墓，就无法绕开这些士兵，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因为我们不像唐枪那样，只凭一个四十厘米直径的盗洞就能深入几百米之下。我们必须认清形势，沈先生，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请你斟酌处理吧。”
方星变得异常焦虑，可能是目睹了卡莱的异变之后，更加认识到形势之糟糕，出乎自己的预料。
我们回到第二层，兰科纳已经为她和无情安排了两个相邻的小房间。
“要不要去看看无情？你现在很需要好好看看她，而且要看清她——”方星话里有话，从我背上挣扎着跳下来，走入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她举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玻璃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先生，我从十六岁闯荡江湖，一直是千里独行，从不跟人合作。如果你愿意，将是我的第一个合作伙伴。”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旁敲侧击地反问：“你会帮我救唐枪出来吗？”
很多时候，我会把别人的生死看得非常重要。归根结底，我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医生，正因为了解到死亡的可怕，才更珍惜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每一条生命。
方星一笑：“你很担心他？其实，母亲一直教育我，比死亡更痛苦的是好朋友之间的背叛。你可以全力抵抗死亡的威胁，却永远防范不住朋友的背后一刀。沈先生，你虽然生活在港岛多年，对于江湖上的诡诈变化了解得还不够深，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只有唐枪这一个朋友。”我淡淡地回答。
我们之间的连续对话变得答非所问，彼此心里都存着很多顾虑，没法把话说得足够透彻。
“我答应你，助你救唐枪，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什么？”我心里的石头落地，马上变得浑身轻松。
“假如再出现卡莱发疯的那种失控局面，我要你第一刀就取对方性命，绝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沈先生，我很明白你之所以迟疑出手，是为了试探我的身体剧变是不是装出来的。刚才，几秒钟之内死了四名士兵，你的试验目的达到了吗？”
方星冷笑了两声，返身走进去，那扇玻璃门紧随着徐徐关闭。
“试探你？考验你？”我无奈地摇头苦笑。用人命来做试验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做的。方星失态、卡莱失控时，我明显地感觉到甬道之内杀机四伏，仿佛有几千头怪兽沉潜于黑暗之中，随时都会扑上来择人而噬。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我叹息着推开无情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第八章 一沾即死的致命毒药
这是一个仅有四米见方的单人房间，室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如同港岛普通公寓楼里的最小单位。
无情斜倚在床头上，手里捧着一个笔记簿，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腰部以下，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张草绿色的军用毛毯。
“脚伤好些了没有？”我把自己的声音放缓到最柔和的地步，因为她不仅仅是个病人，而且是唐枪的妹妹。
“还好，谢谢沈先生的关心。”她的态度很客气。
我在床前坐下，看到她的笔记簿上绘着一张路线复杂的地形图，很多地方，用重重的阶梯线标示出来，应该是对应着曲折回环的大段楼梯。
“哥哥已经失踪了很多天，我没有办法，只能凭着记忆描绘他以前讲过的鬼墓地形。现在，最令我困惑的是，那甬道里的情况与他说的大不相同，是否我所听到的鬼墓内部情况，也会有所改变？”
她把笔记簿递过来，那是一幢宏大的五层建筑，平整宽阔，但却不是阿拉伯地区的建筑风格。
“这不是鬼墓，假如唐枪去过的地方是画上这样子，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搞混了。无情，你再好好回忆一下，那个邀请唐枪和冷七盗墓的怪人，说的难道就是画上的这地方？”我的思想一下子变得迷惑起来，因为她画出的是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地上建筑物，而不是埋藏在沙漠里的地下坟墓。
我在脑海里急速清理着自己的思路：“唐枪深入大漠，为的是替那神秘人物取得鬼墓下的所罗门王封印。他和冷七也确确实实因为鬼墓的事而遭到不明身份的杀手追袭，现在冷七不知所踪，而他很有可能是困在鬼墓之下。另外一边，红龙麾下的特别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全部经由秘密通道匿藏在鬼墓的二、三、四层里，等待绝地反攻。最大的可能是，唐枪与伊拉克人进入的是鬼墓的不同部分。”
既然三、四两层能容纳下几千名士兵，那么是不是有可能伊拉克人还有没发掘到的特别空间？譬如我和方星一直在讨论的鬼墓第五层？唐枪的盗洞又是通向哪里，是不是直接进入了第五层？
在幻觉中，唐枪曾经提到过“五重鬼楼”的名字，难道就是无情笔下画的这个？
“沈先生，哥哥说，那神秘人物指出，所罗门王的封印就在五重鬼楼的飞檐上。哥哥曾经进入过超过六十个以上的古墓，但却从没遇到过墓中有楼的个案。所以，倾尽他所有的想像力，也没法在脑子里构建出那里的场景——”无情在图画的侧面添上了“五重鬼楼”四个小字，咬着签字笔的一头，皱眉沉思。
“六十个古墓”这一数字，是唐枪在比较谦虚的情况下列出的。其实从他出道至今，成功进入的古墓应该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个之间，只不过有些墓穴已经被这一行的前辈高手进入过，没有太大的收获，他也就懒得提起了。
“无情，我曾在幻觉中听到过唐枪的声音，他说自己被困于‘五重鬼楼’。你是他的妹妹，有没有这种心灵感应？”我不想因为某个人的唯心想法造成对其他人的误导，必须地小心谨慎地再三求证。
“沈先生，我之所以从港岛急急忙忙赶赴伊拉克鬼墓，就是因为有了那种强烈的预感。不过，真正进入这里后，那种感觉反而消失了。我试着拨打过他的卫星电话，完全是盲区反应，等到我也坠入古井后，自己的电话也没有通讯信号了。”她向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随手丢在桌子上。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南加与兰科纳的手下藏在这里，是严格杜绝使用无线电设备的。我甚至怀疑，他们已经把所有可能产生通讯信号的仪器摒弃在古墓之外，彻底地消除了隐患。无情拨打卫星电话时，会不会成了美国搜索部队的路标？
一招不慎，将关系到几千人的生死，这种状况下，几颗毒气弹抛下来，只怕顷刻之间便会夺走这一大批伊拉克士兵的性命。
“以后再也不要拨打电话了，那会给这里的人带来灭顶之灾。”我替她关了电话，把电池部分摘下来。
无情看着我做这一切，嘴角渐渐浮起了微笑：“沈先生，你真是周到细心，连这种芝麻小事都全面考虑到。哥哥跟你相比，简直粗枝大叶得不像样子，其实冷七经常提醒他，一定要细心、细心再细心，但他仍然改不掉大大咧咧的习惯。”
军毯的一角掀了起来，我替她重新盖好，顺便检查了一下石膏的密合程度。我们三个处于伊拉克人的龙潭虎穴之中，随时都要准备杀出去跑路，如果她的脚伤恢复太慢，无疑会成为我和方星的包袱。
无情害羞地缩了缩脚，难为情地胀红了脸：“沈先生，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谢谢你从那险境里救我上来，而且一路背着我进入这里。”
她在港岛与方星双枪对峙时，流露的是性格中野蛮粗犷的一面。其实每一个独闯江湖的女孩子，都不得不被逼着给自己塑造一层坚硬保护壳，无情如此，方星也是如此。当她们回到亲人身边时，这层伪装不知不觉中便交卸下来，回复女孩子柔情羞怯的一面。
我从笔记簿上撕下那种图画，准备去找方星商量。
无情脸上的红晕退去，从笔记簿的最后面撕下另一张纸来：“沈先生，这里是哥哥在瑞士银行的账号和密码。如果找不到他，我也不想出去了，永远留在鬼墓下面。”
我怔了一下，对这样的重托有些犯难。唐枪痴于盗墓，历年来盗墓所得极多，银行里的存款至少过亿。
“请替我收好，沈先生，你是哥哥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或者，等有一天我和哥哥同时出去，你再交还我们。”无情婉转地恳请着。
我苦笑一声，折起那张纸，放入贴身的口袋里。
出门时，我能感受到无情正在用心地凝视着我的背影，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
“为了这份重托，我也得竭尽全力把唐枪救回来，否则，这一辈子就无法心安了。”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仰面大口吐气，把憋在心里的悒郁全部呼出来。
卡莱的精神失控给了我某种启发，按照南加所说，同样的诡异事件一直都是发生在居住于四层的近卫团人马中。看来真的需要彻查四层的所有空间，从那里着手，找到怪事的发源地了。
我敲了敲方星的门，她几乎是应声开门，脸上带着无法琢磨的微笑。
“方小姐，我找到一些新的资料，请你看一下。”我扬了扬手里的那张画，但她横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请我进去的意思。
“是无情小姐的大作？”她的语气很古怪。
我点点头，她忽然冷冷地一笑：“沈先生，你有没有注意到，无情小姐的伤势有些与众不同？像你所说，她为了追逐一只黑猫而坠入陷阱，两只脚踝都受了重伤，现在应该是行动受限，只能借助于轮椅。但是，我用微型监控探头观察到她曾脚步轻盈地在房间里踱步，并且能在门口有轻微动静时，一个箭步闪到门边，然后用‘细胸巧翻云’的轻功身法倒飞到床上去。”
方星的监控功夫早在港岛时我就见识过了，想不到她走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这些微型设备。
“细胸巧翻云”是一个需要足尖、脚踝、膝盖、腰椎四个部位同时协调发力的动作，放在平时，无情完全能够轻松做到，但现在她的脚踝重伤，脚尖无法发力，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
“你的意思，她在诈伤？”我皱着眉反问，一种僵硬对立的气氛在我和方星之间弥散着。
“你说呢？”她丝毫不在意我的怀疑。
我检查过无情的脚踝，的确是严重挫伤，两条主筋肿胀得很厉害。如果无情诈伤，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有没有隐隐约约感到，冥冥之中有人在主导着整个事件的步进发展？麦义等人的死、黑色石头的出现、活佛中毒、唐枪和无情先后失踪，甚至是萨坎纳教接二连三的挑衅行动，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穿着，而线的一头，就是指向这座沙漠中的鬼墓。简单说，是有人要我们进入鬼墓，才设置了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铺设一条明显通道给我们。而你和我，就像科学家笼子里最聪明的小白鼠一样，沿着奶酪的碎屑，一路前进，到达了这个看起来像是终点的地方。”
方星的话冷静而犀利，让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我们，好像是棋盘上的两枚棋子，正在被人缓缓驱使着，走向未知的目的地。沈先生，我们当前最需要弄清的，就是那目的地是生天还是绝谷？不要再纠葛于虚无缥缈的友情了，明白吗？”
她举起右手，如同掂花在手一般，在我眼前轻轻地连弹三次。
那是正宗的佛家武功“拈花指”，每当智慧高深的佛门大师需要点化门下弟子时，才会采用这样的手法，不着一字，意于心传。
我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向方星重重地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假如小白鼠已经被置于即将启动的传送带上，它们能有什么反应，不过是谨守不动，等待逃离的契机而已。”
方星后退一步，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大口气，略带惭愧地微笑着：“沈先生，你不说话的时候，逼得我几乎无法喘息。谢天谢地，也谢谢你能接受我的观点，足以证明，我们注定是同一战壕里的朋友。”
我跨进门里，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自从梁举神秘丧命开始，我便有了方星刚刚说的那种感觉，接下来的几天常常在午夜中猛然惊醒，觉得窗外有人冷冷地窥探着我。我是医生，自然懂得开一些镇静安神的草药熬来喝，但我根本说不清自己感到惊恐的原因何在。
太多的偶然事件连缀起来，马上就呈现出了一条“必然”的链条，不论我是出于“自愿”或者“被逼”，必然的终点站都会是伊拉克古墓。
方星的床上铺着两大本灰色的军事地图，旁边扔着一只十二倍军用放大镜。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满地上丢着七长八短的烟头，令我忍不住皱眉。
“不好意思，每次感到紧张时，我都会用抽烟来缓解心情。这一次情况很糟糕，两盒万宝路抽光了，心里依旧充满压力，无法开解。”她匆匆踢开那些烟头，请我在圈椅上落座。
军事地图的每一页上都盖着“绝密”的黑色图章，相信没有“联络官”的特殊身份，兰科纳是不会乖乖向她送上资料的。她正在观察的两页，是鬼墓附近的河道走向。一本绘制于二零零五年，一本则是很久之前的资料，日期标注为一九八八年的四月。
“我们必须找到鬼墓的第五层——我正通过近二十年来的鬼墓四周地形变化，推断是否存在地下暗河。按照地底建筑学的基础原理，建筑物不可能截断暗河，必须建造足够的过水通道，令河流从建筑物内部穿过去。特别在沙漠地区，违背这一建筑规律的，其结果必定是建筑物的底部基础被暗河淘空，直接导致重力墙发生严重错位……对不起沈先生，我说得太啰嗦了，其实这些理论你都该明白的。”
方星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再次抓起烟盒，但里面早就空了。
“我明白，很多盗墓专家会藉着暗河的帮助，潜泳到墓穴内部，凿穿构成水道的人工砌墙，从而达到‘省时省力’的目的。唐枪经常这么干，不过这样做会引起河水倒灌，毁掉墓穴里大批有考古价值的东西，最终遭到正规考古学家们的鄙弃——其实不是鄙弃，而是逼得那些谦谦君子们用最恶毒的俚语破口大骂，恨不得把所有的盗墓者剁成肉酱。”
我想起唐枪的某些极端盗墓方法以及由此引发的全球性考古界狙击盗墓者行动，禁不住摇头苦笑。毫无疑问，盗墓者是地球上历史文物的最可怕杀手，往往会为了一件古董而将价值连城的古墓毁于一旦。
三年之前，唐枪为了窃取一幅具有五百年历史的浮世绘名画，潜入了日本最著名的北海道“柳生家族地下石棺”。画还没到手，暗河里的水便将古墓内部灌得满满的，险些连命也丢在里面。这一事件惹得日本皇室大为震怒，出动了六千名警察，全国通缉唐枪。不过，当日本警察呼啸着挨家挨户搜查时，唐枪已经坐在开往港岛的黑道货轮上，优哉游哉地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了。
“有人来了！”一阵急促之极的脚步声奔近，我倏的收回了散漫的思绪，马上伏地听声。脚步声一直到了方星门前，有人大力敲门，嘶哑着嗓子大叫：“沈先生，沈先生，快出来，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方星皱眉：“怎么回事？”
我分辨出门外是那个曾向我暗示过好感的女医生，立刻跳起来开门。
女医生一头撞进来，抓住我胸前的衣服，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嗓音如同一只陈旧的老风箱：“快，快，她只喝了一口水，就……就死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半抱着向外冲，沿着她跑来的方向前进。
女医生已经说不出话来，右手一直向前指着，拐进另一条稍微短一点的走廊，前面传来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美国慢摇音乐声。
我丢开女医生，飞奔到那扇门前。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子倒在写字台前，双腿痛苦地蜷曲着，两手用力揪着胸口的衣服。她的脸向着我，呈现出一片可怕的紫青色，嘴角沁出了一到墨黑的血丝。
写字台上平躺着一只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沿着桌面蔓延开来。
方星跟在后面，在女医生的胸口推拿了几下，她终于得以正常说话了：“艾娜正在跟我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只说了一句‘喉咙痛’，便突然倒下来。我吓坏了，只能跑去你们那边。沈先生，你也是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嗅了嗅那只纸杯，没有任何异味，洒了的水也仅仅是纯净的清水。
“是中毒？”方星谨慎地做了判断。
从倒地的艾娜死亡特征来看，的确是中剧毒身亡，但她喝的水里并没有毒。二层具有正常的管道供水系统，艾娜喝的就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如果怀疑水里有毒的话，将会涉及到整个地下空间的水源问题。
女医生跑出去一趟，报告了其他房间里的士兵，立刻有人赶去向南加和兰科纳汇报。
“在非常时期，死亡就像烈性传染病一样，一经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了。”方星抱着胳膊，围着艾娜的尸体转了两圈，意味深长地叹息着。
假如查不出第一个死者的死因，那么同样的死亡事件就会接二连三地延续下去，直到降临每一个人的头上。这种时候，恐慌情绪比真正的死因更可怕，而且很容易引发可怕的兵变。要知道，如此众多的伊拉克士兵被幽闭在地下空间里，没有电视新闻，没有报章杂志，更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当他们的耐性临近崩溃点时，就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开始。
“可惜没有化验设备，否则做个简单的切片检查，至少能知道她是死于哪一种毒药。”方星很奇怪于我一直保持沉默，抬头望了我一眼，“沈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也许，南加等人宁愿相信这是一次意外。”我能够预见到他们的心态。
“那么，真相呢？”方星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任清水哗哗流淌着，伸手抄水，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没有真相，真相在历史学家笔下将会一钱不值。”
我回头看着那名女医生，她乖巧地自动报上姓名：“我是迪迪安。”
“迪迪安，最近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异样的状况发生吗？”我环顾室内，除了靠墙的那只巨大的药品陈列柜，房间里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住外人。
“没有，不过有一次空调通风道里好像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响，还从通风口里落下过尘土。”她指向水池上方的空调出风口。
南加和兰科纳满脸恼怒地赶过来，看了艾娜的尸体后，马上吩咐身后的卫兵拖走，妥善地处理掉。
这个身经百战的中年人只做了几次深呼吸便稳定住了情绪：“方小姐，沈先生，这只是意外，请不要胡乱猜疑。圣战一定会到来、会胜利、会结束，而我们也将在红龙的指挥下，席卷阿拉伯世界，让一切侵略者臣服在我们的长枪与弯刀之下。”
他用锋锐冷冽的眼神轮番盯着我和方星，仿佛要从我们淡然的表情上一直透视到内心。
第一次海湾战争时，南加曾率军在科威特境内与美军海豹突击队交手，七次遭遇，七次全胜，声威震动了阿拉伯世界。这也是他最辉煌的一段历史，也是海豹突击队建立以来最耻辱的一页。
所以，他有资格藐视联军的战斗力，并且是红龙麾下好战分子的中流砥柱。
方星点点头：“好吧，加强警戒，必要的时候，应当下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将军，相信你一定能担负起红龙的重托。”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必像方星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对南加的狂热梦想仅仅是附和地一笑，转身要走。
“沈先生，请留步。”南加伸臂拦住我，“我觉得阁下对于‘特洛伊木马’计划好像不太感兴趣，但你必须知道，进入鬼墓的每一个战斗单位都应该对红龙誓死效忠。两次海湾战争，我们都凭着无比强大的信心赢得了旷世空前的胜利，给美国人以当头痛击。可以想像，未来的第三次战争，也将以美国人的折戟沉沙而告终，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来，不要让自己的疲态影响身边的人。”
他的狂热招致了我的极度反感，马上冷淡地回答：“将军，我只是一名医生。”
“医生？”他指着迪迪安冷笑，“她也是医生，但却曾在巴格达的总统官邸大旗下，喝过血酒，誓死效忠红龙。”
我格开他的手，不想跟这种战争狂人斗嘴。他话里所谓的“海湾战争胜利”，完全是自欺欺人的吹嘘。第一次战争以伊拉克“服从联合国处置、石油换食品”的战败条约而结束，第二次战争，更是以“伊拉克无条件向联军开放”告终，何来“胜利”一说？
唰的一声，南加陡然间拔枪在手，冷冷地顶在我的右侧太阳穴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忍不住一拳打倒他的冲动，但方星及时插上来，按住南加的手腕，大声喝道：“将军，你要干什么？他是红龙钦点过的医生，难道你要拂逆红龙的意愿吗？”
房间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兰科纳并没有上前劝解，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我相信南加不敢开枪，只是一种紧张情绪的暂时发泄而已。就在此时，空调出风口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果真就是老鼠快速跑过的动静。
“砰砰”，南加掉转枪口，向出风口射击，两颗灼热的子弹贴着我的头发飞了出去。
老鼠被惊走了，他的枪口也缓缓地垂落下来，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我只是跟沈先生开个玩笑而已，大家不必紧张。”
我瞥了一眼仍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枪口，骤然觉得真切的危机正在临近，并且就在那个出风口的里面。

第九章 黎文政的真正使命
“兰科纳，照方小姐的吩咐传令下去，让所有哨兵加强警戒。”南加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笑着收枪，向站在门边的两名卫兵挥手，大步离去。
如果不是我及时射出飞刀控制住卡莱，他现在应该不会耀武扬威地站在这里发号施令，而是血肉模糊地躺在病床上。不过，我见惯了大人物们的嚣张气焰，早就习以为常了。某些人处于权位的风头浪尖上时，总是狂妄不可一世的，这是人类的丑恶本性决定的。
“沈先生，南加将军的脾气向来如此，请不必在意。”大胡子兰科纳乐得插在中间装好人。这两位高级将领间的不合，不必细看也能猜度出来。
我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出风口的下面，无暇理会兰科纳的话。
“怎么？有什么不对？”方星有些吃惊。
“我上去看看，单单是老鼠的话，弄不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不想多说，在自己的想法没有得到准确验证之前，大话空话只会引人发笑。
卫兵已经拖走了艾娜的尸体，迪迪安强装镇定地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干净，反复地用拖把擦拭着。
我站在椅子上，拉开出风口四角上的不锈钢搭扣，把那扇灰色的塑料格栅摘下来。这些现代化设施一定是红龙控制了鬼墓后，命令工程部队安装上去的，从部件铭牌上看得出，都是来自欧美大厂的产品。
全球一体化之后，工业产品的流通性超乎贸易专家们的想像，他们肯定想不到红龙会一边指挥部下击溃联军的冲锋，一边享用着欧美最新技术创造的中央空调运筹帷幄之中。
我踮起脚向通风管道里望了望，黑黝黝的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南加开枪之前，我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杀气从格栅里漫溢出来，但无法分辨那是一个人或者一只野兽发出的。真正的江湖高手，能够提前预知危机的迫近，当敌人接近百米之内时，神经会自动发出预警信号。
“空调管道通达这里所有的房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兰科纳对我的行动有些不解。
假如时间和人手允许，我会极力主张清查管道的每一个分支，以验证自己的预感，不过看起来兰科纳并不赞成我的谨慎做法。
“沈先生太小心了，计划实施之前，工程部队早就对鬼墓的所有角落实行了严格的消毒措施，以确保驻守官兵的安全。毫无疑问，卡莱等人的失控，只是意外——绝对只是意外，当然也包括艾娜的死，方小姐以为呢？”
兰科纳对方星的态度非常谦恭，想必麦义留下的资料具有巨大的说服力，让他们确信方星就是直属于红龙的联络官。
方星略微沉思了十几秒钟，冷静地下令：“二十四小时内，组织一次官兵自查；四十八小时内，你、我、南加将军会对驻军的所有房间进行抽查，看看大家的情绪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兰科纳立刻并步敬礼，弯腰退了出去。
“沈先生，你发现了什么？”方星没有忽略我的感受。
我皱着眉苦笑：“或许有一个极其危险的敌人正在切近，我能感觉到对方躲在暗中窥探。他似乎浑身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方小姐，这恰恰是我感觉最矛盾的地方——假如他真的存在，杀人惨案不知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因为仇恨就像秋风里的野火，越烧越炽，不杀光仇人绝不会罢手。他迟迟没有动手杀人，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刚刚进入这里，正准备实施疯狂宣泄的杀戮？”
迪迪安善解人意地拉开药品柜，拿了一支强力电筒给我。
我向空调管道里照了照，二十米范围内没有异样，管道底部落着的尘土也没有被扰动的新痕。可想而知，对方还没有抵达这个房间，其汹涌澎湃的恨意已经隔空散发出来，辐射到各个房间的通风口里。
“是地下恶鬼的力量？”方星不过是在随口开玩笑，迪迪安倏的变色，啊的一声捂住胸口。
我跳下椅子，把电筒交还给迪迪安。既然这个地方被命名为鬼墓，女医生谈鬼色变是最正常的反应，不过当初既然敢随部队一起隐匿，她也就注定了这种风雨飘摇、前途渺茫的命运。
方星和我一起出门，准备回她房间里去，迪迪安突然叫我：“沈先生，沈先生，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走。这个房间里刚刚死过人，我害怕——”
我还来不及回答，方星附耳过来，低声告诫我：“沈先生，千万别发善心。我了解过，迪迪安是南加的女人，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南加要那样暴躁地对待你了吧？”
她脸上带着暧昧且幸灾乐祸的微笑，让我又好气又好笑。南加的气量也就这么大了，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底下这些零星小事。其实他该关注的是几千士兵的最终命运，不管红龙托重兵给他的决定是正义还是邪恶，士兵们却绝对是无罪的，不该为了某个政治集团的利益牺牲生命。
我无奈地摇头：“难道伊拉克人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星一笑：“南加将军是红龙麾下最出名的偏执狂，他认定的事，撞倒南墙都不回头的。我先走，给你机会安慰一下阿拉伯美女。”
她刚走出几步，南加已经一个人拐过路口，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我对迪迪安没有任何感觉，抱歉地向她笑了笑，加速追上方星。与南加擦肩而过时，他对我横眉怒视，仿佛我真的抢了他的女人似的。
“沈先生，飞来艳福总会伴随着一些不和谐的成分，对吗？你看，叶小姐降临你身边时，同样有叶离汉麾下的杀手小北吃醋；麦义身边那女孩子对你亦是一往情深，甘心冒着巨大的危险传送消息给你，结果呢？大家险些被伊拉克炸弹一锅端掉……”
迪迪安那个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在走廊里激起阵阵回声，打断了方星的浅笑。
我及时转换了话题：“伊拉克人真的那么信任你？假如我们永远都无法出去的话，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我们赶赴鬼墓，就是为了一起投奔绝路吗？方星明知道古井是进入鬼墓的单行道，何苦自投罗网？”
方星轻咳了一声，扭头向后看了一眼，确信走廊里没人，才缓缓地回答：“麦义的身份地位相当高，他留下的资料属于红龙集团的头号秘密。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推测，他属于红龙核心智囊团的成员，负责战争结束后的一切伊拉克地下联络工作。所以，我拿到那些文件后，自己就是百分之百的联络官，绝没有被识破的可能。”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主要问题，做为一个黑道世家的掌上明珠，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港岛可以生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处心积虑地与我一起到这里来，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沈先生，在港岛时，你曾发现我数次表现出异样，对吗？不必一一列举，我对自己心里解不开的疙瘩都很了解。请原谅，我很多次对你说过假话，现在要说的，是一句真话，请听清楚——我感觉自己正在走向死路。”
短短几句话，令我的心情又一次开始波澜鼓荡。
方星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奇怪情形，我都记在心里，只是不想盘根问底下去，毕竟每个人都有保留隐私的权利。
“从宏观角度来说，每个人从出生开始，每一秒钟都在走向死路。”我沿着她的话题向下说。
“呵呵呵呵——”方星轻笑起来。
她的房门敞开着，刚刚艾娜赶来报信时，大家匆匆忙忙离开，根本顾不得其它。进门之后，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旁边的地面上，一缕灰尘凌乱地撒在那里，正好处于空调通风口的下方。
“看这里，似乎有一阵劲风吹过来，才激起了管道里的灰尘。我们知道，中央空调的送风系统是由电脑控制的，风力不会超过二级，过滤系统则会有效地清除浮尘。除非是在空调送风之外，再有什么外力添加进来——”
我在房间正中吸顶灯的侧面发现了一个梅花形的黑色爪痕，心情倏的一沉。猫科动物最容易留下这样的脚印，而我们进入鬼墓之后，曾看到过满墙的黑猫图画。
“一只黑猫？”方星一怔，但随即找到了我话里的漏洞，“猫科动物只会行走、攀爬，不可能像蜘蛛一样吸附在屋顶上前进。假定留下那爪痕的的确是一只猫，它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我暂时无法解释这一点，马上站在椅子上，仔细地观察那只爪痕。
“沈先生，别浪费力气了，不管那爪痕是如何形成的，都不可能是一只猫，除非是一只学会了蜘蛛吸附功能的怪物。”
方星的话突然提醒了我，我凑近爪痕闻了几次，猛的脱口而出：“是黎文政，是他。”
警犬的灵敏嗅觉是所有人公认的，我的嗅觉不及警犬，但对于人体的某些特殊气味非常敏感，一句话出口，立刻想到了黎文政的外号叫做“湄公河蜘蛛”，最擅长的便是蜘蛛刀杀人。那么，爪痕是他手上戴着的吸附磁盘留下的，形状如猫爪，但实际上只是一种增加吸附力的梅花造型而已。
“是他？难道——难道流沙井里还有另外的通道？沈先生，你真的能确定这一点吗？我以为他已经葬身在流沙蛇虫的腹中了。”方星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我闭目凝神，缓慢地将自己胸腔中的污浊空气吐纳干净之后，再次凑近那爪痕。这一次，我百分之百肯定，上面带着黎文政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死，假如麦义的资料上没有提到他，那么，所有危机感都来自于他。名义上，他是来帮我们搜寻无情的，但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方小姐，有必要将这消息马上通知南加和兰科纳。”一想到黎文政杀人时的冷酷刀法，我便觉得这阴冷的鬼墓之下，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个勾魂夺命的死神。
这个突然发现打断了方星陈述自己命运的话题，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我们脸上。
方星抽出口袋里的银色手枪，弹开转轮，仔细检查着子弹状况。黎文政是个很难缠的对手，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我相信你的判断，沈先生。”她长吸了一口气，啪的一声将弹鼓推回去。
“活擒？抑或是当场格杀？”我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对于像黎文政这样的目标，活擒的难度百倍于当场格杀。当然，他不一定能给我们出手的机会，双方都是精通格斗术、暗杀术的行家，谁生谁死、谁胜谁败都是正常的结果。
“活擒很困难，我从没见过能把蜘蛛刀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沈先生，也许我不该怀疑你的刀法，但目前很难判断，你们两个谁的刀术能更胜一筹？唯一的办法，是令南加集结重兵，从二层开始，展开地毯式搜索，一直排查到第四层，彻底消除隐患。现在，你去通知南加，我去见兰科纳，大家当心——”
大敌当前，方星越发变得沉稳坚忍了，包括最后的人员调配，她也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南加与迪迪安在一起，或许正处在柔情蜜意、两相缱绻中，她去敲门，自然非常尴尬，必须得我去通知。由这一点看，她真的是足以担当大事的女中豪杰，越是大浪来袭，就越能发挥出自身的无限潜能。
“就这样？”她用眼神探询我的意见。
“就这样。”我点点头。
她伸出左手小指：“那么，预祝大家好运，不见不散！”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小指，用力地勾住她的指头。
“这一次，我们谁都忘了无情的存在，是不是？沈先生，其实在你心里，也根本没有她。算起来，她还不如叶小姐对你重要，而且也不如叶小姐温柔、漂亮、有学识、有家世，我说的是否正确？”
方星唇角涌出慧黠的浅笑，随即放开手指，右手平举手枪，缓步出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但我分明听到极遥远处，有几扇房门被大力推开，又猛然关上，发出“砰砰砰砰”的巨大噪音。此刻，黎文政一定躲在二层的某个角落里，随时格杀既定的目标角色。
蜘蛛刀是军事格斗刀中最难练的一种，因为它的制做过程中，太偏重于锋锐、轻便，刀身又窄又薄，不能用于大力劈刺勾挂，只适合暗杀者使用。
古代江湖豪侠喜欢说“无敌最寂寞”，但能够做到“天下无敌”的人，世间只能存在一个。大多数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规则才是江湖人最无奈的选择。我不喜欢黎文政，他给人的感觉如同沙漠里的一条响尾蛇，一旦发出声响，就是敌人倒下的时候。
“这一次，无论如何，倒下的不能是我。”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句话，因为在我身边，还有方星和无情需要保护，还有唐枪需要拯救。远在港岛，还有关伯期待我顺利返回，还有父亲母亲的失踪之谜、转生活佛的生死……
这个世界是无比美丽的，只适合于大战后的幸存者，毫无疑问，我需要在每一次战斗中，都要做幸存者，直到解开心里所有的谜题为止。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路口，方星向左，我向右，无声地分为两路。
从路口到迪迪安的门口，只有四十步距离，我缓慢而又小心地向前移动，随时戒备着两边的门里会有敌人闪出来。幸好，一路平安无事，我已经到达了迪迪安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里无人应答，我加大力气，再敲了两次后，门终于开了，露出南加那张苍白的脸。
“将军，我怀疑有刺客混进来了，此人的暗杀术相当厉害——”我感觉到南加的表情有些不对，眼神也变得悲戚而黯淡。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把在门框上，根本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
“将军？”因为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衣，我不得不控制着自己的焦急，没有越过他的肩头向房间里张望。
“我……”他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一大口黑血便喷出来。
我急促向左闪避，南加向门外扑倒下来，后背上赫然出现了两道斜线交叉的刀痕，从肩头一直划到髋部，深及内脏，伤口里淌出的血如同漆黑的墨汁一般，上身穿着的那件白衬衣也被染成了黑色。
“迪迪安？”我大叫一声，以“锦鲤倒穿波”之势跃进房间里。
药品展示柜的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双人沙发，迪迪安仰面倒在沙发上，喉咙上出现了两道交叉的刀痕，头颈几乎分家，伤口里亦是淌着黑血。
现场没有凶手，空调出风口的格栅也完好如初。这一次，梅花状的爪痕出现在格栅旁边，大约是凶手逃走时，借助那个支撑点做了一次空中接力。可以肯定，凶手刚刚逃遁，因为南加重伤之下，还能勉强行动，大概从中刀到开门，间隔不超过一分钟时间。
“这一次，黎文政的刀上淬着剧毒？那么，在疯人镇绿洲格杀萨坎纳教的杀手时，他根本没有尽全力？”现在回想起来，他杀人时有些漫不经心，可能是故意装出来欺骗我和方星的。
我抑制着自己胸膛里翻滚的怒气，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凶手绝对是借助于通风管道来去的，他以吸盘支持身体移动，一点都不会触及管道底部的灰尘，才给我造成了无人潜近的错觉。
兰科纳与方星带人赶过来，他对南加的死并不感到悲恸，相反的，甚至有点窃窃暗喜。
“是他吗？”方星沉着地问，俯身看着迪迪安颈上的刀痕。
兰科纳跟过来，草草地瞄了一眼，马上下了结论：“十三号蜘蛛刀，出自于德克萨斯州的人民万岁兵工厂。这种小刀，全程手工制做，采用的钢材来自印刷系统内部，硬度和刚性达到不可思议的顶点，据说已经达到了‘所罗门权柄之刃’的锋利程度，它能够随意切断冲锋枪的枪管，任意刺穿高速履带战车的装甲。这种刀只出厂过一百把，由总统亲自授予海湾战争中的有功之臣。”
他的判断与我的结论相同，但我对他以“所罗门权柄之刃”做比喻有些不解。
“将军，你的印象中，有没有‘湄公河蜘蛛’黎文政这个人？”方星扬了扬眉，一字一句地问。
兰科纳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沉思了几秒钟才用力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但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物。怎么？是这个人下的手？但怎么可能呢？除了你们，还有谁能通过那个流沙井机关？”
我无法回答兰科纳的问题，但非常肯定，下手的就是黎文政。
“将军与迪迪安一直关系暧昧，会不会是某个下级军官搞出来的事？”兰科纳幸灾乐祸地顾左右而言其他。南加死了，驻军的最高将领就是他，终于能够搬开头顶的这座大山，他的确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将军，我们的搜查计划不能变，请你马上着手安排。”方星没有受血案的影响，仍然坚持着最正确的思路。
这个房间里连续死了三个人，连卫兵们都眉头直皱，匆匆把尸体放进裹尸袋里，迅速抬走。
“联络官，当务之急，是不是召集所有下级军官，向他们宣布南加将军被杀的噩耗，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勇气？”兰科纳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为自己打算的，他只不过是想尽早让大家明白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方星挥挥手：“好吧，这些问题你看着处理，我跟沈先生还有事要谈。”
她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一起出门，避开兰科纳的视线之后，她才凑近我的耳边说：“刚刚返回时，我看到无情乘着轮椅出现在走廊上，正向着方形大厅那边摇去。”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的脸色立刻沉下来。惨案发生时，她不好好留在房间里，反而向外跑，一定是发生了其它事。
“我们去看看？”方星仍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往回走。
“沈先生，假如无情不是唐枪的妹妹，只是与你萍水相逢的一个女孩子，你还会不会顾虑这么多？其实以你的智慧，早该看出她的破绽了。当我们进入这个地下世界时，她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慌、恐惧和不知所措，而是顺从地跟在后面，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看过她绘的‘五重鬼楼’图纸，那种建筑格式与非洲壁画里的古代楼宇非常相近，不太可能出现在本地。再说到她受的伤，其实很多内功卓绝的人，是可以令自己的筋脉错位，假装伤势严重的，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扭转筋脉，马上就能奔跑跳跃——”
方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坦然地说出了所有的心里话。
“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骗取咱们的信任，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也是为了红龙的宝藏？”在世人看来，宝藏是此地唯一的热点，我也只能往这个方向考虑。
我们拐上了通往方形大厅的走廊，方星久久不语。
宝藏的确存在，却是在数千名士兵的看守之下，况且就算得到它们，也无法顺利运出去，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救援。按照红龙的计划，救援的人将在“合适”的机会打开封住鬼墓第二层的通道，让部队重见天日。不过，扑克牌通缉令上的大人物相继被捕之后，那个“合适”的机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了。
换句话说，匿居在此的人很可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直到给养耗尽而死。

第十章 唐枪、冷七、无情共同布设的骗局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低低的抽咽声。
“是无情在哭。”方星的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下，悒郁地笑着，“沈先生，还是你自己过去吧，我在此时此地出现，并不合适。”
我不想费力解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起向前走。假如一定要和无情做图穷匕见式的谈判，我们两个同时在场比较好。
进入方形大厅后，我看到无情的轮椅停在石龛前，她正费力地举手挪动那些红白棋子，肩头一颤一颤地抽泣着。
方星挣脱了我的手，几步赶到石龛侧面。
无情停手，左拳紧握着，指缝间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条。她看看方星，再扭头看看我，泪珠在睫毛上重重地悬垂着。
“你想到下面去？”方星平静地问。
“是。”无情的回答简洁之至，此时她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无声的哀求，让我无法把她与奸诈、狡猾、两面三刀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打开这道地板，下面是很多层台阶，你的轮椅无法下去。无情小姐，我们是一起闯入鬼墓的，有什么问题不妨坦白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你说好不好？”方星很沉得住气，并没有立即暴露出自己的怀疑想法。
我注意看无情的脚踝，依旧被石膏和绷带紧紧包裹着。
“我必须要下去，哥哥就在下面，因为……因为……”她举起左拳，缓缓张开五指，一只黑色的尖头甲虫赫然伏在她的掌心里，腰间裹着一根一厘米宽的黑色布条。
方星小小地吃了一惊：“埃及黑血虫？这东西哪里来的？”
那是一种靠吸食人血生存的硬壳昆虫，常见于埃及沙漠地区的古墓中，几乎每一个金字塔里面都能找到它们。成年黑血虫的体型能够长大到五厘米左右，头顶的尖角能够刺破人的皮肤，然后，隐藏在尖角内部的针管状口器会伸出来插入人的血管，毫不费力地吸食血浆。
埃及卫生防疫部门将黑血虫列为重度有害生物，与水蛭、血蚂蟥、吸血蛾共称为“四害”，年年清查剿灭，但却年年复苏重来。
总而言之，这种害虫只在北非出现，才被昆虫学家冠以“埃及黑血虫”之名。
“是哥哥放出来给我们通风报信的，布条上写着‘鬼墓第五层、五重鬼楼’的字样，你们看——”她仔细地取下那根布条，黑血虫受到惊动，八只毛茸茸的脚爪紧张地划动着。它还只是幼虫，没有成虫那般凶猛，否则的话，无情身上的血早就被吸去一半以上了。
我接过布条，上面果然写着几个红色小字，但整根布条都湿漉漉的，好像黑血虫曾带着布条行经水路。仔细辨认后，布条上的确是无情说的那几个字，并且这种暗红的字迹有可能是沾着鲜血写下的。
“唐枪在鬼墓的第五层里，他写下‘五重鬼楼’这个名字，是不是代表鬼墓的第五层大有乾坤？”我属于当局者迷，凡事多跟方星探讨，才是最明智之举。
黑血虫的出现，让我的注意力暂且离开了连番血案，回到鬼墓的真实地下结构上来。相对于两三个人的惨死，数千条人命的前途命运，才是更重要的大事。
“唐枪就在附近，进入鬼墓第五层的暗道一定是客观存在的，并且给我一定的时间，肯定能找到它。”我的掌心托着的是一根轻若无物的布条，但实际上它却连接着唐枪的性命。或者说所有人的生路，都要靠它来维系着。
方星用两根手指掂起布条，凝神看了几分钟，才谨慎地开口：“无情小姐，黑血虫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无情低声回答：“我不清楚，当时自己可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刚刚开门，黑血虫已经趴在门口。”
这种查无对证的说法，丝毫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反倒是布条上的水渍，已经表明黑血虫曾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因为涂在布条上的血渍都被泡得有些模糊了。
此刻，所有的人都在兰科纳的领导下，处理南加将军的死亡后事，这个方形大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但气氛冷凝压抑之极，仿佛有几千斤重的担子狠狠地压在我肩上。
无情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摇柄，左手小心地握着那只黑血虫，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我为唐枪有这样情深意重的妹妹而感到欣慰，越在危急关头，才越能体现出骨肉同胞的真情。
“沈先生？”她在低声叫我。
我轻轻走过去，把她的右手从摇柄上挪开，慢慢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唐枪纵横江湖十年，唯一真心佩服的人只有你。他说过，假如自己某一天遇难，能够救他的，肯定是你，别无他人。所以，这一次，他的命实际就攥在你的手心里。无论如何，求你一定救他，我愿意替你做任何事……”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紧接着便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她的手那么凉，指尖如同刚刚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泪水也是冷的，瞬间便打湿了我的手背。
我轻抚着她凌乱的头发，想不出更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她。
“鬼墓的第四层里没有通向别处的水道，沈先生，还记得我说过的鬼墓附近有暗河的话题吗？”方星攥紧了那根布条，及时替我解围。
那个话题只说了一半，其实是一件我们两人都感兴趣的事。
我点点头，方星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下去：“从鬼墓的废墟平面向下垂降一百八十米，有一条水量非常大的东西向暗河，它的两个地面出口各延伸进了鬼墓东西的巴雷米绿洲和金叶子绿洲。从军事地图上看，鬼墓第四层的地面坐标比废墟平面低一百四十米，也即是说，真正的暗河在第四层下面约四十米的位置。沈先生，所有数据共同表明，鬼墓的第五层与暗河的位置几乎重叠，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只怕我们想进入第五层的话，必须得与暗河打交道，就像这只黑血虫一样。”
现代化的军事行动，一切都是以数据说话的，来不得半点掺假。
唐枪天生具有一流的泅渡本领，而且他很善于利用工具加快自己的盗墓进程。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仍会轻车熟路地借助暗河展开行动。最关键的是，他在何种困境中写下了这张布条？黑血虫又是从哪个角落里准确地爬到无情门前的呢？
假如四层的某个角落里存在一个连通第五层的隐蔽暗洞，那就是一个极大的坏消息了，因为暗河里的水随时都会倒灌上来，把所有士兵活活淹死。
“叫兰科纳准备最好的潜泳工具，我们随时都会用到。”这是我得出的唯一结论。
伊拉克驻军装备精良，当然少不了那种工具，这件事很简单。接下来，就该展开彻底搜查了，追索黎文政的同时，把黑血虫行经的路线也找出来。
方星点点头，拨弄棋子，打开了通向第三层的阶梯。诚如她刚才所说，无情的轮椅无法下去，只能停在二层上。
她表情冷漠地向着无情：“你看，轮椅无法下去，如果真想救人，就在最短时间内康复，才能跟我们一起下去。”
我不想内讧升级，挤出笑脸好言安慰无情：“你回房间去养伤，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和方小姐就能救唐枪回来。”
无情的情绪平静下来，拿回属于自己的布条，单手摇着轮椅走向甬道。哭叫和眼泪产生不了救援的力量，只有尽可能地要求自己保持理智，才是救人的最根本原则。
轮椅进入甬道时，无情忽然回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沈先生，请一定想办法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救他。”接着，她瑟缩着摇动轮椅，无声地消失在甬道深处。
那一刻，我感觉她的背影是那么无助，忍不住想追上去再三安慰她，柔声叮咛她保重身体。
“唐枪有这么好的妹妹，真是他的福气。”我的这句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方星蓦的冷笑一声，低头凝视着那些向下延伸的之字形台阶，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夫妻本是同类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不是吗？”
我以为她是在讽刺我过多地眺望无情的背影，自我解嘲地一笑：“方小姐想得太多了。”
方星抬起头，脸色平静如水：“不，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沈先生想得太少了。知道吗？无情不是唐枪的妹妹，而是唐枪的女人。”
大厅里的气氛陡然僵住了，因为方星的话令我有突如其来的惊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阶梯深处，隐约传来士兵们列队报数的动静，看来兰科纳正在展开行动。
“你不信？抑或是不服气？沈先生，请相信一个女孩子的直觉，她如果仅仅是唐枪的妹妹，绝不会在受到黑血虫传递来的血书消息后那样焦灼，甚至来不及跟咱们商量，就自己驱车到这里来。看得出，她非常非常关心唐枪，刚才握着那布条时，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上，恨不得把那只黑血虫捏碎。还有，她离去之前，特地把布条要了回去，而不是把它当作物证留在咱们手里，大概是要回房间去‘睹物思人’，大哭一场。”
方星列出了自己怀疑无情的理由，似乎非常充分。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找到黑血虫的来路。”我对她的分析不加置辨。
“你很失望？”她还在继续那个话题，我已经转身离开石龛，准备回她的房间去。
“沈先生，你有没有想到，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情况，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好朋友唐枪、冷七也都欺骗了你。他们并没有把这次探索鬼墓的实情讲出来，只是笼统地通知你‘唐枪失踪、冷七被追杀’，并且那块刻着字的黑色石头，很可能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我获取到麦义的秘密资料，咱们就只会在这里送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醒醒吧，看清无情的本质，看透她每一次的作秀——”
方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举手拦住我，漆黑的眉冷峻地倒竖起来。
“唐枪、冷七是我的朋友——”我试图分辩。
她大声冷笑着打断我：“江湖人都知道，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只存在三种关系，利用、被利用或者相互利用。我一直都在怀疑，唐枪等人以种种理由为饵，真实目的就是把你拖下水，替他们拆解某个难题。”
我推开她的手，忽然觉得无力分辩，自己的脑袋被种种谜团塞得满满的，恍若要陡然炸裂一般。
“沈先生，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假如还想做痴情种子、护花使者，那么咱们从现在起就各奔前程，谁都不过问对方的事。”方星失望之极，嘶声吼叫起来，霍的抽出手枪。
我冷静地转身，盯着那柄银光闪闪的转轮手枪。
“嘘，不要转身，继续吵下去，有敌人来了。”她的表情不变，语气却瞬间变得轻柔低微，拇指一挑，手枪的保险栓应声弹开。两人之间仍然是心意相通的，我突然转身，为的也是通知她这一点。
走廊深处，飘然走出来的是怀抱黑猫的少女黑巫师。她的背后，一个恭敬地垂着头的卫兵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木匣紧紧跟随。
“喵呜”一声，黑猫从她怀里挣脱，下地之后，奔向石龛前面，不住地嗅来嗅去。
“沈先生，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可以单独谈谈吗？”她落落大方地走到我面前，毫不避讳地牵起我的左手，就像关系密切的男女朋友一样。
“不行，我和沈先生正在谈论非常重要的事情，请暂时不要打扰我们。”方星冷冷地开口，倒背双手，巧妙地将手枪遮掩起来。
“哦？联络官小姐管得太宽了吧？这件东西对沈先生至关重要，并且我的时间非常有限，必须要在现在跟他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推开几步，给我们十分钟时间，怎么样？”女巫师的手攥得更紧，弄得我无法抽手。
方星冷笑一声，后退五步，仰着下巴不再说话。
女巫师从卫兵手里拎过箱子，打发对方离开，然后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
我感觉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杀气，当那士兵退入甬道时，杀气也似乎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箱子的大小等同于一本时装杂质，厚度仅有二十厘米，材质不过是寻常的伊拉克山棘木，做工也不见有多精致。
巫师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个白麻布打成的毫不起眼的小包。
我并不以为她会交出什么太珍贵的东西，看着她解开小包，里面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来。
“沈先生，这是海市人留下的东西，要我在将来的某一天还给他。我以鬼羽族的祖先灵魂发过誓，一定会做到自己承诺过的话。现在，我预感到了末日降临，只能把书册交给你。在我眼里，你就是另一个他，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终归是与他有关的，这本无字天书，应该属于你。”
巫师郑重地捧起书册，起身递给我。
我略一迟疑，她的脸上立刻露出决绝的惨淡微笑：“沈先生，就当是帮我一个大忙好吗？鬼羽族的末日即将降临，单凭我的力量，已经无法完成海市人的重托。你若真的是他，就算物归原主；你不是他，至少还能带走这本书，总有一天等他来取，请千万接受它。”
她抓住我的手腕，几乎是强迫性地把书放在我掌心里。
“发生了什么事？末日降临是指什么？”我听说过鬼羽族的巫术相当灵验，一直都被伊拉克士兵们虔诚信奉着。
“地下的大洪水倒灌上来，充满这里的每一寸空间。然后，荒漠化为绿洲，我们的身心变成滋养土地生长的肥料，慰藉着每一颗被战争伤害的心灵。少女们坐在水边洗衣、唱歌、舞蹈，等待着她们的情郎们从战场上归来。那时候，阿拉伯的土地上不再有死神之翼来往翱翔，家家都拥有平静富足的生活。我在水底，恬然看着这一切，而世间不再有人记得鬼羽族之名。有些人因末日降临而死，正是另一群人灿然新生的开始——这就是我的预测。”
巫师拿起那只空箱子，凑近脸前，贪婪地嗅着，脸上露出无限神往的表情。
她所描述的，应该是人类在战后的广袤土地上开始新生的美丽场景，其实也是海湾战争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最渴望的。不过，假如真的发生“洪水倒灌”，我们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方星冷哼了一声，想必她也听到了巫师的危言耸听。
“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海市蜃楼里的那段生活，至今想起来，整个人都像是浸泡在蜜里，就连梦和呼吸都甜美得无与伦比。可惜，他是有妻子的，心里容不下其她女人。现在，我就要去找他了，在死亡的黑夜里飘向他的国度，再见了……”
她紧紧的抱着那箱子，梦呓般地低语着。
从她的那叠画稿里，我看到的是一个肯定与自己有关的男人，使用的武器同样是沈家的飞刀，但我却从没见过他。
“你遇见的海市蜃楼在哪里？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去看？”我努力唤起她的注意力。
“你？不，海市人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外人进不了五重鬼楼，当然也看不到他——”她抬起头，目光迷离，嘴角浮着幽怨的苦笑。
“海市人在五重鬼楼里？”我诧异地低声叫起来，“那么，五重鬼楼不在这里吗？而是在大沙漠里？”
假如唐枪传递出来的布条上写的字迹是真实的，至少应该说明，所谓的“五重鬼楼”就在鬼墓的第五层里。那么，巫师看到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一个古怪的幻觉？
全球各地的巫师都是行径古怪，言辞晦涩的，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一个也不例外。哲人说过，巫师与疯子只差一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五重鬼楼’，不是吗？真正可怖的心魔，就需要五重鬼楼的镇压。楼在，心魔不敢妄动，楼塌了，心魔也就破茧而出，无法收拾。不是吗？不是吗？不是吗？”她连续自问，向那只黑猫招招手，但黑猫抖了抖肥硕的脊梁，没有回到她身边来，反而沿着台阶一直向下。几秒钟后，它的“喵呜喵呜”的叫声已经是在数段台阶之下了。
巫师抱着那木箱跟了下去，把我和方星当作透明人一样，不再理睬。
方星冷笑了一声：“沈先生，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听说红龙的智囊团表面上对鬼羽族的人相当尊重，奉为上宾，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为了换取鬼墓的使用权。数百年来，鬼羽族对鬼墓有绝对的控制权，其中的风水机关、阴阳布置，都需要巫师亲手点检，然后才能交付外人使用。”
此时，巫师的脚步声和黑猫的叫声已经听不进了，不过走廊里来去飘荡的杀气却一阵一阵浓烈起来。
“我们准备好潜水器具，不管其他人怎么行动，你、我、无情一定要择机进入鬼墓第五层。方小姐，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步数，由不得咱们退缩，我只希望你能共享全部资料，不要隐瞒其中的重要片段。假如唐枪骗了我，或许也是出于某种苦衷，我不会计较的。”
话虽这样说，我的心里已然浮起一阵淡淡的苦涩。
“三个人？为什么不是你我两个一起走？沈先生，我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很肯定地告诉你，唐枪等人的确做了一个很完美的圈套等你钻。无情的脚不是伤了吗？她怎么走，再要你亲自背着她？呵呵，那是在陆地上，真正需要潜水的话，你会被她害死的。”
方星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对我的固执己见非常不以为然。
无情是唐枪的妹妹，我必须救她；如果无情是唐枪的女人，我就更应该救她。这件事，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改变。太多的现代人把“利益”放在“义气”之上，只顾全自己，其它事全部抛开，但我不是他们。
“沈先生，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难道老一辈那些‘愚忠、愚义’的坏习惯你也一并遵守？老实说，就算我们两个联手，都不一定闯出活路，再带上无情——”
我及时地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躲过了走廊暗影里射出的一支彩羽吹箭。那种杀气一直都在，并且随着吹箭的出现逐渐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吹箭带毒，而且是越南猎手惯用的从交配期的“紫青蛇”毒牙里抽取的毒液，只要进入人的血管，七秒钟之内必死。
“黎文政先生，现身吧？”我向走廊里叫了一声。方形大厅宽敞而静谧，正好适合于高手厮杀，我很想就此见识一下他的蜘蛛刀法。
红光一闪，一个鲜艳的红点倏的出现在方星的双眉之间，像是一颗有意点下的美人多情痣。那是长枪的光学瞄准器，按说以黎文政的身手，根本用不到这种预瞄系统。
方星昂然挺立，仍旧倒背着手，沉静不动。没有好的还击机会，就不如暂且僵持下去，我们都很明白这一点。
“二位不要耍花样，也不要替伊拉克人出谋划策。只要你们遵守以上两点，我会马上消失，咱们两不相欠。我杀我的人，你们寻你们的宝藏，也许最好大家还能找到某些共同目标，成为战火中的好友。同意我的提议，就慢慢地把小刀和手枪放在地上，等我离去后再说。”
果真是黎文政的声音，但冷酷狂傲的语气占了更大的比例，仿佛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神，任何人都要遵从他的意愿。
（第七部完，请看第八部《五重鬼楼》）
第八部 五重鬼楼

第一章 红龙的地下宝藏
黎文政隐藏在通道的黑暗里，我的刀和方星的枪都找不到目标。也许是无情的怪异表现让我们的思想受到了干扰，才忽略了黎文政的杀机。
“我们没有利害冲突，沈先生。所以，请不要试图管我的事，更不要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告诉你吧，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救世主，没有天道公理，只有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再给我二十四小时就可以了，在此之前，请两位保持沉默，不要做伊拉克人的走狗——”
我盯着方星额头上的红点，思索着解除危机的应对之策。
“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方星微笑起来，甩了甩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脚步向右一错，但那红点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牢牢地锁住她的眉心。
“不必选择，因为我们的使命都还没有结束，不能随便就牺牲掉自己。”我淡淡地回应她，同时也大概估算到了黎文政所处的位置，大约是在距离通道入口十五步的地方。
“黎先生，如你所说，既然大家没有利害冲突，就不必搞得剑拔弩张的，毕竟咱们在疯人镇绿洲里并肩作战过。你杀人，自然有杀人的理由，我不想追问，也无权过问。现在，我只想划清大家的干系，我、方小姐、无情小姐，与这场战斗无关，请枪下留情。”
我说完这段话之后，立即闭上眼睛，倾尽全力凝神谛听。
通道里有沉重的脚步移动声，仿佛他正在拖动某件重物。
“你还在吗？黎先生？”我无声地脚步错动，处于猱身直进、飞刀激射的临界状态。
“我——”他说了第一个字，我猝然向右前方滑步，从那光学瞄准器的红线下钻过。我料得没错，黎文政察觉我有异动时，果然移动枪口，重新向我瞄准。
方星翻身向左，脱离对方瞄具的控制范围，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两秒钟内射完了转轮里的六颗子弹。她很聪明，枪口并没有直接瞄准黎文政出声的位置，而是对准了走廊的四壁，弹头在石壁上迸射开来，飞溅出六串灿烂激荡的火花，交叉反弹着，令对方分心躲避。
我毫不在意现场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心谛听着黎文政的脚步声，脚步一折，扑进走廊。
“嘎嘎嘎”，一串自动步枪的子弹带着诡异的火光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我的刀也就在对方发射的刹那准确地出手，钉在他的喉咙上。同时，我伏地翻滚，避在走廊一角，第二柄刀出现在指尖上。我不相信黎文政躲不开自己的第一柄刀，像他那样的绝顶高手，几个回合之内，都不一定落败。
“沈先生，怎么样？”方星换了第二轮子弹，迅猛地冲进走廊里，关切地询问。
前面十步之外，一个人直直地站在走廊中央，怀抱长枪指向我们。他中了我的切喉一刀，却没有应声而倒。
“金蝉脱壳，他已经走了！”我的目光适应了走廊里的黯淡光线后，已经辨认出中刀的是那个替巫师捧着木箱的士兵，一个死人是不在乎多中一刀的，他早就在黎文政的蜘蛛刀下丧生了。
“他敢这么嚣张？”方星凝视着走廊深处。枪响之后，根本没有人冲过来察看，按理说，兰科纳等人都在二层里，应该会听到这边的枪声。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从死人的喉结上拔出小刀，走廊里的过份死寂，带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二层里共有一百一十人，都是驻军的重要人物。”方星抓过士兵的长枪，卸下弹匣看了看，忍不住长叹，“黎文政果然聪明，刚刚射向你的是最后几颗子弹。沈先生，咱们活擒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如联手杀了他。”
她的提议实在是无奈之举，有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鬼墓里，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提心吊胆的，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可是，他刚刚瞄准方星时，已经能够一击必杀，最终却选择了撤退，已经证明是对她枪下留情了。
“看情况再定。”我向她打了个手势，抢先一步前行，她则双手举枪跟在后面，负责警卫掠阵。
我们赶到无情的房间时，门大开着，无情举着一支冲锋枪，闪避在弹簧床的后面，斜对着门口。空气里到处飘荡着血腥气，仿佛我们脚下是一个刚刚开工的屠宰工厂一样。
“是我们，别紧张，放下枪。”看到她还活着，我总算放下了心。
无情丢下冲锋枪，飞奔过来，一头扑进我怀里，死死地环住我的腰，再不松开。
方星高声干咳着，阻止了无情的哭诉：“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二层好像出了大事，咱们必须得挨个房间搜索一次。现在，一点人声都听不到，难不成大家都死在黎文政刀下了？”她在开玩笑，但这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笑话。
“是一个能够在半空飞翔的杀手，刀法非常厉害，每挥动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我逃回这里来，他明明已经跟踪而至，却从门口掠过，没有向我出手。好像兰科纳等人都死了，就在前面的走廊岔道里。”
无情镇静下来，松开手臂，惭愧地低下头看着双脚。她的轮椅不在，脚伤也完全痊愈了，但我和方星都无暇取笑她。
“带上你的枪，我们走。”我冷静地吩咐她，回身出门。
轮椅停在走廊岔道的中央，两只轮子都浸在血泊之中，而兰科纳等十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轮椅侧面，全部都是喉间中刀，喉结碎裂而亡。从他们的伤口上，我能够得出结论：“黎文政擅用刀，也醉心于刀，很少开枪杀人。”
这也许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太喜欢固守自己的某些习惯，已经到达了固步自封、走火入魔的境地。
在方星的带领下，我们三人鱼贯前进，搜索了二层的五十五个房间。除了遍地死尸、满目鲜血之外，我们眼中再也看不到其它的颜色了。
“都死了，一个不留，果然是个狠角色。”方星从一具尸体上摘下了一支冲锋枪和六枚手榴弹，连同死者的武装带，全部挂在自己身上，然后向我冷笑着，“沈先生，这样的冷血动物，杀他一千遍都不解气，对吗？”
看得出，方星正在渐渐失去耐性，站在一个死人堆叠的无声废墟里，相信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
“现在怎么办？”无情茫然地问。
“怎么办？下到第四层，去找另外一条通道吧？”方星没好气地继续冷笑着。
我点点头，转身向回走。当黎文政的杀戮行动展开时，我们只能尽力自救，伊拉克驻军已经自顾不暇，以兰科纳为首的高层将领全部被杀，这一大群人早就变得群龙无首了。
通向三层的阶梯上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巫师和那只黑猫的影子。现在，找不找到她都没有意义了，黎文政无处不在，每一次杀戮都悄无声息的，如同鬼魅一样。她的死，只是迟早的事，不一定会在哪一时刻发生。
“要不要去三层看看？三百六十个房间，驻军三千一百人。”方星在三层平台上停步，此刻通向四层的阶梯已经露出来，证明巫师早就下去了。
我摇摇头，继续向下走。方星虽然想发表某种异议，但张了张嘴，又强自忍住了。
此刻，我觉得最好能跟巫师会合，以壮大我们这个行动小组的力量。也许巫师的预测能力，会帮助我们突破困境。
“喵呜”，当我们走到四层大厅时，巫师正抱着那只黑猫从走廊里急速奔出来。
“都死了，三层、四层里已经没有一个活口。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杀的，有人在空调通风系统里添加了沙林毒气，在饮水系统里投入了无名剧毒，没有死于这两点的，则是被人割喉而亡。”巫师气喘吁吁地低叫着，脸上只有焦灼，却没有任何惊惧。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方星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活着，是因为我不是伊拉克士兵，而是鬼羽族的留守者。杀人者针对的目标，只是伊拉克军人。我知道，他是地狱中释放出来的复仇魔鬼，终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光所有持枪的伊拉克士兵。”巫师彻底安静下来，在黑猫脖子上拍了拍，脸上露出了置身事外后的淡然笑容。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会平安无事？”无情对此表示怀疑。
巫师很肯定地点头，不过这更令方星沮丧，毕竟四周已经被鲜血和死尸塞满，在这里多待几天，必定会中尸毒而死，不可能平安活到援兵的到来。
黑猫又叫了一声，从巫师怀里挣脱出来，奔向无情，围着她连连转圈，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我一下子明白了，走到无情身边，低声告诉她：“那根布条跟埃及黑血虫呢？都拿出来，黑猫会带给我们惊喜。”在二层的方形大厅里，黑猫曾在无情停步过的石龛旁边极力地东闻西嗅，然后沿着阶梯向下，我怀疑它是在追索黑血虫爬来的路线。
长久以来，全球各地的巫师们早就达成了共识，黑猫是具有某种特殊灵异力量的，只看其主人能不能打开它们被封印的智慧。这只黑猫属于巫师的挚爱，当然会比普通家猫更有灵气。
无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手帕结成的小包，蹲在地上打开，那只黑血虫懒洋洋地蠕动了一下，缓缓地向走廊里爬去。黑猫在布条上嗅了一阵，回到巫师身边蹭了蹭脖子，连声叫唤着向黑血虫追去。
“跟上它们。”巫师双手合什，瞪大了美丽的眼睛。
方星正要应声追过去，被我一把拉住，立刻做了人员调配：“无情，你和巫师跟随它们过去，看看黑血虫向哪里去，我跟无情去搜索武器和给养，半小时后来跟你们会合。”
这一次，鬼墓真的变成了死鬼的坟墓，仅有我们四个与杀手黎文政还活着。当然，最终谁能活着回到阳光之下，还是一个无法确定的未知数。
“我们必须拿到潜泳设备和足够的给养，就是现在。”我不想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方星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地图，稍加辨别，领着我走向右侧岔道，走了约五十步之后，在一扇沉重的大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军需库吗？”我有些奇怪，因为那铁门的构造相当结实，除了上中下三道钢棍名锁之外，另有三道钥匙孔奇形怪状的暗锁，比起某些大亨的藏宝秘室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军需库是个需要每天开启的地方，没必要设置这么多复杂的手续。
“不，这里是藏宝库。”方星在门上踢了一脚，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声。
“我们要的是工具和给养，不是宝藏。”我沉着脸，此刻的确无暇顾及宝藏，而且就算拿到大批的宝藏，也无法带出去，只是过过眼瘾罢了。
现在，我确信那只黑血虫在离开唐枪之后，曾经通过一条长长的水路才到达无情手里。姑且不管它怎样找到无情、无情与唐枪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总之，我们从此地去找唐枪，就必须向黑血虫那样，经过水路。人不是鱼，唯一可以借重的，就是潜泳工具。
方星悠悠长叹：“不知有多少探险家垂涎觊觎红龙的宝藏，日日夜夜寝食难安。没想到，越是在困境之中，反而越是轻易地接近这批天价财宝，沈先生，可以等我一分钟吗？我只要打开这扇门，只看一眼，咱们就离开，好不好？”
她张开双臂，紧贴在铁门上，仿佛要把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挤到门里去一样。
江湖飞盗，最讲究“贼不走空”这条四字诫条。方星是这一行里的顶尖高手，当然也崇信同一句话。
红龙的宝藏是二十一世纪最抢眼的东西，因为从第一次海湾战争入侵科威特起，他便采取了超乎联合国观察员想像的横征暴敛手段，把整个科威特王室的财富洗劫一空。海湾国家凭借石油和天然气的开采，每个国家的国库储藏都相当丰厚，据说伊拉克被迫从科威特撤离时，单单是攫取的金条就装满了七十五辆军用卡车，绝对超过了二战时期轴心国对战败国的掠夺。
二次海湾战争之前，伊拉克借助联合国特许的“石油换食品”计划，从某些国际运输商手里非法获得了上亿美金的回扣，当然也被转移至此。还有，红龙从军队中的下级军官一步步爬升到现在的位置，他的发家史同时也是一部财富掠夺史，十几年下来，他名下的财产已经无法准确计算。
现在，我们与天量财富，只有一门之隔。
“沈先生，求求你，我就只看一眼？”方星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小孩子撒娇式的狡黠微笑。
我只能点头：“那就快一点，不知无情她们那边还会发生什么——”
方星来不及听我后面的话，立刻从衣袋里取出一长串叮当作响的长柄钩子，挑了其中两根，只费了三秒钟时间，便打开了挂在最上面钢棍上的铜锁。中间和下面两把明锁，她一共用了三秒钟，随即选择了另外三根顶部弯弯曲曲的钩子，向第一把暗锁里插进去。
我靠着墙脚坐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几把，感觉又累又渴，倏的想到：“糟糕，黎文政对所有的水源都投了毒，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干耗下去？”
艾娜只喝了一口水就当场惨死，我有理由相信黎文政投放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最新型毒药，毒性之猛烈，已经超越了此前我见到过的任何一种。
回头想想，我们是在大沙漠下面，即使误打误撞回到地面，没有干净的饮用水，也会在大漠热风里渴死，化为骷髅干尸。这一点，是逃生后的第一难题，无法可解。
“方小姐，我有个问题——”我的话只说了一半，方星猛的嘘了一声，回过头来，脸色大变。
“我感觉到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它一直在走来走去，杀气汹涌澎湃地向外涌出来。沈先生，你过来试试，情况好像不是太好。”她停下了转动钩子的动作，把耳朵贴在铁门上，表情严肃地倾心谛听着。
我弹身而起，在她身侧紧贴铁门，仔细听了几分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我刚刚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方星苦笑：“我没有听错，对方的脚步很轻，但杀气却极重，像一只准备好捕杀猎物的美洲豹一样，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里面。你说，我还要不要继续开锁？”她握紧了手里的钩子，有些犹豫不决。
我无法替她做决定，或许此时劝她离开，过后就会遭她大力抱怨。
宝藏这一话题，永远对人类有致命的吸引力，特别是对方星这种好奇心很重的人来说。
“一只美洲豹，咱们两个肯定能对付得了。”我笑了笑，要她放心，“古代的中国人历来有‘猛兽护宝’的说法，或许红龙为了确保宝藏的安全，干脆在里面放了一只豹子也未可知。放心吧，为了帮你看一眼财宝，完成夙愿，我的飞刀愿意再次出手。”
方星倏的松了口气：“噢，我真是太紧张了，连这一点都忽略——的确，我在东南亚旅游消遣时，遇到过几个亚裔大富豪，他们的藏宝室里无一例外地放养着十几条眼镜王蛇。用这种东西守护黄金古董，比任何科学手段都有效。”
她继续开锁，终于随着最后一道暗锁“咔嗒”一声弹开，铁门也被她猛力拉开。
一股防腐剂的怪味迎面扑来，方星紧张地举起冲锋枪，凝神戒备。
藏宝库里很暗，我能依稀辨认出最近处停着一辆无棚切诺基军用吉普车。方星打开了冲锋枪上带着的强力电筒，照亮了吉普车后排上整整齐齐摞着的草绿色木箱。灯光一扫，我们面前出现的是四排一模一样的吉普车，再向藏宝库深处看，满眼都是载着同样木箱的车辆。
“至少有二百辆以上，假如……箱子里都是金条，沈先生，那该值多少钱？”方星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早已经凝固住了，似笑非笑。
“天文数字。”这是唯一正确的回答。
我们并排着走近车子，看着其中一只木箱上的红色封条，上面写的是一行阿拉伯语。
“呵呵，果然是……果然是……”方星挥起枪柄，重重地捣在木箱一角。木屑翻飞中，箱子的一面被捣碎，随即哗啦一声，里面装着的东西沉甸甸地撒落下来，跌在方星的脚下。灯光又一转，那些东西上泛起的道道金光，刹那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毫无疑问，那是成色一流的金条，上面都留着国际黄金储备公司的正规印鉴。一箱几百根金条，一车十二箱，整个藏宝库里有几百辆吉普车，粗算起来，这个地下宝库里竟然藏着几十万根金条。目前国际黄金价格飞涨，金条换算为美金的话，约等于伊拉克好几年的国民总收入。
我揭下了那张封条，上面写着“把我最贵重的奉献于黑暗之神名下、借你之灵成就转生”这样一行古怪的文字。严格说来，这根本不是一张封条，倒像是一份礼单。其余箱子上，也贴着同样的纸条，文字完全相同。
方星丢下枪，抓起两大把金条，哗的一声掷向黑暗深处，听着它们噼噼啪啪地砸在吉普车上，自己一个人满足地大笑：“哈哈哈哈，世界上有这么多无主黄金，真的是很有趣，很有趣——”
倏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对碧莹莹的眼睛闪过，就在我们左前方十五步左右的吉普车顶上。方星俯身抄起冲锋枪，第一时间扣动扳机，一长串子弹“哒哒哒”地射了出去，枪口喷出的火舌暂时驱散了黑暗。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左侧石壁上的照明开关，滑步过去，啪嗒一声同时揿下了四个开关，刹那间藏宝库里灯火大亮。方星低叫了一声，单手遮眼，以吉普车为掩体蹲了下去。我早有防备，闭目三秒钟再次睁开，已经适应了明亮的光线，飞身跃上车顶。
那种眼睛只属于野兽，绝不会是人类，所以我才大胆地暴露自己，不必惧怕远程枪械的逆袭。
藏宝库是长方形的，高约六米，宽三十米，深度暂时无法估量，至少在一百五十米以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吉普车。我的目光连续从木箱顶上扫过，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方星也跳上车子，确认危险解除后，满足地抚胸长叹：“这是我毕生所见过的数量最大的一笔黄金，无论是哪一派的黑道人马，只要攫取了这些东西，大概马上就会退出江湖，金盆洗手，关起门来过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了。”
红龙是阿拉伯世界里的奇人，他的从军经历、从政经历都已经成了全球士兵们的学习典范。不过，所有的国际观察员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敛财能力，虽然各方面的报告称巴格达驶出的运送宝藏车辆有多少多少，但那些数字全都是虚的，毫无实际意义。我和方星现在亲眼所见的，才是真实数目。
方星大声数着吉普车纵向排列的数字，陡然欢呼起来：“四排，单排九十九辆，一共是三百九十六辆车子，也就是四千七百五十二箱黄金。天哪，红龙竟然对黄金如此偏爱，没有任何其它宝贝，只有黄金！只有黄金！”
她的兴奋并没有彻底感染我，反而是“三百九十六”这个数字提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每排只有九十九辆，而非惯例的整十整百数字？不可能是黄金数量恰好只有这些，是不是人为地限制了‘九十九’这个数字呢？”

第二章 猫科杀人兽
由不是封条的字条，联想到特殊的数字，我直觉地感到，排列在此地的这些吉普车，带有某种古怪的含意。
“你有没有感到事情不太对劲？”我警觉地扫视着藏宝库的屋顶和空白墙壁。
“暂时还没有，刚刚也许是出现了幻觉。现在，灯光大开，除了黄金和吉普车，其它什么都没有。”方星的冲锋枪已经垂下，目光里仍然充满了守财奴式的狂热。
正前方的屋顶上，设置着两个空调出风口，我的目光几次瞟到那里，又故作不经意地挪开了。两个出风口的格栅都除去了，或许当初藏宝库的看守人员觉得没必要防尘，甚至可以这么认为，藏宝库里无需空调送风，这边的出风口只是摆设而已。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通道处处狭窄，还有二层到三层、三层到四层的阶梯障碍，开一辆吉普车下来已经是难上加难，到底这里有什么秘密通道，可以顺利地把三百九十六辆吉普车由地面传送到这里？
“除非是鬼墓里存在人力无法触发的机关？”这个念头把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假如机关是“人力无法触发”的，那么是由谁来操纵？难道是鬼神仙佛的力量吗？
“沈先生，假如能找到鬼墓出口，你愿不愿意我们两人平分这些黄金？”方星又抓起一把金条，向远处尽情投掷出去。
我无声地苦笑，再多金子对寻找出路也没有任何帮助，还是先找到生路再说。
方星掂起一根金条，恋恋不舍地塞进自己口袋里：“呵呵，先做个纪念，相信我们一定能带这些宝贝出去的，对不对？”
她向我眨了眨眼睛，左侧的眉梢倏的一挑。
那是一个无声的暗示，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倏的向左前方第五辆吉普车扑去。方星则是贴地潜行，几秒钟之内连续两个点射，子弹在青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地弹射着。
吉普车的右前轮旁边隐匿着一个人，他手里的刀在我半空扑下时霍的亮了出来，刹那间跟我指尖的小刀相击二十五次，火星飞射之间，“叮叮叮叮”声响成一片。
方星的射击干扰了他的注意力，而且我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渐渐将他压制住。
“沈先生，住手吧！”他陡然后撤，身子飞旋着越过十几辆吉普车，稳稳地站在一排木箱上，手里的蜘蛛刀横在胸前，眉心里已经出现了一道十字交叉的细微伤口。他对无情留情，我也同样刀下留情，一报还一报。
“黎先生，该住手的是你，死了那么多人，你是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方星高声断喝，快速换过弹夹，继续缓缓向前逼近。
“方小姐，藏宝库里已经布下了十七枚毫无次序性可言的炸弹组，连我都忘记了它们的具体位置。一经引爆，咱们三个都得粉身碎骨。所以，别逼我，也别靠近，否则我很可能会在无意之间碰到遥控开关——”黎文政抹去了由前额流到嘴边的血丝，虽然落败，气势仍旧倨傲高贵，不露任何沮丧情绪。
方星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很好，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其实现场情况也由不得她不信，就在右侧二十步外的吉普车左侧反光镜上，赫然悬着一枚草绿色的甜瓜型炸弹。驻军的地下军需库里什么都有，找几千枚炸弹来肯定是小意思。黎文政是绝对的军事行动高手，一个人就能抵得过一支快速反应战斗小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我紧接着冷笑着补充：“除了炸弹，还有俄罗斯触发式地雷吧？而且是威力最大的那种‘一九一八式连环雷’。黎先生，你想让鬼墓化为废墟，让我们做你的殉葬品吗？”
黎文政摇摇头，凝视着那柄蜘蛛刀，凛然一笑：“不，其实地雷和炸弹，不是为二位准备的，而是为居住在鬼墓里的所有人。你们指责我杀人无度，其实伊拉克士兵在战争中的杀戮要比我残忍百倍，我只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一开始，我的确把你们也当作了伊拉克人的同谋，但接到港岛来电后，确信二位来到这里事出有因。现在，你们继续找自己的退路，咱们目的不同，毫不相干，就此罢手讲和，怎么样？”
方星冷笑一声：“这些话，能让我们相信吗？”
她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是想把自己置于更有利的进攻位置，但黎文政突然垂手拔枪，啪的一声，子弹击中了方星所持冲锋枪的枪管，冲锋枪应声而飞，跌向角落里。
“别乱动，方小姐，我看过你们出手时的实战录像，熟悉二位所有的作战套路。”他抖了抖手腕，那柄大口径手枪又神奇地消失了。
“你的意思，我们退出藏宝库，大家就相安无事？”我总是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我干我的，你做你的，彼此互不妨碍。”他冷冷地回答。
“你已经杀光了所有的伊拉克人，还要做什么？现在，整个鬼墓之下，除了我、方星、无情、巫师还有那只肥大的黑猫，再加上你，已经没有第七条生命了，你还能找到其他的杀戮对象？”我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期望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破绽。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知道黎文政是为杀人而来。那么，杀人之后呢？他是要抢夺宝藏吗？还是取而代之，成为鬼墓秘室的新主人。
“沈先生，你在明知故问？这地下墓穴里真正可怕的力量已经露出头来，我不得不继续战斗下去。”他下意识地向空调出风口瞥了一眼，手指一弹，蜘蛛刀也消失了。
随后，他平举双手，反复向我们展示着空空的手掌：“沈先生，方小姐，我现在手里没有武器，接下来会取出身上携带的所有枪械，检查子弹状况。请相信我毫无恶意，不会再向你们开枪，当然，也不想被你们趁机突袭——”
方星转脸向我看过来，我点点头，率先平举双手，表示同意黎文政的提议。
“既然沈先生同意，我也没话说。”方星也举起双臂。
此时，我们与黎文政相距约二十步，一举击杀他有些难度，不如暂且停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我闻到空气里有种不太干净的气味，好像是……好像是……”方星皱着眉，向我耳语着，不过她找不到合适的比喻来形容。
我从容地环顾着整个藏宝库，尤其注意车头车尾的暗影。那是一种血腥气和体液混合后酸溜溜的味道，经常在医院的产房里闻得到。方星不是医生，而且从没经历过那种环境，当然形容不出。
“那是动物分娩时的气味，难道士兵们会饲养着某种小动物？”我仅仅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方星浑身一震：“沈先生，你进入旋转大厅之前，有没有看到壁画里大猫生小猫的情形？我注意到，至少有几十幅图画描绘的是那种东西，一只肥大的黑猫生下一窝小猫，并且领着它的孩子们嬉戏打闹。”
她猛的闭上眼，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苦苦思索着。
我注意到了那些画，但这又说明了什么？难道是墓穴角落里藏着看不见的黑猫——猫科动物？
“我们已经无限接近事实真相了，只是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方星睁开眼，很肯定地告诉我。
黎文政身上藏着两支霰弹枪，两支大功率手枪，一支附加了光学瞄具的狙击枪，还有一支现代化的小型爆破筒。他把所有武器在箱子上铺开，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子弹状况，一直低着头，对与我们订立的口头承诺非常放心。
“这时候，一颗子弹就能要他脑袋开花，但我非常不明白，他准备这么多重武器干什么？好像是要跟一个强劲的对手近距离火拼？”方星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自负聪慧，却在鬼墓里遭遇了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说得对，霰弹和爆破筒只在攻坚和清场行动中用得着，伊拉克驻军都死了，这些武器应该再也用不到了。
“它来了。”黎文政突然喊了一声，半秒钟之内，把所有武器挂在身上，十指一弹，指尖上立刻出现了猫爪形的吸盘。我先前的判断没错，凭借这种东西，他能够像蜘蛛一样在屋顶上轻松爬行。
“谁来了？”方星倏的紧张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务必冷静。
“一个不要钱、只要命的家伙，你们最好赶紧后退，记得回港岛去的时候，替我向何东雷问好吧，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斜向纵身，跃到正对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四肢紧贴在屋顶上。原来他的脚尖上也装着同样的吸盘，怪不得跟我交手时有些行动不便。
“咱们走！”我让方星先退，自己断后。
黎文政忽然提到了何东雷，那个由美国特派到港岛去的国际刑警，暂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何种关系，但他的倨傲与何东雷的冷酷几乎是同出一辙，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我们退到门口，方星已经拔枪在手，紧盯着黎文政正对的位置。
“沈先生？”她长吸了一口气，极其轻柔地扳开保险栓，浑身都在因紧张而轻轻颤抖着。
黎文政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沉稳地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如同进入了最深度的冬眠一般。
“你猜，会是什么？猫，或者是美洲豹？”之前方星开锁时曾意识到藏宝库有异常情况，并且刚刚面对黑暗时，也看到过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只是还没有确切地把这些片段跟某种危险联系起来。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此刻只有这个动作，能把我的自信和勇气传递给她。
“黎文政的身手非常了得，相信他足够应付那些紧急情况。而且，不是还有我们两个吗？”我尽可能地保持微笑，不让她看出自己内心的焦灼。
“呜嗷”一声，通风管道里突然有了动静。
黎文政回手抽出了腰带上的霰弹枪，搭在左臂肘弯里，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论单打独斗的武功，他不如我；但讲到这种军事化行动、对各种枪械的熟练运用上，他要远胜于我。能拥有这种超强基本功的人，绝对是身经百战的军中高手，而且以我的目测判断，他必定有在美军特种部队里服役的经历。
“呜嗷呜嗷”，那声音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方星喃喃自问，以门框为依托，双手持枪，稳稳地指向出风口。
我一直没有从士兵身上捡拾武器，那是源于对自己飞刀的绝对信心。现在，黎文政的武器已经是短距离对抗中最强悍的装备，如果这样还不能杀伤管道里的动物，我们就都危险了。
“砰砰砰砰”，黎文政的枪响了，连发四枪，刺鼻的硝烟立刻在半空中弥散开来。
那种霰弹枪的威力能够在标准混凝土墙上轰出一个大洞来，曾经被乌克兰人称为“近战霸王”。四枪过去，管道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任何响声了。
“叮当、叮叮当当”，弹壳落地，再次弹起，翻滚到角落里，霰弹枪的回音到此刻才慢慢消散。
黎文政仍旧保持着凝神射击的姿势，不出声，也不妄动，更没有抓紧时间更换子弹。
我很佩服他的冷静，特别是这种近距离对抗中，每时每刻都能做到“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敏锐地把握住每一次战斗的先机。在疯人镇时觉得他有些故作高深，令人生厌，现在却只剩下英雄相惜的钦佩了。
方星又长吸了一口气，垂下枪口，暂时放松一下紧张的双臂。
“呜嗷——”
“砰砰砰”，叫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来，黎文政松开右手，射光了子弹的霰弹枪自由落地。他及时地以左手抽出第二支霰弹枪，架在右臂肘弯里，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第二轮射击，一气打光了枪膛里的七颗子弹，随即撒手放弃长枪，双手同时抽出腰间的手枪，仅靠双脚的吸力倒悬在空中。
管道里第二次沉寂下来，弹壳落地声、长枪跌落声次第响起来。
怪物没有露面已经消耗完了黎文政的重火器子弹，让我多多少少觉得有些讶异。
“呜嗷”，这一声，是从管道极深处传来的，黎文政大笑：“好，终于把它吓退了！”然后翻身落地，收起双枪，开始给霰弹枪换子弹。
“那是什么东西？一只美洲豹吗？”方星长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美洲豹？不不，是比美洲豹更危险的生物，至少这家伙有思想，能够判断出实力对抗的微妙变化。我觉得它像一只体型巨大、杀伤力惊人的黑猫，不但对人类有疯狂的攻击性，更有能力撕食人的肢体内脏。或许，这是红龙豢养的新型生物武器吧？要是弄一群这东西去巴格达战场，海豹突击队的兄弟们就要死伤遍地了。”
他重新将霰弹枪插在腰带上，眉心里的伤口被无意中挣裂了，重新开始淌血。
“对不起，黎先生。”我诚心向他道歉，而且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近，由敌意浓重的对立方渐渐变为同仇敌忾的战友。
他翘了翘嘴角，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蜘蛛刀出手无情，你不伤我，肯定为我所伤。那时候，我绝不会说对不起。一名优秀的刀客，出手必须竭尽全力，杀气如虹，否则，连手中的刀都会瞧不起他。何东雷说过，你很了不起，他没看错。”
我没有追问他与何东雷的关系，因为他是屠戮鬼墓的杀人犯，而何东雷是站在正义一方的国际刑警，两个人的地位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是非常隐蔽的，不想被外人知道。
“还记得咱们从流沙井里跌落时抓住的怪兽尾巴吗？我猜黎先生所说的，就是那样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不过却毫无温驯可言，只是一种杀人武器。”联想到那红眼、黑体的怪兽石像后，我的思绪更是瞬间漂移到了港岛。
梁举死于某种巨大凶猛的猫科动物爪下，那么，彼时的怪物与这里的怪物，是否有什么共通之处？方星没有说错，一切疑团的真正答案就隔着一层窗纸，等待我们在灵光一闪的刹那去捅破。
“它中了我十四颗子弹，大概会退避一阵，下一次——”黎文政向门口走来。
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危机的猝然降临，霍的垂手，弹指间连发八刀，激射半空中弹落的那团黑影。
“砰砰”，方星射出两颗子弹，但却全部落空。
黑影不偏不倚落在黎文政肩上，随着“呜嗷”一声怪叫，它的四只爪子已经从黎文政的前胸、后背上同时插了进去。如此凶悍的一击，就算黎文政是钢铁铸就的，也只能承受撕心裂肺之痛了。
方星靠向我身边来，举枪瞄向怪物的头顶。
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巨型黑猫，体长约有两米，除了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外，从头至尾一片漆黑。
黎文政的双手缓慢下探，抓住霰弹枪的枪柄，吃力地抽出来，然后反手上举，顶在黑猫柔软的腹部。黑猫的一击太过凌厉，让他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动物，任何资料图册、任何生物图谱里都没有它的印象，只能笼统地认为，它是一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黑猫，与巫师抱着的那只应该属于同类。现在，它杀伤了黎文政后，冷森森地盯着我和方星，随时都能发出第二波突袭。
“不要开枪，它的闪避速度太快。保留子弹，尽可能地射击它的眼睛和喉咙。”我移动脚步，先把方星挡在身后。
猫科动物的身法移动非常轻妙，我的八柄飞刀无一中地，指尖挟着的飞刀也就不必再次尝试了。
“你们……走……快走，快走……”黎文政艰难地嗫嚅着，挣扎着从黑猫腹下探出头来。他已经无力支撑肩上的重负，踉跄着靠在一辆吉普车的车门上。现在，他的右臂肘部得到了门把手的支撑，食指终于能够艰难地开始扣动。仅有一点五厘米的扳机击发行程，他竟然费了十几秒钟还没有完成。
现在，最佳的撤退途径是关闭铁门，然后飞奔着去会合无情与巫师。但是，逃过这一劫，以后呢？这猫形怪兽杀了黎文政，很可能追随而来，袭击剩余的幸存者。正是因为有了空调通风口的存在，才导致了任何一个房间都不是绝对安全的，那东西完全可以从管道内纵横来去。
我很希望黎文政能成功地射出那颗子弹，至少能在怪物腹部轰出一个大洞来。
怪物蓦的挥爪，锋锐的指甲上带着黎文政身体里的淋漓鲜血，飞速地将那支霰弹枪夺走。黎文政大叫一声，胸口已然被撕裂了一个条形大洞。他说得没错，怪物似乎明白霰弹枪的威力，也懂得黎文政要做什么，才会出手夺枪。
方星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枪膛里还有四颗子弹，务必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沈先生，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死？”她强抑着心里的恐惧，双手交替握着手枪，显然是怕神经僵硬麻木，影响了接下来的自救射击。
怪物拔出了插在黎文政后背上的爪子，抓住霰弹枪的另一头，缓缓地拧动。长枪被扭成了麻花，然后便飞到角落里去了。
“它能看懂人类的动作含意，是不是？”方星惊骇地低声叫着。
这一次，黎文政必死无疑，巨大的伤口里倒撞出白森森的骨茬来，鲜血一直在汹涌流淌着。
“沈……沈，给你……给你……”黎文政左掌一翻，掌心里出现了一只扑克牌大小的遥控器。他拼尽全力屈指一弹，遥控器向我这边飞来，吸引了那怪物的冷冽目光。
“炸死……它，炸死……”他脸上带着决绝的悲凉，按照他布置在藏宝库里的炸弹威力，能够把这里所有的车子化为废铜烂铁，灰飞烟灭。然后，他和猫科杀人兽同归于尽，一起长埋在鬼墓下面。
我抓到了遥控器，但却狠不下心去按那个引爆按钮。
“沈，快——”黎文政蓦的振奋精神，双手抓住吉普车的把手，站直身子，把已经碎裂的胸膛高高地挺了起来。
“你，下不了手？”方星理解我的心思，在我手背上轻拍了几下，黯然长叹，“不过，总得有人牺牲，对不对？”
炸弹威力太大，冒然引爆，只怕会造成鬼墓下面的大面积坍塌。同样的例子，在近现代建筑史上能够找到很多。还有，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希望能把黎文政也带出去，而不是任由他做出最大的牺牲。
“准备射击，目标，怪物的眼睛。”我迅速下达了命令。每一次战斗，只能有一个指挥官发号施令，我希望扮演好这个角色。
方星再次握紧手枪，稳稳地向怪物瞄准。
任何猛兽的眼睛和喉咙都是身体最薄弱的部位，我的飞刀目标，瞄准的则是它的喉咙。不管把握多么微小，我们必须得试一次，才能令自己心安。
“呜嗷”，怪物攫住黎文政，大叫一声，飞速后退。
这一刻，我记起了梁举死后的惨状，似乎就是被一只猫科动物抓着，踏遍了实验室的每一张操作台。现在，黎文政的遭遇也是如此，随着猫科动物的奔跑跳跃，他的双脚不断地摔在吉普车上、黄金箱子上，像一只惨遭遗弃的布偶。
方星惊叫：“它在干什么？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答案在几秒钟之内便揭晓了，它这种狂奔动作既是示威，更是一种突袭之前的有效热身。就在方星放松警觉的刹那，怪物倒翻回来，半空中丢掉肢体残破的黎文政，双爪闪着鲜红的血光，飞扑方星头顶。

第三章 步步绝境的逃亡
我早有准备，身子一晃，遮住方星，双手飞扬，十柄小刀带着华丽的寒光，一起射入了怪物的血盆大口中。它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来不及闭合，小刀中的其中四柄已然从它后脑上洞穿出去，笃笃笃笃四声，整整齐齐地钉进了藏宝库的屋顶石壁里。
怪物身子下坠，不过双爪上的威力并没有减轻多少，仍然具有开膛破胸之威。
方星的枪管从我腋下探出来，四颗子弹毫不留情地射进怪物的眼睛里，与我的飞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怪物嗥叫一声，利爪收回，先顾自己的嘴伤和眼伤，已经无法保持身体平衡，狠狠地跌落在一辆吉普车顶上，把几只黄金箱子砸得东倒西歪。
方星振臂直飞，半空中填充子弹，落在怪物侧面，毫不犹豫地第二次扣动扳机，六颗子弹全部射进了怪物的嘴里。
毫无疑问，无论有多困难，我们成功地赢得了这一战，将首次出现的怪物当场击毙。
藏宝库里充满了难闻的血腥气，就像当初看到梁举死亡的那个实验室一样，几乎所有的吉普车上都沾染了黎文政的鲜血。
“怎么样？”我拭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双臂尽力发射最后一击之后，已然变得沉重僵硬，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则是因为全身的力气刹那间都击中在十指上。
“死了，绝对死了！”方星艰难地退掉弹壳，换上新一轮子弹。
那怪物仰面躺在她的脚下，两只后爪不停地抽搐着，身子下面流出的血，渐渐浸润了那些倒掉的木箱。
黄金果然诱人，但这诡异的猫科杀人怪兽更令人惊骇。如果它真的是一只金钱豹或者美洲豹反而好了，毕竟那是我们日常可见的野兽，按照对付野兽的章法有条不紊地去做就行。那两柄霰弹枪的威力可以在三颗子弹下就干掉一头大型猛兽，黎文政也不至于命丧当场了。
我快步穿过吉普车的缝隙，在一排木箱上找到了黎文政。
他居然还活着，只是腰部以下的皮肉都被挂擦得一片狼藉，大部分地方仅剩下森森白骨，只凭着人体筋络连接着。
“报仇……报仇……报仇……”他仰面看着屋顶，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反复用越南语说着同一个词。
我想伸手扶他，却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透过他胸口的肋骨缝隙，已经能够看到身下木箱上的封条。怪物双爪前后夹击，早就彻底地送了他的命。
“黎先生，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叫他。
“报仇……”他茫然地向上看着，目光空洞，瞳仁涣散，嘴巴和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方星跟了过来，无奈地苦笑：“我们离开吧，他不行了。”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痛苦地一分一秒地死去，是最残忍的事。方星举枪瞄准了黎文政的眉心，但被我轻轻挡开：“不必管他了，他已经没有知觉，只剩最后一口气——”
“报仇……”黎文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他的身份与行止都很古怪，临死也没有向我们透露过什么，看来这个谜题只有等到见了何东雷才能解开了。
我收回了自己的飞刀，再次回到那怪兽的尸体旁。它的体型比我们看到的石像要小一些，最大的一处差别在于它的眼睛部分。石像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仿佛被匠人用朱砂涂抹过，而脚下这一只生物，眼睛却是碧色的，与普通的猫科动物相近。
方星找到了藏宝库角落里的地雷引爆器，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在这个巨大的地下建筑中，任何位置的引爆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把大家都活埋在底下。
“沈先生，你说此地会不会还有类似的杀人怪物？”方星用脚尖挑起怪物的前爪，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东西的指甲比短刀还锋利，轻轻一挥，人就得丧命。”
我皱着眉摇头，心里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感觉。黎文政在怪物出现之前如临大敌，尽可能地做了最充足的准备，包括在大厅里布下地雷阵。他肯定知道关于这怪物的很多东西，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如果怪物不是生化实验室里凭空制造的东西，那么，它一定是由正常的精子、卵子形成胚胎，在某种环境下缓慢生长起来的。按照最正常的思路想像，它不可能是单独一只存在的。
鬼墓最初的建造者留下了那怪物石像和诡秘的黑猫壁画，一定是在昭示着什么，只不过我们的思想所限，无法洞悉罢了。
“走吧。”我淡淡地说，转身向藏宝库外走。
方星利索地抓起两大把金条，塞进自己裤袋里。
“如果咱们需要潜水出去，那东西会要你的命。一公斤重的东西，在水中便会消耗你三分之一的力气，方小姐，你已经有了很多钱，何必在意这十几根金条？”我不得不善意地提醒她。
潜水、沙漠徒步行走都是可以想到的未来路程，金子不是粮食和饮用水，只会称为旅行者的最大障碍。在浩瀚的大沙漠里，相当多的时候，一袋金子甚至换不来一碗清水。
“放心，我在大学里是四届潜泳冠军，而且体力超过大多数所谓的江湖好汉，就算会被金子拖累，也绝不向你求援，行了吧？”方星满不在乎地抄起一大捧金条，撒在那怪物肚子上，仍不解气，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炸弹，塞进它的嘴里，感叹地摇头，“可惜不敢拉环引爆，先暂且留你一个全尸吧！”
我们一起出门，方星把那扇铁门重新关好，折身向回走。
“方小姐，我们不是要去军需库吗？为什么要回去？”我有些诧异，望着前面的长廊。
方星不好意思地一笑：“实在对不起，军需库不在这边，需要去相邻的另一道走廊。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因为对红龙的藏宝库实在是太感兴趣了，就想先到这里看看——”
我倏的沉下脸来，右手伸向她：“给我。”
她红着脸退了一步：“什么？沈先生要什么？”
我一字一顿地回答：“地、形、图。”
性命攸关之际，她脑子里只记挂着黄金和宝藏，简直是在开玩笑。要知道此刻的鬼墓已经变成了死尸堆积如山的坟墓，迟一点出去，就会死于尸毒和细菌。她要玩，自己可以任意去玩，不能把我和无情牵扯在里面。
方星歉意地一笑：“地形图只在我脑子里，我保证马上就去军需库，一秒钟都不耽误。”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方小姐，我们随时会被困死在这里，你不要拿大家的命当儿戏，好吗？”
她在沉甸甸的裤袋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想要分辩什么，强自忍住，低着头快步向前走，迅速带路走进了右侧的另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只挂着一把大铜锁。
打开那扇门，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堆积如山的食品和武器，整个大厅有藏宝库的十倍大小。几乎所有的武器包装袋上都打着俄罗斯的军方标记。其实大家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大批的军火商排队等着采购单子。上到飞机导弹，下到军刀手枪，应有尽有，只怕买家的钱袋不够鼓胀。
我们找到了四套潜水服和氧气瓶，又简单地拿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瓶装水。方星仔细地检查了瓶身，确认没有黎文政注射毒药时留下的针孔，才放心地背在身上。这个仓库里设置着十只巨大的水罐，水泵设备从地下水源中抽水，进入水罐后，再通过加压设施，输送到鬼墓的各层空间里去。
那些怪物肯定也需要饮水，假如把黎文政挎包里那瓶毒药撒进水罐中，或许是一条灭绝后患的良策。不过，这得等到我们找到逃遁通道时再说了。
准备好一切后，我和方星沿着旧路追赶无情她们，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耳边听到巨大的钟表走时的“咔咔”声。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只大钟，就嵌在石壁里，把去路堵死了。”方星熟知一切，提前向我解释。
无情和巫师就站在巨钟的前面，看着那根镶着黑色宝石的黄铜秒针均匀地跳动着。大钟有五米多高，宽度超过四米，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家的去路，而那只黑血虫已经爬到了时针上面，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去路了，黑血虫在这里停了好长时间，还是不肯寻找其它通道，沈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无情惶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整座钟是由黄铜铸就的，钟面上绘着华丽的阿拉伯图画，一个戴着国王金冠的人正在指挥一群士兵将另一个人投入一只瓶子里。那只瓶子是金黄色的，大约是黄金制成，瓶身极粗，但瓶口却小得可怜，连那个被绑缚者的头都容不下。
值得奇怪的是，这只钟没有任何玻璃罩子，表针是直接裸露在外的，很快便会三针重叠。
巫师蹲在地上，凝视着那只黑血虫，一只手抚摸着黑猫的头顶。有了那猫科杀人兽的经历，我和方星见到黑猫，禁不住同时肩头一震，总感觉到黑猫与杀人兽有着一定关联，否则那甬道里也就不会留下石像和黑猫图画了。
“可以用炸弹清除这只巨钟，对吗沈先生？”方星正在积极地想办法，不想沉默地等待下去。她取出两枚炸弹，寻找着钟面上可以放置的位置。前面没有路的时候，除了自己动手开一条路来，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无情和巫师退后，只怕炸弹引发走廊的崩塌，把大家全都埋起来。
此时，时针、分针、秒针已经重合，大钟内部发出齿轮啮合时的“嘎啦嘎啦”声。那只小虫倏的弹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三根表针的叠合位置，从一个小手指大的窟窿里钻了进去，转眼便不见了。
方星“啊”的一声叫起来，惊喜万分。
黑血虫是认识旧路的，它能从这里钻过去，就证明曾从这里出来过。
“你退后，看我炸开它。”方星示意我退到岔道附近，把炸弹挂在大钟的时针上，猛然拉掉保险环，然后飞身后退。她的轻功，足以在炸弹爆炸前的两秒钟退出二十步以上，埋头在我腋窝里。
两秒钟后炸弹轰然爆炸，震得我们脚下也开始摇晃起来。硝烟散尽后，大钟的中央果然被掏出了一个大窟窿。
“那是所罗门王收降妖怪范里安东的图画，钟的后面，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只有鬼羽族的上等巫师才能进入。昔日，我姐姐和红龙曾经进去过，她是族中法力最强的巫师——”巫师的脸色突然变了，回头向来路上凝望着。
在大钟炸毁前，她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没告诉我们。我理解这一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特别是像她这样的巫师身份，会遵循非常多的誓言诫条，无法跟外族人沟通。
方星急切地钻过那个破洞，马上回身招呼：“沈先生快来，这边有风声，应该存在某种通道。”
无情跟在她后面也钻了过去，但我却仍然没有举步。
“你走吧，这只钟，就是命运的分界点。不过，谁也不能保证前面就是生路，我姐姐就是从那边消失的。消失，并不一定是活着离开，也有可能是被鬼墓的守护神吞噬掉了。”巫师抱紧了自己的黑猫，转身向回走。
“守护神是什么？是那种猫科杀人兽吗？”我的心突然下沉，假如那怪物能够到达鬼墓的每一寸空间，就算越过了大钟的阻挡，走到哪里，都逃脱不了它的追杀。
“是，就是它们。沈先生，人力是伤害不了它们的，已经有很多士兵死于它们爪下。姐姐说，只有把灵魂献给它们的头领，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受伤害。从前，所罗门王也无法杀死那头领，只能收降它投入铜瓶里，然后以禁锢一千年的亡灵大印封住瓶口，投掷到广袤的黑暗之水里。当千年期限到来时，有人无意中揭开了那封印，然后杀戮的轮盘又开始转动，只要星光照到的地方，都会成为它们肆虐的乐园……”
巫师的脚步越来越快，当她到达了前面的一个路口时，黑暗中忽然闪出无数双碧莹莹的眼睛。
我知道，每一双眼睛，代表的都是一只杀人兽，在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巫师，快回来——”我扬声大叫，但她已经被杀人兽包围起来，倏忽远去，那些眼睛也雀跃跟随着，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方星和无情已经被惊呆了，拒守在大钟的窟窿两边，不敢出声。
巫师与杀人兽之间，必定有某种奇特的关联，因为它们是簇拥她离去的，而不是像对待黎文政一样，残忍地虐杀她。
“我们快向前去吧，沈先生？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下去了！”方星也渐渐临近崩溃的边缘，忍不住急切地催促我。
我穿过那个窟窿，果然感觉到了空气中有阵阵凉风吹拂着。黄铜铸造成的大钟厚度超过半米，内部机簧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为了逃命，糟蹋了这件古物就真的是太可惜了。
方星在前，无情居中，我断后，三个人急匆匆地向前奔跑。穿过这段三四百米长的甬道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口黑漆漆的深井，隐约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阵水声。
大厅四周的石壁上，绘着连绵不断的阿拉伯风格图画，主要人物全都是大钟上那个戴着金冠的王者出行、巡游、杀敌、饮宴的情节。距我最近的一幅，是他乘坐着一艘巨大的陆地行舟，行驶在金黄色的大沙漠上，前面是谦卑的仆人们驱赶着几十头高大健壮的骆驼牵引着巨舟。
方星取出电筒向井下照了照，焦躁地叫起来：“极深的一口井，至少有一百米以上，怎么办？”她回身坐在半人高的井台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长叹起来。
这个大厅绝对是走廊的尽头，古井就是唯一的出路，也即是说我们的潜水设备能够派上用场了。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井下是否安全。
我接过那只手电筒，凝神向井底望去，这才发现她说的“一百米”已经是最乐观的说法。光滑笔直的黑色井壁垂直延伸，毫无可供攀缘之处，大概在一百五十米左右，才是泛着亮光的井水。水声响亮，能够证明下面是流动的活水，能够带我们离开。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回军需库去拿绳子，不过，谁知道目前四层里有多少猫科杀人兽？十几只，还是几十只？其实无需这么多，就算只有两只，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咱们谁也逃脱不了开膛剖腹的下场。”方星抬起头来，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她说的没错，回军需库去的路，已经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卸下了肩上的潜水设备，默默地沿着大厅四周走了一圈，刻意地观察着那些壁画。巫师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鬼墓的建造者一定与这些画有关，读懂这些，对于更快地脱困会有极大的帮助。
其中一幅壁画，与那大钟上的画完全相同，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被投入瓶子里的人，并且打开电筒，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在走廊里的时候，情况紧急，顾不得细看，只以为被缚住的是人，但现在看清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有着人形的怪物。
我回头招呼方星：“快过来看，这张画里的怪物，是不是与我们看到过的雕像相同？”
被缚者长着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他的头部也遍生黑毛，被侍从们紧抓住的手脚也是黑色的，不是人手，而是动物的四肢。彼时，他的脸不屈地仰面向上，仿佛正在龇牙咧嘴地嘶吼着。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恐怖诡异之极，让人只看一眼就永远忘不掉了。
壁画存在于鬼墓之下的岁月不下几百年，不知当时使用的是什么颜料，这怪物眼睛部位的两点红色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依旧非常醒目。
方星疲惫地走过来，伸手扶住石壁，向那幅画看了几眼，才缓缓地点头：“红眼睛、身披黑毛，的确有点像，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沉默许久的无情忽然插嘴：“也许能说明这些怪物是被封印于此地，对吗？沈先生？”
我赞许地向她笑了笑：“对，咱们都知道所罗门王以铜瓶封印妖魔鬼怪的故事，他曾乘坐轮船消灭海妖、乘飞车云舟消灭陆地和空中的妖怪。能够斩杀的，都在他的剑下消弥为尘灰，不能即时杀死的，都被封印于特制的铜瓶中，丢弃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里。如果将这些壁画上的金冠王者想像为所罗门王，是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在逃亡激战的间隙，我们能停下来喘口气，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片刻享受。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她们，让她们暂时安心，不必时时笼罩在恐慌之中。
“那种铜瓶，据说是取自于希腊神山下的武器库，具有任意缩小胀大的特性，任何妖魔鬼怪一经装入，便没有逃脱的机会。全球很多国家的文字记载里，都有这些天方夜谭式的神奇故事，我自小就读过很多。”
无情走近我，饶有兴致地继续着这个话题。
方星陡然冷笑：“神话与现实，能够混为一谈的内容太少了。所罗门王如此英明神武，现在呢？是解甲归田了，还是退隐林下了？要不就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被妖魔鬼怪联手做掉了？”
她斜睨着无情，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这种情绪，非常不利于我们之间的团结协作，是江湖人的大忌，但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她的思想认识。她说过，无情是唐枪的女人，而非他的妹妹，这个问题根本无法考证。
“我在巴格达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听说红龙非常崇信与所罗门王有关的一切传说，搜寻了数万件与所罗门王有联系的古代神器，就放在巴格达城内的文史博物馆仓库里。鬼羽族是鬼墓的守护部落，二十年来，一直受到红龙的最高礼遇，甚至曾令宪法起草委员会专门讨论撰写保护鬼羽族至高无上权利的条文，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加入宪法里。巫师说，红龙曾进入过这里，一定与他的信仰有关——”
无情的话令方星脸红了，她收回了懒洋洋地扶在石壁上的手，点点头，低声说：“的确，我进过那个仓库，还曾拿走过几件所罗门王的佩剑。那里可以说是一个所罗门王专属的展品库，琳琅满目的古怪物品数以万计，我挑花了眼，费了一夜时间，才确定带走那几件小东西。其实，有很多巨大的黄金制品堆在那里，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
她是神偷，三句话不离本行，并且大部分时间光临某地，都是去为了“工作”，而非狎游。
无情的眼睛突然一亮：“你的手刚刚按住了什么？好像是一个签名，对吗沈先生？”
我在方星缩手的刹那，也发现了墙上的那三行不太起眼的阿拉伯文字。
方星凝神看了看，轻轻地念出声来：“我的，全部奉献给你，只求让阿拉伯的大地，笼罩在地狱之火的杀戮赤焰之下。”
她连续念了几遍，仰面自问：“什么意思？谁把这样的文字刻在这里——”
我们三个同时注意到三行字的下面，用更小一号的字迹留下了一个匕首刺穿玫瑰的简约记号。这种记号，曾出现于红龙的私人住宅、私人专车、私人用品上，代表着他贯穿伊拉克社会的政治思想。
“是红龙留下了这句话。”无情喃喃自语，虽只是简单的一个答案，对我们来说，却带着五雷轰顶般的震撼力量。

