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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诉女王
作者：御井烹香
内容简介
 元小姐39岁 女人的青春在39岁就像是日落前的三分钟，一眨眼就过去 顶尖大律师元小姐已经拥有一切，可刚加入事务所的曲小姐，今年24岁 1 尽量保持日更，基本每天12点更新 2 基于创作考虑，本文未能完全写实，有戏说与夸张成分，不代表任何业界真实，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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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理发
“理发实际上就是在卖保险，你多付的钱就是买个安心——通常来说，一个新发型不会让你脱胎换骨，但好的发型师至少可以保证你不会被新发型毁掉。”
曲琮找了个新工作，突发奇想，要换个发型告别学生时代，她妈妈要她去城中一间高档发型工作室，单单是剪发已要五百往上，曲琮嫌贵，她妈妈这样对她说，“你第二天就要上班了，我不愿你有顶着失败发型哭着进办公楼的危险。”
曲妈妈今年50多岁，当了30多年大学老师，自有一套人生哲理，不是那种在新社会浪潮前茫然无措的老母亲，曲琮才24岁，被妈妈管了一辈子，刚从学校毕业怎么和她斗？只好委屈从命，和她一起走进工作室，妈妈拖把椅子坐在一边，曲琮一边剪头发一边和她聊天。
“怎么没有去金悦？你爸爸不是都和陈叔叔谈好了吗？我出差回来，一下全乱套了。”
曲家是书香门第，子女教育不用说是最上心的，尤其曲妈妈当老师的，多少学生的前途都要找她参谋，自己的女儿还能例外？曲琮从小到大，从一根头发都被妈妈安排好了，研究生毕业找第一份工作居然脱离控制，这是天大的事，她妈妈肯定要问一问的。
曲琮也做好了准备，事实上甚至奇怪为什么妈妈拖到这时候才开腔，她绷紧肩背，嘴上倒是轻描淡写，“本来爸爸是联系了那边，但我自己找了一下，居然得到这个机会，想想，还是要去华锦试试看。”
“噢。”曲妈妈不动声色，“自力更生，也蛮好。”
过了一会，她又闲闲问，“法律是你爸爸的专业，我不懂，这个华锦，是什么背景？大所还是小所？做什么领域的？”
说是不懂，但这个用词哪里是不懂的人说得出来的？曲琮的爸爸虽然也是法律专业，但毕业后就进了体制内，一辈子没有怎么从事过律所业务，这些知识全是曲妈妈自行积累，曲琮不禁想到梁实秋的话，有学问的女人，对任何一个话题都能谈论半小时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叫人疑心她是内行。
“华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所——但也不是大所就一定好。”
任何子女都不太喜欢父母关心太过火，不过曲家家教甚严，曲琮不会和母亲顶嘴，只是委婉地说，“大所论资排辈，按部就班，要拼的东西太多了，小所机会会多些，也更能学到东西，待遇也会更好。”
“你们小律师就不要讲待遇了。”曲妈妈挥挥手，以示对华锦工资水平的不屑，某种程度而言，她没有说错，刚入行的实习律师，在哪里待遇都高不到哪去，起码消费眼下这个Tony有些吃力，更不必说支撑曲琮日常的生活花销。“律师和医生一样，都是中产阶级垄断的轻奢职业，这种职业，起步不要谈待遇，不这么做怎么能淘汰掉穷人家的孩子。”
曲琮想说其实非诉律师的待遇要好许多，又或者她其实也未必要到这样档次的店里消费，但还是忍住了。她大学想考到外地去，未能如愿，研究生努力了一次又失败了，这一次下定决心要自行择业，不好在这时候和妈妈正面冲突，万一家庭革命闹失败，损失就太惨重了。
“说得是。”她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哄母亲，“这两个行业，起步都不容易，要混明白更不容易。”
曲妈妈一笑，“你也知道的话，我就更奇怪了，既然起步不容易，以我的看法，当然是去大所，大所平台好，能接触到的好案子更多——要拼的那些东西，你也未必输给别人。这些道理你也不是不懂，可是这半年你怪得很，博士也不读，金悦也不去，想去华锦总有自己的理由。”
曲家原本的计划，是叫曲琮读完法学博士，最好在本地名校镀金，回来进曲妈妈的大学做老师，以学术为主，要不要在外面开庭接案子，都可以再商量，曲琮读完硕士就不肯念了，甚至也不去国外读JD或LLM，而是直接就在国内就业，已经是严重偏离航路，家里人忍气为她联系本地最大的律所之一金悦，算是宽宏大量，可她还要自己推却了再去华锦上班。
一而再再而三，全都自作主张，在曲家这是极罕见的事情，曲妈妈没有发火，而是和颜悦色地试探她真实想法，可见涵养，但这也可能是最后底线，这个问题是一定要好好回答的。
美发沙龙收费昂贵不是没有理由，发型师没有行业通病，全程一语不发，和舒缓的背景音乐融为一体，只有刀锋时不时从曲琮眼前掠过，划下丝丝碎发，完美帮衬曲妈妈营造出的紧张氛围，曲琮简直怀疑这个对话场所是母亲精心选择的结果。
她吸一口气，知道她不能不说实话但也不能说出全部实话——有些控制欲太旺盛的家长会报复忤逆的小孩，甚至是摧毁他们的自尊，比如删掉一封重要的套磁信，联系外地大学的导师表示家长的担忧，曲妈妈可能也许做过类似的事情，但人在屋檐下，这时候不能拿往事出来吵，要紧的是获得家里支持，顺利入职华锦。
“不读博士我和你说过了，理由简单的，学法的做什么都赚钱，就是做老师最不赚钱，人脉也没有，就是拿点死工资——连经费都没有，那我总要有能力在社会上立足才好，难道靠你们一辈子？”她先讲一段好听的，“你们也会老的，我总要有份不错的工资，以后才能照顾你们两老。”
“你不要我们操心就好得很了，我们是没指望过你。”
这样的话，当父母的没有人不爱听，曲妈妈嘴上不以为然，眼里已露出些许笑意，曲琮趁热打铁，“至于不去金悦去华锦，理由也简单，我是做非诉的，金悦只有诉讼类的案源好，非诉提不上，就算有陈叔叔照应，他是做诉讼的，我过去也不能跟他，其实很尴尬。”
“噢？”
到底隔行如隔山，曲妈妈眉头微皱，“既然不愿做诉讼，为什么不继续读博士？——你想出来做事我不反对，可按我外行人的想法，又不是诉讼业务，更看中实感，非诉听起来更学术化，学历光鲜些总是好的。”
如果继续读博士，读博期间要不要结婚？结婚了还怎么去律所工作？27岁以前怀孕生个小孩，现成的大学老师，一年两个假期，工作时间弹性带小孩方便，人脉也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做？——这条路曲妈妈没有明说，大概是怕她激烈反抗，可曲琮不傻，她想一想头皮都发麻，一辈子都活在父母定好的轨迹下，没开始就看到头，那还不如没活过。
“诉讼和非诉不是这么分的，非诉也是实务类工作，对学历要求不会太高。”她款款为母亲解释，“学历只是敲门砖而已，只要能把业务办妥，客户不会计较你是不是名校毕业——真要追求学历，那要求的也是海外名校的LLM、JD，国内的博士，用处不太大。”
“你爸爸毕业的时候，国内好像都没这个说法。”
曲妈妈对行业的认识多数是从丈夫的教育背景来的，30年前，国内的律师都少，大部分专业学生进入公检法系统，有的后续调到别的部门，走上完全不同的仕途方向，曲爸爸虽然是法学毕业，但老同学里还在做本行的不多，拢共算起来也就一个陈叔叔，在本土大所做到了合伙人，不过他也很久没有具体经办什么案子了，这些常识还要靠曲琮慢慢和母亲解释，“非诉也是这一二十年发展速度最快了，前景很看好的——毕竟不是太多公司喜欢打官司，那不想打官司的话，或多或少都要和非诉律师打交道。”
“具体做什么？”曲妈妈还是有点陌生。
“企业法务就是非诉律师的一种吧，不过只是负责一些日常法律业务，审合同，审股东大会决议，做尽职调查，出法律意见书，出备忘录——这些企业法务肯定不能全部胜任，都要对外去找律所。业务越多、盈利越高的企业，这样的事情也越多。”
“非诉就像是牙医。”曲妈妈一点就透，“诉讼是心脏外科医生——要赚钱要学牙医，因为人只有一个心脏，公司总是不希望打太多官司。”
“但有32颗牙齿——越是不想打官司，事前的法律准备就要越好，也就产生越多非诉业务。”曲琮帮曲妈妈说完，“诉讼律师实习期收入是不太好，不过非诉不一样的，像是华锦这样的所，如果进去就跟一个很好的团队，起步月薪一万五，实习期满以后，两三万甚至四五万都不是问题，这一行现在发展速度很快，机会也比诉讼多，像是华锦，她们所的明星合伙人元律师，今年不到四十岁吧，已经是合伙人了，年收入我不敢去算，反正是很可观，四五百万可能打不住。现在做诉讼律师，要多少岁才能混到合伙人啊？总之没有非诉机会多。”
律师确实是适合中产阶级的职业，四五百万的年收入，很难让企业家心动，但曲家并不是大商户，大学教授一样是典型的中产阶级，这份收入不能不让曲妈妈动容，“嗯——你进华锦，就是跟这个元律师做事？”
“嗯，所以我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的学历，海外大所去不了，他们涉外业务做得多，也更看重国际教育背景，最好要哈佛、哥大、耶鲁的LLM。”
其实，非诉业务还是以海外大所在国内的分所最顶级，曲琮也不是没有怨言——她是有机会出国读书的，只是家里没有支持。不过既然已成定局，也就无需多提了，她不多讲海外大所的好处，转而分析华锦的优势，“其实就是元律师的团队，每年去应聘的名校生也有不少，不过这行业务扩张很厉害，总是需要人，这一次我应该是碰巧遇到她们缺人的时期了，我去面试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但元律师居然愿意要我。”
事实上，元律师才是曲琮入职华锦最大的原因，谈到元律师，她难掩憧憬，“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能跟着元律师做事——”
她正要详细讲述元律师的丰功伟业，忽然一个机灵——母亲不会喜欢她崇拜一个这样的女性，崇拜了也许就有跟着效仿的危险，那还得了？！
“她的资源和平台，不会逊色金悦太多。”她硬生生用一句话终结，只敢讲利益，不敢讲感情。“错过太可惜了。”
“这也对，”曲妈妈未发觉不对，想了一转先赞同她，“这也对，你们律师，第一个师父很重要——这个元律师，大名是什么？”
回去她估计是要百度一番的，曲琮讲，“元黛，黛玉那个黛。”
这是个女性的名字，曲妈妈笑了，“看来又是一个女强人。”
曲爸爸为人正直，两袖清风，这辈子没赚过太多钱，曲家的经济，多由曲妈妈支撑，她自然对出类拔萃的女性有好感，不过她这个年纪的女性，听到元律师是女性，下一件事考虑什么是再明显不过的，曲妈妈半开玩笑地说，“我猜她多数离婚了。”
元黛并非公众人物，感情生活自然不会公开，曲琮说，“妈——”
心底却是松一口气：早就知道母亲会问这个，还好刚才没露馅。
好在曲妈妈也就开开玩笑，她本人并不歧视离异女性，只要曲琮不跟着学就好了。既然曲琮决意放弃读博进高校，此事短时间内已成定局，去华锦似乎确实是比去金悦更好的选择，她思量一番，不再继续盘问女儿，转而提点道，“既然是厉害人物，那你可就要紧张点了，律所不是象牙塔，越是能干的女上司事情越多，明天第一天上班，多费点思量，不要把第一印象搞坏。”
这个意思，就是允许她去华锦试试看了，曲琮松一口气，心想母亲的建议也有道理，女强人确实不好伺候——看自己身边这一位就知道了。
“再一个，同事之间，也要留心相处，”曲妈妈又教她职场心经，“当律师的都想做合伙人，可每年那么多新律师，最后真做成的有几个？有竞争自然就有算计，搞法律的还个个都是人精子，不精怎么做这一行？像是你这样憨里憨气的终究少数——”
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笑了，“让你去试试也好，说起来是我们弄错了，确实不该叫你去金悦，你不去碰一次也不会死心的，就是要你自己多闯闯，才知道爸爸妈妈给你规划的路到底适不适合你。”
在母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一辈子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她们羽翼之下，找个老公嫁了这辈子就算完事。曲琮也不去争辩自己怎么在面试中大放光彩的，只应一声是，其实她心里的确也有些紧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时候才感到母亲的老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时候自己的头颅就代表着职场第一张名片，今天这两三千的美发费用，就如同上的保险，买个心安，多少钱都不亏。
说是要由得她碰壁，到底做母亲的也还是疼她的，做完头发，曲妈妈带她去买衣服，曲琮主要起到模特作用，买什么款式，穿什么颜色，都由出钱的人做主。回到家搭配套装都花了几个钟点，曲妈妈这才满意去睡，曲琮坐在电脑桌前，又把华锦服务的几个公司资料大概看了看，关掉电脑转身看看自己的房间，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曲妈妈任教理科，在大学教授之外还开了有一间小公司，兼着给企业做顾问，收入颇丰，曲家的家庭条件是不差的，曲琮读研究生的时候刚搬了新居，大学城附近的联排别墅，三口人住五百多平米，曲琮一个人住八十多平米的小套房，居住空间无可挑剔，但整个房间从家具到床上的一个枕套，全都是曲妈妈的品味，哪有曲琮自己的一点痕迹？她想要在飘窗上放个懒人沙发都被否定，曲妈妈觉得烂泥一样的一滩大枕头太玷污自己的雅居，就像是曲琮也觉得这间房放眼望去，让人窒息。
如果继续去读博士，出来做个高校青教，一个月到手最多七八千——这还要在曲妈妈的大学里，什么时候能摆脱她的控制？结婚生子也不会有用，家里当然早给曲琮准备了婚房，由曲妈妈出钱，出钱的人肯定最大。
这件事当然不能和任何人说，只有曲琮自己心里知道，华锦是她重要一搏，她想要靠自己在这个一线城市买一套小房子，做诉讼律师不现实，赚到首付之前就会被逼结婚，进华锦做非诉，几乎是唯一一条路。
曲琮一晚上都睡得不太踏实，第二天六点半就起来了，曲妈妈——曲妈妈当然不会错过女儿第一天上班的日子！——载她到华锦办公室楼下，八点四十五分，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刚好提前十五分钟到达。
有时候，曲妈妈这种无处不在的极致掌控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此刻对时间的把握给曲琮增添不少自信，她从车上下来，抚一抚裙角，吐一口长气，回头看母亲一眼，抬头挺胸走进办公楼去，见她暗自崇拜近一年之久的元律师。

第2章 单身
昨天的生日蛋糕还摆在冰箱里，元律师今天一早起来心情就不太好——她的偏头痛又犯了。
都说偏头痛好发于青春期，而且有遗传性，元黛家里倒没这个先例，十几岁的时候也没这毛病，这是她三十五岁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出差受寒，感冒了一场，一同发了偏头痛，从那以后吹了冷风就有几率发作，但几率多少很难预测，什么风叫冷风也说不清，大概和所有父母辈含含糊糊的病根一样，不能凉了热了，不能累了，总之就是要养着。
上周刚去一趟欧洲，像元律师这个年纪，已不再把频繁出差视为福利，但也一样身不由己，就算是高级合伙人又怎么样，客户有需求，她没有理由不去。老外航空的温度又总调得反季节的低，商务舱的服务再到位气温也不好调节，她图省事，包放上行李舱就懒得打开找围巾裹头，让冷风吹了太阳穴，当时没感觉，现在偏头痛犯了就觉得是应在这次孟浪上。
一早从床上起来，捂着头缓了半天，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苦笑：怪道说人老了事多，人过了30岁，基本盘真是一天天在衰退——更恐怖的是这只是开始，听说40岁以后这种屁事会更多。
头一侧一跳一跳，抽动着疼，元黛翻一片止痛药，想吃又忍住了，她给司机打电话，让她上楼来等，别在地下停车场吸废气，“今天要晚点去所里，偏头痛又犯了。”
“哎哟哟哟。”家政助理正好也买菜回来，她和司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两个人在这样的时候很聊得来，“一定是上周去马德里，飞机上着凉了，你上上次去美国，回来也是一样的——飞机上冷！头脸要做好保暖。”
“还有时差呀。”
元黛的司机张阿姨也跟了她五六年了，对家里很熟悉，赶紧拧一条热手巾出来，“热敷一下，好得多了。”
“对，治病治本，你这个病冻出来的就要暖着治。”保姆给她按肩膀，“啊今天给你约个SPA啊？还是盲人按摩？肩膀死硬的，你这个就是关节太紧。”
到底是冻出来的还是浑身关节太紧？元黛啼笑皆非，但不否认被这一通伺候，症状缓解不少，“可以的，帮我约今晚8点上门吧，今天没什么事，应该可以回家吃晚饭。”
早餐是早做好了，简单的烫青菜、拌的鸡胸肉，杂粮稀饭还有两色小菜，年纪大了，西式早餐不怎么能吃下去——出差的时候也吃得够够的了，年纪越大元黛的胃口就越忠实于中式，近几年更是不爱冷食，她一直单身，独居300平米的大平层，家务其实不多，请这个家政助理，最主要是给她做饭，元黛有某个客户收入可观，但多年来一直坚持不用任何居家助理，外食足足十年，可谓是苛待自己，元黛没他这样的毛病。
就为了做饭请的，保姆厨艺自然精湛，吃过早饭元黛就觉得头疼好多了，频次降下来不少，止痛药犹豫再三还是没吃，做她这一行的思绪一定要清晰，虽然以她身份，早已不用亲自处理文书，但审阅各色报告一样要心明眼亮，以华锦的业务层次来说，一个错误至少造成百万级别的损失，想要规避失误，没有捷径，只有一丝不苟、始终如一。
“晚点出来路上也还是这么堵。”
司机一路开车一路看车内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黛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条高架现在不得了，晚上三点钟一样堵车堵牢了，地铁也没办法坐的，真不晓得他们怎么上班。”
“要么就住在办公楼附近了。”元黛说，“要么地铁挤一下——还是地铁快，早高峰这条路塞满的，三公里五公里区别不大，走路来上班又不现实，唉，这一带公司是太多了点，地铁挤、办公楼租金也贵，连中午吃饭都贵，真不晓得哪些公司一定在这里上班。”
她这是在自嘲，司机也知道——华锦五年前准备迁址，元黛就大力主张要在S市中心大厦里租一层，展现事务所的实力，律师事务所毕竟和很多行业不同，新客户最看中律所底蕴，都喜欢和大平台合作，华锦本身规模不算太大，还是国所，要拓展业务就要处处彰显身份，办公地址是他们的第一张名片，要么不迁，要么就迁到最好的地盘。
“到底是本市的门脸啊。”她挑好听的说，“风水是好的，搬过来以后生意更是蒸蒸日上，今年都招了好几次人了吧？”
“哪里，大环境不好，到处生意都不好做，我们能维持就差不多了。”元黛习惯性谦虚两句——司机虽然都跟着她，当时招聘的条件也是按着元黛的意思量身定制，但实际上雇佣关系却在所里，只能说是业务关系从属于她而已，实际上仍有调离的可能。华锦虽然规模不太大，但合伙人也有二三十个，每个合伙人手底下至少一个业务团队，彼此间不能说没有竞争关系，有些事没有必要太过高调，“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天是不是又有几个新人来报道？”
和常驻公寓的家务助理不一样，司机联系了雇主的私宅和办公室，并不是只管开车，元律师心血来潮一句问话，她要能随时回答得上来，也算半个私人秘书。
“是有两个，”张阿姨顺带把今天的行程给她简单讲讲，“今天上午事情不多的，下午有个会，好像是和润信的，他们有些新业务自己的法务做不了。”
“哦，对，上周五逸林和我说过。”元黛按太阳穴缓缓回忆，她的思绪比平时慢——也是客户的确是多，像她这样的高级合伙人，当然不会专为一个客户服务，手里随时几十个公司的业务交叉，律所对新客户的追逐不会停止，业务一直在扩张，团队也就永远缺人，“他们是要换董事长了是吧？这有什么做不了的，需求发过来没有？奇怪，李总怎么没在微信上和我说？”
这个问题司机就回答不了了，元黛也不是在问她，她知趣地箴口不言，让元律师在后座翻iPad查邮件，车开到办公楼地库的专属停车位，下车后又格外殷勤，帮元律师拎包——往常元黛不至于这么矫情，自己的东西多数自己拿，但她今天不舒服，而且包里装的东西多，还是有点份量的。
“又买新包啦？”做司机的嘴当然也要甜点，同性间也更有话聊，张阿姨一个月工资也就八、九千，但开的是百万豪车，眼界也是有点的，“这个包看着好看的，配货配了多少钱啊？”
“这不是那几家的包——这家的包不怎么搞配货这一套。”包都是背给女人看的，就算是自己的属下，夸奖依然令人开心，元黛对她展示，“是这次我去马德里，乔小姐送我的。”
“噢噢，乔小姐！”
乔小姐是知名设计师，同时也是华锦的客户，这几年乔小姐的公司营收好，欧洲奢侈品又不景气，他们手里有钱，颇有些往外扩张品牌的意思，业务需求激增，元黛这几个月的出差份额80%都贡献给她，张阿姨当然对乔小姐印象深刻，“乔小姐是厉害的呀，衣服硬是好看来。”
她用欣赏的眼神看向元黛，“西装也是她们家的吧？是好看的——讲不出哪里好，不过穿她家的衣服，我们元律人更精神了，气质真额没得说。”
一早起来就头痛，昏沉沉折腾这么久，本该是浑浑噩噩半丧不丧的周一上午氛围，哪来什么精神头？她身边这些女人吃她的饭，当然变着法子夸她，元黛心里一清二楚，但一样受用——她当然也有这份自信，活到39岁，自己的长相怎么样心里有数，就算她没有，她那一火车的男友名单也能帮着她回想起多年来情场上的丰功伟绩。
她确实是美的——律师日常穿着的确沉闷死板，元黛也没有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但即使是简单的职业套装，在她身上也比别人夺目，带着司机走进办公楼内，穿堂风吹起一丝鬓发，这一刻男男女女不禁都投来羡慕的眼神：太多细节说明她的身份，即使这已经是S市最顶级的办公楼，元律师对其中出入的大多数男人来说，依然是漂亮到不能不看，又优秀到不敢逼视太久的存在。
而元律师深悉人性，她知道这都是无效的关注，却仍享受受人瞩目的感觉，一早起来就困扰她的偏头痛悄然散去，她吸一口气，灵巧又优雅地滑入人群。
又一个熟悉的，令人喜欢的工作日开始了。元律师在电梯一角站定，微微合眼，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流入心头，远非早起时的杂乱无章，今早要看的文件有30多份，不算太多，两小时应该可以看好，见一下新人说几句话，这次进来的两个新人，一个是纽约大学的LLM——现在国外的法学生回流得真的越来越多了！履历很漂亮，去Big law实习过，是团队急需的人才，立刻就可以开展工作，秦韵的母公司在欧洲，想要收购的品牌也在欧洲，跨三方的企业并购文书不是菜鸟律师能立刻上手的，三方律所的对接也需要大量外语文书沟通，他可以马上派上用场。
还有一个，嗯，A大的硕士……叫什么来着，曲琮？
这个人名让元黛思绪一顿：A大固然也是国内一所不错的综合大学，但国内法律界看重的五院四系还有那几所顶尖大学，A大并不在其中，第一学历在华锦这个层次的律所就有点提不起来了，当然，华锦并不是非五院四系又或者海外留学背景不要，她不会因此对曲琮有歧视，只是在估算该在她身上花多少时间。
没有额外实习经历，也就是说实操经验基本为零，Emmm……她在华锦可能会待得有点辛苦了，按她的家境不知能否撑住，或多或少得投注些关心，最怕就是她迈不过智商门槛，那就拖后腿了……
两个实习律师，不会占用她太多的时间，元黛飞快地顺过了一天的事务，又回想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之后慢慢吐一口气，睁开眼的同时，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华锦在的32层。
张师傅已习惯这样的节奏，她退后一步让出空间，等元律师先走出电梯才跟着出去——元律师一般都会在去公司的路上看邮件提要，上电梯的时候安排流程，出电梯以后就进入工作状态，她连脚步声都是稳定的，不太慢也不会过急，‘哒’、‘哒’、‘哒’、‘哒’——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元律师走出四步以后停住了，张师傅险些一头撞上她，她急急地让了一下，“元律——”
“奇怪，好像忘了点什么……”
这对元黛来说是新鲜的体验，华锦规模不太大，业务多且繁琐，底下人可能没感觉，但作为高级合伙人她手底下好几个团队，一天至少有100多个活儿从她的手里发出去，通常来说，元黛都能做到个个心里有数。今天居然有忘了什么却又难以描述的感觉，固然可以说是今早偏头痛带来的影响，但依然让她眉头微皱，油然产生新一波淡淡的中年危机——到底年纪大了，记性都不行了？
是润信——秦韵——格兰德——汉达——
顺着一个个公司的名字想下去，又过了一遍，依然没发觉任何问题，元黛面露异色，要开始过第三遍，手机正好响了一下，她恍然大悟，“哦，差点忘了。”
拿出手机打开看了一下，确认半夜四点是收到一条消息把她惊醒，只是当时看完就直接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工作群压到下方，没了痕迹，根本就没想起。
【分手吧】
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更多的情绪宣泄，宣告她已恢复单身。元黛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开始继续往前走。
“还好。”她简单告诉司机，“和工作无关。”
知道自己智力没有衰退，元律师不无庆幸，“——感情上的事，还不都是小问题？”

第3章 菜鸟
“这一层往那边是并购重组团队的，然后知识产权团队在更远那边，我就不带你们两个过去了，你们两个虽然还没正式分组，但基本不太可能会被分到那两个组去，那边归别人管。”
“茶水间在这边，厕所在这边，这一层有比较多的电梯口，我们从A、D两个口上来是最近的，然后等下行政会给你们录指纹，不过我们的考勤没有太严格。”
如果是顶尖内外所的话，入职可能会有一个很完整的流程，明确职级和律所内的一些规定，华锦的入职相形来说要散漫一些，是元律师的秘书带两个新人认识律所，秘书大概四十多岁，周围人都叫她张秘，两个菜鸟入乡随俗。
“目前还是用门禁卡来打卡，然后OA软件的话，等下直接下在手机里就好了。然后三餐所里都有补贴，一餐补贴30块，但是要实报实销的，那个报销流程我等下教你们用。如果加班的话，打车费也是实报实销，流程等下发给你们邮箱。”
和律师、律师助理不一样，律所秘书不要求专业背景，不过张秘语速依然很快，曲琮再次感到一丝异样——她上的大学在本地算是名校，亦是名列985之列，可以说老师和同学间不太会有什么反应迟钝的人，不过在华锦，所有人似乎都默认谈话对象是不次于自己的聪明人，话可以说得很快很含糊，也只用说一遍，任何一个敢于二次确认对话内容，或是居然无法跟上对话的人，可以自动辞职。
“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等会元律会给你们分配的，”张秘一边说话一边在微信上收消息，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把原本正在收束的对话又放开来。“——本来我只说这些就够了，不过元律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就再说一些帮助你们节省时间，一会可以更有效的沟通。”
“我们所规模和TOP所比起来不是特别大，但这几年业务也做得很好，随时可能有新的发展，你们也看到了，在我们这里工作，福利是不比J氏这种Top内所差很多的，但是在人事上不是那么千篇一律，我相信你们也会有一些在别所工作的同学什么的，但不要把别所的规矩套到这里。”
新人入场，老人照例是要恩威并施，张秘说得很快，也没太多不同的表情，不过曲琮身边的成少春已经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这让她有一丝慌乱——两个人在楼下就撞见了，同为新人自然要互相照应，当然也免不得互通履历，成少春看上去就是个老鸟，又干又瘦，眉头纹路也重，至少有30多岁的样子，实际上也比她大了四岁，他在国内读完大学，工作了两年才去纽约读的LLM。
曲琮也曾想过出国读书，做过功课，成少春读的是纽约大学，能读得起这所大学的法学硕士，他家肯定殷实：纽约大学很少派奖学金，LLM光学费一年就要四五十万，课本费什么的还没算在里面，没有一百多万是下不来的，而且这决计不可能是成少春工作攒下来的钱，因为本科律师可以进的律所，在工作的前两年压根就赚不到多少钱。——当然，以如今中国的房价来说，卖套房子大概也可以解决，但如果不是家里有钱，大多数学生会倾向于申请同层级更愿意发奖学金的学校。只是一个选择，就可以看出成少春的家境，而他的打扮和谈吐更说明了这一点。
学法的家里人脉很重要，有钱人家当然不会缺乏人脉，能去纽约大学读书，智商也绝对不是问题，成少春还在纽约一所不错的白人所实习过，实习方向就是公司业务，曲琮家条件虽然也还可以，但只能说是不输，其余从学历、工作经验到实习经历都拼不过，曲琮的同学有一部分考公务员，进体制内工作，一部分进企业做法务，另一部分会申请进国内本土的大所，做诉讼业务，甚至还有一部分走学术路线，申请出国读SJD——法学高等学位分了好几种，LLM只读一年，约等于法律硕士，JD要读三年，可以当做是法律博士，SJD则是学术类法律博士，读SJD的一般都从事法律理论研究，回国直接进高校任教，不过SJD是要冷门得多了，大部分法学生都很实际，这毕竟是最理性的专业，他们很知道金钱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性。
一届的同学一百多个，什么出路的都有，就是很少有人和她一样直接到华锦这种所里上班，其实原因很现实——真正赚钱的非诉业务门槛也高，在国内70%都被顶尖内外所瓜分，像华锦这样上升期的内所，招聘的也都是成少春这样履历光鲜的老鸟，曲琮的同学想要进华锦，多数都会去再读一个LLM出来当敲门砖，像她这样投了简历被选中面试，面试后更幸运地雀屏中选的，开天辟地以来好像就这么一个。
法律界也讲人脉，事实上也许甚至比更多领域更看重校友情，既然校友都没有做这行的，当然也就没有太多实习机会，曲琮的实习也是家人一手安排，去法院装订了三个月的档案而已，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学到。华锦的节奏，面试那天还没感觉，正式报道她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里的一切都太快了，像是有成千上百条信息透过语言、表情甚至是氛围传递，即使随时打起精神，她也随时都感觉自己正在错过什么。
“别所的规矩是……”
她忍不住询问，但一出口就意识到这话不能问——问了就说明你没在别所工作过，那么这句嘱咐就不针对你，可以不听，更何况张秘肯定看过他们的简历，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成少春听的。
果然，这是一句不该问的话，张秘和成少春同时看向她，张秘抿了一下唇，表情已说明一切，她没理曲琮就继续往下说，“等下元律会叫你们进去，给你们分配一下团队和师父，之后有问题就可以去找老师，不过不要问太愚蠢的问题，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们的考勤不严格是有道理的——”
她又看了曲琮一眼，在‘太愚蠢’上发了重音，曲琮缩了一下肩膀，成少春倒是对她友好地一笑，但不是很能安慰到人——这种笑就是对跌倒的小孩子，对路边擦身而过的失能老人的那种笑，非常的友善，感觉一会他就会过来扶你的那种笑。一般来说同期生之间总有点竞争关系，但看起来成少春已经完全没把她当威胁了。
“——按照道理来说的话，你们应该会被分给高年级律师带，但是我们现在业务量很大，现有人手不是很够用，所以具体还要看元律安排。元律手底下有四五个组，我也不知道你们会被分到什么组去，基本来说我们的业务流程是这样，接到一个案子以后，负责人会先开个启动会议确认需要多少人——这个一般是元律来定的，之后再往下分人，你们在前两年的话基本跟着师父走，跟完一个案子以后可能会开始多线程做事，也可能会有一些别的高级合伙人愿意把你拉到他们组里，这个当然我们是不反对的——不过基本原则是要先满足元律这边的工作需要，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点基本的意思曲琮还是可以理解的，她没有太多的律所实习经验，但却听多了人事倾轧的花边新闻——律所的人事其实很简单，理论上来说，除了负责主持日常工作的主任，其余律师都可以看做是同事，可以说管理结构非常的扁平，你可以和任何律师合作，但这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曲琮和成少春是元律招进来的，自然就算是她的马仔，没有她的同意就擅自为别的高级律师做事，属于立场不坚定，这可是最严重的ZZ问题。
华锦的明星合伙人就是元黛，他们还能跳去哪里？张秘也很自信这不是问题，只点了一句，喝口茶又说，“案子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前两周应该不会分给你们太多活，最多就是让你们写写摘要、找找资料，然后学会用我们的OA系统，还有些基本的职场礼仪，比如邮件怎么发电话怎么打文件怎么写——”
她扫了曲琮一眼，笑了一下，“不懂你们就互相问一下吧，或者也可以学着办。”
七年的法学教育给她带来什么？滚瓜烂熟的法条？临时抱佛脚的突击能力？对法学理论的研（hu）究（che）能力？曲琮算是名校毕业生，绩点顶尖，论文写的很漂亮，还拿了优秀论文奖，但是这些东西累积起的自信现在慢慢土崩瓦解，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基本职场礼仪’指的都是什么，摘要又该怎么写——还有，邮件该怎么发？她一辈子大概发了几千封邮件，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符合华锦规矩的邮件都是怎么发的？
成少春当然还是信心满满的样子，“明白了，张秘。”
按照道理，他接下来应该对曲琮说几句‘没经验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这些都不是很难’之类的话，毕竟，她对他完全不是威胁了嘛，不过成少春似乎无意展示自己大度的心胸，他一个台阶都没铺。
曲琮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成少春，现在她更加不喜欢他了，她觉得他从头到脚都滴着优越感，还是很讨人厌带着势利的那种，这种人在影视剧里一定是很好的太监。
不过她也不怎么喜欢自己，因为她表现得就像是个愚蠢的丫鬟，连元律的秘书都有点看不上她，张秘没说出口——当然也不可能说出口，但曲琮能感觉得出来，她有点奇怪元律怎么会决定要她。曲琮各方面的条件似乎都比华锦惯用的标准差了一筹。
但她其实也有机会去名校读书的，她的绩点是可以申请海外名校的，纽约大学她也不是上不起！芝加哥大学——甚至是哈佛也许都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她不止可以上LLM，曲家的财力完全有能力轻松供她上时间更久、花费更大也更值钱的JD！成少春经济没问题还只读了LLM，可见他的材料也不过硬——
书到用时方恨少，对曲琮来说，更让人沮丧的是她本人有强烈意愿多读一些书，只是家里人一点也不支持，曲妈妈怎么可能放心女儿远赴重洋读三年书，万一学坏了怎么办，万一在外面找到工作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想要做非诉，就是无意间知道这一行非常赚钱，但没想到家人的掣肘让她在华锦立足都觉得吃力——更让曲琮沮丧的是她居然因为张秘几句话，成少春一点得意心里就难受起来，千方百计迈出这一步，入职还不到半天就丧得想回家，岂不是更证实曲妈妈对她的评语：娇生惯养，难成大器，最好一辈子都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
她坐在电脑前学OA，身边全是盯着电脑凝神细看的资深同事，每个人都显得很忙，成少春的工位和她离得很远，曲琮瞥去一眼，他对界面复杂的OA系统似乎适应非常良好，不断点开界面查看，可能是在对比这个系统和之前工作过几个律所的不同。
对曲琮来说，OA的各种术语犹如高数——非常费劲的话，也许可以理解一点点，但这也极可能是一种错觉，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永远都学不会，或者很难在学习的过程中获得乐趣，一个问题第一次浮上心底：进华锦工作，是她这几个月全心全意的憧憬，做非诉意味着丰厚的收入，而丰厚的收入当然意味着很多很多，但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份工作里她到底都需要做什么，这些事能不能让她开心快乐。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打断这不合时宜的思绪，张秘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说，“元律现在有空了，你们到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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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律师一如曲琮印象中一样，光芒四射、完美无瑕。
她今年应该三十多岁了——曲琮在网上搜过她的资料，不过只知道她是十年前加入的华锦，之前在国内顶尖律所工作，再之前应该在海外名校进修，更之前有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因为那时候互联网还没发展太好，就搜不出来了。
说是加入华锦，其实更像是联合创始，虽然华锦作为律所已经成立近20年，不过全面往非诉业务转型应该是十年前的事，元律师从上家跳过来之后，带来了一批高质量客户，这正是华锦转型的契机。很多顶尖律师都是这个轨迹，名校毕业之后进TOP所工作几年，然后跳出来，或是到更好的所去担任更好的职位，拿更好的薪资条款，或是就自己创立一间新的小型事务所，非诉律师当然还多一条，那就是进企业做法务，这也是很多女律师的理想职位，工作会轻松很多，薪资上限低，但下限还能接受，很适合有生育诉求的人群。
在国内，活跃的顶级女律师不太多见，漂亮的顶级女律师曲琮更怀疑只有元黛一个，她看起来就是曲琮想象中最完美的样子，和半年前在A大做性别平等讲座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区别——其实现在掉过头想想，元律师也满特立独行的，像她这样级别的大律师居然会接受非母校的大学社团邀请，只是非诉业务在国内一向低调，要不是那个讲座，曲琮都不知道原来非诉收入可以这样丰厚。
当然现在想想，也是她的学院不够好，这些事在国内顶尖法学院应该是基本常识，元律师就是顶尖院校出身，不过曲琮很难想像她做实习律师时的样子，她似乎很自然就应该是现在这样，看不出年纪，年龄在25到50之间都可以，非常的漂亮，但同时也非常的强势——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型的强势，元律师是很和气的，只不过你自然就会知道在她面前最好别耍什么心眼，因为她也可以非常的强硬。
她的穿着——当然也是曲琮向往的那种，绝不是曲妈妈那种30年前的审美，元律师的衣着总是那么的合适，连套装都显得高级，曲琮记得她做讲座那天拿了一个鳄鱼皮铂金，黑色皮面闪闪发亮，金光刺入曲琮的眼，曲妈妈也有一个绿色的，但曲琮一点都不喜欢，她觉得绿色很老气。
这一次，元律师的办公桌角放了一个包，没有Logo，但扣子是秦韵的标志性银扣，这个包应当是限量版，它简洁的线条一下就攫住注意力，让她有些留恋，这个包完美地诠释了元律师的性格，美丽，在该有的地方不失圆润，却又透着钢铁般的棱角。
“小成，小曲。”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柔和，不是太尖细的那种。——当然，当然，非诉律师要给客户可信任感，这样稳定的音调是最合适的。
曲琮确实对元律师神魂颠倒，连她打招呼的用词都觉得无可挑剔，华锦是内所，她没有叫英文名，这点让她在成少春面前多了一丝安全感，而且这种老派的叫法让她想到政府单位，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元律师。”
两个新律师乖乖和老板打招呼，成少春身上的优越感一滴都没有了，他当然被元律师全方面碾压——就算不说从业经验，元律师的海外教育经历也比他好得多。
“张秘刚才已经和我大概说过了，最近所里的确缺人，所以你们的适应期会比较短。我会给你们分一些合同去读，看看你们的能力到哪一步，然后给你们分派合适的导师。”元律师低柔地说，随后转向成少春，“小成，你之前在Simpson Thacher做过实习生，我已经看过你的简历了，很厉害，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并购组具体都做什么内容吗？”
成少春的胸膛高高挺起来，他的履历确实足够他抬头入职华锦——不过表态却还是很保守，“多数还是帮助低年级律师写文书、找案例，写摘要草稿，也会和秘书混一下，看格式。”
“差不多是暑期实习生的常见工作内容——当然还有很多城市巡游活动，律所付费。”元律师笑了，“很好，看来你的确受过基本训练，差不多可以直接进组了。”
这是曲琮完全无法参与的对话内容，她只能听，而且当然越听越难受——华锦的办事风格明显和海外律所相近，文书、案例、摘要草稿这些词没什么难懂的，但她不会做，曲琮没有接触过任何公司领域的法律文书制作。
“最近我们会有一个欧洲的并购案，我们的客户是大陆境内注册的知名品牌。”元律师告诉她们，“但母公司在欧洲，我们会代理大陆这边的客户，这个案子需要三方接洽，我们有一个8人小组专门负责，但说实话人手不太够，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尽快加入，分担一些——我已经让张秘把一些文书整理出来，你去找她拿吧，需求已经在 OA 上布置下去了，做完以后在微信群里告诉我。”
“好的。”成少春非常自信地点头，“我会尽快。”
他看起来是打定主意第一天就要加班做完作业，因为元律师没有布置具体的时间线，很可能是想测试一下他的工作速度。曲琮能想明白他的动机，但说实话压根不知道如果元律师这样和她说话，她能不能得体回应，旁观总是比自己经历要看得清楚点，而她现在越来越慌了——如果元律师布置一模一样的作业给她，就算有范文参考，她也很可能做不完，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布置的时候就先坦诚这个事实。
她会不会第一天就被炒？因为她什么都不会？
巨大的焦虑让她想要咬嘴唇，万幸对成少春的厌恶让曲琮维持最后一丝理智，任务布置完了，元律师没有马上说话，仿佛依然在等着什么，这是个请示‘那我就先走了？’的好时机，但成少春一句话都没说，他看起来好像对元律师布置给曲琮的任务非常有兴趣，说穿了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没有人说话，但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很明白彼此的意思，元律师并不吃惊——曲琮难过地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实力大概是有数的，否则她看不穿成少春的动机，不过元律师好像无意任成少春玩弄自己的小心机，她笑了一下。
“既然说尽快，”她的语调突然冷了下来。“那你就应该走了。”
她的表情充分传递出不悦——成少春想看戏，岂非意味着，她也是台上的演员？
他居然胆敢让老板演戏给他看？
成少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身上那股志得意满本来回流少许，现在又化为汗水从额头上飞出去，元律师斜眸哂笑，凤眼无意间挑出几丝妩媚，曲琮又解气又慌张又不禁被元律师迷住，她不是蕾丝边，但——元律师真是——她简直都无法想象自己该怎么样才能成为她这样子的人。
“好了。”成少春走了，也意味着她的入职谈话正式开始，而这一瞬间的仰慕也随着元律师的话锋瞬间消散，曲琮不觉得解气了，她现在只有慌张，然后还非常害怕被元律师看出来——
不过，她也没想过元律师第一句就会点破。
“你现在很慌，是吧？”
元律师单刀直入，她靠到椅背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曲琮，手指敲打着脸颊，这姿态也很漂亮，但曲琮当然完全没办法欣赏，她也快和成少春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我——”
“你慌，”元律师竖起一根手指阻止她说下去，她笑得有点开心。“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会，是吧？”
“你担心自己会被炒掉——是吧？”

第4章 导师
律师都是怎么看待老板的？
很少有律师会在一间律所做一辈子——诉讼律师和律所有时候就是个挂靠关系，随时带着自己的客户换个前缀，按理说度过一年的实习期之后，理论上律师就没有老板，完全可以自己跳出来单干，但实际上一个小律师的案源往往相当有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给自己找个上级律师，为他做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同时耐心地磨练自己的技艺，培养人脉，也从上级律师手里得到一部分分红（是多是少要看上头良心），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带着满满的微信通讯录自立门户。
曲琮虽然几次实习都在公检法，也很少有校友进这么好的所做非诉，但她不少同学已经在律所工作，平时群里打屁聊天，她对上级律师这个群体并不缺乏概念——旧社会的学徒制里，师父通常都是很可怕的，喜怒无常属于标配，□□和精神的双重虐待更是免不了的必修课。当然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不存在□□施暴，但如果曲琮那些同学的抱怨都是真的，上级律师这四个字大概就相当于精神病人，还是很狂躁的那种武疯子。
出尔反尔、说过不认、公然甩锅、迁怒痛斥、压榨血汗，这五点要说哪个小律师没从上司身上尝过，那只能说明她们没说实话。曲琮在进华锦之前偶尔想到这些，也会有点忧虑——万一元律师工作中脾气不好，这个她有想过也能接受，但如果真和学长他们形容得一样恶形恶状，滤镜破灭的感觉肯定非常不好受。
不过，和担忧得不同，至少到目前为止，元律师非但没有撕掉画皮露出血盆大口，反而和气得要命。她看出曲琮无能的真相，也没有现场开掉她，而是捧着茶杯慢慢地给她讲，“其实这非常正常，你接受的六年专业教育并不是让你拥有专业能力——法学院的知识教育只能直接平滑过渡到理论研究那边去，不管你是做诉讼也好，进公检法部门也罢，只要是做实务，总有一个再教育的过程。不奇怪，也没必要自卑，所有人刚进律所的时候都一样，都是什么也不会，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自然会教你的。”
如果学院教育对专业工作没有一点帮助，那对学历为什么又有这么高的要求？
这问题有点太细了，不适合打扰日理万机的大律师，所以曲琮并没打算问，但元律师似乎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她说，“这只是律所想要节省时间罢了，法条你不用背下来也背不下来，但律所需要你快速检索文档，在复杂的法律事实中梳理出事件逻辑和适用法条的能力，这一点海外院校做得好，他们的课程要求学生在短时间内阅读大量文献，并且写出综述，这些能力恰好是我们需要的，所以大律所总喜欢招这些名校的学生，也不是完全因为裙带关系，有些合伙人不太信任自己没读过的学校，不过学历的意义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自己是名校毕业生，当然可以这样说，曲琮的学历是短板，想到成少春神气活现的样子总有重重疑虑，不过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应当表现出被鼓舞到的样子，于是发动演技，感动地说，“谢谢元律师，我会加油的，我会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我的选择是不可能有错的。”
这番励志发言对元律师来说却仿佛有些滑稽，她笑着喝了口水，“给你们的大部分工作都很简单，无非文字女工，智商正常的人只要不是特别粗心，进来了就没有适应不了的，除非你的智商低于正常水平——”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现出了刚才教训成少春的样子，有丝威吓地问，“告诉我，你特别笨吗？”
想象中极为高大上，只有最聪明的一伙人才能胜任的工作居然被说成是文字女工？智商正常的人就能做……那他们聘名校毕业生干嘛？
——曲琮当然不笨！她上A大的研究生是因为她只能上这一所，而不是她只能考这一所，不过她胆子的确不能说大，又完全被这说法镇住了，元律师摆明了逗她，她也吓得要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不笨！”
元律师是真的被逗乐了，她脸上现出明媚的笑意，“那就好好干吧，成少春也就多你一个月的实习经历而已，一个月以后，我希望你能赶上他。”
这是对话结束的信号，曲琮知道自己应该告辞了，她也模糊地意识到最后这句话大概是领导层常见的驭下心经，在员工间点燃攀比情绪，她更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是适合的，无外乎‘明白了，老板，不会让您失望’之类的，不过她内心深处还有个疑问未解，这个念头从她知道成少春的学历就已浮现，元律师鼓励她的话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也让疑问更浓。
这问题其实不算太冒犯，只是并不适合现在的对话场合，不过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和元律师单独相处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慢慢地站起来，在心底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元律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间的关系实际轮不到她来问什么，元律师的吩咐她照做就可以了，这一点两人都是知道的，元律师眉毛一飞，显示出她的诧异，但曲琮意识到元律师的性格是真的很好，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仍是饶有兴致地笑问，“嗯？”
“虽然工作内容简单，但倾向就是倾向，我想……”
曲琮回想张秘对她的态度，半是猜测，“我想华锦以前应该也不例外，在应届生里，我应该是突破华锦录取的学历下限了——那么，我是有什么优点，让您看中我呢？”
任何事都有原因，曲琮有自知之明，这世界并不是一本玛丽苏小说，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成为主角，她罕见大胆，抬头观察元律师的面部表情——如果有什么用意，相信至少能流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就像元律师也是个很好的老板，她没被曲琮的大胆冒犯，反而似乎有一丝欣赏，她笑了一下，“确实，华锦一般不太会仔细看你们学校的简历，不过今年是个例外，去年我去你们学校做了讲座之后，我让张秘把你们学校的简历都留下来。”
曲琮没想到元律师还记得这个讲座！虽然那个讲座直接策动她给华锦专门制作了一份精美翔实的简历，甚至还因此多发了一篇论文来填充版面（现在她已知道这大概都是无用功），但说到底，不过是学生会搞的一次活动而已，对学生可能是一次开阔眼界的经历，但在演讲者来说元律师没有任何理由当回事。
——甚至还为这么一次改变了华锦的招聘政策！
她激动得结结巴巴，“我还以为您经常做这样的讲座——”
“那你是高估非诉律师的社会影响力了，我们确实参与了很多商业界的大事，不过永远不是主角。”元律师说，“当然我本人对这些事情也没太大的兴趣，不过那个讲座的主题很特别，也给我带来一些触动——法律界的女性，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议题，起码在非诉这一块，顶尖女律师是有些太少了。我想，如果有女学生听了这个讲座，对非诉产生一丝兴趣，华锦应当至少给个面试机会，或者更进一步，让她们进来实习一段时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对你们也许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是当然，能在华锦实习，将来就有往同等级律所跳槽的可能，律所还是很看重第一份工作的，如果一开始就进了野路子律所，基本就永远失去往上一级跳的机会了，曲琮的心跳得很快，像元律师这样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还能保有这份善意，确实会让人觉得生活可以非常美好，不过她依然有些疑惑，
“但是，我们这一届只来了我一个——”
“是啊，看起来因为那个讲座想来华锦的女学生并没有太多。”元律师说，“你是不多的几份简历中最符合要求的那一个——所以你要注意了。”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语气也带上几分郑重，不是吓唬成少春的那种，“你的表现，就决定了A大法学院在华锦的形象，这扇门是会被推得更宽，还是从此合拢，就看你能不能挺住了，曲律师。”
曲琮不禁凛然，她现在已经感觉到这份机会有多得来不易——哪个大学不开设法学系？但顶尖的就业机会就这么多，传统贵族院校的毕业生可以很轻易地把持住这些资源，因为元律师偶然一个意动，她得到了这个宝贵的机会，能不能为母校做出口碑，就看她自己了。
事情只关乎自己的时候，她没太多自信，但当她无形间也要为别人的利益负责的时候，曲琮反倒镇定下来，她站起身说，“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的，元律。”
元律对她笑一笑，笑容欣赏而又不乏矜持，她接触过的新人律师应当是很多的了，不会第一面就对谁大为激赏，总是要在工作中慢慢摸底。
“对了，”告辞之前，曲琮又说，“成律师要接触的收购案，我们代理的是【韵】吧？——您在谈到收购的时候，看了您的包一眼，那应该是【秦韵】的定制包，我注意到了它的扣子。”
【韵】是国内最大的设计师品牌，旗下有不少系列，【秦韵】是他们的高端定制线，刚开始只做男装，近几年开始往女装涉猎，当然也有鞋履箱包。不过奢侈品牌还是以国外为主，很多消费者并不熟悉这个品牌，更别说他们的高端线了。而且刚才元律师也只提到‘品牌收购’，这个品牌可以是任何领域的品牌，曲琮的猜测可以说是非常大胆，元律师的眉毛挑的高高的，挑了很久，这才说。
“我得提醒你，虽然就职于一间律所，但是我们有些交易是要求严格保密的，没有进组的律师严禁打听内情。最保险的做法是，在没弄清楚交易的保密需求之前，永远不要打听不属于你的案子——其实这对于大部分律所来说都是常识。”
大概她是女孩子，还是因为元律师的情怀才被招进来的女孩子，元律师对她不像是对成少春那样严厉，语气里只是含了一丝温和的警告，曲琮知道自己大概是冒犯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不过此时道歉只会让她显得更笨拙，她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我对时尚行业很了解——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也许在这个小组，我能给大家提供更多的帮助。”
“我会考虑的。”元律师说，她的表情平淡下来，已不如之前那样友好，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亮屏幕，“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曲琮脚步稳定，退出办公室合上门才捂了捂心口：刚才她可能是太大胆了点，这一步可能会直接毁掉她在元律师心中的形象，而且也和父母的言传身教背道而驰，新人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既然她什么都不懂，元律师也知道她什么都不懂，表现得越老实越好似乎是万全之策。
但是——
她又想起成少春的姿态：这个同期生很聪明也很精明，想要超越他应该先做到全面模仿，他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表现自己？一定是因为这样做对他在律所的发展有好处，律所大概不是事业单位，比起内敛他们更喜欢进取。她已经什么都不会了，在第一次会谈中懵懵懂懂出了大丑，至少不能被贴上怯懦、胆小和平庸的标签。
元律师……应该更喜欢大胆尝试下的小错误，也不喜欢什么事都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吧……
曲琮走去领自己的入职试卷，在心底有些不确定地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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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玩的小姑娘。”
在玻璃门之后，元律师也正和友人闲聊，边商议着午饭约会的地点，边吐槽着近日的办公室变动，“很聪明，学得也很快，甚至可以说很大胆，不过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一眼就能看得到底。”
曲琮的家里人管教得应该非常严格，这一点从她举手投足很多地方都可看出痕迹，元黛有一丝惋惜，“如果她被送出国学过，可能会老练一些，现在就要看了，能不能适应我们这一行的节奏——坦白讲，我不是太乐观。”
“她居然会想入这一行，真是罕见，”友人在电话那头轻噱，“你们这一行，除非混出头，不然就四个字，拿命换钱。”
“我也觉得，她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非得来干这行？”元黛半开玩笑地说，一边说一边叫出入职登记信息表来看，曲琮父母的资料都列在上面，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两个名字，“我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乡镇土妞才要搏命去拼。”
“我才是乡镇土妞，你至少是县城家庭的，OK？”友人吐槽她，又讲，“对了，我秘书刚给我说，可能模板合同出问题了，邮件已经发过来了，你记得抓紧安排下，这件事不要上会是最好。”
“好，我知道了，会叫人去跟进的。”元黛心里一紧，开了OA开始看工作量，她在白纸上写下几个人名，不过语调依旧保持稳定，对客户什么时候都不能慌张，得让她们觉得事情很小。“中饭你决定去哪吃了吗？”
“我把餐馆名字在微信上发给你了。”友人说，“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小朋友——还是多照顾一下吧，先安排几个简单的案子呗，刷一下熟练度，循序渐进，不要揠苗助长嘛。”
元黛的眼睛缩了一下，她有丝嗔怪地说，“知道啦，还用你说，我们招聘个新人也要成本的好吧，进来了肯定不会不管啊——倒是你，最近还真玩起网游了？刷熟练度，这个词组不像是你说的呀，哦，对了，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我有事要宣布——我又单身了。”
“这算新闻吗？不过当然，肯定还是要听全部细节——”
东拉西扯，说些生活琐事，中午又去吃一顿半商务半私人的午餐，元黛三点多才进的办公室，她叫司机回家给她拿晚饭送来，吃完了继续投入工作，一切差不多处理停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华锦依然有一多半的人没有走，元黛走到办公室门边倒水，顺便张望一下，今天的两个新人里，成少春没走，双眼紧盯着电脑，正在打字，曲琮工位上已没人了，电脑屏幕也是黑的。
她点点头，回去翻了翻OA，把两个人的作业都拿来看了一眼——说是作业，当然不是一个题目，其实也是为了案子服务，低年级律师主要在为中年级、高年级律师写文件综述和摘要，这种活对应届生来说是很新鲜的，谁也没有学过，该怎么写？就是对着事务所文件库里，她们能查阅得到的类似文档，自己仿写。
这种东西就像是应试作文，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谁都可以写好，不需要天分、灵感，成少春在纽约实习的时候就已经进行过这样的学习，所以他的成品有模有样，格式也经过静心打磨，他确实可以直插直用。
曲琮的摘要，写得还算不错，字数过多了点，读起来也不太通顺，不过考虑到她要在一天内自学，这份成果是可以让人满意的。和她想得一样，这个小女孩算得上聪明，只是过分娇生惯养，一团稚气，可能很难在这个行业适应得好。
事实上，元黛对曲琮的前景并不乐观，只是她不会说出来而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张秘，我明早可能不会准时进办公室，你负责通知曲律师，让她进润信那个组吧。有什么不会的，你多教一下她。”
以曲琮的学历，她进华锦就是罕见奇观，现在还得到元黛的特殊关照，正常人都会好奇，但张秘一年能赚这么多钱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她从来不问太多。“好的，元律，不过——”
连这样的‘不过’都很少发生，元黛说，“怎么了？”
“一般新律师进所都有师父带的，但是之前何律师辞职了之后，您说润信的情况比较复杂，就没有指派高年级律师，现在润信组里都是年轻人——”
“噢。”元黛想起来了，润信的案子的确没有复杂在案情上，案子本身简单，博弈都在案件之外，她咬了下嘴唇，想到原本自己打算休假一周，和男友去附近海岛共度两人世界，但现在这块时间空了出来，便很快下了决定，“也对，那这个案子就划在我这里好了。”
“那这样的话——”
“嗯，既然是这个样子，那就由我来做她的导师吧。”

第5章 外勤
曲琮的职场路确实不是太顺，在华锦入职一周，和曲妈妈的关系已经濒临破裂，曲家的气氛紧张到极点，今天一早她又和妈妈口角——当然，在曲家永远不存在母女恶言相向的事情，但曲妈妈居然没送她上班，这已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早上好。”
“来了啊，今天把早饭带来吃？”
“是啊，今天坐地铁，觉得快一点。”
“还以为你们家司机放假呢。”
华锦所在的大中心大厦至少两三千人办公，每天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按说很难留意到同事是怎么进出办公楼的，曲琮也是听到这句话，才知道原来同事们慧眼如炬，连这样的小小细节都没放过。她不禁好奇华锦同事间到底存在几个微信私群，这其中又八卦了多少她的事情。
这么想不是自我中心，她学历不够，别人多说几句也很正常，曲琮笑笑说，“哪有司机开家用轿车的，那是我妈妈，她前几天顺路送我。”
这是事务所，不是菜市场，八卦也有分寸，同事笑笑放过她，“快吃吧，被老板看到你在工位上吃东西不太好。”
事务所纸质资料多，而且不是每一份都可以随便重打，有明确严格的内务要求，在工位上吃东西可能会引来昆虫，所以也在被禁之列——这条禁令不算严格，加班上头的时候谁还会特意跑去茶水间吃东西？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同事的提醒算是挺暖心的，曲琮先打开电脑，把包放到工位上又拿出一本无所谓的资料摊开，营造出自己已经到了的氛围，这才站起来说，“嗯嗯，我先去倒杯水。”
说着就顺便把星巴克纸袋拎过去——这都是吃过亏的，她前几天来了去洗手间，没开电脑，回来老板已经到了，这就是在老板之后进办公室，在华锦这大概是比【在老板之前走】也就次了一等的大罪。元律师没说她，不过同组成员那几个中年级律师的表情也够受的了。
至于说现在是去‘倒水’而不是去吃早饭，也都有小心机在里面，老板问起来，“咦，电脑开了怎么不见人”，如果她说了‘吃早饭’，同事顺理成章可以转述过去，倒水会更保险些。曲琮目前还没吃过这种亏，不过她毕竟不笨，还是很懂得举一反三、未雨绸缪的，小心一些不会出大过。
在茶水间三口两口，把可颂夹火腿配着热茶塞下去，纸袋折好塞到可回收桶里，她拍拍手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和同事眼神一撞，两人彼此一笑，“老板来了没啊？”
“还没呢，今天可能不会很早进来了。”
扯上几句，同事转头瞄向电脑，开始翻看文档，今日上午份的闲聊就到此结束了，曲琮打开OA——老板倒是还没来，但她的活早就被分发好了，今天要写大概两份摘要，还真不算太多。
终究还是没能加入【韵】并购案的小组，曲琮现在跟的是一间制药企业润信的案子，润信正准备购买一项制药专利，华锦负责进行法律风险审查，当然后续还会出具法律意见书和交易合同，这种算是较为常规的案子，并没有人专案负责，她的同事手上都有三四个案子正在跟进，曲琮还在适应期，正摸索着自学写摘要，她最大的烦恼不是无法胜任工作，元律师说得很对，非诉律师——至少是她这个层级的非诉律师，工作并不是太难，所谓的摘要其实说白了，就是把一份或者几份合同看一遍，总结出上面需要的点，比如说现在正在做制药企业的案子，上级律师可能会希望看到别的制药专利诉讼案件中常见的侵权认定标准，而曲琮就要从案例库里检索到足够的案例，写出总结给老板参考。
对她来说，她只是写一份摘要初稿而已，之后还会有中年级律师审核，所以压力并不会太大，可以参照范文来做，有什么拿不准的点就去看看案例和判决书，曲琮也有心把工作做得精细些，她上半天都在看案卷，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张秘又叫她过去，“你昨天发的摘要我看了，格式还是不对，你看，这一行的行间距是错的，明显窄了，下一次你最好自己调整，如果不会的话可以问刘秘。”
律所工作有个一般人不太了解的点，是曲琮在学校里没学到的，那就是对排版整洁非常的讲究，标点、字号、字体、大小写、版式，都容不得一丝错误，当然论文也有相应的撰写格式，女孩子也喜欢把文档做得漂亮，她还以为自己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的，但入职以来发的三四份文档依然还是被挑出不少毛病，万幸张秘性格不错，曲琮虽然被教育，但不至于玻璃心破碎哭着走出办公室。现在更渐渐习惯一份文档内容不变，格式改上四五遍的日常。
“噢，又被张秘抓来骂了。”
这次过来，不知是否倒霉，还迎头撞上元律师，她刚进办公室，司机帮她把包拎进去——元律师今天又换了个包，这一次是鳄鱼皮铂金，颜色沉稳，但依然被气质点燃出酷劲儿。
元律师自己站住脚和曲琮聊天，用很了解的语气问，“又是格式出问题了？”
听说有名的律师脾气都不会太好，因为常年从事对抗性行业，总是不自觉在挑衅对面——心眼也多，也听说有名的女强人脾气都不会太好，特别是中年女上司，是职场最不好处理的物种。不过元律师完全破坏这样的印象，曲琮入职一周，对她只有越来越崇拜，她知道老板没生气，新人律师犯这种小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不一犯再犯就好了，所以大着胆子抱怨说，“我不太明白，这一毫米真的这么重要吗？客户甚至看不到这份文档。”
“你这份摘要是不怎么重要，但习惯很重要。”元律师说，她如曲琮所料，很愿意也很享受指点机灵后辈的感觉——曲琮猜元律师会喜欢这样，因为她妈妈就很好为人师。“非诉律师的作用，就是最大程度地帮助客户掌握自己在法律世界所处的位置，有没有风险，有多少风险，这两句话可以说是我们工作的主要内容，我们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也掌控住所有可能——所以我们工作中的一切，包括文书格式也要好好的掌控，毕竟，非诉可不像是诉讼，律师和客户面见的时间并不多，你的文档就是你的第二张脸。”
曲琮点头受教，又赶忙说，“我现在格式已经很好了——张秘，差不多也没毛病了吧，是不是？”
她硕士刚毕业，在律所算是新嫩，做祈求状还是挺可爱的，即使一样是‘中年女强人’的张秘也不禁笑着说，“学得是还算快的。”
说着，和元律师相视一笑，元律师点点曲琮，“挺机灵的。”
司机帮她倒了杯茶出来，元律师谈兴不减，接过茶杯问道，“来律所一周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和想象得很不一样？”
“还挺好的。”曲琮赶紧说，“因为本来没有想象，所以感觉也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地方。”
“不觉得压力大吗？”元律师问。
“还好。”
元律师就笑了，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元律师就是那种虽然处处都显示出大律师的靠谱，让你知道她极为严谨又很有能力，但又在这些之外让你充分感受到她的有趣的人，曲琮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用风情是不合适的，只能说很有魅力。
“那就说明我们的新兵教育是失败的。”用有趣的态度说出来，这种话让人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感受不到压力的话，那你就还没有真正融入。”
“是——是吗？”曲琮吓了一跳，但她已经知道元律师不喜欢大惊小怪动不动涨红脸道歉的傻白甜，脸皮厚能开玩笑的风格更吃香，“也可能是因为我学得够快，够聪明就感受不到压力啊。”
元律师果然被逗乐了，她又点点曲琮，“行，有自信是好事。”
但很快又正经了点，“不过，能进华锦的有谁不聪明？并不是聪明就没有压力——入职一周，你没交到多少朋友吧？”
曲琮不得不承认，她还没能打入同事社交圈，一般来说，总会有比较友善的老鸟来带你吃吃午饭、认认路什么的，要么就是同期同事来往频繁，但华锦的企业文化似乎就是比较冷漠的那种，她同组的前辈都忙，经常吃饭是叫外卖在茶水间解决的，成少春倒是和那个组混熟了，经常同进同出，坐在她旁边的几个偶尔会寒暄几句，但都是今早吃早饭那种类型的暗战，曲琮并不是没感受到在华锦工作的压力，在这里你似乎不能默认大家都友善，气氛紧绷才是常态。
她没有反驳，元律师就继续往下说，“这一周你都只加班一个小时，最晚七点就下班，走得比我还早——其实，如果能干完活，我倒是不在乎，但是你很聪明，小曲，你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的——做非诉，一定要会打点关系，客户关系，同事关系，都是关系，明白我的意思吗？”
曲琮想要辩白说，她也情愿每天都加班到十点，就算只是看案例库也完全没问题，只是她怎么把家里的压力说出口？她望着元律师精致又年轻的面孔，忽然也很想问，她每天都□□点下班，客户关系和同事关系大概都处得好，那么，家庭关系呢——还有时间处理家庭关系吗？
但这当然是不好问的，元律师肯指点她几句，已算是抬举，谈兴尽了对话也就宣告结束，曲琮心事重重地踱回工位，一边做文档一边在想今晚该怎么办，曲妈妈只能接受女儿9点到家，这是最晚时间，这就意味着她只能加班到八点——连续一周没有五点半下班，已经让曲妈妈极为不快。
还有，元律师说自己不介意她早退，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是不是暗藏了一点警告在里面？她没能意会出来的话，会不会让元律师察觉到她的愚钝？
——曲琮其实还是想太多了，元律师大概是不会和她这样的小虾米玩心机的，下午两点多，曲琮的第二份摘要快做完的时候，张秘打电话让她一起去出外勤。
“我们也是润信的常年法律顾问，他们今天下午开碰头会。元律说，让你跟着去见见客户，也算是熟悉一下这一块的工作流程。”
做非诉当然也是要和客户接触的，甚至会被派驻到企业那边去办公，能让新人跟着去跑跑场子肯定是好意提拔，曲琮心头大石放下，赶快收拾收拾，和同事一起打车去客户公司，一路自然又免不得打听现场工作的惯例。“常年法律顾问也要去开碰头会吗？”
“看情况，他们公司业务多的时候就需要，润信的股东大会下个月要开，我们要出具法律意见书，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和她一起去的朱律师看起来很紧张，他一直在咬嘴唇上的死皮，“而且他们公司法务部换了负责人，这个人很烦。”
“是很难缠的客户吗？”曲琮的语调还是有点天真——朱律师是男性，这种语气至少不会惹人烦。
“嗯。”果然，朱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透露珍贵情报。“他们这个新来的李经理是英国回来的，读的也是法律，剑桥的，我听说——”
他压低声音，“李经理觉得华锦资质不够，想给润信换个法律顾问，把业务给大所去做。”
曲琮还不能准确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份量，只知道肯定是对华锦不利。“业务流失掉我们会怎么样？”
“所里肯定不开心了，”朱律师还在咬嘴唇，曲琮忽然注意到他有很多焦虑的小动作，朱律师无疑和元律师说得一样，是个压力很大的聪明人。“我们的服务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李经理一直在找事——哎！反正等下你别说话，就记录会面就好了。”
做律师的，搞什么都想留点证据，曲琮赶快给他确认录音笔的电量，想缓解朱律师的紧张情绪。“好的，保证办到。”
朱律师被安慰到一点点，但仍对即将到来的碰头会很焦虑，不断抱怨李经理的傲慢与性急，“你等着看好了，肯定要说到要买这个专利的法律风险调查的，肯定又要说我们做得慢了，哎，哪有他说得那么简单！很多事换大所来也未必做得和我们一样好的！”
润信的办公地址其实不如华锦光鲜，车开了一小时才到宝山这一带的CBD，他们公司总部不在上海，只租了一层当分部，装潢也朴素，朱律师带她进去把记录本、录音笔和照相机一字排开，润信法务部的几个法务也进来给他们倒水寒暄，又等了一两分钟，有人敲敲门，曲琮回过头去。
——她就看到了李铮。

第6章 李铮
在现代社会，惊艳两个字不太适用于现实生活，毕竟和美颜滤镜相比，真人总是长得太实在了点，李铮也不是那种浑身散发仙气的大帅哥，但他的确长得很好，身材高挑眉眼精致，眼睛有点儿狐狸的味道，可能不能符合所有人的审美，但喜欢的人会很迷恋，许多衣着细节都透露出海外留学生特有的讲究，和元律师一样，他有一种摄人的气质，这种人就像是金庸小说里的康敏，魅力和善恶无关。曲琮完全意识到李铮有点性急也的确很傲慢，但依然觉得他很有魅力，对李经理的思考甚至短暂地取代了她心头的担忧：今天她不再想要七点下班，怎么也得比元律师晚走，但曲琮真怕她妈妈进事务所来逮她。
“这个李经理！”朱律师回去的一路上还是很着急，他最坏的担心成真了——李经理在会上没有大骂，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按照合同，你们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出结果。但是润信也有润信的需求，三十个工作日会超过我们的股东大会时限，最好是在之前出具法律意见书。而且按照惯例，一份法律意见书最多只需要十个工作日就够了，除非——”
他穿着衬衫，但没系领带，袖子也挽起来，俨然有点实干家的派头，双手按在桌上，压低了声音靠过来问，“华锦的人手不够，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业务量？——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帮你们解决的。”
别说朱律师了，换做别的场合，可能曲琮都会生气，这完全就是在威胁朱律师要换个事务所做常年法律顾问，问题是常年法律顾问是一份合同，就一笔价值数千万的交易出具法律意见书又是另一份合同，即使甲乙方一样，把合同进行关联也不合逻辑——法学生都讲究逻辑，但曲琮已发现客户最喜欢做的好像就是毫不留情地践踏这种逻辑。
朱律师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个被推出来开会的中年级律师，不可能代表华锦答应缩减工作时，而如果在他手上失去这份合同，所里不知会不会责怪他不懂维护，他只能陪着笑脸大讲好话，却不敢明确承诺——而李铮这时候又展现出自己的法学素养，几句好话是糊弄不了他的，他要朱律师实在表态，“这是不是代表华锦承诺可以在下周三之前把法律意见书出出来？”
这样子就很讨人厌了，朱律师猛擦汗，李铮双手一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有点儿嘲弄的意思，这时候他长得越好就越惹人讨厌——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确实有点看不起人。
“真是个二世祖！”朱律师压力是真的太大了，也可能律师私下都是这样吐槽客户的，“搞这一套什么意思，真当润信是他们李家的一言堂了？”
“李经理是润信的太子爷？”
“只能说是大老板的儿子，润信这几年想要上市，这种规模的企业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股东。他们的股权结构还挺复杂的，不过他爸爸的确势力最大吧。”朱律师随口说，又啐了一口，“呸！就他们开的价钱，几大所哪个肯做，又不可能出钱又要快，想得美。”
说是这么说，怒气下去了他还是要问曲琮，“你们那个意见书到底怎么样了？也不是很复杂吧，能出要么快点出给他们算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还在学写摘要呢。”
曲琮这时候变成刚才的朱律师了，也是一句准话不敢说，支支吾吾地婉拒朱律师，“要不你问一下周律吧——或者元律？这个案子现在好像是元律直接负责。”
朱律师哪敢去问元老板？当下脸一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找借口指责曲琮，“刚才李经理发火的时候，你就光录音，一声不吭的？——不是我说你，小曲，当律师这么死板，成不了事情的，你一个女孩子出来撒撒娇打个圆场说不定就过去了么，就在那里听！”
曲琮想，她要出来打圆场大概只会被叮得更惨，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最多长相秀气罢了，李铮根本都没多看她一眼，突然撒娇起来简直迷惑行为。
不过，刚才没讲话，现在也不好伶牙俐齿，不然真成窝里横了，曲琮有丰富的忍耐经验，她低下头不说话，朱律师看到她的委屈，也觉得自己似乎是太欺负新人了，缓下语气又说，“你呀，还是要多学点！”
第一次外勤就这样过去了，曲琮回了公司做完摘要，五点多，她没什么事了，OA也没新任务，曲琮忍不住搜了一下润信的资料，暗中估算李铮的身家——旋即又觉得自己很花痴，说实话同学中也不是没有帅哥，她也不是没被追过，怎么还真相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吗？而且最重要是李经理也确实没帅到那程度啊。
再说，以李铮搜出来的身家还有剑桥的学历——
曲琮说起来也是名校硕士，家境更远远不能算差，但她从未太自信过，更是对学历有种迷恋，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能去上的关系，看名校毕业生身上都有光环，入职华锦以来每天都觉得自己相形见绌，不可避免地升起自卑情绪，元律师有时会让她这样，现在李铮也是一样，现在回想一下，他均匀的小麦肤色，手腕上低调的罗杰杜彼，合体衬身的衬衫，精心打理却又显得清爽的发型，微微上挑的唇角——李铮的嘴唇真的很红很丰润，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看着好欲啊……还有右手那枚学位戒指……
年轻女孩当然也喜欢男色，曲琮是没追过星，她看过一篇文章，阐述人们怎么在明星身上寄托自己隐秘的性.欲，当时是当知识看的，现在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做差不多的事，一下觉得羞赧又丢脸，下定决心绝不会暴.露自己这不得体的好感——当然对同事也不能提起只言片语，不然非沦为八卦材料不可。
为了惩罚自己的懒散，曲琮下定决心给母亲发一条微信，【妈妈，我们今晚开会，晚点回来吃饭，别担心我打车回来】。
发完了她有点发抖，但还是果断关掉手机，打开资料库随意地看起合同——华锦有庞大的资料库，她当然没有全部访问权限，不过因为现在在做润信的案子，为了翻找之前的合同参考，她也拿到了这部分的访问权限。
大概是因为李铮，她对润信的经营情况很有兴趣，看得更仔细也更集中（不过曲琮不会承认），曲琮在标题里专找大合同看，甚至在心底猜想润信的盈利，看了两三份以后她看看时钟，想起来该开手机了——再不开可能曲妈妈真会杀过来，可又犹犹豫豫的，觉得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
她伸向手机的手收了回来，点开之前看过的合同，又开了一份，把两份拖成并排对照着看，过了一会，开始在网页上搜索起来，又去搜索OA里的工作流。
又过了五分钟，曲琮关掉网页，打开邮箱要写邮件，想了想又暂时缩小窗口，站起来看看元律师的办公室，见她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要走了，赶紧抚抚套裙，小跑着过去敲门。
“呃，元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来找你——”她有点局促不安，确实这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基本上，现在职场上的什么对曲琮来说都是第一次。
“啊，你说。”元律放下包，但没有重新打开电脑的意思，曲琮咽口水，先问，“我想问一下，我们和润信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已经三四年了吧。”元律师说，“怎么了吗？有什么问题？”
三四年前就开始了！
曲琮脱口而出，“糟糕，那乐子可就大了！”

第7章 幼稚
六年前，润信和F省佳和生化有限公司签订合同，共同出资在F省J县新建一所微生物兽药厂，由润信提供专利技术，生化公司负责日常运营，双方就利润分配、损失责任进行粗略规定，四年前润信进行企业改制，华锦律师事务所成为润信的常年法律顾问，并对润信进行法律风险的系统评估，在华锦的帮助下，润信对一批老合同进行了修正，签订了一批补充协议，而华锦当然也从中收获了不菲的律师费。这其中就包涵了兽药厂相关的一批合同，新签定的补充协议明确了多种情况下的责任划分方式，也体现了经手律师的法律素养，曲琮并不能从这些补充协议中挑出什么不对——如果能被她随便就看出不对，那华锦就真说不上有什么服务质量可言了。她发现的并不是补充协议的疏漏，而是这份补充协议并没有再继续往下延伸。
“这份补充协议签署是16年7月的事，但就在16年6月，F省颁布了最新一批环保规定，提高了对违法企业的罚款上限，而且明确指出对问题企业的处理措施。”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干脆放弃话术，直接了当地说，“这么说吧，环保就是最新一期的工作重点，环保局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清水衙门了。去年开始，对用水是直接从水表开始查起，凡是用水量排水量不符合上报数据的都要直接停产接受检查，解释不通不能复工。而我们的评估中明确指出，微生物兽药厂的法律风险中超排、违排风险很高，而且乙方至少有八起被当地环保局点名批评、罚款的违规案例，这还只是F省一省的分公司而已。”
存在法律风险，并不代表某事就一定会发生，目前来说曲琮并没有证据佳和已经违规排放了，而且这间兽药厂也确实仍在运营。但华锦来说，这件事并不是这么简单，他们工作的意义就是为客户规避法律风险，补充协议签署于16年7月，那么6月的新规定带来的风险必须被考虑在内，至少在补充协议上要有所体现。将来若是有一天兽药厂被罚停工，损失数百万甚至是上千万的时候，双方开始扯皮，润信却没办法在补充协议内找到相关条款，那华锦这活儿毫无疑问就是做得糙了。
“这个疏忽可能不能完全说是事务所的责任。因为强调环保生产的口号经常有喊，但执行力度是大小不一的。在当时可能未必能想到环保政策一直严抓了三年都没有丝毫放松。但是从邮件和草稿上来看，我们一直没有把违反环保规定的责任明确进条款里，目前能适用的只有一条很含糊的‘违法、违规责任’，到时候打起官司来是要扯皮的，最被动的是，现在再签定补充协议的时机有些晚了，润信的李经理对我们的服务质量很不满意，也嫌我们现在的法律意见书出得很慢。”
曲琮犹豫了一下，添加了自己的理解，“以我个人的看法，他可能是想扩张法务部的权力，之前润信一直把大部分法律事务外包，也许李经理学成归国后有不同的看法。华锦在这时候就此事进行沟通的话，可能会被抓住话柄，有失去客户的危险。”
问题提出了，该怎么解决她却没有头绪，在这份补充协议上，华锦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三年前的协议现在提出新风险，如果和李经理关系好也罢了，正赶在李经理对华锦的服务颇有微词的当口，一年上百万甚至是数百万的业务额可能就要飞了，曲琮一边说一边也在想解决办法，说完了都没有想到什么，在元律师略有期待的眼神中，只能悻悻然地说，“我讲完了。”
“嗯。挺好的角度，看来你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元律师的情绪就像是钢铁一样稳定，让曲琮很难猜测她是不是第一次发现这批补充协议中的瑕疵——润信以这种模式，合作开办了数家制药厂，也就是说这个风险漏洞还不知道存在于多少合同之中。这个坑在她看不算小，但元律师的反应让曲琮根本不知道自己估量得对不对。“你去把朱律师叫进来。”
老板没走你不能走最大的原因来了，就是这种时候你必须第一时间进来背锅。朱律师被叫进来，曲琮对他又解释了一遍——这个坑确实不小，她终于可以肯定了，因为朱律师看起来几乎要晕倒了。
“可是，可是这批合同是何律负责的啊！”他第一反应是甩锅。“离职前他一直是最终签字人——”
何律师也的确是OA中常出现的电子签名人，元黛让朱律师镇定下来，“在华锦，润信所有业务的负责人都是我。”
润信是她拉来的客户，她的组员在做，总负责人当然是元律师，朱律师镇定了一点，曲琮冷眼旁观，心里觉得他大概有一定的焦虑障碍什么的，又对元律师很佩服，这种能让中年级律师昏倒的麻烦对她来说好像真是一件小事。
“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元律师让他们都坐下来，“该怎么在维护客户利益的同时，维护好我们在客户心中的声誉？”
这就等于是在说怎么不露馅地解决掉这个麻烦，曲琮发现律师事务所虽然看似高大上，被各种术语充斥，但实际上好像还是逃不脱人性。——说实话华锦居然犯下这样的错误，也让她心里的‘骗子综合症’大为减弱，她不再觉得自己配不上在华锦工作，虽然才入职一周多，但也竟敢于在这种场合摆脱学徒身份，真正开动脑筋，想要表现自己。
“嗯……要不就近期的环保案例对客户发布通用风险提示？”朱律师在不紧张的时候脑子还是灵活的，很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
“但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会在文书里暴.露出风险提示的依据是16年6月的新规定，还是会给李经理提供话柄。”元律师不置可否，曲琮有一种感觉，她其实早有腹案，只是顺势在考量两个下属的能力。
“我有个想法。”曲琮举起手，她现在是有优势的，她是个新人，敢想是优点，犯错也正常，不会被质疑业务能力，而虽然刚才没有想法，但摸清老板的思路之后，新的灵感已浮上心头。“润信和佳和的第一期合同其实年底就到期了……”
她确实是说出了老板的腹案，元黛浮现出欣赏之色，“确实，他们的第一期合同已经快到期了——而且有一点是朱律你应该想到而没有想到的，润信去年调整业务方向之后，内部重组了一次，第二期合同应该要更换签约主体了！”
朱律师恍然大悟，但元黛没有给他丰富细节的份了，她马不停蹄地继续吩咐，“你们现在在给润信做新的模板合同吧？你把模板合同里环保相关的文书再明确一些，写一个法律意见书，建议合同到期需要换签的都用新模板合同就行了。”
这就是瞒天过海……虽然曲琮是猜到了老板的想法，但此时还是觉得有些荒谬，可琢磨完了又发现非常靠谱，只要兽药厂不是倒霉到就在这几天出事，明年、后年就算有什么差池，华锦也完全可以把自己撇清，毕竟已经在事前就做好了相应的法律防范。OA流文书俱在，他们是不怕撕逼的，李经理肯定也抓不到什么话柄。
“这……可以当然是可以，”朱律师不能丰富操作细节了，只好从反面找存在感，“且不说李经理那边——他应该也看不出什么，没有国内实操经验，终究只是新嫩。但是佳和那边，负责这个合同的可是天成啊。”
曲琮发现事情的确不是她想得这么简单，天成一样是国产大所，他们是非诉和诉讼都有做，非诉也做得很不错。朱律师更进一步，指出问题的严重性。“负责这个合同的可是天成的简佩律师，如果她的组员提出条款疑义的话，李经理那边，我们可就不好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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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再见。”
“先走了啊，你们也别忙太晚了，工作带回家做一样的。”
略带玩笑意味地慰劳了一下依旧留在办公室内的同仁们，又吩咐他们别吝惜津贴多点夜宵，元黛在电梯间偶遇小新人，“噢，吃饭回来了？”
曲琮对着她还是有一丝紧张，元黛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小姑娘好像很崇拜她，其实她也很聪明，脑子反应快，懂得钻空子，这是做律师的好料子，不过她好像什么时候都心事重重、慌慌张张的，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似的。
“嗯，嗯……在楼下吃了碗河粉。”曲琮给她看了下手里的塑料袋，“还打包了一个法式三明治，挺好吃的……”
她又显得犹犹豫豫，欲言又止了，元黛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嗯，就是那个……”
元黛以为曲琮是对案子有不同想法，但曲琮扭捏的程度有些超过了，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小姑娘——24岁似乎不该这么叫了，但在元黛眼里，曲琮确实还很生嫩——涨红了脸，很羞耻地问，“我想问，今晚要加班到几点，那个……超过晚上9点的话，我能不能先走。”
关于加班的话题，这不是第一次了，曲琮看来也知道自己该给个解释，只是这解释对她来说很难以启齿，“我……我妈妈不太赞成我做这份工作，更、更加不赞成我加班……”
噢，看起来曲太太的控制欲很强呀，性格强势的母亲通常养的女儿都会懦弱些，难怪曲琮有时候显得自卑。
元黛不置可否，“我让你配合朱律师修改合同模板，只是为了让你从朱律师那里学点经验，要是你觉得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先走。至于你的家庭问题，这不是公司需要考虑的范畴。”
她给曲琮布置的任务，在职场上可说是提携，这是曲琮得到的第一个越级跳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全看她自己，元黛不可能再给予特权了，她也实在觉得曲琮的犹豫有些幼稚，“想要在律所搞出点名堂，居然还不加班？乖女儿和好律师不可兼得的。”
“乖女儿、贤惠太太和好妈妈，哪个和律师合伙人可以兼得啊？”
虽然元黛下班晚了点，但还好，和她约饭的朋友一个个到得也都晚，简单的西餐晚饭，菜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扶着酒杯吐槽的放松时光，几个人都笑起来，友人A若有所思，“没想到曲太太管女儿这么严格，今晚小曲怕不是要忙个通宵，她们家搞不好要闹革命了。”
“也有可能还是尽量早回去。”友人B反对，“——嗳，不过真回去也就好辞职了，低年资律师哪有不通宵的，除非爬到我们这个位置，那还能有点个人生活。”
“想做这行那只能正面面对这个矛盾了，逃是逃不住的。除了自己搞定，也没人能够帮她。”元黛讲，她托着下巴，大概是喝多了酒，双眼一闪一闪，“如果没有别人推一把，居中调停，我不太看好。曲家的母女关系应该问题很大。”
“怎么讲？”友人A饶有兴致。
“只是一种感觉，”元黛神神秘秘地说，被嘘了才笑开来。“小曲想要逃离原生家庭的愿望很急切，她太渴望成功了——这本不是她这个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最急缺的东西。”
没人质疑她的观点，虽然这都是平常人不深入接触很难看出来的东西——她们都39岁了，已经是成功的律师，对人性本就有超出常人的认识。
“曲太太事业很成功吧。”友人A说，“这又印证了我的观点，女强人往往不能兼顾家庭——好老板再没有没控制欲的，那种旺盛的控制欲落到家庭里就是灾难。看看有钱人的小孩有多少要看心理医生就晓得了，我们处理了多少这样的案子？继承权变更，监护关系变更，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认证——全都是一泡污！”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元黛摆摆手，“曲家是该去做一下亲子心理咨询，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哎，对了，我和你说，你们知不知道F省的环保新规定……”
她一边说一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着这两个和她约饭闲聊的好朋友，唇边浮上一抹暧昧的笑意——元黛今年毕竟已经39岁了，还是一个很成功的律师，像她这样的人，很可能每句话都有一些特别的用意。

第8章 同事
曲琮把自己的积蓄从余额宝里转出来，开始在中介APP上看房子。她很高兴自己没有太多奢侈的爱好，不至于搬出家里还要问妈妈拿房租钱——曲爸爸当然也有收入，但S市一贯太太当家，他也不敢背着妻子支援女儿，最多为曲琮说两句，‘在单位附近租房子不是很正常？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总要加班的呀’。
“要加班也没有天天加到后半夜的吧？”曲妈妈对曲琮这份工作越来越反感，但这个话题持续了半个多月都没结果，曲琮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在无数的争执之后，曲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什么老姐妹的劝，居然松口同意她出去租房子，“你要出去住也好，进社会就是大人了，培养一下独立能力，住几个月不行再搬回来的。”
要在陆家嘴一带租房子，成本肯定是高的，曲妈妈这是怕把话说太死到时候曲琮不好下台，一口气撑下去反而撑过新人律师最艰难那段时间，翅膀硬了就真飞远了。这无非就是战斗策略的转换罢了，曲琮和妈妈斗争久了，战术素养也高，她自然不会戳穿母亲的心思，私下还问爸爸要一点钱傍身，以此迷惑母亲，让曲妈妈以为她积蓄不太多，迟早弹尽粮绝向家里求援。
不过陆家嘴这里房子也的确是贵，靠近S市中心大厦，地铁两三站路的房子，略微看得过去的也要七八千元，一室户还特别少，曲琮能搬出来住已经是斗争后的结果，曲妈妈不可能放女儿自己看房，当然她的概念里也没有合租这回事，她陪曲琮看了一个周末，最后择定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距离办公楼两公里多一点，早上可以坐地铁也可以骑单车，晚上加班后过了高峰点，打车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这样的房子一个月要一万零五百，房东看曲琮谈吐文雅，而且是单身租房，免了零头。押一付三，四万块开支出去，曲琮的小金库倒没见底，但也因此异常关心非诉律师的收入前景，她向朱律师打听元黛一年赚多少钱。
“这个谁知道！合伙人的收入一向都是机密，就连我们的工资按道理也是互不公开的。”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几大律所的新人价也都不是秘密了，华锦这边新人进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之后就拿税后两万，如果跟了大项目，完成以后会有奖金，这个是另外计算的，旱涝保收的就有两万，按部就班做两年之后，升到中年级一个月三到五万不等，视业务能力而定，高年级律师一年就要有百万了——不过一个律所高年级律师并不会太多，新人到中年级，中年级到高年级，计划岗位是慢慢减少的，上升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离开，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被动的。但很少有新人律师干了两三年之后，得不到涨薪还一直拿起薪混下去的现象，在这里混性价比太低了，都会选择去企业当法务，可能拿得少点，但不用加班啊。
就算是在S市，除了极少数行业能和非诉比，98%的毕业生都拿不到20w+的起薪，非诉的钱途确实是好，他们的工作甚至都说不上太难，也不需求极高的法律素养，只要心细严谨，善于排版又不怕加班，新人很快就能融入进来，只要能一直干耐心活就行了，不过华锦的律师也很少有对现状感到满足的，他们依然积极打听友商的待遇。
“我们所小，开支还好，业务量又大，元律一年应该至少这个数，”朱律师对曲琮伸出一只手，又翻了一下，“前几年业务最好的时候，这个数说不定也是有的，有时候一年做两三家上市，再做两个大并购案，可能还会超过吧。”
他也只是中年级律师，对合伙人的收入只能推测，“不过像元律拿这么多的也是少数了，主要是我们所没有诉讼部门，单位产值更高，应该要比天成那边的合伙人高，我有个师兄在天成做初级合伙人，做民商诉讼的，他就远没有这么多，可能也就比我们这边的高级律师要多一点，一年一百多个吧。”
初级合伙人和高级合伙人不同，在大所可以有很多个，并不是非常值钱，而且大所的提成也相对会更高，不过福利也会更好点，朱律师对天成很了解，“听说天成的非诉每顿餐标都是50，而且不论加不加班都报销的，一个月光餐补就是三千，啧啧啧啧。”
他发出弹舌头的声音，很艳羡的样子，曲琮托腮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朱律师今年三十代快要过半了，头发已经开始稀薄，元律师在这个年纪已经自己出来开了华锦，而他还在羡慕一个月三千块钱的餐补。
“天成的业务水平怎么样。”她不想再问朱律师钱上的事情了，害怕助长朱律师的焦虑，今年按说应该是他中年级的最后一年了，如果再拿不到加薪的话，他可能要往外发展。“具体一点，那个简律师——他业务水平怎么样？”
润信的新合同模板是曲琮帮着朱律师做的，而且是通宵做的，因为这次通宵，曲家至少爆发三次争执，直接推动曲琮决心在外物色租屋，她当然很重视这个case，很怕华锦的小小心机被李经理又或者天成的简律师看破。她也曾在网上搜索过天成的信息，不过律所很少会在官网仔细介绍自己的律师，非诉的好律师往往都很低调，曲琮只能向同事打听。
“也是女强人。”朱律师第一句话就让曲琮吃惊，听元律师说，非诉这一行能坐到高位的女律师不多，没想到这个案子就遇到一个。“能力肯定没得说了，手里一样大把客户——不过这种小案子其实都是她组里的小虾米负责的，简律师估计不会看一手材料，你不如担心她手下的小虾米能不能看出来。”
“能吗？”曲琮顿时紧张起来。“能吗？”
“你觉得呢？”朱律师反问。
“我就是觉得有可能啊。”毕竟这是她出的第一个主意，曲琮发现自己很难照顾朱律师的心情了，因为她自己都一直在担惊受怕，“哎，太明显了——偏偏李经理也是法学生，被揭穿该怎么解释啊。”
“确实，”朱律师也同意，“这种法律风险肯定是要往外甩的，要看他们怎么谈的了。”
这不像是电视剧里一样戏剧，双方就细节僵持不下的时候，某个律师灵光一闪提出了创造性的角度，然后一周内就能用这个全新的角度来解决案件，随后一劳永逸。像润信这个案子，拟模板是律所的事，出合同是润信法务部的事，谈合同就是业务部的事了，有时候大合同还要几个部门联合去谈，甚至大老板出面，一个合同来回走一个月流程已经算是快的了，有时候要两三个月才能双方盖章，这颗雷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炸开，甚至合同都换签好了之后，如果出了什么环保方面的篓子，都有可能产生纠纷。
不过在曲琮来想，只要润信法务部对这批新模板没意见，那就算是过了第一关了，而在换签合同的时候，天成或佳和方面如果没有在第一时间对环保条款提出异议，并且引用第一版合同的条款来进行阐述的话，那华锦的麻烦也会小很多，两份合同签署隔了好几年，现在换了签约主体，而且因为模板合同变更，有很多条款都不一样了，双方协商是必然的事情，华锦的关键点是不要被挑出‘新一批环保条例的颁布是在第一批合同签定前，润信事实上承受了三年的法律风险’，别的意见分歧和对模板合同的质疑那都是小事。
目前来看，润信这关应该过了，李经理又写了几封邮件来抱怨华锦手脚慢——他们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还是按原定时间点给的，没有提早出。不过邮件里没提到新模板合同的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现在就等天成那边的回应了，听朱律师说，佳和自己的法务部能力不佳，他们和天成的合作比较紧密，华锦会不会被看破，主要就看简律师和她手下的骄兵悍将了。
“你见过简律师没有？”曲琮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如果这颗雷爆了，你觉得我们事务所谁来背锅’，不过在她看来，当时拟合同的何律师已经走了，朱律师作为目前润信业务的主要维护人，如果华锦丢了润信这个客户的话他很可能要背锅，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说出这点朱律师会不会昏倒，就没敢讲，只好拿第二好奇的问题来问。
“见过，当然见过。”朱律师说，说起来，他之前总是一副随时随地要过度呼吸的样子，在那里狠狠地虐待自己的嘴唇，最近这么大悬念挂在这里，朱律师反倒是比之前要淡定了一些，“S市——或者说全国吧，做非诉的所也就这么几间，大家都认识大家的，总会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遇见。”
“她是怎样的人啊？”第一个问题是作为职场人问的，第二个话题开始就带上女性色彩，“好看吗？”
“……那你觉得元律师好看吗？”
“好看啊，这不废话吗。”曲琮觉得很荒谬，“难道你不觉得元律师好看？”
朱律师不以为然的样子，曲琮说，“那你觉得谁好看！”
“我老婆。”朱律师绝杀。
这是个绝对正确的答案，曲琮被击败了，朱律师得意地笑起来，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我老婆和我女儿。”
他是典型的新S市人，有两个女儿，老婆在家做全职妈妈，住在五站地铁外的小区，前几年咬牙换的学区房，一个月光贷款要还两万五，曲琮忽然理解朱律师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当然很容易焦虑，朱律师已经连续一周没见过女儿了，他加班回去的时候家里人通常已睡着。
“等润信这边结束就好了，要换签一批新合同，我们的事情肯定也多的。”
他倒乐观起来，回去路上还安慰曲琮，“应该不至于出事，不用担心。”
曲琮的担心只是怕事情进展得不够顺利，不能让她沾到什么光而已，若是不顺利她也不用负责，她还没到可以有责任去担负的位置上，而且现在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和朱律师因为连续几个熬夜加班逐渐熟稔起来，现在加班的饭搭子有了，她下周末就搬出来住了，新模板也通过润信法务部的审核，至少他们到现在都没来找麻烦——
“你还没告诉我，天成的简律师是怎样的人呢！”吃完饭回去加班的路上，曲琮突然想起。
朱律师笑了一下，曲琮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才扯开的话题。
“那你觉得元律师是什么样的人？”
果然，朱律师又一次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元律师……很厉害啊，对下属也很和气，有能力，挺靠谱的。”曲琮也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一些老板的优点，“又好看又有气场——我希望我在她那个年纪也可以和她一样厉害。”
这样做很稚气，所以她在克制，但仍露出一些憧憬的样子，像是中学生在谈论自己喜爱的偶像。
朱律师又笑了一下。
“嗯——”
他说，“那你一定也会喜欢简律师的。”
“简律师和元律师是一种人。”他说，“她们都是可以取得成功的人。”
“不过，我要劝你一句，曲律师。你是来这里工作，不是来这里追星的。”
做律师都习惯谨慎，所以很少金句，他们总是要用一大堆定状冠来明确自己的表达。“一般来说，在事务所我们不会把上级律师视为偶像，也不会和平级同事成为朋友。”
“那我们会是什么？”曲琮不禁茫然。
朱律师意味深长地回答她，“暂时的队友，潜在的敌人。”
朱律师的忠告一定是他多年职业经验的凝结，曲琮未能完全理解，她和朱律师，朱律师和简律师之间都不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她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会成为敌人。
这番话在她明快的心情上投下一层阴影，不过总体来说，事情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前进。回到办公室，他们查收邮件，元律师转发了一封邀请函过来——为了庆祝公司20周年，佳和决定在F省A市办一场集团庆兼招待会，润信与佳和的合同换签也被列入集团庆签约环节的一部分。
想也知道是被当做政绩的一部分来吹嘘了，不过润信当然也不会不给佳和这个面子，这也意味着润信与佳和的新合同应该已经走完了两边的工作流，甚至已经签好，曲琮献计有功，成功蒙混过关。润信更邀请华锦的元黛律师与团队参与签约仪式，而元律师指定由她和朱律师跟随出差。
这是个极其利好的信号，看起来，曲琮已经进入了元律师心中的重点培养序列，她的转正，应当不会是问题了，甚至加薪的速度，也许也会比成少春更快一些：这家伙还在写摘要写邮件呢，元律师就见了他入职第一天那一次，现在更是已经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
曲琮让自己尽量多沉溺在打败同期生的快.感里，当然她也确实为此开心，不过人不能对自己说谎，当天晚上，她确实想起了李铮的狐狸脸。——她只见了李铮一次，那一次还是一个月以前，但曲琮不能不承认，她这么希望华锦保住润信这个客户，并不仅仅是出于对事务所的归属感，始终都还是有点私心的。

第9章 朋友
国内顶尖的非诉女律师本来就凤毛麟角，曲琮原本以为美女可能就元黛一个，她错了。朱律师是对的，简佩律师也很漂亮，丝毫不输元黛，甚至在男人眼里应该还犹有过之。
和元律师不一样，简律师的长相更传统些，她看起来也比元律师大一点——元黛有时候会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三十出头还是已经三十五以上了，简律师年龄感比较重，看起来很像是已经做妈妈的那种，体型更丰腴，衣着也没那么锐气，元律师今天梳的是简单的大光明马尾，简律师就把头发盘成发髻，又不会太紧，掉了几丝鬓发下来，很温婉的样子，当然任何人都可以注意到她手指上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至少是两克拉往上，曲琮还没混得很靠近，看不到细节，要是名家镶嵌，这个戒指差不多可以在S市付第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如果说律师这行也有人间富贵花的话，大概就会是简律师这样子。
当然，做这一行什么时候都不能缺了能力，朱律师说简律师很早就结婚了，丈夫是开公司的，好像生了两个小孩——他有同学在天成做，非诉的圈子很小，职场八卦很容易传开的。
曲琮已经知道非诉这一行有多忙了，关键不在于简佩生了两个小孩，还在于她生完小孩回来还能继续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人生赢家啊。”她不由惊叹说，“也太有能力了。”
朱律师叫她小点声。“老板听到了要生气的。”
“啊？”
搬到租屋以后，曲琮的加班曲线和同事趋于一致，虽然学历在鄙视链末尾，但她能力不错，工作中可以举一反三，同事终究渐渐接纳了这个新人，朱律师和她接触多，算谈得来，上次吃晚饭时候没说的八卦，这次就低声告诉她。“老板和简律师好像是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听说老板也认识简律师的先生……明白吗？”
声音免不得有点暧昧的下压，曲琮一怔——“你是说？”
“反正简律师回国就结婚了，老板到现在都还一直没结婚，做同一行的，都是女律师，都长得漂亮，从第一学历到第二学历都旗鼓相当，还是同学，跳出外所的时间也相似——人都是喜欢比较的。”
两个女律师现在作为双方签约代表团的一员，都坐在台上当背景板，台下听集团领导介绍业绩的人群属于群演，对朱律师和曲琮来说，这也是他们难得能在工作中摸鱼的时段，朱律师说，“简律师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孩子票子，她两个宝宝好可爱的——她先生好像也是博士，我们老板就算什么都好，总归家庭上是输掉的了。你啊，说话注意点，惹老板不高兴事小，牵连到我事大。”
签约仪式顺利进行，也就意味着华锦头顶的阴云无声散去，朱律师甚至放松到开起玩笑，曲琮却是听八卦听得兴奋又紧张，“华锦和天成该不会还明争暗斗的抢客户吧？”
“那市场就这么大，律所间哪有不抢客户的？”朱律师一哂，“不然，今天这个签约仪式也不必两个老板都来了啊，佳和、润信都算是少有的优质企业，生意越做越大，要扩张市场，那就意味着业务量啊——她们可不得乘机和高管打打关系。”
这就是‘功夫在诗外’了，非诉律师的内勤工作曲琮渐渐有所掌握，但只会处理法务肯定是不能获得提升的，非诉既然是服务业，那么有业务资源的人才能爬得更快，曲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台上两张如花的俏脸，又神往又有些窥私欲被满足后的复杂，在此之前，元黛在她心里是一张很漂亮的画，它是完美的，凝聚了曲琮所有的向往，她从来也没想过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去评判元黛，又或者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压制住元律师——甚至于元律师本人也会拥有一些类似于妒忌的情绪。
当然还有她的私生活，曲琮以前都没想过元律师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她悄声问，“老板是不是有过很多男朋友。”
“多了去了。”
朱律师也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过下一刻他突然打开文件夹，对曲琮指点着上面的条款，做出讨论的样子来，曲琮抬起头，发现元律师的眼神从他们头顶掠过，她偷偷吐吐舌头。“没结过婚啊？”
“不婚主义者。”朱律师的声音更轻了，“有人说结了婚就不方便了——”
什么不方便？
曲琮本能觉得这话不对头，朱律师语气太暧昧，细想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除非是在大所，非诉律师上位没有单靠业务的，业务能力好的多了去了，得有好案源，案源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市场上大大小小的公司来。其实就是在大所，律师也面临业务上的竞争，年轻漂亮的女律师是怎么拿到这么多资源的？人们难免然会有自己的猜测。
但这猜测让曲琮恶心，她瞟了朱律师一眼——他倒没觉得这是极恶意的揣测，只有分享八卦的快活，其实看得出来，朱律师对元黛这个老板印象应该不错，毕竟华锦虽然加班多，但元律师脾气好，有问题也能自己做主解决，不会甩锅给下属，有能力又有业务，对手下也还和气，这老板起码有80分了。
不是恶意扭曲抹黑，随口就说这样的话，要么就是说明他打心眼里是个趣味卑下的人，要么就说明这样的事在圈子里很常见，常见到道德标准已经随之变得更灵活。
曲琮一时拿不准朱律师到底是压力太大，久而久之心理开始变态，还是这个圈子的风气本身就是这个样子，她试探性地说，“应该不会吧……元律师那么有钱……”
“那也有比她更有钱的人，她的钱还不都是资本给的。”朱律师果然被套出更多，“你没跟过IPO吧？没和投行打过交道吧？金融圈有多乱可能你真的不晓得，我告诉你，越靠近资本，道德的影响力就越淡，哪个圈子都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就是金融圈的桃色八卦了，非诉律师确实也有很多转去投行工作的，双方的工作交融处很多，投行的收入会更加不菲，所以曲琮也做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她偶尔看看台上两个大律师，心想她们知不知道，自己的成功在他人的臆测中被扭曲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她们从大所出来的时候，又都是怎么累积的第一批客户。
她发现自己也有些被八卦影响了，竟开始产生淡淡疑虑，曲琮不禁感到一阵罪恶，她渐渐更明白元律师在讲座上说的话了——要做一个出色的职业女性，面临的压力实在来自方方面面，尤其是像她这样，超越了同行98%以上的男性时，更是会有很多性别带来的原罪。华锦像她这样的大合伙人至少还有四五个，但那些中年大律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枕营业的八卦，纵有，也最多是讨论一下他们潜了什么年轻后辈而已。
职场性别歧视的问题可以写出一册论文集了，而且短时间内曲琮看不到任何改善的迹象，她渐渐发现母亲并非危言耸听，世界并不是粉红色的。——做了一个多月，业务渐渐熟悉，工作内容没她以前幻想得那样激动人心，非诉和财务一样，是外行人很难品味到刺激性的工作，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规避各种风险，曲琮从业以来接触到最惊心动魄的事件就是润信案，华锦因为一个疏忽没有明确条款，让客户在可能的诉讼风险中暴.露了三年，这件事把她和朱律师吓的屁滚尿流，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兽药厂完全平安无事，他们是在幻想中炸了自己的屁股，说白了就是自己吓自己。这种在非诉中天大的事如果在诉讼律师那里，可能都不值得扬起一边眉毛。
曲琮承认这工作虽然她可以胜任，但并不是非常吸引她，而上位之路也绝不是一片坦途，不像是母亲安排的那条路，读博士，做青教，发文章评职称——这条路是可以看得到回报的，每一年把该做的事完成，你会对自己获得什么心中有数，毕竟背后有人，可以保证你用80%的付出得到150%以上的回报。而非诉律师完全是另一种体验，90%的人都会在某个时间点（比如家里人反对加班的时候）被淘汰出局，只有10%的人能通过她不知道的特长留在游戏里，最后爬上金字塔顶端，脱离实务却攫取着案源中70%的利润。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剩下的10%，这条路的险恶也常令她心中惴惴，但，依然，当她在台下仰视着元律师的时候——她心中依然充满着憧憬。
“我不被更轻松的路吸引，只是因为我体会过这条路的痛苦。”她轻声自言自语，朱律师说，“什么？”
“没什么。”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是说，不知道今晚的晚餐派对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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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和确实准备了一场很豪华的晚宴招待会，就在举办周年庆的酒店宴会厅，更难得是这场招待会办的比较西式——他们的生意的确做得蛮大的，出席招待会的客户代表有中有西，晚餐做成冷热菜式自助的样子，据朱律师说这很少见，而且曲琮也很幸运，这就意味着不会出现总经理带人来车轮敬酒的场景，这种场合一般是必须喝的，而且主要是资历最浅的新人负责喝。
时代变了，商务宴请的风格也变了，没有劝酒，倒是在大厅一角陈列了佳和近几年来的拳头产品，把冷餐会和展销会结合在一起，不少业务代表手里拿着酒杯过去谈天，润信的几个经理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曲琮倒成了边缘人，她吃了一个小三明治，在会场里游来荡去，走到一张桌子边上，又站住了脚，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你吃饱了？”
老板也注意到她，她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样子，招手叫曲琮站到自己身边，“再熬半小时吧，你不想在外地过夜的话，可以先走。”
从J市到S市也就二三十分钟的高铁，两边公交卡都是可以通用的关系，曲琮他们要回去是方便的，不过这也意味着元律师可能要留下过夜，曲琮神色一动，她没说话，老板就看穿了她的念头似的，“我可能要晚点，你们等我的话，可能赶不上高铁——司机会直接送我回家的。”
说是这样说，但到底回没回去谁知道？朱律师几句话说得清爽，却叫曲琮此时脑子里总是冒出乱七八糟的猜想，她有些懊恼，不止是对朱律师也对自己，“好的，我一会问一下朱哥，看他走不走。”
她的情绪瞒不过老板，她审视她一会儿，忽然有丝恶作剧味道地笑了，压低声音问曲琮，“刚才在台下，朱子强是不是在给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啊！这——”曲琮结结巴巴，有点被抓包的羞愧感，“这——”
“看表情就知道了，绝对没说好话。”元律师没生气反而很好奇，“都说什么了？”
曲琮复述到一半，她又失去兴致，摆摆手叫停，“还是老版本，没新意啊。”
“……您知道？”
“这种传闻从我跳到华锦就没断过。”元律师笑笑，取过一杯酒，“你要知道，这社会很多人都不擅长处理女性的成功。”
曲琮深以为然，“这种思维确实太恶臭了！”
恶臭这个词是年轻人的梗，她说完了有些后悔，这种词不太适合出现在职场上，不过元律师看起来对网络流行词语了如指掌，没有露出困惑，只是笑一笑，“恶臭吗？也许吧，但也是人性真实。你没办法一直去抨击的话，总是要学着处理的。 ”
她今天心情应该不错，谈兴很高，和曲琮闲谈起人生经验，“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用女司机。”
这一点曲琮早有猜想，想要有所作为的年轻领导一般会避免异性司机，也正是因此她很怀疑朱律师所言的真实性，元律师看起来的确会有很多人追——她这么有魅力，当然会有很多人追！但要说她做过什么用美色换资源的事，曲琮很难相信，她真不像是这种人。
“我没相信的！”她赶忙表忠心，好多话争先恐后从喉咙里往外跑，又碍于场合和交情不好多说，元律师被她逗乐了，曲琮甚至疑心她连自己的崇拜都看出来了，这就让她更害羞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憋了半天居然憋出一句，“不过，我觉得朱哥也没有主观恶意——”
“他就是碎嘴子罢了，”元黛看看她，好像曲琮最后选择的话题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她的双眼闪闪发亮，曲琮忽然意识到元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发散下来了，长发披散在肩头，让她看起来很美。“所里传这种事情的人很多，他跟着嚼舌而已，也可以理解，工作太辛苦了，没有一些八卦支持不下去。”
“这种思维模式真是太恶劣了，您给所里带来这么多业务——”
“我带来的利润也差不多全回到我自己手里，别的合伙人也分不走多少。”元黛笑了，“这个利益分配模式，合伙人的关系不会太和睦的，有这样的传言其实很正常，要允许他们有宣泄情绪的渠道。”
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很多，曲琮现在对顶级律师之间的关系还一无所知，华锦内部也有斗争现在看是很显然的事，不过她更留意的还是元律师这种完全事不关己，好像在讨论第三人的语气。元律师是真的——太潇洒了。
她可能是真的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因为元律师忽然又被她逗笑了。
“收敛点，你眼睛里的小星星要掉出来了。”
曲琮闹了个大红脸。“不是，我——”
她嗫嚅说，“该怪元律自己——是你太厉害了，我很难不崇拜。”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元律师笑个不停，她大概喝了一点酒，此时霞飞双颊，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逗曲琮，“我很厉害吗？”
“超厉害的！”没人能不被这样的笑容击倒，曲琮适时表忠心，“我觉得您肯定是国内第一人。”
“过了，”元律师捂着嘴。“真这么厉害，我们现在不会在这里。”
的确，真正非常顶级的非诉应该是看不上润信这么小的客户，而且年纪也会更大，曲琮顿了一下，眼神落到会场一角，想到今天同场还有一位很厉害，甚至在人们眼中要比元律师成功得多的‘宿敌’。“您至少要比简律师厉害多了。”
“是吗？”元律师语调一扬，饶有兴致。
“自然了。”曲琮压低声音，和元律师窃窃私语，“否则天成怎么会看不出我们新合同里的条款呀，这至少说明简律师手下的团队没有您的团队专业啊。”
——顺带还捧了自己一句，不过这也的确是曲琮的真心话，过去一整个月她都在焦虑这一点，天成这个所如果真有水平，即使他们用了这么多的花招来掩饰，也依然很难错过如此明显的破绽，到时候往李铮那一捅，事情就闹大了。结果这个月风平浪静两边合同就过了，她难免有点技高一筹的自豪，这种等级的业务不会是简律师亲自做，只能说是元律师的狗腿子要比简律师的狗腿子质量高。
今晚元律师心情是真的很好，曲琮功劳应该不小，元律师实在被她逗得很开心，她又笑了一会，举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虚空戳戳曲琮的脸，像是捏什么小宠物似的，“真的啊？”
“真的呀！”曲琮暗中疑心元律师是不是喝醉了——虽然是冷餐会，但她刚才好像还是看到有人去找元律师敬酒来着。
“那……”元律师看了她一会，她直起腰，很轻很快地在曲琮耳边说，“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
“我和天成的简律师是硕士同学，其实，我们关系特别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生死之交。”