第四章 地下暗河，五重鬼楼
所有的字迹都是用一柄尖刀刻画出来的。据阿拉伯媒体报道，红龙出身行伍，练习泰拳的时间在十年以上，擅长使用格斗刀。所以，他能用尖刀在石壁上刻字这件事是绝对可信的。
“他要把一切献给谁？献给所罗门王吗？”方星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
字是刻在壁画上的，但我的直觉明明白白地显示，他真正祈求的对象，是那只被缚住的怪物。
红龙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人道主义的原则，如同古代中国的邪道至尊一样，越发展越是走火入魔，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人，绝不会求解于正道上的神祗，只会向魔王俯首称臣。而且，他一直想要让自己的旗帜插满整个阿拉伯世界，本身就是一种战争狂的举动，比起二战时的三大轴心国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祗不会接受邪魔外道的供奉，更不会听任世界沉沦于黑暗。第一次海湾战争后，红龙表面上听命于联合国，背地里却做了相当多的准备工作，通通是为了观察统一阿拉伯世界的初衷。幸好，这条狂龙已经被五角大楼缚住，就像那怪物被塞进铜瓶里一样，只等封印落下，他的未来就彻底陷入黑暗了。”
医者父母心，我是医生，永远不想看到蔓延的战火，只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平安快乐的日子。
方星蓦的低叫了一声，指尖被石壁上的尖利刻痕划破，几滴血珠淋漓溅落。
“喔，倒霉，倒霉！”她恼怒地甩了甩手，瞪着那面石壁，满脸都是强烈的郁闷。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军需库去，相信只要大家联手，一定能回到地面上去。方小姐，你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记得替我保护无情小姐，咱们一定要把她平安地送到唐枪身边，可以吗？”
我语带双关，暗示她收敛对待无情的态度。暂且不管无情和唐枪是何种关系，一切都要等到平安脱困再做打算。
“可是——保重吧！”她试图反对我的决定，但没有更好的提议，只能表示服从。
“沈先生，你多保重，假如遇到危险状况，全身而退是第一要务，千万不要冲动。就算拿不到绳子，我们也可以另想办法。”无情比方星多少冷静一些，其实这反而是最不正常的，因为埃及黑血虫不知去向，她应该感到万分焦虑才对。
有时候，人不得不面对危险，是猝如其来的现实，逼得人走到“逞英雄”的位置。比如现在，与两个女孩子同行，当然只能由我来承担最危险的任务，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不怕任何危险，有时候危险可以激发人体的深层潜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能做到，任何事都能做到——”再次跨过那大钟的窟窿时，我默默地告诉自己，并且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面带微笑的状态。每一柄飞刀都藏在身体的最佳位置，随时都能滑落在指尖上，迎接猫科杀人兽的突袭。
“能杀了其中一只，就能杀死任何一只，不对吗？”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我的自信心和勇气全部恢复过来，把黎文政被杀的那诡异一幕，只当作恐怖电影里的一个过场情节，轻松地抛在脑后。
走廊里非常安静，我顺利地进入了军需库，拿到了四盘白色尼龙绳索，合计超过三百米以上，足够我们缒到井底所用。已经是第二次进入这里了，我暗地里责怪方星没有保留好黎文政的那只背包，否则钢丝能确保我们下水逃走，那瓶“死神探路者”倒进水源里，足够杀死任何怪物。
在港岛时，方星和无情都表现得很好，让我错误地以为大家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可以共进退、同命运，一起迎接任何危险。到了这里，我才恍然发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彼此无法敞开心扉。
“或许，这就叫做‘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吧？”我自嘲地苦笑，顺手拎起了一支火箭筒挂在肩上，又抓起了一枚火箭弹塞进发射孔里，小心地关闭保险栓，保持可以在三秒钟内发射的临战状态。
困境之中，一切跟着直觉走就好了，虽然我不喜欢使用枪械，这一次却有了突如其来的灵感，觉得能够用得到它。
我退出军需库，迅速返回，走到藏宝库那边的路口时，突然听到了沉潜雄浑的“呜嗷呜嗷”叫声，比杀死黎文政的怪物叫声强劲十倍不止。
“是成年的猫科杀人兽吧？”胸膛里的血陡然沸腾起来，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第六感要自己带一支重武器过来，大概就是给怪物预备的。
我拐入通往藏宝库的走廊，远远地看见那扇铁门四敞大开，巫师声音含混不清地不断传出来。等我前进到距离铁门五步之内，十几只不同的怪物一起嗥叫着，声音各不相同，但似乎正在逐渐安静下来。
“巫师与怪物之间，到底是——”我心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喵呜”一声，巫师的黑猫从门里跃出来，蹲在走廊正中，冷冷地瞪着我。
我大约有半秒钟的愣怔，看见黑猫，便等于看到了一只缩小了的怪物。紧接着，我倏的将火箭筒扛在肩上，俯身前冲，以半跪姿势出现在藏宝库门口，另一只手扳开保险栓，孤身面对着围绕在巫师身边的约在十五只到二十只之间的怪物。
这是真正的对决，火箭弹的威力能在二十步之内摧毁轻型坦克的装甲，但却无法同时杀伤一群猫科杀人兽，况且巫师还在它们的环伺之下，我不可能对着她开火。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我的食指扣在扳机上，视野中只有高踞在吉普车顶上的一只更为庞大的怪物。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两颗质地绝佳的红宝石一样，在屋顶的灯光下湛湛放光。
巫师站起来，双臂上举，尖厉地高声喊叫起来。她身边正在蠢蠢欲动的怪物们缓缓趴下，回头望着她，只当没有看到我的存在。
“走吧，快走！”巫师大喝一声，但我已经走不掉了，那巨大的怪物毫无蓄力的前兆动作，蓦的腾空跃起，扑向门口，利爪飞扬之间，闪着令人窒息的寒光。
“三、二、一”——我默数三声，霍的扣动了扳机。火箭弹飞出时，怪物已经扑进了我的五步范围之内，利爪由上往下暴烈地劈下来。现代化的近战理论，没有脱离古代“一寸短一寸险”的要诀，只有交战双方无限接近时，才会爆发出最致命的杀伤力。
我冒着受重伤的危险，放它冲近，就是避免它半空中缩身扭腰，躲过这必杀的一击。果真如此，火箭弹射空的话，我只怕难逃厄运。不过，我幸运地又一次抢占了先机，火箭弹击中怪物，倒飞五十多米，把它钉在藏宝库侧面的石壁上，但却没有发生爆炸。
“呜嗷、呜嗷呜嗷、呜嗷——”怪物全体出动，不再受巫师的弹压，扇面形扑向门口。
我毫无选择，抛掉火箭筒飞身后退的同时，已经掏出那只遥控器，狠狠地摁下了触发键。方星的轻功发挥到极致，能在炸弹爆炸前飞退二十步左右，而我的速度比她更快，第一枚地雷爆炸时，我便退到了走廊岔路上，亲眼看着一团火光亮起来，一只蹿出门口的怪物被巨大的空气推力击中，直接撞在藏宝库对面的石壁上，鲜血飞溅，软软地跌在地上。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着，我拔足飞奔过那口破烂铜钟，回到圆形大厅里。
地面正在剧烈地抖动，方星和无情异口同声地问：“外面怎么了？”
我以最快速的动作把绳索固定在井口上，大声命令方星：“你，第一个下去，到达绳子末端时接上第二根；无情，你第二个，保持警戒，随时准备策应方星，迎战偷袭者。”已经没时间解释了，无论是怪物还是爆炸，都会瞬间毁灭这个世界。
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错。如果我没有灵光一闪抓起那支火箭筒，刚刚早就在杀人兽的追逐下丧命了，是巫师帮我赢得了射杀那巨型怪物的机会。藏宝库发生爆炸时，希望她能幸运地躲过去，但那种机会微乎其微，渺茫之极。
方星下井，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了八十米后，连接上第二根绳子，继续下坠。
无情的动作要比她慢得多，但我们总算在怪物冲入圆形大厅之前，成功地接触到了水面。再向头顶看，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掌心大的光点，怪物始终没有出现。往好处想，它们都被炸弹和地雷干掉了，与吉普车和金条一起粉身碎骨；往不好处想，它们是因为铜钟的阻挡而止步，大部分都健健康康地活着，等待下一次有人进入鬼墓时，便会成为这群怪物的爪下亡魂。
当然，我心里还有一个最坏最坏的预测：“如果怪物不死，小的会逐渐长大，变为成年怪物，其杀伤力、生命力都会空前的强大，最终成为阿拉伯世界里的祸患。”
那样的结局，无异于为阿拉伯世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怪物破鬼墓而出的日子，就是灾难性毁灭的开始。
“下面是暗河，走向为西南至东北，水流非常急。”方星扭头报告。
我们身上虽然已经穿好了潜水系统，但不明水势的情况下，仍然容易被冲到岩石缝隙里卡住。我越过无情，下落到方星的位置，脚尖在浪花顶上试探着踩了几下，水势果然湍急。
“咱们抱成一团，尽量保持平衡。”我仍旧能保持冷静，越在困境，越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进。
无情缓缓下落，我们三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松开绳子，潜入水中。
视线里什么都看不到，耳中只听到哗哗的水声，身子随着水流急速向前，不断地撞在两侧石壁上。我感觉到河道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弧形，一直向左前方绕过去，这种感觉像是在水上公园里坐螺旋滑梯一样。只不过，彼时阳光灿烂，欢声笑语，此时漆黑一片，生死未卜。
我尽可能地抓紧无情，免得她被冲走。三人中以她的武功最差，所以，最应该得到更多的照顾。
螺旋滑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最终我们从一处断崖上垂直下坠了五秒钟之后，哗的一声跌入了一大片平稳的水中。这里的水是静止的，我双脚用力踩水，把方星和无情拉上水面。两个人吐出氧气嘴，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脸上同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不断的螺旋下坠中，方向感已经荡然无存，而且更糟糕的是，我的腕表不知跌到那里去了，手腕、手背多处严重擦伤，浸泡过的伤口白森森的，煞是可怖。
她们两个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但我们顾不得检查伤口，目光全都被前面的一座高楼吸引住了。
“鬼楼，五重鬼楼！”无情大叫，随即以更狂热、更焦灼的声音高叫，“唐枪，唐枪，你在吗？你在哪里……”她的一只手扣在我的肩膀上，挺起身子，连续叫了十七八声，直到嗓子嘶哑了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那的确是一幢看似“正常”的建筑，一共五层，外观方方正正的，毫无飞檐斗拱之类的繁复装饰细节，约等于贫民窟里常见的五层混凝土平板建筑，仅仅是房子摞房子，一共叠加了五层。
方星不悦地放开了拖着无情的那只手，沉默地向平板建筑方向游去。
我一只手托着无情的胳膊，仅靠左臂滑水，跟在方星后面。既然看到了五重鬼楼，想必我们已经是在鬼墓的第五层里，而且依据黑血虫的线索，很快就能见到唐枪。
空气非常潮湿，我们背后的那道断崖瀑布流淌不息，白练般的水流从四十米的高空跌宕而下，彻底断绝了大家的退路。
二十分钟后，我们疲惫不堪地上了石岸，走向那幢怪楼。
无情笔下画出的鬼楼虽然简陋，但至少还有一些造型装饰，让人能看得出属于哪个国家的风格。面前的这幢，非但毫无风格可言，其存在的状况更是糟糕到了极点。一到五层的大楼外墙上长满了半寸厚的青苔，无数水草夹杂在苔藓之间，像是女孩子的长发一样，柔细地垂落下来，随着水面上吹来的森森湿气款款摇摆着。
“鬼楼？我倒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鬼！”方星一触及无情和唐枪的关系这一话题，气就不打一处来，有意跟她对着干。
石岸的地面没有经过特别的修整，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大部分凹陷下去的地方都汪着水，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应该是这边的湖水经常没到岸上所致。看那大楼的外墙模样，很有可能大水曾把整幢房子淹在下面，否则也不会出现水草爬墙的诡异现象。
我们的头顶肯定不会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而是黑乎乎的岩石穹顶，大约五六十米高，与瀑布的起始点基本持平。
对于鬼楼里有什么，我暂时顾不上关心，主要精力还是在观察四周的地形，以免遭遇更大的危险。退一万步说，如果杀人兽逃出藏宝库，冲过铜钟窟窿，也跟着跃入古井里，那么不久之后便必然会到达这里，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石岸如此宽敞，倘若遭遇怪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围攻，我们三个根本无力抵挡。当务之急，是进入那大楼，准备好必要的防御措施。
方星走得很急，第一个到达了大楼外的石板台阶，突然停住脚步，大叫一声：“唐枪——”
我和无情以为她发现了唐枪，抬头向台阶上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哈哈哈哈，我骗你们玩呢！这种鬼地方，螃蟹都没有半个，怎么可能见到唐枪？”她笑够了，疲惫地弯腰坐在台阶上，用力地捶着双腿。
大楼上没有门扇和窗户，只剩下光秃秃的门口和窗口，如同一个接一个的诡异伤口。
“他在这里，我能感受到。唐枪，唐枪……”无情又纵声大叫起来。
我靠着方星坐下，凝视着远处的瀑布口，越来越为现在的处境担心。
“沈先生，你做过什么？我们下井之前，感觉好像发生了七级地震似的，无情差一点就摔到井里去了，幸亏我及时抓住她。”方星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控出来，摆在自己旁边。
我们随身携带的给养都有细密的防水防潮包装，根本不用担心被脏水浸泡，无法食用，只是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之极。
“我引爆了藏宝库里的地雷——”
我只说了半句，方星恼火地大叫着打断我，“什么？那些金子呢，都炸得满天飞了？你、你……唉！”她指着我气得语结，猛的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了。
如此猛烈的爆炸，的确会把吉普车和金条箱子弄成满地碎片，无法收拾，但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有那么多金子存在，安全带到地面上去的可能性也太小了。原先只有路径不通的难题，现在又得加上一群虎视眈眈的怪物。
“一只成年杀人兽在里面，其它十几只小一点的，围绕在巫师身边。我发射了火箭筒，总算消灭了那只最凶悍的成年怪物，然后引爆地雷，撤退回来，跟你们会合。”我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的情形有多激烈，只有我这个当事人明白。
方星“哦”了一声，隔了良久，才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不起，错怪你了。”
我摇摇头，仍旧皱着眉，慢慢摘下背上的氧气瓶，准备脱掉潜水服。
“喂，有没有烟，给我来一根。唉，几天没有烟抽，馋的肠子都打结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传过来，一个瘦削的邋遢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方星旁边，向我们伸出双手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他。
“烟？有没有？说话啊你？”他疲倦地微笑着，双掌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方星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密封的塑胶袋，拆开三层透明胶布后，才谨慎地取出一盒万宝路香烟和一只雕着秃鹰的打火机，向那男人亮了亮。
“哦？大名鼎鼎的飞贼方小姐也是烟民？这就好了，这位沈先生不吸烟不喝酒，立志要做五好先生，我知道向他要烟也不会有的，谢谢方小姐，谢谢方小姐——”他从方星手里接过烟，衔在嘴里，又借着方星的火机点燃，贪婪地狠狠吸了两口，一根烟便烧掉了差不多一半。
我们三个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男人的一支烟吸完，狠狠地把烟头在脚下捻灭，才隔着方星一拳打在我肋下：“喂，沈南，早叫你来你不来，现在终于肯踏足伊拉克土地了吧？这一次，非得请你帮忙不可了，一个原本很简单的机关，必须得四个人同时操作才能完成，唉，我大名鼎鼎的独行盗墓王唐枪竟然也需要别人帮忙，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设计这机关的人疯了！”
他就是唐枪，自称要在二十一世纪永霸“盗墓之王”这一称号的华裔盗墓专家。
一盒万宝路烟，五分钟内被唐枪和方星一支接一支地吸完，只剩下一个空烟盒丢在地上。
“现在，做正事吧？”唐枪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他的身体很瘦，从头到脚都干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肥肉。这样的体型，最适合练缩骨功，而且他的缩骨功天下无敌，唯有印度的几个七十岁以上的老僧能跟他匹敌。
无情刚刚冲上楼去找人，到现在才悻悻地退出来，一眼看见唐枪，呆了一下，迅速揉了揉眼睛，大叫一声，飞身跃下来，扑进唐枪的怀里，泪花与欢笑齐飞。
“方星说的，果然没错。”我看得出他们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那么无情在港岛时的种种表现，也不过是在做一场戏吗？真是做戏，又做给谁看呢？
其实，她是唐枪的妹妹或者女人，都没有太大关系，根本没有真正进入我的心里。从麦义出现、梁举惨死之后，我的生活轨迹已经被搅乱，无心于风花雪月，即使面对美丽如方星、雅致如叶溪时，都一直在以大事为重，不谈儿女私情。
方星向我使了个眼色：“走，去楼里转转？”
我们悄悄起身，走进大门口，沿着一道螺旋楼梯向上。按照常理来看，如果“五重鬼楼”里有什么秘密的话，一般都会藏在最高处，也就是五楼的某个地方。
“唐枪到这里来找什么？”方星一开口，烟味紧随着向我飘来。
我不是太喜欢吸烟的女孩子，微微皱眉：“找什么？想想看，他是替别人找所罗门王的封印，冷七留在外面打接应。不过，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并非仅此一个，就像方小姐你一样。”我们拾级而上，彼此心照不宣。
五楼上空荡荡的，除了方形窗口和苔藓横生的墙角，几乎没有值得视线停留之处。
“一座空楼？鬼墓下的空楼，难道有人在耍我们？”方星悻悻地靠近窗口，向远处的瀑布眺望着。
我仔细观察过，从一楼上来，没有什么秘密的机关存在，只有空荡荡的房子，连石床、石凳都没有一个。一楼到五楼，生长最多的就是苔藓，于是更加深了“大楼被水淹过”这种判断。当大楼浸泡在水中时，除了真金白银能躲过分解的命运，其它物件早就腐朽脱落了，就像无情笔下那些附加在“五层鬼楼”上的纪念品。

第五章 盗墓高手唐枪的身世之谜
“你累了？”方星的声音里忽然添加了柔情几许。
我摇摇头，走到窗口前，拔下一绺湿漉漉的水草，闻到刺鼻的泥腥气。假如河水再次漫过来，五楼顶上不知道是不是个安全的躲避场所，我们以为通过暗河找到了出路，没料到却是又一次陷入了绝地。
“氧气消耗了多少？”我看到台阶上胡乱丢弃着的潜水服，此刻唐枪和无情相偎而坐，无情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仿佛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方星探头下望，唇角掠过狡黠的一笑：“我的，消耗过半；无情小姐的，应该剩不下五分之一，你的呢？而且，这一次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无法依靠三只氧气瓶再度潜水。我相信，平静的水面之下，还会有水流宣泄口，否则这个空间里早就被灌满了。”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水面上如此平缓，连个醒目的漩涡都没有，可见宣泄口距离水面平流层很远，至少在十五米以下。没有足够的氧气，下潜十五米之后，我们都会被活活淹死。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唐枪进入这里的盗洞。
方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沈先生，我知道唐枪号称二十一世纪最强悍的掘墓人，他能不能带我们出去？”她从口袋里取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枪，揭开防水袋，轻轻一笑，“唔，只要有它在，我就安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枪是她的定心剂，更是护身符，就像我的飞刀一样。
这幢楼的内部尺寸为十米见方，没有单独构成的房间，只是五层巨大的石板堆叠起来，而墙壁也不是砖砌或者混凝土结构，亦是竖向支撑的石板，窗口和门口，直接是从石板上切削出来。
从某种角度看，大楼更像是一件由整块石头雕镂出来的精致艺术品，只是世间有谁能俱备如此巧夺天工的手段和神工鬼斧的力量呢？
“真是一幢奇怪的房子，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被叫做‘五重鬼楼’？”方星检查完枪弹，如释重负般长吐了一口气，旋身环顾着五楼大厅，忽然眉头一皱，“老天，我们刚刚经过的楼梯，全部是整块悬在空中的？沈先生，站在这里之后，我真的有种身具空中楼阁之感？”
她的形容很对，我们像是两只误入人类建筑模型的蚂蚁，虽然处处看起来都是“大楼”，却不是现实世界里真正岿然不动的稳固建筑。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有时候，我们之间不必言传，便感同身受，这真的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麦义的资料上，没有提到过这里？”我不经意地重提了这个话题。
“没有，可能是职权所限，资料仅仅提及那只能够被炸开的大钟，其它什么都没有，当然也不会说到猫科杀人兽。沈先生，我没有撒谎，到这种地步，撒谎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思？”她把我的凝视当成了怀疑，立刻坦然地笑着辩解。
方星是个非常漂亮而且极有韵味的女孩子，即使是在长途逃亡后略带狼狈的时候，仍然可以被称作“大美女”。美，也是她的武器之一，与她的神偷绝技、出众枪法一样，不可或缺。
我垂下视线：“我没说你在撒谎——”
人人都可能撒谎，不过到这种时候，再多的虚伪谎言都无法对我造成伤害。
回想一下，我为了唐枪与无情失踪于沙漠鬼墓而来到这里，方星在旅途中对我提供了尽可能的帮助，然后我们顺利进入疯人镇。随着一长串杀戮的展开，我和方星落入鬼墓，再遇无情，直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到达这幢五重鬼楼。我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也见到了需要救援的唐枪和无情，只是他们看起来并不需要什么人的营救。
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脱离困境，直接飞回港岛去。
“沈先生，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方星趴在窗台上，久久地凝视着那条白练一样悬垂的瀑布。
我怔了一下：“怎么讲？”
方星把十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狠狠地梳理着，仿佛要将思绪拢顺。她的记忆里曾有那么多奇怪的幻觉出现，此刻或许又是某段幻觉的开始吧？
“我来过这里——我的意思是，自己进入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大楼里，而大楼只不过是巨人俯瞰下的玩具，可以被瞬间推翻、抛向空中、丢入水底甚至是像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而我，却一直抱着某种信念，冷静地沉于水底，等待某一时刻的来临。”
她缓缓地叙述着，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脚下。
“走吧，我们去问唐枪，尽快离开。”在这里，四个人明显地分为两方，我和方星属于同生共死的一方，而唐枪则和无情站在一起。
“我知道他要告诉你的事，开启地宫，那地宫就在五重鬼楼底下，被两块带着黄铜把手的石板覆盖着。现在，有个人在地宫里等着我们进去，而通往那里的长廊被一道机关拦住，需要一种非常奇怪的开启方式——”
“啪啪”，唐枪的鼓掌声打断了方星的叙述，他的嘴角衔着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烟头，瘦削的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方小姐，你说得一点都不错。那道机关，只有沈南能打开，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一起开启另一道棋盘机关。总之，为了活命，大家必须尽心竭力地团结在一起，不分彼此，互为援手，是不是？”
他笑得很深沉，也很陌生，因为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唐枪，而是另一个老奸巨猾、城府极深的陌生人。
“那地宫里有什么？”我淡淡地问，故意不看倚在唐枪臂弯里的无情。
“一个人，还有一个有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沈南，这一次只当是在帮我，好不好？我知道自己说了很多假话，布下圈套骗你过来，包括无情也是其中的一环，但我没有恶意。你也看到了，鬼墓下有那么多红龙藏匿下的黄金财宝，只要我们愿意，经过大规模的沙漠开采后，一定能带走它们，成为你我共同的财产。”
唐枪有些尴尬，毕竟在众人面前承认说谎，是一件不太有面子的事。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答案，比如那块奇怪的黑色石头，比如黑血虫的下落……但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疲倦地挥挥手：“好，我们下去。”
这种情况下，做比说更重要，更能早一点看到事情的结果。
方星还要插嘴，唐枪已经大笑着过来牵我的手，举步下楼。无情落在后面，于方星并行，大家很快便回到一层的楼梯背后。
那里竖着一根方形的立柱，边长一米以上，正处于鬼楼的最中心位置。柱子的四个立面上各有一个凹陷的石龛，里面是一张横竖各十二道的棋盘，上面摆满了红白棋子，与鬼墓里的设计完全一样。
“当红子在棋盘中央精确地排列为红色十字时，进入地下秘室的通道就会开启。上一次，我已经试过，需要四个人同时操作，而且时间和动作必须一致。”唐枪的手指在棋子上依次拂过，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方星立刻接口：“另外三个人呢？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灭口？”她从最近的一张棋盘上掂起一枚红色棋子，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连声冷笑。
唐枪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盗墓夺宝这一行，就算自己的亲兄弟也不可靠。有时候，只能用杀戮来保全自己，我不杀别人，横尸大漠的只能是自己。”
他说的，是这一行里最常见的一个现象。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当一项大的行动成功在望时，最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内讧。人人都想独吞成果，很多集体行动，最后只剩下一个盗宝凯旋者。
“呵呵呵呵——”方星又一次冷笑，把棋子丢回棋盘上，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缓缓地踱到柱子背面去。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仍旧认为唐枪是自己的好朋友，那么多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上的来往，多的只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这一次，我不会插手行动中的利益分配，只想尽快结束一切，回到地面上去。
“沈先生，也许大家应该首先坐下来谈谈利益分配的问题，你说呢？”方星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跟在我后面，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唐枪大笑：“方小姐，这里没有可见的利益，只是与我的身世有关的一些东西。沈南，记得咱们刚刚结交时，你就答应过，总有一天竭尽全力帮我揭开身世之谜，还记得吗？”他抱着胳膊，双手虚拢在腋下。我知道，他的武器一向就藏在那个位置，而这种姿势也是最容易发动攻击的状态。
我郑重地点点头：“记得。”
当年唐枪中了西北少数民族古墓里的剧毒“青羊霍”，连续发高烧十日十夜，被迫藏在冰柜里降温，是冷七把他送到我家里，经过两个月的排毒、灌药、修养才恢复原样。就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成了朋友，而法盘大师对他“生于盗墓而又死于盗墓”的预言，也激发过我的好奇心。
他说自己是孤儿，一直试图发掘自己的身世。当时，我们在小楼上下棋喝酒，便订下了这样的盟约——“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帮忙，我会竭尽全力。”
“记得就好，沈南，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就在下面，认识这么久，从没求过你，现在我依然不会求你。一切，只看你自愿。”唐枪的态度不卑不亢，对方星的冷语挑衅也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我抚摸着这根青苔斑斑的石柱，心情越来越沉重。
杀人灭口的事唐枪干过不止一次，他亲口承认过，在亚洲大陆约有九次，在欧洲、非洲约三十次，在南北美洲则多达五十次。盗墓是拿自己的性命与上帝对赌，他只能相信自己，而不是靠道义与仁德活着。
“冷七呢？”我淡淡地问。
他和冷七向来以“地上、地下”为界，每一次都事先约定明确的分工，从不同时进入墓穴里。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做到彼此信任，精诚合作，不会猜忌对方。
唐枪的脸色更为沉郁：“沈南，你要听真话，抑或是假话？”
大厅里的气氛猝然紧张起来，方星和无情同时后退了一步，因为唐枪身体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无穷无尽的杀气。
“真话。”我不动声色，平静如初。
“他想先我一步得到那秘密，所以，我不得不命人追杀他。幸好，他的逃遁技术不错，成功地躲过了六次，但我请的杀手都是身经百战的伊拉克黑道高手，多达四十人以上。以冷七的能力，不可能将四十人全部干掉，他一定会死，也一定要死。”唐枪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冷七与他合作四年，并且将他从垂死的边缘中五次救回来。
“我原以为，你们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好兄弟。”我无法说更多。冷七来过电话，他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追杀自己的人，是好兄弟唐枪派来的。
“这就是江湖，为了保护自己，只能牺牲别人。”唐枪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惭愧。
“你的意思，是不是谁动了你的秘密，都得死？”我无意识地抓起一大把圆滚滚的白色棋子，看着十字交叉线上那些小孔。
“我不知道，只知道那秘密对我太重要了，一旦泄露出去，就没有脸面活着走出这里。为了能继续活下去，我只能杀死每一个知情者。”唐枪苦笑起来，仿佛杀人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流水线作业的程式，不得不做，无法自控。
方星果然聪明，在顶楼时就装好了转轮手枪里的子弹，此时能够拔枪即战，不会落在别人的下风。她与唐枪都是预判力极强的高手，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想到一触即发的战斗，提前做好准备，只有久在江湖、长时间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如此敏感。
“我帮你，但你必须保证，假如我和方小姐不想碰你的秘密，你就停止杀人，如何？”这是我的忍耐底限。
“方小姐怎么说？”唐枪扬起头，平静地看着方星。
“沈先生说怎样，我就怎样。”方星抽回了探入口袋里的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确认危险已经过去。
“好。”唐枪用一个字结束了这一轮生死攸关的试探交锋。
我不怕跟任何人交手，但却不愿看到自己的飞刀钉在好朋友喉结上。
四个人各自占据了立柱的一个方向，预先用红色棋子在棋盘上排成交叉十字，只留最中间的一颗，由唐枪进行从十到一的计数，同时把指尖上的棋子填上去。起初，大厅里没有任何情况发生，大约十五秒钟之后，“吱嘎”一声，立柱突然向侧面挪移过去，露出下面两块干爽清洁的石板来。
方星本来要抢上前碰那石板上凹陷处的铜环，被我目光一扫，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唐枪俯下身子，抓住两个铜环，发力一提，把两块石板同时挪开。下面是一道陡峭延伸的石阶，极重的湿气扑面而来，令方星眉头直皱。
“就在下面，请大家跟我来。”唐枪领先走下去。
下降二十级台阶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幽深的长廊，宽约五米，两侧石龛上爬满了磷光闪闪的苔藓，发挥了提供光源的照明作用。
“方小姐脸色不太好？”唐枪和无情走在前面，他最关注、最不放心的只有方星。
方星哼了一声，向我身边依偎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左臂。
长廊尽头，霍然开朗，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二十米见方，五米多高的正方形大厅，而走廊正对的是一个布满了密密麻麻光点的石壁。
“就是这里了——”唐枪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大厅里。
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凿着整整齐齐的石龛，横九竖三，每一面墙上各有二十七个。
“沈南，我跟你说过这里的情况，但对地点做了小小的修正。左边是各种小动物制成的木乃伊，右边则是曾经寄送给你的石头。现在，你可以随意浏览参观，然后咱们合力打开那扇门，怎么样？”他沉郁地指向那道泛着光点的石壁，不知不觉中，眉头又紧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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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十二道，共一百四十四点光源，这是一扇出自欧洲光学专家的顶级门禁系统，只有瞬间精确地堵住光源的泄露路线，才能聚集内部光动能，打开开关。唐先生，我实话告诉你，这种门需要相当复杂的手段才能打开，凭我们四个的力量，无法做到。”方星是解锁开门的专家，在石壁前站了十秒钟，已经报出它的来历。
无独有偶，唐枪曾在两年前寄过一份资料给我，就是关于这种叫做“都市保护神”的最新型系统。
“一点都不错，但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必须得打开它。沈南，你是否已经想到办法了？”唐枪微笑着看我，却不顾我脸上的怫然。
唐枪寄资料给我，目的就是请我帮他想办法开门，当时以为只不过是一道智慧测验题，现在终于明白，他提前两年就到过这里，而不是所谓的“探险被困”。
“很好，你一直都在骗我？而且是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我不想再说下去。不管别人如何对我，我只想做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唐枪耸耸肩膀：“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你是唯一令我感到佩服的人。如果你放弃，这道门就永远无法打开，那些陈年旧账，也就只能埋在里面了。”
他走近那石壁，把双掌按在上面，随即挡住了几个光点，但几秒钟之后，光点又隐隐约约地从他手背上透了出来，竟然具有普通光源无法比拟的强烈穿透性。
方星站在右侧墙壁前面，从那些黑色的石板画上挨个看过去，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沉默，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到上面去了。
左侧墙壁如同一个小型的动物标本展示台，各种猫、猫头鹰、蛇、蜥蜴、老鼠的尸体端端正正地摆在石龛里。它们身上的皮毛都没有被除去，依旧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姿态。
“沈先生，来看这里，这块石头上画的，岂不就是——”她及时住口，把下面的语句咽了回去。
唐枪摊开手掌，悒郁但不失洒脱地笑着：“随便参观，请随便看，希望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忽然跟着他一起苦笑起来：“唐枪，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认清你。医书上说，良医不能自治，我现在终于相信这句话了。这一次，将是咱们最后一道同行，从此以后，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背叛自己、算计自己，应该是我迁居港岛以来最大的失败。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谁叫这偌大的港岛，只有一个沈南。”唐枪变得伤感起来，搂住无情的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惭愧，“为了设计请你过来，我甚至要自己心爱的女人改变身份去接近你、诱惑你。两年来，我每次临睡前、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请动你。沈南，我做了那么多，只想看看那扇门之后的秘密。一个人不能永远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沉默地走到方星身边。
方星指向一块三角形的石板画：“沈先生，这个像不像是达措小活佛？”
画面上，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光头僧人披着一件宽大得不成样子的僧袍，盘膝打坐，双手捧着一只圆形钵盂，眉目之间，依稀就是达措稚嫩的样子。在他背后，一柄宽背大刀从半空中劈下来，恰好对准他的脖子。
“我感觉，留下这张石板画的，就是亲眼看到过达措的人，你说呢？”方星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张画，但被我及时格挡住。达措等人中毒时的惨烈恐怖景象犹在眼前，我不能让方星轻易步他们的后尘。
与三角形石板画相邻的石龛里，放的是一块圆形石板，上面画着一个赤着上身的披发大汉，狰狞傲慢地高举着大刀，面对三个席地而坐、狼狈不堪的人。
方星蓦的轻叹：“这幅画，似乎与你家里那幅有关，看着执着飞刀的男人和勾着玉环的女人，岂不就是我们看过的那两个？第三个人，看样子又是活佛，只是背着身，看不到他的样子而已，但肥大的僧袍却一模一样。”
唐枪寄送给我的石头曾经被我忽视过，正是由于达措等人的中毒，我才借助于放大镜好好看了一晚，把上面的人物形像牢牢地记了下来。古代人结绳记事、划沙记事，所为的只是把一些昙花一现的故事好好记下来，因为在他们眼中，那是最珍贵的史料，一定要向后代传扬阐述下去。
这二十七幅石板画，或许就是出于相同的目的才陈列在这里的。等我走到墙壁尽头时，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并没注意到靠近密门的石龛里，缺少了第一和第二两幅，此地只剩下二十五幅。
“我寄给你的，是第二幅，当时觉得那人手执的飞刀样式与沈家飞刀相近，或许你能看出什么端倪来。至于第一幅，早在我进来之前便消失了，唯一的解释，可能在我之前便有人进入过这里，攫走了第一幅，做为进入这个神秘空间的纪念品。”
唐枪的解释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已经开始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确信。
“沈南，里面，是我的身世之迷，希望你能看在我的良苦用心上，帮我一次。”唐枪少年成名，闯荡全球，在盗墓界里创立了赫赫威名，“桀骜不驯、倨傲不群”已经成了他的形像代名词。他很少求人，但这一次在我面前，终于打破了这个先例。

第六章 玉链缠身的绝美女人
其它的石板画上大部分都有那个狰狞大汉的存在，而每一次他都在对敌不同的人物。有时候是男、女、活佛三个人，有时候是男人和活佛、女人和活佛，有时候则是仅仅与一个人对敌。以活佛被斩杀那幅画为例，我能够推测出每一次的战斗胜利者，都是那个大汉。
“正义并非每次都能战胜邪恶的，在这里，应该改为‘正义每一次都被邪恶打败’才是。”方星自语着，看完了对面墙上的动物木乃伊之后，一个人定定地站在泛着光点的石壁前。
我在唐枪的肩上拍了拍，凝视着他那张憔悴黑瘦的脸。如果是在从前，他的话或许能激起我心中“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浪。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颗石子落入古井的波心而已，即使泛起涟漪，一会儿也就荡然无存了。
“不肯原谅我？”他干涩地笑起来。
“唐枪，我也很想帮你，但我无能为力。做为一个顶尖盗墓者，你应该明白，世界上总有一些门是打不开的，就像某些方程式处于无解状态一样。假如你真的想打开他，应该去找这种门的设计者。”我只能言尽于此，无法说得更深。
“沈先生？”无情忽然开口。
“什么？”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假如唐枪授意她远赴港岛是出于“引诱”的目的，我只能感叹他还是太不了解我。做为一个妇科名家，入门的第一堂课便是学习“心动风动、心不动风不动”的佛家大智慧。再美丽的女孩子一旦成为我的病人，便只能是病人，如一盆名花或者其它什么植物，只闻其香，不看其颜色。
“我想说，很抱歉。其实，唐枪要做什么，我只会百分之百鼎力支持，倾尽自己的所有能力。这一次，他并没有要我去港岛，而是我自作主张赶去见你。沈先生，如果能给我赔罪的机会，我愿意做任何事。”她脸上那种决绝的表情，足以令人联想起慷慨赴死的巾帼英雄，但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没做错什么，无需道歉。”我淡淡地摇头。
方星骤然转身，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大步走到我身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唐先生，我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能跟沈先生单独出去谈谈。也许……也许我能说服他做些什么……”
她的话，一下子打破了覆盖在我、唐枪、无情之间的坚冰。
唐枪立刻点头：“好，请便，请便。”
“那么，沈先生，请跟我来？”她牵起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掩在急促起伏的胸口上，满眼都是哀恳之色。
我随着她穿过甬道，回到一楼大厅，但始终保持沉默，不说一个字。
“沈先生，请听我说，不要中途打断我，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她在楼前台阶上坐定，双手用力地捂着脸，仿佛刚刚经过一番激烈运动，现在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了。
我点点头，连一个“好”字都省略了。
“我说过，以前好像来过这里。当我站在那扇门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身子变得又轻又薄，从那些光点来处直穿进去。那里，有一个绝美的女人被一条玉链锁着，光影打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幕舞台剧里的悲情场景。我来不及开口，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凶恶大汉从暗影里一步冲出来，毫无预兆地当头一刀砍下来——”
她的双手瑟瑟颤抖着，伸手去口袋里乱摸，连声自言自语：“烟呢？我的香烟呢？”
我缓缓地握住她的右腕，右掌贴住她的掌心，把自身的内力无声地灌输进去，以此来压制她越来越急的脉动。
“那只是幻觉罢了，不是吗？”我努力地安稳她。
“是，那是幻觉，但同样的幻觉已经在我生命里出现了数千次。这一次，非常非常接近于真实的感受，我甚至能听到大汉发出的狂躁之极的喘息声，死亡的阴影急速笼罩下来，避无可避，而我只能引颈受戮。”
她找到了台阶上丢下的一个烟头，死死地捏在指尖上，另一只手摸到打火机，连打了几次，打火机终于亮了。
我张口吹灭了那团火苗，低声断喝：“够了！你的无上定力呢？我告诉你，那只是幻觉，不会成真。方老太太一生称雄于黑道江湖，别给她丢脸，拿出自己的勇气来好不好？”
方老太太的传奇经历是黑道人物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关伯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我会死，我会死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方星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腾身而起，但我早有防备，单掌按住她的头顶百会穴，劲力微吐，她便一下子昏死过去，无力地倒在我怀里。
她的情绪正处于极度的震荡变化中，需要彻底冷静一阵。
我轻轻地抱着她，在台阶上坐好，远眺着动荡不安的湖水，一阵悲凉感油然而生：“每一个与那大汉对敌的人都会死，那男人为什么会用沈家飞刀？难道都是与沈家密切相关的人？每一个女人手里所持的，是不是碧血灵环？这场战斗中，为什么又会有活佛的参与？他们每一个人真的都已经死了吗？是死于无穷无尽的幻觉，还是此地真的曾发生过无数次激烈的战斗——”
突然之间，远处那条瀑布消失了，白练经过的地方裸露出凹凸不平的黑黢黢岩石来。
“这是一个什么兆头呢？”我猛的一惊。
地下暗河里的水很少有枯竭的时候，除非有山崩、地震之类的巨大地质灾难，才会彻底改变它的存在状态。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引爆藏宝室里的炸弹时，过于猛烈的爆炸，令得鬼墓的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坍塌？
果真如此，巫师、猫科杀人兽都会被埋葬，再加上红龙苦心孤诣保存下来的近卫团和共和国卫队师人马，而鬼墓也真的成了“人鬼同途”的巨大坟墓。
昏迷中的方星嘴角仍然不断地抽搐着，像一个被噩梦吓到的无辜孩子。她的手臂蜷缩在我胸口上，无意识地紧抓住我的领口，一次又一次地扯动着。
“死亡与杀戮，是黑道人物最常见的一幕，怎么会让方星激动如斯呢？”我凝视着她的脸。大家经过了一路逃亡后，都已经疲惫不堪，每一分钟都在持续憔悴下去，方星也不再有例外，两边眼眶都黑了一大块，眼角也出现了极短极浅的细微皱纹。
“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不再让你担心未来。”我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做了郑重的承诺。
其实，方星一开始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就是一个别有用心的窥探者，但她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跟我一起筹策进老龙的别墅盗取碧血灵环的计划。所以，她“曾经”是我的战友，虽然也对我隐瞒了太多细节。
“她还好吗？”无情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我身后。
我缓缓地点点头，没有转过脸去看她。既然大家都承认相遇是一场骗局，再多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沈先生，我仍然向再次声明，去港岛那件事，不是唐枪的支使。他希望你能参与探索鬼墓的行动，之前给你寄送那块神秘的黑色石板画，亦是想唤起你的兴趣。但是有一点，他丝毫没有设计引你前来的意思。他说过，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你们两个虽然行走的道路不同，但内心深处同样孤独，唯有真正的孤独者才会以心相交，彼此契合。”
她始终站在我的背后，这种交谈方式，似乎更容易令人吐露心声。
“是吗？”我淡淡地回应她。
“事关他的身世，我不想你误解他，而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我。”她涩声回答。
误解与否，对解决目前的困境毫无帮助，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不过，无情喜欢自言自语的话，那就由她去好了，我无权干涉。
方星呻吟了一声，吃力地舔了舔嘴唇，又一次沉沉睡去。
“他一直怀疑自己与红龙有关，因为第一次进入此地时，他便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上个世纪爆发第一次海湾战争时，阿拉伯媒体曾经披露，红龙的左右脚心里各有一个天生的红色感叹号，而唐枪脚下，也有这种奇怪的特征。沈先生，你的江湖阅历比我广博得多，应该听说过相士们对红龙的评价，是不是？”
这段没头没脑的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子激荡起来，华裔相士们把红龙脚心的感叹号称为“天生杀人犯印鉴”，身体上带有这种标记的，一定会挑起人类社会的巨大灾难，害得上万人死于颠沛流离之中。
他们举出了中外历史上的十几位著名人物，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理论。我记得最清楚的几个例子，是中国的霸王项羽、三国刘备和明末清初的闯王李自成，与以上三人有关的正传野史里，都有他们足底生着“红刃血滴”的记述。
中国历朝历代的史官，向来喜欢故弄玄虚，把感叹号形状的胎记形像地称为“红刃血滴”，误导了相当多的人，以为那是天生的不祥之兆。仔细想想，所谓的“红刃”和“血滴”，岂不就是组成感叹号的两个不同部分？
我没看过唐枪的足底，但阿拉伯媒体上对红龙的脚心做过连篇累牍的报道，搞得全球社会尽人皆知。
“还有什么？”我并不以为单凭这样一个偶然的相同点就能武断唐枪和红龙之间的关系。
“记得在圆形大厅里红龙的刻字留言吗？那个匕首刺穿玫瑰的标志？我们都知道那是属于红龙的专用标志，而唐枪保留的一个婴儿肚兜上，也有同样的标志。当年，他被别人丢弃在孤儿院门口时，身上系着的就是那个肚兜。”
无情终于转到我的面前来，俯身看着方星的脸。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唐枪提过。”我冷静地分析着无情说过的每一句话，仔细地辨别真伪。
“唐枪就在下面，你随时都可以去问，去看，这并不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成王败寇，如果把红龙与美国总统的地位对调，他可能早就宣扬给全球媒体知道了。方小姐，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她的提醒，让我意识到方星早就恢复了知觉，只不过一直都在闭着眼睛偷听。
“唔，我的头好痛，不过还能勉强支撑着听完无情小姐的故事。接下来，无情小姐是不是要力劝沈先生出手，破解那道机关了？”方星撑起身子，离开我的怀抱，自然地梳理着凌乱的头发。
出乎我意料的是，无情居然很肯定地回答：“不，你恰恰说错了。”
方星诧异地“嗯”了一声，漆黑秀气的眉倏的扬了起来：“怎么讲？呵呵，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无情小姐已经玩了一次无伤大雅的阴谋，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同样一招？”
她的目光一扫，也意识到了瀑布那边发生的变化，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了。
我站起身，不愿意大家再浪费时间，坦白地告诉无情：“那道门是打不开的，设计这种特殊防盗门的团队已经在墨西哥的一次空难中集体离世，他们的产品核心秘密也随着四台笔记本的烧毁而永远地成了不解之谜。现在，除非找到与这扇门匹配的光动能钥匙——”
这个答案，她和唐枪也很明白，没必要细说。全球现存的四百多扇“都市保护神”已经被暴力破坏九成以上，那是一件毫无办法的事。在鬼墓下的空间里，没有充足的动力电源和重型破坏锥，就算想进行暴力破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提及破门盗墓，唐枪是绝对的内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必定也早想到了。
“那么，我们只有无功而返、永远地忘记这件事了？”无情叹了口气，就像突然卸下了肩头的一副重担似的，身体一下子挺直，满脸乌云也散去了大半。
我和方星同时点头，无情脸上立刻出现了舒心的笑容，微微鞠躬致礼，快步向大厅里走回去。
“嗯，好像有点古怪啊？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辗转把咱们引到这里来，一听说破解无门，竟然——噢，我懂了，我懂了！”方星猛然击掌，望着无情的背影，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与红龙扯上关系，当五角大楼发出扑克牌通缉令时，所有跟红龙有关的人都倒霉透顶，逃得再远，躲得再深，都被美国特工们挖掘出来，最终送上刑场。以唐枪那种身份，一旦确认与红龙的关系，只怕立刻就要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隐姓埋名，之前所有的名声地位，都将付之东流。
“看得出来，她很爱他，所以希望他能够永远好好活着，即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根底，只要两个人活着在一起，就一定会快乐。”方星感慨颇深，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的暴烈冲动。
瀑布彻底停了，连断断续续的涓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相信，我们三个就是从那上面随着湍流一起坠落下来的。
“我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不祥之兆。”方星不肯停嘴，努力地在寻找话题，试图把自己内心所想掩盖起来。
我不知道无情会向唐枪说什么，也不知道后者的反应，现在，反而是方星的表现更令我生疑。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我轻描淡写地问。
方星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半晌才喃喃地自语：“看到了什么？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呵呵，你真的想知道？”
我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与我有关，我就想知道。”
陡然之间，瀑布上方极遥远处，传来我们两个都很熟悉的“呜嗷”一声怪叫。
方星瞬间脸色大变：“老天，它们……它们还活着，这真是一件糟透了的大事！”她狠狠地骂了一句，回身巡视着这幢没有门窗的大楼。
这样的建筑物根本无法阻挡猫科杀人兽的突袭，唯一能够做为庇护所的地方，就是那立柱下的地宫。不过，地宫下面狭小的空间，能够储存的氧气非常有限，而且没有粮食和饮用水，七十二小时内就会让我们捉襟见肘。
杀人兽还活着，这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还有几只活着。以我们四个人的实力，对付其中一只会比较容易，假如上三只、五只、十只，那就——
我不愿再想，腾的起身，想转到大楼的后面去。
“沈先生，不必观察地形了，大楼是建筑在湖心的石岸上，只能凭泅泳离开，但我们并不知道哪边才是生路。这一点，得问问你的好朋友唐枪才行。”方星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勇气，连检查枪弹的力气都省了。
“猫，会不会游水？”隔了一会儿，方星忽然兴奋起来，孩子气地笑着问。
答案是否定的，但我们无法肯定那些外表像猫，而实质上不知为何种生物的家伙会不会游泳。从瀑布下方到石岸，间隔一百米左右，它们果真不会游泳就好了，就算从瀑布上坠落下来，也得被全部淹死。
我摇摇头：“猫科动物基本不会凫水，偶尔能够游泳的，也只是在潜水里。我刚刚观察过，湖水最浅处也有四米以上，足够淹死一只小猫了。”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延伸来想，瀑布停了，是否地下暗河那边也发生了状况？那么杀人兽通过古井里的绳子，自然能一路追击到此，很快便会出现在瀑布顶上。可惜我们手边没有狙击步枪，否则的话，它们高踞在上，是最明显的狙杀目标。
“但愿如此，但愿老天保佑，假如一切与我们设想的恰恰相反，那就只能壮烈捐躯了。”方星看上去非常疲惫，其实早在鬼墓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耐性消耗殆尽。现在，她的精力也快没有了，正如强弩之末，仅仅是在勉强支撑罢了。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方便不方便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假如无法脱困，不如先解开心里这个疑团再说。
方星转了转眼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沈先生真想知道，我就班门弄斧一次，施展‘天心通’，把一切幻觉告诉你，但你得承诺不许笑我？”
我怔了一怔：“什么？笑你？我怎么会笑你？”
据江湖上的消息灵通人士传言，“天心通”是方老太太最擅长的异术秘技之一，她钟爱方星，当然会悉心竭力地传授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方星的话必定只是一般性的谦虚客套。
方星走近我，拉住我的双手，四目紧紧相对：“什么都不要想，只相信我，完完全全地相信我，相信我会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跟着我，紧跟着我……”她的话越来越轻柔，带着巨大的催眠成分。
我努力静下心来，丝丝入扣地配合她的催眠，渐渐地觉得她的双眼中幻化出了两道七色光彩。一闪念间，我感觉到劲风和沙粒正在扑面扑来，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方星不见了，天地一片昏暗，只能看见满地黄沙滚滚，不一会儿便将自己的双脚陷住了。这种沙尘暴在伊拉克沙漠上很常见，我知道自己必须得先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恍惚之间，我发现左前方百米之外，隐约露出一个锥形尖塔，马上调整方向，迅速奔过去。
我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陡峭的斜坡上，越向前，那尖塔就变得越高。五分钟后，我终于到达了尖塔脚下，胡乱地找到一个门口便冲了进去。进门即是阶梯，就是像罗马斗兽场里的那种，我收不住脚，一直向前冲，到达了阶梯尽头的四方广场。
停下脚步后，仰望四周，那种斗兽场的感觉更为强烈，自己也仿佛变成了罗马囚徒，等待着与无名的怪兽一拼生死。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吧，到这里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我，她出现在广场正中的一张白玉椅子上，正在向我招手。我还没看清她的样子，已经浑身一震，闪电般地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召唤时的情景。
母亲也拥有这样一把高贵华丽的椅子，是用质地最完美的新疆白玉雕成，就摆在老宅的露台上。黄昏之前，她总会喊我过去，检查一天来的学习和武功。前面那女人的手势和姿态，都与母亲相似。
我呆了几秒钟，立刻向前飞奔，耳边听到“哗啦、哗啦”的轻响，却是那女人身上缠绕着一条白玉链子在节节相碰，如同古筝轻拨、琵琶慢挑之声。
“你终于肯来了，又一次被宿命的轮回推到这个位置上。这一次，是悲剧重演，还是破旧成新？你有预感吗？”她向我伸出手来，脸上带着雍容华贵的微笑，但那只手腕却突兀地空着，既没有手链，也没有镯环。
她是一个绝美的女人，玉雕般的白腻肌肤，温柔宁静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唇线完美的丹唇——空气中飘荡着发自她身体的甜香，就像春夜里暗放的千百种花香夹杂融合之后的余韵。
“你是谁？”我的眼窝立刻潮湿了。
“你知道我是谁，是你的亲人，最亲最亲的亲人。”她微笑着，两排洁白闪亮的细密牙齿，从丹唇中微微露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凝神而立。
“这是一个舞台，仅供强者驰骋的舞台。在这里，将会展开一场勇士的甄选，我们必须派最强悍、最勇敢的人去完成使命。大洪水来临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所罗门王的封印，把妖灵重新封印起来。真正的勇士，很快就会领悟到自己的使命，不必任何先知的教导。现在，去完成你的表演吧——”
她轻挥手臂，绕在臂弯里的无暇玉链又一次叮叮当当地脆响着，谱成了一曲婉约动听的乐章。

第七章 秘室里的世界
一阵杀气突地席卷而来，那个赤裸着上身，披肩散发的大汉飞烟一般出现，双手斜举大刀，泰山压顶般砍下来。我的飞刀随意念激飞，一闪身，刀尖已经穿入了对方的喉咙里。
“虽然是非常犀利的刀法，却只能够对付普通人，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绝顶之刀？”那女人起身，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从木立的大汉喉间拔出飞刀。
“想。”我看着她的背影，联想到的是早已经失去音讯的父亲和母亲。
这么多年，关伯与我相依为命，我逐渐学会了坚强，把关于他们的记忆尘封起来，但那仅仅是尘封，而不是永远的遗忘。只要有个合适的机会，那些记忆会自动浮上来。
“绝顶刀客真正的致命之处，是用你的全部身心发出飞刀，而不是仅凭一双手或是两只胳膊。试想一下，在白驹过隙般的一瞬间，你的刀能留住什么？想想看，答案是——‘时间’。用你的刀留住时间，才是最伟大的刀客。简单说，当飞刀离开你的指尖时，必须赋予它超越光速的力量，唯有如此，对方的一切躲闪趋避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她凝视着刀锋，侧耳谛听，唇边忽然露出一丝微笑：“来了。”
刹那间，大汉踉跄后退，四面的座位后头，倏的冲出一大群黑猫，三三两两地奔走跳跃着，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碧光。
“时间，记住，用刀锋超越时间——”她低沉地叫了一声，右手一甩，飞刀破空激射，一连贯穿了三只黑猫的脖子，把它们紧紧地钉在一张石凳靠背上。
“看清了吗？”她充满怜惜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黑猫的身法非常灵活，最擅长在空中扭腰转体，改变自己的滑翔轨迹，射中一只已经是难能可贵，她竟然一刀便射穿了三只。
古代的大剑客喜欢说“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飞刀上，甚至世间任何一种武器上。
“跟我走吧，外面的风沙停了。”她扬起下巴微微一笑，让我如沐春风一般。
我们出了这斗兽场，重新站在风景如画的大沙漠里。大漠的脾性反复无常，刚刚还是沙尘满天飞的坏天气，转眼间又变成了风平沙静，蓝天朗日。右侧近处，有一座古怪的尖塔直刺天空，在日光照射下，浑身发出灿灿的金色光芒。
起初，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伊拉克沙漠，才没有及时认清那尖塔，因为它的形状太像埃及的国宝级建筑金字塔了。仔细辨认之后，那果真是一座金字塔，并且是吉萨高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法老胡夫金字塔。
“奇怪吗？不奇怪，我们是在埃及沙漠里。岁月之河，马上会把‘五重鬼楼’带走，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而你、活佛、雪山圣女，都会各司其职，踏上扭转乾坤的未知命运，我们还会再见，那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找到圣女，集合众人的力量，剿灭妖怪，让所罗门王的光辉照彻大地。”
她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用一种包容一切的母性口吻温和地叙述着这一切。
“用心去经营，你就能解决最困难的一切，因为你与生俱来便拥有掌控世界的力量！”女人从脖子上摘下一枚五彩斑斓的水晶钥匙，轻轻地放在我掌心里，“带上它，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并且解开所有的未知之谜。”
这不是我想借助方星的“天眼通”所看到的，而那狰狞大汉也没有给我造成任何的危害。
“我的父母在哪里？那些绘着各种各样图画的黑色石头代表的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该从哪里离开？”我记得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终于大声问出来。
“那些，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点点回旋浪花罢了，一点都不重要。记住，人类历史的苦难远比个人的苦难深重，每一个被寄希望于拯救世界的英雄，都该牺牲小我，保存大我。唯有做到心底无私，才能激发内心深处的大智慧来。记住，找到圣女，创造出你们的下一代，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生生不息的大战，千万别心存侥幸，意图一战成功——”
我倏的醒了过来，惊觉方星的脸紧紧地贴过来，鼻尖几乎抵在我的鼻尖上。
“醒了？”她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幻觉中的一切烟消云散，但某些情节还是牢牢地刻画在我记忆里。
“我看到，是川流不息的大洪水，把‘五重鬼楼’带到了这里，而它之前远在胡夫金字塔下。它镇压着封印妖魔鬼怪的铜瓶，而金字塔又压在它上面，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稳定结构的话，妖怪永远都逃不出来，但是随着大洪水的滔滔冲刷，鬼楼的一切附属物都被洗涤殆尽，而随着鬼楼一起漂来的封印铜瓶又发生了意外——”
我又听到了杀人兽的怪叫声，再次打断了方星的叙述，并且有越来越迫近的态势。
“现在，铜瓶就在那扇门后面，我不知道红龙是怎么介入到这件事里来的，但这扇门的购买者属于红龙麾下的一家秘密武器公司，一定就是在红龙的授意下，把门安在这里。沈先生，我们的确需要打开那扇门，不为唐枪，只为我们的将来。”方星的眉深皱着，对我的沉默又一次失去了耐性。
方星的“天心通”只施展了一半，其实我很希望再多听一会儿那女人的教诲，就像小时候总希望母亲停下来把我揽在怀里说话、背诗、讲故事一样。她身上具备的光辉母性，正是我自小就缺失并渴求的。
“沈先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方星焦灼地低声叫我。
瀑布之上，鬼影憧憧，杀人兽正在逡巡接近。
我转身走向大厅里的暗洞，方星大步跟过来，一路追问：“沈先生，你已经有了打开那扇门的办法，对不对？”
简单来说，“都市保护神”的开启原理是这样的，一百四十四个光源点发射出波长不一的可见光，可以同时被匹配的光动能钥匙接收到。然后，钥匙这一方会以相同波长和强度反馈回光源点。当这个发射与反馈的过程高度统一时，门禁系统会得出一个“动作同步”的结论，下一步就会自动开启大门。
当唐枪把这种门的资料寄给我时，我已经设想到一种投机取巧的开门方式，便是以一百四十四柄飞刀同时射向光源点，用刀尖把光线反射回去，代替光动能钥匙。这种方法理论上可行，但要求飞刀的所有落点准确无误，不得有稍许偏差。
我们回到那个方形大厅，唐枪端坐在门前，正在垂着头冥思苦想。以他的智慧，一小时解不开的难题，一辈子也解不开，那已经是他思想的极限所在，再怎么长考都是无用的。
无情靠在石龛下面，满脸疲态尽露，嘴唇上已经起满了灰白的水泡。
“我一直在劝他，但磨破了嘴皮子，他都不听，一定要在这里长坐下去。沈先生，我感觉唐枪要走火入魔了，请你……劝劝……他……”她虚弱地干咳起来，嘴角立刻渗出了鲜红的血丝。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水袋，但塞子连动都没动过。
方星动容：“无情小姐，你该喝点水才是，严重缺水的话，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同为女孩子，她应该更能体会到无情的良苦用心，唐枪不喝水、不吃饭、不离开，无情也会这么做，用糟蹋自己的身体来逼迫唐枪起身。
我走到唐枪面前，他的脸色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珠干涩疲倦得连转动一下都很艰难了。
“沈南，你走吧。”他只说了几个字，干裂的嘴唇上同时迸开了几条小口子，血珠四起。
“我来开门，你和无情退后，好不好？”我温和地微笑着，借势搀住他的右臂，要把他拉起来。
“你答应了？”他的眼底深处渐渐有了光彩。
我向方星打了个招呼，她接替了我的工作，一手搀着唐枪，一手拉起无情，慢慢地退向甬道。
“用心去想，刀随心动。”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着那个绝美女人的笑容。
方星说过，她就在里面，就在那扇门的后头，也即是说，只要我一举成功，就能开门见到她。所以，这一次，我的飞刀寄托了太多人的梦想，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当心情平静如深潭死水之时，很多儿时的记忆悄然浮上来。父亲在月下楼头练刀，射击暗影里点燃的香火头；父亲在凄风苦雨中练刀，射击檐前跌落的水珠；父亲在荷叶田田的湖上舟中练刀，射击晚风中摇曳的令箭荷花……
我是他的儿子，理应继承他和母亲的一切优点，再把这些父母生命中的精髓灌输到自己的武功之中。
“手中有刀，心中无刀；手中无刀，心中有刀——”我轻轻松松地旋身，刀已经在指尖，不仅仅出现在指尖，而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部分都能够随心所欲地扭转，变化为一只握刀的“手”。身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我感觉自己即将离地而飞的时候，才浑身骤然紧缩聚力，而后瞬间放松，密如春夜豪雨一样的飞刀射向石壁上的光源点。
那绝美的女人只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却犹如醍醐灌顶一样，把我的心门霍的打开，于刀法的领悟上跃升到了新的境界。飞刀只是凡铁一块，真正驾驭它的是我，只有将自己的思想贯注于这柄小刀上，才是真正的“刀神”境界。
大厅里忽然一黯，当飞刀坠落光线复明时，那扇门无声地滑入左侧的石壁中，露出里面的一个狭窄空间来。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的身上缠绕着几十道白玉链子，牢牢地跟椅背锁在一起。她的前面五步之外，是一只半截嵌在石头里的黄色雕花铜瓶，肚子极大，口极细，与我们在壁画中看到的大同小异。
“好了，原来这样也可以打开？”方星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奔到我身边，凝神打量着这个仅有五米进深的空间。
我的心猛的一沉：“那女人好像是……不会动的？她已经死了？”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影妩媚而姣好，只是脸上的淡淡笑容是一成不变的，更没有因为我打开了那扇门而受惊转身。我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是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一个探宝者历尽艰辛进入宝山之后，却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已经被别人拿走，那份由高楼直坠深谷的失落感，无法用言辞来表达。
嗖的一声，唐枪越过我和方星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铜瓶旁边，毫不犹豫地俯身，从铜瓶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匆匆扫了一眼，突然单手拔枪，指向我和方星。
“你想干什么？”方星大怒，脸上的喜悦顿时一扫而空。
“你们退后，等我搜查一遍，再放你们进来。”唐枪沉着脸，摆明了“先下手为强”的路数。那个空间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只青铜箱子，但都不如这只突兀的铜瓶显眼，我细致地注意到，一个镶金嵌银的瓶塞跌落在那女人的脚后跟位置，应该是属于铜瓶的。
方星还想争辩，我拉了拉她，立刻开始后退。唐枪有些紧张，我们没必要跟他争一时之长短，暂且给他时间，让他能够迅速冷静下来。
“沈先生，你真的还是打开了那扇门，我不知是不是该说句谢谢——”无情走过我们身边，站在方形大厅里，远远地看着快速翻检着那本册子的唐枪。她希望谁都打不开那道门，希望唐枪一辈子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奇怪，我还是机缘巧合地打开了它。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方星挣脱我的手。
我强烈地预感到，那个秘室与她焦躁不安大有干系。假如杀人兽跳崖踏水而来，我们不得不被逼迎战，这将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惨烈战斗。换句话说，要想活下去，最好从现在起就要做准备。
“时间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必须干掉那群猫科杀人兽，否则将会有更多的人类遭到荼炭，知道吗？”我以为方星应该能够很容易地理解这些，但她快速地踱来踱去，心神不宁地唉声叹气着。
“我必须去，我必须到那秘室去，沈先生。”她停下来，迅猛地抽出手枪，“哗”的一声拨动了闪亮的转轮，进一步强调，“必须去，那里有我最想要的东西。”
她的想法很危险，而且也太小瞧了唐枪。以我对唐枪的估计，此刻处于极度亢奋中的他，比一只杀人兽更难对付。方星闯进去，转眼就是一次你死我活的火拼，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伸臂拦住她，不放她回头。
蓦的，唐枪在秘室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嚓的一声打着了打火机，把那本册子点燃。火苗腾空而起，把秘室映得异样的明亮。
方星一愣，凌空翻身，挣脱了我的阻拦，飞身赶向秘室，把站在大厅中央的无情一下子撞倒。与此同时，唐枪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枪响，无情已经肩头中弹，斜着飞了出去，撞在右侧石龛上。
唐枪的枪法相当精准，一个聪明人做任何感兴趣的事都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他在长期的盗墓生涯中，为了随时随地杀人保命，被逼苦练射击，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我说过，方星太小看他，才会吃亏。
“不要开枪，大家都冷静些！”我急促地冲到大厅中。
刹那间，唐枪的枪口又一次上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食指发力扣动扳机的动作，但我没有受伤，是无情在枪响的瞬间横移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三颗子弹，血花飞溅中倒在我的怀里。
飞刀已经在我指尖，却被她无意中挡住，否则的话，唐枪的子弹射出，我的飞刀也就到了他的颈下，恰是一场“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激战。
三颗子弹全部射进了无情的左半身，胸口的血洞里不停地汩汩冒出鲜血，但她还能喘息，吃力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木盒，塞进我的手心里。我之前见过这盒子，正是盛放着“定风珠”的那一个。
“这个……送给你，沈先生，请好好保管它……”她的嘴角涌出大团的血水，紧紧地皱着眉望着我。没有专业止血设备的情况下，她受了如此致命的枪伤，几乎是必死无疑的，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毫无办法。
“我很高兴……认识你……”无情拼尽全身力气说话，吐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濡湿了一大片地面。
“不要说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试图阻止她，但她双手抓住我的衣领，死死抓着，像是捞到了生命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唐枪晃晃荡荡地梦游一般退出秘室，而方星则见缝插针地闯了进去，直奔那坐着的绝色女人。
无情要死了，最该陪在他身边的是唐枪，因为她是那么爱他。
我默默地把无情送到唐枪的怀里，他似乎已经木然了，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动作。
方星在秘室里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合掌站在那女人面前，絮絮叨叨地念诵着什么。
我放开无情，缓缓地步入秘室，从干燥的地面上拾起那只属于铜瓶的圆形塞子。塞子顶上錾刻着绿色的豹皮花纹，与历史文献中记载的所罗门王封印一模一样。再看嵌在地上的这只半人高的铜瓶，亦是通身雕刻着豹皮花纹，与塞子浑然一体。
“是谁拔开了塞子？铜瓶中原先藏着什么？”很多疑问，永远都找不到答案，因为我们目前看到的都是不会说话的死物、死人。而唯一有文字记载的册子又被唐枪烧成了一团灰烬，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难道红龙设置了这样一道万难打开的门，为的只是封住她和一只铜瓶吗？”我怀疑这样做与放在外面大厅里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反正此地人迹罕至，是一个早就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沈先生，这个是属于你的，对不对？”方星从女人的指缝里取下一枚三寸长的七彩水晶钥匙，与幻觉中那女人给我的一模一样。我顺手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然后小心地投入口袋里。
那女人说过，带着这枚钥匙，就会有人来找我。至少，当到访者出现时，我还能得到一些关于她的有用线索。我转到她的正面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她虽然死了，但精神却是永恒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带给人幻觉，用灵魂的力量来影响人类的行动。
“呜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我和方星对视，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惶然。
“是那东西！难道已经上岸了？”方星垂手摸枪，蓦的“哎呀”一声叫起来。她的右肩被唐枪的子弹擦破，鲜血早就濡湿了半条肩膀，但她还是支撑着取出手枪，握在左手里。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关闭石板门，暂时避一避。”地宫是我们唯一的庇护所，外面的空旷高楼，毫无利用价值，但我还没来得及向外走，走廊尽头光影一闪，一只毛色漆黑、体型庞大的黑猫已经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肆无忌惮地扬起血红色的眼睛，贪婪地瞪着唐枪和无情。
猫科动物的鼻子很尖，并且非常嗜血，大概就是闻到无情的血腥味才踊身跃崖的。
我回手取过了方星的枪，把她挡在身后，遥对走廊里的怪物。从它的眼睛看，这是一只成年杀人兽，肯定比那些还没发育好的年轻杀人兽难以对付。
唐枪俯身抱起了无情，大踏步向这边过来，根本不在意走廊里已然多了一只怪物。
“你们，出去。”他冷冷地吩咐。
我拉着无情出门，身子贴向右侧石壁，蹑手蹑脚地前进，试图找到那家伙的侧面弱点。它很快便发现了我的意图，摇了摇尾巴，无声地走过来，翻着眼睛，盯着我和方星。
“子弹不管用，那就再给它颗炸弹尝尝？”方星说完，忽然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在潜泳时已经把武装解除，现在除了一把枪、六颗子弹，其它什么都没有了。当然，还有这两袋黄金。”
“嚓嚓”两声，杀人兽的前爪在地上示威似的刨了两下，火星飞溅之间，地上已然多了两道深深的划痕。它的指甲比普通刀剑还要锋利，一旦抓在人身上，必定就是比黎文政更为惨烈的下场。
“我们还能逃过这一劫吗？”方星喃喃自问，轻轻伏在我的背上，低声吟诵，“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沈先生，你熟读经史子集，应该明白无情小姐送你那颗珍珠的意思吧？她跟你相识虽然短暂，用情却是极深，临终之时，倾吐衷情，实在是叫人感动。”
那两句诗里的深意，只有苦恋至深的人才能体会，我并不以为无情会在短暂相见的半个月里爱上我，所以才放心地收下了“定风珠”。
“不要开玩笑了，还是动动脑子，想想怎么能干掉这家伙！”我顾不得反驳她，只是凝神盯着七步之外的杀人兽。
七步，只是它飞扑一半的距离，也许它腾空跃起时，喉部、腹部会有些许破绽，但抓住那机会很难。就算射正部位，方星的枪膛里又不是爆炸力巨大的开花弹，只是给对方添一个无关痛痒的血窟窿而已，仍然能够对我和方星发出致命一击。

第八章 历经万劫，突来援手
“最好的办法是躲进那扇门里，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后退速度能不能超过它的扑击速度？”方星的声音越加沮丧了。
躲进门里与立刻亡于杀人兽爪下，不过是慢死与速死的差别。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七十二小时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里，我们四个都会依次死亡，没有第二种可能。当然，杀人兽的跳跃速度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不亚于江湖上第一流的轻功高手。
近距离地观察这只体长达两米半的怪物时，梁举惨死的那一幕又不由自主地浮起在脑海里。红眼、利爪、残暴构成了这怪物的本质，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港岛杀人呢？难道是有人把它长途运送了过去？
难怪警察对梁举的死一筹莫展，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世界上还有如此诡异的猫科动物？
方星突然“啊”的一声，愤怒地大叫起来：“他们竟然要把门关上！天哪，沈先生——”
我侧身扭头，用眼角的余光一扫，那扇名为“都市保护神”的门正在无声地关闭。唐枪抱着无情，木然地站在门里，目光空洞地向我们看着，满脸表情早就僵硬得如一块苍白的坚冰。
“怎么办？”方星向地下张望，找不到一根可以把门扇别住的东西，陡然向右侧闪出去，搬起一块四边形的石板画，嗖的掷向门口。
杀人兽应声而动，扑向方星后背，利爪在半空里划出一道黑色的电光。
我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向它的左耳连续射击。据生物学家研究，一切陆地生物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有两处，一是鼻梁，二是耳洞。这两个地方与自身的大小脑距离最近，并且充满了脆弱的软骨组织，轻轻一击，都有可能令对方丧失抵抗力。
“砰砰”两声枪响，杀人兽与方星同时落地，相距不足五步。几秒钟之内，它的头上开始涌出鲜血，渐渐濡湿了耳朵与颌下的黑毛，随即低落在地上。
“咔吧”一声，门扇顶住了石板画，稍稍受阻，但瞬间便以巨大的剪切力击碎了石头，顺利地关闭，彻底把我和方星的退路截断了。
“你能不能再次把这扇门打开，沈先生？”方星靠在石龛上，艰难喘息着，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容。
飞刀散落地跌落在地上，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一次，况且飞刀并不完全是由指尖发出的，我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把它们一把一把放回原处，与身体的各个关节巧妙地贴合在一起，准备第二次出手。
现在，强敌在前，根本不容我有喘息的时机。
“呜嗷——”杀人兽蓦的坐在地上，前爪高举，发出一声幽长尖锐的吼叫，耳朵、眼睛、鼻孔、嘴巴里同时开始滴血。它距方星那么近，却已然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并没有正对着她。
我蹑足走过去，拉起方星，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那两颗子弹射中了它的死穴，大概已经直钻入大脑里，让它受了极重的伤。无论如何，我们得冲出去，拿到潜水衣后再想办法。
“沈先生，你好厉害！”一出了地宫的门口，方星便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大叫起来。
“只是凑巧罢了，这得归功于你引它侧扑，而且有一柄威力巨大的——”我拉着她的手飞奔出门，眼前的诡异情景一下子让我们两个惊骇得目瞪口呆，脚步顿止，拉在一起的手也僵立在半空中。
潜水衣胡乱地堆在台阶上，就在我们身前十步远的地方，飞身过去就能拿到，不过现在穿不穿它都无所谓了。
鬼楼前的台阶下，正有几百只体型大小不一的杀人兽慢慢地聚拢过来。大一些的黑毛、碧眼、体态轻捷矫健，利爪与石岸摩擦时，不断发出“嚓嚓嚓嚓”的刺耳声音；小一些的比普通黑猫大不了多少，但仰着头望向我和方星时，眼睛里闪现的绝不是小猫们的怯弱依恋，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原始兽性。
远处，从瀑布之下到石岸边缘，水面上稀稀落落地分散着几十只杀人兽，正在快速向这边游来。
方星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恨声骂了一句：“让唐枪去死吧！”
枪膛里还有四粒子弹，我身上还有不到二十柄飞刀，就算武器数量增加十倍，也没办法改变眼前噩梦般的困境。
“就这样吧——”方星长叹，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假如我们施展轻功飞奔上五楼，会暂时脱困，能够支撑几十分钟，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这石岸四面环水，此刻瀑布顶上也出现了探头探脑的杀人兽，偶尔还有几只在做高台跳水，哗的一声跌入湖水里，过一会儿就从水面上重新露出头来。
“咱们估计错了，这些家伙都会游泳，并且看起来水性还不错。沈先生，我宁愿咱们没来过鬼墓，宁愿此刻安心躲在港岛，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就算死了，也是死在床上、死在殡仪馆里，浑身洒满鲜花，总比被它们撕得粉身碎骨要好。你说呢？喔，一切都要拜你的好朋友唐枪所赐，还有那个非常仰慕你的美女无情。没有他们，你我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送死，自愿献身做这些家伙的猫粮——”
她摸到了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金条，抓了一把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嗖的弹出一根，射中了最近处的一只杀人兽。这种打击力度不啻于在给对方挠痒，它已经走到潜水衣前面，好奇而贪婪地嗅个不停。
方星再度出手，一大把金条全部甩在那杀人兽脑袋上。
“呜嗷”，杀人兽低吼着，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缓缓地伏地，瞬间弹射而起，扑向方星。这种捕杀方式，与自然界的天生杀手美洲豹非常相似。唯一的不同点，美洲豹只有在极度饥饿时，才会向人类发动攻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惧怕人类，不太愿意侵犯像我们一样的高等动物。
杀人兽则完全不同，在鬼墓下这种特殊环境里，它们似乎把自己看成了世界的主宰者，可以肆意杀戮，毫无忌惮。
杀人兽在半空里霍的打了滚，头部啪的一声炸裂开来，鲜血与脑浆四溅中，身子横向跌出五步远，死扑扑地落在石岸上，把它的同类吓得向四面闪开。
方星回头笑着：“沈先生，又是你救了我？多谢。”
她没有注意到，我是站在她左后方的，而杀人兽此时跌在她的左前方，我的枪法再好，也无法做到改变子弹的方向。毫无疑问，这颗长距离开花弹来自于我们的右侧水中，是另外一个人暗中帮忙。
“啪啪啪啪”，连续四声响，又有四只杀人兽脑袋被开花弹击中，毫无预兆地炸开。
“没猜错的话，好像咱们有救兵来了。”我向右侧眺望，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却不见半个人影。
地宫深处，那只受伤的杀人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慢慢走向楼外。我拉起方星，躲向大楼右侧，尽量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不管来的是哪国高手，只要能帮我们脱离眼前的困境，就是我们的友军。
随着杀人兽的叫声，悬崖上闪现出越来越多的怪物，争先恐后地跳入湖面，向五重鬼楼方向冲过来。
“沈南先生，请到这边来，我们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十七小队，奉命前来救援。”右侧石岸上，一个穿着草绿色潜水衣的人扬声大叫，他的手里提着一支突击步枪，一边向这边跑过来，一边连续点射，击杀着围拢上来的杀人兽。
在他身后，又有四名同样装束的士兵，凭借着三支突击步枪，一支狙击步枪，迅速构筑了滩头阵地。距离石岸五米的水面上，一只简易橡皮筏浮上水面，上面的三名士兵抱着突击步枪，呈三角形跪姿，瞄准水面上的杀人兽，暂时无声待命。
奔近的那人非常年轻，唇下留着帅气的小胡子，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向我脸上打量了几眼，随即热情地伸出手来：“沈先生，我是四十七小队队长切尼，奉巴格达方面的命令过来接你。我们需要有一分二十秒的泅渡过程和一个六十度倾角的钢索攀爬过程，你的体力有没有问题？”
我当然没问题，只怕方星会支撑不住，毕竟她是个女孩子。
“这位小姐是谁？”切尼皱了皱眉，看着方星，抬手一个点射，把一只逼近的杀人兽击出十步，翻滚而死。
“她是我朋友方星。”我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还能坚持住吗？不过最好把那些金条都扔掉，你说呢？”我知道，就算她一步都爬不动了，我也会全力以赴背她出去。大家一起进来，理所当然一起出去。
“我当然没问题！”方星咬着唇，抓出两把金条，狠狠地掷向杀人兽。非常时期，这些能换来大把美金的贵重金属已经一钱不值，只会拖住我们的后腿。
我们在陆战队员的护送下，登上橡皮筏，穿好潜水衣，向大楼的右后方前进了一百五十米后，顺序跃入水中。这里的水深约为十三米，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水下通道。进入通道后，方星的前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我把右手插入她的腋下，拖着她跟上士兵们的行进。
穿过通道，我们到达了一片稍稍高于水面的石堤，头顶几乎要碰到上面紧压下来的石壁。石壁上开凿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以六十度的倾角向上延伸着。
切尼脸色严峻：“沈先生，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救你出去，并不包括这位小姐在内。现在，情况紧急，那些怪物随时都会跟上来。我要求你第一个爬出去，至于这位小姐，需要请示上级后再做处理。”
海军陆战队以“铁血纪律”出名，执行上级指令时，一丝不苟，根本不打折扣。
我完全理解切尼的难处，稍微沉思了一下，才缓缓地问：“攀爬距离有多少？按照你们的计划，从这里到安全地点，预计为多长时间？”
切尼立刻回答：“直线距离三百七十米，我只为您保留了一小时。小队的弹药储量并不充足，一切还要视怪物们袭击的猛烈程度随时调整。”
五重鬼楼周围出现了那么多怪物，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也许是由于鬼墓四层里的大爆炸把所有暗藏的危险都震了出来，就像地震能够驱使大批毒蛇集体出动一样。试想一下，伊拉克士兵们与这些怪物同居在一起，自己的生命根本难以保障，只会成为猫科杀人兽的食物，何谈为红龙献身效命？
“沈先生，你走吧。”方星黯然一笑。
在整个行进过程中，她的右腿、右臂一直都不太灵便，到达此地后，更是跛得越来越明显。很显然，在她投掷石头挡住门扇的过程中，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石龛上，因而导致受伤。再加上原来被唐枪射中的枪伤，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想放弃了？”我站在那圆洞的正下方，抓住那根轻轻摇晃着的军用软索。
那么长距离的攀登，对四肢的力量是一次严重的考验，就算身体没有受伤，要完成这个过程都会相当困难。
“不是放弃，而是我明白自己已经做不到了。给我一支武器，让我为大家断后吧。”她向切尼伸手，切尼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肩上的突击步枪，准备交给方星。
我举手挡住切尼，晃了晃软索：“方小姐，我要你第一个向上爬。记住，我活着，就要你一起活着；我走，就会带你一起走，来吧——”
方星偷走了麦义的资料后，隐瞒了我很久，一直到进入鬼墓，才逐渐告诉我实情。其实，现在我仍在怀疑她没有说出全部的秘密，还在瞒着我，但这并不影响我带她出去。就像当年的关伯，明知道方老太太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却一直不加猜疑怀恨，只是固执地念着她的好。
我不是关伯，方星也不是方老太太，但我认准了的事，就一定全力去做，毫不犹豫。
切尼立即反对：“沈先生，你做不到的，请不要让我为难。”
我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表，斩钉截铁地告诉他：“给我四十分钟时间，一切都会没问题。告诉你的人，随时准备撤退。”
方星还在犹豫，我伸手拖她过来，双手把住她的腰，向圆洞里送去。
“沈先生，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我们都很清楚，这位小姐会停在半路上，塞住通道，拖累大家。”切尼是军人，不讲感情，只是理智地观察一切。海军陆战队里的每一个领导者，大到全局指挥官，小到他这样的作战小组队长，都具备这种“冷血”思维方式，以完成任务为第一指导思想。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冷静地告诉他。
当方星开始努力攀登时，我跟在她后面，用肩膀顶住她的两只脚，两个人一起向上。
洞壁非常粗糙，可见这里原先是一条天然石隙，经过陆战队员们的手工开凿后，终于成了一条生命通道。
上升四十米之后，方星的喘息声开始加大，攀爬速度减慢，双腿无力支撑，几乎变成了蹲在我肩膀上的姿势。
“沈先生，我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她喘得很厉害。
我们刚刚上升了十分之一多一点，切尼他们一定在下面急得浑身冒汗。枪声再次响起来，可见怪物们正在逼近。现在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一定要行、一定要爬出去”。我把方星的双腿搭在自己肩上，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给我，然后发力向上攀登。
“唐枪、无情就这样长眠在地下了吗？那个秘室里的女人到底是谁？被唐枪烧了的册子又记载了些什么？”我满脑子都是问号，可惜杀人兽来得太快，根本没时间仔细搜索那里面。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弄清楚唐枪怎么会突然反目。
另外一个更为诡异的问题是，杀人兽到底是怎么来的？人工培养还是生化变异？怎么会大量出现在鬼墓内部？
假如梁举死于同一种怪物，那就证明港岛的世界已经不那么太平了。
这个问题，应该马上通知港岛警方与何东雷，好教他们早做准备，免得无辜者再受戕害。这次鬼墓之行给了我太多“意外”，每一分钟都会遇到诡异莫名的问题，然后冒死闯关，跌跌撞撞地逃亡。
在藏宝库里目睹黎文政的惨死，然后与方星联手杀死第一只怪物时，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噩梦，必须不断地拼命逃亡，才能避开死神的魔爪。
“也许，那么多到鬼墓来的探险者最终失去音讯，其主要原因，也是被这些怪物所戕害吧？”无疑，唐枪是其中的幸运者，第一次闯进来时顺利地全身而退，还带走了那块石头。
攀爬过程是极其漫长的，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条通道的尽头在哪里，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攀登。
方星的体重不超过五十公斤，我知道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先生，我骗过你，其实麦义的资料远远不止这些。我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所谓的‘保龙计划’也只进行到试探性的初级阶段，接下来还会有庞大的分支计划，其目的是重建红龙的统治王国。地面战争打响后，红龙早就授意各道防线的指挥官假意抵抗，把精锐部队化整为零疏散出去，等待第三次海湾战争。他一直在告诫所有高级军官，自己已经得到了天神的帮助，能够彻底翻盘，构建一个崭新的阿拉伯世界。”
方星的眼泪无声地跌落下来，有几滴落在我鼻尖上，冷冷涩涩的。
“那些话留到上去后再说，我突然很想告诉你一个关伯和方老太太之间的故事——”我停下来喘口气，心里滚动过一阵热浪。关伯向我提起那段往事时，大概也会记起血气贲张的年轻时代。
他与方老太太之间，也许不是真爱，只为对方失意孤苦时的一行泪，便冲冠一怒，把千斤重担一个人背起来。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种介乎“道义”和“爱情”之间的莫名情感，才令凄风苦雨的江湖变得足够温暖起来。
“什么？”方星没有听清，但我耳朵里却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轧轧转动声。
“向上看，我们就快得救了！”我换了另外一句，把涌动的心潮按捺下来。
再向上爬了十几米，方星陡然欢呼起来：“哇，我终于又看到蓝天了，沈先生，我们就要出去了——”
经历了漫长的地下生活后，重新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我感觉身子下面每一粒沙、每一棵草根都是亲切温暖的，只想静静地躺下来休憩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伊拉克的天空一碧如洗，我真的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了，但一张脸伸过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的视线：“沈南，你还好吧？”
我吃力地举起手，把那张脸拨开，含混不清地低叫着：“别挡住了我的阳光，拜托。”
死神的阴影终于离去了，我这一次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盗墓者的复杂感受。也许唐枪之流每次从墓穴里重回地面，都有二次投胎转世之感，恍如历经了十八层地狱后侥幸偷生。
“准备引爆，封闭洞口，全体人员登机。”我听到了切尼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地。没有他们，此刻我和方星大概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哪里还能看见蓝天？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方星恰好也翻身向着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缓慢而有力地紧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却仿佛有千言万语从水波一样温柔的眼神里映射过来。
我笑了笑，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有些情感，并非简单或者深奥的语言能够表达，只有心意相通时，才能最贴切地传递给对方。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了今天。”方星的眼睛里，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波光荡漾的温情。
“喂喂，别碰他，我来背。”刚刚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笨手笨脚地搂住我的脖子，半拖半抱地将我扶起来，但我和方星的手仍牵在一起，他势必要同时拖动我们两个，力不能及。
“沈南，拜托你先放手行不行？要表演百老汇情圣，也不差这几分钟对不对？老天，你这么重，你的马子也这么重，要累死兄弟是不是？”他只拖着我走出两米，已然气喘如牛，东倒西歪。
我弹身而起，挥臂推开他：“小天，你怎么老是这么多废话？”
这人瘦的可怜，套在身上的一件美军飞行服如同长袍一样随风鼓荡着，脚下竟然只穿了一双塑胶拖鞋，露着两个突兀的大脚趾。拖鞋之上，则是肥大如灯笼的一条老式牛仔裤，应该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已经看不出原先的底色。
他夸张地仰面跌了出去，双脚踢起两道沙箭，撒了我满头满脸，一边哈哈大笑：“嫌我废话多，将来你老婆话更多，比我多几万倍，是不是啊方小姐？”
这就是曾经叱咤全球黑客世界的华裔第一高手天衣有缝，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都市流浪少年。
我首先扶起方星，接触她的纤纤细腰的刹那，她的脸忽然一红，垂下头，露出一片白皙柔滑的脖颈来，仿如高贵的天鹅刹那间无意的垂首。

第九章 冰岛降魔手，罗马猎命师
天衣有缝的脸比以前白了很多，而且气色不错，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方框眼镜的档次也提高了数倍。除此之外，仍旧是原先那个邋邋遢遢的小天，气质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他跳起来，狠狠地抱住我，双拳猛烈地擂着我的后背，激动万分地大叫着：“南哥万岁！南哥万岁！听降魔手跟猎命师说起鬼墓下的凶险，我以为这一次你肯定要被猫妖活吃了，他奶奶的，你对我的大恩还没有报，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呢？我早想好了，如果切尼他们这票笨蛋救不了你上来，我先干掉他们，给你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衣有缝语无伦次地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抹了我满身，浑然不顾他身后那两人脸上的笑意。
那两个人给我的印象非常古怪，包括他们的眼神与站立姿势，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
年轻的那个双手结印横在胸前，手背上各刺着一柄金色的五股叉，叉尖上各穿着一颗白色骷髅。他的腕上戴的不是手表，而是两串微缩过的骷髅头，每一颗都有乒乓球大小。
老一点的那个，脸色非常晦暗，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白眼珠的存在。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上绣着一连串骷髅骨架，但每一个骨架上连接着的却是一个美女的头颅。
方星的食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极其迅速地写了几个汉字。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沙漠里的一个废墟，四周断垣连绵，恰好挡住了风沙。
此时，切尼等人正在向那个通道里垂下成束的烈性炸药包，准备毁灭通道。可惜，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封闭通道正是一种姑息养奸的措施，怪物们并不会因为久居地下而自动灭亡。恰恰相反，那种环境会令它们一代一代繁殖进化，成为无法想像的更强大怪物。将来总有一天，它们还会出现在人类世界里，变成比巨型定时炸弹更强大的危险因素。
如此辛苦地运送炸药下去，倒不如采用水源投毒的办法，永绝后患。
“沈先生，久仰你的大名，我是戈兰斯基。”那年轻人的蓝眼睛里放射出自信傲慢的光彩，大步走近，向我伸出手来。
方星在我手心里写下的正是“冰岛降魔手”几个字，而这位名字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却是北欧人民的骄傲，因为有他，才令“冰岛”这个北欧小国，成为全球异术界人士景仰的圣地。
据异术界的内行排名榜显示，“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的声势和人气每年都有明显爬升，正在向异术界的全球五十高手名人堂进军。
天衣有缝胡乱擦了把脸，回头向我介绍：“喏，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戈兰斯基，你们通过电话的。那一位，是戈兰斯基专程从罗马梵蒂冈请来的，大猎命师本菲萨。”
我与戈兰斯基握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里洋溢着无穷无尽的热力，双方手指一沾，马上便礼貌地分开。资料报道，戈兰斯基精通西洋剑术和北欧的“桃桩镇魂术”，与华裔的异术师截然不同。
至于猎命师本菲萨，则是梵蒂冈的著名人物，对于欧洲中世纪的吸血鬼和黑巫术有相当深的研究，曾被意大利总统奉为上宾。这两个人的身份决定了他们赶到这里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救人，而是另有隐情。
天衣有缝终归是年轻，对这些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并不了解。
本菲萨没有赶过来与我握手，只是学着中国人的江湖礼节，双手一拱：“沈先生，辛苦了。”他的目光非常深邃，我跟他只对视了一秒钟，便觉得自己看到的仿佛是两泓无敌幽潭，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滑落进去。
废墟之外，停着两架黑鹰直升机，其中一架的螺旋桨一直都在轧轧转动着，保持随时起飞的状态。
天衣有缝报功似的告诉我：“你是‘零谷’看上的高手，所以上面有专人打通了美军驻巴格达的军事基地，派了两架飞机与三个小分队第一时间赶往这里，务必要把你救出来。唐枪自以为聪明，但他的行踪早在军方的掌控之中，就算他能偷什么东西出来，也早晚落进美国人手里。”
方星环顾四周，眉头一皱：“三个小分队？其它的人呢？为什么只有切尼的人在这里？”
两架黑鹰直升机足以装得下三十余人，而我们所见的却不超过十名军人。
天衣有缝哈哈大笑，挥手指向废墟边缘：“戈兰斯基很小心，要他们埋伏在外围充当警戒，提防沙漠悍匪的突袭。其实，在这片大沙漠里，一切都笼罩在通讯卫星的‘天眼’监控下，就算有黑道上的人想接近，也讨不了好去。”
废墟断垣后面，果真有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偶尔露出头来，向这边张望着。
方星紧张地掠了掠头发，低声向我说：“沈先生，有点不对劲，好像美国人有新的计划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并且看到切尼正在带人将一个四米见方的钢筋笼子罩在我们逃命的那个洞口上，笼子的底部钢筋网已经抽开，完全是一幅捕捉猛兽的架势。洞口之下只有猫科杀人兽，原来美国人的真实目的，就是要抓一只那种怪物回去。
“教授，一切准备完毕。”切尼向戈兰斯基汇报，他手下的人把一根细长的钢索挂在笼子上，只等猛兽入笼，然后便扯动笼子，离开那洞口。
“得手之后，立刻实施爆炸，把剩余的怪物永远地留在下面。”戈兰斯基冷静地吩咐着，抱着胳膊走近笼子，缓缓地抚摸着那些大拇指粗细的钢筋栅栏。
美国人向来以“喜欢异想天开”出名，我在逃亡过程中就绝对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觉得留这种凶猛怪物在世界上，是对人类生存的严峻考验。做为超级大国中的佼佼者，美国人对于新技术的研究从没停止过，已经超越别国同行二百年之多。这种所谓“新技术”，肯定是将生化武器、火药武器包括在内的。
“什么都不要管了，我们撤离。”我拉起方星的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既然军方已经插手，我们根本没必要再趟浑水，直接撤出去就好了。我知道方星很疲惫，想找个地方供她好好睡一觉。
“南哥、方小姐，去飞机上吧，我有最新的布兰妮单曲放给你们听！”天衣有缝所关心的问题总是远离现实尘嚣，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别人在这里严阵以待捕捉怪兽，而他却只惦记着性感歌星的甜美嗓音。
我们三个离开废墟，上了那架静止的直升机。戈兰斯基和本菲萨傲然站在笼子侧面十步之外，冷静地等待着不速之客的来临。
“关于军方的行动，你知道多少？小天，现在咱们不要开玩笑，是很紧急的正事。”鬼墓下的伊拉克士兵早已死于黎文政之手，现在那个“特洛伊木马”计划已经彻底毁灭，不必担心细节曝光了。
我开始对戈兰斯基的捕捉计划感到担心，其实他根本不了解那些猫科杀人兽的恐怖之处。鬼墓中的一切，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上周打电话去你家，关伯说你跟方小姐到伊拉克鬼墓来了。戈兰斯基对你很关心，马上联络巴格达美军基地的朋友，密切注意鬼墓这边的情况。通讯卫星已经收录到了疯人镇发生过的一切，当流沙爆发时，戈兰斯基便得到了特批权，带领三个小分队赶到这边来。我很担心你，就从‘零谷’飞过来，参与了营救行动。”
天衣有缝不再嬉笑，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方星立即插嘴：“那么，美国人早就发现鬼墓下的秘密了？”
天衣有缝摇摇头：“我不知道，对于政治和鬼神，我同样敬而远之。”
我悲哀地长叹：“很有可能，以美国人现在的通讯控制能力，伊拉克人怎么可能是其对手？只不过目前美国人需要维持巴格达的局势稳定，还没有余力对付待在地下的人罢了。也许是巧合吧，黎文政单枪匹马毁灭了鬼墓，岂非正好是帮了海军陆战队的忙？无声无息地便将红龙的余部一起消灭。”
任何人、任何势力、任何国家企图与美国对抗，都无一例外地在这个太平洋东岸的超级大国面前碰壁，最终以血的教训证明自己的无能。
机舱里悬挂着四块超大型液晶屏幕，依次显现的是瀑布、五重鬼楼正面、湖面、逃生洞口四个地方的画面。很显然，是切尼在下面放置了无线摄录设备，能够及时地掌握所有情况。
“这些黑乎乎的家伙好像蛮有趣的，是出自于普通家猫的变异品种吗？”天衣有缝伸指弹了弹第二块屏幕，一大群杀人兽正在钻入立柱下面压着的地宫里去。
我希望唐枪会没事，他这种顶级盗墓者，总是能够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开一条路出来，等别人以为他身处绝地时，本身早就幡然脱困，悠然自得。
“喔，来了来了，南哥，有一只怪物已经爬到了逃生通道的一半，很快就能出来。”天衣有缝兴高采烈地大叫着，抄起座位旁边的一支冲锋枪，显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天生喜欢新鲜玩具，这次一定也是把杀人兽当成了可以逗弄戏耍的玩具。
我夺下他手里的枪：“那是一只杀人兽，不是动物园里的驯化动物，要命的话，绝对不要靠近它。”
如果他能意识到杀人兽的脚爪有多锋利，就不会感到丝毫兴奋了。
美国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做过很多生物武器试验，虽然极力封杀消息，但仍有一些被异国间谍刺探到。我怀疑戈兰斯基捕捉杀人兽的目的，大概是与生物武器有关。他的正常身份是江湖游侠、异术界高手，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往往有几重身份，能够轻易拿到美军基地特批令的，其另一重身份必定非常复杂。
直觉上，我认为这种计划未必能成功，因为现代化战争的发展日新月异，这种所谓的“生物武器”需要一个极其缓慢的培育过程，三年五年内根本看不到成效，必将会被五角大楼抛弃。
那只屏幕上，显现出了一只杀人兽飞快地以洞壁上的凹凸点为支撑上行，比人类的动作起码要快上两倍，而且不必借助于任何绳索。
切尼突然打了一声口哨，紧跟着，那只杀人兽从空口里飞跃上来，一头撞上了钢筋笼的顶部。笼子一震，但切尼的手下立刻拖着铁索向西面猛跑，把杀人兽脱离洞口，笼子的底部钢筋栅栏也自动复位，捕捉计划算是大功告成。
“这么顺利？我靠，连我也能搞定啊，何必弄这么多人来，剑拔弩张的，吓都要把人吓死了！”天衣有缝继续发表着自己的感慨。
杀人兽发觉上了当，四只爪子同时透过栅栏，插入金黄色的沙地上。只是沙地没有丝毫的阻力，转眼间它就被脱离了井口十几米。
方星苦笑：“是咱们太笨还是太没有战斗经验了？他竟然能这么容易得手？”
整个捕捉过程历时三分半钟，那怪物甚至来不及抵抗，便成了美国人的战利品。这是一只成年的杀人兽，它正躬起身子，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群拖着铁索的士兵，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压抑不住的愤怒嘶吼。
天衣有缝再也按捺不住，嗖的一声跃出机舱，根本不顾我的阻拦，举着一只数码相机向笼子跑去。
“在他眼中，落网的杀人兽就像一只玩具熊，对不对？”方星疲惫地长叹，脸色苍白如纸。她深深地倚在座位里，沉沉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目前所见的最危险敌人，难以驯化。美国人的如意算盘，只怕又要落空了。”我对那些总喜欢异想天开的科学家们并没有好感，他们在实验室里推断出来的创造性结论，往往毫无实用价值。
“沈先生，还是省省心，别管太多了。我们两个能逃出来，得多谢美国人的关照，从这一方面来说，我祝愿他们能够心想事成，揭示杀人兽的成长秘密……”她喃喃自语着，闭上眼睛，迅速地睡了过去。
我找到一张军毯，替她盖在腿上，不顾满身的疲累，跳下飞机，追赶天衣有缝。
“切尼，叫你的人准备撤离吧！”戈兰斯基大声发号施令，这让我更加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在五角大楼的价值观念里，奉行“欢迎江湖大人物加入”的原则，只要是黑道上的出名人物，都能凭以往的功绩从五角大楼换取一定的职务和美金，这跟演艺圈里“演而优则唱”是一个道理。
切尼等人正在试着把那笼子拖向另一架直升机，其中一个士兵靠得笼子过近，正在弯腰搬走挡在笼子前的一块石头。“呜嗷”一声，蓄势待发的杀人兽陡然向前一冲，狠狠地撞在笼子一侧，闪电般探出爪子，抓在那士兵的左肋下。
我此时刚刚走到切尼身边，几乎不假思索地抓住他肩上的突击步枪，向着笼子狠狠地连续两个点射。子弹击中了钢筋栅栏，溅出一长串灿烂的火花，但却对救援那无辜的士兵毫无用处。
拖着绳索的七名士兵同时举枪，近在咫尺地向杀人兽形成了夹攻态势。
海军陆战队的核心思想便是“团结协作”这四个字，教官们恨不得把这条原则写入每个队员的脑子里，要他们永远记住。正是因为这一原则，陆战队才能在各个大洲、六十多个国家的内战、外战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切尼挣脱我，大步奔跑到笼子侧面五步之外，枪口死死地指向杀人兽的头顶。
这时候，只要一声令下，怪物便会被射成蜂窝，这也正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
那被袭的士兵早就痛得昏迷过去，被杀人兽的左爪狠狠地箍在笼子上，下半身瞬间被鲜血濡湿。
切尼的右掌举过头顶，准备发出射击手势，戈兰斯基蓦的大叫：“不许开枪，所有人听着，不许开枪，务必要保证这只怪物毫发无损地活着离开。”
所有的队员变得面无表情，只是死死地抱着枪，瞄着那杀人兽。
切尼愣了愣，缓缓地放下自己的右掌，低声喝令：“全体，放下枪，等候命令。”他率先垂下了枪口，其余的士兵也谨遵命令，默默地放弃了进攻的打算。
在战场上，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又一次见识到了海军陆战队铁一般的纪律，就算见到朝夕相处的战友即将命丧怪物爪下，也会对上司的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
“嘿嚯——”本菲萨双臂一震，飞跃到笼子前面，左手轻轻地搭在杀人兽爪子上，立刻便沾染了那士兵的血。
“大家退后，猎命师会解决一切，全部退后。”戈兰斯基又一次下令。
一阵风吹过来，浓浓的血腥气立刻充盈了整片废墟，守护在外围的士兵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枪口一致对准废墟内部。我甚至怀疑一旦局面失控，他们会毫不客气地开枪，将处在包围圈里的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消灭。
夕阳正在缓缓垂下，西天的晚霞被渲染上一层又一层瑰丽的金边。对于向往大漠风情的游人来说，这将是最美的一幕，可以激发吟游诗人的浅唱或者低咏，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此刻的大漠深处，竟然蕴藏着如此沉重的杀机。
“啪啪啪”，天衣有缝不停地拍摄着，根本不管现场气氛如何。这就是他，一个无视人间万象冷暖的天才，一个毫不遵循常人思维的怪人，也许只有这种人，才会在某个领域内成为出类拔萃的大人物。
本菲萨的另一只手轻拍着铁笼，嘴里轻轻叫了几声，如同夜枭悲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现在还能沉得住气的只有我和戈兰斯基两个人了。他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幕有趣的恐怖电影。
我听说过本菲萨的很多传奇故事，那些资料经常被港岛的报纸副刊引用，把他与华裔异术界里的龙虎山术士、茅山术高手相提并论。当然，媒体方面善于以讹传讹，这些文章的可信性总会大打折扣。
杀人兽忽然倒退了一步，缓缓地放开了那士兵。
本菲萨又在笼子上轻击了一掌，突地仰天长啸，发出与杀人兽相同的“呜嗷呜嗷”的吼叫声。
戈兰斯基挥手示意，切尼等人迅速把伤者拖走，实施紧急治疗。那士兵的身体绝对已经残废，下半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
天衣有缝拍够了照片，回到我身边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南哥，这东西的威力真是惊人，如果鬼墓下面那几百只一起爬上来的话，伊拉克就要变成地狱世界了。”
他的话只是戏言，不过想想也的确可怕，就算军队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捕杀行动，也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幸好，那通道极其狭窄，只要实施爆破，杀人兽就会被永远地囚禁于地下。
“教授，可以离开了。”切尼的表情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戈兰斯基微一沉吟，低声呼唤本菲萨：“大师，咱们先撤离这里，好不好？”他对后者非常恭敬，开口时不但面带微笑，而且谦恭地弯着腰，语气柔和之极。
“再给我几分钟，情况好像不是太好呢！”本菲萨暴躁地摇摇头。
“怎么？难道这东西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戈兰斯基紧张起来。
本菲萨再次摇头，戈兰斯基不再开口，默默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对方的背影。

第十章 猎命师的秘密
我拖着天衣有缝后退，一直到了直升机前，才低声告诉他：“小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最好赶快离开，回你的‘零谷’去，江湖不是那么好玩的，随时都会送命。”
唐枪那样的高手都死了，可见这件事有多么诡秘复杂，根本不是一个人、一派人马能够左右的。既然美国军方已经插手，再停留下去，只会把自己陷入泥潭里。我不但要天衣有缝离开，自己跟方星也会第一时间全身而退。
“可是，戈兰斯基不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吗？还有，猎命师本菲萨是驰誉江湖三十年的高手，他能够举手之间射杀吸血鬼和幽灵蝙蝠，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想，咱们跟他们在一起，总归是安全的吧？”
天衣有缝缩了缩脖子，试图跟我争辩。
“他们安全，并不代表我们就安全。”方星已经醒来，适时地领会了我的意思。
“方小姐说得对，他们能够保证自身安全，但却永远不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小天，你不是江湖人，不懂得江湖上那些尔虞我诈的事，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听话回去，并且绝对不要跟戈兰斯基这一类人交往，听明白了吗？”我不得不把话说得更透彻一些。
天衣有缝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不好吗？年轻有为，待人热情，而且神通广大，跟五角大楼和总统府的幕僚们有很深的交情。南哥，你一直鼓励我要走出来，多跟高水平的人交往，我和他在一起，岂不正是照你的话去做？”
他在美国这几年，诡辩的水平高了许多，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
“沈先生，在说什么呢？如此神秘？”戈兰斯基在远处叫我，并且热情地挥着手臂，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好客的主人。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几乎跟方星异口同声地低叹：“窃听器？”
方星伸手在天衣有缝后颈上一摸，“嗤”的冷笑一声：“很好，想得真是周到。”
天衣有缝莫名其妙，抖了抖身子，怫然大叫：“喂喂，你干什么？”
方星收回右手，指尖上已经多了两枚花生米大小的窃听单元，跟我对视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捻碎在掌心里。
我知道，戈兰斯基企图掌控一切，把每一个人的言谈都置于监听之下。这一点，让我更加意识到情况的危险性。
“小天，不管你怎么想，二十四小时内，你必须离开伊拉克，听到了吗？”我按住天衣有缝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逼近他的鼻尖。
天衣有缝嘟嘟囔囔地叫唤了两声，勉强点头：“好吧好吧，我听你的，谁叫你对我有恩。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们这一次可以两顶了吧？以后谁也不欠谁的，你也别跟我老爸老妈一样，天天管我、啰嗦我。”
“沈先生？”戈兰斯基大步走过来，左手不动声色地拢在耳朵上。
方星又是一声冷笑：“嘿嘿，听不到我们说话了？笨猪！”她也是玩弄窃听器的大行家，在这一点上，戈兰斯基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呜嗷——”杀人兽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又暴躁无比地向四面震荡传出，与本菲萨的啸声融为一体，逐渐变得高亢而充满霸气。隐隐约约的，那地洞里也传来了几百只杀人兽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慄。
方星变了脸色，低声骂道：“妖邪术士，竟然跟怪物息息相通了！如果由这种邪教人物与军方联手，伊拉克就永无宁日了。”
她虽然是黑道神偷，但却是以正派人物自居的，而华裔江湖中，自古正邪不能两立，无怪乎她有些焦躁起来。
“可以了，走。”本菲萨欣喜地叫起来，放开了杀人兽的爪子。
戈兰斯基立刻大声下令：“全体人员登机，五分钟后撤退。”他顾不得向我们这边走，迅速奔向另一架直升机。
切尼率人把铁索牢牢地扣在在直升机的底部挂钩上，所有人登机，螺旋桨轧轧转动声响成了一片。
我和方星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逃生洞口，潜意识中生怕再有杀人兽跳跃上来。这片土地上已经埋葬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再多加一条，都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直升机腾空后，缓缓旋身，向着东南方向飞去，下面的废墟也渐渐变小了。
方星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我肩膀上，默默无语。
十分钟后，废墟方向连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几股沙尘飞扬起来。
“放心，它们都被封闭在下面了，不会再出来杀人。”切尼黑着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所有情绪低沉的士兵听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并行的那架飞机望去，都明白就算鬼墓下的杀人兽都死光了，世界上至少还存在另外一只，就在我们的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方星和我的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们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彼此间的感情比起在港岛的初遇来，深厚了不知几千倍。
“希望戈兰斯基的试验能在安全状态下进行，我看过梁举惨死时的新闻图片，真不想看到他变为第二个梁举。”为了避开切尼等人的监听，方星是用中文和我交谈的。
我忽然感到一阵欣慰：“方小姐，你也觉得梁举的死与猫科杀人兽有关联？但你有没有想过，出生于鬼墓下的怪物怎么会突然在港岛出现？”总算有人与我见识相同，而且最为欣喜的是，这个人就是方星。
“请叫我方星就好了，我们之间——”她倦意沉沉地笑了。
“那么，叫我沈南，我们不必再那样客气了。”我接下她的话头，直呼姓名，是朋友间最该做到的。
方星一笑：“那么，从此以后，我们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了，不再相互欺骗。而且，我们还得联手去偷‘碧血灵环’，对不对？”提到一个“偷”字，她仿佛有了精神，挺身坐直，微皱着眉，“沈南，回港岛后，我会召集同行里的几名高手一起参与行动。以老龙别墅里的森严戒备，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上一次我们的计划还没有展开，已经被萨坎纳教的人给破坏掉，白白浪费了时间，不得不说是一次失败的策划。
我点点头：“最好的办法，是我先进入那地方，大家里应外合、随机应变。你可能注意到，任一师的武功深不可测，并且眼力非常狠辣，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首先就瞒不过他的眼睛。”
要在老龙巢穴里动手脚，不是件容易事，行动之前做再多的复杂准备都是毫不过份的。
“我一直都在怀疑，司徒开的死就是老龙的主使，你以为呢？”方星向舷窗外张望了一眼，猝然低声惊呼，“呀，你看，疯人镇又出事了！”
我转脸望去，飞机恰好飞抵疯人镇绿洲上空，下面除了灰乎乎的灌木丛和草房外，突然出现了一大片亮晶晶的东西，应该是涌出来的地下水。
“降低飞行高度，盘旋飞行。”切尼立即下达了命令。
直升机降低高度后，地面上的情况越来越清楚，的确是出现了地下水激烈喷涌的景象。飞机刚刚划了一个圈，疯人镇已经淹没在水里，而水势一直向四面漫延着，根本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个入口毁掉了，真是可惜。”方星低语着，看来是对红龙的宝藏依旧念念不忘。
当飞机继续前进时，疯人镇上的水面宽度已达三公里，灌木丛和草屋全部消失，水面上只看见剧烈翻涌的浪花。
鬼墓下的结构相当复杂，我引爆了黎文政预先埋伏的炸弹，带来的后果无法估量，而且此举并没有消灭多少杀人兽，反而引起了怪物的全体出动。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做得有些不够恰当。
再有一点，藏宝库爆炸和切尼的二次引爆，对这一范围内的地质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这才导致了地下水失控的局面。幸好，此地非常荒凉，不会殃及无辜。
飞机盘旋爬升，朝着巴格达方向飞去，一小时后，在一个巨大农庄中央的简易停机坪上落下来。农庄非常安静，四面的房子刚刚重新休憩过，用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代替了沙漠里最常见的草房。
“沈先生，请下来吧？”戈兰斯基第一个跑过来，替我打开舱门。
“为什么到这里来？能不能先把我们送往巴格达，乘坐班机回港岛去？”我看出方星的焦灼，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飞机还要执行军事任务，我们必须在这里停留一晚，不好意思。”戈兰斯基满脸都是歉意的微笑。天色慢慢昏暗下来，停机坪上的航行指示灯亮了，把农庄的夜晚一下子照得通明，也令那只关在铁笼里的杀人兽躁动不安地低吼着。
我牵着方星的手下了飞机，大口呼吸着沙漠夜晚的清凉空气。
“不管对方说什么，我们今晚必须住在一起，以免再起变化。”方星很警惕，目光始终在追逐着戈兰斯基的脚步。我们两个心里想的，往往惊人的一致，我也觉察到戈兰斯基的安排有些怪异。
此地距离巴格达城中心仅有五十公里，飞机仅须飞行二十多分钟便到，他的借口非常勉强。
“我明白，不过，延长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能帮助咱们揭开鬼墓的秘密，对不对？你不觉得，唐枪烧毁了那册子的行径太出乎意料了？”我比方星想得更长远一些，因为唐枪和无情都算是我的朋友。朋友死了，我总得探求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以求下半生的心安。
在我的极力坚持下，天衣有缝随直升机一起离开，返回巴格达军方基地，然后会转机回美国去。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明白，现在大家所处的是一个凶险万状的死亡漩涡，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千万别试图参与进来。
小天还是个孩子，前途远大，不可限量。我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促进人类进步的电脑网络上去，而不是与戈兰斯基、本菲萨这样的异术界大人物厮混，最终不明就里地便丢了性命。
切尼带领着三十余名队员住进外围的房子里，并且在农庄四角高耸的瞭望台上布下了流动岗哨，一切都是按照严格的战斗状态进行。
我和方星住在停机坪北面的一个房间里，而戈兰斯基和本菲萨住进了西面一个高大的车库里，那个装着怪兽的铁笼也一并运了进去。
晚餐很丰盛，但我食不知味，只是胡乱地填饱了肚子，仰躺在一张老式沙发上，闭目休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自然应该让给方星使用。
我虽然闭着眼，但满脑子里浮现的是本菲萨按住杀人兽爪子的那一幕：“他懂兽语，能够跟杀人兽交流，这一点从最后他们相和着长啸可见一斑。这可真就糟糕了，能与野兽交流的，必定自身存在兽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那杀人兽更可怕——”
再往深处想，我的后背上开始渗出涔涔的冷汗，浑身变得黏腻腻的，难受之极。
“啪”的一声，方星关了灯，房间里立刻陷入了黑暗。
她没有回床上去休息，而是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向西面张望着。
“本菲萨的行动很古怪，我猜，他是想从杀人兽的思想中攫取什么，你说呢？”她的声音出现在黑暗里。
我“嗯”了一声，杀人兽是具有一定思想意识的，否则也不会与巫师和睦相处。当我重新想起二次进入藏宝库那一幕时，心头忽然一亮，腾的坐起来。
“鬼羽族——方星，巫师是鬼羽族的人，她能与怪物交流沟通，而所有的怪物恰恰是在鬼墓里产生的。所以，只需懂得鬼羽族的语言，就能跟它们联络，而无需兽语。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急促地说了一大段，心情变得非常激动，等到闭嘴时，房间里立刻沉寂下来，仿佛我们眼前刚刚出现的光明，又一下子消失掉了。
“明白。”方星只回答了两个字，随即反问，“那又代表什么？本菲萨是成名已久的欧洲人，绝不会是鬼羽族的后代。就算他们双方都能与怪物交流，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沈南，我们目前是被彻彻底底地蒙在鼓里，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毫无办法。”
她靠在门边，专注地向外窥探着，对我的话没有太兴奋的反应。
“秘密就在杀人兽身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方星，我想说的是，弄清杀人兽的来龙去脉，也就知道了红龙的所有秘密。还记得藏宝库里箱子上那些封条吗？上面的那句话证明宝藏已经不属于红龙所有，至少在名义上，他已经把宝藏献给了某个人或者某位神祗，借此换取了一些东西。那么，宝藏献给谁？杀人兽、所罗门王、被绑起来塞进铜瓶的怪物还是那绝美的女人？方星，你的‘天心通’呢？还能不能奏效，看那秘室里到底——”
我的脑子乱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上来，两侧太阳穴仿佛要瞬间炸裂一样。
“哦——不好……”方星也惊叫着抱住了自己的头，无力地蹲下来，背靠门框，痛苦地呻吟着。
我跳下沙发，强忍头痛，跨到她的身边，用力拉她起来。
“我的头好痛，像是有人伸手进来，要攫走什么东西似的。沈南，我们……我们到床上去，调集全身的内力护体，快去，快去……”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鞋子都来不及脱，一步跨上床去，立即盘膝打坐，右手上翻，护住头顶涌泉穴，左手横在丹田位置，紧紧地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呻吟声。
我没有随她上床，从门缝里向外望去，西边那大车库里的灯光非常耀眼，从车库顶上的两扇天窗里一直射向天空。
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真的如方星所说，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脑袋里，不停地翻翻检检着。
“是‘读心术’或者‘剜心术’而已，原来戈兰斯基留住我们，只不过是想看看咱们隐瞒了那些资料。不过，以这种态度做事，真的是太小看我们的华人异术了。”我禁不住冷笑出声，再次印证了戈兰斯基的满脸微笑后面隐藏的是一颗什么样的黑心。
“沈南，对方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们得暂避一时，不能硬碰硬地反击。他们养精蓄锐了好几天，甚至有可能服用了‘火罂粟’之类的兴奋剂来提升功力，你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哦呀……”方星断断续续地说完，痛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巍巍的，如同断弦乱拨。
我走近床前，伸出右掌按在方星后背，缓缓地将内力注入她体内。
如果戈兰斯基能把话挑明，大家坐下来谈，或许我会告诉他鬼墓内部发生的全部事情。红龙与美国人的恩怨已经成了世界级的巨人对抗，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的分别，一切以成败论英雄罢了。我对宝藏和政治都不感兴趣，只是感激戈兰斯基带来的陆战队员援手，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他用这种诡谲的手段算计我们，永远别想让我有合作的态度。
方星的颤抖慢慢减轻，最终吐出一口闷气，缓缓地垂下双掌，交叠在膝盖上。
“没事了吧？”我关切地问，同时感到偷袭而来的神秘力量已经消失。
“好多了，谢谢。”她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本菲萨在做什么？”我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如果不给戈兰斯基一点教训，只怕他永远不知道华裔人物的厉害。
方星想了想，忽然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据说，红龙被捕的时候，很多军事专家怀疑他是故意暴露行踪的，用一个早就暴露的对讲机频段与属下联络。他那么老奸巨猾，而身边紧随的三大智囊又是山地战、运动战、游击战的绝对大行家，根本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对不对？”
我知道方星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不会是消磨时间的闲聊，立刻跟上她的思路：“对，正因为如此，军事观察家们才怀疑他是有意自首。之前有确切的消息称，红龙已经与阿富汗游击队取得联系，要进入地形复杂的山区，跟海军陆战队展开旷日持久的山地战。这是巴格达攻陷后最大的一个疑点，已经被载入史册。”
红龙的政治作风只能以“强悍”二字来概括，唯有如此，才会令五角大楼官员们的怒气日益升级，发誓要把红龙揪下总统宝座，臣服在美国人的脚下。按照正常思维来说，他没有自首的理由，只会让这场战争无休止地拖延下去，让伊拉克变成第二个越南战场，给美国人准备好第二次滑铁卢之败。
就在红龙被捕之前，全球几个主要的反美国家甚至做好了替红龙宣传的舆论准备，把他称为“阿拉伯世界的英雄”。
“如果是我，就会在安排好一切后事之后，才会昂然自首。当然，我得确信自己的被捕能让美国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说，自首，只是诱饵，让敌人以为彻底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放松警惕，我安排下的力量可以趁机复苏，准备卷土重来。沈南，如果叶溪在这里就好了，她是联合国军事观察专家，一定能理顺这些乱麻一样的关系。现在，你不是想去给戈兰斯基一点颜色看看吗？我们走——”
方星弹身而起，豪气万丈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手刚刚握住门把手，外面猛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连绵不绝，瞬间传遍了农庄附近的旷野。
“是杀人兽——不不，不是，而是另一种声音，好像是沙漠里的野狼？”方星侧着耳朵谛听，但叫声只响过一次，几秒钟内便悄无声息了。
（第八部完，请看第九部《老龙之死》）
第九部 老龙之死