第10章 有趣
这……
曲琮肩膀一缩，不知是震惊好还是尴尬好，当着好朋友的面贬低另一个好朋友，这也未免太尴尬——而且元律师是什么意思？难道简律师看在同学面子上没有尽律师义务——
这个猜想没有继续延展下去，因为元律师还没说完，“至于润信老合同里的环保条例漏洞，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新条例颁布的时候我们正在制定模板，也立刻修改了模板合同，但最后送过去的版本参考了李总的意见。”
李总，李铮的父亲？润信的话事人？——但她看过这个案子所有的往来邮件，还有模板合同的几版底稿，这些资料在标准化流程中都是要存档备查的，完全没有体现过这一次协商的内容啊。
“我知道你应该是看过这个案子所有的往来文档了，”元律师说，“聪明的律师都会这么做，历史文档可以解读出很多信息，也是律所对自己的保护，在纠纷中我们可以保护自己的名誉——这都是写在规章里的事情，似乎也很有道理，我们做律师的就是要和规章制度打交道，越合规越好。”
“但你也要知道，佳和在F省经营了很多年，是F省最大的制药企业，润信的规模还比不上他们——他们是有架子的，而且股权关系非常复杂，有私人股东也有当地政府的股份，润信也有很多股东，李总只是最大的一个——你也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规章之外的事情，如果你对它们完全没有了解，那是接不到客户的。”
她完全没有正面解答疑惑的意思，为什么李总不堵上这个条例漏洞，佳和复杂的股权关系又意味着什么，曲琮意识到元律师没有说出一句的确存在风险的话，她只是陈述了一些事实而已，这些话就算被录下来拿出去放也不能指责她做错了什么，她没有正面承认华锦没按律所规章办事，擅自删除了模板合同的修改历史，也没仔细解读润信与佳和的关系。
佳和规模更大，自然要在合同中取得更有利的地位，而李总也只是润信的股东之一，行事一样不能无所顾忌，他不想特意为佳和修改模板合同中既定的条款，留下OA证据，宁可在模板合同上就留出缺口，之后再视情况改动，且又有把握佳和不会在环保条例上出事，因为佳和是F省最大的制药企业，又是地头蛇——
曲琮看向宴会厅中心，润信的高层和一个中年男人相谈甚欢，朱律师刚介绍过他，那位男士姓黄，也是佳和的董事之一。
她又看看元律师，元黛也看着她，她哪里像是喝了酒的样子！
“李总和黄总一起促成了兽药厂的合作？”曲琮说，她顿了一下，“华锦是李总找来服务润信的，天成是——”
元律师点点头，“黄总牵的线。”
她拍拍曲琮的肩膀，以示嘉许，“你做得很好，只有很聪明，专业敏感度又高的律师能在三年前的老合同里发现漏洞，不过实务是实务，有些东西只能在实务里参详，慢慢的你会明白，为什么合伙人能赚最多的钱，这一切当然都不是没有理由的。”
曲琮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掉突如其来的真相，她当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过去一个月的提心吊胆——为什么元律不在第一时间说明真相，啊，对了，这是违规操作，名义上并不存在那份完美的模板合同，她不会公然承认自己删过文档，但是这样的话，新模板送到润信难道不会让李总不悦吗？——噢，也许是因为她服务的终究是润信而不是李总，元律估计也不愿让这个漏洞存在太久，毕竟环保政策收紧已经持续了三年，而且看起来不会马上松弛，继续放任这个漏洞存在的风险是越来越高了。
诸多推理掠过脑际，最后跳到一个很无厘头的答案，曲琮恍然大悟，“难怪朱哥一点都不紧张！心情还这么好！”
这也就是说元律师肯定告诉了他真相，却瞒着她——
“他应该去问过何律了。”元律师说，她没等曲琮问就给了解答，“我什么都没有说。”
何律师是之前的中级律师，也是OA流的签字人，自然深知内情，至于元律师，就像是她对曲琮一样，她当然不会正面解释什么，那毫无疑问会让她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本身是个小案子，只是下头的人负责，元律师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算出了事，其余合伙人也不能给她带来太大的麻烦。
曲琮呆呆地望着元律师，她进华锦工作之后，自以为看透了非诉律师光鲜亮丽外壳之下的兵荒马乱，可现在才知道这兵荒马乱不过也只是第二层表象，她好像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律所，也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一点朱律师的话。
【一般来说，在事务所我们不会把上级律师视为偶像，也不会和平级同事成为朋友】
【我们只是暂时的队友，潜在的敌人】
当利益受损时，温情的上司将会立刻转化为你的敌人。如果润信的合同出事，李总会受到其余股东的压力，他会把压力转嫁给华锦吗？如果会的话，元律师又会把压力转嫁给谁呢？
“你有点破灭了。”元律师说。曲琮惊了一下，赶忙收起脸上的种种情绪。“我……”
“其实朱子强有句话还是说得不错的——”元律师打断她，当曲琮崇拜她的时候，她把曲琮当宠物看待，现在曲琮幻想破灭了，她反而正经起来。“距资本越近，道德也就越灵活。什么道德都是这样，这一行就是这个样子。”
她大概以为曲琮还在震惊业务上的擦边球操作——当然并不是说曲琮对这点就接受良好了，她也确实很难接受这一点，只是现在要震惊的东西太多了，她完全反应不过来，如果不是在UC震惊部上过班，现在应该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节心情。
“你们在说什么啊？聊了好久。”
有人笑盈盈地靠近她们，简佩律师走过来把手放到元律师肩膀上，“阿黛，也不介绍一下？”
“这是我们律所的新人小曲，小曲来和简律师打招呼。”元黛握住简佩的手，她们两人相视一笑，“我在教新人呢，我和她说，虽然律所的业务要做得严谨，但有时候也要适当放松——要懂得及时行乐，享受生活。”
这亲昵的一幕，在外人眼中可能非常塑料，朱律师在远处遥遥给曲琮做眼色，意思让她小心行事，别被波及，曲琮啼笑皆非，但不好纠正，她现在已经知道有些误解最好放任其存在下去。比如天成和华锦，这两个事务所分别服务合同两方，带头律师当然最好不要是太密切的朋友。
“小曲，你好。”简律师伸手和曲琮握一握，她的手软绵绵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如果要比较的话，元律师的侵略性大概比她要强个两万多倍的样子。
曲琮和简律师略做寒暄，简律师对她印象不错，她对元黛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唉，看到现在新来的小孩子，才意识到我们是真的老了——都39岁了！我们要是早点结婚的话，女儿大概也有小曲这么大了。”
这种话元律师当然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曲琮不禁有些局促：很多中年人会妒忌年轻人的锐气，元律师当然不会这样，但她也不喜欢让元律师被自己的年轻刺伤，这太没有必要了。
“请把‘们’字去掉。”元黛对这种程度的暗箭好像适应良好，并没有被戳到，她安然地说，“这种中年危机你留给自己就好了。”
简佩大笑，朱子强在不远处给曲琮送来同情一瞥——难怪外人会觉得她们关系不好！
曲琮倒觉得这两个大律师确实是好朋友，只是她们交流的方式比一般人想得要锐利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人怕也很少有人能和她们一样成功又聪明。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原来简律师是来找人一起逃课的，“明天大宝学校有活动，我想尽量参与，不能老让老林去，班主任在群里说过好几次了。”
“你可以先走，不必拉我一起啊，你要蹭我车回去？”
“没，我也开车来的，司机在外面等。”简律师说，她眯起眼和元律师打眉眼官司。元律师被她看了一会，说，“干嘛，你怕我乘你不在挖你的客户？多虑了，挖角不分场合的，你在我也可以挖你的客户。”
“说是这么说，但你和我一起走确实会让我安心不少啊。”
这两个女人的对话让人很难分辨她们是在明争暗斗还是在耍花枪，曲琮甚至连她们说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难道元律师真的想挖客户？不至于吧，但她为什么就是不可能给简律师承诺呢？
“好了好了。”被简律师磨了一会，元律师有点受不了，叫停道，“要走你先走，我这事还没完呢——和你的佳和无关，润信这里还有个高层没来，要见过再走。”
“啊？”简律师满意了，曲琮反而吃惊，“润信还有人要来吗？”
“嗯，飞机晚点，不然他该到了——换新合同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有些事得当面沟通。”
元律师说得简单，曲琮还没完全想明白，不过简律师倒已经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噢——”她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哎，润信那边的人看过来了，是不是李经理到了？”
“应该是，那我先过去，你等我一会，说完我们一起回S市——小曲帮我看个包，等会我一车回去。”
元律师放下酒杯，随手撩一下头发，徐徐踱步过去，朱律师赶忙跟在身后，曲琮眺望了几眼，决定还是好好看包，不过去凑这个热闹了——润信的案子她现在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所知，跟过去也只是出丑。
换新合同的事没有结束，得当面沟通，是因为任何其他形式都会留下证据吗？李总对华锦的新模板满意不满意，因为她的一句话闹出这么多事，元律师会不会嫌她多事？还是她早有出新模板的意思，只是顺水推舟……
太多疑问、感悟和求知欲混杂，夹杂着对前程的担忧，对职业的新认识，曲琮心潮起伏，过了一会才意识到简律师还在旁边，赶忙对她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简律，我有点跟不上——第一次出外勤。”
“正常的，可以理解，你也别谦虚，你哪里跟不上了，这一脸的聪明相。”简佩笑着夸奖她，又问，“在阿黛手底下工作，压力大不大？”
“还好还好……”这曲琮也不好说实话，只能干笑。
“你很崇拜她。”简律师突然说，曲琮肩膀跳了一下，简律师对她歉意的一笑，好像在道歉自己读了简佩的心，“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就特别憧憬。”
这些大律师是不是太聪明了点！曲琮不禁有些挫败，元律师也算了，简律师这么软糯，为什么读起心来一样让人觉得自惭形秽，这么大的宴会厅好像都装不下她们的聪明。
“我……嗯，”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虽然仍旧对这份工作有些五味杂陈，曲琮仍是承认，“我觉得元律师很厉害，她——”
可能是因为今晚受了太多冲击让她还有些晕乎乎的，也可能是因为简律师刚才说的话，曲琮脱口而出，“她好像我理想中的——”
她没继续往下说，猛然噎了一下，简佩看她一眼，开玩笑地接口，“妈妈？”
曲琮当然不会戏剧性地惊讶太久，她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和简律师一起笑起来，“不是不是，怎么会是妈妈。我是想说，她好像我幻想中那种电视剧里的大律师的样子——”
说着，她背过脸喝口水，借着杯子掩去有些难看的脸色——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把一部分对母亲的憧憬投射到了元黛身上。
这当然就很让人难堪了，实在是太尴尬了，还好元律师应该没察觉，毕竟她们几乎是才认识不久，这也太自作多情了点吧，虽然元律师的确对她很好，不但把她录进律所，而且还尽心尽力的指点她，更不在乎她的莽撞带来的麻烦，但是，但是……
曲琮抬起头，反射性地寻找着元律师窈窕清瘦的背影，这很难对自己承认，但是确实，她刚刚才发现，仅仅是一个多月的相处时间，她居然在这风姿绰约的身影上寄托了不少不属于上下级关系的情感，她不但想要成为元律师这样的人，而且还想要拥有元律师这样的——
但她的表情突然冻住了。
——人群已经散去了不少，刚才被遮挡住的身影现在一览无遗，元律师正和润信刚赶来的高层谈话——李铮只露了半张脸，他微垂着头，狐狸眼专注、傲慢又有几分挑衅地望着元律师，这是他一贯的态度。
原来润信的高层真是法务部的李经理。
而元律师——她当然和曲琮不一样，李铮的气势压不倒她，她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曲琮可以打赌，她唇边一定挂着兴味盎然的笑，从容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把局势收拢在掌心。
这是一个聪明、美丽而又神秘的女人，她的魅力不但来源于外表，也来自她强大的能力，没人能不被这样的笑容击倒，曲琮不能，李铮也不能。这应该是李经理上任以来第一次见到元律师，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曲琮已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强烈的兴趣。
曲琮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冻结在唇边，她突然意识到，虽然她某种程度上把元黛当成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理想的母亲，但这寄托实在荒谬，毕竟，其实元律师只比她大了15岁，曲琮24，元黛39，李铮的年龄正好在她们两人中间。
母亲当然不会和女儿竞争一个男人的，不是吗？
简律师站在旁边，看看元律师和李经理，又看看曲律师，不禁露出温婉微笑。
她觉得非常有趣，这次出差真没有白来。

第11章 机会
“小琮厉害的呀，不是我夸自己侄女，现在的小囡，一个个娇气得来！刚毕业不花老人的就不错了，小琮是从小就乖的呀，不要你们操心的，工作么自己找好了。啧啧啧，以后小一辈就看你了。我们家那个，真的是不要提了，说起来就生气，全球各地到处跑，家也不着，还是你们这样好啊，小囡就在身边，安安心心，是伐啦？”
“现在也搬出去住了，一个月光租金就要一万块，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又是给爸爸买什么羽绒服，又是给我买丝巾，我看没几个月一样要问家里要——其实都一样。我还叫她换个轻松点的，一个月加班30天，没什么干头，长久不了的，找个律所混混资格证，到底还是考博士最正经。”
“是额呀！挂证的律所很好找的——大哥要是不好开口，我这里好几个朋友都是大律师家的太太，很厉害的，那，微信都有，有需要的话我打声招呼就可以，你看这个‘荷塘月色’，她老公说是全市最大的律所里当主任的！小琮你过来看，要么微信加一个，你们自己去说？”
“姑妈，我在现在这家干得满适意的，暂时不打算换工作——已经转正了，签了两年合同的。”
曲琮早料到家庭聚会不可能太平，她斥重金为父母购置了奢侈品也没逃过一劫，女儿的孝心确实让曲妈妈很有面子，但她还是没放弃游说女儿离职的打算——曲琮不想考博士，也错过了招生期，她改为劝女儿跳槽，总归对这个曲琮自己选择的律所心怀芥蒂，哪怕华锦的工资确实开得大方，在曲妈妈眼里依然不是理想的工作单位。或者说正因为华锦赚得多，让曲琮羽翼日益丰满，她才更有危机感。
“那也没办法，合同签了是要好好做两年的。”
姑妈是S市的风格，守信重诺，平时么拎得清，但说话也是要算话的，她话锋一转也跟着曲琮劝嫂子，“年轻人是要拼一拼的，现在哪有单位不加班的？干了两年再跳出去，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也就是了，耽误不了结婚的。”
曲妈妈也不好把女儿逼得太过分，她到底还是要面子的，叹口气讲，“说是这么说，那人家是没条件才加班，哪有她这样，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还去搞什么996的？那都是拿命换钱——还要住到外面去，她哪里有自理能力？都是给我们添负担，我还要找时间去她租房给她做卫生！”
曲琮说，“我自己找钟点工的，不用妈妈这么累的呀。”
“你那点工资，又是买这个又是买那个，还要找钟点工，是真的不好存一点钱了是吧？”曲妈妈没好气，“——还乱买东西！家里给你整理得好好的带过去的四件套，够你换洗了，自己还要买，还买什么懒人沙发——”
以前女儿仰她鼻息生活，怎么可能反驳她的任何一点意见？她有足够的空间优雅，现在曲妈妈的世界正在缓慢崩塌，她很难适应新节奏，虽然家庭聚会，自己也知道不好抱怨太多，可从姑姑的表情看，曲妈妈还是比以前要失态了一些，曲爸爸咳嗽一下，“好了，吃水果，曲琮去切点芒果来。”
“好。”曲琮还是乖巧，一句话不多说，站起身就去。她站在厨房里先拿手机出来，在网上买了一款智能锁——可以设置访客密码，APP开门的那种，曲琮打算以后母亲上门要先预约，只给一次性密码，至少比现在她手里有把钥匙来得强。
这样的智能锁自然是贵的，就和她终于可以自己挑选的床具家具一样，但好在她支付得起，润信事件里，她可能给元律师制造不少麻烦，但元律师很大度，不但让她顺利转正，工资开得也比一般水平高了不少，硕士毕业没多久月薪就快四万，曲琮在同学中应该算是独一份，虽然她依旧经常加班到深夜，但这份工作还是幸运且值得的。对曲琮来说，这就意味着她的自我，她也努力地鞭策自己，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融入得再快一些。
“小曲，昨天下班前OA给你的那份文件做好了没？”
“等下应该可以好，急用吗？急用可以再快一点，但是表述会没那么精确，可能你要自己修改一下。”
“也还好，午饭前给我就可以了。”
“你下午要和我一起外勤，记得哦小曲，安排一下工作，下午不能做急件的。”
“嗯好，哎，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啊？今天楼下好像开了一间新店。”
“我得叫外卖，你找别人吧，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也得叫外卖——明天要去开格兰德的碰头会，老板可能会带你，你有好多东西要看的。”
“格兰德？”
从她放弃不加班政策开始，曲琮就迅速融入同事之中，毕竟她机灵讨喜，能吃苦也学得快，就算学历跟不上——那不正说明人家可能有关系吗？作为关系户还是这么兢兢业业的干活，也不耍什么特权，还是挺容易刷好感度的。律所虽然都是聪明人，但勾心斗角的现象并没有比别的公司更重，毕竟大家都忙着搬砖呢。
格兰德集团就是华锦主要的搬砖对象，用朱律师的说法，元律师从高级技工到包工队长，那历史性的一砖就是为格兰德搬的，“格兰德基本是我们团队最大的客户——不然你以为元律凭什么一到华锦就当高级合伙人啊？我们整个团队刚开始基本都是为格兰德服务的，现在也有一半人在跟进他们的业务。”
和诉讼律师不同，非诉律师可以在很多方面服务企业，像是格兰德这种在国内活动频繁的跨国企业，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产生业务需求，融资融券、公司并购重组、破产注销，乃至新公司的设立以及内部业务的调整，每一项都可以养活好几个小律师，当然格兰德自己也有规模不小的法务部，但终究还是有大量的法律业务必须对外寻找合作伙伴。据朱律师的介绍，华锦也只能吃下格兰德集团在国内不到一半的业务量，他们为格兰德集团的子公司格兰德泰克做常年法律顾问，承接格兰德泰克的许多委托业务，而格兰德集团在国内还有另外两家子公司，格兰德史密斯在天成那里，格兰德安必信是一间B市大律所承接，如果有跨国并购案，这三家律所甚至可能都不能胜任，会交给在国内外都有据点，更方便对接的跨国大所来做。
“明天的碰头会应该就是和他们法务部联系一下感情。”朱律师叫曲琮别紧张，不过该看的还得看，“你迟早要接触到格兰德的，最近事情不多的话，多熟悉一下他们的业务也没毛病。”
曲琮的事情不多吗？她上午要做两份文书，下午要给另外一个客户的股东大会出具法律意见书，并且还要负责拍照录音，回来整理资料，手里同时有三个小案子在做——朱律师没有说错，这在华锦就是不算太忙的程度，至少这会儿还有闲心八卦，而不是资料拌饭。“最近润信那边也没叫着要换法律顾问了吧？”
“那肯定没了呀。”朱律师的笑容一下就猥琐起来，“就那天我们去玩佳和周年庆以后，李经理再没提了——你懂得的。”
他冲曲琮拼命抖动眉毛，满脸的暗示，曲琮虽然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李经理没拿这件事做文章肯定不是因为他在追求元律师，元律师那天晚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很多事其实华锦来做比润信法务部做要方便得多，毕竟华锦和李总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而所有其余股东都知道李经理是李总的儿子。把什么事儿都推给感情，是对工作能力的侮辱，甚至有点□□羞辱的味道。
当然，这只是一重不舒服，曲琮也没必要表现出来，另一重不舒服也不能被看出端倪，她说，“难道李经理真的——”
按说这都是私人时间的事情，同事不能知道什么，不过八卦的力量是无穷的，曲琮在华锦这里没听到什么，可能只是她还没混入核心交际圈而已——到目前为止她只加了20个微信群，而且人员都起码在10人以上，这就说明绝对不够核心。朱律师来了这么久，和润信也打了很多交道，料自然比她多一些，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在追！”
在追，那就是还没追到喽？不过想想也是，老板基本也是加班到七点多八点的节奏，好像这几周行程也没变化，曲琮说，“但是，他可是客户啊，老板应该——”
华锦当然绝不鼓励律师和客户负责人谈恋爱，朱律师透露出曲琮想知道的信息，“确实，元律基本不吃窝边草，不过李经理条件确实非常好，她以前那些男朋友可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她年纪也不小了——”
他语气里有点不以为然的味道，“再挑的话，过了40岁生不了小孩，可就真的没人要了。”
曲琮觉得自己分裂成两半，一方面她听到朱律师挑元律师的毛病，有些不可告人的舒坦，另一方面又觉得朱律师的言论简直荒谬，女人的价值可不是由生育来界定的，再说‘没人要’这说法就可笑，李铮再优秀也不能对元黛挑挑拣拣，更别说还要在她手底下混饭吃的小虾米朱子强了。
当然，她自己也有点好笑，只见了李经理两面，她拿什么来在意这些，李铮甚至没正眼看过她，估计在他眼里，自己脸上没有五官，就写两个大字——‘女的’。朱律师有句话说得不错，李经理的条件太优异了，家里资产至少是十亿级别的，本人又高又帅又聪明，曲琮虽然也不笨不穷，但和他比起来，简直平庸得令人伤心。
他当然会更注意元律师了，元律师虽然已经39岁了，但看着那么年轻，和俞飞鸿似的一点都不显老，不过她没见过明星本人，不知道现实中看了感觉怎么样，嗯，听说JS医院很多明星出入，不知道元律是不是也会去那里做美容什么的，又是怎么拉到这个客户的……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在想你是怎么拉到JS这个客户的。”曲琮惊了一下，她脱口而出，也是真的刚好想到这里，“我最近在做他们的合同审查书——”
“哦，刚经过他们医院是吧？”元律师也跟着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她笑了，“JS骆总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去年开始搬到江对面了，以前就在隔邻的办公楼，她经常来找我一起吃午饭的——格兰德的资料你看了多少？”
会闲聊两句，已经代表元律对她很另眼相看了，曲琮也不敢多打听，在心底暗暗羡慕一下元律的交际能力罢了，吐吐舌赶紧交作业，“今年的项目大概都看了一下，因为是没有特定范围的碰头会，没有做深入研究。”
她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来看资料，如果要看得细只能牺牲睡眠时间，没必要为一个只是跟去混经验的例行会议分配太多精力，元律师也没有不满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都看出什么了？”
这种问题可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是想要考察一下律师的综合能力——读文献的能力，解读问题用意的能力，以及临场组织的能力都会被考量，上司想要知道什么，是公司内部各部门的权力关系，还是公司本身的运营状况？又或者是公司涉足的高风险区域？曲琮被这样考量过很多次，一般来说惯用的套路是，不管她回答什么，上级律师都会露出哂笑，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随后再从容说出这份工作中真正需要注意的点。
这种下马威101无非就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威而已，通过新人的慌张来获取自信，元律师从来不玩这一套，曲琮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格兰德的业务范围，还有子公司格兰德泰克接下来可能的业务动向，华锦在其中可能获取的新增业务，她听完了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还不错。”
这就是对曲琮能力的认可了，紧接着她问，“关于格兰德，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曲琮之前就有感觉，这问题让她更确定了一点——虽然例会也不用去太多人，不过这次元黛就带了她一个，极可能之后她会正式加入格兰德的常年法律顾问组，毕竟她现在已经转正了，手里还没个主要项目，这种常年法律顾问的活有一大部分都很琐碎，难度却并不高，很适合由一年级生来负责。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问题要问得慎重一些，她看了看元律师，老板还是和往常一样，美丽又有点儿慵懒，她松弛地半闭着眼睛，不过曲琮可以肯定老板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这也是她随堂抛出的小考验。如果在这种小测验里再三失败的话，就会被视为没有培养价值，然后被抛弃掉。
当然，如果连这是考验都看不出来的话，这种性格是不适合进入律所工作的。
“在格兰德，我们最需要重视的是谁？”
思忖片刻，她还是把这个问题排在第一。而老板的反应也证明她没做错——元律师欣慰地一笑，她望着曲琮的眼神中分明带着赞赏。
“看来你学得确实很快。”她说，“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格兰德集团这几年在亚洲非常活跃，我可以不夸张地告诉你，格兰德泰克贡献了去年我们整个团队30%以上的利润量。对天成来说，他们也是很重要的客户，可以这样说，格兰德手里的业务量足以养活一个中等规模的律所，所以你可以想见他们选择和谁签定法律服务合同这一点有多么重要了。目前来说，格兰德在亚洲的法律业务都由他们分管亚洲区的法律中心副总监负责，这个人姓纪，纪总监半年在亚洲，半年在格兰德总部，她也是我今天出席例会的原因——上两个月她一直在美国出差，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纪总监是他还是她？曲琮神情有丝疑惑，元黛看在眼里，她笑了笑。“她同时也是我和简佩在H大读书时的同学，她叫纪荭，是非常少见，能打破海外公司玻璃天花板成为高管的亚裔女性——你从前听说过她的名字吗？”
确实，能在跨国企业做到法务副总监级别，突破的是外籍、亚裔、女性这三重天花板，纪总监一定是非常有能力也非常了不起，感觉可以算是杰出校友那级别的人物了，但曲琮是真的没有听说过她，这也是她和那些名牌毕业生之间的差距——元律师和简律师可以通过留学人脉拿到这么好的业务，她们的后辈也可以轻松地从校友录了解到这些杰出校友的存在，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她摇摇头，掩饰着自己的失落，“看来我等会可以近距离瞻仰大神了。”
元律师一直在看着她，好像在称量曲琮的斤两，她笑了笑，“这尊大佛可不好伺候，她要是不满意的话，我也护不住你，你可要小心了。”
虽然没有明确许诺，但这也等于是明说了，看来元律师的确有意把格兰德业务的一部分交给她负责，曲琮又惊又喜又慌，元律师看在眼里，不禁失笑，她火上浇油。“小成要是知道，肯定妒忌得要发疯，球权现在在你，该怎么做，你明白了吗？”

第12章 首秀
这社会上有些针对女强人的偏见，而且信奉者不少，女上司难相处，脾气阴晴不定等等。但其实曲琮生活中接触到的女强人不少，她的大学教授，她妈妈，当然还有元律师和简律师，她们都在自己的领域有过人的成就，完全算得上是女强人，也有力地证明了女强人并非个个都难以相处（曲妈妈只在曲琮有自己想法的时候变得很可怕），不过纪总监对纠正偏见可能没什么帮助——如果说元律师看起来十分不好伺候的话，那么纪总监就是一百分的不好伺候。
不知道这和她在外企有没有关系，曲琮发现在国内工作的女性还是很希望强调自己的女性特质，比如说简律师，她的妆容乃至衣饰都毫无攻击性——曲琮认为在职场上，选择的衣着传递的是一种态度，你希望给客户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就会选择什么风格的衣物，简律师希望客户能看到一个性格温和配合度高的律师，元律师嘛，她是那种给人职业精英感，可靠感很强的穿着，但又不失一丝尖锐的个性，也许是希望在合作中能把握住一定的主动权，让客户对自己的强势有一丝先决印象。
纪总监她对外是甲方，对内又有一丝纪检委的味道，自然处处要彰显强势，而且她在海外工作得久，是三个老同学之间最西化的那个——她画红色眼影，在颧骨处打了阴影，曲琮几乎从来没在国内看到有女人强调自己的高颧骨。纪总监的妆容衣饰处处都有攻击性，而且她不忌惮展示自己的成熟，这是一种和国内背道而驰的审美，曲琮想她大概已经可以算是大半个外国人了。
“那么今天我们主要想谈的是对正佳的收购案，去年的尽职调查因故中断之后，现在可能要在下个月重启……”
纪总监看起来也和美剧里的女高管一样，冷漠而又充满权力感，她没有说话，漫不经心地听着别部门高管对元黛解释着公司的需求，格兰德在国内的动作很频繁，他们去年主导了两三起对小公司和工作室的并购，当然也就意味着大量的尽职调查和法律文书工作，这其中需要法务中心和事务所合作的地方很多，“正佳那边的诉讼已经进入尾声了，但我们还是希望能在合同审查中注重专利风险，他们不止和一个教授合作……”
元律师耐心地听着，曲琮负责操作录音笔，她在笔记本上敲着一些关键词，假装自己在做会议记录，大部分心力还是用来观察上司们，同时做出自己很靠谱的样子。纪总监偶尔会投来一瞥，眼神凌厉，充满了压迫感，但曲琮也不知道纪总监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对她特别严厉，有点看不上她来负责格兰德这块的琐事。
元律师从容不迫地应付着客户的顾虑，“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小组过去出差一周，应该是足够发现问题的，不过这种专利纠纷很难完全避免，你们可以考虑加购一份保险，叫精算师一起过去计算一下保额，这样成本会更加可控。”
法务部的骄兵悍将都停下来请示性地看向纪总监，纪总监闭着眼想了想，点点头，“可以先让他们过去看一下。”
“好的。”凝固着的格兰德人又动了起来，“我们会先问一下泰安那边，看下他们可不可以配合——”
关于收购案的讨论逐渐告一段落，会议气氛很轻松，毕竟不管什么时候买买买都是喜事，曲琮在心底估量这一单保险的保费会是多少，暗中好奇纪总监可否从中渔利，纪总监叫她的时候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曲。”
“哎。”曲琮险些跳一下，还好忍住了，她轻快回答。
“你对正佳这个案子了解多少？有什么意见提供给我？”
纪总监一整场会议都漫不经心，这时候突然认真起来，眼神锐利盯着曲琮，手按在桌上，颇有挑战性的姿态，女人的眼神是会说话的，纪总监也有一双传神的凤眼，她审视的姿态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大概是有点看不上这个小律师的。
如果她只是跟来做会议记录而已，纪总监犯不着突然发难，这么看大概是两边之前已经通过气了，元律师想让小曲跟进格兰德，纪总监不太看好，不过也给她一个机会，这个问题回答得好，格兰德可以给她做，回答得不好，纪总监就有话和元律师说了。
非诉部门的工作不太像诉讼那边，天天唇枪舌剑，但也绝不是文书来往又或者大家坐在一起开开会这么简单，格兰德看似是给华锦业务做，处于绝对优势，但其实权力的流动没这么简单，合作中一样充满了博弈。会议室里没一个蠢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先看元律师——元律师似笑非笑，没有说话，也跟着看过去，这时候她不能讲话，只能让小曲自己表现。
小曲就成了所有注意力的焦点，室内的灯光仿佛都突然暗下，一盏大灯亮在头顶，暗处是群狼窥伺，面前猛虎盘踞，黄澄澄的虎眼下方隐约还能看到纪总监勾起的红唇一角：她对正佳的案子了解多少？上次尽职调查都是一年多以前的往事了，格兰德一年和华锦之间的文书往来至少浪费一片森林，她通宵几个月都未必看得完，到了格兰德才知道是为了正佳开会，能有什么了解？
沉寂化为浪潮劈头盖脸地卷过来，迟疑太久的后果一样可怕，曲琮硬着头皮抓住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一个印象，“我刚进事务所没多久，之前并没有接触到格兰德的业务，毕竟我们光是关于正佳出的文档就有374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一看完，所以，很抱歉，可能不能帮到您。”
平心而论，这回答不算失礼，不过格兰德人显然并不在乎，老大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曲琮的答案让他们纷纷哂笑，做足了铺垫给女王发威，曲琮心想自己大概是啃不下纪总监这块硬骨头了，她有点委屈——还没等她找机会留个好印象呢，就被纪总监一招带走了，元律师那里该怎么交代？
“哦？374？”
出人意料，纪总监没有讥讽，反而语调一扬，有一丝兴趣，“这数字是真是假？”
众人的笑意慢慢淡去，纪总监就一手打开了电脑，敲击几下，“有点意思，那么我们和宽连的案子呢？”
“大概是210份左右。”曲琮回忆了一下，不太肯定，“217份吧。”
纪总监又问了几个格兰德和华锦合作的并购案，曲琮都能回忆上文件数量，纪总监往后一倒，唇边隐现笑意，又问，“如果正佳的案子给你做，把所有文件看完，你需要多久？”
曲琮踌躇片刻，选择一个偏保守的数字，“全部完全看懂，需要一周，需要立刻上场的话，给我三四个小时就可以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就知道她虽然刚进门，但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一个案子有时候能有十几个律师在跟，不会有人把所有文书都看完的，这也并不现实，入组之后花点时间看看提要就能干活了，需要知道什么再去检索即可。不过，即使如此，三四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也可见曲琮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是很有自信的。
纪总监点头不语，大概十几秒后突然问，“你有英文名吗？”
“呃？”曲琮一怔。
“没有的话，取一个，”纪总监说，“我们是外企，英文名更符合交流习惯。”
现场眼神乱飞，格兰德众法务拍马屁失败，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其余同僚隔岸观火，曲琮又惊又喜，元律师和纪总监互望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有点儿嘲讽的味道，纪总监也冲她笑一笑。
散会之后，她叫曲琮过来交换微信，扫码的当口随口说，“你回答得很好——法律这行一切实事求是，看过就是看过，没看过就没看过，这样的人我才放心合作。”
“谢谢纪总，我下次会尽量准备得更齐全。”曲琮不失时机地表态。
纪总点点头，她又看曲琮一会儿，眼神带了点长辈看晚辈的欣慰，却仍不失尖锐——纪总监大概永远都丢不掉她那三分的尖刻了。
不过她对曲琮还是满意的，拍拍曲琮的肩膀，鼓励道，“我听阿黛说了，你很有勇气，我们也不吝啬机会——要加油了，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客户。”
这样看，刚才的刁难只是一次测试，纪总监早有心提携她一把了。曲琮今天好像坐在过山车上，飞上又飞下，她急切地想表达谢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尬了一会儿，别扭出一句，“谢谢纪总不嫌我笨拙——”
“还叫总啊？”
纪总略带戏谑，曲琮也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不叫总，难道叫阿姨？
不对，应该叫姐！她迅速掰正自己危险的思想，但又觉得有点尴尬：在华锦大家都公事公办，同事间叫个哥啊姐啊还算正常，好像很少有跨级这么叫了，拍马屁的味道太明显，而且也不是很正规。
“纪姐。”她在心底别扭了一下，但还是咬牙叫出口。纪总的表情也跟着扭曲了一下，她突然哈哈大笑，“不是——我是说叫我Ja□□ine，我不是说过吗，在格兰德，为了方便交流，我们都叫英文名。”
这个小乌龙逗乐了她，却让曲琮很糗，上车以后忍不住和元律师分享，又问，“您都叫纪总什么？”
“纪荭。”元律师面无表情地说，“我是不会配合她装这种逼的。”
曲琮把笑闷在喉咙里，发出一点怪声，有时候她会觉得39岁其实已经满老的了，再加上元律师事业太成功，总觉得差了辈，但其实元律师谈起天来就感觉和30出头没有差别，甚至对网络梗比曲琮还清楚。“好吧，那纪总呢，也叫您元黛？”
“朋友们都叫我阿黛。”元律师说，“也有人叫我黛姐——你也可以叫我黛老师。”
比起叫姐那么肉麻，黛老师感觉更合适一些，亲昵又透了分寸，也有点特殊的感觉，曲琮不禁扬起笑意，甜甜地叫，“黛老师。”——她心情很好。
“嗯。”元黛很顺手地应下来，“回去以后，你就进组做格兰德的事情吧，这会占据你一些时间，可能也会出差去搞正佳的事情，我记得你还没做过尽调，可以跟去体验一下。”
“好。”曲琮讨教一些Tips，又说。“格兰德是不是真的很难缠？纪总刚才和我说，她是个很难伺候的客户。”
“难不难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黛老师说，她瞥了曲琮一眼，“不过对你来说应该还好，纪荭很喜欢你——嗯，看来是比我想得还要更喜欢一些。”
她看看手表，突然又换个话题，“你今晚有事吗？”
“准备留下来加会班，其余没什么事。”
“那好。”元黛敲了一下司机座椅背。“张姐，我们不回公司，直接去复兴路会所那里。”
她冲曲琮眨眨眼，戏谑地说，“你也是时候开始承担一些接待任务了。”

第13章 聚会
不管怎么粉饰，39岁的女人是有点年纪感了，元黛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一点臭毛病没有，街边小摊照吃不误，很多时候同学聚会就在免费的公共草坪上，几个人买杯咖啡也能顶着寒风干聊几小时，但现在这么做首先身体就吃不消，也更贪恋环境而非性价比。她读到过一篇文章，人的味蕾在30岁之后会慢慢不可逆转的凋亡，所以对美食的品鉴能力将会逐渐下降，元黛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至少现在朋友小聚她们很少去网红店，逼仄的环境里放着ins风的板凳那种——让年轻人去那些店里打卡吧，一样是高消费，她更愿意把钱花在宽敞的环境、充足的隐私和周到的服务上。
复兴路上有些私人俱乐部做的就是这种生意，会费很高昂，但环境确实好，老洋房还带着昔日的情调，包厢很大，客人不需要膝盖碰膝盖，小心地侧身经过邻桌，简佩一进来就倒在沙发上叫元黛给她捏一下头。“累死人了，昨晚老大高烧，大半夜的又跑到和睦家，搞完都三点多了，今天还都是会！”
元黛叫曲琮坐在一边，自己过去给老同学捏太阳穴，“那你今天还来？下班直接回家看宝宝啊，退烧了没有？”
“昨天半夜就搞好了的——每年换季必要来两次，感冒高烧，退烧以后再折腾两三天。老林今天没上班在家里办公，阿姨说已经没事情了。”简佩说，她动了一下腿，元黛顺着看过去，“你丝袜又破了。”
“是的呀！”简佩叹口气，“180元又没有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多设一个丝袜费，一个月没有3000摊不匀成本的。”
“那是你家里事情多，小孩指甲顺着一刮，一条丝袜就没有了。你以后应该这样，不要买连裤袜，买成双的，一个款多买几双，刮了一条就扔掉，剩下的再过几天可以配一双的。”
“噗，这样是划算——但太麻烦了，我估计我还是扔掉算了，你不晓得我们家那个管家阿姨噢，和她讲话要费劲的——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上次我们见面好像都没时间讲，你又分手了是什么情况来着？算了算了，等纪荭到了再说，不要重复讲，这样太低效率了。”
简佩一面说一面慢慢爬起来，先看了房间角落一眼，又征询地望一眼元黛，元黛也跟她一起看过去，曲琮满脸的不自在，好像又有点三观碎裂的震惊，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们这些算是金字塔偏顶层的大律师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出众的成就——说白了就是专业能力和钱加在一起，很容易产生光晕，这就和普通人不易代入大明星的生活一样，在想象中应该从头到脚都和老百姓极为不同，更不可能有普通人的烦恼。在职场光彩照人的人间富贵花，私底下一样会因为180块一双的高档丝袜坏得太快而唉唉叫。就像是元黛的生活当然也不仅仅只有工作、那些男朋友，以及那些无穷无尽的奢侈品，39岁+事业有成不代表她们过着年轻人完全没办法理解的生活。
她让小曲的世界观多碎裂一会，“纪荭应该也快到了吧，她今天没什么事情了。”
“你们完全可以一起从公司过来的。”简佩说，不过这也只是风凉话，公事和私事当然要完全分开，就好像很少有人知道她们这两个老同学的关系其实很融洽密切。她们这种有业务利益往来的职位关系更是要对外避嫌，元黛手下的小律师来了又走，几乎全都不知道她的交友圈，小曲作为新人律师居然会被带到这个聚会，简佩其实是有几分诧异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元黛问她，“你们家老林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做实验，搞公司，带孩子，哎，你知道理工科宅男。”简佩做个受不了的表情，看看曲琮也不往下说了，转而问元黛，“你呢？分手且不说，最近是不是又有人追？——这种事你先悄悄在这里告诉我，等下纪荭来了再视情况讲，万一不好说那就憋坏了。”
“她应该也不少追求者吧，说不定明年就结第三次了——她那个性格，要是下个月给我们发喜帖我都不会诧异。”
“不至于吧。”简佩啧啧连声。
“她可说不准的。”
“——那你也别回避话题啊，最近是不是又有情况了？”
“你一个已婚妇女干嘛这么热衷打听别人的爱情生活。”元黛大笑，“把对小鲜肉的向往寄托在我身上啊？”
“呸！我这是关心好朋友，顺便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啊。”简佩私下嘴可毒了，“让你觉得你还是很有魅力很有吸引力的，产生点优越感不好吗？晚上回家的时候有点东西可以支撑自己啊，免得到家打开门，一屋子都是黑的，那瞬间你要崩溃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怎么了？”
说话间，纪荭推门而入，她也先看了曲琮一眼，又询问地一看元黛，元黛对她耸耸肩。
好友多年，都是人精子，有些话是不必明说的，纪荭笑了笑，“哦，小曲来了，跟你师父来蹭饭啊？”
“对，今晚我没饭辙，黛老师就把我带上了。”
“一个纪姐，一个黛老师——又占我便宜。佩佩，你说要小曲叫你什么？”
“刚见面不就说了，我们这个年纪差，直接叫阿姨好了——我老了呀，中年女人，结婚生子了，不像是你们还要撑着辈分。”
“我和元黛毕竟还在婚姻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嘛。”纪荭说，和曲琮八卦，“你知道吗，你们老板是不婚主义者，我总说她有一天要后悔的，不婚太幼稚了，完全是在逃避。”
小曲今天是真的第一次见到纪荭——元黛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只是更肯定而已，她也不介意纪荭拿她当话题，简佩和曲琮并不熟悉，不了解她的性格，律所圈子小，八卦多，简佩肯定不太想谈自己的私事。元黛是带曲琮来的那个人，是该多说些她的隐私。
元黛半开玩笑地说，“不婚有什么，其实挺好的，不婚就不用离婚了么。”
小曲都准备笑了，纪荭突然眉立，气氛突然有瞬间的停顿，小曲脸上闪过一丝惶恐，简佩也有些吃惊地看过来。
——元黛知道她这句话说得有些过，她和简佩的关系是可以拿对方的弱点开玩笑的，简佩说她独身一人不敢回家面对孤独灯火，元黛并不会生气，她也会说些简佩介意的事情，只是今天当着外人的面没讲而已，但她们和纪荭不是这样的关系，纪荭可以说她们，她们是不好回嘴的。
不过，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年近四十，不会有人因为这句话就翻脸的，纪荭不喜欢的是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而不是离婚的事情被拿来说嘴。元黛拉着曲琮也和她八卦，“不过那是我没你纪姐厉害，我离婚赚不到钱，她离婚两次，身家翻了两倍——我要有她的本事，我天天结婚。”
这两次离婚是纪荭的得意事，她笑了，“那我不是和你吹啊，不但分了财产，而且我和两任前夫到现在还都是朋友，这就是做人的本事了，知道伐？你崇拜你这个黛老师没啥道理的，她嫩得很，还是小女生，人生经验还是要多和我学。”
今天并不是三个好友私人聚会，还约了些别的朋友，说话间陆陆续续都到了，曲琮渐渐也融入进来，毕竟她已是华锦的律师，在座宾客多少都有些业务联系。其中还有华锦的客户，“这就是JS的骆总，他们最近在我们这里搞股权变更呢。”
“叫我真姐就好了。”骆总叹口气，“哎，又变更，每次变更都要开会，好烦的——我都不想搞了，师雩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小胡也是业务忙得不行，完全不肯跟我搞管理，我想到什么融资上市头就痛。”
“他和小胡结婚没有啦？”
“但是你们搞得这么好，肯定是要再扩大经营的咯，免不了的，不说别的，现在号很难约——私人医院都要提前两周约号，有点过分的，还不是约师医生，上次我约一个很简单的点阵激光都约不到。”
“你又做点阵了？我看你皮肤还好呀。”
“那不是已经度过恢复期了吗，之前做完我在家呆了一周没去事务所，行政那边还问我是不是出差了。”
“正好，真真你帮我看看我保妥适是不是要补一针了？”纪荭又拉着骆总问医美上的事情。
“这个我给不了很专业的意见——好多年没上临床了，要么下次我带小胡过来，需要的话当场给你补一针就行了。”
“可以的，药我带还是你们带？”
“我们的货还不都是从你们公司拿的。”骆总笑了，“随便的，都可以，不过要看下次约什么时候了，你知道小胡现在也是两点执业，有时候手术安排得多了，她根本没时间出来吃饭。”“胡医生不准备辞职结婚啊？”简佩有点八卦，“你们师医生年纪不小了吧？再不生小孩有点晚了的。”
“这我就不好问了，”骆总喝口水，“人家的私事，全看他们自己，会不会结婚不一定的。”
——骆总要比她们小几岁，今年也三十六七了，依然单身，她和JS的师医生是有一点故事的。这些其实该知道的人都猜出来了，只是没挑明了而已，元黛看老友一眼：简佩也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怕刺痛骆总而已，毕竟JS是华锦的客户，和她无关，有时候，她就是有一点这样小小的恶意。
“对了，说起来，你们医院这轮融资是沈氏的资本吧？”她讲，又转头对简佩说，“那我们可能又要见面了，我记得你们所有做沈氏的业务，不知道会不会分到你头上。”
沈氏集团的业务量，天成不可能一个小组硬吃，一定是合伙人共享的，简佩先知道就能先争取，她举杯喝口茶，“不晓得，我回头要问一声，可能真的又要碰面了。”
五六个人的小餐叙，吃得简单聊得久，食物并不是重点，有些人甚至只吃沙拉——对她们来说，运动时间是很有限的，新陈代谢又在不可避免的不断降低，想要严格控制身材，就只能严格要求自己，放纵食欲是承担不起的奢侈，毕竟，人一胖就容易显得老了。
“其实我们主要是场地不够，但是现在很犹豫是否要扩一层，装修要搞很久，而且市场不好说……”
“佩佩，你老公最近公司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兴趣转让专利的？我们公司今年还在全球买专利，之前他们有人看了你老公发的论文，很感兴趣……”
重点是谈天说地中释放的压力，迸发的商机。也不是只聊工作上的事，电影、美妆、服饰甚至是游戏都聊，纪荭最近在玩换装游戏，已经氪了好几万进去，结果曲琮居然也在玩，大家围绕抽卡游戏的掉率是否符合公示展开激烈讨论，当然少不了法律风险的评估。元黛断定有一天会有玩家提告，要求查看服务器运行日志。
“互联网法务是片新蓝海。”最后简佩这么总结，“尤其是信息利用这块，五年到十年之间肯定有大量人才缺口，到时候我们可以试着组织一批讲座，绝对盆满钵满。”
“培训肯定是稳赚不赔的。”纪荭说，她问元黛，“哎，要不我们几个搞搞？”
“怎么搞，你从美国那里弄几个人过来讲课？”
“那边是已经在做相关的工作了，可以参考一下的，我有认识几个小朋友在做，虽然法律不同，但思路可以探讨，而且那边的纠纷实例多啊，光学几个案例就够有启发性的了。”
“这个是可以搞，现在APP出海的小企业很多，越是往发达地区去就越需要注意这些——非洲那边不用管，去那里做生意很少带法务去的，北美、拉美、欧洲。”
“拉美现在市场很大啊！”简佩说，“我还真的好多客户瞄上拉美市场了，不过那边搞这些需要法务吗？互联网立法已经这么发达了？”
“不管发达不发达，参加个讲座总是没问题的，费用也不会太贵，一两万而已，哪个公司出不起——搞不搞嘛？我出人。”
“那我们肯定出渠道了。”
“我可以出场地。”骆总急急忙忙地说，“这个成本不高的，大家摊一摊，可以搞啊。”
还有一个朋友很有搞这种大型讲座的经验，可以弄到批文，说话间就摊起了一个小活，餐叙后半段都在说这些，谈到九点多把盈利估出来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元黛叫曲琮和她一起走，顺路送她回家。
“你表现得还可以。”她说，“挺讨纪荭喜欢的——也很会来事儿，蛮好。”
确实蛮好，以小曲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她很可能是那种不通世事的类型，又或者因为家里保护得太好，过于懦弱自卑，没想到曲琮虽然有点不自信，但场面上都能稳得住，在格兰德碰头会上不卑不亢，刚才的聚会里话虽然不多，但却也不尴尬，多听少说，倒也很自然就融入进来。
现在就她们两个人，小曲才露出点真实的模样，“刚才都是你和佩姐的客户吗？”
“算是吧，业务都有交集，性格也投缘，都是女性，关系自然就都近了，再加上偶尔也会合作一些小事情——就像刚才那个讲座，大家手里的东西合在一起可以赚钱，而且都是好事，为什么不做？”
元黛不会告诉小曲自己的收入有多少是‘这些小事情’带来的，本身到她这个地位，会有很多附带的资源，几个人合在一起就能变现了，而且收入是不需要给所里分成的。这些事情小曲可以自己去想象，她很聪明，元黛多少还是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小曲确实很聪明，她默想了一下，眼里渐渐发出憧憬的光，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小圈子向往且崇拜，今晚偶像光环是破灭了，但能力就是权力，权力照旧有吸引力。
这个小女孩其实蛮有野心的，元黛想，有些女孩子喜欢那种男人赚钱养家，女人貌美如花的生活，对她们来说，职业女性不管收入多高都有一丝狼狈，就像是简佩脚上那双5D丝袜一样，体面只得薄薄一层，孩子随便一爪子就勾破了，但有些女人看到的是她们手中的权力，还有纵横俾阖的能力。
这两种存在都很正常，生活本身没有对错可言，但元黛当然喜欢和她类似的那种，她不否认自己挺喜欢小曲的，小曲让她想到刚进大学的自己——家庭条件好的小孩成熟得要晚一些，元黛家境一般，所以她很早就懂事了。
“真好啊。”果然，小曲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她脸上写满向往。
“嗯？”元黛颇为受用。
“我是说，我也想要有一天成为黛老师这样的人。”小曲说。“就是——下次如果有这样的事情，我也想要有资格参与。”
今天聊出来的讲座，并不是有钱就能入股的，大家都是带了一份资源进来，曲琮是在场唯一没有参与的一个。
元黛似笑非笑，纠正她错误的认知，“谁说你没资格？我会带你去，你就有资格。”
“哎？”小曲瞪大眼，她真的蛮可爱的，虽然很聪明也很有野心，但同时也单纯的就像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我？”
我有什么资格？我这学历，这资历——
这话没有说完，但元黛明白小曲的意思，她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其实场地是很好找的，为什么会给骆总一份？还有，JS为什么可以从格兰德总代这里拿货——他们的量最多是从二级代理手里拿。”
为什么？小曲依旧瞪着眼。元黛饶有深意地说，“骆并不是很常见的姓，你应该有印象才对呀，毕竟你父亲也在药监局工作，不是吗。”
体制内家庭出来的孩子，对这些事情是有敏感性的，小曲先惊后悟，元黛也从她的表情里彻底确定——小曲并不知道她的工作都是纪荭说项的结果。
当然了，小曲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这个小讲座盈利大头都会落入纪荭的口袋，分给元黛的十几万她并不看在眼里，只是配合大客户罢了，这些东西都是应该自己悟出来的，她对小曲有好感，不过点到这一步，对元黛来说已足够了，她永远不会真正落人口实，有些东西还是让孩子自己去想吧。
不过，纪荭是挺看重小曲的，今天这一出完全是PUA学经典，打个巴掌给个枣，小曲还真以为自己是凭努力得到纪荭的赏识——纪荭这女人也真是……
“好了，人家也就是给你一个机会而已，再说，这也可能是我多心。”她往回圆了一下，“又不是叫你去做坏事——也完全是你自己的选择，适当依靠家里没什么不对的，骆真不就是吗，要不是靠家里，她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十年间赚这么好几亿的身家。”
事实上，要不是靠家里，她凭什么能在心上人师医生身边守足十年？元黛是不太理解骆总的，换做她是骆总，生意照旧合作，生活绝不会放弃享受，十年时间心甘情愿地等真爱，这种情怀她理解不了，这是最黄金的十年啊！不乘着这十年环游世界遍尝美食遍赏美男，等老了，就算还能实现，可滋味却再也不会有那么好了。
最唏嘘是，真爱通常都是守不回来的，会让人守着的就已经不是真爱了，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大概家庭条件太好了，人会有点傻，就像小曲这样，明明一层纱而已——她父亲的工作，纪荭的工作，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都让她去做格兰德的法律顾问了，甚至直接带她到这个饭局里来，都见到骆真了，这个弯小曲居然一直没绕过来。元黛看了她一整晚，她竟未有一丝生疑。
还是太青涩了。
“你要学会处理些复杂的局面。”
把她送到家，小曲都还是一脸的震撼，对她的叮咛也只是唯唯应诺，元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暗自好奇小曲会不会打辞职报告，或者要求把自己调离格兰德的岗位。
也许会，但很可能也不会，毕竟纪荭又不是要她做什么触犯法律的事，商人都喜欢结交各方面的朋友，一丝对政策的解读，这种信息上的先机就足够让她回报丰厚的利益。要在职场上往上走总要触碰一些灰色的东西，尤其是做她们这行的，如她所说，必须学会处理复杂的局面。
更何况她很想要摆脱家人的控制，小曲没说过太多，但元黛从来都不需要别人说很多，感兴趣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自己看出来。
更何况她也是有一点野心的小姑娘。
回家的路上元黛一直在想这些事儿，这种事对她来说是个很轻松的调剂，她脸上的笑意一直保持到打开家门。
——简佩说她到家不敢开门，面对一屋子黑暗会崩溃，这是不对的，元黛开门的时候家里永远都是有灯的，第一，她装了智能家居，第二，她有保姆，只要她愿意，回家不但会有灯还可以有一碗热汤。
但灯光依旧驱不散寂静，高档小区的建筑质量很好，隔音做得不错，容积率也低，有时候元黛在家睡午觉，醒来的时候甚至会有点心慌，因为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保姆是本地人，她干了这么多年都没要求加薪，有一个原因就是元黛不要求她住家，她走之前会把可能的晚饭做好，第二天一早再来收拾。元黛家里的确没有人，开门的瞬间，汹涌而出的寂静像是一个巴掌扇在脸上，她反射性地捂了一下太阳穴。
忽然间又想起骆总。
骆总在真爱身边守了空落落的十年，元黛觉得她很傻，她会乘着这十年去享受生活——她也确实做到了，虽然没有那么清闲，但过去十年里，她也确实尝遍了世界美食，赏遍了世界美景，想去的想做的，她都去了，她都做了，她也可以再去，再做。
可她毕竟也39岁了，这些事再也不会像她29岁时那样好了。
而她有时也不禁在想，她抛弃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如她想得那样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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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时间，曲琮把脸擦完，打开浴室门透透湿气，走到窗边开始梳头，她久久地凝视着远处的高层住宅——陆家嘴这一带少不了天价豪宅，前面的小区顶层豪宅售价破亿，也挡住了她和东方明珠之间的视野。
室内并不冷清，曲琮回家之后开了轻音乐，悦耳的旋律回荡在房间内，曲琮回头看了看整洁的客厅，它不奢华，可以说有一点陈旧，当然和她在郊区的别墅无法相比。
但这里的每一件装饰都是她的——有一天也可以做到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的。
有一天她也想到对面的豪宅里去住一段时间。
她慢慢地走到餐桌边，把花瓶抱起，放到垃圾桶边上：看来，母亲在她上班的时候又偷偷来过了，这个花瓶是家里带来的，青瓷带花，和家里的陈设格格不入。
曲琮最讨厌就是青瓷花瓶。
她垂下头，手指从娇嫩的花瓣上拂过，想着元黛的话，想着纪荭的笑，想着自己的好运气。
入职华锦，真的是因为她的好运气吗？
曲琮现在有点怀疑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骆总。
她确实认识骆总的亲人，骆总就是她最好的榜样，骆总没做坏事——这种事并非都是坏事，甚至连擦边球也不算，只是——
问题的关键只是，曲琮默默地想，我到底有没有我想得那么清高正直。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间，她又想到了元律师——元律师应该就住在附近的豪宅，她想要的东西，元律师全都拥有。她去过世界各地，看过了那么多壮丽的景象，这一切全靠她自己，她吸引了那么多出众的男士追求，以至于李铮在她的眼中大概都算不上特别的出挑。
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高不可攀的李铮——

第14章 逼婚
“我没考虑过结婚。”
小曲有点想得很对，李铮在元黛的追求者里的确不算是很出挑的，当然不是说他的条件不好——物质条件过了一条线其实也就这个样子了，再说，元黛有能力供养她喜欢的男人过想要的生活，只是对她来说，李铮的吸引力并不是那么的足。
他是客户的儿子，这是个很大的扣分点，他的长相对元黛来说只是还OK而已啦，李铮就像是一道雪花和牛，卖好几万的那种，对爱好者来说是无上珍馐，但对元黛来说就只是不那么能get到点——但她现在又处在一个有些饥饿的时间点，所以偶尔也会顺着他的意，放任李铮以润信为借口约她出来吃饭。
“你有婚姻恐惧症吗？”
李铮问，他的双眼很锐利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元黛那层完美的伪装——大律师，事业有成，大美女，追求者众，这些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而他就想要看到一些真正的她，他不相信元黛就这么完美无缺。
而元黛也无意‘play hard to get’，李铮这种男人就喜欢挑战，喜欢征服光芒四射的美人，可能性格越强他越有兴趣，不过她准备反其道而行之。
“与其说是有婚姻恐惧症，不如说是觉得结婚的风险太大了吧。”她老实地说，“对于有一定身家的人来说，离婚后分割财产太麻烦了。而且我们国家现在要保护一方财产并不容易，谁知道对外会不会有借贷？有心要套财产的话，会有很多局可以做。”
“你这是把职业习惯带进生活了吧，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坏？”李铮喜欢抬杠，“不是，你对自己的眼光也太没信心了吧，能被你挑中结婚的人真的会做这么低劣的事？”
“只能说我对人性没有什么信心。”元黛说，她看着李铮，不免想起润信内部的乌七八糟，“——尤其是对有钱有本事的男人，我更加没有信心。”
李铮捂着胸口做出中枪的样子——他确实很有钱，同时也是男人，肯定更自认很有本事，当然会被冒犯到。“有点过火了，还是有喜欢安心过日子的有钱佬的。”
有是有，不然元黛那些客户是怎么结婚的？JS的师医生，沈氏那个小公子——他们都对老婆很好，不过在元黛来看，这种人简直就如同言情小说的男主角一样稀少，她说，“我并不是在说你——”
因为你在我眼里也不算是很有本事。
这句话她藏住了没说，喝了口水转开话题，“那你呢，你今年33岁——在你父母眼里是个非常可以结婚的年纪了，他们没催你吗？”
“催，但还好，压力不大，他们本身也都很忙。”李铮说，“恋爱也谈过，但没遇到太合适的。我想找到最合适的那个再结婚——其实我对婚姻和小孩的兴趣也不大。 ”
他的故事很简单，在美国读的大学，英国读的JD，之后又在欧洲工作了两年，最近才回国开始进入家里的生意，李公子读书期间谈了好几个朋友，都不是考虑将来的那种，他喜欢聪明自我的女孩子，这种女朋友不会为了男朋友放弃自己的事业，而当两个人都很优秀的时候，自然而然事业上会有很多机会让他们分开，李铮从美国去英国就断了发展，从英国回国也一样崩了一个，期间因为女朋友自己调动的关系也分了几个——这一点和元黛也差不多，不过她开始谈恋爱的时间要比李铮晚很多，元黛一直到读完书回国才开始谈恋爱，之前她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完全不在规划中。
“我家的经济条件很一般，我想要拿奖学金出国读JD，就得拿到一个很好的成绩，整个大学阶段几乎都在读书，永无止尽的看文献，看法条，写论文，当然还有考雅思。不过就算这样，毕业当年也还是没申请到很合适的学校——排名又高，奖学金又高的Offer很难找。后来我工作了一年才攒到钱，可以接受到半奖学金的Offer。你知道律师刚毕业出来都是赚不到太多钱的，所以你可以想到我为了攒钱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那时候完全穷得不配谈恋爱。”
元黛确实不完美，她绝对不是那种从小光鲜到大的人间富贵花，那人设属于简佩，她算是泥腿子一步步闯上来的，有些人会喜欢这种拼劲儿，但有些豪门公子天生以家境为傲，看不起苦出身。“后来回国开始工作，其实前几年也很忙，不过终归是有点钱了。”
“最关键是你有心情了。”李铮说，他看着倒半点不介意元黛的家庭，“以你的条件不需要有钱才能谈恋爱。”
元黛摸了摸脸，微微笑笑，她没说话李铮就说，“别误会啊，不止说你的长相——聪明也是一种性感。”
也许海外归国的关系，他并没有国内男人常见的一种油腻，当然也很会说话，又不是意大利人那种玩尬的甜言蜜语。现在想想，在人群中分众而来，直盯着她介绍自己的情景，确实有点偶像剧的范儿，元黛禁不住笑了，她的心情变得很好，“并不一定的，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这时候钱就是很重要的竞争力了。”
“听起来里面有点故事。”李铮说，不过他并没细问，而是叫人结账——元黛是午饭时间出来的，他们下午都有事做，就算是追求也得按时间表来。“但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在我看唯独需要在乎的问题只有一个。”
元黛做了个疑问的表情，李铮接着说，“你能接受比你小六岁的男人吗？”
虽然她没给什么积极信号，但他倒还是摊开说了，这男人的进攻性是真的很强。
元黛交往过很多男朋友，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温和些的，什么都由她来做主，双方的摩擦会少一些，也许能走得更远，不过她不否认自己还是更喜欢能征服她的那种，女人都喜欢仰视自己的另一半，对元黛来说，她的困扰是很少有人能在了解之后还让她仰视，大部分男人对她来说缺点都有些多，能力上可以比较的，人性上就有瑕疵，性格没问题的种种条件总是不那么般配，或者更简单一些，对她的吸引力并没那么大。李铮介于两者之间，他也许聪明，但能力对元黛来说只是一般，卖相还好，性格……还行，可没到让她忽略现实障碍的地步。润信股东关系复杂，她和大股东的儿子谈恋爱会让整个业务的复杂度再上一个档次。
“如果我说不太能接受你会怎么样？”她问李铮。
李铮想了一下，说，“那就意味着我要多花点时间来改变你的看法。”
还真有点霸总的味道，元黛忍俊不禁，“润信的法务部就那么闲吗？”
“再忙也要有点个人生活的。”李铮先站起来，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小斗篷为元黛披上。
他生得的确好看，可能不是演艺圈水准的好，也不是浓眉大眼型的传统审美，狐狸眼多少有些花花公子的感觉，让人能脑补出不少始乱终弃的戏码，散发出危险信号——但好看就是好看，傲慢之余展现一点绅士风度，杀伤力更强，元黛很难不被取悦到——33岁已可以让很多男性变得油腻了，更别说在国内，就是23岁的小鲜肉，又有几个懂得为女伴披上外套的？
她感谢地冲他漾开笑花，李铮打蛇随棍上，低头随手为她别上盘扣，低声问，“元律师，下次还能约你出来谈业务吗？”
声音居然有点无辜和委屈的味道，好像元黛没有举手投降陷入他的攻势之中，是一种犯罪似的。元黛啼笑皆非，这个李铮，绝对是个情场高手，一般的小姑娘怎能逃出他的套路？
就连她都不免受到影响，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断然拒绝，只是宛转一笑，“看我到时忙不忙吧。”
没有直接拒绝，已算是有所软化，李铮眼睛一亮，有一丝得意却又很快掩去，冷不防迎上元黛的眼神，两人目光相对，他有一丝尴尬，讪讪然一笑，为元黛按下了开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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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全是套路，有人撩都是好事，说不定撩着撩着就结婚了呢！”
“别了，那个李经理你不是没见过，一看就是个玩咖——只是和新天地里混着蹦迪的小孩子玩得不一样而已。他喜欢高智商女，最好是高岭之花那种，估计是享受征服感吧，追到手了几个月自然淡掉。”元黛说，“就是喜欢热恋的感觉，结婚——先不说我想不想结婚，首先他就不想。”
“我是先吐槽你自认高智商女还是从正题开始？”简佩问。
“正题是什么？结婚的必要性？”元黛建议，“要不干脆连正题都整段跳掉算了。”
简佩大笑，“你还真打算就这样一辈子不结婚啊？”
“这个问题我们从30岁开始讨论，已经讨论了9年了——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你和林天宇婚礼第二天，回门宴结束以后开始的。你结婚了，就开始想找同伙，开始给我们灌输结婚的必要性。”元黛眯着眼回忆，“都9年了，为什么还要这么重复同一个话题？”
“那我也没想到你能坚持9年都没变啊，”简佩叫屈，“女人30岁的时候不想结婚很正常的，35岁的时候一般都会后悔——是你的婚配价值过高，所以到现在还没感觉到贬值的痛苦，可现在你都39岁了，只有一年时间了，我现在再不尽点人事心里过意不去。”
“你说得好像女人到40岁就会突然变成老太婆。”元黛说，她撩了一下头发，冲服务生笑一笑，服务员殷勤地过来帮她加水，走了很远还特意回头看她。
两个女人的眼神从服务员那里收回来，元黛对简佩一挑眉毛，简佩无奈地一笑，依旧没有失去气势，她伸手抚上元黛光滑的脸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你再笑一下。”
元黛想甩掉她，她不让，两人缠斗一会，元黛才对她露出一个假笑，简佩的手指重重按下去，又拍照存证，“鱼尾纹，弹不走的那种，30岁的时候你笑起来什么都没有，35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有一根纹出现，现在你自己看，几根了？”
她语重心长，“你不可能永远年轻，真指望到了60岁还能吸引到20岁小鲜肉的注意力？结不结婚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但是，你马上40岁了，再不要小孩就真的晚了，这个选择可以是你慎重考虑之后放弃的，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事业太忙，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放掉它溜走的。”
长辈催婚，无非都是老一套，元黛事业有成，在家里话语权重，再加上父母比较开明，且还有兄弟姐妹，家里给的压力倒不太大，她的压力都来自于两名好友，简佩没说完呢，纪荭也来了（她总是习惯迟到一点，这会让她更有权力感），“在说什么——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和那个李经理一起吃饭，怎么样？适合吗？”
“玩咖，不想结婚。”简佩直接帮她回答。
“那没必要浪费时间。”纪荭立刻说，紧接着也加入劝婚大军，“结了婚也可以离，操作得当的话根本无损你的财产，甚至还能增加，反正怕分财产这完全不是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尤其是对我们来说。这专业能力得多低才怕分财产啊。”
“就是啊，人终究还是要结一次婚的，你又不是没人追找不到对象。找不到喜欢的也就算了，至少不能因为害怕而逃避吧。”
独身在外打拼，心事说给谁听？最可靠的唯有学生时代就相识，一路互相扶持甚至可以说是利益捆绑的闺蜜，亲人可能不够理解，甚至比外人还更喜欢捅刀，男朋友会分手，丈夫会离婚，但闺蜜却不会背叛你，虽然难免互相在背后吐槽第三者，但这不妨碍她们分享私密——元黛的感情生活只有这两个闺蜜知道得最清楚，现在全化为会议材料，“李铮前面再前面——再再再前面那个，不就是吗，你追他的时候千好万好，追到了，人家想和你结婚，都开始偷偷看婚房了，你开始出差了——”
“不是，那我那段时间确实需要出差啊。”元黛被开得痛苦不堪，甚至开始怀念和李铮的约会，至少李铮还不够了解她，不像是简佩和纪荭，一句话就能戳到痛点。“我求求你们了，别讨论我可悲的感情生活了，说点正事好吗？”
“我们的正事就是让你看清形势。”
“不要做49岁还能撩到小鲜肉的美梦。”
“40岁以后性吸引力肯定断崖式下降。”纪荭情真意切，好像她已经40了一样，“让我告诉你一个最残酷的事实，元黛，女人40岁，在婚姻市场上就是什么？就是日落西山，日落了，没指望了，没盼头了，你现在距离40岁还有多久？最多就三分钟，女人39岁这一年过得很快的，你的好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
40岁就像是紧跟着元黛奔跑的急支糖浆，平时想不起，可一回身总能瞥到它立在桌角，她一向不喜欢听说教，现在更讨厌另外两个同龄朋友对这个数字悠然自得，好像她们有足够的资本应对衰老。这种恫吓式劝说还持续了一阵子，在元黛快翻脸前才止住——元黛是她们三个里最有男人缘的，没结婚自然没有烦心事，平时难免隐隐有些优越感，也要给另外两个朋友发泄的机会。
“好了，不说了。”第一道菜上桌时简佩总算换了话题，“说正事说正事——我这里有个业务给你，你做不做？”
天成和华锦是竞争关系，简佩和元黛实际上在业务上也是竞争关系，只有两个人从纪荭手里抢案子的，简佩把案子分给她做的事情非常少见，元黛的眉毛扬起来了，她还有些生气，但现在已明白简佩今晚凭什么摆出这么高的姿态刺激她——有甜头在这儿等着呢。“什么案子？很麻烦？不麻烦的话，当然做。”
“麻烦倒是不麻烦，油水也还算丰厚，”简佩拉长声音，“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第15章 委托
“佩姐让我们给她先生的公司做融资服务？”
曲琮很吃惊，“天成自己——啊，是为了要避嫌吗？但是其实这方面并没有硬性规定啊。”
“是没有硬性规定，不过简佩觉得还是划分得清楚些比较好。”
两三次聚会，几个女人的关系无形间已拉近不少，曲琮口中换上了‘佩姐’、‘荭姐’的称呼，进黛老师的办公室也不再那么紧张，甚至偶尔元律师没午餐约会的时候，还能一起商量着定什么外卖。她估摸着元黛的手下能打入闺蜜圈的大概自己是头一份，私下话题聊多了，彼此都没架子，曲琮也更敢释放天性，元黛的解释不能让她满意，她就一直眨巴着眼睛，仿佛在琢磨的样子。“是因为这个吗……”
“不然你觉得是因为什么？”黛老师被她逗乐了。
曲琮放飞想象的翅膀，“我觉得——说不定是因为您和她交情好，可以更方便地拜托一些私人的事情——”
这么做当然是不合规定的，但黛佩荭三人之间的利益输送，让曲琮已习惯往这里联想，她觉得佩姐大概是有什么不方便和同事说的事情，否则把案子分给天成的同事更符合她的利益。——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她们这三个女强人，关系好，可该分得清的时候丝丝缕缕，真不会让人白占一点儿便宜去。
“你说是就是吧。”元黛不置可否。
曲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如果不是有特殊的需求，她也拿不到这个案子，毕竟，以一个新人来说，她得到的机会有些多了，格兰德、润信，还有现在的沛宇生物科技，都有案子交在她手里做，这意味着满负荷工作，长年累月的加班，但也意味着她的履历表会非常的好看，有更多的机会去结识到潜在的客户。
“我该做什么？”她不多废话，直接地问，“——还是我该直接和佩姐交流？”
“直接找她不合适吧，她又不是我们的客户，再说，这多不合适。”
熟悉以后，曲琮发现元黛非常喜欢猜心游戏，大概是因为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作为律师她习惯了谨慎——不过这是否也意味着黛老师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亲近，曲琮就不知道了，目前来讲，她更乐意维持良师高徒的印象，这对她们两个似乎都更有利些。
“现在是休息时间，”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觍着脸提起这茬，“下午我就要去签服务合同了——就当是八卦也好，您和我说说呗，佩姐和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见到她先生的时候要注意点什么啊，会不会……林先生很抵触让我们为他服务啊？”
按说，林先生是沛宇生物的大老板，简佩只是老板娘而已，大老板似乎有决定使用哪家法律服务的权力，但世事当然不总是如此简单，曲琮就怕林先生其实不愿用华锦，要在她身上找理由推脱，就像是当时润信李经理一样——现在润信倒是和华锦合作愉快了，李铮还加了她的微信，不知是否有战略意图，比如打探下元黛的动向什么的，反正到目前为止大家没在微信沟通过，曲琮也就先不去猜他的意图，只是勤快地查看他的朋友圈。
“林天宇其实也是我们的同学——他和我是大学同届，出国以后和简佩也成了同学，他们算是非常相配的，男才女貌，家里条件也都不错，门当户对吧。他们现在住的别墅就是结婚时候买的婚房，毕业以后就一起回国了，简佩进了天成，林天宇进大学当青千——他业务能力的确挺好的，搞的又是生物医学，这个要是能注册到好的专利，收入非常丰厚。林天宇现在在做的方向就很不错，他是做下一代抗高血压药物的，这几年陆陆续续卖了一两个小专利，卖给大医药公司给他们填充专利壁垒，虽然没能投入应用，但收入也还算不错，而且很多大企业都看好他，想要投资沛宇。”
制药工作室就是很典型小而美的企业，很多公司规模极小，就几十人的团队，但利润率惊人。林先生文章发得多，刚40岁就评了副教授，别人说起来都模糊掉副字，算是青年精英了。再加上简佩一年的收入至少也毛几百万，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曲琮暗忖难怪外人都觉得简佩比元黛更成功许多。这豪宅名车、名利双收、儿女双全的范儿，非人生赢家四个字的确不足以形容。
连曲琮都不禁一阵艳羡，但她不敢表现的太明显——不过，也瞒不过黛老师，元黛唇边浮上一丝模糊的笑意，她讲，“你应该也看过他的照片了——林天宇还是蛮帅的，对伐？”
曲琮承认林教授有点像是低配版福山雅治，至少穿白大褂的硬照很能唬人。
元黛问，“那接下来的事还用我再说什么吗？”
一个有钱有知识的男人，又长得这样帅——
曲琮的表情不可避免地变得八卦，眉毛挑起，眼睫毛频眨，这样子很八婆，她知道，可无法自制，人类在八卦中获得的快乐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
她压低声音，“——有情况啊？”
元黛想了一下，似在考虑两人的关系，过几秒钟才下了决定，压低声音靠到她耳边，“他们已经三年没有……了。”
省略号代表的东西很明显了，曲琮大惊——从简佩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难道——”
“我只能说，越成功的男人往往越不老实。”元黛耸耸肩，“这也是我一直不想结婚的原因。”
“不会啊，我爸爸就很老实。”曲琮脱口而出，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太合适——虽然她爸爸的确很成功，但和同事说起家人，好像确实太孩子气了点。再说她怎么能肯定父亲确实一直很老实？子女往往并不了解父母间的秘密。
元黛倒是没戳破她的逻辑疏漏，她只是笑了笑。“那他一定很不快乐。”
曲琮想反驳，但想到自己的母亲，再想到父亲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且还要一直生活到死，不禁叹口气。“我有点懂佩姐把业务介绍给华锦是为什么了。”
“别看沛宇生物名字带了个‘pei’，财务上林天宇防老婆防得很厉害——当然也是因为简佩拿他的钱拿得牢，他要自己搞点钱只能在沛宇了，男人想要搞花头，总是要花钱的嘛。”
元黛还是没明确接曲琮的话，她继续说八卦，“男人不成功，女人接受不了，可太成功对太太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以前还好，沛宇一年一两百万的收入，大部分都被简佩拿出来用了，这一次沛宇谈的融资规模太大，一旦谈成，说不定林天宇立刻变成亿万富翁，这间公司重要程度当然直线上升。”
也因此，简佩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总要把沛宇也握在自己手心里好些，林教授对她有戒备，不肯让天成来做，简律师退而求其次，叫闺蜜的事务所承办，当然不是要搅黄融资——也搅不黄，而是要借着融资前的准备工作，把沛宇里里外外都摸透，说不准还要曲琮去看看，公司里是不是藏着一两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小妖精。
连简律师这样的人间富贵花都要防小三打小三，今天曲琮的三观也小小碎了一下，她说，“明白了，我会看得很仔细的。”
——当然，在这之前她要好好看看林教授，曲琮特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渣男脸上都写着大大的‘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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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能如愿，因为服务合同显然并不需要老板现场签约，双方走OA盖过合同，曲琮立刻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展开了自己的工作。当然，主要工作内容还是看文档。
融资审查分为好几种类型，以格兰德为例，他们对外投资的时候，华锦为投资人服务，进行的就是比较常见的尽职调查，主要内容是弄清楚公司存在的潜在法律风险，当然同时还会有投行的人对业务风险、金融风险等其余领域做评估，非诉律师只是系统性评估的一环而已。那么在沛宇这个Case里，华锦则是为融资方服务，在投资人的团队进驻之前，先一步自查，对于之前没有正规融资的小公司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一环，毕竟沛宇之前只是实验室附属的皮包公司而已，在操作上肯定有很多不正规的地方，很可能需要大量补签合同，甚至是完善员工的五险一金什么的，曲琮做的也只是第一步而已，如果之后她认为沛宇在核心竞争力也就是专利授权方面存在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沟通，找专利律师进行顾问，目前来说，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就是系统地梳理一下沛宇的业务体系，第一步就是看看人事聘用合同。
当然，先看人事多少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曲琮先看了一遍公司的人事档案，林教授带的不少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在沛宇兼职（当然也没签合同，这也意味着有大量的合同补签诉求），从外貌来看，比较安全，但不排除个别女学生的真实美貌被封印在黑框眼镜后——或者男学生健硕的身材藏在格子衬衫下。
曲琮给几个集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为一体的高危人士做了标记，又去看股份构成，林教授当然是大股东——佩姐还真的一点股份都没有，嗯，不过没关系，沛宇是婚后创办的，属于共同财产。另外还有些小股东，有林教授任职的大学，还有些基金会，这都是沛宇从无到有，一步步往前发展的痕迹。
基于职业习惯，曲琮机械地查询着股东身份，并做粗浅的风险评估，因为有些机构可能会存在管理混乱的现象，比如一个最简单的，机构出事，需要清算股权，这就是麻烦事，又有可能投资机构的风险评级被调整，也会影响到沛宇本身的融资难度，甚至很可能大股东无法派出代表参与股东大会，这都是实践中可能遇到的问题，第一步至少是要弄明白投资沛宇的人或机构都是什么，下一步再视工作紧急程度去查明他们的运营情况。
亚新惠资，这个名字有点敏感，是区块链或者P2P吗？最好不是，如果是的话就有点麻烦了，暴雷的话简直是法务部门的噩梦……
重明生物、CVU创投……她一家家公司Check过去，Cellects，哦，外资，法国的生物公司……
等一下，沛宇公司法务活这么糙的吗，这个名字写错了吧，喂！
曲琮嘴角抽了一下——要不是谷鸽有自动纠错，她还真没注意到，这是少了个i吗？巴黎那家叫Cellectis——好像还挺有名的，可是这么重要的名字都登记错误的话……
沛宇还没有电子合同库，曲琮翻了一下自己能接触到的资料，股东名录全是这个错误的拼写方式，她嘴角抽得都停不下来了，刚要列入黑体三号字的备忘录，手指却又一顿。
也许不是误录，而是这家公司的确不属于Cellectis（Paris）呢？
很多大公司都会在世界各地给自己的公司注册上名字，但生物制药公司如果规模太小，就不会干这么没意义的事儿。曲琮按照公司注册地百慕大，搜到百慕大的注册公司查询网址，发现这是一家空壳投资公司，在网上资料寥寥，她心头不禁一动——投资一间生物制药公司，需要这么神秘吗？
如果没有元黛的叮嘱，她不会给自己加活，最多做个备注而已，Cellects的股份并不多，而且全权委托林天宇管理，这怎么看都是林教授给自己存私房钱的节奏，曲琮开足马力往下去找，她甚至开始向往投行——听说投行团队里什么人都有，甚至有那种可以凭空复制别人手机的黑客，他们虽然重视投资对象的法律风险，但自己可不把法条放在眼里，只要能把活儿干得好，隐私权根本就不在话下……
律所没有黑客，但律师最擅长寻根究底，曲琮克服语言和网络的障碍，从注册资料里的蛛丝马迹往下挖，一整个下午都在一边打盹一边和翻译器缠斗，最后她发现Cellects通过好几层空壳指向一间美国基金会，又跑去COF查询基金会的信息。
“谦信与科学基金会，成立于2013年，成立宗旨是Blahblahblah，成立人Ja□□ine Ji……”
曲琮猛地把鼠标回滚，她差点栽倒在键盘上。
“Ja□□ine Ji！Ja□□ine Ji？——Ja□□ine Ji？！”

第16章 塑料
纪荭去印度开会，今期姐妹会三缺一，元黛干脆约简佩到家里来吃饭。
“你又买了几个新包啊？”
简佩一进门，先到衣帽间巡视元黛的领地——元黛一个人住300平方的房子，有充分的空间可以奢侈，五室一厅的格局，她只设了一间客房，另外几个房间有书房、健身房/游戏室和更衣间，光是更衣间就是很多人家客厅的大小，是可以拍到抖音上的豪宅设计，镜柜里爱马仕一个一个挨着放，占据最黄金的位置，简佩拿起一个电光兰鳄鱼皮的小康康，“这个是新的，而且没见你背过。”
“这个适合约会用。”元黛说，“可能是年纪上去了，这几年买包越来越不动脑子，盯着H家买——她们家这么红还是有道理，太省心了，说得上经济实惠。”
“确实，也不用考虑什么潮流不潮流，反正就这么几个款，买一个可以传代，又能证明身家，简直是硬通货，要比别的牌子划算得多。”
哪个女人没有点鞋包心经？简佩回忆起十年前，简直不胜今昔，“那时候我们根本没办法接受她家的审美，结果现在，三个人通通真香！”
“那还是你先沦陷啊，你带着我们的——是大宝学马术开始进的坑吧。”元黛控诉罪魁祸首。
“哎，有什么办法。”简佩叹口气，“以前觉得攀比这些很庸俗，还觉得我们肯定不会被消费主义套路，但当了家长就由不得你了，所有小朋友家里都用爱马仕的马具，你不用连参与社交的资格都没有，可以直接退学不上了，怎么能让孩子心里留下这样的阴影？”
对真正符合消费圈层的人来说，配货并不麻烦，甚至可能和简佩这样，开始根本对包没太大兴趣，完全是冲着品牌老本行去的——往往是这种客户反而才是H家想要的客户，消费记录早就可以抱铂金回家了，甚至还不是一个两个，这种别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有名额不买总觉得亏了，简佩买了一两个，名额用不完就怂恿好姐妹，一来二去，元黛和纪荭也被带进来了，开始傍简佩买，现在自己买，不过她们各有门路，倒不用足额配货。元黛是JS医美的老客户了，JS的师主任和她关系不错，算是朋友，他在H家也一大堆消费记录，之前配额都给元黛用，这几年这条路没有了——师医生谈恋爱了，他要打扮他的小娇妻，虽然不是那么好看，论外形好像和男朋友没法比，但师医生疼女朋友的心思一点都不弱。
“还以为你当时会和师医生发展什么呢——结果你还是守住了。”简佩当然也知道师医生，她们这样高收入的女性都是JS的常客，也都用眼睛吃过师医生的豆腐。
“第一他是客户，第二，他一点也不适合恋爱。”元黛笑着说，“人家是钢铁心肠，如果没有胡医生，我看他最后要出家的，别说我，阿荭不也没试出过结果，她撩汉能手啊。”
“她撩不动师医生的，外表硬伤多，整容医生全看出来了——她靠气质取胜，在老外那里吃香。”简佩说，她沉默了一会又说回包，“就说铂金吧，我总觉得阿荭是早就有一堆了，都是别人送的，只是扔在纽约，这几年我们开始用了，她假装跟我买买，才带回国背给我们看。不然怎么可能一年就买十几二十个包？”
“不至于吧，这有什么好瞒的，我们以前不喜欢这种包而已，也没有厌恶，她对审美就这么不自信？”
“她这个女人，秘密多得很，谁知道她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元黛撇撇嘴，“如果有秘密的女人真的更美丽，那她肯定是绝代佳人。”
一个基本的人事交往原理是，关系相等的三人小团体，当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吐槽第三人属于必备助兴环节。简佩直笑，“干嘛了，她在工作中又给你气受了？”
这种时候吐露的秘密，不会在其他时刻用来针对自己，元黛说，“她逼我录了个小硕士——就是小曲。”
一切疑问都有解答了，简佩长长地‘哦’了一声，“难怪——我还当你真想当妈想疯了，给自己认了个干女儿，又或者你其实是看上她爹了。”
“没，面都没见过，我套过小曲的话，她爸爸是那种技术派，为人很老实，也非常清廉，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们家主要靠她妈妈赚钱。”元黛说，她不禁皱皱眉，“算了，不多提了，我这可能也就是她随手借用一个平台罢了，少知道点更安全。”
“只能说公司法务的饭也不好吃。”简佩叹口气，放下手里的包，忽然有点意兴阑珊，“算了，哪口饭是好吃的？人生就是这么不容易。”
这种人近中年的失落，连包包都无法慰藉，管家已上了一桌子的菜，但她们吃得少，说得多，简佩不会在多人聚会甚至不会在纪荭面前吐露的烦恼，借着沛宇融资的机会一点点说给好友听。“我人生最好的二十年完全浪费了，老林这个人太不牢靠。现在想想，我很喜欢小曲，她懂得反抗她妈妈，我当时是根本没人逼迫，自己就圈住自己了。”
“总觉得女人，该结婚的时候就要结婚，要找个样样都好的对象，长得好，家里好，读书也好。我家里没逼我呢，自己心里就着急了，物色到老林，方方面面都合适，立刻坠入热恋——我宁可当时心里就清楚，嫁给合适，嫁给时间，不至于到现在意难平。连埋怨的人都没有，只能怪自己——家里没逼婚，孩子也不是老林逼生的，还生了两个。”
简佩当然是成功的，此时此刻她只是在倾吐自己失意的一面，元黛默不作声地听着，只是适时搭搭梯子，“不要这样想，孩子是上天给的礼物，大宝二宝不都挺可爱的吗？”
“这样讲有点不正确，但是我有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简佩低声说，她身上那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劲儿早不见了踪影——那也只是她搭出来应付外界窥探的面具，“这两个孩子对我真是极大的拖累，孩子出生以后，我没有自己了，本来如果只有大宝还好——她上小学以后就不用太花时间了，又生了第二个，怀二宝期间我是最崩溃的，老林逃到实验室里去，我这边左支右绌！底下那么多新人往上爬，要不是阿荭给的业务量，我凭什么保住所里的位置？”
外人来看，简佩处处周全，比她的人生不知美满多少，但自己人心里有数，生了两个孩子，事业怎么可能不被拖累，到手的钱是最诚实的。元黛说，“算了，你等于是在为老年投资，是，我周游世界的时候你在带娃，可世界是公平的，到老了你有人管，有血脉，我呢？我可能只能孤孤单单地死在养老院里。”
世界确实是公平的，在30岁、33岁、36岁那么多个可以抽身上岸结婚的时候，元黛都选择了放弃，利弊得失自然早有周祥的考虑，元黛是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才选择了这样的人生，可即使如此，孤孤单单地死在养老院，这句话还是让她心头骤然一阵刺痛——人总是要死的，可没谁喜欢频繁地谈论这种事。
“我看到时候我要和你做伴的，大宝和二宝很难维持住我们这一代的阶级不滑落。”简佩却根本不这样看，她摇摇头，脸上一片苦涩，“——我最不该第二胎生了个弟弟，重男轻女洗都洗不掉了，大宝很聪明，像我和老林，心事重，才七岁，偷偷上网搜‘重男轻女’、‘扶弟魔’——她不想要弟弟妹妹，是我们没尊重她的意愿。”
元黛自己没带过小孩，只能保持沉默，她想想如果她有孩子，大概也不可能去依靠孩子，她们这代的女性早就习惯了，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只有彼此才能互相帮忙。
“生都生了，能怎么办？要不然，抱来给我养，跟着改姓元。”
“别，你还能生，乘着没绝经赶紧——自己不敢生的话，出国找个代孕，最贵不过100来万，我好多朋友都心动。”简佩自己后悔生孩子，可有机会又赶紧借机催她，“所以我说要好好把握，李铮不就蛮好的，智商也高，你自己要想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时间真的不多了。”
“李铮没戏，他只想玩玩，而且我还不想和他玩——他是客户。”
元黛的人生规则里前几条就有不和客户谈恋爱，她很坚决地说，又叹口气，“孩子的事再说吧，其实我也还是不想要，生出来最多寄托个情感，其余都是受苦，大人苦孩子也苦，国内苦国外也苦。”
“也是——其实我也只是说说，你不喜欢的话，不要结婚，别生孩子。”简佩叹口气，“看看我——其实我很羡慕小曲。”
小曲有什么好羡慕的？长相只能说是清秀，头脑也勉强才够得上聪明，学历更不必说，最重要可以轻松看出她家里管束太严格，让她处处缺乏自信没有气场，这样的小年轻如果不是因为纪荭，根本不在元黛眼里，但简佩是真的羡慕她，“就算她什么都没有，可她有她的性格，人设好鲜明，她想摆脱家里的束缚过自己的生活——她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我呢？我什么人设都没有，我是没有性格的，只有那些做给外人看的东西，我是谁，我想做什么？谁都不知道，也根本没人在乎，随波逐流走到这一步，除了那些关键字，我就是一团糨糊。”
元黛想反驳她，却是欲言又止，想了一转叹口气，只能安慰，“我们谁不都是如此？做我们这行——”
一个成功的律师，手腕要灵活，脑子要灵活，口齿要灵活，灵活到最后，自然而然面对任何人都能调整出最适合的样子，元黛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偶尔想想：那我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是什么性格？
她突然明白了简佩的意思，回想起曲琮身上明确的目的，磅礴的朝气，她也不禁感到一丝艳羡。她的脸或许只有30岁，可30岁时犹存的朝气却很难那么简单就找回来了。
“小曲以后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的。”她安慰简佩，“这行做久了都一样。”
简佩苦笑说，“大概也因为我们并不真正喜欢这份职业吧。”
“谁会真的喜欢非诉这一行？这一行和搞金融一样，不创造实体价值，太容易感到空虚了。”
这都是讨论过太多次的话题，也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元黛话锋一转，回到务实的话题上来。“说回老林——你说他靠不住，是抓到把柄了？他在沛宇里养了小三？”
“不知道。”简佩也晓得，华锦的工作没有开展得这样快，元黛问得清楚些更容易针对调查。“沛宇的事情我从一开始没沾过手，老林防心重得很……”
接下来当然还有她和林教授的不少私事，但元黛已是只用一半心思在听了。送走简佩，她登上微信，给曲琮发了个句号。
【？？？？？！！！！！】
曲琮很快回了过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她毕竟已经学会了不少规矩，并没有在微信上发问——太容易被截图了，敏感问题最好不要留存证据，尤其在这件事上，曲琮和纪荭有一定牵连，元黛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哪天突然变成纪荭的人。
她憋到第二天才冲进来和元黛八卦，“沛宇投资人的事——”
“佩佩毫不知情。”元黛说，“当然这并不意外——这是很严重的违规，绝对违反她的竞业协议。”
格兰德的高管私下投资同行企业，这已经不是擦边球了，这件事如果被捅出来，曲琮毫不怀疑纪总监要换头衔了，当然这对华锦尤其是对元律师来说，也是个坏消息，她不禁好奇这是否就是纪总监明知沛宇即将融资，且华锦被聘来做融资前自查，也丝毫不慌的原因。
——这是职务上的念头，当然私下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猜测也随之浮出水面，纪荭、简佩、元黛和林天宇都是研究生同学，纪荭投资林教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
那简佩如果知道的话，她又会怎么办？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元律师打算怎么办，曲琮在乱七八糟的感慨后渐渐安静下来，元黛知道这是在等待她的决定，而现在已不是暧昧表态的时候了，她得把曲琮捏在掌心，做出明确的指示。
她吸口气，“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简佩——也不要告诉纪荭我们已经知道了。”
曲琮对这句话的反应在元黛意料之内——先惊讶，然后沉思，最后若有所悟，驯顺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这句话应得真诚，她会听话的。
——但余味中也难免有一丝讽刺，或许连曲琮自己都没察觉得到。
元黛并不责怪她，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对曲琮介绍简佩时说的‘生死之交’，也难免自嘲地一笑，干脆出口点破。
“——是不是在心底，你觉得这所谓的生死之交，也很塑料？”
曲琮又是一惊，她有些不安——被元黛看穿了，她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地说了声，“也没有……”
“没关系。”元黛叫她别紧张，“简佩和纪荭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有时候，女人的友情就是这么塑料。”
元黛想了一下，又有几分自嘲地笑了，“当然，男人也好不到哪去——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吧。”

第17章 渣男
成年人的友情界限到底在哪里？
曲琮这几天一有时间就在想，如果换做她是元黛，这件事该不该立刻告诉简佩，可能出现的最差后果又是什么。——当然，如果简佩去和纪荭闹了，以纪总监的脑子，不用一秒就能找到情报来源，震怒之下，格兰德这个大客户没了，简佩那边呢？她会因为纪荭私下投资沛宇拒绝为格兰德服务吗？
应该是不会的，首先这由不得她，其次，交情是交情，业务是业务，要往大了闹，服务合同结束之后失去一个大客户，而且既然这么闹了，婚姻也许也很难继续，简佩事业和家庭都会陷入低谷，也必将失去纪荭这个好友，这是三输。所以选择不说，确实从利益上来说是对的，只是她依然很不舒服——怎么处理这件事，应该是佩姐的决定，她至少该有个知情权。
这还是想得浅了，曲琮不敢深思，但她有时偶尔也想，对简佩来说，抛开感情不提，利益上最合算的处理方法其实是去找纪总监小闹一场，纪总监回头势必和元黛翻脸，转头简佩再打点感情牌，主动和纪荭和好，这样的话，有很大概率可以拿下华锦损失掉的格兰德业务。这样是很婊，但每年至少因此多了数百万的收入……
这个应对模式在利益上是最赚的，但要咽下自己被绿的那口气，而且也等于是卖了元黛，曲琮因为这个念头对自己都很动摇——她怎么能怀疑佩姐会这么处理？考虑各种可能走向是智商，可想到这么下限的发展好像代表了她价值观的改变。
但最可怕的是，即使很想让自己相信这种猜测完全荒谬，曲琮还是禁不住地想，佩姐说不定还真会这么处理，毕竟，业务是永恒的，而友情却已被证明或许不是那么可靠。
黛老师是否因此才选择暂时按兵不动？曲琮不知道，也没机会试探，她最近没能和元黛打照面，一直在沛宇出外勤——沛宇连个专职法务都没有，只有一个行政、人事一把抓的助理，曲琮不得不亲自过来帮助沛宇建立法务OA体系，当然也少不得和渣男林教授打交道。
“法务，法务，实验室出成果什么时候靠过法务？”
林天宇确实有做渣男的资本，他读书应该早一点，和元黛她们三人组虽然同一学年，但年纪上要小一岁，一直在高校体系打滚，就算是科研狗，看起来也比同龄人年轻很多，和简律师竟有点姐弟恋的感觉。圆圆的脸笑口常开，白面书生带了些天真，提到自己的专业，那种情不自禁的喜爱是难以掩盖的，曲琮私下觉得他像是一只柴犬，眼睛要更圆一点，随时随地瞪圆了，露出对世事懵然无知的天真来。
“现在都在骂我没考虑好——拜托，这个实验室刚开起来根本就是几块牌子一个班子，就是开票用的，哪里想得到需要什么法务！”
“实验室出成果是不需要法务，但要融资的话就需要了。”曲琮笑着说，虽然这个渣男似乎是万恶之源，但毕竟是客户，总不能板着脸。“不认识的人凭空要给你钱，大家都没信任的话，就看彼此体系健全不健全了，至少代表诚意嘛。”
“他们可能不认识我，但不是认识我的文章吗。”林天宇还在嘀咕，但又迅速调整过心态，露出笑脸，搬过椅子在曲琮身后坐好，好奇地看她打合同，核对信息，“你是元黛的小徒弟吗？”
“我是她手下的员工。”
曲琮不敢动沛宇的公章，沛宇这里也只有林天宇能用，今天他注定是要在这里坐一天了。“您和黛老师很熟吗？”
“我们是大学同学。”林天宇说，他托着下巴，“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法学也需要读研究生吗？都学习什么呢，我看这份合同里应该蕴含不了太多你们大学时期的知识点。”
他的说法……是正确的，曲琮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技术含量不太高，还真和教材没太大关系。她想了一下，搬出母亲的观点，“律师是给中产阶级准备的职业，学历上肯定要有点门槛的。”
这个角度显然让林天宇觉得新鲜，他笑出声，“有点东西啊，曲律师。”
几天接触下来，曲琮也觉得林天宇其实不是那种典型渣男——就是把渣字刻在脸上的那种，至少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出轨习惯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林教授颇为讨喜，他很容易被取悦，喜欢赞美别人，对学生和员工都很和气，而且爱好非常的年轻，不但打《王者荣耀》，甚至有一天曲琮还看到他在《明日方舟》里抽卡——至少她感觉那三个漂亮姐姐最多在手游里抽抽卡，却不太会打Moba。
和辈分感比较强的姐姐们相比，林教授当然讨喜了，不过曲琮还是保有戒心，她没有透露自己和元黛较密切的关系，林天宇也没有纠正——看起来夫妻关系的确冷淡，佩姐并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丈夫。
“林教授，我想问一下，这些已经联系不上的同学去到国外之后，有没有泄漏专利的风险，因为我没有看到档案库里有保密协议书。”
“他们应该都没有继续做这个方向了吧。”
要梳理法律风险，总有很多问题，林教授挠着脑袋，一副不擅长的样子，曲琮在文档上标注了几行字，“好的，到时候资方尽职调查的人可能也会问类似的问题，最好是准备一些理由更充分的回答。”
“应该没这么多事，投资合作而已，又不是收购，大不了就不要他们的钱了。”林教授忽然又任性起来，“直接卖专利不就完事了吗？融资实在是太麻烦了！”
“就算不融资也要尽量正规化啊，不然股东要查账怎么办？”曲琮只好和哄孩子一样哄客户，她感到很费劲，大学教授的思维回路和公司职员真的很不一样。
“怎么就不能信任一下人性呢，我哪需要贪经费啊，我的情况学校领导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林天宇叫起来，“怎么可能查账的，你们做法律的，总是把人性想得太坏！”
曲琮忍住按压太阳穴的冲动，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工作内容。”
大概是她对林教授很和气的关系，林教授也很喜欢她，下午茶时间特意来问曲琮的口味，“要不要喝脏脏茶啊？我们实验室旁边就有一家鹿角巷，正宗的，不是山寨门店。”
曲琮是戒糖的，至少试图戒糖，毕竟在元黛身边工作很有压力，不过她颇诧异林教授对这些网红小点心了如指掌，“林老师连这个都清楚呀？”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爱好我有什么玩不转的，”林教授很得意，“我路过长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幽兰拿铁呢。”
又在微信上扔给她一堆抖音最时新的梗，甚至有些连曲琮都来不及去fo的，她自从入职以来，网上冲浪的频次大大降低，每天最多沙雕大笑个两三次，大部分时间都被社会□□得喘不过气来。
——其实据她观察，虽然林教授对学生都很好，但生物研究生的日子还是很苦，孩子们甚至不比教授更跟得上潮流，全都是三班倒的现充党，被论文和柱子追着跑，午饭林天宇号召他们去吃附近的网红小店，响应者寥寥，都想吃两口外卖了事，乘着中午补会觉，最后还是曲琮闲着没事，跟林教授去吃牛排。
“是太可惜了，你家庭条件可以呀，真的应该出去读两年的，至少看看世界。”
从牛排口味就说到林教授的留学经历，自然而然谈起更私人些的话题，林教授也觉得曲琮很可惜，家里不是没钱，“读书的时候不满世界浪，难道社畜之后再去？那就不是没钱，是没时间喽。”
“好像元律师去了蛮多国家的。”曲琮酸溜溜地说，没能出国留学是她的隐痛，不过现在她也早没那么单纯了，几句话不能骗到她对随便一个人都打开心防，她还是把对话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引导。
“那是因为她不结婚，没有家庭，时间还多点，她也野一些——”林天宇说，他挑挑眉，压低声音有点八卦地问，“对你们老板有意见啊？”
曲琮就是要他觉得自己和元黛关系不咋地，她的嘴巴努来努去，眼睛到处乱看，面部表情很丰富，最后耸耸肩，“没有，老板就是老板，哪敢有什么意见。”
要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最好的办法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说共同认识的第三个人的坏话，尤其是林教授这样活泼的性格，这顿饭立刻变得更加有趣了，“怎么了，说说吗，我绝对不会去告状的——你就放心好了。”
“可您和老板是同学，我听说老板和您太太，还有格兰德的纪总监也都是同学……”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事实上毕业以后联系就很少，”林教授很自然地说，“倒是我太太和她们俩关系顶好——”
这对一般同事来说，本该是个秘密，至少应当低调处理，否则期间的利益关系不就太明显了……
真是个猪队友，说谎却又如此流利自然……
这男人真的没心没肺……
曲琮心理活动也挺丰富的，但她现在已经可以很自如地演戏了，她说，“那不就更……”
林教授脱口而出，说道，“你不知道我和我太太的关系——”
这是更私人的话题，不应当在第一次单独就餐的时候说起，目的性会有点太明显——不过话说回来，一男一女单独出来吃午饭，似乎也有些暧昧的信号在内，曲琮拿不准这是不是林教授的套路，如果是，他真的挺高手的，天下所有出轨的老公都会说‘我太太不理解我’，但林教授这句话是来得真的很自然。
“可能我这样说你未必会理解我。”
短暂的尴尬之后，他也就接着往下说，“毕竟如果我是外人，看简佩也会觉得她是个完美的妻子，工作家务两把抓，而且还是个大美女——”
这些当然都是真的，曲琮也端出了一脸的迷惑，林教授看了她一会，像是在研判她的情绪，突然苦笑了一下，垂下肩膀——在这一刻，一直都很年轻的他，终于苍老了起来。
“但是和她一起生活，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说，曲琮配合做出透露聆听的样子，她想让林教授发挥出全部表演实力。“她是一个让人很痛苦的人，其实这么说挺丢脸的，而且也不太好，不过这是实话。”
林教授告诉她，“——我太太是个精神虐待的高手，我看过一本书，《家会伤人》，这个题目起得很好，我的家就是很伤人的。”

第18章 恐婚
“精神虐待？”
“嗯，说是佩姐有很严重的强迫症，而且早更，就是会因为一点小事骂人的那种，还喜欢情绪控制。”
“噢……”元黛似笑非笑，曲琮也觉得自己能Get到她的点，就是那种‘倒要看看渣男怎么编’的心情，她也是一样抱着这种心情听林天宇倾诉的，只是表面上当然还要配合表演，做出震惊的样子。
“是吧，”这种事当然要和姐妹分享——虽然元黛不完全算是她的姐妹，但可以一起说这种八卦还是很快乐的，曲琮兴奋地复述，“说佩姐是那种……就是她情绪不好的时候，你随便说点什么，她都会很重的叹气，然后给你挑毛病的那种。在外谈笑风生，在家愁眉不展，他经常觉得她是那种微笑型抑郁症——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为什么不编个出轨什么的，要说是精神虐待啊，是因为这样就算被告密了佩姐也不好澄清吗？”
“你觉得他都是编的吗？”
元黛问，她扬手叫服务员过来点单，曲琮一怔，“难道不是？”
对话暂时停滞了一会儿，等点好菜这才继续，元律师没有继续坚持工作中的神秘主义，她和曲琮的关系终究是渐渐拉近，现在曲琮也可以听一些别人的私密了。
“佩佩的话，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个很好的朋友，而且平时相处中也是个开心果，但这是因为在我们的相处中她得到了许多快乐，她是开心的，所以她成了开心果。但在家庭中就不一样了，有句话我不知道你赞不赞同，但我是这么认为的——一个不快乐的人也倾向于把别人变得不快乐。”
曲琮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但又觉得她是很快乐的，她只是很难感受到家庭成员的不快乐而已。
突然间，她有点可以理解林天宇了，曲琮说，“但是这样不太好啊，宁可离婚，也不应该这个样子——”
元黛告诉曲琮，“确实简佩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很难改，她对林教授的负面能量是太多了，可也不是没有来由——为什么林天宇在她面前动辄得咎？因为他做什么事都没办法让简佩放心——有一次简佩出差，保姆有事必须请假，她让林天宇独自带小孩，就一下午，当晚保姆就回来了。可就这一个下午，林天宇把孩子掉到地上，砸了头——立刻叫了救护车，折腾了好几万的医药费。你说这样的丈夫让简佩怎么放心？”
曲琮倒吸一口冷气，本能问，“是大宝还是二宝啊，这个，可能有后遗症的呀……”
“大宝，简佩担心了一年多，怕她变傻。”元黛简洁地说，“生完孩子之后，简佩才发现他不值得托付，可丈夫也是她自己选的，每一次见到林天宇，就想到自己的识人不明，再加上种种复杂的原因，你也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曲琮今年24岁，这是个对爱情和婚姻还有些憧憬的年纪，当然，她也很理智，知道那种言情小说女主角式的恋爱轮不到她，像是李铮这种接近男主角设定的男人，眼睛里看到的也是元黛这样的女主角，而不是她这样——平均的女孩子。但是，她心中依然有份模模糊糊的想象，一个有趣的、温暖的，夜能养活自己的男人，和睦的家庭，还有可能的一两个孩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暂时还遥远，但仍是值得憧憬的，她很难接受已经拥有一切的家庭，内部还如此压抑。
她说，“但是……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元黛把她没说完的话都读懂了，她心里涌上一丝暖意，简佩羡慕曲琮，她倒不至于，但曲琮就像是读书时候家境更好的那个女同学，如果同一年龄，也许元黛会有竞争意识，但15岁的年纪差，让她对曲琮的天真多了一丝怀念——她未曾和曲琮一样青涩过，元黛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钱和知识不会把人性变得不一样的。”她说，“婚姻走到这个阶段，80%以上都是鸡肋，有过爱情的好一点，再多的磨难，始终有感情垫在那里。感情不太浓的话，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并不是两个讨喜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一起开心下去，反而很大可能，互相折磨久了，都变得面目可憎，人性里的恶疯狂滋长，可又没有办法离婚——离婚实在是太贵了，很多人都负担不起的。”
“连佩姐和林教授都负担不起？”
“离婚的成本又不止在钱上，”元黛说，“孩子要陪伴和教育，还有两个，都给简佩，她怎么上班，给林天宇带一个就等于放养了一个——财产要分，人脉分不分？现在留这个老公至少还能让他监督保姆带娃，再说，你想想我们的工作强度，离婚对生活方式是个极大的改变，你想想该怎么在工作之余处理这些？”
曲琮算是小虾米级别，每天也是稳定要8点以后下班的，大律师看似是不用具体做文书了，只做管理工作，但她要承担手里所有活的责任，还要去找新案子，这压力，曲琮想想都头晕——事实上，她第一次意识到，非诉这行就和互联网一样，注定要享受996的福报，几乎没有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想要在这行有所建树的话，就算聪明能干如元黛，都不得不放弃结婚生子这个选项。
那她呢？
曲琮还很年轻，24岁的人是不想考虑到很远之后的事情的，就比如说她现在绝对不会和元黛一样，频繁地想到自己老得不能动的时候该怎么办，但她同时也还是聪明的，此时她不得不想到——除非她打算独立买套房之后就转行，否则她迟早也得和元黛、简佩一样，面临到事业和家庭的抉择。
买套房，买多大的房？赚到多少钱是赚？曲琮已听说，元律师那套房子价值在两千万元以上，她要做多少年才能赚到？起码10年吧，还得是很拼很累的十年，那时候她就34了，她本来就没元黛漂亮，到时候她能找到什么样的男人结婚？对婚姻市场来说，34岁能找到的男人已经很差了！每晚一年，能挑到的好男人就会少一点，更别说34岁生小孩已经有些太老了。
曲琮不想顺着母亲安排的路往前走，她想要实现自我价值，可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代价——当然，一套小房子，也许不需要十年，但……
她也是在别墅里长大的孩子，一套小房子，只是曲琮给自己安排的起点，当然不是她能满足的终点。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惆怅地搅和着咖啡，元黛托腮凝视她，不禁微微笑了。
“你家里对你管束得很严格吧？”
这是她们第一次正面谈起这个话题，曲琮惊了一下，但没否认，“……是，他们是不赞成我来做这行的，但我想做，这行收入高。”
“这动机挺好的，”元黛说，“做我们这行一定要很爱钱才行，如果你不爱钱的话，就很难收获到满足感……”
她的声音拉长了一点，曲琮不禁在想，元黛是否还喜欢自己的工作，毕竟，她现在应该已经有足够多的钱了。
“但是，它同样也要求你付出很多。”元黛说，“没有人能白白赚到钱的，都得牺牲点什么。你可以考虑一下投入产出比，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在这一行赚钱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了。”
她的语气很婉转，但曲琮明白她的意思——在学校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闯社会不是那么难，自己可以吃苦，可真的进入社会之后，才明白优越的家庭环境意味着什么，价值观可能会有一个改变。
之前的加班什么的，都还好，曲琮喜欢自己挣钱的感觉，今天是她第一次有点认真看明白风险，确实，她有点被吓到了——但现在曲琮已经不是那个为什么情绪都往外露的菜鸟新人了，她习惯性地用问题来遮掩自己的退缩和怯懦，“黛老师是在劝我离职吗？”
“当然不是。”元黛确实不是这个意思，她一口否认，“只是希望你能看清得失。”
“这是你一直不结婚的原因吗——没有精力？”曲琮问，“还是在合适的年龄选择了事业？”
“都有，但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元黛讲，她今天似乎比平时要更脆弱点，说的真心话加起来也许比过去一季度都多。“等你干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你会有感觉的，我见过太多有钱人了。”
曲琮承认自己不知道有钱和婚姻有什么冲突。
“钱会放大人性的弱点，”元黛告诉她，“当然，维护自己的财富也是很反人性的事，有钱人的婚姻我见过太多了，甚至没有那么富有，只是距离资本更近一些的人，他们的婚姻——”
她像是想到了很多，混杂着惆怅、怀念和感慨的复杂情绪写在脸上，让她更多了几分魅力，元黛叹了口气，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感伤，“当然，我也见过不少恩爱的夫妻，但遇到合适的人是需要点运气的——可惜，我没有那份好运。”
所以，她并不排斥婚姻，只是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曲琮甚至觉得，元黛并不在乎婚姻这个形式，她可能确实看过太多婚姻的覆灭了——像她们这样的圈子，简律师的问题应该不会是个案，甚至可能是个案中较为朴实的那种，林教授终究还是个讨喜的小宅男，连爱好都是人畜无害的手游，曲琮想，可能比林家更狗血的矛盾还有得是呢！
有个危险的问题在唇边呼之欲出，曲琮想咽下去都难，只能尽量用委婉换个角度打探，“不要放弃就是好事——多谈几个，总能找到合适的，至少比不谈机会大一些。”
“你又不是没听到，上一个分了，”元黛说，不过她是喜欢听这样的好话的，唇边已浮起微笑。“我最近单身呀。”
曲琮接翎子，“单身不代表没人追啊——最近我们知道的不就有润信的李经理——您对他，怎么看啊。”
她的心砰砰跳，很怕被元律师看出端倪，虽然她一直说不和客户谈恋爱，但是应该也不能容忍手下对追求者有非分之想——当然，李经理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元律师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似乎看出点什么，唇边的笑容也因此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这让曲琮更加担惊受怕，但，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李铮啊，他啊……”
她说，拉长了声调，懒洋洋地，有一丝得意，又带了那么一丁点儿的优越感，这是女王对裙下之臣的笑容，曲琮心里若有所悟，她忽然好一阵委屈——尽管李经理和她并不熟悉，但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抱着不平。
最终，元黛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扬手叫服务生过来买单——短暂的午休时分已过，曲琮该回办公室搬砖了，而元律师下午也有别的约会。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手，元黛等人，曲琮要搭两层扶梯往下，从商场大堂出去，拐到旁边的写字楼电梯，她在扶梯上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李铮在向上的扶梯，一边系西装纽扣一边往上走，他仰着脸，狐狸眼闪闪发亮，即使已经是自动扶梯，还忍不住要自己多迈几步，他一定很等不及要赴这个约会。
曲琮先看到他，再过几秒，两人眼神应该会自然相触——她应该自然地点个头，可这一瞬间她突然间想要和李铮说几句话，即使这是个非常不合适的场所，他们相会的时间也只有几秒。
但最后，她反而垂下头看起手机，假装未曾留意到对向电梯的来人，反而是李铮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她露齿一笑，指指二楼又点了点头。
看来，他和元律师相处得不错，至少已知道在约会时间之前，元律师定了和她一起吃饭。
曲琮一直以为自己在李铮眼里是没有长相的，只有‘女的’两个字，现在这个猜想被推翻，李铮至少认得她的脸，她却不怎么开心，明明已喝过咖啡，还是又买了一杯奶茶，这时候只有高热量能告慰自己，高糖分能带来快意。
捧着奶茶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妈妈又打来电话，让她这周末千万千万回家吃饭，“大伯母从国外回来，只待一周，你肯定要回来的！——打扮得漂亮点，别忘了拿上我给你买的那个包！”