第一章 残月杀人夜
沙漠里经常有狼群出没，但有切尼等人担当警卫，一定会确保农庄的安全。
我拉开门，还没向外迈步，一个人已经贴着房檐下的阴影闪了过来，倏的横在我面前。
“要去哪里？”是切尼的声音。
残月正在头顶，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眼睛在灼灼闪光，显得有些怪异。而且，我观察过他在沙漠里时的走路姿势，根本没有什么轻功根基，但现在却脚步飘忽，悄然无声。
“房间里气闷，我出去走走。”我下意识地横掌当胸，做了谨慎防范的准备。
“教授有令，所有人必须留在房间里，不得擅自出入。”他盯着我，嘴角忽然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方星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立刻会意，后退一步，温和地回答：“好，我会遵守命令。”然后，缓缓关门。这扇门整体包裹着铁皮，一旦关上，跟外界便完全隔绝开来。
“切尼不对劲，你注意没有，他手里拎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柄野战匕首——”方星附在我耳朵上，紧张地提醒。
我注意到了，如果是正常巡视，他最多会提着短枪，绝不可能拿一把匕首在手里。
“不用担心，咱们经历过鬼墓下的窘境，不会连续倒霉被困，也许切尼只是凑巧在用匕首做什么事，听见门响，来不及放下，就直冲过来了。别紧张，我们观察一会儿再说。”我不愿把局势想得太坏。
这里不是美军的正式基地，一切都由戈兰斯基说了算。我只能把希望押注于他还没有失去人性上，区别于猎命师本菲萨。
我和方星退回沙发上，很自然地紧挨着坐下，轻轻地拉着手。只不过我心里没有任何绮念，只是被眼前困境所迷惑，想找一个可以相互支撑的患难伙伴。
“靠到下半夜，我会出去瞧瞧。论武功，我不如你，论轻功，我就当仁不让了。”方星故作轻松地轻笑着。
我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出去，这个小小的农庄从里到外透着诡异，包括这些刚刚建成的坚固房子，表面上看像是供人休息的客房，但门扇上包裹着两毫米厚的铁皮，其坚固程度都能防御突击步枪的点射了，一定是别有作用。
“我们一起出去，除了防备戈兰斯基、本菲萨，更要注意四角瞭望台上的哨兵，千万不能被对方误伤。”天衣无缝刚刚说过“知恩必报”的话，切尼的兄弟们从杀人兽的包围圈里救了我们，这种恩情，不能不抱。
“我忽然记起了一部恐怖小说里的情节，主人公月下出门，骤然发现，所有防卫的士兵已经在月夜箫声里做鬼，满地都是鬼影乱舞。沈南，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幕，咱们什么都别想，只抱定‘逃生’两个字，好吗？”方星的话越来越晦涩，尽管装出了轻松的语气，但她的表情还是暴露了自己紧张的心情。
鬼，并不可怕，其实人心比鬼更可怕，人杀人的手段比妖魔鬼怪更残忍。
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把方星揽在怀里，柔声宽慰她，并且发誓要带她回港岛去。外面的狼嗥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凄厉而绝望。
“在想什么？”方星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
“我在想，唐枪是不是还活着？那个秘室里会有氧气吗？”想到唐枪，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一只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也许我不该打开那扇门，大家全身而退，谁都不会失陷在五重鬼楼下面，并且无情也不必为我挡枪。
“不，你是在想无情，对吗？为你挡枪，明珠暗送，她心里不但有唐枪，而且有你。我也是女孩子，能够了解她的内心苦衷。”她笑了笑，雪白的牙齿一闪。
“她是唐枪的女人，你不是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我在回避这个话题。
“对，我说过，但那只是个标签而已，没有人能左右一个女孩子的心，不是吗？”方星起身，慢慢地靠近门口，轻轻地“嘘”了一声，压低了嗓音，“有个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你听——”
我走近她身边，把耳朵贴在门上，陡然一惊：“又是切尼？”他的脚步变得轻飘而敏捷，几近踏雪无痕的境界，一直在门口逡巡着。
方星看看腕表，夜光指针已然指向凌晨一点钟。切尼已经安排好流动哨，应该早就回去睡了。
我摸到了门边的照明开关，示意方星后退，一手霍的拉门，另一只手啪的一声开灯。灯光倏的射出去，照亮了切尼那张黑沉沉的脸。他迅速举手遮挡强光，但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两只瞳孔在强光刺激下变成了两条直线，就像珠宝玉器店里的正宗“猫眼石”一般。
“切尼，怎么还不去睡？”我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脸。
“我有事要跟你说。”他放下手掌，冷冷地跟我对视。
“请进吧？”我抽身后退，让开一条路。现在的局势，是我和方星两人对他自己，明显处于上风。无论动刀还是动枪，抑或是徒手搏击，他都是必败无疑。
“就在这里说——你在鬼墓里看到过什么？红龙制订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作战计划，难道没有一点线索或文字资料保留下来？沈先生，知道那些的话，就等于握着一大笔值钱的筹码。不过，你只能选择跟军方交易，其他人无权也不敢收买那些消息，懂吗？”他开门见山，话题直奔鬼墓里的秘密，语气很不友好。
“我懂，但你必须知道，要收买筹码，就得先亮出你的诚意来。我也很想坐下来谈，但你却不是合适的人选，最好叫你的上司来跟我谈。”我冷静地拒绝了他。
“我代表的就是军方——”他只说了半句，便被方星的大声冷笑打断。
没有一个低级军官敢说自己代表军方，只有美军驻巴格达最高统帅温克将军，才有权利以谦逊的态度说这句话。
“你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现在不说，就永远不必说了。”他又在诡异地偷笑。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方星拖长了音调。
霍的刀光一闪，切尼的匕首已经刺中了我的小腹，毫无征兆，更毫无理由。
“我的意思就是，不合作就得死，没有第二种结果。”他大概意识到刺杀的手感不对，低头去看，方星已经飞身而至，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咔嚓一声，令他至少有两节脊椎骨错位。匕首并没有刺入，而是被我的硬气功挡住，只在衣服上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重伤倒地，而是硬生生地抬起头来，反手一刀刺向方星肋下。
“他被附体了——”我一边大叫提醒方星注意，一边横掌直切，斩在切尼的肘弯上，同时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捏住了刀柄，一扭一拉，已经夺刀在手。
切尼嘴里发出“咻咻”的急促喘息声，霍的甩头，露出满嘴白森森的牙齿，几乎咬到了我的手腕，但方星已经及时地踢出一腿，蹬在他的胸膛上，将他直踹出去。一瞬间，四角的简易探照灯同时亮起来，光圈交叉锁定在切尼身上。
“有人被杀了！”东南方向的瞭望台上，一个士兵扬声大叫。
切尼举起双手，胡乱地遮挡强光，蓦的仰天发出“呜嗷”一声凄厉的狂啸。
方星忍不住骇然低叫：“老天，他……他怎么也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当猎命师本菲萨与杀人兽同声长啸时，我们还没有感到太多惊惧，毕竟猎命师的角色本身就非常怪异，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会被理解。
我横在门口，完全挡住方星，随时防范着切尼的反扑。
他原地打了几个转，右手掏出腰带上的佩枪，胡乱地向四面的瞭望台射击。
瞭望台上的哨兵只沉寂了三四秒钟，立刻清醒过来开枪还击。探照灯的光圈一直在晃，灯影夹杂着枪火，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当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切尼的前胸已经多了七八道血泉，鲜血淋漓飞溅。
“咱们过去看看？”方星放低身子，要从我臂弯里钻过去，被我第二次挡住。
“什么也不要做，等戈兰斯基和本菲萨的反应。刚刚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被杀人兽附体了，自身也近似于杀人兽，只是没有那种威力巨大的爪子而已。”这种提法令我自己又一次毛骨悚然。
假如杀人兽的思想可以转移、传导、附体的话，它的危害将比之前所见的增加十倍，成了赶不尽、杀不绝的痼疾。
切尼迟缓地转了半个圈，绝望地面向东方跪倒，停了几秒钟，轰然向前扑下去，露出后背上更为严重的伤口。
哨兵们通通保持沉默，直到戈兰斯基和本菲萨开了车库门走出来，才有人飞奔着前来报告：“切尼队长一共杀死了七名士兵，然后被我们射杀。”
远远的，我看到戈兰斯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摆摆手，让报信的人退下。
本菲萨合拢着双手，大踏步地走到切尼身前，抓起他的双手看了看，极为自负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明天能不能离开这里？假如不能，就得做好跟这两个邪派高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防范工作。”方星把前途考虑得太灰暗，完全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
“把死人全部埋掉，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人，各奖一千美金。”戈兰斯基嚣张地挥挥手，带头向车库里回去，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只当我和方星是透明人，根本不存在。
他们回了车库，我悄悄地闭门、关灯，房间里又一次沉浸在黑暗中。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我总觉得，一切怪事，都跟戈兰斯基他们有关。你说呢？”方星接下了我手中的匕首，默默地插在腰间，忽然一声长叹，幽幽地问，“沈南，你在担心什么？凭咱们两个人联手，能败给他们？”
我回到沙发前，缓缓地坐下，闭目养神，保持沉默。
切尼的死，给农场里带来了一阵小小的哗乱，但很快就会有其他下级军官接替他的位置，继续执行领导者的任务。海军陆战队内部有这种严格的规定，职位从低到高依次接替，哪怕战斗小组死伤到只剩五个人、三个人，都保证不会变成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关键问题是，切尼为什么会突然狂性爆发，而且眼睛能变得像猫科动物那样眯成一条线？
“你想不想知道戈兰斯基他们在做什么？”方星耐不住寂寞，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终霍的停在沙发前。
“想。”我淡淡地回答。
“我去，切尼他们的房间里应该还有窃听设备，三分钟后，你就能在这个房间里欣赏戈兰斯基的表演，怎么样？”方星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房间里那么黑，我只能感觉到她浑身都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外面很危险，我们无法判断发狂的仅仅是切尼一个，还是更多的士兵。”我沉郁地回答，但也知道方星的耐性已经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不让她出去，只会更坏事。
“我不怕，而且，不是还有你这个强大的后盾吗？”方星轻笑起来，但笑声里分明隐藏着更焦灼的情绪。
她无声地开了门，脚步一滑，像一尾躁动的鱼轻轻滑入黑暗之中。
我立即起身，闪在门边，注视着东南、西南两个瞭望台上的动静。现在，农庄里重新安静下来，瞭望台上也不见半点灯光，只有停机坪的中心点上亮着三盏灯，呈等边三角形排列着。
在直升机上，我曾留心到陆战队员们的武器装备，他们的战斗背包里全部携带有光学瞄具，并且是带夜视功能的阿菲拉丝武器工厂二零零五年最新型号。二百米视距内，这种瞄具能把一个人放大得像一只河马，轻而易举地一枪爆头。
“希望方星好运。”我在心里默祷着。
像她那样的江湖高手，跟陆战队员们一对一、一对二地交手，都会占据绝对上风，只是无法抵抗对方的集体作战。现代化狙击武器比死神的飞镰更来得突兀，一百米到八百米之内构成的绝杀，毫无征兆地取人性命，仅须零点一秒时间。
幸好，外面一直静悄悄的，直到方星倏的闪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只九英寸监控器，大步到了桌子前，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好了，大功告成。”
我听出她的口气有些异样：“又有怪事发生吗？”
她啪的一声，打开监控器开关，一阵雪花噪点闪过后，逐渐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图像。
“方星，发生了什么？”她的默不作声更加重了我的疑虑。
“呵呵，看看这个吧？”她把一件东西放在监控器前，语气沮丧，无力地坐到沙发上。借着屏幕上的光线望去，那是一只人手，五指僵硬地弯曲着，灰白的指甲竟然伸出半寸左右，边缘尖锐锋利，像是刚刚开过刃的小刀。
我叹了口气：“是切尼的手。”
方星一怔：“你猜得到？”
猫眼、利爪、狂躁不安——这三大特征最容易让我联想起那被囚禁在笼子里的怪物，而切尼刚才的表现，就像是被杀人兽附体一样，只不过还能说话、奔跑，相当于一只人性怪物。唯一的解释，就是杀人兽已经占据了他的思想。
“不必猜，这是必然的结果。现在，咱们的处境似乎比在鬼墓里更危险了，刚才的头痛，也是戈兰斯基他们发动异术造成的。看来，不拿到咱们脑子里的秘密，两个人是绝不会罢休了。”我强忍着满腔的怒火，不断地告诫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方星调整着监控器上的旋钮，图像逐渐变得稳定而清晰。
“这是车库里的情况，不亲眼所见，可能咱们谁都不会相信，本菲萨已经把那怪物解放出来，跟它和平共处，就像是家养的一条狗、一只猫似的。”她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指给我看。
果然，我看到了那只怪物正躺在车库一角的床垫上，头枕着自己的前爪，呼呼大睡，早就脱离了囚笼。
监控设备是以四十五度的俯视角度工作的，能够把这个三十米见方的车库完全地拍摄进来。当然，从外表上看它是车库，实际内部却只是空旷的大厅，除了靠墙的桌子、沙发、床垫和一辆越野车外，什么都没有。
戈兰斯基和本菲萨相对坐在桌前，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十几个空了的啤酒罐。
方星递过来一副耳机：“声音很清晰，这些监控设备都是最新产品。嗯？你有没有注意到切尼带领的这队人民，任何设备都是最先进的，比普通海军陆战队员的单兵装备强悍数倍？”
我点点头，这些细节自己都看在眼里了，只是还没有把一切反常现象联系起来。
“你说，发生了意外？什么意外？这种解释对我毫无意义，毫无意义！”我扣上耳机，首先听到的是戈兰斯基不满的咆哮声，伴随着啤酒罐咚咚咚咚敲击桌面的动静。表面上，他对本菲萨谦恭有礼，关起门来之后却是这种态度，这很符合他两面三刀的个性，与江湖上的很多传言近似。
“这些怪物足够强悍了，但却没有灵魂，与我们之前拿到的资料差别很大。我只能说，有人提前窃取了猫灵的大脑思想，只把这些低等怪物留给我们。你再想想，红龙麾下，还有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异术高手？别提鬼羽族的巫师了，他们的能力，给我提鞋都不配，更别谈这种最高境界的东西。你再想想，不行就给五角大楼打电话查一查？”
本菲萨已经半醉，双手不停地捏着一个空啤酒罐，发出“咕咕嘎嘎”的怪声。
“废话，能查的我都查了，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没有没有没有！你还是想想梵蒂冈那边有没有出纰漏吧？”戈兰斯基更大声地叫着，猛然挥手，啤酒罐嗖的一声飞到对面墙上，啪的炸裂开来，泡沫四溅。
现在，那怪物睡得又沉又香，除了体积比家猫增大了十几倍外，看起来跟普通黑猫没什么分别，啤酒罐爆开产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却只让它懒懒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我意识到他们两个正在讨论一个重要的话题，千里迢迢赶到沙漠来，为的是从杀人兽身上攫取某种灵魂类的东西。现在，他们的计划落空了，有人提前拿走了他们想要的。
“没有。”本菲萨沉沉地摇头，又开了一罐啤酒，推到戈兰斯基面前。
“毒刺呢？想想你的大师姐毒刺，她流落江湖那么多年，行踪诡异飘忽，会不会被红龙收入麾下，跟我们作对？本菲萨，我要你马上打电话回梵蒂冈去，警告你那个老鬼师父，向五角大楼隐瞒情况的话，我会让他死得很惨，听清了吗？”戈兰斯基放低了声音，阴恻恻地怪笑着，向桌面上的卫星电话一指。
本菲萨模模糊糊地喃喃自语：“毒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戈兰斯基在桌子上猛击一掌，怒喝一声：“快打电话，否则——”
方星利索的摸出了另一副有着许多个红色指示灯的巨大耳机，飞快地按了几下，六个绿灯同时亮起来。
“监听卫星电话，看看他要说些什么？”她自言自语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冷笑。
其实我是很欣赏方星的，她虽然是以“神偷”出名，拥有的其它技能都很出色，并且极其实用。比如在监听方面的技术，丝毫不亚于军队中的专业人士，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找到器材，架好监控探头，而且提前预判对方会打电话出去。
“音量调到最大，一起听听梵蒂冈的异术高手们会有哪些惊人之语。毒刺，毒刺，六年多了，这家伙还是阴魂不散地活着？”方星这边的设备已经调整好，而屏幕上的本菲萨才刚刚抓起电话，动作迟缓地开始拨号。
本菲萨那一派的绝顶高手仅有一个外号，叫做“印第安纳蝰蛇”。蝰蛇总共收过两个弟子，其中水平差一些的就是本菲萨，另一个也是仅有外号、不见真容的神秘人物——“毒刺”。
关于毒刺，消息灵通人士得到的资料也非常少，只知道那是一个比本菲萨小三十多岁的女孩子，天资聪颖绝顶。她在二零零零年投入蝰蛇门下，三年之内水平便超过了本菲萨，所以才会成为他的“大师姐”。
江湖上有很多门派都以水平高者为长，蝰蛇这一派也是如此。不过，毒刺的异术越来越高，终于有一天让蝰蛇都感到惭愧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以传给毒刺，所以便委婉地把她逐出师门，流浪于江湖。
本菲萨拨通了电话，与对方那个苍老之极的声音用意大利语交谈着。
方星叹了口气：“糟糕，是意大利土语！”她拍了一下额头，向我微笑着，“沈先生，语言是你的强项，请一边听一边帮我翻译好吗？”
我从没想到自己的语言能力会用到窃听方面，情况紧急，只是轻轻点头，根本无暇回答。
“毒刺？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不过你知道，她是不甘寂寞的人，一定会在江湖上搅出事来。我说过，她是贪狼星逼宫入命，一生不是出入王室大富大贵，便是铤而走险踏入魔道。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在阿拉伯沙漠里，据说她在寻找一批宝藏。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蝰蛇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与本菲萨一样，他似乎也已经醉意醺醺了。

第二章 冷七终于出现了
本菲萨嘟嘟囔囔地嚷着：“老鬼，我问你，分离兽性本能与人类思想的功夫，除了我们三个，是不是还有哪一派的人能够做到？现在，我——”
画面上，戈兰斯基狠狠地在他额头上一点，示意他不要胡乱说话。
“那种本领从中世纪流传下来，本来就很晦涩难懂，我只不过是机缘凑巧，才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其他人？哼哼，除非是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开口说话，把以前那些异术大师们的智慧唤醒。好了好了，这问题你问过多少次了？我再告诉你一遍，你、我、毒刺，才是掌握这门功夫的举世唯一的三个人。我要睡了，我要睡了……”
本菲萨还想再问，电话已经被挂断，“嘟嘟嘟嘟”的占线音响了起来。
戈兰斯基起身，走到那怪物前面，抱着胳膊狠狠地盯着它：“喂，蝰蛇的意思，假如有人赶在咱们前面做了什么，就一定是毒刺干的，对不对？”
怪物仍在酣睡之中，偶尔动动身子，但始终没被惊醒，像是疲倦之极的孩子。
“沈南，我觉得那怪物好像有所改变，怎么会如此安静？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方星在自己额头上连续敲击了五六下，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所见到的怪物，无论成年的还是幼小的，身体里都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活力，跳跃行走时、逼视我和方星时，都带着一股霸道暴戾的杀气。那种混合着兽性和魔性的杀气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应该有所减弱。
现在，通过监控画面看，体型庞大的怪物老老实实地蜷缩着，既没有防人之心，也没有伤人之意，似乎已经失去了原先那种残暴凶狂的灵魂。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本菲萨已经攫取了怪物的灵魂，转移到切尼身上？”方星眼睛一亮。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回答：“那么，切尼已经死了，难道那灵魂也跟着死了？”
方星立刻摇头：“不可能，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即使切尼这种中间载体崩溃掉，灵魂依旧是灵魂，会在第一时间从载体的躯壳中逃逸出去。”
这些充满了悖论的问题，答案被本菲萨揭示了出来：“对，老鬼很肯定地说，只有毒刺能做到那一点。当时，毒刺离开梵蒂冈时，她的水平已经超过了老鬼，有一次，她甚至面对面地攫取了老鬼的灵魂，把他吓得四天四夜都没睡好。老鬼说过，毒刺天生就是为‘离魂术’而存在的，她修炼一天，要顶得上普通人修炼一年。几年过去，不知道她的异术增进了多少，反正比我要高很多，唉——”
戈兰斯基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的意思，只要她出手，就没人能够阻挡了？如果她帮红龙，我们每个人岂非都死定了？”
他的脚尖轻轻踢在怪物的爪子上，但怪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头大睡。
“基本是就是这样。”本菲萨傻笑起来。
“那么，你岂不成了毫无用处的累赘？”戈兰斯基刹那间凶相毕露，双手一挥，两柄袖中剑亮了出来。
“我是累赘？呵呵，明天，明天我就回梵蒂冈去，这一次就算白跑一趟，你不必付给我酬金，咱们互不相欠——”本菲萨刚想站起来，戈兰斯基的双剑霍的一闪，已经从他的后心刺入，前胸穿出，两行鲜血由剑尖上激溅直飞。
以利益聚合的团队，往往会以利益的终结而瓦解，可能他们之间就是存在着某种雇佣与被雇佣的交易。当戈兰斯基确信本菲萨江郎才尽的时候，就出手击杀，连撤身事外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下。
“嗯，这是我完全能猜到的结局——你那位黑客朋友如果一直跟戈兰斯基在一起，早晚给他害死，是不是？”方星冷笑，对戈兰斯基充满了鄙夷。
江湖上多得是夸夸其谈、名不副实之辈，以“冰岛降魔手”的大名，背地后里做这种赶尽杀绝的烂事，的确让人大跌眼镜。反过来想，大猎命师本菲萨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差不多能归结到“异术界败类”那一群里去，这样的人多死一个，就算是多为世界除了一害，我们乐得袖手旁观。
本菲萨暴叫了一声，那沉睡着的怪物倏的跳了起来，血红的眼睛一闪，直奔戈兰斯基。
那只铁笼丢在大厅的另一角，我始终觉得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就是一种最大的失策。戈兰斯基仅有两柄短剑，而且还插在本菲萨后背上，急切间无法拔出来。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即使那怪物的动作依旧迅捷如风，却已然没有了起初的悍然杀气。
“你……你杀了我，一定会……有人给我报仇，呵呵……等着毒刺出现吧，等着吧……”本菲萨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受伤极重，腿脚蹒跚。
怪物扑到戈兰斯基身前五步之处，唰的纵了起来，双爪横划他的前胸。之前黎文政那样的绝顶高手面对怪物时都没有还手之力，惨遭屠戮，所以我并不看好戈兰斯基能有更好的表现。
方星紧张地靠近我，身子微微颤抖着。假如戈兰斯基与本菲萨双双惨死，怪物冲出那车库，转眼间又会造成许多无辜士兵的死伤，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戈兰斯基陡然大吼一声，双掌齐出，同时击中了怪物和本菲萨两个的头顶。他的动作不但刚猛暴烈，而且速度快如闪电，掌心与目标接触后，一沾即退，脚下飘忽如风。
本菲萨的脑袋蓬然炸开，像一个被重锤打碎了的西瓜，残渣碎屑雾一样四下里飘散着。那怪物的情形稍好一些，半空扭腰，借力后翻，只是落地时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而倒。
这两掌，约等于中国武功里“铁沙掌”与“奔雷快手”的结合，相当高明，也相当凶残。
方星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好！”如果同样的手法能够奏效的话，对付杀人兽便不是太困难的事。只是，我们都明白，那怪物处于失常状态，反应也显得有些迟钝，才会被戈兰斯基一掌击杀。
“现在，怎么办？”方星摘掉耳机，无奈地苦笑着。
“按兵不动，看戈兰斯基还有什么底牌。”我敏感地意识到，戈兰斯基杀死本菲萨之前，已经有了更高明的打算。他虽然年轻，思维方式却老到而缜密，能够预判形势，并且当机立断，雷厉风行。
“一群死人接着一群死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方星颓然坐下，伸手向口袋里乱摸，一定是烟瘾又犯了。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香烟和打火机，摸黑递给她。一进入农场后，我便向切尼要了香烟过来，以备方星之需。
“不好意思，多谢。”方星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迅速点燃了一支。
“明天，我们就辞行回港岛去，做自己的正事，好不好？你请朋友帮忙，所有的费用我来付，而且可以顺手牵羊，拿走与碧血灵环在一起的宝物，做为你朋友的另外酬劳，好不好？”我见缝插针，利用这一点时间规划着未来的行程。
假如一定要触怒老龙的话，大不了立刻翻脸成仇，反正司徒开已然惨死，不必碍于他的面子了。我对碧血灵环志在必得，如果没有唐枪和无情失踪的事中间插进来，此刻早就开始第二轮夺宝行动了。
“咱们有没有把握干掉戈兰斯基？我总觉得，这家伙神神秘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我们出难题。如果这边农庄里出了什么事，可以都推到他身上，反正死无对证，不如索性做了他？”
方星露出了黑道人物的本色，准备不按规矩办事了。黑道人物，最喜欢直来直去的暴力砍杀，一切大事小情，全以斧头、砍刀来解决，连坐下来谈判都免了。
“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我委婉地否定了她的意见。
“妇人之仁？”她又在黑暗中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不再反驳她，其实目前的形势犹如一盘局势不明的棋，过早地制造一些杀机只会让自己更明显地暴露在敌人枪口之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既不是螳螂，也不想做黄雀，只想平安回到港岛，把鬼墓这一连串的诡异变化消解于无形之中。换句话说，全身而退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环。
在刚刚开始战后重建的伊拉克国土上，我们是没有太多发言权的，而戈兰斯基与军方关系如此密切，轻易地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只能选择退避。
“他又要打电话了？”方星弹起来，再次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我从戈兰斯基的手指移动轨迹推断，那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号码，直通华盛顿的一条专线，而那专线是属于一个相当相当重要的政府大人物的。
“我是戈兰斯基，有很重要的事情汇报——”戈兰斯基的语气又一次变得谦恭有礼。
方星也注意到了那个号码，吃惊地张大了嘴，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信号至少经过了七次十字交叉转接后，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浑厚男声响起来：“什么事？说。”
“鬼墓这边出了意外，原先的计划必须有所改变。我怀疑，红龙在战前的预订计划有一些改变，现在只能暂时放松追查，等他的人自动浮上水面。再有一点，本菲萨没有完成使命，蝰蛇的另一个弟子毒刺应该已经站在红龙那一面，我希望能再下放给我一些权力，可以自由调动‘深潜’突击队，为这件事做一个圆满的结局。”戈兰斯基的声音流畅而沉稳，显示他对未来形势的判断非常有条理性，已经是面面俱到，深思熟虑。
那男声还在沉吟之中，方星终于回过神来：“是白宫里的大人物，戈兰斯基的能力竟然直达政府权力的最顶端？”
这个结果既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内，毕竟戈兰斯基目前所做的，正是在贯彻五角大楼方面发动第二次海湾战争的初衷——“把红龙连根拔起”。只要是对这个目标有利的，政府方面绝对会大力支持，一路绿灯高照。
“好，我会通知有关方面，亚洲范围内的‘深潜’、‘深寒’两支突击队，全部归你调用。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到任意国家的美国大使馆寻求庇护，行使最高级别的外交豁免权。我再强调一次，你目前是一名美国公民，无论走到地球的哪个地方，都有美国政府和美国军队为你撑腰，大胆干吧，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未来！”
那个极富磁性的男声又一次发出了极富煽动性的演讲，就像他在各所大学里面对莘莘学子们慷慨陈辞一样。
这次通话只持续了一分半钟，但戈兰斯基如同吃了兴奋剂一样，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不时地挥动拳头，发出兴奋至极的咆哮声。
“深潜”和“深寒”两支突击队隶属于海军陆战队的核心力量，执行的全都是秘密任务，以便衣身份出动，绝不张扬。大人物一下子将这么大的调度权下放给戈兰斯基，可见是要他去执行非常重要的任务。真是想不到，这位成名于异术界的“冰岛降魔手”，竟然成了白宫的座上客。
这一晚，我和方星枕戈待旦，终于熬到东方泛白。
方星的注意力有些不太集中，好几次看她，都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
“沈南，你说那些杀人兽好对付吗？”第一缕朝霞降临农庄时，她坐起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地回答：“不好对付，它们的杀伤力咱们已经见识过了，而戈兰斯基单掌击杀那只怪物，也许是凑巧，也许是他的掌力之威猛出类拔萃，都没有什么可比性。”
方星干笑了几声，便结束了这个话题，不再开口。
上午七点钟，戈兰斯基敲响了我们的房门，相当严肃地通知我：“士兵们出了意外，全体阵亡，只能由我开车送你们去巴格达转机，不好意思。”同样是一夜没睡，他的精神出奇得饱满，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傲然微笑。
“全体阵亡？都死了？”我们的惊骇不是装出来的，至少昨晚哨兵射杀切尼的时候，还剩十几人，这些人又是被谁杀的？
默默无语中，我们三个上了那辆三菱越野车，直驶巴格达。我推断戈兰斯基的想法，应该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一晚上便把应该清除的人全部搞定，不留任何尾巴。
戈兰斯基一直把我们送到机场大厅门口，停住车子，从驾驶台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微笑着递给我：“沈先生，你们从鬼墓逃出来时，不会随身带着什么证明文件和现金吧？我已经替你们办好了回程需要的一切手续，径直带着资料去登机就可以，希望过一段时间大家还能在港岛见面。”
他跟我紧紧地握手，表达出了“相见恨晚、依依不舍”的强烈情感。
“也许这家伙该去好莱坞做演员！”越野车离去时，方星不满地发着牢骚，代我打开了那只信封，除了特批护照和机票外，还有两叠美金，大概有一万左右。对于我们来说，钱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平安回到港岛，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我们在六号检票口外等候登机，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瘦高男子东张西望地走过来，放满脚步，然后挨着我坐下。他的身上弥漫着女式香水的味道，令我微微皱眉。
方星看了看表，歉意地起身：“我去洗手间。”
我看出方星有心事，本想跟过去，却又在犹疑之间放弃了。她如果有秘密，无论我怎么查问她都是不会招认的，不如暂且随她去。
“我是冷七，还没认出我？慢慢地转头看过来，千万不要引起警察的注意。”瘦高男人的声音低不可闻，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慢慢扭过头去，看到的是一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睛，眉骨上的三四条伤疤，却给他的书卷气之外又增添了几许彪悍气质。他是冷七不假，但面貌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鼻子垫高、割了双眼皮、颧骨跟颌骨深度修整、脸部皮肤拉紧，看上去年龄至少减少了十岁左右。
“现在，我护照上的名字是‘李瑟’，目的地同为港岛。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敌人追杀得紧，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沈南，你也许永远都想不到，追杀我的会是谁？”他的眉皱了皱，留在下巴上的皮肤缝合痕迹便跟着抖了几下。
我知道冷七处在逃亡之中，却没想到他能跑到巴格达来，并且要跟我同机飞往港岛。
“追杀你的，是唐枪。”我一语道破。
冷七大大地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猜到？”
我冷静地摇摇头，不想再谈这些没有价值的回忆，只是简短地问了三个问题：“杀手在哪里？是谁？你要去哪里？”
既然唐枪和无情已死，这场意外降临在冷七身上的灾难也该停止了吧？
“杀手是本地的黑道组织‘噬血寮’，我已经杀了他们四十余人，这场梁子是结定了。我很怀疑唐枪是红龙的儿子，无情之前提到过一点，到达鬼墓之前的几个晚上，唐枪表现得非常痛苦，睡得很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我负责的是外围的警戒工作，唐枪进入地下后不到一小时，‘噬血寮’的人就到了，根本不讲道上的规矩，抢走了我的装备不说，还安排下人沿路劫杀。我杀死了一部分人之后，抓到了一名小头目，他供认是唐枪通知了组织上的老大，要用十万美金买我的人头。”
“噬血寮”是伊拉克黑道上的下三滥帮派，只认美金不认朋友，名声已经日薄西山。
几个挎着警棍、握着对讲机的胖大警察缓缓地从候机厅的另一面走过来，目光从每一位乘客脸上扫过。
冷七立刻站起来，匆匆地抛下一句“飞机上见”，便转身向大厅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我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跟过去，把所有问题弄清除。他是唐枪最好的拍档，最后落得这种结局，不得不说是令江湖通道齿冷的憾事。他动了唐枪的秘密，才会招致追杀，但那秘密真的如此吸引人吗？
“先生，请出示你的护照与机票。”警察走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每个人的右手都按在警棍上。
我按捺着取出证件，递给其中一个。
“方才那人，是你的朋友吗？”一个警察狐疑地问，不住地眺望着冷七离去的方向。
“不，他向我借火，我没有。”我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护照和机票是戈兰斯基给的，而且有美国大使馆的特别签证，不会有任何值得怀疑之处。
警察把证件还给我，道了声谢，加快脚步赶往洗手间，与迎面走来的方星擦肩而过。
相信以冷七的武功与易容术能轻松骗过警察，但他给我的最大疑惑是，为什么逃命之后不加紧离开伊拉克，却一直逗留在此，难道有什么值得流连的理由吗？
唐枪说过，冷七对他的秘密很感兴趣，甚至想先一步获取那些资料。这一点，就更令人大惑不解了。
“我觉得不太对劲——”方星回到我身边，警觉地向候机厅里随处可见的监控探头瞄了一眼，把手放进我的口袋里，就像机场里很多青年男女的亲热动作一样。
“把手放进来？”她慧黠地浅笑着。
我把手插进口袋，触碰到她指尖上的一个小小的塑胶方块。
“有人在洗手间的门口把这东西放在我口袋里，虽然动作很隐蔽，但还是给我发现了，应该是一盒微型录音带，对不对？”她靠过来，双臂环住我的腰，做出一副普通女孩子撒娇的姿态。
那的确是一盒录音带，属于西方间谍常用的工具之一。
“是冷七？”我不再刨根问底，只是凭直觉在说话。冷七出现，一定是要跟我交流什么，但必须得时刻提防官方力量的介入，所以才会一直躲躲藏藏。
“对，冷七，唐枪的那个助手。我研究过他们所有的细致资料，一照面就会认出来，绝无差错。”她突然一吐舌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追查碧血灵环的过程中，她在我的住所内外安置了大量的监控设备，这并非是一件让人无法原谅坏事，但从她的失言中，透露出曾经对唐枪和冷七也严密注意过。
“对不起，我是飞贼，总得阅览大量资料，做到有备无患。”她的话，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淡淡地摇摇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须解释？”
不管她做过什么，如果以后大家成了朋友，我都可以原谅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很多时候，她也在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只是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方星舒了口气：“喔，谢谢，你不在意就好。希望伊拉克警方不会太为难他——”
只说到这里，洗手间方向传来了连续的枪声，候机厅里的旅客们都惊骇得跳起来，向门口奔逃。
“出事了。”我的心猛的一沉，随即看到几名警察拖着三具尸体走出洗手间，一路骂骂咧咧的。冷七也在三名死者之内，原先拖在手里的旅行箱已经到了胖警察手里。
他这一死，这条刚刚浮现出来的线索又被掐断了。

第三章 唐枪的遗书
“不要动，也不要向那边看。”我搂住方星的腰，两个人一起走向大厅侧面的必胜客餐厅，对吵吵嚷嚷的警察视如不见，免得被对方盯上。
方星紧紧地皱着眉：“到底怎么回事？难道黑白两道都开始追捕冷七了？”
伊拉克警察系统是在美军帮助下重建的，以前的犯罪记录和刑侦档案都已经在战火中付之一炬，以他们自身的系统力量，是不可能明了冷七行踪的，除非是有江湖高手暗中协助。
“什么都别管，一切等我们在港岛机场落足后再说。”我很肯定地告诫方星，不要试图节外生枝。
战后的伊拉克人浮于事，一旦被警方拖住，只怕会无休止地耽误行程。冷七与唐枪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纠缠，一时半会说不清，我们最好做到暂时中立，既不偏袒谁，也不鄙夷谁。
服务生送了我要的橙汁上来，邻座的客人都在窃窃私语，说冷七是江洋大盗，杀死了两名警察后被当场击毙。
“他的确是江洋大盗，但这个世界上，警察里面也有坏人，大盗里面也有好人，不是吗？”
方星郁闷地长叹，隔着玻璃窗，眺望着大街上来往的车流。再过几小时，我们就会飞上蓝天，直奔港岛，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然后，鬼墓里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们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并且执着地走自己的路。
“那卷微型录音带上到底有什么内容呢？”方星忍不住又在自言自语。
现在，候机厅里处处都是警察和监控器，我们没有机会拿出来看，只能把揭开谜题的那一刻留到港岛去了。
“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方星又一次坐立不安起来。
我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们是共过生死的朋友，有什么事尽管去做吧，我非但不会阻拦你，而且只要能帮上忙的，每一秒钟都会竭尽全力。”
唐枪、冷七、无情三个人都已经死了，他们都曾经是我的朋友，但我没有办法改变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一次次发生。假如方星有难，我会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救她、帮她，化解所有危机。
有缘才能聚首成为朋友，我会时时提醒自己珍惜眼前的一切。
方星脸色一红，刚刚欠起的身子又重新坐下，沉吟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笑着：“其实，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对吗？”
我缓缓地点头：“你还在惦记红龙的宝藏？”
她也点头：“对，那匹宝藏数额巨大，如果能全部挖掘出来交给非洲红十字基金会，不知道能挽救多少无辜人的生命。沈南，你是医生，感触应该比我更深，几十美金、几百美金就能救活一个孩子，送他去读书、成才、回馈社会。二零零零年之后，以索马里半岛为中心的十几个小国，正在上演着成千上百人活活饿死的惨剧，瘟疫和饥荒比战争带来的死亡杀戮更可怕——”
“你找谁来做这件事？”我截断她的话。
去年港岛演艺界明星曾连续举办过二十一场为非洲灾民募捐的义演活动，我和关伯都曾到场捐款，至今记忆犹新。方星能够以这种指导思想行事，深得我心。
“金色穿山甲，还有山东神枪会的外堂弟子‘关山度若飞’孙晚。他们麾下有一支人马最擅长沙漠盗墓，水平不及唐枪和冷七，但在这一行里也非常有名。我与他们谈的条件是，一切前期费用我出，所有收益我七他三，兑换为美金打入我的瑞士账户。当然，我还请了另外的朋友做为监督官，谅他们不敢耍花样。”
方星的计划相当完整，收益分配更是极大地便宜了孙晚他们，唯一担心的便是沙漠里的联军搜索车队。鉴于沙漠黑道人马的猖狂，从去年春天起，联军司令部便下了部队可以“先斩后奏”的红头文件，对不明身份、不明来历的人有绝对的现场处决权。
我提出了这个想法，方星微微一笑：“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母亲的几个朋友目前已经坐到了美国和欧盟的政治高位上，这么点勘探特权还是能批得下来的。”
鬼墓连续发生爆炸后，下面的情况会变得更为复杂，随时都有连续坍塌的危险。我不愿让方星再度冒险，只是苦于没有正当理由开口。
登机之前，方星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交谈都简短而急促，鼻梁上也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最终，我们顺利登机，并在十五分钟后随着这架马来航空的银鹰飞向港岛。
一路上，方星沉默地埋头于数日来的报纸上，边看报纸，边叫了咖啡，一个人独饮，把我晾在一边。
我索性闭目放松自己，梳理着脑子里千丝万缕的思绪：“戈兰斯基接下来会怎样——”
在鬼墓附近的战斗，他虽然做了周密的筹划，但仍然失了先机。从他与白宫大人物的对话可以推断，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一定会持续进行下去，直到他达到目的为止。那么，他的目的真的是要捕获杀人兽的思想，然后为己所用吗？
当他一掌击毙杀人兽时，给了我相打大的震动。这几年我和关伯隐居港岛一隅，虽然也一直关注着江湖上年轻一代的动静，却还是忽略了很多东西。武功和女人的衣服一样，是会迅速过时的，我很清楚，那一掌自己是做不到的。
上一代江湖中，有一位出身于东北漠河太平镇的格斗高手，能把太极功夫中的“绵掌”和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掌”混合来练，力求独辟蹊径、刚柔并济。二十年后，他的确也做到了这一点，随时能够“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上一掌以阳刚之力击石如粉，下一掌以阴柔之力隔空震断树木心脉，已经到达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结果，就在他练成绝技后的三年内，不可避免地走火入魔，浑身筋络寸寸爆裂而死。
人体只是一个运动着的容器，水火不能并存，钢柔也无法同练，所以，几百年来，少林弟子想要学习武当太极功夫之前，必须得全身散功，把原先的刚烈威猛的路子彻底放弃。
我没有跟戈兰斯基直接交过手，暂时不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如何，不过我有预感，他一定会成为我的劲敌。
飞机降落在港岛启德机场后，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关伯，原意是怕他担心，但很明显，他的语气非常轻松：“小哥，有人送了一个巨大的包裹给你，上面没有签名，但做了高额货运保险，应该是件贵重东西。方小姐跟你在一起吗？我想跟他说话。”
我握着话筒的姿势立刻变得僵硬起来，自从方星出现，关伯的注意力似乎一下子从我身上挪开了，几乎三句话之内就要扯到她的身上。
方星坐在另一台公用电话前，正在与人通话，神情非常冷峻。
我听到她反复提及“九大高手”这个名称，并且再三叮嘱电话的另一方要火速派出眼线，找到“九大高手”，然后心事重重地收线。
“方小姐，关伯想跟你通话，方便吗？”我被关伯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遵从他的话，把听筒递给方星。
方星立刻换了一张笑脸，谦虚而不失热情地与关伯交谈了几句，便道了再见后收线。
“母亲与关伯见过面了，两个上一代叱咤江湖的人物在一起，有太多太多共同语言，几乎每天在一起吃茶聊天、切磋厨艺。我真是很佩服关伯，一双拿惯了砍刀长枪的手，竟然无师自通，变成了厨房里的绝顶高手。”方星心事重重，但仍然勉强保持着笑容。
“要不要先回我的住所去？有人寄了东西给我，我怀疑跟唐枪有关。”那仍然只是直觉，在港岛生活了那么久，除了送报纸、送账单这类日常杂事外，真正给我寄送有价值东西的人，只有唐枪一个。
方星沉吟了一下：“其实……我们有很多事要做，达措灵童那里也许……算了，先去看那包裹吧。另外，飘泊了那么久，真的很想有一锅好汤、一餐好饭犒劳犒劳自己，而且是带着家庭式的温情。”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绝不勉强。
计程车停在巷口，还没进小院的门，已经有一股“天地人三才羹”的悠悠香气随风而来。小院内外的篱笆墙上，藤蔓植物郁郁青青，旁若无人地肆意攀爬着。
方星长叹：“家的感觉真的很好，是不是？”
我很久没有长时间离家了，这一次重回家门，蓦然有了一种“天不够高、海不够阔”的局促感。家的确充满了温暖和惬意，但我隐居在此太久了，再待下去，恐怕连展翅高飞的力量都会失去。
“在想什么？”方星替我推开楼门，不等我回答，已经快步穿堂入户，直奔厨房而去。
“我在想，好男儿志在四方。”我默默地在心里回答她的话。一个男人，生于天地之间，并非媒体上强调的“事业为重”，而是必须寻找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并且排除万难去达成它。
“每个人都是带着某种使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我的使命呢？是什么？”我的目光掠过八仙桌上摆着的骨瓷茶具，忽的记起了达措灵童到访的那一夜。他对自己的使命一知半解，但是一直都没放弃追索，即使身中剧毒，仍在努力抗争着。
“小哥，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十分钟后就关火开饭！”关伯没出厨房，爽爽朗朗的笑声已经伴着方星的惊喜叫声直飞出来。
“哇，是江北星月楼的名菜‘醉里挑灯看剑’——关伯，我真是、真是太佩服你了……”方星又笑又叫着，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这一路，她压抑得太久了，如果能在关伯面前放松一下，也是一件好事。
我走到厨房门口，方星已经迫不急待地盛了一小碗汤，闭着眼睛，鼻尖凑近汤面，脸上露出陶醉之极的表情。
“小哥，先去洗澡换衣服——”关伯仍然很关心我，但只限于“关心”，对方星的那种感情，则近乎“溺爱”。
我点点头，不过并没有去卧室，而是转入了书房。一个一米见方的正方体大箱子摆在书桌旁边，上面贴着的黑底黄字英文标签非常醒目，竟然是来自巴西的里约热内卢。箱子正面贴着的托运清单上并没有太多的说明文字，最能引人注目的就是货物保险的那一栏，保险费两千美金，被托运物品价值六千万美金。
托运方签字的位置空着，看来是对方故意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这种做事方式，摆明了就是唐枪的作风。放在以前，我会笑着拆封，看看这家伙又给自己寄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现在，我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最底，喉咙也哽哽得非常难受。
“怎么？是不是唐枪寄来的？”方星出现在门口。
“对。”我长叹了一声，在书桌前的转椅上落座。从前我曾两次收到过这种大箱子，有一回里面装的是一套完整的西班牙牛骨，另一回则是日本海墓里挖掘出来的古代高丽珍珠袍，都给了司徒开，最终流入港岛的古玩拍卖市场。
“我觉得里面会是唐枪的遗物，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古董。沈南，不要让个人情绪左右你的思维能力，我觉得唐枪身上的疑点颇多，他烧掉那份资料的同时，竟然向你开枪，这不得不说是一种丧心病狂的表现。还有，他说冷七要动那秘密只是一面之词，我们必须听完那录音带再综合考虑——”
方星忽然停住，走近桌子，慢慢抱住我的肩膀。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两个人的心贴得极近，而且都已经疲倦得无以复加，仿佛随时都会精力枯竭而亡。
“我知道你很累，吃完饭，我们暂且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同时听录音、拆唐枪的包裹，可好？”她附在我耳边柔声低语。
我还来不及回答，关伯已经一步闯了进来，忙不迭地尴尬着大笑：“吃饭吃饭，一会儿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商量正事。”
方星落落大方地起身，牵起我的手，对关伯的窃笑丝毫不以为意。
这顿饭，我和方星吃得很香，毕竟在沙漠里只吃压缩食品，胃都快给撑坏了。
关伯却吃得很少，不停地翻起手腕看表。我这才发现他刚换了一块欧米茄的新表，并且是价值不菲的二零零六新款，价值两万多港币。
“小哥，你们慢用，我出去走走，出去走走……”饭只吃到一半，他便拿起餐巾擦嘴，提前离席。
我耸耸肩，对老头子的反常现象有些不解。就算他和方老太太重续旧好，总不至于像年轻人那样动不动就坐立不安吧？
方星关了餐厅里的大灯，只留一盏水晶壁灯，然后把书房里的唱机换上了一张老唱片，竟然是老一辈歌星里最具人气的凤飞飞的歌。那是关伯的珍藏，不知怎么肯交出来给方星欣赏，总之，每次看他对待方星的态度，我都会有忍不住吃飞醋的感觉。
“老歌令人怀旧，当一个人懂得怀旧时，就证明他已经彻底老了。关伯和母亲，都是一样。”方星回到桌前，脸上再次爬满了愁容。
我没有应声，沉默地搭住了她的右腕，觉得她的脉息平稳而强劲，没有任何异样。
方星说过，她预感到了自己的末日，但她不是带着活佛转世技艺的达措灵童，所以有些话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我希望母亲和关伯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你呢？”她凝视着我。
“每一个人都要有圆满的结局，我保证。”我的话里带着另一层意思。
“可是，你是凡人，不是上帝，做不到逆转乾坤、颠倒生死的大事。我们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除了眼睁睁看着，我们又能做什么？”她猛的起身，险些碰翻了面前的水杯，挥着手臂大声说，“不管了，去看唐枪和冷七留下的那些资料吧！”
拆开那包裹之前，我小心地巡视了小院的周围，并且用望远镜仔细搜索了对面的楼顶和所有住户的阳台，确信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才把书房的窗帘关闭。小楼里所有的窗帘都是加了双层遮光布的，从外面望过来，一点灯影都没有。
我掂量过包裹，重量约有二十公斤左右，至少不会是另外一块大石头。
方星已经利索地找到了抽屉里的录音机，把那卷微型带子放进去，随即按了放音键，冷七的声音响起来：“沈南，这应该算是我的遗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死在‘噬血寮’的枪下。真是奇怪，我在被自己的好友追杀着，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说出去会有人信吗？包括你，沈南，你会相信吗？”
我取了剪刀过来，剪开厚实的封箱胶带纸，打开箱盖，里面又有一层纸箱，然后才是一只黑色的真皮文件箱。
方星伸手去掀文件箱上的银色搭扣，却被我一把格开：“慢，让我来。”
她不了解唐枪，因为唐枪最喜欢捉弄人，会在某些地方涂些无伤大雅的毒药，专为对付那些企图从箱子里偷东西的邮差们。我俯身嗅了嗅那箱盖，先取来了一副加厚型塑胶手套戴上，才按下搭扣，把文件箱掀开。
“搭扣上涂着一种来自苏门答腊的‘痒粉’，一旦沾到皮肤上，会让人痒上三天三夜，无药可救。”我没有责怪方星的大意，只是担心她又一次变得心不在焉的。
箱子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木匣，木匣顶上，是一盒加长版的录影带。
方星怔了怔，陡然大笑：“唐枪和冷七这对好朋友，一个送咱们录音带，一个送给你录影带，难道是早就商量好的把戏？”她拿起录影带，上面的黄色标签上赫然写着“遗书”两个字。
我摇头苦笑：“唐枪喜欢搞恶作剧，先别管了，看看那木匣里是什么？”
方星挑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串乌沉沉的手链，由十几颗黑色的滚圆珠子串成，每一颗上都雕着一尊微笑着的佛头。再掀开一个木匣，里面是黄金雕成的一条巨龙，工艺精湛之极，非但龙的腾飞姿态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甲都湛湛有光。
“我猜，里面都是奇珍异宝，所以他才支付了高额的保费运抵这里。沈南，有这样的好朋友真的是件幸福的事，这些东西能值很多钱，绝不是保险单上的几千万。”方星和我都没有异样兴奋的感觉，甚至对出现在眼前的宝物都变得麻木起来。
想想看，见过红龙宝藏的人，怎么会对眼前这些东西动心？那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金条，并且是数都数不过来的海量金条。
方星从裤袋里取出一件东西，随手丢在书桌上，竟然是一根光灿灿的金条。
“我没听你的话，还是从鬼墓里带了它出来。江湖上都知道‘贼不走空’的道理，入了鬼墓一回，我总得带些纪念品回来。不过，很不幸的是，我怀疑这东西上带着邪气，总给我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感觉。”
她搓了搓双手，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那些金条是红龙进献给某位神祗的，属于凡人不得擅动的供品。谁如果触犯了这一诫条，定会给自己带来难以估量的厄运。
我无言地打开电视机和放像机，把录影带插进去，低声问：“先听录音，还是先看录影带？”
假如这两份资料说的是同一件事而观点相左，那么先进入我们思想的那种说法就会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了判断力的公正性。
“先看录影带，看看唐枪怎么说？”方星坐回沙发上去，悠闲地盘起双腿，取出一盒香烟，惬意地点燃了一支。
“是关伯给你的？”我皱皱眉。
关伯没有烟瘾，他只在下棋时才会偶尔点上一支。从年轻到现在，他最不愿意看到女孩子抽烟，谁会相信他能主动把烟拿给方星。
方星一笑，吐出一个飘飘摇摇的眼圈，洒脱地飞向房顶。
我暂时关了录音机，专心等待唐枪的这份所谓“遗书”。
画面一晃，唐枪出现在一个巨大的书房里，四周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古代典籍，他面前的书桌上也东一本西一本，弄得到处都是古书。
“沈南，这是我的遗书，当你看到那标签时，千万别觉得这是在恶作剧。我没骗你，假如我一个月内不公开出现，这只箱子便会由我在巴西的朋友直接寄给你，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好了，这只是一段引子，真正精彩的内容都在后面，想知道得更多，就耐下心听我继续说吧。”
这种解释合情合理，提前把箱子委托给某人，在预订日期后寄送出去，是国际间谍的常用手段。
“今天，我要说的是自己的生命起源问题。不要笑，沈南，听我说，正常人的生命是由一颗受精卵开始的，直到在母体中渡过十个月，然后分娩出世，慢慢长大。可我呢？自己产生模糊意识时，其实是在一座庞大无比的黑暗地宫里。那时候，我清楚自己不是受精卵、不是婴儿更不是孩童，而只是一种迷乱的思想意识。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处于完完全全的蛰伏状态，像封在茧子里的蛾。”
说这些话时，唐枪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地宫？难道是鬼墓下的地宫？五重鬼楼下的地宫？”方星困惑地自语着，一支烟很快就吸掉了一大半。
“有一天，地宫顶上的门开了，一个千万人簇拥的黄袍王者飘然降临。他带来了绚烂无比的光明，照亮了我一直以来的栖息地，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弯弯曲曲的蛇形短剑，淡淡地对我说‘猫灵，你的死期到了’——”

第四章 红龙和唐枪之间的关系
如果换了另外一种环境，也许有人会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因为唐枪描述的情形有点向古装肥皂剧里大仙捉妖的一幕。他是人，有人的外形和思想意识，怎么会被其他人当作猫灵？
“我和那黄袍人展开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他的剑法非常厉害，几次刺中了我的前心要害。那种伤势，只要一次就能取人性命，但他连刺了九次，我才颓然倒下，成了那一大群人的俘虏。我听到所有人在欢呼，呼唤着‘所罗门王’这个名字。接下来，我被人胡乱拖着，丢进了一只黄铜瓶子里，并且有人慎之又慎地塞住了瓶口，重新把我置于黑暗之中。然后，我一直沉默地等待着，预感到终有一天会重见光明。”
画面上的唐枪悠闲地返身抽出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向我亮了亮封面，有些惭愧地笑着：“同样的内容也在这本《埃及记事》里记述过，但我发誓自己没看过那本书，都是后来才恶补的。”
那本书记述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埃及民间传说，超过大半的内容都在讲天神战胜魔鬼，然后创造和平世界的英雄故事。
我很想跟他探讨这些古怪问题，但现在他已经死于鬼墓，只剩录影带上这些最有保存价值的图像了。
“我的第二次复活是很久以后了，有人拔开塞子拉我出去，并且给我提供了很合口味的食物和美酒。那个地方仍旧漆黑一片，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出去，一定要重见光明。然后，突然出现的大洪水带走了一切，最终也没能看到他的样子。我在黑暗中漂流，仿佛是沿着一条宽阔的河道前进着，当我竭尽全力地向四周游去时，摸索到的却是一间被灌满冷水的石室。很奇怪，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氧气的来源，但一直好好地活着，直到石室稳定下来。”
唐枪一直在微笑，点起了一支雪茄后，摊开双手，向着摄像机镜头问：“沈南，这不是幻想臆造，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可以自称是盗墓者唐枪，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是牢牢记住‘我是败在所罗门王剑下的囚徒’。我们知道，所罗门王毕生以剪除妖魔鬼怪为己任，而他也确确实实地做到了这一点。于是，长大以后，我怀疑自己是魔鬼转生，血液中掺杂着邪恶的魔性——”
方星冲了两杯咖啡进来，没有坐下，在书房里不停地轻轻踱步：“据说，所有的盗墓者都有前世，他们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地在地下挖掘，就是在寻找自己的残存记忆。我想，唐枪也是如此，你说呢？”
盗墓者是一个非常古怪的群体，这个行业内的许多人年轻时就已经成了百万富翁，他们凭借从墓穴里得到的宝藏，大把大把地换取外国收藏家手里的美金，然后进入盗墓、出售、革新盗墓设施、再盗墓、再出售这样的无限循环之中。
可想而知，他们的财富是终生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完全没有必要以千金之躯再下到蛇虫成堆、机关重重的危险古墓里。心理学家们分析，这是一种“盗墓瘾”，就像名震江湖的“赌王”，一看到街边的小赌档也会忍不住手痒一样。
全球各种各样的大小古墓，已经成了盗墓者们的宿命魔咒。
对于方星的问题，唐枪早就有了答案，他说过——“我的生命，起源于古墓而必将终结于同样的地方”。不过，他的记忆残片里，竟然有“猫灵”的成分，这是以前他从没提及的。
“我知道，唐枪一直处于一个寻找的过程，即使是在盗墓者排行榜上加冕之后，他对这些所谓的荣誉仍然看得很淡。凭心而论，他是一个极端孤独的人，即使是朋友之间，也仅仅把自己的心事打开一小部分。所以，冷七永远只能是他的助手，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哲学家说，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唐枪的一生，深刻地印证了这句话，他做得非常成功，成功得让同行们嫉妒欲狂，恨不得下一秒钟就把他剪除。”
关于唐枪，我有很多话要说，他就像一本很难读懂的古书，一旦深入进去，便令人不能自拔了。
“你很欣赏他？”方星一笑。
我直言不讳地承认：“对，到目前为止，我只欣赏过三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个呢？”方星向我举了举杯子，“为名医沈南欣赏的三大高手，以咖啡代酒，干一杯。”
“另一个，是叶溪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小北。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孤独而傲岸，如一只特立独行的狼，那是很多大人物身上都能感觉到的东西。假如给他时间和机会，一定不会久居人下。未来的江湖，一定是属于他那种年轻人的。”
与小北接触时间很短，但我敏锐地觉察到他与普通江湖人物迥然不同之处。他不嗜杀，但每次该出手时绝不留情，并且把所有的感情都深埋在心里，绝不轻易表露，别人所看到的，只是他的表面伪装。
相士评三国曹操时说过“乱世枭雄”的话，这句话加诸于小北身上，同样合适。现在的江湖，新旧势力交替，各种不合时宜的陈规被弃之如敝履，正是年轻人出头的大好时机。
“唔，是他？”方星微微有些失落。
刚刚她去厨房时，按了放像机的暂停键，现在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唐枪重新活跃起来。
“为什么不问第三个人是谁？”我凝视着她的侧影。
“我猜到了，是我。不过，我不想别人故意讨好自己，很多时候，优秀的人不必别人恭维就很明显地脱颖而出，从小到大，我有这种自信。沈南，你我之间，任何事上都可以坦诚相告，不用变着心思绕圈子，特别是在这种照顾面子的虚拟名次上。”
她很敏感，但这段话里有个错误。我不是有意讨好她，而是真正觉得欣赏对方，不过，言尽于此，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我成了孤儿，但那些记忆碎片却一直停留在我脑子里，永不消失。有时候，我会在午夜里突然惊醒，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禁闭在一座地宫里，挣扎奔突，无法解脱。那时，强烈的恨意会牢牢地攫住我的心脏，感觉自己的存在，就是要向这个世界报复，终有一天，我会将世界踩在脚下，用地心里的火灼烧一切，让所有的生灵像从前的我一样，陷于死亡、战火、瘟疫、囚禁的血光地狱里——”
他大口地吸雪茄，让自己的脸笼罩在一片白雾里，隔了十几秒钟，情绪稳定了些，才再次接下去：“呵呵，在孤儿院里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回想从前，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我患了严重的自闭症，派了专人来开导我，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各种各样人生的哲理。我痛恨这些讲大道理的人，于是，当我有了第一笔钱的时候，便雇佣了十几个黑道上的小流氓，一把火烧了那孤儿院。当然，讲大道理的人也一起葬身火海了。”他吹了一口气，白雾散尽，露出一张满意的笑脸来。
我不想做正义的卫道士，评判他的好坏，只是默默地按了快放键，让他的叙述速度加快。
“我感觉，世界上有两个我，一个是身家百万、花天酒地的唐枪，一个是狂躁之极、残虐之极的所罗门王剑下的失败者。所以，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找到另一个自我，然后把两者合二为一。我是盗墓者，很明白‘历史埋葬于地下’的道理，于是投入了所有的钱，开始大规模地进入与所罗门王有关的所有墓穴。知道吗？所有盗墓所得的宝藏，只不过是我寻找自我的副产品，大概冥冥之中的上天也在可怜我的过去，故意用这些宝藏来补偿我吧？哈，无论什么样的补偿，都无法阻止我要把地球踩在脚下的那种强烈欲望——”
这些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可能所有认识唐枪的江湖前辈们，都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怀着如此诡异的想法。
“最后，我的目标定格在了伊拉克鬼墓上。外界报道，我是从最近两年才关注它的，其实从六年前我已经开始了秘密的勘察工作，第一次进入它的内部，是在二零零三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的下午一点钟，从盗洞的尽头切割掉最后一层石板，鬼墓下的世界便彻底展现在我眼前——”
他停了停，夹着雪茄的手指摇了摇：“沈南，在这里必须要更正一点，我进入的是它的最下面一层，是绝对意义上的‘底层’。记得我跟你说过，世界上所有的墓穴，无论古今新旧，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的底层。建造墓穴者的一切蓝图中，都是以大地为最后的载体，放好需要深埋的棺椁、殉葬品后，再用一道道的上层建筑封闭、覆盖、掩埋。所以，我只需将盗洞的穿刺路线直指底层，其它什么都不必管。在那里，我发现了传说中的‘五重鬼楼’，嗯，这个问题，又要牵扯到《埃及记事》这本书了。感兴趣的话，请先去翻翻那本书，记得我曾寄给你一本，就在储藏室上层的一个抽屉里……”
方星耸了耸肩：“稍等，我去拿。”
我无奈地摇摇头，大概她对小楼进行监视时，已经把上上下下的房间都搜遍了，只是手法高明之极，没让我和关伯发现而已。
唐枪说的“底层”当然是指我们去过的地方，但他没办法打开最后一道秘门，所以才处心积虑地邀我前去。
“我自负聪明，却没能攻克最后一道难关。沈南，如果我邀你帮忙，你会来吗？呵呵，像你那样的人，有点像古代的大丈夫，遵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圣人思想，我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打动你呢！算了，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先说说鬼墓下的情况——沙漠废墟下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三层迷宫，算上游客们参观到的第一层之后，这个巨大的地下建筑竟然有五层结构。同行的人都感到万分惊讶，不停地拍照片，准备把这个巨大的秘密公诸于众。结果，我只能杀了他们，以保全这个秘密，因为这里能大量地勾起我的记忆……”
越往下听，我对唐枪的人品和思想就越怀疑，能跟他一起动手盗墓的，都是信任他并且为他所信任的人，但他却毫不犹豫地下手，根本不讲个人感情。
“我认识唐枪，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我苦笑着自语。在地宫里，如果没有无情替我挡枪，也就没有现在喝着咖啡听故事的沈南了。
“沈南，那本书不见了，但我发现浮尘上留着关伯的指印。”方星重新出现在门口。
关伯很少动我的东西，况且他的文化水平不是太高，对这些文字性的典籍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我摆摆手：“等他回来再说，先来听故事吧。”
名为“故事”，其实是一个人的真实经历，而眼下他正被埋葬于鬼墓里。
我偷偷注意到，方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而且情绪也正变得焦躁起来。
“我找到了鬼墓，然后去见一个人。因为很久之前，他就通过种种江湖关系约见过我，高价收买与鬼墓有关的资料。现在，我有了资料，得狠狠地敲诈他一笔。他就是伊拉克绝对无二的领袖红龙，吃惊了吗——”
唐枪说的这些秘密，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每一件都是匪夷所思的奇闻怪事，但我和方星经过鬼墓之行后，领悟良多，对与鬼墓相关的任何诡异事件都会泰然接受。
“呵呵，红龙给我一张五千万美金的支票，要我带领他的人马进入鬼墓。我们都明白，像他这样成名多年的铁腕人物都非常奸诈，前一秒钟笑容可掬地递给我支票，后一秒钟就可能拔枪相向，取我的性命。所以，我只给了他鬼墓的经纬度坐标和盗洞的隐蔽位置，其它的事由他自己想办法。这笔交易进行到这里，应该算是非常圆满了，但他力邀我在总统府里住一晚，然后介绍了一个女人给我认识。沈南，不要乱猜，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一个改变了我的未来的人。”
唐枪挠挠头，望着指尖那支雪茄，忽然满面凄楚地苦笑起来：“她是……我的母亲。”
他虽然在笑，但笑声哽咽，喉结颤抖着，比放声大哭更难受。
一个孤儿能够在长大后找到自己的母亲，应该感到无比高兴才对，但看他的样子，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
“她是我的母亲，而红龙是我的父亲，这个变化让我……让我真的很难接受，而且永远不想接受，永远……不想接受。”他控制不住情绪，趴在古书堆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方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个惊人之极的坏消息！”
对于唐枪的身世，无情曾含糊提到过一点，但那毕竟只是别人的传言，现在得到唐枪的亲口证实后，我也是吃惊非小。
“如果五角大楼得知这一点，唐枪早就人头落地了。”方星接着长叹，陡然低叫，“不好，有危险——”
窗帘拉上后，我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当她侧身扑向墙角时，“啪”的一声，一颗子弹穿过窗子，射中了电视机屏幕。“哗乱、哗乱”两声，一重一轻，前者是窗子上的大块玻璃跌落后摔得粉碎的动静，后者则是电视机的荧光屏骤然炸裂后的声音。
“有枪手在对面楼顶，水平角右前方四十五度，仰角七十度左右。”我迅速估计到了对方的位置，身子一仰，隐蔽在沙发后面。
“喂，对方射出的是穿甲弹，那沙发根本挡不住！”方星焦灼地叫起来。
我来不及解释，挥手掷出放像机的遥控器，砸在门边的照明开关上，屋里的灯光立刻熄灭了。
“沙发内衬四厘米厚的钢板，能挡任何子弹，到这边来。”我现在才有机会解释，这张沙发被我和关伯偷偷改造过，为的就是抵挡偷袭者的子弹，不过改装完毕后，一直都没机会使用。
方星一个贴地翻滚，跃到我身边来，两颗子弹呼啸而至，正射在她的行动路线上。
“嗯，来的不是普通枪手，你等着，什么都不要做，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按住她的肩膀，完全隐藏在钢板的遮蔽之下。
既然射击者能隔着遮光窗帘瞄准，可见他的瞄具上一定带着热敏成像系统，只要追踪到目标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就能准确的予以射杀。
“你小心一点，而且——不要妇人之仁。”方星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意思全部表达了出来。
“妇人之仁？你这样看我？”我审度着沙发到门口之间的距离，一边微笑着回应她。
“敌人动手，子弹不长眼睛。你不杀他们，自己随时都会死。沈南，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场诡秘而复杂的战争。你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必须辣手锄奸，对吗？”方星所说的，是黑道上“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的生存原则，但二十一世纪的港岛是个法制社会，黑道的那一套理论并不完全适用。
我脱下上衣，系成一团，猛的掷向窗帘，同时毫不迟疑地飞扑向门口，右脚在门框上一点，身子箭一样扑向左侧楼梯。对方的枪手连续射击，先是射中了衣服，随即醒悟过来，两颗子弹射中门框，只差半步就要击中我的右脚。
“没事吧？”方星关切地叫出声来。
我迅速关掉了小楼里的电闸，奔向储藏室，拉开一个墙角的矮柜，露出了一扇隐蔽的小窗。窗外是茂盛严密的冬青花丛，就算枪手们严密地封锁住了前门和所有窗子，也不会注意到这条暗道。
港岛之夜，温暖而暧昧，比起大漠里的燥热风沙来，不知要温馨多少倍。不过，只要有枪手出现的地方，危险性都是显而易见的，时时刻刻都会有人送命。
我从花丛里爬出去，偷偷向对面楼顶观察。果然，两支狙击步枪以三十度火力交叉的方式架在楼顶女墙上，狙击手的衣着和枪身上的瞄具都做了不反光处理，不会引起街上来往的行人注意。
一阵熟悉的音乐声随风而来，位置是在院外左侧的三十步外。
我忽然明白了杀手的来历：“萨坎纳教的教众们——”之前，那种音乐曾出现在跟踪我的一辆车子上，正是从饶舌歌手起家的邪教教主奥帕的嘶吼歌声。透过篱笆的缝隙可以看到，那辆车子停在拐角处，四扇车门全部敞开着，唱机开得很小，有人在跟着音乐放肆哼唱着。
三分钟后，我从篱笆下钻过，借着人行道上停着的车辆掩护，轻松地到达了那辆车子前。车里一共有三个人，一个坐在司机位置上，另外一男一女搂抱着躺在后座上。我在车顶敲了敲，司机倏的回头，鼻尖上早中了我一拳，鼻梁立即折断，应声而倒。
后座上的两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跃进车子，同时锁住了两个人的喉咙。这一系列动作快速轻捷，不会引起楼顶枪手的注意。那个男人挣扎着反手擎出匕首，来不及向我刺过来，已经被我砍中肘弯，半条胳膊都废掉了。
“不准叫，否则我会捏碎你们的喉咙。”我用英语和阿拉伯语重复了两遍，等到两个人拼命点头时，才慢慢放手。
两个人举手按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连续咳嗽着，满脸都是惊魂未定的疑惧。
“从哪里来？到这里干什么？一共来了几个人？”我放慢语速，向着那个满脸都是雀斑的年轻男人。
“我们从巴格达来，五个人，来杀一个叫做‘沈南’的中国人。”他顿了顿，认出了我的样子，接着承认，“我们要杀的，就是你，上头给了我们照片。”
“其余两个呢？”我明知故问。
“在楼顶。”他赶紧回答。
“照片呢？”我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萨坎纳教都是一群丧心病狂之徒，不会轻易向人投降。这个男人招供的速度太快，令人生疑。
“在……在枪手身上。”他打了个愣怔，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驾驶台上的烟灰缸里空荡荡的，而副驾驶侧面的地上，扔着不下二十个烟头，可见曾有一个烟瘾非常大的人在那里坐过。我打倒的司机和眼前这两人身上都没有烟味，所以除去两名枪手外，一定会有第六个人存在。
“你不喜欢说实话？”我捡起掉落在座位下的匕首，指向这男人的喉咙。
事情紧急，我必须在十几分种内结束战斗，没时间听他撒谎。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他连声叫着，乖乖地举起双手，一副老实认罪的模样。他的同伴老老实实地蜷缩着身子，一声不吭，只是在偷偷地颤抖。
“别动，放下刀子，慢慢转身——”一件硬梆梆的东西顶在了我的后颈上，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冷酷而傲慢。
“他是沈南，快开枪，快……”被我制服的男人吼叫起来，但没说几个字，匕首便从他的咽喉上一直贯穿进去。他很聪明，拖住我并且分散了我的注意力，给了车外的同伴下手之机。
顶住我的枪瞬间便跌在座位上，那个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人则被我扣住手腕，反手一带，跟着跌了进来，跟那个死掉的男人摞在一起。我暂时无意杀他，只是要弄明白萨坎纳教到底想干什么。
那女人吓了一大跳，立刻用阿拉伯语叫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不想杀人，但你不要逼我。”我挥掌砍在女人的颈后，她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死定了，教里的高手很快就从巴格达赶来，你死定了！”这个男人的态度更为凶悍，根本不管身子下面的同伴鲜血未冷。
“说，为什么要刺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问题令他桀桀怪笑起来，阴森森地反问：“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是帮红龙做事的，替他们执行那个‘保龙计划’，我们当然得杀你。否则，那个计划成功，所有人都得死，不单单是阿拉伯人和美国人，而是地球上的所有人都会死，知道吗？”

第五章 两亿美金的收买契约
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耸人听闻，我又问了一遍，他竟然不屑地回答：“好了，你尽管杀我，反正大家最终都要在天堂里取齐，动手吧。”麦义领导的“保龙计划”是在小楼里夭折的，严丝离去后，我以为那件事就算结束了，谁知道会被人接二连三地提起来，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我打昏了这男人，随即下车，闪到街道对面，从两座商业楼的后面折转，沿防火梯上了住所对面的那座大楼。
大楼顶上纵横交错着各种管道、线缆，两个枪手正静静地伏在女墙边，居高临下瞄向小楼的书房。
毫无疑问，我跟“保龙计划”是毫无关系的，只是以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治病救人的职责。麦义说过，找上我算我倒霉，他们只不过是在港岛做一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好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我还能好好地活在港岛，是因为自己的武功和智慧，而不是因为红龙麾下人马的关照。否则，早在麦义枪下做鬼了。
我悄悄潜近枪手，用两柄飞刀抵在两人的喉咙上，逼他们放弃了长枪，缓缓地后退到楼顶中心。
“我就是沈南，你们看过我的照片对不对？但我必须重申，我跟红龙的‘保龙计划’丝毫无关。你们回去，告诉萨坎纳教里面有头脑的管事人，我沈南是个普通医生，与政治和战争无关，以后也永远不会发生任何联系，听清了吗？”我忍了很久，才克制着自己不要愤怒地大声咆哮起来，只是冷峻地一字一句地对他们说明事实。
枪手面面相觑，然后双双盯着我的脸：“你的意思是，放我们走？”
我手指轻弹，收起飞刀，然后指向防火梯：“走吧走吧，记住我的话。”
这种莫名其妙的江湖仇杀最令人头痛，毕竟自己绝非“亲红龙派”，与那个战争狂人毫无关系。萨坎纳教这群笨蛋，真要找事的话，也该找唐枪那种人，而绝不是我。
两名枪手将信将疑地后退，惊惧地盯着我，直到相信我没有杀机时，才转身飞奔，沿防火梯撤退，顾不得现场的长枪。
从这个位置，恰好俯瞰小楼，能够监视楼里的一举一动，记得当初无情也利用过这一点。
“看起来，你该换到高层公寓里去住才对。否则，每次有仇家上门，都会选择在这里布置狙击手。沈南，你不可能次次都有运气逃过远程狙杀的，对吧？”
方星从另一侧翻身上来，对我放走枪手的事大摇其头。
“心底无私，天地一宽。”我淡淡的回应，提着长枪，准备下楼。
这些事，最好由警方代为处理，否则黑道上的恩恩怨怨纠缠起来，永无尽头。当然，港岛警方的能力也不敢让人恭维，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社团械斗之类的小事，无暇也无胆招惹大事。
“放走他们，萨坎纳教就会住手？我看未必。”方星跟在后面，并未放弃说教。
我们慢慢下楼，再次巡视住所外的街道后，一起返回楼内。电视机被毁，唐枪的遗书自然看不成了，我只能合上电闸，先把放像机里的录影带取出来再说。
“喂，难道你家里就一台电视机？”方星去厨房找出笤帚和簸箕，准备清扫。
小楼里的情况她一清二楚，这纯粹是明知故问，但我并不想揭穿她，转身进了书房。很奇怪，放像机里没有录影带，播放舱里竟然是空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有人趁乱拿走了那录影带？书桌前的那些宝贝一件不少，怎么会有人单单对录影带感兴趣呢？”
方星忍不住发火：“我早说过，萨坎纳教没有一个好人，他们以狙杀为掩护，真实目的就是为了那卷录影带。你放走他们，他们是不会感恩图报，把东西给你送回来的。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她丢下笤帚，转身便向外走，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追出去，在小院门口拦住她，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南，我很欣赏你的侠骨和仁心，可惜，关伯他们那种老一代江湖人秉持的美德，已经成了二十一世纪最令人诟病的东西。你跟关伯在一起太久了，道德观念早就过时，根本就跟不上形势。也许，鬼墓一行带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请好好思考、好自为之吧。”
她决然地推开我的手，开门出去，拦了一辆计程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其实，她这样发火完全没有道理，唐枪的遗书是给我看的，跟她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就算录影带不见了，该着急上火的是我，而不是她。
我一个人踱回房间里，悒郁地盯着放像机，忽然心头一亮：“我跃出书房后，第一时间切断了总电源，要想把录影带拿走，必须要接通电源，而且是方星不在场的时候。如果是萨坎纳教的人下手，直接搬走放像机就好了，根本不必有那么多啰嗦。但是，现在失踪的仅仅是录影带，也就是说，在电闸关闭前，有人以最快的速度瞬间取走了录影带。这个人，只能是方星，再没有第二个怀疑对象。”
从我出门到控制住枪手，前后历时不到十分钟。那段时间里，足够方星藏好录影带，再爬到对面楼顶了。
“她在隐瞒什么呢？”我忍不住重重地一声长叹，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我们共同经历过生死绝境，又在巴格达北部的那个农场一起目睹了戈兰斯基的诡异行径，然后同机飞回港岛。尽管如此，她仍然要骗我、瞒我，把一切秘密攫走。想想唐枪和无情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妇人之仁”了。
关伯一直没有回来，我清理完书房里的满地狼藉后，去厨房取了一罐啤酒，默默地坐在客厅里。
“江湖本是污泥地”——记得客厅正面的墙上，曾挂着港岛那位著名的书法家、作家的亲笔题赠条幅。他用自己的一支笔写尽江湖故事、武侠儿女、刀光剑影、长恨短愁，最终幡然领悟，写下了这样饱含辛酸苦闷的句子。
“也许，没有人能出污泥而不染，真正经历过江湖的，都变得彻底沉潜，心灰意冷，不再热衷于谈及江湖上林林总总的恩怨故事。唯有如此，才算是拥有了大智慧、大境界。”这一段，是他对那句子的解释。他的一生，也曾多姿多彩过，但现在却隐居闹市，只谈风月、谈文字、谈声色犬马的消遣，绝不重提旧时旧事。
“方星呢？她在江湖，她能做到‘不染污泥’吗？”今晚的啤酒有些苦涩，像我此刻的心情。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骤然吃了一惊，啤酒罐几乎脱手。做为一个飞刀行家、医术高手，失去定力到这种程度，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虽然没有人在场，但我的脸仍旧开始发烫，惭愧得连连摇头。
“沈南？”电话那端的声音如同质地优良的铜钟，中气十足。
“是我，你是龙先生？”我又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没料到老龙会直接打电话给我。像他那样的大人物极少亲自拨打电话，之前的一切事情都是假手任一师代为联络的。
“对，是我，你可以像所有朋友一样，直呼我为‘老龙’就好。”他朗声笑着，话筒里传来几个嗲声嗲气的女孩子肆意撒娇的声音。
我收敛心神，谦逊地回应：“那怎么敢？龙先生是江湖前辈，沈南不敢放肆。”
他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我特意点明“江湖前辈”四个字，只谈江湖，不讲政治，相信他一定能听明白。
“小沈，我单独打电话给你，只是有一笔交易要谈。现在方便不方便出门，我派车子去接你？”他大度地忽视了我话里的多重意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立刻苦笑着婉拒：“实在抱歉，我今天刚刚从巴格达飞回来，身心俱疲，无法从命。”
这是实情，到现在为止，我还满脑子唐枪、冷七、戈兰斯基、鬼墓之类的，心情一直都平静不下来。而且，刚刚到家，便遭遇了录影带失窃、萨坎纳教刺杀的连环怪事，怎么还会有心情跟老龙谈交易？
“哦？”他有些意外，沈吟了一会儿，才带着商量的口吻问，“那么，明早七点，我的车子准时来接你，怎么样？放心，交易的内容与上次一师跟你谈的差不多，只要你保证婴儿顺利诞生，酬劳再涨一些，两亿美金够不够？还有，我在港岛环维多利亚海湾地区共有七所公寓，事成之后，全部送给你，包括里面住着的美女，呵呵呵呵……”
这个数字反而让我变得冷静了许多，每次接触到具体的金钱数字，我的谈话兴趣会骤降五成以上。因为我知道，对方肯付出的报酬越多，证明完成那任务的困难会越大。两亿美金，可以做很多事，买很多人的命，甚至是发动一场小国间的战争，无论如何，单单是照顾一个孕妇、接生一个婴儿绝对用不了这么多。
我苦笑了一声：“好的，明天再谈，不过两亿美金我是不敢接受的，请收回成命。”
港岛的特级妇科医生超过数千人，经验比我丰富的比比皆是，老龙真的没必要如此迁就我。以他的名气，一个电话打过去，很多人会排着队等候效命。假如那女人怀的是他的孩子，一生下来，只怕比好莱坞明星的龙子龙女更令媒体趋之若鹜。
“你太谦虚了，小沈。钱，是小意思，最重要的是婴儿的安全。好了，不多打扰你，明天见。”
他笑着挂了电话，我的思想却一下子由伊拉克鬼墓转移到了碧血灵环上来。这么多天，自己的思想和行动，都有些“舍本逐末”的意思，既然已经发现灵环的下落，应该迅速展开行动，针对灵环下手，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遥远的伊拉克。
我拍了拍自己有些发木的额头，一口气喝干了那罐啤酒，正要上楼去睡，关伯已经推门入院。
隔着二十步远，我就能看清他脸上残余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毕挺的西装，还打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浅灰色领带，头发也精心地修饰过，单从后影看，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哥，还没睡？”他哼着小曲走进客厅，被我吓了一跳。
我笑着起身：“就去睡了。关伯，最近遇到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假如他能与方老太太重修旧好，亦是我最乐意看到的，这种心情与方星无异。
“我遇到了很久前的一个朋友，聊起从前快意江湖的旧事。唉，不仅仅是高兴，还有很多感慨，小哥，这些东西，你又不懂，改天再跟你细说，快去睡吧。”他挠了挠头，神情喜忧参半。
“什么时候请方老太太来家里坐坐？你隐居厨房操练了那么久，岂不正是你露脸的大好机会？”
我只是开个玩笑，但他诧异地瞪圆了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仰面大笑着摇头：“错错，小哥，一定是方小姐跟你说了些什么，才误会我跟大姐的关系了。实话告诉你，今晚我去见的不是大姐，而是老鬼——‘神捕’鬼见愁。”
他大笑着穿过客厅，仿佛被我的误解提醒了什么，开始哼唱着一首潮州乡下情歌，满嘴小哥哥情妹妹什么的，荒腔走板。
“鬼见愁？”我忍不住肃然起敬，望着关伯的背影。
“对，老鬼，我过去的小兄弟，但现在人家的地位可非同一般喽，不但是日本皇室的特聘护法师，而且还担任了全日本保镖培训机构的总顾问。在日本，提起‘鬼见愁’三个字，十九派黑道势力的老大都得乖乖靠边站。改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你可得好好向人家学习，争取早日走出港岛，走向世界……”
关伯滔滔不绝地连笑带说，突然记起了什么，语调一下子冷淡下来：“嗯？他托我捎话给大姐，难道这次来港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哎哟，我这猪脑子，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不行不行不行，我得打电话给大姐，提防着点。”
我暗笑他的迂腐，其实老男人的爱情跟年轻人差不多，当遭遇到情敌逆袭时，任何人都会精神抖擞，如同好战的家猫一样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关伯去书房里打电话，骇然地连声叫着：“小哥小哥，这是怎么回事？是哪里的狗杂种又来上门寻仇？”
我顾不了那么多，上楼睡觉，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家里的床又大又软，我躺下只有一分钟不到，便进入了黑甜梦乡，把一切江湖琐事抛在脑后。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便一觉到了天明，被楼外篱笆上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
时钟刚刚指向六点，离老龙约定的时间还早。
我闭着眼睛，回想起昨晚方星离去时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怅然：“就算有什么隐情，又何需骗我？”以我的个性，很容易理解别人的苦衷，只要方星说出真正理由，那录影带随她拿去就行，绝不会吝啬藏私。
关伯早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叮当当直响。
我换了一身西装下楼，只喝了他递过来的一杯橙汁，便准备出门。
“喂，小哥，你那位疯子医生朋友来过电话，抽空给他回过去。还有，一个年轻人，好像是叫‘小北’，来找过你，说是跟叶小姐有关，记得打电话给他问问……”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全然忘了电话机上的录音功能。其实所有的事情，按一个录音键就全都轻松搞定，不必单凭脑子死记硬背。
回到港岛后，的确还有很多事需要办，但必须得一件一件处理，分清主次。昨晚方星的表现令我灰心了不少，到现在还不能完全释怀。
七点钟，我准时打开院门，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门口右侧，年轻的司机已经殷勤地拉开车门，请我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个人已经先在里面了，热情地向我伸着右手：“小沈，打扰打扰。”
这个人就是一身白衣的老龙，双眼灼灼有神，精神饱满之极。
我落座之后，司机立即发动车子，驶出小街。
“我们去湾仔码头吃海鲜，那里有几个大厨是我的旧日好友，能够提供全港岛一流的炒蟹，保证你吃得过瘾。”他微笑着拍拍我的肩，像个有心提携后辈的宽厚长者。
我刻意保持沉默，聆听着音响系统里飘出来的老歌。
“小沈，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昨晚的话得罪了你？”他侧过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怎么会呢？前辈见招，是我的荣幸。”
老龙又一次大笑：“算了算了，一口一个前辈，倒是弄得我不好意思了。小沈，我也算大半个江湖人，江湖人喜欢快人快语，那咱们就来个痛快的。我，把所有承诺过的酬劳写一张单子给你，马上叫律师行办理手续，三天内做完一切；你，写一个保证书给我，要她们母子平安，从现在起一直到婴儿满一周岁。然后，大家一拍两散，就当从没见过面，好不好？”
他果然够爽快，那么大的一笔钱说给就给，根本没有什么瞻前顾后的啰嗦条款。
我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了，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大力摇头：“不用说了，任何条件我都答应，现在提或者收钱之后提都没关系，只要别坏了咱们吃饭的兴趣就好。”
“我的条件，就是不要那么多钱，而且也不是司徒开、任一师答应的那些酬劳。你只要付我最恰当的出诊酬劳就好，至于几千万甚至两亿的数字，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既然你喜欢快人快语，我也说句真心话，钱是好东西，但聪明人不会拿咬手的钱。”我喜欢他的态度，索性把内心的想法直言相告，不必担心会不会得罪对方。
老龙一怔，但随即拍掌大笑：“好，不愧是年轻一代里的俊杰。不过，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年轻人，做好你的事，世界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现在的江湖已经没有什么“武林盟主”之类的虚衔，如果有的话，只怕非老龙莫属。他的雄厚财力和处事手段，比一千个任一师、一万个司徒开合起来更厉害，简单几句话，便能令别人折服。
英雄和美女总是恰如其分地联系在一起，我希望地下迷宫里藏着的那个奇怪女人会母子平安，更希望自己的一切怀疑都是神经紧张的错觉。总之，老龙给我的印象极佳，真要出手去取灵环，反倒有些不忍心了。
车子拐进码头附近的一条横街，在一家门面富丽堂皇的两层酒楼前停下来。这家名为“金九炒蟹”的食坊，是港岛最好的六家海鲜馆之首。九七之前，港岛总督宴请英皇贵宾，都时常到这里来尝鲜。
司机打开车门，老龙携着我的手下车，昂首进门。
一个身着西装但胸前系着白布围裙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来，向老龙深深鞠躬：“龙爷——”
老龙挥手一笑：“今天，我请这位小兄弟吃早餐，希望能尝到你的拿手好菜。其它的，不必多说，更不必你手下那些女孩子出来搅扰，只吃饭，不谈风月。”
中年人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内厨。
我们沿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向上，在二楼正中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正好能居高临下俯视一楼入口。酒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之极。
“小沈，今天这里难得安静，没人打搅，咱们可以慢慢吃、慢慢聊，在这里坐一整天都可以。其实，我很久没有带朋友过来吃饭了，太多人喜欢借吃饭之机吹捧、拉拢、算计乃至勾心斗角，背后捅刀子。所以，在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的未必是真心朋友，只不过是斤斤计较的相互利用罢了。”
他似乎感慨良多，一边说一边低声叹息。
我对老龙的感觉，多的是“敬佩”，而不是面见大人物的“惊惧”，说到底，一个有道德的医生在任何人面前都应该做到不卑不亢，保持一颗中正温和的平常心。
十分钟后，中年人亲自端着一只描金托盘，送上来一大盘炒蟹、两碟姜汁香醋、两碗飘着香气的瑶柱贡米粥。
“金九，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老龙的态度很和蔼，但那中年人金九却是卑微得有如庶民见到了帝王，没开口前先鞠躬，连抬头平视都不敢，低声答应着退了下去。
“九七之前，金九跟越青帮的人起了冲突，对方从河内调集了‘飞鱼堂’的四十名杀手，留贴要杀他全家。金九在餐饮界的名气很大，在江湖上却只是无名之辈，所以便托了三四层关系找到我。你知道，越南越青帮的人一直都对港九地盘垂涎欲滴，恨不得在大圈帮、洪门社团、九龙哥老会这三只老虎嘴里抢块肉吃，所以才四处出击，见缝插针地抢占地盘。港岛历来都是华人的地盘，无论怎么打怎么斗，都是华人间的内战，哪里轮到越南人来插脚？所以——”
我接上话题：“所以，‘飞鱼堂’的人一夜之间暴尸于海底隧道东出口的无名沙滩上，然后港岛警方以‘黑帮械斗’之名结案，让越青帮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哑巴亏，一直到现在都难以在港岛立足，只好跑到非洲去发展了。”
那些江湖轶事，是关伯最爱津津乐道的，我零零碎碎听了些，只记住了一点大概。
老龙啪的一拍桌子，意气风发地大笑：“对极了，那件事其实是三只老虎一起做的，出动了港九和澳门的六百名好手，歼敌四十，自身无一损伤。事毕之后，在中环满汉楼开席六十桌，单单是最好的轩尼诗和人头马就喝了一百五十多瓶。还好，满汉楼的徐老板是我多年的好兄弟，大笔一挥，全体免单——”

第六章 方老太太鬼见愁
食坊的门本来是虚掩着的，此刻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掀起门口的七彩琉璃珠链，举起右臂，去搀扶后面的同伴。
酒楼里没有客人，但并不代表没有老龙的保镖，像他那样的大人物，每次出门，都会有保镖预先打好前站，确认环境安全后，才会电话通知司机把车开过去。他在这里吃饭，保镖也会提前清场，然后隐藏在四周的角落里秘密保护。
老龙“嗯”了一声，似乎对那黑衣人的突然闯入有些愠怒。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白衣白裙，刚刚踏入酒楼，颈上围着的一条钻石颈链便放射出几十道绚烂的七彩光华，好像要把清晨的酒楼一举照亮似的。她扶着黑衣人的手臂站定，昂着头向我们这边看，目光过处，蓦的浅浅一笑，露出两排珠玉般洁白的牙齿。
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却只在她额头、眼角刻下了轻浅的纹路，并没有损害她的优雅气质。
“这里有港岛最好的炒蟹，我请你，还是你请我？”她对着那黑衣人淡淡地笑着。
黑衣人的目光只注定在她身上：“大姐说，我照做就是，还像当年一样。”
“哦？真的？”她轻叹了一声，缓步走向一楼右侧，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站住。
黑衣人跟过去，用自己那身名贵西装的袖子在那张雕花木椅上仔细地擦了两遍，才请那女人落座。
“坐。”女人向桌子对面的椅子一指，黑衣人才恭顺地轻轻坐下。
一个年轻人从二楼拐角处闪出来，走到老龙背后，低声禀报：“龙爷，外面的人拦不住他们。”
老龙摆摆手，年轻人立刻悄然退去。
“金九——”那女人提高声音叫起来。
金九掀开内厨门上的珠链，大步跑出来，先向我们这边看了看，再苦着脸走向那女人。
“我请好朋友过来捧你的场，一碟蟹，两碗粥，吃完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女人的声音非常轻柔，眯起眼睛微笑的时候，气度之雍容，更胜于英格兰女王出巡时的仪态。
金九为难地搓着手：“大姐，我今天实在是……实在是……”
“不方便？”那女人眉尖一挑，黑衣人突然一闪，金九便隔着四五张桌子飞了出去，砰的一声跌在青石板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咬牙低头，不敢呻吟出声。
“大姐说的话就是圣旨，还不去？”黑衣人冷漠地坐直了身子，看都不看金九一眼，仿佛眼前就算有千军万马、繁花满山，也都吸引不了他的视线。
“金九，大姐说话，你照做就是，所有的帐都记在我名下。”老龙出声替金九解围。
金九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但那黑衣人已经怫然不悦：“你是什么东西？大姐面前，也敢胡乱插嘴？”他侧对着我们，只用眼角余光向这边瞥了几下。
“我是——”老龙对黑衣人的桀骜并不恼火，但只说了两个字，黑衣人已经旋身而起，向我们这边扑过来，身法之快捷，形如鬼魅，怪不得门外那群保镖拦不住他。
我的右腕颤了一下，两支青竹筷子无声地激射出去，意在阻挡他伤害老龙。为这些无谓小事，不值得保镖们拔枪杀人，但如果老龙被对方袭击，那却是很没有面子的事。
“哗”的一声，竹筷在半空中蓦的炸开，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竹屑四散而飞。黑衣人平举如鹰翼的双臂骤然挥动，分别抓向我和老龙。我弹身而起，直扑入对方怀里，十指一扣，扭住对方的衣襟和腰带，使出北派跤术里的“鹁鸽旋、夺命扑”，要把对方掷回楼下去。
近身搏击是中华武术的强项，大小擒拿手和北派跤术、鲁中弹腿都是非常犀利的攻击手法。每到这时候，那些只懂得拔枪射击的保镖们便没了用武之地，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靠不近身也帮不上忙。
黑衣人的应变快得惊人，我的十指刚刚抓牢，他的大力鹰爪手便攫住了我的左右肘尖麻筋，逼得我撒手后撤。对方人在半空，蓦的沉腰坐马，双脚连环飞踢，瞬间在我胸口踢了二十几脚。
我的后背已经顶住了桌角，无法后退，双臂一振，六把飞刀同时射出。
假如方星在侧，肯定会又一次埋怨我“妇人之仁”，因为飞刀射去的方向，均是贴着对方的身侧三寸之处，只在阻止他前进，没有主动进攻伤人的意思。当然，对方也脚下留情，发力很轻，否则我早就吐血三大口了。
黑衣人翩然落地，飞刀已经尽数收入他的双手。
“好了，老鬼，他是小关的人，大家罢手吧。”那女人开口，喝止了黑衣人。
我暗暗苦笑，其实从对方进门，我便猜出了他们是谁，才会对黑衣人的扑击横加阻拦，免得跟老龙之间起更大的冲突。
黑衣人深深地盯了我一眼，双掌缓缓地伸过来：“很好，你的武功，比小关强一万倍，而且足够聪明。”他的面容极其瘦削，脸上的皱纹非常深，无论是法令纹、山字纹还是颧下纹、明堂纹，都如同刻刀深削出来的。
我接下自己的飞刀，隔着二楼栏杆，向下面的方老太太恭敬地点点头。
“小关常说起你，沈南，你的确很不错，堪当大用。”方老太太一笑，楼内的紧张气氛顿时如春风融化坚冰，瞬间化解得无影无形。
“前辈，大家可能有些误会了，龙先生只不过是跟我在这里谈些小事。”我人微言轻，只希望面前这三位江湖前辈能够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龙先生，刚刚失礼了。”黑衣人鬼见愁转过身，向老龙冷漠地点点头。
“没关系，看在大姐面子上，一切只是误会。”老龙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毫不在意鬼见愁刚才言语中的冲撞冒犯，显示了一个江湖大佬应有的广阔胸襟。
鬼见愁倏的倒翻，双臂一展，飞鹰一般落回原座。
老龙一笑：“小沈，你和他们两位慢慢谈，我先走一步。老鬼是替日本人做事的，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的事一言为定，你随时可以来别墅找我。”好好的饭局被鬼见愁搅了，他的情绪势必受影响，找借口离去也是意料中的事。
他缓步下楼，在方老太太桌前停了停，笑着点头：“大姐最近的牌运怎么样？我刚从海南岛找到一副美人鱼骨麻将牌，改天找两个朋友过过招如何？”
方老太太微笑着：“好啊？地点你来定，牌友我来找，打个三天三夜不成问题。”
这两位前辈都是港岛的成名人物，假如能够约在一起打牌谈天的话，定会成为各大报纸娱乐版的头条。
“那么，我先告辞了。”老龙转身向外走，立刻有人推开大门，撩起珠链。
方老太太忽然笑着加了一句：“龙先生，沈南是我的晚辈，江湖阅历少，以后请你多指点他。不过，你知道我脾气的，只要是我决定罩着的人，谁动了他，就是损我的面子，江浙鲁豫冀皖晋的人马都会应声而起，大家彻底撕破脸斗一斗。呵呵，你当然知道怎么做的，是不是？”
老龙停住脚，大大方方地回应：“大姐，我对小沈没有恶意，不信你问他。港岛江湖平静了这么多年，理应有后辈异军突起来取代老家伙们，我很看好他，也会提携他，心情跟你一样，请放心，请放心。”
他走出去，那两扇门也随即关闭，偌大的食坊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
方老太太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同时向内厨叫了一声：“金九，再加一份炒蟹，记龙先生的帐。”
她很幽默风趣，唯有这样的人才会长青树一样永远年轻，一直保持活力。在这一点上，方星有几分像她，只是还不够老辣而已。
“你很敬佩他？”鬼见愁冷冷地开口。他仿佛永远都不知道变换语气似的，好话歹话都是用同一种口气说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暖意。他是中国人，但行事说话，跟日本人非常相似，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
“对。”我简洁地回答了一个字。
“那么，很遗憾，你错了。”他转过脸，法令纹肃杀地一抖，目光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我。
“哦？”我没有自作主张地坐下，在方老太太这样的前辈面前，我必须要保持谦逊和礼貌。
“老龙是个隐藏极深的人，你不要被他的表面所迷惑。我正在调查他的真实来历，一旦有了眉目，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现在，你可以跟他合作，但最好只谈正事，别搞什么邪派生意，否则，我会替方家的长辈们严格管教你。小关有这个责任，我也有这个权力。”
鬼见愁的语气令我有些不舒服，但碍于方老太太的面子，还是静静地听下去。
炒蟹的香气从内厨飘出来，珠链一挑，金九端着托盘出现了。
“老鬼，沈南不是你手下那些搏击术教练，对他说话，客气点。刚才，你侥幸接了他的飞刀，不过如果不是他先出手留情的话，你能那么轻松地全身而退吗？可能早就被老龙看了笑话，呵呵，别看不起江湖后辈，别人我不清楚，沈南和方星可不一样，他们两个联手的话，比咱们老家伙可要强太多了。”
方老太太在打圆场，我其实不会对鬼见愁生气，只要是关伯的朋友，就是我的长辈。关伯暗恋方老太太那么久，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到，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类人，就算用绳索强绑着，也没有机会走进结婚礼堂里去。
关伯是草莽中的豪侠汉子，而方老太太却是一棵百花园中傲岸不群的花魁奇葩，只适合于被人小心翼翼地宠着、供着、呵护着，这一点关伯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我接下金九手里的托盘，把三碟炒蟹摆在桌子上。
“大姐，我替你剥蟹子，还是以前的老规矩。”鬼见愁卷起袖子，准备下手。
方老太太举手阻止他：“不，我现在忽然没了胃口。你说说看，老龙的来历有什么好怀疑的？九七之前，英国政府对他那么信任，甚至曾替他去大陆托关系，要谋求港督一职。你说他跟红龙有关，证据呢？”
她的脸色非常凝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情绪亦变得有些紧张。
金九炒蟹的制做过程中，会添加四十多种独家药料，香气扑鼻，经久不散。可是，一提及“红龙”，我的胃口也跟着没了。
“三年前，太平洋上空的间谍卫星收到了一些奇怪的无线电信号，经过五十五人长达一年多的集体破译后，终于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老龙在跟红龙通电话。这个结论的准确度非常高，因为那个破译团队已经是日本五十年来的间谍精英。想想看，第一次海湾战争后，红龙很少跟亚洲人打交道，即使是一直想对伊拉克伸出援手的日韩慈善组织，都一直被拒之门外。现在，发现他跟老龙私交甚密，岂不是一个震撼性的发现？”
鬼见愁锐利如鹰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他应该看得出，我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
“继续说，其它证据呢？”方老太太追问。
“老龙的财产多不胜数，甚至超过港澳四大赌王的家产总和。他曾解释说，自己的家族是如何如何了得，而祖上留下了大量的藏宝和黄金，能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实际上，我的人查找到老龙的档案和私人账户都是伪造的，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黑白两道上的资料和财产来源，但却有一个瑞士秘密账户，每隔三个月，便向他的私人账户里转入数目相同的一大笔钱。可以说，他的背后，有一个神秘集团在暗中支持。经过一系列非法手段勘查，那个账号属于巴格达的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而该公司的主要业务便是替红龙在全球内收购军火——”
如果鬼见愁的话可信，则老龙表面上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毫无值得别人尊敬的价值。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件事的焦点，正在被多方势力环绕着，一招不慎，就会被某些人利用。
方老太太弹指一笑：“老鬼，你该向沈南说明这些资料来自何处，否则，他连一半都不会相信。”
她说得对，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空谈。
鬼见愁摇摇头，凝视着方老太太的笑容，低声问：“为什么一定要他相信？难道我们都老了，还是你对兄弟们的办事能力不再深信，却要全权依靠一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大姐，这么多年，你真的变了。”
他的表现，恰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自己心仪的爱人，时时处处都非常在乎对方的感受，生怕自己会受冷落，然后淡出对方的视线。所以，他对方老太太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谨慎对待，不肯大意。
方老太太的年龄已然超过五十岁，但外貌与身材保养得非常好，而且她身上有一种成熟、优雅、华贵、冷傲的独特气质，就算出现在千万人之间，也会瞬间吸引所有男人的视线，无怪乎关伯对于当年没能跟她在一起始终耿耿于怀。
这样优秀的女人，并非人人都能遇得到。
“因为，他是星星喜欢的人。”方老太太又笑了，修饰精致的眉一扬，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又一次轻轻展开。
鬼见愁转过脸，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忽然心痛欲死地重重咳嗽了一声：“大姐，你不是说过，星星跟我的儿子很谈得来？他们在欧洲留学时，曾一起创办公司、联手闯荡江湖。我原以为，你会允许他们两个……”
他说不下去，右手捂住心口，左手取出一个细长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吞下去。桌上没有水，他便捏起醋碟，把里面的香醋一口喝干，脖子哽了两下，颈下青筋毕露。
“小儿女间的事，大人怎么能轻易作主。老鬼，不谈这些，你接着说。”方老太太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令鬼见愁痛心的话题一语带过。
老龙与红龙真有密切关系的话，他答应给我的巨额酬劳，会不会也出自于巴格达的神秘公司？也就是说，那笔钱根本就是红龙拿出来的。我敏感地意识到，就算老龙自己的女人分娩，他也不会紧张到要出两亿美金酬劳聘请医生。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婴儿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有一丝疏忽。
“那个婴儿，会与红龙的‘保龙计划’有联系吗？”这个突然跳上来的念头让我背后的衬衫一下子湿透了。
“我从日本带来了十名忍术好手，应该可以对老龙的别墅进行刺探，然后见机行事。他们分属于伊贺派的六大分支，尤其擅长潜伏术和暗杀术——沈南，我可以告诉你，前面讲述的所有资料，都是来自于日本政府国土防务机构的一级秘密档案。你该知道，海湾局势最严峻时，阿拉伯地区的商船和军火走私船都会以日本、韩国做为第一中转站，所以各国间谍人员早就把那边当成了情报交易中心。据我探知的资料，联军的进攻路线、进攻力量早在红龙的预料之内，甚至包括这场战争的胜负结局，他都了如指掌。所以，二次海湾战争并非红龙与美国人对抗的结束，而恰恰是一次崭新的开始。”
我默默地点头，以鬼见愁在日本的地位，他的确有机会接触最高层的政治秘密。
“我的计划，是彻底掀翻老龙，必要的时候，不惜采取暗杀手段，让他在地球上消失，然后拿到他名下的巨额财产，彻底斩断红龙留在亚洲的这条龙须。”鬼见愁的结语很简练，不过马上就暴露出了自己的私心，仍然是与所谓的“政治内幕”挂钩。
方老太太的脸转向窗外，渐渐陷入了沉思。
大厅里总共有几百张桌子，以前客满时的情景非常壮观，但现在因为老龙和方老太太的相继出现，所有客人都被拒之门外，才变得如此安静。
江湖和政治，都是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大人物登高一呼，立刻有千万人呼应，而小人物则永远默默无闻，沦为势力交锋的枪头和牺牲品，不会有青史留名的机会。我知道自己不会做小人物，但也不能确信自己会绝对成为方老太太这种身份的江湖至尊。
“那么，方星呢？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还会有雄心万丈吗？”一想到方星，我的心里竟然有了隐隐作痛的感觉。
“老鬼，你说我变了，其实兄弟之中，变化最大的是你才对。你看，现在你无论做任何事，功利心都很重，甚至在拟定计划之前，就已经把既得的利益计算在内。我要你回港岛来帮我，目标只有一个，保护好星星，把她要做的事、要面临的危险提前完成、化解。而你，最关心的反而是金钱和政治，这一点，实在让我难过。”
方老太太沉思了几分钟后，说出的这段话令鬼见愁脸色一变，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点点冷汗。
“近几年，我已经向江湖同道承诺绝不插手政治，再过几年，我会金盆洗手，彻底退出江湖。老鬼，你这么做，让我很为难。当年你在港九和澳门杀了人、坏了名声，遭到五大堂口、十七社团的联名英雄贴追杀，无路可逃，是我看在大家兄弟姐妹一场的情分上，冒着被港岛黑道群起而攻的风险，专程派人送你去港岛。还记得吗？那时日本山口组接受了五大堂口的酬金，要取你的人头，是我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你的命。现在，你历经波折，终于出位、上位，是不是就感觉有跟我谈条件的权利了？”
鬼见愁摸出手帕，用力抹着额上的冷汗，变得无言以对。
“老鬼，我是你们的大姐，每个兄弟是什么心思，不必看，一想就猜得到。你能听我的号令，一个电话便连夜赶来港岛，我很欣慰，但具体怎么做，还是我来安排，因为我是‘大姐’，知道吗？”
方老太太的脸转过来时，已经罩上了一层寒霜，双眉如刃，目光如剑。鬼见愁在她的冷冽注视下，额上冒出更多冷汗，擦也擦不完。
“现在，我需要你的人全方位刺探老龙的情报，但绝对都要在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在我发出新的命令之前，谁都不要觊觎他的财产，更不能循着瑞士账户的线索去打探红龙的秘密。伊拉克的水很深，会淹死很多人，而且都是善泳的高手，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日本去。老鬼，我是你的大姐，不会设圈套算计你，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一点——”
鬼见愁重重地点头，白衬衣的领口都几乎被冷汗湿透。
“那好，你先去，我跟沈南再聊一会儿。”方老太太挥手，似乎有些倦了，但那手势万分优雅，令人过目难忘。
鬼见愁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鞠躬道别，然后倒退了十几步，才转身出去。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炒蟹的香味袅袅不绝地飘来荡去。
方老太太沉默了许久，直到金九悄声走出内厨，静静地侍立在我们的桌旁，她才恢复了淡淡的笑容：“金九，老鬼的脾气一直都是这样，你不会怪他吧？”
金九苦笑：“大姐，他是从前你罩着的人，我怎么敢？”
“那么，你的意思，假如换了另外一个人，你就敢怪他？我今天过来，是要讨你一句话，希望你能告诉我，古希腊的异术典籍里有一个‘三百六十度斗转星移战阵’，它的破解关键在哪里？”方老太太的话，令金九脸上的苦笑渐渐僵硬起来。

第七章 九大神偷一起出手
“大姐，你这不是要砸我饭碗、要我全家人的命？”金九的脸变得惨白一片。
方老太太低头凝视着桌上的炒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金九，你以为，不站在这一边，老龙就会放过你吗？”
金九愣了愣，忽然间两行清泪滚出眼眶，扑簌簌地落在白围裙的胸口上，立刻洇湿了一大片。
我沉默地听着两个人对话，自己没有任何插言的余地。
每一代江湖都会在大浪淘沙中留下许多恩怨轶闻，还有错综复杂、夹缠不清的感情债、人情债。只要是债，就总有偿还的一天，而且是要连本带利一起还，直到放债人满意为止。做为一个医生，我看惯了积劳成疾、讳疾忌医的例子，很明白“今日果、昨日因”的道理，也许金九就是欠了老龙和方老太太的债，才会最终把自己逼上了无法转身的不归路。
“我忽然很想喝一碗酸酸辣辣的八爪鱼醒酒汤，可能是昨晚喝酒太多了，宿醉难醒的缘故。金九，你肯帮我做吗？”方老太太的语气很婉转，而且是转换了另外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金九惨然一笑：“大姐，你就是剜我的人心来做醒酒汤都没有问题，请稍等，马上就好。”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后厨，一瞬间似乎老了好几十岁。
“要拿灵环，必须破阵。你，还有星星都把老龙看得太简单了，其实他的别墅就像是一泓深潭，你所看到的，只是水面上浮着的枯枝败叶，抑或是偶尔浮上来透气的小鱼。真正的危险，比巨灵之掌更强大悍然，一根手指就能让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捏起一根蟹拑，只盯着看，却没有送到嘴边的意思。
“我需要拿回灵环，而且知道，它跟我父母的失踪有关。前辈，如果我哪里做错了，请及时指正我。”老龙的势力深不可测，我完全明白这一条，才会慎之又慎，步步为营，先取得对方的信任再做打算。
“年轻人有目标、有想法是好事，但必须要遵循一定的江湖规律，多学多看多听，唯独不要多动。你没被小关带坏，我感到很欣慰，其实以他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暴躁脾气，就算有几百个小关，也早一起死在老龙他们的枪下了。沈南，我知道你是能当大任的人，千万别学小关，沉湎于儿女情长之中，荒废了自己的志向。记住，假如另一个女孩子注定是你的，就终归会得到；不是你的，从二十岁到八十岁，苦等六十年，都不可能得到。”
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但隐约感到，她对我和方星之间越来越近的亲密关系并不看好。
“我会记住您的话，前辈。”我谦逊的起身致谢。
“不要叫我前辈，叫来叫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老了。沈南，以后叫我方姨就好，小关跟我说过，要我不管什么时候，一定好好罩着你。呵呵，就算当年对我，他都没有这么在意过。”
方老太太两颊倏的飘起一缕红霞，并且有刹那间的失神。
记得上次关伯跟我说起他跟方老太太间的往事，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情，一掠而过，蜻蜓点水一样。
“这次，星星说要联合九大神偷一起做事，是最令我欣喜的。她终于明白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成不了大事的，其实一次大的行动如同一场棋局，不同人物分别担任不同角色，有车马炮，也会有士卒象，更需要将帅中军坐镇。我希望你们能成功，更希望谋定而后动，而不是好高骛远，把港岛黑道上的人物想得太简单。沈南，星星是我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帮我好好照顾她。几年前，她独行江湖的时候，我早就跟黑道上的几大帮派打过招呼，谁动她，我就灭谁，不计一切后果。还好，道上的人都算给我面子，都还愿意尊称我一句‘大姐’。只是现在，终于有人要打破这个规矩了——”
她用尾指指甲在蟹拑上一划，蟹拑应声而断，切口无比平整，竟好像是被快刀斩断一样。
“谁动星星，我就灭谁。当年的这句话，至今依然有效，并且会一直有效，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她抛下蟹拑，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甲。
“你是在说老龙？”我意识到她与老龙之间，不只是同为江湖大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简单。
“也许是老龙，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只要有这个念头的，都叫他们在香江水里化为泥沙，万劫不复。”她的笑容渐渐变冷。
金九重新回来时，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只燕山细瓷的精致汤碗，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段、殷红的彩椒丝，一股清爽的海鱼香气拂面而来。
“大姐，您要的汤来了。”他放下碗，重新侍立一旁。
方老太太不动汤匙，双手捧起那只碗，微笑着自语：“假如我今天倒在这里，港岛的黑道上马上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金九，听说你祖上有一位专做海鲜的厨艺高手，曾得到过前清乾隆皇上南巡时的御赐金牌，被封为‘龙王刀下惊、东海第一厨’。嗯，想必他是你们家族里最辉煌的荣耀标志，后来，他的结果怎样了？”
那个故事早就被记录在《南粤风土人情志》里，我记得那位名叫“金问情”的名厨下场非常之惨，他接受了西域叛军的重金，企图在鱼汤里下毒鸩杀乾隆，失败后被京城衙门严刑逼供，身受八百刀凌迟处死。
金九浑身一颤，本来挺直的腰身立刻佝偻下来。
“八百刀凌迟——他一定很后悔向汤里下药，其实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厨子不好吗？你好我好，皆大欢喜，而且能丰衣足食地过完一生。金九，其实我很可怜你的那位先祖，也相信他是一时鬼迷心窍，你说呢？”
方老太太盯着那碗汤，但眼角余光已经杀气凛然。
金九忽然仰面长叹，慢慢地解下了围裙：“大姐，我答应你。”
方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以为老龙能罩得住你，其实未必，就像当年吴三桂、李自成、大海盗完颜吉野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够沉潜十年，然后一夕成功。现在看看，他们都错了，从一开始押注的时候就打错了算盘。金九，老龙到这里来是威胁你，而我过来，却是要好心拉你一把，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不过，这碗汤里加了‘七死黑沙’，还是留给该死的人喝吧。”
她放下碗，左掌覆盖在碗口上，几秒钟后移开手掌，碗里的汤已经变得浓黑如墨。
金九苦笑：“对，就是‘七死黑沙’。十天前，老龙便安排下了这场戏，他没给我钱，只是答应保证我在国外的老婆孩子全部平安。大姐，我听你的，当年跟在你身边时是光棍一条，大不了今天之后，仍旧是一条光棍好了——”他转身拍拍我的肩，“小兄弟，跟我进来吧。”
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向后厨，相信这也是方老太太希望看到的。
“金九，老龙答应的，我也会做到。当年我没有能力罩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不会再重复当年的凄风苦雨了。”方老太太的声音从我们背后飘过来。
穿过略嫌杂乱的宽敞厨房，前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右转，则是一条狭仄的竹梯，陡直地通向三楼。
金九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上了三楼，才指着一扇黑沉沉的铁门告诉我：“进去等等，一分钟后我就来。”
我拉开铁门，缓步走进去。这是一个五米见方的空旷房间，头顶只亮着两支昏黄的日光灯管，照亮了四面未经粉刷过的灰色水泥墙。房间里甚至没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真正做到了四壁空空，比监狱里的单人牢房更简陋。
一分钟后，头顶的日光灯也无声地熄灭了，把我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中。
我沉着地站在房间中央，凝神提防着可能出现的突袭。金九能够做一碗剧毒的七死黑沙汤来送给方老太太喝，说不定也会对我做些什么，以达成老龙安排下的使命。
“用心听着，如果你记不住，将来有一天就会自己送死。大姐的话我不得不听，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看你自己的运气了。”随着金九的沉郁声音，我身边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纵横交错的光柱。
这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七彩光柱，在墙上、地面上、房顶上打出了几十个绚烂的光圈，并且在我身边构成了各种各样的立体几何结构。
“在这里，所有光柱都是幻影，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但是，在老龙的别墅里，却是可以轻松切割钢板的工业激光。你必须看清楚激光束的变化走向，然后移动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注意，光源位置不停地发生改变，除了你能找到的立足之处，其他地方都能被它扫描到。”
当光源开始移动时，我谨慎地变换着位置，好让光柱擦身而过。方老太太费了那么多周折才换来金九的点头，相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长达半小时的僵持中，我始终能避开光源，并且清楚地辨识出移动经过的路线是循环往复的，恰好能形成一个九宫八卦的图形。
光源关闭了，房间里又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你记住了？”金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嗡嗡的杂乱噪声。
“记住了。”我点点头。
“这个激光阵，就是老龙重金聘请我设计出来的，安置在一条地下隧道的入口处。突破激光阵的同时，你还得具备相当高明的开保险柜技巧，因为这些防护措施只是一扇超级防盗门的第一条防线。刚才你肯定已经意识到，光柱的循环过程中，只有入口，没有退路，所以开不了前面的门，就会被永远地困住，直到坚持不住倒下来，被激光切割成圣诞节火鸡。好了，我想说的，就这么多。”
他打开房顶的灯管，替我拉开那扇铁门。
我们沿原路返回，方老太太仍在大厅里敬候，面前摆着两部电话，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是喜是悲。
“那个阵势已经演示给他看了，大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你说过能保全我的家人，那句话永远有效吗？”金九的声音怪怪的，仿佛随时都会哽咽住。
“我会，而且无论老龙会做什么，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保证你的儿子、女儿安全长大，出落成有用之材。”方老太太拿起电话，放入自己的手袋里，优雅地起身，“沈南，我该走了，剩下的事你和星星看着办。放心，在港岛这片天空下，只要提到我的名字，没有人会故意难为你们——包、括、老、龙、在、内。”
最后这句话，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出来，令金九的眼神变得彻底绝望了。
我替她开门，两个人相继走出去，她上了一辆白色奔驰车，从车窗里向我挥手：“有问题打电话给我，照顾好星星。”
她的神态和言语，都表现出了对方星的百般呵护，有这样的母亲，方星想不在江湖上成名都很难了。
车子还没有开，酒楼里突然传出一声枪响，空洞的回声足足震颤了半分多钟，才从空气里消失。我不必回头去看，也知道是金九选择了吞枪自裁，以求江湖大佬们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替老龙布置那秘门机关时，故意留下了破绽，一定是心怀不轨。老龙是个聪明人，能够洞察一切，所以告诫金九保密。现在，秘密泄露，老龙不会放过他，所以不如自己提前了解，替妻儿留条后路。沈南，江湖上的各色人等，彼此间深深浅浅的各种关系，不出‘利用、利益、同谋’三条路，所以，根本无需可怜别人。中国不是有句古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事？他做得了初一，老龙当然可以做初五，一报还一报罢了。这，就是江湖的规矩——”
她摆摆手，奔驰车呼啸而去。
我拦了计程车回住所去，刚刚折进小街，远远地便看到了小北倚着摩托车站在小院的对面。他的指缝里夹着香烟，地下丢着一大片烟头，可见已经等了很久。
“叶先生要见你。”这是第一句话，硬梆梆的，但随即又补充了半句，“给你接风洗尘。”
这么多天不见，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的，起码有三四天没有刮过了。
我们之间似乎用不着太多客套寒暄，直奔主题：“叶溪呢？有没有好一些？”
他摇摇头，低声叹息：“情况很不好，叶先生有几个异术界的朋友都来看过，说不出端倪，唯一的结论是叶小姐的阳气正在逐日递减，最长三个月，最短一个月，就会支撑不住，任何营养药物都回天乏术了。叶先生说，希望你能抽时间过去看看她，最好能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陪在她病榻前。小姐说过，你是她最谈得来的朋友，别人无法代替。”
我的确该去看看叶溪的，但不是现在。金九死了，我必须把他展示给我的资料思考透彻，否则，不但自己有生命危险，也会拖累了别人。
“明天可以吗？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分神。”我只说实情。
小北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丢下烟头，摘下车把上的头盔，无奈地苦笑着：“叶先生对小姐的关心超过任何事，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不要等他亲自带人来请。你知道，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他举起头盔，刚要向头上戴，蓦的有一只遍体漆黑的小猫出现在小院的篱笆墙上，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身子一纵，便上了邻家的电动伸缩院门。
“有些奇怪，我连续几次都看到它，是你家的吗？”小北困惑的停住了戴头盔的动作。
黑猫最容易让我联想起鬼墓地下的猫科杀人兽，而且司徒开死时，我也曾看到过一只幽灵般离去的黑猫。我是第一次看到它，邻居之间很少来往，自己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不是。”我缓缓地摇头。
“记得几位异术大师都说过，看到黑猫连续出现时，很可能我们的身边就要出现大灾难了。有一本书——”
他说了半句，我接上去：“是德国费尼尼切先生的《灾难和预警》吗？他的确提到过意思相近的一句话。别太敏感，也许那只是无意经过的一只流浪猫罢了。”我尽可能地安慰他，鬼墓地宫里发生过的事，目前只有我和方星清楚，而切尼等人死后，戈兰斯基也得不到更多与“五重鬼楼”有关的资料。
只要我们两个不透露出去，就不会引起大面积的恐慌。
“就是那本书，但一个人如果在几个月内几乎每天都见到黑猫，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呢？呵呵，大灾难，我们身边还会发生什么灾难性事件？九一一，还是神户大地震之类的？”他沉郁地笑了起来，启动摩托车，马达轰鸣着远去。
那只小猫居然一直没离开，从电动门爬到了邻家的阳光花房屋顶，无声地坐下来，沐浴着趋近中午的温暖阳光。
关伯出现在院子里，一看见我，马上急急地向这边走：“小哥，方小姐来了一个多小时了，一直在等你。”
我记起录影带的事，心情受到影像，本来要向院子里迈进去的脚收住，指向邻家的花房：“关伯，最近是不是总看到这只猫——”我的手指一下子在半空僵住了，因为目光移开几秒钟的功夫，黑猫已然不见了。
“什么猫啊狗啊的，我没在意。”关伯又一次催我进去。
他今天又换了一套西装，甚至皮鞋、袜子、衬衣、领带都通通换过，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你要出去吗？又是见老朋友？”他并不清楚我刚刚见过方老太太和鬼见愁，我只是跟他说自己要去赴老龙之约。
“对对，我朋友的车子一会儿过来接我，不跟你说了，中午你跟方小姐随便吃点，我不一定能赶回来。”他急匆匆地走向巷口，方老太太那辆白色的奔驰车恰好驶过来，在他面前平稳地刹住。
我不想关伯觉得不好意思，马上闪进院子，偷偷地目送他上了车，才缓缓走进楼里。
方星正在书房里看书，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医书，主要内容是讲述婴儿的详细形成过程。被打烂的电视机已经搬出去，一台崭新的索尼电视机放在原先的视听柜上，旁边的放像机顶上，则压着那卷标着“遗书”字样的录影带。
“那台电视机型号太老了，正好换掉。很抱歉，昨天晚上我对你撒了谎，其实录影带是我拿走的，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方星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带着笑意落在我身上。
“没有发觉有价值的内容？还是以还录影带为名，另有别的企图？”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
“对，有别的企图。九大神偷已经会齐，只等你这个内应展开行动，大家会全力出手，拿回灵环。我已经在口头合同里说得很清楚，取灵环排在第一位，接下来只要有多余时间，他们可以任意取走老龙的宝贝，做为各自的酬劳，而我们不必花费一美金，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沈南，这一次你什么都不要做，只是跟在任一师身边，相机行事，而我和他们会通过地铁线路进入你说的地宫，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方星丢下那本书，随手拿起遥控器一按，唐枪的形像又一次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不过，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看这些，只想回卧室去，把金九展示给我看的东西好好消化一遍。

第八章 不得不执行的计划
“怎么？有心事？”方星皱了皱眉。
我点点头：“你先坐，我上楼去，请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就好了。”
其实，她早就这样做了，只不过我们都没有点破而已。
我踏上楼梯，她转换了电视频道，音箱里传来了某位歌星现场演唱会的嘈杂歌声。
唐枪的录影带、冷七的录音带都是需要尽快看完、听完的宝贵资料，方星会不会对那录影带做手脚呢？已经很多次了，方星总是比我棋快一招，抢先动手，或许是她的个性和职业使然。
“喂，你要不要见见那九个人？或者，你该向他们描述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方星在楼下大叫，但我在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搅我，重重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一头扑倒在床上。
诚如金九所说，那些激光柱是最致命的武器，稍有不慎，大好的身体就会被切得四分五裂。如果按照方星所说，我只管做幌子拖住任一师，由他们动手，只怕会有些不妥。最关键的一点，我随任一师进入地宫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目前并不确定那激光阵的守护位置。
“也许，我们手边的资料实在太少，对老龙别墅里的明面警戒力量都知之甚少，更不要说是暗地里的杀招了。”
我虽然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着，努力搜寻着记忆中别墅里可能存在的漏洞。今天在金九的酒楼里面，老龙没有出手，只是和和气气地躲闪趋避，对鬼见愁的挑衅既不动怒，也不反击。据资料显示，他的武功相当之高，假如不是半途退出江湖的话，一定也会成为当代江湖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已经几乎登临钱权的顶点，还冒险与红龙来往，图谋的是什么？地宫里的女人，真的是属于他的吗？”我翻了个身，莫名其妙地记起了随麦义同行的严丝。
假如那时候知道今天会发生如此之多的事，不如多留她几天，把‘保龙计划’的细枝末节好好问个清楚了。
我不得不做了一个决定，最近几天，一定要再去老龙的别墅一次。长途跋涉飞去伊拉克的这几天里，别墅的情况很有可能也在发生变化，无论如何，多搜集一部分资料总是好的。正因为没看到任一师的出现，才更加重了我的这一想法。
卧室的们被轻轻敲响了，方星悄然出现，手里捏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
“可以打扰一下吗？关于盗取灵环的行动，我们还得详细策划一下。”她的唇角带着狡黠的笑，根本不等我点头同意，已经大步走近床边，从那信封里倒出来一大叠照片。最上面几张，是老龙和任一师的照片，再往下，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所有的照片都是隐蔽偷拍的。
“这是别墅里所有人的照片，居爷是顶尖的易容高手，他可以任意把大家改扮成这些照片里的其中一个。沈南，你我之前设想的硬攻和智取都是不科学、不完备的，必须要增加更巧妙的成分。”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信笺，放在我的枕头边，上面写着九个人的名字，而“居爷”就排在第一位。
易容术在某些时候的确会创造出奇妙的战斗效果，而这位“居爷”的大名是“官宦”两个字，毕生与升官发财无缘，却继承了家族历代积敛研究出来的易容术，手法匪夷所思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境界。
他唯一的一个弟子张绍，曾是江湖上最著名的“千面人”。弟子犹然如此，师父的技艺当然也就更高了。
“一共九个人，都是公认的高手，已经分散在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大家听说要做的老龙这票生意，都很开心，毕竟在他们看来，普通人物根本不值得九个人联手——哦不，是我们十个人联手。”
方星自负地一笑，她纠集到“九大神偷”，但所有人的名气加起来也没有她出名。所以，目前能够参与盗取灵环行动的应该是“十大神偷”才对。
“一周之内，我们必须完成行动，九人中有一半持的是假护照，随时都会被警察盯上。所以，你务必要尽快联系老龙，做好里应外合的准备。这几天，我会把一切工具和后续工作搞好，一旦得手，马上带他们九个人撤离港岛。其实，你我都该知道，动了老龙的巢穴将会招致什么样的报复——”
方星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把照片摞好，放在我的枕头边。
有方老太太罩着她，就算真的跟老龙发生火拼事件，似乎也能全身而退。我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碧血灵环最后交给谁”。回顾方星起初的说法，是有人请她出手找这件宝贝，结果一切线索连接到我身上，才会在小楼里出现。可想而知，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那个价格她怎么会看在眼里？
既然寻宝的起因是假的，盗取灵环之后，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怎么一直不说话？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歉意。
我微笑着摇头，既然别人以为能永远把我蒙在鼓里，那我不如将错就错地言听计从就好了，不必辩解，更不必把矛盾提前揭示出来，令这次行动还没开始就已夭亡。以我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拿回灵环的，必须有别人相助。
“我在想，那灵环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用途，值得别人高价请你出手？方星，老龙的别墅是绝对的龙潭虎穴，今天早上我跟他一起吃早茶，一直没见到任一师，可能又有变故发生了。你通知居爷等人，千万别单独去别墅附近踩点，免得引起对方注意。”
以上九人既是江湖高手，到达港岛后肯定不甘寂寞，手痒难耐。我提前发出警告，免得被黑白两道的人盯上，大家就算能从别墅里全身而退，只怕也逃不过守株待兔的另一批人。
方星一笑：“我已经安排过了，大家喝过血酒，发过毒誓。况且，别墅里的宝藏才是他们真正看重的，港岛这块地皮他们早就看得厌倦了，放他们去下手，都没人懒得动。”
房间里慢慢出现了冷场，我找不到其它话题可以继续，毕竟方星隐瞒的秘密太多了，几乎在每一件事上都留了不为人知的后招。
“我去看过灵童了，情况不是太好，即使是在绝对低温的环境里，他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变坏。死，是早晚的事，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我在想，咱们是不是有必要把他转到欧洲的医院里去？至少那边的医疗条件比港岛要好一些，换一种治疗方案，会对他有好处。”
她对达措有异乎寻常的关心，不过，一切都要等灵环的事告一段落，才能继续进行。
中午十二点钟，我去厨房做了最简单的生菜沙拉和叉烧盖浇饭出来，手艺肯定比关伯的要差很多，但方星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不再提唐枪和冷七交付的资料，也不说鬼墓和宝藏，只是默默地吃饭，谁也不说一句话。
“任一师是老龙的亲信，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才使得老龙必须亲自出马约见我呢？”
得到大人物信任的都是跟随对方十年以上的仆人，没有重大过失，肯定不会临时更换。也许任一师这个角色上的变化，正是我们行动计划中的最不确定因素。处理得不好，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你的眉始终皱着，心事重重的，能说出来听听吗？”方星津津有味地舀起碗里最后几个饭粒，仔细地放进嘴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向她坦诚一切，提出所有的疑问，然后尽可能地相信所有看似合理的答案。不过，书房里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把自己的郁闷心情清理得一干二净。
“是老龙别墅打过来的，可能是任一师或者老龙。”我看了一眼电话机的液晶屏，手指按在话筒上，没有立即接起来。
“也许，这是我们的机会。”方星似乎比我更冷静，笑着替我拿起话筒，送到我耳边来。
“小沈，下午有没有时间？泰国朋友刚刚送来一些珍贵的暹罗药材，请你过来帮我鉴别一下，顺便看一下她们母子是否平安。呵呵呵呵，一小时后，我派车子过去接你，咱们不见不散，好不好？”
仍旧是老龙的声音，除了和和气气的朗声大笑，我听不出任何破绽。
方星的眉倏的扬了起来，略一沉思，向我做了个“好”的手势。
我缓缓地回答：“请多给我一小时，从巴格达回来后，一些私人信件需要处理一下。”时间是一个关键问题，九大神偷需要提前准备，两个小时并不宽裕。
老龙痛快地答应了：“好，三点钟过来接你，然后晚上在我这边吃饭，有几个泰国妞很不错，介绍给你认识。”
放下电话，方星反而更沉得住气了，走到厨房去，有条不紊地找出咖啡、方糖和鲜奶，动作缓慢地冲了两杯咖啡出来。
从现在到三点钟，其实已经不到完整的两小时了。
“我们必须冷静地喝完这杯咖啡，让情绪平静下来，然后才能判断那是陷阱还是一个大好机会。”她仰面长叹。
的确，在我们的计划刚刚成形时，老龙的电话便及时打进来，等于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往往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会跟陷阱、诱饵联系在一起。
“我出去打个电话，其实所有人的准备工作只需半小时就够了，进入地铁通道的路线也已经拟定好。昨晚一切事，只需一小时，所以，时间上足够用，我们至少有三十分钟时间可以用来判断对方的意图。”她取出电话向外走，顺手抽了一张餐巾纸，抹去嘴角留下的油光。
老龙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从他一味忍让鬼见愁的那一幕可见一斑。
我在想，如果他了解到方星纠集人马的真实意图后，会怎么想、怎么办？他敢不敢冒着与方老太太火拼的危险对方星下手？
方星只过了一分钟便回来了，苦笑着摇头：“母亲的电话打不通。”
我知道关伯是乘方老太太的车子离去的，顺手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竟然也是忙音。
“最近他们好像在背着我密谋一些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关掉电话呢？”方星无奈地连声叹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决定了吗？”墙上的表针已经指向一点四十分，如果需要动手的话，马上就得发布命令了。我问她的同时，其实也在自问，对这种非此即彼的二选一难题无法进行判断。
“如果是陷阱，我们会损失什么？有没有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如果是机会，我们在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呢？”她皱着眉喃喃自语。
我进入地宫去给那女人平脉时，任一师始终在旁边监视着，我连一秒钟的独处时间都没有，一直到离开别墅。可以想像，那地宫里是有无线电信号屏蔽措施的，没办法与外面的人联络。唯有如此，才会绝对保证秘密不会外泄。
没有电话或对讲机，我甚至不能通知地宫外的人什么时候进来，他们总不能冒冒失失地破墙而入吧？
“我决定了，做。”方星甩了甩头发，指向时钟，“你进入别墅之前，我们需要通电话进行最后一次对表。九大神偷从地下道进入老龙的地宫时，会选择在四点三十分，然后用五分钟结束战斗，原路返回。我们没办法把打破的墙壁补得跟原来一样，所以得手约等于暴露，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你进入地下道的目的，便是掩护他们，如果陪同你的人发出警号之类的，就全得由你处理了。”
我平静地点点头：“好。”
人生总有需要冒险的时候，无论触怒老龙有多凶险，我总要努力试一次，因为那灵环有可能牵出父母失踪的线索。
“居爷会替每一个人易容，变得自己人都认不出来。所以，我们规定了一条辨识暗号，情况从容时，从一数到九；情况糟糕时，从九数到一，依据语速不同来确定状况的紧急程度，请一定记住。好了，我去准备，祝大家好运吧——”她大步走出小楼，几秒钟内便消失的大门外。
我是一名医生，唯一需要准备的，就是调息静气，把胸中翻翻滚滚的焦躁排遣出去。
“喵呜”，似乎有猫的叫声传来，我望向篱笆墙，却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得暗笑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了。从鬼墓离开之后，我的耳边时常听到猫科杀人兽“呜嗷呜嗷”的叫声，仿佛像神经衰弱病人惯有的耳鸣一样。那些怪物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了，睁眼闭眼怎么都忘不掉。
回到港岛后，触景生情，我总会想到梁举的惨死。或许我们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的确藏着那样一只怪物，昼伏夜出，食人吸血，以屠戮港岛市民为乐趣。
“唉，港岛不是鬼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在千万幢高楼大厦间把怪物找出来，并非一件易事啊——”
回想起来，方星具有天生的探险家气质，任何时候都能摆正心态，在有限条件下争取最大限度的利益。疯人镇变成天然湖之后，可能很少有人会产生掘地挖金的念头，特别是明白那下面充满了杀人怪物的情况下，但她却立即着手准备，没有一丝忧惧或者怵头的意思。
假如能把红龙的宝藏全部挖掘出来，那么我会对方星的慧眼、蕙心万分佩服，因为只有一个超级投机者才能完成这一点。
三点钟，老龙的车子准时抵达小院。
我给关伯留了条子，然后一个人轻轻松松地上车，无牵无挂，无忧无惧。司徒开的死，曾经带给我极大的震撼，就算有再多的钱、再高的名，一旦撒手尘寰，便什么都不复存在了。他一直都想多生几个儿子，以求二十年后子孙满堂，其乐融融。
在替老龙做说客之前，他便有了退隐江湖的打算，要携带家眷移民加拿大，去过逍遥洒脱的平凡日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家纸草店的门口两侧竟然挂着这样两句文不对题的话。文天祥的名句是写给那些为国家、为大众捐躯的人，而非默默出生、默默赴死的升斗小民。
最近一段时间，我看过太多人的惨死，渐渐的都有些麻木了，毕竟鬼墓下面几天之内就有数千人无辜而殁，叹息都叹息不过来。
“沈先生，龙爷说，直接去主楼后面就行，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确认一下？”年轻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我。今天上午老龙在方老太太面前铩羽而归，可能这年轻人也能看出一些苗头。
我拿起车载电话，拨了老龙的号码，听筒里照例响着几个女孩子燕语莺声撒娇的动静。
“小沈，你先去看看她们母子俩，然后回主楼来，这里早就备下了好酒佳肴、上等美女，就等你这位男主角潇洒登场呢。让司机小白陪你，有什么事，让他办就好了，一师能做的，他都能做，哈哈哈哈……”
很多时候，老龙在电话里的大笑有“端茶送客”的意味。
我缓缓地回答：“好，一会儿见。”
老龙和任一师不出现，似乎对方星的计划更有利，我的心情也变得更轻松了。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向别墅的私家道，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小兄弟，最近怎么没见任一师任先生？上次他答应我约个时间切磋一下武功，现在怎么看不到他了？”
他从后视镜里向我笑了笑：“任先生被另外委以重职，暂时不在别墅里了。”
我“哦”了一声，连连摇头：“真是遗憾，遗憾。”
印象当中，任一师的武功和心智都很了得，而且说话行事都沉稳得近乎阴险，是一个少见的大敌。
车子过了别墅大门后，直接绕向主楼背后，停在那一连串石屋前。年轻人下车，殷勤地替我打开车门，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了一长串钥匙，依次开门。这个“青龙白虎龟蛇大阵”还没有变，最后一个房间里的灵环、黄金短剑、黑色面具、和埃及古书仍在。
我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看那镯子，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免得引起年轻人的注意。
“以前，只有任先生才能进入这里，据说这四件宝贝都贵重到了极点，每一件都价值过亿。沈先生，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这种说法赞同吗？”
年轻人小白停在那只放着灵环的玻璃柜前，凝视了足有两三分钟。
我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名医生，对这些事不太注意。”这句话半真半假。自己的确对短剑、面具、古书不在意，但却非常在意这只灵环。
“哦，是那样啊？”小白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取出黑布头套，帮我戴上，一切程序与任一师带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随着电梯沉入地下，然后踏入移动的车厢，迅速前进。
小白一直站在我的侧面，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非常低微，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我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很快便听到了熟悉的地铁呼啸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方星的人马会从这个位置钻洞进来，逆行到“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位置，盗取灵环后原路返回。
“沈先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小白陡然紧张起来。
车轮与钢轨高速摩擦的声音过去后，我的耳朵里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暂时什么都听不见。
“是猫的叫声，有时候在前，有时候在后。这个地方的防卫措施相当严密，不可能有流浪猫闯进来的。你听，你听……”他压低了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
我隔着布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耳朵，果然，猫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大约有三百余步。
“那叫声好像是从三百步以外发出的，只需几秒钟，我们就能求证它在不在那里。小白，你在害怕什么？”我继续刺探他的想法。
“不但有猫叫，过一会儿，还会有鬼叫呢——”他的话音未落，我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怒吼咆哮声，如同电影里发怒时的金刚。那是一种大型猛兽才能发出的动静，但却不像是在通道内部，而是隔着厚重的墙壁透过来的。
“沈先生，这些事我跟龙爷反映过，但他总说我听错了，希望有机会你帮我说一声，把钥匙交给另外的人掌管。我实在不想到这么幽深的地底来，阴森森的，晚上一定会做恶梦。”
鬼叫声还没有结束，一声连一声地传来，伴随着恐怖的撕咬声、咀嚼声。不知什么时候，小白已经靠到我身边来，浑身簌簌发抖。
那种恐怖声音持续了十几分种，车厢停了，小白也如释重负：“老天，终于到了，这种活也就适合任先生来干，反正他死气沉沉的，跟个活死人一样。”

第九章 十条脉搏，千声鬼哭
香风过后，那女人又出现了。
我替她诊脉，感觉到代表胎儿的那根脉搏跳得越来越急，而女人本身的脉络则是平稳而和气，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样？我还好吗？”她幽幽地问。
我立刻回答：“当然，请放心，这胎儿的各项生理机能都很强悍，大大超过普通人。”
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理论能解释她身上具有十根脉搏的原因，至少从古至今的所有典籍上根本没有相同的记载，这也就是梁举一旦发现了十根脉搏的女人后欣喜若狂的原因。
“那么，面前的女人和雅蕾莎之间有关联吗？”我冷静地思索着之前把过的雅蕾莎的脉象，并且试着与眼前的女人对照。相比而言，雅蕾莎的脉搏更沉潜一些，大约每分钟的搏动次数要比这女人慢十次左右，但前者的搏动力度却要大得多，如同重槌击鼓，每一击都挥发出巨大的穿透力。
“沈先生，在你上一次过来后，任先生曾带着另外一位医生来过，也给我把过脉。”女人低声笑起来。
“哦？医生说什么？”我有些奇怪，因为司徒开说过，老龙点名要我担任这女人的监护医生，怎么又会找另外的人呢？
“那医生反复把脉二十多次，才战战兢兢地说我的脉象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妖邪匿伏五脏六腑的迹象，生下孩子非魔即怪，建议立即打掉胎儿，焚烧深埋，永绝后患。呵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我的脑子只转了半圈，便知道那人是港岛中医圈子里的哪一位了。
“那医生是不是姓蒯？”我继续替她双手把脉，这一次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异相发生。
“对啊，就是姓蒯——”
我突然打断她：“夫人，你居然会讲中文？真是太好了。很多中医里的名词是无法用英文解释的，这一下就不必担心你听不懂了。”
上一次，她说的是阿拉伯语，这次谈的时间比较长，我用中文问，她用中文答，措辞流畅之极。
小白猛的咳嗽了一声：“沈先生，咱们只谈夫人的身体，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最好都暂且保留，好不好？”
那女人根本不理睬小白，一路说下去：“我当然会说中文，那医生对任先生说我有十条脉搏在身，自己吓得不行，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听到了恐怖的怪物叫声。姓蒯的医生说，那是走路鬼在哭，随时都会突破人类思想上的禁制，形成‘鬼上身’的诡异怪事，力劝他拔枪杀人，结果被我一阵臭骂，狼狈逃窜。”
蒯医生大名“人杰”，在圈子里以迂腐出名，不分场合、不论对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知道直言不讳。对于他那种迂腐的老好人来说，一旦发现十根脉搏的女人，既不像梁举一样隐瞒贪功，也不像我一样隐忍冷静，努力找出事发的根源。
“听，鬼又开始哭了。”那女人双臂一颤，用力抱住我的胳膊，缩起身子，一动不动。
仿如有一千只怪兽齐声嘶吼一样，声音充斥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忽而近在咫尺，忽而又推移到走廊深处。最可怕的是某种摧残着听觉神经的咀嚼声，一直在古怪地响着，让人联想起山魈啮噬着森森白骨的场景。
“小白？”我转脸叫了一声。当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在直觉上感到他并不在那里。就算是绝顶的内家高手，也会露出轻微的呼吸声，但我听不到他的一点动静。
“小白——”我再叫，试图站起来向前走过去，但这女人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十根尖锐的指甲全部嵌入我的肉里去。
“不要走，不要走，帮帮我……”她颤抖着大喊大叫，已经顾不得保持优雅的声音。
“冷静点，冷静点。”我无法说更多，只能用这三个字安慰她。
蓦的，女人张口吐出一长串阿拉伯语，开始祈求天上的神斩妖除魔，拯救大众。
假如小白不在那里，会去什么地方？难道被什么神秘力量攫走了吗？我的后背上冷汗涔涔，凝神谛听，却始终无法探知他的存在。
这种变化不在方星的计划之内，我只能在黑暗中等待，希望那咆哮的怪声能赶紧过去。
“啊——”女人陡然撕心裂肺地大叫，放开我的手，身子急跳起来。
我觉察到情况不妙，双臂一划，扣住了她的双腕。刹那间，一股震荡的热流传遍了我的掌心，如同过电一样，把我的十指啪的弹开，又麻又痛的感觉从双手只传到双肩。
“别动，你坐下！”我不由自主地用阿拉伯语吼叫着，只怕她在情急之下听不进去。
她又大叫了一声：“天神搭救，真主降妖！”霍的向左边急奔出去，带起一阵飒飒的风声。黑暗之中，任何事、任何动作都是凭感觉探知的，我跨出一大步，一把按在她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压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顺势把住她的右腕。
“竟然又是十条脉搏？”她的腕脉在我的手指下像是急管繁弦一样跳跃着，那种气势，似乎马上就要震破皮肤，裸露出来。毫无疑问，那是十种脉息纠缠、错杂、叠加的结果，数次要脱离我的掌控，从我指尖滑开。
“咄咄、咄！”我接连大喝三声，以丹田真气发出“佛门金刚伏魔吼”，抗击着黑暗中潮水般涌来的恐怖怪声。佛家以正义之声降魔，心正则魔退，心怯则魔进。我并不觉得那种怪声能造成对人的实质性伤害，只不过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力量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吼叫声突然变成了“呜嗷”和“喵呜”两种声音的混合体。前者是猫科杀人兽的怪叫，后者则是普通小猫的低唤，竟然同时出现在我和小白走过来的方向。
那女人仍在挣扎，我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接着一掌拍在她的天灵盖上，仅仅发出三成力量，她便软软地倒下来，靠在我的胸前。
十根脉搏仍在同时激荡弹跳着，我毫不迟疑地把她放平在地上，一手把脉，一手循小臂向上，以剑指截断她的肘弯血液运行。假如此刻有绳索的话，我甚至可以在她的肘部、肩部、颈部连续加上三道禁锢，锁住这十条脉搏，然后金针刺穴，将这股神秘的力量导引出来。
一股寒光倏的欺近，带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冷，险险地划过我的喉结，仅差一分就要割裂我的喉咙。
我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右手指尖弹出小刀，沿着寒光退去的方向直搠过去。
咔的一声，刀锋与一件极其坚硬的东西碰触，被震得倒弹回来。
“谁？”我大喝一声，但对方无声无息地变换了一个方位，由左前方闪到右前方，沉默地蓄势待发。
“是魔鬼，是魔鬼，是魔鬼——”女人缓缓醒转，扬声大叫起来。
“噤声。”我左手一挥，捂住了她的嘴，右手五指一弹，三柄飞刀射了出去，因为在那时候对方正在向前猛扑。第二个回合，我又抢得了先机，把危险弥散于无形之中。我并不相信对方是魔鬼，而且就算是魔鬼，也有可以击杀的弱点。
我看不见连续扑击的到底是人还是野兽，但对方能在黑暗中准确地向我扑过来，可见是能暗中视物的。
“喵呜喵呜”的猫叫声越来越多，散步在我四面的各个角落里，而且有几个明显是在半空中缓慢游动的，一边移动一边低叫。这些不会是普通的流浪猫，而是带着某种邪气的东西，或许就是还没有成年的猫科杀人兽也未可知。
鬼墓中的凶险场景又一次重现，唯一的不同是少了方星在侧。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分心照顾她。
“嚓嚓、嚓嚓”，右前方十五步外的地面上，陡然出现了两串火星，照亮了两支毛茸茸、黑乎乎的利爪。爪尖在混凝土地面上摩擦时，火星便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怵目惊心。
我的心一沉：“果然是它们——”
梁举惨死，只不过是令我怀疑杀人兽在港岛出现，而现在，它们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面前。
“谁？”右侧五十步外，出现了轻飘飘的脚步声，是一个轻功极其卓绝的高手正在接近。
“我，小白，没事了吧？”他一边开口说话，来势丝毫不减，在距离我二十步远处停了下来。
“有一只怪物停在你的右前方，看到火花了吗？它就在那里。当心，它的爪子很厉害，比一流高手的刀剑都锋利。”我淡淡地出声提醒，四柄飞刀再次跃在指尖上，随时可以出手。
怪物狠狠地摩擦地面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小白的脚步顿了一顿，马上谨慎地向这边靠过来。
那女人用力挣脱了我的手，急促地低声念诵着一长串阿拉伯咒语。
“她说什么，沈先生？”小白紧张地问。
那是一段伊拉克北部山区的土语，意义晦涩之极，我大致分辨出“图腾崇拜、活人祭祀”之类的词汇。
火星消失了，随即我感觉到怪物向走廊里急速逃逸，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它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空气中所有的鬼哭狼嚎声、怪兽吼叫声也都跟着消失了。
“是你的心魔走了。”那女人慢慢起身，随着香气无声地远去。
小白苦笑：“沈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老是觉得这条地下通道里鬼气森森的。如果没问题了，我们这就回去可好？”他还年轻，一遇到事便沉不住气，准备打退堂鼓。这一点，与任一师相比，真的有云泥之别。
“夫人没事，我们可以走了。”按照我的理解，既然那女人能驱使杀人兽，当然就不会有危险。否则，老龙还能让她继续幽居在地底下？
老龙、红龙、猫科杀人兽、十命孕妇这许多个诡异的个体又一次奇怪地串联在了一起，我应该尽快告诉方星知道，免得有人意外受到戕害。
车厢在黑暗中前进，我听到小白在偷偷地哼着一首流行小调，情绪已经逐渐好转。毕竟是年轻人，心情的喜悲转换，比夏天的晴雨还要频繁。有一点让我非常困惑，当杀人兽出现时，我明显地感到大约有十分钟时间他离开了现场。
“他是因为害怕逃开了？还是……”我无法解释。
“沈先生，据说龙爷承诺过给你一大笔赏金，看得出他非常看重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提携小弟一把？”小白开口时，我们已经接近地铁驶过的位置。
“客气了。”我简短地回答，闭上眼睛，默默地期待着地铁驶来的动静。
“不是客气，真的，两亿美金，七座豪宅，我十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这样的消息一旦公布出去，沈先生立刻会成为港岛的钻石王老五之冠，各路美女纷至沓来，简直羡煞小弟。早知如此，我父母该送我去学医，就不会到现在只懂打打杀杀，毫无前途了。”
他连声长叹，与地铁疾驰时的震颤声混合在一起。
任一师似乎就没有这么多废话，我不想跟他多说，长吸了一口气，凝神倾听着车厢内外的动静。如果方星的人选择此刻爆破闯入，我的第一目标就是制服小白，控制秘道内的形势。他的内功、轻功都是上上之选，我必须第一击就竭尽全力，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小白是无辜的，但命运把我们每个人置于厉害冲突的交汇点上，我没有另一种选择。
地铁再次远去，可我没有听到有什么异常声音，只有脚下的车厢平稳穿行的动静。我不动声色地问：“小白，现在几点钟了？”
他答应一声，立刻有只电子表的报时声响起来：“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离方星约定的时间非常接近，但她之前并没有在我接近老龙别墅时打电话过来对时，难道是仓促之中计划又有改变？
再过了几分钟，车厢停了，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迅速上升。
“沈先生，我们又回来了。”他摘去了那只黑色头套，我们已经身在那间放着灵环的石室里。方星的人没有动手，我未免有小小的遗憾，用眼角余光瞥了那灵环一眼，转身向外走。
“龙爷在二楼等你，请跟我来。”他放弃了车子，领着我进入了主楼后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步行梯。
我不必仰面去看，也知道保镖和枪手们的瞄准镜将一直追随着我们，根本没有强攻的余地。
登上二楼左转，小白在两扇宽大的波斯风格推拉门前站住，轻轻地敲门，然后恭敬地请示：“龙爷，沈先生来了。”
推拉门霍然向左退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只锡制烛台顶上摇曳的烛光。老龙斜躺在一张华丽之极的美人榻上，头枕着一个女孩子的膝盖，双脚则搁在另一个女孩子臂弯里。满屋都是酒香、脂粉香和另外一股令人浑身发热的天竺檀香。
“好，来了就好。”老龙起身，旁边的女孩子立刻接去了他手里的水晶酒杯。
“小沈，来这边坐。”他热情地起身招呼，身上的白色浴袍忽闪着，似乎刚刚出浴的样子。
我走进门，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双手捧着一袭白色睡衣，温顺地跪下来，举高双手，示意我更换衣服。
“小白，还有事？”老龙提高了声音，略显不悦。
小白的头垂得更低：“龙爷，您为沈先生订的新车到了，我自告奋勇去把车提回来，请您批准。”
老龙大笑：“好，你去吧，以后好好跟着小沈学习，年轻人永远都是前途无量的。”
小白反手关好门，房间里渐渐飘起了柔媚的日本古乐声。
我向那女孩子摇摇头，在老龙侧面的沙发上落座，同时拒绝了另外三个女孩子近身服侍的动作。
“小沈，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刚刚从——”老龙敞开浴袍的衣领，胸膛上显露出一大片亢奋的赤红色。现在看起来，他一点都不老，似乎比年轻人的精力更为旺盛。
我淡淡地一笑：“龙先生请自便，我是医生，一直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这个世界上，并非人人喜爱美女，而且他眼中所谓的漂亮女孩子，并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我之所以答应到这里来，其实还是延续着方星的计划——“拖住老龙，随时接应潜入者”。
老龙的热情受到了打击，怅然一笑：“是吗？这可难倒老兄我了。这样，我们只是喝酒谈天好不好，让她们先下去。”
他啪的击掌，房间里的顶灯应声亮了，几个女孩子迅速挪走了烛台和美酒。中央空调开始工作，几秒钟内便把一切香味吹得干干净净。接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送上来两瓶酒、两只杯子，恭敬地侍立在老龙旁边。
“你也下去吧。”老龙自己动手拔去瓶塞，将两只酒杯倒满，凝视着女孩子退下的背影，忽然感叹地摇头，“小沈，自古帝王‘不爱江山爱美人’，抑或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听听，无论什么情况下，男人都是离不开美女的，偏偏你至今孤家寡人一个，难道就不觉得寂寞吗？这样的事，若是被港岛的小报记者捕风捉影地渲染一番，准会说你是性取向有问题，哈哈哈——”
我取了其中一杯酒，并不急于回应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闻着酒香。
“其实，一师在这方面跟你有惊人的相似，除了陪我喝酒，他最爱的只有两件事——”他端起酒杯向我一举，“练剑、练枪法，呵呵，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年代，武功和枪法能解决的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要靠脑子、靠智慧去完成，你说是不是？”
酒是好酒，我乐得暂时放松下来，听他讲故事来消磨时间。
“任先生是高手，我怎么好跟他比？不过，听小白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以后没机会向他请教，真是可惜。”
我的话令老龙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微笑：“一师是个聪明人，不肯久居人下，总想做一番大事业，我只能成全他。古人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所以，他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热心配合。现在，他应该是已经满足了。”
他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暴露任一师的下落，这让我微微感到奇怪。
我试着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希望能借机窥探他的真实思想。一个三句话之内必笑的人，一定会把自己伪装得很好，老龙无疑就是善于伪装的高手。
“小沈，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帮助，咱们不是已经谈过了？所有的酬劳三天内过到你的账户下，老哥我绝不食言。再有，方老太太肯罩着你，相信在港岛就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了。我送你那一大笔钱，等于是扶上马再送一程，尽快促成你一飞冲天，做港岛年轻人的典范。好好干，我绝对看好你！”
老龙热情地望着我，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同样的话，在巴格达北部的农场里，我也听白宫大人物向戈兰斯基说过。也许每一个大人物都会如此鼓励肯为自己效命的年轻人，希望他们做得更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吧？可惜，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至少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话，也不会胡乱追问不该问的话。
“谢谢。”我也喝完了这一杯。

第十章 老龙的末日
“方星的人为什么没有动手？她也没打电话给我，是食言？还是计划意外受阻？”我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两个问题，特别是明明看到了灵环却无法探手取得，擦肩而过，更是令我心里有种无言的挫败感。
“小沈，再喝一杯，等一会儿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呵呵，我想你会明白老哥的良苦用心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他第二次把酒杯倒满。
我注意到，他的胸膛上隐约露出一只狰狞的青色龙头来，两条龙须恰好升上脖颈，在他的琵琶骨位置交叉缠绕在一起。
“见谁？”我淡淡地一笑。
“见一个你很想见的人，现在我还想暂时保密。”他也笑了，满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我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品酒，不想暴露太多。
“小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保证婴儿顺利出生。港岛那么多医生，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司徒开的保荐之力，而是一师调查过历年来所有的执业医师医案记录，做了非常科学的类比统计。结果，你是最优秀的，处事干练，进退得当而且毫无人品上的瑕疵。一师办事，我最放心，当他决定请你出手时，其实也是代表了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很优秀，优秀的人都会有一个极其致命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老龙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语意也变得晦涩了不少。很明显，他是在夸赞任一师，但某些措辞却用得非常古怪。
“优秀的人，都喜欢走极端、独辟蹊径、不服人管，对吗？”我自嘲地微笑着。
这种说法，其实是转述了疯子医生老杜的话。他自始至终都相信自己是一个绝顶聪明、绝顶优秀、空前绝后的神医，所以才一直愤世嫉俗地走向极端，过着“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日子，闲云野鹤般游戏人间。
“对极了对极了，为你这几句精辟理论，值得浮一大白！”老龙再次大笑，举杯相邀，一饮而尽。
也许老杜应该坐在这里，看到老龙这样的大人物激赏他说的话，一定会感到欣慰。
“一师就是这样的人，这一次，他又做了一件独辟蹊径的事。猜猜看，他要做什么？”老龙放下空杯，直直地盯着我。
我沉思着摇摇头，已经有了相当糟糕的预感。
“呵呵，他想造反，造、我、的、反——”老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后四个字，伸手揿下了美人榻侧面的一个按钮，正面的那堵墙无声地向两边拉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我真的想不到，这个温柔乡的隔壁，竟然就是一间恐怖的刑室。
两个男人被铁链吊在刑室中央，只穿着一条短裤，奄奄一息地低垂着头。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几乎全部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着。
老龙起身，像是好客的主人要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珍藏一样，大步走到第一个人身边，在他腰间一拍：“这个，是港岛比较有名的妇科医生蒯人杰先生，当然他的医术没法跟你相比，而且医德更差，拿了别人一点钱，就甘心情愿做帮凶，竟然要撬我的墙角。”
蒯人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气沉沉地垂着头，随着铁链的晃动在半空中缓缓打转。
“另一个人，有两个名字，任一师、任我笑。小沈，任我笑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国际刑警组织麾下最厉害的‘四大捕王’之一。他很有正义感，为了调查我，竟然不惜卧底这么多年。一个前途美好远大的高手，如此自甘堕落，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老龙抓住铁链，把任我笑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我。
江湖上曾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捕王”任我笑——“任我笑，鬼神愁”。
现在，他已经陷入了绝境，捕猎者反而落入了猎物布下的陷阱。
“他很想死，但我不能让他死，需要好好地折磨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跟我的人，会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跟我作对的人，则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老龙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
我走到任我笑面前，他的胸口正在缓慢地起伏着，显然正在用深厚的内功护住心脉。对于他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外伤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留住一口真气，脱困后三个月内，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龙先生，你在威胁我。”我听出了老龙的弦外之音。
他坦然承认：“对，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我早就说过，跟我的人，会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一定会选择前者，对不对？”
我点点头：“谢谢教诲，告辞了。”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最令我反感，任我笑触怒了他，他尽可以滥用私刑、杀人灭口，但此刻搬出来给我看，简直就是一种对我的莫大侮辱。
“小沈——”老龙举手拦住我，“给我一个保证。”
我冷冷地望着他：“什么？”
“给我一个好好合作的保证，否则，今天你不一定能安全地走出别墅。任我笑跟这位蒯医生，就是太藐视我的力量，才被吊在这里的，我不想你跟他们一样。”老龙已经变脸，从美女如云陪伴、到两个人推心置腹地喝酒聊天、再到翻脸威胁，种种变化，尽显江湖大鳄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性。
在此之前，我很愿意给病人家属一个保证，比较那会让对方宽心，再绝望的心里都会涌起一丝希望。医生以“仁德”二字为先，仁心医德，缺一不可。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老龙想要的保证永远在我这里得不到。
“我没有保证。”我伸出手，把他的手臂格开。
“小沈，别让我为难，也别让大姐为难，如何？”他在我背后不怀好意地冷笑着。
我的唇角忽然有了笑意，轻松地转身：“龙先生，我发现司徒开给你这种人卖命实在是瞎了眼，他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瞪着天空，一定是想起了你。他做过什么，值得你杀人灭口？”
老龙一阵冷笑：“他喜欢拿我的秘密换钱，换了你，又该怎么处理？”
司徒开是生意人，“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是他的本性，但这一次正是贪婪让他送了命。老龙是有着太多秘密的人，每一件泄露出去，都会惹出弥天大祸，所以司徒开属于“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悲剧例子。
“我？我不是你龙先生，也不是司徒开。”我的手已经触到大门的把手。
“小沈，我警告过你了，不留下毒誓承诺，一走出去，就会被狙击手们射成筛子，你信不信？”他的伪装已经完全撕下来。
我相信他的话，狙击手们一定是时时刻刻严阵以待，一个电话过去，他们将会在狙击镜里封锁所有的出路，把我彻底困住。
“我再重申一遍，没有承诺、没有毒誓，什么都没有。既然大家开诚布公地谈，我必须告诉你，那女人怀着的孩子很不正常，假如你想让他安全，就把所有实情说出来。否则，没有人会买你的帐，包括我在内。”
我拉开大门，一步跨进走廊。蓦的，一阵阴恻恻的大风从对面吹过来，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那好，小沈，咱们就此一拍两散吧——”老龙一直都在威胁我。
二十四小时内，他先是拍出天价的酬劳来拉拢我，被方老太太和鬼见愁搅局后，马上电话邀请到别墅来，最终反目成仇，这种急转直下的变化，令我一下子看清了他的本质，之前的钦佩与尊敬荡然无存，只能怪自己被他的表面风度所蒙蔽。
楼外是成群结队的狙击手，我并不怀疑他们敢毫无顾忌地开枪，连“捕王”任我笑都能被吊在这里，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刚刚出门，放在美人榻边的电话便响了。
老龙拿起电话只说了几个字，走廊尽头就响起了脚步声，四名着装整齐的警员鱼贯而入，右手统一按在腰间佩枪上，一直向着这边过来。
“是沈南沈先生吗？”领头的一个年轻人望见我，马上加快了脚步。
我点点头，这些人来的真巧，有他们在，至少枪手们会有所顾忌。
老龙的反应很快，接电话的同时按下遥控器，把刑室外的假墙再次关闭，以免给警察窥到。
“有一件案子，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请合作。”排在第二的警察取出了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哗的一声锁住了我的双手。
老龙走出来，年轻人礼貌地向他鞠躬：“龙先生，实在对不起，到您府上来找人，真的是不得已，希望您能体谅。”
几分钟后，我被带下楼，塞入一辆半旧的警车里，警笛长鸣着出了别墅。
“怎么样？”年轻人大声问。
他的同伴立刻回答：“一号、二号、三号监控器正常，声音正常，遥控设备正常。”
年轻人长吁了一口气：“好，注意监视老龙的一举一动，我怀疑他正在回想咱们的破绽。右拐，去监控车那里。”他摘下了警帽，随手撒进驾驶台的抽屉里。这个动作，完全不符合警察操守的规定，我对他的身份立刻产生了怀疑。
车子拐入一条昏暗的岔路，在一辆货柜车前停下来。
年轻人回头望着我：“沈先生，请下车。别担心，那副手铐是假的，只要你稍稍发力，就能挣开。我是居官宦，以后请多指教。”他举手在脸上一抹，那张紧绷的有些稚气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老脸，额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深重的伤疤。
“是居爷？”我笑着摇头，想不到他们竟是以这种方式出手的。
居爷点点头，替我打开车门，随手一带，那副手铐便碎成五六块，竟然是涂过银漆的高强塑料做成的。
“方星呢？为什么还没展开行动？”我偷偷地有些失望，随着居爷进入货柜车内部。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一个简易的临时办公室，正对车门的那一侧悬挂着一块白色的幕布，正在放映着老龙别墅里的情况。画面上，老龙又一次开启了那面假墙，向任我笑走过去。
“把声音调高，小雷，去占据路口要害位置，随时准备狙击追上来的枪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靠近这辆车子。大家把每一件引爆器再检查一遍，听我命令，二十秒后，送他们回老家。”居爷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铐过我的警察脱去警服，换上了一套黑衣服，从货柜车的一角取出一支狙击步枪，匆匆离去。
二十秒是个很短暂的时间，我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做得太出格了，只为灵环的话，不应该开枪杀人，更不该采取极端的爆炸方式。
我拦住居爷：“居爷，我要见方星，她在这里吗？”
居爷摇头：“方小姐在豪夜大厦顶楼的豪华总统包房内等我们的消息，一切计划都是她亲口批准的，沈先生不必担心，只管看戏就好了。”
货柜车里剩余的四个人开始检查电脑台上丢着的十几个远程遥控器，其中一个人抬头向屏幕上看了看，蓦的怪叫起来：“呀，看那里，任我笑有些不对劲！”有人立刻调高了音量，我听到熟悉的“呜嗷”声正从任我笑嘴里传来。
他的头已经抬了起来，双臂发力，那条拴住他的铁链立刻节节断开。
“怎么回事？这家伙功夫好深，竟然把铁链挣开了？”居爷拿起遥控器，把画面瞬间放大了八倍，我清晰地看见任我笑的指甲正在飞快地生长，如同春天里的柳枝一样。当他轻妙地四肢落地时，我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是杀人兽附体了！”
那种怪物是有思想的，我已经见过类似的情景。
老龙并没有意识到危机的临近，仍旧好整以暇地冷眼看着任我笑。
那间刑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我怀疑任我笑的指甲瞬间就能削断他的脖子。
居爷沉吟着：“刑室外侧，有六名枪手时刻监视，这也是老龙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沈先生，据你判断，任我笑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取出电话，马上拨了方星的号码。眼前这些人对很多事不太清楚，跟他们说只会更费力。
电话接通后，方星沉着的声音传过来：“沈南？”
我立刻问：“为什么没有动手？难道出了意外？”
方星笑起来：“已经得手了，那灵环现在就在我手上，三小时后，居爷等人会乘货轮离港，顺带把所有可能的蛛丝马迹清理干净。明天清晨起来，谁都不会发现我们跟这件事有关。”
我怔了怔，想不出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因为自始至终我看到那灵环一直停留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里。
“居爷，时间就要到了。”有人请示。
居爷举起右掌：“暂缓行动，大家听我命令。”
方星突然叫起来：“他们要做什么？沈南，把电话给居爷，让他跟我通话。”
毫无疑问，按照原定计划，居爷等人现在需要马上撤离，而不是等在这里监视。
我把电话递给居爷，他淡淡地笑着：“方小姐，情况有变，你赶不过来，我只能自行处理。”
方星焦灼地吼叫着：“居爷，你现在就撤离，我们说过，只行窃，不杀人。”
居爷哈哈大笑：“我没有杀人，只是想把别墅炸掉，消灭警察追踪的线索。方小姐，我说过，情况有了重大变化，而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拿到那镯子，大家的合作已经自然中止，剩下的事，不必你过问了。”
那别墅里住着几百人，一旦起了爆炸，只怕要令全体港岛警察大惊失色，全世界都会震惊。还有，地下秘道里那女人和婴儿都会因此而丧命，我们即使得到灵环，却失去了一切追查的线索。
“沈先生，请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你的飞刀厉害，但却不一定快得过小雷扣动扳机的速度。”居爷对着话筒开口，却是在向我说话。三个红色的光点从两面投射在我身上，对方绝对是早有准备了。
我无声地笑了，与居爷这样的江湖人打交道，随时都可能陷入突发事件，“黑吃黑”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现在，大局由我说了算，只要方小姐、沈先生肯合作，大家一定会相安无事的。其实从一开始接受方小姐调遣时，我们每一个人就都明白，动了老龙的东西，后半辈子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会心里发虚，半夜睡不好觉。所以，这个‘一了百了’的办法才是最聪明的，小兄弟们也愿意听我安排。方小姐，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
他很得意，可想而知，当他们轻松离港的时候，警察的追查会直指我和方星。这群人在洗清自己的同时，一定不会忘了把某些确凿的罪行安排在我们两个身上。
方星长叹：“居爷，在江湖上行走，没有你这样办事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母亲发出江湖贴，翻遍地球也能把你找出来？听我一句劝，咱们仍旧回到原定计划中去——”
居爷“嘿”的一声冷笑，打断方星：“找我？没有人知道居官宦是真名还是假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样子。这么多年，连我都忘记自己最初的样子了，你们凭什么找我？方小姐，不要总抬出方老太太来压我们，再大的江湖人物都会过时，不是吗？没有利益，谁肯听你支派？”
这一次，方星彻底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画面上，任我笑起身，阴森森地盯着老龙。
“这么多年，你都知道我些什么？国际刑警有什么了不起？根本看不透红龙的计划，只知道跟着所谓的证据东跑西跑，忙不出头绪。一师，我很器重你，但你却让我极其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地进逼，这一次更是要碰那秘道里的女人。别怪我、别怪我……”
老龙叹息着，垂在腰间的右手啪的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扣动扳机，加强型霰弹枪的轰鸣声即使是从监听器里传来，动静也足够惊人了。
任我笑胸口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约有两个拳头大小，但他的双脚依旧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老龙退了一大步，双手高举，霰弹枪连续发射，那刑室里立刻烟雾弥漫起来。
“这家伙怎么会如此强悍？”居爷冷笑着。看了刚才那一幕，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与方星通话，手里拿着电话，几分钟内一个字都没说。
“居爷，你做你的，把沈先生送回来，这已经是我的最低容忍限度。”方星的口气明显地软了下来。
“既然方小姐低头，那咱们就有的商量了。半小时后，我们撤离时就顺道送他回家，请方小姐不必牵挂了。”他挂了电话，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样做生意，才算有点意思，其实无论是什么样的高手，都得审时度势，及时地调整自己的身价，才能跟江湖朋友好好合作，对不对沈先生？”
假如他的计划得逞，几分钟后，老龙的别墅将变成一片废墟，而这个罪名十有八九会安在我或者方星头上。
“居爷，看……看那姓任的，天哪！他竟然还活着！还活着！”有人大声惊叫着。
当霰弹枪的烟雾散尽时，任我笑大步前行，紧跟着老龙进入了那间铺着豪华波斯地毯的房间。子弹在他身上掏出了六七个大洞，只是却没有摧毁他的生命力，步步逼近老龙。就在他身后，几名枪手已经跳出来，怀抱长枪，面面相觑。
“以魔之名，以魔之名，以魔之名……”任我笑嘴里反复地用阿拉伯语呢喃着同样的一句话，眼神直勾勾地向前瞪着，骤然挥动右手，指甲在吊灯下闪出一道诡异的蓝色弧线。随即，血花四溅中，老龙的一颗大好人头便直飞起来。
（第九部完，请看第十部《连环诡计》）
第十部 连环诡计

第一章 附体
与任我笑交往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是说英语或者国语，从没露出过任何阿拉伯地区的口音，但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嘶哑而低沉，仿佛一头被长期禁锢的野兽。
“查资料，看是什么意思？”居爷的声音已经变了。
电脑键盘被急速敲打的动静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大家被任我笑的突变弄得措手不及，完全陷入了毫无准备的变数之中。
“居爷，查到任我笑的资料，可是……可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线索……”一个年轻人紧张地跳起来，指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念。”居爷只答了一个字，眼睛已经无法离开大屏幕。
毫无疑问，老龙死了，就死在以为固若金汤的私家别墅里。
他囚禁了任我笑，想当然地认为已经把潜藏最深的隐患消除，并且准备好好地享受屠杀的乐趣。做为他那样的大人物来说，极少遇到胆敢挑战自己权威的对手，一旦遇到，便如同灵猫遇到了好斗的老鼠，不肯轻易猎杀，要把这场好玩的游戏尽量地继续下去。
现在，猎手死了，猎物却控制了局面。
我盯着画面上的任我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鬼墓下面藏宝库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当时，黎文政也曾做好了伏击杀人兽的所有准备，结局呢？用“不堪一击”四个字便能够完全概括了。
“一个光明的世界，我看到了一个……光明的世界……”任我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砰的一声，有人开枪，但手枪子弹穿透他的身体后，丝毫没有杀伤力，只不过在他胸口上多添了一个窟窿而已。
“真是太奇怪了，他给什么妖怪附体了吗？”居爷喃喃自语，忽然大喝，“要你念，怎么还不开始？”
那年轻人嗫嚅着：“任我笑，男，祖籍浙江杭州，在英国长大，精通四国语言，对亚洲、欧洲、非洲的黑道状况非常了解，曾经参与过剿灭意大利红色旅的绝密行动……”
他估计的没错，这些资料只是档案袋里的无用文字，对解释当前的诡异状况并无帮助，看与不看无关紧要。
居爷挥手：“不要念了，把其它监控镜头的画面切换过来，看别墅里的大环境有没有变化。”他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我们必须知道任我笑个人发生异变时，别墅里是不是还会发生其它事，免得顾此失彼。
做大事，必须得有大局观。居爷能成为这群人的领袖，正是因为他能在关键时刻高瞻远瞩，掌控一切。
大屏幕上的画面连续切换着，我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细节，主楼后的平房门此刻四敞大开，门口空无一人。这一点是完全不正常的，因为之前每次到那个地方去，主楼顶上的枪手都会如临大敌，把出入此地的每一个人都精确地置于自己的狙击枪瞄具十字丝下。
“沈先生，你是港岛最著名的医生，明不明白任我笑怎么会突然发疯？”居爷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微笑着向我请教。
“多谢谬赞，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名妇产科医生，而此时发疯的却是一位男士。”我不动声色地回绝了他。
居爷一愕，随即哈哈一笑：“沈先生，我们此刻可是在一条船上啊？如果不能同舟共济，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我缓缓地伸出右掌，递到他面前，只是冷笑，并不开口。
“什么？”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但我宁愿相信那是装出来的。
“灵环。”我只吐出两个字。
方星费尽心力组织了这次行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取得灵环。无论居爷要耍什么花样，我都要看到灵环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居爷翻翻眼睛，滑稽地耸了耸肩膀：“沈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不相信你也能跟任我笑一样不惧枪弹。”
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当居爷在利害关系面前选择翻脸无情这条路时，我并没有责怪他，因为我也身在江湖，“利字当头、无义无情”正是现在这种状况的真实写照。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幼稚，不过灵环是你先答应方星的，难道连这一点都忘了——”
他仰面冷笑，然后倏的挥手，截断我的话：“沈先生，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只有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傲然接续下去，“永远都不要相信别人，不相信兄弟朋友，不相信属下和女人，不相信对你好的或者对你不好的。总之，只要面对的是一个人，就永远不能放松警惕，除非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小兄弟，看在我们一起演练的这场戏即将谢幕的份上，我很想好心一点奉劝你，这一人生信条对任何事情、任何地点、任何对手都适用。不过，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场好戏之中，他是唯一的赢家，所以很有理由得意。
“杀人灭口，越货消失？”我能一直看透他心里的如意算盘。
港岛是全球有名的国际中转城市，他只要从此地消失，随便去哪个洲的小国家、小城市里隐居起来，相信一辈子都没人能找得到。
“对，二十四小时内，我们这群人就会来个‘人间蒸发’，不给港岛警方留一点追查线索。方老太太、老龙还有港岛各大社团的大佬、大姐们都是一言九鼎、一呼万应的大人物，我惹不起，但却能躲得起。只要给我二十四小时，一切就如同向维多利亚湾里投进一块小石子一样，马上就‘春梦了无痕’了——调动所有的监控镜头，好像不太对劲？”他陡然吼叫起来，向大屏幕靠近两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大猩猩。
画面上，别墅里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应该是电力供应的总开关被切断了。
操控电脑的年轻人已经慌了，因为无论他怎样滑动鼠标，大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灯光。当画面切换到别墅大门口的岗楼时，能够看到保镖们偷偷吸烟发出的点点火光，但却没有人不安地大声喧哗。
“电力总开关在主楼一层右翼的第三个房间里，钥匙由专人保管，二十四小时不会空岗。按照惯例，六分钟内电力就会恢复。”年轻人扭身看着大屏幕，画面右上角的计时器显示已经过了四分半钟。
“那只是惯例。”我不得不提醒他。
其实像他这种年轻人只能做为别人的爪牙存在，因为他自身根本没有思考能力，遇到任何事都仅仅是从表象上来考虑，不肯进一步去深度思考。
任我笑异变、老龙被杀之后，相信那些闯入的枪手也不会幸免。接下来遭殃的，将是待在主楼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丑俊，都将在任我笑爪下做鬼。切断电力，只是他展开外围狙杀的第一步，相信那些破坏站岗规定的枪手们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与眼前这年轻人相差无几。
“是是，我说的就是别墅里应付突发事件的惯例，沈先生有什么高见？”年轻人尴尬地面对我和居爷，无可奈何地摊开了双掌。
“那只是杀戮的序幕——把埋在别墅里的炸弹分布图给我看看，快点！”现在已经顾不上灵环，最重要的已经变成阻止任我笑的行动。当然，此刻他不是众人眼里的国际警察卧底，而是一个被怪物攫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不行，这是我们的秘密。”年轻人挺起胸膛，一副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样子。
居爷冷哼了一声，一掌掴在他脸上：“拿来给沈先生，混蛋。”
我说过，这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一团糟糕，脑袋里仿佛塞满了糨糊一般，打都打不醒。
“我需要打个电话，可以吗？”能够跟我进行深度沟通的只有方星，我必须把别墅里的情况告诉她。这样对居爷说话不过是给他个面子罢了，不必他点头，我早就拿出电话拨了方星的号码。
年轻人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老龙别墅的立体构架图。除了别墅围墙内的所有建筑外，地下部分和墙外五百米范围都被清楚地勾勒出来，代表定时炸弹的红色叉号竟然有六十处之多。
“这一次，你真的是下足本钱了，最好先祈祷自己别赔本才好。港岛黑道的水有多深，相信你早就有所体会，对吧？”我对居爷这种老谋深算之辈没什么好感，但现在我和方星已经入局，只有冷静下来，把损失降到最低，才是上策。
方星有些沮丧的声音传过来：“沈先生，你没事吧？”
一个好好的偷盗灵环的计划演化到如此地步，换了任何人都会大有挫败感。
我微笑着回应她：“还好，居爷对我一直很客气，只是目前来看，他的计划里也出了纰漏，弄得难以收场了。”
居爷的涵养功夫不错，听到我的话，只是一声苦笑，毫不分辩。
“我正在赶过来——”方星的声音里满含歉意。
我皱了皱眉：“方小姐，你暂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听筒里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之极。紧接着，方星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你有新想法？”
我在决定打电话给她时已经想好了对策，那就是第一时间联络何东雷，请警方高手出马。
老龙死了，警方处理起这个案子来便再也不会感到掣肘，可以大刀阔斧地进行追查搜捕，最终揭示真相。而且，任我笑是国际刑警组织的人，不管是死是活，最终都会上报，由警方接手。综合以上两点，我才做出了这种选择。
“找何东雷说明实情，当前已经是‘纸里包不住火’的危险关头了，顾不得谁是兵谁是贼，先把危险解除再说。”
我的话令方星、居爷同时叫起来：“不妥，不行！”
“警察一来，我们费了那么大心思筹划的行动就毁了知不知道？然后宝物都得充公，而老龙的爪牙会全球搜捕我们，最终处以极刑。沈南，你该摸摸自己有没有发烧才对，我坚决反对这个决定。”居爷沉不住气了，毕竟他能控制住我，却找不到方星在哪里，鞭长莫及。
这些话应该也是方星想说的，只是不如居爷如此直接。
“这是解除危机的唯一办法，你肯定也明白。”我直视居爷，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炸弹不也是同样能消灭任我笑？沈南，别耍花样动摇军心了，当心我的耐性提前用尽。”居爷暴躁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准备走到车厢外面去。
大屏幕上依旧呈现出一片沉静的灰色，别墅沉浸其间，仿佛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昏睡。
“沈先生，一旦警察介入，我们就无法控制形势了——”方星低叹。
我打断她的话：“其实，形势早就失控了。任我笑发疯杀了老龙，并且开始在别墅里出没杀人，这场杀戮会进行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才会停止。我怀疑，他会一直屠杀下去，离开别墅，进入市区……”
那样的话，梁举就是大家的前车之鉴，谁都无法幸免。
“要不，听凭居爷放手去做呢？”方星开始妥协，却把微弱的希望寄托于黑道人物身上。
我长叹一声：“方小姐，你错了一次，还要再错一次吗？”
居爷这队人马是不值得信任的，包括他们的能力和道德在内，两者都值得商榷。
“沈南，三分钟后引爆，一切按照我的计划执行。”居爷开门出去，哐当一声回手关门。
很明显，引爆炸弹只能造成老龙的别墅化为废墟，所有人葬身于火海，也包括那个神秘的地下孕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将是一场人间惨剧。当任我笑冲出主楼时，炸弹对他不会有太大威胁，因为我亲眼见过猫科杀人兽的智慧程度，一定能从震天爆炸中生还，继续它的杀戮行动。
“要不，电话我来打？”我改变了主意，希望由自己跟何东雷谈，详细说明情况。
方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挂断电话，准备重新拨何东雷的号码时，留在车厢里的人陡然拔枪，冷漠地对准我。
“沈先生，别为难我们，不要给警方打电话好吗？”一个看似木讷的枪手走向我，伸手取走了我的电话。对于这些人而言，居爷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很多人会死，明白吗？只有警方介入，才会阻止任我笑引起的屠杀。”我能够打倒他拿回电话，但那样一来，只会让双方敌对情绪更加激烈，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冲突。
“我们只听居爷说话。”枪手冷笑着。
“那么，我出去找居爷，可以吗？”我努力克制自己，不想对这些小喽罗们发火。
“不，留在原地就好了，居爷要跟你谈话，自然会进来。”枪手尽职尽责地执行着居爷交代的任务。
我突然横向错步，引开他们的枪口，然后迅即近身错步，连环踢飞三人，然后把飞在空中的电话接住。没有人来得及开枪，跟我相比，他们的身手和反应速度还是太慢了。
“我来打电话，大家都不要动，否则——”我把抢到的一柄手枪套在尾指上，轻松洒脱地转了几圈，然后丢在桌子上。
我从来都没想到过杀人，而一直奉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的行事准则，宽恕别人，绝不毫无理由就去做事。
电话仅仅振铃一次，何东雷的声音便焦躁地响起来：“喂，哪位？”
我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我，沈南。”
“我在去老龙别墅的路上，有事快说。”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点，毕竟我们曾经并肩战斗过。
这次轮到我有些小小的意外了：“是不是那边有人报警？”
何东雷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如何措辞，稍停才回答：“是，有人报警，但这事与你无关。这么久不联络，到底有什么事？”
一谈及公事，他的职业性戒心立刻提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提醒他：“有朋友说老龙别墅里藏着几个来历相当诡密的绝顶高手，你自己当心些。另外，我刚从伊拉克回来，曾见过你的一位姓黎的朋友，有时间咱们坐下来聊聊，可以吗？”
何东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手挂断了电话。
不管是谁报的案，只要警察插手此事我就放心了，总不至于让事态无休止地恶化下去。
“大家放松点，其实我们此刻都站在同一条船上。”我向几个枪手笑了笑，准备走出车厢去找居爷。陡然之间，车厢的左侧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一阵乱晃，桌面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跌到地上，上下盖子立刻分离开来。
“有敌人来了，大家警戒！”刚刚拿走我电话的枪手吼叫着。
车厢门被人拉开，居爷一步一步倒退着走进来。
“居爷，怎么回事？”我向左侧一闪，警惕地凝视着车厢外面的无边黑暗。
居爷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转身，身子摇晃着靠在一张桌子角上。他的胸口已经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两条折断了的肋骨倒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来了……”居爷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苦笑。
枪手们立刻变得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地做着举枪向外的姿势，谁都没有胆量接话。
“任我笑、来了。”居爷又说，身子佝偻着沿桌角下滑，直至跌坐在地面上，下巴几乎挨到了胸口。
一名枪手暴跳起来，冲向门外，双手举着一支微型冲锋枪，连声怒吼着：“来吧来吧！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快滚出来受死——”他的背影刚刚没入黑暗，清脆如爆豆般的枪声便响起来。
“冲出去？我们冲出去？”他的同伴跃跃欲试。
不到三秒钟，先前那枪手就倒摔回来，砸在大屏幕脚下的音箱上，无声无息地缩成了一团，左颈上添了一个怵目惊心的大口子。
我知道，任我笑异变后，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当居爷下令引爆炸弹时，他早就偷偷地出了别墅，一路追踪下来。
“沈先生……灵环和镇守宝物，都交给……交给小北……他有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拜托你一定……要做到……”居爷向前扑倒，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死死攥着。
“交给小北？”我不由得苦笑。港岛实在太小了，很多人之间都有密如蛛网的联系，方星在请居爷等人出手前，大概也根本料不到他们会与小北有关连。
“拜托你，告诉小北……‘第八颗星星’……拜托……”居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沈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剩余的三人虽然长枪在手，但已经失去了向外冲锋的勇气。
“静观其变。”我只回答了四个字。
居爷曾派那个名叫“小雷”的年轻人在外面值守，假如任我笑轻易地奔袭到车子近前，弄不好小雷也早就遭了毒手。
“那么，炸弹怎么办？还要不要引爆？”操纵电脑的年轻人指着大屏幕，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
我皱了皱眉：“当然要暂停下来，任我笑就在车子外面，再去引爆炸弹有什么意义？对了，灵环在哪里？”这才是最重要的。居爷一死，偷来的东西下落不明，而且我再三要求他拿出宝物，他却总是用其它事扯开话题，到现在也没真正出示灵环。
年轻人无辜地摊开双手：“我不知道，每个人的分工不同，我只管电脑监控设备。”
另外两人自报家门，主要任务是负责这辆车子的电力和无线电系统，都跟偷盗灵环没有直接关系。我俯下身子，探视居爷的腕脉和颈脉，很可惜，他的身子已然渐渐僵硬了。
“灵环不见了——在被偷离老龙的别墅后，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我的心猛然一沉。
在实施偷盗计划之前，至少我们明确地知道灵环在老龙的掌控之中，虽然无法取得，但却是有明确的目标。一旦任它流落江湖，再想找回来就极其困难了。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几百个念头，甚至包括再度联络何东雷，包围车子方圆五公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怎么办？”我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确定他们并没有说谎。
更严重的挫败感一遍又一遍浮上来，早知如此，先一步向居爷动手就好了，毕竟对付一个人要比对付一只被猫科杀人兽附体的怪物容易一些。
“除了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参与了偷盗行动？”我伸脚勾住了那刚刚死掉的枪手身子，让他保持仰面向上的姿势。
“还有雷家兄弟，小雷已经被居爷派去执行警戒任务，唯一没有露面的就是大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的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呜嗷”一声，门口掠进一道黑影，在不到一秒钟的空当里，挥掌猎杀三人，距我最近的那年轻人颈上鲜血狂喷，飞溅到我脸上。
冲进来的是任我笑，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染红，有自己的，更多的则是别人的。
噗通一声，电脑前的年轻人仰面倒地，任我笑轻巧地旋身，在那张刚刚空出的椅子上落坐，两只血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
“你是谁？任一师、任我笑抑或是其他什么人？”我期望与他对话，期望知道更多关于猫科杀人兽的事，才可能寻找到对方的弱点。
任我笑突然狂笑起来：“我是谁？沈南，难道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吗？”他的双手按在那台可以操控炸弹的电脑键盘上，脸上流露出强烈的鄙夷表情。

第二章 灵环入手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并不觉得这问题愚蠢，你刚刚杀了老龙和很多人，港岛是个法制社会，很快你将受到指控，然后锒铛入狱甚至被立刻判决死刑。”既然他是以人的思维方式、说话口吻与我交谈，我当然也应该以礼相待。
现在，他不是一味只懂得杀戮的怪物，反而恢复了人类的正常思维。当时被老龙的霰弹枪射中的地方，也被一件灰色的毛衣重新遮挡住，不再像大屏幕上看到的场景那样恐怖。不过，我清楚地记得，那件毛衣本来应该是穿在小雷身上的。
“死刑？哈，对于一个永远不死的人来说，死刑还有意义吗？”他扫视着车厢里的监控设备，在键盘上敲打了两下，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当时别墅里发生的杀戮事件。
他的杀人手法快捷如电，无法防范，即便我有武器在手，也绝非其敌，索性放弃伺机偷袭他的念头，专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我杀了老龙，但这只是国际刑警组织既定计划里很微小的一步。他的身份已经被揭穿，而我，做为潜伏在他身边的最高级别卧底人员，随时都有处决他的特权。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而是政治斗争的大势所趋，可以这样说，老龙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命运，无人能够改变。”
画面上恰好放映到老龙人头落地的那一节，配合着任我笑的解说，我似乎窥到了某些内幕。
“我怀疑，你的体内暗藏着一种特殊的东西。”我不想过多地谈及政治和命运，直接进入了图穷匕见、短兵相接的程序。假如跟任我笑的火拼无可避免，不如就让它这一刻就发生。
居爷倒地时，身子下面压着一支没来得及抽出的霰弹枪，我只要伏地翻滚，瞬间就能拔枪在手，向任我笑发动攻击。老龙临死之前，曾给我做了一次很好的示范，就算枪弹无法令任我笑殒命，至少可以暂时阻止他的进击。
“你感觉到了？那种汹涌贲张的无穷力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两块胸大肌都在毛衣下面夸张地隆起着。
“当然，我还知道，那种力量本来并不属于你，不是吗？”我默默地连续做着深呼吸，等待突击的机会出现。
“沈南，我需要你的帮助——”任我笑抬起头，挥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居然露出了和和气气的笑容。
“请讲。”我用同样的笑容回应他，但内力已经贯注到脚尖和指尖，做好了最完美的攻击准备。
“我无法彻底地把那种力量纳入自己的经络之中，尽管在此之前，已经经过了几百次尝试。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就会崩溃，造成极度的精神错乱了。知道吗？我一直都有种幻觉，自己即将化身为一头彪悍诡异的野兽，与全人类为敌，但之前我从老龙那里得到的资料却不是这样说的。他说过，即将培育出地球上最强悍的无敌勇士，就在那地道里，就在那神秘的阿拉伯女人身上，但是……但是……”他的脸色正在发生急骤的变化，眉骨上方的肌肉被迅速扯紧，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挣裂开来一般。
这是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但我突然产生了一丝犹豫：“老龙的资料、阿拉伯女人？杀了任我笑，也许这些秘密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什么资料？资料在哪里？”我不动声色地追问。
任我笑不理睬我的问题，双手猛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撕扯着，团团乱转。现在，他的肢体是完全正常的，并没有大屏幕上显示的那种指甲异变。
“救我……我不想变成野兽，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他咻咻地喘着粗气，双手抓住桌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蓦的有了主意：“任先生，我马上带你去见一位医生朋友，他的西医技术在港岛首屈一指，而且自己开设着地下诊所，不会引发媒体喧哗，怎么样？”老龙别墅里发生的血案势必会震惊港岛，媒体记者四处出击，随时都会搅起轩然大波。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医疗研究，只有老杜那里最合适。
“是哪位医生？老杜？”任我笑直起身子，痛苦地呻吟着。
在老龙聘请我之前，他一定详细研究过我的个人资料，所以此刻一猜即中。
我点点头，俯身抽出了居爷身子下面压着的霰弹枪：“就是老杜，只有他才具备救你的资格和能力。不过，在去他的诊所前，我必须得打昏你，免得节外生枝。”
假如他在去往老杜诊所的路上发生异变，后果如何，没人能够预料，也许我也得在他指爪下丧命，就像居爷和这群枪手一样。
任我笑不假思索地点头：“快一点，动手吧！”
他能这样说，最起码证明自身还是充满理智的，思维也非常健全。
我挥动枪柄，准确地砸在他的左侧耳根下，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他缓缓跌倒，无力地昏死过去。
连环杀戮暂时告一段落，我也总算舒了口气，拨通了老杜的号码。
这辆车子停在别墅附近，很容易引起警方注意，所以我得抓紧行动，早点离开是非之地。
老杜来接电话时，声音含混不清，似乎有了七分醉意：“是谁？是谁这么没规矩，半夜打电话过来？”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老杜“呀”的一声怪叫：“说曹操曹操到，我正要找你商量事情呢，你在哪里？能不能马上赶过来？”
“当然能，而且还有个礼物送给你。”我苦笑着，听他的说法，大概又有意外发生了。
“礼物不礼物没什么关系了，我得告诉你一个不知是大幸还是不幸的消息，你送来的那位小朋友脑电波图和心电图正在发生剧变，有可能会超出人体承受极限，导致突然的心力交瘁而死。沈南，不是我老杜存心推卸责任，你送来的是个差一步就死的活人，我还你一个救活了一大半的活人，大家各不相欠，好不好？”
他的话印证了我的预感，果然是达措灵童又出事了。
“我尽快赶来，但你得再准备急救措施，因为有一个阴魂附体的病人要跟我过去，需要你再度出手。”这种解释并不能准确地说明任我笑目前的状况，但却很容易引起老杜的私人兴趣。
老杜醉醺醺地笑起来：“什么？小沈，你真是神通广大，先送一个快死的活佛给我，又来一个跟阎王爷打交道的怪物。好吧好吧，我再开两瓶酒等你，见面聊——啊对了，你那位红颜知己方星来不来？我觉得她跟你很配，俊男靓女，郎才女貌，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喝你们的喜酒，行不行？”
他真的醉了，明明谈着正事，却一下子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去。
挂掉电话后，我拖着任我笑出了车子，凉风一吹，后背不免飒飒生寒。
老龙别墅的方向仍旧有警笛声不时地响起，但我们脚下这段路属于半私家路的性质，警车不会那么快搜索过来。由此可见，居爷老谋深算，一开始就高瞻远瞩地把临时指挥部架设在此地，这份未雨绸缪的本事是最值得年轻人努力学习的。
侧面草地上停着一辆灰色的雪佛兰皮卡，车门半开，空无一人。
我把任我笑放进皮卡后面的车厢，然后上车，拉出打火线，只碰触了两次，便发动了车子。从这里去老杜的地盘，差不多需要四十分钟时间，我只希望任我笑不会在中途醒过来，然后狂性大发，闹出什么乱子来。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警察绝对不是万能的，何东雷之流也是血肉之躯，能够做到的事亦相当有限。真的有事发生时，打报警电话不如首先谋求自救来得稳妥。
我启动车子，刚刚在草地上转了半个弯，大灯照耀下，一个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出现在我视野里。他背靠着一丛灌木，艰难地举着鲜血淋漓的左手招呼我，喉结艰难地哽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小雷，他竟然还活着？”我吃了一惊，跳下车急步跨过去，才发现他的颈后、肋下都受了很重的伤，划开了两条半尺长、两寸深的大口子，皮开肉绽，直达白骨。尽管如此，他也该暗自庆幸，因为他比所有的同伴都幸运，从任我笑发狂时的利爪下逃过了必死的一劫。
“别动，我带你去看医生，挺住。”现场没有任何急救设备，我只能抱起他，放进皮卡的后座。
“谢……谢。”他龇牙咧嘴地艰难吐出了这两个字，伤口的巨痛像一把强力的真空抽气机，正在把他的求生能力一丝一丝榨干。
“四十分钟后，你将得到全港岛最好的救治。”我迅速上车，狠狠地踩下了油门，车子如脱缰野马般驶上了西去的大街。
一路上，我的电话连续响起过十几次，都是方星打来的，但我无暇接电话，只是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把油门直踩到底。
我是医生，大部分时间把人命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无论这个人是何种身份。诚然，居爷的计划中是要挟持我，然后把我当作“李代桃僵”的牺牲品，而小雷等人就是这个绝妙计划的帮凶。从这种意义上讲，我没有一定要救他的理由，完全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只带任我笑离开。
“那样，沈南还是沈南吗？”我在猛打方向盘转过第二个十字路口时，不觉自嘲地一笑。
长期以来，司徒开身为我的朋友，一直以各种理由借走、拿走、骗走某些价值颇高的古玩，然后假装记忆力不好，一切账目记不清楚，最后不了了之。我从没怪过他，在朋友交往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都可以让步，然后大家哈哈一笑，其乐融融。
上个春节，关伯的朋友曾写了“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的横幅送给我，古人的这两句话其实就是我一生做人的真实写照。
车子进了老杜的院子，大车间的门开着，老杜带着几个赤膊的年轻人站在车间门口迎接我。
“伤者有两个，一个需要紧急的外伤救治，另一个得费点功夫，是脑子出了问题。”我一直把车子开进车间，向漫不经心地跟进来的老杜介绍情况。
他向车厢里瞄了一眼，冷冷一笑：“这家伙好像是老龙的人，对吧？”
任我笑被揭穿身份前，是港岛黑白两道上不大不小的人物，老杜当然认识他。
我跳下车，长出了一口闷气，然后开门，亲自把小雷抱下来，交给老杜身边的年轻人：“外伤，主要是看他的伤口有没有中毒病变的迹象。还有，全方位检测脑电波和心电图，假如误差过大的话，随时告诉我。”
小心行得万年船，这是每一位医生应该遵循的第一守则。现在我并不清楚任我笑的杀人指甲上带不带毒，只是遵循惯例，做最稳妥的安排。
年轻人立刻带小雷离开，老杜已经抓住任我笑的左腕，平心静气地把脉。
“他没事，一切正常。”半分钟后，老杜脸上的醉态重新浮现出来。
我笑了笑，向任我笑的太阳穴指了指：“他的这里出了问题，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假如老杜能看到当时任我笑瞬间击杀老龙时的录影片段，保准他就不会这么镇定了。
老杜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冷笑着：“脑子出了问题，最好带他去专门的脑科做射线透视。小沈，你是不是闲得发慌了故意来玩我？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阴魂附体的怪物，只不过是暂时晕过去罢了。这样，你们几个带他去射线室，做脑部深度扫描，看看脑细胞性质和结构有没有特殊变化。”
他身边的年轻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任我笑抬走了。
“达措灵童出了什么事？”我立刻开始了谈话的正题。
跟方星离开港岛前，我把达措完全交给了老杜，希望他的冷冻疗法能帮助达措过关。鬼墓之行，得到最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遗憾和越来越多的巨大问号，弄得我和方星心烦意乱，无法定下心来研究达措灵童的问题。
“很奇怪，他的脑电波活动越来越剧烈，有一次甚至超过了记录仪探针运行的极限。小沈，你应该知道，那种情况只有在极度亢奋的精神病人身上才会出现的，对不对？我只能判断，他的思想活动非常频繁，意志力更是异常专注，仿佛要突破某种精神障壁一样——”
我不得不打断他，临时插了一句：“如此一来，他脑部的肿瘤岂不随时都有炸裂的危险？”
那是达措的致命死穴，肿瘤一破，毒液四散，剩下的就只有或早或晚的死亡降临了。
“原则上是这样，小沈，我的意思是说，普通人往往会是这样，高速的脑部运转引发肿瘤炸裂离世。不过，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活佛转世的藏教灵童，情况当然就有所不同。经过四十多次脑部扫描后，我发现那个肿瘤消失了。”老杜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顺便加了一句，“这一点，你能猜到吗？”
我没猜到这个结果，毕竟按照医学常识来说，人脑的结构异常复杂，不可能像身体的其它部位一样可以自动化解淤积下来的毒素。
“我曾试着继续调低冷冻温度，希望以此来降低达措脑部活动的频率，但却完全失败了。所以，我希望你亲自去看看他，然后体验一下转世灵童的无边法力。小沈，我现在开始相信藏教活佛的神力了，在他们那里，一切皆有可能。”老杜的醉意渐渐消失，眉心皱得紧紧的。做为一名医学界的天才高手，当他发现自己对某个病例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的时候，会是人生的一大挫败，无法释怀。
我牵挂着达措，但更希望方星能跟我一起面对他，一起解开转世灵童的秘密。可惜，现在正是凌晨时分，我不能打电话过去搅扰她的好梦。
“喝一杯？”老杜递过来一只杯子，晶莹的冰块安静地飘浮在殷红的酒液里。
“老杜，说老实话吧，对那个转世灵童，你到底有什么看法？”我能看穿他的心思，只有在迟疑不决时他才会顾左右而言其它，胡乱转变话题。
“实话？真的要听实话？”老杜仰面一笑，脸色一沉，“小沈，你不是外行，也不是庸手。咱们两个应该都很清楚，那小家伙要么是个傻瓜、要么是个天才，只要从冰冻状态里解放出来，随便测试他几个问题，就很清楚了。”
“他是个天才。”我立刻下了结语，不让老杜随意发挥下去。
达措出现时，挥手之间破坏了方星安置在小楼里的全部监听设备，表现出了极其高明的超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也希望如此。”老杜怫然不悦。
我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直接，马上微笑着向他道歉：“老杜，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他脑子里藏着很多秘密，正在一步一步随着身体的发育而复苏过来。我相信，那就是活佛前世的记忆，借由另外一个人的干净身体和纯洁思想慢慢释放。而这一切，是任何科学仪器都无法分析判断的。”
人类医学发展到今天，连小小的身体内分泌系统都研究不透。不自知，焉能知人？
老杜摇摇头：“小沈，你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大门外面，陡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老杜的手下还没来得及开门，一个女孩子已经轻飘飘地跃过大门，洒脱如仙女凌波一般。
“是你的方小姐，天下第一女飞贼。”老杜摇头窃笑。他惹不起方老太太，所以也只能在背后偷偷说点什么，不敢当着方星的面没轻没重地开玩笑。
方星的来势极快，脚尖在院子中间一点，再次飞跃，已经以飞燕穿帘之势进了大车间，落在我和老杜面前。
“你没事吧？”她的眉紧蹙着，上下打量着我，确信我的身体完好无损后，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把心放下。
当着老杜的面，我们无法交流偷盗灵环的细节，只是默默地对望，暂且用眼神交流。
“小沈，灵童已经被转移到深寒无菌室，你知道那地方的。接下来，请两位随意，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我先失陪。”老杜知趣地提着酒瓶走向车间深处，把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方星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被咬得渗出血丝来，显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焦灼煎熬。
“计划失败的责任完全在我，幸好你没受伤，否则我非自责得撞墙不可。”她跨近一步，想要牵我的手，却又强自忍住。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时间马上就要进入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光景了。
我把今晚的行动仔细回顾了一遍，很多细节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特别是任我笑杀死老龙的那一节，若非亲眼目睹，任何人都难以相信。没有人需要道歉，只要我们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胜利。
“在想什么？”方星一声喟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你留下的另一路伏兵呢？”我不想绕圈子，当方老太太和鬼见愁同时出现时，已经很明白地表示，鬼见愁和他的部下将是这场战斗里空降下来的最强援手。
“你知道？”方星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把赌注全部押在居爷身上，换成我，也一样。现在，灵环是不是已经落在鬼见愁手里？”我隐约猜到了结局，但还是不太明白对方是从哪个环节下手的。
方星蓦的扬手，碧血灵环赫然出现在她腕子上：“灵环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来不及过来。”
从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里发现灵环开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它，没有一刻放得下。即使在沙漠鬼墓下那么危急的环境里，仍然时时记起来。现在，它终于到手了。
“可惜那照片不在身边，可以仔细地比对一下——”从方星手里接过灵环之后，我由衷地感慨着。父母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张灵环的照片，更是一个无迹可循的不解之谜。
“不嫌我冒昧多事的话，那照片已经在这里了。”她变魔术一样地打了个响指，照片随即出现。
我苦笑着点头：“谢谢。”
方星对小楼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要找什么东西的话，比关伯还清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跟在身边，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灵环实物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触手之时的阴冷感觉让人不寒而慄。当我凝视着灵环中心那些若有若无、牵牵连连的血丝时，仿佛能从其中读出一些凄惶悲凉的往事来。
“关于这只环，一定有个相当复杂久远的传奇故事。可惜，留下灵环和照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沈先生，或许从灵童身上，还能搜集到某些线索，对吗？”方星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我。
我当然知道，灵童是揭秘的一大关键，但方星与灵童之间会有某种奇异的关联吗？
“现在，我们去看灵童，怎么样？”我说的，其实正是方星想做的。
她微微一笑：“固所愿也，未敢请尔！”
到现在为止，我始终觉得，方星心里藏着一个不愿对我坦呈的巨大秘密。她对灵环的追索和对灵童的关注，绝不仅限于“好奇”这一驱动力，而是有着无法忽略的切身利益。从这一方面看，我们恰恰是同病相怜的一对。

第三章 生死之间
深寒无菌室在地下二层，属于老杜私人规定的“禁地”，只有他看得上的医道高手才能进入。
我刚刚带着方星走向地下入口，东北方向猛的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我们脚下的地面都被撼动了。
“是老龙的别墅？”方星一惊。
我的第一反应是：“希望何东雷没事！”
他是国际刑警组织追查“保龙计划”的得力干将，一旦在别墅爆炸中丧生，所有的调查工作将会被搁浅乃至无疾而终。当我亲历伊拉克鬼墓下的种种件件后，已经能够体会到红龙为了卷土重来所做的海量工作。由此推测，所谓的“保龙计划”也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
“居爷等人全都死了，谁还有能力启动爆炸装置——”我只说了半句，陡然醒悟，一把抓住方星的手，“在你调动居爷等人的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主使者，对不对？”
方星“啊”了一声，脸色一变。
我早有这种预感，凭居爷的江湖地位，绝对不敢跟方老太太公然叫板。
爆炸声响过五分钟之后，远远近近的消防车警笛声连成一片，全部奔向别墅方向。
我和方星的手始终紧握着，不约而同地相识苦笑：“幸好早一步行动拿到了灵环，否则，一切计划就都成泡影了。”
“老龙在港岛的势力日见坐大，其实黑白两道上很多人都想除掉他，这一次先是任我笑取他人头，接着老巢被摧毁，肯定能遂了不少人的心意。不过，我在担心地下暗道里那个孕妇，是不是也在这次爆炸中玉石俱焚了？”一边走下通向二层的阶梯，我一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如果没有唐枪、无情的失踪事件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也许我和方星能尽量打探到那神秘孕妇的情况。别墅一毁，这件事也就变成无头公案了。
“时间不等人啊。”方星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叹着。
连续经过四层转折，我们到达了一条横向通道，左转第二个小门，就是深寒无菌室的入口。
“现在开始，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会暴露在监视屏上。”我善意地提醒方星，免得她的某些擅自行动，会无意中触犯了老杜的禁忌。
通过了两扇带有双层密码锁的金属门后，我们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不锈钢冷库门。按照惯例，进入冷库必须要换上高度保暖的特种服装，但我和方星都是内功根基深厚的高手，这一步骤自然可以免除。
“我……突然有些紧张，不好意思。”方星在冷库门前止步，双手交叠在丹田上，缓缓地呼吸吐纳着。
我向门口左上角的监控镜头瞟了一眼，这种被人全方位监控的感觉并不好受，只是到了老杜的地盘，一切就得按他的规矩办事。
“他会不会死？”方星压低了嗓音问。
“随时都会，但随时都有发生奇迹的可能。记得吗？他是转世灵童，身体属于一个正常少年，但思想和智慧却是移植自另一个得道高僧的。当身体和思想不能完全统一行动时，生与死便成了无法决定的命题。”这是最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也是针对“活佛转生”这一藏教最神秘的灵异现象的公正解释。
纵观藏教“活佛转生”的正史和野史记载便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世活佛的智慧传递都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当接受转生的个体没有足够坚强的体魄和心智时，一旦被强加上另一个人的思想，至少也要重病一场，甚至有送命之厄，把刚刚接受的活佛智慧一起浪费掉。
达措灵童的情况相当糟糕，虽然在神医老杜的照顾下病情得到控制，但却发生了更危险的状况，已经超出了医学理论的范畴。所以，我对他的前景并不乐观。
“但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方星长吸了一口气，抢在我前面，拉开了冷库门。一股寒浸浸的白雾迎面扑来，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凝霜，我们已经身处一个冰霜笼罩的世界里。
正前方的一个透明观察箱里，躺着赤裸上身的达措。他的全身贴满了检测探头，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连线多达四五十根，而这所有的连线搜集到的体表信息汇集到观察箱顶部的一个二十寸液晶屏上，直观地表达出他的真实身体状况。
“体温摄氏四十二度？”方星不是医生，但也敏锐地注意到了液晶屏上的数据。
老杜早就说过，达措的体温一直在升高，这个数据已经抵达了正常人发高烧的极限。如果得不到及时降温的话，很容易把脑子烧坏。
“别担心，老杜已经做了最高明的安排，不会任由达措陷入危险状态的。”我相信老杜已经采取了能够想到的一切降温手段，无计可施之后，才会向我电话求援的。此时达措已经不是简单的“发烧”，而是一种非常怪异的身体异变现象，才引起了体温的急骤上升。
方星揿下按钮，观察箱的盖子无声地滑到一边，几片霜花顺势飘落在达措脸上，与他眉上的凝霜连成一片。
“这种状态下，他还能存活多久？”方星取出一张手帕，细心地拂去达措脸上的霜花，黯然长叹着问。
我无法回答，伸手搭住达措的腕脉。他的皮肤很冷，但血脉穿行速度极快，脉息跳动的频率至少在每分钟百次以上。
“一秒钟或者一万年，都有可能。”达措忽然睁开了眼睛，眉睫一振，凝霜四散。他的目光深沉而悒郁，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眼神了，而是经历了尘世忧苦惊惧、悲欢聚散后积淀而来的一种睿智。
“你醒了？”我放开手，礼貌地双掌合什，向他致敬。
“我一直醒着，等你们到来。其他人听不懂我说的话，也与我无关，所以我宁愿假寐。现在，或许是我们该谈谈正事的时候了。”他缓缓起身，盘坐在观察箱里。
方星起初有一点点错愕，但很快便清醒过来：“灵童，要不要帮你拿件衣服进来？”
无菌室里的温度控制在摄氏零下四十到七十度之间，假如他还是小孩子的体质，很容易就被冻伤了。
达措冷傲地摇头：“不必，昔日我在大雪山顶读经，温度比现在更低，也没有什么妨碍。冷和热，只是身体的感受，绝不会伤害到人的心灵。”
在我感觉中，达措已经彻底蜕变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乃至说话、动作、眼神都转变成了另外一个成年人，只不过身体仍旧局限于少年的单薄体型，无法瞬间长大。
“沈南，其实我们不必管什么活佛、转生、灵童的错杂往事了，那样只会搅乱思路。我，达措，就是一切思想的拥有者，无论它们来自前生记忆还是后世添加的，现在都在我脑子里融会贯通成一体。所以，我了解很多稀奇古怪的事，譬如你——”他指向方星，右手结成“醍醐灌顶印”。
“我？”方星苦笑一声，有些紧张地望了我一眼。
“一张棋盘只有三百六十一个落子点，仅仅能容纳三百六十一个棋子，但你偏偏是第三百六十二个。这个世界，本来没有你的位置，是某个人别有用心地将你添加了进来，成为既是入局者又是旁观者、见证者的尴尬身份。当这个世界的一切重新风平浪静时，你去哪里容身呢？那个人只有带你入局的能力，却无法结束这一切，只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他的做法，无异于站在地球上、却企图揪着自己的头发拉自己离开地面一样，怎么可能呢？”
达措的话让方星的脸色又一次剧变，只是不断地沉思点头。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等达措的话告一段落，她立刻接口询问。
“一个找到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大孩子罢了，你们没必要知道，也许到了最后，他能找到积木城堡上遗失的那一块，把城堡恢复原来的样子。记住，你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不属于任何时间通道里的一份子。这一点，方老太太应该非常清楚，所以才会像珍惜一个玻璃人一样看护你。”达措望着方星的目光里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仿佛高高在上的佛祖面对匍匐在自己脚下乞怜的凡夫俗子。
关伯透露过一点方星的来历，与达措的话相印证后，我越发觉得方星的存在是一个无解之谜。
方星陡然振臂长啸，尖锐的呼哨声在房间里萦回激荡着，令四角的霜花簌簌撒落下来。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就是我，一个血肉、骨骼、筋络凝结成的真真正正的地球人，可以毫不畏惧地接受任何试验辨析，以证明我跟所有的地球人一模一样，就连我母亲也——”
她的情绪几近失控，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真理亘古长存，就放在我们心里，何须证明？”达措垂下了高傲的头，屈指默数，怅惘地摇摇头，“其实，你们是永远都看不到真相的，承认与不承认，相信与不相信，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引申来讲，我要不要从大雪山去伊拉克鬼墓、要不要辗转传递隔世的信息到港岛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要知道，这一刻，每个人都是积木城堡上的一小块，无法左右大厦将倾的颓败结局。沈南，外面有很好的星光，我们去屋顶说话，好不好？”
他向我伸出手，我稍稍迟疑，但手掌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阴柔力量攫住，身体缓缓上升。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达措忧伤地笑着，左手上翻举过头顶，在半空中卷起一道耀眼的电光，像一柄巨灵之斧，将无菌室的不锈钢房顶劈开。从地下二层升至一层时，三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圆桌打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两人继续飞升，惊骇得嘴角叼着的香烟落在膝盖上兀自不知。
达措以同样的手法连续打碎三层屋顶，轻飘飘地落在星空之下。
东方，启明星已经亮了，距离朝霞出现、朝阳初升大概只有十几分钟时间。
“沈南，看那星星，玩积木的巨人总是需要有灯盏照明的，就是那一颗。记住，每当它亮起来，就是巨人寻找遗失的那块积木的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定要告诉你关于……”达措的声音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了，他的两颊瞬间涨得通红，唇、鼻翼、眼珠、额头也紧跟着变成血红色。
我以最快的反应速度搭住他的左右腕脉，脉搏跳动如同万马奔腾一样激越，完全超出了中医典籍上的判定标准。
“你怎么样？”我挥掌按住他的颈后大锥穴，期望以内力帮他平复心潮。
“我……我看到了结局，审判日一定会到来，撒旦将用鲜血和骷髅装点自己的宝座，但这……是无法更改的定居，从地球开始形成时就注定了的。审判日……审判日到来，红龙的死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另一个毁灭时代的开始，他会将自己的仇敌绑在耻辱柱上，一刀一刀割下去，饲养撒旦肩上的以弥亚之鹰……”
老杜气急败坏地出现在房前的空地上，手里仍旧拎着一只酒瓶，正要准备开骂，却被我的手势制止。
达措的话里藏着诸多难解的疑点，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而应该努力保全他的性命。
“别说话，我们先到下面去，老杜会让你变得好受些。”我搭住达措的右臂，准备从屋顶跳下去。
“不不，沈南，我必须对着那颗星，才能记起过去。长久以来，我的心灵都埋藏在黑暗中的沙砾之下，找不到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意义。突然之间，我释然顿悟，如同飞蛾扑火前的升华一样，真正的智慧是需要瞬间的热量喷涌来催发的。你、我、圣女在时空的某个交叉点上联手，阻止审判日的抵达，或者是将时间与空间的轴分裂开来，让审判日永远都不能降临于地球上……”
哇的一声，达措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迎风展开了一道绚烂的血幕。
“喂，沈南，弄他下来，只怕要坏事了！”老杜不满地低叫着。
“你听见了吗？”达措也在叫，不过声音却压得极低，并且小心翼翼的。
“喵——”一声凄厉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猫叫传来，就在左前方高耸的院墙上蓦的出现了一只躬着背的黑猫，缎子般光滑的毛色在晨风里闪着耀眼的光泽，两只浅黄色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我和达措。
我向老杜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他霍的回手，从身边的年轻人腰间抽出一柄短枪，毫不迟疑地向那只黑猫连续发射。
“杀了那畜牲，快！”他大叫着。不过前三颗子弹已经毫无偏差地射中了猫头，子弹的冲击力令黑猫翻身后跃，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沉甸甸地坠落下去。
“当黑猫连续出现，这个世界的祸端就要开启了。”达措倦怠地低语着，身子完全瘫在我的手臂上。
我抱着他落地，然后交给老杜身边的人，谨慎地吩咐：“打强心针，然后注射少量镇静剂，给予足量的高浓度纯氧，每隔三分钟测试一遍脉搏。”达措的状况无法用医学理论解释，我也只能瞎子摸象一般试探着诊治，希望他能再挺过一关。
老杜得意地吹了吹枪管，炫耀地笑着：“我的枪法不错吧？拿手术刀的手握枪，照样打得响、吃得开，对不对？”
“捡到黑猫的尸体再说吧。”我并不乐观。
黑猫的出现为这个朝阳初升的金色早晨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我希望达措能顽强地活下来，把一切秘密和盘托出，但这也仅仅是“希望”而已。
达措刚被送走，方星已经从地下二层里匆匆跑上来，满脸都是失落。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她望着正飞奔出大门口的几个年轻人，自嘲地一笑，表情极不自然。
老杜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刻意为我和方星保留下单独接触的空间，这份细心，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没什么，只是意外地出现了一只黑猫。现在，达措去休息了，相信他会没事。你呢？”我关切地要去拉她的手，但被她巧妙地滑步避开，两人之间似乎又有了一种难言的隔膜。
达措说了那么多怪话，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坐下来慢慢消化分析，找出其中有价值的资料来。只是方星阴晴不定的态度，让我感到有些茫然。
“我是不属于这世界的——这句话，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她痛苦地甩了甩头发，声音突然变得暗哑，不等我回答，又涩声接下去，“像达措灵童一样，我也有些非常古怪的记忆，姑且可以称之为‘前生记忆’吧。在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中，我是一个矗立在冰湖边的女人，澄碧的湖水映着我的倒影，我有高挽的乌黑发髻和寒星一样的眼神，并且胸前垂挂着一柄金色的短剑。我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是一名斗士，金剑就是我的武器。冰湖如镜，经常带给我一些古怪的画面，比如上一次在你家水盆中看到的‘清水如镜、七手结印’便是我之前看到过的。”
我听凭她慢慢述说下去，能够见到“七手结印”这一奇观的人一定会与藏教佛法有缘，现在大概可以确信她于达措有关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带着使命到这里来的——”她张开双臂向着东方，像是要拥抱喷薄而出的朝阳。
毫无疑问，每个人降临尘世，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使命。唯一的不同，是这使命的大或小、高或低、实和虚而已。
“诛灭撒旦，永远消弥审判日给人类带来的威胁，就是我的使命。”她的鼻尖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能够讲出内心深藏的秘密，的确需要不小的勇气，而且这秘密又是如此古怪，如同小说家们天马行空编造出来的梦话。
“撒旦在哪里？你能够确定地告诉我吗？”对于很多现代人来说，“撒旦”一次出现频率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圣经》里。
“在未来的某个时空交叉点上，但具体是何时何地，谁都说不清楚。”方星脸上慢慢浮出了迷茫的苦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不必如普通人那样为吃穿住行、财富增减而忧心忡忡，却不得不面对一些关乎人类生死的巨大难题。
“原来，有了灵环，仍旧不能将所有的问题势如破竹般解开？唉，我的记忆中，好像一旦戴上它，就会得到某种神奇的力量。看来，哲人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真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方星勉强自嘲，其实士气已经颓丧到极点。
上午八点钟的时候，老杜的厨子送来两碟味道纯正的海鲜意大利面。
方星颇有感触：“其实像老杜这样活着也不错，无法无天、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古代的大小隐士过的，大概也就是这种日子了。”
从鬼墓回来，我发觉她一直都很消沉，叹气的次数要多过微笑次数的十几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杜呢？”我问那像屠夫胜过像厨子的年轻人。
“还在睡，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午一点钟才会正式起床。”年轻人毕恭毕敬地回答，然后提着托盘退下。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渐渐起了警觉。老杜嗜睡、酗酒早成了习惯，但却很少因此而耽误了正事，无论是醉是醒，都会先把该做的事提前安排得妥妥当当。再者，我每次来这里，他都会全天候陪同，而不是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
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要留空间给我和方星，现在这个答案已经被推翻了。
“一会儿去看看达措和任我笑？”方星神色恹恹地拿起刀叉，并无太大食欲。
“先吃面，就算公职人员上班也要遵循朝九晚五吧？”我随口开了句玩笑。达措带着我冲破屋顶时表现出来的神秘力量让外面的人瞠目结舌，大概那群人对“转世灵童”的事只当一个笑话来传，并不深信。
“你觉得，达措会不会有事？”方星的话题绕来绕去，不离达措这个主题，因为他曾明确地指出了方星的来历。
现代人对自己的出身来历非常重视，假如身为一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孤儿，是非常让人自卑的一件事，但方星的情况却又与“孤儿”完全不同，属于无法解释的一种情况。在我看来，唯一能解开这个谜题的只有方老太太，因为当时雨夜闪电之中出现的那个人只跟她交谈过，然后留下了来历不明的婴儿。
过了这么多年，难道方老太太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方星吗？我知道，方老太太的个性与关伯不同，矜持而威严，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既定原则。否则，当年也不可能做那群彪悍勇猛的年轻人的大姐。
“你有心事？”方星推开盘子。
“你又何尝不是？”我一早便没有食欲了，因为意大利番茄酱的颜色与整晚看过的鲜血颜色差不多。
方星弹指一笑，但脸上仍然被阴云覆盖着：“你不觉得，死亡事件就像一套正在倒伏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吗？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所有的线索也逐一掐断。在所有血案的背后，一定有只神秘大手在笼罩着这一切。以前，我以为操控一切的是老龙，现在，连他也莫名其妙地被杀了。”
的确，司徒开意外身亡时，我也曾以为老龙正是邪恶力量的核心，是他一手导演了那场车祸。
这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但我们的心情却轻快不起来，始终沉甸甸的。
大门外忽然传来急骤的刹车声，紧接着有人按响了门铃。
一个负责警戒的年轻人飞跑向老杜的卧室，表情十分惊慌。
我跟方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放下了餐厅的百页窗，免得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看到。

第四章 保龙计划始末
大门摇晃起来，锁门的铁链啪的一声断掉，右面那扇门呼啦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表情严肃冷漠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大踏步向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柄黑沉沉的战术直刀，笔直向前，对迎上来的五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毫不在意。
“竟然是何东雷？”方星始料未及，立刻皱起了眉头。
能够斩断铁链的刀具，一定是美军特种部队里的上等品。我只希望老杜的手下别轻举妄动，免得自讨苦吃。
“我要见老杜。”何东雷冷笑着，根本没把打手们放在眼里。
“杜爷在睡觉，请稍等。”年轻人的态度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
“睡觉？我进去见他，让开。”何东雷双臂一振，挡在前面的五个人便尖叫着仰面跌倒，不停地在地上打滚，杀猪一样惨叫着。
更多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长短枪械暂时藏在腋下，只等老杜的号令下来，便会拔枪射击。
“我是警察，阻碍警察执行公务，就是这个下场。”何东雷亮出了自己的警徽。不过，能够在老杜这边留下的都是黑道上的精英分子，警察、警徽对他们并没有太多威慑力。
老杜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披着睡衣，赤脚趿拉着拖鞋。
“老杜？”何东雷冷傲地点点头，推开挡路的人，大步走向老杜。
“我就是，什么事？”老杜有些恼火，挥手示意，把倒地的人抬下去。
“方便单独谈吗？”何东雷很沉得住气。
老杜狠狠地瞪了对方几眼，然后转身向里，带何东雷去了小客厅。
“警察和地下医生似乎没什么好谈的，对吧？”方星有些心不在焉。
何东雷从美国赶到港岛的任务是为了追查“保龙计划”，那件事一天没有了解，他就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肯罢休。
我记得黎文政临死前说过，他跟何东雷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鬼墓之下那些恐怖的情节又一次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人忍不住有脑后生寒的感觉。
方星在餐厅里踱了两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明白她的心思，马上起身去洗手间，把她一个人留下。以她的轻功，去偷听何东雷与老杜的谈话非常容易，并且我也正有此意，乐得让她放手去做。
从洗手间回来，有人已经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别墅爆炸案赫然是今天的头版头条。从几幅现场图片看，别墅已经荡然无存，只有满地的砖块瓦砾和烧焦了的草坪。老龙是港岛黑白两道上的名人，人前人后曾经风光无限，但几秒钟之内，一切美丽的光环都惨遭破灭。从今以后，港岛再没有“老龙”这面旗帜了。
警方的正式调查结果还没有公布，所以媒体对爆炸事件起因的猜测林林总总，不下几十种。
我摸着口袋里的灵环，不自禁地露出了苦笑：“老龙和那孕妇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镇守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这些问题，去问任我笑是不是能有结果呢？”
餐厅里的服务生乖觉地送上咖啡来，我随口问他：“昨晚送来的伤者在哪个急救室？”
服务生摇摇头：“我们只负责大家的饮食，其它一概不知。”
直觉上，这个年轻人在撒谎，因为他的回答直接而迅速，就像算准了我要提问哪个问题一样。在老杜这边，每个人都是身兼数职的，打手可以随时按需要变成修理工、护士、狙击手；彬彬有礼的餐厅服务生也许一转过身去就是拔枪射击的杀手。而且，大院之内所有信息都是共享的，根本不存在盲区。
“很好。”我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因心虚而低下头去。
其实我很清楚急救室的位置，因为上次送达措过来时，早就看过那个地方，不必别人引路就能找到。
咖啡只喝了两口，方星便匆匆赶回来，满脸都是困惑。
外面，何东雷已经与老杜并肩走出来，穿过院子，一直走向大门。两个人的背影都似乎有些僵直，看得出，老杜的情绪并不好，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有什么收获？”我很奇观于方星的反应，像她那样的高手，应该能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获得一些情报。
“他们始终是在以手语交谈，没有出声。你可能想不到，那些手语是来自美军谍报机关内部的特殊联络方式，这就代表老杜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直是为美国人服务的。”方星叹了口气，对自己的猜测结果很不满意。
老杜是名闻港岛的江湖游侠，一直是超脱法律、特立独行地存在着的。现在，一旦看清他的真实身份，的确叫人非常沮丧，而且有想骂人打人的冲动。
“你确定？”我追问方星，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也许会因此而不得不放弃与老杜的合作，把达措、任我笑、小雷等人第一时间转移。
方星坐下，自我解嘲地一声冷笑：“我也不希望是真的，但是很抱歉，这恰恰就是真的。老杜藐视港岛达官贵人的禀性在圈子里非常出名，没想到他偏偏去做了别人的走狗，之前只是秘密地潜伏在这里罢了。沈先生，没想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突然之间，空荡荡的餐厅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凉，因为我们同时体会到头顶有一张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巨网正凶猛地张开，即将网住一切，也能以一己之力抹杀一切。于是，我们无论做什么，其最终意义都要毫无例外地归零，化为乌有。
“也许，老杜有自己的苦衷，是不是？”以我对老杜的认识，他已经跳出名利圈，敢于打破一切常规枷锁，即使从前与大国政权的法律机关有联系，也会非常浅显，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们都是江湖人，很多时候不得不与警方的人虚与委蛇，以做到大家相安无事。这是黑白两道里所有人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则，方星、方老太太等人也不能免俗。
方星一笑：“沈南，你太容易原谅别人了，这种妇人之仁，最终会害死自己的。居爷临危反叛时，你完全可以痛下辣手，解决掉一切纷争隐患，但你却什么都没有做。知道吗？那时候我满怀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许，只有被人狠狠地伤过几次，你才能真正醒悟过来。佛家有谚，善心动不了恶魔——佛魔相敌，只有以杀止杀、刀剑除魔才是最正确的抉择。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解决办法。”
我只淡淡地回答她四个字：“我是医生。”
医者父母心，没有至仁至德，是做不了一个好医生的。我承认，杀死居爷等人全身而退不是件难事，但那种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最下策，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就绝不会做如此选择。
“那么，随你便好了。”方星有一瞬间的薄怒，但有强自忍住。
“我去找老杜谈谈。”我站起身，但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奇观的是，电话竟然是何东雷打来的，此时他应该还在大门外面并未远离。
“沈南，方便不方便出来谈谈？我知道你在老杜这里。”他的语气冷漠依旧。
我沉吟了一下，说了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在那里等我，十分钟后见。”
何东雷大难不死，一定有很多奇特的感悟要说给我听。以他的糟糕个性，大概在港岛找不到能谈得来的朋友，而我们经过了联手对敌之后，彼此间有一些小小的默契。凭此一点，两人间的关系会比别人要略近一点。
“是何东雷，要约我见面。”收线后，我简略地向方星说明情况。
方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透过百页窗的缝隙，盯住正蹒跚走回来的老杜。
“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觉得，鬼墓一行的情况有必要讲给他听，特别是与黎文政有关的部分。”假如方星同去，三个人在一切的思想智慧彼此砥励，能够参悟到更有用的资料。一直以来，我便觉得方星的才干不输给任何男人，也包括我自己。
“不，我想留在这里，看看老杜怎么调治达措。他与何东雷的那些手谈内容，总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达措对我们非常重要，但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个死人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很明显，她对老杜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甚至在提防对方杀人灭口。
我希望达措体内贮存的活佛记忆能够全部复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性，很容易对方星的思想造成误导。一旦牵扯到自身的情况，方星难免像所有人一样‘关己则乱’，没法展开正常的思考。
“那好，电话联络。”一切没有明朗化之前，我无法说更多，只有郁闷地离开餐厅，走向大门口。
外面的情况没什么特殊变化，老杜的人马仍旧各司其职，并不因何东雷的造访而有所异动。
那家咖啡馆名字叫做“美路迪”，门口有着欧式的游廊和色调阴郁的油画仿制品。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它的气氛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处于一种愁云满头、无法自决的浑噩状态。
“但愿何东雷能给我一些好消息！”推开咖啡馆的原木色大门时，我心里还抱着这样的希望。
何东雷坐在角落里，唇角叼着一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香烟，表情严肃得像一副老旧的铜版画。
“怎么样？”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挥手搧走了飘浮在我们中间的淡蓝色烟雾。
“非常非常糟糕——凌晨发生在老龙别墅的那场大爆炸，令十一名警员丧命，二十余人重伤，当时停在现场的十一辆警车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统计数据表明，这几乎是港岛警界受创最重的一次失败行动，而我做为搜查行动的发起人，于情于理都难辞其咎。沈南，面对那些断臂残肢的受伤警员，我恨不得拔枪自杀谢罪，但是，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这条命还不能轻易丢出去。”
烟头烧着了滤嘴，发出一阵难闻的焦糊气，惹得几个服务生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过来。
何东雷取下烟头，狠狠地揉碎在掌心里。
引起大爆炸的凶手是居爷一行人，但他们已经在任我笑的狂躁状态下丧生。所以，遭受重创的警方甚至连一只替罪羊都抓不到，只能干瞪眼面对着诸多媒体的诘责。
我点了两杯咖啡，何东雷的第二支香烟又已经燃着。
发生了太多事之后，我们之间需要交流的资料非常之多，一时之间，大概他也为从哪里开始而踌躇了。
“我见到过黎文政，在鬼墓里。不过，他已经死了。”简单的四句话，就能概括黎文政入局、潜伏、狙杀、身亡的一系列行动，但是他力敌猫科杀人兽的那一幕，却深刻地印在我心里。双方力量悬殊太大，他本可以选择隐匿退避的，却最终以“螳臂当车”的壮烈情怀为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从前，我对“湄公河蜘蛛”并无好感，经此一战，他在我心里已成为一个荆轲、专诸、要离之流的游侠人物，虽死犹生，不可磨灭。
何东雷惨笑一声：“他终于还是做了最想做的事，比我活得痛快，也死得痛快。”
黎文政的事打开了何东雷的话题，以下便是他向我讲述的关于“保龙计划”的详细情况——
沈南，你知道我到港岛来，为的是搜索剿灭“保龙计划”的余党，将红龙的残部一网打尽。红龙不是个简单的军事莽夫，回想一下他的从政经历，由一个默默无闻的下级军官成长为万人之上的执政者，没有过人的胆量与智慧，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所以，我们派驻在阿拉伯世界的情报机关一听说“保龙计划”后，便马上集结精锐间谍小组“沙漠之眼”，赴巴格达城刺探情报。
两周时间内，间谍小组探听到了那个复杂计划的一些内幕，并且成功策反了一名红龙的近侍。当时不过是二零零零年的冬天，联军的海湾作战计划还没有最终定型，但红龙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应对即将降临的战火。
那个计划的核心，是一系列非常诡秘的祭祀活动，首先从红龙的王宫开始，所有的王室成员都要虔诚地割破左手食指，把血滴在一个巨大的金碗里，然后这大半碗血喂给一只来自北方鬼墓的黑猫。随黑猫同来的，还有三个蒙着双层面纱的女人，据说，她们是北方异族的女巫师，拥有驱鬼动神的无上法力。
那近侍从头至尾经历了这次祭祀，然后红龙拿出了国家银行里的六箱黄金，随同女巫师一起赶赴鬼墓，进行第二次祭祀。关于这一节，我的住所里有近侍交代情况时的详细录影，你可以待会儿随我回去细看。
近侍只约略知道鬼墓那边的祭祀维持了三天三夜，等到红龙返回王宫时，已经面如土色、奄奄一息，仿佛经过了几百场连番恶战一样。谍报小组的工作没有白费，偶然得到了一张红龙与别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就是著名的埃及女祭司“黄金眼镜蛇”塞伦萨，而鬼墓里的祭祀活动，就是由她来主持的。
红龙抵达鬼墓时，周围一百公里范围内实行了紧急戒严，所以关于祭祀的详细情节，没人能够获知。祭祀过后，红龙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解脱，对于国际形势的变化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时刻关注，反而常常把自己关在一个空屋子里，整夜整夜地喝酒唱歌。间谍人员得到了那些歌声的录音，竟然是非洲土人祭祀时唱的挽歌。
当时，红龙的生活习惯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吃非洲风格的食物，穿非洲土布衣服，给部下军官开会时也时不时露出一两句非洲土语。部队里的很多高级军官惊诧于红龙的变化，纷纷传言他是被鬼墓里的妖魔附体了，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身经百战、神明勇武的无敌战神，因此对于伊拉克的未来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担忧。
再到后来，红龙的日常起居中更是多了一项极为奇怪的活动——
何东雷的讲述平铺直叙，毫无表情，把这么多古怪细节笼统地罗列下来，语气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他是警察，而不是一个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这一点可以理解。
咖啡馆里没有几个客人，是以我们的谈话绝不会受到什么人的意外打扰，但他突然停止了讲述，脸上露出深重的苦笑，双手紧握着面前的白色骨瓷咖啡杯，涩声问我：“沈南，你听了以上这些，有什么感受？”
我从很多军事资料里了解到红龙的大部分情况，得到的是一个“果敢、暴躁、桀骜、狂妄”的军事狂人形像，并且他应该是一个吃软不吃硬、一旦开战就要不死不休的铁血硬汉。自从海湾局势风云突变开始，他就一直是西方报纸上的焦点常客，一切生活细节都成了半公开的秘密，但何东雷讲过的这些，任何一家报纸上却都没出现过。
“红龙行事，向来不按牌理出牌，我猜他是故意装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以扰乱谍报人员的视听，对吗？”兵不厌诈，红龙和自己的幕僚肯定深谙此道。
何东雷耸了耸肩，喃喃地自问：“真是这样吗？”
他刚才的话在节骨眼上停顿住，我静待下文，但他却无意继续下去。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个被大部分媒体忽略了的细节，那就是塞伦萨在联军攻陷巴格达之后便失踪了，再没有出现过。
联军大胜的战争狂喜掩盖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黄金眼镜蛇”塞伦萨的销声匿迹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因为当时联军引发的“扑克牌通缉令”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那场祭祀说明了什么？难道真的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里面？”之前方星提到过祭祀的事，当时我们正计划着前往鬼墓，对过去的那些历史关注过但却没有结论。对于某些特殊事件而言，人类永远看不到真实的那一面，除非是当事人和亲历者。
“没有人知道真相，不过祭祀本身综合了太多疑点，间谍小组为此提交了厚达一公尺的打印资料——沈南，当时红龙在国内的力量相当强大，这些资料是许多线人冒着生命危险搜集到的，偏颇处非常多，而且有些地方是自相矛盾的。我曾用四个月的时间读那些资料，最终得到的结论比较奇怪，所以一直没有向上级提交那份阅读报告。要知道，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务人员，标准的无神论者，永不相信人类的灵魂可以抵押典当出去，以此来换取某些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利益。那些来自伊拉克国内各阶层的坊间传闻表明，红龙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而后借助魔鬼的力量维持他的统治——”
他又一次半途停住，诧异地盯着我的脸：“听到这些，你好像并不感到吃惊，为什么？”
我微笑着摇头：“灵魂抵押给魔鬼这种事，圣经上早有记述，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有的祭祀，都是人类屈从于未知力量的懦弱表现。自古至今，人类可以祭天、祭地，祭河神、水神、海神、山神，祭祀一切超越自己的东西，用五体投地的大礼来表示自己甘心臣服的意愿。
假如红龙是怀着虔诚之心进行祭祀的，只能表示他内心充满了恐惧不安，并且强悍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色厉内荏的虚弱心脏。当然，这也能从侧面解释世人瞩目的“巴格达保卫战”成了一个军事笑柄的根本原因。
何东雷对我的反应始料不及，满脸的冷漠瞬间化为自嘲的苦笑：“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红龙与‘黄金眼镜蛇’的合作还是让人琢磨不透的。我来港岛的另一个附加任务，便是秘密缉捕她，把这条线上的隐患也消除掉。”
国际警方的愿望是美好的，以为有港岛警察相助，何东雷完成任务绝对是手到擒来。孰不知在港岛做事，受到方方面面的羁绊太多，处处掣肘，他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被卷入到一场又一场谋杀事件中去了。
“塞伦萨也到港岛来了？”我到这时才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很多，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妖冶与剧毒。据说摘下黄金面具后的她容貌胜过传说中的埃及艳后，举手投足间能让看到她的男人骨软筋酥。另一点，她擅长使用从毒蛇的牙齿上提炼出来的毒药，看谁不顺眼，举手就要杀人。
港岛的治安状况还算不错，一旦有这种人物落脚，普通市民的生命势必会受到极大的威胁。
“对，线人报告，她一早就到了，并且亲自参与到了‘保龙计划’之中，要倾尽全力帮助红龙复国。我有一部分秘密资料放在寓所里，你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何东雷对我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最后一句，用的竟然是恳求的语气。
我永远记得这样一句中国人的古谚，无利不起早。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行事原则，假如没有既定的利益目标，没有人会甘心四处奔走，投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天下所有政治家、商人、江湖人物莫不如此。
于是，塞伦萨所做的事就成了一种悖论。她做为非洲顶尖的女祭司，在帝王谷里一声令下，自然会有几万名忠实信徒替她奔走服务。那么，到底有什么理由会让她远赴伊拉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险恶环境里替红龙筹谋？复国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在联军耳目无处不在的江湖中，妄言替红龙复国的人随时都可能死于无名流弹之下。