第19章 相亲
“啊，是远远哥哥！”
“叫得亲热来！”
“你好你好。”
“现在年纪大了，倒是害羞起来了——以前远远怎么叫的？小虫子妹妹是伐啦，哎哟，我们家小琮回来就闹，不要起这个名字，要去派出所把户口改掉！”
“算起来多少年没见了？我们老的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的应该从你们搬走就没见到了吧？有十几年了。”
“十五年有的了，搬走的时候曲琮九岁，现在二十四嘛。”
“女大十八变，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是不得了。”
“哪里哪里，小远一样的，真额是清清爽爽——”
表面上，这还是曲琮家族的聚餐，所以【远远哥哥和他的家人们】势单力薄，被夸奖的海洋淹没，两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心尴尬地站着，同辈的堂表亲全都在偷笑，曲琮表面笑容可掬，心底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大意了，还以为妈妈叫她打扮只是在大伯母面前撑场面，没想到居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亲。
当然，既然说是家族聚餐，那么远远哥哥的出现还是需要一点合理性的——他们都是下只角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一个街道长大，弯弯绕绕怎么都能扯得上一点关系。曲琮父母刚结婚的时候住房紧张，利用大伯伯家的关系，在大伯母工作的厂子里搞了一套宿舍，正好喻星远妈妈也是大伯母的远亲，一样是给‘很有办法’的大伯母送礼，大家是做过几年邻居的。
曲琮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但确实记得自己和喻星远小时候算是玩伴，在厂区宿舍的儿童交际圈里也比较抱团，不过这都是喻星远上小学之前的事，远远大她两岁，上学以后自然就疏远了。她只记得喻星远那时候又高又白，说话绵绵软软，还很容易脸红，在女孩子之间颇有人气，但男同学大约都是有些看不起他的，常笑话他娘娘腔。
现在么，又高又白也依然好用来形容他的，喻星远卖相算得上不错，可人很腼腆，26岁了也还是容易脸红，不晓得接长辈的话活络气氛，从谈吐到穿着都有点佛系，长辈们夸，他就被夸，长辈们叫他和曲琮打招呼，他就和曲琮打招呼，多的一句话不说，一个动作不做，曲琮是晚到的，厅里座位不够，他腿后头就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凳，喻星远连拆开凳子给她张罗一下都似乎没有想到。
曲琮不觉得喻星远是智商有问题——他是F大的学生，这个她是晓得的，曲妈妈当然也绝对不会介绍个憨批给她处朋友，这种不主动其实就一个意思——没看上她，这次相亲对喻星远来说大概也很无奈。
就曲琮自己来讲，远远哥哥的吸引力也不大，不过喻星远看不上她还是让她觉得丢脸，女孩子面皮薄，不像是喻星远不动声色，这顿饭她度日如年，用尽全部勇气也只能勉强配合演出。到最后甚至连曲妈妈和大伯母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这两个年轻人，拨一拨动一动，倒也加了微信了，可不拨就一句话都不讲，双双低头玩手机，气氛简直不要太尴尬。
“小曲现在在哪家律所上班？”
儿女没有话讲，只好双方家长来盘——其实条件事先都是了解过的，通过大伯母一条条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婚房怎么买都讲得好好的，喻家和曲家绝对是门当户对，喻星远爸爸开公司，妈妈也在体制内上班，职位比曲爸爸低，但喻家有一点要胜过曲家，他们家老家在南汇，农村户口，前些年拆迁，喻家赔十几套房子，喻星远下半辈子就是在家坐着吃都吃不空这座山。
名校毕业，家里条件这样好，外地小姑娘眼睛怎么不盯牢？喻爸爸喻妈妈也是慌得不行，就怕喻星远耳根子软，被‘洋盘’女拐跑，一双手也是把喻星远捏得牢牢的，还好喻星远很听话，毕业以后进一家外企做人事，工资不高安安分分，下班就回家。喻妈妈强调三四遍，“从小到大，绝对没有九点以后回过家。”
26岁的成年男性，从来没在9点以后回家，这什么概念？曲琮简直同情喻星远，她瞟了喻星远一眼，喻星远居然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又一起面无表情地玩手机。
今晚的相亲不能说成功不成功，只能讲很尴尬，到最后大家自动自觉把话题带开去聊家常，一顿饭吃到八点半，曲琮还在想再这样下去喻星远岂不是要破纪录九点后才到家——结果八点半也就散了。曲琮今晚回家住，快换季了，她打算把家里一些还能接受的冬衣收拾到小公寓里去。
“你和远远加上微信没有？”
曲妈妈明知他们是加上了，到家了还叫住曲琮问，曲琮知道接下来必无好事，她先想拖，“加了——爸爸，你快点洗澡，我去卸妆了。”
“你不要收拾衣服吗？”
曲爸爸默不作声去洗澡了，曲妈妈不罢休，跟到曲琮房间里，首先把曲琮看不上的那些衣服全都从衣柜里拿出来，“我上周就叫阿姨挂出来除尘的，刚好明天先送你去公司，然后帮你把衣服送到小房子那里。”
曲琮强忍着不讲话，只是‘嗯嗯’着，曲妈妈又想起来问，“上次我过去，怎么没看到花瓶？”
“有一天起床倒水，不小心打碎了。”
母女两个交换一个眼神——知识分子的矜持都掩盖不住气氛的紧绷，曲妈妈是那种你无法糊弄的女人，她给女儿留面子，也会让女儿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事她完全有实力较真到底，只是选择了高抬贵手，容忍曲琮的小小任性。
这种眼神就是曲妈妈的最后通牒，宣示她的忍耐已到极限——通常来说，曲琮这时候就会让步了，然后曲妈妈再退一点，以示自己并非一味高压强制的封建家长，曲家依旧是个开明和谐的家庭。不过，那时候曲琮还在读书，她没有自己的收入。
现在她的银行卡里有大几万块的积蓄，她有一份收入很好的工作——而且，曲琮现在心里很烦躁，李铮、喻星远，她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男人好像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都对她没有兴趣。
她紧紧盯着母亲，慢慢把手伸进袋子里去，抽出一件蕾丝花边衬衫，放到床上。
“这件衬衫就不用带去了。”曲琮轻轻地讲，“这是秋装，上次没有带走，就是不打算穿了。”
曲妈妈握着大衣的手突然收紧，虽然松得快，但还是在羊绒上留下一丝痕迹，她垂下头没有说话，曲琮心跳如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是，她已经工作了好几个月，这种心跳加速的场面，她也经历了很多，终究已渐渐习惯。
“还是带去——有备无患，多这一件也未必就放不下。”
曲妈妈又把衬衫塞进去，这一次曲琮连心跳都没加快，她第二次抽出来。“妈妈，我已经上班了。”
两个女人的眼神在行李袋上空相遇，同样带着强势，只是母亲的老辣中带着惊疑，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明确的挑战，而女儿的青涩里却饱含着自信和轻视——她还年轻，却已不再幼稚，她已经在社会上找到立足之地，有权力挑战领地的主人，争夺家庭中的主权。
这天晚上，曲家两母女大吵一架——这是一次必然的冲突，两人都没有让步，曲妈妈第一次放下了高知的架子，她们都对彼此说了很难听的话，也翻了不少旧账，这一次没有谁认输，而这其实已经算是曲琮的胜利。
12点多，曲琮收好一个小袋子，要叫车回市区去，最终还是被爸爸阻止了，曲爸爸叫妻子去睡觉，“明天你还有课。”
又带女儿去厨房泡杯牛奶喝，“消消气。”
曲琮第一次吵赢母亲，她很快意，但其实事后还是隐隐有些慌张，又夹杂着一丝迷惘，反抗母亲是她毕生的夙愿，迈出第一步，让她的天地为之一阔，却也因此有些失去目标的茫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喝了半杯水才稳住呼吸，“爸爸你也来劝我？”
“我才不管你们的事。”曲爸爸说，家里这两个女人的战争，他一向置身事外，曲琮因此和他不算太亲近，她没有从父亲这里感受到什么支持。“不过你要想好——”
他带点告诫的味道，反而在这一刻，曲琮隐隐感受到父亲的倾向，还有他深藏不露的一丝羡慕，“你知道你妈妈的性格，这条路，你要走就要走到底，不然，到时候做不下去，还要回家的话……”
曲琮想到母亲届时的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说，“我当然——”
我当然会一直走下去，不可能后悔。
她想要这样讲，可话说到一半，曲琮突然想起简佩，想起纪荭，甚至想起了元黛笑容里隐隐的落寞。
她一向很向往黛老师的洒脱和从容，可是这一刻，曲琮真的有些犹豫了。在许多层次上的许多疑虑，让她很难笃定地把回答说出口。
她愿意付出婚姻的代价吗？更重要的是，即使做出这样的牺牲，她——能在这条路上获得成功吗？
爸爸的意思很明显，一旦完全离开曲家的羽翼，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那么，也就不能再指望家里的支持，曲琮需要的并不是在S市勉强度日的生活，她至少得和读书时一样体面，否则，在母亲面前她永远都是失败者。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满足于非诉——企业法务的职业路线，想要获得昔日的体面，她只能走元黛一样的路线，从菜鸟一路往上搏杀。
即使她可能付出一切，她的能力，足以让她成功吗？
她知道世上还有很多人比她更不幸，但这一刻曲琮还是忍不住埋怨自己的坏运气，这世上有许多个家庭可以开明地支持孩子的选择，甚至是把她宠坏，但她偏偏就遇上了这样的母亲。
“我当然想——”她说，最终还是没把话说死，狡狯地掩饰着自己，“但是，我也怕妈妈伤心……她毕竟是妈妈呀！”
曲爸爸却似乎看穿了她的伪装，他笑了笑，在曲琮肩膀上按了一下，转头走开去。
这天晚上，曲琮失眠了，她在床头辗转反侧，几次拿起手机，最终还是给喻星远发了消息。
【你也玩自走棋吗？（朋友圈截图），来点版本强势阵容啊！】

第20章 犹豫
李铮也在带元黛玩自走棋，只是喻星远玩的是云顶之弈，像是李铮和元黛这样的老年人，却只能玩点更简单也更快捷的王者模拟战了。
“归根到底都是概率问题。”元黛对游戏并没有从前那样弃若敝履——其实游戏的魅力当然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但年轻的时候她总是很忙，也会选择更经济的方式来娱乐自己，譬如说健身，这是个很好的习惯，排解压力、疏松筋骨，只是需要一点意志力来坚持，不过，成功人士总是不缺乏意志力的。
和李铮的接触，就像是如今对游戏的迷恋一样，都带了点放纵的味道，她已经足够成功，而其他的自我犒赏都显得有些无聊，和客户擦边球式的接触，对网络游戏的浅尝辄止，就像是年幼时偷看带□□站的少年一样，明知不该，但却有点儿跨过界限的窃喜。“不过还挺好玩的——至少比陪客户打麻将好。”
“你需要陪客户打麻将吗？”
“没有，不过我实习的那年，老板经常陪法院的老同学打麻将。”元黛说，“他是做诉讼业务的——而且其实陪客户打麻将又比陪客户参加酒会要来得有意思多了。”
她这是在说两人第一次碰面的场所，李铮笑了，细细碎碎的，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蒙上一层电波的面纱，似乎更加磁性，“我要卡你一手牌了。”
“又来偷窥我的阵容！”元黛轻微不悦，赶紧也点去李铮的页面观察他手里拿着什么牌，“你经常打游戏吗？”
“人总要有点爱好，”李铮说，“其实我也喜欢爬山、健身和游泳，演唱会、音乐会和读书会也不在话下，具体看你喜欢什么。”
大体来说，他们的相处还是较平和，像朋友闲聊，但李铮时不时会提醒一下元黛，他还是个追求者，不让两人的关系往安全的朋友方向滑落。元黛不否认他确实讨喜，而且追女生很有一套，没有那种戏剧化且让人难堪的总裁式追求，李铮好像不动声色地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却又极有耐心地等待她的回复，并不因一时的冷落而气馁。
元黛的上一段恋情已经结束两三个月了，李铮正在变得越来越可口，她知道这多少和她空无一人的住处有关，简佩很多次提到自己回家后窒息的感觉——她的别墅里住了保姆、管家，两个孩子还有她和林天宇，有时候还有双方父母，简佩不是不爱家庭，但她很理解为什么中年男人到家之后喜欢在车里发一会呆。
元黛不需要在车里发呆，她的所有空余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她可以尽情地做自己，但，问题是，从她35岁开始，以前那些可以有效地填充空余时间，甚至让她感到乐此不疲的爱好，吸引力渐渐衰退——但这份空虚还没大到让她绝望得逃避进婚姻和生育的地步，恋爱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重要，它是为数不多还能让元黛乐在其中的小小爱好，当然，还有网游。
李铮和她一样，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他们在卡内基听过古典音乐会，去过林肯中心看格局，也在百老汇看过音乐剧（这三种艺术形式里，元黛只喜欢音乐剧，她一向不是很高雅），他也规律健身，除了篮球以外还学过射箭，但并不狂热爱好，元黛在想，他或许也和她一样，没能培养起什么狂热的爱好——在事业上也注定超越不了父亲，只能听凭家里的安排，空余时间只好一个接一个地去征服些难搞的女性，至少还有个寄托。
“我的爱好不太多。”她想直接问问李铮的情史，但其实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元黛转而讲点自己的事情，“好多都腻味了，以前喜欢徒步，还迷过攀岩，后来都淡了。”
对体育运动的热爱淡去有一部分原因是体力下降，毕竟她的本职工作依旧忙碌，而年华易逝，早已不是通宵工作后小睡三五小时还能起来跑步的年纪。元黛又一次忍不住在想，她每年的被动收入都已经有两三百万，是什么让她依旧在岗工作？
“游戏都是朋友带着玩的，”在追求者面前，终究不想强调年纪，元黛说，“她在公司上班，比我们闲，又没有小孩，大把时间要打发。爱好很年轻化——不但玩各种游戏，她还看直播，打赏小主播，追体育比赛，电竞的、传统的，什么都追，有一年突然喜欢足球，光是我都飞去马德里六次。”
“光为了陪她看球？”
元黛没提性别，李铮也没问，淡然地当同性处理，这是他老练的一面，元黛不禁一笑，她说，“哇，你还卡我的婉儿？——可是我已经三星了呀——不是，当然是过去找她谈业务的，不然公司怎么报销路费。”
李铮大笑，“我能不能也假公济私一把？”
他没在S市，这大概也是选择带她玩手游的原因，润信的办公总部在江苏，虽然近，但没有太多事情李铮也不会频繁过来，元黛说，“两小时车程，有什么差旅费要报销吗？还不是尽量当天往返。”
但她没否定两人可以借公事见面的提议，距离终究在一点点拉近，一盘棋下完，李铮险之又险地1血吃鸡，元黛排名第三，晚上10点不到，他们又开了一盘，元黛不具名地把密友的一些事情说给他听，“游戏也是她带着玩的，刚开始是打王者，靠实力最多打到钻石就上不去了，我朋友气不过找了陪玩，好几个赛季都是荣耀王者。最近开始下棋，她又拉我玩。”
“那你呢，也找陪玩了吗？”
“没，我上到星曜就失去兴趣，刚好她又带我去玩抽卡手游。”元黛跟纪荭一起玩了至少二十几个游戏，纪荭氪了上百万在里面，她还好，跟风几万，陪一陪而已，“她很喜欢玩新游戏，我也能理解，平时工作都是做得熟透了的，游戏这么红是有道理的，它提供的挑战恰到好处，稍微学一学就懂，懂了立刻能带来娱乐，可以让她释放过剩的智力。”
“听起来，聪明的律师可以合理化任何行为。”李铮又笑了，“总是在本能地分析，是不是？”
他也是法律人，所以语调中些微的嘲讽并不冒犯，反而透着风趣，元黛也笑了，“但，有趣的是，分析得再好，也难免跳入人性的陷阱，不是吗？”
“只要能享受乐趣又不过分上瘾，就不算是跌入陷阱。”李铮说。
但其实元黛这句话并非只是针对游戏——看透了也还是忍不住跳下去的人性陷阱，又何止游戏？李铮始终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他已经30多岁了，但心理年龄却还很年轻。
这样也好，城府不够深，更能让她放心讲些敏感的事情，元黛心里封锁了太多秘密，偶尔她也会想要倾诉，只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工作中结识的朋友太危险，而她的男朋友们大多数并不真的感兴趣。说实话，男人基本上对女人的什么事都没太多兴趣，除非那些事情和他们交叉——也就是性。
“朋友还好，不算太多吧，工作太忙，很难维系。”
他们断断续续地交换着彼此的常识，李铮的朋友也不太多，他很早就过上留学生活，当年的同学如今散落世界，李家生意越做越大，小时候结识的朋友不少已破产，富家子弟的生活是复杂的，友情很容易因为境遇的变迁而冷漠。曾经亲密无间的发小，现在过的是两种生活，坐下来都不知道谈什么。
同样的事当然也发生在元黛身上，她没李铮那么富裕，不过资产也在人群前5%，这些年来她渐渐发觉，这样的资产，让她已无法交到什么没有利益纠葛的朋友，大多数时候，秘密会让女人更美丽，但有时候她也不堪重负，比如现在，她的一个好朋友可能绿了另一个好朋友，而元黛想了一整周都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地处理。
“我想要保护这段友情——最好能让两个朋友都不受伤，当然，也不要伤害到我。”她对李铮说，当然，没有提到朋友的名字，李铮也不知道她和简、纪两人的关系。这又是秘密的好处，保持低调，在很多时候都能避免麻烦。“但这很难做到。”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怎么能伤害到你？”李铮很敏感。
元黛沉默不语，再说下去就很容易被猜到了，李铮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而问，“你更想维护哪个朋友？”
这的确是问题的本质，元黛已经考虑很多天了，她没有一个人讨论，此时真的遏制不住自己，“结果上来说，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对三个人都有好处，但是，这样会伤害到A的尊严……这样会让我觉得她很可怜。”
“她确实有知情权。”
“但告诉她会毁掉很多东西，她只能在自尊和失去友情、家庭和事业中选。她选择摊牌的话可能三者都没有了，如果选择隐瞒的话……在我面前她就没有尊严了。”
当然，还有在曲琮面前——以及保持沉默一样有风险，可能会让她在曲琮眼中的光辉形象失色，元黛对曲琮的崇拜心中有数，通常情况下，她不会太在乎，但曲琮身份比较特别，关联了纪荭，目前她还不知道纪荭安排曲琮进华锦到底有什么意图。
“你和两个朋友的友情，她们彼此的友情，以及你们共同的利益，都可能受到威胁。”李铮为她整理，“在这件事里你最看重哪个？”
“……”元黛沉默了一会，还是说，“我首先希望我自己的利益不被影响。”
这么说并不光彩，但元黛已经装够了，简佩说得对，她们这些大律师，平时长袖善舞，对所有人都在说适当的话，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人设。元黛还不能那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自私，但她能意识到它的存在，曲琮对她的崇拜其实多少源自无知——又或者，等她坐到元黛这个位置的时候，她也会自然而然变得自私。
李铮似乎也有些吃惊，但他没停顿太久，“那么你就保持沉默吧。”
“但是……”元黛又纠结了。“这件事……”
这件事很可能瞒也瞒不了多久的，漏风的点太多了，还有曲琮这个不可控因素在——如果林天宇越做越大，纪荭决定正式上位呢？到那时候简佩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她该如何继续和简佩相处？
假设性可能有很多，她不可能一一阐明，李铮没有再问，他突然天马行空地来了一句，“你知道吗，你的性格有一个缺点。”
元黛不是没被人否定过，不过近些年这样的事当然是越来越少发生，这几年她最多的挫折感都来自于纪荭（对此元黛甚至都习惯了），李铮的话让她一愣，“嗯？”
“你太习惯于逃避了。”李铮说，他的语调有些锐利，就像是指出合同上的疏漏，“在我看来，你一直在逃避成长，你性格始终有一面停留在很幼稚的阶段，你很逃避失去，也很逃避改变。”
元黛很少被人说得哑口无言，但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口张了几次才笑出来，“那我也能指出你的一个缺点吗？”
“请说。”
“你太想当然了。”元黛说，这倒不是气话。“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点，事实上，在你这个年纪，有两年工作经验的律师，不应该上手就想踢掉常年法律顾问——你既不知道自己在公司是什么处境，也不知道好的法务经理该怎么办公。考虑到你身边就有一个对润信了如指掌的大佬，这个人恰好还是你的父亲，你的能力，是很有待商榷的。”
从身家上来说，元黛当然比不过李铮——的父亲，但能力而言，两人并无法比较，其实在她看来，李铮和曲琮很像，他们都来自太良好的家庭，也被保护得非常到位，以至于对业务本身缺乏客观认识，不过曲琮尚且谦逊，李铮却被养得太傲慢，而且曲琮还年轻，李铮却已经过30岁了。元黛在这个年纪已经见识过太多客户的狗血，自己找到了不少案源，这些经历远不是在伦敦办公室里做文书的李铮能想象的。
李铮的能力和自信不匹配，这是客观事实，当然元黛本也没准备给他点破的，她又不是李铮的妈，而且李铮对此应该心里也有数，30多岁了，能耐的律师早就升Senior，他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第一炮就被按下去，优秀的人见多了，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成色？只是日子还是要过，没人会每天逼迫自己面对自己的平庸。现在被元黛戳破，对话还怎么进行下去？这盘棋两个人都下得随随便便，撑到淘汰随便道声晚安，还算是勉强维持住面子。
——希望他别因此把华锦换了。
元黛泡在按摩浴缸里的时候这样想，唉，这就是为什么绝对不该给客户机会。
李铮的判语没能给她什么触动，毕竟他太过幼稚，对事情了解得也不全面，没有处在类似境地就无法给出有效建议。而且他怎么知道她是逃避婚姻？如果他和她一样见证过金钱考验下的婚姻和人性——
这个追求者以后估计是不会来烦她了，至于更换合作律所，这还不是李铮一个法务经理能决定的事，但元黛的心情终究受到影响，第二天一早，电梯里正好又看到曲琮，她不否认曲琮的笑脸有一丝碍眼，这是迁怒，确实，不过曲琮也是她多重烦恼的来源——怎么就还真给她挖到了纪荭？
至于纪荭，这么大又这么事儿的客户背后哪有不被骂的，早成习惯了。这些情绪元黛还能压得住，她点点头，回应曲琮亲近的‘黛老师早’，“早呀。”
入职几个月，曲琮成长了不少，但看人脸色的功夫还没修炼到家，她情绪很高昂，不断说些杂事，元黛耐着性子一一听着，曲琮又冲她打听，“明年3月份新加坡那边是不是有个分所的研讨会……”
华锦在新加坡有个规模不大的分所，业务和元黛组关系不大，不过这个研讨会有特别意义——基本每年被邀请去参加研讨会的律师，在新一轮加薪中都会更被倾斜，低年级律师怎么往中年级律师晋升，除了看案子当然也看薪资，这不成文的规矩也保留了一丝温情，一个小律师如果做了三四年都没参加研讨会，那大概也就知道自己可以准备跳槽了。
曲琮工作能力的确不错，在一年级生里算是佼佼者，不过她没找对时机，元黛翘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哦，对了，JS的案子，你……”
曲琮很有眼色，并不再问，楼层到了，按住电梯开门键让元黛先出去，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元黛的背影，看了几秒才举步跟上。“今早我会问一下那边，不过上次我和JS对接的时候，他们说……”
一边说打开手机，准备登录OA打卡，但本能先看看微信——才刚打开，又慌忙关闭，不着痕迹地瞥了元黛一眼，见元黛没反应，这才松口气，一到工位，就赶紧重新打开微信，把纪荭的对话框取消置顶：昨晚睡得太晚，居然忘了，可真是忙晕头了……

第21章 愚笨
身为华锦的小律师，曲琮和纪总监接触其实光明正大，她本来就是格兰德的常任法律顾问负责人，伺候好客户是份内事，把大客户微信置顶也很正常，曲琮入职以来至少被拉进一百多个群里，每天早上起来全是未读红点，重要的信息时常被淹没，为了及时回复，有些重点对话是必须要置顶的。急急忙忙关掉微信，多少是有些做贼心虚了，一早上她都在暗中反省，希望下次能更自如些。
——不过，曲琮心底也清楚，她很难和那几个女王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元黛可以把沛宇的事情一藏就是一个月不说，她私下和荭姐聊得深入点就惴惴不安的，感觉自己在吃里扒外。这份内疚和自责是很难消除的，但也阻挡不了她继续和纪荭聊天——简直是罪恶的诱惑，她也觉得以纪总监的城府，自己去打探消息简直是与虎谋皮，说不定会被吃得一干二净，但曲琮还是忍不住，她不但很好奇纪荭和林天宇的故事，也很想知道纪荭是怎么爬升到食物链顶端的。当然，钱难赚，屎难吃，工作就没有容易的，纪荭的工作内容绝不止折腾他们这些对接的律师，但不论怎么看，她的工作要比非诉更轻松一些，收入似乎也丰厚，而曲琮现在很想要钱。
“哦，既然她没安排你去，那两年内就轮不到你了，华锦的规矩我很清楚，她手底下有个中年级律师叫朱子强，以前也负责过我们的业务，他年限快到了，如果没人辞职的话，华锦的高级职位不是每年都有空缺的，阿黛明年有一个低年级到中年级的缺口，后年会轮到高年级缺口，她应该会把机会给朱子强。”
目前为止，曲琮没和简律师单独接触过，只能说元黛和纪荭不愧是老同学，两人的习惯很像，敏感的话绝不留下证据，微信里是不讲的——元黛更进一步，甚至当面都不会明确承认，纪总监要放肆一些，当面说话很大胆，好像不怕曲琮回去做耳报神，告诉元黛她乱讲律所的隐私。
曲琮是来格兰德开例会，顺便和纪总监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纪荭的生活好像比元黛简佩她们更让人羡慕，至少元黛也挺苦逼的，经常出差加班，而纪总监基本不太加班，上班也不见得多忙，‘出差’更是一般也都带有私人目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高管吧。
“两年内没有提升的话，你的时间就比较紧张了。你的目标是什么，30岁以前买下人生第一套房？”
纪荭从咖啡杯上瞟她一眼，曲琮都麻木了——她没说过，但这帮女王似乎个个都会读心术，自己在她们面前简直就是思想裸.奔，“以本市房价，这有些难了。”
曲琮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就成了闲聊这些的关系，一切进展得似乎都很自然，刚开始是互相分享手游新副本的攻略，也说些工作上的事，不知怎么就说起了曲琮现在的住处和周边房价，当然还有她的职业规划。
纪荭自己没做非诉律师，但工作内容就是和不同的律师打交道，她当然是很懂的，“想在我们这个年纪过上这样的生活，每一步都不能慢，而且越往上越难，你得多想点法子了。”
她说的是实话，像是华锦这样的律所，每年培养出的低级律师只有50%能晋升成中级，中级律师只有20%不到能晋升高级，最后能成为元、简这样明星大律师的，一百个里面都未必能有一个，被淘汰掉的那些最终只能选择转行，当然饭不至于吃不上，不过曲琮显然无法满足这样的结局。
公平地说，元律师待她非常不错，曲琮的起薪是和成少春看齐的——但他有名校学历和工作经验，本应比曲琮高很多，这个消息流传出去一点影子，引来成少春几番打探。曲琮不能说自己被苛待了，她也知道自己贪心，但，她依然因为元黛没选择她去参加研讨会而沮丧。
“不太开心呀？”纪荭问，她冲曲琮扬了一下杯子，曲琮连忙为她再倒一杯咖啡。——纪总监很注重享受，她是手冲咖啡的大行家，甚至连用来兑咖啡的牛奶都是新鲜屋装的，她有一个助理专门负责这些事。
“嗯。”她没说谎，在这样的洞察力前，说谎是没有用的，而且曲琮挺愿意说的，毕竟她身边也没多少人能听这些。“我感觉这条路有些难。”
“当然，这条路可不是按部就班能走通的，”纪荭笑了，“如果你规规矩矩朝前走，最后就只能走到公司里做个法务组长，一个月三万块算是多的，勤勤恳恳干到退休，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
但曲琮当然不想要这样的人生，那她还不如和喻星远谈谈，自己去做大学教师——喻星远性格那么被动，把他捏在手心里，喻家的财产还不都归她做主——
当然，那也意味着她头顶除了曲妈妈，又要多几尊大佛，曲琮和喻星远每天都聊几句，这是她的怯懦，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她毕竟还是有点骨气的。
“如果我想要成为黛老师……成为荭姐你这样的人呢？”她问，眼神不禁有些迷蒙，等待着前辈的指点。
这种姿态能取悦元黛，也能取悦纪荭，纪女王笑了，她说，“那你就不能走寻常路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走到这一步的律师，没有一个是规规矩矩上去的。”
“我该怎么做？”
“聪明些。”纪荭说，她一瞬间忽然有些严肃——一直以来，她对待曲琮的态度都有点像是逗小宠物，居高临下、游刃有余，但这一刻，曲琮感觉到，她有了一丝触动，或许是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聪明些。”纪荭又说了一遍，像是想到了昔日往事，她的语调提了起来，半天才放下，“大胆些——贪婪些，自私些。”
曲琮细品她的劝告，这十二个字她觉得字字都很有用，每一句似乎都很直接地对应到她的境况。大胆些——现在就去争取明年的名额，自私些，如果争取不到的话，后年的名额不能旁落，别去想朱律师的两个孩子和房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负担，被淘汰不是竞争者的错。
大胆些，按部就班拿不到的名额，可以用规矩外的方法争取，聪明些，从身边的线索发掘到可助力的资源，比如说……
她拿到这个机会，也许意味着朱律师的焦虑症会加重，这个事实还是让曲琮心里不太舒服，不过这不是她主要在想的问题，曲琮在想，元黛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她破格录取了自己，又给了她一个高薪，还让她负责格兰德的日常维护，怎么看都是另眼相待的意思，但却拒绝让她走进晋升的快车道。
这很矛盾，尤其元黛还带她进入了女王们的社交圈，如果没把她当接班人培养，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她不断散发的信号，曲琮也不会自信地觉得自己大概能争取明年去新加坡的名额。
如果……黛老师在录用动机上没说实话呢？
事实上真正对她另眼相看，直接给出建议，闲来无事聊天的，除了元黛以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对元黛也举足轻重的大客户。
纪总监第一次见面就给了她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而且曲琮也不觉得她会和每一个小律师喝咖啡聊天，更暗示自己能为她撑腰，为她向元黛要求，争取到去新加坡的机会。
那么，纪总监想要什么呢？
她是什么时候看中自己的？
是因为沛宇的案子，纪总知道是她在做，所以恩威并施想要让她保密？不，时间对不上，已经一个月了，和沛宇有关的话不该这么慢。
许多可能掠过脑际，有一些很荒唐——纪总监结婚两次好像都为了钱，该不会……她其实是百合，是看上了自己这个人吧？（当然可能性极低）又或者，格兰德是制药企业，纪总监想要获取一些体制内的资源，并非仅仅是一些消息……
这是可能的，但又很不可能，曲爸爸并非一把手，而且他一生清廉，不可能被任何因素腐蚀。曲琮想不到纪总监能用什么打动她父亲，钱绝不可能，为他女儿安排一个家里反对，加班极多的工作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她不禁自嘲自己的多疑——这都是在校读书的曲琮不会想的事情，进入社会之后，她似乎不自觉越来越阴暗了。
而且也的确变得贪婪，一开始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她想摆脱母亲自立，可现在曲琮发现自己想要得越来越多——她确实想去新加坡，只是心头还有一丝隐隐疑虑：她可以大胆，也逐渐贪婪，或许本性也有几分自私，只唯独怕自己不够聪明，被纪总监玩死。
但另一方面而言，她已经被盯上了，更被元黛亲手安排成了格兰德的服务律师。所以，曲琮现在拥有很多借口，却没有太多逃避的理由，不管怎么说，她至少得试着问一问。
“那么……如果我想请荭姐你帮忙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她大胆地问，抬起头望着纪总监。“我又该怎么做呢？”
她有些上道了，这是已入门的对话，她开始学懂了——
纪总监唇角微微上翘，让她的气场变得更加强大，她很直接地说，“我想要多长一双耳朵，多长一对眼睛。”
她要监视元黛？
曲琮吃惊非小，不仅因为这个提议，也因为纪荭很自然就把一切摊到台面上来说——但是，元黛有什么工作是需要瞒着格兰德的？她们只是在处理非诉业务而已，这不是诉讼，接触不到多少敏感材料的！
“我可以问理由吗？”她踌躇着说。
“我想要一条听话的狗，”纪荭说，她忽然又笑了，“啊，让我修正一下，我想要一个能绝对配合我的团队。”
“阿黛是个很能干的人，但，正因为她太能干了，有时我不能完全对她放心。”
纪总监说，“而你很聪明，Stacy，元黛刚开始为我服务的时候才30岁，我觉得，在你这里，年纪也许还可以再放低一些。”
曲琮过年就25岁了，这也就是说，这块饼画在了五年之内——她也许能取代元黛，成为纪总监的合作者，那么她想要的生活届时当然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手中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要完全放弃非诉律师的操守，为纪女王办事，做一条听话的狗——为了照顾到她的面子，纪荭改了修辞，但其实她也只是客气客气，将来她要交给曲琮的脏活绝对不会少。
这也意味着对元黛的完全背叛——背叛上司，五年内成为初级合伙人，这邀约，简直非常大胆，极度自私，贪婪得恐怖，而曲琮又不可自控地在想，这是否足够聪明。
她沉默不语，纪荭也不生气，这当然是件大事，在短时间做出决定并不现实。
她让曲琮回去好好想想。
“你有足够的时间。”她告诉曲琮。“这是个长期有效的Offer。”
说实话，这一天曲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她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S市的秋天难得如此晴朗，可曲琮却觉得自己走在一团迷雾里，饥饿、兴奋，同时又很愚笨。

第22章 试探
“哟，今天要约会去？”
晚上六点就开始收拾东西，且进洗手间换下套裙，还明显补过妆——线索这么明显，要还猜不出来就有鬼了，朱律师的耳朵都伸长了，“有情况了？”
“就是大学同学聚会啦，”曲琮就算是去约会的也绝不会承认，她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元黛、纪荭个个都是神秘主义者，在办公室待久了，巴不得自己的八卦越少越好，别人的八卦则多多益善。“啊，老板叫我，我先过去一下。”
“你要去约会啊？”
黛老师当然也看出来了，她宽宏大量地把时限推迟，“那你把合同带回去锁起来就可以走了，文书明早再做给我，10点前能递交OA吗？”
也就是说，这本来是一份最好今晚就能赶出来的备忘录。曲琮明早大概要六点多就来律所——当然，如果今晚能推掉约会做出来的话，那会更好。
如果真是大学同学聚会，推了也就推了，但今晚她确实和喻星远约了去看电影，曲琮有丝歉意地说，“好的，应该没问题，我会早到。”
黛老师看了她几眼，笑着挥挥手，“那就快去吧——对了，还没问你，沛宇那边，怎么样了？”
沛宇的自查，在曲琮手上的部分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她最近已不再频繁外勤，元黛的话让她微微一怔，如实说，“还好啊，我这边的部分还没新反馈——”
虽然怀疑自己太愚笨，但曲琮终究还是有点反应能力的，说话间她已明白过来，老板这是在问她和谁约会，毕竟，林天宇并不老实，而且对她表现过一定的兴趣。
从前她没发现老板竟如此多疑，曲琮心底有点儿不是滋味，表面不动声色，“不过林教授最近还满经常找我的，大概两三天都会聊几句，说点游戏上的事情，也叫我一起开黑。”
那就代表他们的关系暂时还在这一步，就算林教授想继续勾搭也没付诸行动，元黛点点头，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自失地一笑，“你怎么还不走？”
“这不是在等您进一步吩咐吗？”曲琮半开玩笑地说。“我和星远约了七点半，还有点时间。”
“你男朋友名字还挺好听的，”元黛让曲琮坐下来，沉思着讲，“不过谈得有点突然，这也让我不太好开口——”
她和纪荭很像，再令人震惊的话也不会吞吐，不好开口只让她停顿了一秒钟，元黛就大大方方地往下说，“我是想，如果林天宇邀你吃饭的话，你不妨答应——但现在谈恋爱了，就不好这么办了。”
“并不算是谈恋爱——”
曲琮先是本能地纠正，随后又意识到问题症结并不在此，她皱起眉，斟酌着说，“黛姐是希望我直接问他股权的事？”
一个月了，元黛也没下定决心该怎么处置纪荭入股沛宇这个秘密，其实时间拖得越久，她身上的光晕也就破碎得越厉害，两人谈论此事也就越尴尬——一直拖着不说，无非因为纪荭是大客户，要有效率的谈，就要承认这一点，而谁喜欢在下属和晚辈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完美？
但就算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甚至会因此更隔膜更尴尬——曲琮现在有点儿坐立不安，倒是元黛，她可能是经历多了，脸皮很厚，自然地说，“嗯，你问比我问好——你可以演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吧？”
私下餐叙，酒酣耳热之余，仿佛被林教授魅力迷倒，全心全意为他考虑，吐露出自己发现的秘密——连老板都瞒着的，还没告诉。林教授自然要笼络她继续保密，那么，他也就要对入股的事给出合理解释——
这是一出很容易写的剧本，曲琮也能轻易想象，她说，“但是，这样问出来的一定是假话啊。”
“假话也是信息，信息就可以推理——”元律师露出漂亮的笑容，放松而自信，“而且，假话也未必就不能成为真话。”
元律师的笑容让曲琮心头一紧，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稚拙，是的，她是律师，最擅长推理——这群女王都有读心术，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去套林教授的话，曲琮并不反感，这像是一次有趣的探险，而喻星远也不曾让她犹豫（说实话，她倒是对这个约会有些歉疚感，她不是那么为喻星远着迷，这一点她自己是清楚的），只是现在她有一种泥足深陷的感觉，主要是这个事情又牵扯到了纪荭，而纪总监的Offter让她很心虚，她已经保守了好几个秘密，明早还有一份10点以前要做好的文书！
“可是……”她期期艾艾，“这要演技，我……”
元黛的眉毛好看地挑起来，做了个吃惊的表情：她是认可曲琮演技的，曲琮之前也很自信。
“聊聊天还行，要玩暧昧的话——我觉得……”曲琮皱起脸，“就是……林教授好油腻啊。”
这话半真半假，当然，林教授是中年人了，不过其实曲琮觉得他还挺讨喜的，抛开道德角度说的话。只是这个活，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元黛自己私人的事情，而既然黛老师在两年内都不打算让她去新加坡，那么这对曲琮来说就无疑是白忙活一场。
她不知道元黛是否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元律师从来不会强迫下属，她点点头，“那就再想办法——你快去吧，都七点了，别吃到了。”
“哎，好的。”
从对话来说，不存在冲突，可两人都能意识到她们间的氛围正逐渐疏远，曲琮心里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攥着她的胃，她——依旧还是很尊敬元黛的，也依旧亲近她，比起纪荭，元黛更善良，至少不会逼得人喘不上气，虽然她也意识到元律师不像她想得一样完美，但是憧憬依然在，只是——只是她确实也觉得自己被薄待了。
这也许就是纪总监想要看到的呢？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她给你画一块大饼，无形间你就会用一样的标准去要求元律师，一旦元律师没有给出同等力度的许诺，你就会特别特别失望……
刚进律所就想着被提拔，她的心是有些大了，当然，曲琮知道想要成功就得贪婪，但元黛并不打算马上安排她去新加坡，这样的做法并没有问题。曲琮拿起合同，慢慢地往外走，一路在想自己是不是坠入了纪总监设下的人性陷阱——
“我想说。”
在手指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脱口而出，冲动地回过头，“我想说——在这件事上，您有些逃避了。”
元黛的眉毛挑得很高，她静静地听着，反而曲琮说完就怂了，她不知道这话和摆脱纪荭隐隐的脑控有什么关系，虽然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慌也只能把话说完，曲琮努力压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她已学会慌张永远不会让事情变好，“就是……已经一个月了，不应该这么久的，当然这话很幼稚，我也知道格兰德的业务量很大……但是有时候，就算有些事影响很坏，也不应该拖延，它一定会发生的，主动面对可能会更好。”
而且，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又何必这么在乎事业上的一些风险呢？就算失去格兰德这个大客户，元律师可以做的事也还有很多啊，比如说，嫁入李家打理润信……
这有些酸了，曲琮也知道自己思想跑偏了，她尴尬地向元黛道歉，“不好意思，说了不合适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元律师应该没有生气，这一点她能感受到，如果刚才就这样走掉，关系仿佛才会就此疏远，曲琮的话不太合适，但反而显出她的真诚——能这样待元黛的人应该不多，至少她的好朋友纪荭对她就不怎么真诚。
把文件锁进办公桌里，曲琮出公司的时候不禁又停下脚步，回头远眺元黛的办公室。
华灯初上，元律师正站在窗前往下眺望，窈窕的身形在光晕中模糊成一道剪影，非常赏心悦目，可却也让曲琮感受到彻骨的孤独。
她依旧对喻星远兴致平平，但这一刻，曲琮很感谢自己还有一个未赴的约会——她始终还年轻，还能保持多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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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琮不会知道的是，元黛也研究了她的背影很久，她望着这个年轻的小律师一路走回自己的办公区。长流苏毛衣的下摆在靴子上方乱晃，曲琮的品味……嗯，还算可以，和她的人一样，总有些畏畏缩缩，不是那么自信。
她有点儿变了，元黛能感觉出来，她觉得曲琮好像有事儿瞒着她，当然，目前还没有证据，不过元黛一向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上周起曲琮就变得有点奇怪，这也许和新加坡有关，不过元黛不觉得自己的拒绝能让曲琮有这么大的变化，入职不到一年就被安排去新加坡，那她的队伍就没法带了，曲琮不笨，好好想想就能明白，她至少要等两年才合适。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她原本猜和林天宇有关，可能曲琮聊着聊着聊出点感觉了，虽然没越界，但做贼心虚不敢靠近自己……
不是林天宇，但做贼心虚是真的，元黛下了结论，对，做贼心虚很适合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如果不是因为林天宇的话，那是因为谁，纪荭？她终于开始接近曲琮了？
归根结底，曲琮还只是个新生律师，她能造成的破坏有限，元黛想了一会就把这件事放下，她拿起手机凝视着陌生的号码，想了又想，脑子里反复播放李铮和曲琮的台词——MD，还都用了逃避，她有那么怯懦吗？
这两个人其实都挺幼稚的，但却也都比她要年轻许多，元黛再自信也不得不想，她是不是真的老了，做事总是瞻前顾后，不自觉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油腻样子。就像是林天宇——曲琮居然半真半假地嫌弃他油腻，如果他知道，想必也会打击得不行。
但林天宇今年也40岁了，他确实也到了能被嫌弃油腻的年纪了——
自从过完39岁生日，她就越来越容易感伤了。元黛默想了许久，这才拨出号码。
“天宇。”
电话接起之后，她说，“你在办公室吗，我有东西要带给佩佩，她出差了，要不我给你送来学校吧——”

第23章 晚餐
晚上六七点要送东西过来，以两家人的交情，很自然就会约晚饭，林天宇问元黛吃了没有，元黛回说没有，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林天宇带元黛到J大三食堂二楼去吃小灶，把元黛送来的大闸蟹叫食堂师傅蒸上来几只，“家里又没有老人，佩佩出差了，下周才回来，小孩子不吃这些的，带回去还不是全便宜了保姆。”
他们都是J大毕业生，十几年前常来三食堂吃饭，只是那时候都在一楼，二楼是教职工、对外接待的雅座小灶，对当时的学生来说高不可攀。林天宇对元黛说，“你还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每次冬天来，你都特别要坐在那个位置。”
“对，那边没有风，吃砂锅最合适，不然风一吹，水蒸气全飘到眼镜上，很狼狈。”元黛也是记忆犹新，她笑了一会儿，“哇，现在想想，当时我们都好土啊。”
林天宇是她大学同学，自然知道元黛的家境，他不否认元黛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有韵味，不过不赞同元黛的说法，“当时我是土的，你土什么？追你的人从食堂门口可以排出去几百米。”
“哪有那么多，而且当时分明很土，我记得那时候买件美特斯邦威都觉得很奢侈，身上衣服一般不超过50块钱。”
“那叫清水出芙蓉，璞玉。”
曲琮嫌弃林天宇油腻，在元黛来讲她是很受伤的，并不是对林天宇有多亲近，而是在她心里，不管林天宇是不是渣男，相处起来依旧是轻松讨喜，有他的魅力在，曲琮的判断，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是否也变得油腻庸俗。这次坐下来吃饭，她不自觉特别挑剔，可林天宇依旧过关，他40岁了，头发还是浓密，脸上也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粗大毛孔，甚至连瞳仁都未曾混浊，林天宇像是被时光固定在了30岁刚出头的年纪，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孩子气，充满了真诚。
这样的男人很难不讨人喜欢，如果他的专业能力同时还很出众，魅力会更上一层楼。林天宇人缘一向是很好的，连食堂师傅都特别喜欢他，小意送来一碟姜丝陈醋，还拆了两只公蟹给他们做蟹粉面——林天宇和元黛一人也就吃两只最多了，巴掌大的好螃蟹，林天宇做主把剩下的全送给师傅了，师傅自然也承情。“平时我中午都在这里吃，给老陈添挺多麻烦的。他爱吃螃蟹，送他两只尝尝鲜。”
礼送出去就是别人的了，林天宇怎么处置元黛当然无所谓，这其实也是客户送的人情，她一个人带回家一样吃不完，也只能分给司机和保姆，再说，吃螃蟹终究是要有个伴好一些，一个人坐在电视前面，吃完一只，剩下全冷透了，配着酒也是无趣。
两个人就好多了，大家都这么熟，也没什么形象要顾，林天宇慢条斯理地拿着剪刀剪蟹腿，元黛掰下一条腿直接放在嘴里咬，咬得嘎嘣嘎嘣响，蟹壳得碎碎的，肉抿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和壳糊在一起就不吃了，直接整条扔掉。
林天宇看了直笑，“我很怀疑你那些男朋友怎么受得了你的吃相——记不记得我们上大一的时候，吃那个烤全翅，你吃掉肉也不咬掉的，骨头就支棱在那里，还要我教你，吃一截咬一截吐一截，不然好难看。”
“我的天，黑历史倒也不必记这么牢吧。”
“没办法，智商就是这么优越。”林天宇大笑，元黛要去拿剪刀好好吃，他又护住不让，“开玩笑的呢，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商务宴，你就正常吃呗。”
元黛抱怨，“被你这么搞，吃起来都不香了。”
——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午饭天天有约，晚饭基本一个人吃，其实就算是有约会也不可能太放得开，像这样有说有笑地在家常环境下吃饭，对元黛来说并不常见，更何况今天又坐在这么有回忆的地方。
“说起来，三食堂都十几年了也没翻修。”
“每年夏天都粉刷的，后厨也改过，学生食堂的味道好多了，不过价格也跟着上去。”
“现在还是刷饭卡吗？还是用支付宝？”
“没有饭卡了，现在都是APP。”
“那贫困生怎么办啊，没有智能手机的那种。”
“现在好像没人没有智能手机了。”林天宇想了一下，“这毕竟是个贫困补助金都开始大数据化的时代了。”
第一次迈入J大到现在，21年匆匆而逝，虽然就在S市工作，但其实元黛很少回母校，年纪越大越不敢回来，尤其是五六年前，要开始接受自己也会变老，盛年将要消逝的时候，会有种强烈的不胜今昔之感，那段时间她确实在逃避‘人都会老’的认知，这几年倒是已学会了和这个认识共存。但她不知道林天宇每天都在校园里进进出出，是怎么面对这件事的——也许他从未考虑过，也许在林天宇心底，自己和读大学时相比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但宿舍楼已经重建了。”
“嗯，我们读书时候给研究生和留学生住的楼——现在已经是普通宿舍了，现在老宿舍那边都盖了新楼，带电梯的，研究生住那里去了。”
“留学生也去专门的留学生公寓了吧。”
“是的咯，我现在都带了两个留学生，尼日利亚过来的，有一个还是酋长的儿子！”
不像是和简佩她们，常常见的，工作又交叉，有时候反而没话说，林天宇和她熟得不得了，可见面机会不多，元黛是兴师问罪来的，可居然聊起来有些收不住。说点现在的事，又总是跑偏了回忆当年，饭吃完了，两人该朝实验室方向回去的，又不自禁绕着校园压马路，好像回到大学时代，晚间在校园里随意漫步，如果那时代有智能手机的话，元黛大学期间的微信步数大概60%都是和林天宇一起刷的。
“现在大礼堂也拆掉了——哎，现在都去蹦迪，不像我们那时候，那么土，还像模像样的追赶潮流，玩小情调，对伐，到大礼堂去跳舞，也就是我们那一届了，后面基本就不搞了。”
“是的咯，真的装模作样的，笑死人。”元黛也不禁笑了，“那个电视剧，就那个，首先，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那个——那个实在晚出了10年，如果在我们读书的时候放，保证带领潮流的，那时候我们跳的舞也就比电视剧里好一点点。”
“穿得也差不多。”
那时候不管有钱没钱，‘土’基本是大家共同的特点，1997年香港才刚回归呢，连网络文学都是先锋概念，那时候大家都土，自我感觉又认真地良好，现在元黛随便一个包都要几十万，以如今的眼光去回顾从前，是很难不笑出声的——一边笑一边眼眶又有点不自禁的潮湿，元黛30岁的时候觉得这种自我感动很廉价，人会怀念过去只是因为现在不够如意而已，快十年过去了，她又一次伤心地发现，其实十年前的她还是自以为是了一点，到了这个年纪（不管她是否承认40岁是中年），不管事业上多有成就，似乎都很难避免庸俗。中年人都容易为青春情怀感动，她也不能免俗。
“但其实那时候以全国的眼光来讲，我们也算是洋派的了，考试以前很流行去麦当劳看书，你还记得伐？”
“记得呀，那时候图书馆和教室条件都没有肯德基麦当劳好，都过去看书的，还有很多同学在店里打工，闲下来就到柜台去聊聊天，叫他打杯水，他回转过去偷偷给你打杯可乐。”
“那这个待遇我没有过的——美女特权。”林天宇立刻说，“我们都是偷偷往杯子里打可乐的**丝男。”
“你还**丝？”元黛大笑。
“我怎么不**丝？”林天宇反问，“这和家庭条件无关的，**丝不就是跪舔女神吗？你自己算算，我舔你舔了几年？”
他的家庭条件的确是好的，在那个年代，去美国读书还是很昂贵的事情，就算能申请到奖学金，如果不是能全部Cover生活费的数字，机票、房租，也还是会让一般家庭望而却步。元黛就是因此工作了一年才出去进修，林天宇却是大学刚毕业，就接受了半奖Offer先去了波士顿，他家里是2000年初就开始住别墅的条件。元黛承认，大学时代被狂追两年，给她很强的虚荣感，甚至这是她早年间自信的很大一部分来源。
“那是你不懂事，被我骗了。”她笑着说，“后来出国见过真正的世面，不就看不上我了？”
“没有，不是。”林天宇说，他脸上有点苦恼，“黛黛，这个真的不是——”
当年那个时代，网络的力量还没这么大，时差也是重要因素，元黛晚一年去的波士顿，等她到的时候，林天宇已经和简佩同居了——他们在国内也没有确定关系，而且是元黛不答应他，简佩各方面都比元黛要好，尤其是家世更秒杀元黛，元黛能说什么？她要流露出遗憾不甘反而要被嘲笑的，当时林天宇狂追的时候拿架子不答应，现在想回头了，人家已经谈了更好的，丢脸的是她。
事过境迁，她当然也不会解释自己大学时为什么不答应林天宇，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国内的来往被两人默契地共同遗忘，尤其是三个女人交好之后，更是绝口不提，这可能是十几年来两人第一次餐叙，更是第一次把臂同游故地，林天宇叫了她的小名，更让元黛很不舒服。
她对林天宇当然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也不觉得林天宇真的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哪怕有一个人是真的带了爱情在，故事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但她不否认自己对这段往事有感受复杂的时候，也不否认她其实是满喜欢林天宇的性格的，更不会否认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林天宇和她结婚的话，婚姻是否不会这样一地鸡毛，会比他和简佩幸福得多——人都是会酸的，而元黛从没觉得自己是道德标兵，想想也不犯罪，她想过的出格的事可比这多。
但想也只是在想而已，林天宇已经和简佩结婚，故事早结束了，元黛的生活有很多遗憾和不完美，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只是此时此地，往事和着回忆一起，杀伤力倍增，林天宇真诚的表情更让她有种危机感——她不会惋惜错过，而是不喜欢后悔的感觉。
“都过去了，别说了。”她说，“生活是没有如果的。”
如果他们回到过去，她会不会答应林天宇，如果他们回到过去，林天宇会不会改为追求简佩，或者说被简佩网住，这都是没有意义的疑惑，可能他们会做出另一种选择，但这没有意义，青春是回不去的，即使记忆还流淌在心头，一转身仿佛还在昨日，他们穿着高筒喇叭裤和公主袖T恤，一边说笑一边从大礼堂里出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甚至还能看到林天宇借着浓荫偷偷去拉她的手，就在这棵树下，脸上有一丝狡猾的笑——
可大礼堂已经拆了，这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青春已经过去了，他们进入了真正的生活，充满了遗憾、不甘、放弃、庸俗的生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起望着空荡荡的草坪，树荫在他们头顶投下浓重的阴影，林天宇的表情沉没在阴影之中，他呼吸浓重，带了一丝颤抖，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突然抓住元黛的手，紧紧地捏牢了。
“我很后悔，黛黛。”
他轻声说，元黛听出了他话里的一丝哽咽。“我真的……很后悔。”
他的人生毁了，他娶了不合适的女人，那个女人也不是因为爱才嫁给他，她嫁给了自己的焦虑，她要找个最合适的对象，林天宇就那样天真活泼地一头撞到了她网里去，可她嫁给他又不好好待他，林天宇的日子过得像一场战争，他被无形地虐待，只能逃到实验室这个堡垒里去。他当然是后悔的，如果能重新来过——如果当时他们有一个人做了一点点微小的，不一样的选择——
元黛其实并不责怪他，她只觉得果然如此，曲琮不肯出马试探，所以这一切就只能是这样子了，她料到了，可也没有办法，情绪依然给出反馈，她的鼻子也开始酸了。
但元黛不是林天宇，从来不是，她和简佩其实是一类人。
她伸手去掰林天宇的手，林天宇不肯放，可元黛很坚持。
“天宇。”她柔声说，“别这样想，你不需要后悔，其实你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是你把佩佩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觉得你和别人在一起，结果会有不同？”
这不是实话，她是在迁怒，把对岁月对过往的无可奈何倾泻到林天宇头上，这很残忍，对林天宇也不公平，元黛知道，可她没有控制自己，她继续说下去。“你太幼稚了，永远都在逃避，你没有选择我，因为你逃避和父母的冲突，他们看不上我，想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然后呢，你逃避责任，你要了孩子，可从来不是个父亲，你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玩伴，你也不是合格的儿子，你要简佩帮你做儿子该做的事情，然后，你逃到实验室里，继续做你的试验，玩你的游戏，撩你的女学生。”
“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家庭，你幼稚得就像个小学生。你真的不需要后悔，这样的你，不论和谁在一起结果都是一个样，和我的话只会有一点不同——我们会很早离婚。”
“你也根本不配让我后悔。”
“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别人的人生会造成怎么样的影响，你想到的只有自己。”元黛说，“小黄、小李、小年，你对不起简佩也对不起她们，但这不是最过分的——你最对不起简佩的是纪荭。”
风吹动树梢，路灯的光芒落下，林天宇的脸庞出现在灯光里，这是一张茫然的，惶恐的脸，元黛紧紧盯着他，轻声问，“纪荭投资沛宇的事，你怎么敢不告诉佩佩，你知不知道这会对她造成多大影响？你有没有想过这对她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连续不断地逼问，“你和纪荭是什么关系？”
“你们睡在一起了吗？”
“是不是她不让你告诉佩佩？她投资你的公司，有什么目的？”
“你们在波士顿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睡过了？”
“这些年来，你们是不是一直保持关系，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瞒在鼓里？”

第24章 大闹
【无垠太空续订了！感谢切萨雷爸爸！】
午餐时分，曲琮收到喻星远的微信，还配了个搓手的表情包，【对了，说起来，之后要是大梦文化在国内有活动的话，你们所能拿到票吗？】
【哈哈，有点难啦，我们只是代表国内的影视公司和他们对接过而已，连我们老板都没见过**，更别说我们这种小虾米了，不太能有特权的，除非去求老板要票子】
【呜呜呜，可惜了可惜了，还想去扑生人的，我的大炮筒已经饥渴难耐了！】
他说的大炮筒当然不是什么带颜色的隐喻，货真价实就是长焦相机，喻星远工作不忙，家里有钱，爱好非常广泛，网游、手游、主机游戏、单机端游、桌游、美剧、日剧、韩剧、动漫、网文、摄影、健身，现代人能想到的娱乐方式他几乎都有所涉猎，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追星，他有一台很好的相机，拍鸟拍人两相宜，要不是喜欢的明星还是以欧美居多，以他的财力，说不定就是国内有名的站哥了。前几天看完电影，吃晚饭期间他就给曲琮安利了至少三部电视剧，两部美剧一部日剧，顺便还透露了自己切珍CP粉的身份，两人顺利认亲（曲琮当然喜欢**这种强势又成功的女明星），还顺带着聊到华锦给大梦文化做过几次法律服务，喻星远破天荒第一次聊到晚上10点才回家。
——这个成就应该让喻妈妈很满意，也让曲妈妈更加满意，上次吵架到现在，曲琮都没回家吃饭，曲妈妈早晨居然没催她周末回家，而是微信转账一万块给她当零花钱。“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女孩子到年纪要好好打扮自己。”
她居然晓得转账，而不是直接带曲琮去购物，不可不谓是巨大让步，曲琮收了钱（有钱当然要收），转头截图给喻星远看，吐槽说，【你是不是和你妈妈说我穿得不漂亮？给我买衣服资金】
【没有，我觉得你穿得很好看】
【说实话】
【我没注意你穿什么衣服……】喻星远露出直男本色，曲琮忍不住对手机发笑。【你想买衣服的话，这周末可以一起，买完衣服可以去玩密室逃脱或者狼人杀，有兴趣吗？】
会这么邀，当然意味着上次约会很愉快，至少是聊得来。曲琮能感觉到喻星远平时也缺玩伴——他是聪明的，也有钱，在这个年纪，聪明人很多都在拼事业，要找到聊得来的玩伴其实不容易，至少比读书时难，如果这个玩伴同时还是让家长满意的女孩子，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曲琮也觉得和喻星远的约会很愉快，至少让她短暂地遗忘了繁重的工作与更繁重的勾心斗角，而且和喻星远来往也能切实缓解她肩上的压力，这就让他变得更有趣了。午休结束时，她几乎是依依不舍地和喻星远告别，【晚上见，要去搬砖了TVT】
【好吧，】喻星远给她发大哭的表情，【女强人，晚上见】
他上班和曲琮不一样，是可以随便摸鱼的——HR经理要忙可以很忙，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自己找事，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出存在价值，远离失业焦虑。像喻星远这样的咸鱼，家里有矿，找工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当然是大摸鱼特摸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反而让其余部门异常满意，连续几年都受到上司夸奖，俨然一副极其胜任本职工作的样子。曲琮这里就不一样了，她上班不是不聊微信，而是不聊闲天，毕竟一般她同时要跟进好几个案子，本来就多线思考，聊闲天很容易让她烦躁。
虽然才是一年级，但她受元黛看重是显而易见的事，交给她的工作又多又杂，俨然已有了点二年级甚至是三年级的味道，几个月下来，曲琮已经是只老鸟了，她也渐渐懂得为什么同事们在她不加班的时候显得生疏遥远——不加班真的就做不久的，非诉律师不是没事喜欢自虐加班，而是不加班确实就做不完。
就像是今天，一个平平常常的工作日，没有外勤——万幸没有外勤，曲琮之前很喜欢出外勤，觉得这样可以增长见识，但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安静地在办公室搬砖——她有三个今天必须出的文书，时限都不一样，下午七点交掉最后一份文书之后，她可以做一些本周五要交的文书，规划是写完20%，不能多也不能少，既然周五交出去就可以，那就不要周四交，这道理在单位上过两年班的人都懂。
如果工作量再加大的话，她可能就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了，但曲琮一直在控制自己接的活儿，和成少春比，她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她名义上算是老板的直系，别的律师不太能不由分说就把活给她做，曲琮还拥有一点点主动权，可以对一些工作安排说不，她给自己的底线就是尽量少做脏活臭活，一周有三天能在九点以前下班。
由于之前和喻星远出去约会了一次，接下来她补了两天班，每天都是十一点之后才能回家，今天曲琮打算放纵一下自己，八点半就走，但喻星远对她的工作实在没有太大的帮助，大概晚上七点就开始骚扰曲琮，他可能推己及人，觉得曲琮这时候差不多也吃完晚饭了，而曲琮也不想说自己正在加班，只好不断抽出时间，耐心地应付着他。
一来二去，十点多了她还没走，办公室的电脑开始逐一关闭——这几年市场其实不算太好，大部分律师都不需要通宵加班，元黛这个组居然也走得差不多了，这要归功于老板，元律师七点多拎包出去了，之后就陆续有人下班，其实她只是出去吃个晚饭而已，八点多又回来了：这就是老板体贴的地方了，规矩是要维系的，但她时不时会抛个翎子，让手下人放松一下，有个喘息的机会。
曲琮的工作效率在下降，她看几页备忘录，和喻星远聊几句自走棋阵容（喻星远不断催她上线一起下），又时不时看看元黛的办公室，老板还没有走的意思，而她刚才没走，现在反而不好走了，尤其是这几天她很心虚，都不敢过去打招呼，毕竟沛宇的烂摊子还摆在那里，从纪总的朋友圈来看，好像老板还没展开进一步的行动。
“小曲。”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曲琮接起来，元黛在电话那头吩咐她，“你去电梯口接一下林教授，他上来了。”
“啊？”
想什么来什么，曲琮这一惊非同小可，“林教授？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事吧。”元律师的语气也有点纳闷，“他在楼下上不来给我打的电话，你先去吧，他应该快到了。”
没有门卡当然是上不来办公楼层的，而且也进不了事务所，曲琮挂了电话赶紧跑到门口去给林天宇开门，“林教授——你喝酒了？”
林天宇的确一身酒气，脸也泛着红，额头、眼圈、脸颊，甚至连脖子都是红的，但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语气很清醒，“元黛在办公室？”
曲琮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她想拦住林教授，却被推开，只能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林教授、林教授，林教授！”
虽然十点了，但所里依然有不少人在，他们已开始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曲琮非常不想制造什么戏剧化的场面，但她控制不住林天宇，林天宇气势汹汹，直奔元黛的办公室，她跟在后头急得跳脚，“林教授你冷静点——”
“你傲什么傲——元黛，我告诉你，我要换律师！”
还好，第一句话和男女关系无关，这让很多双竖起的耳朵失望，元律师当然很吃惊，不过她足够镇定，对曲琮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随后就把争吵关在玻璃门后。林天宇肯定喝了酒，他非常激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双手不断挥舞，元律师站着和他对话，气势上不落下风，但几个男律师已被吸引过来，随时准备进去控制局势，还有人低声问曲琮要不要叫保安。
说实话，就算是客户上门闹事，其实也已经让元黛颜面扫地了，毕竟，你的服务让客户不满到这个地步——这和搞男女关系搞出事有人上门来闹比，到底哪个更丢脸曲琮也分不清了，如果还要叫保安的话，事就更大了，但事态似乎越来越滑向不可控制的深渊，而曲琮能感受到别组同事看戏时满溢的愉悦，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保安：林教授喝酒了，而且很激动，他还是个男人，而元律师不管怎么足智多谋，始终是体力不占优的女性。
她是不是已经和简律师说了沛宇的事，这样的话纪总监知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在极度的焦虑中，她还同时不可遏制地好奇和推理，不过此时局面正变得越来越紧张，林教授的愤怒到达了新的高峰，他突然把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掀到地上，也激起了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啊！”
“我叫保安。”
“要不打电话报警吧！”
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局面嘈杂到了极点，但元律师成功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几乎是醉汉掀桌的第二秒，她立刻抡起胳膊，使劲甩了林教授一巴掌，直接把林教授打得转了半圈，踉跄了几步终于摔倒在地。
女人的劲怎么可以这么大？
这么牛逼的吗？
没有人会怀疑元律师在华锦的地位，但华锦的业务在不断扩大，新的合伙人总在加入，秩序永远都在变动之中，而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曲琮确实感受到了她统治地位动摇的趋势，她的王座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裂痕——但，这一巴掌打碎了所有人的梦。
围观群众的动作全都凝固，林教授捂着脸趴在地上，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元律师，元律师稳稳当当地站着，脸上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垂头看着林教授，就像是看一桩物件。她的侧脸犹如冰霜雪塑，这一刻，曲琮身边的男同事不约而同都咽了口口水，甚至有人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给我拿瓶水来。”曲琮推门的时候，她这么吩咐，语气平稳恒定，曲琮呆呆地看着她，过了一秒才醒悟过来，连忙跑去茶水间。——元律师甚至连拿起矿泉水瓶浇林教授的时候都没有一丝激动。曲琮有种强烈的自愧不如感，她想这大概就是顶尖律师，在什么情况下你都可以信任她的冷静。
林教授大概应该是真醉了，被浇了冷水之后，他呜呜地哭起来，嘴里含含混混，一边打嗝一边嘟囔，全是听不清的呓语，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好几个人才勉强把他挪到会议室的沙发上。他怀里的几个抱枕应该是不能要了，曲琮只得在一旁照顾，好在林教授也只是哭而已，没有太出格的举动。
人群渐渐散去，曲琮在旁边看守了一会，拜托闻讯赶来的物业保安照看一下局势，自己回办公室找元律师。
元黛正在打电话，她站在窗前，踩着满室狼藉，背对着曲琮讲手机，曲琮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轻轻敲敲半掩的玻璃门，进去蹲下身开始收拾屋子。元律师说完电话，让她起来，“没什么重要东西，这不是你做的事情，让清洁工来，你帮忙送林天宇回实验室吧，让他的学生处理情况就行了。”
为什么不是送回家？难道林家已经出了变故？曲琮咬住下嘴唇，不敢多问，“好的，那您——”
“我刚约了纪荭——其实，你不应该也听见了吗。”元黛瞥过来一眼，她的心情大概不太好，没了往日里带的一点笑意，眼神雪亮，这一刻她毫不避讳自己对所有一切的掌控。“前几天我狠狠羞辱他一顿，但这不是他大闹的理由，我了解他，林天宇这么不安，说明纪荭的投资背后一定有事。”
“——现在，也到了把一切摊到桌面上来聊的时候了。”

第25章 离婚
“天宇现在在哪里，送医院了吗？——这件事你没告诉佩佩吧？”
“没，她应该在回来的飞机上，告诉她也是让她白担心。”元黛翻出一瓶巴黎水，给自己拧开了，纪荭递给她一个杯子，元黛摇摇头，就着瓶口灌下去，拿手背抹抹嘴，不在乎抹了一手的口红。“聊聊吧？”
“聊聊呗。”
夜深来访，一定是有事，纪荭很镇定，把元黛引到阳光房，“说吧，出什么事了。”
简佩住郊区别墅，元黛住陆家嘴附近的平层，纪荭的住处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住在淮海路附近的小洋房里——这一带的老别墅能卖出天价，以纪荭的身家也不可能轻易支付，她的房产在美国，这里是用格兰德的津贴租住，一个人独享两层法式小楼，很有情调。
这个阳光房里养了很多花，白天晒太阳，晚上又能开Party，窗外茵茵绿草在灯光下非常漂亮，有点儿老民国的味道——在元黛看这又是西化的审美，中国有钱人大多务实，更喜欢新房子，只有老外才迷恋这种老房子的风韵，愿意为此忍受生活上的不便。
纪荭是否情愿忍受不便她不知道，虽然她们的聚会多数都选在复兴中路，多数是因为离纪荭近些，但这套房子其实元黛来得也不多，此时她没心情和纪荭谈闲篇，坐下来就讲，“你投资沛宇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纪荭一扬眉，还是稳稳当当，唇边甚至出现一丝笑意——元黛已经够稳的了，但纪荭总是用自己的表现证明，她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哦？”
她当然不会吃惊——简佩是当着她的面把沛宇托给元黛的，纪荭早就想到有被发现的可能了，她也一定料到了元黛的反应，这样的事她不敢直接捅到简佩那边，一定会先和她对质，甚至很可能缺乏对质的勇气，直接掩盖下去，就当自己从没有发现。
“你问了天宇？”纪荭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赞赏，看来她原本预料是元黛根本不会提出这件事，这让元黛有一丝懊恼——不因为纪荭的傲慢，而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了解。她性格上的弱点被掌控得很死，这让她很没安全感。
“嗯，天宇说那是个基金会，和你无关——他在撒谎。”元黛说，“而且他真的蠢得连谎都不会撒。”
但元黛也没能从林天宇那里逼问出更多了，她先痛骂了他一顿，让他受伤又慌张，而且同时她还是简佩的好友，林天宇肯定不敢说实话，元黛还指望他去找纪荭，纪荭再来找她，没想到林天宇连找纪荭的勇气都没有，喝了酒跑来撒泼，完全是没了主心骨，无头苍蝇般乱撞。
“你在挖佩佩的墙角？”她只好自己来问，这件事已经无论如何都不好瞒下去了，简佩迟早会知道林天宇酒后来大闹的事，甚至很可能才下飞机就收到消息，元黛必须拿出方案。
“没有。”纪荭和气地否认。
“那你投资天宇不告诉佩佩，什么意思？”元黛提高音量不依不饶。
纪荭不能忍受这样的姿态，她的眉毛立了起来，挺直肩膀逼视元黛——元黛可以问她，但态度必须要好，纪荭永远都不会丢失掌控权。
两个Alpha male在一起必然会发生争斗，两个Alpha female呢？三个呢？从前读书的时候，纪荭并不是三人间的话事者，今天的地位是她凭自己本事挣回来的，她也非常看重自己的权威，尊卑有别，元黛能凭借两人的情分稍微越线，但现在，她太过了。
元黛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心头也涌动怒火，两个女人对视了数秒，最后还是元黛挪开视线，靠回沙发背，她拿起一个抱枕，泄愤般锤了两拳。“别告诉我你真想让林天宇做你第三任丈夫。”
“那是不可能的。”纪荭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她说，“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你完全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要保密——这是不允许的，可能会让我丢掉工作，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不论简佩还是元黛，都有途径绕过纪荭直接联系格兰德总部，以纪荭的身份，这笔投资的确会让她深陷漩涡，她的选择很自私，而且显得不信任朋友，但能说得通，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林天宇——纪荭可以叮嘱他保密，但他应该告诉老婆，只要他一开始就说，简佩完全不会多想，他怎么就这么轻率地答应和纪荭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除非他和纪荭的确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们睡过了吗？”她直接问。
纪荭骇笑，“怎么可能——你实在太Drama了，阿黛——”
她的声音在元黛的眼神中慢慢淡去，屋里安静了一会，这寂静最终被纪荭点烟的‘啪’声打破，元黛盯着纪荭指间的红点，它亮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熄灭。
过了几秒，纪荭把白烟慢慢地吐到空气里，形成一个烟圈，她靠到抱枕上，架起二郎腿又抽了一口，声音里也带了点疲惫。“聊过，OK？但没到那一步，彼此都有顾虑，没突破最后那一步。”
是聊过还是撩过？什么时候的事？元黛想再逼问，但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身份，她说，“那投资？”
“投资是开始，不是结果，你不懂专业，天宇做的方向很有前景，我手里有资源可以支持，但不可能白白给他，我肯定要点股份。就这样，很简单，”纪荭叹了口气，“至于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他本来就很讨喜，不是吗？简佩不懂得欣赏，是她做人有问题，好男人有魅力，我也总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酸楚，多重掩盖，但还是不免露出端倪，求和的意思别人也许品味不到，但元黛清楚得不得了，纪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颜面，但还是提到了她们一向心照不宣视而不见的事情——她也有落寞甚至是落魄的一面，她的华服底下一样有巨大的空洞，而她也一样为此苦恼。她是一个39岁还在大洋两岸来往，没有一个地方能称为家的女人，一个结了两次婚都无法安定下来的女人，尝试了两次都告失败，这或者比一次都没有尝试更让人绝望。
像她们这样的年纪，如果不是心里有伤，谁还会沉迷于一个又一个游戏？只是比起年轻时喜欢讨论，喜欢解决，这个年纪，她们已知道有些遗憾无法改变，比起不断纠结，最好的办法似乎是不再谈论，与之共存。
可伪装得再好也是假的，纪荭内心的孤寂一样需要缺口，林天宇可爱、讨喜，又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还苦闷得一直在寻找情感抚慰，两个人聊多了，难免擦出火花，这种事不是不能理解，元黛也不会做道德审判，只是这口气很难忍下，她咽了又咽，还是忍不住愤愤地说。
“但是，和天宇？——你简直就是在拐骗儿童！”
纪荭不禁大笑，“是，我承认我是自私了点——但是拜托，阿黛，你知道的，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愚蠢就是最大的犯罪。”
自私在哪里，两人心知肚明——做实验只是要钱而已，当然跑经费很困难，但让纪荭入股，林天宇一样要承担巨大的法律风险，家庭也可能因此掀起波澜，他得到的是什么？一笔不大不小的资金，但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纪荭真是结结实实地坑了好朋友的老公一把，而林天宇实在蠢得让人伤心，这件事他真的应该告诉老婆的。
元黛不得不承认，的确，林天宇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为他着想，甚至他不告诉老婆的动机可能也不单纯，指不定他心里早转着离婚的念头了，她泄气地长叹一声，心想真的从没有一个前男友（或前暧昧对象）让她后悔过自己的单身。“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已经来办公室闹过了，一副精神崩溃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就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佩佩迟早要知道的，到时候我该怎么说？”
“她问就告诉她吧，一笔投资而已，佩佩不至于太生气。说实话我也觉得天宇反应过度了——你是不是拿法律后果吓唬他了，什么这可能会让他失去公司什么的。”纪荭也觉得费解，甚至反过来责怪元黛，“你明知道法盲很容易被吓住的，为什么还要吓他啊？”
但问题就是元黛分明没有吓他，林天宇就自己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元黛也觉得离谱，她不去想，“算了，等她来问我吧，如果佩佩一直没问，那就算你好运。”
“如果她一直不问，应该是你的好运才对。”短暂的真情流露已经结束，纪荭又回到了惯常的样子，她似笑非笑，“你说呢，阿黛？”
而元黛完全明白她的暗示——这件事是纪荭理亏不假，一旦简佩知道，为了安抚简佩，格兰德明年的业务也许就会多给她一些，那华锦这里，元黛要损失的提成，可能就是一个可观的数字了。
元黛不缺钱，她最近也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有多喜欢钱，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她承认纪荭的话有力地打消了她的热情，现在她没那么有动力叫简佩出来吃饭了。
在纪荭了然的笑意里，她不禁撇了撇嘴。而纪荭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她举起自己的巴黎水来和元黛碰瓶。
“我们都很自私。”她说，“来吧，小Bitch，这很值得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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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荭说的喝一杯并不只是喝一杯苦涩的气泡水，喝一杯=在深夜走到最近的酒吧，宣布全场消费由纪小姐买单——不是，宣布纪小姐请全场喝杯威士忌。
元小姐当然也被请了，她被请了一杯，又一杯，还有一杯，让曲琮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她的头都抽着疼，不过该夸奖的还得夸奖，她先说，“昨天辛苦你了，处理得很细心。”
曲琮确实办事越来越牢靠了，张秘今早8点就告诉她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这说明曲琮昨晚一定给张秘打了招呼，张秘才会特意早来，把办公室打扫好，避开同事进公司的高峰，让影响降到最低。对林天宇的处置也很得当，昨晚实验室没有人，曲琮陪着林天宇直到他醒了酒才回家，今天又准时来上班——这姑娘真值得好好培养，她做事情能力是有的。
“……今晚我约了佩佩，会把一切说开，你不必担心了。”
也因此，元黛把最新进展告诉她，曲琮为自己挣得了这个资格，“距离我们猜想的最坏可能还是有差距，也算是好事吧。”
猜想中最坏的当然是林天宇和纪荭已经搞在一起很久了，准备踹掉简佩两人结婚，曲琮点点头，她始终还有一丝懵懂，“是……也算是好事，如果纪总没说谎的话，确实。”
元黛认为纪荭确实没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曲琮不置可否。
“但是……”
但是，懵懂的人往往能问出最本质的问题，曲琮抬起头，还是那样天真无邪地问，“如果她真的完全背叛了简律师的话，我想知道，您还会原谅她吗？”
这是个非逻辑性、非事务性的问题，曲琮问得有些超过了自己的身份，但元黛承认，这一刻她被问住了。
纪荭是在说谎吗？她是否潜意识里希望自己相信纪荭的话，这样就不用面对如此犀利的道德难题。
如果纪荭真的背叛了简佩，背叛了友情，她——会因为利益继续和纪荭做朋友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最终元黛用一句忠告终结了对话。
“小曲，有一句话我要送给你，这是我和很多朋友共同的认识，永远不要问男朋友落水问题，永远不要考验人性，假设也不要。”
她的话有太多事实支撑，元黛不禁想到几年前喧嚣一时的案件，她的大客户也是很幸运才全身而退，她问曲琮，“你知道JS的医学总监师医生吗？”
这个案子当时非常有名，它的内情足够让曲琮消化半天了，元黛很成功地打发了曲琮，但她没法糊弄自己，赴约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想自己是否该相信纪荭，又该怎么和简佩说。
结果她一到餐厅就大吃一惊。
“阿荭！”
纪荭坐在餐桌一角对她扯了一下唇角，两人交换几个眼神，元黛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手机——未读消息太多，她又看漏了。“唉，疏忽了，我定的是两人座——”
“没事，我让他们改成四人桌了。”简佩说，她还是老样子，并不像是时刻准备兴师问罪，掀起一场大战，元黛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线索。她又看了纪荭一眼，纪荭对她微微摇头，看来她也刚到。“我在群里和你说了，阿荭在国内，你没回我就知道你又开会去了。”
原本的两人餐叙变成三人聚会，元黛和纪荭都很尴尬，各怀鬼胎低头看菜单，且不说沛宇投资、纪荭和林天宇互撩这些秘密，她们甚至都不知道简佩对林天宇大闹华锦的事情是否知情，又不好当着简佩的面发消息，而这让她们甚至拿捏不好演戏的分寸，更别说互相通气圆谎了。
紧张的气氛中，美食的香气也变得沉闷，草草点完餐，简佩左看看右看看，清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们。”
她宣布说，“我和天宇要分开了——昨天我和他提的离婚。”
什么？！
原来如此——
元黛和纪荭面面相觑，恍然大悟的同时又陷入巨大惊愕。远处不知哪桌开了香槟，‘碰’的一声巨响，简佩受到启发，倒笑起来，三个人三张脸，两种表情，窗外外滩夜景熠熠生辉，这实在称得上是一副世、界、名、画。

第26章 支持
这两个人的婚姻，元黛和纪荭是一路见证过来的，作为简佩的密友，她们也自然知道体面之下的一地鸡毛，离婚不能说是个多意外的决定，只是许多利益上的问题要梳理清楚。
“都考虑明白了？”
大家都是法律界人士，不急于慰藉情感，第一想到的是为简佩查遗补缺，“财产怎么分？”
“平分，孩子归我带，他出生活费——钱他不想给我就登记给孩子，房子可以留给他。”
简佩恐怕私下不知多少次考虑过这些问题，回答得流畅，“我们到小学附近再买一套，上学也方便些，我都看好了，将来初中也就在两公里内，保姆中午去送饭都很快的。”
“那孩子的作业怎么办？”
“送到晚托班去，现在其实也在里面，放学就把人接走，带着去上课外班，再回来辅导做作业，晚上七点多带回来吃晚饭，吃完保姆看着把剩下的作业做完，不用我们沾一点手——一学期四万块，倒也还好，不算太贵。”
这花销相对于其他，确实不能说昂贵，简佩的两个小孩自然上的是好学校——对简佩和林天宇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公立学校很难满足他们的，虽然有大学附小上，但他们还是把孩子送进私立小学，就是那种入学要面试父母的学校，大宝现在刚读一年级，二宝幼儿园小班，将来要也上这样的小学，一年两个孩子光学费就要30多万，别提课外活动了。马术、射箭、舞蹈、钢琴、演讲、跆拳道……小孩花钱的速度真比碎钞机快，他们还养得精心，一年毛估估算算，孩子身上花一百万要的，简佩手上的钻戒虽显眼，可论经济条件，三个人里她要差些。
两个朋友心里都是有数的，虽然很少谈经济，但人性八卦，没少在私下估量，也因此她们很关心林家的经济分配。“你要多拿点钱在手上——一年至少要叫林天宇给你五十万教育费吧？”
“就怕离婚了不肯出，这个判也判不了这么多的。”元黛讲，她是有经验的了——虽然做的是非诉，但她也沾了个律师的边，交游又广阔，这些年来没少给朋友参谋，现在俨然已成半个有钱人离婚专家，“把财产写在孩子名下，这样就很好——最好和气些，别撕破脸了，天宇性格我们都了解，对孩子肯定有感情，钱上也不小气，就怕逼急了，破罐子破摔，反而变了个人。”
纪荭也拿自己经验出来讲，“分财产真的耗心力，是持久战，而且有很多感情上的博弈，你要有准备，离婚不是这么简单，我怕你又要顾工作又要打官司，压力太大承受不住。”
林天宇就算有种种不是，物质上确实不藏私，他做制药的，时不时卖点小专利，均下来一年也有个小几百万的收入，都在简佩那里管着，自己手里唯独一个沛宇是简佩控制不了的。简佩的名牌包一个接一个的买，手腕上戴着□□十万的表，开一百多万的保时捷，林天宇穿优衣库，带iWatch，平时开一部三十万的别克昂科威，这些在平时都是林天宇疼老婆的证据，也是简佩面上的光辉，现在要离婚了，说起来就都是把柄——还好简佩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收入亦是不菲，完全支持得起自己的花销，不然在舆论上真是一点立足地都没有了，爱慕虚荣奢侈消费的名声是跑也跑不掉的。
从前大家都是夫妻，简佩也有必须的理由去买这些东西——林天宇大学里做实验的，平时白大褂套着到处跑，一两套西装出席一些正式场合就足够了，简佩几乎每天都要和大客户打交道，很多客户是衣裳认人，这些奢侈品对她们来说多少算是必须消费，在还没离婚的时候，她的消费习惯不会造成家庭矛盾，但一旦要拆开过日子，那就不一样了。
别墅是林天宇家买的，收入两人差不多五五开，最多简佩六，但花销上她远远大于林天宇，现在还要想方设法多争取财产，这在外人看来的确显得她很贪婪，林天宇要不肯分那么多家产，闹起来的话到双方家长面前都有话说，甚至闹上法院也底气十足，中国又不承认家务劳动的价值，不会管谁对家庭付出多，到时候把两个孩子判给简佩，一个月叫林天宇付2000块抚养费，林天宇照做不误，简佩能怎么办？难道还真要大闹F大，把林天宇的名声毁掉？那以后让两个孩子如何同林天宇相处？
要拆掉一个家，影响是方方面面，财产和子女教育只是很小一方面，孩子的情绪、双方父母的态度，甚至比物质条件更难处理，也就是因为太麻烦，很多人咨询到最后宁可凑合过下去，大家各自精彩，维系一层表面的家庭关系。这也是大多数人都劝和不劝分的原因，劝和还好，有不如意埋怨的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定，这要是劝了分，离婚以后，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很容易会迁怒朋友，到最后友情也疏远了，对朋友来讲得不偿失。
元黛处理太多类似问题，很多时候她和夫妻双方都是朋友，当然劝和为主，但简佩和她关系不一样，她把方方面面都点透，“天宇是肯定不情愿离婚的——你照顾他那么多年，算是他半个妈，他这样的巨婴，怎么受得了自己被忽然抛弃？你昨天和他一说，他天都塌了，喝了点酒甚至跑到我那里大闹。他肯定死缠烂打，绝对不离，你要起诉离，前前后后近一年时间——而且起诉离婚很难多分财产，他挽留未果，可能想报复你，也要争产，天宇是这样的，孩子气，这点你比我清楚。”
简佩还真不知道林天宇去华锦大闹的事，元黛没说纪荭，只说自己送螃蟹，和林天宇吃饭，林天宇想撩她被骂了，“他可能因为我告状了，你因此决定离婚，昨晚突然来闹，搞得我们云里雾里。”
“丢人。”简佩苦笑下，但吐口气又轻松起来，元黛从这表情就看得出来，她是下定决心要离婚了——不离婚，此时自然糟心，只有想到这些破逼事以后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才会这样如释重负。
她和纪荭交换个眼神，都看出对方已明白简佩的决心，便转换态度，不再分析利弊，而是全意为简佩打算争产方案。三个女人坐在角落喁喁细语，一顿饭吃两三个小时，正经分产安家的主意都盘清楚，纪荭叫服务生来开瓶酒，“庆祝一下好吧，委屈了十年，总算开始新生活了。”
气氛活跃起来，简佩也笑了，“喝，今晚不醉不归！”
连续两晚不醉不归？
元黛的头有点痛，但她不能扫姐妹的兴，勉强振作精神，“谁怂谁买单，喝！”
简佩是想喝点的，所以她选了这家餐酒吧，餐盘收走端上酒，三个女人聊些往事，倒也没有狂饮乱觞，究竟到年纪了，简佩叫着不醉不归，可她还有两个孩子，刚出差两周回来又谈离婚，今天再醉着回去就有点不像话了。轻熟女人的放纵，有时候也只能是两三杯浅浅的红酒。
但酒确实是好的，不是什么95年的拉菲，就是简简单单的锡耶纳基安蒂，芬芳甜美，酒劲绵绵密密，带走大量烦恼，元黛喝了半杯倒觉得昨晚的宿醉感已消除，她精神起来，靠到简佩身上傻笑，简佩打她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她喝得更多点，已经灌了大半杯下去。纪荭看着她们两个笑，难得有些温情和宠溺，她酒量是好的，这点酒醉不了她。
“怎么忽然间就下了决心？”
不说简佩好不好意思回答，首先元黛都不好意思问，好像到了这个年纪，私人情感变成一种羞耻，清醒的时候都在谈利弊得失，没有酒精的帮助冲不破那层藩篱。简佩摸着酒杯底，出了一会神才说，“你们也猜得到，肯定是考虑过很久了。”
她在朋友间一贯是人生赢家的形象，这是她自信的来源，这三个女人里，元黛男人缘最好，纪荭有钱有权，她有体面家庭，玩笑开得再大，彼此再坦诚也不会主动拆掉自己的支柱。简佩劝元黛结婚的时候总是带点优越感，不喝点酒确实放不下脸来告解，“年轻的时候，想法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不相信爱情，你们知道我一向信仰理性。”
确实如此，简佩看着温婉感性，其实内核和她们一样强硬如钢铁，两个朋友都清楚，她挑选林天宇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林天宇是最合适的对象。女人自有百般手段，套路男人前来追求，那么多鸡汤文都在美化女人的小小心机，但是它们遗漏最关键问题，这所有心机的动力，不能基于利益。
“当时想得很简单，结婚不就是找个各方面合适的，天宇家庭好，人好，有趣，聪明，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对象，而且当时确实也有好感——像他这样的男人，当然可以轻易培养出好感。”
男女间的感情还不就是这回事，人类作为动物，全年发.情，在适婚年龄，随便一个眉清目秀的异性都可以擦出火花，更别说林天宇绝对是优质而有趣，简佩没有一步是做错的，这一点最让人发疯，她也承认，婚姻中她没有做好，林天宇做错70%，她也错了30%，“有时候我看着他，我就想，如果下半生都要和他一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别人看我很成功，可我自己觉得我生下来就在受苦，还要这么苦一辈子。”
“最绝望的是，其实他也能感觉到我的这种想法，我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了，然后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连吵架的动力都没有。”
有这样的家庭，林天宇又是那种逃避型的巨婴性格，他自然一而再、再而三对外寻找慰藉，□□出轨不知道有没有，精神出轨被抓，不是一次两次，这让日子变得更没有滋味。简佩对好友承认，“我去看过心理咨询师，这个圈子很难绕出去，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我选的都是对的，可日子让人发疯。那是我想得错了吗？难道现实不是这样吗？”
她问元黛和纪荭，“难道爱情不是他/妈转瞬即逝的东西？我们认识这么多客户，这么多朋友，有谁他.妈真嫁给爱情了？谁在结婚两年后不是凑合着过？五年以后，十年以后，谁不是基于惯性在一起？能和一个相对合适的人在生活里做做伴，互相支持支持，难道不是婚姻最普遍的样子？”
元黛其实认识一些因爱在一起的朋友，但确实属于少数，而且很难说五到十年之后他们是什么样子，而且她其实对婚姻也很悲观。
她没有说话，纪荭说，“可能现实确实就是如此，你只是不能接受现实的惨淡——你指望想要些更好的，不愿意接受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有残缺这个事实。”
她摸出一支烟，反射性要点上，才想起这里是禁烟室内，纪荭自嘲地一笑，拿香烟点着桌面，“归根到底，我们这一行太虚无了，如果不拜金的话很难有满足感。可有了钱以后，认识了更多有钱人，又觉得空虚，有钱人就一定快乐吗？不一定，有钱人的人生往往比普通人更残缺。”
三个女人都是顶尖金领，距离大资产家一步之遥，她们当然认识很多有钱人，知道他们的生活有多畸形又充满了多少遗憾，甚至价值观是多么的扭曲，这不是全部，总有人不同，但案例多得触目惊心，这确实是普遍现象。
“人的自我价值不就是通过两样实现吗，你认为你的工作有价值，那么你活着就有意义，有东西能传承下去，你是老师，你改变了学生，你是工人，你制造出产品，你是农民你也让土地因你而改变，或者，你从事一份不怎么喜欢的工作，但你的生活是有价值的，你喜欢你丈夫，喜欢你的孩子，你的劳动对他们有帮助，这些回馈都是实打实的，你改变了这个世界，改变了其他生命。这就带来满足感，你的内心有东西支撑，和世界相处的方式都会不一样，对天宇你会宽容些，更愿意交流而不是一味地失望和轻视，那么婚姻可能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平时强势惯了，确实对两个朋友来说很多时候带来压迫，可纪荭和她们成为朋友的时候还没有利益纠葛，她不可能一味只是强势，这番话让简佩和元黛都仔细聆听，很多东西从前就探讨过，但没说得这么深。这些话题聊太深入有什么好处？她们又不可能随便转行，只好转而追逐奢侈品，告诉自己，‘看，钱是多么有用处，多么的有意义，而我是多么的成功’。
但生活当然远非如此简单，简佩露出苦涩的笑意，她说，“是的，所以我并不恨天宇，有时候我也同情他，他太幼稚了，很脆弱，只能任凭别人摆布，运气不好撞到我手里，他所有弱点都暴露出来，越养越坏，我没遇到好人，他也没遇到好人。”
“弱就是他的罪，他咎由自取。”纪荭言简意赅，也笑笑，“至于没遇到对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们有谁遇到过对的人呢。”
她垂下头去喝酒，浏海滑落下来，灯光下颧骨就像是刀锋一样尖利，上面绷着一层薄薄的皮，酒后纪荭偶尔会泄漏一丝苦涩，浓得化不开，她太要强，很少讲自己的不如意。
元黛望着她，心里的责怪慢慢散去，她伸手捏了一下纪荭的手腕，纪荭翻过手捏住她，简佩也把手压上来，三只手扣在一起，三个女人彼此看看，慢慢都微笑起来。
“开心点。”元黛给她们打气，“天宇的事情搞完了，就又是三个快乐的单身贵族，找个时间到Vegas去，骄奢淫逸、满身大汉，叫你知道什么是单身女郎的秘密生活。”
两个女友都大笑起来，简佩半真半假，“说得好，旁观你精彩情史那么多年，眼馋太久了——老林找你闹真是有道理，你绝对是我离婚重要原因，至少5%。阿荭你不晓得，之前去苏州，看润信那个小李总，人群里直直走到阿黛面前，那么偶像剧，我酸了酸了酸了。——看到你和李铮跳舞的样子，你脸上的光彩——我想，总不能到老了也没有一次这样的感觉吧，当时我就觉得，不行，不能继续下去了，得和老林离婚了。”
她们都是成熟社会人，自然知道何时调节气氛，沮丧一会，现在到鼓劲环节了，大家一起疯狂消费林天宇也自我消费，这样的酒比昨晚的闷酒好喝，不知不觉三瓶都喝完了，喝到这个地步，代驾都不敢叫，元黛叫司机先把两个朋友送回家，自己回家洗澡收拾，半夜两三点才睡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嗓子疼头疼，心里有点不妙预感——连着喝两天酒，又吹了冷风，真感冒了。
管家已来上班，可以让她买药烧水，也可以让她转告司机，和张秘说一声今天不进所里了，还好，这两天没什么非去不可的会……元黛倒在床上，捂着脸一动不动，连这几句话都不想说。
宿醉又病了，她的脑子转得迟钝，很多莫名的思绪浮现，不成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时而想到林天宇在地上扭成一团的样子（真是狼狈又可怜），时而又想到小曲，忽然又想到昨晚送完纪荭，简佩在车里握着她的手，推心置腹断断续续说的呓语。
“我觉得挺愧疚的，阿黛，我对不起孩子。”
不是因为离婚——当然也因为离婚，但还有更多深层情绪，简佩低声讲，“其实我不是那么喜欢小孩，我没什么母性，有时候，有时候我有点恨她们，我觉得孩子在剥削我，从我身上吸了血……”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心虚，孩子对我的爱是没保留的，我又觉得他们耽误了我，又把他们当成我的支柱。”
“你说这些年的婚姻，我到底后不后悔，其实我也不后悔，我没法转行了——要养孩子转什么行，可到底我又有两个宝宝，我心里始终是有伴的，有时候我很无助，可我又其实并不孤独……”
她心底对孩子是有歉疚的，毕竟，孩子是在她的安排下出生，可她的动机是出于‘合适’而不是想要，简佩不是对孩子全心全意的母亲，她有时很介意孩子阻碍她攀登的脚步，这些元黛都能明白，她也并不是就忽然开始想要小孩了，甚至客观地讲，她很同情两个孩子，他们的物质条件很丰裕，可不能说有一对很好的父母。
只是，只是——
元黛在床上翻了个身，痛苦地支撑住自己，慢慢坐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思绪混沌又缓慢。
她打开手机，找到李铮的名字，给他发一条微信。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凭本能莽撞行事，大多数时候元黛总能理智，但现在，她渐渐发现自己其实也只是人性的奴隶。
【我病了】
她说，发了十几个哭哭表情过去。
【我现在好难受哦】

第27章 坦白
曲琮最近有点酸，因为润信的李经理最近经常往S市跑，而且老板好像又恋爱了。
“老板恋爱三大征兆，1，她每周会有一到两天准点下班。”
午饭期间，朱律师升起手指给新进科普，“2，她上班期间去健身房的次数会变多。”
理论上，华锦鼓励雇员注意健康，楼下的健身中心也给华锦雇员优惠价，不过目前为止曲琮还没去过一次，年轻人新陈代谢旺盛，她们不用运动也不会变胖。
“3，老板会经常戴领巾。”
朱律师压低嗓音，有一点暧昧——这一点懂得都懂，他不必说太多。
几个新人都配合地露出笑意，成少春撞了曲琮一下，“你和老板走得近，怎么样，啥情况，这次可能结婚吗？”
作为组员，他们自然关心老板的私生活——结婚还好，怀孕生子肯定是耽误正常工作的，到时候他们可能会被临时分配到别的组去，由于元律师就是华锦的最大腿，大家并不期待这种事发生，最好老板化身业务机器，工作都给新人做，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年底分钱。
当然，工作不可能完全都给新人做，业务太多也会让人怀疑人生，不过在这个世道下，如果老板还跑去生孩子，他们这个组可能就要开始裁员了，朱律师也因此异常积极地打探小道消息，附和成少春，“对啊，啥情况啊，哎说起来你是不是最近也恋爱着呢？”
曲琮心想她也并没有戴领巾，朱律师怎么能这么肯定，她有点不情愿——之前听到的八卦就是拉信用卡，现在到还账的时候了，没有谁是心甘情愿付账的。
“我什么都没听说，应该才刚开始吧。你们知道老板的，神秘主义者。”
她讲实话，又找补几句，免得被踢出八卦小圈子，“有机会肯定问——我猜疑是润信的小李总，不过如果是他，老板更加不会讲了。”
做他们这行的，就好像搞金融投行的一样，和客户搞在一起很常见，但也很不体面，一般都不太会有结果，聪明人都会低调处理，而元律师当然再聪明不过了。
虽然之前多少也有些风声，但曲琮这句话还是如冷水滴入沸油，在人群中激起一阵乱跳的耳语，大家都很兴奋，压低声音讲着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推敲小李总和老板的关系，曲琮侧耳细听，这正是她想要的——虽然这么做也很愚蠢，李铮就算没和元黛在一起，也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何况她和喻星远的关系也在稳步推进中。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这句话在从前的曲琮看来，简直是浸透了暮气，但工作以后她以快得离谱的速度发现这句话的哲理，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也总是在继续，没有什么跨不过的坎，脸皮一老，该干嘛就干嘛，喻星远就是最好的例子，这条后路无非因为怯懦，本该让她很难堪甚至自责，但逃避总是可耻又有用，曲琮现在渐渐感到真香，一个有钱、温顺、有趣，有大把时间吃喝玩乐的男友，是不是少女的梦不知道，但一定是九亿社畜的梦。
最近她一直在想，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讲，她也不算是没有运气，至少第一个相亲对象就能让很多人羡慕。曲琮不否认自己的工作动力有点没以前那么足了，但她没有完全放下警惕，时不时还一个机灵——曲妈妈这就是在温水煮青蛙，那晚的争吵，曲琮虽然扬眉吐气，但如果她放任自己的惰性，总有一天，曲妈妈会取得最终胜利。
不可否认，曲琮最近算是进入第一个迷茫期，她想获得一些前辈的指点，每个职业女性的道路上可能都曾有过一些出口，至少元律师肯定有，她想知道元律师为什么坚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又为什么忽然违背自己的原则，和李铮搞在一起——曲琮已知道，所有人都会有软弱的一刻，但她很好奇，元黛是否会为曾经的选择后悔，这一点对她有重要参考价值。
“最近林教授好像挺忙的。”
她找机会向老板汇报，顺便混顿午饭吃，“我们这边有些业务要往沛宇推进，但是林教授经常不在公司，搞得好多事情都停滞在那里，办不下去。”
“他忙着打离婚官司，哪来的时间管融资前自查——如果资本是纪荭的人脉给他找的，其实自查不自查也没事，就那点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资本投的公司有问题的多了去了，主要还是看潜力是否独一无二。”
自从有了秘密，曲琮就觉得呆在老板身边有些别扭，平白就有点心虚，不过元黛对她的小秘密应该一无所知，她确实是对曲琮不错，兴致一来就拉曲琮吃人均大几百的品蟹套餐，蟹粉豆腐、蟹黄包子，秃黄油拌饭，一人再来一只四两多的母蟹，配着蟹八件细敲细打，元黛自己不怎么吃，托腮看曲琮吃，好像觉得这样挺有趣的，曲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一条蟹腿肉要送进嘴里又迟疑了，元黛冲她笑笑，让她继续吃，“我好久没和小朋友一起吃饭了，年轻真好，吃东西都香。”
曲琮暗想，元黛大概因为和两个好朋友最近都有些裂痕在，所以也寂寞些，她和李铮的关系说不定也是因此加温。
想到李铮，突然间，她吃大闸蟹都不用再蘸醋，曲琮缓了一下才问，“婚能离得成吗？”
“佩佩不是那种把离婚挂嘴边的怨妇，人家只玩真实。”元黛摇摇头，“大致都按我们想的步调走，天宇一开始挽留，之后恼羞成怒，想吵架，佩佩当然也不会和他吵，现在大概走到第三步。”
“第三步是？”
“就双方家人介入，劝和的同时分家产、抢孩子呗。”元律师用淡淡的语气说，显示出她对这种事的熟稔。这也对，曲琮想她肯定见证过太多离婚案。“还好，两家都是书香门第，没上演太狗血的事件，不至于影响孩子学习。”
这当然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现在的中产阶级对孩子的培养早已精确到分秒。曲琮想想简佩现在面临的压力，不禁不寒而栗，彻底明白为什么之前元黛说过简佩离婚成本太高。她问，“不知道佩姐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就想通了吧，想多为自己活一些。”
简佩的**，做朋友的当然不好多说，曲琮也不细问，她胃口渐渐没那么好了，慢慢放下手里的螃蟹，喝口热茶，元黛问，“那你呢，和小男朋友发展得不好，还是发展得太好？”
她猜心实在是准，大概也因为看过太多女律师在同样的问题面前迷惘，曲琮咬住下唇，半吐半露，“发展得还不错，他条件蛮好的。但是……”
但是，曲琮实在并不是真的喜欢他，这一点本来无需那么明显的，但没办法，她恰好在差不多的时候遇到了李铮。
“这是你妈妈介绍的对象吗？”
元律师真的什么都算到了！
曲琮不好意思主动提起家事，这个台子搭得她很舒服，她借势说，“嗯，我妈妈不是一直反对我在华锦上班吗，她现在不想让我辞职读博了，给我介绍个条件很好的男孩子，大概是指望我谈起恋爱就不想多加班了。”
不加班不就意味着被华锦淘汰？元律师笑了，“曲太太套路是深的。”
她看穿曲琮的犹豫，“但你也觉得做阔太太也不错，是不是？毕竟，在华锦做生做死，不也是为了钱吗？难道谁还是真的爱工作本身不成？”
曲琮承认这份工作和想象不同，成就感远远比不上无穷无尽的文书带来的心理压力，元黛已是个很宽松的老板，但说实话，她有时候还是会对手机感到恐惧，现代人一般都有微信依赖症，曲琮恰恰相反，永远看不完的群消息让她窒息，而来自老板的微信消息如果不在十分钟内回复，又是严重罪名，这种矛盾让微信成为一种折磨，她现在每天早上睁眼的时候都觉得起床很抑郁，这不仅仅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租的房子里又没有地暖。
“有时候我确实觉得婚姻是条出路。”
沛宇事件确实有拉近她和元黛的距离，曲琮不再羞于展现自己的小算盘，“我只是想要摆脱我妈的控制罢了——我妈妈是很厉害的，但那个男孩子他——”
“而且，和他的婚姻也能让你妈妈满意，不是吗？她又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控制住你了，这一次她给的甜头也会比以前多。”
元黛有个很突出的优点，就是她几乎从不去Judge，总是很客观地在聊，好像所有出于人性的选择都很自然，这有效地消解掉曲琮心底给自己的道德压力，她觉得和元律师谈天真的很舒服，比和纪总聊天要放松多了。
她点点头，默认元黛的推测，元律师说，“这想法其实不假，你可以这样想，和他结婚以后，你可以接触到更多的资产——就算日子过不下去，曲太太的年纪也会越来越大，父母终究会老，想要从他们那里搞钱来花的话，总有办法的。”
这是曲琮从未想过的点，她不禁一怔，本能想反驳，元黛又说，“我不是说你会这么做，只是，你这样出身的女孩子，如果只是想要钱的话，其实有很多种办法能赚，未必一定要在华锦上班。”
有什么方法赚钱？想想确实多得是，曲家在她结婚的时候肯定要给一笔陪嫁，曲妈妈的控制在婚后也必然会放松，毕竟喻家财力不弱，也没太多仰仗曲家的地方，没理由让岳母干涉太多，曲琮可以从中做很多手脚。有了那几百万的陪嫁，她可以保守理财也可以投资生意，上班只是一种选择而已——曲琮确实被元黛描绘的远景吸引，但又很抗拒，她皱眉说，“我是个这么差的下属吗？黛老师，我怎么感觉你隐隐在劝我离职。”
“我觉得要在这行做到顶尖的确要付出很多——我是没有办法，我原生家庭没有钱，想要钱我只能做这一行。”元黛说完了又呸几声，自己笑了，“呸呸呸，说得好像这是什么不光彩的行业一样。”
“但你也可以和有钱人结婚啊——一开始确实可能家庭条件一般，但都做到合伙人了，收手的时机应该很多吧。”曲琮抓住她的破绽，忙不迭地问，“还有佩姐，她家里条件也好——但她也一直做律师啊。”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元黛被问得有丝迟疑，她看了看表，曲琮也看了一眼，她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您觉得我的性格不适合做这一行吗？”她追问，问题本身不重要，重点是表达出自己深谈的意愿。
“未必，你是有潜力的，但退路也很多，在选择前迟疑是好事，这说明你至少对自己的处境有明确认识。”
既然要确认时间，自然是有长篇大论要说，元黛换个姿势，先问她，“你觉得这些选项有对错吗？”
曲琮迟疑，以她的价值观来说，确实是有的，但显而易见元黛不这么认为。
“对于人生，这都只是选择的一种，而且这选择没有评分标准，永远不会有人给你的选择打勾打叉，当然初看你会觉得，留下来在华锦做，自力更生，Power woman，这是很帅的一件事，至少比回去做家庭的寄生虫要好一点——但他们也不知道要做一个成功的非诉律师背后要经历多少故事，这些事情，你以前也不明白，看到的只有我们的成功，现在，你应该品到一些滋味了。”
曲琮承认自己以前那种‘我可以通过热血奋斗丝毫不染阴暗地达成梦想’的想法很天真——至少在大部分行业很天真。
“所以，公平地看，这些就全都是选择而已，留在华锦做职业律师，听家里安排考博留校，套路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安心做小娇妻，这都是目前摆在你眼前的选择，不一样的性格选不一样的路——如果你是个迷迷糊糊没有脾气的女孩子，那听妈妈的话没什么不好的，你不会感到痛苦，相反可能会很幸福，什么也不用操心，妈妈全都安排好了，很多人甚至会羡慕这样的生活，不用负责，被宠就好了。”
“如果你是那种向往家庭的贤妻——说白了如果你是会看xx娃娃，一心想做个小女人的性格，”大概和她的选择有关，元黛谈到这种类型的时候，语气里不免带了一丝尖刻，不过大体还能维持客观，“那么找一个有钱又有趣的老公，婚后也可以过得悠闲自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但不是人人都有权选择，你有这个权力，主要还应该感谢你的家庭。”
“而对我和简佩、纪荭来说，我们确实也有选择的余地，而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也是因为我们的性格——我们确实是一类人，所以才能成为朋友。”
元黛托着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她低下头笑了笑才说，“你看，人这一辈子可能会有很多意外，老公会出轨，亲人会去世，甚至小孩都可能不那么孝顺——”
曲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讽刺了一小下，不过这轻微的刺痛并没让她不悦，她说，“但自己赚到的钱不会不见？”
“你错了。”元黛笑了，“多去破产组跟几个案子，你就会发现，财富也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人这一生有太多意外——可能有一天，家里破产了，没有依靠了，有钱的老公变心了，或者他也破产了，身外之物总是很容易不见，但是，你在工作中锻炼自己得到的能力，得到的阅历，它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也许，像我和佩佩她们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比较多疑吧，我们不愿意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了，我们需要工作不断地给予回馈——我们拥有强大的能力，足以应对任何变故。这份工作回馈给我们的不仅是金钱，更是我们的自我陶醉。”
律师的逻辑是严密的，元黛又说，“当然，这也可能是自欺欺人，毕竟，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人生？意外总是会发生，这条道路的抗风险能力也许并不比其余几个选择更强。但没办法，我们确实就是这么想的，这就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就是职业女性的魅力所在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个样子，这份工作让我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我需要担忧的东西仍有很多，但，我可以相信，杀不死我的，永远都只会让我更加强大。”
她笑了起来，眼神闪闪发光，曲琮盯着她看，完全无法移开目光，本已渐渐淡去的崇拜再度转浓，她第一次看见元黛的时候，元律师就是这个样子，美丽又强大——最重要的是强大，她站在那里，就好像完全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而这份强大让她更加美丽，这是她独有的魅力，不论是事实上更强势的纪荭，还是人间富贵花般优雅又从容的简佩，她们从未给过曲琮同样的感觉。
这就是令曲琮向往的感觉，这就是她想要成为的女人。
她脱口而出，“纪总让我做她的眼线——她给我开了条件，让我做她的间.谍。”

第28章 时间
“一个吻买你现在的想法。”
李铮的手指还在元黛手臂上流连，带来轻微的麻痒，元黛抖了一下，“嗳！”
她侧过身去拿水杯，李铮翻身下床，走进洗手间，水声和着人声隐隐传来，“说真的，是我今晚表现得太失常，还是你心里有事？”
和李铮的约会是早定好的，他平时在邻省上班，开车到陆家嘴这一带也要一个多小时，元黛不想随意放他鸽子，说实话也的确需要男朋友为自己分分心，她想她确实是有点逃避型人格，工作上太烦心的时候，就很容易逃避到恋爱里。李铮今晚比以前仿佛可爱了一百多倍。
当然，他是挺可爱的，虽然不失幼稚，但总算不是那么傲慢，李铮对自己认可的人，性格其实很包容，之前被她刺到痛点，还以为这条线就此断了，可元黛一条短信，他又排开工作及时出现，指挥阿姨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更软下来对她解释当初的换法律顾问事件。
“其实，我和家里的关系也比较疏远。”
对他和曲琮这样的人来说，谈论家事是极致的示好，家庭关系在他们的人生中占据了很重要一部分，也是他们人生的重要课题，只要能和家庭达成和解，其余烦恼自然可以用钱来解决。像是元黛这样的家庭，和父母的关系她就自觉平淡，从小到大要面对的都是更现实更严酷的问题——不过，她也不会因此就轻视富家子弟的少年心事，烦恼就是烦恼，没有高级低级。年少时她想要钱，自觉钱能解决一切，现在她有了许多钱，却发觉自己也一样不曾满足，一样满溢着种种负面情绪。
李铮和曲琮的问题大致相似，他们都活在家长的阴影之下，不过曲琮面对的是家长极致的控制，而李铮仰望的却是父辈留下的巨大遗产。润信的版图一直在扩张，李铮既然没有什么别的特别想做的事，那么似乎也只能顺应家里的要求，回国准备继承家里的财富。但问题是，他其实并不真的感兴趣，就好像对非诉这一行，从专业到就业都是家里安排，李铮想反抗，但不知道反抗了能干嘛，他是有能力把工作做好的，只是有点儿自暴自弃，有意无意和父亲较劲，直到遇见元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女人是谁，她让整个场地变得高级。”李铮咬着她的嘴唇说情话，“她看起来好强势，就像是整个王国的统治者——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亲一下她的指尖，宣誓成为她的骑士，要我送出多少玫瑰花都愿意。”
“好尬呀！”元黛被逗得直笑，“你交的外国女朋友太多了，这情话一股翻译腔。”
“难不成还真要去微博情话BOT什么的地方学套路吗？”李铮也笑了，“那才叫尬——我是认真的，你看起来太强硬了，就像是钻石一样，漂亮得发光。”
他痴迷地望着她，抓住元黛的手，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潮，嘴唇也比平时更加丰润红亮，白牙轻咬指节，“当时我就想，你很适合做个女王，你知道，就是戴王冠拿权杖的那种，坐在王座上非常威严的样子，而我钻进你的大裙子，然后……”
然后就是很多少儿不宜的内容，李铮还把它全实施了个遍，他常健身到底是有用的，元黛九点多就累得直接睡过去，十一点才醒来，揉着眼下床打理自己，李铮还没睡，在书桌上用笔记本敲敲打打，元黛凑过去先瞄眼屏幕，确认不是敏感内容，这才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你还玩美股啊？”
“一点小钱玩玩票。”李铮说，“读书的时候赚点零花钱。”
他话里有些淡淡的自傲，这笔零花钱数目应该不小，元黛迷蒙地一笑，“那怎么没想着去基金做？”
“不喜欢那种工作氛围，距离实业有些远，压力太大，而且那也不是我本行，赚零用钱可以，去和数学系大牛竞争还是争不过。”
股票是这样的，来去都是快钱，不过李铮账户里的盈利数字还是让元黛印象蛮深刻，她对李铮又改观一点，能力还是有的，至少可以自食其力，回归家族企业只是一种选择而非走投无路。
性格也还不错，算很合得来，体力又好，长得也好，这种有点欲的狐狸系长相刚开始不怎么戳她的点，看久了反而越来越养眼，元黛对李铮越来越满意，通常来说，她的男朋友总有些点需要她去忍耐，但到目前为止，李铮处处给她惊喜，元黛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自我催眠，也和当年的简佩一样，输给了自己的焦虑。
不论如何，好感依然是真真切切的，在今晚更炽烈，李铮有些饿了，元黛就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做夜宵，她很少有洗手作羹汤的兴致，没想到为李铮做碗汤面居然心里很踏实。
当然，说是做夜宵，也只是把晚上的排骨汤热热，下点面进去而已，他们晚上其实也没怎么正经吃，剩菜一大堆，全是管家做的佳肴，元黛一边做饭一边和李铮唠嗑环保议题，她也觉得自己有点浪费了，眼大肚子小，每天都剩很多食物，可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现在这社会，有点收入都不会吃别人的剩菜。
“这就和盒马每天晚上销毁货品一样的，感官上的确很难接受，但现实上来看，这就是现代食品工业的一部分——这确实有点反人性，甚至动物都不喜欢浪费食物，毕竟在很久很久以前，食物是稀缺品，没有什么动物不是饥一顿饱一顿。”
李铮也总有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知识，他找到纪录片，“BBC有拍过这个，我们可以一边吃面一边看。”
今晚房子里的灯亮得比平常多，温度好像也比平常要高一些，让人觉得很温暖——这可能是因为管家开了地暖，不过元黛还是觉得和李铮依偎在沙发前一边吃面一边看纪录片的感觉很不错，这几乎可以让她原谅自己夜晚进□□制碳水的犯罪行为。
“你平常在苏州的时候晚上都看片吗？”
“最近不是在和你一起打游戏吗？”李铮说，他敏感地瞥了元黛一眼，“在想什么？我看的都是健康的片子。”
“你就是看不健康的也没事。”元黛被逗乐了，“我只是在想，打游戏可以连麦，但看影视剧的话，难道也能连麦一起看吗？”
这是个很委婉的问题，也是所有异地恋情侣必须面对的问题，开始探讨这一点，已证明两人的感情进展到一个阶段，李铮精神一振——他狂追了这么一段时间，女神现在终于开始给反馈了，当然兴奋，“你是在暗示润信法务部换个办公地点吗？”
元黛半开玩笑，“我是想，但怕被李总骂死——才刚开始谈就干涉公务，真结婚了怕不是要架空太子，垂帘听政？”
这只是个玩笑，他们正式确定关系才一个多月，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元黛的语气也没漏一点破绽，她只用余光注意着李铮——李铮的笑容也没失色，只是微微停顿了半秒，“法务部本来就可以异地办公，我们在这里也有据点的，一个月过来半个月考察业务没问题。”
这是个很不错的解决方案，他们本来也不是黏人的那种情侣，一周约两三次，日常问候几句是他们的节奏，一个月能有半个月频繁约会，另外半个月连麦找点消遣，在现阶段是可以让人满意的，再进一步，李铮甚至可以住到元黛家里来——不过，那也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可能很难瞒下去，这大概是下个阶段的选择。
不过对元黛来说，这个提议已经没意义了，虽然李铮只停顿了半秒，但她是元黛，她只需要半秒钟就能猜得出来。
——现在是刚开始谈，最情浓的时候，李铮对她是何等的迷恋，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结婚的事。一般人在这时候甚至连孩子起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都想好了，李铮对处理家人问题完全没有概念，只能说明他就没想过和她结婚。
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一开始不就看出来了，情场老手——倒不是图色来的，只想简单睡一睡，谈的时候他是认真的，也确实是趋于完美的男朋友，但没想过追求结果，长远来看，也就是玩玩而已。
说实话，这正是几年前的她最喜欢的男友类型，但今非昔比，尤其是今天的元黛更脆弱，她从未有如此明确地感受到自己仍在激烈地变化中，现在的她甚至和几个月前都有很大的不同，她的生活远未安定，所有关系都在晦暗之中，但现在的她对于这许多变化已经感到疲倦。
衰老是这世上最让人憎恨的事情——时间！元黛真的很讨厌时间！时间让她脆弱、怯懦而又善变，她现在甚至很看不起几分钟前的自己，这种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真的很狼狈。而李铮的反应就像是一柄尖刀，一盆冷水，她怎么能如此自作多情！
“到时候再说吧。”她不置可否地一笑，“不急。”
李铮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他确实不笨，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其实对他们来说，对话并不难懂，尤其元黛已经39岁了，越庸俗的人越能脱口而出她现在最想要什么。
而这其实是很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实在尴尬，女方想嫁男方只想玩玩，李铮仔细想想，表情缓慢变化，很难拿捏出合适的分寸，刚才的亲密现在已荡然无存，他僵在那里只能等元黛主动——结婚不结婚是件大事，既然最迷恋的时候没有想结婚，现在也不会因为元黛的表示而忽然变化，现在李铮只能等元黛表态，元黛不介意，开几句玩笑一切如常，接下来可能是心照不宣各自取暖，也可能是漫长的暗中拉锯，元黛想改变李铮，而李铮需要决定自己愿不愿意被改变。
那，元黛要是介意呢？
在以前，元黛一直是李铮的角色，第一次被婉拒，这感觉很难堪的，结合年龄危机，很摧毁女性自尊，不过她还能忍受，元黛不动声色，站起来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回所里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
这是实话，一整个下午都有会，元黛没时间系统思考，紧接着又不自觉逃避到李铮那里，想在直面问题之前给自己找条后路，被羞辱也算是咎由自取，这盆冷水泼得好，够痛也够痛快，现在她完全清醒过来，简直一秒都不能等，往华锦的路上也一直在想纪荭的事，李铮又一次回到他应当在的位置上：等她从所里回来，李铮应该已经走了，这个年纪了，拖泥带水没必要，脸一抹下次见面又是合作伙伴，这段短暂过去心照不宣利索结束，对大家都好。
这是否在逃避心中的失落和沮丧，元黛已经不知道了，往前一步是工作，往后一步是越来越逼近的40岁，两面墙壁都长着尖刺，她反而能两面都从容面对，不花费时间自我唾弃，走进律所的时候已经完全收拾好情绪，从容不迫，和几个深夜还在加班的小律师打个招呼。
“好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嗯，我是想到个合同好像有点不对，刚好在附近就回来看一眼——”
回办公室开机坐下，元黛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累积了10年，几乎是一座数据坟墓，各色文件2000多份，全是她为格兰德服务留下的足迹。甚至可以说，这个文件夹比她所有恋情都要持久，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黄金的十年。
不可否认，她如今的身家地位，有一大半都和纪荭有关，过去的十年之所以能成为黄金十年，也来自纪荭的赐予。
元黛默默凝视屏幕，唇线不自觉地垂下来，拉出一条细纹，她没开大灯，荧光幽幽，映照着她的侧脸，元黛平时总是漫不经心，大概是因为她严肃起来会有点凶。
她久久地望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第29章 年关
年关难过！
快过年了，任何恩怨情仇都得放在一边，痴男怨女也得穿上套装为生活奔波——元律师这时候是最忙的，合作企业的年会总会邀请为关联客户参加，年节下互赠礼物，商量着更新合同、结算费用，这些事和底下的小人物无关，但对华锦来说却是关系到收入的大事。
小律师们这时候会清闲些，但也有限，每到年底，有涉外业务的律所就充斥着勾心斗角的气息，一般来说，到年边国内的企业活动就会趋于停滞，非诉这边的工作也会相应宽松不少，但和国外对接的工作不会因此停滞，那种发邮件自动回复‘度假中’的好事从不发生在律所，国内外都是。
家在外地的同事为了能度过完整的春节假期，开始疯狂和本地同事交换工作量，曲琮心头也直打鼓，按照惯例，曲家的春节聚餐至少要安排到元宵节，大舅大姑二叔三婶，高强度聚餐还包亲情搓麻、KTV等活动，她不知道自己和曲妈妈说可能大年初三就要去律所的话，家里会是怎样的反应。
“大年初三？你还是想得太好了。有一年除夕夜我是在写备忘录的时候听的零点钟声。”元黛对她的烦恼嗤之以鼻，她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你们家应该树立起新秩序，这是问题的关键，至于法定节假日工作？这完全不该是个问题，每个节假日都有人坚持在岗位上，而且他们赚得比你要少很多。”
她隐约有些轻嘲，明示曲琮在温室长大的娇气，但这种锐利不惹人讨厌，曲琮也只是撇撇嘴假装委屈，她还在因可能的冲突而焦虑，泄愤地猛切牛肉，“但是……唉！”
女儿对母亲的挑战，总是瞻前顾后，充满牵挂的艰难，更何况曲琮还未下定决心走哪条路，也不好和母亲完全撕破脸皮，元黛评价她，“大概你是回避性人格，总是尽可能回避一切冲突，事实上，不管你是在华锦任职，还是和那个喻先生交往下去，总归是要立点新规矩。”
这话不太中听，有些前辈对后辈的傲慢，不过曲琮也只能生受了，她在办公室里没交到多少朋友，这是个遗憾，就像是元律师也没什么挚友一样，最近接二连三的事件似乎也让她社交上有些失重，只能和曲琮走近些弥补空虚。
曲琮在华锦的地位直线上升，俨然成为老板新宠，就像个皮包般被元黛随身携带，但她并未受宠若惊，实际上，但她现在日益感到和上司做朋友似乎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就像朱律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律师之间总是暂时的朋友，潜在的对手，友情会模糊关系的边界，这和她是否崇拜元律师无关，甚至正因为她很崇拜元律，似乎才应该谨守下属本分，把距离外美好的印象留得再久一些。
但她也成熟了不少，意识到人并非总能做正确的事，就像是现在，明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她还是忍不住把烦恼向元律师倾诉。“新规矩是要立，但我没有信心……好像总觉得准备不充分，想要万无一失。而且可能我确实不适合做非诉——做非诉大概也要吵架的，但是我想到吵架就觉得不舒服。”
她可以吵得很好，但这不意味着她就很喜欢这样做，曲琮承认自己上次和母亲吵架以后，午夜梦回都觉得沉重，想到曲妈妈受伤的表情，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现在曲妈妈都从受伤中恢复过来了，她却还时不时想起片段画面，又开始纠结。
“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最无畏了，懂得了一点，好像就失去锐气。”她吐口气和元黛说，“而且感觉很丧，好像没什么能让我开心起来，选哪条路都是一样。”
“这很正常，加班太多人会抑郁的，晒晒太阳，找个时间去海岛玩两天，和你的喻先生一起，就又有动力了，人是要享乐的嘛。”
对元黛来说，曲琮的所有烦恼似乎都是她已解决的小问题，她轻而易举就能抛出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实打实让人心动，就像是水果蛋糕上点缀的草莓——只除了曲琮找不到切蛋糕的刀子，和喻星远一起出去旅游？乘着春节假期？她倒是可以安排，但这不就基本意味着确定关系了吗？这感觉就直接奔着结婚去了，步子太大曲琮感觉幻肢扯得疼，真要是一起去旅游过了最后又没成，她可以预感到又是一场充斥着封建思想的家庭风暴，‘女孩子不是第一次就不值钱了’！
她吐口气，自暴自弃地把所有烦恼都推到一边，就让时间来解决好了！
“那黛老师你呢，春节出去玩吗？”她实在很好奇，既然自己的所有问题对元黛来说都是小问题，那么元黛自己又会有什么烦恼。——据她推测，元黛和李铮应该是黄了，否则她不会这么频繁地带自己出来吃饭，感觉就像是元黛现在有想吃的店只能带她，曲琮就是个陪聊的挂件，而这些事她以前完全可以和男朋友或者那两个好朋友一起做。
简佩最近忙离婚，纪荭去日本‘出差’去了，这都是曲琮知道的，但李铮是不是因为年边太忙才没来S市，这个有待刺探，“我那天有看到你电脑上马代酒店的页面。”
“现在的小年轻八卦起来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元黛翻个白眼给她，但没真的生气，她放下刀叉，看起来也和曲琮一样失去胃口。“过年应该不出去了，把我爸妈他们接来吧——单身狗去海岛干嘛，难道还真找个高级陪游？那是你纪姐的专利。”
纪荭看起来真的就很像是那种人——阳光、海岛、阳伞下穿着比基尼，戴墨镜喝杯鸡尾酒，翻过身叫身边的小鲜肉给她涂防晒霜，身上的皮肤晒得很褐，说不定泳装还是豹纹的。曲琮在脑海中描绘着那副画面，禁不住笑起来，当然，找伴游肯定是不道德的，但她不否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对纪总监有一丝羡慕：大家都喜欢帅哥陪在身边，最妙是不用想一起旅游是否就意味着走向结婚，也不用去包容对方旅途中的坏毛病，这大概就是有钱的好处。
“之前我们都在八卦您的恋情呢。”她按下脑中的意淫，不失时机地打探李铮的消息。“记得前阵子不是常戴领巾吗——”
“你们——”元黛吃惊，反射性摸了摸脖子才反应过来，也不禁失笑，“好啊，个个都是列文虎克。”她居然懂得这么年轻的梗。
“分了，就是润信的李经理。”
说到感情，她是洒脱的，这份自信让曲琮羡慕之余有点儿小嫉妒，表面当然还要装得诧异，“李经理？”
她没装多久就在元黛了然眼神中放弃，笑着举手，“我的，我的——但是，为什么会选他呀，你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别和客户恋爱——”
“确实有点说一套做一套了。”元黛承认，她微微一皱眉，手按了一下胃部，曲琮意识到李铮让她有点压力，她的冷读技巧几个月来飞速进步。“不过，可能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发现有时候选择余地也不是那么大，说实话，你对林教授有些太严格了，我的同龄人里，不油腻的男性百不余一。”
曲琮承认她对林教授是有些偏见了，当时她还沉浸在黑白一定要分明的幼稚价值观里，做过错事的人一定面目可憎，实际上林天宇的确不怎么油腻，他只是非常幼稚而已。简律师和他像是两代人，曲琮因为公事见过他几次，林教授现在完全没了魂，可怜吧唧的简直让人有点儿同情。
“在这个年纪，”她咀嚼元黛的用词，“在这个年纪还没结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我是不是该回个，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啊？”
元黛真的很喜欢用网络梗，甚至比曲琮这个真正的年轻人都喜欢，不过反而因此让曲琮觉得她是真的有点老了。“怎么说呢，其实在这个年纪，单身要比已婚舒服一些，至少要操心的事没那么多——但是它可能不太适合你。”
她看穿了曲琮还是在衡量几条路的利弊，所以说得很直白，曲琮也没想到一贯神秘主义者的元黛居然愿意说得这么细，一时不禁怔然，坐在那里听元黛给她算。“我交过十几个男朋友，最长的时间一年半，短的两三个月。十年前觉得这种可以随时抽身退步，回去结婚的感觉很好，游刃有余，两头的便宜都占但不用付出代价。现在，有时我也觉得还是糊涂些好，人在不懂事的时候结个婚，如果运气好，配偶靠谱的话，其实不是坏事。”
“那万一没遇到靠谱的对象呢？”曲琮立刻想到简佩。
“那也不亏，不靠谱就离婚呗，至少有了小孩。”元黛说，“问题是，这条路越走越深，也就越来越没有办法回头了，到了这个年纪你会发现，年纪越大，越难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关于人性见识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劣根性，这个人你看透了，优点缺点都一目了然，那他对你还有什么魅力可言？”
“优秀的对象会越来越少，而你看得越来越透，想要找个长期伴侣会越来越难。你会渐渐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和你有联系的人都在渐渐老去，但却没有新生的关系代替。你的人生已经过了最高点，财富也许会积累，事业也能再创高峰，但是，你的联系会慢慢死去，你会不断的失去，而且你清楚地知道，没了就是没了，没有新的了。”
“你也会比一般人频繁地考虑死亡——如果有家庭和孩子，你会忙得想不了这些，但是你没有，所以你比她们有空闲，有时候在度假胜地坐着的时候——在酒店房间眺望埃菲尔铁塔的时候，你会突然想，几十年以后当你死的时候，谁在你身边呢？你的父母你会照顾他们，死的时候握着他们的手送别，但等到你死的时候呢，谁会在你床前？”
“很快，你会安慰自己，有很多人根本活不到寿终正寝这天，他们死于意外，也有很多人有了孩子但死的时候也孤身一人，生命的结束本就突兀也充满了变数，就像是你度过的每一天一样，实际上任何事都无法预测，你已经看过太多，深知能把握的只有眼下的每一刻。”
她顿了一下，眨了几下眼，忽然托腮去看窗外的风景，过了一会才说，“但是你知道，和别人不一样，你开始恐惧未来，每个人都惧怕老去，但他们心中还有憧憬，他们可以拥有好的想象，儿孙满堂，少年夫妻老来伴，而你清楚地知道，你的人生最高峰就在这一刻，再往下将会越来越下滑，你永远都不会比这一刻更好了，平安到老对那些有婚姻和有后代的人来说都是祝福，但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好话，在你的老年等待你的只有孤独，你有很多钱，可你知道那买不来你需要的联系。”
元黛娓娓道来，就像是讲述PPT一样精准客观，不掺杂私人情绪，她的话极有说服力，“可是，你也不会因为逃避孤独去生个小孩，那样做对新生命不负责，而且你也恐惧结婚生子带来的责任。有时你会想这其实很不成熟，内心深处有一部分的你也许从未长大——但是，你已经39了，现在再提起勇气，似乎也已经太迟了。你对那些女人30岁以后就不值钱的谬论一向嗤之以鼻，因为你比这些文章的作者都更成功，在你30岁的时候，你拥有全世界。”
“但是，现在你发觉，她们说得似乎也不无道理，你错过了一个窗口，现在可能想重新选择，但已经没用了，大概率，你不会有小孩了，这个遗憾再也弥补不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回头，继续在这条不那么快乐的路上往前走，然后告诉自己，其实选了另一条路的人也不怎么开心，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总是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始终与它抗争，不懈的抗争，永远抗争。”
曲琮已经知道外表光鲜的家庭私下也许蕴藏着激烈矛盾，她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但她第一次听到这么详尽的独身生活指南——元黛竟会把这么**痛楚的一面活生生剖给她看，她强大、智慧又美丽，如果她不说，曲琮绝不敢想象她的痛苦，这简直是掏心挖肺，从此元黛在她面前再也不能拥有优越感，曲琮已看到她长袍下的伤痕。
但，她不知道元黛突然长篇大论是为了什么，她看起来不像是很想宣泄的样子——不是因为她酸，但李铮看起来对元律师真没那么重要。
“我已经没得选了。”元黛说，她看着曲琮笑了笑，“而你还可以，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也告诉过你，这些选择没有利弊，只关乎你自己的追求。我想你已经很深切地知道了另外两条路的不足，所以，你应该在选之前了解清楚这条路的痛苦。”
曲琮说不出话，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元黛的善意。——当然，在此之前，元黛录用她、提携她，可那时她是偶像，她的垂青也充满了不真实感，后来她也的确了解到了其中内情。
她一向崇拜元黛，可也知道元黛对她没什么特殊的，她是一个得力的下属，是一个有些意思的题目，是纪荭感兴趣的人，所以元黛给了她一些机会，曲琮的倾慕是单向的，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元律师的回应，她待她的真诚。
曲琮眼圈发热，她咬住下唇，不愿让自己把场面搞得太戏剧化。元黛风轻云淡地笑笑，拍了拍曲琮的肩膀，她倒是能收能放，“你太容易被感动了，如果想在华锦做下去，这一点还是要改。”
元律不怎么看好她在华锦的将来，曲琮能感觉到，但她不太受伤，此时她已能明白元黛不是看不上她的能力，而是真心地为她着想，她真是个——
很好的朋友？曲琮还不敢自认是元律的朋友，或者用完美的长辈来形容更合适，她满心的孺慕再度洋溢，李铮似乎已退化为一个再微小不过的问题，吃完饭出来，曲琮掏出手机，决心回应一个被搁置已久的邀约。
也该做个了结了。

第30章 拒绝
曲琮进社会半年了，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但热血未凉，她觉得自己只是渐渐缺少动力去做一些事情，不知为什么，元黛的倾诉反而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她有勇气拒绝掉那个悬而未决搁置已久的Offer——这种事，既然已经被老板知道了，那就肯定要正正当当回绝掉，不然元律还怎么能放心重用她？
纪总监人在日本，没机会当面说，而且这种事又不像是一般私密，证据越充分越好，曲琮给她发了微信，【荭姐，之前你和我说的事，我考虑了很久，人各有志，可能这种事我还是不容易接受，所以只能遗憾回绝，如果您想要更换格兰德对接律师的话，我完全可以理解，并且会立刻向上转达】
在微信里说得太直白，纪荭可能不会承认还反咬一口，曲琮说实在也不想太得罪她，甚至不想丢掉格兰德的活，她现在有点明白元黛的为难了，格兰德就代表了业务量，代表稳定的收入，对曲琮来说也代表一份稳定、省心，可以让她回绝掉很多脏活臭活，甚至有时候还能找借口出去喝个下午茶的肥差，眼线是不想做的，但这点好处她也不愿割舍，这就是人性，而且曲琮现在越来越理直气壮了，毕竟纪荭自己说的，一个好的非诉律师必须得很贪婪。
但她还是错估了纪荭的反应——她单方面发过去的信息石沉大海，纪荭好像根本没看到，这封绝交书要再发一遍很尴尬，曲琮都不好截图给元黛看。
这就是企业级厚脸皮吗，还是纪总确实没看到……曲琮自己都不能肯定了，本来最妥当的做法是找个公事为借口再联系她，可曲琮和纪荭职级差太多了，她平时在格兰德有对接法务，也没有什么事需要纪女王亲自回复。
只要我不拒绝，我们的联系就一直有效？还是说冷处理一段时间，决心就自然会被各种犹豫动摇？
她想在华锦养条狗，这件事总不会是心血来潮，对纪总监总归是有点重要的，‘曲琮太不重要，以至于消息一直没被读’的可能性，客观来说不是太高，曲琮隐约感觉自己又在被纪总监Mind trol了，但也没得办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她一直到第二周去格兰德出外勤时才肯定，自己的确是又被套路了。
“哦，Stacy来了。”纪总对她还是很和气，另眼相看并没有变，“一会忙完了过来喝杯咖啡，刚好带一包回去给你们元律，她最爱喝丸山家的浅烘豆子。”
有些时候冷处理是真的有用，纪荭要是当时就回微信和她争辩，曲琮可能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说些漂亮的痛快话，现在已经过了一周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不打笑脸大客户，纪荭还让她带东西给元律，她只能尴尴尬尬敲门进办公室，都不好意思开口拿完豆子就走，坐下来局促地捧起咖啡杯，心想这帮女王到底是怎么修炼出来的，怎么什么时候都占尽了主动，论段位稳压她几个级别。
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敢掺和进来，曲琮当时没被纪荭一番言语鼓动得热血上涌直接答应，是因为她家庭条件好，没那么绝望地拜金，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后怕，她已下定决心，不管纪荭怎么说，自己都绝不会动摇。这条路她能走多远不好说，可如果要出卖这么多去交换，那她不如返回去同喻星远结婚。
“荭姐，我……”
喝两口咖啡，芬芳的后味冲进血液，曲琮鼓足勇气，想开口又被纪荭止住——纪女王轻笑出声，意态怡然，倾身亲自为她加满杯子。“说了叫你别那么着急回复我的，这是个长期有效的Offer，记得吗？”
“但——”
曲琮想说自己没有只能从纪荭这里得到的东西，交易根本没有成立的基础，但话没出口又被纪荭截断，“我知道，忽然间，你觉得去进修也没那么重要，五年内成为初级合伙人也太快了一点，你感觉自己未必能hold得住，还需要时间修行。总的说来，无需为了自己未必能掌控的好处，从此生活中多一重谎言，这买卖还是不太划算。”
……这读心术都特么在哪点的，她也想学。
曲琮不能否认，这也是她的顾虑，当然更不想告诉纪荭最大原因是她很珍惜同元黛的友情，这话说出来好尴尬，而且怎么看怎么卑微。
她不表反对，纪女王也就更从容，她捧起杯子，有丝狡黠地从杯沿后窥探曲琮的神情，曲琮有种感觉，纪荭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她实在乐在其中，而此时的她也确实很有魅力。“我说了，这是个长期有效的Offer——你不用急，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也许你的确不想要我给的这些东西，但，我也没说过我只能给这些东西。”
究竟有什么是她想要而又只有纪荭能给的？曲琮微怔，她想不出。
“比如说。”纪荭揭开谜底，“润信的小李总，你就对他很有兴趣——你看，你想要的东西有很多，欲.望总会有的，而你会发现，Stacy，我是个很有用的朋友，和我做朋友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好处。”
她这话确实有说服力，简佩和元黛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曲琮已经无心去考虑这些了，她僵在那里，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的**突然被翻出来，自然恐慌又难堪，纪总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了，那元律呢？难道元律一直都知道？如果这样的话，自己一直以来的表演岂不显得极其拙劣？
中国人的文化，女人的欲.望似乎是一种羞耻，曲琮自问不是什么封建闺秀，可纪荭这句话让她全乱了，她想否认，可当然已太迟，就算纪荭原本不那么肯定，从她的表情也能得到答案，她轻笑一声，先安抚曲琮。“放心，这件事元黛不知道。”
曲琮大松口气，真是喘了一口长气，差点没蹲到地上，紧接着当然是疑问——纪荭从未和她、李铮出现在同一场合，甚至可能不认识李铮——
“简佩告诉我的。”纪荭回答她没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喝了口咖啡，愉悦地眯起眼，“别怪她，如果是你，你也会八卦。”
简律又是——啊，那个酒会，她看出来了。
曲琮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些女王面前简直是在裸.奔，她大口吞下咖啡，无暇品尝风味，“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各方面这都是不可能的，小李总对她没兴趣，她和喻星远在勾兑中，而且纪荭都他妈不认识李铮怎么给他们拉皮条——
无数疑问浮上，但纪荭表情仍然安定，她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凭什么不可能？从前他对你视而不见，只是对你不够了解——你姓曲，你是你父亲的女儿，知道这一点，你猜李铮的态度会不会发生改变？”
曲琮几乎跳起来，她感到极强的不安，“我和我父亲——”
“我知道，你和你父亲在事业上不发生关系。”纪荭胸有成竹，“但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依据，让他知道你不比他差，你们是一个阶层的人，有一点我要批评你，Stacy，你真没有自信，凭什么把李铮当男神看待？好像他高不可攀？——当然啦，世上的确有男人超出了你或我的层级，但不会是李铮，你和元黛有什么区别，她睡过的男人，凭什么你睡不了，他还不配做那个too good for you的存在。”
她对曲琮的肯定让她几乎受宠若惊，从小到大曲琮没太多人追，她和所有乖乖女一样，从未在性吸引力上自信过，纪荭——这个极其张扬自信，各方面都配得上‘cougar’这个单词，甚至可以直接出演《熟女镇》的女人，居然对她如此高看，而且——纪荭是真的很有说服力，曲琮凌乱中心底甚至渐渐升起一点信心：也许，也许纪荭说得对，李铮本就不是触不可及的男人……
她怎么就这么对李铮心动，曲琮自己也说不出来，就是戳到了她的点，又也许李铮代表的是她向往的一种生活，这种渴望被自卑滋养，已形成执念，曲琮的野心被煽动过一次，现在又渐渐冒出嫩芽。她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不信，利益交换是一回事，你不可能操纵人心。”
“我当然也不是无所不能，不是巫师哈，不可能下咒。”纪荭从容地笑了，“但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在此之前，李铮从来没真正看到你，大概在你脸上贴着一张标签，这就是全部了，我可以让你们真正地认识一次，让他真正把你放在眼里。而且，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纪荭说自己不是巫师，可她真的很像是巫婆，卖给小美人鱼魔药的那种。
她笑着说，“一开始，我不会叫你做很过分的事情的——你可以随时叫停，选择权永远在你。”
曲琮每次和她谈判完都觉得精疲力尽，这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拒绝的纪荭，大概就是微弱且虚弱的摇头而已——她怎么敢和纪荭说硬话，现在更不可能翻脸了，纪荭也掌握了她最丢人的私密，如果她告诉元黛……
曲琮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唯独有一点她很肯定，那就是和纪荭的交易决计是与虎谋皮，在实力相差悬殊的双方之间，不存在平等交易。
包括元律，她已经知道了纪荭想养狗的事，但会因此和纪女王翻脸吗？当然不会，纪女王代表了上千万的营业额，连元女王都搞不定她，曲琮甚至觉得元黛都不会把这事说出来。
她的想法是对的，微信里的未读消息再一次验证她的推测，在她和纪荭聊天的时候，曲琮加的八卦小群水了十几条信息。
【听说了吗？】
【老板刚去开会被叮了】
【我们今年业绩没太好，好像陈律那边，开始发难了……】

第31章 交易
年关难过，这一点元黛年年都有体会，今年特别深，她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耳边好像都还回荡陈律师的话，“本来行市就不好，我们整体业务萎缩严重，行政开销还这么大，就拿元律做例子，她每个月公务报销至少四五万——一个合伙人四万，我们这么多合伙人，不合理的开销实在太多了，这归根到底还是损害全体合伙人的权益……”
就拿元律做例子，怎么不拿别人？归根到底，元黛手里的业务今年一整年只是勉强维持，反而是陈律专精的破产方向，今年业务量大增，继续保持这个势头，再两三年就要超过元黛，陈律师想的是要么大家都别有特权，要么就是他也要有，反正他为律所创造了这么多营业额，他该得的。
这种诉求没有合理不合理，只看是否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元黛以前手里的业务做不完可以分给别的组，她为了避税，少拿工资，把一些开支转嫁给公账，没人吭声，今年她的业务很少分润给别家，前阵子甚至出现客户来所里闹的荒唐笑话，她在律所的地位已开始动摇，更可虑的，从目前的经济形势来看，大规模并购、融资会越来越少，破产业务越来越多，陈律至少有三五年好日子可过。
归根到底，非诉是锦上添花的奢侈消费——确实，诉讼律师是心内科医生，而非诉律师是牙医，牙医收入更高，但这个比喻同样也有另一面，那就是只有有钱人才会有一口光鲜亮丽的白牙。对跨国大公司来说，非诉业务是一种刚需，但对中小企业来说，蒸蒸日上的时候肯定注意法律风险，觉得花钱买服务是值得的，当活下来都成问题的时候，第一个砍掉的就是这种非必需型消费，合同不那么严谨又如何，自家法务搞搞，真出问题了再说。
对华锦来说，跨国大企业的活他们很难抢，也就只有格兰德一个客户，还完全是因为私人关系拿到的单子，小企业的活也不找他们，毕竟他们收费相较小律所还是更高，小活看不上，以前都是和润信这样的中型企业合作，现在市场不好，大家都在削减开支，小企业不找律所，中型企业开始找小律所，或者试图讲价——华锦不降价的话就真的完全没有主动权了，他们只能主动降价，放低身段去接小案子，把小律所逼死，才能维持营业额不缩减。
这也意味着更快的人员流动，以及更难维持的招聘门槛，更少的晋升名额，这就是经济大环境带来的影响，元黛留学时候不少同学现在都在投行，提起来都是叹气，他们大多都要主动降薪，出差的商旅标准也下降一个档次，元黛看年终报表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她早就有感觉了，最多是没想到形势居然比想得还要更严峻一点。
唯一可堪告慰的大概是他们还算是中型所，还有往下去挤压的余地，小律所的日子现在只会更难过。如果形势继续下去的话，应该试着开始接破产方面的案子，东方不亮西方亮，就算再不好也不可能完全没活了，日子还不是得过吗？融资并购不好做，那就去做破产，路不都是人趟出来的。
实在再不行，干脆就不做了，理理财也能靠吃利息过，但元黛怕自己到时候会闲出抑郁症，这想法只能作为托底，她在OA系统里把组员名单都拉出来看一遍——明年可能会需要裁员也可能不会，不论如何，她心里得有个底。
下午还有个会要谈明年的薪水池，这才是重点，公务报销的钱减一点无所谓，最多明年调整薪酬配比，她足额拿自己业务的提成，亏是不可能亏的。但薪水池如果和预期不一样，那要么全员降薪要么就得开人了。元黛估计明年的薪水池最理想也是持平状态，很可能所有小组都要被迫缩减，她在心底估量是裁员还是降薪，她偏向降薪——倒不是心慈手软，只是裁员+下调标的限额也就意味着本已接近满负荷的人均工作量还要再往上提，元黛真怕手下来个猝死，律所反而赔更多。
朱子强这种有家室的可以多降一点，世道这么不好，有小孩的社畜为了稳定收入也不太敢辞职，再说他们多数都工作了几年，薪水已经逼近中级律师，还是有很大的调薪幅度，用KPI激励一下，画画年终大饼，说不定到年终市场就向好了，或者他们发展出了新的业务方向，那有对明年的期许吊着，也就不会轻易辞职了。至于小年轻，薪水本来就不高，再降得狠点就跑了，还要再招新人成本更高，所以要稍微温柔点，降个两千块是最高了，再降的话可能得倒贴上班，或者按时薪算不如企业法务……
一个个律师顺下来，计算出降薪的权重，元黛的鼠标在曲琮这一行顿了一下，她有一丝犹豫：曲琮的薪水肯定是高开了，四万块远超她能拿到的普遍行情，当时她自有道理，但现在就有一丝尴尬了，降薪太多那是赶人走，可是不是该顺水推舟让她辞职呢？
元黛考虑的不仅是纪荭的反应，还有曲琮的利益，说实话，她手底下走过的优秀年轻人很多，元黛多数和她们保持良好又有距离感的关系，尽量好聚好散——除非有更大的利益牵扯。曲琮算是有点赶巧，正好赶上她的人际关系变化剧烈的时间点，纪荭在搞事情，简佩在离婚，其余朋友都是客户，不便交流得太私人，她听了点元黛的心底话，这也让元黛对她有了点牵挂，在她看来，把曲琮从华锦逼走，其实某种意义来说，反而是在保护她。
只是这份善意是否合乎时宜，那就有待考量了，曲琮本人可能根本就不领情，而元黛也要考虑到纪荭，格兰德的业务现在正变得越来越重要，而她很希望不论纪荭想搞什么事都别太疯狂……
有些事是元黛不愿去想的，她的逃避倾向也许就来自于工作中不断的自我催眠，但做非诉律师这行只能如此，没有什么企业完全规规矩矩，但非诉律师最好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她犹豫了很久才给曲琮定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比例，最多降薪10%，不过对外要说得严重点，这一点相信稍作暗示小曲就能懂的，肉要埋在饭里吃。
下午的会是元黛逃避不了的，这种预算会议在律所=撕逼，每个合伙人都在给自己争取最好的薪水池，拉帮结派甚至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如果不是工作太忙，出差又频繁，每年的尔虞我诈都够写几本《三国演义》了。就是在往年，会议对元黛来说都不轻松，今年更甚，前些年她一向独占鳌头，也是树大招风，今年很多合伙人都觉得，风向该变一变了，一家独大总不如双雄并立来得好，大鱼有竞争，才有小鱼得利的空间。
开完会，她偏头痛又犯了，回办公室翻出两片阿司匹林来吃，元黛捂着额头叹口气，打开文档开始改数字——过程是痛苦的，但结果还算不错，她撕赢了，明年的薪水池总额只缩减5%，比她预期的10%少了一半。说实话这还要多亏纪荭，格兰德这种跨国公司的业务，对华锦来说不但贡献利润，而且还能装点逼格，而且它培训了华锦的生化方向，现在这个世道，最好做的就是医药和教育，但教育企业不产出太多法律业务，药企才是香饽饽。为格兰德服务，使华锦能接触到制药业前沿的法律实务，这也意味着润信这样有意出海的中型药企客户会慕名而来。
曲琮在微信上约她晚饭的时候，元黛的头还疼着，但她还是没有推掉约会，心念一动，还给保姆发了条微信，才转回头和曲琮联系。
【到我家里吃吧，】她说，【吃完还能回来加班】
能到元黛家里做客，这无疑是关系更进一步的表现，肉眼可见，曲琮因此兴奋得不行，元黛由着她去，带她逛了逛自己的衣帽间，她家有东方明珠景，虽然隔得很远，角度也不算很好，但对曲琮来说依旧是大发现，她踮着脚小跑到窗前，指着远处激动了半天，旋风般转过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元黛，“哇，黛老师，这个真的——”
元黛的房子装修的确是花了心思的，当然，比不上1.8亿的陆家嘴顶层豪宅，但超大的客厅开间还是可以唬人，最重要是她白手起家获得这一切，这个愿景对曲琮来说，比东方明珠塔更迷人，对年轻的后辈是很大的激励。元黛很能理解曲琮的向往，甚至是因此滋长的野心，她对此报以宽和的微笑，“也是刚买了没几年，前几年运气好。”
300多平的平层，全款买下，这不仅仅是运气好，曲琮双眼疯狂冒星星，在客厅里微张着嘴迷恋地漫游了一会，元黛又给她展示些智能家居的小细节，曲琮对这种东西特别迷恋，她家虽然也住别墅，但买得早，而且曲妈妈思想老派，她学不会的新玩意儿当然不会引入到家里来。曲家甚至没有遍布全屋的WIFI，因为曲妈妈不肯叫专人到家里来布线，早几年手机信号也不太好，曲琮在卧室就等于是断网状态。
元黛肯带她到家里吃饭，曲琮是很感动的，看得出来她觉得两人关系又亲近了一点，这种更私密的琐碎回忆也可以拿出来聊，元黛听着微微笑，她其实并不真感兴趣，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人在一定年纪之后，见过足够世面，很多事都无法唤起情感共鸣，但这其实是建立起友情的重要因素，所以朋友还是年轻时交到的最真心，在那个时候还能一起喜怒哀乐，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份亲密感延续到现在，几乎已无可取替。
但曲琮还在想倾诉的年纪，这些细节对她来说很重要，是小动物翻身露出的柔软腹部，元黛忍着头疼听着，适时给予回应，‘怎么这个样子’、‘这可实在是……’、‘啧啧啧啧’。
对想要诉说的人来说，再明显的敷衍也视若不见，聪慧的曲琮兴致勃勃地说了很久，天南海北地聊着自己的情绪，间中穿插对元黛的赞美，管家已把一盘盘菜端到桌上，元黛正准备招呼她过去吃饭，曲琮又突然想起来，对她献宝。
“对了，黛姐。”
她很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从包里翻出一袋咖啡豆，“下午我去格兰德那边，纪总监已经回来了——这个是她带给你的。”
她把荭姐这个称呼换成了纪总监，这个小细节是她进步的地方，但赞赏的情绪只是刚浮现，就被曲琮接下来的话炸没了，“上次没聊完的话题，我也和纪总聊了一下，把我的态度和她说明白了。”
“什么？！”
她一直都有点头疼胸闷，昨晚也没睡好，元黛今天是有点儿不在状态的，但这句话让她一下清醒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没和我商量就直接去回绝她了！”
刚说出口，元黛就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话也说得不够合适，更是多少暴露了自己最近和曲琮越走越近的真实意图——当然，曲琮是个很讨喜的小女孩，她也不是那种所有人际交往都带有功利性的人，和曲琮一起吃饭并不仅仅是因为纪荭对她另眼相看——
但是，看到曲琮的表情，看到她脸上一闪即逝的明悟与受伤，她依旧忽然涌起愧疚，想在这一行做下去，她迟早要懂得这些，元黛每天都生活在各式各样的算计里，但她有时候还是会心慈手软，不愿成为那个往白纸上泼墨的人。
曲琮是很聪明的，她已经明白了：如果元黛想要她拒绝纪荭，现在是没有必要生气的，甚至可能之前就督促她早日拒绝，一直拖到现在，无非就是元黛希望她能假意答应纪荭，但这不是她份内的工作，曲琮已经在林天宇的事情上拒绝过她一次，想要曲琮答应，两人就得加深关系。
这确实也是元黛的意图，但她和曲琮在一起实际上也挺开心——好吧，不是那样开心，有时候说不到一起，但依然，曲琮提供了很好的陪伴，而元黛对此是心怀感激的。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有些小野心，也很聪明，但依然善良又稚嫩——
她也无法欺骗自己，元黛确实想要利用曲琮，毕竟，曲琮本可以有很多其他选择，不一定要在华锦继续工作，更不应该牵扯到她和纪荭的纠葛中来，纪荭盯上曲琮肯定有用意，元黛还没参透，只知道和纪荭有关系的事必定简单不了，说不定还很危险。以曲琮的段位，她可能很难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要连累到家里。
曲琮已经没有说话了，她眨了几下眼，垂下头去找纸巾擤鼻子，元黛注视着她的头顶一个小小的发白的发旋——曲琮的头发有点油了，就显得更少了点，这样看她脸有点太圆了，元黛还记得第一次面试她的时候，曲琮的头发茂密又蓬松，看起来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脸上一点婴儿肥，不显得胖，只显得她的青春年少。
她突然有些不忍——再哄着她是不是看着她往套子里钻？就算纪荭没有坏心眼，这一行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她？她是不是正在把一个很可爱的年轻人杀死？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榨取她的价值？
元黛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来挽回气氛，给曲琮灌下被人生感悟包裹的鸡汤，继续用这丰沛的财富来滋养她的欲.望，但她犹豫几秒，还是严厉地说，“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的，小曲，这是我们的大客户——她想在我身边养一双眼睛，那我当然也想要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让曲琮去做双面间谍，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曲琮的手指轻轻颤抖，紧捏着纸巾边缘，她说，“那你最近……”
元黛承认，“嗯。”她什么也不想辩解。
比起职场上尔虞我诈的算计，对情感的利用和践踏更伤人，它会让人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曲琮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元黛注视着她，等待着必然的爆发、斥责和拒绝，嗯，现在回去准备考博还来得及，明年六七月也是合适的婚礼时间……她的薪水分配可以再调整一下了，朱子强应该会开心的，他可以继续付每个月的心理咨询费了……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这不是我份内的事——也违背了我做人的原则。”
曲琮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颤抖的，她抬起头和元黛对视，脸上果然有一抹未退的怨恨。元黛想这也是应该的，大概她五六年后会明白过来，这对她未必不是好事——
“想要我做，就得加钱。”
可接下来的话就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元黛这一天听到很多坏消息，但这是她第一次吃惊。
“明年三月去新加坡的名额。”
曲琮依然还在发抖，她的嘴唇轻颤，可语气却很坚决，带着强装出的老练。
“——双面间谍。”
“给我那个名额，我就去做。”
——要杀的人是我此生挚爱，所以，得加钱。

第32章 选择
曲琮开门进屋，关上门来不及脱鞋，先扶着鞋柜长长喘口气，她太乱了。
刚才那顿饭她没喝酒，吃得也不多，可这会儿食物在胃里翻江倒海，曲琮捂着嘴咽了几口才忍下呕吐的冲动——倒不是因为那顿饭吃得多恶心，元律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流露什么丑态，考虑了一下就平静答应下来，曲琮觉得都这样了吃饭也没意思，告辞想要先走，她还让曲琮留下来，第一个菜做多了不能浪费，第二个，‘上一秒吵的不可开交，下一秒都要坐在一起吃饭，搞这一行你总要适应的’。
曲琮还没道德洁癖到不肯和‘背叛’自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地步，事实上她不怎么怪责元黛——要失望，得需要先对一个人有高要求，元黛从来也没粉饰过自己，把自己装点成人生导师般的好老板，曲琮倒觉得自己实在很蠢，有些事她不该等元黛点破才想明白的，说不定最近元黛几次想主动点破，但看她悠然自得，满心还以为自己多得宠的样子，还觉得尴尬呢。
受伤是有一些，但并非是主流情绪，曲琮按着胃在屋里走来走去，试着回想她反开价那几分钟的心理活动，却是一无所获，她真想不起来了——她怎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能行吗？越走越深，她难道不怕被纪总监玩死？还有元律师，甚至是藏在暗处的简律师，这简直就是三国演义之列王的纷争，曲琮最怕的不是自己不能在这行混下去，甚至不怕自己牵扯上官非（非诉律师玩这么大的还是少见），回来车上她一直反复焦虑的还是父亲的工作，偏偏元律叫司机送她回家，她还得收着点不能太激动，强忍到家情绪爆发，转了半天还是冲到厕所去吐了，吐出来冷静不少，漱过口又擦了一把脸，在屋里来回转悠，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思维极度奔逸，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点进微信又忘了要找谁，过一会才想起，是想和父亲聊聊——看下时间又知道自己是真乱了，已经十点多了，父亲该休息了，现在找他聊天，目的性太明显，恐怕三两句就要被反过来盘问了。
时间不早了，曲琮机械地做起晚常规，她闭着眼睛站在莲蓬头下，指望水流冲刷出一些灵感：纪荭是制药公司的，哪怕只是一些信息可能都对她有很高的价值，可能在她看来李铮也是如此，元黛让她做润信和格兰德的案子，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她倒从来没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家庭关系上。纪荭想要的是什么？爸爸又不是一把手，权力有限，而且清廉奉公，曲琮想要的也绝不是全靠着家人的力量往上爬，最多有点小小的帮助。纪荭挑选她当狗去取代元黛，到底是看元黛不顺，还是有一个大坑挖在那里等她去跳，元黛只是她计划中不得不被牺牲的点，又或者也是计划的参与者？
这问题不能问父亲，哪怕只是展现一点疑虑，母亲都会找到借口直接命令她辞职，之后的人生恐怕再难自主，而曲琮虽然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做，却知道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自私得让自己都感觉愧疚——这可能会连累到父亲，哪怕只是微小的可能，符合道德的做法依旧是把这一线可能扼杀在摇篮里。可曲琮知道自己不会说也不会去问，她只会一直保留这个小小的焦虑，藏在心底，直到慢慢遗忘。
也许正是愧疚放大了她的想象力，从曲爸爸的工作内容来看，曲琮是在自己吓自己，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些最坏的结果，她甚至想不出要怎么才能达成这个悲剧，可父亲锒铛入狱，曲家倾家荡产的画面依旧生动展现，她蹲在地上蜷成一团，温暖的水流也止不住双腿的颤抖，这是在自己吓自己，可她真的乱了，全乱了，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她到底在想什么？
画面又情不自禁地回到眼前，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已经忘了，可元黛的反应依然清晰，让她一再回味，她片刻的惊讶，随后转为深沉的眼神，唇边浮上的复杂笑意——曲琮多次觉得元律很漂亮，可让她禁不住一再重温的，是那一刻那种……
那种力量满溢的感觉，那种凭着自己的能力让女王吃惊的感觉，那种权力在握的感觉，那种牌在指尖的感觉。
那种……那种玩家的感觉。
元黛对她说过自己的生活，曲琮不否认自己因此有点退缩，在她的构想里，总有一天她是会结婚的，虽然还没想好和谁，但那个模糊的愿景一直在那里，她没想过它会被工作排挤，以元黛的能力都不免被吞噬掉个人生活，还有纪荭、简佩，似乎越成功的非诉女就越容易单身。
——但曲琮也想要钱，离开华锦她很难再找到一条这么赚钱的职业道路。
她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年轻人的欲.望总是强烈。曲琮知道自己应该找到最想要的东西，不能再盲目地朝前走，她的退路很多，也因此很容易举棋不定，华锦这份工作辛苦又艰难，她完全可以不必这么自虐，征服自己的母亲总比征服那么多客户来得简单，不是吗？甚至于她能感觉得到，元律的惊讶中也参杂着一丝失望，就好像……就好像她希望自己拒绝，希望自己辞职，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曲琮换一条路走更好，甚至连她都不怎么看好。
这是一丝细微的情绪，也许是她的自作多情，但曲琮确实因此不怎么恨元律，元黛和纪荭不同，对她终究是有点善意，她能感觉得出来，也许元律是希望她离开这个复杂的环境，多少有点儿为了她好，只是这毕竟不符合元律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也并没有明说。
而她也应该顺从这份隐秘的提示，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回到自己的温室象牙塔中去，那里安全又富裕，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让人羡慕的物质条件——
但是，她还记得刚才那种感觉。
在情绪的极度沸腾下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强烈的羞愧感和震惊中酝酿出的反击，元律脸上浮现的惊讶，那种——那种甜美又让人迷醉的感觉……
那种让人上瘾的感觉。
这是一条遍布荆棘的道路，曲琮已经看到前辈们足下的血迹，她们精致妆容下的泪痕，但她也一样看到她们灵活的手腕，她们藏在背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的狡黠。
元律说得对，生活只关乎于选择，你总是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而曲琮心底深处知道，她有点被自己吓着了，说实话另一部分的她简直一直在无意义尖叫，这才是她如此六神无主的真正原因，她现在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有一个人让她第二天上班就递辞呈，另一个声音很小却很自信，它知道曲琮大概最终还是会去上班的。
——它是对的也是错的，因为明天是周六，曲琮这周不打算加班。
但她也没打辞呈，这天晚上曲琮翻来覆去，还是约了喻星远周日出去买衣服兼玩密室逃脱，她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说实话这样对喻星远好像也很不公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个好消息，意味着曲琮越来越能胜任自己的工作了。她放下手机，望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到崇拜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毕竟，自己正潜移默化地向她的偶像和导师转化。
曲琮托起下巴，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第33章 温情
喻星远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在曲琮面前僵硬地转个圈，叉手站在那里，“喏。”
“好看的，”曲琮忍不住笑，她体会到曲妈妈打扮她的心情，真的挺好玩的，“又不是让你穿什么贴身西装，别那么板正呀。”
“我还是觉得高领毛衣舒服。”
“你是真的喜欢乔布斯啊。”
喻星远抱怨归抱怨，还是乖乖掏出信用卡买单，一个HR肯定不能学IT宅男，春夏秋冬不是格子衬衫就是高领黑毛衣，曲琮给他买几件衬衫，外面罩个毛线背心，喻星远身量高，穿起来很吸睛的，只是他连衬衫都觉得束缚，一边走一边拉领口，到下一家还是借用换衣间换回松垮垮的黑毛衣，松口气这才安心下来，抱着衬衫跑到曲琮身边，“你买吧，我付钱。”
钱对曲琮本人来说是值得追逐的，但对两个家庭来讲，置装费只是小数目而已，曲琮给自己挑大衣，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喻星远这时候又善解人意起来，主动说，“我们到楼下去看。”
他们在IFC第三层逛，大衣价位大概也就七八千的样子，基本是国际二三线品牌，下到一楼去逛国际大牌的话，五六万是随便好花出去的，曲琮舍不得拉自己的卡卖，也不愿拉妈妈给的副卡，又觉得才约了两三次就花喻星远这个数额的钱有点过了，她摇头说，“算啦，没必要的，我要穿着上班的，谁知道跑什么地方，大牌的衣服不好保养，买来也穿不了几次。”
喻星远硬拉她去Maxmara，曲琮试了两三件，她身材不高，最经典的长大衣穿着不好看，当季新款有一件水波纹双面羊绒，中短款，全黑色，职业中不乏潇洒，曲琮被Sales怂恿着试穿一下，穿上去就舍不得脱，在镜子里顾盼频频，喻星远拍板，“买，带我去刷卡。”
刚见面，连凳子都不晓得搬一张给她，确定了双方合适，六万块的大衣说买就买，曲琮有些感动又觉得很不合适，试图阻止，“我叫我老板帮我从国外带——这个牌子国内比国外贵很多，国外买不值得——”
喻星远卡刷完了才说，“啊？你说什么？”他故意装着糊涂的样子。
曲琮以前只很短暂地谈过一两次恋爱，没约会几次就分了，理由自然离不开家长的高压管教，这可以算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和男人相处——她也知道，喻星远对她可能说不上那种倾心狂恋什么的，但终究这种被宠的感觉确实不差，她不禁又羞又喜，又有点紧张，举起手假装要锤喻星远，也不敢再逛了，怕喻星远给买更多，“密室逃脱约了几点啊？要么现在过去好了。”
密室逃脱约的是晚上七点，两个人一起先去吃晚饭，曲琮帮喻星远打算，“今晚可能要九点多十点到家了，没关系吗？”
“还好啦，现在我爸妈没那么紧张了。”喻星远说，他笑起来，“这个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我们家还没拆迁，我爸妈忙着做生意，管不了我，但是我妈又很怕我晚上出去乱跑出事，我们那边有出过新闻的，我一个同学晚上出去上网，十点多回去被抢了，和抢劫犯搏斗——就是那个之前很有名的连环杀人犯，从我们这里最后流窜到东北那边去的，他在S市时期就住在我们家附近。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我妈很紧张，她想回家来带我，但生意上又走不开，我就每天晚上八点多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这样大家都安心。”
“原来这样。”曲琮恍然大悟，对喻星远高看一眼，他性格确实好，很少有男孩子像他这样知道体贴母亲。“那是应该的——其实打完电话也可以再溜出去玩。”
“那我倒没有的，都到家了，作业做完洗洗也就睡了。”喻星远自己回忆一下都笑起来，“我好像是有点老实的。”
确实，这都自己给自己发卡了，曲琮还能说什么？想想他们当邻居的时候，曲琮有时调皮被妈妈打，可喻星远从那时候开始就很听话。她笑笑说，“我和你一样老实，在家里都是食物链最底层。”
“我还好啦，我爸妈都做生意，也就这几年闲一点开始管我，之前都放养——我早回家主要是回家打游戏。”喻星远道出实情。“对了，《逍遥法外》最终季你开始看了没？”
“没呢！我打算囤到完结再一起看，受不了那个悬念。”
曲琮一边和喻星远聊天一边给母亲发微信，【今天星远哥哥给我买件很贵的大衣，是不是该回礼？】
曲妈妈还不知道曲琮今天有约会，消息回得很快，【多少钱？要回的，至少回50%，要么你买条围巾给他】
曲琮把刚才拍下的货牌给她看，曲妈妈立刻给她银行卡里转十万块钱，【围巾不够的，你看着买，两周内要回到礼物，不要小气了，和星远一起多付钱，但也不要付太多，分寸自己把握】
S市这边谈对象是讲究有来有回的，女方回礼钱稍微少点而已，这也是曲琮刚才不想买大衣的原因之一，不过这种钱她横竖不会自己出，敲曲妈妈一笔也不错——曲妈妈是真的满意喻星远这个对象，只要曲琮一直和他约会，春节假期不参加家庭活动大概她也不会追究。
吃饭期间，曲妈妈又发十几条微信，叮嘱她女孩要自尊自爱，但也不要太清高，问题详细到今晚准备几点回家，曲琮不理她，和喻星远吃完饭跑去玩密室，是鬼屋主题，喻星远这时候倒有点心机了。
曲琮平时很少看恐怖片，也没去过游乐场的鬼屋，第一次进这样的场景是真有点吓着了，全程抱着喻星远的手臂，有点动静就叫着往他怀里钻，她不会很梦幻地描述整件事，事实是喻星远没有撒古龙水的习惯，他怀里的味道就是那种冬天不怎么洗衣服的男生的味道，没有很臭，因为他平时大概是不怎么出汗的，但也不是太好闻，很平实，让曲琮想到小时候冬天钻到父亲怀里的感觉。
可能也因为如此，虽然是第一次和男人这么接近，但她不算太紧张，缓过来甚至想调侃喻星远——也不是老实到底，还是懂点套路的，他揽着曲琮慢慢走，第一个密室用了大半个小时都没解开，根本没有密室达人的风范。等曲琮适应之后开始跟他一起找，喻星远的动作才忽然变快起来，十几分钟开一个房间，什么数独、字谜都分析得有模有样，曲琮甚至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密室。
他是开车来的，当然要先送曲琮回家，曲琮买了大衣和一双鞋，包装袋都很大，喻星远帮她拎到房门口要告辞，曲琮过意不去，留他进来喝口茶，“既然今晚都破戒了，再待半小时也无妨吧。”
喻星远肉眼可见有点局促，但还是应下来，进门后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曲琮忍着笑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跑去洗杯子，喻星远左顾右盼，说，“这房子蛮好的，好像离我公司也很近——是有两个房间吗？”
曲琮之前已经和他说过自己单人住，所以这个问题就很微妙了，喻星远问完了马上会过意，自己闹个大红脸，曲琮笑着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一大口——还好曲琮之前就想到，只给倒一杯温水，不然就得被烫着了。
大家都是社会人了，喻星远都快30岁了，他们还是在相亲场合里认识的，见面三四次，天天网上聊天，双方家长也支持，贵重的礼物，一方买了一方收了，走到这一步其实没戳破的就是那一层窗户纸，这正是个合适的机会。曲琮知道，喻星远也知道，很奇怪的是曲琮心底并不是那么想马上答应，但面对他可能酝酿出的告白却并不慌张：和喻星远在一起，她从未对自己失去过把握，笃笃定定，感觉什么时候都能把场面握在手心。
在这样一段时间里，或许正是这种感觉让她迷恋，曲琮面带微笑望着喻星远，看他慌张、局促又慢慢低头喝水的样子，知道自己大概是等不到喻星远的告白了——他大概是喜欢她的，就像是喜欢Switch，喜欢PS4一样，曲琮是一个能让他身边所有人满意的女朋友，而喻星远正是一个为了照顾家人能无限改变自己的人，但喻星远并不爱她，他不狂热，也不可能为她做出改变，他就是这种无法主动告白的人，曲琮还不够他突破自己，走出这一步。
这挺好的，其实，如果喻星远对她很痴迷，也许曲琮还会觉得愧疚，现在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她这里，她可以下个逐客令，把这种暧昧的时间段无限期地拖长，也可以‘受伤’地结束这段关系，退掉那件很好看的大衣——
但是，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这么轻松自然地为曲琮买下一个稍有些奢侈的礼物的，她有很多贵价的衣服，但没享受过这样的宠爱。
她又不怎么爱喻星远，不太会为他不爱自己的事实而失落受伤。
曲琮又想到十几小时后她就要上班了。
她叹口气，主动调整位置，坐到喻星远身边，靠上他的肩膀。
触碰到另一个人体温的时候，曲琮忽然有点自怜——这是她第一次有人能够依赖，曲琮从来不对母亲索取温情，袒露弱点，她知道那只会招来责备。之前她把这些需求投射到元黛身上，对她喋喋不休，现在也已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喻星远呢，和他她能说真心话吗？其实答案仍让人悲观，不管是家庭和事业，太多事情过分敏感，更重要和他说他也不会理解，喻星远的回答她可以猜得到：既然这么累，不如辞职吧，我养你。
但毕竟，这副肩膀仍是温暖且实在的，曲琮从来没依靠过谁，这一刻她失去所有力气，垮下来一样赖在喻星远肩膀上，闭上眼凭借本能喃喃地说，“我好累啊，抱抱我吧。”
这句话已意味着两人关系的质变，她可以感受到喻星远吐出的一口长气——刚才他一定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曲琮帮他跨过那一步，他应该有点感激。
他很快回应曲琮，把她揽进怀里，头偏了过来——这是个很适合接吻的机会，但喻星远犹豫再三，还是没鼓起勇气，只是轻轻地用手梳过她耳边的头发。
曲琮心里明白，恐怕之后两个人的每一步进展都需要她来主动，她心中有点犹豫，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不过，目前来看，至少这是个对她有利的发展，一个能提供陪伴却没有婚嫁压力的男朋友——
她突然又想起元黛的话：这大概就是元黛在二十几岁过的生活，她多少被这些男朋友们给宠坏了，这才到39岁都是单身。
曲琮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选，不过她很感激喻星远没有亲吻她，这样她不必很快做出决定。她闭上眼，又往喻星远怀里缩了一点，这是个寒冷的冬天，每个人都不免贪恋几许温情。

第34章 交易
元旦前夕，三个老女孩排除万难，凑在一起开茶话会。这一期有明确主题——跟进简佩女士离婚进度，实时re一下各环节的疑难点。
“有没有好的心理医生可以介绍给我？”
才坐下简佩就开始揉太阳穴，“我原来那个医生去进修了，只能视频咨询，时间也不好调整，我现在迫切、迫切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至少意味着一周两次听她倾诉一小时，并且能帮她做压力管理，离婚这种事情，就像是漫长复杂又痛苦的并购合同，每天都有太多进展，朋友也不可能一一跟进，简佩确实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话，元黛说，“有的，我有帮沈家的小少奶奶做法律服务，她开了个心理咨询工作室，资质还是很靠谱的，我把网址给你，你可以去约一下，不过未必能约得到本人就是了，她这几年工作时数比较少，收费也比以前贵了。”
收费比以前贵，这句话似乎有得解读，至少证明元黛本人想找过她，纪荭眉毛扬了一下，不过对沈氏的事情她评价得不多，两个集团业务没有交叉。“什么时候这种Basic的消费对我们来说会是个问题？”
元黛不承认自己说的话有点蠢，她说，“现在就是问题了，你是真的对国内离婚不熟悉——不信你问佩佩，她和天宇离婚谈得不顺利，可能要打官司，分财产扯起来都是事，还要挪钱再买一套学区房，要是家里不肯帮的话手肯定紧。”
“家里真不肯帮啊？”纪荭微微吃惊。
家里当然不可能帮了，事实上，简佩夫家、娘家两家人都在劝和，简佩迫于无奈捅穿了林天宇出轨的事情，可爸爸妈妈思想老派，‘婚姻里难免有点小动作，睁只眼闭只眼，分开了事情更多，难道还能找个比天宇更好的？’
婆家那边动作更大，简佩婆婆跪下来给她道歉，求她再给林天宇一个机会，林天宇的态度周期性在哀求、怒骂、威胁和哀求之间转换，反正坚决不想离婚，简佩没办法只能起诉离婚，预计最快也要七八个月，现在两个小孩都被卷进来当筹码，外婆、奶奶一起买通保姆，叫保姆教小孩求她别离婚。
“那等判决书下来，再骂也要帮你一点的，”纪荭说，她瞟了元黛一眼，爽快表态，“到时候你要差钱周转就和我说，我帮你一手，一年以内不算利息。”
元黛就知道自己已被看穿了，她点破这个其实就是想叫纪荭表个态，以纪荭的派头，到时候她借100万纪荭就要借150万，钱上她到底也从来不小气的。简佩的缺口最多也就两三百万，纪荭包得多她要补的就少，元黛倒不是怕简佩不还，但她自己的钱不喜欢给太多在别人手上，这是她出身带来的小气。
这点小心机，纪荭看得破也不会不开心——她做朋友自然也有讨人喜欢的一面，元黛不禁一笑，也跟着说，“我这里也有一点，200万内你随便，一年内不算利息。”
简佩自小家里有钱，这种算盘她是看不出来的，或者看出来也不会说，就算元黛有些小毛病，现在这个年代，肯借钱已是过硬的交情，她眉宇开朗起来，“那真是给我解决太多麻烦了——房子我都看好了，一等离婚就要买，可到时候天宇至少要欠我五百多万，他要不肯给我还得走诉讼找执行，我先问问公婆那边，怎么都是为孩子考虑，房子写孩子名下都可以，要是他们也不肯我家里也不肯，再来找你们。”
平时说起来，简佩两大家子人都事业有成，这时候要拿真金白银了，连她也不能肯定拿不拿得到钱，娘家有哥哥，公司高管，收入也是不菲，但未必乐见父母贴妹妹，至于公婆那里，林天宇有妹妹，一旦有了亲戚关系，那就复杂了，几百万的事情很考验人性，简佩是本地人，有这么多亲戚，可现在孤立无援到极点，唯一安慰是孩子有自己主见，大宝骂了保姆一顿，同外婆和奶奶都不亲了，坚定站在母亲这边，小宝又还小，不懂保姆的话，全被大宝摆布。
“现在就是两个孩子，我是想都拿在手上，大宝一定要跟我，小宝看看，可以让天宇先带半个月，他自然知道厉害，到时候也就跟到我这里来上学了——周末再送到天宇那里，叫他带着去补习班。”
简佩憔悴了不少，人瘦了，不再有那种轻言浅笑、珠圆玉润的雍容感，眼角鱼尾纹变得较明显，说起离婚有点愁苦相，但决心没有丝毫软化，简佩毕竟还是很硬核的，当年能逼得自己结婚，现在不用自我欺骗，可以重返单身，再怎么样也不会妥协。“现在只是不知道天宇到底在纠缠什么，我和他说得很清楚了，两个人日子无法过下去，我也不可能再照顾他，就算不离婚也只是勉强狼狈生活在一起，对孩子伤害其实反而更大。或者就分居——分居对他还更不划算，我肯定继续用他钱，他还不能在外面随便撩小姑娘。”
元黛不禁看纪荭一眼，纪荭表情不变，微微摇头，已没有刚被戳穿此事时的心虚，元黛这下相信她和林天宇确实没什么了，林天宇连谈都不肯谈财产分割，可见确实不想离婚，纪荭也不知道他在闹什么，那就是最近没有见面，看来那笔投资的确就是单纯的投资而已。
不过，沛宇的融资审核就在年后，林天宇再这样闹，公事都要受影响，元黛还指望着能代理沛宇和资方接洽呢，大小也是个中型案源了，她说，“要不，找人帮你问一下？”
“找谁？”简佩顿时意动，按着桌子有点急切地问，她很快想起来，“啊——我记得，小曲——是不是——”
“除了她还有谁，”元黛感觉到纪荭含笑的眼光在她脸上扫射，她若无其事，有一丝埋怨，“我回去谈谈吧，小曲估计不肯的，她对天宇印象不好，还不知道要怎么敲诈我呢。”
这番话简佩听起来只是说林天宇可能撩过曲琮，让曲琮反感，但纪荭就知道这说的是元黛叫曲琮去试探林天宇又被拒绝的事情，她目前并不知道元黛已经知道她要收买曲琮的事情，但元黛也不能表现得太无知，因为曲琮毕竟一开始是纪荭塞进来的，她看纪荭一眼，半开玩笑，“说起来，我们所今年业绩普遍不好，明年薪水池要降水，她不能加薪还要做这种分外事，我怕她辞职呢？”
简佩这边，她不知道纪荭注资沛宇的事，却知道纪荭一手安排曲琮入职，也有兴趣看看纪荭对曲琮的态度，也不继续讲自己的离婚，撑起头一边喝咖啡一边观察纪荭。
“辞职不至于吧？这就做不下去，这条路走不远的。”纪荭说，她也很泰然，元黛猜她没看出什么大破绽。“你不妨逼她一下——要这就走了就让她走吧。”
曲琮是纪荭塞进来的人，处理权实际归纪荭，她的学历也不亮眼，能力也未到无可取代，元黛随意地应一声，“看明天谈得如何吧。”
她放下咖啡杯，和简佩交换一个眼神，“你们所今年业绩怎么样？”
“也不是很理想。”简佩叹口气，话题顺理成章转移到行业前景，纪荭又想搞企业破产方向培训，简佩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参与，她现在确实很需要钱，比起姐妹的陪伴和心灵鸡汤，还是一句需要钱我能借最实在。
“经济终归是稳定向好的，行业震荡在所难免，接下来几年钱没那么好赚了，但饿倒也是饿不死的。”
元黛用这句话给整个茶话会拔高基调，也鼓舞一下低落的情绪，不然简佩实在真活不下去了——闹着离婚不说，市场还冰冻，还有两个小孩要靠她养，花费只会越来越大，这样还怎么起床面对生活啊？
三人都笑起来，简佩也伸个懒腰，“饿是饿不死的，就是。”
她突然又有点焦虑，叹口气说，“唉，现在真不知道自己离婚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离婚后甜甜的爱情就突然找上我了吧。”
她丧失性自信也不奇怪，简佩没谈几次恋爱就结婚了，婚后诱惑她的男人也不多——她把自己打扮成贤妻良母的类型，男人想娶这样的妻子，却未必对她们很有兴趣。
这条路线走了20年，现在想改都很茫然，这一点元黛是帮不上她了，她们这个年纪，合适谈朋友的男人本来也就越来越少。简佩此次离婚可能除了心灵自由以外一无所获，还要面临经济上的紧张，走到这一步已无法回头，也绝不会对林教授流露出一点犹豫，但在两个好朋友面前，她始终还是带出了一句真心话：她在感情上几乎没有经验，这个年纪，想要再找一个符合想象的男朋友，实际上已经很难了。更重要是她根本不知道怎样做，简佩一辈子的从容不迫，现在全面陷落，生活上的变动还好，情感上又惊慌又孤独，想要找人依靠却又无人可靠的样子，看着才真是令人不忍。
元黛和她碰碰杯，“欢迎进入39岁大龄单身女的世界。”
吃完下午茶，回到公司，她手下的社畜们当然还在搬砖，元黛找来曲琮，开门见山，“铺垫工作我已给你做好了，下周去格兰德，你可以向纪荭抱怨——我叫你去试探天宇，你提新加坡进修的事，被我回绝，滋生不满回头又找她，这很自然，她不会怀疑的。”
为了不穿帮，她仔细给曲琮复述了刚才茶话会上有关的对话，顺便也提了几句简佩，曲琮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她，“你们之间是两两都有秘密吗？”
眼下她们利益纠葛的密度，是比过往十年都高，不过曲琮没有猜错，元黛告诉她，“确实如此，我想她们两个大概也有事情瞒着我。”
曲琮已经很见过一些世面了，但她还是有些受不了——很奇怪，两人谈了那桩交易之后，按说曲琮的崇拜已完全破灭，可不知为何相处却比以前更轻松随意，曲琮可以问一些伤情面的问题。“尔虞我诈这其实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你们怎么还能当朋友呢？我是真的不明白啊，这样的朋友还能当得下去吗？你要知道，她甚至——”
纪荭甚至明目张胆地往元黛身边安插人手呀！就这样，元黛还能把她当成好友？
她应该已经碎过好几次三观了，这一次照旧是震撼又迷惑，元黛看着她的表情，不禁微微一笑。
“这样吧，”她说，“你帮我去办天宇这件事——办好了，我就告诉你答案，你觉得这样的交易，你可以接受吗？”
新加坡的Deal，只约定了曲琮去纪荭那里当双面间谍，去林天宇那里套话，这活虽然小，但照旧得加钱，曲琮双眼微微睁大，元黛可以读出她的思绪——些微懊恼，她的反应慢了，没有第一时间为自己争取权益，而是去震撼些无关的事情；轻微的兴奋，她又拿到了一桩交易；深深的审慎，即使是之前崇拜过的偶像提出的交易，她也要先考虑好得失；浅浅的得意和感激，她已察觉到，元黛对她的态度不再那样轻忽，而是视为平起平坐的交易对象，这份尊重让她满意……
很少有人让元黛意外，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曲琮就是例外，她曾以为最适合这女孩的结局是回到父母羽翼之下，可现在，元黛没那么肯定了，她看着曲琮——她的形象要比上一次好些，大概早上洗了头，发丝蓬蓬地堆在脸颊两边，唇角似笑非笑，脸庞微微扬起，她脸上还有一丝生嫩，但微垂眼帘下，沉思的眼神已有了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魅力。
元黛第一次想——也许，她能在这行干出点名堂来。
也许她正变得和她们这些人越来越像……
也许，她本来就是她们这种人。
她的思维和几天前的曲琮同了调：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第35章 搞砸
“林教授，有个信息必须给您报备一下，快过年了，之前从您学生那里问到说，过年沛宇要放三周假，这样的话年前我们的业务几乎是完全没法推进的，过年收假之后三周内，投行那边就会过来和沛宇谈融资，如果到时候还没做完的话，等于这单业务就失去意义了，您看……”
曲琮现在渐渐得到重用，闲时也和高年级律师一起出过两次邻省外勤——不是那种出席股东大会之类的劳力活，是跟着出去谈业务的，元律打通渠道，先和老大说好了，再由高级打手去和底下的法务部堂主碰头，主要内容就是解释为什么企业需要这个方向的法务服务，而华锦能用大体多少的收费为他们避免什么什么样的法律风险。这种事外行人看着高大上，真的在华锦做了几个月，曲琮觉得确实也没有那么难，当然，这不意味着她就能站到跨国大公司的法务总监面前侃侃而谈，但忽悠一下林天宇还是没问题的。“还有，一般连融资的时候都是双方律师团对接的，这一次对面打算投多少过来啊？如果融资规模比较大的话，还是想建议林教授，您这边最好还是要有人帮您审一下合同的。”
离婚已经闹了一个多月，就算再寻死觅活，只要不是真想死，实验还是得做，人也还是得脚踏实地的生活，曲琮借年前跟进项目的机会给林教授发了微信，过了两三小时，林天宇回消息让她明天来沛宇开会，【能不能集中几天时间把该搞的都搞搞掉，有些小事情就不要管了，还有那个融资服务，你们报价是多少？】
他在华锦是好生闹了一回，丢了大脸，不过商场上的事是这个样子——只要和钱无关就都是小问题。对林教授来说，现在私事缠身，要在仓促间找另一家可靠的律所来接手沛宇，他没这个心思，也很难靠自己去筛选好律所，索性都甩给华锦，公司给出钱就行了，横竖沛宇接受融资之后，就从完全的独资公司变成股份制，将不完全是林天宇的产业，他犯不着为股东省这个钱。
曲琮问她们的市场专员要报价，又少不得是一番争取——对律所来说，开给律师的薪水是业务量决定的，不由单个业务标的决定，所以律师总希望自己能一次多跟进几个项目，但律所要筛选盈利空间太低的项目，否则对合伙人来说……亏损倒是未必，但有可能会让他们榨取底层律师血汗的效率变低。
这种公司内的勾心斗角，曲琮现在已经很熟练了，这虽然是她第一次拉业务，但仗着有元黛做后台，确实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一番威逼利诱让销售那边让了两个点，带着报价去找林天宇。
“所以这个也看融资规模，一般资金量越大，合同也就越复杂，我们的报价也就越高。”曲琮借机打探，“不知道最终谈下来的业务总量是……”
“就一千多万吧，还好，也就够做个一年半年试验的。”林天宇憔悴了不少，一个多月不见，脸明显瘦了，下颚线比之前明显，他搓了几下脸，疲惫不堪地说，“合同在哪里？我先签掉——对了，你们管不管法务培训什么的？能不能给我找个法务过来，以后就你们俩对接就行了，不要事事都找我。”
这……走华锦关系找来的法务，和华锦合作业务？这是什么天才想法？自己给自己找事？生怕自己被架空得不够快？
曲琮尬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和林教授解释，不过她为难的表情已说明许多，林天宇慢慢反应过来，自失地一拍脑门，坐下来苦笑说，“瞧我，简直就是个废物，怎么什么事都办不好。”
他除了专业做得好，其余确实什么都提不起来，曲琮不想说谎安慰林天宇，她说，“很多知名科学家都是这样的，一心沉浸在事业里，没空闲想别的——您已经具备成为专家的前提条件了。”
林天宇被逗笑了，他看看表，“我请你吃个饭吧，找个好餐厅，就当答谢你了——上次你送我回来，还没和你道谢呢。”
他有一点是好，不像是一般中年男人那么死要面子，曲琮现在也改变看法，承认林教授确实不算太油腻，当然，他还是很没脑子，曲琮特意和他约的是十一点，林教授可能永远也看不破这里头的小心机。
像这样的男人，在捞女面前岂不是就如同剥了皮的羊羔一样，要被生吞？曲琮看着林教授有点看喻星远的感觉——但喻星远要比他强一些，至少美听说过他读大学期间狂追过谁，毕业以后又怎么怎么，如果不是年纪到了，家人有要求，说不定喻星远到死都不会恋爱。
所以，喻星远更乖，但……林天宇要更生动点，至少他在曲琮心里的印象更鲜活也更具体，作为一个人他有人的欲.望，当然，他也很自私，林教授毕生的梦想就是娶一个能为他打理一切的贤内助，把家务、亲人、公司这些琐事通通包掉，最好再略带仰视地看他，这样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试验，有闲暇再回温暖的家庭享受天伦之乐。
这种需求不能说有错，很多科学家的家庭就是这样构成，林天宇遇人不淑，搞到现在一地鸡毛，更重要是他对自己的需求其实也懵懵懂懂不太清楚，没法对外释放信号，都闹了这么久离婚了，身边居然还没出现那种毕生目标就是做好x太太的女人，他是真的糊涂。
“可能你觉得我很自私，但是——”
饭没吃几口，林天宇就迫不及待向曲琮诉苦，曲琮想中年男人的心理压力是不是当下最大商机——看得出来，林教授是真找不到别人了，男性朋友之间大概习惯了从来都不谈这些，他的朋友大约也不太多。“但是我是真没法想象少了佩佩，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满脸茫然，“好像她不走的时候，我很怨她，她要走了，我的天一下就塌了。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主意，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想让她回来。”
好典型的渣男悔悟台词，这要是一本的话，虐女主的上半本要告一段落，追妻火葬场的下半本即将开启。不过曲琮不看好林教授能追妻成功，她说，“我听说你们可能要打官司了——你打算争财产吗？也是为了留住佩姐？”
“……嗯，”林教授有点不好意思，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承认了。“我爸妈说佩佩挺理智的，要让她明白离婚成本太高的话，她消气会快些。丈母娘也赞成，他们让我先耗一段时间，多求求她，佩佩就心软了。”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对，扭扭捏捏的，就像是偷吃同桌一块巧克力的小男孩，窃窃地问，“他们年纪大了——你年纪轻，你和她们玩得好，小曲，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样可以成功吗？”
她年纪轻（好骗点），和简佩玩得好（可以知道简佩那边的情报，又不是元黛这样立场绝对坚定的人精），还刚从林教授手上签下了业务——
现在曲琮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听出这些话背后的潜台词了，她说，“这，我只觉得这样做对您好处不大。确实可能佩姐最后就不离了，但……以前还没什么的时候，她不就已经冷暴力你了，现在逼她不离，之后的日子怎么过？还真想用爱融化她吗？那样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林大哥你要留住佩姐，不就是想过之前的生活吗？如果留住她也过不了从前的日子，那留她干嘛呢？”
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功利的角度来分析问题，或者说是第一次有人完全从林天宇的利益出发，曲琮没提孩子，也没提夫妻感情，一句‘之前的生活’说到林天宇心坎里了，他一锤桌面，“就是说！”
越想越烦，又忍不住搓搓脸，“那该咋办啊！我不瞒你说，小曲，我真的快发疯了！以前我每天至少做14小时试验，现在哪还有时间！公司这里还要融资——总不可能和他们说别来了吧，我爸妈那里，孩子那里，还有佩佩，哎——”
曲琮赶紧给他抽两张纸巾，“别哭呀！”
她现在理解元黛为什么总不想自己来了——看林天宇这样子，真让人忍不住想抽他，倒不一定全是因为看不上他，也有一部分是想抽醒这个糊涂蛋，“哭有什么用呢，我猜佩姐肯定不喜欢你的眼泪。”
林天宇承认简佩就没看得起他过，“她就喜欢那种大男人，最好家里家外一把抓，每年比她多赚十倍以上——那她不找她那些客户，那些总裁？人家也看不上她啊！她就不能好好收心一起过日子！”
这对夫妻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的故事，不过日子过不下去大概是共识，曲琮一则发自内心想帮简佩，一则也受人之托，轻声细语地劝林天宇，“既然互相都不合适，分开也没什么不对，其实以林大哥你的条件，再婚也并不难啊，孩子你带不过来可以都给佩姐，按时给个抚养费就行了——你身边仰慕者那么多，多得是人想当林太太……”
“但她们都不是简佩！”林天宇用压抑而痛苦的语气说，他把头发搓得乱糟糟的。
曲琮一怔，几乎以为听错了，随即她试探性地问，“你是说，那些小女孩……谁都没能力把你的生活和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教授沉默不语，曲琮也说不出话了，她在想，如果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难道还要建议简佩好人做到底，给林天宇介绍个新对象才能顺利离婚？
唔，虽然很碎三观，但想想这其实是个很实用的主意，比起林教授找个不知底细的年轻小女孩，将来又生两三个孩子，财产扯来扯去扯不清，倒不如给他找个有点钱的，自己不会再生的同龄伴侣，不说让两个孩子沾光，他自己过得有点条理，每年能按时付抚养费，对简佩来说就是最有利的……
曲琮自己都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理，最适合的对象岂不就是——
林教授也是个聪明人，他们的思维速度大概是同步的，逻辑也类似，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刚才的彷徨和痛苦逐渐消融，脸上有那么一点儿若有所思，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显然还沉浸在曲琮的话里。
——如果他在华锦，可能活不过三天，林教授完全没意识到曲琮的角度可以很方便地偷看他的手机屏幕。曲琮就坐在那里，头皮发炸，看着林天宇的手指点开微信，无意识地在一个熟悉的头像上划来划去。
谢天谢地，总算那不是她老板的头像，不过也没差太多了，曲琮一样很眼熟那只卖萌的小猫，有一段时间，这头像让她成功对整个猫科动物都有点儿发怵。
那是纪荭的头像。
她这算什么？
曲琮知道自己好像是搞砸了，为了解决一个麻烦，她似乎制造出了更大的麻烦。
得马上告诉元律才行。

第36章 故事
“那现在问题是，如果没签竞业协议的话，像是张经理他们这种自己在外面做关联企业，给我们集团供货的行为我们可以提出诉讼吗？能不能把我们的损失转嫁到他们身上？——还有我想知道就是，那张经理和张女士确实是堂兄弟嘛，如果我们整理出相关事实在法庭陈述的话，你觉得LA那边会不会参考到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少分她一点财产这样。”
纪荭的事来不及聊，毕竟工作仍是非诉律师永恒的主旋律，元黛带曲琮来谈新客户，这是她第一次带曲琮来拓展大案源，曲琮如临大敌，结果出乎意料，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大家根本都没进入正题，朱女士一直在问自己未婚夫的离婚案，这完全不属于元黛的工作范畴，甚至华锦其余合伙人也都没有在美国帮人打离婚官司的能力。
“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情，而且LA那边的法律比较倾向保护收入少的一方，即使能证明张女士是婚姻里的过错方，财产分配上也不会有多少优势的。像是张经理这样的情况，可以设法找到他和张女士有利益往来的证据，这样可以证实到张女士的收入没有主张的这么少。不过其实这个用处不大，抓张经理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张女士冷静下来，财产分配更多还是靠谈，打官司对双方都很痛苦，各让一步是最理想结局。”
元黛很耐心地给朱女士上课，曲琮担当端茶倒水的角色，她默不作声观察朱女士：朱女士好像之前演过一部国内挺热的电视剧，不过她没看过，只是略有印象，在那之后好像就没混娱乐圈了，原来是和洲佳的何先生谈上恋爱，何先生为了她要和原配太太离婚，朱女士俨然洗手作羹汤，要入主洲佳做个贤内助，第一个要收拾的当然就是原配何太太在公司任职的亲戚。
张女士的照片曲琮刚才瞄了一眼，确实说不上太好看，比不上朱女士的颜值，不过朱女士也有点假脸感，一看就是调整过很多次的那种，她的鼻子最明显，说不出的不自然，曲琮都尽量不往那儿看。她想男女的审美到底是不太一样的，何先生这个身家，按说应该也是阅尽千帆，显然他是不在乎朱女士去整容的。
“那这样的话该怎么找证据？找人来审计吗？我之前听别的律师朋友说，好像这种什么渎职的行为给公司造成损失到一定程度的话，也是犯法的，可以被抓起来的。”
朱女士和所有很早就出来混娱乐圈的漂亮姑娘一样，对这种专业知识有些本能的畏惧，她转述的语气也很不肯定，元黛解释给她听，“可以是可以，但一般不太会这么做的，毕竟张经理也算是高管了，真送进去可能对大家都不好，再说取证也很麻烦，还要看官司在哪里打，张家好像是J市本地人。”
J市是洲佳总部所在，朱女士大概明白了，她点点头，有丝失落，“那没办法了——那能交给你来办吗？就是整件事都托给你了。”
“我可以安排对洲佳的法务审查，这本来也是接受新公司的时候我们都会建议客户安排的项目，期间应该会审查出一些有趣的东西，这都可以作为筹码，去和张女士谈。不过，我是做非诉的，离婚这块我不代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专业的离婚律师，让他去和张女士聊一下，何先生在全世界都有财产，世界各地打官司分财产也太麻烦了，这一块其实还是能聊一下的，比较讲究策略，我朋友很懂，他会知道怎么去聊，应该能帮到你不少，毕竟这种事没标准答案的，就看当事人自己的态度了。”
“比如说？”朱女士眨眨眼。
元黛说，“比如说子女的抚养权，何先生未必想要，但可以做出争取一下的姿态——这都是策略，人性就是这样，不会很难把握的，只要跟着专家的指示走，想达成大部分目的应该问题不大。”
朱女士看起来终于满意了，她比了一下元黛，“所以说我就喜欢和黛姐打交道，没得说，就两个字，靠谱。”
她只是不懂法律知识，并不愚笨，和元黛闲聊几句家长里短，爽快地说，“那我这边和何生说一下，下周我们来签服务合同吧，价格你别给贵也别给便宜了——股份总是要给出去一点的，干嘛帮那女人省钱？她是真正不会办事，洲佳这个法务我看肯定一泡污！怎么能高管都不签竞业协议的？这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啊，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何生。”
洲佳虽然经营情况不是非常理想（主要因为管事人正在闹离婚），但依旧是领域内数得上的大集团，华锦能拿下一个法务审查，至少也意味着千把计费工时，在现在这个行市，已算是罕见的大单，更不必说这一次随离婚案而来的地震之后，洲佳原本常规合作的律所可能会随人员更替而结束合作，华锦可以乘虚而入，争取吃掉全部蛋糕。元黛表面不说，可曲琮看得出她心情不差，“个人建议，还是掌握尺度，有些事让何生自己发现是不是会更好？”
朱女士双眼闪闪发亮，她很有纳谏雅量，人也够聪明，想了一会欣然说，“你说得对，抓大放小，达到目的就行了，也不必逼太紧。”
她扶着肚子亲自送两个人到别墅门口，走到门廊，元黛请她留步，朱女士看了曲琮一眼，曲琮识趣走远了些，朱女士便拉着元黛窃窃私语，曲琮只偶尔听到一两个字，元黛声音要响亮一些，“胡医生怎么说……还可以，不注意看不出来……”
今天所里的配车被陈律征用去机场接大客户了，元黛开自己的车来，这也让曲琮意识到自己应该快点考个驾照出来了，她和来时一样有些尴尬地坐上副驾驶位，等车子开出别墅才问，“朱小姐也是J氏的客户吗？”
“嗯，不过J氏是注册名字，一般我们都叫JS——这也不是什么巧合了，满市的名媛有一半都去那个诊所打针。”元黛说，她通过中央后视镜看了曲琮一眼，“心里是不是有点不得劲？”
曲琮承认这和她想象中的大客户会面不太一样，“感觉我们像是反派身边的狗腿子。”
“确实，乍一看好像是这回事，小三带球逼宫，老爷色令智昏，正室人财两失，小三还要把海外的财产也占走，最好一分钱不留给正室，”元黛用有些自嘲的语气说，曲琮眼睛睁得很大，等一个转折，“——当然，仔细看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曲琮肩膀塌下来，表示对老板故弄玄虚的失望，“所有大客户都是这样子吗？总想着占便宜？给她做非诉业务的前提就是要免费顾问一些诉讼业务？”
“你看过《老爸老妈浪漫史》没有。”
元黛没有直接回答曲琮的问题，“或者是《绝命毒师》、《风骚索尔》？”
曲琮作为资深美剧迷以及文科研究生，这三部美剧都看过，“我们是索尔类型的律师吗？”
“索尔的手太脏了，我们不是，客户的心理更像是《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的巴尼。”元黛说，“还记得吗，巴尼在剧里可以完成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因为他有‘Guy’，他有Suit guy、Ticket guy，甚至有guy guy——能帮他找来各种guy的伙计，有钱人其实也一样，他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而且一定是优先关心有生产力的领域，很多有钱人不会事无巨细的关心自己事业的全部，他们喜欢花钱找专家处理，比如法律，他们总是希望有一个法律专家，任何法律相关的问题都可以丢给她，然后由她找来靠谱的Guy处理，在法务方面，他们也希望找个Guy guy。这是一种统一的需求，尤其是中型企业的领导人，在扩大经营的同时也会面临很多问题，有一些是他们的法务不能处理也不便处理的，能帮他搞定这方面需求的律师，就拥有业务上的核心竞争力。”
“你已经做了三四个月了，其实你会发现，这一行并不难，至少在大部分时间它都是体力活，这也就意味着大部分律所和普通律师能提供的服务差异化不大，也许你会很好奇合伙人都是怎么上位的。表面上答案当然很简单，我们能拿到业务，但更进一步，你们凭什么拿到业务呢？OKay，有一些业务是私人关系带来的，但靠私人关系拉来的业务量肯定不够维系一个合伙人的团队运转。我现在告诉你的就是问题的本质了——大部分有钱人都需要Law guy，既然大家在日常法律顾问上能提供的服务质量都差不多，那，这个w guy做得好不好就很要紧了，你能不能得到Key man的信任，能不能进入他的小圈子，这才是核心。只要你能搞定大客户，那么一个大集团平时产生的法务活动，总有一部分是可以分给你做的。”
俗话说学艺不如偷艺，这等级的大律心术可不是任何讲座能教的，曲琮恨不得有录音笔能把元黛的话记录下来回去一个字一个字揣摩，她听得极认真，但心里也不乏疑惑——元黛怎么突然间就开始灌经验了？
“就洲佳这个案子来说，我们确实算是朱女士的狗腿子，也是她的Law guy，她要入主洲佳，财务那边不会去动——财务一直都是何生的心腹在管，那第二个就要弄法务，因为法务总监和张家有丝丝缕缕的关系，法务这份钱朱女士给谁赚都可以，说实话，现在市场竞争这么充分，我们贵也不可能贵出多少。但她凭什么把业务给我？就凭我们在各种场合里碰过面，有过点头之交？不，她找我是因为她看到过我怎么给师医生平事的，洲佳也有一部分业务是医药这边的，当时朱小姐也帮过师医生一点小忙。她知道我可靠，这才找到我，希望我能为她解决掉所有关于法律的烦恼，业务是报酬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这份人情留着，很多时候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元黛一边说一边转方向盘，她平时自己开车的机会应该不多，但车开得又稳又快又精确，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路面，但丝毫也不影响她快速又清晰地表达，“对朱小姐来说，为她解决核心问题才是重点，是因，法务合作只是结果。她通过我对她私事的关心和支持来肯定我的——你说是臣服也好，效忠也罢，就是看到了我合作的诚意吧，这样我们就建立了信任关系，所以我可以得到洲佳的业务——抛开她本人的小三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道德负担，这似乎是个很理想的模型，但是，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问题？”曲琮听得入迷，不禁追问。
“朱小姐是女性。”元黛踩下刹车，在红灯前利落地切着道标线停下，瞥了曲琮一眼，“她的核心诉求虽然似乎不是那么道德，但毕竟并不违法。如果她是男人呢？如果她想要咨询的事情很危险呢？”
曲琮怔住了，这——当然是很合理的疑问，但不知为何，她之前从未想过，从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待过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乙方会招待甲方去一些不怎么纯洁的场所，一样是表达合作的诚意，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可能以你的层次来说，还接触不到，但这是又一个事实：大部分有权有势，有业务的大老板都是男人，如果你也是男律师，你们可以通过很多办法来完成这种投名状，甚至几顿酒就行了，很多煤老板就觉得交情是喝出来的。”元黛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只是在阐述事实，“但是，我们是女人，很多公务关系会因为两性关系变味，尤其是当你还长得比较漂亮的时候，很多人会希望把投名状变成性勒索。通过完成对你的性征服获取安全感，建立信任感——这也是很多成功男性自信的来源，对他们来说，这也代表成功的一部分，可能有一些人不会这样，但一定也有很多人这样，这就是人性。”
“……”曲琮心里有点五味杂陈，这是她应该想到而一直没有想到的地方，毕竟，非诉是个很专业的行当，她在华锦也从未感受到性别歧视。“那，你……”
“有没有遇到类似的要求？当然有。”元黛笑了，“我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一年出国读研，那一年做的是公司诉讼，做诉讼的案源压力更大，毕竟不像非诉稳定产生案源，诉讼的案源全靠拉，有两个大公司法务经理就暗示过我，如果怎么样怎么样，以后公司的什么什么案源都可以算做我的业绩。”
“从国外回来以后，一开始我在A律所做。”元黛说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这是她们这种名校律师回国应该去的地方，而且在那个时代，律师回流还不多，应该会更吃香。“做得还算不错，两年就差不多快做到高年级了，一般来说你从中年级往高年级晋升的时候就会有一点业务压力了，你的老板会暗示你，从高年级晋升合伙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案源量。高年级律师手里有一点自己的案源，收入会高很多，其实等你做到高年级的时候，基本业务都熟了，如果你自己的业务量够，那甚至可以从中年级直接跳到初级合伙人，这时候也有几个人暗示我，他们手里有很多业务，只是对我不能完全放心，他们想把很多事都交给自己人办。”
什么样的是自己人？对朱小姐来说，陪着说几句心事话，做她的小智囊就差不多了，但如果朱小姐是朱先生——不，如果他们接触的不是朱小姐，是应该很风流的何先生呢？
“你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佩佩和阿荭的关系这么稳定，当然啦，少不了互相Diss和勾心斗角，但没人想叫停这种关系，我也答应你，从天宇那里给我探听点消息出来，就告诉你理由，当然啦，你闯了点祸——”
元黛看了曲琮一眼，曲琮只能委屈兮兮地对她做出一副苦相，这个她确实也没想到。
元女王哼了一声，把车开进停车场通道，“但是终究，如果他想，你不说他也迟早会想到的，这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我告诉你这些事实——我想，它能很完美地解释我们的友情，你说是吗？”
毕竟，纪荭不会要求她们付出太多非常规的代价，而她们也能让纪荭放心——至少在纪荭想在元黛身边安插眼线之前。不过曲琮现在已理解元黛的心情了，恐怕她最想要的是弄清楚纪荭的动机，在双赢的前提下解决两人的可能的分歧。
至于说别的什么林天宇和纪荭的绯闻……她们今天刚刚给一个狐狸精出谋划策，这还是拿到业务较简单的方式，这行做久了，对人性实在是司空见惯，恐怕谁也不会有过多的要求。简佩已经要离婚了，纪荭离婚三次，元黛见了太多已经不信任婚姻，男女间的那点事，又怎么能敌得过在职场上相互支持，也只能彼此支持的感情？
曲琮已能理解这种复杂的关系，她点点头，只是心情仍沉重，禁不住喃喃问，“这就是大人间的友情吗？”
会问出口，恰恰说明已开始对这种生活有了认识，而非只是盲目的崇拜，曲琮开始学会审视了。元黛用过来人的怀念眼神看了看小曲，她拍了拍小曲的肩膀。
“朱女士这个案子，乍一看是一个小三上位的典型故事——仔细一看也是如此，但我刚才没有把故事给你说完。”
她突然又提起了洲佳这个Case。“你知道她以前是个演员吗？”
“我记得，她演了那个什么片子，古装片，好红的电视剧——”曲琮碎步跟上元黛，边走边谈。
“对，她之前其实是很受力捧的新人，为了演电视剧，甚至去整了容，她原来不长这样，我以前在诊所见过朱小姐一面，她原来非常好看，有点像是林青霞——但是电视剧不是这种审美，为了更上镜，她动了几次刀。当然啦，国内现在竞争这么激烈，除非你是特别有运气又特别能守得住寂寞的人，想要上位难免都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持的。”元黛娓娓道来。
“何生就是她的支持者？”曲琮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这种内部八卦已让她很感兴趣。
“嗯，何生其实支持过很多个女星，有的混出来了，有的没混出来，反正也都是一阵一阵，两三年就结束的关系。洲佳发迹二十多年，何生身边至少换了十几个红颜知己，这种事对洲佳高层来说都是见怪不怪的事，他太太当然也早知道了，不过，可能是刚好遇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吧，何太太乘着何生出国的空档，把朱女士骗到会所打了一顿。”元黛想了一下，“就是你上次也去过的那个会所，复兴路上那家。”
曲琮倒抽口冷气，她思维很活跃，一下想到朱女士出门前和元黛低语时的几个单词，“难道朱小姐的鼻子——”
“肋骨好像也断了，鼻子确实就是那次又打坏了，之前拍戏的时候也被打坏过一次。”元黛点头说，“但那次打坏得尤其厉害，她拍的第二部 电视剧只能大砍她的戏份，尽量少打正脸。朱小姐本来是打算在演艺圈有一番作为的，那以后也没有办法，只能铁了心和何生混了。”
有本事的女人，做什么都会有成就的，朱小姐可以说是被张女士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之前虽然她做的事也不该，但总觉得大部分责任不在她身上，曲琮鼻子隐隐生疼，忍不住捏了一下山根，“哎，这……难道就修复不了了吗？”
“光手术又做了至少四次，师医生那里做了效果不够好，又去日本做，完了回来再找师医生返工，她好像是增生了，那没办法的，毕竟打坏了两次。朱小姐是真的在这个鼻子上吃了大苦头，她本来那样好看，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想象她内心对张女士有多少怨恨。”元黛看曲琮一眼，“你理解她吗？”
曲琮能理解，现在是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朱小姐千方百计要对付下堂妻了。元黛又问，“那你能理解张女士吗？”
这是个纠结的问题，因为打人终究是不对的，而且打的是小三而不是老公这就更不对了，但——奇特的是，曲琮也能理解，张女士娘家再有势力，生活也还是和何生一起过，真打了老公，要闹离婚对两方都伤筋动骨，这口气憋在心里要发疯，久而久之心态扭曲，想冲弱一些的坏人发泄，她恐怕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后果。
“原配和小三都能理解，你能理解何生吗？”
元黛问了第三个问题，这一次是真把曲琮问住了，她望着明显陷入纠结的小曲，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推出电梯，“这就是大人的友情吗？——是的，这也是大人看待世界的眼光，你已经开始拥有了，接下来，你会渐渐习惯的。现在去搬砖吧。”
曲琮确实学得很快，心态也够开放，以后或许能成为一个好的包工头，不过现在，听完故事，她还是应该收心去好好从事本职工作——在电脑上搬砖。而元黛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酝酿着浑身的精力，洲佳的好消息是一针强心剂，她准备撕一场大的，把自己的司机要回来，然后再来处理纪荭和林天宇的小问题。
纪荭该不会真打算收了林天宇吧？
以她对纪荭的了解，问题的关键应该在沛宇这次融资的规模到底是多少，林天宇说是一千多万，可一千多万的融资值得他做融资前自查吗？
这层次的消息，派曲琮已没用，是时候动用点私人关系了。领投公司是哪家来着？罢了，生化创投这圈子这么小，不管哪家领投，事情还不都是那几个人做……
两小时的套磁和打屁，元黛成功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她揉着太阳穴，头又疼起来，今年从过完生日开始，她好像就没得到过一个好消息。

第37章 婊气
“林天宇居然约我吃饭。”
出人意料，元黛还没去兴师问罪呢，纪荭就主动来汇报情况了，“有点搞笑的，他这是什么，问道于盲吗？居然问我该怎么把婚姻维系下去，我要是知道的话还能离两次婚？”
纪荭有时候实在是很有趣的，如果你和她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话，听她吐槽各路牛鬼蛇神也是一大乐事，虽然这样不太好，似乎在吃简佩的人血馒头，但元黛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他找你问什么？真问你该怎么挽回一个铁了心离婚的女人？你可以直接告诉他，女人想离婚的时候，怎么挽留都没用啊。”
“倒是没问我怎么挽回，就是说了一下他们家现在的战边情况和财产分配，问我怎么告诉简佩不离婚才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纪荭嗤之以鼻，挽起袖子开始看菜单，“你想吃什么？我想喝点素汤，那个竹荪香菌汤来两份怎么样？”
“要不干脆吃他们家的素食套餐算了。”元黛也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朋友聚餐就想来点清淡的。“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而且简佩个人完全有能力养得起家，就算她养不起我也会帮她。然后天宇就很失落，说他生命中离不开简佩这种女人的照顾——乱七八糟的，我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聊什么，就是六神无主，需要找个人给他拿主意。”
纪荭很快点好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翘起脚一边喝柠檬水一边同元黛抱怨，“人是真的没有十全十美，林天宇搞学术没得说，能力一把抓，私生活完全一泡污，真的一点脑子都没有，我看这样下去晚年他在病床上只好指望学校派人来照顾他。”
“你这是在暗示佩佩会暗中离间父子感情？”元黛问。
纪荭大笑，“可以，好杠——但我觉得她都不需要特别离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元黛讲，她和纪荭一起笑起来，“生活公平的呀，你给孩子多少，孩子还你多少。将来如果孩子付出更多情感，那是孩子比较伟大，一直这样下去，处成陌路人也是活该。”
“那两个孩子是挺可怜的。”纪荭手又痒了，不断揉搓指尖，元黛说她，“你少抽点吧，自己做医药的能不知道吗，抽烟对肺太不好了。”
“谈的都是这么无奈的话题，不抽点哪来的勇气面对这社会。”纪荭不抽烟就想喝酒，元黛无奈，只能陪她小酌几盅，“天宇这样的人是真的需要操盘手，他父母算是有点眼力，只可惜还是看错了一点，佩佩有能力操盘，只是没有这个意愿，她自己都需要别人给她安全感。”
“她应该快到了。”元黛看了下表，抓紧时间问，“对了，基金会的事情你处理好了没？沛宇接下来谈的这轮融资数额不小，你小心被抓到小辫子，那帮投行怪物和我们不一样，都是真刀真枪来的。”
“已经把人名撤下去了。”纪荭一怔，但很快自若地回答，“融资多少？不就是几千万？都是看好他现在在做的那几个新专利的，难道还能融个一两亿不成？这就是给他钱做实验的吧。”
医药专利在开发阶段就是烧钱机器，可一旦能做出成果，也是金矿般的印钞机，这方面的投资是有套路的，很多大集团会资助小实验室进行研究，出成果之后再买下专利，林天宇做的是热门的高血压方向，这种几乎是全球性的常见慢性病市场非常巨大，再加上他之前时不时也出些成果，大集团想投他很正常，这个角度讲，纪荭投资是真的明摆着欺负林天宇是傻子，否则他根本不必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元黛看过投资协议书，沛宇的自主权很大，纪荭可能还真不管这方面的事情，只要盈利了不少她一份就行了。
当然，合理不代表就是事实，就好像林天宇其实也不像是看起来那样完全没有脑子——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时而没有脑子，时而又冒出点自己的天才想法，比如说接纳纪荭的投资，还有对曲琮说谎，沛宇要谈的融资何止一千多万？如果跟投资本的意向都能到位，他甚至可能会在一夕之间变成亿万富翁！
当然了，这笔钱是给沛宇经营用的，也不可能以现金形式迅速到位，而是分阶段以多种形式进场，设备、仪器和专利补充都可以折算为投资，林天宇也会因此承担起沉重的业绩压力，但这都是说给外人听的——真的公司资产上亿而自己两袖清风的科学家可能有，但也特别少，哪个不是名利双收，一般资本也都默认有些费用是折损的，实际掌控这样一间公司，个人财富可以通过很多种合法合规的途径膨胀——林天宇的智商估计搞不定，但纪荭绝对可以。
林天宇对简佩和曲琮都瞒着这事，是不是也做好了离婚的准备，开始给自己瞒私房钱了？简佩不知道沛宇融资的规模，为了摆脱林天宇极可能在财产分配上让步，至于纪荭，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跟着做戏？会不会事实上已做好了接盘林天宇的准备？
活到她们这个年纪，是神是鬼都不缺演技，元黛脑壳有点疼，她已经和曲琮猜了一晚上纪荭的意图了，“听说在资本市场上很吃香，很多资本感兴趣，你也知道，现在市场冷，有钱都不知道往哪投。可能规模甚至会破亿，要看沛宇最终决定开放多少额度了。”
纪荭是真的吃了一惊，要么就是她已经可以去好莱坞竞争一下影后了，“破亿？？——等等，他昨天打电话说了半小时废话，最重要的消息不告诉我知道？”
看来投资沛宇还真如纪荭所说，是一招闲棋，她甚至没在沛宇养个眼线……不过，以沛宇混乱的管理，估计这消息除了林天宇本人也没几个人知道。元黛点点头，叮嘱她，“一会你别漏破绽——佩佩，这里。”
她招手叫简佩过来，“我们都点好了，你看看还要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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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佩果然也对沛宇即将获得巨额投资的消息一无所知，她很愤怒，“林天宇可以的，就这还联合家长给我卖惨，狗男人我祝他早日菜花。”
她脱了大衣，连灌两大杯黄酒，灯光下霞飞双颊，怒火点亮脸庞，看起来生机勃勃，竟比之前许多年都更动人，元黛眼尖，早留意到了，附和着骂了两句渣男就问，“佩佩，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啊？感觉脸都尖了不少。”
“冷冻溶脂加运动，我买了拳击课，那个心理咨询师说建议我运动来排解压力，”简佩看起来是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清爽，她现在已度过离婚后最难熬的心理适应期，开始发觉（单方面认定）恢复单身的好处，“打拳确实挺解压的，我上得挺积极的——这么快就出效果了？”
元黛和纪荭都纷纷夸奖她重返青春，元黛也松口气：一听简佩的语气就知道她还是铁了心要尽快离婚，估计沛宇融资的消息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多让她在撕逼中多个筹码。
果然，简佩只是生气林天宇耍心眼，倒没想着拖到钱到位了再□□家，“这种一拖就是一两年的，谁等得起，沛宇全给他，学区房给孩子买好，大家两清。”
但当然也涨了价，从学区房林天宇出一部分钱到学区房出全款，她们法律人怎么可能在离婚案上吃大亏，两个好朋友都全力支持她，纪荭也告密，“他还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挽回，我看他是真的又慌张又绝望，昏招一个接一个，找完我又找小曲，真是家里一天都缺不了一个脑子。”
“我们不要再谈扫兴的人了，今年过年你们打算怎么过，要不要一起？”到底是单身女性，简佩现在比以前自在多了，之前虽然也不少出国，但都是去出差的，元黛可以出差完当地玩两天，她永远在奔波的路上，挤时间回来做母亲。“我打算带孩子去巴厘岛安缦住几天，搞了个套房，保姆带两个宝宝住一间，你们要来的话，黛黛和我睡一张床，阿荭你找个伴，自己开一间。”
“哇，这就不好玩了啊。”纪荭叫起来，“这都单身了还这么拘谨？”
她是享乐主义，去国外有时候带上来路不明的‘小朋友’，总之不和女伴一间房。不过她们三个也很多年没一起出去度假了，元黛讲，“我不去了，今年我爸妈和我哥他们过来。”
“我也不能去，我得回老家。”纪荭的回答很朴素，虽然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回老家的人，但强如纪荭也确实还是有个老家的，她还准备带个出租男友回去当挡箭牌，“特意找了个三十二三的，有点肥，看起来特别老实，应该可以堵住三姑六婆的嘴。”
元黛被逗得大笑，笑完有点感慨，“我们也到了找英俊小伙不可信的年纪了。”
“所以才更要及时行乐啊，我一会给你推几个微信。”纪荭又开始卖安利了，人一旦有点不太能见人的爱好，就会开始热衷于把朋友都拉下水。“大家先交个朋友，都是有学历有素质的小孩子，绝对没问题的，聊聊也好。”
“算了算了。”
元黛早被劝过，也尽量不伤颜面地回绝了，现在轮到简佩被集火，她被逼得没办法，不得已苦笑着说，“已经有目标了，别给我介绍啦。”
“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
两只耳朵顿时都拉长了，女人们的语气也变得八卦，大有你不告诉我就做不了姐妹的味道，简佩眼神游离，吞吞吐吐，“我还没离婚呢，都没想好，八字没一撇——都还没问过黛黛的意见。”
“问我？”元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哪个前男友啊，你喜欢就去套路好了，我无所谓。”
林天宇那事不能算在简佩头上，他们在洛杉矶谈恋爱的时候简佩压根不知道元黛的存在，至于说前男友的碰撞，这倒也正常，圈子就这么大，大家都是熟脸，单身的就那么几个，不想搞已婚男的话，狩猎范围总有重合，要不说非诉和投行的圈子有点乱呢？元黛是真的无所谓，不过话里也本能带根刺，毕竟林天宇的事也算是有点帐在里面的嘛。
纪荭会意一笑，简佩也不计较这点嘲讽，她们脸皮都很厚的，“真的？”
她有点惊喜，“但这个时间有些近啊——”
“你看上了李铮？”元黛吃了一惊。
简佩脸更红了，大概是因为酒意，也是酒盖住脸才承认得这么轻松，她点点头，“你介意的话，就算啦。”
“我不介意啊。”
各种角度出发，元黛都不可能反口，她说，“我无所谓啊，你有兴趣就上，只是——”
纪荭在一旁，看戏的样子很明显，偷笑都快藏不住了，元黛喝了一口酒，刚才还香喷喷甜丝丝的黄酒，这会儿突然有点泛酸，她知道自己妒忌了，虽然这妒忌有点没道理。“只是，他是不打算结婚的，可别怪我没先告诉你。”
“我也不打算再婚啊。”简佩眨眨眼，她真喝多了，元黛的柠檬香像是一点没闻到，欢天喜地得有一点点婊，“各取所需吧，我有孩子就够了，现在就想向你看齐，享受人生。”
享受人生——可元黛没孩子她有啊，怎么好处又全让简佩给占了。
这时候回想，有些线索其实早就明显，是她没看出来：简佩都明说了，她是看到李铮和她跳舞的那一幕才立心离婚的。如果不是对李铮有欲.望，谁又会羡慕那一幕呢？
元黛举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她幽幽说，“我想起我们在波士顿的时候了，圣诞节的时候站在教堂外面喝蛋奶酒，那个味道和这个很像。”
这话题跳跃得很突然，但确实是她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回到了刚到美国入学那年，元黛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还不是那么强大，在她的两个好朋友面前，她的段数似乎还有待提高。