第五章 地下孕妇掌心里的红色符咒
“何先生，还有没有洞悉鬼墓祭祀的线人？在我看来，红龙在鬼墓度过的三天三夜才是重中之重。”我不想把自己深入鬼墓之下的事说出来，因为那将牵涉到唐枪和无情的故事，即使身为他们的好朋友，也没权利暴露别人的隐私。
何东雷长叹着摇头，取出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起身相邀：“沈南，现在就去我的寓所吧？”
此时，咖啡馆的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矮瘦的年轻人轻快地闪进来，目光四面一转，立刻走向我们。
“何先生，有新情况，隧道深处的秘室里果然发现了一个阿拉伯女人的尸体，浑身没有一点伤痕，死亡原因无法查明。现场的兄弟没有你的指示，不敢乱动，要不要先把尸体运送出来？”年轻人手里握着电话，但却没有拨给何东雷，而是采用了这种最原始的传递消息方式。
何东雷沉吟了一下，缓缓地吩咐：“继续清理现场，我和沈先生马上就到。”
年轻人向我点点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随即转身向外走，仅仅迈出三步，咖啡馆正门上的雕花玻璃陡然碎裂跌落，发出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令靠近门边的一个女服务生哇的一声大叫起来。
嗖的一声，何东雷已经拔枪在手，沉着嗓子低喝：“有杀手！”
我距离年轻人比较近，一个箭步跨过去，扶住他后仰的身体，一个暗红色的血洞赫然出现在他额头正中。与此同时，他的脑后头发已然被鲜血濡湿，随即血流如注，染红了咖啡馆的米色地毯。
杀手所处的位置大约是正对咖啡馆的一排三层小楼顶上，狙杀的目标也应该是何东雷而不是这无辜的年轻人。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要想阻止警方继续追查下去，除掉何东雷，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何东雷平举手枪欺近门口，又是接连两颗子弹射到，将他侧面博古架上的一只古式瓷瓶打得粉碎。
“不要过去，没用的。”我低声劝止他。
狙击手共有两名，藏身位置构成了三十度夹角，牢牢地封住了门口那片开阔地，即使何东雷冲出门口，等待他的也只能是无情的弹雨。这种情形，让我记起了很久之前接受麦义出诊邀请的那次狙击事件，对方的伏击手法与此一模一样。
何东雷伏在一张火车座后面，紧咬着牙，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黑色单筒瞄具，喀的一声卡在枪管上。那柄手枪的最有威胁射程只在一百米上下，即使有瞄具的帮助，亦是无法对抗狙击步枪。
“沈南，你在这边吸引对方，三分钟后，我会在左前方四十五度角位置向对方侧后方进攻。据说你的飞刀很厉害，这次应该有机会展示一下了。”他向侧面一滚，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向厨房的小门里。
我躲进一个安全的角落里，从桌脚的缝隙中观察着对面楼顶的情况。杀手们的伪装做得非常到位，我瞪大眼睛连续搜索了一分多钟，才看到一块灰色广告牌的左下角旁边伸出的那个枪口。
麦义死了，除了严丝之外，他领导的那队人马也已经死光，一个刚刚开头的“保龙计划”悄无声息地便风吹云散，不留痕迹。当时的警察无法抓住杀手背后的杀手，只能听任对方从容撤退。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伏击行动，一看便知道是有团队作战经验的军人所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推断出对方是红龙麾下的人马。
昔日红龙培养的伊拉克特种部队在阿拉伯世界里赫赫有名，与伊朗“山地快速反应组”特警部队并称为海湾地区军队中的精英。这些身经百战的好手们一旦散入民间，恰好就成了最令警方头疼的致命杀手。
“啪”的一声，在我左前方的柜台旁边，一个梳着长辫的女服务生右臂中弹，尖叫着倒下。她本来是要拿起电话报警的，但狙击手轻而易举地就击碎了那台铜绿色仿古电话，子弹反弹，又擦破了她的小臂。
柜台上方的银色石英钟刚刚过了一分钟，我担心何东雷会太过于轻敌，招致受伤或者直接丧命。他是个好警察，在这种时候丧命，会是警方的绝对损失。
我取出电话，忽然醒悟，何东雷跟自己的手下不用电话联络，是不是担心被人监听？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时代，只要有一台信号搜索记录器和编码互译电脑，便能轻松获得特定范围内的无线电通讯内容。再者，那些仪器可以安置在带有发电机的车子上，在移动过程中，边跟踪边破译，就能一字不漏地监听到特定对象的所有通讯状况。
那么，谁会别有用心地监视监听何东雷？毕竟他拥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警察身份。
我按下报警号码，却没有最终拨打出去。假如真需要报警的话，何东雷动手之前就会打电话，无需别人帮忙。
年轻人的尸体已经僵直，双眼茫然地投向屋顶，至死都不明白那子弹来自何处。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广告牌旁边的狙击手又试探性地开了一枪，子弹射中了服务台旁边的点心盒子。咖啡馆里的服务生们早就躲得远远的，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生怕被殃及。
战斗的转机是从一辆灰色越野车停在咖啡馆门口开始的，狙击手的注意力和视线肯定受到了影响，伴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广告牌边的枪口不见了。紧接着，手枪与狙击步枪交错响起来，对面楼顶霍的跃起了一个灰衣中年人，他的怀里抱着一柄长枪，像是电影中的定格动作一般，泥塑木雕一样地站着。
何东雷出现了，迅速逼近那枪手，但后者却在静止了十几秒钟后，缓缓丢枪，以倒栽葱的动作翻身落地。
没等到我和越野车里跳出来的警察动手，何东雷已经解决了战斗。
“搜索四周，看敌人还有没有帮手。”他向赶到的四名警察挥手下令，一边捡起那枪手丢下的长枪，寻找楼梯下来。
这种结局出乎我的预料，当我第一时间跨出咖啡馆门口时，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呼哨声，大约在几十米外的小楼后面。
“那边，快去——”何东雷再次下令，两名警员平端着微型冲锋枪，加速奔向小楼后的窄巷。
我几乎在何东雷开口的同时出声阻止：“不要过去，还有埋伏。”
最高明的枪手应该是“一击必中、飘然远去”，但死掉的两人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却一再拖延时间，丝毫不顾忌自身的危险处境，这是绝对违反常规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人已经成了某种诱饵，是敌人用来试探警方反应的。
“我们没有第二种选择，假如一定要有人牺牲的话。”何东雷冷漠地自语着。
“可这种牺牲是完全能够避免的，不是吗？”我完全反对他说的话。港岛警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异类，每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后面，都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庭。他们的死，或许对港岛市民毫无影响，但他们自己的家庭，却要因此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几十米距离，两名训练有素的警员只需十几秒钟便已经通过，他们的身子刚刚抵达窄巷入口，猝然后仰倒地，冲锋枪根本来不及发射，胸口就已经被狙击手洞穿。
我完全预见了这个结果，因为此刻面对的是受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的杀手，冷静彪悍，将杀人的技术完全程式化，并非普通警察所能对抗的。
何东雷有些愕然，毕竟他刚刚射杀了两名枪手，完全没有意识到面临的是一次连环狙杀。
剩下的两名警察悄悄靠近窄巷，静待了五分钟后才探头出去，敌人已经全部退走，只给他们留下了两位同仁的蜷曲尸体。
经过短暂的现场勘察，确认两名枪手都是阿拉伯人，双手上的硬茧表明，两人都有多年浸淫于狙击步枪的经历。可惜，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以此来证明他们来自红龙麾下。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何东雷很有自知之明。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为两名枪手的出现而头疼不已。当日麦义实实在在地死在我眼前，与之相关的一些军事计划应该早就停止，为什么还会有不明身份的阿拉伯枪手出现？
坐着何东雷的车子奔向老龙别墅时，我开始隐隐地为严丝担起心来。红龙的人马战斗力非常强悍，据说会“战斗至只剩最后一人也不放弃完成任务的可能”。他们对待叛逃者的刑罚多达二百多种，样样恐怖之极，而严丝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逃者”。
“阿拉伯人要干什么？阻止我继续追查那个‘保龙计划’？不不，不可能，追查了这么久，他们一直都是深藏不露的，难道这一次是我触动了他们的某些秘密？”何东雷的情绪有些沮丧，属下连续被杀，是警方的巨大耻辱。
“也许，有人希望大家都忘掉那个‘保龙计划’。”如此推算，何东雷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他是警察，不需要我的帮助，自然会解决一切麻烦。
“为什么他们偏偏会出现在老龙死后的第二天？难道老龙之死成了这次狙击事件的导火索？”何东雷的思路突然开阔起来。
我很早便想通了这一点，老龙与红龙之间，一定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车子行进过程中，何东雷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是打给美国国际刑警分部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得惊人，自然是不想让我听出些什么。
车子一路向前，我的思路开始转向那地下隧道里的阿拉伯艳姬。居爷等人做事真的很绝，在别墅里布下的炸弹威力足以将地面上的一切送上天去。江湖上的人物就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惜毁灭别人的一切。
“老龙不该死，一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所以，我才启用了老杜，务必留住任我笑那条命。沈南，政治上的事与你无关，需要撒手的时候，请不要太过固执，明白吗？”车子行驶到别墅前的私家路时，何东雷诚恳地这样告诉我。
我报之以一笑，不多说一个字。
老杜的真实身份如何并非我所关心的，何东雷要保住任我笑的命，跟我的想法几乎完全一样。我也迫切想知道他被附体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阿拉伯艳姬的身份也要藉着他的嘴吐露出来。
道路两边停满了警车和媒体采访车，来来往往走着的不是面目紧张的警员就是手握话筒的记者。别墅已经被夷为平地，远近高低只有一望无际的瓦砾，最坚固的主楼部分也只剩下两米多高的花岗岩基础，目光所及的草坪上都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尘土，看不到一丝绿色。
“去地下通道入口。”何东雷挺直了腰，努力振作精神。
车子绕过主楼基础，几队巡逻的警员隔着玻璃看到何东雷，迅速立正行礼。布下“青龙白虎龟蛇大阵”的石屋也被炸弹掀翻了，变成了一大堆横七竖八的乱石。
我们下了车，立刻有警员跑过来报告：“通道清理完毕，电力也完全恢复，目前几名兄弟正带着警犬进行搜索，看有没有其它可疑爆炸物。发现的那具阿拉伯女人尸体没有挪动位置，只做了常规拍照。”
“仍旧无法确定死因吗？”何东雷有些恼火。
那警员困惑地点点头：“是，体表没有伤痕，没有中毒迹象，也不是脑血管部位爆裂后的急性猝死。警局里四名最高级别的法医都到了，仍在尸体那边。”
港岛的法医水准很高，在亚洲范围内与日本比肩，其中的专业人才都是毕业于美国警务医学研究院的优等生，专业技术值得信赖。
“下去看看？”何东雷听了这段毫无意义的报告后，显得非常无奈。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犯罪分子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势，令警察部门大为头疼，却又无可奈何。
我沉住气跟在何东雷后面，先下了那道电梯，落在一只长八米、宽三米的铁皮箱子里。箱子里早就两名荷枪警员，他们按下了箱子前部一个绿色按钮后，箱子便迅速向前移动，进入了一条低矮的隧道。
“这是一条修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防空通道，经过改造后，成了别墅里的一条私密地道。地道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最前端是个死胡同，除了必要的通风管道外，正常人仅能呼吸，无法出去。”警员熟练地介绍着情况。
我默默地听着，一边回想自己到这里来时的情形。当时自己处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只凭感觉记忆路径，跟真实情况相差无几。
到达通道尽头之后，我们见到了港岛警界的陈、史、刘、金四大法医。
那个阿拉伯女人平躺在地上，双拳紧握放在体侧，表情沉静安详。她穿的是一件雪白的阿拉伯长袍，赤着光洁细嫩的双脚，脚踝上各套着一条黄金链子。这秘室是在隧道尽头的左侧，里面有五米见方，四壁空空，连最基本的桌子、椅子、床垫都没有。
资历最高的陈法医见到我之后有些吃惊：“小沈，你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上级不相信我们四个老家伙，要你来替代我们？”
这几位警界的老前辈最要面子，自己办案时说一不二，最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出头多嘴。
我在很久之前就跟四大法医打过交道，深知这一点，马上澄清：“只是路过，我跟何警官是朋友，搭他的车出去办事，顺便到这里来的。”
“死因不明？”何东雷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一付公事公办的口吻。
“查不到，只能当作是极其诡异的自然死亡，报告已经填好，回警局后交给你。”陈法医挥手，其余三人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秘室。
我蹲下身子，习惯性地探手抓住女人的右腕，平心静气地将自己右手食指、中指压在她的腕脉上。
“死人是不会有脉搏的——”何东雷一声长叹。
这女人的确死了，原先的十条脉搏随之消失，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她是一个很漂亮的阿拉伯女人，高挑笔直的鼻梁，娇小嫣红的嘴唇，两腮上旋起的迷人酒窝，仿佛随时都能睁开眼睛站起来，用巧笑嫣然征服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沈南，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警方，但那并不重要，只要任我笑开口，一切都不是问题。现在，我只想再次郑重地提醒你，不要过多地涉足警方的工作，否则将会引火烧身，危险之极。还有，你得同时转告方小姐，江湖人物的名气再大，也不可能跟政府抗衡，安分些、低调些没有坏处。”何东雷的语气很古怪，严肃中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谢谢，也代方小姐多谢你的提醒。”我觉察出他有难言之隐。
他转身向外走，举手看了看腕表：“给你五分钟时间检查她的身体，然后，警方就要清理现场。”
何东雷这么做，无异于给了我某种暗示：“事情可以继续做，但必须低调而谨慎，并且要避开警方的耳目。”
姑且不管他此举的目的何在，我会珍惜这难得的五分钟。迅速摊开了阿拉伯女子的手掌，就在她的白皙掌心里，写着两行红色的古怪咒语，笔画完完全全，无法辨认。幸好，我的电话是带拍摄功能的，立刻将那两行咒语拍下来。
女子的左手掌心里画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挑在一柄尖锐的匕首上。
我连续拍了几张照片，特别是对准了那女子的脸之后调整焦距，拍到了非常清晰的一张放大照。假如她跟雅蕾莎的身体上都曾经出现过十条脉搏的怪异现象，应该能找到某些共同点的。
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几个警员进来，把女子的尸体抬出去，运往地面。
“沈南，现在就去我的寓所，看看那些上级交代给我的绝密资料，怎么样？”何东雷不离我左右，始终不让我有打电话给方星的机会。
离开别墅之前，我在石屋废墟上默立了几分钟，当时，“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就陈列在我脚下。如果那异术大阵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它所起的作用会相当重要，一旦居爷的人将四件宝贝盗走，阵势土崩瓦解，那被镇压的东西也就随之破阵而出了。
我无语地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深悔冒然答应了方星的盗环计划。居爷等人虽然是刀头舔血的老江湖，却对奇门阵势的异术一窍不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沈南？”何东雷上了车，放下车窗招呼我。
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不太正常，既然与“保龙计划”相关的资料都是绝密的，我这种外人又有什么资格翻阅？一方面，他要我远离这些政治事件，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拉我下水，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老龙死了，任我笑是唯一的活口线索——我突然猛省：“现在最应该去的是老杜那里，看好任我笑，让他说出关于老龙的每一个细节。”
我飞奔上车，用力拍着死机的肩膀，报了老杜的地址：“快，去那里！”
何东雷一怔：“沈南，你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何警官，真正把我当朋友的话，就把一切摊到桌面上来说。既然任我笑是关键人物，为什么要带我兜来兜去地转圈子，而不是一直守住主题？”
何东雷的脸立刻阴沉下来，霍的伸手压在我的左肩上，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是警察，怎么办案，由我说了算。”
他很心虚，因为我的话刺中了他的要害，所谓的绝密资料云云，都是一个骗局中的道具。
我拨开他的手，倒退着下车，又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何东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嗓音冷笑：“沈南，我早提醒过你了，少管警方的事，安心做你的医生。否则，黑白两道都会对你不客气，懂吗？”
我很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医生，但很多事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且父母失踪这件案子，在警方那里根本毫无下文，我只能自己努力寻求答案。
“我懂，再见吧。”我别过脸，取出电话打给方星。
假如老杜那边有所异动，只怕方星会成为对方的眼中钉、绊脚石，危险将不期而至。
“沈南，听我劝告，老老实实回家去，好不好？”何东雷没有放弃良言相劝的最后机会，仍旧在做努力。
当他在咖啡馆里向我叙述“保龙计划”真相时，我犯下了一个太大的自以为是的错误，认为大家已经坦诚相见，可以坐下来共同商讨一些大事，这才又一次上了别人的圈套。
电话响了十几声，一直没人来接。我第二次拨过去，又是同样情况。
“何警官，你办案可以，但千万别对方小姐下手，否则绝不可能活着离开港岛。”我心里一阵焦躁，言辞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客客气气。
何东雷一声长笑，车子发动起来，向别墅外驶去。
第三次拨电话过去，终于有人接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关伯的声音：“喂，小哥，出了什么事？”
我禁不住一怔，立刻反问：“方小姐呢？你怎么会拿到她的电话？”
离开老杜那边时，方星还是好好的，正准备去看看达措灵童，而那时关伯应该在家，说什么也不会在半小时后替方星接电话。
“我听见院外电话响，走出来看，方小姐躺在一辆陌生的车子里，昏迷不醒，所以才替她接电话。小哥，你在哪里？能不能现在就赶回来？我想她是中了某种迷香，应该会没事。”

第六章 全部失踪
我的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马上步行走出别墅，在私家路的尽头拦了辆计程车，火速奔回小楼。老杜那边的情况再重要，也抵不过方星的那条命，她有事，我和关伯怎么向方老太太交代呢？
一辆白色的计程车停在小楼外面，四门大开，看不到司机，并且车子的牌照也被摘掉了。
路上，我又打过电话，知道关伯已经抱着方星进书房，正在准备冰块帮她解除迷药。所以，下车后我并没有急于返回楼里去，而是绕着那无牌计程车转了两圈，毫无发现后才缓缓推门进院。
“小哥，迷药是一种来自墨西哥的洋玩艺儿，药效约等于中国人发明的‘鸡鸣五鼓断魂香’。我给方小姐喝过百花粉加冰甜茶后，她已经没事了，只是略微有些头痛头晕。好了，你在这里照顾她，我该出门散步去了。”关伯见到我，如释重负般滔滔不绝。
方星平躺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只有回到小楼，我才能够彻底放松下来，但随着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只怕这个小院也会暴露在风雨之中，面临毁灭。
“听何东雷的话，彻底忘掉老龙、十命艳姬、任我笑那些复杂的故事？江湖和政治之间，永远存在着无法融合的矛盾，一旦卷入其中，谁也无法全身而退，不是吗？”我又一次记起何东雷的话，其实很久之前，听关伯谈及过去的华人江湖往事，代代都有黑白两道间的矛盾冲突，结果总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我无意触犯何东雷的利益，只是想弄清楚灵环在一系列冲突事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并借此来追索父母神秘失踪的缘由。
关伯提着一个巨大的蓝条帆布袋子从储藏室里走出来，在书房门上敲了几下：“小哥，你照顾好方小姐，我出去一下。”
我扫了一眼那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硬梆梆的东西。
“去哪里？”我沉浸在自己的苦思里，并没意识到关伯在故意隐瞒什么。
“去见老朋友，拿些从前用过的东西给他们看。人老了，总是很容易怀旧，大家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不必等我回来吃晚饭。”他习惯性地捋捋下巴，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灰白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下巴上横卧着的一条棕色刀疤来。
我点点头，关伯便大步走了出去。
粗粝豁达的关伯，怎么看都配不上风韵犹存、仪态端庄的方老太太，他只能做风云变幻、千山万壑中翱翔的苍鹰，而适合陪在方老太太身边的，则是鬼见愁那样有钱有闲、贴心逢迎的好男人。命运安排他们相遇，却没有赐给他们一个生死与共的机缘。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方星面前，刚刚落座，她便倏的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你醒了，感觉还好吧？”我看她的脸色没有什么异样，心事总算放下。
方星翻身坐起来，右手支着头，有些困倦地苦笑着：“还好，不过是被老杜小小地暗算了一下而已。醒来后我一直在想，就算他是何东雷的人，也似乎没有向我下手的理由，毕竟大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
老杜受命于何东雷，此刻掌握大局的也就只有后者，其他人只是傀儡。当时接到何东雷的电话便匆匆离开，的确是太大意了，才导致方星遭袭。
小楼里安静下来，只有前窗里流转的微风，不断抚弄着轻薄的白色纱帘，翻飞舞动着。
我把别墅那边的情况讲给方星听，并且取出电话，给她看阿拉伯女人掌心里的符咒和图画。女人的尸体被警方带走，很快就会被四大法医解剖，肚子里的秘密即将被发掘——不过一切消息都会被何东雷封锁，不向外界散布半点。
“这些符咒非常少见，我马上将这些图片发送到天衣有缝那边，让他查一下。那地下秘室里没有纸笔，我一直都在奇怪她到底是用什么把符咒写在掌心的。另外，她的腕脉里曾出现过十条脉搏同时跃动的怪事，与叶溪带回来的伊拉克女人雅蕾莎完全相同，我必须去见叶溪，把这一点搞清楚。”
我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把所有担心的事讲给方星听。事到如今，我们成了坐在同一条船上的同伴，只能合力向前走，希望能把这个疑团重重的迷宫彻底解开。
半小时后，方星吃力地起身，迷药的劲道一直让她头昏脑胀的，连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
厨房里有关伯预先煮好的百合莲子粳米粥，我替她盛粥时，忽然发现厨房里打扫得异常干净，灶台和地面一尘不染，洗菜池也白净得耀眼，可见关伯曾经在这个小房间里不厌其烦地擦拭过多遍，比春节大扫除时还要细心。
“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方星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把粥递给她，一个人走遍了小楼里的所有房间，每一处都被细心收拾过，包括卫生间里的浴巾、毛巾都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关伯一定有事瞒着我，他提着那些东西去做什么？跟人决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临出门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浮现出来，包括提在手里的帆布袋子。
“到底什么事？关伯做什么去了？”方星顾不得喝粥，跟在我后面穿过院子，走到小街上。我早就拨了关伯的电话三次，服务台提示他已经关机，这也是从没有过的奇怪现象。
小街上一片寂静，那辆送方星回来的车子还在，远近不见一个人影。
我打了关伯那些朋友的电话，七八个人都回答说没有跟他在一起，而且最近关伯很忙，大家很少联络。这种情况下，只能回楼里去等，希望他会没事，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年轻时那样为了朋友义气去参加黑社会械斗。
刚刚关上大门，方星便急促地肩头一颤，低喝一声：“小心，好像有陌生人到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从小街尽头一直走过来，停在小院门外。
方星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凝神谛听，脸上阴晴不定。有人按响了门铃，并且在轻咳着清嗓子，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我把方星挡在身后，缓缓地拉开大门，恰好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华裔中年男人站在外面，彬彬有礼地向我微笑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淡灰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象牙色的拐杖，腋下还挟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显得非常沉稳干练。
“沈南先生？”他扬起手跟我打招呼，脸上的金丝边眼镜迎着阳光一闪，荡漾起的几十道金光，令我有些头晕目眩。
“阁下是谁？”我把大门完全敞开，镇定地面对着他。有方星的双枪和我的飞刀，量对方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的眼珠转了转：“我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只为带两句话来给你，请听好——”他长吸了一口气，说了两句辨别不清哪国语言的话。我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全部牢牢记住，虽然并不清楚这中年人要干什么。
“记住了吗？”他的微笑渐渐加深，鼻梁两侧的法令纹古怪地拉长，并且深深地凹陷下去。
“有什么话，请进来说吧？”方星从我身后闪出来，举手相邀。
中年男人的眼睛忽然一亮，盯紧方星的脸，手里的拐杖猛然一顿，地上铺着的花砖应声而碎。
“先生，我们曾经见过面，对吗？”方星微笑着，大大方方地向那男人伸出右手。
“也许吧，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过什么人自己都忘记了。”那男人伸手，与方星相握，露出右手拇指上的一个翠绿蟠龙指环。刹那之间，我感觉那指环似乎无比熟悉，但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请问先生贵姓？”方星仍旧不卑不亢地与对方交谈，顺带要探查那男人的底细。
“我？呵呵——”他仰面大笑，警觉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再次转向我，“那两句话记住了吗？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以一己之力对抗大灾难的到来。当然，以你的定力和超强意志力，做到那一点并不困难，但你应该知道，从绝对意义上来说，任何一颗种子都能长成参天大树，可结果呢？世上的大树并不多，能够成为‘参天之木’的则少到极点，一万年也不一定出现一棵。你，需要不停地克服外力纠缠，用智慧之剑斩除尘丝，然后才有可能达到万人之上、千万人之上的境界。我很看好你，就像之前看好你的每一个族人一样，一直到现在。”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却把每一个字都死记硬背下来。当年，我也是这样背诵刀谱和药典，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终点在哪里？告诉我。”方星蓦的双掌合什，向那男人虔诚地躬身行礼。
那男人没有回答，缓缓地后退一步：“答案靠你们自己书写，这是一次真正的考试，没有人能帮你们，一切都要自己努力。”
我不知道他与方星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只想急步跨出去留住他，但他缓缓向我挥手时，掌心竟然蕴含着千斤重锤般的巨力，逼得我沉腰坐马，双臂同时发力，才勉强顶住这股大力。
“别走，你别走——我需要知道终点到底是什么？”方星嗖的一声举枪在手，指向那五步之外的男人。
自从这男人出现，我便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与对方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现在，我们之间仅有五步间隔，只需一个箭步，便能欺近他的空门，用擒拿手或者柔道跤术把他抓住，而方星的双枪更是随时都能射出致命的子弹，穿透他的胸口要害。
“还是老样子，唉，我本以为这一次会有所不同的。”男人失望地叹气，向右转身，大步走向小街尽头。
啪啪两声，方星忍不住开火怒射，枪口喷出两道红焰。
我反复强调“相隔五步”这个绝对条件，就是要说明在当前情况下，那男人绝没有机会遁逃的。枪响的同时，我已经急促地向右滑步，兜转到他前面，左手弹指射出两柄飞刀，攻击对方双肩。
子弹射中他、飞刀刺中他所需的时间仅仅为零点一秒，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猝然变成了一道具有极强黏滞力的透明墙体，我清楚地看到两颗子弹缓慢地划开空气、沿来复线的方向螺旋飞转着，犹如高速摄像机慢镜头回放时的情景。
飞刀的状况也是同样，刀尖急颤，刀身破空时产生了一个从竖直到水平状态的慢旋变化。这是沈家飞刀的秘密，会在敌人中刀的部位产生一股强大的撕裂力量，出现一个不规则的三角伤口，造成巨大的杀伤力。
“这是时间的力量，你们永远不懂，将来也不会有人看懂。或者说，这是一幕巨大的舞台剧，你们是最投入其中的演员，永远看不清自己。记住，审判日到来之前，一定要为自己做点什么，否则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那男人的步子迈得更大，渐渐地逸出了我们的视线。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星苦笑着，掉转枪口，轻轻一吹。空气墙忽然间便消失了，飞刀与子弹同时射中了对面的墙壁，尖啸着弹开。小街上又恢复了正常，一辆计程车呼啸着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没有感受到空气墙的存在。
“蒙在鼓里的是我，你似乎有所不同？”我看出了方星的心不在焉，因为她的目光一直望着那男人消失的地方。
我捡回自己的飞刀，缓缓退回小楼。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像一团朦胧的疑云，令我和方星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远。
“我在梦里见过他，一个奇怪的男人，永远都只蹲在一台巨大的地球仪前面，举着放大镜观察。那个地方，是一间巨大的金属舱室，除了地球仪之外，没有任何家具。每次看到他，我都只想问同一个问题，就是‘终点在哪里’。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上，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到达既定终点。无论路上发生什么状况，‘趋向终点’这个命题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方星乖乖地跟在我后面，满脸都是歉意。
“你找到答案了吗？”我明知故问，那男人离去时只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对方星的问题丝毫没有理会。
“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找，比如那只灵环。沈南，其实没有人委托我找灵环，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感觉。冥冥之中，我预感到灵环入手后，自己追寻的所谓‘终点’就会出现。看，之前仅仅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也真实出现了，对不对？相信以后的事会越来越顺利，直到获取真相。”
方星的话让我越发感到无奈，她想要的“真相”究竟在哪里呢？
等到方星的身体真正恢复过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柔光均匀地洒满了小院。
期间我曾十几次打电话给老杜，却始终无人接听。可想而知，他算计了方星，一定会大举撤退，彻底在港岛消失。在发生暗算方星这件事之前，老杜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何东雷的胁迫，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去老杜那里看看吧？”方星洗完澡出来，终于重新变得精神奕奕。
“我猜，现在那里已经空了，不会再有什么线索留下来。”我清楚警方的行动原则，某个计划一旦开始执行，就会迅速贯彻到底，不留尾巴。
方星长叹：“相信老杜是咱们犯下的最重大错误，也许早该把灵童接走，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一起出门，搭计程车驶往老杜那边。希望虽然渺茫，至少要亲眼所见，才会彻底死心。
计程车停在修车厂门口，两扇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早就空无一人。我们迅速检查了地上地下的所有房间，结果不出我所料，老杜带走了所有东西，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空宅。
“全部消失了——真好！”方星怒极反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来踱去。
达措、任我笑还有我无意中救了的小雷，此时都成了何东雷掌心里的棋子，可以任他处置了。在强大的警方力量面前，我们暂时没有太多办法扭转败局，空有灵环在手，却毫无用处。
暮色慢慢地聚拢过来，我们的肚子几乎同时咕咕作响起来，这才意识到已经两顿没有进餐了。
“先去吃饭，我请你，好不好？”我希望方星能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补救残局。至少何东雷是破案除凶的警察，不是杀人灭口的盗匪，达措等人的安全还是能够保证的。
方星怒气未消，两颊绯红，像是燃起了两团灿烂亮丽的火烧云：“我没胃口，不如咱们再搜索一遍，看看老杜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她环顾着四面的旧屋，依旧不肯甘心。
忽然，侧面的围墙上跃出了一只黑猫，身法敏捷地在墙头上急速奔跑着。方星一惊，倏的展开轻功，飘然追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性急地拔枪射击，只是尽力跟踪，一直奔向旧楼之后。
之前墙头上也出现过黑猫，但已经被老杜射杀，我也想看看这些阴魂不散的小家伙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到底是想昭示什么，马上绕向楼后，与方星展开合围之势。
旧楼后面是一条已经废弃的明渠，渠道半干，现在只当普通的民居下水道使用，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黑猫非常瘦小，倏的跃进草丛里便一下子消失了，只留下我跟方星相对而立。
一阵晚风吹来，荒草发出飒飒怪响，在暮色里如妖魔的怪手般摇摆舞动着，平添了几丝恐怖气氛。
“一只奇怪的猫，不是吗？”方星小心地向前移动着，双枪已经平端在手。
这地方的杂草生长如此茂盛是有原因的，因为老杜早就把此地当作了自己的试验品垃圾掩埋场，久而久之，土壤异常肥沃，也就造就了这片天然的草场。
“你想找什么？”我敏感地意识到方星之所以不愿放弃搜索，完全是另有所图，很可能是在期待某种发现。她的半身已经淹没在草丛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沉下身子，凝神向前搜索。
我们身边并没有携带照明设备，暮色越来越浓重，四面的景物也渐渐模糊起来。水渠对面，隐约传来猫头鹰的怪叫声，伴随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悉悉索索声。蓦的，右前方的草尖上，再次出现了黑猫的影子，如同夏日麦田里的毒蛇“草上飞”一样飞速掠过，一路向北面去了。
方星双臂一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我伸右手压她肩膀，却扑了个空，只抓了一把乱草在手，兔起鹘落之间，方星的双脚已经踏足于黑猫跃出来的地方。黑猫的诡谲叫声随着风声传来，我的左腕急遽地一振，一柄飞刀闪电般射出，激飞九米，在乱草丛中削出一条通路，然后直贯入它的头顶。
猫叫声停了，但方星也失去了踪迹，仿佛乱草中藏着一只血盆大口，一下子将她吞没了。
“方星——”我扬声大叫，挥袖拂去飘到眼前的暮霭。
“我在这里，小心陷阱。”方星的回应从地底下传来。
我小心地踏步向前，终于发现了草丛中隐藏着的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陷阱，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没事，别担心。”洞底忽然出现了亮光，那是方星取出了手机，借着屏幕上的背光低头查看着脚下的情况。
我解下腰带，先打了个死结套在腕子上，再把另一头垂下去。井深约有六米，只要她没受伤，凭借超卓的轻功，一跃而起，就能抓到这条腰带。那只可恶的黑猫死有余辜，完全是在别有用心地引诱我们上当。
“沈南，下面还有一个人，是……是大雷，居爷手下唯一的幸存者。”方星弯下腰，试探着对方的鼻息，欣喜地再次大叫，“他还活着，我们必须得把他弄上去。”她仰起头，试探性地举手摸索着井壁。
这个陷阱口小肚大，无法攀缘，只能通过绳索垂直救援，一根腰带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而且长度也差了很多。
“我去空房里找绳子，你自己待在下面能不能行？”我马上做了最明智的决定，只是担心方星会再次遭遇危险。屡屡出现的黑猫，带给我的是一阵阵莫名的惊悸，脑子里总有不祥的预感，都有些神经过敏了。
“当然行，快去快回。”方星回答得很干脆，一边把躺着的那个男人翻了个身，仰面向上。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大院，从大车间里割下了一大段脏兮兮的电线，胡乱缠起来，准备返回陷阱旁边。刚刚踏出大车间门口，目光无意中扫向正面的墙头，两片微微反光的物体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今晚是个毫无星光的阴天，大院里没有灯光，所以那种反光非常微弱。虽然如此，我还是敏锐地判断出那是一只红外线夜视仪，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清晰观察目标。
“总算有目标出现了！”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能在这时候偷窥大院的，必定是与老杜有关联的人。不管对方是老杜的敌人还是朋友，总能给我带来一些线索。
我假装奔向楼后，拐过一个墙角后，以最快速度翻身上墙，折身返回，直扑那个伏在墙头上的偷窥者。他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我扑到面前的同时，身子一缩，落在墙外。

第七章 重翻梁举的死亡事件
“留下吧，朋友——”我不想错失良机，双手齐飞，两柄小刀破空而出。
“叮叮”两声，一环银色的刀光从他怀里荡漾出来，打落了飞刀。我从半空扑下，展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单手捏住了对方的刀身，立刻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气传到了自己的指尖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两个人仅隔一尺距离，但他脸上戴着一张薄薄的面具，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根本看不清面目。他的身材瘦削而矫健，如同一张绷紧了的硬弓。刚刚这次交手，我们双方都没有倾尽全力，只是试探性的进攻。
在老杜的地盘上来往的，都是黑道上大有来头的人物，极少有无名之辈。
“请问阁下是来看老杜的吗？很可惜，他已经搬家了。”我希望能诱他出声，然后从声线里辨别对方身份。
“别逼我杀你。”他从喉咙里挤出五个字，隐隐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冷笑。
三束瞄准器上的红光也适时地穿透了浓重的夜色，稳稳地落在我的胸膛上。我来得太急，竟然忽略了对方会有其他帮手照应。墙外长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除了墙角下暗伏的三名杀手外，车顶上还架着一支长枪，夜视瞄具上的暗红色反光阴森森地闪动着。
“有话好好说，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算什么事？”我缓步后退，示意自己已经明白眼前的形势，不会硬来。
他抽回了自己的短刀，冷笑着转身，大踏步地走向那辆车子。
我胸膛上的红光也一起消失了，可见枪手们根本无意杀人，只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偷窥。老杜是黑道上颇有名气的人物，一朝搬家，难免会引起左近英雄人物的轻微骚动，这大概也是偷窥者最大的行动目的。
“这人是谁？”我百思不解，不免一阵郁闷。
黑道上的每一位前辈都说过，港岛江湖的水很深，不时时刻刻当心的话，难免会溺水而亡。据我所知，全球华裔中的江湖高手，都喜欢在港岛落脚，充分享受“东方之珠”的美景。刚刚这人武功一流，比起何东雷等人来毫不逊色，可惜我最终未能留住他。
那辆车子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带走了这一队神秘出现的杀手。
回到陷阱旁边后，我把腰带跟电线系起来，先吊上了年轻人大雷，然后才把方星拉上来。
“你该认识他吧？老龙麾下的亲信，小白。”方星的头发已经乱了，不过仍在强装笑脸，但我一眼便看出来那年轻人的伤势非常严重。他的前胸钉着至少十一支狼牙短箭，半数以上透后背而出，所有的伤口都在缓慢地向外渗出乌黑的血沫。
最严重的伤口却是在他的左额上，一支湖蓝色的袖箭斜贯进去，只有半寸长的蓝羽留在外面。粗略估计，箭镞已经深及脑骨。
他的确是跟我见过一面的小白，只不过目前满脸都是黑色的血迹，原先的英俊洒脱一点都不见了。
“带他回小楼去，可以吗？”方星试探着问我。
我再度检查他的伤势，果断地摇头：“就近找一家诊所，先把毒箭钳出来再说吧。我怀疑，箭头上的毒液已经溶入了他的血脉里，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了。”
老杜是个酷爱治疗疑难杂症的医生，他的个人藏品里有一本据说是来自蜀中唐门的制毒册子，曾经拿给我翻阅过。那时，我就记住了这种来自于唐诗名句里的剧毒“绿如蓝”。顾名思义，毒箭原先的颜色是暗绿色的，一旦射中目标，吸收了人体内的精血后，才会逐渐转蓝。被杀者的武功越高，这种蓝色就会表现得越绚烂亮丽，但事情到了最后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中毒者必死”。
“把这种歹毒暗器架设在陷阱里，这是老杜、何东雷替我和方星准备的‘最后晚餐’吗？”一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上立刻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翠绿色的玉瓶，拔去塞子，凑近大雷的嘴边。那时候，大雷的嘴唇早就变成了焦黑色，一层层地干裂起皮。瓶子里滴出的绿色液体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在夜色里无声地弥散着。
我打了个电话，联系到六条街外的一家私人诊所，让他们派辆车子来。一切行动还得避开警方的眼线，此时我并不想再跟何东雷打交道，大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方星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大雷脸上。
他当然还活着，只是毒箭拔掉后还能不能硬撑下去，就要看他的个人造化了。老杜说过，只要有零点一毫升的绿如蓝，便能毒杀一百只最彪悍的藏獒，制造这种东西的原料来自于藏蜘蛛、非洲红色天牛两种超级毒虫，至今没有合适的解药祛毒。
“他潜入老龙的别墅超过四十八小时，一定能给咱们一些启发。沈南，希望你能救活他，否则——霹雳堂的人马一定会找咱们麻烦的，特别是在小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再损失了大雷，这事就永远都说不清楚了。”那只玉瓶空了，方星忧心忡忡地长叹，取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大雷唇边渗出来的乌黑血丝。
霹雳堂不好惹，这支势力久居四川，跟蜀中唐门是世世代代的死对头，最擅长的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亡命游戏。大雷、小雷来自霹雳堂，正好也就解释了老龙别墅发生的爆炸会那么猛烈，完全超越了普通炸药的摧毁极限。霹雳堂世代以制造火药炸弹出名，论及这门学问，古今中外再没有哪一家能跟雷家相比了。
“我会尽力，但你也看得出，这些毒箭随时能够拿走他的生命。等一会儿，我会令诊所的医师给他打大剂量的强心针，你最好先挑几个重要问题准备问他，免得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我是医生，不能不告诉方星实情。
方星沉郁地笑了：“秘密不重要，我只希望他活着。其实，我与居爷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能调遣这支人马，一大半功劳在于大雷。我欠他那么大的情，总希望在他生前做点事回报他，不想把这些歉疚带到九泉之下去。”
她在大雷下巴上摸索了几秒钟，慢慢抬手撕扯，便有一张精致的肉色面具出现在她指尖上，我记忆中的小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鼻梁上横着三条刀疤的脸。这张脸，曾出现在二零零七年俄罗斯政府签发的红色通缉令上，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雷火，一个发起火来连天王老子都敢硬撞的年轻人。
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若死了，霹雳堂上一代那些老家伙们非得群情暴怒不可——”
每一个江湖门派都有自己内定的年轻一代接班人，雷火是最受霹雳堂上下老少拥戴的，被誉为“不死雷神”。老杜用陷阱害死他，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救护车到达时，方星亲自抱着雷火钻进车厢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动了他的伤口。
我没有上车，对司机和跟来的两名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从车窗里向方星挥挥手，目送她和车子远去。在外科手术进行的时候，别人帮不上忙，雷火的命一大半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希望他能挺过这一次，免得方星毕生负疚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一番忙碌过后，腕表已经指向晚上九点。我步行穿过几条小街，确信背后无人跟踪，才匆匆搭上一辆计程车，在市中心七拐八拐，停在一家不引人注目的小酒店门口。经过了那么多事，我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休养一晚，清理思路，恢复体力，然后重新投入战斗。
我叫了晚餐送进房间里，心平气和地边进餐边看电视，又一次看到了老龙别墅的爆炸现场。警方新闻发言人的语气非常谨慎，只说这是一次意外事件，一切都在调查取证期间，待有了正式结果会向媒体袒露一切。
爆炸毁灭了一切线索，也掩盖了所有事实，所以媒体和民众是永远看不到真相的，只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新闻，看了就忘，明天起来，还要胼手砥足地工作生活。
酒店的床又大又软，但我丝毫没有睡意，只是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一直躺到凌晨一点钟，然后穿衣出门，奔向何东雷的寓所。他是国际刑警组织派驻港岛的大人物，寓所也特别安排在和平大道尽头的明珠大厦，环境十分幽雅。
“只需盯紧何东雷，把他查询到的资料完全拷贝下来，对事情的大致走向就会一清二楚了。”我身边没有人手可以调动，只能采取这种最取巧的办法。
计程车刚刚驶近明珠大厦，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从大厦的停车场里直驶出来，拐向和平大道，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一身黑色西装的何东雷。他的鼻梁上架着一付雷朋牌子的宽大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边脸，但我还是从他紧抿的嘴、紧皱的眉心上准确地辨认出来。
“跟上那白色车子。”我吩咐计程车司机，同时伏低身子，隐藏在司机座位后面。
何东雷的车子速度很快，过了几个路口后停在一家灯光昏暗的情人咖啡馆门口。服务生殷勤地替他泊车，他则警觉地左右扫了几眼，然后推门进去。
我也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穿过咖啡馆的后门进入操作间，透过玻璃窗，搜索着何东雷的影子。他已经走到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点上一支烟，心事重重地垂着头喝啤酒。
咖啡馆里的顾客不多，一个黑人女歌手坐在光柱下面，抱着吉它演奏，同时用浓重的鼻音哼唱着一首非洲民谣。我悄悄拉住了一名服务生，先交给他一张钞票，然后在他的遮掩下，走到何东雷背后的火车座旁边，与他仅隔一个靠背坐下来。
服务生在我面前放下一大杯生啤酒，然后笑嘻嘻地退下。以他的智商，大概把我与何东雷的关系想像得奇滥无比，只是没敢表现出来而已。
何东雷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不出声，偶尔发出啜吸饮料的动静。
我断定他是在等人，也许就是等着老杜等人前来报告。如果大家到了最后撕下脸来谈判，我会只带走达措灵童，把他完完整整地交给方星，解开她心头的疑惑。至于原属警方内部人士的任我笑，就随便何东雷处置好了，别人无需插手。
达措给我的感觉，像台时好时坏的超级跑车，要么发动不着，寸步难行；要么突然启动，给人带来大堆大堆古怪的信息，无法解释，满头雾水。我和老杜都不是最懂得对症下药的良医，一直都没修好这台宝贵的车子。
咖啡馆外又停下一辆计程车，推门下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背着小包的年轻女孩子。与何东雷一样，她踏入咖啡馆前也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并且故作随意地伸手扶住墨镜侧框，加大遮挡面部的幅度。这种在常人看来毫无破绽的动作，只能证明他们心中有鬼，随时防范有人在背后尾随盯梢。
地球冷战时期，唯有执行特别任务的间谍人员，才会时常露出这种动作。
女孩子进门，没有经过丝毫的环顾耽搁，径直走向我跟何东雷这边。
我慢慢低头，假装翻看着桌面上的色情服务杂志，把自己的脸深埋在火车座的阴影里。她款款地经过我的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漫溢在空气中，其间又夹杂着一缕极其特殊的怪味。
“先生，可以坐在这里吗？”女孩子轻轻开口。
“唔。”何东雷只应答了一个字，语气冷冰冰的，仿佛一个心情沮丧的失意者。然后，他们都再没有出声，只是木然坐着。在这种风格的咖啡馆里，时常有色情业者涉足寻找目标，这女孩子的打扮、举止很像是一个趁着夜色出来捞世界的妓女。但我清醒地认识到，她就是何东雷要等的人。
何东雷的电话响了，趁他接电话的空当，我借着不锈钢烟灰缸的反光，偷窥到那女孩子的半边脸。那张脸上涂满了颜色鲜艳的韩国脂粉，头发也编成几十条古怪的小辫，胡乱披散在前额上。
“我知道了，继续，直到了解全部隐情为止。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测谎仪和‘熬鹰’程序。要知道，他的身份早就跟组织无关，属于自动离职的那一类人，并不具备国际刑警的身份。所以，他死了，我这边一点都不会追究，放手去做吧。”何东雷的口气阴森森的，仿佛手捏千万人生死的催命阎罗王。
我的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咖啡馆前的长街。太多的突然狙杀事件，让我对这种一览无遗的大玻璃窗产生了条件反射，生怕再有几颗长了眼睛的子弹飞进来，连何东雷的性命一起攫走。
何东雷挂了电话，那女孩子突然开口：“一切仍没有头绪？”
我算定这女孩子不是出卖色相的风尘妓女，此时听到她直奔主题，不禁露出欣慰的一笑。最近一段时间，连遭挫败，我已经变得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幸好今晚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
“任我笑体内藏着某种东西，我正在命令老杜发掘那些诡异的资料，相信七十二小时内就会有发现。你呢？梁举死了这么久，总该破译一点资料了吧？”何东雷沉郁地苦笑着，忽然提及梁举的名字。
梁举的死，并没有在媒体上引起什么喧哗骚乱，因为警方早就采取了恰当的封锁消息措施，把他的死定性为一场意外的试验事故，用几张画面模糊的照片搪塞了过去。在人海茫茫的港岛，一个人的消失如同一颗丢进维多利亚湾的石子，转眼间就被大众遗忘了。
“的确有一些资料，但那些文字犹如天方夜谭，我怕直接汇报上去后，会被上司大骂，所以一直放在手边。更重要的是，我怀疑梁举也加入了对方的‘保龙计划’，在里面充当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几周以来，我把与梁举有过交往的人做了详细的列表调查，然后再一一排除，浪费了大量的时间，终于得到了进一步的有用资料。现在，我有九成把握可以断定，他是被别人用金钱收买的，最终没能抵抗得住好奇心的驱使，提前为那个身怀‘龙种’的孕妇做了检测，并且要将这资料当作惊天秘密透露给别人，这便是他的被杀真相——”
女孩子的声音不太正常，嗡声嗡气的，我怀疑她是佩戴了某种改变声线的仪器，配合乱七八糟的夸张化妆，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面目。
“‘保龙计划’一直还在暗地里进行，但那计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红龙留下的武装人马和财政力量正被一一根除，他们还能有什么筹码可以东山再起？扑克牌通缉令上的大人物被擒时，都垂头丧气地表示了彻底的失败，难道红龙手里最后的那张牌是别人都不知道的？”
从何东雷的话里，我突然发现，他向我说出的资料只是九牛一毛，剩余的部分才是事情的关键。我以为他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港岛乱撞，其实被蒙在鼓里的恰恰是我自己。这种状况，也符合事情的正常逻辑，因为以美国人的强大间谍系统运作效率推测，这个世界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有什么秘密存在的。
我也很想知道红龙手里究竟留的是什么牌，假如他最后的一堆筹码是鬼墓下的杀人兽的话，那么他已经绝对输掉了整场战争，还有自己的人生性命。
“那些事我就不清楚了，还是讲讲梁举的新发现好了。有一次，他曾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失言告诉我说，只要通过合适的化学合成，就能制造出无数超级人类。在古埃及，正是有了超级人类的出现，才会诞生了尼罗河流域横空出世的历史文明，才有了金字塔的出现。而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超级人类的生理配方，照单抓药，几个月内就会产生一大群颠覆这个人类世界的超人，然后，世界将变成疯狂的超人世界，让世界文明再向前直跨数大步，加速地球发展。那时候，他会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造物主，能够凌驾于任何法律之上，做地球的主宰者。结果，他死了，这些疯话也就只能保存在录音机里，不会被其他人听到。我有理由相信，他的确有所发现，而这发现是来自于‘保龙计划’执行者给他的某些资料。何先生，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总部传更多资料过来，以配合这次的行动？”
那女孩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忽然一变，露出了真实本色。
“是狄薇？梁举的美丽女助手？”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但随即释然。做为梁举身边唯一的亲信，而且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女孩子，想必梁举有什么背人的话，都会向她透露。
初见狄薇时，我被她的柔弱骗过了，只是一味地怜惜她。此刻一旦醒觉，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发烧，为自己这个不可饶恕的疏忽而惭愧不已。
梁举半夜三更来电话的那次，是我刚刚开始接触“十命孕妇”这个主题，当时的确难以理解他的激动心情。假如狄薇说的话全部属实，梁举的死就太可悲了，做“保龙计划”里的牺牲品，远不如做一个合格的大学教授那么风光。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于是总有人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种历史循环一次次地重演着，永不停息。
“总部联络到‘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来港，准备要他接替我的工作，接下来再命令我返回原先的工作岗位，远离港岛的这次不寻常事件。你知道，黎文政在伊拉克沙漠里越权行动，已经动摇了组织对我的信任感，所以会有意识地调我回去轮休，令戈兰斯基替换我。我最大的心愿，是在戈兰斯基到达之前，弄明白‘保龙计划’的真相，然后一举捣毁红龙的邪恶梦想。他在阿拉伯世界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也该是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何东雷的声音里忽然添加进来一声古怪的冷笑，仿佛夜枭鸣啼一样，那是狄薇发出的声音。
“狄薇，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话很可笑吗？”他低声断喝，满含愠怒。
狄薇立刻解释：“没有，我没发笑啊？你可能误会了——”
我与何东雷都听到了那笑声，而他面对狄薇，更会看清楚对方发笑时的表情，当然不会弄错。咖啡馆里的人声和音乐声虽然略嫌嘈杂，但我们都是修练过内家功夫的人，听觉优于常人，这种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那种笑声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而且一阵阵发凉，感觉四周突然增添了森森鬼气。
“何先生，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才会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怪声。梁举要我翻译的埃及资料太多，无法全部带过来，能不能请你移步去我的住所观看研究？”狄薇做了合理的解释，语气极尽温柔，与那声怪笑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就去？方便吗？”现在唯一能勾起何东雷兴趣的，就是与红龙有关的不寻常事件。
“当然，请吧。”狄薇轻笑着。
我低下头，盯着座位旁边的地面，看到一男一女两双脚快速经过，走向门口。
狄薇的出现，把何东雷的调查内容与梁举的死再次联系在一起。当时的现场勘察结论文不对题、不知所云，这一次重翻旧事，看来是要给梁举一个公道了。

第八章 古埃及妖术
狄薇上了何东雷的车子，一直驶向夜色下的中医大。我叫了一辆车跟在后面，相隔五十多米，不急不慢地跟踪着。既然知道他们两个的目的地，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丢了，而且我去过狄薇的单身宿舍，对四面的环境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仔细想来，梁举之死疑点颇多，他与雅蕾莎的相遇更像是安排好的一场阴谋，却单单把叶溪排除在外。以叶溪那样的身份，是绝不会跟红龙的“保龙计划”扯上关系的，直觉上，我把叶溪当成了无辜的受蒙蔽者。
“先生，到目的地了。”计程车司机回过头来，好心提醒。
前面已经是中医大的后门，我故意绕到这边来，因为这个门距离狄薇的住所更近一些。我下了车，闻着刚刚修整过的草坪上飘荡着的草茎清香，随着一群晚归的学生进了大门，径直左拐，走向那片单身教师宿舍。
“何先生，请这边走。”狄薇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闪在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后面，摒息观察，狄薇与何东雷正急匆匆地赶过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弱无助，而是健步如飞，浑身充满了只有江湖高手才有的那种无形劲道。
被人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而无情和狄薇却先后让我上了两次当，让我又一次感到脸红了。
“你确信那些资料安全吗？”一边登上楼梯，何东雷一边谨慎地低声询问。
“当然，我已经将它们锁在保险柜里。”急速行进中的狄薇说话时没有丝毫气喘吁吁的样子，比起何东雷来更为沉着。可惜，何东雷此刻的心思全在秘密资料上，对狄薇的异样表现没有一丝儿察觉。
二楼的灯光亮起来，那时我已经潜伏在阳台上，从门边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小客厅里的情况。
他们两人站在一只绿色的小型保险柜前面，狄薇取出一串钥匙，交给何东雷，伸手拍打着保险柜的顶面：“资料全在里面，何先生请亲自动手打开吧，我去给你冲咖啡。”
她的浓妆艳抹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目，令何东雷不停地皱眉头：“好了，你去吧。”
狄薇转身走向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何东雷一人。第一次到这里来时，我没有看到保险柜，也许是梁举死后，狄薇为了保护资料新近才添置的。
何东雷绕着保险柜转了一圈，蹲下身子插入钥匙，只轻轻一转，锁簧弹开的清脆声音便啪嗒一声响起来。
“嘿嘿——”有人在冷笑，无疑还是狄薇的声音，就在后面的厨房里。
何东雷一怔，暂时放弃了拉开柜门的动作，大声喝问：“狄薇，你又在笑什么？”
厨房里没有开灯，我听见狄薇诧异地回应：“何先生，我真的没有笑啊？你听到了什么？”她从黑暗中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只欧式咖啡壶，满脸都是莫名其妙的惊疑。
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狄薇的大半个身子，从头到脚，从表情到动作，的确没有什么异样，但她刚才分明独自冷笑过，就像在那家咖啡馆里一样。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典籍资料都不见了，沙发上铺着洁白的蕾丝座垫，足以显示出主人雅致整洁的生活个性。
何东雷的右手已经插进裤袋里，身体紧绷如一张随时都能发射的弓弩。以他的警惕性，现在绝对能意识到狄薇的不正常，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发作而已。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狄薇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忽然松了口气，淡淡地一笑：“或许是我听错了，请继续吧。对了，我的咖啡只加一颗糖就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并没有抽出来，而是更坚决地握紧了武器。能够做到他如今的职位，期间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斗室对决、拔枪相向的生死搏杀，对于死亡迫近时的敏感远超出寻常警员。
“好的。”狄薇缩回身子，依旧摸着黑忙碌，一分钟后，她点燃了瓦斯炉，咖啡壶里的水随即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何东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狐疑地打量着小客厅里的陈设布置，但最终不得要领，第二次蹲在保险柜前，伸手抓住开门的把柄，轻轻一旋，柜门应手而开。那么小的柜子，大部分人只用来存放秘密文件或者现钞首饰之类的小型物品，谁也没料到里面竟突然蹦出一只毛茸茸的黑猫来。
“啊——”何东雷低叫了一声，左掌立即凌厉地劈了下去，是一招非常标准、非常狠辣的空手道“手刀”，闪电般劈中了那只猫躬起的后背。他的反应已经足够敏捷了，左掌一劈，右手随即拔枪，但那黑猫撕心裂肺般地怪叫了一声，身子一翻，四爪一张一收，便死死地保住了何东雷的左手，长大了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与此同时，厨房里闪出一道灰色的影子，迫近何东雷，银光一闪，已经把一柄雪亮的阿拉伯小刀钉入了他的胸膛。
“这是……天神的警告，你可以安息了。”狄薇放手，何东雷身子一挺，想要弹身跃起来，但最终膝盖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板上。
“好了，去吧，已经没事了。”狄薇轻抚着那只龇牙咧嘴的黑猫，后者在她的温柔抚摸下，缓缓地松开牙齿和爪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沙哑怪响。这只猫的身体雄壮之极，有普通家猫的两倍大，四肢更是矫健有力，刚才只是稍稍接触，已经把何东雷的左手抓得鲜血淋漓。
“去吧，我会记住你的功劳，按功行赏，再把死人的心脏留给你，就像你的主人从前做过的那样。”狄薇的神情沉郁悲凉，声调拖得长长的，仿佛一个愁闷到极点的人即将落泪低泣。
“喵呜”一声，那只猫转身奔向客厅里的小窗，纵身跃出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第一次到达这里时，曾见过这只黑猫，没想到它跟狄薇会有关系。现在，何东雷束手就擒，而我做为旁观者，希望能看到更多好戏，直到狄薇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
保险柜的门半开着，狄薇跨过何东雷的身体，拉开柜门，取出一大叠打印纸，转身丢给何东雷：“看，这就是梁举的秘密，我把它们全部交给你。那么，你该给我什么回报呢？钱、名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不如我来提个建议，把你的思想和心脏交给我，如何呢？”
她的脸上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如一只还没完全成熟的番茄。
何东雷硬撑着抬头，喘着粗气冷笑：“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怕组织一路追查下来？你应该知道组织惩治叛徒的霹雳手段——”那柄阿拉伯弯刀足有四寸长，在他身体里直没到刀柄，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令现场的情形更加诡异。
“组织？真的是一个很可笑的话题，当我把‘空气之虫’植入你体内，你将不再记得从前发生的任何事，做天神的最忠实奴仆。在仪式开始之前，按照古老的规矩，你还有一次选择做人或是做猫的机会，希望你能好好珍惜。”狄薇弯下腰，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水晶高脚杯，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做猫？”何东雷怒极而笑，对于他而言，这个命题才是最可笑的。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大都市里，有人要摆设祭坛，声称将正常人变成猫科动物，如果传出去，只怕会变成最大的笑话。
“很多人做过选择，做猫的得长生，最长的一只活了四千二百多年。当然，也有选择化身为人的，其下场却惨不忍睹。说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空气之虫’正在蠢蠢欲动，期待今晚的一顿饕餮大餐呢。”她俯下身，专注地盯着那只空空如也的杯子，眼神虔诚而忠恳，仿佛最笃信拜服的信徒。
梁举刚死时，狄薇自称从典籍中看到过“空气之虫”的名称，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并且能够使用这种东西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那是什么？你对着一只空酒杯做什么？”何东雷终于按捺不住火气，大声吼叫起来。我没有及时报警替何东雷解围，因为警察一到，狄薇的怪异行径就会遭到破坏，理所当然也就什么都探听不到了。
“看，它并不是空的，而是充满了跃动着的细长虫子，约等于发丝的六分之一，是人类文明发现中最奇妙的虫子之一，距今约四万年。有了它，人体的组织结构将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何先生，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变成什么？”狄薇斜睨了何东雷一眼，伸出右手五指，在水晶杯里一捞，似乎已经捏住了什么。
何东雷又是一声冷笑，缄口不答。
狄薇高举右手，表情庄严肃穆，果然像是在执行某个仪式一般，低声诵念：“以尼罗河的水涤荡犯罪者的灵魂，等待天神的救赎，而我们所有人，甘心做天神的奴仆，毕生臣服在他的脚下，从早至晚，从生至死。”
她猛然挥手，何东雷似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身而起，没有人声地哀嚎着，双手紧紧地扣住自己的咽喉。我的飞刀与狄薇的手势同时发出，刀到，她虚捏住的东西也掷了出去，哧的一声，飞刀贯通了她的右肘骨，溅起一抹暗红色的鲜血。
“哦……哦，沈南，救救我，救救……我！”何东雷的半截舌头已经可怖地吐了出来，双手死死的拤在喉咙上，仿佛是要阻止某种东西钻进肚子里一般。
“你终于来了，世界末日的最大救援者。”狄薇缓缓地转身，眼底深处闪烁着不可捉摸的鬼火。
我跨进客厅，鼻端首先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霉气，仿佛置身于深入地底的洞穴里。
何东雷拼尽力气打了两个滚，翻到我的身边，绝望地嘶吼着。他的喉结左侧有一根弯弯曲曲的青筋突兀地扭动着，像是要撕裂皮肤挣脱出来一样。
“空气之虫，可以令人永生。毫无疑问，当人类以本来面目或者另一种身份躲过审判日的时候，都是一种伟大的胜利。而我，就是审判日到来前的拯救者，通过这些美妙的虫子，可以把每一个人带离生命的苦海。沈南，你要不要也来试一试？”站在我面前的仍是身材玲珑的狄薇，那个曾令试验室血案现场的警察们失魂落魄的美丽女助手，但她的神情、气质、举止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试试？梁举试过吗？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我或许愿意一试。”提及梁举，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人性的判断太善良也太轻率了，而何东雷在这一方面做的要比我好，最起码他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不肯轻易相信别人，也包括自己的下属。
“当然，否则他的医术永远停留在庸医的一般水准，不可能得到质的飞跃。很多人以为，他对古代中国医术有相当精深的造诣，却不知道，那是一条‘空气之虫’在作怪。当小虫进入他的脑部思维神经，便能瞬间提升神经的自适应速度，形成独特的外部环境分析系统。于是，名医梁举就这么轻易地诞生了。沈南，你要知道，这些美妙的虫子完全来自于古埃及法老王的绝顶智慧，来之不易，弥足珍贵，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得到虫子。来吧，让我来成全你——”
狄薇右手一挥，食指一弹，方向却是对准了客厅门外的楼梯。
她对自己手臂上的飞刀浑不在意，仿佛那柄刀是插在与己无关的一段朽木上，伤口流下的也不是自己的血。
“我死……了，就转告老杜，把一切研究进行下去……然后，然后，将结果转交给组织，一定要剿灭红龙的计划，一定要……”何东雷吃力地捂着喉结，那段非同寻常的青筋正古怪地伸缩扭曲着，向着喉结蠕动。
他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没有完成的使命，单凭这一点，就值得绝大多数警察钦佩。
“你不会死，有我，还有老杜，除非是你自己不想活下去。”我拨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那截突然被解放出来的青筋。这不是在胡乱吹牛，能令老杜出手相救的人，再伤情恶化死亡的例子一个都没有。他没有高级显赫的行医证明，却有一手相当完美的医术，可以跟死神赛跑。
门外骤然响起三声惨叫，狄薇脸上绽放出一丝诡异至极的笑容，左手一举，啪的打了个响指，便有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何东雷的脸色立刻变了，涩声叫着：“小姚、阿健、阿文，你们怎么了？”
三名警员腰间的枪套已经揭开盖子，此刻却无暇掏枪，痛得满脸冒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们都是无用的蠢材，我没什么兴趣。”狄薇弹指笑着，目光垂落到掌心里的水晶杯上。
“你对什么有兴趣？”我盯着她的脸，眼角余光却是撇向何东雷的喉结，看着那截青筋鬼鬼祟祟地贴向他的喉结。
“对掌握人类发展的大发现感兴趣，对这个星球的未来命运感兴趣。”她的手指又一次捏到了什么，小心地提起来，放在眼前，专注地凝视着。
“沈南，杀了她。”何东雷苦笑起来。
一只黑猫轻盈地跳了进来，懒洋洋地瞄了何东雷一眼，乖乖地蜷伏到了狄薇脚下，碧油油的双眼像是暗夜坟地里跳荡的磷火。
“杀了她，我们可以合作。”他的喉结一颤，那段青筋突然加快了速度，但我的小刀更快，带着淡淡的风声从何东雷喉结侧面掠过，收回时刀尖上留着一滴鲜红的血珠，颤巍巍地抖动着。假如那青筋一样的东西是埋藏在皮肤下面的怪虫，我的刀便是在一瞬间将它削成了六段，全凭刀意和刀气，在何东雷身上造成的伤害仅仅是这滴血而已。
何东雷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哀叹：“总算感觉好些了，多谢。”
他胁迫老杜逃遁隐匿在先，现在却要依靠我的援手脱困，面子上难免有些过不去，但我们的前路生死还是个未知数，谢与不谢没什么分别。
“杀死那些虫子是徒劳的，知道吗？”狄薇阴恻恻地笑起来，平伸手掌，灰色的袖子一动，一只身长不到三寸的小猫无声地爬出来，停留在她掌心里。
三名警员抽搐了一阵，慢慢变得寂然无声了。何东雷安排下他们三个做帮手，反而是无意中害了他们，在狄薇和所谓的“空气之虫”面前，毫无抵御的可能。
“黑猫知道一切，黑猫也能决断一切，不是吗？”她用手指梳理着小猫颈上的黑毛，再次撇向死亡警员，眼神中流露着狂傲与不屑。
我的背后即是通向阳台的走廊，只要急速后退，大约六秒种便能翻下阳台，遁入树林的暗影里，暂时摆脱闲情。当然，我会带何东雷一起走，免得他最终变成狄薇的试验品。
“谁？”狄薇倏的转身，再次面向客厅入口，颤着嗓音断喝。看她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经突然紧张起来。
两只黑猫一起低叫，狂躁地躬着后背，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
“谁在那里？出来。”她的双手将水晶杯紧紧地捂在胸前，仿佛外面即将有人闯进来抢她的东西。
我低头与何东雷对视，不动声色地挤了挤眼睛，偷偷地抓住他的肩头，等黑猫再次唳叫时立即全力后退，撤离客厅。不管外面有什么要进来，我得先躲开狄薇再说，步步险情，我们当然也要尽可能地步步为营，次第化解。
狄薇怔了一下，滑步追了过来，但我一手抓着何东雷，空着的右手已然射出呈品字形分布的三柄飞刀，硬生生地挡住她追击的脚步。一退至阳台，何东雷立刻恢复了力气，挣脱了我的手，凌空后翻，落入楼下的树丛里。
远处的教学区高楼上，仍然有无数窗口透射出灯光，想必还有很多孜孜不倦的学子正在静夜苦读。大学校园本来就是一个只适合学习的地方，不容有狄薇这种无名怪物存在。我的脚跟已经触到阳台的栏杆，但身子一旋，冷静地停下了脚步。
“沈南，走！”何东雷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
我向他挥挥手，胸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澎湃的杀机，一秒钟都按捺不住了。回想一下，已经有太多的人因诡异的黑猫事件而死，从麦义领导的阿拉伯死士到名医梁举、到达措灵童的跟班、到萨坎纳教的无辜信徒、到鬼墓下的红龙追随者——
“是该以杀止杀、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再逃下去，港岛这片天空差不多就被死亡的密云遮盖，无辜的人还有活路吗？”我无声地自问，凝神注视着通向客厅的窄廊。如果狄薇从那里冲出来，在这段长约七米的直线通道里，根本无法躲开我的飞刀连射。
“沈南，我还有安排，你先撤出来再说！”何东雷急了，从黑暗里闪出来，站在楼前的鹅卵石小径上，大力向我招手。
“呜嗷”一声怪叫，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呼啸而出的怪物在凄厉地嘶吼。不过，这声音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鬼墓下的猫科杀人兽发出的就是这种怪声，并且在我的眼皮底下将“湄公河蜘蛛”黎文政撕扯成了碎片。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我眼前，但这里是东方之珠港岛，假如真的有杀人兽出现，几千万民众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基于这一点，我更不能偷生逃走，而是要肩负起每一个有正义感的江湖人应有的责任。
灯光一黯，狄薇的影子出现在窄廊里，两只黑猫一左一右蹲伏在她肩膀上，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造型。
何东雷还在大叫，狄薇骤然抬头，碧油油的双眼里放射出湛湛精光。我没有选择，双手十指连弹，十柄飞刀以“流星赶月式”激射出去，封住了窄廊上下的一切通路。这一刻，杀人、杀猫就是我唯一的念头，要将这股无名危机彻底封杀在小楼里，不容有一丝一毫逃逸出来。
“以杀止杀”是暴君屠夫的惯用手段，但却是我这样的江湖人最无奈的抉择。
出手之前，我早做过精准的计算，其中一柄飞刀直射狄薇手里的水晶杯，要将盛放“空气之虫”的容器打破，让她施展不出妖法。两只黑猫迎着刀光跃起来，半空扭腰翻滚，企图从刀光刃影里脱身，而狄薇的右手霍的一垂，用手背挡住了那柄刀，竟然把水晶杯看得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哧的一声，飞刀射穿她的手掌，强劲的力道丝毫不减，刺中杯子的边缘。
黑猫的身法相当诡异，连番躲闪后，脱出刀网，厉声嘶叫着向我当头扑下，八只爪子齐举，隐藏在脚底的苍白指甲毫不留情地突兀伸展出来。
我的双手迎着猫身递出去，两柄刀不必脱手，便笔直地贯入猫身。到了此时，水晶杯落地的叮当声才清脆地响起来，如明珠坠落于玉盘，悠然铮琮，在满天杀气里添加了难得的优雅和声。
狄薇背对灯光，身影突然停滞不动，双手慢慢举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冷笑着告诉她，并且丢下刺杀黑猫的小刀，随时准备迎击她的垂死反击。
“错，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并不是你我说了算。所有的人，只是伏在大树上的蚂蚁，大树在海里，随波漂流，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现在，你看——”她颤声回应我，十指尽力叉开。
灯光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丝丝缕缕的，像是滴入清水里的血丝、墨水、颜料。

第九章 空气之虫的噩梦
“看，‘空气之虫’的舞蹈又一次开始了，多么美妙神奇的表演啊，这是很多人毕生渴望亲眼目睹的神圣时刻。只有它，能带领无知的人，走过漫漫长夜和无尽的险路，现在，它们全都归你了……”
她的十指轻轻挥动着，那些颜色各异、长短不同的丝缕也随之飘浮飞扬着，沿着光影投射的方向前进。
我轻轻一跃，停在栏杆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奇怪的东西。何东雷被“空气之虫”袭击过一次，显得极为痛苦，我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不要走，不要走。”狄薇向前迈了一大步，已经踏足在阳台上，身体完全暴露在暗影外面。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向何东雷大叫一声：“别——”只说出一个字，“开枪”两字还在喉咙里，狄薇眉心便骤然炸开了一个荔枝大小的血洞。何东雷的警惕性很高，大概在咖啡馆里便发现了狄薇的异常，才不动声色地调集人马隐藏在小楼附近。狙击手无法瞄准小客厅里的目标，只能等到敌人出现在阳台上，才能施行狙杀。
狄薇向前跪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又一次浮现出诡异的惨笑。
阳台右侧的一棵合欢树上轻轻跳下来一个黑衣枪手，怀里抱着的长枪再度指向狄薇，表情冷漠，沉默不语。他选择的出手时机没什么问题，但却间接起了“杀人灭口”的作用，把何东雷的查案线索又一次人为掐断了。
“沈南，没事了，你先下来吧？”何东雷知道大局已定，走向楼梯，准备上来清理现场。
一阵怪风吹过，我蓦的感到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打了个深深的寒颤，心口、胃、腰椎、膝盖同时出现了针扎一样的强烈刺痛。
“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狄薇吃力地抬起头，眉心那个不会流血的枪眼怪异而突兀，像是顽童笔下的拙劣作品。
“什么？”枪手只是枪手，对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所以对眼前的情形大惑不解。
“杀身祭祀，自此长生不死；神散肉腐，一起飞升宇宙。感谢你的子弹送我上路，生命如此终结，我有说不出的快乐满足，再见了——”
狄薇慢慢地向前伏倒，但她的身后却有一条庞大的黑影陡然跃出来，看不清它做了什么，枪手已经连声惨叫着急步倒退。饶是如此，他的两只胳膊连同那支以色列造狙击步枪早就飞上半空，一阵带着咸腥气息的血雨也随即在阳台上泼洒开来。
那是一只全身墨黑的猫科动物，出手一击后，随即蜷伏在狄薇膝边，下巴紧贴地面，蓄势待发。
我伸手去扶那枪手，他却连声怪叫着避开我的右手，踉踉跄跄地翻过栏杆，一头栽向楼底。
“终于又见面了，猫科杀人兽。”在它出现之前，我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等到真正与它狭路相逢，自己反而变得冷傲而镇静了，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针锋相对、无法逃避的尖锐矛盾，只能拼尽全力地迎头扑击。
啪嗒一声，那支步枪落在我腿边，翻了个身，枪托恰好靠在我的手背上。
狄薇彻底倒下了，保持着五体投地的虔诚姿势，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忏悔。
何东雷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径直穿过小客厅跨上阳台：“沈南，这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什么，我两肋插刀也要拿给你。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他的声音陡然从中切断，杀人兽释放出的阴森杀气令夜色中的阳台如一艘失事的大船，每个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稍稍敏感一些的人就能随时感觉到，何况是何东雷那样的高手？
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支霰弹枪，猝不及防之下，仍然采取了最正确的反应动作，侧身避向阳台死角，伏低身子，喀啦一声子弹上膛。
阳台上的一切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死寂，我清楚杀人兽的惊人速度，而何东雷目睹过梁举的死亡惨状，也会对面临的险境有绝对清醒的认识。
杀人兽蜷伏蓄势时，身子约有两尺多长，在外行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只特别肥大的黑猫而已。港岛近年来捕杀流浪狗、流浪猫的行动并不得力，很多公用垃圾站附近，都能看到类似的无主小动物。换了另外的两个人在场的话，可能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诧于一只猫能够瞬间撕掉一个彪悍杀手的两臂。
有人在楼外的树丛里吹响了凄厉的警笛，附近的草地上马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便衣警员跃出埋伏地点，向这边围拢过来。这一次，警方人数占了绝对的上风，而且每个人携带的都是威力惊人的重火器。
“这一次，你逃不了了。”我向着那只怪兽低声冷笑着。实际上，当它的同类在鬼墓下撕裂黎文政、簇拥着女巫师的时候，我早就完全把它们当成了一种有思想、懂人言的高级动物。
“活捉它？”何东雷松了口气，后背抵住墙角，霰弹枪稳稳地指向杀人兽的脖颈。
警员们冲进楼梯，一阵急促的“噔噔噔噔”声响过后，五个平端着霰弹枪的年轻人飞身扑到阳台上来。当他们看到狄薇倒地、我和何东雷如临大敌一样对着一只黑猫时，脸上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何东雷起身，洒脱地挥手：“抓住那只——”
他实在有些大意了，或者是不想在属下面前表现得过份谨小慎微，但杀人兽随着他指尖一点的动作，猱身飞跃，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他的半只右臂吞进嘴里。杀人兽的身体完全展开后，尺寸暴涨三倍，敏捷彪悍的气势，比起食肉动物中的“天生杀手”美洲豹来也毫不逊色。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一支长枪直插杀人兽喉管的话，何东雷或许就要终生变成残废了。杀人兽一动，我便敏锐地判断出了它的攻击方向，瞬间跨步到何东雷身边，迎着杀人兽的大嘴，长枪飙射出去，死死地顶在了它的喉管里。
何东雷怪叫一声倒翻出去，一头撞在墙上，随即摇晃着倒地。
所有的警员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现在想来，黎文政一个人敢于独探鬼墓，面对红龙藏下的几千人马和诡谲莫测的大群杀人兽，他的胆量和勇气绝对是世所罕见的。
我的食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近在咫尺地盯着这只杀人的怪兽。
梁举死得真是冤枉，他虽然渴求一夜成名并且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但却罪不致死，更不应该下场那样惨烈。这一刻，我终于亲眼目睹杀死他的怪物了，留这东西在，港岛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无辜民众遭殃。
杀人兽同样在死盯着我，两只眼珠如同两团坟岗上暗夜里诡异亮着的磷火。忽然，它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身子骤然后退。
我扣下扳机，杀人兽的后背上立刻溅出了一团暗红色的血花，但它的后撤仅仅是暂时的脱困手段，身子就地一滚，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随即弹射起四米多高，向我头顶猛扑。猫的爪子锋利如刃，而像它这样经过变异的生物，指爪上蕴藏的杀机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在这里做个了解吧——”我举起长枪，根本不必瞄准，枪口便牢牢地指定了它，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尺的时候，果断地连续扣动扳机，把枪膛里剩余的八颗子弹，一起送入它的肚子里。
杀人兽的生命力果然顽强，在中弹的刹那连续空翻，从栏杆顶上坠下，跌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里。
我有意识地放弃打它的头部，是想保留这杀人兽的主要体表特征，做一次系统的分析研究，看看它与普通的黑猫有什么不同。可惜，我低估了对方，又一次被它逃掉了。警员们不肯就此罢手，全体追击，并且打电话要求总部迅速派警犬过来。
何东雷手上的伤势不清，经过简单的包扎后，他蹲在狄薇的尸体旁边，久久不肯离开。
那是他的人，不明不白地坠入魔道，险些突然反噬，他的确是得好好反思一下了。
“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我把何东雷搀了起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多看无益，不如把精力放到眼前的正事上。
何东雷长叹：“你想听什么？任我笑的口供，还是转世活佛的预言故事？沈南，我不想别人一直看我笑话，你走吧。”
他能承认自己带走了任我笑和达措，我们之间的芥蒂总算消失了一部分，而且他是官场中人，所做的一切事都身不由己，要为组织利益考虑，不像我和方星一样洒脱自由。要想跟他合作，就不得不忍受这些东西。
我默默地转身，走回小客厅，翻看着那些撒得满地都是的打印资料。
这份报告的大概意思就是狄薇发现了“空气之虫”，但它们并不完全听从吩咐，还需要进一步的琢磨历练。满纸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空气之虫”这个词，字里行间用了相当多的不确定语气，显示出狄薇书写这份报告时的困惑心情。
“沈南，从这些文字里，能发现什么？”何东雷早就失去了昔日的飞扬嚣张，变得异样的沉郁。
“狄薇在说谎，向所有人说谎。”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梁举的死，是港岛医学界的损失，而他为了这些诡异而荒诞的东西不惜只身犯险，更是一次最没有价值的尝试。很可惜，在他打电话来的那个凌晨，我没有意识到他的处境有多么奇怪，没能帮上他的忙，才导致了这种结果。一念及此，一股无法开解的自责又涌上来，弄得自己头昏脑胀起来。
“她是组织的人，曾受过严格的体能与智能训练，并且是上面最信任的一流谍报人员，我对你的结论无法苟同。”何东雷摇头，从栏杆边探出身子，俯瞰着黑暗中不停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按照惯例，能够独当一面的间谍人员的确具备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专业素质，五角大楼方面对自己麾下的人马也应该有这样的自信、自傲。不过，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时时在变化，而裁判员的哨子也并非总掌握在美国人的手里。
综合之前发生的种种诡异事件，我能预感到红龙安排的“保龙计划”正在一步步浮现出来，从各个环节上突破围剿者的天罗地网。一旦那计划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也即是何东雷等人一败涂地的日子。
“她有什么理由说谎？被梁举收买了？抑或是被港岛黑道控制了？至少我没看出有这样的迹象，不是吗？”何东雷的目光仿佛被那些光柱吸引住了，不再转头看我，只是喃喃自问，企图以缘木求鱼的方式解开发生在中医大里的两次杀人兽事件。
我忽的一声冷笑：“何警官，我该走了。你说的没错，锄暴安良、惩治犯罪是警方的事，我该回去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妇科医生，没理由继续停在这里，再见。”
毫无疑问，他也在撒谎，为了隐瞒真相，不惜采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愚蠢手段。再等下去，亦是自讨没趣罢了。
何东雷耸耸肩，向我伸出右手：“那么，不送了。”
我避开他的手，淡淡地提醒：“下次临阵杀敌，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双臂，我可不想看到你坐残疾人专用座席离开港岛。”没有我那神来一枪，这条手臂早就给杀人兽咬掉了，聪明如何东雷，不会连这份人情都看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一下，以一声冷笑代替了所有未尽的客套话。
我穿过客厅，缓步下楼，半分钟后便已经站在楼外的空地上。
“谢了，朋友。”何东雷在阳台上招手，态度生硬得如同冬天屋檐下悬垂的冰棱。
梁举和狄薇的死把出现在中医大的线索全部掐断了，除了失望和挫败感之外，我在这里什么都收获不到。
“不必谢，湄公河蜘蛛黎文政是条令人钦佩的好汉，希望你能跟他一样。”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
何东雷仰面长叹，突兀的喉结前伸，显得颓唐沮丧之极。
“你们喜欢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在官场中的人，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他欲言又止，连声三叹，佝偻着背伏在栏杆上，眼神黯淡地盯着我。
我刚刚要说什么，心口蓦的一疼，似乎是有一根锐利之极的绣花针直戳进来，刺到了心脏的最敏感之处。同时，双手脉门、双脚踝骨、左右太阳穴、脑后玉枕穴和百会穴都有剧痛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立刻将我笼罩起来。
“喂，你怎么了？”何东雷翻身跃下来，单手抓住我的肩膀。
在我眼里，他的脸一阵阵扭曲变形，像是哈哈镜里映出来的古怪图像。刺痛感越来越重，渐渐地，似乎有二三十根绣花针依次扎入了我的血脉中，再随血液流动，边走边刺，循环流向心脏。
我说不出话，艰难地伸出左手，抓在何东雷腕子上，拼命地捏紧，再捏紧。
“喂喂，你醒醒，你醒醒！沈南——”何东雷的声音也慢慢地模糊了。
夜色墨一般浓黑，我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十五卷，‘空气之虫’进入羊的脑髓体之后，改变了这种动物终生食草的天性，可以自由进食肉类、虫类。由此可以判定，‘空气之虫’自身也会自由进化，第三批被虫体控制的羊，能够改变同类的交流方式，发出简单的交谈词汇；而第七批则长出了两对翅膀，能够进行低空飞行，但这都不是我所需要的——”
有个女人的声音在低语，我能听到她转着圈子踱步的声音。
“强大，我需要把任何试验品变得无比强大，并且极具贪欲和侵略性，生命的唯一目标便是毁灭眼前的一切。呵呵，这世界早该毁灭了，当所有生物被它们杀死后，一场自相残杀的终极战斗就会无可避免地发生。就像这个星球上最普遍的人类生物一样，不停地残杀同类，并且以这种残忍的游戏做为存在的最大乐趣。呵呵呵呵，那样就好玩了，我将是唯一的观众——”
她似乎是穿了一双金属的鞋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喀喀喀喀”的动静，并且引起了一阵阵深远的回声。
我努力保持沉默，听任她低沉的冷笑一再响起。
“祭司，太阳神的光芒就要进入金字塔的门口了，所有的民众都在跪拜祷告，请您让帝王谷的山坡上重现青草、遍地羊群，连尼罗河的王族们也都到了。”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几十步外传来。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就好了，反正生命从降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走向死亡，等与不等，都是在虚耗生命。我派你去建造的东西怎么样了？到底还有多久能完成？”金属鞋子的声音到了我的身边，缓缓地停下。
“‘五重鬼楼’的设计图纸太复杂，工匠们根本看不懂，只是按照建造金字塔的模式去做。结果，第十五次的结果仍旧是被尼罗河水冲塌，没办法飘浮在水面上。祭司，您说过的可以自由移动、涉水过海的大楼到底是怎么建成的，能不能再重复一遍，好让下面的人开窍？要不，杀了这批工匠，下一批还是只能浪费时间，一点成绩都没有。”老头子诚惶诚恐地禀报，看来对这女人极其敬畏。
我的身子忽然左右摇晃起来，像是坐在一只舢板小舟里，并且感觉被向上提升起来。
“看看，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真是该死！我决定了，十五个月之内造不好那栋大楼，你们就都去死好了。”女人的声音似乎就响在我耳边，同时还有轻轻动荡的水声无处不在。
老头子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女人没好气地乱骂一通，用的都是我能听懂的语言，但他们两人谈到尼罗河、帝王谷、金字塔这些话题，似乎我所处的地方就是埃及沙漠，并且是在金字塔内部。
我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睛没事，不过是从明亮环境进入黯淡的空间，一时没有适应罢了。
“太阳神的力量有什么了不起，很快我就能得到能量，统治这个世界。‘空气之虫’的力量一定能帮助我达成这个心愿，是不是？”这段话说完，我眼前霍的一亮，像是一扇通向光明的大门一下子拉开了一样。
我看到一个满头都是黄金首饰的女人正站在金黄色的光圈下面，她的褐色身体近乎赤裸，用各种颜色绘着复杂古怪的象形文字。等到适应了外面的强光之后，我发现她的脸被涂成了猫的样子，嘴边沾着几丛乱蓬蓬的黑色胡须，看上去既可笑又诡异。
“我可以逃脱所罗门王的追杀十次，当然也能平安逃过第十一次，等到‘五重鬼楼’建成，自由飘浮于七海内外，他又能拿我怎么样呢？”这女人得意地笑起来，胡须不停地颤抖着，像是被狂风卷动的野草。
她的背后，是一张黄金铸成的巨大椅子，高度足有五米以上，需要踏上七级台阶才能坐上去。这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除了那张椅子，再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品，目光所及，只有坚硬的青色石壁。
“这是一个梦，也许自己是太累了，脑子里思考问题太多，把所有的敏感词汇都堆积到一起来了。‘五重鬼楼’在鬼墓下面，是不可能跟金字塔和尼罗河搅在一块儿的。何东雷呢？他的手下到底找没找到那只重伤的杀人兽？”
我相信自己开枪时的手感，连续的几次射击，每一颗子弹都没有落空，实实在在地钻进了那东西的身体里。
“没想到无意中救了何东雷，这家伙要是领情的话，大概能把达措灵童送回来，不至于让我跟方星两手空空吧？”能够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杀人兽行凶，是我最近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救不了黎文政，能救下何东雷，亦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
一阵箭矢破风激飞的呼啸声传来，急劲之至，仿佛要将这间大厅射穿一般。
猫脸女人旋身一闪，三支闪着绿色磷光的长箭从她身边掠过，整整齐齐地钉在那张黄金椅上，箭镞、箭杆全部没入，只留下飘着碧色羽毛的箭尾。
她急促地伸手一捞，我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提了起来，猛然醒悟，自己竟然是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随时都能被她攫在手里。
“这一次，看你再逃到哪里去？”一个雄浑有力的男声响起来。没看到这个男人，先看到一柄亮得逼人双眼的银色弯刀，刀光一闪，把那黄金椅子发出的光芒也一起压住，整座大厅里立刻充满了寒气澈骨的杀机。
女人飞身后退，我也身不由己地随她移动，回头望见一个披着银盔银甲的高大男人正穿越层层门户飞奔过来。
我对这两个人的恩怨战斗并不感兴趣，全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十几重石门外的风景所吸引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两句诗最能形容我此刻看到的情景。最遥远处，半轮血红的残阳正要坠入地平线以下，凡是夕阳的光芒能够照到的地方，全部铺满了淡金色的沙粒。近处，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虔诚地向这边跪拜着，老的须发皆白，小的还被包在女人身边的襁褓之中。
“真是一个怪梦、噩梦——”当那个男人的弯刀霍然脱手飞起时，我的困惑到达了顶点，情不自禁地低语起来。

第十章 所罗门王与猫妖的时代
弯刀啸空回旋时发出的灿烂银光映亮了整个大厅，那女人的身法快如鬼魅，我容身的这个瓶子激烈动荡着，只能闭上双眼，努力调匀真气，静待这场追杀的完结。
女人绕过黄金椅，逃向一条昏暗的甬道，一边嘻嘻哈哈地怪笑着，并不把追杀者放在眼里。我的眼前掠过无数黄金铸成的神像，每一尊都高过三米，庄严肃穆地凝立着。
“猫妖，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大漠落日了，还要逃往哪里去？”银光一闪，追杀者化为一道闪电，瞬间横截在女人前面，半空回旋的那柄弯刀也恰到好处地压在她的脖颈上。
女人嬉笑着，右手一松，我随着瓶子一起自半空跌落。此刻，我的身体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只能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见对峙双方的脸。
“五千年，又将是一个轮回，其实我期待这一次的终点很久了。所罗门王，再把我装进你的铜瓶里吧，五千年黑夜过去，我还是我，你就不知道将栖身何处了，呵呵呵呵……”女人自负地笑着，低头凝视着这只瓶子砰然一声炸裂在青石板上，碎屑飞溅出二三十步之外。
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个梦，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仍在中医大的校园里、狄薇的小楼之外，而且有何东雷和警员们陪在身边，不会出太大问题。
所罗门王和猫妖的战斗，存在于阿拉伯人的神话典籍里数千年，那个故事的最终结局，毫无例外是正义战胜了邪恶，无所不能的所罗门王将妖怪囚禁在铜瓶里，亲手贴上天神封印，然后投入大海。
“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吧，这一次，你将被投放到北极的冰海深处，不会有得救的机会，最终在铜瓶里化为一滴水。”银盔银甲的男人忽然有些感伤起来，慢慢地解开腰带，从甲胄内部取出一个五彩斑斓的长颈瓶子。
“真的？”女人脸上不见丝毫惊慌。
“当然是真的，你的轮回到此结束，一切都是定数，而埃及人对于神猫的恩宠也将在明天日出前结束。很可惜，你不会看到大群愤怒的奴隶赶到这里来，把这座专门为黑猫之神建造的金字塔捣毁为一片废墟。坦白说，黑猫祸乱埃及的历史结束了，你只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最终被人类遗忘。”男人伸手拔下了那个银光闪闪的水滴形瓶塞，向瓶子里轻轻吹了口气，“好，就这样结束吧？”
女人妖冶万状地一笑：“我们总共交手了六个五千年，假如这一次是真的分手，我会想你的，你呢？”她摘下了围在脖颈上的一串细碎金铃，攥在手心里向男人伸过来，“这是唯一能送给你的，它代表了我的心。”
我站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缓慢后退，免得被两双巨大的脚掌踩到。瓶子炸开后，我明显地看到大团大团的透明丝线从碎屑里飘浮起来，如同深海中的美丽水母。当狄薇向何东雷出手时，手里捻着的也是这种东西，也即是她报告中反复提到的“空气之虫”。
男人迟疑着伸手去接，女人的五指蓦的一张，金铃变成了无数透明细丝，飞射入男人的胸膛。
“哈哈，我是不会死的，我的世界永远不会结束。神典上说过，黑色的猫要站在天神的马车顶上，亲眼监督审判日的每一项工作。它将是最令天神赞许的公正监督者，历数人类犯下的每一宗罪，然后将罪人带入黑色的火窟里。我忘了告诉你，翻遍神典，也没看到过关于所罗门王在审判日将要做的工作，现在终于明白，那时候你早就不存在了，已经死在我的手里。”
女人骄傲地挺起了裸露的胸膛，大步跨过那佝偻着腰痛苦倒地的男人，向着甬道尽头的光明出口走去。
她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曾在一本比利时邪教的经书《天罪》里出现过。黑猫的形像总是与邪恶、奸诈、阴险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被书写教义的人当作毁灭日的标志形像记录下来，但那个邪教早就被当局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了，除了喜欢广泛涉猎野史文字的人之外，很多读者连经书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就是……我要的结局……”男人仰面向着大厅的青色屋顶，艰难地用渐渐僵硬的双臂捂住胸口。他的头盔已经滚到角落里，那身明晃晃的银色铠甲似乎根本无法抵御“空气之虫”的突袭。那只斑斓的铜瓶也跌落在地，就在我身前不远处，现在看来，它的体积要超过我十倍不止，是一个标准的庞然大物。
“所罗门王的封印铜瓶？”这东西如果让司徒开撞到，早就惊喜得纵声狂笑了，毕竟是仅仅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宝贝，世人绝对无从得见。
男人摊开左掌，凑到自己脸前，专注地凝视着。从我站立的角度，能够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中，有一条断头横纹突兀地将天、地、人三才纹腰斩，把大好的“川纹”改写成“卅纹”。
任何人的掌心里突现“卅纹”，都表示他的生命里出现了飞来横祸，瞬间惨死。这男人是神，不知道会不会遭遇同样的结局。
“她走了，你还不追出去？”我扬声提醒。
任由猫妖横行人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假如有人能够收服她，是万千百姓平民之福。
男人转过头，手掌一挥，把我托在手心里，缓缓地摇头：“追？她的宿命已经注定，我为什么还要追出去？这只铜瓶是专为她准备的，只要获知了她身上的气味，便能一直追踪下去，直到将她牢牢地禁锢起来。”
他有一双深沉而明澈的眼睛，青色的眉挺拔修长，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来。
“刚刚你说过，要把铜瓶丢在极寒的北极冰海中，令她永远不能复生。这种结局，还会不会被什么力量逆转？”我想的问题更多，毕竟港岛近期发生的许多事，似乎都跟毁灭日、猫妖有关。如果历史上的所罗门王真的彻底消灭了猫妖，这东西又怎么会再次危害人间？
“当然不会，铜瓶将会放在北极三大冰山环绕之下的一个冰窟里，不会被暗流冲走，也不会被别人发现。瓶塞上的封印将猫妖的法力消弥殆尽，无法自救脱困，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瓶子里，直到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清水。这个世界很公平，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最终结果，就是要被死死地封闭起来，在狭窄的黑暗里反省过去。”他的答案非常肯定。
阿拉伯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所罗门王的封印是妖魔鬼怪的克星，一旦被封，便是死路一条。
“你是谁？”他坐起来，伸手拿回铜瓶，紧握在掌心里，显得踌躇不决。
“我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都是梦里发生的情节，说什么话都不会招致祸患。
“人？你是人类？”他吃惊地扬了扬长眉，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从甲胄的前胸位置抠下一面椭圆形的银镜，举到我的面前。镜子又大又亮，但我却急切间找不到自己，只是茫然地对着镜子张望。
“看到自己了吗？就在镜子的最下边。”他晃了晃镜子，终于让我看到了里面映出的我自己的形像。
我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要尖叫出声，但又强自忍住，努力保持冷静。
“看到了？那就是你。”男人悲哀地望着我，无可奈何地宣布了真相。
我怔怔地站在他掌心里，久久无法开口。虽然是梦，但梦到自己变成了“空气之虫”，总是过份可怕的情节，令人难以接受。
“那不是我——”我只说了四个字，银镜一晃，又回到他的铠甲前心上。
“是不是你没什么奇怪的，现在，我要继续去追赶猫妖了，要不要跟我走？”他站起来，捡回自己的弯刀、头盔和铜瓶。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很正常，与那面银镜里照出来的完全不同，立刻在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追到她，你又不肯杀她，这种游戏还要玩多久？”我完全看出了他的心思。猎人与猎物之间一定是发生了某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才会导致他失神地伤在“空气之虫”下。
男人大笑着转身，把我托在掌心，一起踏出甬道。
穿过大厅时，男人身上的弯刀自动地激飞出鞘，把那张黄金椅自正中剖为两半，轰然左右而倒。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回来，她也将不再留有退路。”他沉甸甸地苦笑着，昂然走向重重门户之外。门外起风了，狂沙满天，几步之外便只见沙粒，不见人影。那群衣衫褴褛的黑皮肤贫民仍然长跪在黄沙里，任由沙粒堆积掩埋着，兀自一动不动。
“这群人都已经死了，又是猫妖做的，对吗？”我无法弄清那女人杀生的理由，但她能出手暗算这个男人，足见心地之歹毒。
“对，这是她生存下去的必须手段，只有吸取人类体内的生命力灵气，她自己才能活下去。”男人迈开大步，迎着风沙向左前方走去，几十步后便踏上了一条陡峭向上的阶梯，稳稳地逐步攀登。
世界各地的沙漠都有自己的独特味道，现在我闻到了埃及沙漠的味道，并且风沙里还挟带着来自尼罗河的咸腥气。
“我们去哪里？”这个梦又乱又长，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去一个能够俯瞰沙漠、俯瞰尼罗河的地方。”他闷声闷气地回应着。
我来过埃及，深知要想在沙漠里看得更远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人爬到某座金字塔的顶上去。连续向上攀登了许久之后，我们终于踏上了一个巨大的青色平台，这里的高度超出了风沙的影响范围，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肆虐的风沙如同贴地翻滚的长蛇一样东突西蹿。
男人在台阶上坐下来，沉默地望着前面漫卷的黄沙。
“我给过她很多时间、很多机会，这一次仍要多给她一些时间，但机会能不能掌握住，就要看天意安排了。你说，我这样做，会不会对不起那些黄沙中艰难活着的人？她说过，再给她机会，她将会获得无人可以阻止的永生不死。我暂且相信她这句话，等到她确信自己了却了一切牵挂，再释放铜瓶禁锢她。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耐心地等着。”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也不管我在不在听。
风沙平静了些，我恍然发觉环绕着这座高台竟然矗立着数以千计的金字塔，只不过塔身全部都是漆黑一片，与以前见过的土黄色金字塔迥然不同。远处，一条银白色的大河横穿沙漠，一直向北，如同蜿蜒游动的巨大银蛇，蔚为壮观。
“她说，一但‘五重鬼楼’建成，重生计划便再没有阻碍了。也许她能成功，毕竟之前她屡次从轮回的裂缝中借机逃脱，超过了我之前遇到过的所有罪犯，希望这一次也会一样。我老了、倦了，只要她获得成功，彻底逃脱铜瓶封印，我也就得到最大的满足了。其实，封印是有弱点的，你要不要听一听？”他转过脸，面容异样的严肃。
假如他一定要把秘密泄露给那女人知道，我就成了两人间的唯一联系通道。
我沉默地摇头，远眺尼罗河方向，竭尽全力地辨认着高台所在的方位。猫妖是人类公敌，应当被牢牢地禁锢起来，免得为害人间。
“真的不想听？其实破坏封印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将人类的热血涂在上面，封印的力量就会自动消失——”
“沈南，沈南，快醒醒，快醒醒！”有人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把我从昏睡中唤醒。
那是何东雷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他的脸那么近地贴过来，五官面目都被过度的焦灼弄得扭曲变形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事？别妨碍我们工作好不好？”看到我醒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重新变得冷淡，身子也缩了回去。
我躺在草坪上，不远处就是狄薇的小楼，这里没有黑色金字塔，更没有所罗门王和猫妖的封印之战。警员们垂头丧气地聚拢在四周，显然今晚的行动遭受了空前的巨大挫败，非但一无所获，更赔上了好几个警员的性命。
“我只是有些累了，不好意思。”我硬撑着站起来，心口的剧痛时断时续，令我无法顺畅呼吸。
“你们几个，送沈先生回家。其余人再次清查现场，看那只怪猫死在哪里了，我就不信它中了那么多子弹，还能生生逃到天上去？”何东雷大声吼叫着，以图提起警员们的士气。面对突发事件时，假如带队的长官不能迅速调整心理状态，丢开失败的阴影，整队人的情绪就都糟糕透了。看得出，他不想就此收队放弃，更不甘心这种两手空空的失败。
三名警员搀起我，走到距离小楼百步远的主路上，然后用对讲机呼叫来了一辆警车，准备送我回家。
“我昏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怪事？”我问领头的小队长。
“我们找不到那怪猫的尸体，何长官气得都要发疯了，算上刚刚布置下的这道搜索命令，他已经是第五次下令彻查这片楼群。兄弟们累了一夜，总得有个休息的时候吧？”小队长拉开门，愤愤不平地上车，对何东雷的不满溢于言表。
“它就在那棵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我向小楼西面指了指，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在夜色里摇曳婆娑着，平伸出来的两根巨大枝丫，诡异地横压在小楼顶上。
“什么？”小队长一怔，刚刚掏出的车子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座位上。
“那里是它的巢穴，现在，它已经彻底死了，不会再伤到任何人。”我提高了声音，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那只杀人兽的四爪死死地插在树干里，浑身上下共有九个伤口，都在不停地向下滴血，打湿了梧桐树的叶子。
“可是……可是你一直都处在昏迷之中，怎么能知道它在哪里？”小队长的右手缓缓地探向腰间的手枪，同时向另外两人发出了警戒手势。
我不明白那幅画面是如何出现的，甚至之前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棵大树，只是一边走一边专心回忆着自己做过的怪梦。
“呼叫何长官，这里出现了一些新情况。”小队长砰的一声关门，隔着车窗玻璃，死死地盯住我。
我走向路边的休闲椅，坦然镇定地坐下，等待何东雷赶过来，并且再度梳理着自己的梦境。校园再度恢复了宁静，被警员们惊动的师生都熄灯睡了，懒得理会这边的手电筒光柱。时间会冲淡每个人的记忆，相信狄薇的死也会渐渐被人遗忘，就像从前的梁举一样。
相比这些现实中的新闻，人们似乎更愿意记住远古时期发生过的神话，譬如所罗门王、猫妖、天帝神佛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代代流传并且添油加醋，越来越演变得精彩纷呈。
“我看到的那男人和女人，又曾经演绎了什么样的传奇故事呢？”渐渐的，我发觉自己似乎感染到了蕴藏在那个男人身体里的哀伤，对前途和未来充满了迷惘。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我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沉默地接受一切结果。
五分钟后，何东雷飞奔而来，铁青着脸站在我的身前。
“还好，你没有如临大敌一样拔枪指着我，总算给我一些面子。”我努力装出笑脸，平静地望着他，准备据实回答一切怀疑和指责。
何东雷开口之前，首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怪猫果真就在树顶上，爪缝上还带着警员身上的血肉。它在树干上掏出了一个洞，里面胡乱丢着一些嚼不碎的戒指、手链之类的金银饰品，可见梁举并非是它猎杀的最后一个。刚才，我已经命令警员将它的尸体送回去解剖，以确定这种生物的出身来历。”
我点点头，保持沉默，不想立刻打断他。有黎文政的遭遇在先，我不信何东雷对猫科杀人兽的存在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应该有密切的信息交流，黎文政知道的，他一定会了解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你没有参与搜索，怎么会一下子指出它的下落。那个洞非常隐蔽，爬树的警员搜索到第二遍才找到洞口——沈南，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强悍的观察力，这种现场勘察报告递上去，上面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说到最后，何东雷的目光中隐约闪现着绝望的光芒，似乎已经把我看作异端妖孽。
“没有理由，大概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吧，信不信由你。我现在有些累了，想回家休息，不过临走之前还得提醒你，让老杜好好照看任我笑和达措灵童，千万不能想当然地给他们服用现代化西药。这两个人脑子里藏着太多重要资料，死掉任何一个，都是警方的巨大损失。”
我无法解释更多，就像当时在梁举惨死的现场无法给警方提供帮助一样。有些事情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只能看对方的理解能力如何了。
何东雷想要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这样吧？不必兴师动众地用警车送我，再会。”我疲惫地起身，一个人走向中医大后门，不再理会悄悄跟在后面的警员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就算他们一直跟踪我回家，再加上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结论。
“狄薇、空气之虫、杀人兽、梁举、十命孕妇雅蕾莎、叶溪——这些元素是通过一条怎样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的？当死亡事件演化到仅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或许谜底就要水落石出了，是这样吗？”
在计程车里，我对着后视镜中隐约闪现的两辆警车，自我解嘲地微笑着。目前只有雅蕾莎和叶溪还活着，她们两个谁会成为解开谜底的最后一把钥匙呢？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计程车司机猛然回头，惊异地望着我。
“什么？”我愣了愣，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安静地斜倚在后座上。
他开了转向灯，迅速停靠在路边，解下安全带，逃命一样地开了车门跳出去，站在人行道上。这种异常举动，立刻吸引了行人的目光，纷纷驻足观望。
“朋友，你想干什么？”我有些恼火，但还是冷静地在后视镜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之后，才摇下车窗玻璃，不悦地瞪着他。
后面的两辆警车加速冲过来，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响彻了半条街，然后车门大开，八名训练有素的警员平举手枪，从四面围向这辆计程车。我相信自己的身体很正常，不会吓到那名司机，但他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车子里发生了非常古怪的事。
“警官，请让这位先生下车，我不做他的生意了，他的……他的身上带着一柄长刀。”计程车司机扑向持枪警员，结结巴巴地哭诉着。
我下了车子，张开双手，坦然地等待警员过来搜身。别说是长刀了，连随身携带的飞刀都在狄薇的小楼上用光了，现在我已经手无寸铁，可以接受任何检查。
“他的身上真的有一柄刀，是阿拉伯人常用的弯刀，极长，从颈下一直延伸到小腹。还有，那刀是银色的，没有刀鞘，就那样竖直抱在怀里。我猜他随时都会拔刀行凶，所以才紧急停车的。”计程车司机的话越来越离谱，就算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也可不能大摇大摆地抱着一柄长刀招摇过市，何况是我这样的守法良民。
（第十部完，请看第十一部《以杀止杀》）
第十一部 以杀止杀

第一章 金牌催眠师
围观的路人哄堂大笑起来，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我身上不可能轻松藏匿下那样一柄刀。
两名警员走上来，例行公事地对我进行搜身，再把计程车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相信是司机在谎报警情，马上向我道歉。幸好这里距离我家已经不远，我可以步行回家，不必麻烦这位司机老兄了。
回到小院，关伯竟然还没回来，这可有些不大对劲了。以前他很少离家二十四小时以上，从不在外面过夜，到哪里去、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跟我打招呼。
我冲了杯黑咖啡，慢慢地踱进书房。从方星出现、麦义事件开始，这个房间里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恍惚之间，我觉得书房里的一切变得好陌生，仿佛自己变成了第一次踏入房间的陌生人，映入眼帘的每一件物品都生疏起来。
“也许是太累了的缘故吧？”我摸摸额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生怕自己会突然染病而耽误了大事。如果方星在就好了，能够把梦里的情节跟她探讨一次，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惜，她正在陪大雷疗伤，分身乏术。
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就在书桌前捧着杯子虚度了过去，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坐着，无法凝神思考问题。直到晨色点亮了窗帘，我才懒懒地站起来，走向储藏室，准备检视一下关伯究竟带走了什么东西。
做为一个闯荡江湖四十多年的黑道人物，关伯曾经有个收藏暗器的嗜好，储藏室的三面墙壁上都做了体积各异的壁橱，放置着几十件堪称经典的暗器发射机关。当我将所有的壁橱门一一打开时，才骇然发现他已经带走了所有的藏品，包括其中几件来自蜀中唐门的大杀伤力暗器。
“他要去跟人决斗？抑或是去刺杀什么难缠的人物？”我的脑子里立刻变得一团混乱。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忙着处理与十命孕妇有关的事，与关伯的交流太少，对他的事也不太关心。如果现在他出了事，我势必会愧疚一辈子。
走出储藏室之后，我的眼前突然金星乱冒，足有五秒钟时间里无法移动脚步，只能伸手扶住墙壁，慢慢挨进书房，取了两颗安神凝气的药丸服下去。
“自己的身体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难道是中了毒？”以我自身的武功修养来看，即便是中毒，也不至于体虚到满身冷汗、四肢疲软的地步。从储藏室到书桌前一共有四十二步，每迈一步，我都感到体力高速消耗如同阳光下的残雪，丹田中的内力也懒洋洋的无法凝聚。
“叮零零”，电话突然响起来，与此同时，走廊里的大钟也悠悠地敲响了，刚好是早上七点钟。
我拿起电话，先听到一阵急促慌乱的喘息声，对方似乎极度紧张，以至于在我“喂”了三声之后仍旧无法开口，只是延续着刚才那种老牛耕地一样的咻咻急喘。
“喂，是哪位朋友一大早就寻我开心？”我自己的身体很不舒服，再听到这种怪声，五脏六腑也被弄得绞痛起来，忍不住用力挂了电话，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电话只安静了几秒钟，便再次振铃。我忍住气，慢慢提起话筒，不主动开口，只耐心地听着对方的喘息声。
“沈……沈南先生是吗？我是……我是司徒……”对方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声音，但两句话已经令我毛骨悚然，因为话筒里传来的分明是司徒开那种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我们相识了数年，对这种口音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喘息声再次加重，想像当中，对方应该有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以免满脸汗珠滑进电话机里去。
我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四个字：“请继续说。”
不管接下来对方要说什么，我只用平常心对待，把一切惊诧、骇然、疑惑都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心静如水的状态。毕竟我曾修练内家功夫那么多年，根基深厚纯正，不会轻易被伤病和恐惧打倒。
“我是司徒守，司徒开的弟弟，以前曾在哥哥的拍卖会上见过面的，还记得吗？”受了我的声音感染，他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我一下子记起了他，一个内向孤僻的年轻人，比司徒开足足小了十五岁。他们之间的关系像父子多过像兄弟，古玩界很多热衷于八卦传播的人士曾爆出内幕，说他是司徒开的私生子。我们曾在一次拍卖行上匆匆见过一面，却没有过多的交谈。
“有什么事？”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没有余力再管别人的闲事，以目前的状态盲目去帮助别人，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沈先生，我遇到一件怪事，不得不过来打搅你。哥哥生前说过，假如以后他出了意外，任何事都可以找你讨教。无论如何，请帮我解答这个难题——”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跟司徒开的说话方式完全一致，对方不答应就死缠烂打不放，不达目的绝不停手。
一提到司徒开，我的心立刻软了，毕竟他的死间接与我有关，几乎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了意外。
“请来我家，我们当面谈。”我刚刚点头同意，小院的门铃便“叮咚叮咚”地响起来。
“沈先生，我已经在门口了，请开门。”司徒守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幸好答应了他，否则给这样的人守在门口，定会拆解不开、纠缠不清。
司徒守仍旧是那幅老实木讷、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衣着全部换了欧洲名牌，腕表也是价值数百万的顶级牌子，油光可鉴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抿在脑后。他递过来的名片正面，端端正正地印着“金牌催眠师”这个头衔，不免让我讶然。
时至今日，催眠术已经发展成为一种受人尊重的职业，不再是昔日黑道江湖上的鬼蜮伎俩，而“金牌催眠师”的头衔是由世界催眠医学会亲自颁发的，每年只有十个名额，能够荣获这个称号的，每一位都是这一行业里的顶尖人物。迄今为止，华裔人士获得这一尊贵荣誉的绝不超过十人，料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司徒守会赫然在内。
“沈先生，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刚刚走进书房，司徒守便开始满脸苦笑地哀求，从臂弯里挟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记事簿，翻开几页后递给我。
我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和新鲜空气迎面而来，整夜的郁闷疲惫总算稍微减轻了些。
司徒守在书桌对面落座，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瞪着自己的掌纹发呆，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他的长相与司徒开迥异，但声音却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才在电话里让我大吃了一惊，以为是司徒开重新复活了。
记事簿上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骆驼，高耸尖削的驼峰上驮着两大包货物。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浪费时间来猜哑谜。
“那就是我，假如你不救我，几周之后，我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
我再度审视着这幅形神毕现的速写画，那只骆驼的鼻息喷得老长，可见背上的货物沉重之极，压得它都有些举步维艰了。
“嗯，这是一只大沙漠里疲惫艰苦的骆驼不假，但你怎么会变成它？请解释一下。”一大清早就被这种没头没脑的怪问题纠缠着，我的心情又一次感到压抑起来。
昨晚何东雷提到过要把猫科杀人兽的尸体送去解剖，在我看来，最该解剖研究的应该是狄薇才对。
做为五角大楼的优秀间谍，她是怎样从忠于组织、竭诚赴命的正常人转变为一个操控“空气之虫”杀人的怪物的？她的“空气之虫”又是哪里来的？难道她是梁举的同谋，两个人一直都在共同研究那些埃及典籍，而不是之前她自言自说的“替梁举翻译资料”？
现代医学研究虽然一直都在以突飞猛进之势发展，但对于“人脑、思维”这一领域的探索始终都是空白，再先进的仪器都无法探知别人在想什么。如果是我主持解剖工作，我会对狄薇的大脑、五脏做精细切片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细菌侵入了这些地方，从而导致了她的怪异言行。
何东雷是名优秀的警察，却不是医学研究专家，当然不会想得这么深，很容易将上述问题忽略掉。换了老杜在场的话，也许——
我忽然有点怀念老杜了，毕竟他是西医领域的天才，不必我提醒，就能完全想到这些。达措灵童能活到现在，亦是多亏了他的细心关照。
“你没有在专心听我说？”司徒守一下子站起来，满脸通红，一直延伸到额头上。
我的确有些分心，而且现在最想打电话给何东雷，提醒他解剖的注意事项，然后不必浪费许多警力在我这边。
“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伏白度教授的确变成了一只老鹰，一直被关在埃及国家动物园的飞禽笼子里，直到上个月才去世。这一次如果没有人能救我，我会变成骆驼，古古怪怪地度过下半生。沈先生，不要以为我在信口雌黄地乱说，一切都是有根有据的，伏白度变为老鹰后，我还亲自跟他交谈过。那群人……那群人将虫子植入普通人体内，然后被试验者会变成各种动物……”他激动地大吼大叫起来，双手握拳，在书桌上拼命敲打着。
“司徒，冷静一点。”我霍的伸出右掌，压住他的左肩，发力一按，逼得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他定了定神，蓦的双掌捂脸，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你刚刚提到‘虫子’，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等他平静下来，我心平气和地继续提问。
伏白度是欧洲催眠术圈子里的名人，经常出入各国政要的私人宴会做即兴表演，属于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的人物。关于他的失踪，媒体上给出了最具说服力的答案是“遇到了阿尔卑斯山雪崩”。不过司徒守提到的“变为老鹰”似乎更具震撼性，符合爆炸性新闻的关键要素，一旦爆料出去，报纸的销量只怕会立刻翻倍。
我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那是什么虫子？”
“他们把虫子叫做‘空气之虫’，拥有来自古埃及巫术的神秘力量，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人体基因。伏白度教授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遵从他们的命令，很快就会重蹈他的覆辙——”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补充，“我，就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我的心又一次下沉，“空气之虫”的话题简直成了逃避不开的梦魇，刚刚在何东雷那边放下，又被突然冒出的司徒守提了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我努力保持镇定，以免影响司徒守的情绪。
司徒开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却再次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和一面纯银雕花的镜子，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是伊拉克人吗？”我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港岛发生的连环杀戮事件都将与“保龙计划”有关，包括“空气之虫”在内，都是伴随着“十命孕妇”的现身而开始的。假如有人用这种东西来威胁司徒开的话，或多或少，都能跟红龙的人马扯上关系。
“你有没有听说过催眠师的怀表？”司徒开忽然抬头，向我挤了挤眼睛，做出一个拙劣的微笑。那时候，我的目光已经被他手里那面古意盎然的银镜吸引，几度想转头移开视线，却仿佛连脖颈都一起给胶着住了，无法挪动半分。
怀表是历朝历代催眠师的经典道具之一，它的表针滴嗒声和摇摆运动，是控制试验者听觉、视觉的最有效武器。所以，“催眠师的怀表”这句话常常被用来代指催眠术的实施过程，看到怀表时，试验者已经无法摆脱被催眠的命运。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把怀表换成了这面京都美人镜，效果比怀表还要好。现在，你是不是很渴望看到镜子的背面？”他把镜子举向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接住，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你刚刚问我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必须努力地支起耳朵才能听清楚。
“我想问的是——”我的脑子又进入了空空荡荡的状态，那些话明明到了嘴边却忽的一下子消失，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想看，就把镜子翻过来好了，相信你一定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得意地笑着，捏着我的手腕，霍的一拧，光芒一闪，镜子的背面立刻出现在我眼前。奇怪的是，背面仍旧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我的眉眼。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仿佛只要轻轻屈膝一跃，就能缓缓地飞起来一样，但脑袋却沉重得厉害，脖子更是麻木酸痛，无法发力，只能沉甸甸地垂着头，继续听司徒守说话。
“听着，我只问你五个问题。第一个，从北极深寒冰窟里捞到铜瓶、解救猫妖的是谁？”司徒守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我的耳朵隐隐作痛。
我思索了几秒钟，才缓慢地摇头：“不知道。”
“但你知道如何解除封印，不是吗？是不是你将这秘密透露给了其他人，然后由对方进入北极圈，捞取铜瓶的？”他的话，慢慢勾起了我昨夜的那个梦。那男人说过，只要用人类的鲜血抹在所罗门王封印上，就可以破除封印的魔力，重还猫妖自由。
“我知道解除封印的方法，但却什么都没有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皮越来越沉重，渴睡的感觉充斥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第三个问题，你是在哪里找到‘所罗门王之刃’的？还有一本很老的羊皮书，也跟那柄宝刀在一起吗？”他的右手缓缓地压在我的胸口正中，指尖移动着摸来摸去。
这个问题弄得我有些发怔，因为我除了沈家的家传飞刀外，很少动用其他门派的武器，特别是会带来某些麻烦的东西。回家之前的那名司机说我怀中抱着弯刀，已经让我感到非常困惑了。
司徒守的手指动作忽然停止，上身后仰，侧着头仔细谛听着。
我只感到极度渴睡，恨不得下一秒钟就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把一切大事小事都暂时抛开。他问的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混乱，绝不可能在我身上找到答案。
“还有埋伏的帮手？”他翻了翻白眼珠，不屑地冷笑起来，立刻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吩咐，“楼顶和小院四周有埋伏，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一起做掉，别留痕迹。现在我已经得手了，请总管进来吧。”
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脑袋昏昏沉沉的，已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向前一冲，额头碰在桌面上，却没感觉到疼痛，就势趴下，不再抬头。
如果楼外有人，就一定是何东雷派来实施监控的警员，我猜不透司徒守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毫不在乎地黑白两道通吃。司徒开生前痴迷于古玩，在秦砖汉瓦、唐彩宋画里浸淫半生，极少提到司徒守的情况，偏偏就是他这个很少露面的弟弟让我栽了大跟头。
高明的催眠大师能用意念控制别人的思想，令对方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来，包括跳楼、自残、上吊、撞车等等，警方的现场勘察人员对此类特殊事件束手无策，只能草草结案。就算事情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普通人被催眠久了，脑部神经也会留下后遗症，变得迟钝木讷，甚至直接成为白痴。
我明白自己已经被深度催眠，却没有办法解脱，只有每隔几秒钟便轻咬舌尖，以免自己彻底昏睡过去。
“沈南，沈南——”司徒守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扣住我的太阳穴、玉枕穴，猝然发力。两股剧痛同时传来，我的睡意立刻被针扎一般的刺痛取代，浑身一颤，再次抬起头来。
“我哥哥没能等到最后的美好生活，真是可惜，但我没有他那么蠢，绝不会被一些玩物丧志的爱好左右。听好了，他的死直接起因在于老龙，但你也逃脱不了干系，等我问完了，就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部剖出来，一件一件焚化给他，做一场轰轰烈烈的烟火祭奠。现在，你还有一些时间求饶，好让我下手时痛快一点，不必仔仔细细地折磨你……”司徒守那张苍白的脸又一次贴近我，白森森的牙齿咬着失血的下唇，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豺狗。
司徒开的死并非意外，我早就猜测是老龙在其中作怪，应该是“杀人灭口”的成分居多。做为古玩界的奇才，他犯下的最致命错误就是趟了“向老龙报恩”的浑水，才会喋血街头。
我艰难地摇着头，试图张嘴出声，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部神经也变得麻木了，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事，将变得相当好玩，老龙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会让跟这件事有关联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而且是要命的代价。”司徒守古怪邪气地笑着，如同一只偷吃了老母鸡的黄鼠狼，小心地理顺了胸前的领带，再把稍稍乱了的发丝摆弄得熨熨贴贴。
他踱向厨房，那边随即响起咖啡罐和杯子、勺子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何东雷安排下的人马应该不会太多，假如司徒守的援兵足够小心的话，吃掉那几个警员绝非难事。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在我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兴师动众地大举攻入？他进来之前，我曾盼望关伯快些回来，现在却只希望关伯不要推门而入，免得我们两个一起成了对方的俘虏。
我努力地动了动右手小指，还好，又酸又麻的指尖能够慢慢地抬起来，接着，右手五指都有了知觉，脑子也好像略微清醒了一些。
“金牌催眠师？我真是太大意了，不知不觉就着了对方的道。假如方星在的话，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她是那么警觉沉稳，对意外事件有超强的预判能力，有她在身边，什么难关都能挺过去。”我苦笑着环顾书房，依稀记起第一次在这里跟她对话的情景。
有件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见过的女孩子之中，方星是唯一一个完美无缺的，连一向挑剔的关伯都对她赞不绝口，鼓励我去追她。可惜，初次见面后发生了那么多怪事，步步杀机，变化连生，紧张得让我甚至忘记了都市里的风花雪月。
“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坐在这里了，而且是一动都不能动，这得感谢司徒开的好弟弟。”我再次狠咬舌尖，丹田一热，真气重新凝聚起来，浑身的酸麻感全都被驱散了。
司徒守哼着一首苏格兰民谣踱了回来，停在书桌前，把手里的银丝嵌边骨瓷杯放下，用一把纯银的苏格兰贵族小匙轻轻搅动着。那是关伯餐具藏品里的最爱，从前年的港岛秋季商贸交易会抢购回来，一次都没舍得用，放在壁橱的最高层上。
“你……不该用那杯子……”我呻吟了一声，好心提醒他。以关伯烈火一般的性子，见到司徒守这样的无名之辈用他的珍藏品，定会忍不住拍案出手，把对方打个半残不可。
“哦？想用就用，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名医沈南连一个破杯子都舍不得给客人用，这么小气？”司徒守俯下身子，死死地瞪着我，鼻息直喷在我眉睫上，“这一次，大局在我的完全掌控之下，明白吗？我说了算——任何事，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黑眼珠显得异常混浊，并非全黑，而是黑里透黄，隐隐然带着一股令人望而生厌的邪气。相术高手常说，观目色而辨人心，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毕生不会循正途发展。在商，则是奸商；在仕途，则是贪官污吏；在江湖，则是必然坠入邪魔外道，无法自赎。