第38章 拜年
该给喻星远回什么礼，曲琮想了很久都没想好，回送一件大衣似乎最省事，但感觉敷衍了点，有点礼尚往来的意思，不够亲密，要送点奢侈品单件，又嫌搔不到痒处——喻星远是很省钱的那种男人，常见的名车名表对他也没什么吸引力，车他已经有了，一辆特斯拉，表是Apple Watch，喻星远觉得那些几万块的名表贵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思前想后，曲琮给他买两件名牌毛衣，又在某APP上给他买双限量版的好鞋，又配买一条围巾，也不好再买了——再买又觉得刻意，好像在凑金额似的，就这几件礼物还送得大费周章，曲琮在手里留了两天，和喻星远聊到过年要去各家拜年的行程安排，这才顺理成章给他快递过去，【拜年的时候总归打扮得精神点，不要再穿平时那老三样了】。
S市的男孩子是早习惯迁就女朋友的，喻星远这算是初恋，但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怎么和女朋友相处，他很驯顺，大年初二穿上曲琮送的所有礼物，搬两箱年货到曲家来拜年。——曲琮的审美确实是好的，他看起来比平时要精神多了，甚至有了点帅哥的感觉。
年货也讲究，拎了两瓶茅台，又有一箱海鲜干货，还有南汇亲戚送的周浦羊肉，贵的撑场面也有，便宜的贴心的也有，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喻星远一个小年轻能置办出来的，两个小孩子刚开始谈恋爱，父母没必要操之过急就开始走动，不过喻爸爸喻妈妈这边已展现出充足诚意，也给曲家做足了面子。
大年初二正好是曲琮家里走亲戚吃饭，一家人都在，不免围绕这对小两口打趣几句，曲妈妈喜上眉梢，拦在头里不许亲戚们太为难，管喻星远一口一个‘远远’的叫，又夸他卖相好，“简直就是个大明星，这个毛衣也好看，你眼光老好的。”
“这是琮琮买的。”喻星远在长辈面前还是很腼腆，话不多，他看着曲琮笑一下，曲琮也冲他微微一笑，她把茶杯放到喻星远面前，要坐到原本的位置上去，喻星远拉住她的手。
曲琮只得在他身边坐下，众人都笑起来，只有曲爸爸有些不快，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老丈人待女婿一向是不冷不热的。“星远平时喝茶吗？”
中年男干部有不爱喝茶的吗？喻星远顿时局促起来，唯唯诺诺，“我□□比较敏感，平时咖啡和茶都不太喝的。”
那也就是不能陪聊茶经了，曲爸爸嗯了一声，不再搭理喻星远，曲琮问，“你要不要吃芦柑呢？要不吃点车厘子吧。”
走亲戚主力是中年人，小情侣陪着坐了二十几分钟就逃出去散步，喻星远蛮喜欢小区环境，“这里比我们家那边人要少得多了。”
他们家在市区住，虽然殷实但到底不是巨富，顶层楼中楼豪宅什么的，对喻家这样脚踏实地的生意人来说太奢侈，喻家在徐汇区有一套150多的房子，楼龄还算新，市值倒也有一千多万了，那一带房价现在快10万一平，不过小区是塔楼，容积率比较高，两梯四户的设计，肯定比曲家居住体验要差一些。再说，曲妈妈再土也是大学教授，喻爸爸和喻妈妈初中学历，喻家装修可想而知。
曲琮还没去过喻家，不过看过喻星远发来的一些宠物照片，背景里看喻家人日子过得比较粗糙，和她家那种一尘不染的中式欧风宫廷范儿比（这两个词乍一看互相矛盾但确实必须放在一起），是要差了点，喻星远比较喜欢曲家的风格，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可惜从这里开到公司有点远，不然可以在你爸妈隔壁买一套，以后带小孩很方便。”散步的时候他很随意就讲，“不过你要是喜欢住在公司附近也不要紧，我爸妈已经把房子挂两套出去了，到时候在市区看一套也好的。”
像是他们这样，被介绍认识时目的性很明确的情侣，在S市这边走每一步都是有时间表的，谈一年就考虑结婚的事了，提前半年开始筹办婚礼，再提前半年亲家见面，照这么算最晚明年过年喻家家长就可以来拜年顺便谈婚事，婚房装修要一段时间，还要晾味道，这里至少要打半年的提前量，按现在S市房产交易的周期和链条长度，现在把房子挂出去是刚刚好，大概两三个月能定下买家，再等那边完成自己的交易——现在也没什么外地土豪一掷千金，全款买房的好事情了，一般都是置换房，那就要等房主把自己手里的那套出脱了再来办这套的交易，这种链条有时候能扣个十几环，万一其中一套脱环了还要再等，所以现在挂房子不算是喻家那边太急切，反而显得喻家人有社会经验，办事比较老道。
喻星远今年过年27岁，按喻爸爸喻妈妈的婚恋观，已经是超大龄男青年，既然挑明了这层关系，考虑之后的事也很自然，曲琮对此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紧，算算时间却又无话可说，人家是正常行使男朋友的权利，而且喻家作风很大方，曲琮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到时候再说吧。”她不置可否，“好快呀，我们都没约几次会呢。”
这是真的，年终到了，连喻星远都要加班写总结，曲琮更不必说，她年后要去新加坡进修一周，年前得把事情都安排好，连礼物都是快递过去的。喻星远也没不高兴——这些话大概也都是他爸妈交代他说的，他只是有些委屈地讲，“我约你的呀，你连电影都没空看。”
喻星远约她看电影那天晚上，曲琮三点才下班，她说，“但我要给你改时间你也没空嘛！”
话是这样说 ，但喻星远还是有点不高兴，“我加班是偶发事件，但你加班也太久了点啊。”
他确定关系不太主动，但是个很不错的男友，虽然爱玩游戏，但曲琮可以察觉到他每天都规划出一定时间给她，早晚三餐也记得报备一下，联系频次要比之前频繁很多。说实话，在她工作很忙的时候，这样做挺烦的，但曲琮可以忍，她早习惯了忍耐。
现在是休假期间，喻星远的黏人就还好，她没有感动，但也觉得挺可爱的，就像是看到一只大型犬撒娇，总想挠挠他的下巴。“这行就是这样的，没办法，年终尤其忙，开春以后会好一点。”
喻星远现在对她的工作比以前更有兴趣一些，“你们平时都几点下班啊？”
曲琮在这种事上没必要也没办法说谎，“八点多吧一般都，不过我们平时工作时间也比较自由，出外勤的话也可以提早下班。”只是基本没人这么做，都会回去搬砖而已。
她已经技巧性粉饰了一下，但喻星远还是觉得她的工作太辛苦了点，“这样下去你身体要出问题的，之前婶婶不是让你考博士吗？其实再读个书也挺好的。”
“博士写论文也蛮累的。”
今年是暖冬，S市气温有七八度，走久了额前微微发汗，曲琮倒觉得很爽气，她很久没活动筋骨了。“而且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呀，赚钱多。”
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太会把薪水看得这么重，喻星远微讶，曲琮说，“还有，如果以后要买房子的话，绝对不要和我爸爸妈妈买同一个小区，以后你和我妈妈接触就明白了，我离她越远越好。”
气氛有些尴尬——也很荒唐，喻星远都已经在考虑结婚的事了，但他们却好像还没熟到可以谈这种家庭内伤的程度，这两个话题的对比则让整件事显得更荒谬，曲琮是有感觉的，喻星远也有，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曲琮低下头一脚踢起小径上的落叶——这样喻星远大概可以意识到两人还需要了解，如果能把喻家人奔向婚礼的脚步拖慢就再好不过了，曲琮对未来最肯定的事就是她不想明年春节就打电话定结婚酒席。
“我还记得以前你妈妈管你是很严格的。”
过了一会，喻星远说，他的语气意外的温和，似乎对曲琮的苦恼心领神会，甚至心有戚戚焉——他们的父母都是很有控制欲的，大概，只是喻星远是男孩子，身上的绳索要比女孩子松一些，他性格也更随遇而安，并不介意被安排。“长辈有时候……确实挺烦的，但是，也没办法，他们赚钱不容易，只能忍一下了。”“我好想出国读书的。”曲琮喃喃地说，她突然有点委屈，这件事是曲琮最大的遗憾，“当时我套磁信都写好了，我爸爸有个大学同学后来移民出去，在纽约那边读的法学院，他现在很厉害的，而且当年和我爸爸关系很好，我妈妈不肯我出去……我想考别的学校也不肯，直接让我保研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她高中升大学的时候也一样，曲琮甚至都没有很喜欢法学这个专业，一切都是家长的安排，她也没有不顺从的余地，她又没有钱，一个小女孩离开家能到哪里去？
喻星远听几句话就懂了，曲琮一定要自己赚钱，她才有安全感。他站定了握住曲琮的手，犹豫一下，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讲，“不要怕，你妈妈是你妈妈，我是我，你不用把自己逼那么辛苦的——我们本地的男孩子，结婚以后肯定上交工资卡的呀，以后，我的银行卡都归你管。”
他这样的男人不太会说什么‘我养你啊’，那太直白了，喻星远拉不下面子的，但这番话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曲琮也听出了他的诚恳，她心中一阵感动：见多了社会上的尔虞我诈，喻星远真的是一股清流，他好像没担心过曲琮会乱花钱，会把持家庭经济作威作福……喻星远的世界里是没有这些阴暗想法的，他安安稳稳地活在他的温室里，而且很大方地愿意给曲琮让一块地方。
曲琮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铺出的那条路——这是元黛之前和她提过，她也在脑海中画过的一条路，今天真就从喻星远嘴里被铺出来了，得来如此轻松，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喻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嫁过去之后养尊处优，她永远不必在深夜加班，曲妈妈不能再用钱来钳制她，统治终究会渐渐无力。
这条路并不是没有吸引力的，就像是打扮一新的喻星远，曲琮实在不讨厌他，他真的就像是一只可爱的纯白大狗，讨喜又纯洁，宠物的世界当然永远不会有阴霾，谁不想亲亲它呢！
但是，除了极个别人士之外，没有谁会真的想和狗狗结婚吧？
喻星远没留下来吃饭——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小喻严格遵循S市版拎得清手册，一板一眼，饭前两小时告辞去下一家拜年。不过曲琮还是从他的来访中汲取足够好处，亲戚登门，往年曲琮必须陪到底，今年她借口和喻星远约了一起打游戏，曲妈妈即刻欣然放行，曲琮临走的时候看到她和大伯母凑在一起，表情亲密又得意——估计过几个月要送谢媒礼了，这份礼很可能不轻。
不用应酬亲戚，她把自己扔到床上放空，才回家两三天就想逃回小公寓去，在这座房子里曲琮总有说不清的压抑感，她不会骗自己，自从开始赚钱以后，曲琮脾气见涨，对父母的忍耐力是越来越差了。
今年的饭局还是排到初八……一想到接下来七天要和熟悉的十几张脸一起吃饭，聊着永恒不变的话题，曲琮就觉得很烦，她想要不从明天起就去公司加班算了，面对文档都比面对亲戚亲切些。借口也很好找，喻星远约她出去看电影——都不用说谎，真的约他晚上看场电影就行了。
这个计划给曲琮一丝力量，不过她得先和老板报备一声，不然没活干，曲琮翻身坐起来，想到自己还没给元黛打拜年电话，只群发了一条拜年微信而已，看看时间干脆直接拨电话过去，结果足足响了十几声，在她挂电话之前元黛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些含糊，杂着强烈的风声，曲琮惊了一下，“黛老师你们在崇明还是金山啊？——啊啊，先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有事吗？”元黛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等一下，Adam，别摸那里——我没在国内，我在巴厘岛呢——新年快乐！”
啊？曲琮瞪着手机，有点疑惑了：她记错了吗？元律不是把家人都接来上海一起过年，除夕还晒年夜饭呢，怎么又跑巴厘岛去了？
——Adam又特么是谁？！

第39章 蕾丝
“Adam！”
结果曲琮只是打来拜年且请求工作许可的，元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从未听说过年期间主动要求加班的话，这简直就是虎狼之词。
告诉她半小时内会发过活去，元黛匆匆挂掉电话，控制不听话的Adam，“你在干嘛！别继续摸了！啊！简佩！你快过来！”
简佩远在沙滩另一头喊，“Adam——你还要不要吃冰淇淋？”
Adam脸一扁，不再去抓刚被他尿过的沙子，元黛赶紧把他拎起来，抱到海边让他洗手，“赶快把手洗掉，Adam脏脏！”
“干妈，我来吧。”简佩的大女儿Cassi跑过来——一般来说，元黛都叫她大宝，不过简佩在海外都和两个小孩说英语，她觉得有点装，但也不便提出太多意见，“Adam，你好懒，你想要玩沙子就叫干妈带你到这里来啊。”
Adam脸庞扭曲，很委屈的样子，他小小声说起中文，“我不会说……”
Cassi今年八岁，四岁起每年寒暑假都出国参加冬夏令营，在双语幼儿园上学，小学也有外教，她的英文水平很不错，可Adam刚五岁，虽然也聪明，但还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他的语言能力也不如姐姐强，在这里格外依赖保姆——简佩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带两个小孩来度假，她是带了一个保姆来看小孩的，保姆不会说英语，Adam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她交流。保姆一不在就自闭起来，坐在地上玩沙子，沙子太干了他就蹲在那里尿了一泡，元黛还没来得及处理，他蹲下去就要抓湿沙子。
还好是海滩上，而且酒店服务好，已有工作人员拿着水桶来处理，又把他们的沙滩椅移开，但元黛还是觉得心力交瘁，她很庆幸自己没有随便嫁给时间生个小孩——小孩真是极可怕的生物！尤其是五岁的男孩子，简直是外星人。
她才到巴厘岛一天，Adam就已经差点把自己害死两次，如果她是简佩，绝不会把五岁小孩带到海边来。
Cassi已找到两枚漂亮的小贝壳，这是她的寒假家庭作业《带回一件旅游中对你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简佩和保姆陪她一起蹲着找了半个多小时，Cassi终于满意，保姆借机带他们回去洗澡换衣服，准备一会到餐厅去，简佩在元黛身边盘腿坐下，叹口气好像想往后躺，元黛说，“别，你儿子可能也在这尿过。”
简佩抓起沙子丢元黛，“滚啊！我儿子平时有保姆在就会去厕所的！”
她们也没打闹很久，元黛浑身酸痛，和简佩一起爬回躺椅上，叫Staff送两个椰子过来，她们大概还有四十几分钟可以赖着。
“以后再也没有亲子旅行了。”简佩也缓了足足三分钟才说话，她艰辛地说，“放假就送假期班，以后再、也、没、有，亲子旅行了。”
元黛闭上眼，享受海风吹过发梢的感觉，她轻轻呷一口椰子水，“等Adam再大一点应该就好了。”
“那时候大宝就上初中，就叛逆期了！”简佩有危机意识，“你看看我现在，伺候她比伺候客户还经心，撅在那里刨沙子，二宝理都不理——就怕她觉得我偏心。现在带孩子真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元黛也觉得简佩很累，但她不能顺着说，“你这就是在安慰我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生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真没什么不好的。”简佩讲，她看着真的累得不轻，不过没多抱怨，又缓一会，举起椰子来碰一下元黛，“你看你都来一天了，才找到点私人时间——怎么了？”
元黛本来确实是和家人一起过年的，大年初一忽然联系简佩要来，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多数是吵架了，简佩虽诧异但没二话，叫酒店去机场接人。元黛就一个人来，和她睡一间刚刚好，倒没什么不便，不过聊这些事也需要一定氛围，现在海滩上没什么人了，乘着夕阳讲讲正好。
“还不是老三样。”元黛想倾诉又觉得累，其实几句话简佩就懂了，“劝我结婚，抓紧要个小孩，这一次换个方式，叫庆庆——我侄子来问我，我有多少财产，我问庆庆，谁让你来问的。庆庆说是他爸爸，他听奶奶和爸爸说，以后我的钱全都是他的。”
她们三个女生都算是较普通的出身——这里的普通是指在事业上给不到太多帮助，至少不像是李铮那样，有家族企业继承的那种。实际上说到原生家庭的殷实程度，彼此还是有差，纪荭父母是搞养殖的，她是最小的女儿，自幼在乡间长大，元黛家里就是小县城的，父母一个公务员，一个国营工厂下岗，开个小门市，哥哥一家也不住在老家，在省城事业单位，小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比不上元黛收入丰厚，但胜在稳定。元黛兄妹感情一向不错，她自幼在家出类拔萃，一家人都有点怕她，婚姻上的事也管不住，总体来讲相处很和谐，不然元黛也不会接他们过来过年。
这些事简佩自然都是清楚的，她微微一怔，“你大哥怎么突然……”
“他们最近其实也挺赚钱的，庆庆读初中去了，本来一套学区房卖了，套现几百万，经济上不存在任何困难，我妈就是故意的，我问她，她说我再不生小孩，老了也只能叫庆庆来照顾我，那等我死了，一切还不都是他的，现在把事情定下来，大家心里还有个准备，嫂子心里也不犯嘀咕。”
“这还是激将？”简佩颇有些不可思议，但想想也不得不承认这很合理，“这……的确是，你之前想过没有？真要一辈子不结婚的话，老了让庆庆平时照应一下，真要有什么遗产留下来，不给他给谁呢？”
“我是坚信科技会一直进步的那种——当然也相信人世会很无常。”元黛说，“其实我妈说得并没有错，不过当时我特别火——”
她不禁一阵怅然，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如果是曲琮，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面对自己的弱点，但元黛对自己的认识已经很深刻了。“大概是又逃避了吧，反正就觉得很窒息……就和败犬一样逃到你这里来了。”
她举起椰子又和简佩碰了下，有些自嘲地说，“感谢你收留我这只流浪犬，没让我孤单过年。”
简佩干脆坐到她椅子上来，和她紧紧挨在一起，“什么话，是我要感谢你来陪我，没让我孤孤单单在异国他乡度这个年假。”
她们互相搂着，简佩把头靠在元黛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夕阳，颇有些相濡以湿、相濡以沫的感觉，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感受。简佩身边虽然环绕儿女，但她何尝不孤独？此时此刻，她们正堪为彼此的依靠，甚至将来数十年之后，也将要互相照顾，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
“我觉得我是指望不上子女的。”这样的话简佩说过很多次，但这时候再说一遍对元黛依然是慰藉。“我们这个时代和以前不一样了，想想看，每年给他们花一两百万，房子买好，也最多只能保证他们在中产阶级别往下掉，将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孩，还要帮着照看，一辈子都吸你的血，换来什么呀，再你死之前衰弱得动不了的那两三年，靠他们的良心时不时来照应一下？其实说穿了就这么回事。我不怕承认，我就是这样子，我爸妈就没怎么享我的福。”
元黛长期和父母分居两地，一年见几次面而已，也很难说有多尽孝，推己及人，就算她有小孩也可能走得更远，谈不上陪伴和照顾，想到这里，她心情好多了，喃喃说，“归根到底也只有靠自己，靠运气。”
“三分打拼，七分运气吧。别人是真的全靠不住。”简佩说，“我们见得多了——那些家族企业，老头子婚生非婚生搞十几个私生子女，个个都盼着他死，多了去了。之前我们天成给苏氏做遗产托管的文书，苏老板中间突然发病，苏家那叫一个群魔乱舞，那场分产官司到现在文书没走完。我看他也靠不了他子女什么，还得防着别被子女拔管了。”
“那苏老板也是有名的玩家，他的孩子太多了点。”元黛也笑了，“确实，有没有孩子都一样，还是看运气，孩子想爸妈死那都算是有事业心的了，养废了的更多。”
“就往苏家找就对了，什么样板都有，养好的真没几个。他们家小小姐每次和我坐下来喝茶就骂老头子繁殖癌，”简佩说，她突然想起来，“哎，对了，她最近在搞电竞你知道吗，就是你们玩的那个游戏，她搞了个战队……”
杂七杂八闲聊了一会，简佩和元黛不知道多少次达成共识：男人当然无疑是靠不住的，孩子最好的希望也只是自己顾好自己，别吸太多血，反过来照顾父母难度太高，能靠得住的只有经历过风雨的强大友人，她们对彼此都有信心，深知对方的强悍，到老了也能放心把自己托付给对方。
“养老公寓就买在一起。”简佩讲，“我看大宝心里一直觉得我们亏欠她——她就是那样很独的孩子，以后说不定要远走高飞的，靠不住，二宝不必讲，男孩子，结婚了就和父母没关系了。到时候我要出事了得靠你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只盼着他们能给我剩点钱，我还能付得起公寓租金。”
“那只要没有什么天大的变化，有我一间房总有你一张床的。”元黛说，她抱紧简佩的手臂，简佩看看她，也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放心好了，”她轻快地讲，“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扛——再说了，何至于到这一步！”
她总是比元黛要乐观一点，“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也会一起幸运下去的，对吧！”
元黛被她的乐观感染，噗嗤一声笑起来，“嗯——我就羡慕你的正能量。”
“你当妈了也会变得乐观起来的——不乐观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还不都是逼出来的。”简佩说出心底话，“没孩子就这点不好，闲得，我建议你没事做点义工——算了，我想你也没这个美国时间。”
“我们现在是巴厘岛，是巴厘岛时间。”元黛嘟嘴说，看看时间差不多，她站起来示意简佩一起去餐厅，又忍不住大大拥抱她一下，“佩佩，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
“好姐妹肯定一辈子。”简佩讲，拍了几下元黛的背，元黛还舍不得放开，往她肩膀你钻，“我要是个男的就把你给娶了，所有烦恼迎刃而解，强强联合，生活肯定美满得不行。”
“好啊，我记得巴厘岛蛮多教堂的，我们换到宝格丽去，立刻举行婚礼。”
“说定了！明天就换。”
元黛终于撒够娇，抬起头还和简佩口嗨，“马上去租婚纱，就叫大宝二宝做花童——”
她回过头，突然看到酒店员工站在一边略微僵硬的笑脸，整个人僵住，简佩不禁狂笑，签了单和她一路走一路推测两人是不是被当成拉拉。
——答案是，是的。
当晚的浴缸旁被放了一袋玫瑰花瓣，还有心形蜡烛，充分体现出酒店开放、包容的婚恋观，两个大律师都快笑死，这种糗事点亮她们的心情，度假也变得有趣起来，第二天晚上，她们去库塔逛街吃饭，顺便看看巴厘岛的热闹，席间又有年轻人过来搭讪。
这是元黛早些年日常的待遇，她上个月才和李铮分手，现在仍有些从容，倒是简佩久疏情场，她脸上跃起光华，和那几个二十啷当岁的小朋友聊得很好，元黛托腮静静听了一会，突然想起来这里人多，保姆又不会英文，而且二宝很皮，赶紧扭头找一下Adam。
Adam其实还好，他爱吃，而且不挑食，抄着勺子往自己嘴里送冰淇淋，保姆在一旁掠阵，元黛松口气，不经意和Cassi对上一眼，却是一怔。
Cassi手里捏着刀叉，但并没吃东西，她望着母亲的方向，表情有点复杂。

第40章 谈心
“Cassi，你想不想吃炸鸡？”元黛把菜单放下来，“我们悄悄地吃，弟弟看不到的。”
巴厘岛终究是泡酒店的地方，景点没什么可去的，市场对两个成年人更没吸引力，也不想带一个精力旺盛的五岁小男孩去那些小商品很多的地方，Adam去过一次库塔，还似乎更喜欢泡在海滩边堆沙堡，小孩子在海边真是精力无穷，元黛做了个SPA出来，神清气爽，到海滩来带两个小孩。
Cassi喜欢吃炸物，这一点是让简佩焦虑过的，第一个以前有传言鸡翅里激素浓度高，吃了性早熟，第二个Cassi不算瘦，第三个，Adam更不算瘦，而且他吃炸鸡必发烧，却又很喜欢吃。
以前没弟弟的时候，Cassi隔三差五还是能吃一点解馋的，有了Adam，弟弟总是和她一起出行，Cassi和妈妈吵架就经常控诉这个，简佩也觉得棘手，元黛决心做个讨喜的干妈类角色，“你看弟弟现在要跑到天边去了，我们偷偷吃完，他不知道的。”
家里有两个小孩，家庭成员的关系就很扑朔迷离，像是一出战国志，Cassi和妈妈争吵最介意妈妈偏心弟弟，但她和弟弟关系又不是太差，Adam很黏姐姐，也喜欢爸爸，不过爸爸在他们生活中并不是很重要，就像是锦上添花，有也很好，没有了连Adam都不闹，他早习惯了父母不在的生活，平时最黏姐姐和保姆。
“但是，万一送过来的时候弟弟回来了……”Cassi显然意动，但又仍有几分踌躇，“弟弟一定发烧，到时候妈妈会骂我的。”
“我会和他们说好的。”元黛说，她叫来侍应生，点了两个椰子，叫一份炸鸡和薯条，还有冰激凌杯，“如果炸鸡薯条做好的时候，男孩没回来就送过来，男孩回来的话，先送冰激凌过来好吗？”
不但可以吃炸鸡，还能吃冰淇淋！
Cassi很雀跃，但仍不乏矜持，咬着下唇看Kindle，时不时拿出纸笔抄写什么，元黛倾身看一眼，“这是你们的寒假作业吗？”
“嗯，读一本名著，写读后感。”Cassi给元黛看，她看的是《镜花缘》，“这个是学校布置的，好简单，我晚上回去很快就写好了。”
现在的孩子，才八岁就能看得懂这么半文半白的大部头了，元黛侧卧着看她有点肥肥的小胳膊搁在藤桌上，很想戳一下又忍住了。现在的孩子不能等闲视之，她们这代人八岁的时候大概刚脱离蒙昧，可Cassi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我和你聊天，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Cassi对长辈还很有礼貌，简佩成天焦虑两个孩子将来靠不住，可在元黛看来，至少Cassi被教得很好。“我可以一会再看书。”
正好椰子也被送过来了，炸鸡和薯条也被装过来，贴心地用篮子遮了一下，元黛说，“快快快，我们偷偷吃掉，再叫弟弟回来吃冰淇淋。”
Cassi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有点小孩样子，贪婪地吮手指头，元黛看着她，慢慢也明白简佩为什么对母女关系没什么信心——Cassi比较内敛，爆发出的情绪就特别让人介意。简佩又要管她又怕管她，又确实对不起女儿，生Adam是意外，之前没和Cassi商量不算错，毕竟那时候Cassi也才三岁，但Adam出生以后，两边的大人都很重男轻女，对孙子明显更好。简佩工作又忙，让大宝受了很多委屈，她有点心虚，却又没条件付出更多去弥补，母女的交流就搞得很艰难，好像总有点疙疙瘩瘩的。
母子关系就一定会很亲密吗？孩子是不是天生一定会爱父母？元黛不是很肯定，她从以前起就觉得Cassi和Adam有点可怜，父母两个都是事业型，最多简佩更有责任心，但她也不是那种很有母性的妈妈，这两个小孩生活在很优渥的环境里，上着昂贵的课程，但没有太多陪伴和关心。她们的生活就是从一个专家到另一个专家手上，马术专家、口语专家、射箭专家——元黛问Cassi，“你现在还是就上三个课外班吗？”
“五个，妈妈叫我去学拉丁，还有钢琴。”Cassi说，“还有马术、演讲和射箭——还好，没留太多课外作业。”
“我知道你学钢琴，”元黛每天都听到节拍器的声音，说实话不是太悦耳，Cassi好像不是很有天赋，“你喜欢吗？”
Cassi摇摇头，“但是我们已经买钢琴了。”
她不无失落，“有点贵的。”
元黛倒有点心疼她了，她揽着Cassi说，“没关系，可以卖掉，要不然叫你妈妈自己去学——也可以给弟弟，你平时看动画片吗？”
Cassi一天可以看半小时电视，不过这个权利她经常放弃，因为没有时间，元黛看现在的小孩子总有点他们在受苦的感觉，不仅仅因为他们没有玩耍的时间，还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玩耍的念头——Cassi就没有玩过捉迷藏那种没意义的游戏，现在的小孩子连搭乐高都要上课外班，元黛这一代享有的童年是真的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元黛一向不喜欢带小孩，这也是她没有结婚的重要原因，她并没有强烈的生育意愿，像是Adam这样的小孩只会让她烦躁而紧张，不过今天下午她居然和Cassi相处得不错，Cassi带了好几本作业来，不再看《镜花缘》，她就拿数学习题出来做——她学习倒满不错的，数学题基本都会做。
元黛趴在躺椅上照看她，时不时教她一些更简洁的解法，一个下午下来，两人明显亲近，Cassi会主动和她搭话，“干妈，妈妈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简佩今天去丛林飞跃了——孩子们年纪太小，而且Cassi恐高，元黛没兴趣，这都是事前讲明白的，元黛说，“应该不回来了吧，你怕弟弟要妈妈吗？”
“没关系的，弟弟黏林嬢嬢，他是嬢嬢哄睡的。”Cassi说，她有些踌躇，但元黛一下午怀柔功夫没白做，小女孩犹豫一会，还是鼓起勇气问，“妈妈是不是和昨天认识的那几个叔叔一起出去的？”
元黛微微犹豫，“嗯，对，林嬢嬢告诉你的？”
“没有。”Cassi摇头，她有些失落，“林嬢嬢最怕妈妈，什么都听妈妈的。”
那是当然，简佩直接给她发工资，林嬢嬢要敢听别人的话就没工作了，之前几个保姆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开掉的，元黛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
昨天那几个欧美小鲜肉确实约她们一起去玩丛林飞跃，全程是英文对话，元黛没想到Cassi真能听懂，“你英语真的不错。”
夸奖没能让Cassi开心，反而令她越见踌躇，她低头吞吐了好久，“干妈……”
“嗯？”
“我妈妈会不会和他们在一起啊？”
元黛今天下这么大功夫陪Cassi就是想听到这句话，不管是不是李铮，简佩离婚以后肯定是要交男朋友的，但小孩的心理要调整好，以简佩的母女关系来说，让她自己沟通还不如由亲近的长辈劝解，站在第三者立场上，话也好说些。
“你不想让妈妈再结婚是吗？”她柔声问，“怕妈妈再生小弟弟小妹妹？有了新家就不疼你了？”
没想到Cassi反而摇头，“我没有不想啊。”
她扬起脸，双眼比巴厘岛海水更纯净，“我希望妈妈能找个对她好的男朋友——能心疼她的男朋友。我妈妈好累的，干妈，我觉得她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元黛吃惊得说不出话，她万万没想到八岁的女儿能看透母亲的本质，被忽略的孩子反过来关怀大人。她这些年看过太多比想象中坏的人性，却没想到简佩运气这样好，Cassi远比想象中更善良更好。
Cassi又流露出担心，“但是……但是那几个叔叔不是。”
小孩子语言能力还是没发育完全，即使受到良好的教育，阅历也不足，很难挑出具体毛病，只能简单又难过地讲，“我觉得他们不适合我妈妈，我不希望妈妈又找爸爸这样的人。”
元黛回过神，急忙说，“你妈妈当然不会和他们在一起！”
说白了，简佩只是去做做复健而已，和年轻人一起出去玩玩，聊聊天喝喝酒，享受一下那种互有好感的暧昧撩拨，她怎么可能真和这帮Gap Year的富家大学生认真，不过平时压力太大，一整个假期又要带小孩，找个时间放松一下罢了。这种模式元黛很难让Cassi理解，不过她还是成功安抚住Cassi的情绪，Cassi喜笑颜开，一解忧郁，站起来主动央求，“干妈，我们能不能再吃一个冰淇淋？”
元黛不吃有添加糖的零食已经七八年了，围观孩子们吃冰淇淋简直就是一场修行，一个吃完不够，还要再吃另一个？
她强颜欢笑，“好啊，你去叫弟弟回来吧。”
Cassi就向着Adam那边跑去，叫着弟弟的名字，跑着跑着还在沙滩上拿个大顶，侧手翻过去，让一干玩耍的小孩都欢叫起来，这一刻她倒真有点八岁的样子了。
元黛托腮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才慢慢叹口气，她反射性又掏出手机来看，这一刻理解了小曲——在年节里，没有稳定家庭的女人好像总在不断地逃窜，从家里逃到巴厘岛，似乎还不够远，现在她又想逃回到工作里去——似乎只有逃到那里才算是足够远，远到可以逃离所有恐怖的想象。
或者说，是对未来的描绘。

第41章 侦查
元黛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在能休息的时候工作——这么不智的想法就算曾有那么一瞬，也会被坚决掐灭。人一定要在能吃的时候吃，能睡的时候睡，能偷懒的时候偷懒，能推卸责任的时候推卸责任。一个优秀的非诉律师必须具备这四种基本素质，否则迟早英年早逝。
元黛当然是个很优秀的非诉律师，她也39岁了，像是她这样的年纪，对自己的情绪还是有掌控力的，不会让自己沉溺在危险情绪中太久。她把接下来的年假花在SPA，沙滩和冰椰子上，在沙滩椅上看了两本好书，晚上和简佩谈谈天，又陪Cassi一起学冲浪，开摩托艇，一丝不苟地遵循使用指南，消耗了两大瓶防晒霜，轻微地变褐了一点，但确实感觉自己休息得不错，又可以回S市接受社会的毒打了。
“你真的加班了七天吗？”
她回到S市的时候，家人已经回去了，保姆早收拾好客房，甚至连床上用品都洗好烘干，节前的不快就像是空气中蒸腾的洗衣粉香味，只有淡淡的余味，其余一切照旧，年过了，很多人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但元黛对自己年龄的计算早已精确到了生日，所以她还好，回到熟悉的节奏中，再一次感觉自信而冷静，掌控着全场——或者至少掌控着80%的场面，对潜在的变数也了然于胸。
其中一个需要观察的变数就是曲琮了，元黛刚回来上班就约她吃午饭，她对曲琮的兴趣反而比从前高，即使是琐事也愿意聆听，跟进到一切可能的变化。“足足加了七天？就为了去新加坡的时候那一周不落太多进度？”
“确实我手里有很多别人做不了的活啊。”
曲琮说，她说的是实话——离开一周的话，很多活搁置比交接成本低多了，急的只是客户而已，不过很多活客户本身也不着急，像是破产并购重组的大案子，一般都是要做好几年的，光是资料梳理就是上千工时。曲琮还有点新人的锐气，不想让客户等，总喜欢事事都做在客户前头。
这样的员工没人不喜欢，当然结果是会牺牲掉很多私生活，招惹同事的忌恨——但这并不是元黛要去处理的问题，她心安理得，对曲琮大事表扬，曲琮又和她告密。“最近纪总监和林教授走得似乎很近，就我所知，他们已经至少见了两面，五六天见一次，这频率有点高了。”
“纪荭不是回家过年了吗？”元黛先惊后疑，“她也提早回来了？怎么不和我们说——怎么不来巴厘岛找我们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假期嘛。”曲琮倒挺贴心的——很容易可以发觉，她做事也越来越有主见了，如果是之前，就算只是一句话的消息，也恨不得马上告诉老板知道。“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觉得还好，毕竟林教授这个年不好过，不过我还是借机给格兰德那边发了个邮件，和纪总搭上话，重新联系了起来。”
也就是说，她对纪荭【投诚】了，元黛高高地挑起眉，她还以为自己要再催曲琮两次，对方才能凝聚得起足够的勇气。
这个小女孩成长的速度是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难以预测了，士别三日，元黛甚至对曲琮感到一丝陌生，“她信了？”
曲琮点点头，较之以前多了几分淡然，“我告诉她我新年加班是你安排的……”
新年假期里就琐事发工作邮件，这说明曲琮在加班，当然，律所什么时候都有人加班，本地同事为外地同事顶班也很正常，不过像是曲琮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女孩，会感到委屈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具体的表演不必细说了，曲琮再三犹豫，纪荭步步劝诱，最后曲琮也没说准话，只说自己很想去新加坡，分寸感把握得好，元黛也不禁叫绝，“蛮好，人的堕落都是一步一步的，不可能一下全变，你做得很好。”
“荭姐也这样说。”曲琮也笑了，“不过用词不太一样，她和我说，能理解我的犹豫，人都是慢慢进步的。”
这是进步还是堕落？
曲琮的话好像藏了一根不怎么尖利的针，让元黛品出一丝讽刺——也让和她的对话有趣了起来，元黛笑着说，“是的，如果你以她为榜样，那么当然是进步。”
她催促曲琮不要拖戏，“然后呢？你是怎么发现天宇和她一起吃饭的？”
“既然纪总回来了，我就找话题和林教授谈天。林教授这个年当然是不好过的……”
其实往年寒假林天宇也经常出去做访问学者，或者是在实验室忙项目，一个春假能回家三四次算是多的了，但那时候主动权在他。现在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家里父母正为挽回他的婚姻殚精竭虑，在简佩面前当然站在儿子这边，可私下对儿子自然不无怨言。林天宇又是完全理亏的一方，颇有点无家可归的感觉——和元黛一样可怜，但他甚至没有给自己找个好去处的能力，大年下在沛宇和几个不回家的学生一起吃火锅，凄凉又可怜。曲琮因公（找借口）去找他，被他抓住猛聊了几小时，但到饭点却没有顺理成章留饭。
“那肯定是约了人吃饭咯。我回家以后就约荭姐一起上线下棋，她说她在外面吃饭，还拍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我看到坐她对面的男人穿的就是下午林教授穿的那双白鞋子，鞋面上有一块伤痕，是化学药剂滴上去染的，很特别，不可能认错。”
琮尔摩斯说，“纪总监是年初二就回来的，我去见林教授是年初四的事，年初四他们吃了一顿晚饭，之前呢？我就去和沛宇留守的那几个学生说，火锅的费用要报销的话需要购物小票，这样顺势问下去，林教授年初二就来实验室了，和他们吃了一顿午饭，一顿夜宵，晚饭——‘出去吃了’。”
如果是回家的话，大概就不会再来实验室呆了，毕竟来回车程怎么也要一个小时，项目不急的话没有必要，林天宇晚餐是出去会朋友的。大年初二，又有哪个朋友闲到和他一起吃晚饭？
这算是一顿，再之后曲琮小心留意，又抓到一处铁证，那天晚上林天宇和纪荭是肯定在一起吃了饭，还有些证据不足的她就都没算了，若是疑罪从有的话，打从纪荭回S市到现在，两人几乎隔天就要见一次面，甚至会让人有一定的联想——纪荭提早从老家回来，是不是就为了和林天宇会面？
如果不是，纪荭完全可以到巴厘岛来加入她们姐妹的聚会，元黛至少每天都有往群里发几张度假照片，纪荭却对自己的动态避而不谈。她之前可是连假男友都找好的。元黛越想越可疑，也知道如果当面问纪荭，她一定会拿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格兰德本来就是外国企业，她管理整个亚太地区的法务，过年假期因公务而意外中断也很正常。
疑点太多，无须证据也能形成自己的猜测，曲琮在元黛身边嘀咕了一声，“会不会之前她说自己拒绝了林教授是在说谎……”
元黛当然实时和她跟进林天宇事件的进展，两个人这是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元黛已否认了这个本能冒上脑海的怀疑，“她说话的时候应该是真心的，至少我没看出来她在说谎。不过这代表不了什么，当时她没有说谎，不代表之后她的想法没有改变。”
“就十几天时间……”
“改变可能在随时随地发生，也可能以很快的速度发生，你在这行做多了会有感觉的，很多黑天鹅事件就发生在一分钟之内，然后上百人忙好几年时间来解决。”元黛扫了小徒弟一眼，“就像是你，本来想在家过年的，来加了一周班之后，好像也有了一些改变，不是吗？”
曲琮怔了下，她终于浮现出一丝不确定——三四个月时间，那个什么都不会，把慌张写在脸上的菜鸟竟已经如此老练了。“的确……我发现，人对自己的未来想得越多，对自己的认识也就越明确。”
她有一丝惘然，喃喃说，“道路本身并不难走，最难的是确定目的地。”
“是呀，尤其是像纪荭这样的人，肯定给自己留了很多可以走的路，是不是？”元黛说，“只要她确定自己的目标，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十几天？十几秒对她来说都算是很长的时间了。”
她拿起手机，准备和纪荭汇报一下自己已经回国的消息，一方面要打探林天宇相关，另一方面，也要给纪荭创造机会，让她‘逼迫’元黛把新加坡进修的机会分配给曲琮，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也许她可以弄明白一点纪荭接近曲琮的目的，或者至少逼出纪荭的一个烟幕弹。像她这样的女人，几乎不可能在一次对话中暴露全部目的，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但，才刚打开微信，一排未读消息就跳了出来，其中就有她们三人的置顶小群，简佩在里面@了两个好友报喜。
【特大喜讯！】
她发一堆表情包表示自己的心情，【天宇想通了！！！！】
【谢天谢地！他愿意协议离婚！】
【我们下午就去签字！！！！！！】

第42章 信任
纪荭神神鬼鬼，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难道真准备接手林天宇？是过年回家发生什么事，导致她思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真愿意接手被简佩卷款携逃的烂尾楼？还是她看中了林天宇的学术实力，打算从格兰德跳出来做老板娘？——只要她愿意在林天宇身上下功夫，后半生确实能有个依靠，至少是心理上有点安全感，结了婚林天宇总不会不管她的。这些年来听简佩讲她家里的事，林天宇父母也不算太难缠，纪荭想要做阔太太，确实可以投资在林教授身上。
当然，她和简佩都不是那种会在男人身上找支柱的性格，纪荭就更不像了，再说她想要从格兰德出来也并非易事……话虽如此，元黛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有些吓着她了，眼下她的团队可还离不开格兰德的业务量，洲佳虽好，但这个新客户的体量却还是无法和格兰德相比。
“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吃中饭的时候她找到时间和曲琮谈这个问题，小曲问她，语气已比从前客观了许多——她已经学会了把自己的真实观点隐藏起来，至少不再像是从前那样浅显。谈一场不太开心的恋爱，的确能让女人成长不少。
“那肯定不能继续装糊涂了。”元黛讲，她开始揉太阳穴，这不是她面临过最复杂的局面，不过肯定是关联自身最紧密的一次，从感情和利益方面来说都是，“别这样看我——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恶魔嘛。”
曲琮这次是真吃惊了，“日漫梗都懂？”
“其实我没怎么看过那部动画，就觉得这句话挺有感觉的。”元黛说，她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当她们这些非诉大律在难得有点人性时的口头禅，“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恶魔啊——之前还可以拖，是因为还有余地，现在就不一样了，再藏不合适了。”
主要是再拖也不现实了，如果说林天宇和纪荭以前在波士顿的时候有过一段，这种等级的小事情元黛肯定不会告密，甚至纪荭投资沛宇的事，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真要闹到接盘的地步了，就算简佩不在意至少也要先打声招呼吧，纪荭欺负人有些太狠了，真就这样瞒下去，全闹出来那天，两人的友情还怎么继续下去？
但该怎么说合适，元黛也没想好，她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简佩单独见面，她最近极忙，这是肯定的，要是话没说清楚，她为了省时间又约了三人组一起餐叙，那就真尴尬了，说不得纪荭还会看出端倪，事后又来敲打她。
“我们和天成最近有没有业务交叉？”她沉吟着，下意识问曲琮，话出口才想起来这事其实不归曲琮负责，没想到曲琮倒是迅速回答上了。“其实明天就有个会，是润信佳和的合作，他们又要合伙开新厂了，惯例还是我们和天成代理。”
这种合作会议，为了撑场面都会带上双方律师，作用也仅限于撑场面而已，最多再记录一下会议内容，一般都派点小虾米过去出外勤的，但元黛决心不放过这个机会，她给简佩发微信，【那你明天的会还能去吗？如果去的话，蹭一下你的车吧，我的车又被所里调走了。】
【啊？】简佩应该在去民政局的路上了，因此回得很快，【明天的会你准备去吗？】
她大概是想到业务上去了，以为明天的会议可能有波澜，只停顿了一会就回答，【你去我也去，我们上午十一点碰头吧，还能一起吃个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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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分配也很顺利，天宇先和我去签了购房合同，房子写孩子的名字，他全款。我们买在静安那套小房子也给我，这样我的户口去小房子那里。别墅就归给他，沛宇那边我也就不沾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简佩没介意元黛还带了个曲琮来蹭车，三个人吃中饭的功夫眉飞色舞和元黛报喜，“清清爽爽——他还算是有点良心的。”
不得不说，钱上林天宇是做了很大的让步，元黛不禁好奇，“全款总要千八百万了吧，他哪里来的钱？”
“问家里挪了点，再说我们协议现金债券类资产是平分的，凑凑也够了，不行他还可以问家里开口的，他们家就这一个儿子，还不都是他的。”
简佩没讲太详细，毕竟这是个人**了，但元黛却追问得很紧。“昨天就付全款了？用的全是原来账上就有的钱？”
“黛黛，你这……话里有话啊。”简佩也是太开心了，反应比平时迟钝，她抬起眉毛看了曲琮一眼，再看向元黛——当着曲琮的面，这是个合适的场合吗？
元黛说，“开年到现在没几天，如果他账上没有一千万现金，这些钱肯定是要套出来的，甚至年前就要操作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到位——要么就是他先去操作了，要么就是有人借他——小曲。”
她下巴点点曲琮，曲琮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她说，“沛宇那边的案子，是我去做的——之前佩姐你有事托给黛老师，她又交代给了我……”
她没提纪荭注资的事情，只是讲起过年期间的侦探游戏，简佩怔怔听着，脸上阴晴不定，元黛讲，“你万事要小心一些，阿荭这个人，神神鬼鬼的，她过年提前回来也不告诉我们，偷偷去和天宇吃饭，什么意思我是有些不太明白的。”
简佩并不傻，只是很多事被瞒在鼓里多少显得反应迟钝，元黛给她挑破了一些，她自然就能展开这一些的联想，她的脸色慢慢低沉了下去，元黛和曲琮交换几个眼神，两个女人都有点尴尬：这种时候简佩需要一个人帮她分析，但她们却偏偏不能说太多。
“我想应该是天宇想要再找个下家了。”
过十几秒，简佩像是想清楚了，她脸上多云转晴，语气也轻松起来，“我很明白天宇的性格，他离不开一个主心骨的，你拒绝他，他自然打阿荭主意。阿荭应该也是为了帮我。”
“真这样的话，”曲琮冲口而出，“纪总监为什么不先和你报备一声？”
“小曲！”
她受到元黛喝止，并得到一个责怪的眼神，曲琮也知道自己僭越了，但她并不慌——她说的是元黛想说却不能说的话，简佩要有想法的话，驳斥她也比驳斥元黛更好，“不好意思，佩姐，可这是我的真心话……纪总这个人，很厉害的！”
在简佩面前，她还是个孩子，‘佩姐’自然不可能生气，她笑着说，“我晓得，阿荭在你们眼里自然是很厉害的，她确实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到这里，她脸上掠过一线阴影，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伺候纪总监的种种甘苦，但终究还是转为乐观，“但黛黛你要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三姐妹一起走过多少风雨？我终究还是相信她的，她想要天宇的话，和我打声招呼我会祝福，以阿荭的个性，她也犯不着藏着掖着，肯定直接就给个通牒完事儿。”
她们不是为挑拨离间而告密，但即便如此，简佩的反应还是让曲琮和元黛显得有些枉作小人，简佩似是看出了元黛满脸的一言难尽，又补充说，“不说别的，你我的事业，没有格兰德又怎么能起步得这么顺畅？千真万真，没有钱真啊，黛黛。”
曲琮还在场，这话她只能说到这一步了，元黛也心领神会知道她指的是哪些资源，但这句话切中了她深藏的另一份心事，她不禁冲口而出，“谁告诉你那都是好业务的？哪有你想得这样尽善尽美——”
话刚出口就知道孟浪了，她连忙收住，眼前两张面孔都是愕然，简佩随后浮起疑窦，曲琮也是一样，她眼里燃起的小火苗让元黛好一阵头疼——琮尔摩斯说不定又要兼职侦探了。
话已说出口，再遮掩没有意义，在场两个女人现在都不好糊弄，元黛也不打算再爆料纪荭注资沛宇的事，简佩既然选择了相信，那她就会一直相信。这顿饭吃得有些尴尬，去A市一个多小时车程，元黛和简佩各自闭目养神，她已有些后悔自己选择这个机会来见简佩：就不知道一会润信同佳和的会议，李铮会不会出来串场子了。
到底是合作双方的顾问律师，不好同进同出，车进A市，元黛让司机把她放在街口，她和曲琮一起先打车去润信办公室，李铮果然在，不过还好，他表现得很老实——李总也在，还有好几个集团老总，看来润信这边确实是要有大动作了。
既然是去谈事情，那就得带资料，简佩一忙起来就把私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也是歪打正着，亲自过来这一趟让几个大佬都很满意，直说华锦服务到位，一路上少不得又应酬几句，到了会议现场见到简佩，她吃一惊——就分开一个多小时，简佩完全换了个人。
外人也许看不出来，只觉得简大律师还是那么笑容可掬，可她太熟悉简佩了，她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何止一点，那股喜气洋洋的劲儿全不见了，完全就是靠职业素养撑着。
“简律！”元黛一找到机会就过去和简佩握手，用眼神问‘出什么事了？’。
“元律。”简佩嘴角抽动一下，掏出手机递到元黛跟前。
她刚才一定紧紧攥着手机不放，机身还带了余温，页面上是英文新闻，元黛看了一眼标题就全明白了。
【新的亿万富翁批量诞生？格兰德集团召开吹风会，宣布将收购一批以‘沛宇’为首的亚洲药企】
收购一批以‘沛宇’为首的亚洲药企！

第43章 撕扯
还好简佩不是自己开车来A市！
出了这样的大事，元黛如何还会为李铮感到尴尬？整个会她都开得心不在焉，靠多年培养的混功遮掩过去，双方法务都反常安静，倒是让大佬们都很满意——他们谈生意的时候喜欢带上气派的随从，可在会上却不喜欢法务出来找存在感，这一点和HR一样，不直接创造产值的部门总是事情越少越讨人喜欢。
开过会，两边律师各自跟老板回办公室，李总还想留元黛餐叙，他下半年多数时间都呆在北方，很久没回J省总部了，“元律，我这个儿子怎么样？也挺机灵吧，他也是学法的，现在我们公司管个法务部，你多教他点，小孩子不懂事，在国外呆太久！读书读得很呆，需要你们这样的智多星多指点。”
他说得实在并不是假话，不过在这么多公司大佬面前有些不给儿子面子，李铮面上浮现一层薄薄的不快，他看了元黛一眼，大概还有些糗糗的自嘲，甚至也许还有点得意，他毕竟是泡到过这么厉害的大律师了，老爹给他找的老师，其实也和他交颈缠绵过，这是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无法掌控的秘密。
如果是平时，元黛也会对他的尴尬感同身受，甚至也会感到好笑，但今天她哪还有心去想这些？婉言推脱李总的餐叙邀约，“实在不好意思，李总，我明早七点多可能要飞欧洲，四五点就要出发去机场，行李还没收拾——”
润信不算大企业，元黛和李总之间也算平起平坐，李总并无不悦，“你是开车来的？我没看到司机啊，要不，让我司机送你一程？”
元黛和曲琮打算坐高铁回去，实际上抛开舒适度不提，这比开车回S市要快，李铮主动揽下差事，“爸，我送元律她们去高铁站吧。”
元黛完全由他，她一路查看微信，李铮频频从后视镜看她，元黛当不知道，有曲琮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让他猜想去吧。
李铮这趟车夫当得没什么意思，一路上只和曲琮闲聊着打发尴尬，半小时车程一晃即过，元黛在高铁站又把曲琮丢下，她挤上地铁直奔淮海路——这个时间段，开车只会堵死在路上，她实在赶时间。
元黛大概已经有几年没坐过地铁了，她大步流星走到格兰德楼下，感觉自己狼狈不堪，忍不住还是扶墙喘了一口气：RV、菲拉格慕、萝卜丁……这些名牌皮鞋，真的从来不考虑用户的使用体验，好像极差的穿着感也能设立消费门槛，把它们的目标用户维持在自己想要的小纬度，告诫所有中产阶级，凡是需要工作的女人，都不适合我们的皮鞋，真他.妈矫情。
以后还是老实穿中档牌子，大不了上淘宝，那些山寨爆款说不定还比原版好穿多了。她抚了一下裙摆，抓紧手里的铂金包，仰首挺胸走进办公楼，“我找法务部纪总，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
她在电梯间成功赶上简佩——还好，元黛真怕她到得晚了，简佩已把纪荭掐死，最近简佩勤练拳击，武力值大涨，不得不防。
“你放心。”电梯里，不等简佩发话，元黛先表态，“我绝对站你这边，今晚我们就把一切都说开。”
她已经给简佩留了话口，预备她来问，但简佩是真生气了，没听出元黛的潜台词，她将手机捏得很紧，疾步走进纪荭的办公室，一进去就把手机丢到纪荭办公桌上，“你什么意思？”
纪荭自然是知道她们上来的，说实话现代社会已经很难搞突然袭击了，不过大概对两人的来意有误解——简佩离婚后她们还没聚过，今天既然两人聚在一起去A市，回来得早，来接她一起去吃下午茶兼晚饭也很自然。她的眉毛一下高高地、责难地抬起来，视线跟着简佩的手机一起弹跳到地毯上，这才望向简佩，“佩佩，你疯啦？”
“好了。”
元黛紧赶慢赶，就是为了不让场面太难堪，她出来做中间人，“截图给你发过去了——收购的新闻都出来了，你装什么呢？”
纪荭不管媒体宣传那块，业务中心也不在美国，她还真不知道新闻已出来了，点开微信看了一眼，眉头先是一皱，旋即又松了开来，她若无其事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怎么，你们不会以为我能泄密吧？”
就职务来说，纪荭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在收购之前她要出具法律意见书，甚至是组织尽职调查，至少也要联系投行，但她当然有保密义务——如果公事公办的话，是这个样子，简佩差点脱鞋去砸纪荭，“你现在倒装起来了？以前让我们——”
“佩佩！”
元黛赶紧拦住她，“你疯了？”
这是在格兰德公司！不是在私人场所，有些话甚至在私人场所都不能乱说！这可比新闻里的收购要更要紧得多，简佩虽生气，但还是控制住自己，只在元黛手臂后对纪荭怒目而视。
纪荭不以为忤，甚至别有深意地看了元黛一眼——‘我们’这个词真的用得不好，等于让纪荭知道她们私下有交流过这方面的事情。元黛由得她看，事实上她心里并非不气，纪荭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是，她代表了巨额资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真的是这个小团体的人上人了。
“有话好好说。”她维持着基本秩序，“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现在新闻都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敞开说的？我先说我的看法，阿荭，我觉得这一次你过分了，佩佩，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答应了阿荭保密——”
简佩面露狐疑，纪荭第一次失去镇定，站起身望了窗外一眼，怒视元黛，元黛站得稳稳当当，抬高下巴和她对视片刻，这才露出一丝讽笑，转身附耳对简佩说，“阿荭有辗转注资沛宇，占股不少。”
这的确是决不能为第六人所知的秘密，尤其是在格兰德这样的地方，这件事敏感得可以让纪荭立刻丢掉工作，至少也是深陷漩涡，有她股份的工作室要被格兰德收购了——不用行内人，就是个小白都能嗅出内.幕交易的味道，简佩吃惊得晃了一下，握住元黛手臂才稳住，她颤声说，“但是，她怎么敢——你早知道了？”
元黛迎着简佩的眼神，她并不怎么心虚，“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阿荭也同意，就是那天我约你一起吃饭——你自己叫了阿荭。”
简佩思索片刻，回忆后终于恍然大悟，她眼里一瞬间出现责怪，但很快淡去，哑声说，“难怪……”
像是她们这样的大律师，对彼此的关系绝不存在幻想，设身处地，如果简佩是元黛，恐怕也不会一门心思把这件事捅穿，这毕竟是夫妻间的事，又有如此复杂的利益和竞争，元黛肯冒风险，已是问心无愧，简佩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她的思路和元黛也很像，几秒后看向纪荭，“你和他——”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纪荭连说三遍，甚至有些不耐烦，“完全是利益，只有利益——你一直问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后一句话是对元黛说的，元黛哑然：这么说纪荭注资沛宇的动机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是一起典型的内.幕交易。她肯定是知道了格兰德打算收购沛宇，这才抢先注资，打算分一杯羹。
当然，这违反了职业道德，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80%的商业高管恐怕都不怎么清白，只能说纪荭特别大胆而已。事到如今她说服林天宇痛快离婚的原因也浮出水面：很简单，格兰德收购沛宇的决定就算不被提前泄漏，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这和融资完全不同，融资是给公司的，林天宇个人捞不到太多好处，可收购就意味着巨额现金套现，简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放过这笔共同财产。到时候两人要争夺公司的话，她投资沛宇的事极可能暴.露——以简佩的厉害，很可能让纪荭一分钱好处都拿不到，甚至血本无归，毕竟这笔投资可是见不得人的！她当然有足够的动力极力说服林天宇早日离婚，这关系到她自己的利益能否及时兑现。
对三位女王来说，这些逻辑属于常识，她们都不用明着讨论，直接跳过这一步，简佩问，“你是在家过年的时候得的准信？”
“嗯，我马上就从家里回来了。在我看，其实这属于双赢。”纪荭说，她态度不算太理所当然，有点解释的味道——这是纪荭能表达出最大的友善了。“我很了解你，佩佩，这笔钱很大，你会动心的，说不定就不离婚了——可不离婚你能得到什么呢？钱你现在已经够了，再多一些也不会让你更开心，我觉得反而会让你看不起自己，毕竟你又一次没经受住考验，为了一些别的东西出卖了自由意志。”
这全然是歪理——可又确实不无道理，从某种扭曲的角度，元黛理解纪荭的内在逻辑，她问，“交易到底多大？”
“应该不到1B。”纪荭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
B是billion，也就是10亿，不到10亿，怎么看至少也在5亿以上了，简佩的脚又软了一下，过一会才从元黛支持的手臂里撑出来，她喃喃对元黛道一声谢，不过却还是坚定拒绝元黛示意继续扶着她的手。
到底还是介怀之前她知情不报的事，元黛暗叹一声，代简佩继续问，“我不理解，这道理你也明白啊，钱你已经够了——再多一些也不会让你更开心，阿荭，至于吗？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纪荭眼底闪过一丝创痛，她说，“我和她不一样，她有家庭，有儿女——我什么都没有。”
她语气黯然，“那我就要有很多的钱。”
很多很多，多到能填补心底那个大洞的钱。
所以她为了钱什么都做，包括——好吧，元黛不能说她破坏了简佩的婚姻，这其中太多巧合。只能说纪荭把她们都列入了算式里，当做筹码推到桌上，开始她的游戏。她这样做，这样畸形地影响她们的生活，强调着自己的主导权，或者也是为了填补心底那个大洞，也是为了证明她手里还抓了点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三个女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简佩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概她也知道纪荭说得并不是那么荒谬，她会为了钱动摇，这就更让她失落了。纪荭低头望着摊开的手掌心，元黛站在她们两人中间，刚才抱了简佩那么久，她的脚再支撑不住，度过最紧张的时刻，步履维艰地扶着桌子，找个沙发坐下。
窗外已是暮色逼人，血红的太阳在室内划出耀眼光斑，屋里暗下来，她们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三个人都像是黑暗中沉默的雕塑，等待有谁打破着窒息的凝固的寂静，屋外陆续有轻微的脚步声，法务们开始下班了，她们收入不如律师，但是幸福的，非诉律师从不可能在天黑之前下班。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
最终还是纪荭站起来开灯，又按下百叶窗，遮掉恼人的夕阳。她唇角又跃上一丝懒洋洋的、诡秘的微笑，“年纪大了啊——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还以为必定要吵得很厉害呢。”
这争吵当然在她预料之中了——就算新闻来得再迟，就算简佩什么都不知道，格兰德要买沛宇，她不提前通风报信，简佩一样要大怒的。元黛度她语气，顺着说，“怎么，你还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护身符不成？”
她也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当然程度没简佩那么重，但一样是需要补偿的受害者，这一点很重要。
简佩和纪荭都看了她一眼，简佩勾一下唇角，似有些乏力，还没力气对此做出反应，纪荭则很愉悦，元黛这是在给她搭台。
“当然，这些年来，我什么事没准备过后手？”
她意味深长地说，“我早说过，你们呀，都该跟我学着点——尤其是你，简佩，眼睛就只盯着男人的钱？林天宇的钱和你有什么关系，钱始终都是自己挣的花起来才安心。”
这话说得有点霸道，但两个大律师都很熟悉纪荭，她们对视了一眼，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刚吵完架，这会儿，她们都有些脱出纪荭的掌控了，这正是纪女王所不能允许的，她该要丢点甜头出来，甜甜她们的嘴了。
而这种专注，这种近乎巴甫洛夫式的反应，也的确取悦了纪荭，她款款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这正是舞台的正中央。
“母公司收购沛宇，只是一系列大动作的前奏而已，这几年来，格兰德泰克和格兰德史密斯在大陆经营情况良好，母公司早有意愿正式入华。”
几乎是才开个头，元黛就猜到了下文，她的呼吸一下抽紧了，纪荭唇边微笑变得更深，她继续说，“通过收购一系列公司和专利，我们即将在明年正式成立大陆分公司——我已经通过决议，入华业务将由华锦和天成联合代理。Voi！”
联合代理！
参与到一系列收购案里！
元黛和简佩不禁又交换个眼色，都看出了彼此隐藏的亢奋，这颗糖可真够甜的，比百利甜更甜，比伏特加更上头，成千上万个计费工时、巨量的业务，巨量的提成，光鲜的履历……
这一切蒸腾出的香气如此甜美，纪荭的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在公司筹建以及收购完成后，集团会正式决定，该采用华锦还是天成作为自己的总顾问事务所……”
华灯初上，她的脸全沐浴在灯光下，笑容惬意而又有那么一丝嘲讽，“当然，你们也可以猜得到，对最终结果，我的参考意见很重要。”
“该做什么，你们心里都很清楚。”
刚被打乱的尊卑，被挣脱的网索，一把全被她收紧，在灯下，纪荭看起来真有那么一丝邪恶，她注视着两个神态局促的好友，愉快地说。
“——你们可以开始了。”

第44章 邀约
曲琮很喜欢新加坡。
她之前当然出过国，陪父母一道出国度假也算是出国的——当然，在曲妈妈口中，她是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不过在曲琮来看，她只算是母亲的一个人形皮包，新加坡算是她第一次独自来到异国他乡，可以在工作之余安排自己的时间，印随现象作祟，她自然很喜欢这个小小的花园国家。
喜欢的并不只是干净整洁的市容，还有马路两旁高高矗立的雨树，又或者是那颇富神秘色彩，搞到人紧紧张张的严刑峻法，曲琮真正喜欢的是新加坡的氛围，或者说她在新加坡时的气氛，华锦在当地的分所发展得不错，社交活动很多，培训生不接触太多实务，她有很多时间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培训律师参加午餐会、品酒会，律所甚至为他们的游艇晚餐付费——当然，她们是赶上了律所招待老客户，但这种西化的氛围的确是S市不具备的，虽然S市已经是国内最洋派的城市，但说到做生意，人们总是很务实，也总是在和那些朴素的省份打交道。
“新加坡遍地都是生意，我们和全球港口都做生意。”分所负责招待他们的律师是本地华人，活脱脱就是《摘金奇缘》里走出来的富家公子，只除了没有那么电影范的周正，但别的几乎全一样，小麦肤色，米色衬衫和同色亚麻西裤，他家里也很有钱，在新加坡，家里没钱是学不了法律的，更别说出国留学。周律师很从容地给他们介绍华锦分所的业务范围，“我们主要从事海贸方面的工作，也对全球税务咨询有很强的自信。”
他对曲琮特别关照，“曲律师，你知道如果大陆公司要在海外做生意，在哪里注册公司最方便吗？”
曲琮脱口而出，“开曼群岛。”——纪荭就在开曼群岛有好几间空壳公司。
周律师有些诧异，他眼睛一弯，“没想到曲律师对国际业务也这么熟悉。”
几个培训生都给曲琮打眼色，曲琮有些窘迫，但不无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明显的偏爱，甚至没有误解的余地。曲琮以前在国内从来没被这么优秀的对象表示过好感。
“你要是单身，那可就好好把握了。”
这次过来培训，元黛手底下来了两个，不过另一个律师和她年资有差，平时来往不多，倒是别组派出来的小年轻和她走得近，两个人刚好住一间，晚上回酒店米律师叽叽喳喳给她讲八卦，“周律师家里世代都是大律师，他们自己开了一个律所，在本地有五十多年历史了，非常有钱，华锦在本地就是和周家合作才能扎根，在哪里都是上班，来新加坡做周太也没什么不好啊。”
万万没想到周律师家里这么显赫，曲琮怔了下，含笑说，“瞎说什么呢，人家有钱更看不上我了，新加坡这边传统得要命，比大陆更讲究门当户对，我没有演电影的兴致啊。”
“倒也是，不过现在新加坡富人也很热衷于和大陆豪门联姻的。”米律师讲，“你家里情况怎么样？到底差不多的话，也不是没希望。”
曲琮现在晓得为什么元黛她们把私生活瞒得死死的，她现在多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三十分钟内成为至少20个群的谈资——她自己就在至少八个八卦群里面，每天接收大量高级律师的私生活花边，一开始这很满足窥私欲，但很快就变成厌倦又不得不做的功课，这就像是元黛和李铮有过的一段，两个人都和曲琮的生活有交叉，如果她不知道，那可能说话间就无意得罪了一个大佬。
“我家就普通家庭呀，怎么配得上周律师，再说我有男朋友了。”曲琮祭出喻星远，“肯定不如周律，但配我是绰绰有余。”
“真的假的呀？”米律师一下兴奋起来，“就是每晚和你聊语音的那个对吧？我就说，关系肯定不一般！来来来，看一下照片啊。”
曲琮不肯给她看，站起来跑到卫生间去，“我要洗澡了，他还等着和我语音呢！”
喻星远确实是对曲琮有点意见的，最近他们养成习惯，每天睡前都视频一会，曲琮出来培训不想太高调，再说，房间里有别的女同事，视频也不太礼貌，喻星远让她自己单开一间房，被曲琮回绝，他说，“又花不了多少钱，我给你出——再说，我周末可以来看你呀。”
曲琮之所以喜欢新加坡，就是喜欢华锦在新加坡的待遇，他们住的是文华东方，律所应该是签的协议价，自己单人订房很贵，住十几天至少三四万，毛估估算算要喻星远两三个月工资——喻星远是真不和爸妈见外，不把钱当钱这样的花。
“太贵了，而且我们周末都被各种活动占满了，你来我们也没时间单独相处的。”她说，“难道你想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参加酒会吗？”
果然，社恐宅男立刻打退堂鼓，“那算了——那你请两天假吧，等培训完了，我来找你，我们玩两天再一起回去。”
新加坡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曲琮立刻就忘了自己很喜欢这个城市，她也不好占卫生间太久，只好跑到走廊上去，柔声细语哄了喻星远半个多小时，回房间米律师捂着嘴直笑，“好黏人啊——你们谈恋爱没超过半年吧。”
事实上，是太黏人了。曲琮说，“差不多吧，你呢，你快结婚了吗？”
米律师已经领证了，她丈夫是公检法的，收入低，工作压力大，想辞职又怕进不了华锦，米律师叹气说，“要是我没领证，肯定和你竞争——能搞定周律师，少奋斗三辈子。”
这完全是在拱火，曲琮不理她，只是翌日见了周律师开始还是有点不自然。拿杯酒躲到阴凉处看风景——他们来一个法律援助项目的酒会，其实说穿了就是一群人装作很关心地看一些第三世界的照片，然后听个PPT，然后跑到空调间里吹着第三世界人民享受不到的冷气吃纸杯蛋糕。
“你好像对这些项目兴趣不大。”周律师神出鬼没，过一会捧了一碟腰果过来，“这让我有些失落——这个项目是我从哈佛带回来的，我在哈佛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在做的一个项目，现在有三个律所的资助。”
他故意扁扁嘴，显得有些委屈似的，曲琮笑起来，慢慢捻一个腰果吃，“让我猜猜，你实习的律所，你父亲的律所，还有现在你工作的律所？”
“你也可以说是我父亲同学工作的律所，我父亲的律所，我父亲和华锦合伙创办的律所。”周律师说，他没问曲琮怎么突然就知道了他的背景，而是大度地自嘲，“它也让我的申请书好看了不少，不过，给受助者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确实，很多人都会参与到这种援助项目里的，为的是申请顶级学校时多点筹码，能自己发起项目并且一直维持，还越做越大，周律师确实有两把刷子，曲琮为自己的浅薄道歉，“这是很难能可贵，是我太肤浅，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更喜欢品酒课、陶艺课。”
“更喜欢享乐，是不是？”周律师有些打趣的味道。
“我觉得它对我更实用。”曲琮不否认，“来之前，我老板对我说，这种培训也对应届生开放——实际上更像是照搬了大律所给法学生提供的实习课程。我想它主要的功用是描绘一种假象。”
“噢？”
周律师话不多，但显得很有兴趣聆听，他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
曲琮对他没有欲求也就并不紧张，她不怕说多了露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享乐型的课程让你觉得在这个律所工作轻松有趣，今天这种嘛——”
她冲展板挥了挥手，“则让你觉得你的工作很有意义，但实际上这两种感觉都是假象。”
周律师止不住的轻笑，“有理，这些东西骗不过你了——你已经是正式员工了。”
而且是混得很不错的一年级律师，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到新加坡来进修。曲琮说，“是的，不过我还是很喜欢新加坡的，至少它能为我回S市以后的工作积聚一点能量。”
“听起来华锦本部工作非常辛苦。”周律师说，不过他也承认，“但我们这里也差不多，世界各地都差不多，每年接待培训生的两周也是我的假日。”
能和曲琮聊这么多，周律师对她的欣赏无需遮掩，他问曲琮，“你有没有兴趣来新加坡工作？”
曲琮很吃惊，反射性问，“啊？为什么是我？”
周律师也被她的问题弄得很吃惊，“为什么不是你？”
他指出，“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你很自信，很有风度，如果我们还在读书，你会迷倒全班的男生。”
他说得大概是实话，曲琮突然想起纪荭——纪荭在老外那里也很受欢迎，大概他们都喜欢强势一点的女人，而周律师其实并不了解她，曲琮已经比读书时成长很多了。
被人夸奖总是欣喜的，不过也仅限于片刻而已，许多个回绝的理由随即浮上齿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她的业务根本和华锦新加坡分所没有关系，她父母不会允许她出国工作，她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喜欢新加坡——
最后她还是笑着说，“这里好像没有适合我的岗位啊。”
“这里一定有适合你的位置。”周律师又笑了，他的笑容有南洋男人特有的腼腆，但也有美式教育培养出的自信，“Stacy，别急着回绝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你永远都有我的微信。”
曲琮有点轻微的晕眩感，这也许是因为新加坡袭人的热浪，这是个四季如夏的热带都市，和中国所有城市的风情都不一样，而她正站在这个整洁、漂亮，充满了异国风情的花园城市上方，正在这无数高楼大厦其中一座的顶层俯瞰着水泥森林，头顶是雨树投下的浓荫，新加坡甚至连摩天大楼都有绿化。这是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她身边正站着这种生活方式的浓缩，一个迷人的、富有的、成功的年轻男人，对她含蓄地表达着自己的好感，提供给她另一种选择，蕴含了无限可能的选择。
生活中的黑天鹅事件总是发生得很突然，曲琮回酒店的路上突然想起元黛的话，刚来新加坡的时候，她以为周律师也就想和她调**而已，没料到他居然邀她来新加坡工作。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
曲琮已经有男朋友了，也不会因为一个含糊其辞的邀约就跑到新加坡来工作，很奇怪，她一心想摆脱父母，但却从未想过离开S市到外地定居，这个念头甚至让她有点害怕，再说，她也很熟悉非诉这个行当的门道了，在S市她能跟着元黛混，在女王间东奔西走确实累人，可也让她在工作第一年就踏入晋升的快车道，到新加坡来，她有什么？还真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
林教授狂追元黛好几年，到最后转身就和简佩结婚，曲琮从不觉得自己的魅力能胜过年轻时的元女王，她一句话也没有告诉过旁人，只是时不时会突然想起周律师的邀请，他的笑就像一枚糖果，她喜欢的不是周律师本人，而是那点甜味，有个男人一见面就喜欢上她，还愿意为她安排一个职位，她总不禁一再回想，唇角上扬。
从新加坡回S市第二天，曲琮迟到了，她突然很不喜欢S市冬天阴冷的天气，这让起床变得困难，还让从热带回国的她有些感冒，她一边擦鼻子一边走进元黛的办公室。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元女王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这是个很不祥的征兆——如果连她也开始搞实务，就说明工作真的太多了。
她一见到曲琮就说，“我正需要你的帮忙，快来帮我想想该怎么讨好纪荭——简佩那边也在行动，竞争趋于白热化，我们可落后不得！”
这句话像针，戳破了曲琮脑后还带着的新加坡余味，脑海中周律师的笑一闪而过，随后啪地破灭，她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又有些怀念新加坡又咸又闷的空气，但依然，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曲琮叹口气，娴熟地摆出了专业姿态。
“那么。”她在元黛对面坐下。“我们现在有什么——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第45章 策略
事实上，曲琮已经帮了元黛一把——或者说是元黛手腕灵活，又把曲琮这枚棋子的价值给榨干了一次，曲琮的新加坡之行就是她对纪荭的示好，至少纪荭应该是这样认为的：纪荭招揽曲琮，曲琮拒绝且告诉元黛，元黛一度想开除曲琮，但在格兰德的新生意上门后，转而安排曲琮前往新加坡进修。
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很复杂，但对纪荭来说，元黛已知道曲琮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还让她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可以说是一种巧妙的效忠和示好，随着曲琮级别的上升，她在华锦内部的权限也会越来越大，不论是为纪荭办事，又或是打探华锦内部的什么秘密，都可以掩盖在正常的公务行为下，如果不是愿意献出软肋，让纪荭握住自己的更多把柄，元黛是不会这么安排的。
这是个很不错的开始，但还远远不够，元黛告诉曲琮，“佩佩最近居然在热心撮合天宇和阿荭——你说这女人可怕不可怕，为了业绩，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曲琮被雷倒了，她已对女王们的三观有了一定认识，但这件事还是超出她的接受范围，如果她离婚，绝不会介绍前夫和好朋友恋爱，杀了她都不行。
“Whhhhhhhhat？”她拉长了声音，“这是真enenenenen的吗？”
元黛努努嘴，“不信你自己问你的消息源。还有，不要说英文，这种口癖只适合ABC。”她额外多看曲琮一眼。
和元黛熟悉起来以后你会发现，她有时候也挺尖刻，而且敏锐得让人心惊，曲琮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因为华锦新加坡分所那边有这个口癖的人并不多。她赶紧低头聊微信，不一会倒抽一口冷气，“不会吧，还真的是啊？——佩姐昨天带两个宝宝还有纪总去公司找林教授，五个人一起到食堂去吃饭了。”
“进展还挺顺利。”元黛有些酸溜溜得。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就不得而知了，曲琮知道元律师消息一向灵通，她自己现在无暇揣测老板的人脉，还在为这个离谱的进展吃惊。刚进律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日本热血职场剧，做了一段时间感觉是美剧，现在又觉得美剧都无法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狗血神展开的泰剧。
“至于吗！”她说，“这Case真有这么重要吗？”
这Case当然重要，光是前置业务就让华锦吃得饱饱，格兰德一口气要买十几间小公司，还要并购两个中型制药企业，元黛自己的团队完全忙不过来，必须把业务分给别组，这也让她在华锦的地位再度回升。融资并购团队脸上全都喜气洋洋——虽然这也意味着永无止尽的加班，但年后圈内已经流传开了今年各大律所的加薪、裁员计划，在这样寒冬一样的世道里，有活就是好事，有活就能活下去，有活就不会被裁员。
“格兰德计划在未来十年内把亚太制药基地从印度转移到大陆。”元黛告诉曲琮，“新增业务量可能是之前的二十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原本的业务量就已经足够养活元黛这个组了，她们组每年20%的计费工时都来自于格兰德，新增20倍……曲琮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概念，元黛这个组肯定是做不完的，就是整个华锦恐怕都吃不下这个规模的业务，不过当然，这一切不会在一年内发生，肯定是十年内慢慢转移过来，华锦可以有时间适应、学习，以及招新纳贤，慢慢同步扩张。到了那时候，就算不说是崛起成为红圈所（这个太遥远了点），也可以算得上是一间颇负盛名的中型精品律所了吧！
就算原本华锦的日子也不算难过，但人往高处走，没有谁不想当大律所的合伙人，曲琮深吸一口气，她有点难以相信纪荭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并且敢于这么公然地弄权——不过仔细想想，一开始元、简拿到的业务，以她们的身份来说也绝对是大Case了，纪荭一向是很敢于冒险的，而且，虽然她有种种缺陷，但她确实也非常信任她的两个朋友。“是赢家全拿吗？”
“不可能，赢家也拿不了全部，但赢家可以先挑先占，可以做常务代理。”元黛犹豫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曲琮注意到她眼下有一点点青黑色，“我估算了一下，就算是我们赢了，华锦最多吃掉70%的业务，天成也差不多。”
但这差别已非常大了，一开始就差了一倍多，十年后可能就是大律所高级合伙人，和中型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区别，曲琮可以理解简佩为什么这么积极争取，比起要打几年官司才能拿到的亿元家产（收购到兑现，接下来再打官司和执行，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要四五年的时间），紧握住手心的机会是更实际的选择，“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吧！林教授如果找个一般般的女孩子结婚，这些钱将来还不都是孩子的，和纪总监结婚的话，恐怕……”
“呵，他们不可能正式结婚的。至少在林天宇兑现支票、完成交易之前不能。”元黛笑了下，曲琮迅速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甚至可能在纪荭退休之前都不能结婚，这是一单几亿元的交易，就发生在纪荭的管辖区域，不论如何，这笔钱肯定是天宇的私人财产，纪荭最多分到她该拿的份额——那也很不少了。”
以纪总监的股权份额来说的话，至少大几千万的进账是跑不掉的，曲琮不禁暗暗咋舌，到目前为止，如果不买房子，她的人生理想只需要几百万就可以完成。她又聪明地推理出元黛没说完的话，“等到终于结婚之后，纪总的年纪……”
她突然意识到元黛和纪荭同年，一时有些尴尬，元黛倒是没生气，似笑非笑地说，“她现在就已经是大龄产妇了，几年以后当然很难再生了——但这不是问题。”
“确实，以纪总的手段，想要染指林教授财产的话，不结婚也可以先生一个，就算不愿意自己怀孕……”
代孕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但纪荭肯定是做得出来的，她本身就是美籍，全世界到处跑，还在医药行业工作，这种事对她来说很简单。所以曲琮还是觉得简佩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不过她不知道大律师的提成比例，也许格兰德的业务能给她带来和分家产差不多的利润，那就不算亏，否则对大宝、二宝来说，有纪荭没纪荭，他们能拿到的钱肯定有差。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荭不会这么做的。”元黛却干脆地否定了曲琮的看法，“她不会生孩子的——而且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现在我们不需要讨论竞争对手的策略是否明智，而是要弄明白客户的核心需求。”
什么叫纪荭不会生孩子？
曲琮的兔子耳朵都已经竖起来了，却没听到后续，她不免有几分失望，“这……我感觉除了献祭另一个小鲜肉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论钱纪荭并不缺，而且她不可能吃回扣，赚回扣是最愚蠢的受贿法（华锦也没法给很高的回扣），论爱好，她自己有钱有时间，有爱好也完全可以自己满足，而且曲琮属实想不出纪荭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爱好，爱玩游戏是真的，这……难道给她找个活好声甜的陪练？上演《宅男陪练的霸总客户》？
这有点寒，而且并不能算是很有分量的公关，毕竟好陪练遍地都是，时薪最多也就100，实在不是什么稀缺资源。虽然对简佩出的这招很匪夷所思，但曲琮越想越觉得这招还真挺绝，她夹袋里可再找不到林教授这样卖相佳、业务强，而且性格还算不错，年龄也相近的中年男人了。
“那种小鲜肉还需要你找？”元黛很不屑，“你有需要倒是可以去找纪荭。”
她挥挥手叫曲琮出去，“坐在这里空想肯定没用，你赶快去格兰德找她喝喝茶——她肯定有想要的东西，我了解她，纪荭一向谋定后动，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你做什么，这两个问题任意一个，打听出一点消息都算是成功。”
曲琮的邮箱已经爆炸了，微信大概有几千条未读消息，她已算是半个重要人士，至少成功融入集体，一个尽责的非诉律师离开半个月就是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但，的确，和大客户与新业务相比，这些都要往后排。她嘀嘀咕咕地站起身，不禁又想起周律的邀约，椰岛晚风似乎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
或许是椰浆饭的香气分了曲琮的心，她走到门口才猛地刹住脚步。
“差点忘了呀——”她回头向元律师发娇嗔，“这是我合同外的工作内容——我不说，黛姐你就真混过去了吗？”
元律看她一会，第一次真心笑了起来，她的笑意点亮娇颜，似是含有一点点宠爱，“这个周定，真是会养小女朋友——去新加坡两周，你自信起来了呀，女人味浓多了。”
周定正是周律师的名字，曲琮心跳顿了一拍——就是刚才那个口头禅，元律果然看出来了。
不过，她也就随口一提而已，没给曲琮辩白的机会，元黛又抛出让她难以拒绝的条件。“这一次，你做成了，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你刚才不就很想问我吗？”
是说纪总为什么不会生孩子的事吧……
被看穿已是常事，这种程度曲琮倒不吃惊了，她不否认自己确实非常好奇，只是再三被读心，终究有些尊严受创，只好悻悻然丢下退场宣言，“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感觉，黛老师，有时候，你开条件的样子……和纪总监真的很像！”
元黛大笑，她完全领会曲琮的意思，“可以呀，小曲。”
“现在，你已经开始学着怎么骂人了。”

第46章 手术
纪荭和曲琮约在一个很尴尬的场所：医院。
“你来签个字，身份就写朋友好了，不要紧的，局麻手术以防万一，出不了大事情的。”
国际医学部，服务态度本来就好，护士轻车熟路，很老练地指点曲琮签字，“对，就签这里就好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一会导诊来陪你去换衣服，家属可以到手术区门口去等了。”
这要是什么吸脂手术、双眼皮手术甚至是鼻综合手术，那也就算了，纪总监让曲琮陪她来做乳腺结节微创手术，这是曲琮没有想到的，她手足无措地签了字，在手术区门口徘徊几步，上网查了一下手术的风险，就安下心来掏出笔记本在旁人异样的眼神里做苦工。大概过了一个来小时，医生出来说了声“手术很顺利”，导诊就把曲琮带到观察室里，“休息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差不多没事的话就可以回去了，病理报告在APP上就可以直接看……”
纪荭还躺着，这些都是对曲琮说的，曲琮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射性拿个录音笔把她的话录下来，又被护士怪异地看几眼，她感觉自己像是进入异次元，她看别人和别人看她一样奇怪——曲琮从小到大好像还没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进过医院，以前体检都是被老师带着，自己生病上医院也有母亲陪同，而且她身体一向不错，这种作为‘监护人’坐在病床边的感觉很不好，但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舒服。
“荭姐你感觉还好吧，要喝水吗？”护士走后，她坐了几秒有点坐不住，没话找话，说完了又想起来，“噢，你现在能喝水吗？”
“局麻有什么不能喝的。”纪荭倒是很镇定，“不过我不渴——你不要这样子，好像凳子上有根针一样，要坐就坐板正点。”
曲琮反射性坐直了，仿佛被班主任呵斥一般，过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纪荭的马仔——虽然在纪荭看来也算是她养的一条狗，但狗至少是主人的狩猎伙伴，她不用这么言听计从。
“那现在感觉好吗？”
有话说，注意力被分散，她没那么不舒服了，转而留意病号，纪荭脸色也没苍白，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这只是个很小的手术，她本人处之泰然，“没感觉，别怕了——你实在太娇惯了，Stacy，稍微直面生老病死，就吓成这个样子。你没经历过亲人过世吗？”
曲琮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有祖辈过世，但记忆已模糊，而且，小孩子总是对这些事情不太在意，大概是自己的大脑都没发育完全，情绪也不完整。这确实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进医院。
“只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荭姐你是永远不会生病的。”她半真半假地说。“感觉你一直都很强大，永远没有脆弱的时候。”
“这倒是真的，”纪荭被逗笑了，她半闭着眼喃喃地说，“杀不死我的都会让我更强大——至于今天这手术，完全称不上是问题。”
曲琮刚才有旁听纪荭和医生的对话，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良性结节，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可能会吓得提心吊胆几天，至少要有家人在旁陪伴才行，“但怎么也是手术……您不该找人来陪吗？如果我不联系您，难道就真的自己做了吗？”
“找谁啊？我家里人都在老家，也不想他们过来——来了也是添乱。”
很多人麻药劲儿退了会有点亢奋，纪荭看来也是这种人，她比平时多话，态度也没那么带刺，“以前应该会找佩佩或者阿黛吧，但最近这情况，不想找，会被烦死。”
确实，如果两个人都找，那就会现场上演暗战，纪荭做完手术可能也不想驾驭这么复杂的场面，单找一个，被另一个知道了自然又要争宠。曲琮就不同，至少算是纪荭的‘自己人’。
不过——
“那也是荭姐你一手造成的……”曲琮不禁吐槽。
纪荭扫她一眼，笑了。“我觉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说起来，新加坡好玩吗？华锦新加坡所有个主管，好像姓周，他长得很帅，你这次去遇到他没有？”
怎么这几个女王个个都无所不知，又兼有火眼金睛？曲琮根本分不清纪荭是不是明知故问，在试探她的坦诚，只好若无其事地回答，“遇到了，很帅吗？我没觉得。”
“现在的小孩子眼光是越来越高了。”纪荭似乎也没看出不对，她感慨说，“天宇你也看不上，周定你也看不上，你自己找的男朋友条件一定非常好。”
“条件是条件，长相是长相。”
和纪荭聊天，如果能坚持住三分钟没有交代祖宗八代，那就算是防御力很高了，此女的套话能力是真的史诗级，曲琮不敢再放任话题继续在自己身上打转，好奇问，“不让她们过来，是因为现在还不想抛出底牌吗？”
纪荭略带散漫的表情专注起来，眼神凝聚，看了曲琮一眼，“元黛让你来问的？她觉得我有底牌？”
“是，她想让我来问问，荭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曲琮‘告密’，“她说，你一定是有计划的，不亮出来，只是想看看她们有没有更好的报价——但她实在想不到你还缺什么了。”
她不禁加一句，“我也想不出你还缺什么。”
“缺什么？”纪荭哑然失笑，环顾四周，“你还看不出来我缺什么吗？”
虽说是小手术，但……还要抓壮丁式地抓人来陪……
曲琮感觉自己似乎染上不好习惯，和女王们学的，自己也越来越Drama了，在新加坡和周定喝酒也就是几天前的事，那时候她意气风发，很感谢自己一年前有勇气做下的决定，可现在坐在纪荭病床边，她又不禁惶惶不安、悚然而惊，好像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她喜欢危险的游戏，喜欢权力，喜欢金钱，而且渐渐不因此内疚，女人有野心和欲.望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曲琮知道自己有一定的能力，她学得很快，只要胆量足够大，运气足够好，有一天也许她也能像前辈们一样成功。谁的生活没有甘苦？能坐在望江豪宅里哭其实是很重要的。
当然，她也看到了很多凄凉的侧面，了解了许多心酸的隐秘，她知道女王的生活也并非尽善尽美，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刻认识到，这条路走到尽头，就算如纪荭一样，成功到神秘、强大到邪恶，甚至能编织一张网把女王们都笼罩在内——可她做手术的时候依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亲人来陪，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并没有人真正地、纯粹地关心着她。
“你有兄弟姐妹吗？”曲琮忍不住问。她是独生女——曲爸爸和曲妈妈当然无条件永远爱她。
纪荭闭上眼笑了，“有，我家是农村的，当然，你已经猜到啦——极度重男轻女。”
这就可以解释了，曲琮‘啊’了一声，她想说‘如果有孩子……’，但又想到元黛之前的话，还是决定不触碰这个可能有些敏感的话题，“那，也许你缺的还真是佩姐可以提供给你的东西吧。”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纪荭从鼻子里哼着笑出声，她明显控制着力道，不敢牵扯到创口，“是啊，天宇确实有个很可贵的优点——你知道你在手术室里躺着的时候，不管你们关系怎么样……他总是不会盼着你死的。”
这么说，有些丈夫甚至会盼着妻子出事了？
曲琮顺着这思路往下想，不禁悚然。纪荭像是看出了她的思绪，添上一句，“将来如果我再婚，对象不是天宇的话，做全麻手术，我就真的会找佩佩和阿黛来做我的委托人。这种小手术，倒是无所谓，你不打电话来，我找个小朋友帮我做，他服侍我其实还肯定要比老公精心。”
她说的小朋友肯定是那些身份暧昧的三线男模，不过曲琮赞成她的观点，纪荭死了小朋友又拿不到钱，小朋友说不定比老公更希望纪荭能好好活着，健康地，有花钱冲动地活着。
“考量得的确周到，只是……”曲琮不禁喃喃说，“从荭姐你的视角来看世界，总感觉，这世界真的好冰冷啊。”
“是吗？”
纪荭这一次倒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反问，“你觉得是这样吗？”
那或许真就是这样吧。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却回荡在空气中，成为她的应答。曲琮俯视纪荭的面孔，第一次这样直观地认识到她的脆弱，做手术不能化妆，纪总监的素颜并不丑，但总难免有几分憔悴。她（种植过）的睫毛在脸颊上投着深深的阴影，更显得颧骨奇高，不知为什么，曲琮突然想起《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但其实曹七巧的颧骨应该并不太高，那是个旧式的美人，中国人不喜欢高颧骨，外国人才喜欢。
纪荭也远没有曹七巧那么病态，就算她有点可怕，这类比也太刻薄了，曲琮感觉自己有点可怕，她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喝口水，生怕被纪荭看出自己的念头。又赎罪似的想要握住纪荭的手给她一点能量，手指动了一下，不知怎么就是握不上去。纪荭小麦色的手指恹恹地搭在床单上，荆棘顺着指甲蔓延下来，整张病床都像是长满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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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曲琮坚持送纪荭回家，虽然其实没太大必要，纪荭也就几天不能洗澡，不能提重物而已，行走梳洗完全可以自理，而且她当然也有司机。不过纪荭还是顺从了她的好意，曲琮也因此第一次进到纪荭家里。
“这里太阴冷了。”
在曲琮很小的时候，她还在石库门里住过很短暂的时间，不过那时候她还是婴儿，也就几个月就搬走了，不过走亲访友，对这样有历史的老洋房她不陌生。外国人喜欢这样老派的上海滩风情，曲琮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老房子不管再怎么装修，一定阴湿、多蚊虫，而且采光永远不好，冬天下午两点就没阳光了，房子里一股霉味，新风机都解决不了——再怎么现代化装修都解决不了，更别说纪荭这房子没怎么现代化装修了。
一进房门，她忍不住就脱口而出，“我觉得这里好不适合居住——至少是不适合病人住啊，荭姐，要不换个地方吧？开个酒店式公寓也比在这里好啊。”
其实她觉得这里就不适合居住，不过为了纪荭的面子还是改了口。曲琮把自己对老房子的阴影全都带进来了，这句话感情非常丰沛，语气强烈又真挚，一时忘却了纪荭的身份，代她出谋划策，“我记得这附近就有个服务型公寓的，至少干干爽爽，你住这里万一伤口感染了哪能办嘛！”
说完了才觉得僭越，不觉有几分尴尬，纪荭坐在椅子上慢慢喝水，斜着眼看她一会，把曲琮看得装不下去，开始焦虑地叉着手想逃时，才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嫌弃这套房子的人。”
元黛和简佩当然肯定都来过这里，连她们都不敢说的话，却被曲琮说出口，她一时更增忐忑，只盼纪荭看在她还有用的份上别把她骂得太惨。
——出人意料，纪荭竟没骂她，反而很平和地说，“不过你说得对，这里不适合养伤，我在本市有另一个住处，你顺路送我过去吧。”
纪荭在S市的另一套房子并不大，大概就100平米，装修很现代，而且有一点让曲琮觉得巧合到离谱——这套房子距离她的租屋很近，甚至她怀疑就从她的房间窗户看出去都能看到纪荭的窗户。
她试着走到窗边张望了一眼，那片旧公寓楼的窗口相似度太高，居高临下地看，本能会把所有细节都忽略掉，曲琮没能找到自己的窗户，她坐了坐，听说来照顾纪荭的陪护已在路上，就起身告辞。
纪荭没有站起来送她，等她走到门口才出声说（为什么这些大人物总喜欢等别人手都搭门把上了才说话？），“今天你带着任务来，没能满载而归，让你失望了。”
“没事的，你是病人，病人最大。”曲琮转身说，她倒的确是真诚的，曲琮还不至于要和一个病人计较这些。
纪荭摇摇头，似是为她的天真感慨，“倒是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因为你陪我做手术，那是应该的。”
这大概是因为曲琮去新加坡是借她的力，那么纪荭借她的劳力也心安理得，但曲琮给的关心她领了情，“你叫我换个地方养伤——这句话让我有点良心不安了，我应该给你个答案的，但这一次我确实不能，元黛猜错了，这一次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所以才让她们来帮我想。”
这么大的资源，总不能白给，纪荭需要被打动，她理直气壮地借用两个朋友的智慧。曲琮敛眉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告辞离开，回华锦去，一路都若有所思。
纪荭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才让两个大律师帮着想——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曲琮看得出来，刚做完手术，她确实脆弱了。
但有趣的是，曲琮有种感觉。
她觉得她反而知道纪荭想要什么。

第47章 天真
“纪荭真想结婚了？”
元黛今天带曲琮来吃炉端烧——中心大厦附近两公里大概有几百家馆子，曲琮跟着元黛几乎都吃过一半了，她拆开筷封，指了一下远处的海贝，“嗯，这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我觉得，纪总是真的想安定下来了。”
元黛对纪荭的手术反应的确很淡然，只交代秘书点束花送去，曲琮猜她大概之后会微信问几句，毕竟这是个小手术，而且，像她们这样的女人，早习惯了什么事都依靠自己，元黛自己就是，“有一回我出了小车祸，还不是从头到尾都我自己，连逸林都没叫。”
逸林是张秘的名字，元黛不让她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在职场，女王们习惯了掩盖自己所有的软弱，但她们一样也是人，到达顶峰之后，纪荭开始想要曾被她放弃的那些东西了。至少曲琮是这样看的，她已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即将还会有更多更多，纪荭一个人该怎么花完这些钱？她如果不找个过日子的男人，说不准就会沉迷于赌博，总归是些能给她的心脏带来刺激的东西。
“荭姐之前的两次婚姻，都找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她问元黛。
“说来你可能不信——虽然我们和她关系非常密切，但不论我还是简佩，其实都不怎么熟悉她的两任老公。”元黛告诉她，曲琮有种感觉，纪荭这个朋友，在某种程度上对元黛也很神秘，她也在探索纪荭的故事。“她都是在美国那边找的——与其说是找老公，我更愿意称为投资吧，都是硅谷那边找的IT男，自己创业的那种，一次持续了一年，还有一次一年半，那两个人的公司期间或者融资或者被收购，也不知道纪荭在里面发挥了什么作用，但是每次离婚都让她赚了一大笔，而且确实，她和两个前夫的关系都维持得不错。”
“这么说，她找的两个老公都是生意人——都是做大事的人了？”曲琮追问。
“应该是吧，你知道硅谷那些人，总是想改变世界。”元黛秀气地把青椒送进口中，“你觉得她现在想找过日子的人了吗？”
“可能纪总还没意识到吧，不过，她潜意识已开始渴望一份平淡的家庭生活了。”曲琮说不出具体的原因，这只是她的一种感觉，“我想只有这个是她无法对自己承认的需求，纪总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一向力求上游，走到这一步也是这个价值观的结果，包括她选伴侣都很有眼光，选的是那些一飞冲天的男人——就像是林教授，他也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是在暗示她可能对天宇有过想法，但最后还是放过这个伏笔吗？”元黛问曲琮，曲琮笑而不语，元黛也笑了，“其实我也这么想——这也是佩佩介绍天宇给她认识的原因，天宇和她以前的老公太像了，不过他确实并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是啊，我想既然她确实没有和林教授发展什么的意思，那她想要的东西也就很清晰了，她做手术还是需要人陪的——不管是不是医院要求，但她可以叫秘书却没叫，就说明她还是需求一些私人关系。天底下的男人无非就是几种，好看又年轻的，纪总并不缺，有能力有才华的，林教授现成的，这两种她都不要，我想除非纪总突然转性想做霸总娇妻，不然，她潜意识需要的，就是那种踏踏实实，没什么本事，但可以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完全过日子的男人。”
曲琮第一次试着这么全面细致地分析一个人，她乐在其中，不禁越说越兴奋，为纪荭描绘未来，“他可以不用赚太多钱，一份可以糊自己口的工作就行了，但心气要平，能接受老婆赚得比自己多很多倍。纪总今年三十九，如果想法有转变，还来得及生个小孩——”
“这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了。”元黛又再一次迅速否定曲琮的话，“纪荭不可能想生孩子的，但她确实可能想要个老实点的男人。”
她若有所思，“谁说老实人没有春天？”
不可能‘想’生？而不是不能生？这么说纪荭的生育能力没问题？那她是为什么……
曲琮当然不是繁殖癌，只是以纪荭的角度来说，她现在渴望的也许就是这种血脉传承的感觉，她在这世上孤孤单单，没有任何联系，又很难再建筑起新的信任，一个孩子会是很好的解决方案。她可比简佩有钱多了，也强大多了，一个孩子纪荭完全抚养得起，曲琮不知道为什么元黛可以这么肯定。
她有些纳闷，但没有争辩，吃完饭和元黛一起走去停车库时，转而为元黛出谋划策，寻找适合的‘接盘侠’。
“一定要踏实，而且温顺，但要有小情趣，够体贴。长相我觉得反而不是很重要，纪总什么人间绝色没见过？”
想到她在纪荭第二个家里看到的几个照片框，曲琮嘴角抽了抽，坚定地说，“万花丛中过，追求的就不是脸了，韩国那个大明星不是还说过那句话吗，‘哥哥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而我却只有钱’。”
这种发言初看简直荒谬，但站在成功女性的角度去想，却不无道理，纪荭对一个踏实的男人来说，大概优点也不太多。毕竟只被钱吸引的人不可能踏实，合适人选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找。收入不高的大龄单身男性固然遍地都是，但大多数远远说不上有趣。而且更致命的是，元黛认识很多成功男士，她的交际圈里几乎没有平民。
曲琮也很难贡献出合适人选，甚至一边走一边开始寻找高端婚介，直到车里都拿不出一个方案，只好暂告一段落。曲琮打开车门坐进去，和元黛开玩笑，“总算运气还不错，李经理不怎么踏实，不然，恐怕黛老师你也得学佩姐，要献祭一个前任来讨纪总欢心。”
元黛又单身了一两个月了，谁也不知道她私下的动向。上次去A市，李铮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嘴里是和曲琮聊天，但眼睛只看着元黛，在曲琮来看，李铮分明是旧情难了。
她和喻星远关系稳定，喻星远更黏她，曲琮是感情中的接受者，还有了一个处处不逊色李铮的周定撩她，现在她对李铮没那样焦灼的渴望，但还有那么一丝牵挂，曲琮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李铮这样的男人就是符合她的胃口。会提到李铮，她是有点不可告人的私心在，想要探一探元黛的口风。
“李铮是绝不可能的。”没想到元黛回答得更斩钉截铁，“她自己也知道，李铮玩玩可以，长久不了——要结婚，天宇比李铮更合适。”
林教授比李铮大，年纪上自然是更合适的，但元黛明显不是这个意思，曲琮不禁一怔，元黛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索性把脚从油门上移开。“李铮太聪明了，迟早会发现她的过去——他也太干净了点，对纪荭来说，天宇和她更配。”
‘干净’是个道德感更强的字眼，这等于说纪荭的过去不那么干净，曲琮知道元黛这是要履行交易了，她一向是这样，谈判的时候难缠，但执行起来却很及时很大方。
“你有没有想过，纪荭是怎么在格兰德做到这个位置的？”
她丝毫不吊胃口，第一句话其实就把关键点破，之后的言辞都只能算是补充。“我和简佩的第一桶金来自格兰德，那纪荭呢？你算算时间，她在29岁就已经能够左右格兰德在大陆的法律业务分配，你今年25岁，小曲，如果你不跟着我混，不跟着纪荭混，你想想，4年以后你在干什么？”
如果她什么大腿都不抱，那大概率四年后又是一个朱子强，曲琮有些混乱——道理太浅显了，她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何从未想过。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和简佩没有骨气，任由纪荭作威作福，我们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做她的玩偶。可我们付出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一些尊严罢了，得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之前我们也谈过这个问题，如果你的资源来自于一个男人——”
元黛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的脸色显得很严酷，让曲琮想起那晚放倒醉汉林天宇时元律的样子，她垂头看林教授的表情和现在很像，这是元黛直面生活中难堪而又真实那一面的表情。
“这是个男人的世界，小曲，格兰德的高管层没有女性——人性到哪里都一样，这个职位报酬丰厚、位高权重，没理由被纪荭一个外国人牢牢把持，她能稳坐这个位置，自然是因为她抱了一根很粗的大腿。”
曲琮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男人是谁？”
“如果叫他Mr Big那就太俗气了，你可以叫他格先生，我们在一次实习□□同认识他——你去了新加坡，也参加过那样的晚宴，实习生和大客户，共处一室，律所向实习生炫耀着自己的成功，向大客户展示自己的未来，只是我想当时你没意识到，那种场合除了喝酒、八卦和同事间的**以外，还能发生很多事。”
格是格兰德的格吗？曲琮屏住呼吸，忍住提问的冲动，元黛现在的爆料太宝贵了，一个字都不能错过。
“我们在一次晚宴□□同认识他，但只有纪荭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你看，我们三个女人，简佩家里最宽裕，她最早结婚，我来自小城市，但家人感情还不错，所以我只能做纪荭的下游供应商，纪荭出身最差，什么都要靠自己，她是最有想法的，很早就想好了自己的路，她愿意为之付出的东西。她毕业后直接进了格兰德，29岁就做到格兰德在华办公室的法律专员，34岁亚太区法务副总，36岁亚太区法务总裁。她在S市的住处，就是格先生每次来S市下榻的地方——我早觉得她可能给自己另买了一个房子，真正只属于她自己的房子，没想到她居然带你去了，挺有趣的……”
那种中看不中用的法式小别墅，也就只有老外喜欢了，曲琮恍然大悟，原来那是格先生的金笼子，她同时又有种窒息感：格先生一年应该也不来一次，但纪荭却因为他的喜好，只能永远住在那样阴冷不便的房间里，为了那点矫揉造作的，香烟画片美人似的旧上海风情。
“等等。”
她打断沉思中的元黛，“但是，她结了两次婚——”
“格先生没有禁止她结婚，她不是格先生的禁脔。”元黛简单地说，“只要她能兜得住，过什么样的生活格先生不干涉。”
“但是，那样的话，孩子……”
那曲琮就不懂了，既然不干涉生活，那么纪荭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就算被禁止，那也应该是不能要，而并非是不想要。
元黛没有回答曲琮的话，她的表情更严酷了，她沉默了很久，发动汽车开出车位，在巨大的停车场里绕来绕去找着出口。曲琮几乎以为今天的对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但元黛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吗，张经理死了。”
“张经理？”
话题的跳跃让曲琮有点跟不上，而且她起码认识40多个张经理，“哪个张经理？我们都认识吗？”
“没见过面，但你应该记得他——洲佳的张经理。”
洲佳的张经理，就是洲佳前任法务经理……也不能这么说，他管辖的部门并不止法务部，洲佳何总前妻的堂弟，里应外合侵吞了洲佳不少利益的那个？
曲琮不禁惊疑，“他？他怎么死了？他怎么死的？”
“车祸，对方酒驾。”元黛说，她在出口处缓下车速，午饭时间结束了，很多车排队出去。
曲琮说不出话，当然每天都有人在车祸中去世，但是——但是，张经理在争产最激烈的时间点上死于车祸，不能不让人想入非非。
“巨大的财富会让生命变得脆弱，我没做过统计，但是我有很多客户的亲人——或者自己，都是非正常死亡。”元黛用闲聊的口吻说，“纪荭能在29岁就获得那样的权力，也许你可以说那是因为她的美色，但她现在已经39岁了，而且你也已经懂行了，你明白的，男女间那点事只是进身之阶，只是上位者获取控制感的途径，她依然是要干活的，而且要把活儿干得很好，而且，她要干很多活儿。”
她看了曲琮一眼，幽幽地说，“她想让你当她的狗，可她又何尝不是格先生的一条狗呢？”
“简佩是敢结婚生子的，她的阶层跃升不大，她过着正常的生活，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多么成功。我也可以这么做——我是有些钱，但终究，拿到手的也就这些，顶级中产，这就是全部了，在真正的有钱人眼里我只是个高级打工仔。”
“但她不一样，她得到了那么多，甚至于对所有人都需要保密，但所有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你看到了她的能量，没看到她身上的绳索。她有的一切都不是幸运得来的，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代价。”
曲琮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喃喃说，“所以……她就是《绝命毒师》里的索尔？”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问。我们非诉律师做的是苦活，和工地搬砖的一样，赚的是劳力钱——因为我们不直接创造价值。你要知道，在法律这行，直接创造价值的工作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元黛说，“但纪荭应该也不是什么都做，否则，她会比现在更有钱。博弈存在于万事万物之间，我和她有博弈，你和她有博弈，她和格先生一样也有博弈。但是，我们没有太多钱和太多权力，博弈失败只能承受结果，但世上有些人是会掀棋盘的。”
元黛断言说，“你能想象格先生会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做什么吗？你不敢想，我不敢想，纪荭也绝不会让自己去想，她不会让自己拥有这么明显的弱点，她不可能生小孩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实情，曲琮意识到，元黛也只是在猜——她也不愿知道实情，在很多时候知道得太多也很危险，就像是张经理，世界对这种人危机四伏。而元黛一向是很滑溜的，她特别善于自保，就像现在，她也一样瞒了很多，格先生的真实身份，元黛这些年来观察到的细节，她的猜测。甚至她告诉自己这些，除了驱使她去探听纪荭的隐秘之外，也因为曲琮确实需要知道这些事情，免得——
“会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我喜欢消费朋友的隐秘，我也不会在背后道德审判纪荭。”
刚想到这里，元黛就开口说起，她已通过收费口，拐上路面，强烈的日光几乎刺得曲琮掉眼泪。“但是以后你们接触的机会很多，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这样不会触雷。”
现在曲琮已知道她没谈‘你为什么买第二处房子却不常住这里’，‘你有没有想生个小孩’这样的话题，实在是很明智也很幸运，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下来。
——张经理死了，纪荭不会生小孩，这两件事被元黛串在一起说，充满了强烈的暗示。曲琮看过很多动作电影，跨国企业位列KB组织和神秘宗教之后，是排行第三的反派老巢，不过她从没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也从来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巨大的财富会让生命变得脆弱’。
她也是生命，她也很脆弱——而且，她的工作是纪荭联系的，元黛还问过她，知不知道纪荭想要什么。
纪荭想要什么？
真的只是一些便捷的行业消息吗？
曲琮手心冒着冷汗，她不知道元黛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告诉她这些纪荭的故事可能会吓着曲琮，让她联想到自己——
她扭头望着元黛的侧脸，就像是从水面下仰首望着扭曲的太阳，这开悟来得这么缓慢：啊，所以当时，元黛并不是那么希望她留下来。
但她还是留下来了，是她自己留下来的，元黛给了她出局的机会，元黛觉得纪荭对她来说过于危险，她已隐晦暗示曲琮，也许辞职并不是太坏的选择。
也许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是她自己太愚蠢，以为自己能玩得转，她实在低估了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只看到王冠上的宝石，却从不知道功名路原来荆棘遍布，她想象中的成功，在现实中永不可能成真。
曲妈妈实在是对的——曲琮想，这认识来得痛彻心扉：她确实太天真了。

第48章 大网
曲琮用十分钟就打好了辞职申请，但却一直没有上交，她觉得自己快得精神分裂症了，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总觉得说不出的焦虑，睡梦中也常无端端惊醒，噩梦在唇角留下一点余味，但内容却早已忘却，只留下了如鼓的心跳，还有辗转反侧间的叹息。
以她的工作量，失眠其实是件极奢侈的事，大半个华锦现在都忙了起来，如山的文书被装在小推车上，一趟趟运进事务所——收购案就是这样子，要审查的文书多如牛毛，能在两年内办完这几桩收购案都算是快的了，不管是哪方面，只要稍有差池，消耗的时间就要成倍增长。
新的投行被介绍给他们认识，成少春显得很活跃——他进来就是做跨国收购，现在来了这么多擅长方向的案子，自觉遇到了适合的舞台，满心都想着要大展身手，把曲琮的风头压过去。
如果是前几个月，曲琮收到告密，表面若无其事，私下免不得要冷笑几声，转头去维护自己的客户关系。但这几天曲琮真觉得自己快精分了，她反反复复的，总是很难下定决心辞职，却又删不掉那封辞职报告。她让成少春去揽活去发邮件，自己偷个懒，借口去格兰德送文件，五点多就正点下班，跑去和喻星远吃饭。
“好看吗？”
喻星远今天主动戴上她从新加坡带回来的手信——一块积架表，倒也不太贵，就五六万。曲琮反正花妈妈的钱不心疼，喻星远前前后后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她送只表给回礼也是应该的。
“好看——这个表么，肯定没有苹果手表方便的，不过有些场合还是戴它卖相好些。”
为她换一个手表戴，对喻星远来说是做了牺牲的，曲琮点明了，他就觉得自己用心没白费，开心地凑过来和她亲昵一下，头顶着曲琮的额头，像是大人逗小孩似的，轻轻地撞一下又磨一磨。“有点想你了，小虫子。”
他们大致一周能见一次，喻星远对她是很满意的，日益黏人，曲琮对他的心态很复杂，忙于工作的时候她会觉得喻星远很烦，可见了面也不是不开心——但，开心归开心，他靠近的时候她本能又还是想躲，总觉得两人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曲琮要克制自己才不在喻星远的怀抱里退缩。
这对他是不太公平的，曲琮没有任何理由反感喻星远，他身上的古龙水是她选的，衣服、鞋子到手表也全都是曲琮的搭配，亚麻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毛线背心，配上布洛克鞋、黑色羊绒大衣，卖相是真的好，但其实喻星远本性不喜欢这样穿，只是温顺地主动迎合女友的安排，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曲琮想可能有些女孩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找到这样的对象。
也因此，她不得不感到愧疚，对喻星远就特别的好，点菜都考量他的口味来——喻星远也不傻，哪能感觉不到曲琮的照顾，他更黏曲琮，满心把她当成最合适的结婚对象，男人对未来老婆是这个样子的，只要考量过她适合结婚，热情和迷恋很容易就培养出来。
“你们最近是不是又在加班啊？”
他不介意曲琮有些黯淡的脸色，关怀她身体，“工作实在太辛苦——不过也蛮好玩的，上次去新加坡，是不是认识很多新朋友？”
这是在抛翎子，尽管曲琮可以肯定喻星远对她的工作毫无兴趣，她没接腔，鬼使神差反而抱怨道，“认识一些新同事，不能说是朋友，唉，干这行，大家尔虞我诈的，人事关系太复杂了。”
喻星远知道华锦竞争激烈，曲琮还有个叫成少春的同事最近风头很劲（成少春是可以很安全地拿出来说的那种同事，就算传到父母那里，这程度的竞争也只会让他们微微一笑，几个女王的事曲琮一句都没和喻星远提起）。他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我说出来又要被你骂了。”
无非就是‘累了就别做了，我养你’，喻星远过年期间最后提起一次，曲琮解释了自己的立场以后，他就不再说了，但态度仍在那里。
曲琮白他一眼，这一次她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挑刺道，“你拿什么养我呀，你工资还没我高呢，我上个月赚了六万多，刚刚够花。”
喻星远没意识到曲琮在套话（自然不会意识到），但他面无难色，笑着说，“我和我爸爸妈妈都说好了，结婚以后要是你在家带宝宝，他们再多给我一把钥匙，应该总够花了——我谈恋爱以后，他们给了我三把钥匙，实际根本花不掉的，我很努力了，还是剩了不少。”他这时候反而露出点苦恼来。
一把钥匙就是一套收租房，曲琮这才明白喻星远谈恋爱为什么这么大手大脚——结婚后喻星远肯定是要交钥匙的，到时候四套房子的房租，曲琮和他出去环游世界都不成问题。
曲琮也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和喻星远一起白日做梦，“那我们要是结婚的话，可以度一年蜜月，去参加那种环游世界80天的游轮，一个人80万的那种，我在哪里看到过介绍。都是顶级豪华游轮，从非洲到北美洲，都在游轮上过，这感觉肯定蛮好的。”
喻星远觉得80万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能负担，“应该和妈妈说说没问题的——哎，说起来，我一直很想去北极的，要不我们明年夏天就一起去吧？”
曲琮对北极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这逼格还是让人敬佩，更何况北极距离华锦足够远，那里想必也没有格兰德，她和喻星远一边畅想一边快乐地吃完晚饭，不想去看电影也不想逛街，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并肩坐着，看看茫茫夜色也觉得开心。
“那旅游回来怎么办，继续找个HR这样的职位去上班？”关于未来生活的畅想还没结束，曲琮慢慢问到戏肉，“我也找个闲职做？”
“你不想上班就不上好了，想在家就在家，不想在家我们就找个保姆，没关系的。”
喻星远很随她的意，他伸个懒腰，惬意地说，“我么，上上班，回家和老婆一起打打游戏，每年出去旅游两次，适意的呀，过两年，再生个儿子——女儿也可以的，叫我妈妈帮着带也可以，要么请育儿嫂也可以的，总归都不是问题。”
钱能解决的确实都不是问题，曲琮听着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抬起头发觉喻星远正观察她，不禁纳闷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喻星远犹豫一下，还是说出心底话，“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些看不起我。”
“啊，为什么这么说？”曲琮很吃惊，她脸上当然绝不会显示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现在，她的演技对元黛那些人来说可能还有点稚嫩，但已远非喻星远所能看破的了。
喻星远的双眼在她脸上搜索着，最终一无所获，他有点失落，要松开怀抱，曲琮心里觉得自己挺婊的，但还是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放下，柔声问，“星远，怎么了？以前有人看不起你吗？”
“不能说看不起吧。”喻星远一直以来都很少有负面表情，这一刻他有一点忧郁，竟大增魅力。“其实人都很矛盾的，很多人会羡慕我的生活，说着巴不得过这样的日子——但是，真的有这样条件的人，是不满足于这种志向的。”
“和我般配……不能这样说，大概我是配不上的她吧，反正，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有好感的一个女孩子，她就觉得，她想要找能力更高的对象……”喻星远有些嗫嚅，但还是说出情史，“我喜欢的女孩子都挺优秀的，好像是个怪圈，她们都不太看得上我。”
“这怎么能叫看不上，谈恋爱是双向选择，只能说你们并不合适。”曲琮不假思索地说，随即又记起刚认识时喻星远的官方口径，“但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你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人——”
“确实没有试着开始追求过啊，只是有好感的话，也算吗？”喻星远连忙为自己辩解，两人夹缠好一段，曲琮也不得不交代学生时暗恋过的同学——这种感情其实都比较漂浮，只是青春期的骚动罢了，过了也就过了，她可以随意提起，至于李铮，那当然是瞒得严严实实的，绝不会让喻星远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那你呢？”喻星远到底也还是名校毕业生，没被曲琮彻底牵着鼻子走，绕了半天还是绕回来盯牢问，“琮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气氛已不知不觉间紧绷起来，曲琮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们已经度过了恋爱最开始互相了解的阶段，该决定是不是要朝前走了，喻星远大概也有一点点感觉，所以他选择直接问出口，如他所说，这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这也是最适合提分手的时机，如果她处理得够好，星远甚至不会受伤，那曲琮也就不用感到愧疚。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刻曲琮完全陷入了分裂，感觉整个人都分成了两半，一只手拿着辞职报告，另一半在和喻星远说分手。天平两端摇摇晃晃，她又想缩回绝对安全的象牙塔里去，可又不禁感受到了一丝致命乏味；又想做个好人，松手放掉这张安全牌，可又总是忍不住想起元黛和纪荭，她们脸上偶尔流露出的落寞……
她当然不想孤独终老，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过，最终，曲琮杂乱无章地讲，“我是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但是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好啊，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港湾，我觉得你挺好的，我怕你觉得我不好，你觉得我太忙了，没办法顾家……我怕你嫌弃我呢。”
她的示弱果然收效，喻星远搂紧她，“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
他半开玩笑讲，“我还怕你以后步步高升，嫌我拿不出手呢。”
啊，原来这才是他今晚讲到‘看不起看得起’的缘由，曲琮恍然大悟——喻星远可以勉强接受她工作忙，这个他不在乎，反正有时间陪他就行了，不过他到底还是很有男性尊严的，只是藏得太好，曲琮都忘了，男人很少有能接受女朋友比自己成功的。
“我怎么会觉得你拿不出手呀。”她哄喻星远，不过这也是真心话，喻星远再大个十岁，大概就是纪荭最理想的对象，曲琮有时候也想，如果她想做事业女性，那喻星远也是最适合的丈夫。“我觉得你很好呀，能把生活过得快快乐乐也是一种能力，我就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就需要你把我变得快乐。”
情话她也渐渐学得很会说了，曲琮自己都有点肉麻，喻星远却很受用。他被哄了几分钟，慢慢开心起来，“是吧，其实我也还算可以的——我下个月要升职了，以后就是高级HR经理了。”
有些公司是分专员、高级专员、经理、高级经理、副总监、总监这样来晋升的，一般这种公司人均高级专员，经理也是遍地跑。曲琮之前就没怎么把HR经理当回事，没想到喻星远这么划水居然还能升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都没问过喻星远到底在哪家公司上班，或者他以前说过，但她完全记不得了。
曲琮更内疚了，她说，“是吗？那你现在名片要改了呀？说起来，我连你的名片都没有一张！”
她立刻得到一张喻星远的名片，也送出一张自己的制式名片——现在微信上交换电子名片就是点几下手指的事，有点规模的公司一般都很上心，会给员工批量制作。
喻星远在一家叫美琦的外企上班，曲琮完全是出自本能，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时候随手复制了英文名输入搜索引擎。嗯，这家公司是做高级自动化生产设备销售的，主要经营范围是生化医药精密机床、什么分子级……好长的英文看不懂……主要股东是……
“格兰德？”曲琮一下坐直身子，惊呼起来。
“嗯？什么？”喻星远用了几秒才听清楚，“啊，你是说格兰德啊？对啊，它是我们的大股东，马上就要完成对我们的全资收购了，听说到时候我们在全亚洲的分公司都会并进来，公司架构也会跟着调整，所以才空了个高级人事经理的位置出来。我们和集团的关系一直很密切的，现在也算是转正了吧。”
他对格兰德印象不错，也因为估计曲琮在做格兰德业务，所以殷勤地说着细节，“我记得我去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里就有格兰德那边的高管……”
曲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僵硬地坐在温暖光滑的皮座椅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夜晚红红绿绿的车尾灯好像一张大网，把她牢牢捆在网中央。曲琮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感到一种极大的恐惧，但却又清晰的知道，不会有人真的能帮上忙。
喻星远的爸爸是做生意的，妈妈也在体制内上班，和曲爸爸是一个系统的。还有呢？喻星远是不是还有个亲戚也是系统内的高官？
纪荭到底想干什么？