第二章 美女严丝再现
“还有两个问题，你可以问了。”我的体力正在渐渐恢复，杀敌未必能行，自保已经没问题了，但还要继续假装疲惫无力，以求拖延时间，等司徒守背后的同党出现。如果不能完全消弥危机，早晚有一天会再度深受其害。
“鬼墓下面有什么？红龙的最后杀招——也即是美国人秘密卷宗里说的‘大杀器’到底是什么？沈南，我只想听实话，你最好每一个字都掂量好了再说，别给自己惹麻烦。我哥哥没从老龙那里得到任何好处，白送了一条命，我可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更不会相信任何鬼话。”他的两道杂乱眉峰诡异地挑了挑，唇角浮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不相信我，还要我说？你哥哥生前最信任我，希望你能跟他一样。”我察觉到门口、窗外、楼顶都有异常动静响起来，应该是尖锐的匕首划开人体皮肉的微弱声音，突然为那些无辜的警员们担心起来。
“信任？不不不，除了撒旦，我谁都不会相信。宇宙之中，只有魔鬼撒旦是不会说谎的，因为没有必要对死人撒谎，我也是一样。”司徒守猛的压低了嗓音，一边侧耳谛听四面发出的动静，一面迅速掏出一柄微型左轮手枪，检查完弹药情况后，又轻轻弹开保险栓，塞进左腕的衬衣袖子里。
那种射程仅为两米的“掌心雷”手枪属于间谍人员和刺客杀手专用的，只用来对付毫无戒心的“自己人”。看来，他对自己的同伙也不放心，随时都会出手杀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不是？”他准备好了一切，双手在表情僵硬的脸上重重地一抹，露出了原先那种卑微木讷的微笑，向我挤了挤眼睛，用这句经典的人生台词掩饰着自己的满腹杀机。
“是，的确如此。”我想到司徒开的死，想到老杜沉寂多年之后又被何东雷裹挟行动、再战江湖，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悲哀。
没有人能从江湖中全身而退，无论是高调的“金盆洗手”，还是低调的“大隐于市”，都会再次被过去的恩怨缠上，不得不重跨旧日战马、重着旧时铠甲地被动复出，直到付出生命中的最后一枚筹码。
关伯经常玩味民国关内十三省绿林盟主呼延南箭说过的一句话——“江湖，就是江湖人生于斯、战于斯、死于斯的地方。”很多绝顶高手到了晚年，总能看透一切，传给后辈们这种大彻大悟的至理名言。可惜，真理都是枯燥无味的，身在江湖漩涡里的人，被快意恩仇的假像所迷惑，永远都不会看到繁花落尽、万木肃杀的黑暗一面。
“只管看，不要多嘴。”司徒守又加了一句，再度低头审度全身，直到看不出破绽为止。
他的外表给人一种“老实、愚钝、蠢笨”的假像，一定能骗过很多人，也包括我在内。接下来，就是这个老实人的独幕表演了，遭殃的一定会是他的同伙。
“啪啪”，有人在窗外击掌，玻璃窗无声地向后滑开，一个肤色黝黑的矮个子年轻人猿猴一样轻捷地跃了进来，甫一落地，随即弹身而起，跃向书房左侧的墙角，平端着一支乌油连环弩，对准了我的眉心。
书房的门原先是半敞着的，一个脸色阴冷的瘦削年轻人无声地滑步而入，单手举着一柄无声手枪，稳稳地瞄着我的右侧太阳穴，精神高度集中，双眼一眨不眨。
“他已经中了我的催眠术，大家放松些吧。”司徒守用英语和阿拉伯语重复了两遍，但两个年轻人不为所动，保持全神贯注的射击姿势，把我当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戴着一付金丝边眼镜，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司徒，大功告成了？恭喜恭喜。”年轻人向书房里环顾了一圈，确信没有危险存在之后，才优雅地转身，弯腰禀报，“一切都没有问题，请进。”
客厅里响起清脆的高跟鞋走路声，人还没露面，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已经幽幽地传了进来。我艰难地直起身子，扭头向门口望去，一个穿着素白纱裙的长发女孩子缓缓地出现在门口，矜持地向我微笑着。
她的脸上只画着一些淡妆，五官相貌清秀之极，矜持之外，另有一层无声的威严肃杀笼罩在眉眼之间。
“沈先生，又见面了。”她扬手向我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司徒守身上，“司徒，这次辛苦你了，我已经命人将二百万奖金汇入你的账户，做为对你的酬谢。下一步，希望我们的合作关系能够持续稳定地继续下去，你可以离去了。”
她的出现，让我无法不大跌眼镜，在心底里连声大叫“惭愧”。
“哈，严丝小姐奖罚分明，令人钦佩，但二百万奖金实在太少了，因为我还意外地拿到了这个东西——”司徒守举起右手，腕子上赫然出现了那只碧血灵环。灵环原先放在我的口袋里，一定是他趁我被催眠之时快手偷走的。
“哦？灵环？”女孩子皱了皱眉，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向司徒守微笑着，伸手做了个“请向外走”的动作。
“严丝小姐，看清楚一点，这是——碧血灵环！而且催眠术的效力已经过去，相信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吧？哼哼，大家走着瞧……”司徒守晃了晃自己的腕子，对那女孩子的反应大为光火，猛的甩头，大步走出书房。
“总管大人，怎么处置他？”年轻人躬身请示。他翻起衣领，露出贴在里面的精巧型无线对讲机，只等女孩子下令。
女孩子迟疑了一下，低声吩咐：“你看着办吧，记得把灵环拿回来还给沈先生。还有，司徒守深不可测，要所有人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再添伤亡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微笑着点头，带领两个同伴迅速走出书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毫无疑问，严丝小姐，我是彻彻底底被你骗了，但麦义他们呢？也是不知情的受骗者？”我长叹着起身，活动着酸痛难当的四肢。司徒守的催眠术太厉害了，到这时候头脑仍旧昏昏沉沉的，又木又胀。
这女人就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严丝。当时麦义等人全部自杀身亡，只有她可怜兮兮地被我救了下来，并且亲自送她离开。
严丝深蹙着眉在沙发上落座，低调地摇摇头：“沈先生，港岛是冒险家的天堂乐园，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到这里来，都带着自己的使命。你也是江湖中人，不必对过去的那些误会耿耿于怀好吗？”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如果方便的话，请带你的全部人马离开我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关照了。”麦义和他的属下服毒自尽时的惨状历历在目，我对与红龙有关的人物很感到头痛，巴不得他们能换一个地方去实施什么“保龙计划”，别把战火烧到小楼里来。
司徒守带走了碧血灵环，这是我今天最大的损失，但看严丝的意思，一定会把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阳光铺满了窗台，只是小院里的花草缺了关伯的照料，开始变得蔫头蔫脑的。
“沈先生，我是没有办法，才兜了一个特大圈子后回到你这里的。不瞒你说，我们这批人受命执行的所谓‘保龙计划’正在失控，所有应急预案都用不上，出现了以前从没考虑到的异常状况。我可以告诉你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整个城市都会被无休止繁殖的黑猫侵占，就像埃及神话里的‘猫灵之城’海哥路斯一样，成为一座人类无法存活的空城。”
严丝重重地抱着头，一边说一边不停地长叹着，脖子侧面的青筋突兀地迸出来。
“是吗？这种状况，最好去向红龙汇报，他才是最关心这一变化的人，是不是？”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将最后一丝头昏脑胀的感觉完全驱逐干净。如果不是出于对司徒开的歉疚，自己绝不可能那么容易被司徒守催眠，也许下一次他就再没有机会了。
“对，向红龙汇报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你也许无法相信，有他亲自签发实施的‘保龙计划’根本就是一个自解压、自触发的半自动化过程，谁都无法中途停止它。所有参与这一计划的人都是单线联络的，只要其中一环断掉，其他人就会在预定时间里自动开始行动，不会以任何理由和借口耽搁下来。现在，这一计划的最核心人物出了问题，我做为执行总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她终于挪开了双手，满眼赤红地望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寻找到一个标准答案。
神话中的海哥路斯位于开罗城西二百四十公里处，其先进繁华程度是开罗的十倍，并且有一任法老曾在这里兴建过王城。传说就是那个法老触发了猫族之神，才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对城市的控制权，全城三千多居民化为猫爪下的累累白骨。
身为“东方之珠”的港岛不可能与海哥路斯走上同一条绝路，所以我对严丝的话并不绝对全信。即便是城市里出现了猫科杀人兽，警察和飞虎队特种部队也会摆平一切，不会让平民百姓无辜死伤。
“跟我说有用吗？”我自嘲地冷笑一声，端起司徒守用过的杯子，准备去厨房洗刷消毒，免得败坏了关伯的兴致。像他那样的性情中人，一旦得知司徒守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动过自己的东西，只怕又要追根究底地查个不停，再生出无数祸端来。
严丝连叹三声：“曾经有一个人非常看好你，声称阅尽港岛江湖的新一代年轻人之后，唯有你最具天赋，将来一定能成就非凡的大事业，福泽广及众生。”
我停在书房门口，无声地摇头，表示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阿谀奉承人人都会，况且我成名于港岛医界之后，这种当面吹捧的话听得太多，耳朵都快要磨起茧子来了。
“沈先生，请给我一个说出全部真相的机会好吗？或许只要三到五个小时，你就会明白‘保龙计划’的始末，从而理解我的全部苦衷。其实……其实这项重任早就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只是苦于没人方便听我诉说，答应我好吗？”严丝情绪有些激动，弹身站起来，眼窝里有两颗晶莹的泪珠粼粼闪动着。
我的心软了一软，犹疑着点点头，严丝骤然破涕为笑，那两颗泪珠也随着她唇角的笑纹悠然滑落。
杯子刚刚放进水槽，离去的三个年轻人便重新出现了，神色紧张地闯进书房，向严丝低声汇报了几句。
“沈先生，我有话说——”严丝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她的手下动了警方的人，现在面临的难题应该是事情败露了，需要马上撤退。
“什么事？”我拧开水龙头，水花湍急飞溅着。
严丝声音严峻、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必须再次得罪了。”
随即，我的颈后、肩头、腰间、大腿同时一麻，像是被四只马蜂同时叮到了一样，身子一软，跌倒在她的怀里。她对我再次使用了麻醉枪一类的武器，比司徒守的催眠术来得更直接有效。
醒来时，我的头依旧枕在严丝的大腿上，只不过已经不在我的书房，而是一辆前进中的宽大车子上。车子的内饰是粉红色的，我们坐着的那排沙发亦是粉色，豪华而气派。
“醒了？”她边说边伸出右手食指，压住了我的嘴唇，“不要说话，别打破了这种美好的宁静。我知道你在恨我，但在二十四小时后，是爱是恨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重新闭上眼，回忆着自从司徒守出现之后的连番变化。除了碧血灵环外，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却被这些人接二连三地算计，或许他们瞄准的目标并非灵环？再回到当时麦义接我出诊时的疑点上，港岛有太多知名妇科医生，他找上我的原因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车子颠簸了一下，通话器里传来司机的声音：“总管大人，要不要出城去？目前城区的戒严力量正在快速增加，恐怕会有麻烦。”
严丝沉吟了一下，果断地下令：“不必，此刻出城，必定会遭到更严密的盘诘搜查，跟警察玩游车河、捉迷藏就好了，避开主要路口。所有武器准备好，一旦跟警察发生冲突，务求在三十秒内结束战斗。”
司机答应了一声，通话器便从此寂然无声了。
以这群人的力量想跟港岛警方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在不够明智，但我不想开口提醒她，毕竟每一支势力都有本派的做事方法，用不着外人跳出来指手画脚。
“警方的大队人马已经出动，全副武装包围了你的住宅，我们不得不暂时离开那里，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谈谈正事。司徒守借警车到达的纷乱局面只身逃脱，我们找不到他，只能以后再说了。沈先生，别说话，也不要睁开眼，只有这样，你才完完全全像我梦到的那个人——”
她的手指依然在我唇上，又凉又滑，浑如汉玉雕琢而成。
“上次麦义的行动计划几乎完美无缺，只差一点点就要得手了，但你的出现，却扰乱了我的心。所以，我才启用了备用计划，消灭麦义，把你我的第二次相遇演化为一场英雄救美的独幕剧。在那之前，我无数次梦到过你，来自东方的白马王子，成为拯救我生命的天际明星。离开这座小楼时，我曾郑重地发誓，结束‘保龙计划’后，一定重新回来，给你我一个牵手的机会。每一个聪明人都知道，红龙以举国之力对抗美国，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最终结果只会自取灭亡，于是大家都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也包括我。”
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我额头上，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腹哀伤，终于开始落泪了。
严丝才是“保龙计划”的真正幕后主持人，而阴险的麦义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的替死鬼。这一次，连关伯那样的老家伙都给他们骗过了。实际上，严丝根本就没打算离开港岛，一直都很低调地隐匿在这个城市里。
“我该相信你吗？”我睁开双眼，仰望着她的泪珠扑簌簌垂落，像是一架脱线的水晶珠链。一滴泪无意中落在我的嘴角上，咸咸涩涩的，让我也禁不住有些心酸起来。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信不信都可以，反正这城市将重蹈海哥路斯的覆辙。我到这里来，目的只是告诉你那些真相，既然人人都无法逃脱噩运的摆布，我又何必永远地压抑自己，让这份爱夭折在不为人知的萌芽里？沈先生，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事，咖啡馆二楼上的狙杀事件里，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将自己的所有真情交付出去了——”
她垂下眼帘，苍白的唇颤抖着，任由自己泪飞如雨。
我翻身坐起来，从沙发扶手上的盒子里抽了两张纸巾给她。
在这个世界上，一见钟情的事天天都在发生着，我当然相信，譬如我对方星的感情，岂不也是一次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发生的“一见钟情”？
车窗上垂着厚重的粉色天鹅绒帘幕，我无法辨别车子驶到了何处，但却明显地感到外面的车辆少了很多，不像是在城区中心游车河的样子。
“‘保龙计划’发生了什么意外？能不能详细点说给我听？”我希望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以求截止住严丝的哭诉。爱上我是一次美丽的错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方星，没有多余的空间接纳另外一个女孩子。
严丝止住抽泣，反手在座椅侧面按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小抽屉啪的一声弹了出来。那抽屉分成无数隔断，分别放着子弹、枪械、匕首等武器，每一样都小巧精致，不像杀人工具，倒像是小女孩过家家的玩具。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其它车辆的动静，四外一片沉寂。
“我想，应该是最后了断的时候了。不过，沈先生是局外人，只看戏，不做戏好不好？”只用了几秒钟时间，严丝的表情便从哀哭到冷傲，迅速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滴，取了一柄两寸长的银色左轮枪在手。
“情形有变？”我意识到车外一定是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怪事。
“是，‘保龙计划’遭到挫败后，我带领的这队人马心都散了，随时都会发生兵变。不过，严格来说，离开伊拉克之后，他们已经不是士兵，而是普通的江湖人物，要走要留，都是每个人的自由。”一边说，她一边掀开一只灰色的金属小匣，取出六颗银色的子弹。
我看到那匣盖上和子弹的弹尾都刻有一朵鸢尾花的标志，忽然一怔：“严丝，你……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铁血鸢尾花’，红龙麾下最得力的暗杀大将？”
海湾战争之前，红龙之所以能够令自己的势力日益壮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手下的一个“铁血暗杀团”。有了这支人马，无论是伊拉克国内还是在阿拉伯世界邻邦国家里，只要有敌对势力冒头，暗杀团的杀手们便会火速出动，最慢七十二小时内将敌人的头颅带回来，敬献到红龙的案前。第一次海湾战争时，这个杀手集团与联军的精锐特种部队交手四十余次，战绩平分秋色，一时之间，令全球各国的特种部队都为之一惊。
“铁血鸢尾花”是暗杀团的第三代领袖，最喜欢蒙面杀人，功成身退时必定在死人尸体上丢下一枚刻着鸢尾花的铁牌。
“不错。”她将子弹装进左轮枪的弹仓，左手一握，恰好把手枪全部攥住，不留破绽。
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着眉苦笑：“失敬失敬，江湖人物常常把你跟华裔世界里的‘杀手之王’岳傲相提并论，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之前还以为你是被麦义裹挟的无辜女仆，传出去，简直要给别人笑死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杀手集团的领袖，而是一个茫茫然失去方向的战士。红龙构建的阿拉伯广厦坍塌了，我想不出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特别是所谓的‘保龙计划’竟然发展到——”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下面的话留住。
我试探性地接过话题：“是孕妇出了大麻烦吗？我的职业你已经知道了，有什么事都可以竭尽全力地帮忙，请告诉我实情好吗？”
“保龙计划”的核心是要保护红龙身边的孕妇，保存下他的“龙种”，假如计划有变，就一定是孕妇或者孩子出了事。麦义第一次邀我出诊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只是他们出于某种目的而设置的无辜替身罢了，真正的孕妇是千金贵体，怎么会舍得拿出来做诱饵？
严丝忽而展颜一笑：“沈先生，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很诡谲的故事？这故事是红龙亲口告诉我的，并且郑重地表示，只有我一个人听过，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情。你知道，假如一个人心里老存着巨大的秘密而不敢说出来，是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我立刻认真地回答：“愿意，那是我的荣幸。”
据官方通报给媒体的资料显示，红龙被捕后什么都没有交代，说的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话。他的近侍亲信在拒捕的过程中，全部被搜索队员当场击毙，没留下一个活口。显而易见，红龙有意造成这种局面，把一切秘密都留在自己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外露，才会让审讯人员们投鼠忌器，找不到突破缺口。

第三章 保龙计划失去控制
“听故事之前，先有一场好戏表演给沈先生看——”她冷笑着按下通话器，低声问，“出什么事了，八虎将呢？去了哪里？”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嗤啦嗤啦的噪音，却没人应答。
我慢慢掀起窗帘的一角，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触目所及竟然漆黑一片。
“车子停在一幢密闭的建筑物内，我猜外面埋伏的人一定手持带着红外线瞄具的武器，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你怎么想？”严丝淡淡地笑着，伸手关闭了那个小抽屉，手指搭在车子的门锁上，准备下车。
“他们要什么？你我的命？抑或是其它东西？”我很冷静，毕竟车窗上配备的是顶级防弹玻璃，想必车身的防弹能力也不会太差，没有重武器和穿甲弹，外人是别想攻进来的。
“八虎将厌倦了逃亡，很可能与萨坎纳教的余党勾连，要把红龙留在各地的藏宝贡献出去做为投诚的筹码。我窃听过他们的电话，有很多细节能够证明这一点。其实，我没权力怪他们，红龙政权已经土崩瓦解了，强留住这些人又有什么用？”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只要轻轻一推，她就会暴露在枪手们的瞄具十字形之下。
红龙的秘密是全球媒体共同关注的焦点，他掌控政权那么多年，积累下的宝藏财富自不必说，而且会拥有很多爆炸性的政治秘密，一旦抖落出来，各国政坛大概都会被波及到。至于我，也有一点私心，唐枪和无情死在鬼墓下面的事，还有很多疑点，我希望得到关于红龙祭祀的完整资料，来解开堵在心头的大小疙瘩。
“先不要下去，既然是对方设局，一定会抢先发难，我们安坐等待就是。做为‘铁血暗杀团’的领袖，这些小事无需我提醒了吧？”在我眼里，严丝的身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十万八千里，根本是两条道上的人。
五年之前，港岛报纸上曾出现过一阵批判“铁血鸢尾花”的浪潮，因为正是这个蒙面杀手带人袭击了国际红十字会援助伊拉克难民的一个营地，造成了三名华裔医生中枪身亡的惨剧。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铿锵激愤的文字曾给了我极大的震撼，至今历历在目。
“我的身份早就注定了结局，没像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一样被秘密警察捕获，已经是万幸的事了。死对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不过红龙一生最恨叛徒，他们是阿拉伯世界的绝对耻辱。所以，临死之前，我必须要除掉八虎将，免得他们败坏了红龙的名声。”
她停住推门的动作，但言辞神色之间，的确没有一丝畏惧。
“那样，还是让我跟你一起演完这场戏如何？免得你没有力气讲出那个有趣的故事——”我举手按向通话器上方的空调出风口格栅，大约有一本时装杂志大小的地方马上翻转过来，露出嵌在背面的两柄短管军用手枪，都已经子弹上膛、保险栓弹开。
严丝赞许地一笑：“好眼力，可惜不是我们‘铁血暗杀团’的人，大家做不了朋友。”
我取下手枪，摇头苦笑一声，没有回应她。这辆车子既然属于严丝，就一定会暗藏各种武器，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当然，暗杀团的名声在江湖上非常糟糕，我庆幸不跟他们一伙，否则最后迎来的亦是难逃一死的结局。
“严丝小姐、沈先生？”通话器里突然传来温和的呼叫声，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的声音。
严丝咬着牙一动不动，全然不理会那年轻人把自己的话一连重复了三遍。
我取下通话器，和和气气地回应着：“我是沈南，请问有什么指教？”
年轻人轻轻笑起来：“沈先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暗杀团八虎将里的老三巴克纳，现在已经与萨坎纳教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他们是红龙的死对头，既然红龙已经成了联军的阶下囚，我们这些追随者也早该散了，各谋生路。沈先生和严丝小姐一定明白目前伊拉克国内的局势，萨坎纳教占据了北方的半壁江山，很快就能卷土重来，成为伊拉克在野党中的第一大势力。所以，我决定带自己的弟兄们走这条光明大道，把从红龙那里得到的一些小秘密做为晋级的阶梯——”
严丝一声冷笑：“那么，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我无声拍了拍她的手臂，暗示她收声敛气，此刻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通话器里传来巴克纳的得意笑声：“不不，严丝小姐，萨坎纳教的人极其看重你，宁愿不要我答应他们的五箱黄金，也要看到你的人。没办法，我们只能冒险出此下策，把你带到这里来。你掀开窗帘看一眼就能明白，外面一团漆黑，我的兄弟们全部佩戴着红外线夜视仪，要狙杀你跟沈先生的话，易如反掌。接下来，需要二位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丢掉武器走出来，然后会有人替你们戴上手铐脚镣，大家再坐下来慢慢谈。”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对方需要活口，这就给了我和严丝反扑的机会。
“严丝小姐，给你五分钟的考虑时间，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建立平等合作的关系，而不需要刀枪相向，殊死火拼——一会儿见。”巴克纳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结束了通话。我相信他没有说谎，既然同属暗杀团的高手，要想活擒严丝，他们必定会做最周密的安排，务求一举成功。
“巴克纳早就有反叛之心，八虎将的老大、老二死后，他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其余的人，也过够了在黑暗的地穴里藏匿的日子，一旦有人鼓动，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老龙的死，正是这颗定时炸弹的最佳导火索。”严丝对巴克纳的最后通牒并不在意，忽然转换了话题，提及老龙的名字。
我低头检查手枪和弹药，集中听力，把严丝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那个怀有龙种的女人叫雪莉，我的任务是从巴格达东部的秘密军事基地起身，一直将她送过边境，辗转欧洲九个城市后，摆脱一切联军间谍的跟踪，最终送抵港岛，交给老龙。路上，暗杀团与联军派来的特遣小组交手超过一百次，双方伤亡过半，我的人马只有最后的四十人活着来到这里。很可惜，当我们摆脱了联军的秘密追踪后，却发现红龙的死敌萨坎纳教如影随形一样出现了。联军的人如同猛虎，而萨坎纳教的人则如同豺狗，杀不完，吓不走——哦，沈先生，你没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她按了一下扶手上的电钮，座椅后仰了四十五度，车子里的光线也随即暗淡下来。
“我好怀念沙漠里的星光啊……”她低语着，舒服惬意地躺下，车顶灯彻底熄灭了，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天幕。这种来自日本的“人造星空”装置三年来风行全球，深受各国女孩子们的欢迎。此时的严丝，才真正卸去了“铁血鸢尾花”的铠甲，回归漂亮女孩子的本性。
我检查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夹推入弹仓，像她一样斜躺下，凝望着闪烁的群星。真正的高手越是面临生死决战，越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适时地放松下来，将战斗力提升到顶级水平。
“离开巴格达后，我有多久没看到如此美丽的星空了？转徙欧洲几大城市时，霓虹灯的光夺去了星星的风采，我常常从五星级酒店的露台上仰望星空，总也找不到过去的熟悉感觉。这一刻，有你陪在身边——真好……”
严丝梦呓一般低语着，眉睫一颤，两颗泪珠偷偷滚落下来。
“杀出去，活下来，任何时候都能自由自在地看星星，不是吗？”我的心也随着她的泪珠一颤，但立刻收摄心神，双手用心地感受着手枪扳机的位置，务求人枪合一，不给敌人二次射击的机会。
美丽的星空令人神往，这一次，只有跨过一道你死我活的门坎，才能看到明天的朝阳。不过，我有信心突破八虎将和萨坎纳教的埋伏圈，就像自己永远相信自己的医术能够妙手回春，为别人解除痛苦一样。
“巴格达南部防线崩溃的前夜，红龙也曾指着沙漠里的星空，意气风发地告诉我，只要黑死星的光照射到地球上，他就可以借魔鬼撒旦的力量重生，而后永生不死，再统治这片金色的大漠一千年。他从不惧怕联军的炮火和刺杀，甚至到了最后有意暴露自己的行动路线，给联军间谍出手的机会。我看得出，他渴望死亡后的重生，就像凤凰在天火中涅槃重生那样。沈先生，那时候，他身上披着一件来自古老东方的黄金龙袍，满脸都是兴奋和神往的光芒，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做为他的义女，我义不容辞地担起了执行‘保龙计划’的重任，呵呵，谁知道这个任务却完完全全变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一步步地把我拖向地狱——”
我手边的门锁陡然发出“咔嗒”一声想，有人想要从外面开门闯进来。同时，车子的防弹玻璃天窗上也有人影一晃，一股浓烈的杀机顿时在车厢里展开。我猛的坐起来，身子一翻，密密实实地将严丝罩住，两柄枪指向头顶和车门。危险迫近时，首先想到保护女孩子，是每个优秀男人的下意识反应。我不想看到严丝出事，自己更不能出事，所以这一次一定会枪枪夺命，弹弹饮血。
“黑死星的光芒到达地球时，就是传说中的地球审判日，信奉撒旦者能够得到永生，每个活下来的人都会成为黑暗世界的崇拜者，追随红龙，在阿拉伯世界里纵横无敌。”严丝的声音恍如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魔咒，给人以昏昏欲睡之感。
红龙一向以善于蛊惑人心出名，他的部下几十年如一日地效忠有加，全都是被他的那些话迷住的。现在，联军的坦克车已经碾碎了巴格达的王宫，他的话却依然被人秉承并传诵着。
“长生、无敌、掌权”都是最吸引人的五彩光环，但那只是针对于被蒙在鼓里的人说的，只要跳出那个迷幻世界，红龙的承诺就一钱不值了。
“砰”，我开了第一枪，刚刚将车门开了两寸宽缝子的敌人额头中弹，仰面直跌出去。一瞬间，几个急促晃动的激光红点也跃进车子里，从我脸上一掠而过。幸好我及时关门，将狙击手的视线挡住。
“他们要抓活的，不想杀你。那样的话，你尽可以杀个痛快了。”我吹了吹发热的枪口，熟悉的火药味一下子唤醒了我的雄心。
“八虎将、萨坎纳教的带头人尤金才是我们的必杀目标，其它小人物不值得脏了我们的手。”严丝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对方第二次进攻。
“沈先生，请不要动我的人，否则，我无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巴克纳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沉着地摘下话筒回答：“巴克纳先生，严丝小姐的命我保了，如果今天必须有一方血溅当场的话，我希望不会是她。”
没有人愿意多杀生，死人事件只会激怒港岛警方，对探索大事的谜底没有帮助。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霹雳手段震慑住对方，只会引得杀手们得寸进尺。
“保？哈哈哈哈，沈先生真会说笑话。外面有二十支以上的长枪对着车子，而且使用的全部是开花弹和穿甲弹，你想保就保得了？”巴克纳干笑几声，嚣张飞扬之极。
严丝看了看腕表，一声低叹：“巴克纳很少说谎，外面的确很危险。”
我捏着通话器，略一沉吟后才平静地微笑着回答：“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下去好了，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不过，最好别叫你的人冒然过来开门，五步距离之内，相信我的射击水平足以瞄准他们的任何致命点。”
要用穿甲弹乱枪扫射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不必啰啰嗦嗦地交涉这么久。
巴克纳沉默了足有半分钟，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沈先生，请告诉严丝小姐，只要她交出‘空气之虫’的解药，大家保证立即撤走，不会为难二位。”
我怔了怔，只回答了他一个字：“好。”
没想到“空气之虫”这样东西又在此刻被重提了，而且竟然会有解药，就在严丝身上。我关闭通话器，若无其事地再次躺下来，无数颗闪烁的星星重新映入眼帘，心情也仿佛好了许多。
在狄薇的小楼里，我的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异样变化，相信那就是“空气之虫”引起的，包括经历过的那些奇特幻觉。
“沈先生，你是港岛著名的医生，请告诉我，什么情况下才会有死人重生这样的事？”严丝仿佛变成了局外人，嘴里的话题跟目前的险境毫不相干。
我很肯定地摇头：“有史记载、有据可考的例子一个都不存在，以讹传讹的事不少，却都经不起推敲，也没有可靠的证据留下来。”
严丝似乎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声音空洞而迷惘：“但是，红龙说得那样坚决，他曾展示给我一幅同样是来自古老东方的人像卷轴，上面的大人物曾经一统天下，为千万帝王做了最好的榜样。红龙确信自己重生后将像那个大人物一样，平定阿拉伯世界，用同样的万里长城圈住沙漠，构筑自己的独立天地。”
我不想打断她，但红龙的梦想实在太遥不可及了。古代帝王能够用长城挡住敌人南下的战马铁蹄，因为那时候是冷兵器时代，任何人无法突破空间的阻隔。现在呢？飞机大炮、舰船坦克已经成了战争的必备武器，就算有一道比长城高十倍、厚一百倍的石墙，又能支撑几天甚至几小时？
海湾战争的活生生例子明确地告诉全球军事家们，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制空权和远程导弹将是战争胜利的最大法宝。红龙是从底层军官爬起来的戎装总统，他该不会愚昧到这种地步。
“战争，是他一个人的；重生后的世界，也是他一个人的，从不把别人的意愿考虑进去。就像那场最隆重的祭祀一样，他把整个伊拉克的国力奉献出来，甚至搁浅了全部购买军事武器的计划，把举国上下最珍贵的东西奉献给不知是天神还是恶魔的力量。于是，南方防线脆弱得一塌糊涂，联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杀到了巴格达城下。八虎将很聪明，比我更早地认清了这一点，一离开沙漠，就开始密谋反叛，假如没有老龙震慑着，那计划早就中途破灭——沈先生，你难道没有意识到现在八虎将只剩下三个人了？”
严丝转向我，明澈如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哀。
我点点头，联军的追杀特遣小组不是等闲之辈，扑克牌通缉令上的高官短时间内纷纷落马，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严丝苦笑着摇头：“你大概猜不到答案，他们不是死在敌人枪下，而是死于那计划本身。”
我的心里又一次出现了不祥的预感，“铁血鸢尾花”曾是叱咤江湖、倨傲冷血的杀手，只有遭受到生命里最重大的挫败时，才会颓然如斯。
“你们一直隐匿在老龙庄园的地下秘室里？”我的脸上仍旧平静如水，但心潮已经难以自抑。
“对，一直在那里，也知道你曾进入秘室，为雪莉诊脉，包括最后一次。惨变就是在你离去后开始的，八虎将里断后的五人被雪莉屠杀，其余的人借助于四层铁板闸门封锁住雪莉，然后从通向地铁的另一秘密出口逃离，侥幸逃过了庄园里的大爆炸。我一直都想请问你，当时雪莉的情形有没有什么异常？”严丝的表情非常痛苦，因为她用了“屠杀”这个令人震惊的词语。
当时，我和假扮为小白的大雷感觉到了杀机的趋近，却没察觉雪莉有什么变化。
“到底发生了——”我开口追问。
严丝的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骤然翻身，捂住自己的嘴干呕起来。
“她……不是……人，不是人……”她用力摆着手，示意我不要再追问下去。稍停片刻，等到情绪稳定下来，她才哑着喉咙回答，“她像一只发怒的山猫，敏捷地跳跃着，双手指甲长了十倍，像十把磨骨快刀一样，一出手就把八虎将里的老大、老二削成了碎片。要知道，雪莉是红龙最宠爱的女人，从前除了弹琴、唱歌、跳舞之外，其它什么都不会做，身体柔弱得如同一朵随时都会夭折的小花。我知道，是她肚子里怀着的‘龙种’改变了一切——”
山猫、猫科杀人兽、随时都会出现的黑猫，昭示着的正是笼罩在港岛上空的杀戮危机，而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毫无例外地波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现在，雪莉也死了。”我握着她的手，希望她能冷静下来，但那只手凉得如一块凝固了千年的寒冰。我回忆起跟何东雷一起进入地下秘室时看到的情景，那个被老龙严密保护过的阿拉伯艳姬没有留下一句话，此前种种都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
“对，我看过报纸，她的确是死了，但我和八虎将他们能够用性命担保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沈先生，没有人能解释雪莉的生与死、正常与异变到底怎么回事，并且我想告诉所有人的是——‘空气之虫’没有解药，死亡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严丝的脸色变得异样的难看，反手握住我的手腕，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绝望地看着我。
我长吸了一口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严丝低下头，捋起我的袖子，死死地盯着我的腕脉，两条怵目惊心的鲜红色血线正从我的肘弯血管里凸显出来，蜿蜒游动着冲向小臂。
“你的体内……也有那个……”她黯然一声长叹，放松手指，两条血线冲到我的腕关节附近，自动消失了。
“继续你刚才的话题吧，不必担心我。”我缩回手臂，装作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袖子，遮住小臂。
“现在，雪莉死了，老龙别墅被毁，红龙安插在港岛的秘密联络网被连根拔起。这一次，非但‘保龙计划’失去控制，红龙苦心经营的亚洲地区退路也成了无头绝路，难怪八虎将要转身投向萨坎纳教的怀抱，换了谁都一样。”她又一次看着腕表，唇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惨淡笑容。
“你自己呢？难道没有选好一条妥善的退路？”我感觉她的心底仍然藏着一些重要的秘密。
“退路？红龙的退路都没有了，扑克牌通缉令上的高官也被一个一个挖出来消灭掉，其他人还能有什么退路呢？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巴格达这只巨大的龙巢一旦倾覆，每个为红龙卖命的人都难逃灭亡的命运，不是吗？”
她举手揿下一个按钮，满天星光缓慢地旋转起来，斑驳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弄出一些忽明忽暗的轮廓，走马灯一般变换着。
我心里很清楚，老龙别墅毁灭后，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从这个人身上，也许能挖掘出一些老龙的秘密。
“就算外面有千军万马，我们联手，都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平安离开。严丝小姐，我有几个海上的朋友，可以带人从秘密渠道离开港岛，去泰国或者缅甸，然后辗转去非洲小国，足以避开警方眼线。你还年轻，任何地方都能重新开始人生，不必太悲观了。”我把两只枪管上轻轻一碰，冷硬的杀人武器发出“嗒”的一声，干巴巴的毫无悦耳之感，但有了它们，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就算狄薇在我身上中下了“空气之虫”，有老杜在，我们总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些古怪虫子，坚强地活下去。任何逆境之中，我绝不会束手待毙，这也是关伯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人生法则。

第四章 死生轮转，一起上路
头顶的星星忽然停止了转动，几百颗银色的小星拱卫着一大块灰色的云团，情形非常诡异。
“看那云团，那就是黑死星，一颗具有无穷大吞噬力的垂死星球，体积和质量都是太阳的上千倍，每一秒钟都处在复杂的核心裂变之中。红龙说过，审判日到来时，整个地球都笼罩在黑死星的灰色光芒之中，而后埋在鬼墓下的阿拉伯勇士们将会瞬间复活，重新追随他。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转换过程，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得到永生。沈先生，冒昧地问一句，你愿意跟我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过程吗？”
严丝着了魔一样地低语着，举起双手，试图去触摸幻像中的云团。
我伸出左手里那柄枪，一下子遮挡住投影仪的窗口，星光和云团立刻消失了。红龙对自己的手下人进行了全方位的洗脑，除了“效忠”二字，这群人脑子里几乎容纳不下任何科学性的东西，比日本邪教信徒还要厉害。
“再过一分钟，我们就杀出去，什么都不要多想、不许多说。”我的口气逐渐变得冷淡下来，不想再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借口。要死，我也会跟方星死在一起，而不是其她的什么人。
一想到方星，我的心仿佛突然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四肢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事实上，战斗并没有等到一分钟后才打响，车子的前半部分猝然发生了连环轻度爆炸，车厢从中断开，我们两个一下子陷入了伏击者设下的黑暗环境，四五道红色光束交叉移动着，向我头顶罩了下来。
在向侧面的翻滚过程中，我连续开了六枪，听不到中弹者的惨叫声，但光束迅速减少，而我也借机躲在了一根混凝土柱子后面。
“喂，别费力气了，狙击手的枪口一直对着你们，不投降，只能死，你们看着办吧。”巴克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四面引起了巨大的回声，可见车子是停在一个空荡荡的厂房里，而对方也早有准备。
我听不到严丝的动静，只能摒住呼吸，紧紧地握着枪柄，等待下一次开枪的机会来临。
“沈南，我很想跟你合作，就像我哥哥那样跟你做好朋友，大家一起做一番大事业。说老实话，漂亮的阿拉伯女孩子有的是，只要有钱有势有地位，一千个一万个也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说呢？严丝是红龙的人，是‘铁血暗杀团’的大人物，就算我们不动她，联军密探、港岛警方也会动她，她绝没有机会活着离开港岛，不如大家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沈南，你是聪明人，生死两条路，自己选吧——”
司徒守也在，一副尽掌大局、胜券在握的得意口吻。
“怎么合作？”我冷静地回应了他一句，纵身一跃，扑向右侧五步之外。就在三秒钟之前，那个位置闪过一道匕首出鞘时的寒光，一定是有人正偷偷地掩杀过来。我的身子犹在半空，那人的匕首三度挥起，划出三个寒浸浸的光环，套向我的脖子。
高手过招，胜负立判，生死只在须臾之间。我落地时，对方的脖颈和胸口也连续中了我的头槌和肘击，软绵绵地倒地，而那柄匕首也落在我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与此同时，有人用阿拉伯语低声吼叫着：“他在那里！”刹那之间，两道雪亮的电筒光芒呈四十五度夹角交叉指在我的脸上。我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对方的长枪扳机扣动声，马上后仰，以“鲤鱼倒穿波”之势倒翻，随即射出匕首、再开一枪、落地翻滚。
两只手电筒先后落地，骨碌碌地滚动着，光柱不断地照亮那些粗大的水泥混凝土立柱。几乎每根柱子后面都凝立着双手举枪的男人，衣着各异，但预备射击的动作相当标准，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我没有选择，只能不假思索地连续扣动扳机，循着手电筒的光芒，机械式地将弹夹里的子弹全部射光。
手电筒停止滚动之后，长枪落地声、身体倒地声次第响起，夹杂着巴克纳恼火的叫声：“喂，喂，都打起精神来，沈南是高手，大家都当心点！”
我丢弃了手枪，拾起一条长枪，透过红外线瞄具，无声地扫视四面。这是一个长宽都超过四十米的大厅，正前方二十步以外有一个高度约五米多的平台，巴克纳与司徒守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粗略估计目前的形势，要想从对方的圈套里平安脱身并不轻松。
“巴克纳，黑暗并不能阻止‘空气之虫’的发作，你的一切算计都已经落空了。”严丝从我左侧十五步外的柱子后面现身，两名持枪杀手紧逼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真的吗？”巴克纳那边立即有了回应。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会死，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假如你的那些雕虫小技能够奏效的话，红龙对于‘空气之虫’的研究就白做了。我再次郑重警告你，‘空气之虫’毫无解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做阿拉伯的勇士，等待黑死星的召唤到达时破土重生，呵呵呵呵——”严丝满是不屑地冷笑着。
巴克纳沉默了，即使做为掌控局势的胜利者一方，却仍然得为“空气之虫”这个严重问题感到头疼，他的心情我也能猜到几分。
司徒守蓦的尖叫起来：“别听她的，据最可靠的情报分析，红龙体内也种下了‘空气之虫’，并且是从第一次海湾战争起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耸人听闻的谣言人人会造，她是想分你的心以后，伺机逃遁——”
巴克纳重重地打断他：“你懂什么？‘空气之虫’是阿拉伯人的圣虫，只有伟大的沙漠民族才有权利提到它。至于红龙做过什么，更无需别人指手画脚，他是沙漠之王、沙漠之神，将永远载入伊拉克史册。”
八虎将曾为红龙做过很多事，即使现在已经倒戈相向，心里对红龙仍旧非常忌惮，不敢背后说他的坏话。
我的枪口瞄准了逼住严丝的人，但等来的却是身后硬硬地戳过来的三支长枪，有人操着极不标准的英语下了命令：“向前走，别耍花样，子弹可没长眼睛。”看来埋伏在现场的敌人要比想像得更多，我虽然猝起发难打倒了十几人，却是无济于事。
“打开百页窗，所有人收枪撤离，把严丝小姐和沈先生带上来。”巴克纳终于在平台上出现了，洒脱地伏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俯视着我和严丝。
挡住四周窗户的遮阳布落了下来，久违的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气氛狰狞诡异的大厅。
“请上来吧，沈先生？”巴克纳挥了挥手，语气变得热情起来。
他的手下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早就占据了有利的狙击位置，容不得我和严丝再有什么偷袭的机会。
我丢下长枪，带头踏上了铁梯，走到平台上。
司徒守站在巴克纳身后，脸色阴沉沉的，跟我打了个照面后，嘴角勉强露出一丝怪笑：“沈先生，我的催眠术对你似乎没有产生什么效果，真是可惜。哥哥早就说过，沈南是港岛年轻一代的奇才——”
我苦笑一声，扬了扬下巴：“算了，赞美的话还是留给别人吧。”
司徒开每次赞美我，都会有所要求，唐枪寄送给我的那些纪念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他顺手牵羊而去的。我就是我，别人的称赞或者诋毁，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自己也不想生活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
严丝已经站在巴克纳对面，做为他曾经的上司，两个人此刻的位置对调实在具有巨大的讽刺意义。
“你背叛了红龙，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不能永生。这一点，你之前想到过吗？”严丝挺直了胸膛，虽然处于失败的颓势之下，语气却仍然严厉。
巴克纳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反手抽出一柄手枪，咔嗒一声子弹上膛，冷冷地指向严丝的眉心。
“杀了我，并不能改变你的命运。我们都是在红龙面前发过血誓的人，誓死效忠于他，直到死后重生。开枪吧，早死、晚死没有什么分别，或许等到重生之后，我还是你的上司。接受‘保龙计划’这一任务时，红龙说过，八虎将要永远听命于鸢尾花，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严丝盯住巴克纳的眼睛，如同一位高明的驯兽师，无论面对何种猛兽，总能镇定自若，挥洒自如。
巴克纳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在手枪扳机上摩挲了数秒种，去始终没有勇气扣下去。
“干掉她，我们离开这儿？巴克纳，你在犹豫什么？”司徒守又一次按捺不住了。
只要开枪杀人，巴克纳等人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在反叛红龙的歧途上一直走下去，彻底遂了司徒守的心愿。
“我只需一颗子弹，就能轰碎你的天灵盖，但我不想那么做。你说‘空气之虫’没有解药，世界上总该有人明白这种邪恶东西是怎么来的吧？难道所有的人，包括……包括红龙在内，只能等死，然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未知的黑死星来拯救？团长阁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还不想死，八虎将总不能全部死在这里……”巴克纳紧闭的双眼里忽然涌出泪花，这个曾令联军大人物心惊胆寒的著名杀手，此刻情绪急转直下，近乎崩溃，暴露出了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面。
司徒守被吓了一跳，立刻闭嘴，悄悄后退了一步。
我从许多内部资料上看到过八虎将的经典战例，他们八兄弟是华裔和阿拉伯人的混血后代，天性中遗传了大漠民族的悍勇，每一次都能圆满完成红龙交付的暗杀任务，从来都不知道“恐惧”二字是什么。
“你怕了？”严丝怅然低语。
人类对于死亡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即使那些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匪猛将，也不过是抱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信条去拼去赌罢了。相信巴克纳在逃亡过程中一定曾经不断地反思过，看得越清楚、想得越长远，越对未来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畏怖。
“我不想……死……”巴克纳垂下头，满脸涕泪横流，但那柄枪仍旧抵在严丝额头上。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之后的漫漫等待。有时候我会想，假如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有人作伴，彼此扶挽着一起等到天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巴克纳，你的兄弟们已经先走一步，我想你也不会令他们失望，对不对？”严丝的声音如同歌剧里的咏叹调一样柔美，带着说不出的旖旎，像一阵和爽的秋风，在平台上缓慢地荡漾开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巴克纳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和迷惘。
“现在——”严丝抬起右手，托住巴克纳的腕子，令枪口指向他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生命无法承托的痛苦与灾难，都在一瞬间消失。那时，你就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安心去睡了。”
很显然，她用的是一种比司徒守的催眠术更厉害的武功，类似于中国古代的“移魂大法”。
如果巴克纳自杀身亡，他的手下自然会鸟兽星散，不足为患。
我用眼角余光向四周扫了一眼，那些抱枪凝立的杀手们半数以上是伊拉克人，但无法分清哪些是暗杀团的老部下，哪些是来自萨坎纳教的教众。
巴克纳的食指颤了一下，顺从地勾在扳机上，一点一点向后扣动。
“喂喂，巴克纳，你清醒些，别被她催眠了。看着我，看着我——”司徒守狂叫起来，从侧面前冲，企图插在严丝和巴克纳之间，隔开两个人的对视。就在刹那之间，严丝的右手霍的一长，按在巴克纳颈下，一捏一拗，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地将对方颈骨折断。
距离较近的几名杀手蓦的扬声怪叫，但却没有合围上来，而是丢下武器，向门口飞奔逃逸。
司徒守冲近，巴克纳的身子摇晃着颓然而倒，嘴角已然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巴——”司徒守叫出了一个音节，严丝探出左手，大拇指快捷如闪电般压在他的喉结上，稍稍发力，司徒守就喘不过气来了，乖乖立定站住，不再大呼小叫。
我在巴克纳中招时，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步后退，挑起杀手抛下的一支长枪，毫不犹豫地向远在大厅西北角横梁上的狙击手射击。在小规模遭遇战中，狙击手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具有与指挥官持平的自主性，能够自由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巴克纳死了，狙击手的第一反应会是射杀凶手，但那两名伪装得很成功的年轻人慢了一步，两张胡茬遍生的脸庞在我的瞄准镜里一闪，随即以自由落体之势摔在地面上，只有沉闷的枪声在大厅里激起了短暂的回音。
大部分杀手选择了逃走这条路，看来巴克纳的管理能力并不出众，没有拢络住这群人的真心。当他们对红龙的信仰和崇拜彻底消失后，除了为钱卖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保存好自己的命，等有了机会再卖给出更高价钱的人。
“司徒，我说过，咱们的合作结束了。你非但没有离开港岛，反而跟叛军在一起，又准备与萨坎纳教相勾连，实在让我有些伤心。其实我们曾有机会保持友好的朋友关系，一直保持下去，相互帮助，相互捧场，可你却亲手破坏了这种大好局面，逼得我走最不情愿的那步棋。这一次，希望你不要怪我。”
严丝的语气淡漠得像已经融化的冰，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令人心惊胆寒的阴冷。她能一招啮断巴克纳的颈骨，举手之间杀掉司徒守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一桩小事。
“沈……沈大哥，救命，救救我……”司徒守身子一晃，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喉结被重新控制住，无法呼吸，几秒钟内脸色就变得铁青一片。
大厅里只有我们三个还平平安安地站着，除此之外，便是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废车，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破烂摊子。也许在司徒守的预想中，倒下的应该是我和严丝，他们才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世事无绝对，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做为胜利者，我并没感到劫后余生、杀尽强敌的喜悦。相反，看到尸体的时候，我心里总会翻滚起一阵无声的厌倦，因为杀人是最残酷的一件事，若非形势逼人，我宁愿自己撤离，给巴克纳等人以生存空间。
“放了他吧，让他走。”我不得不开口。
司徒开死了，基于朋友间的道义，我必须让司徒守活下去，以弥补我对他哥哥的歉意。那时候，如果我没有逼问司徒开什么，他或许能活得更长久一点。
严丝冷笑着：“他知道太多事，放他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司徒守拼命地扭动着脖子，试图逃脱严丝的掌握，但最终没能如愿，半边脖子牢牢地控制在她手里。
“两位，我发誓什么都不说，而且马上离开港岛回美国去，我发誓……我发誓！”司徒守的双腿拼命颤抖着，如果不是被严丝牢牢控制着，只怕会膝盖发软，可耻地跪下去。
严丝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我：“你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点点头，司徒守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有些难堪。他的哥哥司徒开在港岛古玩界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在任何场合见到任何大人物都不会自卑自贱，而自己的弟弟司徒守却没有一点骨气。
严丝放开手，司徒守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几乎压住了巴克纳的身子。
“哼哼，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现在所做的决定。”严丝冷笑着推开司徒守，俯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巴克纳的嘴。
我扶起司徒守，本来有很多话想告诉他，要他千万不能丢了司徒开的脸，但最后却只化成两个字：“走吧。”
港岛的江湖，容不下这种天生具有“软骨病”的男人，再待下去，给他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也混不成司徒开那样一个行业间的翘楚人物。司徒守如同罪囚得到了大赦，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下了平台，转眼间便消失在门外，连向我道谢都忘记了。
死了这么多人，免不了又得惊动警方，再次弄得附近的住户人心惶惶的。我不想杀人，但往往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就只能做别人的枪下之鬼了。
“沈先生，在想什么？为这几个死人暗自忏悔吗？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执行‘保龙计划’的所有人嘴里都安置着这种微型毒牙——”严丝站起来，用一把银色的镊子捏着一枚灰白色的牙齿展示给我看，那是从巴克纳的嘴里拔下来的。
我曾亲眼见过麦义手下的人咬碎毒牙自杀，这种装置是间谍人员随身携带的标准配置，已经是地球上公开的秘密。
“你杀死的这些人全都是暗杀团的士兵，没有一个萨坎纳教的教徒。他们早晚会为了红龙或者其他什么人送命，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反正只有一条命。归根结底，他们是为钱卖命，从头到尾，不会有一丝怨言的。至于巴克纳本人，他的生死却早就掌握在我手里了，什么时候杀他都可以，不信请看——”
她取出自己口袋里的电话，天线对准那枚毫无破绽的成人臼齿，然后按下了一组十五位的数字。
“可遥控微型炸弹再加上超强毒液，只需十五秒钟，毒液就能侵入他的脑部神经，令他彻底死亡。接着，他的半边头颅会被爆开，碎成几百片，毁灭一切证据。当然，这些非常手段都是在意外情况下使用的，只要八虎将忠心耿耿地执行任务，毒牙就永远不会发作。”她轻松地将牙齿和镊子一起抛出去，还没落地，已经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儿童鞭炮一样在半空炸开，变成一团纷纷扬扬的粉末。
看着严丝的表演，我只能感到心底涌起的一阵一阵寒意，红龙为了驱使别人为自己卖命，使用了太多诡诈手段，他的为人只能用“丧心病狂、阴狠毒辣”八个字来形容。
“你呢？嘴里是不是也安着毒牙？”我凝神着严丝，她正若有所思。
“明知故问。”她笑起来，轻轻拍手，仿佛要掸净那颗毒牙带来的晦气。
“其他人都死的死，逃的逃，看来你已经是最安全的了，对吗？”我曾看见跟随巴克纳一起进入小院的那两个年轻人，也已经随着人群逃命而去，他们也不可能对严丝的性命构成威胁。
“不不，沈先生，你料错了。我也是一定要死的，杀我的人就是自己，大概是在三分钟之后。”她又一次看表，脸色平静，谈及自己的生死就像在讲一个故事，波澜不惊，镇定如常。
我蓦的一惊：“为什么？假如‘保龙计划’溃败，红龙的复国大计也就永远不能实现，你马上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又何必为他效忠自杀？”
毒牙或者是“空气之虫”的毒，并不是存活下去的绝对障碍，现在我已经想到了“透析换血”的办法，将潜伏于血脉里的那些古怪东西过滤出来。现代化医学手段即使不能完全击败巫术、蛊术，至少也能以各种针剂和抗生素与之对抗，立于不败之地。
严丝再次苦笑起来：“你不知道，我们是跟随红龙一起发过毒誓的人，已经把灵魂卖给了他，毕生无法解脱。唯一的结局，就是死生轮转，一起上路。”

第五章 陪我一起死好吗
她的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再过了几秒钟，血迹由深红色转为紫色，再变成墨色，脸上的皮肤也蒙上了一层阴森森的黑气。
“我带你去看医生，还有机会挽回——”话只说到这里，我无能为力地闭嘴。我是医生，当然看得出她的情况有多糟糕，并且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最坏发展，根本等不到救护车前来。
“抱着我，抱着我……”她向我怀里倒下来，一开口说话，大团黑色的血块从嘴里呛咳出来，喷在自己的前胸上。这是一个最糟糕的结局，设下圈套的巴克纳死了，看起来能够挽回败局、拯救自己的严丝也走上了万劫不复的绝路。
我搂住她的肩，慢慢坐下，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怀里。那些黑血散发着浓烈的腥气，一口比一口更多，全部落在她胸前，洇成了一大片泼墨山水。
“我死，是死得其所，但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沈先生，你可以帮我吗？”她慢慢抬起头，发丝不断蹭在我脸上。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答应。”我柔声回答，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就此消失，鼻腔里渐渐充满了淡淡的酸涩。严丝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抛却她“铁血暗杀团”领袖的身份之后，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在临死之前，也需要有人无微不至地紧紧陪在身边。
“你肯定……能……做到……”她的嘴角浮出一丝含意复杂的微笑，像一朵开放在夕阳里的玫瑰，禁不住令人生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慨叹。
“告诉我，要我帮你做什么？”我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去接了，因为有一柄“掌心雷”手枪已经硬梆梆地顶在我的心脏位置。
“陪我一起……死……好吗？”她硬撑着最后一点儿精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蜜，几乎掩盖了平台上突如其来的杀气。我亲眼看见她取出那柄枪，装好六颗最著名的“鸢尾花毒液子弹”，然后藏进袖筒里，却想不到最后会用在我身上。
我皱着眉，忽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怎么也料不到她临终前最后的要求竟然是这样。
电话一直在响，严丝的笑容也一直在无限加深，像一罐窖藏多年的陈酒，时间越长便越是芬芳醇美。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要求，大概这一生不会听到第二次了，能告诉我原因吗？”我长吸了一口气，枪口更紧地逼过来，我甚至能感到那六颗子弹正在弹仓里跃跃欲试，随时准备钻入我的心脏。
我说过，“掌心雷”这种武器只能用来对付最亲近的人，乘对方没有一丝戒心时动手，方能保证一击必杀。据历史记载，发明这种武器的德国枪械大师加诺列夫最后正是死于自己最疼爱的小情人手里，杀人凶器就是他亲手铸造的一柄黄金版“掌心雷”——他送给她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一个濒死的、靠在我怀里的美女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出乎我的预料。
“一起死，一起转生复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做彼此的爱人，谁都不可能比我更早遇见你，更早占据你的……心……”她忽然振作起了精神，另一只手紧紧捉住我的手腕，免得我借机逃脱，“红龙说过，死在一起的人，都可以在审判日一起复活。沈南，跟我走吧，敞开你的心接纳我，我们一定能——”
一大口血喷出来，她眉心里的黑气骤然扩散，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
“没有时间了……”她的笑容变得绝望，握着我的手也瞬间发力，同时扣动了扳机。掌心雷的发射声音很轻，我只感到心脏位置连续热了六次，耳朵里只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铃声，随即看到严丝的头猛的垂了下去，然后慢慢伏倒在满地黑血之中。
“鸢尾花毒液子弹”曾经出现在许多对抗红龙的大人物身体里，当笑靥如花的严丝靠近时，也就是死神夺命的最佳良机。也许我是接近过她的男人中唯一例外的一个，因为我跟红龙没有直接的对抗关系，被卷入“保龙计划”里来只是意外。假如没有那次麦义的约诊，现在我也不会认识严丝，更不会拥着她的同时身中六颗子弹。
严丝的身体正在失去温度，我听到头顶的天窗渐渐有了动静，仿佛有几只小老鼠在爬来爬去。
“唔，真是个不错的结局，幸好我没有马上离开。事实证明，只有聪明人能够笑到最后，无疑我就是那个幸运的聪明人。”天窗上垂落下一根绳子，司徒守得意地自言自语着滑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平台上。
“哦？你还活着？”他看到我仍然睁着眼睛，禁不住小小地吃了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怪笑，“哈哈，沈南，你的运气实在糟透了，英雄救美却落了个同上断头台的下场。要知道，靠在你怀里的是大名鼎鼎的‘铁血鸢尾花’啊，不是红灯区的舞厅小姐。她的确漂亮，漂亮得要命，随时都能要命……”
他的手里平举着一柄手枪，但目前的情形下，任何武器都是多余的，毕竟我已经连中了六颗致命子弹，就算有六条命也活不下去了。
“你还没走？一定要留到最后？”我联想到他离开之前的猥琐样子，心里立刻升起一阵厌恶。
“走？你忘了，我的名字有一个‘守’字，自然在任何问题上都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一直留守到最后。父母当年给我们兄弟起名字的时候，寓意就是‘哥哥开辟事业、弟弟守住家业’，有始有终，善始善终。不过，哥哥的事业进行得太顺利，所以有些大意了，没能逃过老龙那一劫。他之所以失败，是太低估了红龙兄弟们的智商和毒辣，而自己又不懂得‘韬光养晦、以退为进’的重要性。还好，我在最正确的时候做了最正确的决定，要巴克纳和严丝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最最重要的是，严丝能够向你出手，为整件事画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他扬起手臂，把那柄枪丢到平台下面去，故作洒脱地拍拍手，大步向我走过来。做为这场战斗中的唯一胜利者，他的确有权利自鸣得意地感慨一番，然后攫走应该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但我目前还看不出所谓的“果实”在哪里。
“看起来，你不像是中弹、中毒的样子，但严丝的毒液子弹从来没有落空过，这可有点奇怪了？”司徒守走到我身前五步远的地方，狐疑地停下来，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是吗？我的脸色什么样？连中六弹之后，真的还能保持正常吗？”我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前胸衣服上沾了好多严丝吐出的血，看起来一定会很狼狈。
司徒守猛的大笑：“哈哈，我怎么糊涂了？就算你用深厚内功逼住伤口里的毒液，也熬不了十分钟。现在，我必须得好心好意送你一程，在你头顶百会穴上拍一掌，让你安心地随严丝小姐一起奔赴西方极乐世界。说老实话，跟这么漂亮的美人一起死，也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艳遇，你就安心去吧——”
他大踏步地走过来，轻轻抬起右掌，虚罩在我头顶。
“看在你哥哥面子上，今天到此结束好吗？毕竟刚刚我和严丝都放过了你。现在，你转身离开，就当是没有回来过，怎么样？”我的嘴唇有点干，嗓子也开始沙哑起来，坐直了身子，平静地望着司徒守的脸。
他又一次坏笑起来：“离开？那也得等到你死了，我找到严丝小姐身上的藏宝图再说。知道吗？红龙早年囤积在海外的不仅仅是瑞士银行的巨额存款，他那种精明人物，早就知道美元和美国人同样靠不住，所以弄了一大笔黄金，藏在瑞士北部的大雪山里。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我哥哥何必带着报恩钱来跟老龙套近乎？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骑士千里勤王的年代，什么报恩、死士、信仰、荣誉之类的，骗鬼去吧！”
哲人说的没错，真相总是赤裸裸的，令人不寒而慄。当司徒开拿出报恩令来，声明是为了报老龙的恩才极力邀请我去别墅时，我曾为此而感动过。司徒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然把乃兄身上的伪装光环一把撕下来，不留一点情面。
“该是交代遗言的时刻了吧？方星小姐那里，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司徒守又一次暴露出了得势便张狂的一面。严丝说的没错，刚才放走他，的确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你呢？生命之中除了宝藏，总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吧？”我冷冷地反问。
“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无需你替我着急。记住，以后千万不要相信朋友，更不要相信朋友的弟弟，但那是十八年之后的事了，希望你下一次投胎转世——”他忽的醒悟到了什么，掌心骤然发力，竟然使出“太极化骨绵掌”的功夫，以十成劲道拍在我的顶门百会穴上。
江湖上的太极门派共有三大家，除了中国大陆的陈家以“修身养性、武德第一”为立派宗旨外，东南亚的杨家和美国旧金山的赵家都以技击性为主，力求一招制敌、不留后路。司徒守所用的，正是赵家太极拳门下最狠辣的一种掌法。
“啊——”一掌过后，他陡然失声惨叫起来，托着自己的右腕向后急退三步。
我缓缓地起身，伸手入怀，把六颗子弹握在掌心里。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竟然连子弹都能挡住，还有我的化骨绵掌——天哪！哥哥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你的确不是普通人，我的手臂……”他噗通一声跪下来，顾不得自己已经粉碎性骨折的掌骨和腕骨、臂骨，用力地在地上磕头，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中国外家硬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时，的确能达到不怕刀砍斧剁，不惧枪械子弹的惊人地步，譬如说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中的“护体金钟罩、金刚铁布杉”以及发源于大陆两广、云贵一带的“十三太保横练、莆田龟壳神功”。不过这一次，我只不过是提前用护体神功戒备，卸掉了掌心雷子弹上的力量，并非像司徒守想像的那样，能够赤手空拳挡住子弹。
同样情况下，如果严丝是用军用手枪向我射击，结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走到司徒守面前，张开五指，六颗子弹叮叮当当地落地，弹落在他脚边。
“沈大哥，只要你饶了我，那藏宝图什么的都归你，我愿意做你的马前走卒，吩咐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绝对老老实实服从命令。求求你，求求你……”他伸出左臂，一把揽住我的小腿，那种可怜又可笑的样子让我再次感到厌恶。
我抓住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拎起来，盯着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像是看着一只善于伪装自己的变色龙。警察转眼就到，我是不是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及时放他离开呢？
“沈大哥，藏宝图就纹在严丝的前胸上，我口袋里带着相机——不，不不，我用匕首把那幅纹身全部割下来，带回去供你慢慢参悟。我这就去，这就去。”他手忙脚乱地取出一柄小刀，膝盖着地，向严丝爬去。
自古以来，黄金白银动人心，不知有几千万人就是死在这种贪念上。假如司徒守的话全都是真的，那么昔日司徒开的死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了。
“算了。”我出声制止他，“严丝死了，就让宝藏的秘密永远湮没吧，不要碰她的身体。”
在我看来，严丝的死因最终要归结于红龙的洗脑，那种“转世重生”的理论听起来如此荒谬，她居然深信不疑，并且要带着我一起死。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最怕身不由己地入了魔道，心灵被邪恶理论蒙蔽，然后不辨东西，听凭别人指挥行动，直到甘心情愿地奔赴黄泉之路。
“什么？可那些黄金据说有六百多箱，其中一部分来自于二战时期的山本五十六宝藏。只需几分钟时间，我们就能得到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藏宝图，掀红龙的老底，沈大哥，就算你不要金子，拿出来救济非洲难民岂不也是一件大好事？总会强于深埋在大雪山里吧？”他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似乎我不让他动手，是浪费了上天的巨大馈赠，简直是在犯罪。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护体神功挡住了他的“太极化骨绵掌”之后，我的脑子可能也受到了小小的震荡，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了。
“要不，我用相机拍下来，那就不会对严丝小姐造成亵渎了，好不好？”他把刀子用力丢开，并不急于取出相机，而是小心地征询我的意见。
“好吧。”我勉强点头同意，眩晕感更强烈了，不得不用力压着两边太阳穴，令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司徒守的右手伸进裤袋里，但并没有立刻掏出来，而是身子一扭，隔着口袋向我连开三枪。如果不是我及时避开，子弹就将在我胸口撕开三个大洞，而不是贴着肩头掠过了。他向前猛扑，掠过严丝身体时，五指一划，扯开了她的上衣，早就握在手里的相机镁光灯连闪三次，随即飘身而去。
过度的贪婪成了他的致命弱点，我在第一时间抓到了一支长枪，并且准确地在十字丝里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但我始终没有扣下扳机，目送他消失在平台右侧的一扇钢窗后面。
“如果司徒开泉下有知，大概也不希望我刚刚射杀他弟弟吧？”我只能如此解释自己的矛盾心情。
严丝胸口的衣服被扯开了一半，露出从颈下到心口的一大块肌肤，上面纹着一条须发戟张的怒龙，在云头里半隐半露。在这种黑白纹身里藏下一幅地图是非常容易的事，许多黑道上的辛秘文件就是通过同样的方法代代相传下来的。
我刚想替严丝扣好衣襟，那些纹身却突然起了变化，所有的墨迹都在迅速减淡，十秒钟之内，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本该留下的细密针孔也全部平复了。如此一来，司徒守就成了唯一拥有那个藏宝图的人，假如他有幸解开纹身秘密的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古训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失效呢？”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严丝身上，取出电话准备报警，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显示，刚刚是方星打过来的电话。
我疲倦地坐下来，首先打电话报警，然后拨了方星的号码。
“大雷，死了。”方星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第六感告诉我，大雷或许是她诸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就算不能成为亲密的男女朋友，至少他们会走得比较近。否则，她在陷阱里找到大雷时也不会那样焦虑。现在，大雷死了，她表露出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真的是一个坏消息，不过，我也同样有坏消息告诉你，严丝也死了，还记得这个名字吗？”我没有心思安慰她，只是如实说出实情。
方星愕然：“是那个被你亲手放走的美女？她不是已经——算了，见面说吧，回你的小院好不好？”
她的洞察力很强，一个本该逃离港岛的女孩子再次出现迅速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并且做出了最恰当的反应。那么复杂的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面谈才好。不过，两个人随即又说了同样的一件事——“等警察来做笔录，然后才能回家”。
警察们在十五分钟后匆匆赶到，重复做了两次笔录，又耽搁了半小时时间。当我向他们讲述严丝、巴克纳、司徒守、八虎将那些事的时候，负责做笔录的警官如同在听侦破故事，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把笔录拿给何东雷警官看，听不懂的细节，他会解释给你听。”我在笔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将那只签字笔丢在这个年轻警官面前，转身离开。
警察们的业务素质参差不齐，笔录提问都是例行公事，根本发现不了问题的重要性，总在旁支末节上分散精力，对严丝自身的关注超过了“保龙计划”，实在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在路上，我跟方星又通过两次电话，她的焦虑越来越明显，反复告诉我：“母亲失踪了，关伯失踪了，连数日前抵达港岛的鬼见愁叔叔也失踪了。母亲带走了一些非常珍贵的兵器和暗器，那些东西已经十年没有动过了，包括一大包蜀中唐门的毒药。我几乎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母亲他们已经出事了。”
她的这种直觉跟我脑子里一直盘旋萦绕的坏念头不谋而合，但仔细推敲起来，关伯他们的仇家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人能迫使这三名老一代高手一同出手，并且是如临大敌一般。据我所知，关伯退隐以来，极少与人交手，武功刀法都早就荒废了。现在与人交手，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回到小院时，我一眼望见方星正在楼前来回踱步，不停地长吁短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他们一定出事了！”这是她看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眉心皱得紧紧的，满脸都是难言的憔悴。
我微笑着替她开门：“放松一些，我去冲咖啡，咱们坐下慢慢研究。”
焦躁是处理重要事件时的大忌，如果不能稳定心神，从“关心则乱”的怪圈里跳出来思考问题，我们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咖啡或者酒精是放松身心的良药，也是我们目前最最需要的。
“大雷临死前告诉我，老杜跟何东雷已经定下‘思想切片’这项工作，很可能是针对任我笑、达措灵童两个人。沈南，我们是否能够阻止他们，把灵童抢回来？如果他能闭关静修几日，一定能告诉我们更多诡异的情况，是不是？”方星跟在我后面，急匆匆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已然方寸大乱。
我在书房门口停步，张开双臂，对着她微笑：“不要慌，就像在阿拉伯鬼墓下面那样，只要你我联手，便没有什么困难能成为拦路虎。你是神偷方星，我是名医沈南，黑白两道照单通吃，不是吗？”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有她在身边，心情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暂且把所有失败的沮丧统统丢开。
方星怔了一怔，蓦的向前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前。小楼里一片寂静，我们彼此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起初频率各不相同，到了最后，竟然同步跳动，没有一点误差。
“思想切片”是“脑组织深度研究”的俗称，其理论支持来自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想性的东西会在脑子里留下根深蒂固的印象，无论是文字还是图片，都能被有效地还原出来，成为电脑可以记录、编辑的对象。这些资料成形之后，往往能够在人的脑子里储存五十年以上，不易抹去。
如果有一种技术能将这些资料还原，将会马上成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域的佼佼者，受到全球生物学家的大力追捧。凑巧，老杜的研究方向跟这个命题有关，他拥有的试验室器材也是美国一流的，价值上百万美金，足以令亚洲任何一个科学研究室汗颜。

第六章 方星的妙手神偷
良久，小楼外传来的阵阵鸟语才把我们稍稍分开。方星的两颊已经红了，匆匆走进厨房，发出一声不知是幸福还是怅惘的叹息。
“咖啡加几块糖？”她扬声问我，带着一丝回味悠长的娇羞。
“不必加糖，我需要用黑咖啡来狠狠地刺激一下神经，最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令人郁闷了。”我倚在书房的门框上，怀里依旧存着方星身上的香气。
在巴克纳率领的暗杀团士兵四面合围中，我不得不开枪杀人，以求自保，但最终还是只剩孤家寡人，连严丝也自杀身亡。我像一个没有赶上末班车的失意者，只能满腔遗憾地看着车子远去，自己却毫无办法。
目前的关键之处，是要从何东雷和老杜手底下提前拿到任我笑的秘密，否则我和方星只能被蒙在鼓里，被别人牵着鼻子跑来跑去。何东雷要我放弃一切跟伊拉克人有关联的调查活动，可惜，很多突发事件都是别人找上我，由不得我自主选择。
厨房里飘出黑咖啡的香味，方星拧开水龙头洗刷杯碟，哗哗的水声和她的叹息声交替传来。毫无疑问，大雷的死给了她极其沉重的打击，因为那个年轻人曾经被视为霹雳堂这支势力的未来希望，深受雷家老一代高手的喜爱。他的死，恐怕会让刚刚在江湖纷争中奋力抬头的霹雳堂再次蛰伏下去，甚至从此一蹶不振，被别的势力吞并。
方星对此一定会充满歉意，因为大雷之所以趟这道浑水，全都是为了她一个人。
“在想什么？”她出现在厨房门口，双手端着托盘，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并排在上面。
我黯然长叹：“有些人是不应该被卷进来的，华裔黑道上的这些势力跟伊拉克人毫无关系，他们本来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我感到很抱歉。”
方星摇摇头：“命运的轮盘一旦转动，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左右的，你没必要对任何人说抱歉。大雷死了，至少我们还可以全力出手，把小雷保住，是不是？”她平静地走进书房，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忽然若有所思地一笑，“沈南，如果情势所逼，要你向老杜动手，你会怎么做？”
我怔了一怔，竟然无法立刻作答。
老杜布下的陷阱并不是特意为大雷准备的，而是针对抵达那个私人诊所的任何一个人，可以是大雷、黑道杀手、方星，当然也可能是我。如果没有大雷做了趟路石，遭殃的说不定就是我和方星。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方星重复着这句亘古不变的商界箴言。
商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江湖人之间亦是如此。当利益的天平被顷刻颠覆时，朋友马上会变成敌人，历史上数千个例子形像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
“老杜是何东雷的人，曾经是、或许现在还是训练有素的美国间谍。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朋友，也包括你。沈南，江湖道义那一套是不适合用在他身上的，所以当他带走达措灵童时，丝毫不会考虑你的感受。还有，何东雷是警察，为了侦破案件、剿灭凶徒不择手段，只求达到最终目的。黑白两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匪不能两立的，在他看来，我们都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江湖人。至于严丝，则是红龙麾下的暗杀团领袖，她的死，绝对不应该在你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方星说了这么多，声音始终平静如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被这些关系困扰的，但我是医生，不是杀手。”正因为自己是医生，才更懂得生命的宝贵，珍惜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条生命。
“沈南，妇人之仁会害了大家，也会让很多历史秘密再次湮没。你不是一直都想揭开父母失踪的秘密吗？这一次如果能搜集到所有与碧血灵环有关的线索，相信我们能组合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答案。相信我，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一个人愿意帮你的话，那就是我，也只能是我。”她低下头，表情陶醉地嗅着咖啡香气，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补充，“医生可以救人，飞刀可以杀人，希望你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拿到碧血灵环之后，我没有得到丝毫关于父母下落的提示，它只是一件古玩玉器，具有的只是拍卖会上的收藏价值。假如司徒开还活着，大概早就开始觊觎它了。
“‘青龙白虎龟蛇大阵’里其它三件宝物呢？大雷没有提到过？”既然方星一直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我只能主动询问。
方星皱了皱眉：“那是居爷等人答应出手的报酬之一，我们只要灵环，取到的任何宝物都归他们，无需我们过问。”
我盯着她的眼睛，生怕再看到某些掩饰说谎的痕迹。到了现在，任何微小的欺瞒都会造成我们之间的巨大裂痕，幸好，她的表情一直正常，没有丝毫破绽。
“居爷、大雷等人都死了，那些宝物会在哪里？难道是被某个人私吞了？在我看来，假如老龙在通向地下秘室的石屋里布置下‘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其用意必定是为了镇压某种邪恶力量。正是因为大雷将四件宝贝一扫而空，才导致了那种力量破土而出，逃出樊笼。我一直在想，或许单独拥有碧血灵环是没有意义的，必须与其它三样放在一起，才能重新聚合起某种能量——所以，我需要那些东西。”
不管大雷临死前有没有向方星吐露秘密，我都得如实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毫无隐藏地跟她交流。
方星一笑：“这就对了，转了一圈，问题又回到老杜这边来。小雷是唯一的幸存者，找到他，也许是我们取得那三件宝贝的唯一机会。”
不知不觉中，窗子里照进来的又是夕阳之光，在不断的生死考验和战斗煎熬中，时间过得那么快，容不得我们驻足思考，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振精神，迎接新的挑战。
“活着，真好。”方星的脸沐浴在夕阳里，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把江湖人的无奈心境表露无遗。
“活着，能跟好朋友一起活着，真好。”我捧着微凉的咖啡杯，跟她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难得清静的小院花树。港岛也是江湖，退隐江湖始终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关伯那样，沉寂多年的岁月，都只是一场闲梦。梦醒了，操刀出门，门外即是江湖。
晚上九点钟，我请方星去了一家名为“香奈儿之风”的法国餐厅吃饭。路上，她先单独离开了半小时，再次回到我面前时，已经换了雪白的公主套裙，刚刚打理过的长发随着她的脚步蓬松跳跃着，浑身洋溢着青春亮丽的动人风采，引得餐厅里的十几位外籍男士一起行注目礼。
“久等了，不过我想你是不会白白等着的，一定曾经打过几次电话，对不对？”她的唇角带着狡黠的微笑，在侍应生的殷勤招待下，款款地在我对面落座。
我的确打过电话，是打给港岛黑道上的一位资历极深的大亨，与老龙、方老太太等人的地位处于伯仲之间。他是老杜研究室的幕后支持者，有他罩着，老杜才会有今天的医学成就，而且诊所那边的助手、保镖都是这位大亨派过去的。换句话说，只要老杜还活着，大亨就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并没有亲耳听到大亨的声音，电话是他的手下人接听的。
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太多，优雅舒缓的钢琴声温柔多情地响着，这真的是一个适合于年轻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
我说了那大亨的名字，方星眉尖一挑：“哦？是这样子？这个办法看上去不错，但何东雷和老杜一定会预防咱们这一手。在国际刑警总部的重压下，大亨并不一定能买你的帐，毕竟他的好多生意都是法律上明令禁止的，一旦得罪警方，很可能被连根拔起，无法在港岛继续待下去了。”
自古以来，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已经成了社会上默认的潜规则。打电话之前，我已经考虑到了这种结果，但我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慢慢地翻着菜谱，脑子里再次将自己认识的黑道人物过滤了一遍，最佳人选依旧是大亨，没有第二种可能。
方星弹指长叹：“见机行事吧，我猜大亨也许会派他的师爷布昆过来敷衍你。布昆外号叫做‘珍珑’，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的围棋官子功夫，言谈进退滴水不漏，想从他嘴里套出点真话——太难了。”
我点点头，布昆是大亨的左膀右臂，如果大亨不肯露面，一定会派他过来周旋。何东雷和老杜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任我笑和达措全部死亡，事情就真正陷入万劫不复的僵局了。
那两个人的死对何东雷没有什么意义，至多是没有完成上峰交代的任务，失去升职的机会而已。损失最大的却是我和方星，那么多疑团围绕在达措身上，现在解不开，就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病，终生不能释怀。
我叫了一瓶法国南部出产的原汁白葡萄酒，再点了两份三成熟的牛排。看得出，方星像我一样，即使面对满桌珍馐佳肴，也会食不知味，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找到老杜的下落。
“他来了。”我坐的位置正对餐厅的旋转门，穿着白色唐装的布昆一下车子，便进入了我的眼帘。
方星没有回头，从挎包里取出一面小巧的五彩珐琅镜子，侧着头向后照了照，从镜面上关注着布昆的举动。
布昆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中式折扇，一走进旋转门，便哗的一声展开扇面，悠闲洒脱地横在胸前，做了个京剧人物登台亮相的标准动作。他的眉又黑又浓，紧紧地贴在眉骨的下缘，给人一种城府高深、谨小慎微的感觉。
我举起右手示意，布昆笑着摇了摇扇子，碎步向这边走。
方星优雅地起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她转身向后走，正与布昆擦肩而过，袖子上缀着的蕾丝花边几乎要蹭到布昆的唐装袖子了。
像她那样的美女是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令人生厌的，被吓了一跳的布昆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微笑，扇子横在胸口，微微鞠躬：“小姐，没吓到你吧？”那块黑色杭州绸面上用正宗的苏州“绵里藏针”手法绣着“忘我不争先”五个草书大字，衬以他的唐装背景，端的是人品儒雅，风度翩翩。
方星含笑点了点头，飘然走向洗手间方向，只留下有些魂不守舍的布昆，默默地眺望着她的背影。
“你的女朋友？”布昆终于回过神来，怅然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对这样的问题避而不答，开门见山地问：“大亨怎么说？”
布昆的答案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大亨说，他调派给老杜使用的人全部失踪了，一个都找不到。所以，你托他办的事，根本无能为力，要我替他表示歉意。”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方星身上挪开，专注于我们的谈话。
“是害怕国际刑警降罪给他？难道大亨这几年只长岁数，不长胆量吗？”答案跟预想中的一样，但我还是受到了一些打击。
“不，沈先生误会了，大亨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你知道，港岛这边的黑道势力非常之多，彼此掣肘，他又时常有退隐江湖的想法，对老杜那边的支持越来越少。老杜是个医学天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目前接受的资助并非全部仰仗大亨。总之，大亨这一次无能为力，尽管他非常想帮你。”布昆的口风很死，大亨不肯告知老杜下落的理由也很充分。
“大亨在哪里？”我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
大亨功成名就之后坐拥美姬娇娘，最渴望的就是多生子嗣，一起来分享自己的巨额财产，所以多次求我帮他多生些公子少爷。在这一点上，他跟司徒开乃至所有富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
布昆轻摇折扇，谦和谨慎地笑着：“在爪哇的无名岛上度假，今晚恐怕联系不到他，那边的通讯并不顺畅。半小时前接到沈先生的电话后，我们辗转几次才联系到他。”
我忽然觉得这种徒然浪费时间的对话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大亨有难处，随口都可以说出几十个理由搪塞。布昆只是个傀儡，什么都无法决定，一切都需要转呈大亨定夺。
“布昆先生，不好意思，你占了我的位子。沈南，或许我们该再点一瓶酒，请布昆先生喝一杯？”方星的衣香鬓影又一次吸引了男士们的目光，当她轻轻站在桌边的时候，布昆急忙起身，险些带倒了桌面上的酒杯。
我摇摇头，凝视着大厅远端弹钢琴的乐手：“他很忙，大家最好就此道别——”
方星眼波流转，右手在我小臂上拍了一下，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得体地微笑着：“其实我们都知道，布昆先生只是代人奔走，何必难为他？这样，你亲自打电话给大亨不好吗？老朋友之间，正该互相帮助，共济水火。哦对了，请用我的电话，我来帮你拨号码，请直接听就可以了。”
她取出电话，轻轻松松地拨了一个长长的号码，先放在耳边听了听，随即甩了甩长发，将电话递给我。
布昆再次有些失态了，一方面是对方星的美丽惊为天人，另一方面，他没料到她能直接打电话给大亨。
“喂，怎么样了？”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声音传过来，同时伴有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开心笑声。大亨对于女色极其偏好，每到一处，都有不下十个女孩子随身陪侍，享尽男女之乐。
“保证生下男婴的秘方换老杜现在的地址，怎么样？”我不多说一个字，直击大亨心里的最大弱点。他曾出五千万买那个秘方，但我对钱不感兴趣，始终没有应允。
大亨吃了一惊，立刻沉默下来，所有女孩子的笑声也消失了。十几秒钟之后，他才恢复常态，语气尴尬地反问：“小沈，我不是不肯帮你，有人打过招呼，要我跟老杜一刀两断，结束所有瓜葛。我就要退出江湖了，这种内幕诡异的事，还是少惹为好。”
我望了一眼方星，她的嘴角再次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投之桃李，报以琼瑶。只要条件合适，石头人也会开口说话，我想大亨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对不对？”既然她有大亨的秘密电话，很有可能跟对方比较熟，也就相应地更了解对方的底细。
这一次，布昆更是惊讶了，已经无法继续保持洒脱的姿态，满脸都是进退两难的尴尬。
我等到大亨的声音彻底恢复了正常，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要地址，是需要救回自己的朋友。老杜跟我一直有亲密的合作关系，我不会随意动他的，这一点你很清楚。同样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次，但生男生女的秘方却只有一份，你不需要，总有人肯为此而说出任何秘密。”
听到这些时，方星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双眉，看来是不太赞同“不会随意动他”这句话。也许在她眼里，老杜连达措灵童一起裹挟带走，已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大亨略微沉吟，忽然抬高了声音：“好，小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笔生意我做了。我会让布昆带你去那个地方，至于秘方，什么时候给我？”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金钱已经不是问题，如果不能刺中他的罩门死穴，交涉整晚都不见得有效果。
我把电话递向布昆，冷笑着追加了一句话：“七十二小时内，秘方由联邦快递送达大亨榻前。”
布昆接过电话，接连“嗯嗯”了几声，随即挂断，交还给我。
“一小时后，帝豪酒店地下二层停车场见，不要带其他人过来。”布昆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合起折扇，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向方星偷瞧的闲情逸致了。
方星招招手，要服务生换掉布昆坐过的椅子，淡然落座。
“我敢打赌，老杜现在已经不当你是朋友，像他那样的医道狂人，一旦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研究梦想，是绝不会错过的。你、我、他都知道，任我笑和达措灵童是多么好的两个试验品——灵童拥有转世活佛的记忆，而任我笑在别墅里猎杀老龙时的表现足以证明，他的思想里被注入了另外一种非人类的元素。假如能对这样的标本进行细致的研究，得到的结果拿去问鼎诺贝尔都不是问题。所以，当有人企图破坏这种试验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搬开一切障碍，无论挡路的是谁，天王老子、诸天神佛也不例外。沈南，你必须做出抉择，就像你在‘铁血暗杀团’的合围中开枪杀人一样。”
冰筒刚刚换过，葡萄酒此刻的温度必定清凉爽口，但我们却没了饮酒的兴致。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最终大奖的马拉松比赛，发令枪早就响过了，我们不得不咬着牙前进。否则，最终收到的就只能是一张白纸黑字的死亡通知单。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假如情势危急，我会射杀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老杜、何东雷在内。”她沉思着继续补充，目光早就淡定地穿越了大厅中央的小型喷泉水池，落到无穷远处。
餐厅里的客人又少了几对，弹钢琴的女孩子退下，换了另外一个萨克斯管男乐手上来，吹的第一支曲子竟然是肯尼金的经典作品“茉莉花”。
“我希望事情结束的时候，你我还能完整无缺地在这里品酒、听音乐。要做到那一点，并不容易，你知道吗？”方星幽幽地笑了，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我低语，“干杯，我的、唯一的、共过热血和生死的好朋友。”
酒是好酒，但我们的表情和对话，却像是战士出征前的歃血场面。
“我们一定能做到，任何事。”酒杯相撞的声音清脆之极，我们透过杯子和酒液四目相对，只一刹那间便倏的错开。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有大亨的秘密电话号码？”她放下杯子，轻轻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十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屈伸动作，忽然红了脸颊，“我是神偷，从布昆口袋里拿到所有的东西，去洗手间检查完毕，然后再送回来。他的电话记录中有跟大亨通话的详单——”
我豁然开朗，不过布昆犯了这个错误，只怕会被大亨狠狠地教训一顿。有时候我会淡忘了方星的“神偷”身份，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表演自己的专业技术，之前我们并肩作战时都没有机会让她得以施展。
“为了你的神乎其技，应该再干一杯。”我禁不住微笑起来。神偷绝技加上名医秘方，才彻底摆平了大亨，找到了老杜的下落。我早说过，只要两人联手，将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走出餐厅的旋转门时，我站在街边的薰衣草花坛前，向方星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今晚，你是所有男士眼里的焦点，就像中秋节的明月，完美无瑕，精致到极点。而其她女孩子，再多几百倍修饰，也都只够资格做你的点缀和背景。有你这样的美女陪在身边，是我今晚的荣幸。”
大战前夕，并非表达这些的最佳时刻，但她的美貌、聪慧、机变都让我忍不住激赏不已，除了赞叹，已经无法说出其它的话。
“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乃至生命，要你毫发未伤地回来。”她的手正握在我的掌心里，像一块光滑圆润的和田美玉，价值连城，无可替代。

第七章 老杜的最终下落
“我们将一起回来。”她微笑起来，白裙和长发在夜风里翻飞着，“事情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毫无疑问，我们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帝豪酒店距离此地很近，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悠闲地走过去，并且借机观察四周情况，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方星的手始终放在我的掌心里，没有抽回，而且表情很自然，仿佛我们的关系早就应该如此亲密了。
港岛的夜景美不胜收，远近的霓虹灯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字幕和图形，全部都是国际大品牌公司的广告。
我们依然没有方老太太和关伯的任何消息，内心的焦灼可见一斑，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老一代人的经验比我们强很多，假如有某些难题是连他们都无法解决的，就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死局，任何人陷进去都凶多吉少。
“我很喜欢关伯。”她忽然展颜一笑。
关伯幽默风趣，待人热情，能得到年轻一代的爱戴是意料中的事。他跟方星一见如故，又能够彼此欣赏，亦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他也极其欣赏你，当时叶溪来访，他恨不得几句话把对方撵出去，只留下你单独进餐，那种厚此而薄彼的做法让我都觉得有些太过份了。事实证明，人和人之间是倾盖如故还是白发如新，完全由缘分决定。”我并非有意提及叶溪，但思想的运转如白驹过隙、瞬息千里，无法控制。
很长时间没有叶溪的消息了，她应该仍在那种莫名其妙的昏睡之中。幸好她的父亲叶离汉也不是等闲之辈，照顾自己的宝贝女儿完全没有问题，况且还有高手小北随时陪在左右。
“错，我要说的不仅仅是现在的感受，而是来源于记忆深处的某些奇特片段。每次看到他，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阴暗的雨天深夜，他踩着满地的泥水和草根骤然出现在我面前，袒露着血迹斑斑的上身，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彪悍与勇猛。当然，他的表情里还夹杂着错愕、不解、伤心、气恼，我记得他大吼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婴孩哪里来的’——”
方星的话令我骤然愣住，因为关伯追忆往事时曾说过这一段，他怀疑是方老太太与什么人生下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婴儿，也即是今日的美女方星。
五岁前的孩子是没有完整记忆的，更不用说能够记录下当时关伯的表情和愤怒语气了。
我的愕然让方星又一次颇有深意地微笑：“是不是感觉很不可思议？其实这只是一个片段，在我脑海里留着很多类似的东西，东一段西一段的。如同打碎了的玉盘，永远不能复原，但碎片却无法消失。这种感受，你能想像得出吗？”
说实话，我想像不出一个婴儿的视觉感受，但据关伯所说，当时那婴儿非常幼小，出现得又那么突然，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她能有记忆，那将是一件又诡异又好玩的事情。
帝豪酒店已经在望，只隔一条街便到，二十二层楼顶那个金色棕榈树的霓虹灯广告牌分外惹眼。这家酒店隶属于美国洛杉矶的帝豪集团，属于全球二十五家连锁店之一，管理方全部都是美国总部空降而来的，在港岛业界的口碑非常之好。
“结束了老杜这边的事，我们秉烛夜游慢慢长谈好不好？”我收回思绪，环顾着酒店四面的店铺和街道，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和车辆。
“好，不过假如接下来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请千万不要怀疑我的诚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我发誓——”她的小指灵巧地勾住了我的小指，小孩子拉勾一样的用力一拽。
“什么？”我又一次感到了意外，因为她的意思分明就是预感到了即将出现一些非正常情况，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方星怅然笑着：“我说不清，但只要求你无条件地相信我。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赢下这场比赛的机会。要知道，何东雷拥有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和五角大楼特使的双重身份，要控制局面，就得攫取比他多数倍的筹码。沈南，答应我，用所有的真心接纳我，不留一丝怀疑，能做到吗？”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期许，容不得我借故推脱。
稍稍思索了一会儿，我终于郑重其事地点头：“我能，但你得保证，只要何东雷没有抢先发难，就不要——”
方星弹指一笑：“我只说控制局面，又没说杀人放火的事，别把我想得太坏。有时候，杀人不一定成事，成事不一定非要杀人。跟你一样，我也尊重地球上的每一条生命，己所不欲，绝不施于别人。”
我们在酒店对面的街灯暗影里静静地立了十几分种，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自达轿车缓缓地停在酒店右侧的人行道旁边，手摇折扇的布昆跳出车子，焦灼地向四周张望着。他换了黑色的唐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墨镜，看样子是有意要掩饰身份。
“时间还没到，布昆怎么提前过来了？”方星看了看腕表，皱着眉发出一声冷笑。
离约定的见面时间的确还差几分钟，我目送布昆消失在通向地下车库侧门的郁金香小径上，心里也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走吧。”我拉着方星的手，横跨大街，走向酒店正门。
大堂里一切正常，除了零零星星的客人外，所有的服务生衣着整洁、面带笑容，都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我们进了电梯，直奔地下二层，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确信这里不会有隐藏的危险。
“假如布昆向大亨报告，是我们两个在一起，他就不敢打什么坏主意。所以说，真正的危险也许会发生在进入老杜的地盘之后。他那种医道狂人下一秒钟要做什么，是没人能够猜到的。”方星借着电梯间里的镜子轻轻整理着头发，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目前的形势。
说到底，大亨是港岛黑道上第一批将自己的生意“曲线洗白”的人，不再追求打打杀杀、刀头上舔血的那种风光。正因如此，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风暴的中心，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会尽量看好老杜。”交往数年，我对老杜有一定的了解，希望大家可以相安无事，我带走达措，然后一拍两散。
地下二层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来酒店下榻的客人都会把车停在地下一层的车位，很少有人舍近求远到这里来。
第一眼，我便看到布昆孤伶伶地站在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面前，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僵直地插在裤袋里。
“他带着武器，当心点。”方星轻轻吹了声口哨，虽然是善意地提醒，却实在没把布昆放在眼里，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大厅四周。
“小沈，在这里。”布昆举起手，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看得出，他的精神非常紧张。
小货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同样戴着巨大墨镜的年轻人，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怠速运转着。
“上车，他会带你去目的地。不过，也仅仅是送你们到地头而已，接下来做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小沈，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事，就当我们从没见过面，你也没有直接打电话给大亨。假如明天太阳升起时你还活着，请务必践约，把那秘方交给我。”布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去擦，一边说话，一边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放心吧，我不会失约。”我知道此刻去拜访老杜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还没到“独闯龙潭虎穴”的要命地步，而且我是和方星在一起的，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布昆转到车后，替我们拉开车厢门，一股鱼腥味立刻迎面扑来。
“气味不太好闻，但都是为了遮人耳目，请上车吧，少不得要忍耐一下了。”他站在门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车厢地板上胡乱丢着七八个红色塑料桶，到处可见闪闪发亮的鱼鳞。我先上车，举手把方星拉上去，再向布昆点点头，示意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车门重新关上，车厢顶上立刻亮起了一盏满是油污的灯，昏黄的灯光无精打采地笼罩下来，总算能让我们勉强看到彼此的表情。
“还好，布昆的表现没什么异样，希望这车子能老老实实地带我们去目的地——”方星站在车厢一角，双臂撑着厢壁，稳稳地立着。我们其实并不百分之百相信布昆和大亨，甚至有可能在情势突变的状况下，被他们联手出卖给什么人，但却没有其它选择。
车子缓缓地启动了，我和方星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转头盯着那两扇对开的铁门。
“你们沈家真是厉害，连包生男女的秘方都有，全港岛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方子。看起来，做医生比做小偷风光得多了，又有钱赚又有人缘，走到哪里都那么受欢迎。这一次，如果没有方子做敲门砖，大亨肯定还是三缄其口，对吧？”
方星仍皱着眉，但心情似乎略微好了一些。
我仔细谛听着车厢外的动静，只是苦笑，不想作答。在华裔群落里，自古以来都奉行“无子绝后”的观念，每个家庭都渴求有男孩来传宗接代，这种畸形落后的社会价值观已经严重改变了人口的男女比例。所以，这秘方存在了那么久，我也只是秘而不宣，更不会随便传授给什么人。
车厢外一直没有其它车子的喇叭声，应该表明我们所在的车子是在小路窄巷里穿行，还没汇入长街上的车河中去。
方星谨慎地走到车门旁边，上下打量着门上的暗锁。这种车子都是从外面开启的，一旦锁住，里面的人毫无办法，除非强行把门撞开。
“奇怪，车子开了这么久，外面竟然那么安静。按说，就算没有车声，也得有两边店铺的音乐声、人声吧？”她抚摸着厢壁，小心地屈指一弹，当的一声，钢板发出冷冰冰的回音。
“我信大亨，少安毋躁吧。”我只能如此安慰她。
没拿到秘方之前，大亨不会推我下陷阱的，因为那么做对他毫无意义。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对任何交易中的得失都算得一清二楚，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方星长叹：“其实，我现在心里很矛盾。如果老杜的医学研究成功，能够清楚地了解到达措灵童的思想，一定会揭开很多谜题。当所有的答案一一呈现的时候，就是我了解自己过去的一天。我渴望得到答案，但又害怕那是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结果。”
她把耳朵贴在车门上，表情复杂之极，但却并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性。
“你在担心什么？”很久以来，我就能感觉到她的隐忧。以她的个性，连死都不怕，难道还会害怕某些事情的真相吗？
她愣了几秒钟，咬着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该知道，任何人从噩梦中醒来时，都会感到由衷的后怕，害怕那些恐怖的经历变成现实，对吗？我曾做过很多梦，大部分都离奇古怪，无法用正常思维解释，也许我就是在担心它们成为现实。”
我凝视着她的脸，记起铁兰说过的那些话。这个话题应该留给方老太太和关伯来解释，毕竟他们两个亲眼见证了方星的出现。
“不必担心，再坏的答案也不会比死亡更可怕。古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们连鬼墓下那种骇然怪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太多的死结等我们去解，我不愿意她在此刻分心他顾。
方星还没来得及回话，车子猛然摇晃了一下，嘎的一声停住了。
“到这边来！”我低声招呼她，两个人同时蹲伏身子，凝神盯着车门。
有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伴随着一阵橐橐的脚步声，一直走到车厢门口，稀里哗啦地开锁，然后拉开了车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戴着巨大墨镜的年轻人，他的背后则是另一间空荡荡的大厅，亮着昏暗的灯光。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极遥远处隐约传来水滴落地的滴嗒声。
“到了？这是哪里？”我冷静地低声询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后撤了一步，在等我们下车。
方星猱身一跃，跨出车门的刹那，枪口已经抵住了对方的前心，另一柄枪倏的平举，以应付可能爆发的危险伏击。我跟在她身后急跃出去，半蹲着身子向四面观察。
这似乎是另外一个地下停车场，林立的水泥方柱沉默地纵横排列着，地面上的几滩积水反射着粼粼的灯光。在我们的左侧，是一间值班员的小屋和电梯间，右侧五十步外，则停放着几辆破烂不堪的旧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老杜在哪里？”方星手臂一振，那年轻人被手枪顶得倒退了一大步，但仍旧保持沉默，一声不出。
我摘下了他的墨镜，惊骇地发现他的眼眶里竟然没有眼珠，只剩下两块扭曲凸起的恐怖伤疤。
方星也骤然愣住：“呀？一个双眼全盲的残废？”她立刻放开年轻人，举枪冲向驾驶室，陡然失声低叫，“没有其它人，沈南，布昆给我们派的是一个盲人司机！”
大厅里没有人，值班室里也没有人，连电梯间的液晶显示屏也是毫无显示的。显而易见，这停车场是接近废弃的，根本没有人来。年轻人始终站在车子后面，茫然地立着，脸上那两块伤疤越看越是阴森诡异。
方星额上开始冒汗，咬着牙冷笑：“布昆在玩我们？”
我们走回那年轻人身边，对方忽然举起右手，嘴里咿咿呀呀叫了几声。我伸出右手，放在他的喉结旁边，再探探他的两侧耳鼓，忍不住连叹三声：“盲、哑、聋，他都占全了，能开车送我们到这里来，简直是个奇迹。”
刹那间，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由这种人来负责传递消息、接人待物，岂不是天生无懈可击的保密人员？他永远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即使遭受严刑逼供，对方也无法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方星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转，两个人心有灵犀，同时醒悟过来。
“老杜的匿藏地点就在此处，而且距离帝豪酒店非常近。”她如释重负地抹了把汗，目光转向步行梯那边。
我在年轻人肩上拍了拍，低声说了句：“朋友，谢谢你。”
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误，但我和方星在一起的时候，至少能够互相弥补，尽可能地少犯错误，即使犯错，也会立刻扭转过来，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今晚，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步行梯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以老杜的自闭个性，总喜欢把自己禁锢在某个封闭的地方，看他先前私人诊所的构造格局就能明白这一点。
连续下降了两层后，空气并没有变得污浊起来，而且我听到了很明显的大量换气设备同时工作产生的噪音。同样，每次去老杜那里，都会听到这种声音，从不例外。他的衣着虽然邋遢，但内心深处却有着小小的洁癖，对某些方面的要求近乎苛刻，譬如每一秒钟都得生活在空气新鲜的环境里。
“就是这里，无需开枪杀人。”我在方星腕子上轻轻一捏，微笑着告诫她。
老杜身边的人都是有黑道背景的，随便杀哪一个都可能激起黑社会的疯狂报复。我们是来救人，绝不是在挑衅生事的，没必要惹那么大的麻烦。细算起来，连港岛警方和政府高层对黑道人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我们？
方星无言地低叹，而后翘了翘嘴角，表示默认。
再下了半层楼梯，前面赫然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灰色防盗门，把手的上、左、下三面，各装着一个液晶密码盘。
方星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她连收枪的动作都省略了，用枪口在密码盘上随意点了十几下，三道密码锁的绿灯次第亮起，门扇无声地滑向侧面，露出一条灯光明亮的甬道来。
甬道里铺着白色的加厚吸音地毯，两侧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图表。我随意瞥了几眼，那些柱状统计图表示的应该是某项特大工程的分项进展程度，总共四十几项，每一项都接近百分之百完成度。奇怪的是，标示在图表上的文字五花八门，除了最常见的中文、英文之外，还有日文、韩文、俄文、德文、意大利文等等，不下十种以上。
方星走得很急，但步子却轻飘如风，不带出任何声响。她对医学不是太懂，所以才忽略了那些图表上的文字。
“我怀疑，这里并非老杜的私人试验室，而是一个国际化生物学高手汇聚一堂的大型研究室。以他的水准和业界影响力，并不足以领导这种机构。看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拥有多重身份，怪不得会被何东雷裹挟。”我跟上方星的脚步，身子贴近甬道的右侧，随时准备应付突然闪出来的打手。
我此刻的心情非常矛盾，既希望老杜还没有来得及伤害任我笑和达措，又在私底下希望老杜的研究已经完成，探索到达措脑子里的潜意识秘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达措讲出心底藏着的转世秘密，然后详细过滤，看看自己的父母有没有出现在达措的前生记忆里。
甬道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白色大厅，四面分布着大约十几个房间，全部房门紧闭。
方星机警地探出头去，迅速扫视了一眼，又立即缩回头来，脸上的表情极其惊诧：“一个人都没有，难道那些试验正在进行当中？”
我走出甬道，正想左转进入距离最近的那个房间，正对甬道的一扇门忽然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着。他向甬道走来，对我和方星视而不见，目光一直望向墙上的图表。
方星突然开口，与那两鬓苍白的老男人打招呼：“嗨，詹宾博士，好久不见？”
老男人漠然地点点头，取下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红蓝铅笔，在其中一张德语图表上划了个对号，又想了想，小心地在后面的备注栏目填写了两个德文单词，翻译成中文，竟然是“雪山、棺材”的意思。
我站在那扇门前，进退两难，处境极其尴尬，幸好方星以一长串流利的德语开始了与那男人的对谈，把我的窘态遮掩了过去。
此刻，假如有老杜的手下推门出来，一眼就能识别出我和方星的身份，引发一场骚乱。所以，我凝神观察四周，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方星的左手伸在背后，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我立即领会过来，假装自己是她的同事，耐心地听着詹宾博士说话。
“那个中国人脑子里装着大量的信息碎片，像一块受到损伤的计算机硬盘。对，我们能够拿到那些海量数据，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把碎片复原。我早就说过，这是一个百分之百会失败的手术计划，因为人的思维模式是毫无规律可循的，思考范围可以从无穷小到无穷大，从地心直达宇宙，根本无法捕捉。老杜是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我真不该加入到这个疯子计划里来。算了，我很快就会离开，回麻省理工学院去，让这群疯子见鬼去吧！”
詹宾博士挥舞着瘦巴巴的胳膊，情绪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像刚刚经过一次长途跋涉的老马。他那尖削的鼻子不停地发出“咻咻”的急促喘息声，看上去又既可怕又可笑。

第八章 转世活佛的生命终点
方星转了转眼珠，不急不慢地微笑着：“博士，你知道，那个孩子是大家嘴里所谓的‘转世活佛’，他继承了另一个人的思想。细想一下，那思想本来是属于一个智慧出众的人，只有同样卓尔不凡的孩子才会敏感地接收到那些信息，从而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灵童’。假如你不相信这些，研究课题便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就像中国人说的‘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一样。回学院去很简单，但我打赌你会错过一个历史性的伟大时刻——”
詹宾博士的双臂骤然凝固在半空，霍的旋身，大踏步向来路走去，头也不回地招招手：“喂，你说的有道理，跟我进来，看看那些数据。这么多天了，第一次跟明白人谈话，让那几个小日本可以去死了！”
方星偷偷地长吁了一口气，向我眨了眨眼，立刻跟上了博士的脚步。
詹宾博士是美国有名的心理学、生物学专家，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我见过他的照片，却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把面前的人与报纸上那个戴着近视眼镜、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对号入座。幸好，方星反应迅速，并且投其所好，顺利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进了甬道对面的门，一阵嗡嗡嗡的大型电脑工作站噪声扑面而来，几个矮瘦的亚洲人环拱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四周，表情严肃，紧盯着里面的一个半裸孩子。我的心情陡然放松下来，因为那个赤着上身的孩子正是达措，虽然他的脸上、身上贴满了各种半圆探头，但整个人还算清醒，眼睛正视前方，眼神依旧湛湛有光。
“喂，你们几个，闪到一边去，打开屏蔽罩，请这位小姐观察一下。”詹宾毫不客气地大声吆喝着。
一个戴着白色塑胶发帽的男人转过头，不满地用日语顶嘴：“这是我们的试验室，她是谁？凭什么可以偷窥我们的研究对象？”
方星大踏步向前，不等几个日本人散开，双臂一伸，暗含着劈空掌力，带起一阵无形的旋风，将几个人猛然推开。那男人还想多嘴，方星小臂上蕴含的“龙门三鼓浪”劲道一吐，他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一头撞上了电脑桌的尖角，狼狈地抱着脑袋收声后退。
玻璃罩子缓缓地提升到半空，方星连跨两步，便到了达措身前。
那些贴片探头的连线一直延伸向左，与那台超级计算机组相连，各种数据自动反应到墙上挂着的六台液晶显示屏里面。我注意到达措的身体生理指标全部正常，身体表面也没有什么明显创痕，想必何东雷他们对试验品相当重视，不会随意破坏掉。
“还认得出我吗？”方星语调平缓地笑着，慢慢托起达措的下巴。
“认得，并且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看得久远过。”达措微笑着，平按在膝盖上的双手同时抬起来，在心口结成“无相宝瓶印”。在藏教的典籍中，这个手印能够怯除缠绕在自身心灵上的魔性，拨云见日，寻找到真心和自我。
“认得就好，我找得你好苦。”方星放开手，忽然盘膝跌坐下来，双手也像达措那样结成手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彼此脸上都带着祥和愉悦的恬淡笑容，浑不理会那几个日本人的交头接耳。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再难的问题也有找到答案的一天，此日、此时、此刻，我的梦终于醒了，而你也恰好在时间的交叉点上到达这里。其实，答案就摆在那里的，只需用心去体会，那层遮盖在折那罗花上的时间之纱就会自动揭去，暴露出往事的真相来。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生死死，生死无休——来，让我来告诉你，过往那些历史长河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达措举起右手，屈起四指，只有拇指高挑着，重重地捺在方星的额头上。
“嘿，你们在干什么？快分开，别破坏了试验品！”戴白帽的日本人又一次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蓦的折向超级计算机侧面的高大书柜，从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拖出一柄手枪，哗的一声子弹上膛。
詹宾博士的注意力全都在达措身上，对日本人的疯狂举动无暇顾及。
“我要开——”握枪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指向方星，肩膀已经中了我一掌，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事不宜迟，在我掠向他的同时，在其余五名日本人的颈后各击一掌，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躺下，先昏睡几个小时再说。
“清水一郎？”我看到了悬在这日本人胸前的身份牌，依稀记得这名字曾出现在日本第一大心理学周刊上，应该是皇室御用的心理学专家。
他挺了挺胸：“对，我是何东雷先生特别邀请过来的，你胆敢对我无礼？”
我在他后脑玉枕穴上拍了一掌，只发出三成力量，让他跟同伴们一起睡着，免得大声吵嚷，坏了方星的计划。
这间试验室足有二十米见方，除了靠墙放置的十几台计算机组之外，还有八张行军床，床上丢着横七竖八的睡袋。科学家们一做起事来都免不了废寝忘食，往往把吃饭、睡觉跟工作搞成一团，累了睡，饿了吃，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搞研究。
陡然之间，距我最近的一块液晶显示屏啪的一声炸裂开来，冒出一阵青烟，空气中随即充满了难闻的焦糊气味。
詹宾博士吓了一跳，但随即手舞足蹈，兴奋异常，飞奔一圈，将所有的计算机组启动，四壁上的六十多块显示屏全都亮了。
“他的思想碎片正在启动，哈哈，好、好、好……你看你看，这是生命的起源，他还在胚胎之中，靠母体的营养供给活着。分析母体的健康数据可以看出，婴儿是在一个相当贫穷的地方受孕着床的，母体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在怀孕的所有过程中都在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直接导致了婴儿脑部发育的缺陷，在大小脑各自的环形空间里出现了骨质极度疏松的状况。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发育上的不完整，才更容易被外界其他人的脑电波侵入，让他变成多重思想的怪人。”
詹宾指向远端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的是一个睡在母亲肚子里的蜷曲婴儿。我吃了一惊，毕竟之前老杜从没透露过，他们对人类思想的可视化研究已经先进到了这种地步。
几秒钟内，距我更近一些的显示屏又炸掉两块，蓝色的电火花连续闪动着。这个房间里没有安装正常的烟火警报器，假如显示屏继续爆炸下去，我们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詹宾手舞足蹈地向前跨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达措身边。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加入到达措与方星的交流中去，但达措微微侧身，双眼一瞪，刹那间发出两道诡异的电光，将詹宾击飞出去，四仰八叉地倒地，随即便寂然无声了。
眼神发电这种绝技是我闻所未闻的，但在达措瞪眼的同时，我感到试验室里的空气发生了急速的膨胀，立刻沉腰坐马稳住身子，否则结果也会跟詹宾一模一样了。
“来，到我心里来，让我告诉你一切。”达措一声大喝，看不出他是如何发力的，方星的长发已经飒飒翻飞，像一面被劲风激荡欲裂的大旗。
“我只想知道……结局会不会是……回到起源……回到最初的原点，告诉我……”她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双臂升上头顶，结成“天窍洞开醍醐灌顶手印”。
“那一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要完成进入这个世界的任务。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任务降临世界的，如果不能尽职尽责地完成，这世界便难逃毁灭的厄运。你，立刻到我心里来，我要你看清大千世界的每一个毛孔——”达措嗖的一声跃起来，半空翻身，头下脚上，头顶百会穴对准方星的同一穴道，两个人如同杂技演员在进行一项高难度表演一般。
我背后那扇门又一次滑开，三名持枪的白衣警卫虎虎生风地扑了进来，其中一个用加了消声器的手枪对准我，另外两个奔向试验室中央的达措和方星。
门外有人影一闪，分明是邋遢落魄的老杜，他命令警卫动手，自己却羞于见我，这种行为简直是在侮辱我们之前仅存的一点友谊。
“老杜！”我叫了一声，一拳打在那警卫脸上。他像一只沉重的沙袋一样仰跌出去，但依然扣动扳机，子弹射在混凝土墙上，反弹得无影无踪。更为令我吃惊的是，他中了我的全力一击倒地，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双手握枪，继续指向我的额头。
之前我跟老杜的手下人交流过武功技击，似乎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武学高手，大家只是凭着运气够好、心肠够狠在黑道上讨生活。不过我此刻面对的这个年轻警卫，抗打击的能力已臻一流，必定受过泰拳方面的专业训练。
另外两人已经冲到方星背后，左右一分，抓住了她的肩膀。那时候达措身在半空，无法施展，眼看方星就要遭遇危险了。我滑步近身，托住面前杀手的右臂，用左手小指在他脉门上倏的一滑，便缴下了那柄手枪，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两人的背后射击。
那两人应声倒下，我及时地左右连环肘击，重重地捣在对方喉结上，将怀里这个敌人再次打倒。
老杜不再顾及朋友情面，一招不成，铁定会再来一招，我没有时间展现君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儒雅，只能第一时间打倒敌人，以保护方星和达措的安全。
我赶到门外，那大厅仍旧寂静如初，老杜仿佛已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我得先为方星护法再说，看看她能从达措那里得到什么。
“老杜，我到这里来没有恶意的，只想带走自己的朋友。不要再派你的手下过来，免得伤了朋友间的和气。”我压抑着胸膛里不停上升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跟随在老杜身边的人，都是只懂得杀人放火的黑道人物，下手不知轻重，一旦伤到方星，就再说什么都晚了。
没有人回答我，其余的门依旧紧闭着，仿佛这三名警卫是地底下冒出来的，与这世界毫无瓜葛。
我慢慢后退，按下门边的电钮，试验室的门又一次关上了。
“我看到了——”方星低吼了一声，双臂一振，似乎想要急弹起来，但达措及时地双手下压，重新控制住她。
右侧第二块液晶显示屏上，渐渐出现了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天空中仍然纷纷扬扬地下着雪，几十只不惧严寒的兀鹰正在昏黄的天空中无奈地盘旋着。它们属于食腐动物里的高级管理者，只有在发现食物的时候才会加速俯冲下来。
我按捺住提问的冲动，一个人默默地站着，除了观察那块屏幕外，眼角余光也把其余屏幕全部置于自己的注意力之内。
天空中的兀鹰急速下降，冲入一段陡峭的山谷里，身体一落即起，爪子上已经多了一具软塌塌的尸体。
那画面霍的一转，出现了一个到处都是冰棱、冰块的山洞，满眼白茫茫的一片，曲折蜿蜒地通向远方。可以想像，如果这画面代表了达措或是方星的思想记忆，那么屏幕上的图像，就是他或她的真实经历。
山洞尽头，是一间被寒冰填塞超过一半的大厅。大厅正中，是一具深紫色的棺材，四周堆满了佛珠、玉镯、金币和各种造型的银器，足有一米多高，与棺材的上盖平齐。画面继续前移，我逐渐看清了那棺材竟然是亚洲大陆上最好的金线紫檀制成，无数条发丝一般纤细的金色暗线与四周的各色珍宝共同构成了一层虚幻的光影，诡谲地笼罩在棺材之上。
“我们都到过那地方，不是吗？那个山洞里冷到极点，如果没有全力发动内功御寒，连一柱香的功夫也撑不下来。所以，我们从在母体中开始，就修练那种‘发乎烈日、止于夕阳’的护体神功。我知道，这冰洞已经存在了六亿年，温度低点早就超过了地球人的仪表测量极值。正因如此，才能连思想一起冻住，不至于因时间的流逝而弥散。方星，那时候，你没有这个名字，不是方星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最原始、最简单的符号。而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引领你到那里去，自己却是置身事外的，无法参与那场最惨烈的大战，就像一个毫无知觉、毫无意义的影子——”
达措的声音里充满了大智慧、大慈悲的哀悯，如同年龄超过百岁的白眉高僧，面对着蒲团前跪倒的信徒。
画面上，棺盖被吃力地推开，露出一个平躺着的白衣女子。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帕，严严实实地挡住五官相貌，只露出一头银丝一般的长发，柔顺地平铺在一块黑色玉石上。
“她是谁？”方星忽然开口，嗓音颤抖着。
“她是你。”达措的话像佛家的晦涩机锋。
“那么，我是谁？”方星立即追问。
在世人看来，她是方星，一个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神偷，并且拥有方老太太那样威震江湖的后台。她漂亮迷人、落落大方、纤腰长发、身手了得，是所有男人目光里的焦点和仰慕的对象，但现在当她迷惘地反思“我是谁”的时候，让我也有瞬间的疑惑——“她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方老太太的穷途末路之中？”
“你是她，难道还不能顿悟吗？”达措大喝，身体骤然陀螺般飞旋起来。
方星也跟着也一声大喝，双臂平伸，身子反方向旋转，恰似另一个陀螺，两个人的头顶稍微分开，但百会穴依旧对准，中间距离绝不超过半寸。这种情况下，达措竟然是凌空旋转的，毫无支点，却不会从半空跌下来。
当那种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时，所有显示屏上的画面变成了快进状态，一段大段的人物动作和四周环境高速变化着，令人眼花缭乱。
我悄然后退了几步，稳住心神，无声地观察着试验室里的情况。
倒在地上的人都已经昏死了过去，我担心的是房顶的某些地方会隐蔽着高清晰度监控镜头，在詹宾都不知情的状态下拍摄到这里的一切。以何东雷背后的两大后台行事作风估计，监控将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无所遁形。
幸好，我对何东雷没有敌意，只是要带走达措，绝不会刺探两大利益集团背后的秘密情报。
“任我笑呢？会不会就在其它那几扇门的后面，也像小白鼠一样供别人观察研究？”我想到他举手间残杀老龙的那一幕，心底里顿时充满了深重的寒意。
突然，飞旋中的两个人停了下来，达措反弹起来，在方星侧面五步远处落地，脚下踉跄着跌倒，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垂着头，双手勉强支撑着地面，才没有疲弱地就势倒下去。看得出，他的体力和精神已经透支到了强弩之末的危险境地，距离死亡的边界只差一步。
方星的样子还好，只是脸上挂满了豆粒大小的汗珠，长发也早被汗水濡湿，湿淋淋地耷拉在肩膀上。
“快救救……他，用内功护住他的……心脉……咳咳咳咳……”她向我大叫了一声，喉咙忽然呛住，双手捂在胸口上，大声地咳嗽起来。
我跨过去，一手扶住达措的后背，一手搭在他的腕脉上，心里忽然一沉。他的脉象极度低微沉迷，几乎探测不到，并且频率降低到每分钟仅有二十余次。
“感觉怎么样？”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里奔涌出来，灌入他的脊柱五处穴道。
“很好，从没感觉这样好过……”他抬起头，脸色蜡黄，但充满了如释重负般的诚挚微笑，“圣女的路刚刚开始，前途光明但路途艰辛，不过有你这样的绝顶高手陪在她身边，一切就会容易得多了。希望你们好运，能够解开那些因果循环中的连环死结，结束所有的灾难情节。我必须得先走了，因为我的任务就是这么多，引领她、指引她到达圣女灵魂的栖息地，告诉她那些冰冻着的故事，然后就要离开。”
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上正在急速出现刀刻斧削一样的皱纹，两道乌黑的眉也在眨眼间镀上了一层亮银色。一瞬间，他的脉息恢复了正常，一起一伏，沉稳有力，仿佛大海深处的强大暗流，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潜力。
方星站起来，忽然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长啸，如同苍鹰腾飞于九天之上时的傲然叫声，将四面的所有屏幕震碎，蓝色的电火花此起彼伏地跳跃着，直到那几台超级计算机组也冒出了缕缕青烟，变成了一堆废铁。
回声激荡了足足三分钟，才悠悠落下，但我的耳膜已经被震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之前以我对方星的内力判断，她就算再修练三十年，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劲的内功，随意发声长啸的威力竟然胜过了佛门高僧的“降魔狮吼功”。
“她是圣女，不是普通人，你感觉不到吗？”达措微笑着，嘴里的两排雪白牙齿骤然化成灰白的粉末，双唇也紧跟着干瘪下去。
我感到他的体重越来越轻，直到变得像一团薄棉絮那样，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只有武林高手临终前散功断脉时才会这样，而接下来迎接他的，将是筋络绷断，脉息消失，彻底地离开人世。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我苦笑一声，转世活佛固然伟大，但达措灵童的一生却实在太短暂了，有点像深秋草叶上的寒霜，只有从凌晨到朝阳升起之前那一段存活时间。太阳一出，它们的生命就结束了。
我希望从达措嘴里知道父母的消息、知道来自唐枪的那块石头表达了什么意思，还有方星的过去和未来——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变得奄奄一息，只差喉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有了，我很开心，这一辈子终于同时遇见你们两个，然后把一个完整的圆圈画出来。感谢你们，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可以毫无牵挂地投身于其它躯壳之中，做一个正常人，过正常人的开心日子。沈南，我在生命的最后真的很想告诉你一句话，做灵童是很乏味的一件事，连普通小孩子的游戏快乐都被剥夺了，没有个人的自由，每天只是绞尽脑汁与佛经纠缠，苦修‘顿悟、妙思、禅机’。对我而言，那些刻在灰色佛经上的文字没有任何意义，都不如小女孩儿们玩的沙包。再见了——”
他倏的闭上了眼睛，同样雪白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凝滞不动了。
“他死了。”方星平静地作了结语。
我探探达措的颈下脉息，果然平滑如线，再也没有心跳的迹象了。
“对，他死了，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不是吗？”我痛心于达措的夭亡，同时对方星的未来又异常担心，所以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几乎失去了探索事件真相的最初动力。
“不，每个人完成了自己来这世界的使命后，继续存在下去反而成了一种痛苦。跟随他的人全都死了，追踪迫害他的前生活佛天敌很快就会掩杀而来。他的死，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你说，我们是不是该为他感到庆幸？”方星俯下身子，右掌按住达措的心口，左手捏了一个古怪的指诀，低声诵念，“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生不改，回你原先的出生之地去吧——”