第49章 成长
曲琮回家吃饭的时候比往常要多了，她向曲妈妈打探喻家的社交圈。“不晓得他们家还有没有爸爸那个系统的亲戚。”
曲妈妈自然知道两个小孩发展很顺利——大伯母牵线，他们双方长辈早走动起来了，曲琮会问喻星远的家世，这无疑是成熟的表现，她扳着手指给曲琮讲，“喻家亲戚多，现在都发展得好，不过大多都是做生意，你大伯母那一家子做官的多……”
到底是亲母女，哪有隔夜仇的？最重要现在曲琮顺应母亲心意，和喻星远发展得好，估计曲爸爸、大伯母、小姑姑等亲戚也没少婉言相劝，再加上曲琮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曲妈妈终究渐渐接受女儿长大，不会再事事听凭安排的既成事实，给曲琮松了松绳子。
不管这是不是暂时性的策略，曲琮现在回来家里次数多了一点，也被曲妈妈视为是这一策略的胜利。她对曲琮的态度比从前要缓和，也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客气，“要说多大的官，好像也没有吧，就一个现在在B市的，那个是星远的堂伯，现在往来应该也不多的。喻家人心思还是放在做生意上，他们那个村的本地人全在开4S店，搞汽车美容，要不就是做建筑工地。”
这都是本地人垄断的行当，虽不起眼却很赚钱，再加上拆迁分到的家底，喻家一门子土豪这是不必多说的，曲妈妈也是看中这点才为曲琮介绍喻星远。“虽然没读什么书，但好在星远懂事，两老也拎得清，你们以后日子不会难过的。”
曲琮讲，“听您这么吹得，好像我们家还配不上他们家一样，到时候万一真结婚了，在公婆面前还抬不起头来。”她其实并不真的这么想，但偏要这样说。
曲妈妈果然一听就笑了，“那倒不必了，不说家底，你爸爸的位置稳稳压过星远妈妈，星远爸爸做的那个公司，要靠你爸爸和大伯母的也不少——自然是早想过的。不然，你当喻家真就这么好说话？”
这么说喻家的生意的确和医药有关，尽管只是沾边，但也许就和格兰德有了交集。曲琮若有所思，她打望母亲两眼，想说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这件事自然很大，但目前她丝毫证据没有，和母亲说了又有什么用？最多是曲妈妈将信将疑，然后为了回避一切可能的风险，严令曲琮辞职。
辞职并非最优解，这张网不是曲琮脱出来就能解开的，她和喻星远的关系也不是曲、喻两家唯一的联系，曲爸爸、大伯母和星远妈妈都在一个系统，沾亲带故还有不少中、底层干部，纪荭如果想要什么，那也布置了很多年，曲琮不想打草惊蛇，她慢慢和妈妈聊天，问完了喻家，又对母亲嘘寒问暖，“最近给星远买礼物花不少钱，把你私房钱都花光了呀？你还有没有去做脸？”
曲妈妈倒没有整容的习惯，但追随潮流，也去一些高档美容会所做面膜、激光什么的，她还加入一些贵妇常去俱乐部，这也是社交需求，曲琮听她讲一些最近做的疗程，说道，“说起来，我老板他们都去一间很好的医院，叫JS，我认识一个最有本事的高管叫Ja□□ine，她以前好像也去你之前去的那家慧雅，后面才改去的JS，你说不定和她碰过面。”
她拿出照片给曲妈妈看，曲妈妈记性是好的，“是见过几次，点头之交吧，没说过话，她是哪家公司的？”
曲琮心里一沉，随意敷衍了几句，她没有警告母亲别和纪荭交际——纪荭这样的人肯定有分寸，她搭的这么多条线里，数曲琮发展最好，和她关系最密切，那么时机不到就不会去发展别的隐线，否则几人谈起说破，很容易招惹曲琮的疑心。
“是间外企的高管，我也不熟悉，就知道她很舍得在这方面花钱。”
寥寥数语带过，曲琮又问问爸爸的事情，曲妈妈不以为然，“你爸爸还不是老样子，有什么不同？每天么单位家里单位家里，两点一线，他又从来不加班的。”
确实，曲爸爸是极令人放心的，一般领导应酬都多，他却不一样，技术派一心扑在工作上，出差、应酬都少，每天到点上班按时回家，没有任何怀疑空间，曲琮也去探问一番，曲爸爸自然知道格兰德，“这是间大公司啊，每年都申请好多药物专利，听说以后还会更多。”
他的认识也就仅止于此了，纪总监那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曲爸爸从来不和搞企业的人应酬，除非是亲戚，‘瓜田李下的，还是要多谨慎些为好。’
这也符合逻辑，毕竟如果纪总监已认识父亲，并且搭上了路子，那就不会经营曲琮这条关系线。曲琮在自己田园公主风的房间里盘膝而坐，拿一张纸写写画画，一大家子亲戚还有时间线都写上去，她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点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线，思量着纪荭的目标到底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喻星远那个亲戚，又或者逮着一个算一个。
做得这么隐晦，她想做什么？但问题是她的意图未必有害——以她在华锦的工作内容，就是闹翻了，曲琮大不了辞职不干，纪荭没什么能害到她的地方，喻星远也一样，打工仔有个好处，那就是干好份内事，实际上也没什么把柄可以给别人掌握。倒是自己开公司的，那是真的没几家屁股干净，税务工商，想要整你总多得是办法。
可就算是这样，纪荭在上海滩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吧，格兰德一个外企，怎么斗得过地头蛇呀？现有线索完全不够曲琮做判断的，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往外说只能叫人笑话——同时认识曲琮和曲妈妈不是很正常吗？有钱人就这么多，能去的场所有限，彼此怎么拉都能拉出关系线的，更不说喻星远了，一个小小的人事专员，难道F大的毕业生还做不得了？得靠裙带关系录取？这怕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了吧。
曲琮对喻星远丝毫没露，辗转确定，他确实没见过纪荭，也没对同事说过自己的恋情，至于女王们，也就元黛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姓名长相曲琮全没提起过，她从来没在朋友圈晒过恩爱，谢天谢地，保持低调永远只有好处。
她把现有的信息和猜测全都写下来，凝视着密密麻麻的纸面，半晌，在几句话上重重画圈。
‘谁告诉你那都是好业务’——元黛，与简佩在车内会谈
‘在法律这行，直接创造价值的工作有时候是很危险的’——元黛，与曲琮在车内会谈
‘男女间那点事只是进身之阶，只是上位者获取控制感的途径，她依然是要干活的，而且要把活儿干得很好，而且，她要干很多活儿’——元黛，场合同上
‘博弈存在于万事万物之间，我和她有博弈，你和她有博弈，她和格先生一样也有博弈。’——元黛，场合同上
由上可见，汽车是个很好的谈心地点，能迸发出许多金句，尤其对元黛来说是这样。还有，纪荭大概并不是在为自己图谋什么，她很可能是在干活。
曲琮不禁咬紧下唇，她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觉棘手——这世上再没什么比一心一意完成KPI的社畜更危险的动物了，更何况这头野兽的名字叫纪荭。
在法律这行，直接创造价值的工作很危险，但纪荭得干，她要干很多活儿，很多危险的活儿，这些不怎么好的业务，她以前都分给元黛和简佩来做，这也是好业务的代价。但是，万事万物都存在博弈，元、简在和她的博弈中很有底气，有很多筹码，不那么好忽悠。可曲琮不一样，曲琮有资源，有背景，而且她曾经满腔热血，如同一张白纸，很容易被利用。
纪荭的最终目的就是让她来做一些最脏的活吗？——确实，如果她被洗脑成纪荭的忠犬，那么曲琮有很多很多人脉可以拉动，她可以为纪荭办到一些元、简都办不到的事情，及时更新的信息，内.幕交易，甚至是介绍她认识一些更关键的人物，等等等等。
那么，她自己就是纪荭的终极目标了吗？
格兰德的脏活儿到底都是什么？
曲琮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OA系统，搜索‘格兰德’关键词，望着上万份搜索结果发呆，她试着打开一份文件，却被告知没有权限——她还是低年级律师，资历也很浅，能随意查阅的内容并不多。
“琮琮，吃点夜宵。”曲妈妈端个托盘进来，一碗水果，一碗燕窝，“你脸色黄了很多——是不是最近又经常加班？”
“没有，灯光发黄吧。”曲琮反射性要合拢笔记本，又忍住了，若无其事转过身，把电脑移开盖住纸张，给曲妈妈挪地方。“爸爸呢，睡了？”
“他看电视呢，吃点水果也就睡了。”
他们家没有保姆，只有钟点工按时清扫，家务都是曲妈妈亲手打理——这盘水果和往常一样，樱桃核都挖出来，草莓蒂那肯定是要切掉的，燕窝上的毛挑得干干净净。曲琮看着都替母亲累，而且她其实很反感吃燕窝，又残忍又恶心，煮起来费工费时，而且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功效。
想说几句，望了曲妈妈几眼，曲琮又不忍心说了——灯光下很轻易能看出来，母亲的背比之前要弯了一点。
她吃两口燕窝，把碗推给母亲，“妈你吃吧，我吃不下。”
“我有的，在那里温着，你吃呀。”曲妈妈只是稍微让步，不代表痛改前非，逼着曲琮喝完一整碗，一口都不许剩，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不忘叮嘱曲琮，“明天七点半再起来，多睡一会，我送你上班。”
实际上她在陆家嘴的时候经常八点才起，毕竟距离近，曲琮没和母亲争辩，洗漱完销毁实物证据，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又爬起来打开电脑，按文件名把搜索结果重新排列——看不了内容，文件名也能透露不少信息，至少可以确定有哪些文件可能含有线索。
她已经不想辞职了，恰恰相反，曲琮现在很迫切提升自己的权限。
她的事业心从未如此重过，曲琮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自己怎么才能快速升职。

第50章 选择
快开春了，纪荭约几姐妹逛街，曲琮居然也收到消息，纪荭说要送她一个包，叫曲琮自己挑，“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审美，我送你呢，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老气，还是你自己选，我来付钱，大家皆大欢喜。”
这个包送得曲琮受宠若惊，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倒是简佩说穿了，“上次阿荭做手术，你陪的是吧？她这个人欠不了别人情的——你倒是占了个便宜，她谁也不想叫，不然啊，今天收包的就是我和黛黛两个人中的一个了。”
她叫曲琮请客吃饭，“包没有，饭总要吃一顿的吧？”
“哎哟，你别敲她竹杠啊，好意思的。”元黛出面帮下属讲话，“我们一顿饭吃个万儿八千的随随便便，是她月工资20%、30%了，她脸上笑，心里要滴血的。”
简佩指着曲琮做质问状，“你老实告诉我，什么时候认了两个干妈？怎么我没吃上认亲酒？”
大生意登门，两个大律师没有理由不开心，尤其是简佩，不管怎么说，成功摆脱前夫的纠缠领了结婚证，就算钱上长期看有损失，但短期的轻松也是实实在在的，今天聚会大家心情都好，互相打趣妙语如珠，曲琮几乎跟不上快速跳跃的话题，不过她现在已不会轻易慌张，索性做出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来，不知所措地说，“哎哟，这个客我到底该请不该请，我不晓得了——万一我请客了，荭姐不送我包，那我不是亏了吗？”
怎么请客就又不送包了？几人不禁好奇，曲琮自己解释，“荭姐送我个包，我请黛姐、佩姐吃饭，反而是你们有好处，荭姐纯亏损啊——可荭姐是能吃亏的人吗？”
两个大律师都笑了，拿眼睛去看纪荭，纪荭一本正经地说，“对，所以这顿饭还是佩佩付钱，最近你要讨好我，我这是给你机会。”
说是万儿八千，那其实是往死里点海鲜才能吃到的消费，一般的好餐馆人均七八百已算贵价，更何况三位女王都严格控制饮食，不论餐费还是礼物钱，对她们来说是不值一提的消费，只是故意这么一争，仿佛显得钱很重要似的，以此来获得满足感。对曲琮来讲，她要花家里的钱，这些也不看在眼里，但自己那本小账却还不够丰足。她以前倒也忙得想不起来，这一趟逛街却被勾起物欲——说是说买包，但这三个女人都要买衣服的，曲琮也不可能不看不试，她要真的完全买不起，也就没这个念想了，就因为这是以前都穿过的牌子，格外有些缱绻，拿着一套粗花呢的西装在那里沉吟，纪荭走过来说，“喜欢就试一下呀，又未必一定要买。”
大客户带来的小朋友，店员哪有不殷勤的道理，也跟着劝，“试试看，不要紧的，我给您找找码数。”
“小曲看中哪套？”元黛招手叫她们过去，见叫不动，干脆挪过来给她们看，“你看，这个山茶花项链怎么样？”
“你不是有七八条类似的项链了吗？”简佩说，她在看鞋子，“哎，你们说我买不买啊，我上次去巴厘岛就觉得缺一双沙滩上好穿的草编鞋，这双乐福鞋到海边度假合适吗？”
她们全都是奢侈品消费大户，走进来不买点东西感觉过意不去似的，元黛已经买了一件毛衣，犹豫再三还是拿了项链，“这条项链——色系是不一样的。”
纪荭买两三件衬衫，也是看中了款型，她们买得都快，给曲琮的礼物更是早买好了，曲琮换衣服出来，三个人坐着等她，她感觉自己在参加《全美超模大赛》，不禁一阵畏缩，刚出换衣间就要缩回去，被纪荭喝止了拖回来，“站直一点，不要缩头缩脑的——还可以，蛮有样子的，我觉得可以拿。”
“小曲，你好像瘦了不少，小肚子都没什么肉了。”冷眼旁观的是元黛，曲琮反射性按住小腹——她竟不知道自己的小小小小的游泳圈什么时候都已暴露在元律的雷达眼中。
简佩没说话，等曲琮换了衣服出来，纪荭和元黛去结账了，才叫曲琮过来，轻声细语地问，“这套衣服穿着是好看——你想不想买？”
曲琮就是很犹豫，她确实瘦了，在穿衣镜前自照一番，感觉也很满意，虽然知道服装店的试装效果，买单后立刻消失一半，但那种长草的感觉也确实很难克制，她纠结道，“想是想，但有点贵。”
这一套算下来要七万多，确实不便宜，如果带上衬衫和刚才店员拿来搭配的首饰，轻松突破十万，简佩问，“你刷家里的卡还是自己买？”
曲琮其实名牌衣服是有的，曲妈妈不亏待她，甚至可以说很舍得为女儿花钱，只是完全不符合曲琮自己的审美，也是因此，她现在卡里余钱买得起这一套合自己心意的好衣服时，才会这么心动，而又因为囊中羞涩而却步，单价三五万的衣服不是一个初入行的非诉律师消费得起的。
她说，“我肯定花自己的钱，所以才纠结。你觉得该买吗，佩姐。”
“花家里的钱我不讲什么，你自己的钱的话，建议不买一整套。”简佩讲，“你办公不可能穿这样衣服的，这种套装是给名媛准备的，没有人穿着它去见客户，搬砖要有搬砖的样子，它的社交语言不一样。”
她叫曲琮单买一件外套，“外套么，配牛仔裤也很俏皮，你出去约会可以穿的。但办公很不适合，包括他家的鞋子，也不是给白领准备的，我上班的时候如果没有重大会议，一般穿Crk&#39;s，那就是设计给我们这些劳动阶级穿的鞋子。食利阶级的品牌产品，除了包之外，大多不适合社畜。”
纪荭已结好帐走过来，她说，“你们在说什么？”
问明白情况，她讲，“要是我，我就买。”
“买来干嘛，她不可能穿着去开会去敲键盘吧，更别说有时候还要挽起袖子搬资料箱。”简佩不同意。
“确实实用性不强，对她来说也贵了点——完全花自己积蓄的话，是有点吃力是吧？”纪荭观点不同，“但我买这套衣服就是为了告诉自己，今年我买得起十万的套装，明年我就能买得起一百万的手表。这套衣服可以穿很多年啊，是经典款式，并不是说买了就一点用都没有了，买个心气无所谓值不值。我告诉你，Stacy——”
“你又要来了。”简佩□□一.声，曲琮好奇地看来看起，纪荭不理她，对曲琮说道，“我刚读大学的时候很穷，戴一副100块钱的眼镜，从高中带来的，度数加深了要去换，那时候我打工攒了3000块钱，看上三副眼镜，一副就200多，一副么，400多，还有一副700块。我手里这3000块要用到年底的，才3月份，还有9个月要过，要是你，你选哪副？”
曲琮从未如此困窘过，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元黛也走过来，手搭在纪荭椅背上，抢着说，“我会选400多，所以你纪总监总笑话我没心气。”
纪荭说，“是不是没心气呀？总也就相差300块钱，还有九个月，哪里赚不回来这300？我就选了700那副，我就是要告诉自己，我可以没有钱，但不能没有拥有好东西的自信，穷人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我买下那副眼镜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我可以戴得起七千、七万的眼镜，年轻人就是要有这样的豪气。”
她笑着对曲琮说，“你只选一个便宜的包要我送你，其实再送你一套衣服也没问题，不过我不会送的，你要自己很想要一样东西又舍不得，这样才会更要进步，更有野心。”
她口中便宜的包也要四万多，是今年新出的19bag，曲琮选它一来是自己喜欢，二来也不想选更贵价的，去拿H家的款式，第一显得她贪婪，第二，曲琮头顶只有元黛不假，可职级比她高的女律师却有很多，一般也就背背C、D、Y这些牌子，曲琮也不想狂热追求比前辈们好太多的包。她总是不自觉在审时度势，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位置。
这大概就是她和纪荭的区别了，曲琮看看纪荭，又看看元黛，再看看简佩，感觉这已经不是一套衣服的问题，她想想，问元黛，“黛姐，你说我买不买？”
两个女王都给过自己的意见了，元黛没表态——她是真的最圆滑了，被问到头上才似笑非笑地说，“我不好开口啊，她们讲的都是建议——她们不知道你赚多少钱，我知道呀。”
也就是说，元黛只要开口给了建议，另外两人就能猜出曲琮的收入了，毕竟她们都很了解元黛的消费观，曲琮买这套衣服，是有点奢侈还是过于奢侈，又或者是天方夜谭，已足以猜出她的收入，甚至简佩就可以说出她赚得是不是比普通的一年级律师多上许多。
曲琮真觉得脑子有点跟不上，但又清楚知道这种彼此刺探，对三个姐姐来说只是娱乐而已，你有这样聪明自然能成为她们的朋友，脑子转得太慢就算能勉强弄明白也会觉得负担。她还在努力适应，不过总算要比之前好得多了。
“那么我要好好算算账了。”她找个借口脱身出来，“我要计算一下今年的预期收入和花销，才晓得这是不是一副700块的眼镜。”
三个女人都笑起来，纪荭点一下元黛，“真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手下个个都和你一样，滑溜得像一尾鱼。”
她们拎着大包小包，移步下一家店，纪荭去挑眼镜——她有几百副贵价眼镜，但其实早做了视力矫正手术，这都只是平光的装饰眼镜。她还想买几件外套，元黛也要更新自己的衬衫了，衬衫实在是很容易折损的衣服，一件几千块的衬衫只有确实很有钱的人才能常穿得起。
曲琮不敢看衣服了，万一又看上了怎么办？她坐在那里看购物袋，又忍不住想起之前那套粗花呢，撑着下巴很是惆怅，偶尔一回头，纪荭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拿手点一点曲琮，示意自己对她的纠结心中有数。
曲琮心里一动，走过去站到纪荭身边，低声叫，“荭姐。”
纪荭笑着说，“干嘛，你不至于真想叫我给你买吧？”
曲琮自然不可能这么做，她叫妈妈买、叫喻星远买都不会叫纪荭买，但实际上她也不想叫母亲和男朋友买单——哪怕是在想象中，这件衣服如果不是她自己买下，也就顿时变得没意思了。她摇摇头，说道，“您都那样说了，我求也没用啊——再说我也犯不着。”
一套华服那还是收买不了曲琮这样的女孩子的，会被这种诱惑直接摧毁自尊，那也有些太浅薄了。曲琮想要的比这个多，她说，“不过，您说得对——一个四万的包，对您的人情来说是便宜了点。我选它不是低估了荭姐，而是我还有事想要求你。”
她这是用花言巧语装点自己的贪婪，实际上曲琮之前就觉得选那个包各方面都合适，纪荭要送她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她送她从第一个家去了第二个家，之前那些都是利益交换，她不欠情，但那一次不是。一趟路费而已，四万块够贵了。——这话术完全是临时起意，纪荭应当是看出来了，她笑了一下，兴味盎然，“什么事？说来听听？”
“其实我也一直犹豫要不要对你提……我很想买那套衣服。”曲琮说，“但是我的收入不够那个层次的消费，我也想多赚点钱——”
她亮出底牌，“2月就是晋升月，荭姐……我，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很想要那套衣服。”
想要晋升，还得从纪荭身上找，实际上曲琮隐隐也在想，纪荭是不是在鼓励她培养奢侈消费的爱好，道理很简单——人要有奢侈的需求才会有野心，她刚才甚至公开讲给曲琮听。
曲琮的确有物欲，好东西谁不爱？她做出一副被诱惑到的样子，心想纪荭一定很喜欢，她活得越像纪荭，纪荭自然越开心，有欲.望的人会很好摆布，而纪荭更清楚该怎么对付自己。
她也的确很喜欢那套粗花呢，也很有野心，这都是事实，曲琮只掺了一分的表演在里面，‘被激发野心，做出原本举棋不定的冒险决策，更向纪荭靠拢一步’，这出戏应该很有说服力，而且会让纪荭欣喜，毕竟这是她勾动手指，诱惑曲琮走出的一步。——不过她还是定睛细看了曲琮几眼，像是在探究曲琮的内心。
曲琮温顺地低下头，由她去看，她不让自己太紧张——但也不能不紧张，毕竟这也是个很冒险的举动，她应该要害怕纪荭可能提出的条件。
“好，我可以帮你。”
没想到的是，纪荭答应得很爽快，而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回头瞥了元黛一眼，凑得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只要有缺，我可以叫黛黛提你上去——但，你也要帮自己。”
“华锦的人事我了解，编制是定死了的，没人走就永远不会有空额给底下的人竞争。只要有这个缺，它就一定是你的。”
曲琮心里已知道纪荭要说什么了，她不禁一声暗叹——确实，纪荭怕什么？她堂堂正正，根本不怕曲琮的小心思。只要曲琮想要她说的那些东西，她有得是办法让曲琮变成她的样子。
纪荭轻声说。“但，这个缺口，你得自己制造出来。”
“你想要弄走谁呢？”

第51章 升职
“朱律。”曲琮走过来放下餐盘，“这么巧啊，你也来吃食堂？”
说是食堂有些开玩笑的味道了，不过中心大厦附近这家大食代确实是最实惠的饭堂了，一顿饭二三十块钱，早饭全家随便买点对付一下，中饭如果不想叫外卖（叫外卖意味着一吃完就可能被上司叫去派别的活），很多节俭的员工都会到大食代来吃饭——朱律师自然是最节俭的一个，有哪天中午他不在大食代，那就肯定是出外勤去了，或者是薅到了外卖APP的羊毛。
“曲律——我吃食堂这很正常，你吃食堂才是稀奇，怎么，今天元律没带你出去吃饭？”
朱律师倒不是在内涵她，曲琮是元黛宠儿，这一点在华锦已成为共识，既然大家已习惯，就没什么好酸的了。曲琮肯定有背景，只是大家问不出来罢了，她能力不差，也会做人，大多数同事终究还是选择和她打好关系，而不是得罪老板身边的亲信。
“现在还哪有时间出去摸鱼啊。”曲琮叹口气，“昨晚加到12点，今早8点就来了，要不是茶水间那边坐不下了，我就在办公室吃个外卖算了——你要不要喝咖啡，朱律，我这里买一送一，刚好点了吃完下楼去拿。”
华锦当然有免费咖啡提供，不过最近豆子消耗太快，暂时只有速溶提供，朱律师听说是买一送一，欣然说，“好啊，我要焦糖拿铁，加一个shot。”
“我也觉得不加浓不行了。”曲琮一边吃米线一边按太阳穴，“刚我看文件都有点重影，你说这样下去会不会猝死啊？”
“这才哪到哪。”
朱律师本来对她要客气多了，距离感也比以前强，但听到这样天真的问题，还是不禁跳出来做老师，“你要有心理准备，这肯定是今年的常态了，而且这个时间段还算是比较轻松的——刚年初，别的公司业务还没进来呢。等到年中年尾，工作量可能会再加一倍，但新人可没那么好找，很有可能一个能做事的都找不来。”
曲琮现在已不是新人了，自然明白朱律师的意思——新人来了，对老人来说还要分神去带，在工作压力极大的现在，他们宁可自己多做点，也不愿意耗费心力去教新人，给人擦屁股要比自己多干点烦心多了。
“到时候还能睡觉吗？该不会以律所为家吧？”她咋舌。“我是还好，就住公司附近，朱律你怎么办啊？我记得你回家要一小时的。”
“滴滴上睡一下吧，只能这样了。”
没活慌，活多了又怕自己累到暴毙，这就是非诉律师的写照。而且朱律师本来就焦虑，他很容易为未来的一些小细节担心，曲琮随便说一句他就跟着烦躁起来，也不顾她和老板关系密切了，抱怨道，“工资不涨，工作量猛涨，很可能到年底奖金也没戏，能和去年维持一个数就差不多了。”
曲琮就怕他不抱怨，她说，“毕竟我们也不是红圈所，没办法，我听元律说……”
她压低声音，满脸神秘，“接下来要过几年苦日子了，说不定要裁员的。”
她是老板身边近人，而且说的都是员工群里传过的话，朱律师哪有不信的？饭也不吃了，赶紧低声追问，“是不是打算等这个项目结束之前裁员？他.妈的，资本家都一个黑心套路。”
计费工时和项目奖金是两回事，大项目结束之后按理都会有一笔奖金发放，行情好的时候，就算在项目期间离职，只要给项目做过活，都会被列入到奖金公式里，补充发放，行情不好的时候可就不好说了，尤其华锦还不算是大所，规矩比较含糊。曲琮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这个项目这么长，有多多少人能坚持到做完啊？”
“唉！”
朱律师唉声叹气，满脑门写满关键字，社畜、两个孩子的爸爸、新S市人第一代、房贷、学区房、补习班、兴趣班学费、养老、一个月没性生活、脱发、发胖、三高，这些压力他不用说出口，光看脸就全明白了。做父母的人本来就不能继续全心拼事业，之前还算是勉强能兼顾的平衡，现在被巨额工作量打破，路上来回两小时的车程都成了负担——晚归是可以报销路费的，早上来上班还得挤地铁，有心说打车来吧，不说多花的时间，每天一百多的车费，一个月也有三千左右，对于朱律师来说，这笔钱还是能省则省为好。
在朱律师这里，自己前些天的犹豫显得娇纵又奢侈，曲琮良心其实很不安，但她没有办法，朱律师是评估后最好下手的对象，他的生活最脆弱，不用她促使什么，本来就在崩溃边缘，曲琮能做的只是把自我欺骗中的朱律师给点醒罢了。
“还是在单位附近租个房子吧，这几个月会方便不少。”
她劝朱律，满脸的‘何不食肉糜’，朱律师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有家有口的苦逼社畜，我现在烟都换了个牌子——还一天只能抽三根！不多存点钱万一被裁员了怎么办？”
“你怎么会被裁员啊！”曲琮很吃惊，“要不是今年缩减预算……哎，算了算了，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什么什么？”越是不能说越是让人兴奋，朱律师连声问，“是不是今年新加坡我本来要和你一起去的？”
曲琮扭扭捏捏点个头，“别和人说啊——没办法，今年薪水池缩减，提人的名额也没了，不然的话，就是你了。我也是等元律开完会回来才收到消息，之前本来都要和你说了……”
两人的距离因曲琮分享的八卦再度拉近，朱律师唉声叹气，很气愤却也无奈，薪水池被削大家都受影响，元黛已经尽力了，至少他们组没怎么降薪。
话虽如此，但一个担忧自己被裁员的人，和一个距提升只差一步的社会人，他的自信心和心理预期是不一样的，曲琮和朱律去取咖啡的时候，朱律抱怨的声音就比之前大了，“关键是做这么多事，已经完全是三级的工作内容了——就和你一样，你做二级的事，拿一年级的薪水，这不公平。”
“是啊，离家还远——这很多事也说不清的，要是你当时进的天成，就算一样是加班，也好一点的，天成离你家近多了吧。”
“开车就十分钟。”朱律师说，“还不堵车——要是没车位，骑车也就20分钟。”
他们做非诉的，起得早走得晚，不怕占不到免费车位，朱律师对天成的业务和待遇都很熟悉，“我要去天成的话，现在真的拿三级待遇了——他们那边是真的缺高级律师，那边能做并购的高级律师不太多，格兰德的业务过去，简律的组员都要累死了，直接两个人去医院挂吊瓶。”
“她们组人是不是比较少？”曲琮眼睛睁得很大，满脸好奇。“那这样的话，薪水池和奖金……”
“嗯，就算是平级也是天成那边拿得多点。”朱律师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惊醒过来，遮掩着说道。“……哎，不过华锦也有华锦的好！”
好在哪里，朱律师可就没费心去编了，他和华锦就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将就着也能过，甚至过不下去了因为离不了婚，也只能闭着眼睛催眠自己苦熬，可一旦被曲琮点了这么一下，换了另一个角度看问题，立刻就感觉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朱律师除了过分焦虑，中年级律师的能力是有的，哪怕待遇都不变化，他到天成也比在华锦要方便多了，更何况要涨工资其实还是得靠跳槽，如果能跳到天成做高级律师，待遇翻番都是少说的，就算是跳过去做中年级，涨个30%应该也不难办到。从老板的角度来说，哪怕他跳出去以后再用一样的价格找另一个人回来，也比直接给他涨薪30%来得好，对于可以取代的员工来说，管理层只会这么决策，这是个懂的都懂的道理。
曲琮不再说什么了，她把超大杯咖啡递给朱律，自己捧着咖啡杯去加代糖粉，眯上眼睛享受地呷一口，牛奶混合糖份的甜蜜芬芳在口腔中慢慢扩散，但很快，咖啡的苦涩又让她皱了皱眉。
“星巴克的豆子还不如我们办公室的。”朱律师却没看穿她的心思，还当她是受不了咖啡口味。
曲琮猛地回过神，漾开笑，“确实，口味不咋地。”
看到橱窗里倒影出的商业微笑，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变了。曾经曲琮很不喜欢元黛的某种微笑，就是那种在懂的人眼里特别虚情假意的笑，但是现在她笑起来和元黛是真的很像。
像元黛还好，如果慢慢的她越来越像纪荭，该怎么办？
曲琮不知道，也没时间去想，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回到办公室，她在微信上敲简佩。【佩姐，当当当，我来拜年了】
【？有事快说，最近很忙】
【是这样，上次我们去逛街的时候……】
曲琮现在觉得，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没有特别的必要不要说谎，尽可能引导思考的方向就行了，对于智商不够的人来说，这样能降低玩脱的几率，她把自己和纪荭的对话和盘托出。【朱律师其实工作能力挺不错的，我听说天成最近也缺人……】
【呵呵呵……】简佩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可以呀，你很会哦，公然挖自己家墙角？元黛知道了要打死你】
实际上，元律师不怎么喜欢朱律师，她觉得他特别容易紧张，不怎么适合承担更多责任。不过曲琮也没说谎，朱律师确实足以承担起中年级律师的工作，他也是凭借这一点在所里立足的。【那您别告诉黛老师不就行了吗？】
她发个害羞的表情过去，【他离职后，留下的工作可以由我来完成呀。】
【我考虑一下】
看来天成确实也缺人手，简佩想要矜持，却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工作能力确实没问题噢？】
【有问题的话年初就被开了，我们年初走了几个人的】
【行，我先忙】正常的非诉律师在下午三点钟没谁能闲聊太久，不过简佩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曲琮，【等我闲了再好好想想你该怎么谢我】
事这就已有八分妥了，曲琮没去帮朱律给天成牵线——她是去过新加坡的人，帮忙牵线的话目的就有些太明显了。朱律师对天成的事这么清楚，里面肯定也有过硬的关系。
她耐心等候，半个月后传来佳音——朱律递交辞呈，交接期一个月，组里多了个二级律师的名额，当然也多出了朱律师留下的巨量工作，曲琮表面有元律师的宠爱，背地里有纪总监撑腰，实际工作中负责领域和朱律交叉最多，更是目前最大客户格兰德的日常法律顾问工作负责人，有这个能力接下朱律留下的盘子，说资历，刚去过新加坡进修，秒杀同期生成律师，甚至还有将离任的朱律师大力推荐，顺理成章、众望所归下，她顺利提升一级，填进了朱律师这颗萝卜留下的坑。
开始交接那天晚上，她迫不及待用自己新提升权限的账号打开了OA系统，疯狂下载文件。
——曲律师确实是事业派，竞争者们也不能不服，为了服务好最大客户，刚被提升她就看了个通宵。翌日清晨，同事险些被电脑旁散落的七八个咖啡杯吓到。
她也确实有了些发现。

第52章 察觉
元黛她们组快忙疯了！
“今天有两个会，早上十一点和润信法务部，他们正在和一家新公司谈生意，老总希望能找您聊聊，看下法律上的风险。”张秘书今天和元黛在楼下撞见了，刚好一路给她汇报，“我上周已经把公司背景调查交代下去了，资料都在OA里，小成写了一份备忘录，王律看了觉得没问题，已经签字了。”
“下午三点要和格兰德法务中心开会，跟进现在着手进行的一系列收购案，有些问题双方可能当面沟通会更有效率，到时候小曲……”张秘书说，顿了一下又改口，“到时候曲律会陪您过去。”
一年级律师被叫小曲是亲切，但被提升为二级律师，或者说实际上开始担当二级律师的责任之后，张秘书对曲琮也就多了几分尊重，元黛笑了一下，“好的，那今天还算轻松。”
“待会会有人过来面试，都经过初面了，如果能通过的话，我们的工作量都能减少点。”张秘不动声色，“这周有两个同事得流感了，进度比较慢，格兰德那边好像有些抱怨的声音。”
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元黛不怎么在意，搞法务的出活儿得有自己的节奏，就像是单位里写材料一样，太急了太缓了都不好，得给客户留出挑刺的空间，但也不能提早交货，闲工夫太多了客户总会胡思乱想。“在承诺时限内就行了，超期不要超过两天，实在不行就借两个一年级律师过来，你看着告诉我，我会和陈律那边打招呼的。”
今天她要给大概三十几个人安排工作，监督进度，核发几十份文书（所有文书都要经过组长最终签字才能给客户发过去），再开两个会，面试一堆新人，不过对元黛来说确实算比较轻松——和润信的会她在去的路上看看备忘录就行了，背景调查有问题属下自然会说的，至于和格兰德的例会，扯皮是难免的，不过也都是细枝末节，反正写文档的苦力活不用她干，非诉大律在技术层面总是很舒服的。
当然了，前提也是她能把自己的小组安排得妥妥贴贴——一个能干的秘书不可或缺，张秘话不多，但很多事都做在头里，让元黛很舒服，她也很信任张秘的眼光，“逸林，你看小曲怎么样，升上来以后做得还好吗？”
“曲律很能干，活干得很好，一教就会，学习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也很会处理同事关系，朱律对她赞不绝口，同事情绪也都挺稳定的。”张秘书不失时机拍马屁，“也是您眼光好，没看错人。”
应该说是纪荭眼光好吧——或者说是运气好也未尝不可，曲琮还真就是干这行的好材料。
元黛似笑非笑，张秘察言观色，又说，“要说曲律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她太沉迷工作了，我怕长久下去她身体要出问题。”
连缺点都是这种似贬实褒的春秋笔法吗？看来曲琮和张秘书的关系的确很好。元黛心里又觉得也许纪荭也小看了曲琮，会在她身上翻车也未必，她说，“真的？”
“真的，最近她接手朱律的盘子，已经通宵两次了，一直在看材料。”
两人正好经过办公室，张秘指点给元黛看，“你看小曲的位置，七八个咖啡杯，她这几天经常这样。”
果然，曲琮的桌子显得很凌乱，这对她来说比较罕见，不大的工位上堆满了纸箱，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合同和备忘录——收购案就是这样，要审的文件多如牛毛，已顾不得保密条款了。还好，会堆在外面的基本都不太重要，就算丢失了影响也不太大。
“有心了，”元黛也不得不承认曲琮的努力，尽管她有点怀疑朱律师跳槽去天成和曲琮或者纪荭脱不了关系，“她是有股狠劲的——大年初二主动要加班的，十年来就遇到这一个。”
“确实，要不说小曲进步快呢，刚来的时候您还说过不加班，现在都通宵了，人成熟起来也很快。”张秘轻笑。
元黛心中一动，想说话但办公室已经到了，随着她开电脑坐定，这桩闲谈自动散去，她面试了一批新人，朱律师其实走得挺好的，他那么容易焦虑，总是给同事散发负能量，而且这一走释放出的薪水池压力至少可以再雇两个有经验的低级律师——曲琮是升职不加薪，她的薪水本来就无限靠近中级律师了，这么大的升职，元黛也只给她象征性地涨了10%。
今年她手里的业务就是细碎的活多，但不算太难，正需要能做点简单重复工作的新人，元黛很快敲定了三个新雇员，十点半准时赶去开会，路上看了几眼备忘录，没找出什么大毛病，她猜李总点名要找她开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猜对了，李总主要是想探探格兰德的动向——润信也是做医药的，格兰德这样的庞然大物要入华，就像是一只大象跳进水池，带动的巨浪可以把小船掀翻，就算润信已有一定吨位，也难免惶惶不安，想要尽量多掌握些一手消息。
这都是客户的机密，元黛怎么可能出卖格兰德，但也不好得罪李总——大状难为，技术上是一点不难，这才是考验业务水平的时候。元黛使出浑身解数这才糊弄过去，李总自以为得到一些内部消息，但其实这都是所有人都可以猜得到的事情，找后帐也找不到她头上来。
对李总来说，元黛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人，今天已达到目的，他就懒得再拉拢元黛了，至少懒得陪她一起吃饭，但商人本性又想殷勤一下，再度开玩笑要把李铮介绍给她认识——也还好，李总为人算正直，元黛虽然颇具美色，但先认识的是他太太，他不敢试图轻薄，不然现在会更尴尬。
元黛今天已婉拒李总好几次了，不好再坚拒‘让小李带你去吃顿便饭’的要求，她只好冲李铮打眼色，李铮回以无辜一瞥，装看不懂，调戏元黛一会才出面说，“爸，元律下午还要开会，现在马上要赶回公司——我送她下楼吧。”
李总其实并不真的在乎这个午饭约会，只是做出一种姿态罢了，正好手机响了，他一边接听一边做个手势。李铮送元黛走出公司办公室门口，元黛说，“不用再送了啊，我叫司机到楼下来接我。”
“连朋友都没得当呀？”李铮反问她，他似乎已忘却了分手的尴尬，又重燃起对元黛的兴趣——或者说他谈恋爱的兴趣从未减弱过，只是元黛之前动摇了一下，恼羞成怒不愿再看到他而已。
大龄女性都清楚，想结婚的念头也是一阵一阵，忙起来就顾不得想这些了，元黛最近完全没有恨嫁的念头，注意力甚至很难凝聚在李铮身上，她笑着说，“怎么会，你是客户啊，哪敢得罪了？”
这其实已是拒绝了，李铮皱一下眉，颇有些委屈的样子，元黛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打扮得很帅气，不过对她已没了那点傲慢的风度——上过床以后男人就装不起来了，如果还有人能坚持装下去的话，那么在被那么果断的甩掉之后，也没办法再把自己当霸道总裁看。
但他还是坚持送元黛下去，可怜兮兮说，“你现在是不是绝不和客户谈恋爱，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元黛哭笑不得，她说，“其实你明知道问题不是这个啊。”
李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确实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虽然不是浓眉大眼的那种帅气，有点儿欲，但也因此显得更可口诱人。“人的想法是会转变的啊。”
这是在暗示什么？元黛不禁一怔，不过她的车已来了，而且确实她得赶回去开会，只能匆匆和李铮告别。在车里也只是稍微想了两秒钟，没品出味就被消息轰炸得走了神，再有空想起李铮的时候，只剩理性，那点感性触动早冲淡了。
李铮这是改变主意想结婚了？元黛有点不可思议，她也不会自恋地以为是因为自己，只觉得人的改变真的可以很快很突然。就不知道李铮的触动点是什么了——就像是曲琮，从不加班到主动通宵，也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等等。
思绪跳到这里，元黛终于重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朱律师的活她当然清楚，其实以曲琮的能力，她不用频繁通宵才能接盘啊，要不是肯定她能接住这个盘子，纪荭再怎么暗示她也不会给曲琮升职的，毕竟，升曲琮的职，却把朱律师的工作分给别人做，那她的队伍就真的没法带了。
就算真的接不住这盘子，曲琮也不是那种默默通宵的性格，一次也就算了，好几次，她吃不了那个苦的。
元黛越想越不对，掏出iPad登录OA，查看曲琮的足迹——华锦的电脑采用的是很完善的监督系统，定期抓摄屏幕截图的那种，所以在华锦并不存在工位摸鱼的可能，如果有必要，网管甚至能结合摄像头+电脑截屏确定你是不是开个文档在电脑面前发呆。
按照律所章程，新人入职的时候，秘书都会尽告知义务，但十有八.九没人当回事，元黛有时候无聊会去看一下属下在上班时间都干嘛，甚至暗自统计他们查看猎头网站的频率。她娴熟地拉了几个屏幕截图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个曲琮，她疯了！
她在看的根本不是该看的东西，不是格兰德的收购合同模板，不是格兰德的收购后架构调整一揽子规划，而是格兰德的内务文件！她这是想干嘛！
血直往太阳穴涌，元黛按了好久才慢慢消除那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她拿起手机直接联系网管部门，“你好，请问是刘经理吗，我元黛，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一下，帮我锁掉一个员工的二级权限，对，她的工号是……”
打完电话，她突然想起下午的会还定了要和曲琮一起开，而且锁权限影响不了她研究已经下载到本地的文件，元黛又开始按脑门了，她拿起手机想要给纪荭拨出去，顿了一下又改成简佩，再犹豫了一会，还是拨了张秘书的号码。
“不去淮海路那家餐厅了。”她先吩咐司机，“先回公司，路上停一下给我买个汉堡——逸林。”
她边说边想，“你叫曲琮到会议室……不，让她到大厦北门等我，我三十分钟内到。”
“另外，做好她可能不跟我一起去开会的准备，下午你让小成到格兰德和我会合。”元黛沉声说，“如果她没来……那她的角色就由小成顶上。”
这对成少春来说无疑是个机会，不过，怎么解释这么机会，不让组内生疑，就看张秘书的功力了。张秘书如往常一样可靠，她什么也没问，稳稳答应下来，元黛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座垫上，往后一靠，疲惫不堪地按着额头，她有搓脸的冲动，但这样会毁了妆容。
突然带新人过去，势必惹人生疑，但今天下午，曲琮还能和她一起去开会吗？
元黛对此很表怀疑。她觉得曲琮很可能不会和她一起开会，甚至更有可能会失去在华锦的这份工作。
或者说，她已做好了开除曲琮的准备。

第53章 沟通
“老板。”
“嗯，来了，我们先一起去我家拿份文件。”
元黛在车里也就说这两句话了，她不知道曲琮知不知道自己的权限被冻结了，就算知道，这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今天她没自己开车，而有些话是不便被司机听到的——但她猜曲琮是已经发现自己权限被冻结了，元黛没微信联系她，而是让张秘书打电话告知，这也多少能让她嗅到一丝不对。整个车程她都很安静，没有说话，但唇角倔强地紧抿着。
这才进来半年，这个女孩子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从一本打开的书——变成了一本半掩着的书，元黛还是能读懂她，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已经突然间滋生出了极多的主见。任何人都不可能像半年前那样忽悠她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时间有限，她匆匆咽下的半个汉堡在胃里翻腾，元黛不玩猜心游戏，一进书房就开始发火，“曲琮，我甚至不想用翅膀硬了来形容你——你这翅膀还没硬呢，你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违反了从业协议，钻了系统的漏洞，调阅不属于你权限的资料，你这样对我们的工作会造成极大的影响，一旦被客户发现，所有同事都会受到连累！”
在理论上来说，律所的权限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很可能底层律师做个文档要不断的申请权限去看参考文书，这样会给上级律师带来很大的工作量，所以在权限管理上采取一刀切的态度，升级之后就可以看到相应权限的全部文档，但这样并不合规，算是合情合理的懒政，能够维系下去靠的就是大家的自觉，曲琮的做法的确很不厚道，但她一点都不愧疚（脸皮也有点样子了，半年前非得跳起来找个地洞钻进去不可），反而急切地说，“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是的，我也承认我是在赌，是在赶时间，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元律，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她是来沟通的，而不是来吵架的，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元黛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曾暗示过她曲琮入职和纪荭有关，看来曲琮终于意识到纪荭对她的多方提拔也许隐藏着深层目的了——如果她不是慌得满场乱跳，熬通宵去看文件当侦探的话，元黛倒是乐得让她自己去探询纪荭的意图，但曲琮现在完全过度反应了。
“你表现得就像是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一样，这是一，二，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人目的影响到律所的正常运转，华锦不是我一个人的律所，格兰德也不是纪荭一个人的企业，你在一个组织里为另一个组织工作，曲琮，组织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你不能都把他们当成NPC！”
“但我确实发现了点什么啊。”曲琮反而镇静下来，她轻声说，“我看了格兰德的税务文书——”
“闭嘴！”
元黛有强烈的感觉，她们并未形成有效沟通，彼此都不能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曲琮无疑还有很多别的信息没告诉她，她已经不是那个无理由信任、崇拜元律师的小菜鸟了。而元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前辈，曲琮一样触及了她的弱点，她也急切地要掌控局面。
“闭嘴！”她再说了一次，失望又痛心地望着曲琮，元黛真没搞懂，怎么突然就失控了，纪荭到底对曲琮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去看税务文书？有些事情说出口是什么后果你意识不到吗？曲琮，我告诉过你，张经理已经死了！”
在他们认识的无数个张经理中，最近去世的也就是洲佳那个了，而洲佳和格兰德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就好像刚出襁褓的婴儿一样弱小，一样纯真无暇——全靠同行衬托，这都是比出来的。
曲琮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她怔在当地没有回话，元黛松口气——终于正常了点，有些事不说出口就可以当做不知道，说出口那就是秘密了，太多的秘密会带来极沉重的压力。
“但是，”过了一会，曲琮怔然说，“但是那些事情就是存在啊——别叫我闭嘴了。”
她抢在元黛之前堵住了她的话头，曲琮真是有点失常了，大概是最近睡太少的关系，她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我不会说是什么的，但是我看了文档，事情就存在在那里，他们不应该那么操作的，里面一定有问题。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们律所给他们做的税务规划，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非诉律师，又不是什么税务警察，”这事儿实在太荒谬了，元黛根本没搞懂曲琮在发什么疯，跑去看格兰德的税务——这真和华锦无关，华锦能看得到只是因为他们要做审查。“就算存在瑕疵，那又如何？这和华锦无关更和你个人无关，你家里卫生系统的，有任何人在国税系统上班吗？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啊你在这里发疯。”
她看了下手表，还有大概一小时，曲琮今天不能去格兰德了，元黛真怕她在那边搞出事来，那就真不可收拾了。“税务瑕疵太常见了，你没接触过就别一惊一乍的，我告诉你，国内没有一家公司是不怕税务局上门的，你别看到点什么就慌，格兰德的税务业务不在我们组，出事了也和你无关。别发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等你睡醒了再审你。”
曲琮今天闹事的程度仅次于林天宇打滚，要不是她还能听得懂人话，元黛真要去准备一杯冰水了，她站起来准备送客，但曲琮却没有走的意思，她一把抓住元黛的袖子。
“但是，我还看了他们的原始票据，”她低声说，元黛想挣脱曲琮的手，却诧异地发觉曲琮劲儿很大，她居然一时挣不开，仓促间来不及呵斥，曲琮究竟还是把话说出口。“格兰德确实存在职务贿赂行为——这是犯罪！”
“你知道的对吗？你一直以来都知道的，是不是？”
“你有没有为他们掩盖过？这是不是就是你做的脏活？”
元黛很不舒服，不仅因为曲琮的疯狂，也因为她到底是扯掉了皇帝的新衣。她在这行当赚了千万身家，光鲜亮丽呼风唤雨，可有时候，元黛又觉得自己的成功脆弱得精不起审视。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的，是不是？
曲琮这问题实在是过分荒谬，而突然间，元黛厌倦自己永远不留话柄的风格，尽管这是她在摸爬滚打中总结出的最安全方案，她反手握住曲琮的手臂把她拉近，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我再告诉你一次，想要追求正义，你应该去公检法上班。”
她服务的公司是否有过触犯法律的行为？当然有，而且可能是很多公司在很多方面都违反了法律——但元黛又不是义警，她不会在半夜换上紧身服给自己取个non-litigation women的外号（NL女？），出门去行侠仗义，大半夜她一般都在加班，她就是，她们非诉律师是穿着职业套装走进保护伞公司会议室里的那种人，能负担得起他们的超级英雄很少很少，非诉律师只为雇主服务，你可以说他们就是金钱的奴隶。
格兰德有没有违法？有。她知不知道，知道。她打不打算说？不打算。
她有没有做过脏活？
——这一点，曲琮可以自己去想。
在眼神中，无言的问题被提出，无言的回答被告诉。曲琮慢慢冷静下来，她垂着肩膀站在那里，冰凉地望着元黛，元黛甚至能从其中读出一丝失望和鄙视。
她没时间处理这些情绪，只简单说，“你回去休息，等我缓过劲来再收拾你——这一次你距离被开除非常的近，你最好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能留下来，也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利用价值。”
这一次曲琮走得很干脆，元黛想她会不会主动辞职——她要辞职那也好，之前也许元黛会挽留，但现在，曲琮渐渐变得不可控制，她太有自己的思想了，这很危险。
她换了身衣服去格兰德开会，告诉纪荭：“小曲加班加疯了，她一门心思要升职，结果根本接不住二级律师的摊子，身体几乎崩溃。我让她回去睡一下，醒来看看要不要去医院打个吊针，不行就歇几天，总不能真忙到猝死吧。”
曲琮升职速度是太快了点，纪荭对此深信不疑，评价道，“身体素质不够是中国当代年轻人普遍的问题，身体不好真不够格成功，我们谁升职的时候事有准备的？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事实上，曲琮能力是真不差，甚至出乎元黛的意料，本职工作跟上的同时还能当故纸堆侦探，还真给她从那成吨的材料中看出问题了。元黛抽抽嘴角，“小孩子，拼劲是有，但还是不够沉稳。”
开完会又回律所给曲琮收拾烂摊子，找借口删掉一些相关的截图，把OA足迹抹消，曲琮真的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她的目标是多么的明显，而生命在巨大的财富面前又是多么的脆弱，元黛吃晚饭的时候想起来都在摇头。
她今天奖励自己一碗代糖冰淇淋，那甜味假得可悲，元黛捂着胃在沙发上休息了很久，起身走进书房，尽管只有一个人在家，她还是本能地关上门，打开一个隐蔽的抽屉，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充上电打开文件夹，又打开了一个文档。
年轻人，拼劲是有，但真的太不够沉稳，让人怎能信任？
元黛注视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关键词，想了想，添上几句新的，【曲琮很恐惧，纪荭对她做的事比我知道的要多，可能完全摧毁了她的安全感】
【曲琮知不知道我去A大做的那个讲座也是纪荭的要求？】
【她进入华锦应该是巧合，我、纪荭、简佩和骆真等人都做了那个讲座，曲琮可能只看了我的那一期】
【但她总会进入纪荭的网络】
【纪荭是否对曲琮的亲人也做了这样的布置？】
【曲琮恐惧的来源——她觉得纪荭不会为了一些单纯的业界信息做到这一步？】
【纪荭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最后一行字上标注了下划线，又加粗了字体，把文档来回看了几遍，又打开文件夹，注视着密密麻麻的文档。
这台笔记本从不联网，它载满了华锦的机密文件，只有元黛知道这些从几百万文档中挑出来的文书意味着什么。
这些文书就是曲琮想要找的脏活。——或者说，它们是经过重重掩盖，元黛本人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毫不知情地从事的常规业务。如果对外元黛会这样说，但现在书房内只有自己，她可以承认，这就是她给纪荭做的脏活。
她一遍一遍地审视着文件名，就像是垂头审视着足下玻璃地板的裂痕。她没有爬得很高，就算摔下去也不会很疼，这是元黛安全感的来源，她永远在重复确认这些屎弹爆开之后，她能不能全身而退，接下来才考虑纪荭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定是件大事，也因此让她特别紧张，像格兰德这样的大公司，势力遍布全球，元黛有自知之明，她从来没想过和跨国大企业对抗，自我欺骗是最安全也最实际的解决方案，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元黛本人的确也从未违法，知道得也很少，不足以让客户惦记，她是安全的。
但是，曲琮呢？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慌起来就像蛾子一样到处扑腾，元黛真担心她反而因此落入纪荭算计之中。
也许她还是辞职好一些，对她们所有人都更安全，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点，这就棘手了，曲琮现在成了个需要处理的不稳定因素，元黛不可能简简单单开除了事，但也再不能和以前一样把她捏在手心。
她打开组员名单，把曲琮的名字剪切下来，粘贴到另一个文档里，那里是一些重要人士，纪荭、简佩都在里面。曲琮真的成长了，这是她给自己挣得的待遇。
元黛也希望她能多想想洲佳的张经理，她已经有很多客户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了——她真的希望曲琮能记得自己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54章 社会
曲琮在出租屋狠狠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第二个工作日都开始一半了，但地球也没有因为她的倒下就停转，这一点挺出乎意料的——这份工作对‘及时回应’的要求非常的高，很多时候老板半夜十一二点给你发消息，是指望你在几十分钟内回复的，曲琮睡了十八小时，好像也没有上级律师因此疯掉。
说不定也可能是元黛把她给炒掉了……
曲琮还真去检查了一下信箱和微信，没什么异常征兆，工作邮件还是把邮箱塞爆，各方面交接的态度也都正常，有人在问候她的身体状况，看来她的消失被解释为病假，想来元黛应该也已经处理好了一些首尾，她昨天可能害女王加班了。
如果是以前，曲琮会歉疚不安的，她给别人带来了麻烦，现在曲琮已经完全麻木了，她坐起来打开电脑，用一种机械的态度回邮件——她还没先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跟着元黛一起粉饰太平。
这邮件一回，就回到了太阳西下时分，曲琮一边回一边复盘昨天的争执，她知道自己有些失常了，昨天元黛可能是再三克制才没打曲琮耳光，不过她的神态就是最好的毒打，曲琮已明白自己的冒失莽撞，不过她并不后悔，不赌这一把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发现一个秘密，她就能知道更多。现在她已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她怎么会以为自己抓到的就是格兰德所有的把柄？怎么会以为这件事和纪荭接近她的目的有关？
这逻辑现在回头看简直荒谬得明显，一个大公司必然有无数把柄，曲琮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就算掌握格兰德所有肮脏把戏都没用，纪荭不说，她永远不知道纪荭为了什么事找她——而且就算知道了，她能怎么办？凭一己之力扳倒格兰德？处理掉纪荭又解决不了问题，毕竟，纪荭代表的也只是格兰德的需求，元黛说得对，她们都是在为组织工作。
曲琮在电脑边吃了点外卖，甚至盒子都不想收，瘫在沙发上凝视窗外的夕阳，看到对过的豪宅大楼，又想到纪荭——这么一想，她沙发也坐不下去了，甚至连出租屋都不想再待下去，天地之大，竟仿佛没有她曲琮的存身之处。
喻星远她不想找，一样是网中人，无知无觉的他是幸福的，可看到他的曲琮很不幸福。曲琮坐了很久，还是挣扎着起身叫了车，到家的时候八点来钟，曲妈妈在门口给绿植喷药，戴了个防毒面具，穿着全包的围裙，在灯下有点恐怖，见到曲琮回来她很吃惊，又喝道，“别动！就这样倒退出去！”
曲琮没有说话，完全依从母亲指示，倒退出去绕到后门进来，曲妈妈在后门口等她，先拿喷壶把她衣服喷湿了，又拿湿纸巾让她擦脸——人年纪大了，不管在自己的领域多么专业，都会沦为微信公众号的奴隶，这是去年作兴起来的规矩，曲妈妈看了几篇和百草枯有关的资料，开始对农药极其过敏，她给绿植打药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家里门窗紧逼，自己恨不得穿个宇航服。曲琮这样正面走到刚喷过农药的空气里，立刻被打发去洗澡换衣服——尽管曲妈妈打的完全就是对人无毒的杀虫药，但‘小心没过分的’。
曲琮早已放弃和母亲争论这些，只是很后悔自己怎么会回家，这种熟悉的窒息感让纪荭都显得和蔼可亲。她洗澡洗头，把头发吹干了出来，曲妈妈已经把她穿的一身衣服都洗了，给她放了一套睡衣在床边，连袜子都翻出来分左右搭好。
“怎么回来了？吃过饭没有？一会我也洗个澡，手洗干净再给你炖点木瓜雪蛤。”
她在二楼小客厅等曲琮，“你爸爸在书房，去打个招呼。”
曲琮被母亲领进去说了几句话，再回身出来，想和父亲说几句私话也不行，她太久没回家，曲妈妈累积了无数的事情要操纵她去做，喻星远家里又送了土特产过来，曲妈妈要教她准备回礼，家里亲戚托话给带了补品，分一些带到出租屋去吃，要让曲琮知道怎么炖，还有她之前买的许多新衣服，新床上用品——
人被闷在水底下久了，大概也就进化出鱼鳃了，曲琮心里其实很烦，但压抑之余又有一丝留恋，这是她最熟悉的一种操纵，让人发狂，却到底是因爱而发，总比外界虎视眈眈的阴暗视线要好得多。曲妈妈在这栋小别墅里是权威的，如同纪荭一样，强大而又喜怒无常，让人战战兢兢想要逃离——但她又确实是强大的，可以依靠的，曲琮在纪荭面前要尽量隐藏自己的弱小，很怕自己被生吞活剥，曲妈妈却给她一点底气，搞砸了大不了还能逃回家里来，把烂摊子交给妈妈收拾，自然是会被大发一顿脾气，之后家庭地位恐怕再也抬不起来了，但，妈妈也会为她把一切都解决。
从前她不是没苦过，事实上在律所每一天的工作都很辛苦，但曲琮从未兴起这样的念头，这是因为回家的前景也很可怖，但今天她有点儿动摇了，曲妈妈支使她做完一切琐事她也没逃，反而在周围逡巡不去，曲妈妈冷眼旁观，问她，“你有什么话想说？再不说，我实在想不到活给你做了。”
曲琮一惊，这才知道自己的异样已被母亲尽收眼底，她有一丝解脱，又很尴尬，喃喃说，“不是，我……”
她想说‘我有点想辞职’，但又知道这话说出来局势势必不可收拾，再也轮不到她做主，想要将纪荭的盘算和盘托出，可又不知母亲的立场——曲琮现在对什么事都不敢肯定，她甚至不知道母亲会做什么反应，会不会……会不会竟欣然去和纪荭合作？
这猜测有些荒谬，甚至可以说是对母亲人品的侮辱，但曲琮已经不那样理所当然地信任人性了，更发觉自己实际对母亲缺乏了解，她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中成长了二十多年，但却觉得某种程度来说，一家三口就像是三个陌生人，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犹豫半晌，只试探性把元黛和她的冲突拿出来说，“我今天被我们老板骂了，因为……因为我在做案子的时候发现客户的公司税务上有点问题。”
“税务问题？”曲妈妈声调拔高。
“嗯，出于好奇，我就……多下载了几份文书，查了一下。她发现了，就骂我了……”
这是委屈了回家来求安慰的，曲妈妈语气不好，有些动怒了，“骂得厉害吗？”
“嗯……”曲琮半真半假，眼泪夺眶而出，“骂得很厉害……”
她料着母亲必定会哄她的，心疼几句再痛骂这一行的不好，或许还会祭出五字真言‘早告诉过你’，接着劝她尽早辞职，和喻星远结婚，读书去。——她也早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回，甚至都开玩笑般遐想过真就放下这沉重的负担，回学校读书去。
可曲妈妈出人意料，竟没有拥女儿入怀，曲琮暗自的期待扑了个空，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骂人肯定是不对的——但我也要说句公道话。”曲妈妈脸色有点严肃，“你老板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税务律师，做的是并购案子，你为什么去看人家税务上的事情？”
“我——”曲琮百口莫辩。“我——但他们就是违法了呀！”
“你也知道，我是不赞成你做这一行的，”曲妈妈显然也是深思熟虑才做了这个选择，她讲，“按讲，我该帮你一起骂那个所谓元律师——”
女儿这样崇拜、亲近另一个女强人，做妈妈的自然不是滋味，曲妈妈有些酸溜溜的， “但是她这确实是在帮你，我不能让你错失一个成长的机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就算你回来读博，留校当了老师，照样也要懂得这些道理，不然，一辈子也只是个小讲师而已。社会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也有各式各样的事情，不该你的，就不要多管，社会上不平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是谁？凭什么去管，拿什么去管？”
“做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嘴，处好该处好的关系，明哲保身，多做少说，不管你做什么，这几句话记住了，就差不了。别人公司税务不干净怎么了，社会上藏污纳垢的地方很多的，你什么都要求干净，到最后反而别人会把你往坑里踩。”
曲妈妈连说三个社会，她语重心长，“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啊，胆子有时候太大，有时候又太小，你去查人家的税务，想干什么？告诉你老板，别和那家公司合作了？我告诉你，不避税中国哪家公司开得下去，你这胆子什么时候该大的时候大了，该小的时候小了，我也就不为你操心了。”
曲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再没想到母亲居然站在元黛这边，她说，“可是——”
“没有可是，别管人家的事，人家心里没数怎么经营这么大的公司？你真当做事业很容易？不赌一赌，冒冒风险怎么做生意？就拿我们家说，我不开公司，我们家现在还住老公房，一家人挤20平方米，真要查，学校不找我麻烦？”
这也就是亲女儿才会这么掏心挖肺的说话了，但曲妈妈也不可能说多了，“你去看看妈妈那些同事，真正正直的都住筒子楼呢，能和我们当邻居的，哪个背地里没点猫腻？都是很正常的事，你做好你自己就够了，别给自己找事。”
曲妈妈不许她再质疑，“回去备点礼谢谢你老板——税务的事你也敢碰！她不开除你，是真的心好。不管你做不做下去，这份情要领。”
她也知道不能逼女儿太紧，今天已说得够多了，意味深长讲，“这也是我不想你做律师的原因，你不听，非要自己去做，现在知道了？——你好好想想吧，要再做下去，家里也支持你，要如果真能想明白了，那这一年也不算白费。”
曲琮还真不知道再穿越回一年以前的话，自己会不会做这些选择，只是她现在已泥足深陷，知道了这样多，想抽身又谈何容易？这一晚她深夜难眠，更不敢把事情告诉家里——母亲确实是大胆的，曲琮以前没想过，父亲两袖清风一辈子，曲家家境却很宽裕，从无到有的资本原始积累，母亲是怎么拼出来的。
这样的曲妈妈，和纪荭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曲琮不怕母亲想和纪荭合作，她只怕纪荭手段更高，把曲家全坑进去，自己全身而退。她燥得睡不着觉，在卧室来回踱步，找喻星远说几句话，喻星远的话如预料中一样，抱怨曲琮不主动找他，升职后更忙，曲琮说自己工作得不开心，和母亲处得不好，解决方法老三篇：辞职结婚，喻家万贯家财将来总归由他们继承。
果然，明知道是这样，还不死心去试，谈完了心情确实更差，曲琮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想找人倾吐心事都没人，她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她妈妈把她控制得太严格了，曲琮在出门工作以前没有交心的朋友，曲妈妈不喜欢她被当下的小姑娘带坏。而她曾以为可以说些心事的前辈现在是博弈圈中的一员，甚至她之所以能认识偶像也是幕后安排的结果。
那种想熬夜找线索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其实熬夜也没用，曲琮现在已意识到这一点——在这件事上努力真没什么用，她怎么做都不会有用，如果挣扎得太用力，反而可能被网缠得更紧。
不能再查了，纪荭如果发现不对，手段真的会更激烈，或者更坏的结果是被纪荭以外的人发现，元黛已经再三说过，洲佳的张经理已经死了，曲琮当然绝不想落得这个下场。她还年轻，从未考虑过死亡，更没想到这件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是，她确实也有几率会在这个时间段死掉对不对？
这个想法让她更不安了，曲琮拿出手机狂刷APP，就算是B站和抖音也无法让她快乐起来，朋友圈一条消息倒是引起她的注意——她一个拐了弯的玩咖表姐在朋友圈组局，问有没有人陪她一起喝酒。
和亲戚喝酒一般不在曲琮考量范围内，但今晚属实难熬，曲琮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也很想体验一下一醉解千愁是什么感觉，她这辈子没喝醉过。如果真要被‘张经理’，那她要抓紧尝试些新东西了。
她打开衣柜随便翻出几件昂贵却土气的衣服，托辞想起明早公司有事，还是回出租屋去睡，曲妈妈差一点点还不放她走，曲琮跑到酒吧门口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好狼狈，憔悴、邋遢又心事重重、泥足深陷，她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低谷了，真是再不会有比现在更难堪的处境，再也不能更差了。
——她是错的。
还可以更差。
刚进酒吧，曲琮就和李铮打个照面，头发没吹、衣服乱穿的曲琮，迎面撞见穿着得体、翩翩如玉的李铮。
“啊，曲律师！”
——而且李铮还认出她来了。
——而且，曲琮从他的表情中能感觉到，李铮还觉得她很丑。

第55章 喝酒
曲琮对自己的颜值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大美人——元黛大概能沾边，她们洲佳的那个客户朱小姐也是，睡得好、精神好的时候，把头发吹蓬一些，她是好看的，但她今天一个都没做到，还没有化妆，李铮能认出她来已经算是一种安慰了，这至少证明他对她印象比较深刻，否则说不定真就对面不识了。
每个女人都不希望自己不修边幅的一面被男神看到，但事情真发生了反倒会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感，曲琮愣了一下，也就不动声色和李铮打了个招呼，找表姐去了，她现在只庆幸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李铮本人没有察觉，不然那才真叫难堪。
实际上，她现在根本也没想着和李铮谈恋爱的事了——李铮就像是曲琮对奢侈品的向往，像是那套昂贵的粗花呢套装，她只有在悠闲时才会向往，现在哪还有这份心思！
一旦断情绝爱，李铮怎么看她已不再重要，丑就丑点，她今晚是来散心不是来约炮恋爱的，曲琮和表姐简单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说是和家人吵架了，表姐理解她，为她点杯鸡尾酒，“这个度数低点儿，不会醉，你平时不喝酒的多注意，别一上来就喝高了。”
曲妈妈管得那样严格，她再懂得掩饰，在小辈眼里形象也不怎么样，这个表姐自小就不是乖小孩，曲妈妈自然更加严防死守，曲琮和她感情是有，却不知道聊什么，只好一口接一口的喝酒，表姐问些喻星远的事情，很不屑地一哼，“这样的男人也就只有你妈妈当宝——和他过日子有什么意思？好像谁家没钱一样。”
表姐家里自然是有钱的，而且和曲琮不同，她家里宠她，由着花，表姐自然看不上除了家境殷实一无是处的喻星远——对她来说，喻星远的性格是扣分点。曲琮笑一笑，其实她打从心底也觉得老泡酒吧也没什么意思，“唉，我家和你家情况不一样。”
确实，对她来说，在最郁闷时刻，只想狂饮的时刻，得体都成为一种本能，曲琮想这大概就是做元黛、做纪荭和简佩的滋味了，情绪分了好几层，此时此刻她确实难受得要爆炸，可表姐只能看到她想给她看到的真实。
“你也不容易。”表姐确实同情曲琮，待她很体贴，看出曲琮想安静，就不叫她和自己那些玩咖朋友混在一起，自己陪曲琮在卡座喝闷酒，给曲琮分享宝贵情报，“听说你们两家大人已经安排好明年国庆结婚了，你知道吗？”
曲琮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消息简直雪上加霜，她被压垮了趴在桌上，李铮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都懒得完全撑起来。
“怎么了，今晚完全垮掉了啊。”李铮拎了一杯酒过来的，语气很亲切，向表姐自我介绍。“我是曲律师工作上的朋友。”
曲琮和李铮说熟不熟，说不熟碰了太多面，而且有元黛在中间，难免听到对方的事，关系其实也挺微妙，李铮的语气好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曲琮勉力振作精神，要向她介绍表姐，表姐却很知情识趣，“我是她表姐，不用介绍啦，你们慢聊，我那边有事。”
她立刻消失，消失前还给曲琮比个加油的手势，曲琮啼笑皆非，“不用理她，她不上班的，脑子成天不知道都转着什么。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开始猜他们小孩跟谁姓。”
以前对李铮有想法的时候，觉得他高不可攀，曲琮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现在没这个念想了反而感觉比以前聊得来，李铮笑着说，“亲戚就是这样的，朋友的话大概只会在第二天早上叫你汇报战况。”
他给曲琮叫杯新酒，曲琮想换个口味，李铮建议不要，“你应该没来几次酒吧，平时酒量不大吧？不要混着喝太多酒，很容易醉。”
“你是从衣服看出来的吗？”曲琮问。
李铮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曲琮也被逗笑了，她澄清说，“虽然我以前确实没来过，但这个不是我的审美，我是从我妈那里换衣服过来的，那里只有这种难看的衣服。”
她告诉李铮一些她家里的事，没说父亲职位——纪荭对她还是带来了一些影响，之前曲琮可能会犹豫是否用这点来让李铮加深印象，但现在她就不愿让李铮知道她家里的背景了，只是说了些自己和父母的矛盾，自己不能去留学，只好选择出来工作，被家里严密的控制，诸如此类。
她本来以为李铮是过来探探元黛的事情，没想到李铮居然没被她家里的鸡毛蒜皮吓走，反而听得很认真，他和家里人关系也一般，这可能是生活在殷实家庭的小孩都要面对的问题。“也许这就是人性吧，他已经很杰出了，所以总是有点看不起你，那种隐藏的失望是藏在控制里的。你可以理解到他们的逻辑，因为他们对你没有信心，所以非常严密地保护和控制你，但又希望你在某个时刻能够一下成为他们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做不到的话，就有一种‘果然’的感觉，‘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你就是不行，以前我对你的干涉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这句话有点内味了，曲琮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知道李经理也有切身体会。”
“我和你的路其实差不多。”李铮叹口气，曲琮忽然意识到他今晚也并非单纯是自己说的‘来这里和几个大学同学聚一下’——大概他也是心绪不佳，出来散心来了。“只是我是儿子，所以绳子会松一点，但是每一步也都是家里安排好的，他们会希望你在每个时间段都得到一些精确的东西。出去读书，得到人脉，在外工作两年，得到阅历，然后回来继承家业，这两年在公司得到基础，过两年慢慢掌握大权之后，然后跟他一起全面接手一些有形无形的资源。”
“在这样的父母心里，是没有考虑过你想做什么的。你就是他们练的小号，你的喜好不重要，如果做得没他们预期那样的好，他们会很失望，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埋怨出生时随机到的天赋点不尽如人意。”李铮喝了口酒，他有点郁闷地说，“但是，你又不能说他们是错的，毕竟，他们总是要比你成功多了，有时候你想摆脱这样的生活，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你的人生已经被固定好了一条轨迹，从小你就是这样被培养起来的，离开了他们写就的性格，你完全是一片空白，你觉得自己很憎恨这样的生活，却又发现自己已对它产生了感情，在它出现危机时比任何人都慌张，你这才发现你们已经长在一起了。”
他敬曲琮一杯，“你比我有勇气，至少还在反抗，很强。”
他的话，字字句句全说进曲琮心底，尤其是最后一句，她又恨家庭的束缚，却又对它有极强的依赖，知道纪荭对她的家庭有企图之后，恐惧感要比知道自己可能前途报销来得更强。这种焦虑是多方面的，只有李铮能懂——从前她喜欢李铮身边的光环，但这一刻却觉得他是真正理解她的人。不禁暗自拿他和喻星远比较，星远当然是很好的，只是他心甘情愿接受家人的束缚，却也没有任何在危机来临时拯救家庭的能力。
但就算这样又有什么用，他对她不来电，这只是虚空比较而已。曲琮又喝光了一杯酒，她舌头有些大了，“唉，可能也只是徒劳挣扎——”
“至少也努力过了。”李铮有一丝自嘲，“我回国后也一直想出来工作，始终没这个勇气——大概我也只能做到坚持恋爱自由了。”
没想到李铮一直不结婚有这方面原因，曲琮有丝诧异又觉得合情合理，她有些醉了，一些话比平时更容易出口，“挺好的，你的存在是婚恋市场的希望——而且非诉这行也没什么好的，很阴暗。”
这两句话同时逗乐了李铮，他说，“干什么，你跟了个女老板还能怎么样？她又不会骚扰你。”
如果没有醉，曲琮是绝不会这样说的，因为李铮也是她的客户，她不会和客户说业务上的事，但她今天已经喝了三杯玛格丽特，确实也有些醉了，“和老板无关，就是……”
她自然不可能说是格兰德的事，也不可能点明那是纪荭，只是很粗略地对李铮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困境，“……那完全就是个□□烦，被掩盖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那样的人很危险，但是你也没办法远离她，感觉就像是你被她瞄准了，她好像要你去做一些可怕的事——但是，但是你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她，如果你想要继续往上走的话，你总是要免不得和她打交道的。”
曲琮有一丝困惑，她问李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
李铮若有所思，他有一丝心不在焉，过了一会才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律所也工作过两年？”
曲琮当然知道，她说，“然后你回国进了润信啊，我们当时被你用这两年叮得不轻呢——嫌我们华锦土，没见过世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铮大笑，只能自罚一杯逃过清算，他告诉曲琮，“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你的疑问的确有点土——还会为此挣扎，说明你还没有做好准备，让没有做好准备的人接触到这些，就是律所制度上的不完善。”
“听起来你们海外大所一样是人性上的大逃杀。”曲琮喝口玛格丽特，她的舌尖已有一丝麻痹，对甜味反应迟钝，她不能再喝了。
“海外所的工作强度只有更高，氛围只有更可怕。”李铮不以为耻，只是平静地说，“一个新律师在经过四到五年地狱式的工作，还能留下来，还想要晋升，这只能说明他会为了钱付出很多，只有这样的人——一个又有能力又想要钱的人才会被提拔，那么你可以想象到他会为了资源做出什么事了。我在律所待的时间很短，没有实际接触过——但我听说过很多故事，有些客户的要求是很无理也很冲击道德观的，但他手里就拥有海量的资源，那你能怎么办呢？事实上，律师和金融行业是全美性骚扰最严重也最隐蔽的行业，受害人往往并不配合调查，我不知道国内怎么样，但我觉得你很幸运，至少你的老板是元黛，她是个女人——当然，黛黛也同样幸运，她有人帮助，很快就当上合伙人。”
李铮告诉曲琮，“我有很多同事都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他们的焦虑症、强迫症已经影响到工作和生活了。”
但这并不能阻止李铮做甲方的时候对他们这些可怜的乙方飞扬跋扈。曲琮指出这一点，和李铮互相清算，很快就醉得不能再喝了——到目前为止，她都可以牢牢管住自己的嘴，也有信心自己描述的困境李铮猜不出来，但再喝下去就不好说了。
表姐已经和朋友去别处续摊，李铮的同学也早都走了，他们都有了小孩，不能回家太晚，李铮是开车来的，他坚持叫代驾送曲琮回家。“明天上午别上班了，多睡会——就说你来我们公司出外勤。”
曲琮心想她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还不知道呢，不过今晚喝了酒又多少说了点心里话，至少遮遮掩掩地把自己的处境描述了一遍，她感觉已经好多了，有时候说出口就是一种疗愈。“Ooooookay，拜拜，再见，晚安！”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在李铮脸上亲一下，“你今晚很迷人！”
李铮摸着脸一阵愕然，代驾从后视镜里瞟他，咳嗽几声说，“要不，我去找个停车位？咱今晚就到这了？”
“不不，她是喝醉了。”
被这么亲一口，有点吃豆腐的嫌疑，不过李铮没生气，只是觉得很好玩，他知道曲琮确实是喝醉了，喝醉的人总是会做出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他不会多想。
——他的酒量也比曲琮好很多，只是微醺而已，现在已经过了酒劲，李铮注视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大堂里，垂下眼想了很久，这才敲敲椅背，“开车吧，还是去约的那个地址。”
代驾发动引擎，李铮靠到椅背上想了很久，掏出手机，找到元黛的微信，给她发了几句话。
【这样说很恶俗，不过是事实——刚才我在喝酒，现在，酒后的我很想见你】
他完全就仗着自己是客户不会被拉黑，才敢这么和元黛说话。

第56章 套路
这个李铮，完全就是仗着自己是客户，所以才敢这么一再骚扰吧。
元黛满头黑线，忍不住和姐妹吐槽，她最讨厌直男喜欢的‘酒后你想起谁’戏码，在男人心里，大概喝了酒第一时间想到你，是一件很让人感动的事情，证明在他们那被酒色财气掩盖的心底，唯独的一点宝贵真情给了你。但反正在元黛心里，收到散发着酒气颠三倒四的电话，只能证明这男人不但缺乏自制力，也没有自知之明，甚至可以说是很自恋。
李铮还好，没直接打电话来骚扰，也知道这样说不讨喜，不过这样的做法还是无法让他加分，不倒扣就很好了。简佩和纪荭都感到好笑，这一套，她们见得惯了，简佩有个客户，喝多了就要改遗嘱，把律师都叫去了，告诉他遗嘱必须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才能改，等酒醒了又反悔，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的上演，天成坐收计费工时，也是美滋滋。
“你还是最近情况少了——到底年纪大了啊，如果是以前，这时候新一任男朋友早谈起来了。”纪荭讲，“姐妹们都振作起来！我们还在市场里，得让小伙子们知道这一点！”
她为元黛安排高端相亲活动，“我朋友组织的，不是那种线上大型活动，真正男人质量都蛮好的，至少是合适结婚的那种。”
格兰德正式入华那天至少在一年之后，对纪荭的奉承不可能不继续，但也不会是短期内就有结果的竞赛，也不会是她们的主要工作。纪荭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两个朋友，而不是两个马仔，只是这两个朋友要比较会迁就她罢了。
就像是这所谓的高端相亲，元黛心里清清楚楚，纪荭这是又动了心思想结婚了，她总是这样闲不住，可了劲儿的折腾，说是为元黛，实际上是元黛陪她。元黛倒是无可无不可，只礼貌性浅作梳妆，星期六下午一点多，纪荭的车开到元黛家楼下，元黛上车才发现简佩也在。
“你怎么也来了？”
简佩刚离婚不久，自己的生活还没理顺呢，小鲜肉都没谈，怎么就又要投身进入另一段婚姻里去了？她这辈子不想再结婚了，这句话在她们面前不知道说了几次，所以纪荭才没叫她——这个相亲活动是真的满认真的，来参加的男士外貌都不怎么地，如果不想结婚根本没有去的必要。
“我突然改主意了。”简佩笑盈盈地说，两人的眼神擦出一点火花，纪荭看了不由会意一笑——她就是不想元黛一个人多刷好感度，简佩离婚以后事业心是重多了。
“看你打扮得这么好看，不像是突然啊。”
而且，她出现在纪荭车里一同来接元黛，多少有些示威的味道，三个人有群，简佩改主意不在群里说，私下联系纪荭，多少是在炫耀自己和纪荭关系密切。这些女人之间互别苗头的小细节，都很琐碎，但三个人没有不能领会的。元黛刺简佩一下，简佩也不在乎，她今天确实着意打扮，穿一身针织毛衣裙，搭配珍珠项链，头发吹了大卷，更显得温婉可人。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简佩用了个老梗，她脸皮厚，若无其事关怀元黛，“倒是你，早知道消息，怎么一点不重视？”
元黛是来做陪客的，再说她最近压根不想恋爱结婚，随便梳个大光明，黑毛衣搭配呢子裙，随便戴了枚红宝石胸针而已，她平时出席公务活动都比这个打扮得要经心。她嘴上不认输，“你不懂，要结婚就得这样，你这种太贵妇了，男人一看就知道养不起的。”
“哦————”简佩不服气了，拉长声调，“这是要重新玩起当年的游戏吗？”
之前在波士顿，三个女孩子年轻貌美，在酒吧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虽然简佩有男朋友，但派对上可没人管那么多。三个人一起出去一些互约气息较浓重的酒吧玩耍，会开玩笑比较拿到的电话号码数目，不过那时候纪荭稳赢不输，她的长相外国人喜欢，而且风格泼辣抢眼，比含蓄的简佩，朴（pin）素（qiong）的元黛要受欢迎多了。
简佩往事重提，也是奉承纪荭的意思，元黛倒不是唱反调，就事论事讲，“但我们今天在国内啊——”
在国内，纪荭未必如在国外吃香了吧？
简佩指着元黛讲，“这是你说的——”
她转向纪荭告状，“你看，阿荭，原来黛黛心里一直看不起你的女性魅力。”
“喂！你不要为了争业务做到这一步啊！”
半真半假的争执倒是炒热了气氛，纪荭被逗笑，“比就比，不过在场就七八个男人，我们要互相装不认识才好。”
是这个道理，不然对方可不好意思同时对认识的三个女性都表示好感。两个大律师深以为然，到了地头陆续进去——这是个俱乐部联合奢侈品牌举办的主题小Party，主题是名表和珠宝，可想而知拥有名表的都是男性，而拥有珠宝的则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女性。
正所谓穷玩车富玩表，这样的活动即使不想相亲，也可以多认识一些有钱的朋友，说不准就是日后的客户。奢侈品牌一贯是很喜欢撮合富人间来往的，元黛走进去先扫一眼猎物们，一眼就把人归类分号：一号男，中年秃头，酒糟鼻，眼睛贼贼的，手上一块罗杰杜彼要200多万，腰间是H家的皮带，皮鞋锃亮，神色傲慢且不耐——这种人不用说了，过来是找网红脸的，适合买一个入门级胸针被邀请过来的年轻女孩，和元黛这样的供需关系一点不合适，他肯定觉得元黛又穷酸事又多，就好像元黛也绝不想被传染上螨虫。
二号男，偏黑，中等身材，他穿格子毛衣配亚麻裤，休闲的装扮，袖子半遮盖住腕间手表，表情有点羞怯，嗯，不喜欢社交，学院气息浓厚，应该是高知类型的宅男，是纪荭的菜，一会要记得别太抢风头……
三号男，高大阳光，头发还很浓密，肌肉线条明显，不过西装不太合身，需要一个太太帮他打理生活细节，这种择偶不成问题的男人来参加相亲活动，不是主办方找来的托，就是很看重女方的经济条件，深究他的收入构成必定有不靠谱的地方。
——七个男人看完，元黛说是对相亲没兴趣，也难免以玩家心态衡量双方诉求，在她这个年纪，身家相差不多的男人已经极为稀少，这么有钱的中年男人多数喜欢找没钱的年轻美女，各方面都有受用无穷的好处。会突破这种人性本能来相亲的，多数各有各的故事，元黛一个也没看上眼，心里想她大概是真要单身到老了。才惆怅一会，简佩就和二号男聊了起来。
“真的吗，现在的网课APP已经开发到这样的阶段了？”
她双手交叠，支撑在耳边，不经意间让珍珠衬托出盈白皓腕，长发垂落双目含情，听得很认真，二号男那么羞怯的性格也被鼓励得话多了起来，就连一号男都忍不住投来觊觎的一瞥——简佩天生就是娶回去当正房大太太的样子，哪个男人不想要一个这么温存的老婆？
他.妈的，这女人真是会装。
元黛再一看，纪荭也坐到高脚凳边上去和五号男说话了，这五号男一看就是个霸总，走路都带风的，纪荭应该不属于他的狩猎范围，但她脸上似笑非笑，带了点挑战的味道，自然而然撩拨男人的征服欲……
她都快忘了这种同行女友的千层套路是什么感觉了，元黛被激起好胜心，坐到简佩身边，“Hello。”
她对二号男眨一下眼——如果你够漂亮，就不需要修炼千层套路，简单的笑容足以秒杀。
二号男有些脸红，简佩暗自白元黛一眼，笑容更温婉，她把头发挽到耳后，头微低一点，略带仰视地望着二号男，二号男的脸更红了，“Hi——然后呢，这片蓝海想必很需要人发现痛点吧？”
两个美女一起专注地望着他，很感兴趣地听他说工作细节——还是两个一看就成熟温柔，远非刚出社会生涩小女孩可比的漂亮姐姐，二号男简直惊喜到结巴，一时间很难决定把注意力分配给谁，陷入GC主义高级阶段之中。纪荭很快也走过来，把手搭在桌上，自信而又有些撩拨地问，“嗨，在聊APP开发吗？”
像是这样的活动，大家都会轮流聊聊天，之后对谁有兴趣主办方自然会代为转达，不太会有现场拒绝这样伤面子的事情，大家都有一定阅历了，没有人拿出护手霜多挤一坨，不过套路还是有的，这种游戏讲究的是策略，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收集到最多的Offer，元黛有取胜秘诀——首先就是要显得对男生有一定兴趣，紧接着在话题正酣时因某种原因不能不遗憾中断对话，一来二去就算只是想把话题聊完，也会对主办方表达继续联系的兴趣。
元黛收到四个人释放的好感，分别是一号、二号、三号和七号，简佩被二号、三号、四号看中，略输一筹，纪荭长相太欧美，作风也霸气，对一号男来说就是个男人婆，二号男那种草食系男子也不可能看得上她，但她单方面宣布自己胜利，“五号男就找了我一个，主办方特别和我说的，你们啊都是备胎，不懂得怎么才能成为男人心中的唯一。”
确实，更难得是五号男一看就是来找小娇妻的霸总，怎么还忽略其余年轻貌美含羞带怯的佳丽，被纪荭扭曲审美，成功攻略，元黛和简佩不能不甘拜下风，元黛问，“那你怎么不和他出去续摊？”
纪荭摇摇头，“他直接把大男子主义五个字刻在脸上，我理他干嘛，气不够受的？——你们呢，咋不挑一个继续聊？”
“一号那只猪，来找床伴居然敢看上我。”元黛气得牙痒痒，最气是他居然没看中简佩，这岂不是说简佩在他心里更端庄？“二号草食男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当保姆。”
“三号是来找金主的吧，这一看就是贷款买表准备当杠杆的机会主义者。”简佩眼睛也毒，至于二号，她会喜欢倒不如继续和林天宇过了，“我好奇怪，三号没选你呢？”
“像他那样的钻营精当然知道谁不好惹。”纪荭嗤一声，“唉，最后还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家。”
四号、七号自然都各有缺点，最关键并不能引起女王们的兴趣，像她们这样的年纪早已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钱她们是都有了，但能让她们心动的人事物却越来越少，要是随随便便一个男人都能激起兴趣，也就不会到现在纷纷单身了。
车内默然了一会，元黛半开玩笑打破沉默，“你要想谈的话，要不，我把李铮介绍给你吧，让他酒后换个人打电话。”
“算了，对他不感兴趣。”纪荭边开车边冷笑了下，“志大才疏，他是一种隐形的油腻。”
她的眼光当然尖锐且精准，只是用这样严格的标准来衡量她们这三人的话，话能好听到哪去呢？元黛也觉得李铮烦，但仍有些不平，她也听出来纪荭语气里有几分愤懑，她倒不一定是不喜欢这个可能在各种场合见过几面的李经理，而是把自己郁积的情绪迁怒了过来。
再想想她突然拉人一起相亲，纪荭的心理活动昭然若揭，元黛忍不住问，“你是真的又想结婚了？”
只有想结婚却找不到合适对象的人，才会把情绪宣泄在不可能的潜在人选身上，这种思维最典型的就是‘全天下的女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纪荭不语，只望着前方路面。元黛望着她的侧脸，心中暗叹：纪荭真的又瘦了很多，她眼角的鱼尾纹粉底都遮不住了。
“你和格先生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禁不住低声说，没等回应又急急地讲，“几年前就说要断，难断也要有个结果吧，没个结果之前，你就算再结也只能再离。”
纪荭和格先生的关系，两个大律师均是洞若观火，却也从不点破，这多少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元黛突然提起，简佩也不禁悚然动容，她和元黛在后照镜里对视了一眼，又去看纪荭的表情。
纪荭没有说话，也没有被触怒的样子，只是凝望着路面，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一丝泛白，指尖被憋得通红。她们晓得她是都听进去了——这也是她们又表面又深刻又复杂又算计又□□的关系中，极难得放下顾虑真心劝诫的一刻。
“你也不用跟我们说，心里有个数就行了。”简佩也低声开口帮腔，难得没和元黛互扯后腿，“天宇公司的股份，该脱手也尽早脱手吧……你已经很有钱了，阿荭，你要到哪一步才足够？”
纪荭和格先生的关系的确太过敏感，目前是哪一步，她不说，两个朋友不便问，只在几年前纪荭一样是极失意极彷徨的时刻，听她说过一句，该断了这段关系。现在一转眼几年过去，她没辞职，反而又获提升，事业越来越大，钱越赚越多，甚至手越伸越长，私下入股沛宇是很超过的一步，沛宇被收购，产生的巨额收益简佩已放弃，她这样说没有利益纠葛在里面，只是单纯关心朋友。
朋友们的关心，纪荭大概已有感受，那些未点破的线索也无非是为了照顾她的体面，她笑了笑，缓缓踩下刹车，让车辆适应高峰期拥堵前行的速度，手指慢慢地、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还记得吗？”
过了很久，她幽幽问，“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谈过这个问题，我们到哪一步才足够？”
“那时候，我们的梦想，都还记得吗？”

第57章 理想
“哎，今晚玩个游戏怎么样？”
十几年前，微信刚刚被发明，如果你不是那么赶潮流，和朋友联系多数还是用Q，Q，纪荭的头像在电脑右下角跳动，“比一比谁拿到的电话号码多，怎么样？输家请我们吃火锅。”
“好昂贵的赌约啊，那先安排一下输家吧，佩佩你有男朋友了，不许赢，不然我们去告密。”
“去你的呀，不昂贵好吗，你要输了就在家里煮呗，我知道你还珍藏了半块火锅料，Sammie都告诉我了，你放在冰箱冷冻层里，红红的一块。”
“真是个Bitch！但不要赌晚饭，赌点便宜点的，输家请喝咖啡怎么样？”
“怎么就这么穷了？”
“刚买完回国机票，能不穷吗？我身上最后一点钱都花完了，要是实习支票再不寄来，捡Food Stamp去。”
“等等，那你今晚舞会不会还打算穿上次的裙子吧？”
“不然呢？”元黛瞥了老师一眼，敲打着键盘，“你给我出钱买新的？”
教室前列，简佩的身子动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纪荭要坐在更后面，她们没再继续打字——老师已经开始提问环节了，再摸鱼很危险。
“来，我借你一件。”上完课，简佩把元黛和纪荭拖自己租屋里，她有一整排鸡尾酒裙，“两次派对之间距离有点近，穿一样的衣服太明显了。”
“除了那些富家子女，谁在乎这个？”
“偏偏我们就和一群该死的富家子女同学，他们还很喜欢在背后指指点点，排挤我们亚裔。”纪荭弯下腰帮元黛挑，“穿这件啊，佩佩穿过一次再不穿了——估计是天宇不喜欢吧？你又没男朋友，你穿最好。”
这是一件有些大胆的深V流苏裙子，元黛一眼就喜欢，“这别是什么大牌吧，大牌我不敢借，弄脏了赔不起。”
“请问派对上有什么机会让你弄脏裙子呢？”简佩笑盈盈问，“你这是预设了自己会在厕所里待半个小时才出来？”
她摘下裙子让元黛去试，“别怕，裙子不贵，国内一个设计师牌子，就最近满红的那个——”
“韵？”
“对，就那个，Coco妖妖，我有去看她博客，她特别喜欢这个牌子——不过别担心啦，我是在网上买的山寨。”简佩脸有些红，她是三个人中最殷实的那个，也端着架子，像是纪荭、元黛，衣服全是淘宝货，还互相分享链接，买在国内托人带过来，黑五打折，她们一起去抢，纪荭还想搞代购，功课实在忙不过来才作罢。
“有远见，早知道我也在国内买好了带过来。”有钱家庭自然是好，好就好在这多方面的见识，反倒是比穷人家的孩子更懂得省钱，元黛来读书之前没意识到派对这样多，她生活费又极有限，还欠了银行钱——她来进修，学费是奖学金Cover了一半，剩下一半也颇是一笔钱了，家里勉强凑了学费，生活费无力支持，元黛自己的积蓄是不够的，也知道学业紧不能打工，问银行贷款了几千美元，回国后陆续要还清。她在美国的生活每一杯咖啡都要计较在里面，学院有免费咖啡喝，她绝不会自己出钱去买星巴克。
但社交又是学业中重要的一环，将来想留这里工作，少不得同学间要互相帮衬，而且读法学院的本地学生，要么自己很优秀，要么就是家里有钱，想钓金龟婿，派对是最佳场合，或者是出于这个原因，法学院虽然课业重，但各种各样的派对也绝不少，兄弟会、姐妹会之间的联谊，节庆派对，同学在自己家办的小派对——元黛没想着钓金龟，但也不能做社交怪人，今晚就是个没兴趣又必去的场合，她还实在没裙子穿了，总共就三条小裙子，三条都在刚结束的实习期间穿过，她们一批一起去纽约实习的二十多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的Bitch不少。元黛知道自己穷，她不以为耻，但也不喜欢听那几个戏精在背后嚼舌根。
“哎，我这是在干嘛？”
简佩最喜欢安顿人，借了裙子不够，又借一条项链，还勒令元黛回去洗头吹头发，连发型都设计好，给她一个珍珠发卡，‘戴这个包保你女神下凡’——全安排好了突然开始后悔，“我给我自己培养竞争对手啊，你穿这一套今晚还赌什么，我必输。”
也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她又问纪荭，“搞定元黛，到你了，你挑不挑？”
“我不挑，我有衣服穿。”纪荭很镇定，“买了件新的。”
她要不说，还当她又要穿旗袍——她要比元黛更穷，元黛好歹还有家里支持，纪荭是真的一无所有，不过她手段高，申请的奖学金额度也更高，足以覆盖全部学费，大概和元黛在一个起跑线上，不过元黛偶尔家里还给一点，纪荭什么都没有，只有心机，她出国的时候带了七八套便宜旗袍，就主打神秘东方美人的调调。这风格很受男同学欢迎，但瞒不过女同学，只穿旗袍也有一点不好，风格一直重复，要么性格怪异要么就是家境穷，简佩和她们做了好朋友就经常借衣服给她们，就如同她们也经常帮简佩一起整理案例一起写论文。
三个女孩子交情不错，背地里也难免闲言碎语，纪荭要回去换衣服，先走，她走了以后简佩就和元黛猜，“上次那个派对，她真的去找格先生要电话号码了？”
“去肯定是去了，但真要到了？”
格先生是实习律所最大客户，在三个小律师眼里当然高不可攀，元黛、简佩完全没兴起这个念头，只有纪荭不但想到了而且去做，甚至还真可能成功了。当晚她穿一条典雅小黑裙出场，手上戴一枚珍珠戒指，简佩、元黛对奢侈品没那么如数家珍，女同学拉着她俩窃窃私语，“这是华伦天奴这一季的新款，戒指是梵克雅宝……她找到糖爹了？”
元黛和简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遮掩，元黛问，“为什么不能是她找了个很好的男朋友？”
简佩醒悟过来，跟着戳一刀，“大概是她总想着在找糖爹的关系。”
第二个‘她’自然不是纪荭，而是靠过来八卦的女同学，把八婆怼走，心中的疑惑不能说也不好现在就问，游戏还要继续，十几年前她们不必45度角专注地盯着男人看，元黛靠在吧台边和简佩谈天，她撩着头发笑一笑，就有人过来做自我介绍。
简佩也一样，林天宇先回国了，今晚没法陪着来，她不会互留电话，但也可以参与到游戏里图个乐，下周要交论文，一群人还玩到半夜两点多，喝了酒不敢开车，就在最近的简佩公寓里留宿，简佩抱一桶冰激凌出来，三个人三个汤匙，轮流传递挖着吃。
“再过四个月，就看不到这扇窗户的月亮了。”元黛讲，她们三个人没少在简佩公寓里赶论文，通宵中一转眼就是一轮孤高的月亮，月亮爬到阁楼顶上的时候往往都很小了。
“再过四个月，终于可以开始挣钱了。”纪荭说，再过四个月她们就要毕业了。“到时候我会进格兰德上班，格先生给我找的职位。”
她这样宣布，当然也就暗示了自己华服美饰的来源，元黛和简佩又交换几个眼色，但她们已有足够的见识，知道人在这世界上各有各的活法，做朋友还是要求同存异。
“恭喜你，上岸了。”元黛先说，她开玩笑，“早知道格先生这么大方，我就去和你竞争。”
“你不会的。”纪荭说，她换了睡衣洗掉妆容，没那样咄咄逼人了，看了元黛一会，拿手指点一下她的额头，“你想要的和我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简佩的语气有些尖锐，她家境最好，自然也就最不能接受纪荭的选择，“好不容易毕业了……你走到这一步还不足够啊，阿荭。”
像是她们这样的学历，不论回国还是留在这里，赚钱都不算是大问题，学校这么好，绩点也好又会做人，工作只有钱多或者钱更多的区别，生活虽苦，对未来却乐观，简佩不能理解纪荭都熬到书快念完了，突然间去找糖爹。
“不足够。”纪荭却答得坦然，“我的理想是过上财务自由的生活，律师做不到这一点——我是穷怕了。”
财务自由指的是被动收入能覆盖生活成本——当然了，一个月花3000块的财务自由很多人都能达到，纪荭嘴里的财务自由自然不是这个样子，她说，“我想要住曼哈顿上东区的大房子，能看到中央公园的那种，想要为了看一场球可以突然飞西班牙去，想要去吃东京住四季，让他们为我约寿司之神——”
她的欲.望很直接，也很昂贵，她脸上现出一丝野心，喃喃自语，“这些都是律师办不到的事情……但我会得到的。”
“你们呢，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对元黛来说其实并不遥远，她几年前刚实现了一个，那就是出国留学——这还是她的梦想学校，只是一个梦想实现了，自然有新的梦想浮现，她舔着汤匙，品味着过分工业的浓郁甜味，斜眼看着简佩，简佩托腮神往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她脸上现出得意的笑，“我就活在我的梦想里啊——回国的律所也联系好了，婚房……也看好了，天宇今天刚给我说的，他爸妈买了一套别墅给我们做婚房。”
她分享别墅照片，自然收获一堆尖叫、抽气和满足虚荣心的酸柠檬发言，简佩心满意足，抱着抱枕斜靠在元黛腿上，半仰着脸对她说，“我的梦想就是生两个孩子，45岁前做到合伙人，然后，我不知道，和天宇白头到老吧——然后死在他前面一点，这样不用照顾他了，他可以花点时间缅怀我，然后到天堂找我们一起团聚。”
“天啊，这女人一辈子都想好了。”纪荭在旁边翻白眼大声抱怨。元黛倒笑了，她真诚地说，“这么实际的梦想，那要祝你心想事成。”
至于她自己，梦想倒很单纯，“我想做到40岁就不做了，赚到足够多的钱，就不赚了，去环游世界，然后在哪个外国小镇——反正一定要是很浪漫的地方，遇到一个超帅的老公，第一眼就陷入爱河，然后和他结婚，一起继续环游世界。”
“我的太实际，你的就太梦幻，电影都不敢这么拍好吧，再说环游世界遇到的可能有很多人，但反正就不会有超帅的老公。”
“那我不管，反正这就是我的梦想。”
那枚小小的孤高之月，穿过阁楼斜窗，冷冷地洒在三个人身上，她们唇角熠熠生辉的笑容，唇上一抹冰淇淋的污渍，甚至连手里铁勺的反光都仿佛烙印在了回忆一角。十几年之后，月亮照旧又小又高，在黄昏的天空中孤单地挂着，太阳还没下山，它没有一点光，但却照旧凝视着车道里那台豪华轿车，十年前的面孔如今已不再稚嫩，多了岁月的痕迹，简佩胖了，纪荭更瘦了，元黛的身材没太大变化，可眼神却多了太多的故事。
十年前的梦想，浸透的是当时的匮乏，现在，她们的目标或者实现，或者改变，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生活得富足、体面、自由，也都还受到男性的追捧，却也都意识到，人生、世界和快乐并非这样简单。
想白头到老的人离婚了，想做到40岁就辞职的人早打消了这个念头，钱永远未赚够，世界她也早已抽时间环游，想要有钱的人有了钱，但忽然间又想要别的东西。到哪一步才足够？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满足，走到哪一步都不够。
三个人不约而同苦笑起来，这天晚上，她们都有些失眠了。
纪荭在她陆家嘴的房子里看风景，东方明珠的霓虹灯变幻无穷，简直是光污染，而且看多了，她觉得这电视塔造型有点土气。
她看了很久，给林天宇打电话，“天宇，最近情况怎么样？”
林天宇有些怕她，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这逆来顺受的样子让纪荭很开心，她嘴角跃起笑容，“哦，是吗？这样子？你继续说。”
简佩在检查儿女的作业，她当然给孩子们报了小课堂，但有空也要关心一下孩子们的成绩。
【刘老师，我想和你跟进一下Cassie的数学成绩，最近一次小考她的成绩下降了——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刘老师是Cassie的班主任，今年刚三十岁，他是博士毕业生，毕业带的第一班学生就是Cassie她们，平时非常耐心负责，最近Cassi家里离婚，刘老师本就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他温润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会的，我也正好想找你，Cassie妈妈……”
简佩是想要找些激情才离的婚，她万万不想再结婚了，更对经济适用男没有兴趣，没想到听着刘老师的声音，不知不觉扬起笑，“嗯嗯嗯，您说，您说……”
这天晚上，她和刘老师聊到很晚。
元黛在床上赖着看电视，越看越无聊，她在想这些年间自己到底在旅游里认识了几个‘超帅的老公’，想了半天，掏出手机查看今天那个派对的反馈，查看1234567……号男的资料。
如果是从前，号数可以排出几十去，如果是从前，从1到7，她通杀。元黛知道自己会老，她一直知道美人也有老的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种事不是突然间，而是一点点，一点点变化，一点点衰老，一点点不再那样骄傲。
她回给李铮一个表情包，心里有一点悲哀，却也有一点点开心，她以前一向不吃回头草的，第一次尝试，居然立刻真香，悲哀在青春不再，可开心又确实无法控制，‘超帅老公’很难实现，而李铮的陪伴，到底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心的东西。