第九章 任我笑蜕变为猫科杀人兽
我放开达措，他斜躺在地板上，裹在灰色藏袍里的身体正在持续干瘪下去。
“沈南，请退后一些，或许你该看看操作台上那些笔记簿，查一下有没有咱们感兴趣的资料？”方星合掌当胸，对着我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达措脸上。
试验室里共有六张操作台，堆满了书籍和笔记簿，有几个簿子还摊开在桌面上，旁边凌乱地丢着铅笔、尺子和橡皮。假如詹宾等人曾经从达措嘴里知道一些情况的话，就一定会记录在这上面的。
我直起身，跨过横在面前的日本人身体，走向工作台。
“嚓”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划着了火柴，我转头一看，方星正双手横在胸前，掌心里突然冒出两团突突跳荡的火焰，在达措身上一按，那具刚刚断气的尸体便呼的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去吧，恭喜你，终于从这件事里脱身出去了，其余的事，都交给我来做吧。”她后退一步，看着尸体在几秒钟内与那件藏袍一起化为飞灰，脸上只有漠然的平静，看不出一点悲喜。
我不想说什么，走到工作台前，迅速翻阅着那些打开的笔记簿，但大部分都只记载着寥寥数语，用来描述达措的身体状况，绝没有涉及到他说话的内容。
“抱歉。”方星跟过来，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涩声笑着开口。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深度沟通，就是非需要以某种奇怪的方式进行不可。可惜，藏人习惯于鹰食天葬，我们无法为达措准备这些，应该对他说抱歉才对。”
达措与方星表现出来的异状，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像武林中的内功传递一般，高手将自己全身功力倾囊而授，然后瞬间衰老，委顿而亡。只不过达措是活佛转世，以年幼的身躯包容着一个藏教高僧的功力，看起来有些不太习惯而已。
“他不是藏人，而是像我一样，不知道何时何地出现在那个山间小村子的，怀有自己的独特使命——算了，不说这个话题了，也许我们该搜索一下任我笑去了哪里。他潜伏在老龙身边那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
一谈及任我笑，方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关于达措的来历，我曾做过无数次猜想，经方星如此一说，忽然一切答案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人死如灯灭，他的一生已经可以盖棺论定了，别人再说什么都成了浮光掠影，与他无关。也许他把自己思想上的一切都传给了方星，只有她最懂他，如此而已。
试验室里满地狼藉，再加上达措的尸体飞灰，已然无处下脚。日本人和詹宾还在昏迷之中，我们无暇理会这些，缓缓退出来，那扇门又自动关闭了。
方星大步左转，过了两个门口后停下，右手按在标着俄罗斯文字的一扇门上。
“应该在这里，老龙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俄罗斯境内匿伏疗伤，那时任我笑就在他身边，我猜俄罗斯人掌握了他们两个不少情报。所以，由俄国专家向他们开刀是最可能的。”她简单地向我解释，但这理由实在勉强之极。
门口的俄罗斯文字译成中文意思是“深度脑部读取部”，我现在非常怀疑这个地下研究室的主持人大概不是老杜。他的能力还不足以领导这么庞大的多国联合试验，因为很多国家都在秘密研究人脑活动的可视化，取得的成绩各不相同，但谁都不会率先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共享，更不会听从美国人的指挥。
门口上方的红灯突然亮起来，门扇也向侧面无声地滑开，两名枪手平举冲锋枪出现在门里，枪口冷冷地对准我们的脸。
枪手身后，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阴森森的冷笑，目光轮流从我和方星脸上掠过。
“你们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金发女人的中文发音非常标准，这一点非常少见。试验室中央的白色巨床上，任我笑被锁住双腕、双踝，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向天花板直瞪着。还好，房间里再也没有其他人，连计算机和显示屏都没有，到处是空荡荡、白茫茫的。
方星冷冷地回答：“能够帮助你进行研究的人，特地为你送资料而来。”
那女人仰面一笑，傲然扬了扬下巴：“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任我笑和老龙是我国的紧急军情处理部门专项跟踪研究的对象，对他们的秘密监控频率可以精确到以微妙计算，还有什么记录不到的资料吗？”
我抬起右手食指，拨开就要顶到自己鼻尖的枪口，吐出一连串流利的俄罗斯语：“切尼金博士，我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表明，任我笑的思想内部并非只有人类的成分，而是掺杂了某种兽性。并且，我亲眼目睹他的身体在杀人时能够产生异变，让我们进去，只会对你的研究有益。我知道，你在莫斯科大学的研究课题是‘双面人的隐性性格’，遇到了无法通过的节点，不是吗？”
这女人很有来头，表面身份是俄罗斯国家首席生物学专家，但背地里却有着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职务，所以我们没必要惹恼她。在老杜的私人生活中，有很多所谓的“俄罗斯女性朋友”，切尼金博士就是其中一位。
“哈哈，沈先生果然快人快语，请进来吧。不过，你的这位朋友却没这资格——”切尼金的态度有所转变。既然老杜肯向我说起她，就一定会向她提及我。
两名枪手蓦的齐声怪叫，身子腾空而起，从我和方星头顶跃过，重重地跌在地上，软瘫成一团。
“现在，我有资格了吗？”方星大步向前，直逼比她高两头、胖两圈的切尼金。她发出的“螺旋劈空掌力”能够自由地控制两名警卫的扑跌路线，非常高明，让我都自叹弗如，可见达措传功的效果有多么明显。
切尼金双臂一分，紧身西装立刻刺啦一声从肩部挣裂，露出胳膊上白花花、圆滚滚的肌肉来。像她那么胖大粗壮的女人竟然能在瞬间变得水蛇一样圆滑灵巧，用日本柔道里的“贴身纠缠技”，穿入方星腋下，一个“反臂抓握过顶摔”已经将方星举在半空里。
我在老杜的资料里了解到，切尼金曾拜俄罗斯第一技击高手库恩为师，然后成为总统身边唯一一个文武全才的女性保镖，深受历任总统赏识。她最精通亚洲各大门派的近身搏击和贴身扭技，每次临敌，九成以上活擒对方。不过，她这次遇到的是方星，并且是刚刚得到达措功力、瞬间蜕变升华的方星，吃亏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方星倏的翻身，落在任我笑床前，切尼金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双手犹然怔怔地举在半空。刚刚她的确紧紧地扭住了方星的肩胛和左肋，准备用力道巨大的摔技来教训对手，可方星在身子腾空之时，借力一跃巧妙挣脱，切尼金根本就抓不住她。
“我们没有恶意。”我从切尼金身边走过，对她的窘态不忍多看。公平地说，方星目前的武功已经超过我，缺乏的只是临敌经验罢了，就算再多几个切尼金也并非她的对手。
任我笑虽然大睁着双眼，但眼珠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天花板。锁住他手脚的四根铁链是死灰色的，链条直径超过两寸，竟然是欧洲钢铁联盟出品的超硬度异种钢材。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手指和脚趾上的指甲都还正常，没有异化现象。
方星俯下身，轻轻扒开任我笑的眼皮观察，忽然摇头冷笑：“你们给他打了什么？麻醉剂还是肢体僵化剂？”
我站在她的对面，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太冲动。科学研究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工程，一涉及到大的课题，非得全球顶尖人才汇聚在一起才能有机会完成。所以，对于地球人类而言，最重要的工作是搞好合作关系，让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贡献力量，以获得最美好的结果。
“哼——”切尼金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窄窄的信笺，随手一掷，落在任我笑胸口上。
我抢在方星前面拿到那十一张信笺，匆匆扫了几遍，心情马上低沉了许多。因为信笺上记录得明明白白，任我笑已经杀掉了很多人，最后不得不用超强度铁链锁住他。即使如此，他还乘人不备，弄死了两名替他测量体温的护士。
“不动用最高强度的麻醉剂，根本控制不了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暂时休眠状态，一旦发作，所有的看护人员都要撤出去，否则将会增加更多的无谓伤亡。按照时间表推算，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会再次发作。到时候，二位就能亲眼看到那种恐怖的景象了。”切尼金皱起眉头，连续看了两次腕表，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他说过什么？关于老龙，俄罗斯方面又知道多少？”方星的语气终于客气了一些，向切尼金抬头微笑着。
“这是我们的顶级国家机密，你猜，我会告诉你吗？呵呵——”切尼金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但只笑了两声，便肩膀一颤，双膝一软，缓缓地倒在门边。
方星弹了弹指甲，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我只是在她胸口做了点手脚，不会死。也许我们该想想办法，把任我笑带出去？”达措已死，我们到这里来的任务就简单了很多，带走任我笑并非是不可能的。
我搭了搭任我笑的腕脉，脉象稍显混乱，但底气十足，没有什么生命的危险，但目光掠过他赤裸的胸膛时，不禁一怔。因为之前老龙囚禁他时，曾经拷打过无数次，在他身上留下了相当多的鞭痕和瘀紫，可现在他的皮肤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我观察过，他的脸上没有易容面具之类的东西，铁定是任我笑。不管怎么样，先带走他，好不好？”方星心细如发，只看了我一眼，便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们虽然能够欺骗过詹宾博士和切尼金，但这种秘密潜入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两个人自顾不暇，也就管不了任我笑了。
方星把铁链尽头的那把精钢密码锁抓在手里，翘了翘嘴角，冷笑着抖了抖手腕，密码锁随即啪的一声弹开，铁链稀里哗啦地落地。其余三把锁更是简单，她统共只用了十五秒钟，就解除了任我笑的束缚。
“你背他，我来对付敌人。”她一脚踢开挡路的切尼金，打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我把任我笑搭在肩上，感觉他的身体松松垮垮的，仿佛疲惫之极的瘫痪病人，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任先生，我们暂时离开这里，请放心，没人会伤害你。”说这几句话时，我感觉有些惭愧，毕竟何东雷、老杜、任我笑都是警方的人，就算他们把后者当成了试验品，似乎也跟局外人关系甚少，暂时轮不到我们来主持正义。带走任我笑，亦有我和方星的私心在里面，这一点与我一直秉承的江湖道义似乎有些背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方星从门外探头进来，焦灼地瞪着我。
我摇摇头，让任我笑的双臂环绕在我脖子上，随即跟上方星的步子奔向外面。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离开试验室、穿过大厅、出门上步行梯回停车场这段过程中，没遇到一个阻拦的警卫，很顺利地回到了我们下车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暂时躲进了空置的警卫室，悄无声息地坐在墙根下，以求避开可能出现的追兵。
“我去找辆车子，你等在这里。”方星警觉地四处张望了几下，猫着腰飞奔电梯门口。等电梯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缩成一团，躲进电梯间旁边的暗影里。
任我笑似乎有了动静，鼻子里的呼吸加重，脉搏跳动频率也提高了很多。我再次把住他的腕脉，三分钟内，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五十次一直飙升到一百二十次，每次呼吸时，鼻翼都会紧张地掀动着，不断喷出淡淡的白色烟雾来。
“任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颈下，一条粗大的血管正突兀地凸显在我的食指边，仿佛随时都会迸断炸裂。
“哦——”他艰难地呻吟了一声，眼珠开始转动，并试图扭转脖子望向我。
电梯门开了，方星敏捷地闪了进去。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且电梯上下时，门框上面的液晶屏毫无显示，证明这里的升降设备是极少使用的。我很担心这幢大楼是建在荒郊野外，方星不一定能找到车子。
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令我稍稍分神，目光再回到任我笑脸上时，他的颈骨发出奇特的“喀喀喀喀”的摩擦声，只是扭头的小小动作就耗费了十五秒钟之久。
“任先生，我是沈南。”明知情况不太乐观，我还是自报家门，希望他的神智保持清醒。
“龙……龙，老龙……”他张了张嘴，嘴唇、牙龈、舌尖上缓缓地渗出了血丝，像是干涸了太久的土地，那些若隐若现的灰色裂纹遍布在血丝出没的地方。
“稍等一下，我的伙伴会开车过来，带你离开这里。”我全身戒备，以防他在近距离内突然发难。老龙的遭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的那一幕至今还回旋在我脑海里。
步行梯那边一直没有人露面，可我在打倒第一轮枪手进攻时，明明看到老杜的影子从门口闪过，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要回沙漠去，不……不是沙漠，我要回到母体，回到……合成后的母体，我饿……我饿——”陡然，任我笑的右手一晃，无声地扣住了我的左肩，随即向前探身，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向我肩头咬下来。
我早有准备，右掌化成剑指，重重地戳在他的喉结上，迫使他上身后仰。
“我饿……我饿了……”一瞬间，他的眼珠变成了可怕的红色，双手一合，挟住了我的右臂。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脚凌空飞踹，蹬在他的额头、肩膀两处，把他踢得就地翻滚，跌到了墙角。
这一轮猝起搏击过后，地上堆积的尘土碎纸都被卷了起来，在我们两个之间纷纷扬扬地翻腾着。
任我笑落地之后，旋身一滚，四肢着地，像极了猫科动物，只差一条毛茸茸树立的大尾巴。
“再作怪，我就杀了你。”我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丹田内力也贯通全身。虽然何东雷与老杜等人没有出现，但我能够感觉到偌大的停车场里处处充满了看不见的凌厉杀机。也许对方放我和方星轻易撤退出来，正是要看看我们如何应对任我笑的攻击。
“天敌……龙……我们追随龙遁入黑暗，直到第二轮光明到来……”任我笑喃喃地自语着，血红的眼珠子滚来滚去，死死地盯住我。他的指甲正在缓慢地伸长，一阵一阵泛起青色的寒光。
“你曾经是警察，还记得吗？而且是潜伏在老龙身边的卧底——后来发生了什么？地下秘室里那女人呢？记得吗？我是沈南，还有司徒开、何东雷、老杜、居爷等人，你一个都想不起来？”我希望提及他见到过的那些人的名字能唤起本人思想深处的记忆，但很明显，他现在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是另外一种生物，与原先的任我笑根本就是两个人。
“龙……追随……”他举起右手，迷茫地伸到自己眼前，努力地屈伸着五指。
我再次深深吸气，因为一旦二次交手，自己面对的将是五根小刀一样的指甲，刺中哪里都会是一个致命的贯通血洞。
“吱——”步行梯深处蓦的传来一阵尖锐单调的竹笛声，任我笑仿佛得到命令一般，凌空跃起，迅猛地扑向我。我毫不犹豫地提聚内力，连续发出最强劲的劈空掌，阻止他继续向前。
“呜嗷——”任我笑发出了猫科杀人兽才有的那种怪叫，半空扭腰落地，双掌在地面上一撑，以更灵巧的动作贴地翻滚，攻入了我的劈空掌防御范围圈。嚓的一声，他是双手十指同时刺中了我的小腹。
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这场搏斗就会在这里终止了，包括那躲在步行梯里偷偷监视的人。我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岿然不动，但任我笑已经一击而退，缩到十步之外的水泥柱子后面，只探出半边脸来，谨慎地观察着我。
步行梯那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衣着光鲜的老杜握着一根灰色的竹笛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背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双手都插在口袋里，应该是紧紧地握着武器，以防我的垂死反击。
“小沈，感觉怎么样？”老杜盯着我看的时候，像是凝视着一截毫无生命力的木头。虽然我们之前曾是能谈得来的朋友和伙伴，此刻却一点友好感觉都看不出来。
“你成功了？但我看不出你的研究有什么意义，能不能向我稍稍透露一些？”我语调平缓地回应他，同时偷偷注视着两名白衣人脚上穿的黑色特种军靴。军靴的侧面各有一个暗藏的兵器插袋，露出半寸长的纤细刀柄。
这种最先进的防刺、防毒、防辐射装备，是五角大楼特种军械处去年圣诞节的最新发明，只供驻守于阿拉伯海的海豹突击队使用。由此判断，这个秘密建筑里的安防力量并非由黑道上的乌合之众组成，而是最精锐的美军特种部队。
“既然是研究，当然就是永无止境的，就像人类探索太空、探索历史、探索未知世界一样，集合十几代人的力量，也不会到达某个终点。小沈，记得以前我邀请过你多次，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假如那时候你能爽快地答应，此刻我们就不是敌人，而是协同作战的朋友了。世事难料，生死难卜，你说是吗？”
他把竹笛横在嘴边，发力吹出一个更高亢的音节，震得我的耳膜隐隐作痛。
任我笑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四肢着地，跳跃着奔向步行梯，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任我笑对竹笛的声音如此惟命是从，我的心里不禁大为震惊，如果老杜具有这种控制力，假以时日，将能够操控所有的猫科杀人兽，其战斗力何止是海豹突击队的百倍、千倍？
“小沈，你是聪明人，肯定能看得出来，我们对任我笑的研究和控制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切尼金那老女人还以为俄罗斯的生物学研究是全球第一的，每天都对着我指手画脚、大吆小喝的，其实她从莫斯科带来的全部资料都在我脑子里，再加上五角大楼派来的七位专家，很快便弄懂了那种猫科动物的基因编码。当詹宾博士研制出来的声控行为芯片植入任我笑脑子里时，马上与他的思想接轨，于是，一个完美的生化杀人机器就正式出炉了——”
老杜表面上洋洋得意，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焦虑不安。毕竟我们交往数年，对于他的某些肢体动作相当熟悉，此刻他不停地将笛子在两手里倒来倒去，就是证明对某件事其实没有太大把握，至多不超过三成。

第十章 我令猫科杀人兽感到恐惧
“五角大楼忙了这么久，就为了获得杀人武器？老杜，现在不是三十年前的全球冷战时期，各国军事资讯早就半公开化了，所以每个对军事政治略有了解的人都明白，现在美国不缺武器，从特种单兵到集团化作战、从快速反应战车到导弹航母，什么都不缺。他们是军事领域里唯一的老大，各项核心技术最起码领先其它各国二十年以上——也许你自己也不明白何东雷启用了这么多暗线，究竟为的是什么，对不对？”
我提出这些问题的同时自己也一直在思考可能的答案，最终却一无所获。现在所有症结已经归结到最后一个焦点上——“美国人到底要的是什么？”
扑克牌通缉令上的人物全部落马，红龙也身陷关塔那摩铁狱，阿拉伯世界里的所有国家与联军的关系正在日益友好。表面看来，事情已经解决得非常圆满了，再追查下去，除了那个徒有虚名的“保龙计划”外，还有什么值得五角大楼担心的？
“这是我们的事，无需沈先生担心。你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可以——”其中一名白衣人突然掏出手枪，稳稳地指向我。
“小沈，你一进入试验室，我们的隐蔽监控设备就开始启动了。不管达措灵童说过什么，也不管你和方星发现了什么，一切都将归零了，因为你们两个马上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以后，港岛不再有名医沈南，亚洲也不会再有美女神偷方星。无论如何，我感到很遗憾，但你明白长久以来江湖的规矩，不能为我所用，就得彻底消失。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再见了？”
老杜向我伸出手来，两名白衣人随即跟近一步，随时都可能暴烈地出手。
“老杜，我们曾经是朋友。你不觉得如此对待朋友，良心上会过不去？”我握着他的手，表情坦然，因为任我笑那十指一击，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伤害。护体神功早就严严实实地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布下无形气墙，连掌心雷的子弹都能屏蔽，何况是指甲尖刀。
任我笑是杀人机器，正因如此，他才凡事听从命令，没有自己的思维，无法判断我到底受伤了没有。
“良心？我还是借用古人的一句名言来回答吧——‘良心都叫狗给吃了’！哈哈哈哈……”老杜大笑起来。
“近在咫尺，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骤下杀手，拼命也要拉你做垫背的？”我的五指慢慢发力，老杜立刻呲牙咧嘴，用力抽回右手，甩个不停。
“沈先生，别忘了，还有我们两个和四柄手枪在呢。只要你敢动杜博士一下，子弹立刻会在你脸上钻出四个小洞来。以前听说过你的飞刀绝技天下无双，今天能让我们见识一下吗？”握枪的白衣人气焰嚣张，他大概感觉以二对一，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老杜退到白衣人后面，远远地看着我，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沉重的悲悯。在我看来，也许他并不愿意在沉寂那么久之后重新沦为何东雷的党羽，毕竟每个人都喜欢过快乐安稳的日子，一过三十岁，便渴望安定下来，远离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和打打杀杀。
“小沈，别怨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向我挥挥手，径直走向步行梯。
那是最好的理由，当一个江湖人感到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良心时，便会用这句话来搪塞别人，当然也是在自欺欺人。
“我身上恰好没带飞刀，抱歉。”我摊开双手，凝视着白衣人的尖削下巴。
“那真是太可惜了，用四柄手枪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高手，传出去，会被人笑话。也好，我会给你个痛快，一颗子弹凿穿脑髓时，你会在最短时间内失去感觉，不会挣扎太久。再见——”他的食指稍稍发力，这柄军用手枪的扳机便开始缓缓后移。
我无法躲闪，因为另外三柄枪都在他们的口袋里等我，准备交织成一个严密的火力网，猫戏老鼠一般跟我玩下去，等到过足了瘾，才一枪毙命。
砰的一声，白衣人骤然向侧面翻滚出去，带起一串鲜红的血花，淋淋沥沥地洒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的同伴非常机警，在接下来的零点五秒内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一边向子弹来处射击，一边卧倒在地，急速翻身，躲到水泥柱子旁边。
又一声枪响，射杀第一名白衣人的那支狙击步枪再次发威，子弹击碎水泥柱子边角的同时，准确地穿透了那人的咽喉，攫走了他的性命。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绿色计程车从大厅左侧尽头的坡道上一路冲过来，甩尾掉头时，将两名白衣人的尸体扫出很远，又一次让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无休止地漫延着。
“上车，我们撤，而且还有两个战利品。”方星从车窗里露出头，冷笑着打了个响指。
我向车子后座一望，任我笑横躺着，老杜斜压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嘴都被透明胶带封住，手脚则是被反绑在背后，动弹不得。
“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我不由得感叹。老杜离开现场不过三分钟，方星已经完成了找车、擒敌、杀敌的全部过程。
车子驶上坡道，急促地转弯，沿着一条上行螺旋通道直驶出去。我向四周看了看，立刻明白此地是帝豪酒店的另一个出口，原来我们始终都在酒店的地下部分，布昆和那哑巴司机只不过是给我们演了一场好戏而已。
“布昆和哑巴都死了，现在去哪儿？”方星与达措交流之后，明显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但做事的效率则是越来越高。本来胜券在握的老杜，转眼之间就做了她的阶下囚，而且顺带俘虏了失去人性的任我笑。
当我发现试验室的保卫人员全部来自美国特遣队的时候，已经明白老杜的研究是为谁而进行的，这恐怕早就不是港岛黑道势力间的角逐了。于是，布昆的死和大亨的再次缄默将是可以意料到的。
“去我家吧。”我遥望车窗外那些霓虹灯火，帝豪酒店正在渐渐远去。
“我一直在奇怪，后面怎么会没有追兵？”方星从后视镜里警觉地观察着。街上的车子渐渐多起来，但我们始终看不到有跟踪车辆的出现。
车子拐入了一条寂静的斜街，方星缓缓停车，转头望着我：“何东雷并没有出现，他会眼睁睁看着达措飞升、任我笑被劫吗？”
我摇摇头，只是无法找到对方隐忍着不曾出现的理由。
方星从驾驶台上取了一包香烟，沉思着抽出一支，掐掉过滤嘴，在指尖上捏来捏去。
砰的一声，我从另一边拿到打火机后擦亮，举到她身前。
“我不吸烟，谢谢。”她的沉思被打断了，忽然惊觉自己指尖的香烟，倏的弹指，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烟丝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你没事吧？”我关切地凝望她的脸，仿佛窥见满腹心事正乱麻一样萦绕在她心底。
“我——没事。”她欲言又止，略显焦躁地在方向盘上轻击了两掌，无意中又碰触到了汽车喇叭，发出两声又短又急的笛声。
我没有催促她动身回小院去，潜意识里，自己希望在大战结束之后有一段短暂的小憩，好让自己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
老杜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呀呀的动静。
方星回头看了看，沉吟着问：“你觉得，他们两个有盘问的价值吗？任我笑变成这样，再留着也是社会的祸患，不如今晚就直接处理掉，免得落在警方手里，又重新成为试验品。”
老杜挣扎得更厉害，方星举手开了车顶灯，冷冷地盯着他。
如何处理任我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方星说得没错，只要交给警方，一定会再次辗转落在何东雷手里。至于“处理掉”三个字，说说容易，做起来很难，毕竟他也曾是叱咤江湖的大人物，潜伏老龙身边之前，一直是一个口碑甚为不错的好警察。
“老杜，你有话要说？”方星再次开口。
老杜拼命点头，眼睛用力眨着，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珠。
我伸手揭掉了他嘴上的透明胶带，心里并不期望他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
“小沈，我有新发现，你对任我笑有某种震慑作用。很明显，当他的十指刺在你的腰间时，突然有一种受到惊吓的感觉，才会一下子退回来，缩在柱子后面。我对他的不间断观测已经达到二十七小时，按照十分之一秒连续快照的分析结果，他的脸部表情和情绪起伏两方面都没有一点恐惧感，似乎身体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暴戾无匹的杀戮渴望。你，是第一个令他感到害怕的个体，这证明什么——”
他忘记了自己是阶下囚的身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满脸开始放光。
恐惧是人类意识力恢复的一大明显特征，无知者无畏，有知者才会体验到害怕的滋味。假如任我笑面对我时产生了恐惧感，一定是他在瞬间恢复了人性、脑子里的兽性大为减退的结果。
“他有感觉！他有感觉！也即是说，无论是植入脑部芯片还是异兽附体，你都会唤起他的感觉。他害怕你，所以才会被你打退，即使听命于笛声指挥，仍然无法突破这种恐惧。小沈，你太伟大了，如果这种情况通报给五角大楼，你将会成为……成为最受瞩目的大人物！”老杜越说越激动，抓住我的手用力摇荡着。
方星保持冷静，但眼角余光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细致入微地观察着。
我摇摇头，把老杜的手推开。
“小沈，相信我，这种研究是极其伟大的，因为我们可以揭开灵魂附体的秘密，真实地接触到‘肉体死亡和生命死亡有所不同’那一课题。想想吧，想想吧，假如我们能在这一领域登堂入室的话，那本……那本《聊斋志异》上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岂不都会变成现实？我们将在身体与灵魂的微空间里自由来去，做这个世界上的第三种人，遨游于所谓的‘阴间世界、亡灵世界’。啊、啊、啊——”
他激动得无法表达，双拳上去，在车顶上连擂了二十几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
老杜的祖上，曾有一个五服之外的支脉与写下千古奇作《聊斋志异》的蒲松龄老先生有关联，这一点他向我提过不下百次。细想起来，这也许是促成他研究精神课题的最初动力吧？那本奇书上记载了相当多的阴间故事，宣称人类死亡之后，灵魂一定会凝聚不灭，在另外一个黑暗的世界里永久存在着。之后，在阴间统治者的安排下，进入六道轮回，以另一种身份重回这个世界。
现代科学中，相当多的生物学家正在研究“肉体死亡后，精神去向何方”的命题，与老杜的研究有异曲同工之处。
在我看来，任我笑的异变是由猫科杀人兽附体造成的，后者的灵魂左右了他的思想，才会做出疯狂杀戮的危险举动。可是，我的体内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震慑住他，难道是——“空气之虫”？
突然之间，我的全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额头鼻凹里全都是滚动的汗珠。
“沈南，怎么回事？”方星的思路转变得没有那么快，暂时还想不到发生在中医大狄薇宿舍里那段情节。
“看看我这里，有什么？”我指向自己的喉结。感觉之中，一条蜿蜒游动的纤细虫子正穿过喉管，偷偷地游向我的琵琶骨和左胸。
方星凑近我，定神观察了几秒钟，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别动，我再仔细看看。”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形电筒，啪的揿亮，瓶盖大小的光圈一下子罩住了我的喉结。老杜伸长了脖子，从侧面凑过来，也在仔细观察。
“是什么？”我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喉结一动，那虫子似乎受到了惊吓，游动速度骤然加快。
方星关闭电筒，连车顶灯也关上，车子里的一切顿时陷入了昏暗，只有临近楼宇上的霓虹灯光仍然明明灭灭地照着。我感到自己的左胸仿如被一根绣花针猛的刺痛了似的，那种直透五脏六腑的剧痛滔天巨浪般涌起来，令我产生了短暂的窒息。
“是一条红色的虫子——”老杜发出绝望的叹息。
“你是港岛数一数二的神医，能不能想到解救的办法？”方星沉声问他。
“如果是那种传说中的‘空气之虫’，就谁都无计可施了。据何东雷带来的资料显示，‘空气之虫’并非简单的线形生物，而是一种被施加了诡秘符咒的东西，其实就是中国南疆蛊虫的变种。你们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当然明白每一种蛊虫都有各自的施救方法，盲目动手的话，只会适得其反，加速蛊虫的反噬速度。小沈，我想你是有大麻烦了！”老杜向后缩了缩身子，顺手把任我笑扶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好。
刺痛消失之后，我的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阵阵传来，已经坚持不住，恨不得马上找张床躺下来。
“回小楼去吧。”我低声呻吟着，喉结上下，传来一种被火炭烧炙过的强烈灼痛感。
“不，小沈，不如回试验室去。那些欧美来的先进机器也许能探查到你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从而对症下药。相信我，就算一定会死，死在手术台上也比死在家里安心，是不是？”老杜叫起来，在我的座椅靠背上用力拍打了两下。
“回去，做你的试验品？老杜，你想得太简单了。”我吃力地摇摇头。
记得在关伯的卧室衣柜里，还藏着两盒天山雪莲，我希望那东西可以帮助我排毒杀虫，至少也能暂缓身体上的痛楚。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方星看到自己的狼狈之态，想一个人躲起来。
方星发动了车子，光柱洞穿黑暗，射向午夜的小街。
老杜陷入了沉默，每次当他遇到疑难病症束手无策时才会缄默不语，可见现在他对“空气之虫”毫无办法，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顺带把我当作试验室操作台上的小白鼠。
车子转入小楼外的长街，我突然发现楼里、院子里都有了灯光，陡的精神一振，急促地向前指着。不等我开口，方星已经扭头微笑，点了点下巴，示意我不必出声。
“喂，小沈，回这里来只是等死，听我的话，掉头回试验室去，戈——”慌乱之间，他说走了嘴，露出了某个人名的第一个字。方星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疑点，向我眨眨眼，随即将车子停在小院门口。
“你回去，我安排好这两个人，十分钟后回来。”她关切地替我推开车门，顺手在我手臂上轻拍了一掌。
我报之以淡然的微笑，“空气之虫”突然来袭的威力令我身心俱疲，对于方星的好意只能心领，却再也没有精神理会老杜和任我笑的事。家里有了灯光，便一定是关伯回来了，我们只分开几十小时，却像是山水相隔、杳无音讯了几十年，渴望一步就能跨进楼里，亲眼看见他。
“一会儿见。”方星摆摆手，车子无声地向前滑去，消失在小街尽头。
我定了定神，举手推开院门，一束温暖的灯光从客厅门口的风雨灯里射出来，照亮了我的脚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灯影下，背负着双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般矗立着。
楼上关伯的卧室亮着灯，我向上望了一眼，耳中隐约听到关伯的低微呻吟声。
“你回来了。”那个男人冷涩地开口，向旁边侧了侧身子，让出进入客厅的通道。灯光斜射在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清晰可见，正是见过一面的鬼见愁。
“关伯呢？”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楼上，受了一点伤。武功就像唱戏，最讲究‘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他想退出江湖的念头害了自己，连武功都荒疏了。结果——你自己上去看吧。”他轻喟着，踱向窗前的一盆吊兰。
我大步穿过客厅，登上楼梯，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地飘下来：“小关，你不要焦躁，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事情并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只是为星星打前站，就算不能全力剿除对方，总算也是给星星积累了迎战资料，多给了她几分胜算。听我说，安心养伤，下一次也许情况会变得有利一些。”
那是方老太太的声音，我犹疑着顿住脚步。
厨房的灶台上，一只冒着热气的锅子发出“卟卟卟卟”的动静，一股千年山参的涩味直飘出来。我的家里没有这种绝佳的补品，一定是方老太太等人带过来的。
关伯的回应显得异常虚弱：“大姐，我的确是老了，不能为你分忧，实在是惭愧。你该听从鬼见愁的劝告，跟他离开港岛，带星星一起走，暂避一时。鬼见愁已经在日本打下了很大的地盘，跟他走，至少能令我安心一点……”
方老太太一声冷笑，傲然低叹：“小关，能跟他走，当年早就走了，何须拖到今天？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为了当年承诺过我一句‘一个电话、舍命相陪’，就肯倾尽全力跟我站在一道，这样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放心，假如咱们姐弟能挺过这一劫，待星星的事了断了，我会带你去澳洲的农场，骑马牧羊，喝酒品茶，再不过问江湖闲事。”
两个上了年纪的前辈，一旦触及男女情事，说出的话仍然滚烫火热，令人无限感动。
楼上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假如不是鬼见愁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或许我会打消立刻去楼上的念头。
“沈南，干什么站在这里？小关受了极重的外伤，危在旦夕，你最好能上去看看。”他轻拍我肩膀，然后踱进厨房，掀开锅盖，专注地盯着那一锅参汤。即使做这些普通家务事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也是倒背在身后的，显出一派大宗师的架子和排场。
说实话，我对鬼见愁的印象并不太好，因为他只对方老太太低声下气的，那种恭敬和顺服，一看就是强自装出来的，并非发自内心。反之，关伯对方老太太则是语出赤诚，明眼人一看就能体会得到那种深挚的感情。
我轻手轻脚上楼，关伯的卧室虚掩着门，地上有一条淋漓的血线由走廊直接延伸进他的房间，怵目惊心。
“是小哥吗？”关伯的强笑声传出来。随即，卧室门打开，方老太太那张微笑的脸出现在门口。那时候，关伯正硬撑着起身，一条血迹斑斑的绷带缠绕在他脖子上，雪白的纱布早就被不停涌出的鲜血浸湿了。
我急步走进去，来不及在床边坐下，已经把他的左腕搭住。
“我很好，小哥，别担心。”他一开口，一阵咕噜咕噜的血泡涌出声从纱布下面传出来，可见那伤口一定是在喉咙和气管的位置。
“别说话——”方老太太几乎是跟我同时开口的，做为江湖上闯荡多年的大行家，她对疗伤救人也有自己的一整套经验。关伯的脉息正在急速消失，任凭我再怎么用力，只能探测到极其微弱的一点点。也许，下一分钟、下一秒钟一口水上不来，他就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如此严重的伤，就算送到最好的医院去，也不过是输液、打麻醉剂止痛那一套，对延长他的生命毫无用处。或许这就是方老太太没有送他去医院而直接回家的原因，既然无药可救，还是安心躺在自己床上的感觉好一些，最起码能让死者去得安心。
（第十一部完，请看第十二部《末日天劫》）
第十二部 末日天劫

第一章 为二十年相思一战的关伯
“大姐，我知道自己的命不会太长了，唯一的问题……是当年我问过的那件事，星星是怎么来的？但那件事已经不重要，假如她喜欢小哥，就让他们在一起吧。你能答应我吗？能答应我……吗？小哥是个好孩子，我亲手拉着他长大，跟星星在一起，不会辱没了她……”
恐怖的血泡“咕噜”声更频密地传来，鲜血沿着绷带的下边流出，将盖在他胸前的那条灰色军毯也染红了。
方老太太无言地坐在床沿上，握着关伯的右手，温柔但却坚定地回答：“小关，你不会死，所有的事等你康复了再说，好不好？”
关伯呛咳着强笑：“那样最好，但你现在就答应我，让小哥娶星星——当年，我追不到你，希望小哥和星星能完成这一夙愿。知道吗？小哥就像当年的我，也有很多女孩子追，要星星看好他，别像——”
他的脉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眼大睁，定定地却又是深情无比地看着方老太太。
“老鬼，参汤，参汤！”方老太太纵声大叫。
楼梯只响了一声，鬼见愁风一样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淡黄色的参汤，犹自冒着腾腾热气。不过，以关伯的伤势估计，就算使出中医理论里的“参汤吊命”来，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失血过多，伤口又处在致命位置，全凭一口丹田真气支撑着，才没有当场丧命。
“没用了。”我颓然放开关伯的腕子。
“小关，你醒醒，你醒醒……”方老太太伸手去探关伯的颈下主脉，手指插入绷带下面，只待了三秒钟，再收回来时，由指尖到掌心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
“妙手班门，班兰亭，相思钩……”她趴在关伯耳边，柔声重复着这三个曾经令关伯念念不忘的词汇。在遇到大姐之前，班家大小姐班兰亭一直是关伯的梦中情人，至今念念不忘。
关伯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似乎记起了什么，双手猛的抬起来，紧握着方老太太的小臂。
“小关，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还有，你问我星星的来历，还有那个雷电风雨之夜出现的神秘男人，我都会告诉你，但你得尽快好起来，听到了吗？”方老太太的唇紧紧地贴在关伯耳朵上，只有如此，才能让他集中最后的精神。
“塞外牧马背长剑，空手搏虎笑商周。问余借酒销谁愁，明月高楼相思钩……”关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念出了这首刻在储存相思钩的那个暗格小门上的诗句，肩头一震，握着方老太太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起身走出卧室。也许关伯最后的弥留时光应该留给方老太太，毕竟他也爱了她那么多年，生前得不到，死后的灵魂也许能永远铭记她的样子。
鬼见愁跟在我身后，那碗参汤仍旧端在手里。
我走进书房，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木然望着窗外的夜色。曾几何时，我还跟关伯一起在这里下棋喝酒，联手御敌，杀退麦义和他的爪牙。转眼之间，他就这样悲壮离开，如同白驹过隙，快得让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沈南，要不要听我们做过什么？”鬼见愁出现在门口。
“做过什么？”我机械地应答。
“大姐发函到日本的时候，只说需要七大派忍者助战，布‘天阴鱼海之阵’与强敌交手。我义无反顾地来了，才知道她是要向盘踞在港岛多年的猫妖动手。猫妖第一次出现时，是在叶家——叶离汉，你知道这个人吧？”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故意要给我时间，让我的心情能够平静下来。
我点点头，叶离汉是叶溪的父亲，我当然知道。
“那些往事牵扯到来自越南的纳兰世家，我不想详加解释了，猫妖的威力非同凡响，按说大姐不会无缘无故去招惹它。大姐说，目前猫妖仍藏在叶家的别墅里，虽然纳兰姐妹用‘魇婴’困住了它的灵魂，却无法最终将其消灭，于是便联合小关和我，准备剿除猫妖。沈南，其实在整件事上，我都感到很困惑，毕竟猫妖被困多年，根本不必管它，大家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可大姐一意孤行，而小关又极力拥护支持，最终引发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七大派忍者成功布阵，包围了那座别墅，却没有探查到猫妖的任何踪迹。小关追随大姐进了主楼，三十五分钟后，带伤逃遁出来。自始至终，我们没有见到敌人的任何一面，己方灰溜溜地铩羽而归。我只能说，大姐老了，小关一向有勇无谋，这是一次错误的进攻行动——”
鬼见愁沉郁地叹息着，燃起一支柔和七星，沉重地倚在门口。
“那别墅里有一个阿拉伯女人，对吗？”可以肯定，他们去的就是叶溪带我探访过的别墅。
“对，只有一个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女人。我的人搜过她的身，毫无异常，她的身份只是伊拉克的非法入境难民，被叶离汉的女儿带来港岛的。”看来，雅蕾莎并没有引起鬼见愁的注意，假如他知道那是一个具有十条脉搏的女人的话，可能会对自己的大意懊悔不迭。
院门一响，方星急匆匆地走进来，几乎是全力撞开客厅的门，仅向鬼见愁点点头，便快速上楼，看都没看我一眼。
“星星是个好女孩，我一直都看好她。”鬼见愁望着方星的背影，若有所思。
关伯的离世让我痛彻心肺，根本无心听鬼见愁说话，只是茫然瞪着对面墙上的一副狂草条幅发愣。
“关于星星的来历，你知道多少？”鬼见愁走进来，在书桌对面落座，无声地弹掉烟灰，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
“不知道。”我对他产生了一股无法掩藏的厌恶，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把心里巨大的悲恸隐藏起来。
关伯为方老太太而死，其实也是为这么多年的相思殉情而死，到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或许是无比欣慰的。因为他实践了自己当年许下的诺言，只要方老太太有招，立时倾力出击，毫不顾及自己的生死。从这种意义上说，他在今天结束了一次完美的人生，是值得击节赞赏的快事。
“沈南，我想其实咱们可以认真谈谈，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鬼见愁的声音低了许多，眉心上的皱纹展开，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我厌恶地冷哼了一声，头也不抬，轻轻揉压着自己的两侧太阳穴。
“大姐和小关都说过，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从二十一世纪初期开始，日本皇室就制订了搜罗亚洲和环太平洋地区顶尖人才的秘密政策，只要是某一方面出类拔萃的人物，都会被列入争取对象，由日方提供最优厚的生活条件和发展环境，并且给予相当高的国家荣誉，进入日本政府部门中的显赫阶层。小沈，反正目前小关去世了，你一个人留在港岛，不如随我去日本发展，凭你的医术和武功，谋求名彪青史绝对不是问题。”
鬼见愁这些颇具诱惑力的许诺，现在听来，如同乌鸦聒噪一样，根本听不进耳朵里去，因为此刻我的头越来越疼，仿如有十几根风钻正在脑子里钻来钻去，噪声和痛楚同样令人几欲崩溃。
我站起身，想去厨房冲杯咖啡，但一望见紧闭的厨房门，蓦的想起从前关伯无数次端着托盘从里面喜滋滋走出来的情景，眼泪再也压抑不住，无声地奔涌而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可能大姐也没想到会损失掉小关这样的朋友——”鬼见愁跟上来，百折不挠地继续他的喋喋不休。
我霍的转身，来不及拭去眼泪，提气大吼：“让开！”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但关伯的死犹如一柄尖刀，直插在我心窝里，我能够挺住不倒下去，已经是万幸了。
鬼见愁耸耸肩膀，嗤的一声轻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随小关久了，自然会学到他的那些草莽习气，我不会怪你。”
我胸膛里的怒火燃烧更炽，陡的双肩一震，一个重重的左勾拳自下而上打了过去。要想让对方乖乖闭嘴，这大概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了。鬼见愁侧身滑步，又一次施展出他最得意的鹰爪手，扣向我的左肘。上次交手时，我察觉到大家的武功相差无几，要想打败他，只能动用飞刀，但走廊空间如此狭小，连举手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小沈，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滋味不会好受的，难道你不明白？”他的脚下功夫相当敏捷，已经融合了北派的剑弹腿、地趟腿、流星腿的特点，还有日本忍术里的“飞燕提纵术”，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进滑退，行云流水一般。很显然，他的武功十倍于关伯，只是平时不轻易表露罢了。
第二次错步进击时，我的左肋和右肩同时中了鹰爪手，两处的骨头几乎当场碎裂，立刻浑身软麻，无力地靠在墙上。
“你不是我对手，但我愿意提携你。”他缓步后退，从旁边的小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好整以暇地擦着指尖，仿佛是嫌我的衣服弄脏了他的双手，“年轻人，每年在日本的‘富士山千名高手比武大会’上，有无数人想投入我门下，甘心情愿拜我为师。结果，我没有一个能看上的，他们的资质实在平庸之极。现在，这样的机会主动送上门来，聪明的话，就不会拒绝，是不是？”
他是胜利者，有理由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向我炫耀，但我对日本人的荣耀毫无兴趣，从来都是如此。
“如果我有飞刀在手，你不会占到半点便宜。”我缓慢地揉着左肋，他的“铁喙鹰啄手”相当厉害，肋下的两层衣服都被啄透，连皮带肉，都在火辣辣地痛。
“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也不会有推倒重来的二次机会。我深知这一点，才会比小关活得更久，比大多数人都活得久，并且是活得最有价值的，能够不断地取得胜利，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他的话突然被方老太太打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你活着的原则？”
鬼见愁吃了一惊，转身向楼梯上看，我也立即滑步后撤，重新进入书房。鹰爪手的武功最擅长贴身搏击，其中的“三十六大擒拿”和“七十二路小擒拿”属于短兵格斗中的经典手法，普通武功很难防御。所以，我必须避开他的长处，将战斗的空间拉大。
窗帘正在夜风里翻飞，但我闻到了一些非常古怪的味道，像是榴莲皮或者香蕉皮放了一夜后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你很聪明，偷看了金九传授给沈南的破阵之法，提前一步打开老龙的‘九宫八卦激光阵’，然后破解‘青龙白虎龟蛇大阵’，拿走了四件神器，却用早就准备好的赝品放在原先的位置。居爷、大雷、小雷他们都是武夫，对阴阳五行、奇门阵法之类毫不理解，当然分不清赝品和真品的关系。于是，进老龙别墅盗宝这个黑锅让他们背了，而你却安心收藏起宝物，等待解开这四件神器上的秘密。老鬼，我送你去日本，是跑路避难，不是要你恢复元气后帮着外敌来找自己人的麻烦。现在，你最好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大家还能保住各自的面子，不至于拔刀翻脸，好不好？”
方老太太的脸色阴沉得怕人，紧跟在她身边的方星，则是满脸淡漠，仿佛已经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
“大姐，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点，免得小沈和星星受伤。”鬼见愁的态度突然变得谦卑而恳切，伸出双手，准备去搀扶方老太太的胳膊。
“那么，四件神器呢？”方老太太冷冷地伸出右掌。
“就在我暂住的酒店房间里，并且锁进了保险箱，免得出什么意外。”鬼见愁做出一副极其无辜的样子，但大家都很明白，这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无论怎么伪装都蒙混不过去。这是真刀真枪性命搏杀的江湖，而不是小孩子好一阵坏一阵的家家酒。
“如果我需要那神器，多长时间内可以命令你的手下送过来？”方老太太失望之极，但还是要继续将这场戏演完，让鬼见愁自己露出真实面目来。
鬼见愁后退一步，挠了挠头顶，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诡异的冷笑：“大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早就加入了日本国籍，目前所做的任何事都与日本皇室的利益挂钩。那四件神器有利于提高日本七大派忍者在奇门遁甲方面的战斗力，所以皇室才密令我借你的召唤之机回到港岛。神器不可能还回来，七十二小时内将混在海上集装箱里运回日本，而我们大家的友情也该在今晚做个了断，未知你意下如何？”
现在，我总算明白碧血灵环没有发生效力的原因了，是鬼见愁提前掉包，只留了赝品给居爷等人。既然鬼见愁连赝品都准备好了，可见他回到港岛根本就是政治利益的驱使，与追不追方老太太无关。
“了断？”方老太太下楼，缓慢地跨进书房，忽的吸了一口气，脸色暗变。
“对，就是这两个字。一切了解，恩怨两断，然后大家就大路朝天、各行一边，绝不相互干涉。”鬼见愁笑得像一只偷吃了小鸡的黄鼠狼，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慢慢舒缓展开。一个人在开心时大笑并无奇怪之处，但皱纹成形多年，绝不会因笑容而道道舒展。
在相书中，对“眉心抬头纹舒展”有一个笃定的定义——“回光返照，大祸临头”，只有死人或者准死人的眉心纹路才会大方地展开。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兔死狐悲的凄惨感觉，因为今天所见的杀戮太多，江湖中人的生命实在太不值钱了。
我也是江湖人，或许有朝一日倒在别人面前时也会如此。
“如何了断？”方老太太在沙发上落座。
“你交出星星的来历秘密，我带走她，回日本去做更深层次的分解研究。”鬼见愁轻轻巧巧地笑着，倏的打了个手势，窗外的夜色里突然钻出六名挺着灰色弓箭和吹筒的黑衣人，把方老太太团团围住。
“就这么简单？”方老太太冷笑。
鬼见愁呼的长吁了口气，大概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随之放松了警惕，站在黑衣人后面大笑：“大姐，七大派忍者跟我过来，并不是听任你调遣的，而是有自己的目的。你是目前江湖上硕果仅存的五行阵式高手，他们很希望汲取中华异术里的精粹部分，弥补自己的不足。我想，假如他们能成功地控制星星，想必你就会不吝赐教，是这么回事吗？”
图穷匕见之后，鬼见愁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方老太太有心召集旧部杀贼，反倒是引狼入室，一朝铸成大错。这一点，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其实回头想想，江湖上的新旧更替如维多利亚湾的潮水涨落一样，每时每刻都在频繁发生着，所有友情、爱情都无法承受时间大潮的侵蚀，该变的早就变了，而且是面目全非，令人不忍卒睹。
“控制她，就凭你们的日本忍术？”方老太太有些动怒了，举起手，向那六名黑衣人指了指，但右臂突然在半空僵直，无法动弹。
“这是富士山狩魔派忍者的‘天蝎座之魂’，只要进入呼吸道，就会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功力骤减，直到降低为零。不过，只要安心调养，大约一周之内可以恢复正常。”鬼见愁摸着下巴奸笑着。
日本忍者门派众多，而且每一派都擅长闭门造车，研究出很多古古怪怪的药物和暗器。自古以来，日本各派互相不通来往，所以很多东西被藏之于秘室，很少公诸于众，仅仅是内行人物才略知一二。
关伯的旧友遍及天下，见识更是广博，昔日浪迹东北时对日本忍术也颇有涉猎。他对我说过，所谓“天蝎座之魂”实际就是日本浪人进入西藏后秘密收购曼陀罗花和尼泊尔“千仙迷醉”，然后杂之以日本岛的鬼眼章鱼毒液混合制成。这种东西经常用于忍者的偷袭行动，与中国的“鸡鸣五鼓断魂香”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老太太冷笑：“你果然早有计划，知道我的‘龟息功’已经练到最高层，普通迷药无法奏效，才带来了这种东西。昔日咱们联手作战时，每个人的弱点都不会瞒过自家兄弟，没想到今天却被你用在了这里。”
“大姐，我不是故意恐吓你，之前小关离开这里出门时，狩魔派忍者便潜伏到此地，只等一个最恰当的机会现身，毒药早就放置在小楼的各个角落里，安心伺候你们几个上路。”鬼见愁嘿嘿冷笑起来，每一步都落在他的计算当中，方老太太和关伯的轻信，令他的计划执行起来相当顺利。
黑衣人的袖口上果然刺绣着一只高擎尾巴的红色蝎子，那是狩魔派忍者的特殊标记。六个人扇形围拢过来，准备出手。
方老太太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强行将右臂拉下来，脸色越发难看。被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出卖是件令人非常愤怒的一件事，特别对方还是过去的仰慕追求者。两下对比，才更显出关伯的真情宝贵。
“沈南。”方星突然转向我。
我猛的一愣，意识到她是有话要说，但此时我的双脚也正在变软，仿佛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说：“躺下来吧，躺下来吧。”
“这小楼是你在港岛唯一的栖身之所，如果有人要把它瞬间炸毁，与强敌同归于尽，你会不会恨对方？”她的神色如此冷漠，如同一块毫无意义的白色坚冰。
我立刻点头，无声默认。与关伯在小楼里住了那么久，对楼里的一桌一椅、一床一凳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不想失去它。因为这是我的家，而且是普天之下唯一的一个。
方星一声叹息：“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问题的，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我的心情忽然一动，她提及这个问题，一定另有隐情。
接下来，我和方星几乎是同时软倒在地的，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十余步。
“大姐，你怎么说？”鬼见愁逼近方老太太。之前他向对方温言软语时，谦恭得如同一只听话的哈巴狗，此刻却语气轻佻，直把方老太太当成了自己掌心里的猎物。
“告诉你星星的秘密不是问题，但现在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作主，你为什么不问问她的意思？只要她点头，我就把秘密公诸于众，让所有人明白，就不会再处心积虑地惦记了。”
方老太太一语双关，但暂时的低头忍耐却是必不可少的，唯有如此，才能拖延时间，让所有人活下去。
鬼见愁啪的打了个响指，转向方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猝然之间，窗户中灰影一闪，又跳进来一个人，脚尖在窗台上轻点，随即扑向鬼见愁，双掌并立如刀，喀喀两声，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后背。立刻，鬼见愁的前胸露出两只血淋淋的怪手来，鲜血立刻在他的脚前滴沥成了两团暗红色的血泊。
鬼见愁负痛大叫：“是谁？是谁？”
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个人正是关伯。

第二章 闪电中从天而降的男人
关伯的双掌穿入鬼见愁身体里，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啸，十二柄半尺长的月牙弯刃从脖颈、肋下、腰间、髋胯、双膝、脚踝六个地方骤然弹了出来，将鬼见愁的身子牢牢锁住。顷刻之间，两人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血花乱飞之中，谁都分不清哪些来自关伯，哪些来自鬼见愁。
“对大姐无礼者，杀无赦！”关伯又是一声冷涩的断喝，嘴里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洒落在鬼见愁后脑上。
月牙弯刃死死地切入鬼见愁的肉里，他只要稍微动弹，被割裂的伤口处便会飞溅出一道血箭。
“小关，你终于肯动用‘相思钩’杀人了。昔日你不是说，毕生只用它怀旧，绝不用之于杀人。兄弟，咱们跟随大姐闯荡江湖时，曾歃血为誓，一起立下‘轻生重诺、诺毁人亡’的誓约。现在，你毁诺出手，或许就是最终的死期到了——”鬼见愁脸上仍然能够浮起笑容，比起气息奄奄的关伯，他的战斗力要强盛十倍。
“不错……‘轻生重诺、诺毁人亡’，大姐一声令下，无论水里火里、刀山剑林，我也绝不说半个‘不’字。这一生，我只为她信守诺言，退隐港岛一隅，绝不离开半步，随时等候她的召唤。我没有毁诺，比起大姐来，天下女子都是凡俗草芥，不值得我挂怀，只有……你……”关伯艰难地扭过头，向着方老太太微笑着。
强敌环伺之中，他的目光如此深情，完全抛掉了老年人固有的羞涩。
方老太太的眼眶中微微有泪光闪动，就算我身为男人，听了关伯的表白，都会大为感动，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她。
“你的表白，来得实在——太迟了！或许早一年、早五年说，我们就不会各自活得如此悒郁。小关，其实我心里……我心里早就……”她的脸陡然羞红了半边，举手拭泪，借此遮掩窘态。这是一个最不适合表白感情的时刻，而且也是关伯最后的弥留阶段，他像一根燃烧到最后一滴泪的红烛，生命即将随着末日的辉煌而结束。
“你喜欢死，那就去死好了。”鬼见愁的笑容愈加诡秘，身子一扭，立刻脱开相思钩的月牙弯刃，瞬间钻入地下，又在三步之外冒出来，双臂一振，扭住关伯的肩膀。凭他的大力鹰爪手功夫，此刻撕裂关伯已是易如反掌。
“小心！”我的提醒来迟了半步，关伯刹那间受到反制，毫无还手之力，在鬼见愁双爪的一抓一捋之下，啊的一声惨叫，双臂从肩至腕，已然骨节寸断。鬼见愁的“忍者隐形术”极其高明，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估了他。
“我有那么多人在外面，你还敢反抗？”鬼见愁撮唇呼哨，院子里忽然冒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足有一百余个，把小院塞得满满当当。他向方老太太隐瞒了太多事实，包括从日本带过来的援手人数。当然，他的驰援港岛本来就是一幕演给别人看的话剧，现在大概到了谢幕之时了。
“你……真是我们的好兄弟，枉我当年费那么大的力气送你跑路。”方老太太怒极而笑。眼睁睁看着关伯为自己而死，她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但在全体受制、无从反击的情况下，大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鬼见愁放开关伯，缓步踱到窗前，轻轻咳嗽了一声，立刻有人走近，用日语禀报：“已经控制小楼方圆二百米范围，封锁一切消息，港岛警方毫无察觉。楼顶安排了远程狙击步枪和连环炸弹，临街小巷里也布置了严密的巡察哨，万无一失。”
我能听到楼顶有人踮起脚尖走路的动静，检查枪械时的“喀啦”声也连续响着，可见鬼见愁带过来的人马绝对不止一两百名。
“很好，有敌人靠近，立刻狙杀，先斩后奏。还有，两小时后全体撤离，带上我的三个小保险柜，跟龙集丸号联络好，咱们一到，马上离港。只要到达公海，就会有另外三支人马前来接应。这一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所有人员都会得到皇室的特别奖赏，大家再用心点！”鬼见愁能在日本混得风生水起，证明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高手，可惜为了名利出卖自己的兄弟姊妹，已经犯了江湖上最大的忌讳。
窗外的人毕恭毕敬地答应着，随即吹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四下里也有口哨声遥相呼应着。
“我的人控制了这一区域的所有位置，大姐，刚刚我们的谈话被小关打断，现在可以接着说了。不过你只有两小时时间，希望能好好珍惜，免得我失去了耐心。”他向狩魔派忍者挥挥手，其中一个黑衣人立刻举起吹筒，对准了方星的眉心。
那种吹筒里放置着见血封喉的毒针，是五步之内必杀无疑的夺命暗器，与东南亚丛林部落猎头族的吹箭同出一辙。
方星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惧之色，只是神情越来越凝重。
鬼见愁重新回到方老太太身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给我一柄刀。”方老太太忽然开口，不再凝视躺在血泊里的关伯，眼神渐渐变得冷冽起来。
“什么？”鬼见愁没有领会对方的意思，微微错愕着。
“我们都明白，曼陀罗花的香气是无形但有质的东西，能够穿透人的皮肤，不知不觉溶入人的血液之中，造成中毒者全身麻痹，无法行动。现在，给我一柄刀，放掉中毒的那部分血液，毒性自然就解开了。老鬼，听懂了吗？”即使身处劣势，但方老太太说话的态度仍然像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在教训无知的小弟。她是天生的领导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鬼见愁尴尬地后退一步，从黑衣人腰带上拔出了一柄精钢短刀，掉转刀柄，递向方老太太。
“前辈，不要做‘仇者快、亲者痛’的傻事，我们还有机会。”我看出了她的内心想法，毒血集中在右臂上，她可能是想自断手臂，释放掉牵制全身的那部分毒血。这样一来，只会加速我们的失败，连翻身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了。
方老太太盯了我一眼，声音一变，缓慢而坚定地回答：“沈南，有些事就像风头浪尖上的小舟，是形势逼你去做，自己没得选择。小关为我鞠躬尽瘁、重洒热血而死，我不能就这么送他走。当年他曾说过，假如有一天对敌阵亡，希望临死前最后一秒钟是死在我怀里的，这是他甘心追随我多年的唯一梦想。”
“哼哼，小关的心思，兄弟们都知道。其实，每一个兄弟都曾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像他一样说出来而已。”鬼见愁忍不住插嘴。
“你？也有过吗？”方老太太淡淡地笑着，柔和的眼神从鬼见愁脸上飘忽掠过。
“我当然有过，就算从港岛坐船跑路时，我也曾发过誓，一定会再回来，跟大姐一起联手打天下。真能那样的话，就算有一天果真为你激战而亡，也会死得开开心心。”鬼见愁在那种眼神的蛊惑下，忽然敞开心扉，说出了这段年轻女孩子最爱听的话。不过，他们两个已经老了，这些话应该在二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说。
“多谢兄弟。”方老太太的眼神落到闪着灰色锋芒的半尺长刀刃上，骤然间刀光一闪，她的右臂从肘弯处被斩落，断臂落地，鲜血怒泉一般喷涌出来。
鬼见愁发出一声惊叫，而我和方星都保持着冷静的缄默，看着她艰难地举手封住了右肩上的几大穴道，勉强把血止住，而后蹒跚着走向关伯。她后面的方砖地上，留下一条粗大的血线，每走一步，都会印出一个清晰的鲜红鞋印。
我的视线刹那间模糊了，她为了能恢复自由，走到关伯身边去，不惜自残断臂，破除“天蝎座之魂”的禁锢。诚然，她可以利用鬼见愁的念旧，用另外一种办法达到目的，但她没有，而是做了黑道中的侠者秉承的“舍身取义”那种作法。
“大姐，你这是何苦呢？只要你愿意开口求我，再难的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何况是这件事？”鬼见愁盯着方老太太的背影，急得跺脚叹息，但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了。
“求你？”方老太太低声笑着，仿佛那是世间最可笑的一个词语。
从她起步到关伯身边，共有十八步，地面上也留下了十八个血印。
“小关。”她俯下身，低声叫着。
关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急促翕动的鼻孔里在喘粗气。方老太太双腿一颤，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关伯身边，她的血与关伯的血立刻融合在一起。
“小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星星是从哪里来的吗？好，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好好听着，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字。在此之前，不许一个人离去。当年，我们七大旋风社结拜时，歃血盟誓的第一条就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还记得吗？”方老太太吃力地抓住关伯的肩膀，要把他的头枕到自己膝盖上来，但关伯的身体实在太重了，仅凭她的一只左手根本办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浑身软麻，帮不上一点忙。再看方星，她的眼睛里只有无法琢磨的淡定，仿佛跌坐在血泊里的只是无名路人。
“大姐，让我……让我来吧。”连鬼见愁都看不下去了，主动跟过来，搬动关伯的身体，让他枕在方老太太膝盖上。在我的感觉中，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只有方老太太断臂上的鲜血随着她的一呼一吸，一点一滴地落在关伯肩头，把他身上的衣服重新打湿了。
以下就是方老太太的沉郁叙述，正好补足了关伯告诉我的故事中未知的部分——
那一夜，我和小关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天亮之前，是我们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几小时，然后面对的将是至少四路追杀。敌人想要的，只是两具乱刀砍剁过的模糊尸体。现在想想，我们曾经那么近地触摸到了死神的鼻子，真是可怕。七大旋风社的人只能战死，不会吓死，我们所不甘心的只是还没有扬名天下便无声殁亡，与旋风社初创时的宗旨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小关离开了茅棚，我无意中抬眼望天，祈祷上天不要再下雨，好让我们迎接一场干干净净的厮杀，然后结束一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看到了闪电，确切说，是厚重的云层中骤然划开的一条裂缝，裂缝后面，是耀眼到令人大脑一片真空的白光。到现在，我都在想，真正的闪电是不可能发出那种纯正白光的，恒久而且稳定，从云缝里斜射下来，照在茅棚前面。
那时候，雨丝紧一阵慢一阵的，四周不时亮起闪电，但却没有一道能如我提到的那条一样持久。我甚至怀疑那是一盏低空停留的飞机上发出的强光，不敢再看，被动地低下头，眼前金星乱冒。再次抬头时，我就看到了站在茅棚前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厚重的貂裘，双手抱着那个篮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跳起来，大声问：“你是谁？”
港岛的雨季潮湿而闷热，只要是正常人，绝不可能穿成这样站在泥地里。
他当时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反而自言自语地叹气：“只能这样了，假如探测器的数据表明婴儿能够在这种环境里成活的话，也就——”他看看脚下的淋漓泥水，向前跨了一大步，走进了低矮的茅棚。
我反手抓住砍刀，躲避到茅棚的一角，蓄势反击。
他说：“不要怕，我只是送这个婴儿给你，没有任何恶意。相反，只要你接受她，她将给你带来数不清的好运，因为她是来自大雪山的圣女。任何人拥有她之后，心里想的任何事都能变为现实。你们的神话传说中，不是经常出现同样的情节吗？记住我的话，好好把她养大，然后告诉她——不，不必告诉她，等她的隐性智慧层面打开后，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目光跟他接触时，思想顿时变得一片空白，被动地丢弃砍刀，双手接过了篮子。那女婴一直处于熟睡之中，粉嫩的脸颊惹人疼爱，一根指头啜在嘴里，像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小天使。
那人继续叹气：“得到与失去总是保持平衡的，当你接受她之后，心里就不能再容下其他人，直到圣女觉醒为止。我会封闭你的思想系统，这些仅仅是固定程序，不要怕，不要怕。”他举起手掌，掌心里蓦的射出一道短暂的白光，直穿入我的眉心里。
刹那间，女婴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嘴角一咧，甜甜地微笑起来。我的思想好像被瞬间清洗过一样，之前与小关的某些萌芽情感被清扫得一干二净，满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对她好，只对她好，全心全意，直到永远。”
那男人离去时同样伴随着一道强光，在我的模糊意识中，他是乘着白光慢慢飞升上天的。然后，云层封闭，四周又是一片闪电撕不破的极度昏暗。
我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女婴交到我手里，但他以一种奇怪的手法改变了我的思想，把女婴视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直疼爱呵护着，直到今天。二十余年来，我打败强敌、聚敛重财，做任何事有如神助，顺利之极，终于在港岛开山立万，完成了七大旋风社初创时的豪言。
每次看到小关，我的思想深处总会下意识地记起那个闪电中降临的男人，华贵睿智，目若朗星，天下所有男人都及不上他的一半。所以，我对所有男人失去了兴趣，直到小关黯然离开。
其实，我很想留住小关，身边的闺中密友都向我说过他的好，说他是最配得上我的男人，值得珍惜。当时，我的思想也像那晚的浓云一样，正在被好朋友们的话撕开裂缝，准备重新接纳小关，不料即将启齿时，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在虚空里出现，说出了一句令我震惊之极的话。
他说：“心想事成的代价是用牺牲感情换来的，接受别人，马上会给对方带来难以想像的厄运。打个比喻，全心疼爱圣女犹如全心信奉神祗，假如同时向截然不同的两尊神祗俯首叩拜，同时信仰他们，可能吗？爱任何人，得到的只能是巨大深重的创痛。记住我的话，否则你的后半生将惨痛无比。”
我知道，当时在闪电雨夜里接受婴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被那男人说的“好运”二字打动了。自我闯荡江湖以来，步步不顺，处处掣肘，几乎遭受了一个江湖人能够遇到的所有打击，直至与小关背人连环追杀，在烂泥大雨中狼狈逃亡。那两个字如同一张跳板，我渴望借助跳板脱离困境，过江湖大佬们的生活。于是，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用“封闭感情”的承诺换来了名声、财富和地位。
结果，我错了，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人的一生，只有灵魂是不能出卖的，因为它是你的全部。卖掉它，等于答应做别人的奴隶，自由没有了，再多荣华富贵又有什么用？很多媒体对我进行采访报道时，都会在文章的末尾写上“一个大雨闪电之夜，改变了大姐的一生”。很对，那一夜改变了很多，否则世事将是另外一个结果。
出卖灵魂，可以让人风风光光地活下去，但那只是镁光灯下的另一个我。风光的背后，是我不得不再次听命于那个声音，召集旧日兄弟，去提前邀战猫妖。
他告诉我：“圣女已经觉醒，大战之后，你的思想禁锢就被解除了，从此恢复自由。”
呵呵，看看吧，这就是我所谓的“恢复自由”吗？立刻就赔上小关的一条大好性命。猫妖是不可战胜的，只能听凭它在港岛栖居，与人类互不侵犯。小关的死，全都是因我而起，一条手臂算不了什么，如果重新回到二十年前的雨夜，我愿意重新选择。假如只有“出卖灵魂”这一条活路，那么我将选择与自己最爱的男人一起激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就像被困垓下的西楚霸王跟虞姬。
小关，你听到了吗？
这段冗长的叙述在抽咽里结束，鬼见愁的思想已经被方老太太的话带入了遥远的旧时岁月，不住地长吁短叹。
方伯讲述这件事时表现出的愤怒跟郁闷虽隔二十年而不灭，可见当时的情形之诡异。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异族男人，让他们两个的感情骤然缩水为零，换了谁都会大惑不解，转而怒火高炽。
“一个绝顶异人？还是穿越宇宙空间的外星人？”鬼见愁试着用最通俗的思考方式解读那件事的内幕。
没有人回答他，方老太太凝视着关伯的脸，仿佛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沉睡。每个人身上的血都早就凝固，如果往事和仇恨、背叛也能被中途凝固就好了，至少鬼见愁会回心转意，改正自己出卖兄弟姊妹的重大错误。
“那不是‘出卖灵魂’，而是一种奇特的缘分。我看到你，只一眼，就开始喜欢你了。那时，我在篮子里醒了就哭，不停地哭，但你的脸一出现在屏幕上，我的心情立刻安定下来，一声不哭了。所以，他才决定把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女儿。妈妈，假如灵魂的债也可以用精确计算来偿还，我愿意还你，补偿你。”
方星淡然开口，面对方老太太和关伯的惨状，她只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却没有狂吼大叫的愤怒。这种冷静，令我心里再次出现了那种极度陌生的疏远感觉。
这一次，方老太太努力地抬起头，向方星望过去。
“妈妈。”方星又叫了一声，嘴角忽然上翘，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星星。”方老太太回应着，身子晃了两晃，向前一倾，压在关伯身上。
“看来，只好由我来收拾残局了。小关心里的死结能解得开吗？这个答案会令他满意吗？”鬼见愁扪胸自语，正要走近窗前去指挥那些沉默肃立的忍者们，半空中陡的出现了一道又白又亮的闪电，从小街对面的楼顶上一路飞卷下来，在小院里盘旋一圈后又飞上半空。
“那是什么？”鬼见愁惊诧地向外望着。
港岛的天气预报显示，最近几天晴朗无雨。既然无雨，又何来闪电？
我感觉到一阵森冷的寒风正在小楼里高速回旋着，一个全身白衣的傲岸男人骤然出现在书房门口，挺着胸，冷眼凝望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谁？你是谁？”鬼见愁回头，与那男人打了个照面，刚才的嚣张气焰忽然消失了大半。
“刀来——”那个男人双手上举，房间里的飒飒风声骤然加强，一柄雪白色的长刀突然从走廊里跃出来，挺立在他掌心里。
“动手，杀了他！”鬼见愁大喝一声，狩魔派的忍者丢下其他人，疾风般地冲向门口，但他们的弓箭和吹筒都来不及用上，一个黑衣的年轻人已然从白衣人的腋下穿出来，横着一柄寒光浸浸的军刺，挡住了六名忍者的去路。
书房里的战斗来得快也去得快，军刺贯入日本忍者的喉咙并且洞穿而出、一击即杀，前后仅仅用了不到四秒钟。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赤裸裸的屠戮，因为出手的人正是叶离汉麾下第一杀手小北。
当他选择以军刺为兵器时，就已经注定了每次动手，都会是这种血淋淋的结果。

第三章 七大旋风社，灰飞烟灭弹
“你的人，已经死光了，一共三百一十五名，包括哨兵和司机在内。他们六个，是活得最长的，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小北冷笑着，在一具尸体的肩头擦干了军刺上的血迹。
“是……是叶离汉先生？”鬼见愁脚下一错，跃到方老太太身后，左腕一甩，一柄单刃小刀已经横在她的颈上。他的反应足够灵敏了，及时做出判断，把江湖上地位最高的方老太太做为自己的人质，以图逼迫小北退后。
“这一次，你算错了，高桥鬼野先生。现场最有价值的人质并非方大姐，而是——”白衣人向我指了指，凌厉的目光冷电一般迅速扫遍了我的全身。他的身材并不魁梧胖大，但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笔直，仿佛一旦站在那里，便一定能解决全部问题，平息一切波涛，然后功成名就而退。
我在媒体上见过他多次，并且读过他的全部著作，但却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近在咫尺地会面。他就是叶溪的父亲，文武全才、名贯港岛黑白两道的叶离汉，一个身在江湖却能神通贯穿朝野的著名“儒侠”。
鬼见愁呲了呲牙，对叶离汉的话并不确信。在他的价值观念里，谁的江湖地位高就最具有人质价值。
“先生的话你听不懂吗？还不放开她？”小北低喝一声，如同一只亟欲择人而噬的猎豹。在叶离汉面前，他只做该做的事，一切以叶离汉马首是瞻。很显然，叶离汉是万马军中的主帅，而他却只是听令而战的骁将，两个人的智慧高度之差，不是一分两分。
“我是日本皇室的亚洲特派员，叶先生，论及你跟日本两党党魁的私交，我们该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才对，何苦对我赶尽杀绝？要知道，我这一次回港岛，是带着皇室的秘密使命，专为四件神器而来，如果半途出事，特别是被自己人因误会而阻拦，肯定会让皇室不快。不如，我们就此别过，有什么话以后再叙？”
鬼见愁伸手要抓方老太太的肩膀，但叶离汉的长刀霍的一横，刀尖虚指他的心口。
“高桥君，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你可以走，但不能带走任何东西，无论是方大姐还是神器。除非，你能从我的‘幻影神刀’下活着走过去，或许到那时候局势重新归于你的掌控，无论怎么做就都可以了。”
叶离汉是如此高傲，仿佛根本不屑于跟鬼见愁讨价还价，只是自己划出道来，让鬼见愁自己选择。
“我不会那么傻，放开人质对敌你的神刀。反正，你要我死，我就要大姐死，大家不妨赌一把，看看谁先胆怯退却？”鬼见愁感觉看到了希望，声音不再颤抖猥琐，立刻直起了身子。
小北嗤的冷笑出声：“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叶先生叫板？就算两党党魁到港岛来，还得事先打电话给先生套交情。再不滚的话，就一起把头留下。”
叶离汉横跨两步，抓住我的左臂拉我起身，坐回沙发上。
“小兄弟，我到这里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的。小北说过，你是一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英雄豪杰，现在叶溪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我又找不到下蛊的铁兰，希望你可以帮忙把那家伙引出来，先解除了叶溪的困境再说。”他猛然挥手，长刀贯入地下一半，带着让人全身发凉的寒气插在沙发旁边。
能够救叶溪的话，我肯定是全力出手，只是铁兰并非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一旦故意匿藏在港岛的角角落落里，想再找他就难了。
“我是医生，对南疆蛊术也有一些涉猎，能不能先看一看叶小姐，再做打算？”我一向痛恨以蛊虫害人的罪犯，就算对方是铁兰也一样。如果能救醒叶溪，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她说出雅蕾莎的所有资料，看有没有必要马上就报请警方批准逮捕她。
叶离汉摇摇头，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几掌，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我的脊柱要穴里升起，渐渐遍及全身，直达顶门百会穴和脚底涌泉穴。
“港岛的几位蛊术大师都来过了，包括云、贵、川三地的清、气、源、流四大派当家人也亲自到场，他们都无法诊断出铁兰用的是哪一种蛊虫，所以没办法下药。当务之急，是找到铁兰，从最根源上解决问题。”他放开手，我感到自己的掌心和足心都有热汗急促地渗出，“天蝎座之魂”的毒已经完全解除了。
鬼见愁控制住了方老太太，但叶离汉和小北对此无动于衷，令他立刻处于尴尬之极的境地，走不了也留不得。
方老太太慢慢直起身，用仅存的左臂衣袖，替关伯擦拭着脸上的鲜血。
“我们走，一起走，有机会一定再杀回来——”鬼见愁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又一次发力去拉方老太太的肩膀。
“老鬼，你安静几分钟，我有话说。”方老太太沉声低喝。
“离开这里再说，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过去，你是我大姐，现在情势不同了！”鬼见愁气急败坏地蹲下身子，几乎与方老太太鼻尖相碰。
我扶起方星，叶离汉也善意地帮她解掉了“天蝎座之魂”的禁锢，这一次的危机总算渡过了一半。
“老鬼，还记得我有一个远方婶婶出自江南霹雳堂雷家吗？”方老太太的话题一下子扯得很远，不仅仅让鬼见愁焦躁，更是连叶离汉和小北都绕住了，缄默地皱着眉头，不明白远在中国内地大陆的霹雳堂跟现在的血腥局面有什么关联。
“雷家以火药暗器驰誉江湖，所以当时那个婶婶带了很多小玩意送给亲戚的孩子，我有幸得到了一颗，是早已绝迹的‘灰飞烟灭弹’，你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方老太太抬起头，脸上已然罩住了一层寒霜。
关伯脸上的血太多了，她的一只袖子永远都没法擦得干净。
“尝试？没兴趣，还是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鬼见愁的小刀还在方老太太颈上。
“那种东西很是奇特，有点像现代爆破技术里的分阶段、分层次微量爆炸，只要沾到敌人的身体，便会在毫无察觉之中开始连环起爆。老鬼，别怪大姐绝情，这一次，你是永远走不掉的。”方老太太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沉重的惋惜。
鬼见愁吃了一惊，随即冷静下来，毕竟他是深得日本皇室器重的高手，没有过人本领的话，也不会拥有今天的成就。
窗外蓦的传来人体伤口喷血时的“嗤嗤”声，越来越响亮，像是有几十条、几百条伤口同时割裂一样。紧跟着，尸体沉重倒地的噗通声也响了起来，楼顶、院里都有。
鬼见愁躬着身子向外看，死的自然都是他带来的七大派忍者，刚刚被叶离汉的“幻影神刀”平颈斩过，直到此刻才人头落地、喷血而倒。那柄三尺长的雪亮弯刀竟然锋锐到这种地步，说它是绝世宝刀也不为过。
“一将成名万骨枯，总会有人先死，用尸体垒成加官晋爵的阶梯，不是吗？”鬼见愁桀桀怪笑着，对麾下那么多人一起被杀并不感到震惊。诚然，忍者的生命永远属于收养他们的主人，随时都甘愿伏尸尘埃，为主人效命，比奴隶的人生命运更为悲惨。
“我知道，你也曾胼手砥足打拼了多年，才升到今天的高度。所有七大旋风社的兄弟之中，数你最聪明、最有心机，我在江湖朋友面前提起你来，总以为是旋风社的荣耀。现在，老鬼，不要怪我——”
方老太太的话刚刚出口，啪的一声轻响，鬼见愁后背上的衣服突然炸开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圆洞，一团血肉弹射出来，溅在后面的墙上。
“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小北，我们先去吧，这里的局势已经被方大姐重新控制了。”叶离汉长叹着挥手，弯刀一闪，回到小北背着的一个银色刀鞘里。那柄刀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似乎在什么地方早就见过一样。
小北后退一步，恭敬地站在门边，等叶离汉当先出门，才垂着手跟在后面，快步走出去。我的目光从窗子里穿过，一直看着他们踏着那些黑衣忍者的尸体傲然走出院门，对于那柄长刀的莫名熟悉感越发强烈了。
“啪啪啪啪”连续四声响过后，鬼见愁的大腿、腰部出现了四个洞穿的血孔，他只能扶着墙面前挺立着，小刀脱手落地，无暇顾及。
霹雳堂雷家的火器天下无双，这一点受到数百年来江湖上的各方势力共同钦敬，就像蜀中唐门的毒药、妙手班门的机关埋伏一样。有“灰飞烟灭弹”的出现，恰好也能解释方星有大雷、小雷助阵的问题，正是因为亲情和爱慕的存在，他们才肯甘心为了方星深入老龙巢穴，做那些最危险的事。
“我……鬼见愁、高桥鬼野，日本皇室最为器重的华裔人物是不能死的，绝不能死。天皇还等着我回去，恭迎四大神器，发掘神器上的无穷力量……碧血灵环、碧血灵环上的秘密是属于整个地球的，当我能解开藏在里面的秘密，将成为日本国的最大功臣，世界人民的拯救者。大姐，大姐，不要让我死……不要让我死，我功成名就之后，还要回到你的麾下，回到七大旋风社，我们……我们……”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他的身体正被“灰飞烟灭弹”掏出越来越多的血洞，直到后脑上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出现时，一颗大好头颅成了毕加索笔下的诡异抽象画，我能从他脑后直接看到方老太太那张痛苦到极点的脸。
“我……不能……死……”鬼见愁终于仰面倒下，这四个字成了他的最终遗言，但那种绵绵密密的爆炸还在进行着。方老太太发射的火器既然命名为“灰飞烟灭”，顾名思义，是要将敌人炸到粉身碎骨才会停止的。
我和方星刚要向前迈步，方老太太猛的举手，制止我们靠近，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星星，我们的缘分尽了。当年，我为了旋风社的利益和自己的私心出卖灵魂，换取今时今日的地位，事实证明，我是大错特错了。不过，我并没后悔，抚养你长大的这段日子是我生命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亲眼看着你从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到花样年华、叱咤江湖，我满心的喜悦是无法用言辞来表达的，有好几次，我想告诉你实情，告诉你那个雨夜里发生的诡异事件，跟你一起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话到嘴边，又迟疑着放下——”
方星发出一声悠长的浩叹：“那些事，不是你能解决的。我到这个世界来，就像一枚火种，最终使命，就是燃烧自己，驱散黑暗中的邪恶。”
她向侧面跨了一步，巧妙地避开我伸出的手，拒绝了我想给她一些支持的好意。
血腥气充斥着楼里楼外，以方老太太的伤势估计，火速送往医院救治，也许能挽留住她的性命。
我委婉地适时插言：“前辈，我希望能先把你跟关伯送到医院去，有什么话，雨过天晴之后再说，岂不更好？”
方老太太下意识地摇头，用仅存的左手俯身抱紧关伯，满脸血迹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冲开了两条白线。
“这就是事情的终点，想必那人已经告诉你了。真相总是惨烈得令人无法接受，千百年来，每一次历史都是惊人的相似，所以，我不想让无关的人再介入这场战斗，不能重蹈你的覆辙，妈妈。”方星一下子哽咽起来，嗵的一声单膝跪地。
“他曾经那样爱我，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心思了，却总是迟迟没有亲口表白。其实我一直在等，我的心一直为他可以留成空白，红尘俗世中那么多黑道大亨、白道大豪、政府大员围绕在我身边，于灯红酒绿中举杯逢迎我、追捧我。但那时候，我的心是最寂寞的，总会想起那个闪电交加、危机四伏的雨夜——”
方老太太的手在关伯脸上缓慢地划过，我已经不忍去想关伯的生死了，只是在时间的无边煎熬里硬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或者倒下去。
“我知道，那时候，你把自己当作是被困垓下、四面楚歌中的虞姬，而他是你生命终点里的最后支柱。霸王最终不能横渡乌江而脱厄，所有人同样无法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包括我。”方星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但是，小关……他不知道，就算我们只能活到明天朝阳升起时，就算明了彼此心境后立刻去死，也是最快乐的一件事。他不知道，虞姬在垓下的最后一舞不是为了诀别前的痛，而是生命即将燃烧升华时的快活。他只说，要带我杀出去，要替我杀出一条逃生的血路，只要他不死，就不会任由别人的砍刀伤到我的一根发丝。星星，一个飘泊于江湖、辗转于生死之间的女人，真正想要的，岂非就是这一句承诺？霸王之所以为霸王，正是因为他能够傲视天下，知道自己没有做不到的事，没有完不成的理想。可惜，那道闪电毁灭了一切理想化的东西，虞姬和霸王都没有死，但他们却被命运的乌江生生隔开，直到现在。”
哗的一声，方老太太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又是一大口，为地上已经干涸的血泊重新蒙上了一层鲜亮的颜色。
“星星，我要死了，请多保重吧，希望你能找到生命里的霸王。”方老太太最后一次吃力地抬起头，左手伸向方星，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含意复杂的微笑。
我想牵她的手，只是她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我捉摸不定，无法说出更为亲近的话来。
这一幕，像电影画面里的定格一般，一直保持了十几分种，而港岛黑道上的一代女枭雄方老太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陨落在小楼里，膝盖上横着自己好兄弟的头颅，身侧躺着的则是七大旋风社叛徒的尸体。
从此以后，“七大旋风社大姐”这个称号就会从江湖上消失，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自始至终，方星没有落泪，只是脸色凝重，绝不再向我看一眼。
“如果有一件极其危险的大事，最终需要你去完成，你会告诉自己深爱的人吗？抑或是千山万水独行，一个人拼力去做，事成则功德圆满地载誉归来，事败则埋骨深山荒冢永远消失在远方？沈南，换了是你，如何选择？”在方老太太和关伯合葬悼念会之后，方星这样问我。
那时候，燕德公墓的草地上盛开着无名的野花，远处燕德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帆影点点。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会选择后者，独力承担一切，让她可以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方星一笑，摘去黑白绣花的遮阳帽，仿佛洞穿世情般地喟叹着：“妈妈生前最爱《霸王别姬》那一出戏，华语的十四大剧种里面，只要有这一出戏的，她都会欣然去看。这么多年来，我没想到她心里竟然藏着那么多事，现在好了，一把骨灰将所有遗恨消弥，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与关伯能够重聚。生不能同游，死亦可同椁，我们一起做完了这件事，就可以分手了。”
近几日，我请了两家私人侦探专门盯她的梢，生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据侦探社方面报来的资料，方星闭门不出，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听戏，也没有值得关注的电话记录。这种异样的平静更加深了我的担心。
“老杜和任我笑呢？你有没有将他们交给警方？还有小雷，是生是死？或许只有将一切头绪清理完毕，你的心情才会真正放松下来。方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开口，我愿意倾尽全力。”
方星摇头：“小雷已死，就在老杜的秘密试验室里。至于老杜和任我笑，就不必惦记了，我从没想过要将这两个人交还给警方。现在，他们被送到瑞士的一个著名心理治疗师那里，我的用意是要任我笑说出老龙的全部秘密。沈先生，我有相当充足的证据表明，老龙、任我笑、老杜三个人各自都有数目庞大的海外存款，如果那治疗师的工作有了进展，这三笔巨款将会落在你我袋中。之所以送他们去瑞士，正是基于这一理由。我的人初步查明，他们三位的钱分别存于瑞士的五大私人银行里。呵呵，等我的好消息吧，大家可以坐等其成——”
即使是天文数字的金钱也无法给她带来快乐，因为我看到她半皱的眉就算在微笑时依旧无法舒展。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接下来的三周时间里，私家侦探们沮丧地回报：“方星小姐失踪了。”
负责盯梢的线人是在维多利亚港的一个小码头附近失去目标的，所有人马连续搜索七十二小时后，才不得不向我如实报告，并且承诺所有的佣金费用全免，等于是白白地替我工作了半个月。
方星的失踪让我坐立不安，小楼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无锁囚笼，死死地禁锢着我。关伯的离世，给了我相当沉重的打击，每到黄昏，我都会在书桌上展开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捏着黑白棋子打谱，用绞尽脑汁的棋局死活思考消磨自己的精力。
小北来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替叶离汉约见我，但我无心应酬，除了打谱外，已经每时每刻都离不开酒杯。
关伯和方老太太的前半生，在江湖上东征西杀，为浮名和小利不惜搏命；后半生，劳燕分飞，各怀心事。在鬼见愁断然反水的那一夜，他们两个相互表白，撕掉一切面子和伪装，仿佛一支古琴曲由高山流水的温文尔雅陡然转入金戈铁马的铿锵激荡，但每一幕戏剧的高潮都不会持久。每个老戏骨都明白，高潮意味着落幕剧终的来临，来得越快，去得越快，从不会有例外。
“方星，你到底去了哪里呢？”透过威士忌酒的淡黄波光，我仿佛又看见她的慧黠微笑，在冰块与冰块的撞击之间跳跃着，幻化成我们联手作战时的每一幕。
我试着用整理房间的体力活来抵消对方星的思念，只是思想却根本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固执地把她的影子呈现给我，抬头低头，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有一次，从客厅经过门廊去院子，忽的想起她在达措蘸过手的水盆里看到“七手结印”的怪异情景。那时，我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生命里掀开了非同寻常的一章，可惜，港岛的平静生活让我的精神产生了惰性，没有对此深究下去。
小院里，日本忍者留下的血迹清理了三次才算基本干净。关伯的花半数枯死，不过在专业花木公司的照料下，剩余的那些绿叶植物都重新焕发了生命，翠绿的叶片即使在暗夜里都能展现出自己妖娆的一面。
“方星——”每次醺醺欲醉的午夜，我都会忍不住自语着叫她的名字。万籁俱寂，只有不甘寂寞的夜风穿堂入户而来，又呼朋引伴而去，带走书房里悒悒郁郁的宿醉酒气，重新将港岛天空的清新空气传送进来。

第四章 来自万年冰洞的奇怪电话
那个奇怪的长途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正是方星失踪了四周零三天的黄昏。我看到电话机液晶屏上显示的是一个卫星电话的号码，忍不住有些疑惑。如果放在从前，我会猜测是唐枪打来的，因为做为每个月都在天南海北间来来去去的盗墓专家，他的腰间往往同时挂着三部卫星电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放肆地连线拜访我。
“唐枪？已经死了。”我的喉咙里似乎有一条小虫爬过，极不舒服，自言自语地提醒自己。关伯罹难时，我痛痛快快地哭过一次，现在感觉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接起电话，一个粗狂直率的声音大叫起来：“沈南，猜猜我是谁？猜猜我在哪里？猜猜我发现了什么？猜猜跟你有没有关系——”
朋友之中，只有一个人喜欢把“猜猜”这两个字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他是一切答案的拥有者，别人都是坐在小板凳上等着猜谜语的幼稚园小朋友。他从不想想，既没有语音提示，也没有图像可供参考，仅仅凭着一些无线电波信号，鬼才回答得出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猜不到，杨炼，你能不能换种交谈方式，别老是让人猜来猜去的？”我忍不住一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换种方式？沈南，我是看得起你才第一个打电话过去，知道吗？这一次我跟曲那的发现将震惊整个雪山考古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人类物理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奇瑰宝。而且、而且有你的一张名片——听到了吗？我是说，这个冰洞里有你的一张名片，上面的文字是‘港岛、沈南、妇科医生’这八个字，下面则是一串电话号码。除此之外，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是干干净净的一张卡片，这不就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哈哈大笑声，高音分贝直逼汽车喇叭。
杨炼和曲那是亚洲登山协会名下最厉害的雪山探险高手。十年来，各国攀登喜马拉雅山脉各个雪峰的登山队，都以能跟他们两个合作为荣。
我和他们的交往，还是起源于五年前出手调解唐枪与这两人的江湖矛盾那件事。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讲“缘分”二字的，当时在港岛的避风塘老店里大家会面，三碗酒入喉，杨炼和曲那就折筷发誓，与唐枪的矛盾一笔勾销，唯一的条件就是交我这个朋友。
江湖儿女，爱的就是这种倾盖如故的豪爽，与利益和交易毫不相干。他们与唐枪、冷七的不同之处在于，登山、征服最高峰是两人的毕生爱好，不管有没有金钱上的回报，只要定下计划，就会义无反顾地按时出发，直达目标。
从媒体方面的资料得知，杨炼与曲那身体里都有蒙古族铁木真部落那一支派的血脉，毕生誓愿就是做高飞于天的雄鹰，将千山万壑统统踩在脚下。
书桌侧面的名片盒里，放着我三个月前印制的名片，因为来访的都是些相熟的朋友，所以名片仅仅送出寥寥几张，盒子几乎还是全满的。
“什么名片？别开玩笑了。”我无奈地摇摇头。杨炼在野外生存惯了，爱开玩笑的脾气比唐枪更甚。
杨炼大声报出了那串电话号码，郑重其事地回答：“沈南，我跟曲那的电话通讯簿刚刚清零过，脑子里也不会有这个号码。之所以能打给你，就是按照名片上印着的数字拨打的，没想到真能拨通，你说是不是很奇怪？之前，曲那曾猜想，到达人迹罕至的库库里峰之后第一个发现也许是登山者的骸骨，没想到竟然是你的名片，真是他妈的奇怪之极……奇怪之极……”
我意识到他不像是开玩笑，猛的推开酒杯，一字一句地问：“名片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是在某个人身上吗？那里有没有人？”
如此诡异的桥段只该出现在幻想小说里，但杨炼却不至于大老远打卫星电话来调侃我。听筒里传来朔风怒吼的呼啸声，伴随着冰镐、风钻工作时发出的单调噪音。
“喂，曲那，要不要跟沈南通话？说说那名片的事？”杨炼纵声大叫，震得我的耳朵嗡嗡轰响，立刻把听筒移开。
曲那拥有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探险专业、考古学专业两个博士头衔，精通四国文字，对亚洲地理和历史更是了如指掌，比杨炼要文雅得多。当他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来时，我被杨炼震散了的注意力重新凝聚起来。
“沈南，你好，我们目前是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库库里峰顶。名片是我发现的，嵌在一大块坚冰里。奇怪的是，那块坚冰先被人剜掉了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入名片后，再把原先的部分填上，做得巧妙而细致。所以，我们能够百分之百断定，完成这一工作的是人类而非某种特殊生物。现在，我正督促几个向导和登山队员展开半径为五十米的扇形搜索，希望有进一步的发现。关于这件事，任何猜测都是无法成立的。众所周知，近五十年来，全球排名前五十位的登山队都没有征服过库库里峰，我和杨炼这次之所以能成功，是得到了一笔相当数额的赞助，组成了这支有三十二名登山高手加盟的团队——唔，不多说了，我会尽快把名片的图像传真给你，有进一步的情况会再向你通报。”
曲那的叙述清晰冷静，犹如主持人在朗读新闻稿。
电话重新回到杨炼手里：“沈南，你的朋友之中，是否还有其他登山高手？或者什么遁世隐士之类？总之，我和曲那搜肠刮肚了很久，根本找不出这张名片存在的理由。”
我苦笑一声：“当然没有，请尽心搜索，随时给我消息，拜托了。”
杨炼哈哈大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他挂断了电话，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我的思想却像开了锅一样，无法平息。
暂时看不到图片的样子，无法确定那一张是不是属于这次最新印制的一批，其实自己所有的名片都是差不多的风格，仅有简单的文字和电话号码，上面绝对不会出现自我吹嘘的花哨东西。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不到午夜，我已经喝光了两瓶威士忌，但思绪却仍然纷乱如麻，找不到一点头绪，只能摇摇晃晃地上楼去睡。关伯的葬礼之后，我的睡眠质量糟糕到了极点，整夜整夜浑浑噩噩地躺着，在翻来覆去的煎熬中迎接黎明的晨曦。
“方星！是方星！”我突然从梦中醒来了，床头的夜光表清晰显示，此刻正是凌晨三点钟。假如有什么人肯用那种优雅的方式对待我的名片的话，就一定是方星，而且能够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攀上库库里峰，也只有她那种轻功卓绝、智勇双全的女孩子能办得到。
我来不及开灯，冲到洗手间里，放了满满的一浴缸水，穿着衣服跳进去，全身都浸在冷水里。
“方星继承了达措灵通的所有思想智慧，其中一定有关于库库里峰的记忆，因为之前达措到小楼来探访我，为的就是托我去库库里峰的冰洞，带‘鹫峰如意珠’出来。一定是方星上了峰顶，才别有用心地留下了那张名片。现在呢？她去了哪里？”
我拧开水龙头，让喷涌而下的自来水直接冲洗头脑，混沌的思想逐渐冷静清晰下来。目前能做的，只有等杨炼和曲那进一步提供消息，以证明到过库库里峰绝顶的就是方星。我真的很为她担心，因为那种白雪覆盖、极度深寒的地方，会是任何登山外行的折戟沉沙之地。
这一夜已经无法入睡，我索性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互联网上关于库库里峰的历史记载。毫无疑问，很多登山爱好者对杨炼和曲那充满了信心，都希望这两位绝顶高手能征服险峰，把喜马拉雅山脉上大大小小的冰峰全部走一遍，那是亚洲人的骄傲，绝不能让欧美高手抢了先。
直到上午十一点钟，杨炼的电话才第二次打进来，声音疲惫之极，但仍然非常兴奋：“沈南，我们找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无人探测的结果是这样的，冰洞深度超过一百八十米，洞底温度约在零下一百度左右，洞壁上都是奇异的冰棱和冰锥。目前，曲那正在做热身准备，要下冰洞看看。关于那张名片，我们的材质分析工程师已经得出结论，印制时间非常短，上面的油墨分子还没有开始分解，大概不超过几个月时间。所以，请仔细回忆一下，近几个月来，你把名片分发给谁过？”
不必想，我已然脱口而出：“一定是大盗方星到了峰顶，杨炼，帮帮忙，快些找到她。”
杨炼吓了一跳：“什么？你已经有了答案？哦，大盗方星是否就是黑道第一女神偷？你有什么理由，能做出这一判断？”
方星在江湖上的名气很大，几乎算得上是一面金字招牌。
“我没有理由，是直觉。”我颓然长叹。攀登库库里峰、探索上面的冰洞是极度危险的事，她说过会把所有危险承担起来，一个人背负，绝不连累自己的爱人。她做过关于冰洞、玉棺的怪梦，以上种种焦点矛头，都把她跟杨炼的探险活动联结在一起。
“曲那说，粗略估算，在那种万年冰洞里，每下降一米，温度便降低一度，所以我们无法断定洞底是什么温度，只能见机行事。可惜你不是合格的登山队员，否则立刻坐直升飞机赶来，我们一起联手行动。”
杨炼不是随意开玩笑，他曾力邀我加盟登山运动，被我一次次婉拒，已经成了他的心病。只要有合适的机会，绝不会忽略这一点。
“临急抱佛脚也不管用了，杨炼，我等你的好消息。”这次是我主动挂断电话，准备拨给铁兰。他曾替方星圆梦，那些关于冰洞的记忆到底说明了什么，我渴望他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铁兰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我只能郁闷地挂了电话，继续难熬的等待。
大约下午五点多钟，正好是第一次接到杨炼电话的二十四小时之后，另外一个电话打进来。
“沈南，是我，何东雷。”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而且我们曾并肩对敌萨坎纳教的杀手，但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并不令我感到欣喜。
“何警官，有何公干？”我暂且把方星的事抛开，上次劫走任我笑和老杜时，何东雷一直没有露面，到现在才找上门来，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想见你，有些内幕告诉你，同样，另一些问题，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答案。”他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迟疑着说明来意。归根结底，先雪藏达措灵童、裹挟老杜倾巢离去的是他，感到理亏的应该是以他为代表的警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下午五点半钟，又是黄昏暮色围拢来的时候了。
“抱歉，我在等极其重要的一个电话，没时间接待你。”此时方星的事是重中之重，我不是故意找借口拒绝何东雷，只是身不由己，实情就是如此。
何东雷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坚决地回应我：“不，我今晚必须见你，因为明早九点，就要搭班机回美国去了。有一个关于唐枪、冷七、无情、黎文政这些人的内幕情况，你真的不想听吗？”
我猛的一怔，以上四人都已经在鬼墓事件中死亡，但却明显地分为两个阵营，不可能放在一起笼统讨论。
“其实，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每个人都在为剿灭红龙的‘保龙计划’而奋不顾身地努力着。你或许会想，这一切听起来真是荒谬透了，唐枪和冷七是名震天下的盗墓高手，跟红龙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沈南，他们都已经身归黄土，但却带着别人的误解，以为他们是向着红龙的宝藏去的。今晚，你听完我的故事后，就会明白一切。”
何东雷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倨傲，在港岛这段时间，他连累警方损兵折将，自己却一无所获，的确会令国际刑警组织、五角大楼两方面勃然震怒。此番回美国去，调职审查或者记过处分在所难免，甚至有被革职查办的厄运。
再看了一眼挂表，我爽快地答应他：“好，请来我家面谈。”
唐枪和无情的结局始终是个谜，那时候我和方星能从大批猫科杀人兽的包围中逃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不可能再顾及其它。回到地面后，戈兰斯基的诡异表现也让我们彻夜难免，最终失去了再次下探鬼墓救人的机会，直到那片区域全部被突然涌出的地下水覆盖，变成了沙漠上的崭新绿洲。
在这件事上，我每次想起来都会时时感到自责，觉得对不起他们两人。
十五分钟后，何东雷带着满满两大包肯德基外卖和两瓶威士忌到了门口。他穿着便装，两腮的胡茬大概有三天没有刮过了，密密麻麻的黝黑一层，像是刚刚干涸的贫瘠土地。
我把他带去厨房，叮叮当当的刀叉杯盘响过后，他端着托盘出现在书房门口，酥炸鸡腿的香味立刻飘满了小楼。
“威士忌是外轮船员带进来的走私货，纯正的美国西部私人作坊产品，味道醇，劲道足，是难得的好酒。”他很响亮地开了瓶盖。
“警务人员知法犯法，竟然购买走私物品，不怕别人举报吗？”我开他玩笑。那瓶酒的味道的确不错，醇厚浓郁，绝没有半点劣质品的兑水感觉。相反，一小口抿进嘴里，从舌尖到喉管，都是挥之不去的余香。
何东雷举杯：“我已经被革职了，戈兰斯基带来了美国方面的最高指令，要我回总部去述职请罪。下一步，他会不断地过来骚扰你，多当心一点吧。”这消息听起来叫人沮丧不已。毕竟之前跟戈兰斯基见面时，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诡秘莫测，带着十足的邪气。上头用这样的邪派高手代替何东雷执行大事，绝对是在自毁长城，自取灭亡。
“祝贺你，脱离政治生命的桎梏，成为真正的纯粹自由人。”我也举杯，但眼角余光还是瞥着那只石英钟。
第一瓶酒去掉了一半，何东雷的话终于接触到了正题：“黎文政、我、唐枪、冷七、无情曾经是好朋友，情同手足，亲如兄妹，因为我们都是一个美国军官收养的孤儿。美军海豹突击队第八分队第二十六任教官查理陈，就是我们的父亲，你大概听过这名字吧？”
我的记忆中有“查理陈”这个名字，第一次海湾战争中，红龙曾派了相当多的暗杀团潜入伦敦的富人区，企图刺杀对方总统或是高位要员，造成美国局势动荡，以解巴格达之厄。与此相同，联军方面的暗杀团也从南方沿海上的航母出发，沿秘密路线进入巴格达，执行同样的任务。
结果，海豹突击队遭到了令人震惊的一次重创，共有七个小组全军覆没，而查理陈带队的这一组，也中了埋伏。他自愿断后，保护队员们撤离，自己却身中数百弹而亡，尸体更是被挂在巴格达城楼上，风干成人肉壁画。
这一战的消息，虽然被各方面媒体压制下来，仅在小范围内传播，可仍然成了海豹突击队的绝对耻辱。
“我痛恨红龙，痛恨红龙建立起来的一切利益集团，所以才在战争结束后，还在为追查红龙的下落而奔走，直到他被捕为止。探知世间存在‘保龙计划’之前，唐枪、冷七、无情三人一直在阿拉伯世界游荡，伺机刺探红龙集团的情报，终于弄清楚了一点，远在港岛的老龙就是红龙的同胞哥哥。随即，五角大楼的间谍网捕捉到‘保龙计划’的一些蛛丝马迹，唐枪立刻根据这些散碎片段，深入鬼墓之下四次，了解红龙倾国祭祀的真相。做为盗墓界的年轻一代高手，唐枪对任何问题的判断力都是非常准确的，他发现红龙以‘出卖灵魂’的方式，通过黄金眼镜蛇，把后代托付给了鬼墓下盘踞的猫妖——”
何东雷的叙述跳跃感很大，不过查理陈是江湖上公认的大侠级人物，除了收养孤儿外，还散尽家财，在全球范围内援助过几百家孤儿院。他的死，曾令一大批追随红龙的高手自动离去，因为他们都是查理陈的崇拜者。
杨炼没再来电话，我记不清自己是第几百次抬头看表了，这种难熬的等待令我度日如年，每过一分钟都像是老了一岁。
“‘保龙计划’破灭，红龙俯首就缚，你们的报仇行动，也该告一段落了吧？”毕竟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适时收手，善莫大焉。
何东雷忽然困惑地摇头：“沈南，这其实是我最困惑的地方。‘保龙计划’并没有破灭，老龙的死、鬼墓的毁灭似乎都只是断掉了那计划的几根脚爪，根本无伤大局。我承认，这段时间以来，在港岛的所有行动都是失败的，除了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堆叠如山的尸体外，就只是目睹了老龙的灭亡。当我汇集所有情报之后，感觉除老龙之外，还有人在处处庇护这一计划的实施，而这个人就是在港岛江湖上名气很大的叶离汉。”
当时清理小楼现场时，也是何东雷带队，他的耳目当然会发现叶离汉跟小北来过。只是谈到“庇护红龙、庇护保龙计划”这一话题，则是何东雷太多心了。
他兀自低着头讲述下去：“叶溪在巴格达战区的表现值得怀疑，她对来自鬼墓的一切消息都很关注，主动承担搜索鬼墓方向的任务，并且带了一个身份古怪的伊拉克女人入境，安排在叶家的别墅里。目前，她处于长时间的昏迷之中，叶离汉则在幕后派出大量的眼线，对警方追查‘保龙计划’的情报加以千方百计的刺探，更是收容了老龙死后麾下如一盘散沙的余党。他是华人，种种怪异表现集中起来，可以证明他对发生在阿拉伯世界里的一切过于关注了。”
我对这种结论并不认同，叶溪带雅蕾莎入境，更多原因是为了报恩。她做为高高在上的联合国核查组成员，名声地位应有尽有，何必跟红龙扯上关系？
“你醉了。”我弹指一笑，对于何东雷“钻牛角尖”式的侦破方法不以为然。
“我醉了？不，沈南，现在江湖上的尔虞我诈，早就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知道吗？唐枪和冷七的最初失踪，只是故意做出的一场戏，目的是为了引你去阿拉伯鬼墓。他知道自己无法打开那扇门，才想到借用你的力量，甚至不惜把无情抛出来做为诱饵。你看到的，永远不是最后的真相，而我做为行动的主持者，也被他骗过了。当黎文政循着唐枪留下的记号深入鬼墓、独力剿灭红龙留下的大队人马直至粉身碎骨之时，唐枪那边的情况却发生了变化。他没有按原定计划原路撤离，却独自留在鬼墓下面，准备做另一件怪事——”
何东雷抬起头，带着歉意苦笑：“对不起，我检查过他寄给你的所有东西，而且带走了最后一部分录影带。”
“那不重要。”我摇摇头，很容易地原谅了对方，心里却一片悲凉。
在唐枪和无情失踪时，方星提出过自己的疑虑，而我固执地相信唐枪不会欺骗自己。真相实在是太残酷了，残酷到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与唐枪有关的东西。