第58章 派对
钱钟书说得好，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如老房子着火，元黛不肯承认自己已到中年，但她和李铮复合之后的确发展得很快——之前那些互相熟悉的步骤都走过了，两人也都不矫情，李铮很快再度登堂入室，而且这一次他干脆搬到S市来办公，一周要和元黛约三次，让元黛有些应承不过来了。
“问题不在于睡前运动，”她和两个闺蜜吐槽，“问题在睡前运动之前的事情——他要约我，总不能叫他晚上十点来我家里，那成什么了？要一起吃晚饭又实在浪费时间，活多得做不完，我们组人均爆肝，这叫我怎么说我一周要按时下班三天只为了谈恋爱啊？”
确实，相亲、闺蜜斗乃至掌掴下属这样的Drama，对于非诉律师来说始终只是加班中的一种调剂，你必须先把手里的活做完才能谈别的，连曲琮这样慌里慌张的大侦探，现在都沉浸在文山会海之中，更不说手里握着十几个项目的元黛了。格兰德喂的这口大蛋糕差点没把华锦噎死，今年她们全所都在无止尽的加班，曲琮的性子都被磨平了——忙着忙着就觉得那些焦虑也都不是事了，横竖不论纪荭又或者格兰德想做什么，都是以年记的布局，一朝一夕间很难找到突破口，而日子还是得过。
元黛更是深谙此道，她调查纪荭是一回事，这并不影响与两个闺蜜吐槽时的真诚，“到底是富家子弟，不知道社畜的烦恼，说到这里来办公就到这里来办公，整个法务部都在A市，我不知道润信的内部到底怎么运转的，李公子随随便便就脱岗这么久，都没人出来说句话的吗？”
“润信不就是他们李家的一言堂？”简佩说，她常年代理佳和，与润信打交道，自然对润信内情知之甚详，“而且你家也不是没有阿姨做饭，你完全可以让他先到你家吃饭等你——噢。”
她反应过来，“李铮是不是想和你同居了啊？”
“他没说，但如果真这么安排那不是和同居一个样了。”元黛也很烦恼，“而且还跳掉同居初期，直接进入老夫老妻模式，说不定我回家晚了还会收获一个鼾声如雷的男人。”
“这不是挺好，这样你回家不用先开音响了。”纪荭先微带讽刺地说，又八卦道，“李铮打鼾啊？那你们结婚以后可能得分房睡。”
“为什么不到两星期，忽然间我就已经要结婚了啊？！”元黛喊起来了，她有点抓狂，“首先，我没想要结婚。”
其次，李铮——当然，在她冷静下来之后——也不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那些她曾觉得可以跨越的障碍，在热情褪去之后突然变得荆棘重重。元黛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吃饭打打炮而已，但李铮表现得很想往前走，好像只等她的许可，接下来同居三件套就给安排上了。
“第三，他也是不婚主义者。”她跳掉第二没有说，只强调着李铮曾经的立场，隐去他在分手后那几次见面时的暗示。元黛想李铮大概年纪也大了，年纪大了就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定，可能分手以后他也没找到更好的，和她一样，受寂寞压迫，就滋生出了一点‘说不定结婚也不错’的念头。
在李铮这个年纪，曾经的想法出现动摇，在感情上变得比以往更善变更摇摆不定其实很正常，30岁到35岁是个思想上剧烈变化的时间段，元黛天生丽质，事业又成功，这个阶段出现得比一般人晚，条件好往往晚熟一些，李铮现在就像是五年前的她，元黛作为过来人看得很清楚。这一次复合，她对李铮没有第一次恋爱时的热恋光环，却多了一种懒散的迁就，什么都看透了，却也还愿意忍受，毕竟除了他之外，货架上空空如也，元黛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你和你们家那个星远发展得怎么样？”一起去开会的路上，她得闲问曲琮——说到将就的恋爱，她身边就属曲琮最典型。
曲琮最近很安分，元黛给她恢复了权限，她也没有抓取什么敏感文件，元黛寻思她应该是想明白了，也可能是之前下载的文件还没看完，所以暂且保持低调——在她而言，曲琮调查不调查其实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是那样作死式的大肆违规操作，琮尔摩斯愿意在私下留意线索，元黛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们之间一度密切的关系终究是生疏了，曲琮听到她问男友，第一时间掠过的不是羞涩而是提防，她想了一会，大概把元黛的问题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才回答，“还好，我在想和他提分手，他大概还没感觉到。”
她想这么久，反倒让人觉得这个男友的身份也有点问题，元黛记下‘星远’这两个字，心想该不会他也被纪荭盯上了吧，那纪荭是真的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了，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查更多，又或者希望纪荭成功还是失败。
“要提分手还是尽快。”她说，“不然一不留神你们很可能就结婚了。”
“我们家人的确已经背着我定好婚礼日期了，”曲琮叹口气，“这也是我犹豫的原因，最近这么忙，吵架都要排时间表，我怕我没空应付家里的车轮战。”
确实，她们的日程紧到让元黛好几次查看银行账户，思忖着是不是做完今年就提辞职，她一年的被动收入只养活自己是足足够了，就算辞不了，至少休个一年半载的长假再说。
“这样，这个月别提，你不能再请假了。如果实在要分手，下个月中我可以让你有两天准时下班，抓紧办一办，伤心不要超过4时——你也知道，我们下个月要出具几百份意见书和备忘录，如果你手底下那两个新来的小家伙做不了，那你就得自己来做。”
今年活这么多，华锦招聘了不少新人进来，曲琮终于也有人管了，元黛有意分两个粗心大意的新人给她，曲琮被折磨得痛不欲生，闻言差点跪下来抱元黛的大腿，“我可不可以就自己做了，让他们换个老板？”
“不可以，”元黛板着脸说，“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的痛苦？”
在曲琮的惨叫声中，她们到达别墅区，去见洲佳的朱小姐。
“听何生说，你们服务得很周到，比之前的团队要好很多，还给我们找到了不少法律漏洞。”
今天是朱小姐生日派对，她笑容可掬，上来拉着元黛的手和她说话，无意间露.出手上流光溢彩的大钻戒，“辛苦元律师了——也是给我长了脸，何生说我眼光好，以后公司里的事要交代更多给我做呢。”
她是孕妇，不好化妆，不过大美女底子还在，除了鼻子那块很不正常，依然能说得上一句容光慑人，元黛含笑和她打招呼，又拉起她的手端详细看，“朱小姐手指纤细，戴什么样的戒指都好看——戴这枚是最好看的。”
太会说话了，朱小姐笑逐颜开，压低声音讲，“你朋友告诉你了吧？何生已经办妥离婚了。”
“没有，他接了案子就是客户机密了。”元黛其实早猜到了，但仍做出微讶的样子，“全办妥了？倒快的，那要恭喜何生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肚子不好看，应该是等生了再说，不过我们已经去登记了。”朱小姐转了一下钻戒——这枚戒指现在她戴得是名正言顺，“真要多谢你帮忙。”
元黛笑着说，“我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不敢居功。”
何家的阴私她也确实不敢沾太多，奉承好朱小姐，业务少不了就行了，朱小姐对她已颇信任，握着她的手要说私话，那边又来了新客人，只好约了宴后细谈，元黛脱身出来，带曲琮去和熟朋友打招呼。朱小姐今天请了不少元黛的老熟人，JS的骆总、师总监还有胡总都赏了脸。
“骆总，你是见过曲琮的。”元黛给师总监介绍，“师老师，这是我们新人曲琮，预计五年内也会成为你的客户——现在JS不少活都是她负责。”
师总监这些年越来越开朗爱笑，他说，“噢，人中有点短，婴儿肥痕迹还在——但瘦得这么厉害，颊脂垫旁边都没过渡了，元黛，你们事务所虐待童工啊。”
元黛撞一下曲琮，叫她别那样死盯着师总监看，打完招呼戳醒曲琮，“人家有老婆了，好也不是你的，看看就得了。”
曲琮一下回过神，她还舍不得养眼的师总监，在礼貌范围内顾盼得没完没了，“这就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那个师医生……”
这女孩子居然是个纯种颜狗，元黛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点，她说，“嗯，但是不要流露出来，虽然是新闻，但对当事人来说属于伤痛往事，让他想起很不礼貌。”
“好的。”曲琮还在不断回头，她透口凉气，“哇，真的帅……比李经理还帅。”
“哪个李经理？”元黛本能反问，随后意识到曲琮在说李铮，不禁啼笑皆非，“他有很帅吗？顶多说是有魅力吧，怎么能和师医生比。”
会这样比，可见李铮在曲琮心里也是有魅力的，而且很有魅力——她和李铮复合的事，元黛对外当然瞒得很紧，而且曲琮最近没去润信开会，按说很难发现蛛丝马迹。元黛微微有些疑心，扫了曲琮一眼，心想她大概是从纪荭那里听到一丝口风，这才下意识把师雩和李铮这个现任比较，毕竟算是现在和元黛关系最紧密的男性。
“你和纪荭现在倒是什么话都说。”她讲，留心盯着曲琮的反应——曲琮要是诧异或迟钝了，那就说明不是从纪荭那里听到的消息，那要么是她和简佩也勾勾搭搭的，要么就是她对李铮很有好感。
曲琮叹口气接得很快，“没办法，看不了文件，我总得找个突破口。”
元黛其实也不觉得她能从纪荭那里探听出什么，倒很可能被纪荭潜移默化，渐渐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只是这种事多想没用，她也做不了曲琮的救世主，只好拍拍她的手，“一会和胡医生说话的时候不要失礼——你是不说，可表情太明显了，胡医生是人精，不可能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曲琮很不安，“真那么明显吗？”
胡医生一个小女孩能办那样大的事，怎么可能简单得了？元黛对她很敬重，两人关系也很好，她说，“没关系，胡医生不会介意的，她早习惯了。”——习惯了大家觉得她和师医生长相不怎么相配。
胡医生确实不介意这个，朱小姐这里都是她的客户，甚至元黛也找她打针，她维护完一圈客户关系，春风满面跑来找元黛聊天，“你最近是不是该来找我报道了？”
元黛这才想起自己的水光针快失效了，她说，“最近太忙了，要不是见到你，我真想不起来。”
“你们生意好，我是听说了的。”胡医生说，她的眼神越过人群，落到朱小姐身上，元黛就知道朱小姐大概也问了她何生离婚案的事，自然也说了洲佳法务部的变动。“也挺有意思的……我最近才知道，洲佳的张太太其实也曾是我们的客户。”
“张太现在怎么样了？”元黛问。
“移民了，”胡医生低声说，“你知道吗，她堂弟去世了……车祸。”
这件事是洲佳离婚案的转折点，若不然，离婚不会办的这么轻易，至少拖两三年。元黛现在已完全肯定张经理的死背后必有文章，她点点头，胡医生低声说，“朱小姐也很吃惊，她和我说，没想到会死人，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她面有忧色，“但她现在也回不了头了——何生看重她，要扶她起来，她不能不识抬举。”
胡医生最让元黛喜欢的一点，便是她从最落魄最底层里走出来，自己吃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却仍有慈悲心肠普照世人，元黛自忖自己绝做不到这点，所以特别钦佩胡医生。元黛也知道，她是朱小姐最信任的医生，甚至比起师医生更依赖她，华锦能拿到洲佳的业务，也多亏胡医生穿针引线。
“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只能这样说，“她只能往前走——张太的筹码还比她更多，朱小姐是从来都回不了头的，她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
胡医生叹口气，“你多安慰安慰她吧，我也不懂，帮不上忙，她和我说，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觉，又怕自己睡不着老得太快，越这样想越睡不着，她想打针，也没办法打，孕妇最好别搞这些。”
她对朱小姐还是有人文关怀的，元黛却已看过太多，不会对客户投入感情，她说，“能在豪宅中睡个好觉的人其实才是少数，又有多少人能像你和师医生一样呢？”
胡医生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曲琮的反应其实很正常，她的颜值确实和男朋友没法比，但细心品味，胡医生长相很可爱，而且越相处越叫人喜欢，她说，“那我们也一样都是苦过来的。”
看着胡医生，会有些面对人生的力量，她说的话没有鸡汤味道，全是事实，她和师医生是真从苦海里熬出来的，胡医生从来没因此失掉微笑的力量，她笑起来很感染人，透着那么的亲近又贴心，戳元黛一下，“对了，说到这个，前几个月简律师来做热玛吉，她和我说，你和润信的李经理在谈恋爱，是真的吗？”
简佩怎么把她谈恋爱的事到处去说？
虽然胡医生也算是闺蜜团一员，但元黛依然暗恼，她没说话胡医生就看出来了，赶紧婉言解释，“主要李太太也是我们的客户，上回碰到了大家打起招呼，李太太叫我给李经理介绍对象，这才说起来的。”
胡医生是真讨贵太太喜欢，个个都把她当女儿看，不知道给胡医生带来多少客户，元黛不禁也笑了，“我该怎么回答你呢？这时间不巧，你前两周来问的话，我就告诉你已经分手了。”
这意思不就是最近又复合了，只是不愿正面承认？胡医生忽闪着眼，“哦——”
她说了也许元黛不想听，不说元黛反而好奇，埋怨地瞪胡医生一眼，胡医生嘻地一笑，有一丝狡黠，“你不说明白，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讲呀。”
元黛被吊起胃口了，“你要是听说他谈了新女朋友就直接说呀，我们就复合两周，要按时间点算可能还真没有脚踏两条船。”
“两周，那就对上了。”胡医生捂着嘴笑，“但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讲……”
她这么说那就迟早是禁不住磨的，到底是一边笑一边附耳和元黛说，“就上周末，我和老师去HW的时候，正巧遇到李经理，他不认识我们，所以不知道的，我看了他的照片，一下就认出来了——他也是来看戒指的。”
胡医生突然又有些腼腆——这个也字，用得很好，意味着两个有钱人怕是快结婚了，JS的股权变动可能又要创造新的计费工时，不过元黛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她僵在原地，几乎做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还真没猜错啊，李铮是真变了——但这么快就去看戒指了？
这么快？

第59章 吵架
“你知道吗，JS的老板要结婚了。”
“JS老板？”李铮撩起毛巾擦脸，但汗珠依旧顺着下颚线滚落到肱二头肌上，他气息有些不稳，“是哪家企业吗？没听说过。”
“你妈妈知道的。”元黛也从跑步机上下来，开始做拉伸。“伯——母如果有来S市的话，应该都会过去做保养，是我们这边最好的美容医院。”
“哦？”李铮仍然不知道元黛是什么意思，不过回应得很有耐性，这就是闲聊嘛。“那老板年纪应该挺大了吧，是二婚吗？”
“第一次结婚，年轻的时候忙于事业，现在才顾得上家里的事情。”
说实话，和李铮同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让人抗拒，纪荭嫌他隐形油腻也好，曲琮嫌林天宇明摆着油腻也罢，这两个男人足以秒杀99.9%的同龄人了。至少李铮不是那种不经召唤就不洗澡，每天吃完保姆做的饭就翘脚剔牙看电视的那种油腻，元黛加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吃完保姆的晚饭就打打游戏健健身，如果元黛能早点回家，他们还能一起运动一下——正经的那种，元黛一个人住300平，她完全有实力在家里搞个小健身房。
闲聊两句，洗洗睡下，这样的生活适应起来是很快的，就如同纪荭说的，有人陪总比孤单一人来得好，而且这个人还不太讨厌——甚至还很知道如何讨元黛的喜欢。李铮不会搞什么浪漫仪式，这种东西感动不了元黛，只会让她觉得难堪，也不会在元黛加班的时候跑到华锦去刷存在感，搞探班（有这功夫她宁可早点做完回家歇着），也不像是曲琮那个小男朋友，用抱怨两人相处时间变少来表达重视，他的陪伴是疏离而又实在的，只有一点点的存在感，而元黛恰好也只需要这么一点点的陪伴。
接受李铮的示好只是一时寂寞，元黛本想着一夜之后就说拜拜的，但没想到李铮居然赖了下来，而且赖得很成功，赖到她渐渐接受，甚至有一天晚上回家时还被李铮感动——她12点还没到家的话，李铮就先睡了，这时候他会去睡客房，免得两人互相打扰，这次也是一样，不过他给元黛在床头放了一瓶水，还把她昨天抱怨香味不好闻的身体乳给换成了惯用的香型。
说实话，元黛的男朋友多了去了，可这些成功人士也没几个会记得她平时都用什么身体乳，元黛承认那一刻她真有点感动，一个小开做到这一步，李铮看来是真的有点栽了——不过，让她开口谈起钻戒这回事的，还不是这么一瞬间的感动，而是第二天晚上，她又忙到十二点多回来，洗好澡出来倒在床上，不知怎么就觉得这张床太大太冷了一点，迷迷糊糊间竟跑到客房，抱着枕头悄悄钻到李铮身边。
这就有点危险了，元黛感觉自己和李铮掉了个个，第一次在一起，她想结婚，李铮完全没想过，第二次复合，李铮大概已想清楚，做好了全面改变的准备，反而是元黛渣不溜湫的，只想睡不想结婚——她今年忙成这个样子，结什么婚？如果能拿下格兰德的项目，接下来五年她的收入会有一个飞速提高，结什么婚？像李铮这样钱都在家族企业里，自己名下财产没有太多，且随时可以转移的富二代，元黛和他结婚在财政上完全是吃亏的。
再说，如果纪荭玩大的玩脱了……那她还得靠老客户呢，和李铮结婚就意味着自己会失去润信这个不大不小的客户，元黛又贪恋李铮的陪伴，又不觉得李铮值得这些麻烦，至少现在不觉得。
“不过，你应该是认识师医生的。”她还是用轻快的语气说八卦，“他之前上过好多新闻，就几年前，那个杀人整容的案子，他是嫌疑人，那时候还炒作了一大波最帅整容医生，那时候你是不是还在国外？不过微博上应该都有帖子的。”
“啊！有印象。”李铮想起来了，“是长得很帅——你认识他，他是华锦客户？”
他声调微扬，有点儿酸味，但是很讨喜的那种，李铮这样的男人真要下定决心讨你喜欢，一般女孩子很难招架的，元黛看着他，突然想起曲琮的评价——“你知道吗，我们共同认识的人里，有人觉得你们两个差不多帅。”
李铮对自己长相有客观认识，他知道自己不是传统型帅哥，微讶道，“谁？”
“你猜啊。”
元黛似笑非笑，李铮是真的没线索，猜了半天，“是简律师吗？还是朱律师？还是曲律师？最近好像都是她来开会吧。”
他要第一个猜曲律师，那元黛是真的要起疑心了，这表现还好，她略微释怀，“是我——我当然觉得我男朋友很帅啊。”
李铮给她一个有点汗味的颊吻，感谢她的感情票，“那你和我说起这件事就为了赞颂他的长相吗？”
“不是，只是告诉你我们又要赚钱了，他老婆也是JS股东，你懂，两个股东要结婚，我们又要出文件了。”元黛夸奖胡医生，“他老婆和我关系非常好，人也很厉害的，三十岁出头吧，钱也有了老公也有了，实在是人生赢家——业务也是一把抓，她也是整形医生——李太太也是她的客户。”
“噢？”
李铮还不知道危机步步逼近，元黛揭盅，“她告诉我，李太太托她给你介绍对象呢。”
“啊！？”李铮猝不及防，他很狼狈，“我妈还——不是，我——”
元黛不让他说完，“你放心，我不是叫你带我回家去介绍给伯父伯母认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首先她本身也认识两老，其次润信和华锦合作关系尚在，两人关系肯定见不得光。李铮先松口气，“我会和我妈说，让她别多事。”
一起洗完澡，元黛做晚常规的时候他品出不对了，“等下，你这意思，那我们永远没办法公开了啊。”
“又不打算结婚，也没必要公开吧。”
元黛没提HW偶遇，也是给李铮留点面子，这话她必须说在头里，不然某天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堆满玫瑰花那才尴尬，她说起师医生，李铮要有心稍微百度一下，很可能也记得起那天的偶遇，毕竟师雩那种等级的长相也不是说遇到就能遇到的。再把这话串起来一想，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还没百度，她也就只是若无其事地这么表态，“你不也是不婚主义者吗，我意思是，你和伯母说的时候找好借口，平时在S市也小心点，要被同事知道，我们两个都被动。”
李铮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这一次，他不像是第一次谈恋爱时一样那么容易看透了，元黛原以为他会直接分手：第一次，他都没说话，只流露一丝线索就被甩了，好，回去反省自己，还是喜欢元黛，愿意为她结婚，抱着这样的觉悟回来求复合，结果复合以后，钻戒都定了，她又不想结婚了，耍人玩呢？
“你是不是有亲密关系恐惧症啊？”
没想到以李铮的傲气，居然都没发火，语气虽重，却还是探讨的态度，“两次都是这样——第一次我也没拒绝你，只是当时我思想的确很难转弯，总得给我点时间考虑和转变吧？这都不给，直接Pass。第二次也是一样，刚觉得这一次我们都适应得不错，同居住着感觉很好，如果有一天结婚应该差别也不大，你就又来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感觉关系要生根了，你就要找点事情来斩断。元黛，你这是在找玩伴吧？就没想谈恋爱，只是一直在骗自己过家家呢？”
元黛被说得面红耳赤，她知道她不怎么占理，但其中很多考虑也无法和李铮明说，第一次那一阵子，想结婚是真的想，可现在她发觉纪荭对曲琮似乎有大行动，元黛都不敢考虑万一纪荭失败会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后果，她这时候怎么可能还扯进另一摊麻烦事里去？
“不是，那你又何尝不是……”她吞下了指责李铮的话语，李铮的表现也挺幼稚的，他们俩什么都没有摊开来谈过，这是成熟关系的大忌，当然她也不怎么地，两个人都处理得不好。“也是怪我吧，那时候一时冲动，确实很想结婚，但现在我又觉得还是不婚好。是我们没有缘分，两次都没在一个节奏上。”
“我觉得是你根本无法信任我——你就无法信任男人。”李铮尖锐地讲，但却仍扯过元黛，拿起吹风机，“你谈那么多恋爱，哪个男朋友走进过你的心里？”
元黛第一反应想反驳他，可吹风机随即响起，轰隆隆吵个不停，她只好坐着生闷气，等头发吹干了也没想出来到底哪个男朋友曾经在自己心里烙下深深的印记——元黛确实交过很多男朋友，大部分都是一个套路，事业有成，财势相配，主动追求，然后过一阵子发现两个人要的并不一样，友好/难堪分手。
她有没有为一个男人哪怕是委屈过一点点？试着改变过一点点自己，有没有给过一段感情一点点诚意？答案是否，而且元黛并不后悔，为了婚姻和感情改变很多的人她见过，简佩就是一个，没什么好结果，她如果不改变自己的审美，找个真正适合的老公，现在也不会更穷，而且应该会开心很多。
既然一直都坚持下来，李铮也不应当有什么特别，元黛已经有点不明白她在和李铮闹什么了，就觉得这架没吵完——大概总要李铮承认自己对她没什么影响力，两个人在一起不谈感情她才会满意，毕竟李铮又不特别又不优秀（和她前男友以及自己比），没理由得到什么特殊待遇。但要她莫名其妙说伤人的话她也说不怎么出口，喝完一整杯水，没去开电脑，跟李铮一起走进卧室，她想了很久找到一个有力论据。“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事情可以慢慢在相处中去摸索，谈是谈不出来的——就像是你说的，要给时间去改变，但目前确实要保密。”
保密也就意味着不能再进一步，能打消他求婚的荒谬念头就好，是否要让李铮重新搬出去住元黛还在犹豫，好吧，是应该让他搬走的，但她有些舍不得李铮用的沐浴露味道。
“要保密到多久？我妈妈已经等不住了——我本来打算就势和她说明白的。”
不知怎么，反而变成李铮在追问她了，元黛真怕他下一秒掏一枚戒指出来，忙找借口，“先不说别的，润信是我很重要的客户，而且法务部和外部律所应该是互相监督和纠错的关系，这两个职位真的非常不适合发展私人关系。”
“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比不上润信能给你带来的业绩了？”李铮口气冷硬。
“……嗯。”元黛虽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OKay。”李铮说，他按灭手机屏幕，摆出一副要睡觉的姿态。“今晚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是不想和我结婚，是吗？”
如果他问‘你还是不婚主义者，是吗’，这个问题会温柔一些，因为这就不那么私人化了，但李铮非要这么问，摆明了就是在问元黛，他能不能成为那个特殊，能不能成为那个走进元黛心门的人——而元黛也不能不承认，李铮对她至少是够有诚意了，一个原本的不婚主义者能改变到这地步，任何人都挑剔不出什么。
“……嗯。”她更迟疑了，但依然选择承认，“我可以想象出和你结婚以后的生活……我承认，我偶尔也会寂寞，但最终，我好像还是对这种常规的生活不感兴趣。”
“OK。”
李铮说，他关掉自己那边的灯，结束讨论，“晚安。”
他很快就睡着了，倒是元黛翻来覆去睡不好，第二天到公司之后，她一直想联系管家，但却一直忍耐，到中午终于破功，给保姆打电话，保姆很诧异。“啊？李先生？他没什么呀，东西都还在的，我买菜的时候他还没走，还和我交代了今晚的菜谱。”
按李铮昨晚睡前的表现，元黛已做好他起来就搬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李铮按兵不动——她非但没放松，反而不祥感越重，只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
下午三点多，元黛的疑问得到解答，曲琮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对她比了比手机，做了个极惊讶的表情，元黛回过神去看自己的微信。
曲琮给她发一张截图，是李铮的微信头像——但他的原生名字已从李铮润信，改为简单的四个字。
李铮.天成。
元黛手里的半根能量棒悄然滑落——这，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第60章 治愈
【是你录的李铮？】
【？难道你还想他去别家吗？】
人和人的悲欢果然不能相通，元黛关掉微信，一度有把简佩拉黑的冲动，但还是强行忍住，只能把她的对话框设置为不提醒，开完一个会回来看，简佩居然没打电话来，只发了两条，【我以为你差不多该和他分手了啊】，【Hello？】
确实，元黛也和姐妹们吐槽并分析过李铮求婚的可能，并表达自己不想结婚，以及‘因为寂寞复合的炮友果然还是应该有点分寸’的论调，如果换做往常，一个前男友而已，分手后和谁搞她都不在意，而且也不可能拖这么久不分，但简佩这操作不知怎么就触及她的逆鳞，让元黛气得不行——这什么意思？录取之前就不会来问她一声吗？而且简佩是不是忘记自己说过离婚的诱因啊，她对李铮至少审美上是有好感的，这算什么，见色忘友？
她果断把简佩的对话框取消置顶，很快，无穷无尽的消息就把简佩压到了底下，简佩再说话元黛也看不到了，她捂住太阳穴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抬起头发现曲琮站在门口很同情地看着她，手里还抱着一堆文件。
“这些文件要运回沛宇那边去了，我已经查验过一遍，你在OA上Check一下。”
这么多重要文件进进出出，文件管理自然也有一套规范，丢失了一份文件可能都会出大事，元黛闻言在OA上签字放行，她伸手揉揉脖子，吐口气，“你还不去吃饭吗？”
不问‘你还不下班’吗，是因为所有人晚上9点以前都别想离开办公室，繁忙期的律师事务所就是这么残酷。曲琮说，“马上就去了，你要一起来吗？——我听张秘说，你晚上好像有约人吃饭，但现在都快七点了。”
元黛一惊，看了眼时间，果然——她是注定要迟到了，约在浦西那边，这会儿不论地面交通还是地铁都堵得厉害，就算赶过去至少也要七点半，途中的仓促狼狈焦急更是可以想见的。
更重要的是，今晚是她和简佩、纪荭的固定餐叙时间，只有三人，不带跟班的那种，元黛以前是很看重这类约会的，对她来说是罕见能完全放松的时刻，但今晚她却发现光是想象聚餐时的画面，已让她精疲力尽只想着逃避。李铮入职天成就像是一根最后的稻草，压垮了她的最后一丝依赖，也让她很彷徨——如果连两个姐妹都不能信任，她在这世上还余下什么？虽有亲人，但精神世界的孤独，却不是亲情可以慰藉。
“只能取消了。”她翻出微信（和简佩有关的都被暂时取消置顶），在三人群里发了一句‘突然有个视频会，得爽约了’，又退出微信——过五分钟群对话就会淹没掉它的，再说，她置顶的对话之多，也足以掩盖任何不想看到的对话框了。元黛叹口气，“你今晚想吃什么？”
曲琮也叹口气，好像显得不怎么想陪她吃饭的样子，元黛猜测她是在卖个人情，但心中也不禁感慨：半年前的曲琮，此时一定是受宠若惊，抓住机会朝老板靠拢的，现在，她完全有个中层律师的样子了。
但她对元黛依然是体贴的，曲琮提议去吃莜面，元黛爱吃里面的酸汤面，曲琮倒是还好，她口味南方化，对西北菜没有偏好。“我下周可能要去一下A市，润信那边，新的法务经理下周上班，要过去熟悉一下。”
这是在不动声色试探李铮的事，元黛笑了，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头，“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拿出去和人八卦也随便你。”
“我肯定不说这个啊，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曲琮为自己喊冤，“除了你我要讨好的也就纪总监，她知道得只会比我更清楚吧。”
“你马上就要知道得更多了。”元黛告诉她，“李铮和我确实复合了一段时间，不过，他想结婚，我不想，我也不知道他想什么，直接从润信离职，跑天成去了。”
曲琮自然吃惊，“他怎么说去就去？这种事哪有那么简单的。”
她也是过来人了，律所聘人自然是一面二面三面，没可能昨天吵架，今天就换前缀的，只能说李铮是早就有这个念头了，说不定私下已经准备了很久，就算元黛昨天不敲打他，他也要找机会告诉元黛——这并非意气用事，反而给人酝酿很久的感觉，元黛也在回味这事，她说，“他一直觉得在润信做得不开心，什么都是父亲的安排，而且，也显得自己能力不足……”
她不禁反省自己对李铮的评价是否他有感觉到，第一，他在润信，两人不便公开，第二，他不敢踏出安全区，跟在父亲背后打下手，也显得唯唯诺诺没有气魄，能力上两人似不相配，包括李总都直接把她当做李铮的老师来看，评价是有差的，李铮心里大概也有一股傲气，在他看来，大概要在天成做出点名堂，至少有个前途在，两人才能有明确的未来可言。
这样说，那枚戒指还真是元黛反应过度了，李铮没打算马上求婚，大约只是买来当做激励自己的念想。元黛没有说完，而是再三品味，她不得不承认李铮让她吃了一惊，她原以为李铮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没想到李铮居然还能还有这样的心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是真打算为了这段关系改变很多。
要去做律师，肯定不会来华锦，来华锦大家同事，一样不适合恋爱，到天成会好很多，只要是负责的方向不一样，同行恋爱结婚也很常见。元黛不能说自己没被感动到，只可惜她没处理好，一颗珍贵的真心受了伤，她有些过意不去，可也不知道怎么疗伤——怎么能让李铮开心，这倒是很明显，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还想着结婚，稳定些的关系都觉得忌讳，就怕纪荭那个塞子□□，大漩涡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李铮也不能全身而退。
“是他运气不好。”
思来想去，她只能一声叹息，“他以前也渣，可惜遇到更渣的我——我真不知道我有哪里好，值得他这样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欠打，曲琮表情微妙，一个‘婊’字含在嘴边欲说不说，但已有了口型，元黛倒被逗笑了，“你觉得这话很婊就直说好了。”
“虽然婊，但也是事实。”曲琮说，“毕竟李经理算很优质了，不过……他做事也有些不妥当，好的事务所有很多，以他学历带来的选择面，似乎不该去天成的。”
确实，李铮从润信出来是好事，但选了天成就让人膈应，元黛一想到简佩恐怕背着自己和他联系许久就有些不舒服，这种事可以用‘给她惊喜’来解释，但她知道简佩对李铮有过好感，作为女朋友不能不敏感。
也不知道过了今晚还是不是女朋友……但就算是前女友她也照旧可以敏感。元黛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也这么小心眼，她说，“确实，瓜田李下，有些事是要小心的——李铮条件很好，对他感兴趣的女孩子应该很多。”
她特意多看了曲琮一眼，曲琮好像没意识到她的注视，依旧含笑，元黛心里却始终觉得有点儿猫腻——这一次她对李铮的占有欲倒是比以前强了。
“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曲琮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利益上，“我是在想，简律瞒着您录李铮，除了李铮可能拜托她保密之外，是不是也想着把润信的业务拉过去？”
如果润信的业务也跟着去了天成，华锦和李家就真的一点利益关系都没有了，元黛怔了一下——那不是说她要人财两失？
“不至于。”她很快稳住，“润信与佳和合作很密切，佳和的业务都在天成，利益关系可能有冲突，李铮在天成也不好做佳和相关的业务。”
不过，说不定简佩瞒着她也有要气她一气的意思，她们关键时刻互相支持，可平时这样玩笑般互相整蛊也不是第一次了，元黛知道，要取得胜利最好的做法就是表现得并不在乎，而且她终究还是要原谅简佩的，也没法就这种小事情发什么火——纪荭和林天宇搞猫腻，那么大的事，简佩不也就只是骂了几句？当时在旁边劝着的人还是她呢。
男朋友本来也不能在一起，说不定回到家她也会发现李铮把东西都搬走了，遂了她的愿，好朋友之间走到这一步，到最后大家也只能把芥蒂囫囵咽下，元黛今晚一点胃口都没有，禁不住浩然长叹，颓然说，“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曲琮注视着她，元黛能感受到她真诚的同情——怪不得纪荭要送她包，现在元黛也很想送她一些什么，这样纯净的情绪，在她身边竟显得如此宝贵。
“我觉得这话很讽刺，因为我最不喜欢听别人对我这么说，但是我这时候这样对你讲，实在是真心实意。”
曲琮对她说——元黛能看出来，她是真诚的，不管她们之间有怎样的算计，是怎样的互相提防又互相利用，但这一刻，曲琮对她的善意没有掺假。“你已经赚够钱了，为什么还继续在做呢？我是真的觉得，和李铮结婚，不要继续做这一行了，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啊——我现在没得选了，你是可以选的啊，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你有钱了，而这份工作给你带来的除了成就感之外，还有那么多别的……负面的东西。”
这到底是在公共场所，曲琮用词小心隐晦，但元黛明白她的意思，那些所有私下的活儿，将来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掉过头一口咬她的脚，曲琮觉得她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可以上岸了，但元黛已经知道苦海无涯，这艘船永远都靠不了岸。
“在哪里能逃开这些负面的东西？”她问曲琮，“就算不做了，安全了，拿着钱去环游世界了，然后呢？你知道很多人因为合作伙伴出事，自己受到连累，想象这样的事如果在自己身上发生，你退缩了，辞职了，但这只能逃开你作为社会人的那部分风险，那之后呢？你总会认识一些意外身亡的朋友，一些英年早逝的不幸的朋友，她们得了癌症，遇了意外……这些东西你怕也没用的，到时候，你逃到哪里去呢？人不能因为风险和焦虑就不生活了，这是不健康的应对方式。”
更何况，还在工作，真出事了还有人捞你，真的不做了，没了利用价值，反而随时被拉出来给以前的事当替罪羊，那才是把自己交给运气。元黛没说，但曲琮应该懂，她点点头，坐着怔怔地望着桌面，一大盘羊排两个人谁都没动，曲琮突然叹口气，低声说，“人生真是太苦了。”
对她而言，她未经过什么重大波折，这话似乎矫情，可元黛知道她是怎样长大的，曲琮从小就活在虐待里，确实也很不容易。她说，“确实，谁不是支离破碎的活着呢？”
大概她们都很失意，今晚没有人逞强，在停车场，曲琮请她稍等五分钟，她坐在副驾驶上呜呜地哭了一会，擦着眼泪说，“这是我这几个月第一次哭。”
哭完了，她精神好些了，笑容也轻松一点，苦中作乐的味道不那样明显，“以前我觉得自己赚钱就能幸福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确实，对很多人来说会是个打击，但有钱确实不等于幸福。”元黛说，她想到她那么多客户的人生，她的客户离婚了，生病了，破产了，死于非命了，家庭破碎了，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苦海中的孤舟，一阵巨浪过来，有些小舟翻下去再也没起来，船没翻的，也没什么办法，总是要继续往前开。“总有一天，你要面对生活的真相——我们每一天还能活着就足够幸运了，比起痛苦，还不如想着怎么继续往前生活。”
曲琮睁大脱了妆的眼看她，有一丝天真的疑惑，“你总是能这样给自己鼓劲吗？”
你就没有想哭的时候吗？这是她暗藏的疑问，元黛笑了一下，“我的眼泪早就干了。”
曲琮不太相信，元黛只好说实话，“我已经过了掉眼泪不丢脸的年纪了，当你39岁的时候，你会明白的，你这个年纪，大家都觉得你流血也不会流泪——也不应该流泪，到时候，你就习惯了，多珍惜眼下的好时光吧。”
她刚刚在曲琮面前卖弄着自己出众又痴心的男朋友，元黛自己都知道好多次她在有意无意地打压着曲琮，以此来获得自己的从容，今晚她能够面对自己——这么做无非是暗中羡慕她的年轻，她还鲜嫩，所以容易受伤，而对元黛来说，所有的崩溃也只是今晚这么一次爽约，这是她能容许的全部任性。
曲琮还年轻，所以有权力撒娇，她说，“那我还不想习惯——我还是怕得想哭。”
她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元黛有点好笑，她想现在的孩子真的娇气，她年轻的时候——
但她仍宽容地抱住曲琮轻轻拍拍头，曲琮搂着她的肩膀，突然低声在她耳边说，“想哭的话，你现在哭吧，没有人能看到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元黛是真的笑了，她望着顶饰笑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感受肩膀处的温热——曲琮还在哭，她是真的很害怕，元黛能明白她的恐惧和惊慌，只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曲琮经历眼下的绝望。
而她自己呢？那些情绪就像是狼虎一样扑来，李铮、纪荭、简佩、她做过的那些所有的工作，她对于健康对于将来对于风险对于经济对于亲人的焦虑和恐惧，她的心理医生给她做过培训，刘老师说，“情绪如水，你如磐石，你要知道，你的情绪对现实没有改变，恐慌不会加剧或减少你面对的风险，你要把情绪只认识为情绪。”
这颗在暴雨般的情绪中冲刷过的心，越来越像一颗坚硬又圆滑的磐石，李铮说谁能走进她的心里，是呀，谁可敲开顽石呢？
元黛狠狠闭上眼，有一滴泪从眼角慢慢沁出来，落入曲琮发中。那些所有未来，或许有一天都将扑面而来，她将再也不能逃避，她40岁了，她要接受这一点，世事再好也有终点，她正往终点走去，路程已快过半，甚至，已所剩无几。
但又有谁是情愿接受的呢？
在车里哭一会儿，对情绪是很有益的放松，哭完了，情绪随着眼泪排出去，对着后照镜补点口红，又能应付社畜的一天，曲琮到底年轻，哭完就好了，甚至笑着和元黛说，“你看我的眼线，铁打的——你要链接吗？”
元黛的眼线其实也很抗造，一点看不出哭过，她笑着打发了曲琮几句，开车回律所，到办公室，把该置顶的聊天重新置顶，回了简佩几句，李铮在微信上问她今晚几点回来。
【大概十点就回来了，你可以等我】
元黛回他，放下手机望着门外——大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人没走，曲琮站起来和成少春说话，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唇角含着笑意，笔直地站着，姿态显得很优雅，她毕竟很年轻，晚上8点多了，还是很有精力。
元黛看了她一会儿，给IT部打电话。
“IT你好，我是元黛，是这样，这几周有些业务需要给我这边的律师临时提升权限，对，我说你来操作吧。”
她当然不会留下文字证据，“成少春，给他提到2级，刘宁，提到2级，曲琮——给她提到3级吧，对，把格兰德相关的项目权限都全开放给她……”

第61章 意思
简佩和刘老师联系很频繁，频繁到她开始有些多想，她征询两个姐妹的意见，“你们说刘老师是对我有什么，还是完全正常在和家长沟通？”
随着问题发出来的还有几张对话截图，内容多是关于工作时间的闲聊，两个人各自吐槽，老师有老师的苦，律师也有律师的苦，总归都很难正常下班。
【是从你不能多陪孩子的话题发散开去的？】
元黛第一个回，她知道简佩发这个多少有些自证清白的味道——她录取李铮自然有许多考虑，李铮的学历、人脉和简历都是过硬的，一般人很少能从法务跳到律师行的，但这说的只是一般人，如果你家里也有好几亿的家产等着要继承，那做什么都会变得很容易。
当天缺席餐叙，算是元黛任性了一回，简佩有单独和纪荭吃顿饭的机会，毫无疑问要尽量刷好感度，元黛也不愿和两个好友渐渐疏远，简佩既然主动搭台子，她也接得很快——不过，也没想到简佩目前的兴趣会集中在儿子班主任上，她分明说了对经适男没兴趣的，而且刘老师年纪应该还比较轻。
【是的，但感觉聊得比必要的多，最后也没兜回孩子身上，我还当他要给我上课，告诉我再忙也不能不陪孩子。】简佩看来对刘老师是真的上心了，不但回得很快，而且讲得也很细，【但是最后就是在说两个人生活上的事，而且老师忙起来回家长一般不是这个频率的，我没离婚以前他也是习惯五分钟回复一长段，不是这样迅速回短句】
五分钟回复一段话，不像是聊天，像是公务交接，短句频发，那才是平时聊天的味道。元黛看了简佩的话，不由一笑，简佩太多年没谈恋爱，或者说从未谈过真正的恋爱，患得患失的样子新手味道很浓。
【你知道吗，你对一个人意图的分析，其实会暴.露自己的倾向】纪荭也开腔了，一开口就点破，【你的遣词造句已经完全透露你对刘老师的观感了，简女士，你很INTO他啊，但条件合适吗？】
【不是说要找个危险点的男人吗？原谅我，没想到你说的危险是和儿子小学老师展开的禁断恋】
元黛适时说些风凉话，简佩发个做鬼脸的表情给她，把刘老师条件讲了一下，名校硕士，30岁，私立小学班主任，不知道买房没有，从朋友圈观测，大概是单身，她自己也感慨，【确实条件不怎么合适，我想吃他可以理解，他对我有好感很费解，应该是我想多了】
确实，私立名校的老师，虽然工作累一点，但择偶不太会是问题，除非刘老师不想努力了，否则他看简佩常规会有一种差辈的心理——十岁对男人来说，往上是隔辈了，往下则还属于可以攻略的范围。元黛和纪荭都没鼓励简佩自信点，元黛务实地说，【再看看吧，真有兴趣，会表现出来的，但你藏得好点，不然万一会错意有点难堪】
【发点空虚寂寞冷的朋友圈，看他会不会互动就行了，含蓄点，最好发分组，不然被同学家长看到互动少不得八卦】
纪荭手里更是数不胜数的撩汉子小套路，简佩听了几个自己有点气馁了，【算了，太麻烦了，还是把心思放在赚钱上吧，我得和你看齐，不然连找小白脸的预算都没有了】
【你急什么，天宇有钱了，让他养小孩啊，你不用培养两个小孩，难道还不能财务自由？】纪荭不以为然。
【他的钱还没到手呢——这是一，二来他有钱我难道就不出钱了？人性很现实的，爱都得用钱来体现。】简佩对人性看法更务实悲观，她抱怨，【这就是这世界，你生了他，为他耽误了最好的事业上升期，尽量多陪他，爸爸从来都是不在的，但小孩只会记得爸爸给他出了骑马的学费，爸爸给他出了则个钱，那个钱，爸爸比妈妈有钱，你问他怎么不计算妈妈耽误的那几年？他会回你：又不是我要你生我的，你还没取得我的许可呢】
【这是哪个娃进入叛逆期了吗？】元黛不禁问。
【没有，只是一种可能】简佩倒是答得很快，剩下两个人拿戏精表情包投掷她，简佩给自己分辨，【你不懂，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小孩其实是真的可以很现实也很势利的，这是人类的本性，不要对它们太苛求——总之，为了我自己，我得多赚钱，只有钱才最可靠】
人就是这个样子，元黛羡慕简佩有儿女相伴，她只有钱，可简佩有了孩子以后就开始烦恼她因此失去的东西，大概意难平才是常态，真正的满足就像是农夫的衬衣，元黛也没办法再劝，毕竟她也不知道简佩说的会不会成真。只好幽幽地拉开话题，打断简佩的生活成本计算（一年孩子教育费均分的话，她保底消费也要一百多万），【知道你要赚钱，可也别太压榨组员啊，李铮都一星期没正常下班了】。
她说的正常下班是晚上八点，八点左右下班被视为是工作量得当，十一点，略微有些多了，半夜一点，开始把人当牲畜用，得准备发点奖金来平复民怨。李铮最近一周都要加班到十一点多，他和元黛这一周就没碰面。
【这说起来，你们算是和好咯？】简佩开始关心元黛的感情进展，更进一步自证清白——她和李铮关系若密切，自然就问他了，来问元黛就说明两人没有什么公务以外的交谈，不然和好友的感情动向肯定是闲聊中被优先提起的话题。【打算什么时候见家长？】
【没有谈，目前就是大概没分手吧，也没深聊，他讲了几句什么‘现在我总算和家里没关系了吧’之类的屁话，我强忍着没问他如果没有他爸怎么可能被录取】，元黛汇报，【——别告诉我你没打算从他身上挖点客户哈，佩佩】
【嘿嘿，那他想快点升二级的话，带点业务量来肯定是最快的咯】简佩发个笑脸，【都说了要努力赚钱啊——而且我也不会动润信，你急什么呢。】
确实，就算李铮离职加入华锦，元黛也不会叫他拉业务来，大家有感情关系就尽量不要牵扯利益关系，一个毛线团扯出几根线，最后一般都是一团糟，元黛似笑非笑，继续说，【那反正就这样，后来他就很忙了，刚入职就开始加班，是该谈一下的，但目前看可能会拖到不了了之，他都没住我这了，为了多睡会搬到他自己的房子里去，那里离天成近】
【看起来好像要渐行渐远渐无书了啊，】纪荭很关心，【喂，简佩，咋回事，你自己单身别搞姐妹啊】
【我真不是故意，都在忙你的活啊，老大】，简佩为自己喊冤，【不止我们这边，华锦也在超时长工作。李铮的能力我确实满看好的，他有在国外大律所工作的经验，熟悉一下国内的工作流程，跟进一两个小案子就可以升职了，能为我分担很多工作，但他要尽快跟上才行】
【为我们忙啊，噢，那没事了】，纪荭立刻转变风向，【他肯努力就是好事，既然能力有，只是从前没想清楚，那现在开始也不晚，元黛你别用儿女私情阻碍一个男人成长啊】
【滚！】元黛啼笑皆非，发个表情包，【我去开会了，你们继续儿女情长吧！】
她本想和姐妹们参详李铮是不是欲擒故纵，玩起Pua学什么的，可终究李铮现在和简佩也有关系，一天共事十几个小时，感觉就不太适合说这些，想找曲琮也不合适，曲琮最近黑眼圈越来越重——她每天登录OA都会看到自己的权限，权限升了，而且升得无声无息，元黛的意思已很明显：格兰德的秘密，她可以找，只是不能再和上回一样高调，被自己直接从监视器抓到马脚。
纪荭的关注，就像是一柄利剑悬在头顶，曲琮自然卖力，元黛都怕她没找到线索先猝死，一再叫她多注意休息，不过她很怀疑曲琮八点多下班也只是为了回家用自己的电脑看文件。毕竟，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就算再掩盖，格兰德的违规操作，也一定会体现在文件里，只是看你懂不懂得去看，有没有这个耐心以及这个机会去看而已。
开完会出来，元黛看看表，决定去吃个晚饭，给想早走的同志们创造机会——其实回了家也经常会被Call上线，有时候维持老板不走你不能走的规矩是有些没意义，尤其是很多人一天份的活已经做完，强行维持加班压力，会让大家养成磨洋工的习惯。所以她时不时会暗示一下大家，只要进度OK，想早回家做得隐蔽点就行了。
等她拎着包从餐厅回来，正好遇到曲琮，她鬼鬼祟祟往电梯里钻，一边走一边想事儿，快撞到元黛才发现自己溜号时机没把握好，被老板抓包了。
“你是要回去睡觉？”元黛给她一个下台阶，“累得撑不住了？”
“嗯，实在不行了，昨晚都快十二点了组长要个文件，我做到两点多。”曲琮一脸憔悴，元黛也很同情她，曲琮现在一个人要应付三个组长，这就意味着和三个喜怒无常的高级律师打交道，正常工作以外还要处理三份人际关系，做好三份甩锅防范工作。
“你今天必交的文件都做完了吗？做完了那快回去休息吧，别真累出事了。”
她打发了曲琮，回办公室审备忘录，看时钟快到八点，手指有些痒，忍不住给简佩发消息，【李律师今晚也要加班到11点吗？】
【没，我看他准备走了，你这里做好准备】，简佩卖个小人情，【本来要叫住他的，既然你都问了，那就放他一马】
——是的，非诉律师的下班时间就是这么不固定，只要一句，‘李律，稍等一下，你发的邮件我看了，有个问题……’，李铮今晚12点下班都算早的了。所以他们往往不能事先定好约会，元黛等了半个多小时，李铮也没联系她，她心里都开始长草了，正要搜索‘Pua学技巧’，来个知己知彼，李铮的信息总算到了。【你今晚不会加班过午夜吧？】
马上回消息，这就显得猴急了，但太久不回李铮可能会自行回他自己的公寓去，然后就懒得出来了，元黛过二十秒回，【差不多9点多能回去，怎么？】9点正是李铮从天成到她家的时间。
【那我尽量早回来，】李铮果然说，【我想吃蒸小龙虾……大概12点到家，能给我叫吗？】
他发了一个吐舌头祈求的小狗狗，元黛不小心被萌到，慢了一秒才泛起疑心，【行，那你早点回】
——这会儿就走了，12点才回来，还有3个小时，竟不主动交代去向，他打算去干嘛？
这是不是李铮的又一个欲擒故纵小套路，元黛不清楚，但她并不打算去问，而且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以前她从来不在乎男朋友空闲时间去做了什么，偷吃被发现那就分手，还有什么可说的？事态发酵到一定程度她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她也变成这种掌控欲强的黏人女友了？
是年岁到了，还是李铮的Pua学奏效了？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在Pua，只是每个男人在占据主动权的时候都会变成Pua学大师？
李铮有一万种可能安排自己的空闲时间，他可能回公寓收拾衣服，可能去办些琐事，可能是去见亲戚，甚至可能只是打算去健身房跑跑步，他很可能是打算在回家后和她闲聊再告诉她这几小时的去向，元黛重新打开一个文档，注视着屏幕上的黑字，好像要看穿李铮的后脑勺，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简直莫名其妙，李铮问她‘有没有人走进过她心里’，她是心虚的，因为确实可能没有人甚至接近这个目标，李铮这个B……他也没干嘛啊，不怎么能干，又很鲁莽，对她也不是一往情深，总感觉两个人还隔了什么，怎么难道突然间还真给他走进去了？
中年人谈恋爱犹如老房子着火，中年女人谈恋爱——如果是谈初恋就会显得很丑，元黛现在不想出丑，她叹口气，又拿起手机看看，心想真是，过了39岁生日，她仿佛就不断从云端坠落、坠落，坠落到地面上滚一身的尘土，以前的安全感全都消耗掉，职场是这样，内心是这样，现在连谈个恋爱都是这样。李铮为了元黛从润信出来，到天成做苦力，他能出什么事？完全是她自己多想。
她重新开始速读文件，而与此同时，‘出不了什么事’的李律师扯了一下西装，从车里出来，走进一间熟悉的酒吧，在熟悉的卡座坐下，对熟悉的人打了个招呼。
“嗨。”他说，表情有点腼腆，“没啥事，就是想找个人聊聊，顺便喝几杯。”
他说，他对面的人睁大眼听着，她戴了一顶帽子，掩盖全塌下来的头发。“噢？”
“主要是想讨教点国内低级律师的生存智慧。”李铮很自然地拜托，又叹口气，“说实话，也是想聊聊——最近心里很闷，感觉有些话不知道该对谁说。”
曲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慢慢地说，“噢——？”

第62章 套磁
一个人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自作多情？
曲琮已极疲惫，但脑海中亦突然冒起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感慨：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自作多情？——男人大概是无此焦虑的，不知怎么，他们都有极充足的自信，多一个眼神就能想到小孩谁来带的问题，弄错了也不过就是哈哈一笑罢了，但女性受到的社交压力要大得多，很多时候是自己给自己的规范，就像是曲琮，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出自己对李铮的好感，现在更是紧张，又感觉自己的猜测可笑，又极其盼望是真的——但正因为如此盼望，又很怕自己其实是自作多情，李铮约她来喝酒其实另有目的。
但是，人家现在和元律师还牵扯不清呢，怎么会反而对下属表示好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道德底线也不高……
心底有微弱声音这样反驳着，但曲琮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她居然已不太在乎李铮的道德水平，只想着这件事从逻辑上说，李铮最可能是出于什么动机。她倒宁可李铮是人品不怎么样，而不是智商不好。
“低级律师其实还不就那样，主要是搞人际关系，抱大腿……可你和元律关系这么密切，在简律那里肯定是挂号的，我听朋友说，简律是把你当未来的干将培养的。”
身份变化，李铮已不是曲琮的客户，两人说话也应该更随意些了，李铮早已不摆甲方的架子，曲琮没喝酒之前却总有几分拘谨，李铮给她叫了一杯玛格丽特，她喝了话才渐渐多起来，“所里的人际关系不用担心了，其余就是伺候操蛋客户呗，以前你就是做甲方的，换位思考，其实也不难的，你自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知道是一回事，满足是另一回事了。”李铮苦笑，“我感觉我就是古代青楼里那种小侍女，在客人间跑来跑去的，人人都要见头牌，可他.妈的头牌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这比喻很不合适，主要因为简佩是女性，曲琮指了李铮一下，表示警告，又忍不住笑了，“你算是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小心我向简律告黑状——但还真挺传神的，哈哈哈哈。”
客户的确总是欲壑难填，律师做得再快都不够快，活再好也不够好，钱么——再多一毛钱那都是多了。曲琮举杯和李铮碰了一下，两人各喝一口，笑意未收，曲琮在笑的边缘想：难道他还真只是想找人吐槽？这些笑话完全可以开给元黛听，元律只会比我更风趣。
她现在对自己已有清醒认识，李铮要喜欢她早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总是有很多征兆可以判断，就算不是那么真心，有点情分总不一样，喻星远就是极好的素材。李铮和她喝了一顿酒就喜欢上真实不造作的小曲，甚至压抑不住，纵使自己已有方方面面都极好的女友，仍然忍不住开启和她的Loveline——这是上世纪的言情，作者可能署名琼瑶。现在都0202年了，两个大忙人有什么事不能网上说，而是要面谈，曲琮觉得李铮必有所图。
心里有事，她喝得不算多，醉得也不算快，耐着性子和李铮瞎聊——倒也不算是耐着性子，曲琮图他美色，明知李铮有目的也巴不得前/戏足一点儿，更何况李铮本来就是个很不错的聊天对象，他那些烦恼都是曲琮经历过的，有话聊，除此之外，李铮见识广，嘴也甜，现在不是甲方了，更会夸人，夸奖曲琮‘越来越干练了，刚见到你的时候感觉你什么也不懂，华锦派个学生来敷衍我们，心里就带了三分的气，现在你一露面就是中坚律师的样子，效果完全不同’。
曲琮受用得很，一杯鸡尾酒喝完了，李铮问她要不要尝尝别的口味，曲琮犹豫一下还是拒绝了，“不一样的酒混着喝容易醉。”
她看下手表，十点多了，一杯还不够，还要她喝第二杯？
一杯活跃气氛，两杯的话就感觉这个人想谈的事儿不那么光明正大了，如果是烂醉起步的谈事，那肯定是图谋不轨。曲琮不准备考验人性，她说，“再喝下去，就醉得谈不了事，只能回家了。”
李铮是识看眉眼高低的人，他顿时自嘲地一笑，“说你进步，真进步了，小曲，怎么每次见到你，都和脱胎换骨似的，越变越成熟了。”
那也没见你为我倾倒啊，还不是有所求而来？曲琮心里其实已很好奇，她原以为李铮找她和元黛有关，帮着布置点浪漫场景，又或者为他留意元黛身边的追求者什么的，这种事适合面谈，不过不需要喝酒，酒喝了一杯还开不了口，这件事必定很**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关系到润信华锦之间的业务，按说李铮已离职，不该再参与，但说不定还有些事情需要按李家的意思去办。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下一句‘我这么好你怎么不追我’，笑着说，“再捧没意思了，李哥。”他们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单名的话，叫名字太亲密了，曲琮又不想叫李铮英文名，她被Ja□□ine搞得对英文名过敏。
李铮自嘲一笑，又沉吟着喝口酒，半天没说话，曲琮胃口被吊得极高，半天才听李铮轻声问，“这样问可能犯忌讳，但是，我只是代表我自己来，和天成没有关系，你在华锦也负责格兰德，这我是知道的，我想问一下……你对格兰德的业务，了解多少？”
格兰德！
曲琮万万没想到自己从李铮口中还能听到这三个字——她怎么到哪里都逃不开这家跨国药企？
她一时没有回答，掩饰着低头喝口水，大脑在酒意干扰下艰难运转：李铮问这个干嘛？他也算有套路，给她喝了酒，刚才的瞳孔地震是不是被他看到了。啊，对了，上次酒后她是不是说过，她知道自己有客户有问题……李铮是猜到她说的是格兰德，所以才来问她？他会不会和简佩或元黛说？这件事再扯进简佩会不会更复杂，她刚看了简佩的朋友圈，正感慨着要多赚钱呢，格兰德可是她的最大客户，而且还有个悬而未决的总代理之争……
越是工作久了，曲琮越佩服元黛的神秘主义，她没想到当时还算安全的树洞李铮，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同行，当时口快说出的一丝**，如今就成为李铮想破开的缺口。
她该不该告诉元黛？可如果告诉元黛她怎么解释自己在酒吧赴李铮的约？元黛早疑心她对李铮有想法——李铮是考虑到这点才约在酒吧么？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对他的真实看法？是不是把自己的魅力当成了对付她的武器？
“格兰德？”曲琮没有犹豫太久，再久就不像了，她迷迷糊糊地问，伸手去揉眼睛，动了一下又停下来，“我是有在做啊，你们应该也都在做吧，他们最近买了那么多公司，我感觉最近身边所有人都在做他们的案子。”
“确实，”李铮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停顿，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又扯开话题，“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这里聊天，你问我，如果有一个可怕的客户，要你完成一些灰色操作，你该怎么办。”
从他的问句就已经知道，李铮是猜出来这个刁钻客户是谁了——自然是格兰德的纪总监了，去到天成之后，他少不得也要和纪总监打交道，就算没见过面，也应该听过她响亮的名声，而且曲琮知道他们之前在一些商务场合是见过面的。曲琮事到临头反而不怕了，她承认自己问过这个问题，“现在你想修正自己的答案了吗？”
“与其说是修正，不如说是我理解得不对。”李铮面露踌躇——律师对外透露客户**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对他所同行，总是担了风险，“我入行以后才发现，国内的氛围和国外不太一样，界限感没那么明显，或者说，国内的操作更明显，在文书上留的足迹更多。”
这是承认他在国外也为客户掩盖过什么，当然，李铮没有直说，曲琮也非常理解他的顾虑，这是合格的非诉律师应有的素质。她的心跳已加快不少，但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线索还能送到嘴边——也有可能是又一起税务事件，李铮发现了格兰德的违规操作，但这和纪荭盯上曲家的原因无关。
“你是发现什么了？”她问，“吃惊到必须找我来吐槽？”
李铮做个鬼脸，“与其说发现的内容让我震惊，不如说是这么简单就能发现才让我吃惊，按照惯例，这么强的风险性我们是要出具文书提醒企业的，当然，这是国外的规矩……”
其实在国内，明面上来说也是一样，任何时候你意识到违法违规行为的存在，都应该出具告知书，这样可以有效的避免风险，最终风险会聚集到告知中断的层级，比如说，曲琮尽告知义务，向上级反馈，上级继续向元黛反馈，元黛应该决定向企业正式递交文书提示风险，谁压住了不报，压力就会给到谁那边，这也是系统本身设置周到的地方——当然，在现实中这么做，元黛会失去客户，而曲琮也会很迅速的失去自己的工作。
“如果是一般违规操作的话，你就提一嘴就行了，看上层什么反应，她叫你写文书你再写，没反应就当没这回事了，第一次提最好不要留下证据。”曲琮就事论事，“毕竟和知情不报比，完全不知情的风险是最小的，最多就是业务水平不足而已——这种能被随便发现，应该也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出不了大事。”
“看起来全世界的规则都差不多。”李铮心不在焉地一笑，左右看了一下，“但问题是，我发现的东西比较过分敏感，让我有点吃不准了。”
曲琮酒早醒了大半，她挑起眉做个疑问的表情，李铮再三犹豫，她耐心等着，知道此时不好给予压力，只能让他自己去酝酿——李铮终究是会说的，都约了人来，这件事一定给他很大压力，他不说如何排解？
“我发现……”最终，李铮果然倾身附耳，他的呼吸吹拂着曲琮的耳廓（曲琮很后悔自己出门前没补洒香水，身上大衣连续穿了三天）。“格兰德存在严重的职业贿赂行为。”
到底是喝了酒，曲琮反应慢了，她先笑着说，“什么，你说的就是这个？难怪这么容易发现——你说的是给医院吃的返点吧？”
药代给医院、医生吃回扣这当然是违规违法的，但就好像行人闯红灯一样自然，自然，这都是药代的私人行为，但药代是谁聘用的？不管怎么嵌套子公司，利益链条的上一环永远是制药厂，很多时候曲琮的工作内容就包括怎么给药厂设计薪酬架构，把一切风险因素集中在雇员身上，出问题公司开除了事即可，账面永远干干净净，和回扣这样的敏感词无关。——曲琮刚要给李铮解释，忽然又想起润信本身就是药企，虽然不算大企业，而且以兽药为主，但这类行规不该一无所知，这种事是不对，但完全不值得李铮如此忐忑。
她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笨了，你继续说。”
李铮大概确实是很焦虑，竟没敲打她就赦免了这弥天大罪——在这一行，智商不够真的是一种犯罪。他叹气说，“只是回扣这倒好了，但我发现格兰德常年和一家企业有贸易往来，那家企业我很清楚，是A市一个领导的亲戚开的……”
他顿了一下，轻声说，“领导去年就被双规了，公司也倒了——这个企业和格兰德每年的业务量大概是3000万，提供的是顾问服务，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曲琮酒剩下那一半也全醒了，她茫然坐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3000万就是披着一层皮的行贿！而且，随着领导倒台随时可能被翻旧账，查不查就是一句话的事，若真要查，哪经得起细究？
她并非是为了这3000万的金额而震惊，曲琮能联想到什么这是再自然不过的，A市的领导倒了，这S市领导的子女，不还在纪荭牵线的律所里工作吗？或许正因为A市的领导买了，纪荭才为她安排了这份工作，算起来是去年倒的，时间点卡得很准，就错了几个月……
曲琮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感觉好像还有些什么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李铮分手，怎么回到租屋的，洗了个澡浑浑噩噩躺下，居然什么也没想就迷糊了过去——熬夜这么久，又喝了酒，实在是太累了。
半夜三点多，她渴醒了起来喝口水，又上了个洗手间，曲琮靠在床头这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还有什么没想不明白的。——李铮告诉她的事情其实只是侧面印证了她早有的猜测，她想不明白的是李铮。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料有什么让人震惊的地方？天成只需要保证格兰德和该企业的合同签订合法合规就行了，就算企业有问题，和天成没有实质性关系，陈年旧事也威胁不到现在接手的李铮。
李铮特意把她找来，是旁敲侧击在提醒她注意亲戚？他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吗？曲琮没说过，但他已经侧面得知了？
但如果是好意提醒，完全可以说得明白些，而且曲琮一直在想，李铮为什么突然离职从润信去天成工作。只是为了元黛吗？只因为他在润信的话，他们两个永远不能公开？
那需要很迷恋元黛才会做这样的决定，可曲琮也曾在他们第一次分手后当过尴尬的电灯泡，要么就是李铮非常会演，要么就是她看走了眼，当时的李铮，虽然对元黛余情未了，但也只是余情而已，他的爱意远没有那么炽烈。
他和元黛复合，又从润信到天成，到底想做什么？
曲琮有个极大胆极荒谬的猜测，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第63章 宠物
曲琮这周末排除万难，回家吃饭，她不得不安排半天时间陪喻星远看电影，以避开妈妈的关切，没想到俏媚眼抛给瞎子看，曲妈妈这周末居然出差去了，她回家才知道，有心想放喻星远鸽子，又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没办法，只好吹个头发化个妆，叫辆车去商业区，内心里第一万次告诉自己，有时间一定要去考个驾照。
问题就是没有时间，她和喻星远都快三周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喻星远到她公司楼下来找她一起吃饭，曲琮吃完饭就回去加班。她本来想得好好的，至少在结婚前不能让男朋友知道自己这份工作这么忙，结果还是露馅——这也只能说是男朋友在她心里已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看电影的话，你会不会半路要冲出去接电话啊？”
喻星远委屈巴巴的，像一只得不到关注的大金毛，嘴里还是为曲琮打算，“要不然，我们去桌游吧？有事情你可以随时回电话，直接回去加班也可以。”
如果是以前，曲琮少不得要心虚，她确实不算很好的女朋友，但最近她看喻星远有点烦，保持礼貌完全出自城府——这当口她不想搞什么家庭大战，喻星远就是她和曲妈妈之间那条虚假的界线，只要她和喻星远还在一起，曲妈妈可以做出让步，不来干涉她的生活。
“最近也没什么电影，不如我们去玩NS好不好？你玩塞尔达给我看。”她说，“要不然，我们一起玩马里奥制造2？我记得之前你给我看过，出了多人合作模式——要是能一起排对战就好了，我肯定虐你。”
“就你小样也虐我？”
要讨好喻星远其实也很简单，几句话就能激起他的兴致，喻星远声音扬高，一下就跃跃欲试起来，“我马造5000分选手随便虐你好吧？我们组队去虐别人还差不多。前提也是你别拖我后腿。”
和喻星远在一起，真的很像是打游戏，对现实没有太大帮助，但实在确实很好玩，曲琮也是很喜欢玩的——她读书的时候没有朋友，假期想考驾照都不行，除了躲起来打游戏以外也没什么消遣。喻星远说自己玩游戏厉害，她不以为然：那是最近实在忙，没时间练习，不然未必不能虐喻星远。
但想一想，如果在游戏里都不能带妹，而是要被妹带的话，那喻星远也太无用了。曲琮还是由着他发光发热，一起玩了几款游戏，又去打《英雄联盟》排位，自己拿个辅助带喻星远的ADC——他真是连游戏都喜欢玩这种巨婴般的角色。
凡是男孩子，赢游戏没有不觉得自己Carry的，尤其是AD，绝对看不到辅助无微不至的保护，他们双排一波连胜，喻星远自以为自己带飞了曲琮，神采飞扬，快乐地送她回家，在车里几次欲言又止，曲琮看得到他脸上的遗憾——他的究极想望大概就是每天下班和老婆双排一波（主要因为家里人不会让他辞职），说实话这要求不算过分，长得漂亮又会玩的小姐姐也不少，可和曲琮一样能得到家里认可的却大概只有她一个。喻星远是很希望她换个清闲些的工作的，他不能理解曲琮为什么要做得这么苦。
但两人就这个问题也说过很多次，喻星远再说的话，曲琮就该厌烦了，他又不解又实在迷惑，又不想吵架，确实憋得厉害，只好偷偷地瞟曲琮，就像是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要迟疑一些才落下来的手——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虽然还没跨越最后的界限，但曲琮从来不会拒绝喻星远的拥抱和亲吻，但他好像一开始总有些胆怯，像是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么一丝拒绝，曲琮想他肯定是看不穿自己的，只能说小动物也有自己的直觉。
玩了半天，她极度紧张的精神确实也得到放松，女人是这样，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喻星远很烦，可这会儿烦躁不翼而飞，看他这样受气委屈的小模样，心里又泛起一丝怜爱，曲琮说，“远远，我最近有时候在想，社会动荡真的很大，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很变动的世界里——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两家遇到事情的话，该怎么办？”
“什么事？”喻星远有丝迷茫，这问题显然从未进入过喻星远的脑海。
“我也不知道，就总有些很大的事啊，你看那些社会新闻，上次那个高架桥塌陷，我们看一眼也就过了，但其实影响了多少人？货车司机——货车老板，货主，当然还有被压住的那部车里的家属，人生总是很多意外的，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家里出了事，我有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独立。”
曲琮很少和喻星远闲聊这些，很奇怪，女人和男人在一起似乎总聊不到这些话题，她也不知道这是喻星远的关系，还是两性之间本就不存在沟通的习惯。“你觉得呢？要是你家里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家里能出什么事。”喻星远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或者所有男人都不太喜欢（或者曲琮该改改自己地图炮的习惯了），他失笑说。“房子那么多，就算生意亏了，大不了不做了。”
喻家兜底的东西自然是多的，曲琮点点头，“是——但现在房产税还没收到你们家头上，要是哪一天规定改了，老房子和回迁房也要计税，你想过没有，按现行规定你们家一年要纳多少税？”
S市现在规定是从11年开始，新买的商品房才要缴税，喻家手里的房子虽然多，满足这条件的却也有限，真要按这个来算，他们家至少一千多平方米，免税额可以忽略不计，一年光这一块要缴税四五十万，房租收入是肯定要锐减的，曲琮还没说完，“而且房租收入按道理也该纳税的，这些现在都只是不管而已，真管起来，如果连房租收入都纳入综合所得计税范围，那房产持有成本肯定会上升。”
她现在说起这些高深的话题也是侃侃而谈，自信十足，“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持有成本上升，也就意味着二手房要大量出货，市场价格肯定应声下跌，资产会有一个巨量的缩水——当然，他们不是唯一一家受到冲击的富裕阶层，但这种冲击也不会因为有同伴就变得好过一些。
喻星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说这些干嘛啊，这根本不可能，这要冲击到多少人的利益？”
“政策的事，说变就变也就是一句话，更何况总资产过百万的家庭在中国只占了30%，总资产过五百万就是前1%的存在了，这也就1300万。你要知道当年国企职工下岗，光下岗人数就7000多万，直接受到影响的人口有2.1亿，这都是可以查得到的数据。”曲琮说，她又补充一句，“更何况真要严格征收房产税，其实对总资产刚满五百万的人群影响也不大。”
喻家的资产，在国内可能到达前千分之一的层次，而且大部分是房产，不创造就业，对社会影响微乎其微，他家生意如果做不起来，亏损还要蚀本一部分，政策再一个变化，阶层下跌得会和上升起来一样迅速。喻星远将失去所有底气，他脸色一变再变，难得有想发火的意思，这自然是因为曲琮真戳中他的痛处，家里如果真遭到这样的大变该怎么办？喻星远自然是拯救不了家里的，他可能有个很无赖的答案，是真心话，却不好说出口。
曲琮帮他说，“当然了，就算到那一步，养着你也没什么问题，一年房租几十万怎么都有的，而且你也有在上班。而且，你还有爸爸妈妈，什么时候都可以靠着两老，再说你本来也不是很花钱的那种，所以问题也不大啦。”
也就是说，喻星远还可以安心的当个废物，曲琮说，“但是一个家庭里不能有两个人都这样，毕竟爸爸妈妈都会老的，总是要有人能做主心骨，而且世界上变故突如其来，有些意外真说不准，经济环境那么不好，谁知道生意怎么样呢？我做这一行，看到太多了。我是想多锻炼一下能力，这样不管出什么事，总能有办法去应对，你说对吗？”
她现在占尽道理，喻星远没有理由不支持她——她又没逼喻星远上进，自觉自愿要做家里的主心骨，他还能说什么？被曲琮这么吓一吓，更要依赖曲琮了，她说的话全是喻星远不想相信但又不能否认的实话，忧患感一强，像他这样的当然只想找个新依靠，现在靠爸妈，以后家里就老婆做主，他么，低欲.望，很好养活，只要不是让他当家作主，一切都好说。
“那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再这样继续忙下去，身体要垮掉的——内分泌出问题了怎么办？猝死怎么办？”
最后他找个角度来争取一些主动，“上次我看你凌晨五点还登录游戏，加班加到那个点？连续加了几天？”
这也只是在给自己找点权力感罢了，真心疼她加班，就该说让她辞职，他来努力，又或者两个人一起努力，只能说喻星远心里永远还是自己第一，自己想过的生活第二，曲琮大概排第七第八吧，略低于他们家养了很久的那只猫。
曲琮倒不怪喻星远，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是那三个女王了，内心冷硬，看谁都看得透，对什么事的想法都有点儿负面。她心里暗暗警醒，却也不无感慨——看多了，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这有哪里是能控制得了的？
“放心吧，那阵特别忙，现在也不会了，基本12点前都可以睡的。”她说，双眼一闪一闪的，“现在抓到诀窍，已经没必要那么累了。”
喻星远说的是她熬夜看报告那几天的事，还直接导致她被元黛抓包。曲琮那几天的情绪的确濒临崩溃，这一阵子已经好了很多，喻星远嗯了一声，想要再说什么却似感觉无话可说，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双方的眼神都很冷淡，这一点让两人都有些尴尬：刚才的对话似乎温情，但其实两个人都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
曲琮和喻星远不同，这一丝尴尬她很快克服，找些话题和喻星远闲扯，倒是喻星远闷闷不乐，把她送到家门口都没怎么说话。曲琮心念一动，“说起来，我下个月可以休息三天，要不我们去N市那边泡温泉？”
这件事她叫喻星远安排——足够他忙活好一阵了，喻星远果然立刻开心起来，他可以证明他还是很有用的。曲琮也的确想放松一下，而且……她过年25了，以前还没谈过男朋友，再拖下去，怕是要被人叫老了。
这只是脑海中闪过一瞬的骚动和想法，也含了对未来的绸缪，如果有一天她和男神怎么怎么的了……她不想对男神承认自己什么经验也没有，这个男神可以是任何一个她觉得比她更强的人，新加坡的周律师，又或者——
曲琮现在可以坦然面对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并迅速原谅自己，她没有检讨自己的‘私字一闪念’，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抚平裙子的褶皱，走进别墅里去。
今晚她妈妈不在家，晚饭就她和爸爸两个人吃——这样更好，曲爸爸，才是曲琮这个周末的戏肉。

第64章 影子
“爸，来吃饭了——你顺便到厨房把醋带出来吧。”
“好。”
曲妈妈不在家，曲家父女似乎有些尴尬——母亲在她们的家庭生活中占据着极大的比重，一旦她抽离，剩下两个人很难找到舒服的节奏，甚至连话题都不好开启，曲爸爸拿了醋出来，曲琮把面摆在他面前，曲妈妈不在，别墅区也不好叫外卖，两个人不想出去吃就只能在家将就煮一点，在别墅区如果不请保姆，自己又不以做家务为乐，生活质量是比不上市中心平层的。
“好吃吗？”
“还可以。”曲爸爸吃得快，曲琮第一口面还没吹凉呢，他就吃了一大半了。“你妈妈给你拨电话没有？”
“打了两个，算少的。”曲琮今天要回家，曲妈妈自然少不得操心他们的晚饭，她出差一天至少给家里打五个以上电话，想到就拨一个，“爸爸你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不就那些事情？”曲爸爸讲，他话实在不多，曲琮回想一下，发现自己竟然不清楚父亲的个性，除了家里一大帮亲戚聚在一起说三道四的时候，能看出父亲一点点个性，曲爸爸平时在家里就像个隐形人——女儿被管教成模范生，也无需他来教育，从小到大所有琐事妻子一手包办，曲爸爸在家只需要做两件事，吃饭，上班，平时下班按时回家，书房里一钻，节假日抖一张报纸在太阳下看（现在换成手机或平板），身边放壶茶。曲琮既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他讨厌什么，他对所有事情都是一个‘还好’。
要说父爱倒也有，曲琮私下问他要钱，他都给点，但这种给予是带了一点同情在里面的，曲琮以前年纪小，比起妈妈当然更喜欢爸爸，可现在想，却感激不起来，曲爸爸就像是喻星远，只比他能干一点，事业上还说得过去，要他管家里的事情，那是万万不能。
“哎哟，爸爸，别走呀，我做饭你总要洗碗吧。”曲爸爸吃完面又要回书房去，曲琮赶忙叫住他，“我要不做饭，妈妈不在你吃什么？”
“家里总有点快速面的。”
老一代人还保留习惯，管方便面叫快速面，曲琮扮个鬼脸，“那还不如我和小喻吃完饭，顺便给你叫两个菜打包回来呢。”
“噢，你下午是去会小喻了。”曲爸爸讲，他像是不太想问下去，但不问实在也说不过去，顿了一下慢吞吞关心，“哪能样子，小喻最近还好？”
“他还不都是一个样子。”曲琮犹豫一下，不用装就是满脸的文章，等着曲爸爸来问。
可曲爸爸并不问，而是自管自开始收碗筷，曲琮心里不太畅快，跟到厨房里，对爸爸的背影说，“其实早装个洗碗机就好了，妈妈连洗碗机也不装，每周大扫除，洗锅子要洗几个小时——其实，我有点想和小喻分手。”
做爸爸的，往往很支持女儿在感情上姿态高些，也不太看得上普普通通的男朋友，曲爸爸本来对喻星远也就是勉强满意的程度，他洗碗动作一停，慢慢把一个碗搁到沥水架上，“小喻这个人，也就这样，但是你现在分手，你妈妈有话说的，她连酒店日期都约好了。”
“酒店都约好了？在哪里？”
“瑞金呀，现在是叫洲际了是吧？有一块草坪，又在市中心，招待亲友也方便，刚好里面做婚庆这块的主管是她一个学生，她先约了一个明年五一。”曲爸爸出卖盟友，“大概今年五一小喻家长就要过来的，你要有想法，尽快，不然更尴尬。”
曲琮现在的生活说不上快乐，但真不后悔到华锦工作，只要想到如果真去考博士，现在还要每天住别墅里，她就很珍惜加班到深夜的每分每秒，她这个家，母亲控制狂，父亲隔岸观火，不跟着掺和就是他最后的温柔，曲琮甚至现在都不怎么担心格兰德了——就算真出什么事，她经济上损失得多，感情上究竟能损失什么？
她从未和父亲吵架，母女关系已紧张，父亲再看她不顺眼，曲琮怕自己压抑至死，此时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也不帮我劝几句？”
“你妈妈哪里是听人劝的性格？”曲爸爸说，倒是给女儿一个责怪的眼神，仿佛这个问题很不识趣。他是很理直气壮的，就像是当时劝曲琮做事要想清楚，是一种局外人的态度，能劝几句自以为已经仁至义尽，女儿还要再多要求什么，那就说不过去了。
曲琮想营造父女倾心恳谈的氛围，她也知道很难，毕竟和父亲从未深谈过任何话题，但远没想到这么难，一旦开始说真心话，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你和她离婚呀！被这样控制，你不难受吗？你就没想过和她离婚吗？”
“这——”曲爸爸很吃惊，手里碗没拿住滑到水池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在瞎讲八讲什么？”
曲琮也觉得后悔，她是要和爸爸亲昵点，不是来吵架的。她赶忙说，“哎哟，不要这样捡，割手的——我去拿毛巾和胶带。”
曲爸爸不知道拿胶带是做什么，先把一块碎瓷片扔到垃圾桶里，曲琮捡出来，“这个是厨余垃圾，这个应该要丢干垃圾的，我查一下，是不是有害垃圾。”
她嫌爸爸笨手笨脚，把曲爸爸挤开，让他割透明胶带，曲爸爸糊糊涂涂，曲琮也懒得解释，指挥他把胶带粘到瓷片上包起来。“这样清洁工不伤手，哪有直接丢的？”
一场本可能发生的争吵被这个意外打乱，曲爸爸的脾气没了，反倒望着女儿笑起来，曲琮倒很吃惊——他们家不是那种充满欢笑的家庭，曲爸爸充当最多的就是和事佬的角色，那种情况下的笑容不是笑容，而是一件工具。
“你啊，”他对曲琮说，“你和你妈妈是越来越像了。”
他就是指着曲琮的鼻子破口大骂也比这么说好，这叫曲琮如何接受？她说，“怎么可能！我——”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曲爸爸说，他把灶台仔仔细细地揩好。“你妈妈年轻时候也是很潇洒，很幽默的。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他和曲妈妈是大学同学，两人自由恋爱，在当时的S市有些罕见，这一点曲琮一直知道，她也很奇怪父亲怎么能忍受母亲的性格，她没有说话，打开冰箱取出一盒草莓（曲妈妈的第一通电话就是叮嘱她记得洗草莓来吃），一边洗一边听父亲讲，“我们结婚以后，两个人在工作和经济上都比较困难，那个年代，大家都没有什么钱，只能到处去托人，你小时候事情还多——那时候我被借调到外地去，里里外外都靠你妈妈一个人张罗，有件事我们一直没告诉过你，你三岁那年，我们还住在老房子——你还记不记得？在石库门那里，现在都拆掉了。”
曲琮根本没有这个印象，茫然摇摇头，曲爸爸叹口气，“你妈妈把你从托儿所接回来，自己在楼下烧饭，结果你要找妈妈，从楼梯上直接滚下来，当时就晕过去了，脑门上缝了五针，三岁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这件事对你妈妈影响很大，忙了半年多，托关系住到厂宿舍去，就是小喻一家住的地方，又千辛万苦把我调回来——为此换了个单位，从检察院到卫生系统，当时我们也发生矛盾，但是没有办法，她一个人实在带不了你，跑到我单位那里去闹，不调回来，就要和我离婚，作天作地，好不容易，这件事居然给她办成了。”
曲琮很难想像一向维持知识分子风度的母亲也有去单位大闹的时候，不禁听得入神，曲爸爸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太辛苦了，后来又开公司，家里的事情也放不下，她确实有轻微的强迫症，但是，也不是没有来由，我晓得，这几年她脾气越来越不好，但你也要体谅她的焦虑——你年纪大了，总有一天是要飞出去的，可这又要她如何能放心呢？她更年期七八年了没结束，心里总是来火。一个家庭，总是要你付出几年，我忍耐几年，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
漂亮话当然人人都会说，但日子是要一起过的，曲琮对爸爸的话不置可否，她现在明白母亲控制欲为什么那样强了，但不代表能原谅母亲对她生活的侵犯，曲爸爸看她表情也知道她的想法，叹口气说，“我也不是要给你上什么品德课，说什么孝道，终归我们生了你，没有照看好孩子，是我们的失职。”
他停顿了一下——这是给曲琮留出的空间，这时候她正可以说几句‘没有，你们一直对我很好’、‘一家人怎么说这样的话’，但曲琮保持沉默，这也让曲爸爸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了几声，语气更客气，“甚至你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开心——你是个要自由的人，性格也像你妈妈，很要强，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一定要有矛盾的。但是，这又怎么办呢？你不能因此就不认妈妈了吧，现实总是棘手的，你妈妈就是这样子了，我老婆也就是这样子了，她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太辛苦太焦虑了，那么，能怎么办？不可能逃避，总要要一起面对。”
这像是在说她搬出去住的事，又像是在说她和喻星远的事，曲爸爸好像又是在委婉劝解，叫曲琮忍耐两年，等曲妈妈更年期过去了，脾气软一些就好了。但曲琮还年轻，而且她不像是父亲，享尽了好处，也再没什么可以牺牲的地方了，她总是要和母亲斗一下的，而且现在甚至有反驳父亲的胆量。
“话是这么说，但你可以帮我说几句话的。”她壮着胆子说，第一次表露对父亲的不满。“我有时候想，你和家里有什么关系呢，钱是妈妈赚的，主意都是她的，架是我们两个吵的，可能你们夫妻之间互相支撑，但是对我来说，我觉得爸爸就像是一个影子，也不能让我生活好过点，有没有，我不晓得有什么区别。”
这话确实是她偶然会想起来的，可以说是对曲家事实的陈述，可说出来又非常伤人，曲爸爸脸色骤变，不言不语走出厨房，曲琮说完了也只有一瞬间的畅快，随后便很后悔，匆忙收好餐具，端着草莓楼上楼下找了一圈，还是在书房里找到曲爸爸——他正站在窗前抽烟，曲琮端着草莓走进去，喊了一声爸，“我也没有怪你……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别往心里去，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曲爸爸是没什么脾气的，他要真有脾气，不对妻子发泄，在女儿面前维护什么威严，那也没意思了，他长叹口气，被女儿拉到椅子上坐下，摆手不吃草莓，曲琮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又把头枕在他膝盖上，她想说一些父亲待她好的事情，证明她心里很有父女亲情，可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什么，只好说，“我租房的时候，你还偷偷给我钱呢，我都记得的——你对我很大方的。”
“能大方到哪去？我不就那几个死工资。”曲爸爸有些自嘲，到底还是拨弄一下女儿的浏海，又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你说得对，我这个爸爸也当得不好……没有办法，你妈妈脾气太大了，这个家里，她的自我越来越膨胀，我不想和她吵，只有委屈你了。”
人到这个年纪，离婚已不是选项，后悔更无从谈起，再怎么样，曲琮这个女儿都这么大了，而且也很有本事，曲爸爸没有后悔，只是有一丝遗憾，他说，“年轻时候不懂得这个道理，我们的性格实际上不太合适，我也治不住她，她太能干了，那我就只有让一点。你和小喻，在我看来也一样，你不找小喻，也是对的，我想你妈妈年轻时候也不会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曲琮知道这也只能靠她自己去和妈妈摊牌，爸爸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是不会为女儿改变的，妻子膨胀的自我，吃掉了他的性格，他已反抗不了妻子，真就像是影子一样，除了那杯茶、那支烟之外，曲爸爸什么都只是一点点，对女儿的感情大概也只得这么一点点。
她也早习惯了如此，不觉得孤独，反而有一丝安心——只剩这么一点点的人，是不会做什么危险行为的，只有欲.望很强的人，才会上下其手、弄权舞弊，曲爸爸连物欲都没有了，他不想享受，也不想给继承人留点什么，人生只有忍耐，他贪钱来做什么？他一定不认识纪荭，也不会对她可能的手段有什么反应。
曲琮最怕就是和爸爸谈下来，发现曲家早就和格兰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自己只是链条上的一环，大错已经铸成，那留给她的选择余地将会很少，现在她心底宽松多了，枕在父亲膝上，梦呓似的幽幽说，“我也不喜欢小喻，他不能给我安全感……有时我觉得很慌，我在社会上看了很多，人心真的很可怕，爸爸，其实我有时候也理解为什么妈妈想让我去读博士。”
“她自己看多了，吃多了苦，只想你一辈子平平淡淡、平平安安。”曲爸爸慈爱地说，“这样也没有错，但你还年轻，肯定想闯一闯。”
“是啊，入行了才知道，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可怕，爸爸，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纪荭的人？”
曲爸爸确实没听过纪荭的名字，曲琮侧着头把父亲的反应看在眼里，这口气真正松了下来，也许纪荭的目标真是自己的大伯母，连曲爸爸都只是跳板。“她是我们的一个大客户，是格兰德的，你知道格兰德吗？太有钱了，她在那么有钱的公司里，做到那么高的位置，我就觉得她……很可怕，给我很大的压力……”
“她叫你做犯法的事了？”曲爸爸自然听过格兰德，他声调扬起来。曲琮慌忙摇头，“没有，只是……唉，我发现他们公司好多违规操作，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说，这种事在社会上很常见，只是我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我想说，但是一想到她那么厉害，一旦我说出去，她肯定对付我——哎，有时候我也想辞职。”
“这我之前也告诉过你的，你要想想好。”曲爸爸讲，“再回来读书的话，你妈妈那一关可不好过。”
曲爸爸确实提醒过她，母女俩已经撕破脸了，曲琮想放弃工作回来读博，以后就不存在自尊这一说了，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婚姻自主权。曲爸爸对她还是鼓励为主，也叫她不要多管闲事，企业违规的事情，他见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在曲爸爸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工作你只管做去，她叫你做非法的事，你不要接，你才入行不到一年，一切有你上司做主，实在不行，那就辞职——不过，也还好，她应该很快就要忙起来了，应该没心思为难你。”
这就是曲琮想要知道的重点！她忙活一晚上，还不就为了从父亲嘴里探出这个？只是曲爸爸一向嘴严，从来不说单位的事，干问是问不出来的，也就是今晚的氛围亲密，他确实也对曲琮感到愧疚，这才半推半就在曲琮撒娇下吐露一点内情，“格兰德很快就要有□□烦了，他们的王牌产品出问题了，我们这边也还在调查和试验——这件事，你不能透露出去，如果是真的，在我们国家他们就要支付一笔天价罚金。”
“王牌产品？是什么问题？”曲琮再问，曲爸爸就不说了，“按纪律这都是不能讲的，尤其是你和格兰德的业务有交叉，知道太多，对你也不好。”
但禁不住曲琮磨缠，他还是再说了四个字，就紧紧闭上了嘴巴。
“——是格乐素！”
格乐素！
怎么会是格乐素！
曲琮一时不禁愕然——这名字，她太熟悉了。
就像是一块拼图终于落位，她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拨开云雾见真容——这张网她不说全看分明，但已有了模糊的感觉，她终于猜到纪荭想从他们家身上得到什么了。
这件事的确不会伤害到曲家，但却让曲琮不寒而栗，更对纪荭燃起一丝畏惧——如果，如果她猜的是真的的话。
那纪荭该是多么的可怕，又多么的可怜啊？
这一夜，曲琮失眠了，却罕见地没有搜索资料，而是选择了别的办法打发时间——就连她，也失去了靠近真相的勇气。

第65章 麻烦
“林教授，贵人事忙，你最近越来越忙了。”
“小曲你这就是笑话我了。”林天宇把下巴搁在工位隔板上，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瞎忙——你还不能帮我了，我惨得不得了。”
沛宇之前的融资在突如其来的收购要约面前自然被搁置，融资方的投资意愿更加强烈，可格兰德通常并不接受小体量注资，不过对华锦来说不算太亏，曲琮在这单业务最后收获了计费工时，转头又代表格兰德来收购沛宇，一切熟门熟路，不知省了多少功夫。
她依然常来沛宇和林天宇开会，不过这一次是甲方身份，简佩给沛宇找了另一家律所志诚做代理，只是林教授不太喜欢那家的律师，‘假模假式，满口这个不行，那个办不到，我们请律师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更多问题’。
非诉律师是这个样子，什么都要办得完全合规，肯定得罪客户，不过曲琮私心觉得这也和林教授本身的性格有关，志诚派来的律师是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张国字脸上皱纹深深，哪有曲琮这样小姑娘温言软语，万事好商量来得讨喜？更何况林教授撩过的这所有女孩子里，曲琮是唯一一个没有正面拒绝/骂过他的，他自然和曲琮要好。开完会问曲琮要不要和他去吃饭，“我吃了快一个月食堂了，想吃点好的实在没人陪。”
在这种时候，学生仿佛就不算人了——主要也不是钱的事，出去吃饭了怎么搬砖啊？他身后的科研狗纷纷露出受伤的眼神，曲琮被逗得直笑，她考虑一下，“好吧，那我就晚点回办公室好了，要是黛老师骂我，林教授要帮我说话。”
林天宇一缩脖子，吐吐舌头，他对元黛的看法全在这两个动作里了，他去换下白大褂——快开春了，羽绒服穿不住，他穿一件鼓鼓囊囊的棉袄，下面配了卫裤，年龄感比之前强多了，曲琮看在眼里，若有所思：中年男人离婚是这个样子的，没女人打理，生活质量起码下降两个档次。
“最近工作忙呀？”林教授不知道自己被暗中掂量，还反过来刺探曲琮近况。
“忙得不得了，一般情况下，我们同时也就只能做两三个并购案，现在一口气手里在做五个，吃饭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同事都实在挺不住了，我们在招人呢。”曲琮说，她又开玩笑，“不过再忙也要吃林教授的饭，亿万富翁请客，怎能错过。”
“什么时候到手还不好说。”林天宇讲，他有些期待也有些不舍，叹口气说，“其实我心里也很犹豫，有时候都不想卖了——也不是别的，就觉得，家已经没了，现在连沛宇都没了，那我生命里还剩什么啊？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它倒是能让你陪我吃顿饭，不过……”
他大概是很急于找到一亿和一千万之间的区别，寻找到多出来这九千万能带来的不同，但曲琮陪林天宇吃饭实际上也不是真看在钱的份上，她又不想和林天宇谈朋友，林天宇有一千亿也不关她的事。
“怎么会没有家呢？两个宝宝周末不是都过来陪你吗？”她宽慰林天宇。
林教授叹口气，“没时间陪他们。”
这完全是个悖论——沛宇如果不卖，不是更没时间陪孩子？曲琮很无语，林天宇也意识到自己的逻辑错误，叹口气有丝焦躁地说，“小曲，我是真的劝你，找对象一定要慎重，我现在全明白了——当时我和简佩都是糊涂蛋，两个人害了对方也害了孩子们，我们是真不该结婚，现在想弥补也回不去了，没得办法。”
“总是可以再找的。”
“找不到好的了，我这个年纪，而且平时也不耐烦待在家里，总是想做实验，孩子我是再不想要了，但现在去哪里找不要孩子的女人？——我也不想当别人的后爹，那剩下的都是什么啊？图我的钱，图我的论文。”林天宇抱怨说，“简佩还不许我找女学生，她说肯找离婚教授的女学生都是坏人，只想**文，发完论文，叫我给她们联系到国外去读书，读完书拿了Tenure都要和我离婚的。”
实际上简佩完全没有说错，不然林天宇对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还有什么吸引力？钱、学术界的人脉，这就是他的筹码，林天宇的问题是太贪婪，什么都想要却一点也不想付出，又不肯付出单身汉那一点点代价——他一个人住别墅，卫生保姆搞，也可以帮他做三餐，是林天宇自己不可能回去吃，他就是还想要没离婚以前，偶然回家吃饭，饭桌上满满的天伦之乐，还有每日着装都由老婆放在衣柜上的省心。
除了简佩和他复婚，否则这一切注定是成空的，曲琮帮林天宇想想也觉得头疼，她想建议林教授去向圣母玛利亚求婚，看看神肯不肯答应，反正一般高知女性恐怕不容易点头。
“要不然，就放弃学历算了。”她说，“找个30岁左右，会过日子的……嗯……低收入人士？”
她其实想说保姆来的，但还好没说出口，因为林天宇的眼睛已经瞪得很大了，他谴责说，“没有大学学历怎么能聊天的？第一学历低于985和211的人我一般都不和他们说话的。”
他叹口气，自己也失落起来，“总之还是要怪简佩，也怪我，当年没看清楚她的性格，现在么，在一起痛苦，分开了，她也孤独，我也痛苦。”
这么挑三拣四，其实就是还没忘情于前妻的意思，总是下意识和简佩比，看到女学生就比简佩当年读书时的样子，同龄离异的对象开始嫌弃对方的孩子和他没关系，不像简佩身边那两个是亲生的，学历低一点的居家女孩子，嫌弃不如简佩那样高学历，恐怕真有高知事业女性又要嫌她不如简佩顾家了。林天宇虽然即将大发横财，而且也确实是为了避免到时候再□□家才同意离婚，但现在内心非常失落，公司卖了事业等于这个发展方向要告一段落，家庭又完全破碎，除了钱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除了和简佩复合想不到解决之道——可问题不仅仅在于简佩离开他天高海阔，还在于他也不想和简佩复合，在一起时简佩对他的冷暴力林天宇记忆犹新。
第一次见面，林天宇还算是讨喜的桃花男，自有风度在，现在完全是个潦倒落魄的丧志中年人，抱怨起来没完没了，甚至不知道看别人脸色，曲琮差点控不住场子，只好剑走偏锋，“复婚不可行，大不了不要卖公司，继续做沛宇，反正融资都有的，格兰德也不好强买，沛宇又没上市，你是最大股东，你不卖，没人能强迫你。”
林天宇的眼睛又瞪大了，“这是好几亿的钱——我这辈子账户里还没躺过那么多钱呢！”
到底是数亿的巨款，还是有极大吸引力的，这是一个社会风气的问题，所有媒体都在鼓吹金钱，以片酬、市值、票房等等等等的巨额数字来做谈资的时候，很自然人们会以金钱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就，林天宇告诉曲琮，“你不晓得，格兰德要收购我们的消息一传出来，我身边人的态度变化得有多快——甚至包括我爸妈！本来他们一直骂我好日子不过，我一说，有个大公司要买我的公司，都搞好我可以拿好几亿，好么，脸色完全变了，叫我马上去和佩佩离婚，不要被她知道，她知道要分钱的。”
他唏嘘不已，“说起来是真的，就她们那三头母老虎，前前后后，对我态度没有什么不同——变是变了一点，元黛好像比以前高看我一些了，以前完全不把我当回事，不过改变真的算少的。”
这是当然，元黛不知道见过多少有钱人了，曲琮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她说，“你还没算我呢。”
“你，你不好说的，你今天陪我吃饭大概也有点看在钱的份上。”林天宇笑了，反倒有丝狡黠地举起手点点曲琮，他的脸舒展开了，没那样愁苦。“你自己心里明白的，小曲。”
小曲明白个屁！小曲这一次是真的被冤枉了，曲琮站起来要走，“那我用实际行动证明吧。”
“别别别。”林天宇赶紧拉住她，“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谈笑声中，菜上齐了，曲琮先说些游戏的事情（林天宇最近当然没时间玩游戏了，搞收购的事情都搞不清），又不经意地问，“对了，这一次那边要买的专利，好几项我记得当时我都有帮你整理过资料，专利所有权要注意，大学这边是否完全放弃了主张。”
林天宇是大学教授，沛宇的雏形是他在校内搞的实验室，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是一笔糊涂账，主要看各方能否抹平，否则沛宇的一些早期专利，F大是可以主张专利所有权的，之前沛宇小打小闹，不值多少钱，学校当然不会在意，但现在公司要卖那就不好说了，F大内部如果有力量推动，确实可能出面为难，要分一杯羹。
“这个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还行，之前说的时候，可以把专利计价调低，都折合在公司股权里。专利不好说，但公司现在是干净的。”林天宇现在也很在行了，到底是磨出来了，之前曲琮刚接手的时候他基本就是法盲，“其实没什么，他们买专利主要是为了构建壁垒，保护格乐素的售价。”
格乐素！就是这个！
曲琮说不清自己听到这三个字是什么心情，她有点儿‘怕什么来什么’的感觉，说实话，她和林教授吃饭主要就是为了格乐素，可坐下来之后又好像下意识有点逃避，没想到林天宇居然这么配合，自己稍微一诱导，他就主动提起来了。
“格乐素，”她说，故作无知，“这药好像很有名啊，好像我身边很多高血压患者都吃这个药。”
“肯定的，降压类这几年就这个最走俏，降压效果好，而且是沙坦类，几乎无副作用，万金油的药，格兰德至少吃了十年的红利，他们肯定拼命构建专利壁垒，把相近分子式的专利全都买了。”这就说到林天宇的专业领域了，他本人就是做高血压方向的，“我们这种实验室，建在校内的还好，现在建在校外的很多就是靠卖专利，只要你做一个阶段性成果，他们就来买，大医药公司有的是钱，他们也知道你就是赚这笔钱，也情愿让你赚。”
这都是曲琮已经知道的常识，毕竟华锦业务中医药沾边的案子不少，她不知道的是格兰德的份量到底有多重，不过表面仍啧啧感叹，“能付出这么多成本来构建壁垒——格乐素一年得赚多少钱啊？”
“这不好说的，看财报都看不出来，反正几十亿美元肯定有，毕竟，高血压嘛，针对三高的药物肯定都是最赚钱的。”林天宇耸耸肩，“但是人家门槛也高，支出也多，这个不好说，只有真的在大公司里工作的才明白——像是格兰德这样的公司，你说它是小国家都不为过，盈利、亏损什么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能算出来的了，就算在内部都一样，格兰德的影响力甚至比很多非洲小国家都强得多。”
这是自然，全球型药企，非洲那些小国家无非是往外输出资源，不买他们的资源基本就没联系，但很少有国家会不买格兰德的药。曲琮手里的筷子不断和碗底碰出咯咯声，她缓缓神把它捏牢，“这么牛？——说起来，格乐素到底牛在哪里啊？真的完全无副作用吗？我最近不是在做格兰德的案子吗，也看了很多他们的资料，好像欧美那边有文章在质疑格乐素的副作用，说是会提高心肌梗塞的风险，好像说什么……十年间服用格兰德的高血压患者心肌梗塞致死率比服用其他药物的要高一倍。”
“是吗？”林天宇有点吃惊，“你在哪里看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看的内部报道摘录，他们摘录的期刊叫什么……我不知道怎么翻译，”曲琮装模作样在手机上找了半天，实际上她连影响因子都搜出来了，确实不高，很水的刊物，林天宇没看过不足为奇。
果然，林教授扫了一眼她搜到的记录，不以为意，“这种小刊物，什么文章都发的，沙坦类药物怎么可能会提高心肌梗塞的风险？不可能的，开发得很成熟的产品了，真有这样的事，十几年前在药物上市前那一系列实验的时候应该就有相关数据的——我记得格乐素是九年前入华的啊，入华之前也要审批的，如果真是显著提高，我应该知道的。”
很正常的反应，以他的身份也确实有底气说这句话，曲琮喝口茶点头不语，她不想再问更多了，今天的对话如果林天宇无意间和纪荭提起，已足够让纪荭起疑甚至是猜出她的意图——
格乐素应该确实是有问题，而格兰德对此是心知肚明，并准备像是在美国掩盖它一样，在中国也掩盖掉这部分风险。刚才她给林天宇看的论文，曲琮搜索了作者名字，第一作者萨姆.斯特朗，是N州的一名青年讲师，三年前死于车祸，肇事者是醉酒驾驶。
真奇怪，为什么很多人总是喜欢用醉酒驾驶这一招？曲琮想，不是死者醉酒，就是肇事者醉酒，是不是有什么默认的规矩在里面？
她又想起了元黛的话。【洲佳的张经理已经死了】，【巨额的财富会让人变得危险】。
洲佳的市值才多少？格兰德市值多少？格乐素一年能赚多少？几十亿美元，洲佳市值有几十亿美元吗？
很奇怪，曲琮现在反而不慌乱了，只是平静的意识到，她是真的被卷进大，麻烦里了。

第66章 陪侍
该怎么办？曲琮没有太明确的答案，她有心拖一段时间，可喜的是纪荭现在也没有图穷匕见的意思——她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找曲琮，总归都是有高层在背后推动，既然纪荭还没有问，那就证明格兰德认为事态还不急迫，曲琮甚至想，这种调查一向是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也很可能在他们调查之前曲爸爸的职务就调动了，甚至是内退了都有可能。她以一种革命主义的乐观精神盼着事情如此结束，却又不禁好奇如果事情这么收场，纪荭会如何调整对她的态度。
还有，这是她收拾过的第几个烂摊子？她有意识到她正在掩盖的是数千万甚至是数亿人可能要面临的健康风险吗？
一个人的惨剧会让人流泪，数百个人的惨剧会让人愤怒，但当数据扩大到数千万、数亿的时候，人体会失去实感，人类的本质就是猴子，这么大的数字很难化为具体的感官印象，而很多事情被这样的数字一均匀，道德压力也会变得稀薄。曲琮最近频繁在查看一些大型事故，切尔诺贝利、F岛核电站，全球数十亿都在承受一个组织管理不善带来的健康影响，但却因为关联性难以证明，具体责任人也很难查明，一个集体来承担责任，约等于所有人都不必承担责任，最后就会出现专家在电视上面带微笑地承认F岛核污染已经进入水体的消息。
格乐素大概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利益链条遍布全球，不论是公司内的纪荭，还是公司外的曲琮，对于这么庞大的实体都难以想象其规模，纪荭无非也就是奉命行事，曲琮可以猜得出，她之前掩盖过的问题不止这一起——她是亚洲法务总监，格兰德印度分公司的法务也由她管理，纪荭经常去班加罗尔出差，而曲琮最近做了很多功课，印度是制药公司的后花园，在那个国家，法制**，制药公司又恰好有很多钱，印版药就是他们为自己做的恶付出的价钱。
也许在印度，格兰德的手段会更加过激，在国内格兰德的手腕会更柔软，曲琮能猜得到纪荭想从曲家身上得到什么——曲爸爸实际上在这么大的行动中无法提供任何决策帮助，他自己本身也是权力中心之外的事务干部，只做事，不问权。格兰德想要的也不是曲爸爸一言定鼎，否决掉整个调查，那样的话，他们付出的代价将远高于华锦的一个职位，升迁时的一些便利。纪荭只是为曲琮说了几句话而已，她想要的，应该也是曲琮的几句话。
调查组总是需要专家的吧？也需要试验证据，这些名字，应该还未曝光在格兰德眼前，格兰德想要知道的也就是这些名字而已——这些名字，恰好是曲爸爸可以很方便的知道，又借由曲琮之口流入纪荭之耳的信息。曲家能提供的也只有这些了，有时候，纪荭需要的甚至不是明确的告知，只需要含糊暗示，这就已经足够了。
之后他们可以做什么？那就实在太多了，格兰德可以通过很多途径为学者提供资金，有些实验室只要给足了钱，什么结果都能做得出来——上世纪70年代，一场战争直接导致脂肪成为人类发胖的罪魁祸首，这期间为这个论调做过背书，提供过研究结果的学者多如天上繁星，没什么人提到果葡糖浆对人体健康的摧残，这是个应该被强调，却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的知识。美国需要新的甜味来源，摆脱古巴在蔗糖供应上施加的压力，而果葡糖浆的发明恰好又极其符合中部农民的利益，农业协会挑起了对脂肪的大肆攻讦，与此同时，这种全新的甜味剂在健康影响尚不明确的时候悄然蔓延，科学界直到2010年才明确果葡糖浆带来的风险，更高的肥胖率、痛风率和糖尿病发病率，但美国的超重率已经从百分之十几上升到了46%，成为了知名的胖子国度。
这还是所有人都必然会摄入的食物添加剂，格乐素只是少部分人服用的药物而已，带来的风险也并不即时，改一改实验数据，表态‘目前并无实质性证据可证明格乐素将会显著提高高血压患者心肌梗塞风险’Bhbhbh，曲琮不是专家，做不出很专业的表述，但她能领会到精神。太多实验室这么操作了，太多太多了，甚至很多食品工业的相关研究，只要给了钱，‘想跑什么结果都能跑出来’。
大笔的研究资金可以到账，发出的声明几乎不需要承担后果，面临的道德压力几乎没有，格兰德可以用皆大欢喜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危机，人人有钱赚，大家都开心。而一旦有人不识趣，不合作呢？
曲琮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胆子在国内制造酒驾，若有，是不是纪荭负责，如果真的发生了，她自己是不是要负上一部分责任。这是一张很大的网，有太多利益链条牵扯其中，她能肯定的是自己和曲家要比纪荭或专家都更安全，就算将来有人追查，也没有实质性证据可以追究她的法律责任。更何况格兰德或纪荭倒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曲琮不用担心她的下半生从此唱《铁窗泪》，她只需要面对自己的道德压力。
她的良心值多少钱？值不值得回绝格兰德可能带来的风险，资本对自己的敌人惯常有两幅面孔，她已经尝够了第一张脸带来的甜头，想不想试试看第二张脸威逼的滋味？
她是个一如自己所想一样的好人吗？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曲琮想久了就头疼，她用一种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消极逃避，而且这一招还很管用——不管怎么样，太阳明天还是会照常升起，地球永远不会停转的，一个人能遇到的问题算个屁？
李铮和她的联系比之前要多了起来，朋友圈偶尔会点个赞，有时候也会转发些游戏相关小段子给曲琮看，又或是行业内最新咨询，他现在开始做律师了，两人是同行，共同话题要找都有，不过频率还好，两三天几句话，就算拿给元黛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曲琮在少女心和冷酷女律师之间来回跳跃，偶尔她会忍不住幻想‘已有交往女友但还是忍不住联系真爱’的玛丽苏三观不正剧本，但大多数时候异常实际地认识到，李铮在探她的口风，他可能希望曲琮能受不住良心折磨，跳出来给格兰德制造些麻烦——润信是兽药为主的公司不假，但格兰德也不是只做人用药，他们的动物用药一样知名，只是之前在大陆没有相应业务，此次全面入华，庞然大物挤进水池，掀起的涟漪对于其余企业就是滔天大浪。
曲琮能制造出什么麻烦？恐怕李铮也没想过，只是尽量提供方便，能拖一天对润信来说就是多一天的缓冲，曲琮的正义感被他当做一杆枪，能不能击发李铮其实也无所谓，曲琮想元黛大概是小看李铮了，他这个样子，怎么能说是无能？假以时日，没准就是下一个纪荭。
她现在反而不慌了，对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也好，元黛也罢，通通都别想得到曲琮的信任，曲琮的意志力比平时还有提高——她以前下班就觉得累，恨不得回家横躺到第二天上班，现在反而经常抓住机会去健身房跑跑步，在跑步的时候，她脑子是放空的，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舒服的地方了。曲琮既不想做违背良心的事，又不想背负起沉重的责任，给自己的生活造成麻烦，也不想回到她妈妈强力的统治之下去，她发现她无非就是又一个林天宇，什么好处都想要，还不想付出代价——而且她妥妥不如林教授，毕竟林教授在事业上还是很能干的，至少挣钱能力极强。
“那下周我们组要有四个人出差了？”
并购案是这个样子的，长期出差是家常便饭，曲琮现在还有点希望自己被派出去，可惜元黛不可能这么安排，她总归要把曲琮留在纪荭看得到的地方，这个道理曲琮现在已经很明白了，“这样我们本部的活又要难催了。”
“出差本来就够苦逼了，难催一点也正常，算是员工福利吧，不然还有谁愿意去出差。”元黛讲，她自己都要出门去，下周要带队到B市办公，预计一周回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OA肯定要比以前慢的，格兰德那里肯定穷催。”
“去B市不也忙的是他们的案子……”曲琮小声说，但很快放弃，“算了，和甲方讲道理是我的错。”
“催你们的未必是负责B市那个项目的，项目组之间也存在竞争，这很正常，”元黛已习以为常，她喝口咖啡，“怎么应对就看你了。”
这确实是锻炼手段的好机会，就像是元黛，这时候出差，把事情均匀分摊给下头的中级律师，还是大度地放律师接触客户培养人脉，说出去算她肯提携手下，名声差不了，实际上她自己在B市应酬少，工作量少，放松一周简直不要太爽，曲琮说，“要是以前李律师还在企业上班，这时候估计也要去B市‘出差’了。”
元黛笑着说，“自从他开始做律师，你们倒是熟起来了。李铮说他有好多弱智问题不敢问我，都来烦你。”
他自然不可能问天成的同事，来问曲琮算合理，元黛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她身为女朋友的敏感就不好说了，曲琮心想你大概还不知道，说不定李铮热烈求复合的动机都有问题。平时聪明过人，可这时候反而盲目。
她突然很同情元黛，从前的崇拜和仰视已完全消解，也没了诚惶诚恐，曲琮从容地承认，“是有的，他以前没在国内做过，很多行规都不知道。国外那边毕竟比我们发展得早，乱象谁都有，但国外的吃相要好看一点。”
元黛自己是在国外读过书的，自然也去过律所实习，她哈哈大笑，“你认识很深刻啊，看来没白去新加坡。”
曲琮在新加坡就实习了两周，吃吃喝喝混点派对，怎么可能知道国外办事的规矩，那句话她说得的确有点吹牛了，但元黛阴阳怪气也是一把好手，她扮个鬼脸，抱怨说，“黛老师现在一点也不照顾我了，总是在内涵我。”
“这说明你变得强大了。”元黛讲，她把餐盘推到一边，托腮望了曲琮一会，若有所思的样子。
曲琮由得她看——元黛开放高级权限给她有段时间了，而且曲琮知道，IT那边有手段监测到她的账号在系统内的一切活动，可曲琮最近除了下载业务文件以外没有别的举动，元黛一定想知道她是已经放弃了，还是找到了答案。
但她猜元黛是没有勇气问的，她一向在小事情上大胆，大事上怯懦。
——但曲琮不轻视她，曲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比元黛更好，她只是不想继续当元黛的枪了。如果说李铮只是有这个嫌疑的话，那么纵观自己的整个职场经历，曲琮发现元律师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枚棋子，她时而激进时而怯懦地使用着曲琮，态度的反复正说明元黛内心的挣扎。
而曲琮还得因此感谢她，毕竟，之前她非常想要知道真相，元黛这是在成全她。
她该感谢元黛吗？曲琮没有答案，她总是想起元黛告诉她应该辞职的那天，元黛给过她机会，是她没有抓住，可曲琮总忍不住迁怒地认为，当时元黛应该说得再直接点的。
但她内心深处也知道，元黛就算说得再明白，当时的曲琮也不会退缩的，当时她根本不懂，现在懂了大概，可想回头也迟了。
棋子意识到自己是棋子，不会改变她的命运，元黛最近大概处于激进期，她确实没在席间直接试探曲琮，按兵不动几天之后，她安排曲琮和纪荭一起去C省出差。
“这是纪总的要求。”她对曲琮这样讲，“每年这前后她都要出差一次，去年是去日本，前年是去欧洲看球，这次我和简佩都要去B市搞并购，分不开身，只能由你去陪她了。”
对外，这当然是攀登社交阶梯的大好机会，可曲琮顿时一阵心悸，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还是纪荭在收杆之前给的最后一次甜头。