第五章 冻结思想的深寒碎片
“在最后一卷录影带里，唐枪说，他发现了地球的真相——”何东雷困惑地暂停叙述，敲着额头思索着，稍稍整理思绪，才继续说下去，“他想告诉你，地球是一个几亿块碎片拼合起来的巨型积木，所谓的时间坐标、空间坐标都是地球人欺骗自己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一切事件的发展次序、变化走向，都是一种固定的程式。当积木在外力作用下，某一小块位置移动时，就会造成时空转移、穿越未来、虹吸虫洞之类的怪异现象。不过，这些名词，都是地球科学家们生编硬造出来的，当我们这群生活在积木里的人，企图以自己的脚、自己的眼睛丈量这世界时，无异于古人的‘白马非马、坐以论道’，毫无意义。人不可能拉着头发将自己带离地面，同样，我们是装在盒子里的人，也不可能发现盒子以外的世界。所谓宇宙、星球、黑洞、天文探索、太空旅行都是——”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一切理论太过荒谬，越到最后，越无法自圆其说。
我向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唐枪曾在探索西安汉墓群之后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以他的性格，每次发现一些奇怪东西时，都会引发自身的巨大感慨，然后延伸到对历史和未来浮想联翩，无法释怀。
“总之，他这里似乎出了问题。”何东雷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大脑坏掉了。”
“唐枪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曾对我做过什么，一直都会是我的朋友。”我的笑容已经变得苦涩无比。他骗我，我无法怪他，毕竟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假如查理陈收养的是我，为了给他复仇，我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调动所有的朋友关系。
“假如叶离汉是‘保龙计划’的另一支柱，我们的努力就白白浪费了。”何东雷长叹，突然变得颓丧无比。为了鬼墓下的秘密，他耗尽精力、再赔上数个好兄弟的命，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筹码了。
“他与老龙不同，古人常说‘观其言、明其志’，我看过他的全部著作，这应该是一个忧国忧民乃至愿意为全人类献身的有道之士。何兄，你多虑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虽然与叶离汉仅仅见过一面，但能够将刀法修练到“气贯长虹、激昂天敌”的境界，他的个人心胸也必定包容天地、俯瞰四海，绝不会像红龙、老龙之辈，为了阿拉伯世界的利益而鼠目寸光、过度执着。
何东雷嘿嘿冷笑了几声，不加反驳，但却明显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这一夜过得好快，转眼间便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
“此刻，库库里峰顶上会是什么情况呢？”我一直在为方星担心，恨不得肋生双翼，直飞到大雪山去。
“据说，唐枪曾在一座汉墓中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候风地动仪’？正是从那时起，他才变得经常胡言乱语了？沈南，你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关于这件事能给我一些资料吗？”何东雷面前的酒杯又空了，眼神也变得迷茫空洞起来。
“明知还要故问？”我对他这种刺探性的讨论问题方式不感兴趣。他的身份和职业习惯注定能够从各个管道获取自己需要的情报，又何需绕着圈子探我的口风？
关于那件事，起因与司徒开有关。当时他在一本篆体古书上搜索到了“候风地动仪”的下落，径直要我打电话约谈唐枪，开了一个天价出来，请唐枪出手。对于唐枪而言，假如一次盗墓行动的目标、地点、路线都很清晰的话，几乎是手到擒来、探囊取物一样轻松。结果，他用十四天的时间往返于港岛与大陆西安西北的飞来镇，不费吹灰之力进入那座位于镇中央的无名汉墓，取宝而归，交给司徒开。
“候风地动仪”是汉代张衡的伟大发明之一，能够准确地探知全国范围内的地震事件，属于后代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神奇仪器。姑且不管司徒开从这件生意上能赚到多少，当时令我奇怪的正是唐枪返回后说过的一些胡言乱语。
他说，世界外还有世界，飞来镇果真就是天外飞来的，而以汉代的冶炼技术、计算手法、工匠标准，根本不可能造出那种机件尺寸精准到几微米的仪器。所以，“候风地动仪”只能是一件非地球产品，与水晶头骨、金字塔、巨石阵一样，属于上古神器。
自始自终，我没有见过地动仪，但“唐枪没有把真正的地动仪交给司徒开”这个想法却一直盘桓在脑子里。司徒开是商人，不是先知，所以无论唐枪给他什么，只能伸手接着，然后转给出了大价钱的买家。
“我发现了芥子里的须弥世界。”唐枪如此说过，不加解释，只有没头没脑的这一句。
现在回头去看，他真的发现了一些未知的东西，不过，既然是“未知”，就是除他之外，无人可以解释，也就随着他的消失永远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无论如何，唐枪、冷七这一对盗墓界天才的消失，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
“接替我执行后续任务的是戈兰斯基，被欧美人称之为‘冰岛降魔手’的超级英雄，但我却发现，他的经历之中有一个极大的破绽。这一点，老杜应该比较清楚，那就是他的血统问题。沈南，你是医生，自然对‘遗传基因’有所了解。一对阿拉伯父母不会生下一个欧洲血统的孩子。同样，一个冰岛婴儿，也不会拥有……”他有些醉了，酒瓶明明就在手边，却怎么捞也抓不到。
被何东雷的话勾起了很多关于唐枪的回忆，令我有些分神，对他的话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的右手连续打捞了三次，把酒瓶推到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把自己的酒意也惊醒了大半，急忙弯腰去捡：“我说的是戈兰斯基的身世来历和成名过程，现在搜集到的资料证明——”
一瞬间，书房的玻璃窗发出“叮”的一声，仿佛有只硬甲虫突然撞上来一样。
“冰岛降魔手是欧洲人的洲际英雄，这一点早就被媒体捧上天去了，你到底要怎样？”我不喜欢戈兰斯基，但却无法阻止欧洲各国的民众对他的拥戴，就像一个港岛的三流脱衣舞女星在好莱坞一路飙升蹿红一般。民众的喜好趣向是无法掌控的，就像大海里的水，用无常形。
何东雷没有回应，双手撑在地上，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你醉了，你醉了！”我摇晃着起身，绕过桌子去看他，恰好看见他的额角上出现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圆孔，鲜血正如喷泉一般急射上来。残存的酒意随即滚汤泼雪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急促翻滚，躲进窗下的墙角里，仰头向上看去。窗子右上角的玻璃上也出现了一个圆孔，那是高速穿甲弹经过时留下的痕迹，栖身于对面楼顶的一定是名狙击高手，仅仅一颗子弹便攫走了何东雷的生命。
我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泉由急喷专为涓流，鲜血在何东雷脚前形成一幅诡异的抽象派图画，红艳艳的，逼得人无法直视。
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震碎了窗外的黑暗。那时，东方渐白，晨光爬上窗台，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我不敢轻举妄动，狙击手的瞄具十字丝此刻肯定是在沿着窗台左右扫描，假如我伸手去取话筒，将会把半只手臂暴露在对方的射击半径里。所以，直到电话响过第二轮，第三轮刚刚开始时，我才猛吸了一口气，腾身跃过书桌，躲进另一边的墙角，顺手把话筒捞在手里。
两颗子弹贴着我的肩头掠过，再从地上弹起来，射穿书房的门，一直跌入走廊里。我能察知对方藏身的确切位置，但却无能为力，只可以暂时忍耐。
“喂，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睡死了吗？现在，曲那已经进入了冰洞，最终深度为二百零五米，下面是一个横向的冰洞——不，不是洞，而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大厅，一个存在于冰山内部的世界。曲那在拍照，我的大队人马也会尽快下去跟他会合，沈南，祝福我们吧，你猜猜看，那大厅里有什么？是黄金、黄金、黄金……”
杨炼的狂叫声依旧震耳欲聋，他并非爱财如命的人，但只要是思维正常的地球人，都很容易为黄金而发狂。
“恭喜恭喜，其它的呢？可有发现？”我随口答应着，身子蜷缩起来，务求全部避入狙击手的瞄准死角。
“大厅四周和地面上同样结满冰柱，但冰柱后面的墙体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金砖砌成，而且到处嵌满了以金刚石为主要材料的藏教图画。我面前的监视器图像里，到处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数都数不过来，刚刚几个队员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晕了过去。沈南，这是一个神奇之极的珍宝世界，比起盗墓贼唐枪和冷七来，他们去过的地方又脏又黑、又穷又臭，而我们今天看到的，绝对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哈哈哈哈，是天堂……天堂……”
我无法揣想那里是什么样的情景，总之是金玉满堂、美轮美奂就是了，怪不得杨炼会发疯一样大笑。
“喂喂，这边的发电系统有些故障，通话信号不好。沈南，你在听吗？”杨炼的情绪极不稳定，边说边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在撒酒疯。
我当然在听，但这些并非我关心的重点，再多珠宝都抵不过一句关于方星的消息。
“有没有其它发现？我是说除了黄金和珠宝之外？”我尽量压低声音，耳朵里搜索着胶底军靴踩过小院方砖地面的轻微动静。
“暂时没有，曲那正在拍照片，等电力恢复正常，就会传给你看。沈南，我们在三千八百米海拔高度的后续部队正在向这边赶，相信一个月后的世界黄金首富将是我和曲那两个无疑，哈哈哈哈……想想看要什么礼物，我会三倍买给你！”
杨炼沉浸在自己的黄金之梦里无法自拔，简单快乐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啪啪两声，这一次狙击手使用的是普通子弹，窗上的玻璃哗啦一声落下来，碎片四溅，声势惊人。
“嗯，沈南，你搞什么？在打扫卫生吗？”杨炼疑惑地问了一句。
“对，是在打扫卫生。”我苦笑着低语，右手一沉，捞起两块半寸见方的碎片，等到有一柄冲锋枪伸过窗台，枪口向我这边无声地斜指时，陡的起身，看也不看，只凭感觉将玻璃碎片弹了出去。
窗外的草丛里站着一个遍体黑衣的陌生人，双手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眉心和喉结上却插着那两块碎片，一动不动，任由鲜血缓慢渗出。
“别逼我动手，好吗？”我叹了口气，在窗帘上抹了抹手指，再次镇定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算了沈南，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来库库里峰之前，我们在喜马拉雅山脉南坡的尼泊尔境内早就准备好了十二辆重型卡车，这一次一定要满载金砖而回。呵呵呵，曲那很有远见，早就组织了超过三百名雇佣兵，做为我们的财宝押运者，接下来……”
他那边的信号的确不太好，听筒里嗤啦嗤啦一阵噪声过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墙角，一直等到朝阳初升，院外有了车声，才慢慢走出来，凝视着对面空荡荡的楼顶。
“杀了何东雷对谁有利？他已经被解职，没有任何调兵遣将的权力，还会对谁造成威胁呢？”我扶起他，用纸巾拭去额角上的血，准备打电话报警。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句江湖俗谚一直都很准确，做为追查“保龙计划”的负责人，何东雷脑子里肯定装着很多内幕消息，这大概就是遭人狙杀的主要原因。人生就是如此奇怪，一边是杨炼、曲那发现冰洞里的金殿狂欢，一边则是失意颓败的何东雷无奈送命。造化弄人，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下午四点钟，警方人马勘察清理完现场扬长而去，小院里又只剩下我自己。这栋小楼经过如此之多的杀戮后，自身仿佛也沾惹了某种鬼气，斜阳刚刚西坠，所有的房间便倏的阴暗下来，只有楼顶上的灰瓦还保留着一点生气。
跟关伯一起住了这么久，睹物思人，我的心情越来越低沉，忽然起了念头：“是不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了？”怀念不是坏事，但过度沉湎于旧事，则影响人的心情，逐渐积攒成病，越来越萎靡。我是医生，自然明白“心病难医”的道理。
下一个电话，是曲那和杨炼一起打来的，两个人并没有想像中的轻松。特别是杨炼，声音降低了很多，情绪也刻意收敛压抑下来。
“沈南，我忙了一整天，命人送了一件东西下山，连夜送抵机场，做为赠给你的礼物。那东西很沉，发航空快递的话，从尼泊尔到港岛，只需两天，请查收一下。另外，还有二十几个箱子，也是送给你的，得陆续发过去。别问为什么，因为连我们也无法回答，只是在冰洞里找到这些与你有关的东西，无论大小巨细都发给你。我们是朋友，不必说谢谢。”最后一句，曲那本意是想让气氛活跃一些，但却没有成功。
我没有思想准备，但仍然冷静地表示感谢。
杨炼的话则更简短：“我们正在搬运黄金，除了发给你的箱子外，其余都跟你没关系，以后也不必通话了。”
两个人几乎是逃命一样挂断电话，弄得我有些发愣。那么多箱礼物，而且是以最快速度运来港岛，究竟会是什么呢？
国际快递的效率很高，我实际收到第一个大箱子是在四十小时之后。快递人员将这个一米半见方、一米宽的箱子抬进客厅里，然后满头大汗地要我签收，而且需要自己打开它，因为签收单的备注栏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由沈南单独亲手开箱、外人不得在场”这行字。
我打开木箱，先看到层层叠叠缠绕着的黑色胶带，剪掉这些近两公斤重的胶带后，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大块透明水晶。水晶毫无杂质，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密封在里面的那个人，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孩子正弯腰伸手，似乎正要去捡拾脚边的什么东西。
“方——星……”猝然之间，我如同遭受了五雷轰顶一样，木立在那里，久久无法动弹。没错，那就是失踪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星，从神态到身材，从五官到表情，绝对是方星无疑。
“失踪？库库里峰顶？名片？水晶？”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马上拨打杨炼的电话，但根本无人来接。
大约过了一小时后，我的思想才逐渐平静下来，不得不取了一些安神静心的药丸连服数颗，再次提气打坐，勉强压制住万马奔腾般的混乱情绪。
“方星失踪，然后独自去库库里峰，准备按照达措的指引，去冰洞下面取得‘鹫峰如意珠’。结果，一个月后，杨炼、曲那的登山队先是发现了名片，接着找到了这块水晶，再通过快递公司送回这里来。这是一个何等复杂而诡异的转换过程呢？方星在冰洞里到底遭遇了什么，怎么会被冻结在水晶里？”
我的心被猛的揪起来，又一次痛得不能呼吸，偏偏方星的神情栩栩如生，仿佛敲碎那水晶，她就能摆脱禁锢，笑靥如花地走出来，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小楼的书房里相逢一样。但是，她死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块水晶如同一具天然生成的棺椁，紧紧包裹着她，无法开启。
“这是一个噩梦吧？”当我抚摸着冰冷而平滑的水晶时，忍不住想纵声呐喊，好把这个噩梦弄醒，让自己回到现实世界里去。有一次，我甚至努力把水晶翻转过来，看看有没有一个暗藏的机关，能够按下去就可以把方星释放出来。
结果，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我渐渐死心。
如果说禁锢方星的那块水晶只是让我心痛的话，接下来两天收到的箱子则让我目瞪口呆，思想一片混沌。大约二十几个木箱里放的都是水晶像框，里面嵌着一幅又一幅黑白画面，几乎每一张里面都有我的存在。
那的确是我，五官相貌与镜子里的我非常相似，只是衣服和发式不同。我仍然手握飞刀，在每一幅画面里与莫名其妙的任务搏杀，身边则是面目迥异的女孩子。现在，我知道杨炼和曲那不叫我发问的原因了，毕竟这些东西出现在人迹罕至的万年冰洞里，无论问谁，都找不到理由。
所以，存在即是理由，做为我的朋友，他们做了能做到的一切。
我守着这些不明来历的东西，被无以名状的心痛、心碎困扰着，无法解脱，整整两日两夜没有进餐、喝水、睡眠，只是走来走去看着它们。最后，我靠在方星脚下睡了过去，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昏迷。
“方星，方星，方星……”我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在奄奄一息、生命垂危之际，嘴唇上突然落下几滴甘霖，立刻睁开眼，重新焕发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客厅里一片静寂，门里门外，全都是令人珍惜的浓重黑暗，只有身边的水晶体冰冷依旧。
“方星，是你吗？”我失声叫起来，一个人影出现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
嚓的一声，那人擦着了一只打火机，照亮了他头顶戴着的白貂皮帽。
“是我。”他沉声答应，帽子正中嵌着的一块心形黄玉熠熠生辉。
“你是谁？”我挺身站起来，一阵眩晕感猛的泛上头顶，只能向后一仰，靠在水晶上。
他举高打火机，光晕扩大，笼罩着他的全身。我看到他披着一件藏袍式样的貂裘，用一条金环缀成的带子系在腰间，脚上则是一双厚实的虎皮长靴，完完全全的雪山民族打扮。
“我是我，一个能帮助你的人。刚才，如果不是我喂你喝水的话，现在你还昏迷着呢。”他凝视着我，眼神中忽然掠过一丝欣喜，微微一笑，“要救你的心上人，需要一点点耐心，不过我看得出，你甚至愿意为她献出生命，不是吗？”
我回头看看，方星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晶体里，毫无生命复活的迹象。打火机的光晕一直透过水晶体，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另一边的墙上。
“你说得没错，只要她能活过来，我愿意献出生命乃至任何代价。”我调匀呼吸，双腿逐渐有了力气。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但他的藏族打扮，让我想起了关伯和方老太太讲过的那段传奇故事。
“那么，你的意思，是为她而出卖灵魂？”他的笑意更深了。
我冷笑一声：“果然又是阁下，那个把女婴送给方老太太的怪客。不过，今天没有乌云闪电，你又会采取何种障眼法骤然离开？”方老太太的惨淡结局让我对怪客充满了敌意，而且他既然能将方星送来，便一定能将她带走，更是我无法接受的。而且我可以同时确定，他就是之前我和方星在小院外遇到的可以令子弹减速的华裔中年男人。
那男人垂下手来，打火机无声地熄灭了，小楼里重新归于黑暗。
“你猜错了，我这次来，不会带走她，只是要把她解救出来，送还给你。沈南，这一次，我终于做对了，在恰当的地点、恰当的时间，把神医、圣女、活佛放置在了一起。接下来，这些被极度深寒冻结住的思想碎片，会告诉你浩渺的历史长河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幽幽地叹息着，陡然突进，双手攫住了我的腕子。

第六章 一个走在时空废墟里的男人
他的双掌炽热如火，仿佛要把我点燃一样，热力沿着我的手臂上升，瞬间穿过琵琶骨、颈骨，上达百会穴、玉枕穴，下至膻中穴、丹田气海，与我自身的内力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天下万敌，狰狞舞蹈，我方静谧不动，潜藏于九地九渊。水上升为气，冷却为雨，凝固为霜雪冰雹，而其实质不变，犹如我方丹心固守于弹丸之地，不以外物变迁而动。敌变，机现，先以天地风云之状扰其心、惊其魄、动其羽毛指爪；后以龙虎鸟蛇之杀破其中枢、断其首尾、割裂肺腑、分解肢体……”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始终响在我耳边，我的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沃野千里的杀伐战场，敌方虽有十万百万之多，当我从高空俯瞰时，调度己方力量沿既定方位冲杀，瞬间便能够摧枯拉朽般结束战斗。
我知道，那是从鬼谷子、孙武、卫青、蜀相诸葛亮一脉传承下来的天机八卦阵势，后代所有的奇门遁甲阵势，无不是以此为基础。包括金九演示给我看的激光阵，都只是这种阵势衍生出来的东西。
“你看到了？”那声音问。
我沉默地点头，忽然领悟到双方决战时胜负的要点，绝不在兵将多寡或者武器良莠，而在于能否高屋建瓴般掌握战局的天时、地利、人和。真正的高手，在决战之前已经明了谁胜谁败，所以才能做出“能胜则战、不能胜则守”的准确判断。
“将来，你会用到这些，还有——”随着他的声音一变，我看到的景物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静止不动的手掌，旁边则是一张堆满了小刀的长桌，层层叠叠的，不下几千柄。
同样的画面，我在幼年时父亲的书桌上看到过，不过并非真刀真桌，而是一本古籍中间的插图。
“沈家飞刀，最多能在瞬间同时发射多少柄？”他问。
我在记忆中搜索到父亲说过的话：“最低为一，最多能至无穷。”
他笑了：“无穷，谁能准确地告诉我，数学家词典里的‘无穷’究竟是多少？我必须告诉你，之前你接受到的教育经过沈家数代人的以讹传讹，很多地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偏误，甚至前辈会以错误的方法来教授后辈，直到错上加错，无法纠正。现在，我告诉你，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己方的目的。一刀或者万刀，只要达到目的，则一就是万，万就是一。真正发射飞刀的绝技真谛，就在你自己心里。”
那双手慢慢捏起两柄飞刀，掷向远方，接着同时捏起四柄掷出，然后是八柄、十六柄，手法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直到长桌空了为止。最后，食指、中指缝里，仍旧只挟着一柄刀。
“手中有刀，心中无刀，抑或是手中无刀，心中有刀，都是一个刀客的极高境界。沈家飞刀，在逐代传递中，渐渐受到别派武功的扰乱，变成了只求杀人、无法成佛的四不像东西。你要记住，出刀之前、之后，心里、眼里只有你即将猎杀的目标，就像狙击手的十字线中心一样，不会为野花微风而动，一心一意，只关注唯一的目标。心在哪里，刀就在哪里，直到一场战斗结束为止。当刀法练到绝妙境界时，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抑或天下万物、白云苍狗都可以成为我猎杀目标的武器。沈南，忘掉你以前继承下来的古板刀法，只看着面前的这柄刀，然后把它装进自己心里。”
那声音消失了，我的目光被刀尖上的耀眼锋芒所吸引，定定地凝视着它。渐渐的，它的形像越来越模糊，陡然幻化成一条飞舞的银带，漫空游弋着，最后嗖的一声消失在无边天际。
“你是最好的人选，一千八百年来，最好、最精纯的杀人武器——”那人的脸庞倏的后退，放开了我的手腕。
我的头顶、心口都在隐隐作痛，浑身疲倦无力，仿佛刚刚经过了几百场激战。
“现在，你可以救她，用你的刀和真心。只要划开那块万年寒冰，她便仍是你的意中人，不会因生命的暂止而有任何损伤。”那人抱着胳膊站在走廊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刚刚那场幻觉之中，他教给我太多东西，自己的头胀得厉害，身体也一阵一阵感到燥热，急需一个阴凉之处败火。
“这是冰？”我再次抚摸那块水晶，掌心吐出两团热气，自动被它快速吸收过去。
“当然是冰，当温度低达人类测量仪器的极限之后，水分子将发生难以形容的异变，类似于同样元素构成的石墨、金刚石之间至软、至坚的转换，冰晶体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收紧，它的致密程度远远超过同样颜色的玉石，而且不再因为温度升高而融化。古代江湖人物获得的‘北海寒玉床’就是同样类型的东西，只不过那些取自于北极圈的冰山，而你面对的，则是来自世界屋脊的万年冰川。沈南，只要坚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你的意念力就会变得无比强大，做到任何事——”
我感到丹田里的热浪正翻翻滚滚地涌上膻中穴，随时都有巨浪决堤、心脉寸断的危险，马上盘膝坐好，双掌贴在水晶体上，驱赶热量，冲向这块似冰似玉的东西。
“想知道那些寒冰像框里留下的是什么吗？那个答案，任你猜千万次都不会猜中的，那就是沈家的历代祖先与猫妖搏斗的画面记录。神医、活佛、圣女三者联手，才是彻底解决猫妖的不二之道。一千八百年来，阴差阳错，竟然没有一代人能真正按照我的教导去做，全部丧命，包括你的父母。要知道，战斗胜利的要诀，是三方全部不遗余力地贡献出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因爱而隐瞒真相，总想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厄运，一意孤行，独自出手。错、错、错得太厉害了，这不叫爱情，而是天大的、不可原谅的愚蠢。正是因为没有人严格遵守那些条条框框，才导致了猫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糟糕到连我也无能为力的地步。”
他在像框之间游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忽而哀叹感伤，忽而慷慨陈辞。
“他们都死了——包括我的父母？”我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对，你母亲就是上一代的圣女，你父亲则是三大要诀之一的神医。那一次，他们千里迢迢赶到鬼墓去，邀斗猫妖，却没有算清楚胜负的机率有多少。而且，当战斗开始时，兰陀库林活佛还在尼泊尔布施传道，根本没办法赶过去会合。于是，他们的失败是完全注定好了的，然后被活佛带往西藏，放进万年冰洞里。这种个例正是你和方星需要避免的，现在我确信你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战斗开始了。”
他停在我身边，伸出双掌，覆盖在水晶体顶面上。
水晶在我掌下慢慢融化，水珠无声地滴下来，打湿了我的膝盖。突然，掌心前的障碍消失了，我的身子向前一冲，双臂插入水晶体里，一下子抓到了方星的袖子。
“我抓到她了，方星、方星……”我骤然大叫，双臂发力，左右一分，但水晶体一动不动。
“说了这么久，那么，你是谁？”客厅里突然出现了方星久违了的声音。她的纤纤左手正握在我手中，开口说话的时候，在冰层里发出了嗡嗡嗡的回声。
“方星，你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我惊喜地低声叫起来。
“谢谢你全力营救我，不过这些变异后的冰晶体会过度损耗人的内力，容易造成内伤。你退后几步吧，我可以将它分裂开来了。”黑暗之中，方星的眼睛放射出湛湛精光，逼视着身在水晶像框包围下的男人。
我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后退了三步。
那男人重重地慨叹：“名字只是一个虚无的代号，一千八百年来，无数人问我的名字，但他们心里想的却只是记住一个代号，从不肯探究我出现在此地的最终原因。只有你们两个，能透过纷纭的世俗表象，看透问题的本质。我，唯一的名字就是‘太阳系六号’，一个艰难跋涉在时空废墟里的旅行者。”
方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地笑着：“那好，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可好？”
水晶体骤然之间砰的一声炸裂，分为齐齐整整的四块，四面倒下。方星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直起腰来，捋着额前散乱的头发自嘲：“真是抱歉，近一个月没有换衣洗澡、梳妆打扮，这一次终于给你看到最狼狈的一面了。”
她的第一步是向我迈过来的，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耽搁，向前急切地跨步，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上，仍然带着彻骨的寒意，但我不愿意再放开她哪怕一分一秒，失去她的恐惧已经令我尝尽相思之苦。
良久，我们都忘记了第三者的存在，只是倾尽全力相拥，不说一个字，用全部身心去感受对方的心跳。
“你终于回来了，下一次，也许该让我们联手解决困难，而不是一个人单独面对。”我在方星耳边低声告诫，千金之宝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啪的一声，客厅里的灯亮起来，那男人微笑着走近：“两位，把客人单独晾在一边，只顾自己儿女情长，这算是最优秀的待客之道吗？”他的那身藏服在灯光下看来分外怪异，但五官相貌却跟普通华裔没什么区别。
厨房里的水开了，音乐水壶开始唱着“铃儿响叮当”的曲子。
“我这里有很名贵的茶叶，请二位尝一尝，有兴趣吗？”那男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金属盒子，啪的一声打开，一阵奇异的茶香飘出来，瞬间传遍了小楼的每一寸空间。
厄运终于告一段落，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狂喜地打电话给杨炼和曲那，感谢他们让我和方星重聚。除了像他们那样的绝顶登山高手外，再没有人能将方星拯救回来。从倒水到沏茶、洗杯，方星的一只手始终放在我掌心里，仿佛被世界上最甜蜜的树胶粘住了似的。
“名茶‘雀舌’，产自洞庭之南的潇湘仙子墓，世间第一好茶。这一盒的采制时间已经非常久远了，久远到我已经无法准确记得是哪一年、哪一代。两位，我接下来要叙述的，是一些寻常人看来非常荒诞的情节，但你们一定要相信，那些的确真实地发生过，并且由此带来的危害，至今仍然在延续着。假如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地球的毁灭指日可待——”
我和方星并肩坐在沙发上，依旧牵着手，共用一只杯子品茶。那种茶的香气似乎可以分为七层之多，从闻香杯开始直到穿喉落肚，味道各不相同，像一瓶窖藏百年的好酒，只闻一闻，便心神皆醉，回味无穷。
“你要说的，是关于猫妖、所罗门王铜瓶封印、渔夫与魔鬼的故事吗？同样的话，兰陀库林活佛转世灵魂里已经记载过，无需再次重复。不如讲讲地球的未来，也许我们把即将面对的难题分析透彻了，会更容易消灭猫妖，维护这个星球的安宁。我知道，你为挽回自己的过错做了很多弥补工作，但每一次都无济于事，功败垂成。看那些记忆残片吧，已经记载了多少代为此而慷慨赴死的沈家勇士？”
方星并没有给那个看起来有些颓丧的男人一个回忆往事的机会，这令他更加悒郁起来。
“未来，我没想过，也无能为力。否则，我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寄希望于医、佛、圣三大力量的联合了。方星，你的思想里既然融合了两代活佛与圣女的智慧，请说说看，到底怎样，才能彻底消灭猫妖，让世界重新走上和平安宁的正轨？”
那男人捧着关伯生前最珍爱的茶杯，蜷缩在椅子里。他的面容虽然年轻，表现出来的神态却像是垂垂老去的暮年老朽。
“‘鹫峰如意珠’能够吸收方圆五百里内的能量，对不对？那么我们能够把它用在围剿猫妖的战斗中吗？在关键时候释放它，将正邪双方的能量全部消灭，然后派遣另外一批人马杀入，进行第二轮围攻——”
方星的话没说完，男人已经举手打断她：“这种方法早在四百年前就有人试验过了，可以肯定，那位沈家的祖先也是聪明绝顶的人才。他和自己的同伴在大沙漠的边缘向猫妖发起攻击，而后激发‘鹫峰如意珠’上的力量，于是，战斗双方的能量都被这珠子吸收，全部扑倒在地，无法移动。当时，他安排了四支百人轻骑，骑乘西域快马，在约定的时间突袭交战地点。但他没有想清楚最关键的一点，猫妖是有九条命的，牺牲掉一条，其余八条还能在数秒钟之内实施反扑。那一战之后，战士们的热血将大漠上的积雪都染红了，血腥气八天都没有散尽——”
“错，那是过去，兰陀库林活佛熟读经史，当然明白那些令人不忍翻读的情节。不过，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却可以轻松突破五百公里的有效半径，而我们既然能安排第二支突击队，当然也可以组织第三支、第四支甚至第十几支，一直耗费到猫妖的九条命用完为止——”方星跟着打断那男人。
突然之间，两个人同时闭上嘴，笑容僵硬地停留在脸上。
我的思路一直跟随着方星，立刻联想到：“‘鹫峰如意珠’的力量是否能够随心所欲地吸收周围的能量？假如我们完成了一切冲锋准备，而珠子的超能力却发挥不出来，岂不等于送人上去给猫妖杀戮？”
“那珠子在每一代圣女的手上，只能用一次，毫无办法。”男人苦涩地笑起来，“除非……除非能同时找到十个圣女出来，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站起来，慢慢放下茶杯，步履蹒跚地向外面走去。
“六号，你去哪里？”方星跳起来，不甘心地甩了甩头发，仿佛要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霾甩去一样。
“去我该去的地方，我到这里来，只是要告诉神医‘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之杀’的要旨，至于大事能否成功，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祝你们好运，祝你们……能解除地球未来的厄运，成功地将艰难进化了几亿年的地球生命延续下去——”他头也不回，穿过客厅和院落，忽然转过身，感慨地隔窗望着我，“你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战斗伙伴，就是唐枪。我见过他和冷七、无情，也曾经在他身上寄托了无限希望。可惜，他太聪明了，过早地看到了地球未来的变数，毅然选择了‘逃遁避世’那条路，抛下好兄弟和自己的女人，跟我的另一个同伴离开了地球，也就是鬼墓下面、五重鬼楼秘室里那个美丽女人。我是六号，她是七号，也许逃避一切之后，他们会过得更快乐一些吧，但愿如此……”
他消失在小院门外，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无法释怀。
唐枪很聪明，当黎文政一个人面对红龙的数万人马时，他却选择了抛掉无情，跟别人一起离开，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这一切反正都无从查考了，已经变成不解之谜。枉我那么相信他，何东雷也那么相信他，事情的终点却没有走向光明，而是进入了无限悲哀的沉沦之境。
我和方星静静地携着手坐在沙发上，听任窗外的夜色无声无息地流逝殆尽，然后曙色再次降临。
这一夜，她讲了很多，就像“渔夫和魔鬼”那个神话故事里所说的一样，六号、七号在时空跋涉中发现了所罗门王的铜瓶。好奇心作祟，他们揭掉封印，拔开了那个铭刻着神秘咒语的塞子。结果，猫妖逃了出来，开始了世界灭亡的倒计时。他们只能想尽办法补救，却在与猫妖的交手中屡战屡败，最后七号更是失陷在猫妖构建的“五重鬼楼”里，成了对方的俘虏。
接下来的一千八百年里，六号把希望寄托于人类的自救行动，选取了几亿地球人里最具慧根的勇士，告诉他们事实真相，用佛、医、圣三大力量反扑猫妖。佛，代表藏教活佛；医，是指我们沈家；圣则是指喜马拉雅山圣女，其灵魂也像活佛转世一样，永不泯灭，代代相传。战斗的结果，几乎全都是人类溃败，而猫妖的力量却一天一天壮大。
“你的父亲和母亲是神医与圣女的完美结合，所以他们能够在鬼墓附近重创猫妖，几乎一战成功。可惜，兰陀库林活佛耽误了最佳的汇合时机，等他赶到，你父母早就功亏一篑。结果，他只能埋葬了你的父亲，把重伤的圣女带往库库里峰顶的冰洞。万年冰洞绝对具有神奇的疗伤功效，按照活佛的想法，他将把所有智慧放到转世灵童身上，期待下一次围剿猫妖的胜利。结果，承接他思想的达措灵童身体具有天生的缺憾，思想复苏的程度相当之慢，只有拼尽全力，把那些片段转嫁给我。现在，猫妖已经抵达港岛，我们只能联合其它高手，共同完成这项未竞的事业……”
方星显得相当无奈，但她刚刚经历了雪峰上的生死禁锢，需要好好休息，小楼也许能成为她暂时休憩的理想港湾。
我把自己的卧房让给她，然后走进厨房，拉开冰箱，要给她熬些鸡汤补补身体。如果关伯在，这些事他会欣然去做，根本无需我来插手。客厅里的水晶碎片依旧一片狼藉，无暇收拾，其实我自己也感到万分倦怠，还没有从何东雷被狙杀的阴影里解脱出来。
“幸好，方星还活着，我们的未来还有希望——”看着锅里的鸡汤开始慢慢滚沸，我叹了口气，接了一捧冷水，缓缓地扑在脸上，强令自己振奋精神。
这一天，我数次打电话给杨炼，希望能表达自己的感谢，但那边的卫星电话却始终无人来接。
“两个人都被金砖的魔力弄得神魂颠倒了？”偶尔想想，能够发掘到前人留下的巨大藏宝库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仿佛天上落下的金砖雨一样，全球四十亿人民之中，能有这种幸运的不会超过十人。
比起为了红龙宝藏而奔走的黑道群雄们，杨炼、曲那的幸福可想而知。
库库里峰在万仞壁立之处，杨炼曾经如此描述过攀登它的困难之处：“那座雪峰，被称之为‘死神之牙’，像是从天上凭空掉落下来的一样，根本没有攀缘的可能。”
曲那的描述更加贴切：“登临珠峰五次所费的力气，也不够攀登库库里峰一半。有生之年，希望有登山高手能征服它，我们算是看不到咯——”
现在，他们还是努力做到了，令世界瞩目，成就一代伟大事业。由此可见，只要勤奋用心，任何困难都有攻克的一天，相信“太阳系六号”遗留下的猫妖问题，也会得到最妥善的解决。至于唐枪，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会过得好吗？
我去楼上看过方星数次，她侧着身子，安心地沉沉睡着，甜美得像个婴儿。刹那之间，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有了新的意义，那就是陪伴着她，完成一切前辈们没能成功的大事业，渡千万劫，翻千重浪，最终抵达美好的彼岸。
“我们在一起，一定能做到任何事。”我再次替她关门，凝神祈愿她的梦境会像鲜花一样完美。

第七章 冰岛降魔手之变
鸡汤的香气飘满小楼的时候，夜色刚刚笼罩上来，我的心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黄昏了，不必怀着任何担心和忧虑，只需坐在厨房的吧凳上，静静地守着一锅好汤，等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迟迟醒来。
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看到关伯坐在这里发呆，他大概是在半是苦涩半是甜蜜地回忆往事吧？至少，有些旧事和故人可以怀念，他的精神世界就是丰满而充盈、幸福的。
有人大步踢开客厅里的水晶碎片，大剌剌地走向厨房，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澎湃杀气。我的心情忽然乱了，马上跳下吧凳，奔出厨房，与那人在走廊里碰了个正着。
他穿着一身来自法国巴黎的当季最时尚、最昂贵的西装，头发油光可鉴，脚下的皮鞋也闪闪地映着倒影，脸上似笑非笑，仿佛进入的不是别人的私家住宅，而是来去自由的无人之境。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拖着长声，昂然伸出手来。
我淡淡地笑着摇头：“我在煮汤，手上有鸡油，握手就不必了。”
他干笑了一声，高昂着头，吸了吸鼻子：“哈，好香，难道沈先生预先知道有贵客到达，早就熬汤招待？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哈哈哈哈……”
我再度摇头，跨上一步，封住了他继续前进的通路：“戈兰斯基先生，我们并非朋友，而且今晚我会很忙，没有一点时间招待你，请回吧。”
何东雷之死有诸多疑点，我相信会跟“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有莫大干系，所以一看到他，心情就变得非常压抑。脱离鬼墓的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诡异故事，使我和方星一起认清了这位欧洲民众偶像的某些真正面目。
“哦？沈先生，我好意登门拜访，这么不给面子？那好，我的人就在外面，需要对你的住宅进行全面细致的搜索，以确定近期发生的多起命案跟你有没有直接关系。在我的人生词典里，面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朋友，另一种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犯，不知沈先生愿意选择哪一种？”
他敞开西装的扣子，嗖的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警方搜查令，慢慢地展示在我眼前。
我慢慢举起双手，忍住一切火气，淡淡地一笑：“搜查，好，做为港岛的良好市民，我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不过，你也许会很失望，永远都不会搜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请便吧，让你的手下动作轻一点，不要弄花了我楼上的地板。”
方星脱厄，让我的心情一片大好，暂时可以最大限度地容忍戈兰斯基的嚣张。
他又是一声干笑，退到客厅里向外招手，一队看上去相当陌生的警员整齐地鱼贯而入，共有三十名之多。
“仔细搜，查看一切与阿拉伯世界有关的东西，我相信在沈先生家里一定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好玩意儿。”在警民身份的对比上，戈兰斯基处于绝对上风，我不想看他那种志得意满的嘴脸，索性退回楼上。
方星已经醒了，站在卧室门口，凝神谛听着下面的动静。
“是戈兰斯基，他接替何东雷继续处理与‘保龙计划’有关的所有事务。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烧到这里来了。”我向她解释，要她不必太过紧张。
方星一笑：“记得上次鬼见愁反水时，我在最后提过的问题吗？这栋旧楼历经杀伐，阴邪之气太重，容易招致戈兰斯基这类人的觊觎。也许我们下狠心毁掉旧日的一切，重建一栋新楼，运气会好得多，你说呢？”
我微笑着不置一词，并不想就这个问题表示自己的看法。
警员们开始了翻箱倒柜的查找，我带方星去了书房。这里的陈设简单一些，相信这群蠢货不会过多地来烦我们。
“鸡汤的味道好香，深得方伯真传。”她坐下来，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嘴里说笑，眼神却警觉地望着窗外。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重，但我们都察觉到院子里还有其他警员在走动。
“多加小心吧，还记得我们偷听过他的秘密电话吗？这批警员没有一个是熟面孔，对不对？”她借着打哈欠的动作遮掩，低声地警告我。
当时，戈兰斯基曾接到白宫的大人物指示，可以随意调用潜伏在亚洲的“深潜、深寒”两支特种部队，对红龙的余党施以致命打击，然后连根拔起，也许这批动作敏捷干练的警员就是“深潜、深寒”的人马假冒的。
我皱了皱眉，假如何东雷是死于戈兰斯基的授意之下，可见冰岛降魔手的权力已经无限膨胀，随时都能做出一些极尽疯狂的举动来。不过，我确信对方在小楼里查不到什么非法证据，因为这么多年来，关伯和我一直奉公守法，与江湖上的非法勾当没有什么关联。
搜查工作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戈兰斯基带着一名脸色黝黑的警官走进了书房。
那警官向我立正敬礼，语气冷冰冰地：“沈先生，我是港岛西区二十分局四小队队长严亮，奉命搜查结束，没有非法物品，谢谢你的配合，我们要告辞了。”
他是诸多警员中唯一的一个看起来眼熟的人，不过这种语气令人听起来极不舒服。我没有起身，只是厌倦地挥手：“那好，不送了。”
严亮转身，却被戈兰斯基伸手拦住，诡谲地笑着：“严队长，我想你没有跟沈先生把话说清楚，请稍稍留步。”
我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看看戈兰斯基到底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洒脱地回身对着我：“沈先生，严队长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好警察，接到今晚搜查贵府的命令后，一直力证你是一个守法公民，反复查问那张搜查令是否有错误。这一点，令我很感动，一个好警察最大的功劳就是保护合法市民的安全，他是当之无愧的港岛好警察中的一员，所以——”他探手抓住严亮腰间的枪柄，呼的一声拔出枪，随即指向对方的太阳穴。
方星倏的站起来，冷肃地喝问：“别乱来，你要干什么？”
书房门外的警员们都停下手，冷漠地看着戈兰斯基，但没有一个人采取任何行动。
“好警察是犯罪力量的克星，很不巧，我代表的恰恰就是犯罪力量，兵和匪永远不可能走在一起，就像我和严队长不可能成为一家人一样。我先送他上路——”他扣下扳机，严亮的身子向右侧无声地倾倒，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在右侧墙面上喷溅成一朵鲜艳的血花。
方星深吸了一口气，但却忍住没有发作，只是从牙缝里迸出一个低低的“好”字。
“没办法，二位，我是匪，是美国人眼中的匪，是横行阿拉伯世界的红龙后裔。想不到吧，我是红龙的儿子，只不过他在海湾战争开始前便高瞻远瞩地将我送往冰岛，由别人抚养长大，直到拥有今天的成就。美国人不是喜欢借力打力吗？他们把潜伏在亚洲的两支主力特遣部队交给我控制，那好，我就悄悄地将这七百人全部干掉，让阿拉伯的圣战勇士们取而代之。等到他再次启用‘深潜、深寒’部队时，突然反叛回攻，杀他个措手不及。当然，伟大的红龙能够想出更绝妙的反击策略来，那个‘保龙计划’永远不会停止，无论中途死掉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会不间断地延续下去，直到审判日来临，黑死星的光芒降临地球，让红龙的不屈灵魂在这个世界重生。”
他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轻轻丢下，覆盖在尸体脸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接下来，我们去见黄金眼镜蛇，让沈先生的医术得以最大的发挥，七十二小时内，迎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我可以告诉二位，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最关键的，当龙子从母体内落地时，阿拉伯世界的新主人便宣告诞生了，这是一个值得信仰红龙的圣战勇士们振臂欢呼的伟大时刻，所以我不得不清理掉所有阻挠者，包括自作聪明的何东雷在内。他偷偷查我的底细，以为可以循着非法路径揭穿我的真实身份，这一切，实在是太可笑了。想想看，我是谁？我是名震欧洲、北美洲的异术大师‘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岂会连这种小把戏也看不出来？现在好了，一颗小小的子弹，送他早早下地狱去，也就再没机会见证红龙重生的伟大时刻了——”
我和方星对视了一眼，都为这个结局而感到震惊。
美国人最先意识到“保龙计划”的可怕性，千方百计搜索红龙的秘密计划，并且不惜启用潜伏在港岛多年的间谍网络。结果，却误信戈兰斯基，造成了“太阿倒持”的被动局面。
“这真的像一幕多转折推理小说的桥段，恭喜你，戈兰斯基先生，你终于打败了所有的人。”方星冷冷地开口。窗外窗内，到处都是戈兰斯基的人，已经有超过二十支以上的冲锋枪对准了我们两个。
“不客气，希望在龙子降生的最后时刻，两位能够多多帮忙。红龙留下了数以亿计的财产，我会重重地酬谢沈先生，绝不食言。”戈兰斯基得意地笑起来，挥手命令那些冒牌警员们把严亮的尸体拖出去。
“即将有电话打进来了——”戈兰斯基突然转身，凝视着书桌上的电话机。三秒钟内，电话的液晶屏亮起，清脆的铃声也随即打碎了室内凝重的空气。
“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天衣有缝，这时候打来，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说给你听，对不对？”他踱到书桌前，先看了看那个号码，又死死地盯着我的脸，阴险恶毒地冷笑着，“接电话吧？”
我知道，无论接与不接，以他的行事个性，天衣有缝都会被扯上关系，遭到牵连。
“沈南，有个糟糕之极的消息告诉你，我通过零谷的超级刺探系统查到戈兰斯基的秘密资料，他的基因配伍与红龙的极为接近，所以我判断他很有可能是红龙的子嗣，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现在，他正在港岛率领‘深潜、深寒’两支特遣部队追查‘保龙计划’的事，你千万小心防范他，以免受害——”
天衣有缝的声音显得惶急惊惧，但这消息来得实在太迟了。
我含混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再见。”刚刚准备丢下话筒，已经被戈兰斯基抢先一步夺在手里。
“天衣，这么短时间内要搜索那么多资料，还要进行基因配伍比对，真是辛苦你了。七十二小时之后，我会安排留守在零谷的圣战勇士们送你去见上帝。像你那么聪明的人物，本来可以有大好前程的，何必多管别人家的闲事？”他阴森森地笑着，仿佛隔着电话线也能一把攫住对方生吞活剥了一样，态度嚣张之极。
天衣有缝急促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嘟”的断线音。
“二位，请吧？”戈兰斯基昂然向外面走，却又突然在厨房门口停步，“喂，你们几个先送沈先生和方小姐去黄金眼镜蛇的别墅，我随后就到。大典即将拉开帷幕，我得先喝碗汤补一补，沈先生说呢？”
我挽着方星走过他的面前，把所有的愤怒压在心里，报之以淡然的微笑。
“稍后再见。”他自以为有趣地摆摆手。
“再见，但我希望大家以后再不会见面。”方星的笑容意味深长。
门外、院外果然都是戈兰斯基的人，我们上了一辆灰色的奔驰公务车，刚刚坐定，车子便向前开动了。除了我们两个，车上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六支冲锋枪稳稳地包围着我们的座位，暂时令我失去了反击的念头。
“那锅鸡汤是为你煮的——”我不无遗憾。
“活下去，有的是机会煮汤，而且还有更美好的日子等着我们。”方星回头看看，小楼已经在身后七八十米之外。
车子在小街尽头拐弯，刚刚汇入车流，一辆摩托车已经高速追了过来，与奔驰车齐头并进。摩托车骑手突然摘下头盔，砸向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大吃一惊的司机立刻扭转方向盘，冲向路边的花坛，并且狠狠地踩下刹车，车子紧急刹住。
那骑手灵猿般弹跳过来，拉开司机那一侧的车门，手里的军刺霍的一闪，司机的咽喉已经被轻松刺穿。
六名警员被急刹车弄得坐立不稳，惊魂稍定，那支军刺已经飞旋着杀到，在他们的冲锋枪没来得及发射前，锋利地切断了六条脖颈，连斩六人，迅猛之极地结束了战斗。
“沈先生，上我们的车。”他露出洁白的牙齿，顺手在座垫上拭去军刺上的血迹。
“小北，谢谢。”我从他飞车现身时已经预料到了结果，而且对他的身手有绝对的信心。
我们上了一早就跟在后面的另一辆黑色轿车，方星亮出腕表，沉声吩咐司机：“回小街去，在五十米到六十米之间停车，然后关闭汽车钥匙和一切电子仪器开关。”
司机一怔，小北立刻在他肩上一拍：“听方小姐吩咐，他们二位是叶先生的贵宾。”
车子转进小街，在距离小楼大约六十米处停住。方星按了腕表上的一个隐蔽开关，表盖弹开，露出下面的一个红色液晶窗口。
“这一次，我只能连小楼一起毁掉，让戈兰斯基的好梦就此埋葬在里面。放心，将来我会赔你一座新楼，比现在的大十倍、豪华十倍。”她微笑着，用尾指的指甲轻点液晶窗口，启动了一个十秒钟倒计时。
我们的车子引起了守候在小院外的警员注意，有人向这边指了指，接着飞奔进去报告。
方星冷笑：“给你机会逃都不走，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随着十秒钟倒计时的“零”字出现，小楼底部陡然亮起一道璀璨的电光，随即燃起了熊熊大火，大半个房子随火焰一起腾空，然后在半空打了个滚，原地落下，断砖碎瓦纷纷乱乱地坍塌下来，变成了一堆瓦砾。停在院外的车子都受了牵连，被大爆炸引起的气浪直推到街对面去，撞在另一栋小楼的东墙上。
司机启动车子后退，迅速汇入车流之中，把一切杂乱局面丢给警察去处理。
“当初麦义埋伏下的炸弹被我私藏了一颗，躲过警察的搜索后，重新安放于冰箱压缩机附近的暗格里，而且添加了远距离遥控设备。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让自以为掌控大局的强敌瞬间灰飞烟灭，只是……只是可惜了你的小楼。”她无意中提到“灰飞烟灭”一词，肯定是油然想起方老太太杀伤鬼见愁的那颗霹雳堂“灰飞烟灭弹”，情绪忽然低沉下来，转脸望着窗外。
“沈先生，是叶先生派我来迎接两位的，他目前就在西郊别墅那边。一小时前，我们已经跟戈兰斯基的圣战勇士发生过激战，全歼敌人，正在清理战场。这一次，叶先生把叶溪也带过去了，情形有些古怪，我很是担心。”小北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不停地把玩着那柄军刺，脸色阴晴不定，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叶溪仍在昏迷之中吗？”方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转换话题。
小北叹息着点头：“对，但叶先生说，这一次是敌我之间的决战，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退路。假如能请到沈先生和方小姐相助，胜面最起码能增加一些。”
车子加快速度，几辆警车呼啸着逆行而来，奔向起火爆炸的现场。可以断定，戈兰斯基为了一碗美味的鸡汤而死无葬身之地，怀着他的复国美梦烟消云散。当然，天衣有缝的危险就这么给解除了，免去了我的一份担心。
我又一次偷偷握住了方星的指尖，但她的手指冰凉一片，仿佛万年不化的坚冰。
“叶先生说得没错，这是最后的决战，战败的一方必定没有退路，所以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她清晰地告诉我和小北，然后闭上眼，蜷缩在后座的一角小憩，为即将面对的战斗积蓄精力。
我们的车子驶近西郊叶家别墅时，叶离汉的电话打了进来，听小北汇报说我跟方星到了，他的声音很明显地轻松下来：“好，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时机了。”
再过了几分钟，车子停在别墅外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子，大约有一百多个荷枪实弹的年轻人正在别墅四面的树林里逡巡警戒，大家的枪口全部指向别墅。
叶离汉快步走近我们，脸色凝重地告诉我：“沈先生，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方星知趣地借故“我去看看叶溪”而离开，小北和司机马上下车，车上只剩下我和叶离汉两人。
“事情紧急，我必须把‘幻影神刀’传给你，而且你只有一小时多的时间来掌握它。现在，猫妖藏身于雅蕾莎体内，幸亏我用鬼见愁盗来的四大神器重新布成‘青龙白虎龟蛇大阵’，死死地镇压住猫妖的异动，免得它向东逃逸。沈南，你的记忆之中，有没有关于金字塔、猫妖、所罗门王和狮身人面像的一些独特片段？如果有，请告诉我，最终所罗门王是不是决然挥刀斩杀了猫妖？”他急切地连续提问了几个古怪的问题，盯着我的脸，期盼我的回答。
我略想了想，马上点头：“有，但那是一些怪诞的幻觉，所罗门王始终刀下留情，令猫妖借机逃遁。”
在狄薇的小楼外面，我曾陷入了长时间的幻觉，亲眼看到所罗门王与猫妖的战斗，但那幻觉中途消失，所以我并不清楚最后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假如你能再进入幻觉世界，一定敦促所罗门王痛下决心，为世界除害，不能放猫妖逃走。沈南，真正的胜负关键都在你身上，记住，再美的女人也只是虚空幻梦，最终将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妪，不管她的声音和外形有多妖娆，一刀斩下去，决不要再留后患。”
他的手里一直拎着那把银鞘弯刀，缓缓地双手捧给我，目光中充满了期许。
“这柄刀，就是传说中的‘所罗门王之刃’，具有神奇的魔力，专为斩杀世间至妖至邪的怪物而来。你我都是最懂用刀的人，至高无上的刀法就是‘刀无定法、无常无法、无法可依、无迹可循’，然后你驾驭刀，成为它的主人，驱使它破军杀敌，成就不世之功。好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我们就要向猫妖发动最后总攻，大家的性命生死，就全系定在你身上了。”他不管我答不答应，便开门下车，回手砰的一声关门。
我凝视着前方的三层小楼，回想着第一次随叶溪过来会晤雅蕾莎，然后看到三楼上的奇门遁甲阵势，领略了那种寒彻骨髓的阴冷邪气。叶离汉的背影依旧挺拔，竟让我联想到幻觉里看到的所罗门王。同样的弯刀，同样的傲岸神态，并且拥有同样的斩妖除魔、普济众生的胸怀。
“十条脉搏的雅蕾莎、无辜而亡的梁举、昏迷至今的叶溪……就让这场战斗快些结束吧，免得无辜身死的人越来越多，港岛世界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混乱黑暗里。”
我缓缓地抽出长刀，一抹银色的光影在刀身上盈盈流转着，仿佛正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壮士猎魔的神话故事。叶离汉那么信任我，把这柄“幻影神刀”交给我，我是没有理由让对方失望的。

第八章 纳兰世家旧事的第二个版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小楼仍旧如从前那样，第一层亮着灯光，二层、三层上一片漆黑。四周树林之中，影影绰绰地遍地都是人影，瞄具反光不停地闪动着，显示叶离汉带来的大部分是远程射击的狙击好手。
方星重新走回来，表情一点都不轻松：“叶溪的情况很糟糕，植物人一样。情报显示，雅蕾莎一个人在楼里，二层、三层没有动静。上一次，我母亲、关伯还有鬼见愁带来的忍者曾悄悄向雅蕾莎发动进攻，但具体情况无人知晓，只知道关伯受重伤急退时，楼里曾传来凄厉的猫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躁动之中，因为看起来平静如常的小楼带给人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郁杀机，恍如山雨欲来风满楼，每个人的心弦都在紧绷着。
叶离汉站在一架休闲滑梯的顶上，抱着双臂，冷静地遥望着小楼，而抬着叶溪的那副担架，就在滑梯一侧。
“我过去看看叶溪，你别乱跑，当心点。”我紧紧地握了握方星的手，所有的担心和牵挂都在这重重一握里。对于我而言，她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我宁愿失去全部世界，也不想放开她。
方星紧蹙着眉，向右侧的树林指了指：“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在那边逡巡，好像是铁兰。你也小心，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总感觉要出事的样子。”
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十个人影一起晃动，根本无法辨认。
铁兰心里充满了对叶离汉的仇恨，因为正是由于叶离汉的存在，才导致了纳兰小凤、纳兰小舞姐妹的死亡。假如他在这种场合下出现，肯定会对叶离汉不利。
我下了车，提着那柄长刀，缓步走向滑梯，目光不时地瞟向两侧树林，提防有人突然冲出来。
再有一个小时，便是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刻，在异术大师的行事词典里，每夜零点是阴阳新旧交替之时，也是阴邪妖气达到鼎盛而阳刚正气处于极弱的空当，最容易造成道消魔长、正不胜邪的凋零局面。
叶溪昏昏沉沉地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毯，头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薄毯直拉上来，盖到她眼睛下面的位置，将半边脸都遮住了。
“沈先生？”小北从担架边站起来，军刺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左臂端着一支冲锋枪，已然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我只想看看她。”
我在担架边俯下身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叶离汉早就居高临下地招呼我：“沈南，到上边来。”
远处，小楼三层上突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仿佛有一个踯躅走着的人点燃了一根蜡烛，窗子上映出了模模糊糊的光晕。
小北一声低叫，向前急跨一步，立刻传令下去：“戒备！注意保护叶先生和小姐！”
上一次到这里来，叶溪亲口说过，所有人未经允许，是不得随意登上三层的。现在，楼里只有雅蕾莎，她竟然破坏了这些规矩，在枪手环伺下登楼，还故意点起蜡烛，吸引外面伏击者的注意力？
树林里埋伏的人马纷纷卧倒，一片静默，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肚子里怀着的就是即将出世的真正猫妖，猫有九命，她自然不会惧怕流弹射击。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叶离汉淡淡地笑了，倒背着双手，仿佛千军万马中的中流砥柱，只要他在，所有人的军心和凝聚力就在。
“你一早就知道实情，还要叶溪带她秘密入境？”我不想总被蒙在鼓里。
叶离汉皱眉：“这件事，说起来会比较长。假如今晚大家有命回去，我会详详细细说给你听。”他的白衣被夜风鼓荡着，突然在右胸位置多出了一个红色的暗点，像是一朵花正在趁夜色开放一样，红点越来越大，慢慢濡湿了半边衣服。
小北是面向小楼的，是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只有我正在仰面向上，与叶离汉交谈，才会及时地看到了他猝然中弹的情形。
“是铁兰！”方星展开轻功，向这边全速狂奔。滑梯另一边的草地上，骤然跃起来一个穿着浅绿衣服的矫健影子，不向叶离汉扑击，反而飞燕穿波一样低空掠过，翻身落在担架旁边，亮出袖子里的尖刀，倏的指在叶溪的眉心。
他开枪射击叶离汉时，身体还在树林边缘，距离这边四十余步，然后抛掉长枪，用日本忍者的“潜行术”贴着草地悄然滑行，切近到十五步范围内之后，才骤然现身发难。彼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层上亮起的灯光吸引，根本料不到自己队伍中会混着奸细。
“铁兰？”叶离汉捂着胸口，但身体仍岿然不动，安稳如山。
“是我。”那人掀掉头顶的绿色棒球帽，露出铁兰那张容颜黯淡、毫无生气的脸。
合围小楼的阵势突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因为主帅遭人暗算，众人的气势受到了严重挫败。小楼顶上，一阵瓦片碎裂声响亮地传出来，伴随着“呜嗷”一声沉闷的猫科杀人兽咆哮。树林里的枪手们不约而同地退出原先的包围地点，向滑梯这边靠拢。
“小凤、小舞为你的所谓全球大事业而死，你必须得为她们偿命。现在，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在你死、你女儿死之间，做一个选择。我的刀尖上淬着河内七花蛇眼睛里的剧毒，只要有千分之一毫升浸入她的血液里，就会毫不耽搁地夺走她的性命。叶离汉，你最好慎之再慎地考虑清楚再说——”
铁兰很冷静，也许他为这样的复仇一刻准备了很久，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演练好了的，脱口而出，毫无迟滞。他当然知道，无论杀得了还是杀不了叶离汉，今天都无法全身而退，所以对四周虎视眈眈的枪手们视如不见，只是死死地盯着叶离汉。
那颗子弹贯穿了叶离汉的身体，所以短时间内伤口无法止血，只能任由鲜血濡湿的地方扩散得越来越大。
“你已经在叶溪身上下了蛊虫，还七次以上伏击我，用尽了山阴度族的诡谲手段。铁兰，无论什么样的仇恨，能比得上对付全人类的公敌重要吗？况且，叶溪也是小凤的孩子，昔日你对小凤一往情深，对小舞呵护有加，怎么舍得伤害她？还有，你在匿名电话里告诉我，给叶溪下的是‘冬眠虫’，但却根本没有明说，除了那种无伤身体的小虫外，还有‘葱白斗、快活八扇、仙锄脚板、佝偻瓢、千死不渝钩’五种更厉害的蛊虫，直接损伤了她的奇经八脉和五脏六腑。我不得不承认，你是纳兰世家同一代人里对蛊术研究最透彻的一个，但如果叶溪发生危险，小凤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
叶离汉每说出一种蛊虫的名字，我就感到自己的心下坠一分，毕竟那五种蛊虫都是典籍上最恶毒的品种，除非是为了对付不共戴天的仇家，很少有人刻意去培养这种下九流的东西。铁兰在戕害叶溪的同时，也欺骗了我，这尤其让人愤怒。
“我只想要你死，你死了，我这条贱命也不会独生，一定跟随你去见小凤、小舞。她们不惜违抗‘纳兰世家’的祖训，修练‘魇婴’，已经是家族罪人，该感到羞愧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姊妹。不过，假如没有你的撺掇蛊惑，她们怎么会违背誓言，修练那种东西？现在，‘炼鬼炉’在我手里，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把家族典籍上的所有蛊虫挨个在你女儿身上试验一遍，那又怎样？”
铁兰在港岛忍耐了太久，与叶离汉间的积怨深达数十年，一朝爆发，声势自然惊人。
叶离汉从扶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鲜血已经沿着裤管流下来，每走一步，都会流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铁兰，你完全误会了小凤的用意，她决定要修练‘魇婴’时，为的是困住猫妖，然后一举歼灭。可惜，我们并没有计算到真正的猫妖是分为三个部分的，小凤牺牲性命，只能将其中三分之一困住，就在三楼上的巨型保险柜里，但我们没有办法消灭它。小凤为此耗尽了全部能量，而猫妖却仍旧蠢蠢欲动，几次险些冲破保险柜遁逃。无奈之下，小舞才倾尽智慧修筑八卦阵，更挥刀沥干自己的血在大阵门户上涂下了六十四道生死符，赌命死守。我们只想为港岛人民的未来做出自己的贡献，但却被鬼手达误会至深，现在又换成你。看，被‘魇婴’和保险柜困住的三分之一猫妖灵魂在三楼上，另外三分之一在雅蕾莎的腹中，还有三分之一在——”
他的话让铁兰失神错愕，毕竟这些陈年旧账在他脑子里刻得又深又牢，总以为是叶离汉、纳兰小凤、纳兰小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现在当他听到另一个版本时，心情之震撼可想而知。
“大敌当前，我们不要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自相残杀之举了，希望你能加入进来，别让纳兰姐妹白白赔上两条性命。”叶离汉支持不住了，在担架旁坐倒。
小北跃过来，嗤嗤两声撕开叶离汉的外套和衬衣，枪眼四周的肌肤已经又黑又肿，如同一个发霉的馒头。
铁兰矢志复仇，非但在刀尖上淬以毒药，子弹头上也涂抹了剧毒，所以一弹穿胸后，药性立刻散发开来，传遍叶离汉全身。这也正是叶离汉中弹后丝毫没有动怒的主要原因，他与纳兰世家的人交往那么久，当然明白这些毒药的厉害。早晚是死，再怪罪铁兰也就没有意义了。
“看那楼顶，是杀人兽！”方星低叫起来。
所有人向前方远眺，小楼顶上有三条瓦垄陡然爆炸开来，一只躬着后背的黑色杀人兽敏捷地跃上楼顶，在昏暗的夜色里昂首向天，舒展着自己的腰身。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小凤、小舞临死，真的没有后悔，没有怪你？”铁兰的复仇决心开始发生动摇。
叶离汉坚定地点头：“对，我发誓。现在，我还要告诉你的是，猫妖的剩余三分之一就在叶溪的体内。这么多年，我闭门不出，潜心研究，已经把‘魇婴’修改为一种对母体损伤更小的异术。叶溪跟随联合国核查小组去伊拉克是我促成的，并且进一步创造机会，让她跟红龙的人扯上关系，有意识地结识了雅蕾莎。其实，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就是被称为‘黄金眼镜蛇’的埃及女祭司，她所在的宗派自古以来就是猫妖的忠实追随者，所以在这一代甘心辅佐红龙，替他安排了那场耗尽全国财力的鬼墓祭祀。叶溪只是一个单纯的诱饵，单纯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雅蕾莎将猫妖的三分之一灵魂注入叶溪体内，彻底地钻进了我的圈套，主动来到港岛，并且住进了我刻意安排的别墅。在这里，就是人与猫妖之间的最终决战之地，铁兰……我感觉自己不行了……”
那颗子弹上的毒药暴烈之极，饶是叶离汉这样的高手，也仅仅在中弹后支撑了十几分种便精力枯竭，无法为继。
突然之间，楼顶的杀人兽飞跃而下，由左侧树林飞扑过来，沿途挥爪格杀已经胆怯的枪手们，再从右侧树林穿出，重回楼顶。前后立时一分半钟，斩杀二十五人，还留下满地翻滚呻吟的伤者不下三十人。
“有猫妖在，港岛所有黑猫都会进化成……异种杀人兽，成为它的帮凶……我虽然在五年内组织了大量人力捕杀各个街区的黑猫，却收效……甚微，这些东西的繁殖能力实在太强大了，铁兰、小北、沈南、方小姐，现在你们能体会到我的焦躁心情了吗？任由这种暴虐动物存在，港岛人民的生命根本得不到保障——”
叶离汉的五官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死灰之中，每次张嘴，露出的牙齿、牙龈也呈现出令人恐惧的同样灰色。
铁兰站起来，猛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我把这条命赔给你，纳兰世家的人敢作敢当，不会推诿责任。”
我郁闷地摇头制止他：“强敌就在前面，你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加入剿灭猫妖的战斗，而不是毫无意义的自戕。”
恰在此时，杀人兽的第二轮长途奔袭又到了，这一次枪手们的损失更大，有五十人以上倒下，剩余的人马发出一阵恐怖的尖叫声，全体后退，向黑暗中乱钻。杀人兽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退回楼顶，而是连续在树林里跳跃咆哮着，继续追杀逃兵。
铁兰俯身捡起一支冲锋枪，飞身向杀人兽赶过去。
我想拦住他，但方星却低声告诫我：“叶先生命不可保，铁兰也羞于继续活在世间，不如让他承受这样的结局吧，至少心情会好受一些。”
铁兰在我们的左侧四十步外与杀人兽相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射光了弹夹里的全部子弹，其中一半，却是毫无目的向天散射的，因为那时他的身子已经被杀人兽撕裂为两半。方星说得没错，这种近乎自杀的离去方式，会让所有人的良心好受一些，至少说明铁兰还是一条知错必改的江湖好汉。
“沈南，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请附耳过来……”叶离汉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似乎随时都有咽气毙命的危险。
我俯下身子，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到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沈家子嗣世代单传，即使某一代有两个或三个男婴同时出现，也会人为选择淘汰，只留下一个最强壮的。其实小北就是这样的情况，他是沈家的人，不过没能得到你爷爷的垂青，被归于淘汰的一类，应该被丢到河里去自生自灭，但好心的家仆救了他，才会活到现在。你叫沈南，他叫沈北，这其实是你爷爷一早就定下的名字。假如当初遭到淘汰的是你，则今天的港岛，就会出现神医沈北、杀手小南这样的局面。你们终究是兄弟，终究需要联手打天下，好好活下去……”
叶离汉的声音越来越轻，突然扑跌向前，倒在叶溪身旁。
那时，叶溪仍处于昏迷之中，叶离汉努力支起身子，凝视着女儿的脸，而后慢慢地握住叶溪的双腕。
“叶先生？”我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但此刻叶溪陡然睁开了双眼，向我望过来。
“我仿佛……做了一场梦——”她认出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要说话，我把一切都……传给你。”叶离汉艰难地嗫嚅着，他的脸涨得通红，双臂不住地颤抖着。
“他要把全部功力传给叶溪，一直以来，他是那么爱她，胜过生命。我看得出，他把对小凤姨、小舞姨的爱，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现在，我们还是带叶溪撤离吧？满足他最后的遗愿？”
小北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疯狂的杀人兽，他的判断非常准确，这群枪手们只可以用来对付同类，在杀人兽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只要杀人兽选择进攻，我们这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有危险。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带她走，我和方星断后。”初次见他，我就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觉，现在得知对方是自己的兄弟，一股热泪盈眶的冲动油然而生。无论如何，今晚都要保证他的安全，令他全身而退。
“父亲、父亲——”叶溪大叫着翻身坐起来，叶离汉的眼睛已经闭上。
几分钟内，枪手们死的死、散的散，这支战斗队伍瞬间土崩瓦解。
小北惨淡地笑起来：“不，她更需要你，想办法救救她，我知道你是神医，一定能救她，而我什么都不懂，只会杀人。假如我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也可以被人教导着、保护着，过安定平稳的生活，不至于流落黑道，以命搏命。无论如何，能认识你，总是好的，大家来生再见吧。”
他缓缓地起身，再看了叶溪一眼，大步冲向小楼。既然那里才是杀人兽的盘踞地，采取釜底抽薪的办法不失为一条上策。
嚓的一声，叶溪从担架的枕头下面抽出两柄精钢镰刀，挥袖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节哀顺变，叶小姐。”方星没有走过去安慰叶溪，而是从衣袋里取出一只碧绿的镯子，轻轻戴在腕上。她再次拔出了那两柄银色转轮手枪，打开弹仓，最后检查了一遍子弹情况，然后指着小楼豪迈地一笑，“最后的一道幕布，终于拉开了。”
我知道，这不是演戏，更不是文艺剧的结尾，而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赌局。没有筹码，只有每一个人的生命，输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我的兄弟——”我一跃而飞，当头横截扑向小北的杀人兽。
沈家祖先留下那条奇怪的规矩，逼得我们兄弟分离，幸亏上天见怜，让我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相认。所以，这一战里第一个需要拼命的是我自己，为自己的兄弟，也为人间湮没的英雄正义。
那柄“所罗门王之刃”在臂弯里越来越重，我在杀人兽头顶五米处拔刀，直斩而下。刀光挟着刀风、刀气，将旁边的两棵碗口粗的银杏树摧折，喀吧喀吧两声，相继倒地。与此同时，四爪沾满鲜血的杀人兽也一动不动地木立当场，稍停，身子左右分开，被这一刀斩成平平展展的两片。
我越过小北，大声吩咐：“你去保护叶溪，我来杀敌。”
所罗门王之刃果然是柄斩邪伏魔的宝刀，即使没有这把刀，我也会抢在他前面，不能让自己的兄弟眼睁睁去送死。
方星紧跟上来，我们一起冲上小楼的台阶，小北和叶溪已经风一般跟了上来，没有丝毫撤退的意思。
“叶先生说过，我们活着，只为有一天出手剿灭猫妖而活，就像一支蜡烛，燃烧是它毕生的使命。他死了，这使命就落在我身上，无法推卸。所以，如果必须有人要死的话，就让我来。以后，好好照顾叶溪——”小北的军刺闪耀着寒芒，但他回头看着叶溪时，眼睛里又分明有万般柔情闪动。
“猫妖不死，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今天，就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日子。”叶溪手中的镰刀交错一格，发出锵的一声脆响，隐隐间有火星四溅。镰刀头上，一柄刻着阴文小篆“凤”字，另一柄刻着“舞”字，证明那是纳兰小凤和纳兰小舞曾经用过的越南飞月镰。
我回望方星，她抬起右腕，碧血灵环里蕴涵着的血丝流絮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动着。
自从鬼见愁死后，碧血灵环也跟着消失了，以我对方星的了解，一定是她带走了那件宝贝，所以一直没有挑明。
“碧血灵环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去世的那些亲人在天上看着我们——”方星沉郁地笑起来。
的确，围绕猫妖杀人事件，太多人相继丧命，已经造成了港岛民众的巨大恐慌。这样的事，必须有个了断，无论警方会不会插手，我们必须去做。
我缓缓推开门，大厅里一片安静，空无一人，夜风透过几扇没来得及关的窗，一路肆无忌惮地穿堂入户，把两侧的帘幔吹得飘飘扬扬。
叶溪毫不犹豫地走向楼梯，向上望了望，刚要踏上阶梯，方星忽然举起手，低叫一声：“且慢，大家听我说，猫妖的潜能深不可测，假如我们进攻失利、遭受重创的话，谁能逃出去尽量先行撤退，保留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第九章 八卦阵里的最后一战
“不，你错了，恰恰相反——”叶溪毫不客气地打断方星，按了楼梯扶手侧面的一个电钮，十几道乌黑的铁板闸门轧轧响动着落下来，严丝合缝地封住了门窗。同时，大厅的四面都传来铰链机关锁闭的动静，我们身边的光线立刻昏暗了许多。
“这一战，只有进，没有退。我刚才的动作，会将整幢别墅的外墙全部封锁，墙壁和闸门全部都是厚度超过两寸的合金钢板，即使使用气割设备，打开一条通道也得需要一小时时间。我们走不了，猫妖也是一样，当年我母亲和小舞姨在钢板的夹层之中书写了纳兰世家最厉害的‘天河倒锁符印’，所用的材料是朱砂和乌鸡血。正因如此，才能借助‘魇婴’大法封闭猫妖的三分之一灵魂。我全家人都为此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包括我，此刻自身血脉的半数以上也停止了运转，全力把猫妖的另外三分之一封印在泥丸宫之内。沈先生、方小姐，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战，我输不起，只能倾尽余力……”叶溪脸色漠然，那些死亡的纳兰门徒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刻骨铭心的仇恨，而这种恨意，只能用鲜血来洗清。
楼上隐约传来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小北抿着唇，急速攀登到二楼拐角处，伏低身子，权作前哨。
我点点头，表示对叶溪的心情可以理解。
“我们的来意，也跟你一样。每个人到这个世界上来，都带有自己的特定使命，无论如何，大家既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当然会尽力一搏。我想说的只有一点，有时候造化弄人，努力并不代表一定会成功。如果我们失败了，总得留下一些线索，让后来的人能够得知这场战斗的详情——”方星忽然长叹，转向我，不无遗憾地摇头，“达措灵童得以承接活佛转世的智慧思想后渐渐明白，他并非是神祗们刻意指定的活佛接班人，而是上一代兰陀库林活佛走投无路之时无奈选择的思想中转站。可以说，他的灵童身份是一种莫大的悲哀，无法推卸、无法选择，自己的脑容量却又承接不了那么多高深智慧，最终压得自己无法抬头。不过，临终之前，他是快乐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伏魔除妖贡献了一份力量。无论一个人的身份是藏民还是汉民、是都市游侠还是漠野闲人，只要卷入到这件事里来，谁都无法全身而退。叶小姐，我们也需要一个达措那样的人，把一切经过和经验传递下去，让更多警醒的人认识到猫妖的存在。”
方星承接了达措的智慧，也许只有她，最明白那小孩子的苦衷。思想中转站犹如一个超市里的纸袋，只是短暂地被别人拿来用，最终命运，将是随意丢弃在街头巷尾的垃圾箱里。正因为如此，当他明白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时，那种无法抒解的悲哀才是最伤人的。
“沈先生？”叶溪冷若冰霜的脸上倏的有了羞涩的笑容。
方星再叹了一口气：“叶小姐，难道你也认为沈先生是最应该活下去传承智慧、儆诫世人的唯一人选？”
叶溪点点头，走近我，笑容愈加灿烂：“沈先生，请闭上眼睛，我有话要说。”
楼上的铁链叮当声越来越响，小北急促地回头，恰好看见叶溪脸上的笑，一时间怔住，只是呆呆地向下望着。
我来不及闭眼，叶溪倏的靠近，在我唇上轻轻一吻。她的唇很凉，却又带着丝丝甜香，像一枚刚刚转红的杏子。
“你是第一个令我心动的男人，但我曾经答应父亲，猫妖事件没有结束之前，我的生命和思想都不属于自己，只为降妖而活。我母亲、小舞姨为了囚禁那猫妖灵魂，不惜牺牲对父亲的深爱，甘愿在生命里最好的时候选择熄灭凋谢。做为她的女儿，我一定要继承她的遗志，把她们没做完的事继续下去。这一战之后，如果还有命在，我希望能做你的女人。”叶溪紧咬着唇，雪白的齿尖直嵌进肉里。这种坦承表白对一个年轻女孩子来说是一次莫大的考验，在我听来，更像是一封战前遗书。
“它要来了——”小北嘶哑着嗓子低叫，他的眼珠已经被热血烧得通红。
“二楼封印布阵，冲上三楼决战，我希望你已经带齐了另外三件宝贝！”我听到叮当声停在三楼入口处，立刻飞速上楼。
方星一笑：“知我者，沈南也。”
她是神偷，能从鬼见愁身上偷到碧血灵环，当然也不放过其它宝贝，恰好能在二楼布成“青龙白虎龟蛇大阵”，自下而上发力，防止猫妖逃逸出去。
掠过小北身边时，他的低沉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有危险我先上，你留下照顾她。”
这个“她”，当然是指叶溪。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小北对叶溪的深爱，虽然不能直率地表达出来，但一言一行之间，都能带出痕迹。他的杀手生涯决定了那种极度自尊又潜藏自卑的冷傲个性，感情埋在心里，难以表达。
我无言地拍拍他的肩，凝视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关伯从来没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的一个亲兄弟，或许沈家的大秘密，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二楼布阵不妥，直上三楼，反正都是要刀枪相见的，不必跟那猫妖客气了——”方星嗖的一声从我身边掠过，脚尖在扶手转角上轻轻一点，身子再次拔起，跃上三楼入口。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叶溪，这两个女孩子大敌当前时的勇气不逊于任何须眉男人。
“又见面了——”叶溪落地时，沉稳淡定地笑着开口，不再像从前那样遇事紧张惶恐。叶离汉临死之前将内力传给她，同时赋予她的还有自己卓然不群的孤傲、藐视一切的豪气。
我抓住小北的肩，一起飞上三楼，面对的正是微笑的雅蕾莎。
正反九宫八卦阵的入口处摆着一张灰色的丝绒单人沙发，背后便是那张纳兰小舞的逼真画像。重临旧地，那种鬼气森森、杀气凛凛的感觉越发凝重了，同时阵势的深处更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潮湿气息。
雅蕾莎坐在沙发上，神态悠闲地端着一只阿拉伯风格的茶杯，对我们四个的出现毫不在意。
“雅蕾莎，露出你的真面目来吧。”叶溪手中的镰刀喀的一格，又一次火星四溅。
“真面目？你们有什么资格？放眼看看，世间除了红龙之外，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用真面目相对，包括这位神通广大、医道高明的沈先生在内。在我眼里，你们跟死在杀人兽爪下的那一群人没什么区别，早晚都是要死，并且无法转世重生，只能默默地化为朽骨。不过，我得感谢叶离汉设下的这个圈套，以为凭背后这个奇门阵势能够再次困住我、凭你的身体能再度封印我——他错了，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只妖的智慧在不断立体进化，不是人类的线性思维方式所能预估的。只需要一秒钟，我就能看穿阵势的变化，然后刺穿那只在你们看来坚固无比的保险柜——”随着她的声音，铁链拖地声又一次响起来，就在前方的拐角后面。
小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迅速在他肩上一捏，阻止他开口，以免说出涣散军心的话来。
那保险柜上的四把锁对普通人来说具有强悍的震慑力，似乎难以开启，但真正的高手绝不会把它们放在眼里。我担心的是叶离汉封印在里面的某些奇异物体会在雅蕾莎的感召下，发生一系列无法想像的异变。
可想而知，这异变已然发生了，就在全部港岛人的茫然不觉之中。
雅蕾莎微笑起来，雪白的牙齿闪着若有若无的寒芒：“一个人若觉得自己太聪明，难免会犯一些自作聪明的错误，导致的结果就是全盘皆输、全军覆灭。今天，叶离汉就是如此，你们则是他棋盘上的无辜棋子，自投死路而来。”
铁链抖动声更加急促地响着，小北陡然弹跳起来，摆脱了我的控制，跃过雅蕾莎的头顶，直冲甬道深处。
叶溪肩头一动，马上就要尾随着冲进去，但被我一下子按住。
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不是街头黑帮的混乱械斗，必须得分清敌人的主次。当我们阵脚大乱时，也就是雅蕾莎的阴谋得逞之机。
“我们杀了很多那种猫科怪兽，我想你的本来面目，大概也像它们一样吧？只不过你碰巧附身于一个阿拉伯女人，能够说话、坐立、行走，但本质上，还是一只黑猫一样的怪兽，无法到达人类的智慧水平。你刚刚提及红龙的名字，我猜假如你有超能力的话，早就想办法把他从美国人的铁狱里救回来，不必坐在这里夸夸其谈了，对不对？事情发展到今天，除了躲在这里坐以待毙，你似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方星向左跨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叶溪的半边。
“说，请继续说下去，不过，你将为今天的祭祀洒下第一缸血。”雅蕾莎的牙齿咯咯咯咯地磨响，像是经验丰富的屠夫正在磨刀石上刮蹭着自己的尖刀。
方星冷笑着继续下去，“红龙看重你、谟拜你，简直是阿拉伯世界的笑话。一个富饶美丽的海湾国家，最终堕落到要靠祭祀救国、靠动物图腾统治人民的地步，跟古代埃及的灵猫崇拜有什么区别？那时候的埃及文明倒在拿破仑的枪炮之下，现在的红龙也必定不会例外。而这一切，都是受你的蛊惑才发生的，当他的灵魂在地狱中惨烈哀嚎时，一定会把地球人的诅咒全部释放出来，亲自送给你——”
雅蕾莎的身影骤然向这边冲过来，双手指甲和满嘴牙齿化成三道缭绕闪烁的光刃，直扑方星。方星的话说到她的痛处，才会激发她突然高涨的杀机。
刹那间，叶溪的镰刀交叉飞出，斜剪那影子的腰间，但影子一晃，避开飞镰，迫近方星身前三步。方星的双枪一起开火，子弹似乎穿过了影子，在八卦阵的甬道墙壁上的胡乱迸射着。
我手中的长刀霍的高举直劈，贴着方星的鼻尖斩下去，一刀阻止了那影子刺向方星脖子的连环三击。雅蕾莎的指甲与长刀相碰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仿佛那十根银白色的指甲也是精钢铸成的。
一个回合过后，雅蕾莎倏的退回沙发上，刚好举手接住半空落下来的茶杯。
“看，你们三个毫无疑问地都会死在这里，做为猫灵降生的祭祀品。我不想解释更多，红龙重生的盛况你们是再也看不到了，但我相信当四十亿人民向他顶礼谟拜时，世界将会为之永远陷入黑暗，只有红龙眼睛里的光芒一直闪亮着，照耀着这个星球走向末日，在血与火里尽情涤荡。然后，星球也在红龙的光辉里复苏，成为他的神圣领土。”雅蕾莎揭开杯盖，杯子里那些红色的液体轻轻动荡着。
“哗啦、哗啦、哗啦”，铁链拖地声又一次临近，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削女人出现在甬道转角。她身上的灰色长袍破烂得只剩下几十根布条，与一条粗大的铁链缠在一起，胡乱地缠在身上。那铁链极长，在她肩上、颈上、胸前、腰上绕了十几圈后，还有长长的一截拖在地上，每走一步，便发出链环相碰时的噪音。
叶溪的牙齿蓦的咯咯乱碰，肩头簌簌抖动着，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女人。
那女人的头发湿漉漉地纠结着，发梢垂落在胸前，跌进她胸口嵌着的一只透明鱼缸里。我记起了八卦阵深处、保险柜房间外的那幅纳兰小舞的画像，她的手里捧着的正是这样一只鱼缸，只不过里面放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那种被称为“空气之虫”的东西。
“这女人会是——”我的心也一下子悬了起来，仿佛被一只锋利的钩子凌空攫住。
“她是谁？你猜猜看？”雅蕾莎得意地冷笑着，嚓嚓嚓嚓地磨动牙齿，“纳兰世家的功力，只能够禁锢猫灵的三分之一灵魂，却无法彻底消灭它。现在，当我重新释放它时，你们面前的这个女人反而成了它寄身的宿主。当然，不久之后，叶小姐也不会逃脱同样的厄难，只可惜这一次没有一个与叶离汉相同的高手，能再布奇门遁甲之阵，把我们三个一起囚禁住。于是，结局仍然是以人类沦入黑暗而告终，若干年后的港岛，将做为红龙的复活之岛而名声大振，哈哈哈哈……”
铁链尽头，系在小北的脖子上，他被那古怪的女人拖着，一步步走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魔由心生，我是四大皆空、五代皆忘的伏魔人，亦是纳兰世家最后一代传人。我为伏魔而来——”叶溪双臂一振，后背上霍的弹出五柄银枪，小臂上衣服也瞬间割裂，每一边都探出三柄镰刀，飞身扑击雅蕾莎。
她在鬼墓结识雅蕾莎、从伊拉克带对方回国、安顿在别墅里居住甚至包括介绍梁举跟对方认识，直到梁举、狄薇被对方所用，一切皆出于叶离汉的“请君入瓮”之计。现在，这计划已经被雅蕾莎挫败，反而直入禁地，将先前被囚禁的怪物灵魂也释放了出来。
“入阵布阵，如何？”方星一笑，眉宇之间展露出一无所惧的豪气。她在方老太太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接受的全部都是挥剑杀敌、快意恩仇的教育，这种与强敌对阵的局面，恰恰能够引发自身潜力。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长刀追逐着雅蕾莎急退的身影。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谨慎，尽量让沸腾燃烧的热血冷静下来，以免被对方激怒。
雅蕾莎退入甬道，转过拐角，动作飘忽得一如鬼魂幽灵。
叶溪在前、我在中、方星断后，我们三个一起杀入，又同时停步，几乎同时抬起右手，按向墙上那个碗口大小的阴阳鱼按钮。我看得出，那是关闭九宫八卦阵的枢纽，一按下去，阵势发生突变，全部生门通道关闭，大家就会被困在这里。
“我们三个，原来都是为这一战而生的。”方星一笑。
“不除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叶溪的泪凝涸在两颊上，无论那古怪女人是谁，都是与纳兰世家和叶离汉密不可分的人物。
我没有开口，三个人的食指叠在一起，用力揿下那只阴阳鱼。一阵铰链机关嘎吱嘎吱响过后，身后的甬道入口被一扇从天而降的闸门封住，我们三个沉没在一片无言的黑暗之中，但三根手指却紧紧地勾在一起，不能分开。
“如果我死了，祝你们两位白头偕老；如果都不死，我会倾尽叶家全部财产，买一艘最豪华的大船，咱们一起遨游五湖四海怎么样？”叶溪的眼睛又一次亮起来，靠在我怀里。
“为什么不是我死？其实我之所以来到这世界，就是为了有一天与猫妖同归于尽，还世界本来的清净面目。佛经上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在闪电之夜降临，已经注定了我未来的命运——”方星悠悠诉说着，蓦的开枪，灼热的子弹擦过我的脖子向前射击，一闪即逝的火光照亮了那古怪女人的脸，就在叶溪两步之外。
“不要开枪！”叶溪大叫。
我无法形容那女人的脸，但任何人都应该能想像得出，一个被消毒液和奇门法术禁锢在保险柜里近二十年后的人是什么样子。
那女人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声，一只瘦得鸡爪般的手伸过来，攀住我的肩，要将我和叶溪一起抱住。
叶溪啊的一声大叫，刀光、枪芒骤然飞舞起来，像是除夕夜的焰火表演般向前旋转突进。那只手立刻消失了，但叶溪大叫时的回声却在弯弯曲曲的甬道里响个不停，阵阵激荡。就在我们的头顶之上，突然出现了闪闪烁烁的点点星光，恍如夏夜的璀璨星空。
“不要说话。”我举手制止方星开口，无论如何，那女人的出现和消失都已经成了过去式，不管叶溪做过什么，都只是卫道除魔，只该得到所有人的激赏。叶溪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被绞成寸寸碎片的布条、铁链和一具骨肉模糊的躯体。
我带着方星大步挺进八卦阵的腹地，越接近保险柜的位置，甬道里的寒气便越深重，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冰库。
“如果我死了，也同样祝你和叶小姐白头偕老。”方星丢弃手枪，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黄金短剑、黑色面具和那本已经泛黄的埃及古书，“我一直没有布阵，只是觉得雅蕾莎的潜能并没有那么简单。纳兰世家八卦阵的功力，仅仅能控制一个濒死的灵魂，比起雅蕾莎身体里的猫妖能量来，还差得很远。就算勉强布设‘青龙白虎龟蛇大阵’，亦只是画饼充饥，没有实际意义。假如牺牲是必须的，让我来吧——”
我们所处的位置正是一个三岔路口，向左边去，再有两个盘旋后便是保险柜所在地；向右去，头顶已然没有星光，只是一片无声的黑暗。
“你从鬼见愁那里查到了什么资料？在库库里峰的冰洞里又得到了什么？”我不希望方星独自承担一切，但左侧甬道深处倏的出现了灯光，叶溪和小北的身影闪现出来，军刺和银枪的寒芒追逐着雅蕾莎飘忽的身影。
“你不必管，我要去了。”方星大步向右，立刻没入黑暗之中。
我无法再耽搁下去，火速赶向叶溪那边。雅蕾莎的笑声忽高忽低，再次后退，引着我们三个步步深入。
“小北，你怎么样？”我拖住小北的腕子，突然察觉到了巨大的异样。
“我没事，杀敌要紧，杀敌要紧……”他咬牙切齿地低叫着，眼睛依旧血红一片。
“沈先生，我救了他，只是这八卦阵似乎起了某种变化，甬道越来越长，找不到尽头。还有……还有我们的头顶本来没有这些灯光，两边挂着的小舞姨的像也变成了另一个奇怪的女人……”叶溪撑住墙壁，气喘吁吁地指着眼前那张画。
我记得那张纳兰小舞怀抱透明鱼缸的画像，它应该是被挂在保险柜所在房间的门外，不过此时却放在了甬道一侧。上面的女人仍然抱住那只鱼缸，但换成了另外一个肤色极白、头发极黑的妖媚女人。
“她是谁？我从没见过这女人！”小北凑过来，嗓音嘶哑，脚步凌乱。
那女人穿着一身黄金铠甲，脚踏黄金战靴，身后的披风竟然也是无数金片连缀而成，每一块金片上都镌刻着一条昂扬吐信的眼镜蛇，另有一条黄金铸成的长蛇绕遍她的全身，从她左肩上探出扁平的头颈，吐出蛇信，昂然盯着我们，栩栩如生，逼真之极。
在她身后，是无数座黑色的金字塔，高高矗立在万里黄沙之上。
“不必管她是谁？我们先后撤再说。”我一手捉住小北，一手去捞叶溪的手腕。
“不，我们必须得继续追下去，直到……杀光敌人……”叶溪的嗓子也沙哑了，当她转头望着我的时候，双眼也变得血红，与小北一模一样。
陡然之间，我浑身的血液一起涌上头顶，心底却油然而生一阵寒冰般的凉意。他们两个的腕脉跳得越来越急，如万马奔腾、千帆狂舞，竟然像是有十条脉搏一起鼓荡交织一样。
“你们——感觉怎么样？”我涩声问，十指慢慢收紧，免得再起变化。
“我很好啊？”小北冷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也很好啊？沈先生，我们快走吧？”叶溪甩着手腕，想要挣脱我的掌控。
在我看来，他们非但是“不好”，而且是糟糕透顶，因为两个人身体里都有十条脉搏在汩汩跳荡着。
小北死死地盯着我，咝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军刺在墙上缓缓划过，发出尖锐的噪声。
“你发现了什么？”他的狰狞笑容令自己的五官都在古怪地扭曲着，“你看，这么好的日子，假如一个人死在今时今日，然后再从此地转世重生，岂不是最完美的好事？那时候，红龙的光芒从黑暗中冉冉升起，世界的顺序重新安排，我们都是红龙的臣民，不好吗？”
我发力攥住他的脉门，以免他突然向我发动袭击。长刀此刻倒悬在腰间，一旦雅蕾莎出现，我们只会变成对方砧板上的鱼肉。

第十章 佛、医、圣女、猫妖、红龙、鬼墓
前方的星光、灯光交相辉映着，雅蕾莎温柔妖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吧，到红龙的世界里来，他是新世界最强大的主人，只有在他的照拂之下，每个人才能获得新生，获得永恒不变的力量，才能拥有真正完美的生活……”
“听，她在召唤我们呢。”叶溪的脉搏跳得更激烈了，主脉挣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再拉长一点，便有瞬间挣断的危险。
我想也许是在黑暗之中，小北不明不白地被雅蕾莎暗算，变成了猫妖的部分载体，被保险柜里封印着的灵魂附着驱使着，而叶溪的体内早就封印着一部分猫妖灵魂，只不过是被雅蕾莎再次唤醒罢了。
小北和叶溪发力猛挣，一下子脱出了我的掌控，向前拔足狂奔。
我跟在后面，甬道笔直向前延伸，根本与八卦阵的布局方式天壤之别。正如方星所说，包括叶离汉在内，大家都低估了雅蕾莎和猫妖的潜能。
星光尽头，竟然是一口直径超过十米的无底深井，我及时出手抓住小北和叶溪的肩头，他们才没有失足坠落下去。深井正中立着一根半米见方的柱子，雅蕾莎站在柱顶，那条铁链紧紧地缠在她的右臂上，衣衫飘飘地望着我。
“他们是猫灵的载体，分别是你最亲爱的兄弟和一个深爱你的女人。沈南，假如你有足够的定力和狠劲，一定舍得挥刀斩下他们的人头，让猫灵失去依托，无从发力。但是，你能做到吗？就算现在做到，今后的三十年、五十年里能不为此而内疚吗？”雅蕾莎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轻蔑地望着我们三个。
我承认，自己做不到，小北和叶溪都是无辜的，不应该死在我手里。
深井四周，分布着二三十个甬道入口，无论从哪里出来，都会坠入无底深井。这种“断头阵法”非常凶险，采用的是“随时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设计思路，但追随红龙的人能死后重生，我们就未必有这样的幸运了。
“看，你做不到，叶离汉也做不到，否则当年一刀斩下，将封印在纳兰小舞体内的猫灵杀死，就不会有今日之患了。选取对手最亲爱的人做为宿主，这是我的聪明之处，也是全人类的悲哀。沈南，你是当世名医，能否为身边这两个病人开出两全其美的良方？如果不能，就随我来吧，以死亡来救赎自己的内疚——”她向我招手，链接撞击声从无底黑暗中隐隐传来。
我放开小北和叶溪，但接着挥掌砍在两人的颈后，要他们好好躺下来睡一觉，免得被敌人利用。
“随你走，去哪里？”我冷笑着回应。
就在雅蕾莎背后，方星悄悄地出现了，在正南位置上放置黄金剑，正西、正东位置则分别放置面具和古书，然后她飞跃过几道断壁，落在我的身边。
“去哪里？我可不可以一起跟去？”她轻轻巧巧地笑着，低声告诉我，“大阵布成，就算不能彻底剿灭她，也可以把她逼进黑洞，彻底封印起来。”
“经历从生到死的通道，你们再次重生时，就会看到黑暗的崭新世界。”雅蕾莎骤然舞动铁链，嗖的从我们眼前掠过，卷住了方星的腕子。
我再次拔刀，霍的凌空跃起，向雅蕾莎当头飞斩。深井中心的方柱至为狭窄，容不得两个人并排站立，更何况在我跃起的同时，方星也借铁链挥动之力，向前飞纵，当前形势已经成了我们三个争夺那小小的立足点。
铁链连续舞动着，瞬间把方星与雅蕾莎缠在一起，令我的长刀失去了落点。
“随我来吧！”雅蕾莎直直地向后倒仰，坠入黑暗之中。
我挂念着方星，也跟着跃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下落的过程特别漫长，当我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四周的环境已经变成了一座昏暗的墓穴。雅蕾莎坐在对面的高台上，身后燃着几十支蜡烛，光影飘忽之间，把她的脸映得时明时暗。
此刻，她不再是可怜兮兮的伊拉克难民女子，而是遍体黄金铠甲、神情高高在上的埃及祭祀。
“黄金眼镜蛇，久仰了。”我单手提刀，冷静地审视着四周的环境。做为传说中的埃及女祭司，对方曾给江湖同道留下了很多诡谲的异闻，包括最高明的移魂术、最犀利的阿拉伯刀术、最迅捷的移形换影术等等。
“那仅仅是我的身份之一，假如戈兰斯基还在这里的话，他会告诉你，我还是意大利‘移魂术’的最高代表毒刺、红龙的情妇缇歌，当然还有各种各样其她身份。最重要的，只有我能拥有令生物的思想与身体分离的高明异术。试想一想，如果没有那种技艺，又怎么能主持红龙的献祭仪式？还有我的两个妹妹——雪莉和潜伏在鬼墓下的无名黑巫师，都是非洲异术界的杰出代表，受到红龙势力的推崇。只有我们能把普通黑猫培育成强大的杀人武器，再赋予它们人类的智慧和生命。红龙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无怨无悔地把全部身家性命放在我们这边去赌。当时，就在这个墓穴里，他把自己的灵魂和一个阿拉伯国家的权柄都交给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红龙的转世重生，你、世世代代的沈家名医、雪山圣女、藏教活佛都无法阻止，你们、他们的命运都是成为祭坛上的任何一缸鲜血——”
她举起赤裸的双臂，上面的诡异蛇形纹身能够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物。
方星已经倒下，就在雅蕾莎的黄金宝座旁边。
“那些并不重要，这一次，只能有一方活着出门，也许你再也无法从所罗门王之刃下逃生了——”我记起了自己关于所罗门王和猫妖的那段幻觉。
“这么说，你永远都不会追随红龙，甘心做他麾下的圣战勇士了？”
一条七彩长鞭悄无声息地卷地而来，辫梢掠过我鼻尖时，带起一阵汹涌澎湃的腥风。眼镜蛇是世界公认的十大毒蛇之一，见血封喉，性情凶残之至。毫无疑问，雅蕾莎也具有眼镜蛇的这种特质，才被非洲人冠以“黄金眼镜蛇”的称号。
激战中，四周的景物突然急速变动起来，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万里黄沙，无边大漠。地面上堆砌着无数黑色的金字塔，有些还在继续施工，无数疲惫不堪的奴隶赤裸着上身，光着脚在沙地里辛勤劳作着。
雅蕾莎站在十步之外，指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金字塔群，得意地笑着：“这是我的世界，每一座金字塔里都将诞生无数杀人兽，终将从这里动身，赶赴全球各大洲、各大岛国，彻底占领整个地球。红龙算什么？我真正要做的，是全部取而代之，成就我的不败王朝。同样的故事，我在三千年前的埃及已经演绎过了，用猫来统治人类的感觉，真是有趣极了。就让我们的决战在这里开始吧，看看渺小如蝼蚁的人类能不能战胜伟大的灵猫之神？”
她高举双臂，朔风呼啸声立刻加强了十倍，卷动沙粒向我飞袭。挥刀劈碎一切，向她飞速逼近，她已经狂啸着飞退，绕过金字塔群，奔向沙丘迭起的旷野。
当她跃上百里之内最高的一座沙丘时，双臂平展，发出一阵又一阵惊涛拍岸般的呼哨声，无数只杀人兽从浮沙下钻出来，排成黑压压的一片，守护在她面前。
“想跟我交手，先打败它们。”她轻蔑地笑了，稍稍挥手，杀人兽嚎叫着冲下沙丘，四面合围。
我俯身一抄，捧起一大把黄沙以发射飞刀的手法全力飞掷出去，每一捧沙粒数量都超过三千粒，每一粒沙其实就是一柄可以射杀敌人的飞刀。杀人兽纷纷倒下，它们是雅蕾莎赖以生存的武器，干掉它们，已经等于斩断了她的手脚。
“她始终不能顿悟，于是，命运周而复始，又走到了这一天。也许这一次可以假你之手，彻底封印她的罪恶之魂，让世界永远归于和平。”
一个银袍银甲的男人出现在我身边，轻轻拔出我腰带上的长刀，借着西天最后一抹斜阳的光，凝重地审视着它。突然间，他的手指一颤，一串碧色的血珠飞溅出来，染绿了刀锋。
“该是恢复这柄神刀魔力的时候了，当它与灵环合为一体时，一定能粉碎猫灵创造的蛊惑人心的幻像。我原以为，将她以铜瓶封印，囚禁在五重鬼楼之下，在漫漫的黑暗长夜里，能令她惕然警醒，破除贪欲，重新回到正轨上来，以等待若干年后闯入者的救赎。现在看来，没有什么能改变她的魔性——”
另一串无色的水滴跌落在刀背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眼泪。
“真的要我杀了她？”我记起那段幻像中，他向她出刀，但刀下却早已留情。
“我不知道，其实上一次我假手于叶离汉，传给他这柄刀，并且要越南人全力协助他。最终，他无法忘情，面对已经封印住猫妖的心爱女人，无论如何不肯举刀。那结果你也看到了，封印并非解决一切的最佳途径。这一次，希望你能做到，就在那鬼墓之下了结这段故事。”他将长刀重新递给我，拍拍我的肩，向前一指，“看，那是谁？”
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正蹒跚着走来，身上的军装纽扣胡乱敞开着，双手里各握着一只酒瓶，浑身上下都是酒气。
“那似乎是——”我回头去看，银袍人已然消失，脚下重新变成了那间墓穴。
那满脸络腮胡须的酒鬼抬头看到我时，蓦的一怔：“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摇摇头，刺啦一声撕下半截衣袖，缓缓地擦拭着长刀。白袍人的碧血凝结在刀锋上，拂之不去，但刀背上的水迹却早就干了。
“喂，告诉我，祭司去哪里了？她答应我的事又怎样了？”酒鬼冲过来，恶狠狠地大声叫嚷着。就在我对面的那面墙上，凿满了狭窄的壁龛，每一间里都摆放着被灰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喝干了一瓶酒，随手将空瓶摔向墙壁，嘭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溅。
我摇摇头，但那张脸曾经印在五角大楼的特级通缉令上很久，全球每一个关心政治的人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本人已经被囚禁在美国人暗无天日的铁狱里，失去了指挥一切的特权。我知道，现在的一切，不过是雅蕾莎营造出来的幻像，眼前的红龙面目憔悴、外强中干，正是二次海湾战争后期阿拉伯半岛电视台新闻节目里的形像。
“我会在死后重生，我一定能重新统治这个世界……祭司会帮助我，她的能力，她的‘空气之虫’一定能帮助我，让我死后的灵魂像无所不能、啄食一切的兀鹰，飞翔于伊拉克上空，把所有敌人斩尽杀绝，而后重建世界秩序。那时候……我会用黄金和钻石铸造属于红龙的宝座……”他嘟嘟囔囔着一头栽倒，犹然不忘将另一瓶酒大口喝干，再次摔碎。
“这一间，才是鬼墓的真正核心，直通五重鬼楼。每一个甘心与我为盟的大人物，都会在这里达成所愿，凭着我赋予的无上法力，开创江山国家。你也可以，只要你肯合作，就像红龙那样，甘心情愿地向我奉献出所有——”
雅蕾莎再度出现，缓步走向她的黄金宝座。
“这是你最后一次发表统治世界的演讲了。”我冷笑着低语。
“什么？”她踏上黄金台阶，洒脱地旋身落座，但那时心口里陡然多了一柄长刀，刀尖贯穿身体后，又直透椅背，从后面露出半寸。
“猫灵是永远不死的，就算再有一万把同样的刀，也——”她忽然瞥见了刀锋上的那一抹碧绿，蓦的高声惨叫起来，“不，这不是他的血，我了解他的心事，他是永远不会向我下手的……”
她的心口流出的鲜血与刀锋上的碧血融合在一起，缓慢地滴落在地上。满地石块忽然开始发光，壁龛里那些灰布包裹迅速打开，各种各样的动物木乃伊制品迅速复活，跳出壁龛，在红龙身边满地乱蹿着。
我走进她，双手握着刀柄，凝视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求求你，不要把刀拔出来，再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假如是他要你来杀我的，请允许我见他最后一面……”雅蕾莎脸上的极度痛苦表情，让我稍稍犹豫，但那壁龛上突然有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上形成无数翻滚的漩涡，托着这黄金铸成的宝座急速上升。
“给我机会，你就不再有机会了，下一个轮回再见吧——”雅蕾莎努力地抬起头来，伸出手指，擦拭着那道碧血痕迹。我再次拔刀，刀身却嵌在她身体里一样，纹丝不动。
血水急速上升，托举着我们穿越重重黑暗，再回到那八卦阵里的深井中央的方柱上。
“看，那条血海中的龙，未来世界是他的，亦是我的，而你们——毕生渴望打败我的无知的人们，只会在血海汹涌中化为乌有。无所不能的猫灵能在那时候统治埃及，就一定能在此时统一世界，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雅蕾莎脸上重新出现了胜利者的微笑，一条红色的长龙在鲜血中盘旋往复着，躁动之极更狰狞之极。
“红龙必将死而复生，必、将、死、而、复、生。”她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双眼中闪现着邪恶的光芒。
“清水如镜，七手结印，天、地、佛浑然一体，我即是天地间唯一金身主宰——”方星突然间从血海中凌空飞起，厉声喝叫，身上的血珠纷纷四溅弹开。
她的颈后出现了七只赤裸的干瘦手臂，结着七种藏教密宗手印，分别是铁轮印、法轮印、雷轮印、大空寂印、不知不识印、去三昧真火印和无相天地万杀印，以七彩长虹为背景，七大手印向雅蕾莎当头猛击下来。
那一刻，雅蕾莎身下的黄金宝座轰然炸裂，碎片落入血海。我拔出了那柄长刀，抓住她的身子跃回甬道里。
“我是有……九条命的……不死之身……九条命……”雅蕾莎的脸上布满了惊悸和不甘，但七种手印刹那间便轰碎了她全身的骨骼，我刚刚松手，她便软倒在地。
血海中的巨龙骤然冲天而起，扑向半空中的方星。她迅速脱掉腕上的碧血灵环，掷向正北面的甬道。四件宝物各守其位，布成“青龙白虎龟蛇大阵”，一堵无形的巨网罩住龙头，任它在半空中飞舞，却无法脱缚而去。
我的丹田之内突然有一股异样的力量蓬勃跳跃着冲向全身血脉，浑身仿佛有数不尽的虫子在钻来钻去，正是那些狄薇强加给我的“空气之虫”。当所有虫子贯入双臂、然后从掌心里涌出时，我手上的那柄长刀脱手而飞，带着劲风旋转着射入红龙的脖颈，那颗硕大的龙头立刻被斩落，连同龙身一起跌回血海里。
“我失败了，这是我死的日子。不过，能真正死在他的碧血之下，也是一种最好的结局，不是吗？”雅蕾莎缓慢地向前爬去，翻身落下深井，与血海一起迅速退去，沦入无边黑暗。深井和方柱都是她创造出来的幻像，也随着她的死而瞬间消失。
这是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小北和叶溪都已经苏醒，他们体内的猫妖灵魂也跟随雅蕾莎的死一起消失了。
方星取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啪的一声捏碎珍珠，露出里面那颗比大米粒稍微大一些的黑色珠子。“这就是藏教秘宝‘鹫峰如意珠’，可惜这一次有了所罗门王的碧血，它就暂且用不到了。”她笑着将珠子放回口袋。
在我们背后，刚刚到达的工程人员正在小楼上钻孔，然后安插炸药雷管，将其彻底毁去。这里将建成一座崭新的儿童游乐场，无偿捐赠给港岛西部的孤儿院。
小北现在已经改名字叫做沈北，而且放弃了黑道上的打打杀杀，准备去英伦三岛主修西医。叶溪，则在方星的鼓励下答应承接下叶离汉的所有事业，重建了四个儿童援助基金会，专门支持非洲儿童基础教育的发展事业。
值得开心的是，经此一战，叶溪终于肯接受沈北，两个人的感情正在逐渐升温。
大局既定三个月后的某个黄昏，我和方星送弟弟沈北飞赴英伦三岛，他将在异国进入一所西医名校攻读。
我们刚刚回到新迁入的山顶道寓所里，沏了一壶雀舌香茶，准备静下心来，为以后的新生活慢慢打算，忽然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方星从门镜里看了一眼，讶然回头望着我：“是六号，太阳系六号。”
激战发生时，六号选择置身事外，远离战场，战事方一结束，他就又神奇地再次出现，也真的是取巧之极。
我点点头，方星立刻开门请他进来。

尾声 一个不算光明的结局
六号依然穿着那身藏式貂裘，不过这次随身提着一只最大号的旅行箱。那箱子看上去极重，他走进客厅里时，需要双手用力提着把手，累得气喘吁吁。
“请坐，我去再添一只杯子。”方星温顺地去了厨房。
我越来越相信她会是一个非常贤淑的女主人，对家人宽容温柔，对客人热情得体。她曾私下里告诉我，要彻底忘掉之前的大盗方星，以新的身份、新的面貌过新生活，跳出江湖之外。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毕竟两个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有些创痛至深的记忆最好还是忘掉，向前看、向好处看，总会使人心神愉悦，日日开怀。
“感谢你们消灭了猫妖，地球的运转可以重新回到正轨上来，而我将继续回自己的飞行器去，过原先那种自由自在的巡游生活。基于对你们的衷心感谢，我决定带一件东西给你们看——”他吃力地拉开旅行箱的拉链，露出一个直径超过两尺的灰色圆球来。
方星刚好拿了杯子回来，好奇地问：“六号先生，那是什么？”
六号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球体，慢慢地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才一字一句地回答：“这是地球，我们脚下的这个巨大的天体——地球。”他在那球体上轻轻一擦，后者便缓慢地均匀自转起来。
我揣摩着他那句话的意思，起初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把所有人都明白的“地球仪”故意称之为“地球”，但看他凝视那球体时的沉重表情，忽然惊疑不定起来。
“它由七亿两千万块碎片构成，像一套庞大得不能再庞大、繁琐得不能再繁琐的积木一样。所有的历史、现在、未来都是由碎片放置的部位决定，包括时间、空间在内，都是可以被随意挪动、随意堆叠的，而具有这种权力的人就是我，太阳系六号。”
他没来由地叹气，指着茶几对面墙上那块来自瑞士的名牌挂表，“沈南，那表盘上显示的只是人为标示出来的时间，是做给人看的东西，但实际上，时间的前进与后退，都有我来决定。”
方星放下杯子，但已经忘记了为六号倒茶，只是默默地盯着那球体看。
“我可以随意地将历史的某一段抽出来，放在另一个新位置，于是，在地球人的世界里，就出现了海市蜃楼现象，那些本不该在大海上出现的亭台楼阁实质上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隔着浩渺的大海，人们无法靠近，才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些只是波光倒影。还有，我挪动某个人的记忆部分，他就会发生穿越时空的特殊经历，回溯或者跳进历史，成为传奇故事的主角。有时候，我随意要山脉隆起、要地壳下陷、要包裹在地心里的炽热岩浆喷发出来、要海水发生超级震荡海啸……那些我都随手做得到，只看心情如何。说到底，我和七号的任务就是掌管这个工作，坐着飞行器在太阳系里巡航，随时监控星球的异常变化。”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虽然是在炫耀自己的异能，但却毫无喜悦之感，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极深的乏味厌倦。
“可是，你之前对每一个人说过的身份，都是时空旅行者，无意中释放了猫妖的失踪者，不是吗？”方星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六号尴尬地大笑：“有时候，撒谎总是不可避免的，为了激励你们奋不顾身地为了地球的安危而战斗，我只能那么说。事实的真相跟我说的恰恰相反，当我不小心触动阿拉伯沙漠版块时，拿到了所罗门王的封印铜瓶，然后出于好玩的目的将猫妖释放出来。猫妖是具有极端反叛精神的怪物，它想提前引发黑死星的光芒，让地球沐浴在审判日的黑色阳光里，得到一次彻彻底底的洗礼，然后重新开始下一个世界的轮回。到那时候，它能成为世界的统治者，就像红龙梦寐以求的复活梦想一样。可是，在地球的自然运转计划中，结局却不是那样的，毁灭日的降临应该是在二九九九年以后。那时，地球被人类过度的采伐、挖掘、污染弄得遍体鳞伤，无法以大自然的运行规律自动为母体疗伤，被列入毁灭名单，然后就会在黑洞吞噬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星皱了皱眉：“那么，按照你的说法，猫妖反而是以另外一种残酷的办法延续了地球的生命，只不过却要牺牲四十亿地球人和所有动植物的生命，让地球重回冰川纪？”
六号毫不感到惭愧地点头：“不错，它的用意就是这样，但如此一来却改变了地球的命运，从而影响到太阳系的星球平衡。所以我必须阻止它，并为此付出了一千八百年的努力，耐心地培养医、佛、圣三大势力的优秀弟子，以求用最稳妥的方法消灭猫妖。这一次，我将襁褓中的方星适时地置于时空交叉点上，然后加以神医、活佛的力量，终于成功。感谢你们，终于帮我达成了目标。”
我的震惊一时间无法表达，虽然明明知道六号和猫妖的做法都会让地球生物陷入灭顶之灾，但总觉得是受了他的欺骗。
“沈南、方星，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七号在这次意外事故里饱受挫败感的折磨，已经带着你们的朋友唐枪脱离了太阳系，凭着他的敏锐嗅觉，在另外一个遥远的星球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星际盗墓生涯。所以飞行器上只剩下我自己，必须枯燥之极地守候到二九九九年启动黑洞吞噬程序，让地球消失在太阳系里。唉，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即使是这样的精彩故事也提不起自己的兴趣来——”
我取出来自鬼墓的那枚三寸长的七彩水晶钥匙交还给他，既然这东西来自七号，或许能给他以精神上的安慰。
方星忽然一笑：“六号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太阳系里所有星球的消弥都必须得经过你启动黑洞吞噬程序才能完成？假如我们留住你，那些异常惨烈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六号跟着一笑：“理论上说应该是这样，因为我和七号也不知道这种星际巡航是如何开始的，自从有了记忆以来，我们就在不断地重复同样的工作，不知何时才会结束，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人来通知我们。不过，你们是留不住我的，因为我有瞬间转移的安防系统，只要愿意，意念一动，身体便能够回到位于北极上空的飞行器上，再见吧！”
他重新把球放进旅行箱，蹒跚起步，缓慢出门。
“这真是个奇怪的故事，我们辛辛苦苦剿灭了猫妖，换来的却是地球坠入黑洞的未来命运。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忘记了一件最该问的事——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身在襁褓之中突然被六号转交给母亲？”
方星为自己的失算而懊恼，但转念想到，如果猫妖统治地球的美梦成真，我们人类将在毁灭日到来时全部灭亡，也就无法享受新世纪的光辉了，只有重生的红龙和圣战勇士们能够为此而欢呼雀跃。
我并不在意她是从何而来的，但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你在六号的旅行箱里放了什么？”
“是那颗最珍贵的‘鹫峰如意珠’，希望这次六号没有撒谎，二十四小时后，当他的飞行器升空时，所有能量就会被珠子吸收，飞行器将从几万米高空石头一样坠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于是，那样一来，黑洞吞噬地球的惨剧就永远不可能发生了。我相信，随着地球人科技文明的发展，绝不会再做自掘坟墓的蠢事，定会全心全意保护地球环境，让自己的家园美丽常青下去。”
方星虽然即将退出江湖，但那种无伤大雅的手段还是经常拿出来使用的，特别是这一次，值得我提出表扬。
二十四小时后，俄罗斯军事快报方面传来最新资讯，一台外形奇特的飞行器在北极圈附近坠毁起火，船上的驾驶者当场被飞行器碎片割成了几百片。飞行器里有一个巨大的旅行箱，还有港岛一位妇科医生的电话号码，所以一切残骸的处置工作都会邀请这位先生亲自参与。
“六号和他的地球、飞行器都会被仔细地解剖开来，这真的是一个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我希望能对六号手里的地球进行研究，拿回“鹫峰如意珠”，以确定地球存在的真实状况。
另一个消息就更是古怪了，杨炼、曲那在攀登库库里峰的过程中双双受伤，整队人马被困死在库库里峰绝顶。在他们罹难之前，曾向港岛一位妇科医生发送过相当多的箱子，后续的箱子都还没来得及写地址，所以他的助手们老老实实地填写了同样的地址，把这六十九箱古代黄金一起发到港岛。
第三个消息则与红龙有关，国际法庭宣布，红龙当政期间做过的二百四十件祸国殃民、损伤国际和平的大事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枪决前，红龙面对行刑队的枪口，气焰嚣张地大叫：“新的阿拉伯之魂即将诞生，世界将被笼罩在黑暗之神的死亡之翼下面。”也许他在咽气之时，还没忘记自己深入鬼墓下的那场举国祭祀，还把复国梦想寄托在巫师和猫妖身上。愚蠢至此，一死以谢天下是最正确的结局。
媒体对于红龙的死仅仅做了简单报道，这个生前在阿拉伯世界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曾是某些人眼中的无敌斗士、不屈勇士、纯粹战士。现在看看，却没给这世界留下任何反响。就像一条树根被丢进河里，水波不兴，然后顺流而去，直至无声无息地淹没。
与媒体相反，红龙的死讯令我的心里起了不小的感慨，翻看父母留下的那张碧血灵环的照片，细细揣摩着上面的文字：
〖审判日必将到来
第七位天使吹响死亡号角
光辉来自天际
火与血清洗地球
消灭撒旦
龙之头颅落下
一切罪恶
来自母体
亦必将终结于母体
灵魂交付于魔鬼手上的罪人
悬挂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
在黑暗来临前
牧场重归纯净——〗
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当然不能任由某些专权人物随意分割蹂躏，所以红龙这条“龙”的罪恶头颅必定会被斩下，取而代之的是阿拉伯世界的歌舞升平、欣欣向荣局面。他渴望的重生复活、龙子撒旦都没有出现，毕竟那只是他的个人意志、单纯梦想，如果要将其强加给全世界人民，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他可以放心地将灵魂出卖给猫妖，渴望魔鬼的救赎。结果，求永生的先死，求审判世人的先被世人审判，一颗穿心而过的子弹，是他最应该得到的回馈，那个所谓的“保龙计划”随即烟消云散，成为五角大楼卷宗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代号。
其实在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中，我最钦佩的一个人是叶离汉。他毕生以剿除猫妖为己任，不惜牺牲妻子、妻妹、女儿，以全人类的幸福为幸福，宁愿抛舍小家。如果黑白两道的大人物，都能有叶离汉那种博大胸怀的话，这世界将会变得更加和谐美好。
我把碧血灵环的照片深藏进书橱抽屉里，在上面压上一大叠文风柔媚的轻文艺小说，那是方星现在的最爱。她已经矢志忘却前半生的精彩故事，忘掉“保龙计划”和审判日事件，更忘掉自己究竟从何而来这一类的伤脑筋问题，准备在家相夫教子，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就是现在，方星站在书桌前，浅笑着看着我。
“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了，沈南，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开始属于二人世界的新生活，须得好好计划计划了，不是吗？”她替我把所有报纸推开，轻轻地靠着我的肩，蓦的嫣然一笑，艳若香花，令我禁不住心神一荡，轻拥着她的纤腰，陷入了旖旎幻想之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