第67章 喝醉
“我早就说过了，说到臭豆腐，我们C省自认天下第二，没有地方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
——曲琮这是第一次陪纪荭一起出差，也做好了当‘小曲子’的准备，纪总监在S市就已经够难伺候的了，按说出来出差，处处都不如在家方便，她脾气应该更阴晴不定，没想到纪女王心情居然一直都不错，而且毫无架子，竟带曲琮来吃街边小吃，排队买炸臭豆腐，“伟人不是还有最高指示吗？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那么好吃。”
“啊？”
曲琮不说是00后那么新潮，但也是90年代尾巴生的，她有些疑惑，纪荭叹口气，“代沟代沟，你不要老这样故意提醒我，我已经老了好不好？”
“哪里，是我见识少，平时基本不出门旅游。”曲琮赶紧掏出手机百度‘火宫殿的臭豆腐’，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那我们晚上是不是可以吃毛氏红烧肉什么的。”
“红烧肉不想吃，怕胖，不过你可以点，晚上我们去吃文和友。”纪荭兴致勃勃地，“你一定要见识一下文和友的装潢——味道也就那样，真是一代人的记忆。”
她突然笑着叹了口气，说道，“我小时候上这里来考奥林匹克，没有钱，在火宫殿这一带乱逛，那时候的老街就是文和友里面的样子。”
曲琮知道纪荭老家是C省的，但没想到纪荭居然会怀念青春，她还太年轻，正急于摆脱少年时的窘迫、难堪与青涩，无法理解中年人对少年时代的追忆，只好保持礼貌的沉默。纪荭看在眼里，又笑又叹，“你是真的年轻得让人嫉妒。”
“比我更年轻的还有的是。”曲琮眼珠一转，指着路过的一群中学生，“他们才是真的青春年少，拥有无限可能。”
“嗐，99.5%以上不如你的可能。”纪荭不以为然，“他们将来能有多少到华锦上班？我都不说更好的所了。”
事实上，曲琮自己都是走了后门才进的华锦，只是当时她自己不知情罢了，不过她明白纪荭的意思，这些路人和她不是一个圈子的，纪荭当然不会羡慕她们的年轻，对纪荭来说，曲琮是个更方便代入想象的身份。
“如果你现在穿越到我身上的话，你会怎么做。”她好奇地问，“也不对，我是说，如果你回到我的年纪——嗯，也不能这么说。”
“你是说如果我现在成为一个家庭条件和你差不多的年轻女孩，是吗？”纪女王的脑子转得是快的，她带了一丝轻微的不耐烦，像是嫌弃曲琮表达能力不好。“那我肯定混得比现在的你好啊——但估计十五年后，不如现在的我。”
“是吗？”曲琮微讶，她的平台和起点自然比纪荭好太多了，至少纪荭穿过来不用找钱出国，相信以她的手腕，一定能从家里套出留学资金的。
“真的。”纪荭点点头，“现在不会和十五年前一样，充满机会了，那时候一切都还很莽荒，我们这代人混出来，多少沾了些时代的光。”
确实，新一代未必真不如上一代，只会比上一代更好，可是时势造英雄，市场渐渐完善，物质越来越丰沛，机会也就越来越少，曲琮想到自己和三个女王性格的差别，心想年轻人的侵略性可能也会越来越小。她知道自己算是坚强的了，可和三个女王比，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如果可以，说不定我也更愿意选择你的生活。”纪荭却没有贬低年轻人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们是没有挨过饿的一代，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那么饥渴，那么不顾一切。如果不是一无所有，谁会那么疯狂呢？”
这话非常的中二，但在纪荭身上恰到好处，曲琮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认识如此清醒，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她拿起竹签吃了一块臭豆腐，“哇，好辣！”
很辣，但也香，现在火宫殿的臭豆腐已经是骗游客的样子货了，她们吃的是旁边的黑色经典，曲琮辣得说不出话，拧一瓶水喝一口，一点用都没有，捧着臭豆腐，手足无措站在街边，辣得不知如何是好，纪荭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她的司机跑过来，拎两杯茶颜悦色，“曲小姐，喝点奶茶解解辣吧，我去开车。”
D市这条街充满了人间烟火味道，曲琮几乎快忘了纪荭身份，只觉得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性朋友，奶茶很好喝，可司机的话却打破气氛。纪荭皱了一下眉，说，“我想继续逛逛。”
这种出差，司机或多或少承担秘书的工作，他赔笑说，“下午那个会是四点，刚才小李说他们已经到对方公司了——您秘书刚写了邮件过来，老总裁八点有空，他想听取一下这几天的简报。”
曲琮留神观察，第一句还好，纪荭只是看了一下手表而已，但第二句让她的兴致显著下降，“那走吧。”
表面上，当然不会有任何异样，但曲琮察言观色的本领自忖已修炼出了几分，她注意到，纪荭再也没碰她排队十多分钟才买到的街头小吃，上车之前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倒是曲琮，辣过劲了，反而过瘾，她把臭豆腐全吃完了，牛饮两杯奶茶，受□□刺激，精神抖擞得不行，跟在纪荭身边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实际上一刻不停地琢磨：元黛这次让她来陪女王，似乎真没有特殊目的，只是猜到了纪荭故地重游，必定大生感慨，需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陪在身边。只能算是华锦的一种客户服务，至于纪荭，只是接受服务而已，对她的陪伴似乎还有些不太满意，之前对动机的猜想，曲琮是多虑了。
一旦没有特殊目的在里面，实际上纪荭不能说是个很难伺候的旅伴，恰恰相反，如果你已习惯了她高压的统治节奏，也能渐渐发现她的机敏和风趣，纪元简三女王都有一个优点，在限度内她们很开得起玩笑，更勇于自嘲，又见多识广、谈吐有物，和这样的人一起玩其实很有意思。
对非诉律师来说，跟客户出这种差是最清闲的，收购还在早期，方案不用他们做，该给的风险调查本部有人忙，就是出个人来撑场面而已，曲琮在纪荭身后打混了两个小时，回去酒店自己玩（指回微信以及处理OA）了两个小时，纪荭已经开完电话会议了，曲琮就撩她去吃文和友的夜宵。【走嘛，就我们两个去，不带司机了，臭男人真的侮辱我们的美。】
纪荭会回C省出差其实就说明她想顺便玩几天，否则这个小收购案也惊动不了她，她兴致不如下午高，但仍有劲头，【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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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文和友果然让曲琮大开眼界，她从小也就去过一些城隍庙、豫园之类的景点，没想到还有人能把整条街装进一个大塔楼里——甚至还有缆车！她一路左顾右盼，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抓住纪荭的胳膊，怕真回到八、九十年代，一不留神两人就被人流冲散，再联系不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回到小时候了？”纪荭倒很宽容，对她突然的幼稚没有多加嘲讽，反而难得温情地拍了拍曲琮的肩膀。“我们去买糖油粑粑吃。”
“嗯，但是记忆不清晰了，我有记忆的时候，S市不这个样子了，但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吴江路是这个样子的。”曲琮跟在纪荭背后，好像真有点儿城市乡巴佬的味道，她从小没怎么吃过街头零食，伴着她这个年代的S市小姑娘一起长起来的零食已经是肯德基、麦当劳了。
纪荭就不一样了，她看到什么就买什么，“我小时候很难得进城——甚至连县城都很少进，这些招牌现在看当然很简陋，但对我来说，简直是灯红酒绿……”
她对这段记忆耿耿于怀，第二次说起，“我上大学以前唯一一次到省会，就是来参加奥数考试，那时候实在太穷了，在黄兴路来回走三圈，什么也没买，饿得肚子叫我也舍不得走，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一块钱，我妈听说我要上省城，特意给我的，我连公交车都坐不起，那时候公交车也要一块钱了，我只能乘一趟。”
对于一个饿着肚子的少女来说，她凝望着这片繁华时，欲.望恐怕正和唾液一样激烈分泌，总有一天她要尽情享受这些物质，那时候她还很小，却已经知道自己超常聪明，她已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更下定决心要使出浑身解数摸爬滚打，总有一天，她永远不必再为钱财发愁。
“没想到，追梦的过程中，这条梦想之路早已过时，而你甚至去了永远想不到的地方，是吗？”曲琮大着胆子说，“我想在你们那个年代，美国肯定是更不可想象的地方。”
“那时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纪荭笑了，她和曲琮碰了一杯，“感谢国家，发展得强大，带动我们这些屁民起飞。”
她们已在二楼坐下，点了口味虾来吃，纪荭说文和友的菜品味道其实一般，大量出产肯定不够精致，小吃和店铺是精髓，“我每次回来都要过来吃夜宵。”
她低头一会儿，说，“我给我爸妈在市里买了房子，我哥他们也常来住，他们其实人都还可以，我不怨他们。”
说是不怨，那心里自然是有委屈的，曲琮给纪荭倒酒，她在心底暗暗掂量纪荭的酒量——红酒一杯是没问题的，微醺而已，那啤酒两三瓶应该也醉不了，想灌醉她得混着喝。
“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出国读书，回本市做律师的话，会是怎么样的生活？”她问，问题都深思熟虑，恰到好处，“其实，大概率这条路也一样衣食无忧，至少文和友自由是够了的。”
“当然，”纪荭一扬眉，自信地说，“这还用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如果选择这条相对庸常的路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乎是有些不屑又不禁有些向往，纪女王怎么看得上平凡？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一样渴望平凡。
“但年轻的我，不会这么选的。”最后，她失落地说，“那时候，我把奢侈看得太重要了，我疯狂想要追逐极致的丰沛，极致的浪费。”
就像是她的眼镜收藏，她的铂金包，纪荭盲目地扩大着自己的收藏，年少时的贫乏刻在骨子里，多少物质能填满记忆中的黑洞？曲琮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有时候纪荭也是后悔的。她为了这些出卖了很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了自己的安全感。
“喝吧，往事都在酒里了。”她主动说，举起杯和纪荭碰一碰，“其实我很诧异，原以为我们会在顶层餐厅俯视万家灯火，吃西餐喝红酒，没想到最后坐在这里吃小龙虾。”
“那你更喜欢吃小龙虾还是牛排呢？”纪荭问她。
曲琮承认，“我更喜欢吃臭豆腐。”
有这样的共识在，这顿夜宵吃得很愉快，纪荭心里是有事的，曲琮有种感觉，她身边这个司机恐怕也不是完全受她管辖——纪荭有两个秘书，一个在班加罗尔，一个在S市，如果是班加罗尔的那个写邮件，用的是英语，曲琮和那边也对接过，主要用英语+邮件，而S市这个要随意点，一般简报通知就直接打电话或发微信了。司机的用词是‘您秘书写邮件’，看来他收的是班加罗尔那边的邮件。
一个司机能看懂英文邮件很正常吗？曲琮觉得不太正常，和女王们接触久了，渐渐也知道外企司机的做派，元黛那个女司机张阿姨，一般不和别人搭讪，做司机一定要嘴紧，越权联系是大忌。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出纪荭身上的那张网，把‘老总裁’这三个字暗暗记在心里，又不断劝纪荭喝酒，还叫人拿了花雕来尝味道。
心里不舒服的人总是醉得快一点，他们本身也渴求酒意带来的安慰，她们在文和友喝了两个小时，曲琮没怎么劝，纪荭已醉到走不太动路，曲琮千辛万苦把纪荭弄到她的套房里，把她放到床上，脱了高跟鞋盖上被子，又调整到侧卧的姿态，见她已熟睡过去，似乎没有呕吐的意思，松口气给自己倒杯水，一边喝一边环顾四周，眼神慢慢落到书桌上。
——纪荭的笔记本电脑就在那里，充了电，合页开着，看起来正在休眠。
当然，她的笔记本肯定有密码保护。
——不过曲琮也见过纪荭用这台笔记本办公，她知道，纪荭这台笔记本有指纹识别功能。
太多想法掠过脑际，曲琮不知道自己拿来的勇气，说不定她也喝多了，她仿佛正在高空中俯视自己，一步步坚定地往深渊迈去，这一步踏出是无法回头的，如果被纪荭知道的话——
可她明明意识到这一点，却还是缓慢却流畅的拿起笔记本，带到床边，轻轻地抓住了纪荭的手腕——

第68章 尴尬
元黛也其实也正吃饭，不过不是商务宴请，而是和李铮一起在B市做饭吃。
“你是不是现在抖音里刷的那种，出国花好几十万只为了学厨艺的留学生啊？”她坐在桌前，作势咬着筷子，摆出一副只管吃的姿态吓唬李铮，李铮丢个白眼给她，从门后取下围裙交给元黛，元黛没有办法，笑着站起来，把他推到水池边上，抖抖围裙，踮着脚从李铮背后绕过去抱着他，“头低下来。”
李铮不肯配合，“哇，一点甜头都不给我吗？”
元黛往他腰眼捅了一下，他受不住痒，这才笑着低下头，元黛把围裙套好，抱了他一会儿，觉得李铮的确身材蛮好，就算穿了衣服，抱起来手感也真不错，“好啦，我也去拿围裙，我看看你冰箱里都有什么菜。”
“我也不知道。”李铮跟在元黛背后一起走过去，把她环在怀里两个人一起看，“我就和管家说买点菜，不晓得她都买了什么。”
“你们家不常住的房子也有管家呢？”元黛提高语调，据她所知李家在A市的别墅都没有管家。
“也不能说不常住吧，我爸来首都的时候就住这里，他在这里有投资，有时候还经常过来的。”李铮说，“管家是物业自带服务，我们来之前都会和他说，他安排打扫卫生，有时候小事情她也能代办。”
这就是富豪人家的底气了，元黛来B市出差，没想到李铮几天后也被简佩派来了，‘别说我不是好姐妹，给你送个暖床婢’，元黛当时还回答，‘婢你个头，我住酒店，他也住酒店，顶多一起逛个街，还得看有没有时间’。——没想到李铮虽然也在酒店开了房配合同事办公，但逮着一天闲空，还是把元黛带回到李家在B市的房产里来了。
之前在S市，家事都有保姆在做，元黛当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李铮也不进厨房，在他自己的房子他倒有兴趣露一手，抱着元黛在冰箱前沉吟，“买得还挺多，吃什么呢？烧个牛小排怎么样，再拌个秋葵，酸辣汤，两个人吃一顿刚好。”
“没主食呢，”元黛对做饭兴趣不高，她自己的手艺自己知道，最多是能吃而已，算不上美味，料想着李铮也差不多，真做出来两个人都还要表演‘你做的菜就是好吃’，感觉很矫情。“难道外卖叫送两盒米饭来吗？”
“他也买了一斤装的米，喏。”李铮对食材居然很熟悉，他从密密麻麻的塑料袋背后拎出一个小包装，“你帮我切菜就行了——我大概看出来了，确实指望不了你。”
他脱离润信之后，在天成倒是做得有声有色，也比之前要自信多了，不在单独一件事上，言谈举止处处都有做主的味道，意志也比以前坚定，之前大概会听元黛的，叫个外卖吃吃就算了，现在突然兴起想做菜，元黛怎么消极抵抗都没用，还是得穿上围裙给李铮切洋葱，“哇，好辣，我要哭了，真哭了。”
李铮大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哭。”
“乱说，上周六我们一起在家看那个《马利与我》，我不是还哭了吗？”
“你眼睛发红而已好吧，倒是我真掉眼泪了。”李铮说，最近他们工作量实在太大，生活中已无多少乐趣，也懒得出门约会了，能窝在一起看看电影，然后一起疲倦入睡都算是难得的放松。“其实我早想自己做顿饭，但在你家不好搞——这样搞，你们家阿姨要讨厌我的。”
确实，元黛家的保姆不要太轻松，每天做做卫生，做一顿早饭一顿晚饭，元黛出差连饭都不用做了，她家装新风系统，本身灰尘也少，经常两三天就磨磨洋工。要是李铮再三不五时自己下个厨，阿姨真要担心自己的饭碗。元黛笑着指指李铮，“你就在这些小事情上最精。”
“我看我大事也不糊涂。”李铮说，他有些不耐烦了，“你会不会切菜啊，不行你洗菜去，我来切。”
“这有什么不会的。”元黛不开心了，她又不是生下来就有保姆的，当下使出浑身解数，给李铮备了一盘青椒洋葱丝，“要是做出来不好吃，你完了。”
“这是我拿手好菜——而且，是的，我就是那种出国为了做饭的留学生。”李铮说，“西餐实在吃不惯，中餐馆就那几个口味，出国才知道我的命是一口热汤给的。”
元黛大笑，靠在厨房门口和李铮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头草的关系，这一次感觉两个人的偶像包袱都少了很多，李铮不执着维持自己男神的设定，元黛的底线也比以前要宽松多了。自从他离职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多了一股韧劲，不像是元黛以往的恋爱，脆得一掰就断。很多以前会分手的波折，这一次倒是稳稳当当都熬下来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年龄影响，就算有，胁迫感也不太强，如果这就是潜移默化，那只能说时光实在是太锋利的一把杀猪刀。
“开饭！”
饭按了快煮，半小时就做好了，牛小排是嫩煎，也快，秋葵过水切段，一拌就得，酸辣汤李铮特别开了番茄碎罐头来做，色香味浓，和一般货色有显著差别，元黛喝了一口眼睛就瞪大了，又拿了个碗来，盛了一小碗啜饮着，李铮看着她笑，“你就说好不好吃？”
元黛无法抵赖，“看起来我们家阿姨真要下岗了。”
“脸真大，做一顿饭给你尝鲜，不代表以后每天都给你压榨免费劳动力。”
“脸真大，我说说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李铮大笑，元黛说，“你也喝啊，这汤真好喝，你放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吗，好鲜啊。”
“没什么特别的，放了那种冰冻的豌豆玉米。这个是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地取材发明的配搭，效果意外不错，”李铮很得意，“我真蛮有做菜天赋的，是不是？”
“确实，我看以后我们要——”
元黛也是聊着顺口，还要再往下说，突然意识到这话不能随便讲，不由有一丝尴尬——现在不想结婚的人是她不是李铮了，这就不好这么撩了。
可她不说李铮也能明白，餐桌上的气氛不免有一瞬间尴尬，元黛罕见语塞，李铮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逼她一下，还是继续搁置这个问题，正僵持着，门口突然传来响动，一下打破僵局。李铮放下筷子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元黛谈了那么多男朋友，算是老手了，什么抓奸在床，什么当众泼水，Drama也算经历了不少，但这一刻仍然是她感情史上最尴尬的一刻。她几乎想跑进房间藏到衣柜里去，可惜从厨房过去怎么都要经过门口，再说，这么多年的惯性也不许她背离自己大女人的人设。
“李总。”她尴尬地走过去打招呼，“不知道您也来首都公干呢。”
李总的下巴，当然，毫无疑问的，是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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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来拿个东西，司机还在楼下，你们继续吃继续吃，真别管我。”
“别，爸你还没吃晚饭吧？让司机自己出去吃点，你就在我们这吃一口吧。”
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李总对元黛这个‘准儿媳’似乎也很满意，并不在乎女大男小的格局，第一反应吃惊，第二反应就是快走，他身后还放着行李箱，却声称自己本就打算住另一套房子——李家身家的确殷实，元黛是知道的，润信也只是他们家比较重要的资产，并非全部，李总在首都这块早年确实买了不少房子，不过李铮刚才已说过，自住的就是这一套。
“对啊，李总，来都来了，不嫌弃就坐下吃一口吧。”元黛也不好意思赶老人走，该走的是她，“我一会吃完也回酒店去了，还有活呢。”
“你走什么。”李铮今晚就是专唱反调的，“你也别走，这里够住。”
他伸手来握元黛，元黛赶紧把手放到桌下，好一阵发窘，李铮跟着过来执拗地要牵他，李总看着，脸上笑意渐浓，他说，“好——我也很少尝李铮的手艺，还有，元律，该叫叔叔了吧？”
“……说得对，李叔，”元黛说，她这会儿也豁出去了，“我去给您盛饭。”
这个插曲很突然，但结果很好，李铮志得意满，吃完饭主动收拾，元黛陪李总在客厅倒茶，她向李总道歉，“让您见笑了，我和小李互相有好感的时候，他还在润信工作，确实有些不妥。”
“嗐，能秉公办事就行了，再说你们就是做文件的，就算谈恋爱又能闹出什么事？”李总也是恍然大悟，“我说李铮怎么突然要自己出去做，原来原因在你！”
元黛顿时觉得肩头的道德压力变得更重，但她没法否认，这本来就是事实。“这个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也很意外——”
李总让她别担心，“没事，小孩想自己出去锻炼几年不是坏事，再说润信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变动，他提早出来也好。”
总体来说，他对元黛似乎很满意，老年人思维奔逸，很快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李铮妈妈最近在S市，我们四个凑在一起吃顿饭，李铮也老大不小了，你也一样，拖不起！该定的事情就快点定下来。”
元黛最开始不想和李铮有联系就怕这样，李总不但是男友家长还是她的客户，关系实在难处理，“这……我下周二回去，不过到时候要看格兰德那边怎么安排，可能马上又要出差。”
润信自然关心格兰德的动向，李总注意力被牵扯开，元黛松口气，真想逃回酒店，又怕李铮不肯，当着李总的面也不方便争执，再三挣扎还是决定留下来过夜，她陪李总喝了好几杯茶，等李铮从厨房出来才脱身去洗手间。在马桶上拿着手机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呆太久容易被人误解，叹口气打开微信，想向姐妹们求助‘这次玩大了，我不想一觉醒来出现在婚礼现场’。
但这条消息并没有发出去，曲琮的消息吸引了元黛的注意力，所有对婚礼的担心瞬间消失不见，她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几秒，憋得胸口疼才大口吸气，想回文字信息又顿住了，只发了一连串问号，还有语音，“你发现了什么？”
曲琮像是已自暴自弃了，没回语音（语音较不容易被固定证据），只回了两个字。
【面谈】

第69章 胆大
双方都在外地，要面谈谈何容易？至少不是这一两天内能实现的事，元黛不好也不敢多问，甚至连纪荭到底喝了多少都没有问——纪荭酒量甚豪，她很难想象曲琮把她灌醉，自己还能保持清醒，而且C省估计没人能让纪荭陪喝，她要是心情不好，只图一醉，那很大的可能曲琮会比纪荭醉得更早更厉害。
但曲琮确确实实拿到了纪荭的电脑，精神上似乎也受到相当的冲击，完全失去谨慎，她给元黛发了一张照片，元黛本能截屏留了证据——其实曲琮也没有撤回，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曲琮真的进了纪荭的邮箱后台，这事实让元黛头晕目眩，差点栽在马桶里没出去。
现在她自己的恋爱当然完全不成为问题了，元黛一整晚没给李铮好脸色，但也没有发火，李铮误读了线索，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并不知道李总今晚会来首都，甚至给她看自己的微信聊天记录——两父子不管是家庭群还是私人对话，最后一次交流都停在一周前，李铮向父母报告自己要出差，并且让母亲把物业的微信推送给他，他需要物业安排人事先来打扫公寓。
“你们家亲情未免有些太疏远了，”元黛似看非看，她的心思至少还有一半放在曲琮那边。
“大家各有各忙，以前我没回国联系更少。”李铮说，“再说最近我爸爸也忙，他可能要筹备两家新公司，更没心思管儿子了。”
按说男女朋友互相检查微信很正常，李铮把手机放在元黛手里也有些任她翻阅的意思，但元黛却没有多看，甚至不退出对话页面，就把手机还回去了，“我又没有不相信你，干嘛这么着急自证——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有事？李铮没说话，但表情已流露出兴趣，元黛犹豫一下，心想是不是该吹吹风，告诉他华锦可能会失去格兰德这个大客户——曲琮偷窥客户电脑，这件事一旦曝光，对华锦的声誉将是极其严重的打击，毕竟外人不可能知道曲琮是为何被华锦录取的，只会把一切都算在华锦头上，至于华锦内部，元黛也不可能将责任推卸给别人，这里面的事往外说全是糊涂账，上不了台面就等于谁拿钱最多谁背锅。
如果曲琮被拿到把柄，不管是怎么拿到的，元黛都势必被裹挟进去，她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只不知道这些事万一真的发生，李铮是否会觉得失业女强人依旧富有魅力，目前来看似乎不会，但很多人都有两幅面孔，元黛见得多了。
“格兰德给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她叹口气，提起最安全的话题，“我们还要和天成竞争，人手上实际处于劣势，我怕到时候格兰德最终确定代理的时候，我们的效率会是一个扣分点——刚才她们的法务中心又写信来抱怨了。”
这确实是事实，李铮的表情变得微妙，“我不知道该代表天成感到骄傲，还是作为你的男朋友为你感到心疼。”
“你可以充当内奸搞乱天成的运作。”元黛开玩笑说，“或者用美男计俘虏我，比如邀请我退出江湖，放下纷争，洗手做豪门少奶奶之类的。 ”
“我觉得我对天成还没来得及建设起这么强的归属感。”李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敏锐地接住了元黛抛出来的翎子，“至于说美男计——我们李家不算豪门，但我感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润信的确只能算是中型企业，和郎家、沈家、苏家那样的大企业没法比，不过元黛并不在乎李家的钱，她自己有足够积蓄，她在乎的——好吧，虽然承认这一点会有些软弱，但她确实在乎那么一点儿安全感，元黛不缺钱，但如果不能再做非诉律师，她不知道她还算是什么，她还是父母的女儿，然后呢？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李铮明里暗里散发出的邀请，李铮不是第一个想和她结婚的男人，也不是想和她结婚的男人中最优秀的那个，他是出现得最恰到好处的那个，而且——元黛想（她现在已开始不自觉为李铮辩护），优秀又不代表合适，大概这就叫缘份吧。
李铮真该感谢小曲，睡前她迷迷糊糊想，真是个神助攻，要不是她又捅出这个惊天大篓子，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找张安全毯……
她对李铮又浮起一丝歉疚，元黛知道自己心思不纯，这是她的自私——她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面对自己性格上的缺点时，却也难免有一丝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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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干净不干净？”
从后续反应来看，纪荭应该确实当晚是醉了，但也有可能早掌握决定性证据，只待合适时机突然发难，之后的C省行波澜不惊，元黛没收到任何异样的反馈，她在首都待到预订行程结束，无视李铮想延展‘蜜月’的邀请，飞回S市第一时间就找曲琮来开会，特意选在自己家里。“你知不知道有些办公电脑是可以记录所有举动的——不说别的，你打开文件就会改变最后浏览时间！”
“我知道，”曲琮却意外的镇定，她镇定得让元黛心惊——之前元黛就清楚，这个小曲已成为X因素，她不能完全控制，不过相信谁都没想到，一个文文静静羞羞怯怯，一开始连文档格式都做不对，复印机也不太会用的小姑娘，刚半年居然已经胆大包天，这样的事都敢做，她什么事做不出来？“上次你打电话骂我之后，我问了我男朋友，他教过我怎么扫描识别电脑中的监视软件，而且还问了我们的监视软件型号，给我普及一些知识。我先做的就是甄别，纪总监的电脑是干净的，什么监视软件都没有，我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纪荭电脑居然如此不设防？元黛一怔，但也不很吃惊——如果是她，她也不会留监视软件，那都是给上司留的，没人希望自己被上司监督，而纪荭素来自信，她不像是元黛这么没安全感，这么多年刀口舐血都没出事，很可能对一些繁琐的安全操作不以为然。
“你做了什么？”她问，又迅速修正问题，“不，你先回答我那晚你们都喝了什么。”
“一开始喝啤酒，大约各人两瓶。”曲琮也愣了一下，但迅速回答，“之后我要了花雕，一起喝了一瓶，最后还喝了一些白酒。”
“花雕、白酒都多少容量？”
“花雕就那种小坛子吧，白酒是江小白，兑的雪碧，纪总喝了两杯就嫌味道不好不喝了，我倒在花雕里让她混着喝，总的说来大概喝了快两斤了。”
两瓶啤酒600多ml，半瓶花雕也100多ml，白酒又骗了几十ml下去，就算是纪荭大概也可以醉了，倒是曲琮没醉很让人吃惊，元黛看她一眼，曲琮已明白她的意思，“我实打实就两瓶啤酒，后来都是混过去的。”
大概也是喝了两瓶啤酒之后，酒壮人胆这才起意的，元黛不禁摇头，“太冒险，你开她电脑之前不知道没有监控。”
她甚至知道有些电脑在每次登录时会调用摄像头拍摄一张照片，或者也有记录每次解锁登录时间的功能，不过做都做了，元黛不纠缠这些问题。“你一定有发现，你做了什么？”
“我不敢动她的文件——有最后查看时间，你说得对，这个是系统自带。”就算元黛不说，曲琮应该也能想得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冒险，但她半点没后怕，事实上元黛越看她越觉得小曲处在一种古怪的亢奋之中，她又冷静又兴奋，双眼散着灼灼的光，甚至连说出口的话都带有热度，“而且我看了一下，她的文件夹很多都是各地法务和律所发来的文件——这些文件不会有什么线索的。我导出她的邮箱文件，复制了一份带走。”
很好的思维，纪荭干过的那些脏活大概全在邮件里了，如果她要这么做，也不会碰那些乏味的公文，尤其是外企，料全在邮件里，当然，电话录音会更直接，可惜一般都拿不到。元黛露出平静的微笑，她现在已经不去想‘what if……纪荭之后发现’这篇文章该怎么写了，反正结局都是所有人一起死得很难看。“我该给你打个语音信号吗？干得漂亮？”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赞同。”曲琮的酒劲儿似乎还没醒，她自顾自地说，“但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让你知道——其实出差之前，我已经弄明白纪荭为什么找上我了。”
这是曲琮已经知道却没告诉她，甚至没流露出一丝线索的信息，元黛精神一振，更发自内心感到一丝威胁，华锦是她的地盘，她手下没人能逃过她的掌控，但曲琮做到了。“什么事？是我猜的那个吗？”
“你猜的是哪个？”
曲琮今天注定是要爆猛料的，就算是诈唬她，也该让她诈唬，元黛没犹豫多久就说出她的猜测，“格乐素。”
“你果然有猜测……”曲琮喃喃说，她有一丝失落，却不显得吃惊，元黛就知道她是真弄明白了。“但却一点也没有提醒我。”
“因为我知道得并不多，我只是看出来纪荭对格乐素相关的研究特别敏感，这又是格兰德的拳头产品。而且，她太在意了，这份在意在我看来有点私人化。”元黛解释说，通常她不会对下属说这么多，但曲琮现在无疑已不是什么虾兵蟹将。“如果有什么产品能让她大费周章地安排我们轮流去A大演讲，再关说让你入职……”
甚至连演讲都是纪荭安排，此事曲琮还不知道，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但很快消失，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被这些小事动摇心态了。
元黛看在眼里，继续说，“这一定不是什么小事，我想，很大可能是格乐素，但我没有证据也不会收集证据，我告诉过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这句话，两个人一起说出口，元黛充满真诚，这是她的经验谈，曲琮却有一丝讽刺，这句话对她而言不适用。
“我爸爸告诉我，国内有研究指出格乐素对心脏的负担比声称的要大，可能引起心肌梗塞……”曲琮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元黛听得很仔细，她有点吃惊，但点不在格乐素的副作用上——曲琮接触少所以不知道，但……
“我后来也看了很多类似的案子，其实我对她的操作也有不解。”曲琮大概看出她的未尽之词，“其实这种事情很常见，对药效的质疑和讨论会经常贯穿一种畅销药的生命周期，而药企对这种事都有成熟的应对机制，当然，他们可能会赞助一些专家学者——”
元黛自己就常为这种赞助拟合同，她点点头，“确实，贿赂、要挟当然存在，但现代社会了，很多事其实可以公然进行，纪荭这样安排，成本太高了，而且风险非常大，这件事一定有隐情。”
“风险确实大，格兰德赞助科学家，是一套通用的规则，效率很高，这个拒绝了他们可以立刻去找下一个，但是纪荭这么广撒网接触我们家的人，她需要不断的试探和诱导，让一个普通人质变。”曲琮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观点了，“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们家到底能提供什么特殊的服务——我最多只能告诉她关键人物的名字，其余的无法做到，而只是一个名字就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吗？她管理整个亚洲的法务部，每天忙的都是这些相对琐碎的小事？”
“但是，这一次从她的邮件里，我找到了原因。”
“——一款新药上市之后，有之前未曾想到的副作用，这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比如臭名昭著的反应停，还有我们国家的咪唑类驱虫药，就是很好的例子，对制药公司来说，通常不会追究法律责任。毕竟上市之前公司并不知情，而且心肌梗塞本身就可能有多种诱因，扯皮都够好一阵子了。按理说，格兰德不该如此重视……除非他们在药品上市之前就明确认识到了这个风险，却没有对公众进行披露。”
“甚至于，他们还篡改人体实验数据，掩盖这个风险，只为了尽快上市格乐素，摆脱公司的财务窘境……格乐素在印度进行人体实验时，格兰德已经充分认识到格乐素对不特定人群有散在的心肌梗塞风险，对于一种治疗高血压的药物来说，不特定人群的心肌梗塞风险几乎就判了这种药物的死刑——反应停可以再度上市，因为它只对孕妇有风险，其余人可以安全服用，并且可以治疗肿瘤。高血压本来就是个成熟的药物市场，竞争充分且激烈，有很多沙坦类化合物，控制血压的效果差不多出色，却没有类似的风险，这个消息几乎就意味着格兰德在药物研发阶段砸下的海量资金通通白费。”
“从邮件来往中，我推断出，修改人体试验数据，推动格乐素上市的决策应该是纪总监那位格先生下的，这也是纪总监为什么如此着急地要掩盖此事的原因，格兰德内部也存在派系斗争，这件事可能会被当成打击格先生的武器。而格先生在印度做的事并不止这么简单，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严重违法的举动，贿赂官员，□□，这些事情也许都有存在——他们的邮件往来中用了大量的暗语，我还没有完全破译。”
曲琮平静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炸弹，她甚至掏出一个U盘，往元黛这边推过来，“你想看一下吗？”

第70章 解决
“你想看一下吗？”
曲琮把U盘往元黛那里推过去，她睁大眼睛观察着顶头上司的一举一动，微表情的每一丝变化……但很可惜，所得甚少，元黛对于今天的面谈应该是做足了准备，自然不可能七情上面，被曲琮的话带得一惊一乍。曲琮抛了这么多猛料，元黛脸上却永远都还是那一副平静的微笑，她正在思考，曲琮能看得出来，但这也就是全部了。
“我想看一下吗？”元黛说，她纤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桌面，试探型地往前一探，按住U盘，慢慢地将它捏了起来，她似乎在回味着曲琮的邀请，也像在问自己，“我想看吗？”
曲琮屏住呼吸，等着元黛的决定，她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期望元黛怎么做——她不去考虑这些，但实际上，曲琮明白，内心深处她希望元黛告诉她，她该怎么做，在她的世界里，正义与罪恶、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已经极为模糊，她已比从前能干，足够大胆获得了一丝线索，但却远远还没有处理这复杂局面的能力。
元黛如果去看，是不是就说明她们两人从此就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至少她和纪荭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曲琮才刚来公司几个月，她只接触过格兰德的几个收购案，但元黛为格兰德服务了十年，格兰德的动向她比很多人都清楚，曲琮毫不怀疑元黛比她更能看懂那些充满了暗语的邮件，元黛能从纪荭的邮件里挖出多少宝藏？从此之后她手里握有的把柄足够让她在纪荭面前抬头做人——
当然，也很可能让她成为下一个‘张经理’，甚至包括曲琮自己，也可能被车祸、被自杀、被酒驾，曲琮紧紧地盯着元黛，想看出她的恐惧——这种事一向会安排得隐蔽，就像是洲佳的张经理，如果元黛不告诉她，曲琮没有途径知道他死因复杂，现在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已不是纪荭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格兰德在国内会做到哪一步，格乐素在全球各大市场都有上市，临床试验绝不止印度一地，曲琮查了，在国内做的是三期临床，顺利上市，她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背后存在不可告人的手段，最重要的是，格兰德在过去的十年中，有没有在国内创造出‘张经理’。
如果有，元黛会很恐惧，她很可能不敢接这个U盘，甚至转头向纪荭告发曲琮，作为进一步的效忠，曲琮想到时候纪荭会怎么做，很可能反过来挟制她去想办法打通渠道，拿到关键人物的名字，说实话，如果真走到这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这里是中国，格兰德一个外国公司不可能做得太过分，无所不能的生物公司那是《生化危机》，你处在一个买.凶会被层层转包，最后的执行者还考虑和被害人合伙诈.骗分钱的国家。
但鱼死网破终究是个可怕的设想，元黛慢慢拿起U盘时，曲琮感觉这口屏了很久的长气几乎就要叹出来了——她肯拿，曲琮的压力会小很多，就怕元黛已经铁了心要站在纪荭这边，现在只是缓兵之计。
猜疑让人疏远，一个又一个可能就像肥皂泡一样往上冒，曲琮现在终于明白朱律师为什么对她的崇拜嗤之以鼻了，律所就像是黑暗森林，每个人都在提防对方，她打从心底涌起疲惫，但仍忍不住对元黛怀抱希望，元黛——元黛应该不至于算计她吧，她确实利用过自己，但是……曲琮心里总还是相信她对自己有那么一丝稀少却宝贵的善意。
就像是慢动作突然快放，U盘已经拿到半空，元黛似乎突然改了主意，曲琮的心跟着U盘下落的曲线一起沉到谷底，但她不肯露出一丝软弱，只是挑眉表示疑惑：你该不会这么胆怯吧？
“我告诉过你，知道得太多很危险。”元黛似乎已下了决心，曲琮刚要出言讽刺，被元黛举手止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处理这些麻烦的能力——我不用看这些东西也能处理。”
她远说不上容光焕发，但平静的语调中透着钢铁般的坚硬，“这件事该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我来接手。”
曲琮的肩膀塌了一下，那口憋了一个多月的气终于吐了一半，这一瞬的放松是本能，她没藏住——但很快又武装起了自己，现在她不会再轻信了。“你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她想利用你的关系网路做事，这件事你不愿意。”元黛说，熟练得好像这是个写了十几稿的解决方案，“以前她不愿意听你的意见，现在，你手里也有了她的把柄，我想纪荭应该会变得善于聆听——然后，你辞职，和你男朋友分手，让纪荭去和你男朋友周旋，接下来的事和你、和你家，将不会有任何联系。”
——曲琮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可以如此简单的解决，忽然间，一切麻烦就与她无关，她几乎不敢相信，“可——”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纪荭会这么简单就退让吗？可格兰德会不会觉得少个威胁更好？——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会为你斡旋。”
元黛这么说，曲琮没有回答，她沉默地凝视着元黛，过了一会，元黛笑了。
“你现在已经不会相信一句干巴巴的承诺了，是不是？”她甚至多少带了一丝赞赏，“如果你继续在这一行呆着，会是个很好的律师的……我凭什么帮你斡旋，凭什么相信这件事会就此结束？因为你复制的是纪荭的邮件，这是她犯的错，而且是大错，你觉得她会对公司坦白吗？好的公司高层一定欺上瞒下，对她来说，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她没必要和你死磕，多得是办法，她可以给别人砸钱，可以从学术界入手——林天宇就是搞学术的，这一行有名望的专家不多，找人只是第一步，她之前选了你……”
元黛唇角出现一丝嘲讽的笑意，“只是因为你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而已，现在，你有了锋芒，她不会再为难你的。”
要让她相信纪荭的人品，倒不如让她相信纪荭的利益，曲琮慢慢放松下来，好像一根筋被抽走了，她突然觉得很疲倦——还有些不敢置信，真能这么简单解决吗？那这个U盘，还有格乐素——还有她的工作！
“我……我一定要辞职吗？”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解决方案也意味着她在华锦的大好前途宣告终结，而且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就算她还想做非诉律师，也不可能在华锦继续了，华锦大量业务来自格兰德，纪荭怎么可能放任曲琮继续结识格兰德的工作人员，只有离开华锦甚至是彻底离开非诉律师这个行业，纪荭才能放心。
就算，就算离开华锦之后，还能找别的事务所入职，甚至有幸进入大所……那又怎么样？没有纪荭的青睐，她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又一个朱律师，高级文字女工，如果她想要做大律，那么在往上攀爬的过程中总会遇到种种灰色考验，假如她会为了名利妥协，那……
曲琮突然惊醒过来，元黛正注视着她，她好像看透了一切，眼神似乎有些悲悯，也有轻微的嘲讽。
“是的，”元黛说，“你也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为纪荭打听出她要的那个名字，你手里有她的把柄，她不可能再要挟你更多了，然后……”
然后，成为一只有一些自我的狗，在华锦快速升职，不断和纪荭博弈，得到她的大力栽培，走上人生巅峰……
这一切的开始，只需要一个名字而已，她不会有任何风险，也无需感到不安，她已经大胆地为自己拿到了一张护身符，现在有了一定的主动权，曲琮已经再度把选择握进掌心。
她该怎么选？
元黛又希望她怎么选呢？
曲琮望着元黛，可没法从这张完美又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人性，元黛的双眼就像是一面镜子，只能倒映出曲琮的犹豫，她是往左还是往右，似乎都不会使元黛惊讶。
她一定看过很多类似的画面了，归根到底，这份工作总是游走在人性边缘，她们是真的距离金钱太近了。
曲琮闭上眼，把整件事仔仔细细想一遍，现在她知道得已经比几小时以前多很多了，纪荭的反应，元黛的立场，有很多最坏的猜测没有成真，甚至可以说她的处境比自己想得要好很多，元黛给她带来不少自信，还有一个很理想的解决方案——当然这也意味着她要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一个她不那么喜欢却很合适她的男朋友。
但曲琮现在最放不下的并不是这两点，按理说这很不应该，毕竟这两个问题几乎就涵盖了她的整个生活，可她总不可遏制地在想别的事情，注意力一再被拉扯过去……
“我想问你一句。”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说，“元律，你给了我两个选择——但你没有说第三个。”
元黛一点都不惊讶，她叹口气，往后一靠，举起手按住脑门，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曲琮想她当然是早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了——
但她还是把话说完。
“你没有告诉我，如果我想要阻止纪荭该怎么做。”

第71章 谈崩
我就知道……
说实话，元黛半点都不吃惊，只是用力揉按着额头——如果她没化妆的话，实际上她想狠狠地揉揉脸。曲琮当然想阻止纪荭，她出身优渥，性格强烈又有正义感，假使她默不作声就这样接受元黛的两个选项，元黛倒要吃惊了。
“你想阻止纪荭，这很简单，”她疲倦不堪地说，“我可以给你两个邮箱地址，都是纪荭这个职位的竞争者，你把纪荭的邮件记录打包发过去，他们自然有办法让纪荭在几周内被免职——姑且不论我自己的利益链，我现在可以给你提供这个办法，但你愿意采纳吗？”
答案当然是‘否’，纪荭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务而已，就像是白手套和黑手套，不论谁当上格兰德亚洲法务总裁，他或她都要戴上这对手套，扳倒了纪荭对事态没什么帮助，新人照旧要不择手段地掩盖格乐素这颗惊天大屎蛋——炸出来能让格兰德股价骤跌的那种，就算格先生要下台，那也是格兰德内部的斗争，股东绝不乐见格兰德爆出如此负面的消息，事实注定将被掩盖，同时被掩埋的还有纪荭的事业（也许还有生命），以及华锦的业务，和曲琮本人的人身安全。
曲琮抿紧双唇，这一点她应该也试着想过，所以她并不惊诧，只是试探性地问，“或许我们可以向媒体爆料？”
“上一个试着用媒体的力量来监督政客以及跨国大公司的人叫阿桑奇，你可以试着百度一下他的近况。”元黛告诉曲琮，“哦，还有另一个向媒体披露猛料的人叫斯特恩，你觉得他过得怎么样？事实上这两个都是有名的猛人，多少保证了他们的权益，你可以查一下美国一年有多少人无缘无故的自杀，尤其是在竞选年，当然，这种事情现在听起来离你很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继续往这方面前进的话，它会迅速和你息息相关。”
她没有恫吓曲琮的意思，更无意动摇她的选择——曲琮是个性格非常强烈的女孩子，这一点，和她刚进华锦时的表现是相悖的，但她成长得很快，自信也越来越强，真实一面越来越鲜明，只有性格够强才能和母亲不断抗争，和家人的斗争是最耗力的，曲琮只有够强硬才会坚持到现在，她很反感被人操纵。
“就当你已经不计家人安危、无谓个人得失，那么，我们来盘点一下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有一份邮件记录，记录着含含糊糊的暗语，显示格兰德的高管似乎知道公司的一味药物会引发散在的健康风险，并且决定掩盖它。让我猜猜，这些话是怎么说的？我们的‘小可爱’似乎会引起一些烦人的小毛病，有些食客吃了以后会‘拉肚子’、‘作呕’？”
曲琮没有说话，但脸色已告诉元黛答案，元黛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年轻人往往有一个问题，他们总觉得反派会像文娱产品中一样弱智，只需要一份关键性证据就能扳倒他们，事实上现实生活中，越邪恶的组织往往越足智多谋，更可怕的是现实中也许从来不存在反派，倒不是说大公司就不邪恶了，只是，反派的存在前提是要有正派。
“当然，你知道它说的就是格乐素，因为你从纪荭的其余邮件中查到，格乐素那时候正在印度做临床试验，这封邮件只可能是在谈论格乐素的并发症，而不是和千万里外素不相识的同事**，但问题是，这就是间接证据，你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也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但在大众眼中，这只是一条捕风捉影的谣言，媒体可以轻易地扭曲公众的看法，而且你总不可能在国内打这场舆论战，你准备到哪里打？你能和格兰德比公关资金吗？”
曲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为什么不能在国内打’，元黛告诉她，“这些邮件全是英文的，而且来源非法，你尽管去问，看看就你手里的证据，你说的这个故事，在不连累到你家人的情况下，哪家媒体愿意发稿。”
“自媒体……”
“如果你选择在自媒体揭露，格兰德恐怕要欣喜若狂了，”元黛冷笑一声，“那你就是把公众媒体的阵地全让了出来。它可以轻易地把你的证据污染掉，甚至纪荭都会很开心的，你居然这么愚蠢的使用手里的证据，说不定她还能利用你的冒进达成自己的目的，分辨出专家领域的敌我，借此保住自己的职位。”
曲琮不说话了，她的脸阴沉下来，略带神经质地咬着下唇，元黛不说话了，由得她自己去想——曲琮没有选和纪荭合作，其实她也松了口气，元黛亲眼看过很多人渐渐变得和初识时完全不同，她对人性没有太多信心，就算曲琮深思熟虑之后，选择和纪荭合作，她也不会吃惊，只是会有些惆怅。曲琮不肯妥协，她又觉得棘手又有一点儿欣慰。
但她终究还是要退让的，不合作是仅剩的抗争，曲琮有这个经济条件，这让人羡慕，元黛——元黛就没有这样的能力，又偏偏很喜欢钱，她知道自己运气算好的，纪荭让她办的事没有这么尖锐，元黛总能给良心一个勉勉强强的交代，但她有时候也不禁会在曲琮这样的人面前有些紧张，感觉自己的这份明哲保身显得过分世俗。
曲琮也会渐渐变成这样的，她宽慰自己，她很聪明，一个人如果太聪明就容易胆小，毕竟谁都不想死，而很多挑战大公司的人会死得像唐吉诃德一样荒唐。曲琮该怎么办？她怎么才能阻止格兰德？她会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甚至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完全从这件事里退出来，就让纪荭去找别的缺口——然后寄希望于调查组抵挡住格兰德的渗透，在几年内得出正确的结果。她要是做了什么，说不定反而还会被利用，别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我感觉你希望我辞职。”曲琮大概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她抬头仿佛质问元黛，“在你心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觉得我做的其余事情都可能反而被格兰德利用？”
“我只能说纪荭平时不是那么容易喝醉的。”元黛告诉她，“以前我们在读书的时候，她去学期结束后的最后一个派对一般都能撑到最后。”
那种派对，对法学生来说是罕见的放松机会，人们往往狂欢滥饮，但元黛也没见纪荭醉过，在她们认识的十几年里，纪荭只醉过很有限的几次，曲琮是不是运气就这样好，就撞见了一次？她不予置评。
曲琮说不出话了，她伸手按着U盘，心事重重地拨来拨去，元黛看着她的表情，心越来越沉，曲琮还没有死心，她看得出来。
“我觉得……这是一种不自信的心态。”
果然，过了几分钟，曲琮慢慢地说，她圆圆的脸上有一条筋肉浮现——这话她是咬着牙说的。
她大胆地、挑衅地望着元黛，“这是一种逃避者的心态，你倾向把敌人想得过分强大，这样能给自己的退缩找到充分的理由。”
元黛早预期到她的轻视，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这是幸存者的心态——我确实很胆小，我承认，人类本来就是弱小的裸猿，让我们的祖先活下来的并不是勇气，而是在强敌面前逃生的速度。”
年轻人有火气很正常，元黛也不讨厌曲琮，有正义感总比迅速和纪荭沆瀣一气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接受曲琮的道德审判——既然劝不回来，她不再尝试，只做最后的告知。“当然，做任何选择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告知你可能的结果而已，如果你选择做斗士，我为你喝彩，你死了也许我会为你收尸。”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这工作可以由曲琮的家人来做，但元黛不能肯定到那时候曲琮的家人是否还能出面，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善其身——不过，她不会为了这份未知的恐惧就开始帮着纪荭对付曲琮，那才真是把敌人想得太过强大。元黛觉得自己还不算堕落，只能说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不为自己羞耻，但也说不上骄傲，接下来的话让她有点难过，但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过，如果你要和纪荭斗，麻烦你先辞职——任何事情，不要连累到华锦，否则，你会多一个敌人。”
曲琮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元黛等着她的决定，她想曲琮会不会怒气上涌当场辞职——如果这样倒好了，可以甩开一个麻烦，可惜事情一般总是不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等我考虑好，我会告诉你的。”曲琮最后也只是这样说，这也是当然，不管她选哪条路，她在华锦一天，就有一天的高权限，就能接触到格兰德的内部资料，这对她总是有用的。
元黛也并不打算冻结曲琮的权限，她点头说，“好。”
曲琮站起身，垂下眼望着元黛，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下阴影，元黛看不清她的表情。
曲琮说，“黛老师，我刚进来工作的时候，很崇拜你的……但是我现在不了。”
本身崇拜就是一种不健康的情绪，元黛也不鼓励别人崇拜自己，这让她感到负担，但她还是有些不快——她笑着捂住心脏做了个受伤的表情，“我好难过。”
这轻佻的回应自然更激怒曲琮，曲琮冲口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她很快又咬住下唇：曲琮已经很成熟了，她知道自己将来也许还用得上元黛的帮助，不能把她得罪得太死。
但这句话还是刺伤了元黛，大概是因为这戳中了她的软肋，元黛进入防御模式，加倍地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对曲琮微微一笑，“你是在因为推卸不了压力而发火吗？”
曲琮说不出话了——一如她戳中元黛的软肋，元黛也刺痛了她的弱点，曲琮是希望有人能为她背上这沉重的枷锁的，她的失态，或多或少也和事态不尽如人意有关。
但她也是个战士了，曲琮深吸一口气，挺起脊背高傲地走出办公室，元黛目送着她的背影，思量着自己在几天内能见到她的辞职信，曲琮接下来会怎么做？估计该辞职了吧，她不适合在这污浊之地继续待下去，做个检察官倒是可以的。嗯，她可能会把U盘给父亲，然后……
然后就没了，全英文，来源非法，而且大量邮件和境外业务有关，不可能激起任何风浪，毕竟格兰德全面入华对医药业其实算是利好消息，光是调查格乐素恐怕都顶着压力了，不会有人想自找麻烦的。格兰德不光有格乐素，还有大量的抗癌药物、罕见病药物专利，知识就是力量，元黛对格乐素这个案子的进展不太乐观，‘散在的心肌梗塞风险’，一听就能让诉讼律师兴奋得跳起来，这实在是他们大展口才的舞台，散在、风险，证明难度直线上升，五年内能让格乐素退出主流降压药的行列都算是进展顺利了，更有可能是人走茶凉，某个领导被调职之后，调查不了了之。
如果曲琮选择低调处理证据，该怎么斡旋她和纪荭的关系？
元黛随后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她不愿惹怒纪荭，但也不想曲琮栽得太惨，这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孩，刚还骂了她一顿——虽然只半句话，但在记仇的元律师心里，那半句话比别人骂上半小时还更伤人。
可即使如此，即使曲琮已不再崇拜她，不再把她当成自己的老师，元黛却仍有一丝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她不愿见曲琮遍体鳞伤，虽然这似乎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的宿命，可元黛总还想给她一点温暖。
这大概是一个不能承担社会责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一点挣扎吧。
她自嘲地想，随后又转念去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曲琮大概是要辞职了，可她手里的活却不能停。
“老板，我刚找曲律，但曲律不在——我们接下来还有个会。”果然，不一会成少春就来告状了，在电话中语调为难，这男人真是教科书般的绿茶婊！
“那由你先顶上。”元黛说，“她说她去哪了吗？”
“没有，她好像有点不舒服，得回家休息。”成少春不忘给曲琮上个眼药。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半个多小时吧，还以为她去买咖啡呢，一直也不见回来，没办法才请示您的。”
元黛随口敷衍成少春的办公室宫斗表演，打开微信联系纪荭——半小时足够曲琮杀到格兰德总部了，她只希望曲琮不要热血上头，又去找纪荭‘把一切说开’。
还好还好，纪荭这边没有任何异常，元黛一边和纪荭东拉西扯，一边猜想曲琮的动向——这么快就回家和爸妈告状了吗？可现在他们应该都还没下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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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这里。”
曲琮现在，确实和一个元黛猜不到的人在一起，她扬起手招呼李先生过来坐下，把菜单推给他。“——我们边吃边聊吧？”
李先生非常配合，他看起来对曲琮可能给予的猛料无量欢迎，确实，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当然巴不得越乱越好。“没问题，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第72章 邪门
“妈妈回来了！妈妈妈妈！”
“妈。”
“小简回来了——今天回来得还早的，吃晚饭没有？”
“在外面吃过了。”简佩摘掉高跟鞋，还没来得及放到鞋柜里，差点被儿子冲到地上，“哎哟，二宝，说了好多次了，你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过来，别人要被你撞倒的呀。”
“对不起。”Adam吐吐舌，忏悔一秒钟又开心起来，“妈妈，我今天拿了小红花——你来看呀！我手工做得很好！老师夸我了。”
“哪个老师？”
“作业班的王老师。”Adam现在一周上四种课外班，由作业班的老师负责接送，下午三点放学，送去上一个小时的课外班，回作业班吃点心，老师看着辅导完作业，保姆去接回家里吃晚饭，一般吃完晚饭还要再上一堂远程口语课，晚上八点多是他上完全部课程准备休息的欢乐时光，另一边的Cathy负担要重一些，学校里的作业是做完了，现在要做课外班留的提高作业，隔远叫了一声妈就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简佩一边摸小儿子一边看大女儿，她有点心疼——这套房子是学区房，各方面条件就没那么好了，她睡一间房，两个孩子各人睡一间房，这就是三室了，还有一个书房，简佩犹豫再三做了保姆房，保姆要一次性看两个孩子，就只能在客厅搞两张学习桌，孩子就在电视旁边做作业，诱惑在身边，Adam很难安静下来，这到底是和在别墅时的条件无法相比，但也没有办法，现在的经济条件就只能买这样的房子。
过几年等Adam上小学，再试试看，和林天宇一起凑一点再换一套更大的，这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倒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简佩最近一直在盘算这个事，刚买房的时候，觉得这套房子样样都好，住一段时间，什么毛病都出来了。不过今晚她没有琢磨得太入神，心不在焉地哄着Adam，思量着工作，甚至忘了去和Cassi搭讪，简佩一天回家总要找话题和女儿说几句，这是她给自己的家庭作业，简佩有点畏惧做作业。
“妈。”
Cassi叫醒她的时候，简佩才意识到已经九点多了，Adam已被保姆带去洗漱睡觉，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嗯？你作业做完了？——要不要吃水果？我去给你弄。”
“阿姨给我们吃过了。”Cassi说，她不动声色观察母亲——简佩有时候在女儿面前会因此感到压力，她做什么好像都在被女儿评估。“这几份考卷要签名。”
简佩拿过来翻翻，Cassi成绩至少现在满不错，不过中国式家庭很少夸奖孩子，更多是对比之前，进步了‘不能松懈，要精益求精’，如果退步了几分更要严格反思，但简佩今天脑子里都是事，一时居然想不起Cassi上次考试都考了几分，她颇有些尴尬，“还不错，继续努力——刘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忙。”Cassi仰头望着母亲，“你是不是又没回他的消息呀？”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要他联系我的事呢？”简佩一慌，凭本能回女儿。
Cassi到底还小，立刻说，“没有啊，我很乖的。”
说完了，她还要几秒才想明白自己回得不对——如果她很乖，刘老师没理由找家长，Cassi应该好奇‘我没问题刘老师为什么找你’，而不是‘你是不是没回刘老师消息’，会这么问，已说明她意识到了母亲和刘老师的关系有些不一般。
简佩最近忙得飞起，一个会接一个会，哪有时间聊天？她确实好像有一次收到刘老师的消息忘了回复，之后就被别的未读消息压到下面去了。但此时她没空考虑刘老师可能的反应，先观察女儿的反应，见Cassi似乎不太抗拒，这才小心说，“我等一会就回刘老师，别担心，你这么乖，刘老师不会说你坏话的。”
Cassi显然不担心这个，但母女似乎不知什么时候达成了无言的默契，谁都没有点破，Cassi说，“那我去睡了。”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妈妈，最近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她应该是看出来母亲心里有事，简佩本来心情极差，望着女儿的脸庞，突然间又充满柔情，她说，“还好，没事情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小孩子帮不上忙，自己能好好的就是最大的贡献，Cassi答应一声，走回房间里去，在过道里顿住脚，又转回来看了简佩一眼，像是想对她表达一些关心，但又还是没说出口，她们母女好像并不是能谈心的关系。
简佩不禁自我反省，是不是对大女儿太严厉——但她对儿子也很严格，一点不敢偏心，就怕全被Cassi记在心里，只能说女儿天生性格如此，而她也不是那种能和孩子打成一片的妈妈，她望着Cassi小小的身影隐没在实木门后，同时涌起许多情绪：她觉得自己给女儿提供的物质条件还不算太好，只能说堪堪体面，总要设法给得更好一些，虽然知道Cassi过的是千分之一的生活，但做母亲的总想给得更好。可同时，她又觉得Cassi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其实很可怜，她的快乐可能没有那些放学以后妈妈带着去吃肯德基，在儿童乐园里玩一阵子的孩子多。
但简佩做不到后者，只能更偏执地追求前者，她心事重重地去做她的晚常规，放了一缸热水，要泡进去之前还是折回房间拿了手机，她想自己是不是得了手机依赖症，一旦离开手机就焦虑——可明明意识到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打开微信，先拉到很下面找到刘老师的信息，却没有回复的兴致，又拉回上面，找到李铮的名片，心不在焉地划拉着他的朋友圈。
从朋友圈看，李铮的情绪很正常，就是一条一天掰成48小时用的加班狗，简佩很难揣测他的真实状态，现在想想，她甚至也不敢肯定李铮来天成求职，是否如她所想只是想要上演一出霸总追爱的喜剧。润信以兽药为主，但是简佩听佳和的黄总说过，李总和几家大药企的关系都很密切，格兰德入华，对本地企业肯定会形成压力，润信是不是也遇到了经营上的困难？
格乐素……
简佩考虑李铮的动机，反而比他带来的消息要更多一些，但不管她怎么回避，也还是忍不住会想起李铮的描述，‘这可能是格兰德的一次黑天鹅事件，如果传闻是真的的话——不过，这件事元黛并没有告诉我，我也不会告诉元黛，从我现在的职位来说，我是天成的律师，我必须和你报告——如果格兰德要有麻烦了，天成事前是不是该做一些相应的准备？’
格乐素，太熟悉的名字了，和天成也的确息息相关，当时格乐素在华上市，有些法律事项还是天成代理的，那可是一块香饽饽，那时候，格乐素在国外已经是很成熟的药物了，这种药物入华麻烦不多而预算不少，简佩多少就是靠着代理格乐素在天成站稳脚跟。她现在想的事情和正义完全无关，她在想，格乐素如果真出事了，后帐会不会找到她头上来？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很多，简佩的欲.望比她所有朋友都昂贵，她想要换学区豪宅，在林天宇卖公司之前，这其实不是她这个阶层该想的事情——她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在一般家庭眼中已经算是豪宅了，但做母亲的，总想给孩子最好的物质，哪怕他们需要的也许是母亲的陪伴，与一个和睦的家庭。简佩无意识地捞起泡沫又缓缓捏碎，格乐素……哎，如果是真的，那格兰德肯定有人要背锅的，入华脚步会不会因此放缓？她今年可还指着格兰德的业务量呢……
李铮把副作用说得含含糊糊，可能会引起心肌梗塞，这个‘可能’让简佩抱有很大期待，‘可能’是最难验证的，最好是太太平平，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算真有，最多叫亲戚朋友换种药吃。
简佩是个注意力很集中的人，她只想着自己一家三口，最多再扩展到前夫和他们两人的原生家庭，她花一点时间回忆亲戚中有没有人得高血压，又回头想李铮带来的消息：现在的问题是，连李铮都知道了，可见调查已很成熟，至少在扩大化。这说明（她很不想承认），格乐素有问题的概率越来越高，很可能就会出事。
纪荭能不能阻止？是不是该给她通气？如果阻止不了，她的业务量怎么说？林天宇那边的收购怎么说？拿到支票最少要两年，这颗雷要爆的话说不准就要受影响。
简佩万般不愿看到纪荭翻船，但也不得不思量，最坏结果出现，她该如何维持收入，格乐素是老总裁一手扶植的项目，她知道这个项目对格先生非常重要，她想知道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在一艘必翻的船上，该不该现在趁早跳船？
现有信息还是太少，她下意识打开和元黛的对话窗口，又很快停住——李铮特别强调他不会告诉元黛，言下之意自然也是希望自己能保密……他还提到了格乐素的市场代理，问简佩天成这边到底做了什么工作。
仔细想想，如果格乐素有问题的话，入华的三期临床很可能被动了手脚，简佩知道天成这边很干净，那……脏活该不会是元黛做的吧？
简佩家里条件好，以前对金钱没有元黛那样渴求，她从纪荭那里拿的干净活比较多，以前，对此她是有优越感的，可今时不同往日，简佩坐不住了，她从浴缸里爬出来，打开工作电脑，叫出OA开始查看李铮的权限日志，李铮确实浏览过格乐素的文件，而且在和她谈话之前，他是确定天成这边没做脏活儿的，那也就是说，他在怀疑元黛也可能会因此跟着翻车。
纪荭那边的情况已经糟到这地步了吗？不跳车不行了？
这对简佩是绝对的黑天鹅事件，她最焦虑的还不是自己的生活质量，而是两个孩子的教育规划，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不定，她想要做跳车的准备，可又忍不住埋怨林天宇——他们俩的事业都和纪荭绑定得太紧了，这也许就是她的手段，说不定纪荭早就想到这一天了，她就是要养一条对她绝对忠心的狗。
可她明知道这是纪荭的手段，却还不得不上钩，简佩反反复复地想着Cassi回过头欲言又止的那一眼，说实话，她和女儿的性格不是那么合得来，但这不能阻止她想把所有最好的一切给Cassi，不管她需不需要。
纪荭不会这么容易就倒的，她一向有手段，再说，‘可能’，这是个极模糊的词，藏在过去的污垢也能被清洗，只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简佩又打开纪荭的对话框——可语音通话的拨号键，却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按下的动作变得很艰难。
这一按下去，一切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李铮不肯告诉元黛，就说明元黛可能被盯上，纪荭也许会逼她去做洗地的活，而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直面一直隐约逃避和忽视的一些东西，简佩情愿为了钱出卖很多，但是，但是……但是忽略一味药物的副作用和直接参与安排违法行为仍旧有一条分明的线，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她犹豫了许久，咬着牙终于还是退回到主页面，简佩怔怔地坐在床尾盯着手机，过了一会，仿佛脱力一般往后栽倒进床垫里。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她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轻点着屏幕，重新找到纪荭的通讯框，按向了拨号键……
‘渣男来了，渣男来了！’
页面突然转成了林天宇的拨入页面，简佩特别设置的来电铃声在深夜特别响亮，她吓了一跳，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天宇，怎么了？”简佩赶紧接起来，“现在很晚——噢！”
她怔怔地听着，“哪家医院？情况怎么样……好，我现在就带孩子们过来。”
挂掉电话，她去摇醒两个孩子，“去医院，爷爷住院了，我们赶紧过去。”
“呀，宝宝爷爷怎么了？”孩子们当然要问，保姆也披衣出来了。
这话简佩自己说着都觉得邪门，她有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只是旁人无法理解，“心肌梗塞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遗忘了前公公——他确实有高血压，也的确一直在吃格乐素。

第73章 线索
【是很凶险了，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就是之后要注意，随时带速效救心丸了，这个也没办法，老人家是三高，终归是高风险人群，希望以后他自己能自觉点，多注意别吃太多甜食了】
【现在的中老年男性就是这个样子，我爸也是，老烟鬼了，现在做体检不敢照肺部CT】
【哎，不说这些了，我去带孩子】
简佩关掉闺蜜三人的小群，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到林天宇身边帮着张罗，“你把杯子叠起来再收，你这样收进去要碰到的——哎，算了，还是我来吧。”
老爷子病情凶险，住院两周才出院，护工带家人陪护，病房里杂物很多，就靠保姆一个人收拾不过来，林天宇毛手毛脚地拾掇着，简佩实在看不下去，惯性又接手了，收拾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和林天宇离婚，不过这不是打情骂俏的场合，她也不至于把活又塞给林天宇，东西收好了交给保姆，一大家子人簇拥着老爷子往外走，把他送上车，两个人又一起坐上车赶回家里接孩子们——早就说好了一起带孩子去迪士尼玩，虽然因老爷子的病，这个计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两个人都忙，孩子们也忙，这个周末好不容易空出来，还是不能浪费。
“之后怎么办？让两老搬到家里来？还是你去跟他们住？或者哥哥姐姐那边有安排？”
已经离婚了，简佩不用再参与到林家内务，接送孩子来探望爷爷的时候顺便露个脸即可，她也没过问老人的赡养——林天宇父母有钱，他算是最出息的小儿子，一直也最得宠，现在还刚好是单身，本来就处于生活无法独立的阶段，按说老人跟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其余子女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林天宇人还有些懵——父亲这一病对他影响很大，林天宇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简佩想他大概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应该长大了。“啊……哦，我叫他们来跟我住，他们也不愿意，还是想住市区老房子那里。大哥说反正现在有保姆，要么他每周过去住几晚。”
简佩笑笑，没讲什么，林天宇倒不习惯了，“你没有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简佩反问，“都离婚了，你的事自己做主。”
话是这样说，但她也不好意思落井下石，林天宇现在够烦的了，简佩无谓继续教育他，她说，“老人家对遗产的问题一句都没讲，大哥不放心是正常的，如果公司卖得掉，你也无所谓和他争，就由得他去好了。”
老人家不说分家产的问题，一个是老了不想和儿女争吵，还有一个就是心里想要多分给小儿子一点——如果分配公平的话，老早就拿出来讲了，没必要藏着掖着，这点算计其实简佩心里很清楚，林天宇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立场很含糊，一切都推给老婆，自己不表态。现在离婚了，自己也发达了，态度明朗多了，“那也不必这样吧，大哥家里事情多，爸妈和嫂子又处不好，嫂子带孩子经常过去，市区房子小爸爸心里要不开心的。要么还是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住——财产的事情说清楚好了，现在也不缺那些，都给他们也可以的，我无所谓的。”
很多人没钱的时候豪爽，有钱了反而贪婪，林天宇缺点虽然多，但倒不是守财奴，要不然简佩也不想着敲他再换一套学区房，如果沛宇成功卖掉，那他的做法也没错，几亿十几亿身家的人，无谓去计较父母的几千万财产，但现在她怎么能放心？“你现在说什么？钱还没到手呢，到手了再说。而且老人家肯定不愿意住别墅——那里离医院那么远，有个三长两短救护车至少半小时才来，你叫他们住别墅，他们最多住一周要回市区的。”
这倒也是，林天宇习惯性听简佩的话，“个么那就只能这样了，我和大哥约一下，一周过去住两天吧，姐姐女儿今年要高考，她肯定没时间的。”
“之前不是说送出去吗？”
“现在又说在国内读，研究生再出去——说是出国读本科压力太大了，经济吃不消。”林天宇从后视镜看简佩脸色，“我没接话，爸爸妈妈怎么说就不知道了。”
老人家总有点重男轻女，林天宇的婚房加留学费用，花的是最多的，将来可能还要多分家产，父母对小儿子的偏爱在钱上就看出来了，他们小家庭也自觉愿意多承担赡养责任，但是要说因此放弃全部继承权，肯定做不到。林家的关系大体和谐，但说到钱照样各有各的盘算，以简佩前大姑子的家境，供个美本也就是有些吃紧，不至于伤筋动骨，她是知道从父母那里抠不到，想从弟弟这里补一些回来，尤其现在，家里人都知道林天宇要发达了，还不都紧盯着他？
简佩没离婚的时候防得很死，现在她撒手不管，压力都到林天宇这里——林天宇现在是真不傻了，他到底是本地男人，怎么拎不清？以前坏人都是她做，他乐得当好人。“爸爸妈妈要表态了，她今天都会来，不来的话，肯定是没表态。”
林天宇和父母感情很深，说到家里的事情，说着说着难过起来，“不来就算了，爸爸也没亏待她，庆庆国际学校学费难道不是爸爸妈妈出的？我们两个小囡一年一百万教育费，从来没和爸妈开过口。爸爸命不好，养的三个小孩一个都不贴心——连我在内都不够孝顺。”
简佩不禁乐了，“你也晓得啊？”
林天宇黯然说，“我怎么不晓得？但是没有办法，工作确实忙……”
有本事的孩子肯定没时间陪家长，要尽量抽时间，就只能多压榨自己的能量，简佩也叹口气，她说，“没办法的，总要有所亏欠。”
他们离婚以后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久——奇怪的是，离婚了反而更聊得来，更能坦然面对彼此的不完美，更能彼此体谅。看得出来，林天宇对简佩的态度有些吃惊，不过他也释放善意回应，“最近工作太忙，又愧疚不能陪孩子了吧？”
这曾是他们婚姻中一个很大的矛盾，简佩也知道，孩子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金钱，但她想工作，而且为生孩子已经付出很多，每次工作一忙，她就焦虑陪不了孩子，然后希望林天宇多陪孩子，展现出自己在家庭中的价值——但林天宇不管怎么陪她都不满意，第一他确实带不好，第二，就算他有进步，但也远远比不上简佩，简佩总是会觉得不平衡，然后更嫌弃老公。林天宇怎么做都不讨好，久而久之当然什么都不想做。
但现在，婚都离了，恩怨已成过去，林天宇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陪两天孩子，完美执行简佩分配的任务，经济上也帮孩子换了学区房——一句话，要求低了，心态也就跟着变了，曾经的了解，不再是伤人的武器，成为交流的基础，这是新男朋友永远都不会有的理解。简佩由衷地说，“我也知道这样病态，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实就是这样，没办法改变的，只能焦虑。”
“焦虑也没用啊，只会让孩子也感到压力。”林天宇说，“这种情绪会传染的。”
他带有男人特有的大大咧咧，“就接受现实好了，我们就是忙事业比较多，没空陪孩子——但也尽量给他们最好的了，又不指望他们养老，你问心无愧就够了，干嘛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生了能不管吗？”简佩语调抬起来，但没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静一会叹口气，“我是不是太完美主义者了，总在苛责自己？”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尽量闪闪发亮、完美无缺，可也因此很难面对现实中的一地鸡毛，一点瑕疵都让她感到自己的失败，简佩觉得自己就是大大小小的焦虑塞在一个人形的壳子里，身边的林天宇则完全是反例，他总能保持乐观，父亲住院那天脆弱了一会儿，现在也调节过来，还反过来安慰她，“你试着放松点——其实孩子们未必如你想得一样需要你，他们可能比你想得要坚强。”
那不就更说明她的失败？简佩条件反射地抬杠，只是没说出口，她把车在楼下停好，很快两个孩子带着保姆跑到后座，Adam大叫，“爸爸！”
他们今晚会和林天宇回别墅去住，这是周日亲子时间的一部分，Adam看到爸爸很开心，林天宇从副驾驶座倾身和儿子讲话，简佩不得不维持秩序，“宝宝坐好，儿童座椅固定起来——爸爸也坐好，开车不要做危险动作。”
就算没离婚，这样的出游对林家也很稀罕，Adam因此非常听话，就怕母亲一不高兴就叫停行程，Cassi要谨慎很多，一路都在观察父母的互动，到了游乐园才放松下来，被服饰店吸引注意力——没有小女孩能拒绝迪士尼的公主服，即使她很早熟也一样。
这天的行程证明林天宇的观点——孩子们其实没他们想得一样依赖父母，Adam精力过剩，只有姐姐和保姆管得住他，他也更喜欢和这两个人玩，父母只得到一时的宠爱，不到中午Adam就觉得无聊，拉着姐姐在园区到处扑玩偶合影。林天宇和简佩精力告罄，挂机在一边喝饮料，再度承认他们两个没有带孩子的天分，交给专业人士是最好的选择。
“这就是我过年在巴厘岛的感觉，”简佩告诉林天宇，“当时我就想，再也没有我一个人带他们出来的所谓家族旅行了——但当时我觉得加上你的话可以勉强应付，我错了。”
“你错在带Adam来迪士尼，这就是放虎归山。”林天宇的手习惯性要落在简佩身上，到半路又收了回去，“不过，还是值得的。”
“啊？”简佩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其实她在想还不如让保姆带孩子来玩，他们今天起的作用最多是大摄影师，拍照效果还不太好，被Cassi嫌弃。
“孩子啊。”林天宇说，他喝了口饮料，凝视着远处飞快移动的小黑点，“他们是值得的——我现在不后悔了。”
在争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都说过后悔结婚的话，简佩也真的后悔过选择林天宇，但孩子确实改变了一切，完全否定这段婚姻，就等于否定了两个孩子，而简佩已无法想象没有他们的生活。她说，“是啊，过去十年……总算还是有点收获。”
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互相折磨也至少持续了八年，这段婚姻在持续的时候长得让人绝望，结束之后才发现，和它带来的影响比又其实很短，简佩现在没那样厌恶林天宇了，甚至看到他很多闪光点，他大方、乐观，总还算是拎得清内外，也许会让他的兄姐失望，但林天宇知道维护小家庭的利益，他也尽力对她好了，只是确实没有长大，他也努力过了，他对她是有过真心的。
这样想很荒谬，因为林天宇是那个精神出轨的人，但此时此刻简佩真对他有几分歉疚，她今天本来就觉得心虚，现在更不敢看林天宇，他越安详越满足，简佩内心的压力就越大——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林天宇，尤其是现在，格兰德就算出事也得等沛宇收购案结束之后再说，她要给孩子多争取一些资产，林天宇的还不就是孩子们的。如果天宇知道格乐素的事，简佩真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
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林天宇和父母的感情，更和前公公相处十几年，简佩和妯娌不一样，很会处理和公婆的关系，又是偏爱的小儿子娶回的媳妇，家世还比元黛好，老人对她一向不错，她亲眼看到老人苍白的脸色——当你就站在可能的受害者面前时，道德压力会变得很沉重，尤其他们还曾是一家人。
“你明天出门吗？”
林天宇一无所知，还和简佩说闲话，“不出门的话，车借我吧，等会不用送我们回别墅，我想带他们去看看爷爷，就住市区了，我先开车送你们回去，然后去我爸妈那里，明天把车子开来还你。爷爷最喜欢二宝，二宝去看他，他一定很开心……”
“别说了。”
简佩受不了了，她低声呵斥，林天宇一震，她这才为自己找补，“借车就借车，说那么多干嘛……你拿去开吧，明天有事我开保姆车。”
他们家是有两台车子的，林天宇忘了，但这也不是简佩这么粗暴的理由，他不禁流露出些许委屈，简佩不去看他，心乱如麻，沉吟了很久，终究说道，“老人那边……你去和医生说一下，以后不要再用格乐素了，这个药可能对他不好。”
“不好？”
林天宇自己就是做药的，闻言一怔，先是失笑，“什么不好，你该不会是在哪里看到什么谣言洗脑包了吧，这是很成熟的药了，全球行销的，怎么回事，最近一个个的全都在说格乐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沉浸进了自己的思绪里，简佩却是心中一动，她几乎站起来，“什么？一个个的，最近除了我，还有谁和你提过格乐素？”

第74章 猜疑
简佩约元黛逛街，“今年的夏装买了没有？唉，我又草了好几件高定童装，你来帮我拔拔草。”
“你要我说实话吗？”元黛讲，她得到简佩的允许才往下说，“以Cassi的长相，基本达不到模特的效果，你的汉服宝宝梦最好还是停留在想象里吧。”
简佩自己雍容美艳，穿改良汉元素的衣服是很好看的，Cassi却是很典型的小麦女孩，她要学骑马，学射箭，不是长手长脚的纤细挂，而且肩宽，长得还像爸爸，简佩一带女儿逛街就忍不住跑几家汉服工作室，都是一套上万的奢牌，买回家几件Cassi都不肯穿，她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审美。至于Adam，他最好穿耐脏一点的衣服。
“唉！”简佩很失落，“我的汉服梦啊——我这个年纪，除了拍写真，没有机会穿全套了，就连买汉元素都怕显得老气。”
“我记得你没离婚的时候很服老的，甚至倚老卖老，离婚以后不一样了，开始关注‘减龄’Tag，”元黛笑话她，她们的咖啡好了，她去端过来，“喏，现在咖啡都喝无糖的了，以前不喝花式风味何必来咖啡馆的论调，听不见了。”
朋友做久了，聊的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题，简佩被说中痛处，龇牙咧嘴，元黛一笑，她们两人都拿起咖啡，偏头喝着。元黛一边喝一边想：简佩最近忙得一天世界，家里老人还出事了，按道理她该多带小孩帮林天宇分担一下，说得粗俗点，这是过夫妻生活都得先预约的忙碌程度，简佩居然排时间来找她喝咖啡，一定有事情。
当然，世界上每天都发生不少大事，她不会先入为主就认定简佩是为了格乐素的事情过来，但她们已经逛了两家店了，衣服都买了好几件，现在坐下来喝了好几口咖啡，简佩还没有开口，元黛心里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猜测——简佩是不是来为纪荭探口风的？
毕竟，简佩现在需要钱，远比她需要得多，而且林天宇也被绑在纪荭的战车上。成年人只看利弊，这个念头有些可怕，考虑到林天宇的爸爸本身就是高血压患者，而且刚心肌梗塞，很可能也用了格乐素……不过简佩也许什么都不知情，只是被纪荭差遣，或者，她选择蒙骗自己，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一切都只是‘可能’。
这些年她为纪荭办了多少脏活？她博弈的本领能不能比得上自己，纪荭手里，该不会握有她致命的把柄吧？
在元黛看，简佩一家和纪荭绑定得肯定更深入，她在这件事里多少是有些流年不利的味道——那个演讲，纪荭牵头找了很多优秀事业女性参加，她、简佩、骆总，甚至纪荭的心理医生，还有乔韵的小姐妹，现在知名的时尚博主都有去过，甚至还集合讲座内容出了一本书，还有付费视频什么的，收益当然是纪荭占了大头，曲琮只是随机地去参加了她的讲座，她现在完全可能在天成工作，这样的话，这整个麻烦和元黛将毫无关系……不过她估计到时候纪荭可能会给她布置任务，怎么也得把她扯进来。
简佩身上带了什么任务，她知道了多少，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元黛不清楚，也很难猜，试探得太明显等于是在出卖自己的信息——纪荭手里没有握着她什么把柄，两人心里都是清楚的，格乐素这颗雷要爆了，元黛可以卖了纪荭也可以跟着纪荭干，而且她和曲琮朝夕相处，如果曲琮偷资料的事纪荭心里有数呢？
“说起来，我们头顶那位最近存在感挺稀薄的。”
咖啡喝了半杯，两个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气氛快变得尴尬，元黛先打破沉默，“是看我们太忙了，好心放我们一马，不作妖了？不然往年这时候，她都要去欧洲出出差的。”
“她也忙吧，今年这么多案子要全忙下来，她的薪水估计又要升了。”简佩说，她的语气不是很肯定，好像和纪荭最近联系也不多。“她这几天是不是又回美国去了？好像不在国内。”
“我也不清楚，这几天群里都没说话，最后一次讲话好像还是你前公公出院的时候。”元黛撇得更清。
两个大律师望着对方，都露出牵强的笑容，几乎是同时又端起咖啡杯，侧身倾向一边：这是在假撇清吧……
说不定她就是纪荭派来试探自己的……
格乐素入华的业务，纪荭分给了两间事务所，天成/华锦这边做的都是干净活，脏活肯定在对面吧……
看起来对面也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一些……可不能露馅了。
“对了，小曲今天怎么没来？”
再沉默下去，对话就变得尴尬了，这一次简佩说，“我还以为你会带她呢，最近你很宠她。”
“那是纪总给她面子，我还能扫纪荭的兴？”元黛似笑非笑，“再说今天她也没空，要带她来，她晚上回去得加班补作业，等于是在整她。”
确实纪荭笼络曲琮的味道很明显，两个人也走得很近，上次出差就是曲琮陪着去的，曲琮的家庭背景她也了解，这样看，纪荭很可能已经打通了一部分关节……她挑了曲琮，元黛拉皮条提供场所，两个人越走越近，现在是怎样，主要是纪荭-曲琮运作，元黛看热闹？
简佩对元黛的胆色一向是佩服的，她也知道她们的工作不需要太多道德感，但这一次元黛的胆量还是吓了她一跳：这和那些小打小闹的擦边球不一样，就算元黛一向圆滑，出事了也很难撇清自己，再说，上千万乃至上亿人的健康风险，这不是看不到就能当不知道的。
该不该跳船？该不该挑明？可如果元黛完全站在纪荭这边，只要她流露一丝跳船的意思，这两个老同学配合起来可以把她和天宇往死里整，华锦更是会把她的业务鲸吞虹吸，吞咽殆尽。这两个女人再加上曲琮，有没有能力掩盖格乐素危机？她们怎么能经受得住良心的考验？
“小曲现在是该忙的。”简佩点头没话找话。
“该忙？”元黛问，“你对她很关切啊？”
气氛又有些僵硬，简佩的笑快挂不住了，但这件事没考虑好立场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破，甚至考虑好了也不能说破，说穿了一定会增加风险，这不是玩笑，关系到她和孩子们未来十几年的生活。
“我八卦嘛！纪荭那么喜欢她，我当然关注了——你运气好，她进了华锦，如果她投天成的简历，我一样录她。”她随口说，元黛听着微微的笑，不是很相信似的，简佩知道这借口不充足，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随□□料分散元黛的注意力，“她暗恋你们家李铮，你知道吗？”
“有这事？”元黛眉毛扬起来了，“我不信，她有男朋友的。”
“很多人喜欢一个，嫁给另一个，平时常睡的是第三个，这种事很常见的。”简佩说，气氛忽然往八卦方向发展，“不过那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看她的长相，不像是撬墙脚的性格——当然，也撬不动你的墙脚。”
“那可不一定，她对李铮的事业帮助肯定比我大。”元黛撇撇嘴，“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之前我们在B市的时候……”
看起来李铮确实没和她说格乐素的事……
小圈子大家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这是很多公司的常见格局，简佩都处理惯了，她在心底列出她知道的线索：
1 格乐素正被调查，而且有一段时间了，问题很大，格兰德很可能因此翻车一段时间（但当然永远不会倒下，这样的公司已经Too big to fall。
2 李铮收到消息，告诉她，但对华锦和元黛保密，李铮认为问题出在华锦这边
3 李铮想和元黛结婚，李总乐见其成
4 元黛的得力助手曲琮是纪荭一手提拔进华锦的，两人关系密切，曲琮刚陪纪荭出差回来
5 曲琮知道格乐素的事，而且问过林天宇，她说是自己偶然查的资料，林天宇相信了，但简佩一个字都不信
6 曲琮-元黛-纪荭现在都知道了格乐素有问题，也都知道格乐素正被调查，但曲琮没有辞职，依旧在元黛手下忙得不亦乐乎，一脸准备忙完升职的样子
从123456可以推理出7——格乐素的调查会被搞定，一切将继续相安无事，元黛会拿到格兰德更多的资源（很可能是格兰德在华总代理），简佩自己，拿到得没那么多，但也不少，够她用了，而且沛宇被收购，她少了抚养孩子的经济压力，等于是获利。
逻辑链条是很清晰的，唯独是剩下问题8：在这条逻辑链中，李铮想干什么？他认为华锦 格兰德可能要翻车，但没有疏远元黛，还是想和元黛结婚？
那么，李铮更可信还是纪荭元黛曲琮三人更可信，格兰德到底会不会翻车？李铮进天成工作会不会是为了促使格兰德翻车？这对润信确实有很大好处，格兰德入华拖慢一年他们就能多一年缓冲。
那么，推论9：李铮在利用元黛，他所谓的结婚是假的，只是想获取元黛的信任，找到更多机会，推动格兰德翻车？
简佩一向信任自己的逻辑能力，她对自己的结论深信不疑，心头顿时泛起淡淡的同情与一丝优越感——这很不应该，但确实，元黛对异性的吸引力有时令她有一丝妒忌，对林天宇，简佩是合适的对象，元黛才是那个他热烈追求过的人，她没想到徐娘半老时，元黛也会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她依赖李铮，可李铮想的却是利用她。
但这一丝人性的缺陷很快散去，简佩借着话题握住元黛的手，仿佛思量再三才下定决心，“其实我今天找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不好在微信上说，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和李铮共事这段时间，怎么说呢，我对他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觉得这个人有点虚伪……”
这是个合理的邀约理由，元黛似乎完全打消了怀疑，也对好姐妹的判语很吃惊——这种闺蜜判词甚至能决定一段恋情的走向。简佩表面投入到热烈讨论中，望着元黛的眼神却很复杂，她还没打定主意是跳船还是继续在船上划水，但对元黛的决定很惊奇，她们没什么道德感——但，这件事也有些超出底线了，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未认识元黛。
她不知道的是，元黛偶尔也不引人注意地看简佩一眼，她好像也觉得自己这个好姐妹很陌生。
她们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咖啡店的另一角，有三个她们非常熟悉的人鬼鬼祟祟地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对方，一个人很迷茫，一个人很愤怒，另一个人，则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愉悦。

第75章 联盟
“我可不可以先问一下，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在润信的时候，业务上有合作关系，做医药企业的或多或少都会结交一些学术界的朋友。”李铮说，“——不过我和林教授主要还是因为简律熟悉起来的，林教授知道我现在跟着简律接案子，有些事想问我。”
这么说，他和林天宇并不比曲琮自己和林天宇要更熟悉，这种被第三方介绍认识的感觉其实挺囧的，尤其商议的还是这么一桩干系重大的事体，曲琮不否认她现在有点茫然，她觉得李铮可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种事处理不好真的会死人的，他居然还敢背着老板把林教授这种冲动的小白拉进来。
“小曲，你果然知道得很多！”林教授也很吃惊，不过他正在气头上，没有深究细节——但曲琮已经是头皮发麻了，她背着元黛和李铮接触，这件事要传到元黛耳朵里，原本还不算完全对立的两个人是真要撕破脸了。“你有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得多一些！”
这么看他是记得自己之前拿论文问过他的，也记得当时自己是不以为然，现在只是在找个借口，曲琮不和林天宇计较，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小声点，隔墙有耳。”
这句话有很强的被害妄想症，但他们在讨论的毕竟是个秘闻，林天宇从激怒中清醒了些，他们三人不约而同都东张西望了一会，好像格兰德的密探就藏在附近似的，曲琮甚至还看到有一桌顾客的背影好像很像元黛，不过应该没那么巧，她只是作贼心虚地把鸭舌帽又压得低了一点，“林教授怎么突然对这件事开始感兴趣了？格兰德正要收购沛宇，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父亲心梗了，”林天宇的语调很低沉，曲琮从没看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不再是酒后大闹那孩童般的撒泼，这一次他终于有了点成年人的感觉，怒火烧在心里，而不是嘴上。“他有高血压，一直用的就是格乐素。”
这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高龄患者心梗不少见，而且未必和格乐素有关，但家人发生这样的事，又听说格乐素可能瞒报副作用，有什么情绪都不过分。但曲琮不可能因此就把什么都告诉林天宇，他身份太敏感——她更暗自庆幸自己没和李铮说太多，“那你有看到别的论文吗？我不是医药专业，不知道该怎么搜。”
“我已经搜过了，确实有人注意到统计学意义上的数据差别，但是没有形成规模研究，也很少有权威期刊刊登发表，大多都是在野鸡网站为了博人眼球发的垃圾论文，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根本没当回事，这么大规模行销的药品，要是出事早出事了，而且沙坦类药物很少有这样副作用。”
林天宇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文了，曲琮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既有家属的愤怒，也有科研工作者的兴奋，当然更有公司老板的利益考量，目前还是前两重身份占上风——但简佩可能更站在最后一层身份上思考问题，林天宇大概也猜到前妻可能的反应，所以没和简佩商量，而是找了李铮打听……只是，他怎么这么精准就找到了李铮？
她看向李铮，李铮像是能读心似的，微笑着说，“不是李教授找的我，是我主动联系的林教授——林教授找的是简律的秘书，他想知道谁在做格兰德的案子，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了一点。”
也够巧合的了，李铮平时一定处处留心。曲琮突然觉得自己对李铮的认识过分肤浅，他哪像女王们嫌弃得一样志大才疏，分明是胆大心细，在这件事里谁都有自己的筹码，唯独他在信息上丝毫不占优势，曲琮自己都不知道李铮怎么成了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人，她感觉元黛说不定在这件事上都没李铮知道得多。
“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好计较的。”林天宇有些不耐烦了，他急切地想说话，却被曲琮止住了，她饶有深意地说，“没有一个细节是不重要的，细节最致命。”
林天宇只是单纯，但不蠢，他很快听出曲琮的意思，“小曲，你想多了，李律师绝对站在我们这边——他是有良心的。”
是吗？曲琮有些怀疑，林天宇以为她怕李铮是简佩的眼线，但曲琮担心的不是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近墨者黑，现在，她越来越难把人往好处想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铮举起手对林天宇虚虚按了一下，他向曲琮解释，“时间很紧迫，如果我不拦着林教授，他就要去沛宇做试验了。我没办法，只能带他来见你——这件事对林教授来说太危险了，你当时真不该问他那篇论文的。”
他这么一说，一切都合理了——林天宇打探消息，李铮和林天宇接触，大概在接触中含糊地肯定了格乐素的风险，也套出了林天宇之前就从她这里得到过风声的事，而李铮也控制不了一个毛毛躁躁的猪队友，为了稳住他不立刻跳警，只能带他来见曲琮，曲琮知道得更多，控制力也更强，由她来解决林教授。
对话乱到现在，终于有脉络了，曲琮看林天宇表情也知道李铮说的是实话，而且已经教育过他，但林教授仍不是很服气。她不禁扶额长叹——真是个猪队友！
“您是怎么想的，还去沛宇做试验？现在多少格兰德的人在沛宇做尽职调查……”曲琮问，她知道不抛点猛料是说服不了林教授的，“而且，你既然已经深入了解了，也该知道我说过那篇论文的主要作者已经死了吧？”
“什么？！”林教授是真的吓了一跳，“死……真死了？”
“真死了，新闻都有。”曲琮找到截图给林天宇看，她半开玩笑，“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辆120公里的车上，对面开来一辆大卡，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林天宇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却又很不甘心，“但实验还是要做的，论文我也要发的，而且……小曲，李律说你家里有体制内的人，那……你有什么匿名举报的通道吗？”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怕的，这种论文发出来，而且在格兰德入华的关口，作为一名大学教师要承受的压力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格兰德入华总部设在S市，这意味着巨额的税务收入和就业机会，如果林天宇是S市直管大学的老师，这篇论文可能根本在利益上不具备发表的价值。
当然，学术界的事情曲琮不懂，她试探性问，“只**文，你觉得不够吗？”
“如果在国内发，没用，要在国外发的话，流程太长了，而且审稿期间可能会出现压力。”林天宇回答，“格兰德肯定能在审稿期收到消息——而且他们现在在买沛宇。”
他流露出一丝苦笑，“你给沛宇做事，你知道情况。”
曲琮早就知道沛宇的法律风险了，这些事情是这样，你摆得平的时候都无所谓，可如果有更大的实力要找你麻烦了，那么沛宇的股权结构和专利就一下都有瑕疵了，沛宇的很多研究是从大学实验室直接搬过来的，版权是否存在瑕疵？A大能否主张沛宇的权益？林天宇的科研基金使用情况如何？是否存在学术**？要毁掉一个人有时候并不一定出动大卡车，那只是最极端的情况（或者最省钱），剥夺掉林天宇的一切，把他送去坐牢，这比杀死他更让他痛苦。而且很可能林天宇付出这些代价之后格乐素该卖照卖，他对大局产生不了一点影响。
李铮适时说，“如果可以通过一定渠道把论文提交到一些关注此事的办公桌上，收到的效果也许比公开发表要好得多，而且足够隐蔽，更能保护举报人。如果操作得好，不是不能多方兼顾——沛宇持有的一些专利就是和格乐素相似的分子式，如果格乐素出问题，格兰德肯定更急切地需要购买周边专利，弥补他们在沙坦类药物上的战略损失。”
他到底是企业出身，这方面的观点就是曲琮不可能想到的，而且对林天宇有极大的诱惑力，他的眼睛亮了，“确实——小曲，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吧？你也有亲戚在用格乐素，这件事我们不能就这样当做不知道。”
——他虽然有这样多的缺点，而且被所有人都看做是不能承担家庭责任，但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却比前妻和前女神都要坚定得多，林天宇考虑的是怎么用最小代价成功揭露，而不是揭露或者保密的问题。曲琮在他坚定的语气面前甚至有一丝羞愧，但更感觉到由衷的温暖，她像是从一个异化的世界往上望，望见了真实的人间，林天宇所代表的一切更接近她从小认知的世界，她长久以来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了空气。
但她很快提醒自己，这两个世界都是现实，地球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存在各种各样的世界，它们互相作用互相影响，甚至也许还能坐下来吃一顿晚餐，在夜里躺上同一张床——但其实并不能互相理解。
曲琮也许改造不了地球，她没这个本事，但她可以选择自己生活在哪个世界。
她低声说，“是，我们当然不是什么圣人——但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们就算是成立小支部了，”林天宇的脸色明朗多了，甚至有闲心开个玩笑，他终于找到了同伴，而且还是很能干的那种，之后，他不用来下决定了——说不定连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决策能力。“首先第一点要明确——整件事要保密。”
这一点当然三个人都非常赞成，紧接着林天宇立刻开始把担子甩出去，他望向曲琮，“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曲琮让他等等，她要想一下，在过去半小时内，事态进展突飞猛进，她当然要好好考虑。
她往后一靠，一边想一边打量着李铮——李铮看起来非常的漂亮，而且很无害，存在感很低的样子，在刚才的对话中他也显得非常沉默。这和第一次见面时爆棚的存在感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但曲琮不会因此小看他，她觉得李铮有点像是纪荭，他的利齿深藏，和纪荭一样，他是个她看不透的人。
这令她感受很矛盾，曲琮一面觉得危险，一面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喜好刺激，深受危险的吸引。

第76章 潜伏
不论心中有多少烦恼，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曲琮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这一点，还是因此暴躁不堪，等待是件很难熬的事，它令人自我怀疑、反复摇摆，也对同伴产生更多怀疑，但，人必须学会等待，学会忍耐等待。就像是她爸爸，他口中的‘调查组已经快有眉目’，‘快’字可能意味一年半载的调研和博弈，曲琮想要长大就必须学会和焦虑长期共处。
“我想好了——我会辞职，如果她真的开始逼我，那我就直接辞职。”她对元黛这么说着，“但是，在她还没付诸行动之前，我想尽量多赚点钱。”
这是个合理的选择，有些大胆，但在情理之中，毕竟曲琮如今已有了护身符，而元黛熟知曲家的母女矛盾，她更没理由拒绝一个能干的熟练工为她赚钱。而且曲琮的要求符合人性，说白了就是装死拖到不得不面对那天，如果运气好，在此之前说不定事情会以出人意表的方式解决。
元黛作为资深社畜不可能不喜欢这种鸵鸟式的处理方式，她答应了曲琮的方案，只是还有一丝疑惑，“我以为我会收到一封慷慨激昂的辞职信。”
“然后呢？”曲琮反问她，“过上一个月，在某些自媒体看到一些标题耸动的新闻，很快被处理掉，再过几个月，在微博上看到S市发布：痛心！本市某白领服药抑郁自杀？”
她摇摇头，流露出几分经过克制的无奈，仿佛所有经过理智考虑褪去热血的失败者一样，比起严酷的现实，更令人痛苦的是自身的怯懦，“这句话很难说出口……但是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这很合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抑郁自杀这样的事情还上不了市级发布，改为朋友圈实在点。”元黛一本正经的回答，她们的眼神碰了一下，元黛依旧没什么表情——曲琮不觉得她是真相信了自己的话。
但元黛也没有深究，她对曲琮的宽容显然超出了一贯水准，曲琮并未受宠若惊，她知道这和她本人关系不大，元黛只是又一次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骑墙派，绥靖主义者，用来形容元黛可以说是精准。但曲琮并未因此鄙薄上司，只要元黛情愿，她可以轻易毁掉曲琮的事业，但她并没有这么做，这一点善意也值得珍惜，再说，至少元黛的需求一直以来都很明确，她要比李铮坦白得多。
她也偶尔会想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谅解了元黛，是不是因为李铮背地里的小动作，让她觉得元黛也有几分可怜——现在她和李铮有了共同的秘密，曲琮也因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心虚。——不过，她已经学会不要太拷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想也罢，既然林天宇需要时间做实验，目前就暂且当做无事发生，这样对大家都好。元黛有人打下手，曲琮有收入，纪荭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有Drama，对非诉律师来说，最要紧的就是手里的活都能顺利推进，客户不要闹Drama。
千谎百计，最终都还要回归到手里的活，曲琮现在少了悬念，反而比前段时间过得好，每天雷打不动加班到九点多，这在律所约等于按时下班，中午抽点时间去健身房慢跑，有时候甚至还能做做瑜伽。元黛有空也会加入，她最近比较注意身材，而且采购新衣的次数比之前频繁，甚至开始看一些休闲服饰，这些信号让华锦同事们几乎都可以肯定，元律最近应该又恋爱了。
“听说元律和天成的李律师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
朱律师离职了，曲琮在华锦的朋友就没几个，她的身份也的确有些尴尬，同年进来的如成少春现在还是小律师，和她平级的律师多数都比她大好几岁，现在正是讨论婴幼儿奶粉哪国买的时候，曲琮和他们除了公事（和八卦）以外没有太多话题。倒是成少春虽然爱斗她，但脸皮也厚，出场就是反派样子，可贴上来八卦的时候可自来熟了，似乎想和曲琮发展一段亦敌亦友的关系。
“天成好多个李律师，你说的是哪个？”
曲琮已经和元黛熟到不适合用‘我也不清楚’来推托了，她仍在打太极拳，不过成少春从她的态度已猜出不少，“这么看还真有这么一个李律师了——他们都说是润信的太子爷啊，就我们都认识的，李铮，他现在到天成锻炼了，和老朱是同组的，听说一点甲方的架子都没有，两人现在关系特别好。”
“特别好？朱律真是绝了，这么真实的吗，我还记得我们去润信开会回来，他怎么给我吐槽李经理的。”
“人家暂时出来体察民情而已，说白了仍然是超级富二代，随时回去再度化身甲方，难道老朱还乘着这难得的机会化身反派恶整他不成？”成少春不以为然，而且不被曲琮带偏节奏，“是不是真的啊？如果是的话，元律以后还在华锦吗？会不会跳出去自己开一间律所啊，或者和李律一起回润信去做少奶奶？”
“这你实在问倒我了。”曲琮无奈地说，“我也不能预知未来啊，而且元律交了八百个男朋友，她的感情生活应该影响不到事业吧。”
“那只能说明之前那八百个够不到她的标准而已，”成少春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浏海，冷笑一声，“现在年纪也到了，总算有个金龟婿愿意上钩，这时候还不洗手上岸，之后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啊。”
如果他在国外定居的话，说不定可以做个YTB网红什么的，就那种化着浓妆教人穿搭的时尚博主，曲琮觉得成少春说不定是个Gay，她笑着说，“我听到了，你小心点，要是工作不配合，我分分钟和元律打小报告。”
八卦中有人要报告老师，这很扫兴，也说明曲琮对元黛并不妒忌——如果有竞争意识，成少春的话就算不附和也能激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成律师看到以后自然知道该怎么挑拨两个女人的关系。现在他只能悻悻然地说，“Argue，私下谈话属于我们两人的**。”
“我不知道Argue什么意思，我好土，没去国外读过书。”曲琮帮他点破隐隐约约的讽刺，成少春瞪她一眼，“走了！那份说明下午给你。”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久了，自然而然会变得油滑，曲琮算是知道元黛怎么变成现在这性格的，左推右拉嘴里就是不肯给一句准话，《红楼梦》里平儿说管事媳妇‘油瓶子倒了不服’，曲琮感觉自己在和一万个荣国府管事媳妇共事，个个都是高配版，而且想做成什么事不和他们打成一片还不行。一个人必须能从这种随时随地斗智斗勇的氛围里找到乐趣，才能在非诉所长久生存，还要具备钢铁一般的意志，才能承受得住这份工作里里外外带来的高压。
人的韧性是可怕的，曲琮现在居然真的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她只用很少的时间去想格乐素的事情——不到一周功夫，生活似乎就回到了原来的惯性里，这种巨大的惯性推着她回到从前的轨道，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林天宇真的做出了结果，写出了论文，又或者纪荭真的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她有没有足够的动力离开现在这样的生活。
但目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纪荭从印度出差回来，继续做她的Drama大客户，要求一个接着一个，李铮换了个微信小号加了曲琮和林天宇，‘这样更方便’，不过私下很少和曲琮聊天，他最近喜欢在朋友圈发帖秀厨艺，这让华锦的福尔摩斯们很有事做，很多人熬夜翻元黛的朋友圈，寻找元律家的餐具和餐桌细节——关键是李铮看起来确实是谈起了恋爱的样子，单身狗很少有做饭的需求，尤其是单身非诉律师。
简佩还在忙着带孩子，她的感情生活依然低调，曲琮听人八卦，她似乎和前夫走得很近，不过以曲琮浅薄的观点，简佩更像是在监视林天宇，格乐素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看来，简律似乎倾向于掩盖一切，维持稳定，苟到不能再苟为止。
天下太平，一切如常，华锦的计费工时以可喜的速度稳定增加，曲琮定期和林天宇、李铮聊上几句，不过他们都很小心，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五月，曲琮毕业快一年了，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工作了十年也衰老了十年——她有很多同学去公司当法务，还有一些出国读书了，那些继续深造党尤为可恨，她们脸上还有丰沛的胶原蛋白，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十八岁一样年轻。曲琮感觉自己现在出现在同学面前可能已经显得苍老，工作中，又抽时间去健身，压力大吃得还不多，她瘦了很多，婴儿肥褪去不少，渐渐有点瓜子脸的样子，而且化妆技术渐渐娴熟，看起来是个合格的都市丽人了，有一天她在星巴克等喻星远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过来和她搭讪。
但曲琮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只能遗憾说不，这段恋情渐渐成为一个问题，曲琮从拖字诀中尝到甜头，也想拖着——但她没料到家庭和职场其实是两种场所，在职场，她已经能和元黛、纪荭这样的精英掰手腕了（或者至少是使绊子），可在家庭里她始终还不算是一个完全的人。
这件事还是喻星远给她通风报信的，五月初，她男朋友焦虑地通知她，喻家家长准备上门提亲了，“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我爸妈已经买好婚房了，听我姑姑说，十一订婚，明年五一摆酒，你妈妈已经连酒店都定好了。”

第77章 支配
酒店都已经定好了！
曲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和喻星远这个月就见了两次面，这样的约会频率，别说结婚了，连什么时候突破本垒都是个问题，之前想要规划的温泉之旅最终还是没挤出时间，年后忙得头晕目眩，喻星远这次微信找她，曲琮以为他是要约时间见面，心里还有点焦虑，没想到消息兜头砸过来，可比约会要耸动多了。“定在哪里呀？华尔道夫吗？还是真定在瑞金宾馆了？”
“听说定在外滩那边一个游艇俱乐部里，那边场地大，伯母说露天婚礼有排面。”喻星远是乖宝宝，有大把时间陪父母，他的消息是最灵通的，“我妈妈叫我约你下周六到外滩吃饭，戒指啊买好了，周日他们会到你家里来。”
这是连流程都排定了，曲琮扶额说，“戒指啊买好了？买的什么牌子。”其实这不重要，但她本能最关切这个。
“Tiffany的，1克拉。”喻星远乖乖报上细节，他沉默了一会，有些期望又有些忐忑地问，“你……该不会打算是答应他们吧？不会吧？”
曲琮听得出来，喻星远其实希望她拒绝这个决定，他大概也不希望就这么结婚，但没勇气和家里人对抗，只能指望曲琮出头。——之前有一段，喻星远是很想往前发展的，甚至希望快点结婚，但那时候他和曲琮还不太熟，熟起来以后他就很少说这些事了。
“怎么可能答应，这也太仓促了吧。”现在不管从什么角度曲琮都不能答应，她要做的事风险那么大，翻车了连累喻星远，不翻车可能也至少好几年才能看到结果，如果她中途要退出的话，按元黛的提案，纪荭之后可能会从喻星远那边入手，曲琮和他结婚那就等于还没脱身。“不是，你没和他们说吗，我现在忙成这个样子，就算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种事微信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曲琮紧急安排见面，半路上林天宇又发微信给曲琮，说他觉得最近有人在跟踪他的车子，曲琮心想纪荭要搞他分分钟的事，这多数是他过敏，但还是不得不回微信安抚——最初的热血过去，大家都会开始退缩犹豫，毕竟林教授的父亲最终转危为安，而且格乐素的问题还未被权威证实，对林教授来说，试验是要做的，这是他的专业，听说格乐素有问题，想方设法也要搞清楚它的机理。她和林天宇现在是两个动摇的人互相安慰，曲琮有时候会想到她小时候上网看到的一句话，‘互相逼迫的犯罪团伙’，她和林天宇现在有点这味道了。
【就算是真的，小心点不太可能出事，最近最好多住市区，以防万一】开解一番，她给出解决方案，毕竟是不敢住别墅了，荒郊野外的，林天宇又是一个人，没有安全感怕是真要吓死。
【我尽量……】林天宇的省略号充满了担忧，曲琮凝视着微信对话框，想了半天又泛起轻微的焦虑，她叹口气关掉手机，扬手和喻星远打招呼，“你迟到了呀，好难得是我等你。”
“地铁人有点多了。”喻星远挨着她坐下来，但没和以往一样先亲昵女友一会儿，“吃什么？”
谁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草草点了几个菜，两人相对无言，喻星远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时候他是不愿先开口的，先开口就意味着要多承担责任，曲琮已很了解他了，也习惯了这点，她试探性问，“要不，现在吵一架怎么样？”
这是个办法，分分合合，在一般家庭可以拖一段时间，喻星远说，“我家倒是可以的，大不了我被骂几句——但你家……”
他也很了解曲琮的家庭了，“其实怎么样都是要吵架的，难为你了。”
曲琮的家庭实际上是她自己的问题，和喻星远无关，难得他是真心为曲琮打算，仿佛感同身受，曲琮心里一暖，她实在很需要这种情感上的支持，“我可以嫌弃你——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妈妈大概会听进去的。”
她嫌弃喻星远，无非就是嫌弃他能力不足，喻星远苦笑说，“我是不介意——不过那样说不准你妈妈又真要叫我们分手，她好张罗下一个了。”
曲琮赶紧安抚地拍拍喻星远，“那算了——唉，你不觉得我们的对话很奇葩吗？”
“是有点。”喻星远也笑了，“分又不想分，结婚也不想结婚，挺奇怪的。”
“那就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啊，”曲琮说，“也不想被别人安排——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应该是强行安排我们的父母奇葩才对。”
吐槽父母，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喻星远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被家里安排的痛苦，曲琮想他其实应该是有点怕自己的——喻星远又不敢分手，又不想和她结婚，对他温和的性格来说，这种强烈的情绪应该很少出现。他正在重复经历几个月以前曲琮的痛苦，曲琮各方面都可堪匹配他，能力又强，对他也好，喻星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的女朋友，他甚至也不排斥和她谈恋爱，只是时间越久就越畏惧和她结婚，大概是很难想象自己的余生都被如此强烈的意志碾压过的感觉。
她没有受伤，反而觉得有些欣慰，仿佛终于不那么亏欠喻星远了，他越是满心爱恋，曲琮压力越大，现在两人认识趋于一致，反倒有点革命友谊的味道。“要不然这样，先订婚，结婚的日子——就说明年是鼠年，生肖不好，鼠年结婚的人要离婚的。慢点我找人P一张微信对话图，就说我有朋友是大师，会看风水算八字，之前托人找他算了，最好今年不要订婚，一切放到后年办，实在要订婚，那也没办法，但明年一定不能办婚礼。”
“这……”曲琮的歪点子让喻星远很犹豫，“能行吗？我妈妈倒是可能会信，她平时就迷信，但她也说了，婚事看女方，主要还看你们家的意见。”
“你妈妈信了，我妈妈差不多也就信了，这件事关键要有人敲边鼓——我大伯母你姑姑，你和她去说，她来协调，应该没问题。”曲琮讲，其实最关键点是他们答应十一订婚，这是个很大的让步，能接受家里人的摆布，相信曲妈妈的权力欲可得到极大满足，已经订婚，对老辈讲结婚只是时间问题，再搞点封建迷信，妯娌帮帮腔，曲琮觉得成功希望很大。“要是她不信，明年三四月份吵一次闹分手，再祭出鼠年不宜结婚说，拖到后年基本没问题。”
喻星远光速被说服，只是觉得很荒谬，“这样糊弄家里人，说出去要被笑话的。”
曲琮不以为然，她在工作中不择手段的时候太多了，“能办成事情就行了，没人会在乎过程的。”
理是这个理，连喻星远也不能否认，他欲言又止，惹来曲琮疑惑，“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喻星远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觉得……你工作以后变了很多，尤其是最近，每一次见面，都觉得你变得很厉害。”
其实严格说，他们也是曲琮工作后才重逢的，喻星远的话逻辑上有漏洞，但曲琮能明白他的意思，她大概是真的变了很多，变得离喻星远心中的理想妻子越来越远，以前她也不能完全重合，可那些差异喻星远可以忍耐，但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中，她的变化越来越大，她对喻星远依然很好，可他并不是傻子，抓不到小辫子，但他还是那个感觉得到。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心里又有些愧疚，有些事其实喻星远也该知道的，但曲琮从未想过告诉他，这还不包括她根本没打算和喻星远结婚这个事实。“真的没时间陪你，唉，也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每次和喻星远在一起，她的惰性就会被激发，曲琮半真半假地说，“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我就真辞职了，到时候……”
她想说‘到时候让你养我’，可突然又想起元黛的方案，顿了一下，勉强地说，“到时候坐吃山空一段时间，再出去工作吧。”
喻星远一点不焦虑曲琮辞职后的生活来源，以他们两家的经济实力，这本来就不会是个问题，他兴奋起来，“真的？那不如现在辞职，休息一年，明年结完婚再出来找工作。”
喻星远的倾向在外人看来可能很反复善变，曲琮看得到他心头那张计分表的变动——家人逼婚的压力 10分，曲琮忙碌的工作-30分，她强势的性格-20分，喻星远本人的忍耐 30分，现在结婚的收益=-10分，一旦曲琮离职，结婚立刻变成正收益决策，喻星远这样的男孩子，钱上不怎么在乎，可感情上他什么都算得好好的，一切的目标都是保住他的生活质量。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可能对他有一时的刺激，可他一旦回到安乐窝里，很快就会淡忘那轻微的疼痛，还是致力于要把生活维持在惯性上。
这不能说有错，甚至有时候让人觉得踏实，如果忘掉元黛和她那些该死的解决方案，至少喻星远这里是个安全的底盘，曲琮放任自己暂时想象一下那种安全的、懒羊羊的生活，她说，“我总要做完手头的事情。”
“手头的事情哪里能做得完？”喻星远活泼起来，吐槽说，“其实我就没搞明白——你不是老说自己在做没意义的工作吗？起草除了对方律师没人看的文书，甚至连对方律师都不看，只有自己的上级看……在我看来，这样的工作完全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怎么你还做得噶许投入？？”
“因为我爱钱。”曲琮给个标准回答，又堵住喻星远要反驳的嘴，“开玩笑的啦！”
她当然知道喻星远可以给她很多钱，而且大体上也认可喻星远对她工作的评价，曲琮也明白她不该说得太明白，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还是忍不住说，“而且我的工作也不是完全不创造价值啊，我们最近在给格兰德做案子，他们是药厂，社会责任就很重——我们给他们服务也算是在创造价值，他们能影响到很多人，我想至少把格兰德的案子做完了再辞职。”
喻星远不以为然，“这也太能上升了吧，你这是被你们律所的‘996福报’洗脑了吗？这种社会责任也太生拉硬扯了点。”
“很多时候事物之间的联系是你想不到的紧密啊。”曲琮边吃边和喻星远抬杠，“就像是格兰德，他们的药物全世界多少人吃？实际上他们的业务一点点变动就可能会影响到你身边的人——你问问你家里的亲戚，有高血压的谁没在吃格乐素，这还只是他们的一种药物而已。”
喻星远家好像普遍体重偏轻，没有高血压问题，他抓住这点作为证据，“那，就像是我，如果我没进现在这个公司，我和格兰德就完全没有关系，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总归还是大多数咯。一般人哪里有什么社会责任可言，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不错了。”
“你还和格兰德没关系？”曲琮脱口而出，“你的工作就是格兰德纪总特意指定给你的，你真当你被录用是个巧合吗？”
喻星远脸色大变，“什么？”
曲琮心底一阵轻松——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全部真相，这么做也有点自欺欺人，但说真的，如果一句话不讲，她心底总觉得过不去，现在，她至少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纪总就喜欢结交体制内的人，你们一家都在系统里工作，你面试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被特别关照吗？就算没有，这次的提拔——你都划水成这样了，好事还赶在屁股后头，你想想，这现实吗？”
她的语气严厉了些，不是因为喻星远，而是曲琮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她更多是在对遐想中那个过去的自己说话，“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想吧，远远，就算别人告诉你有，很可能也只是她觉得还没到付账的时候。”
这个事实确实令人震惊，还会让人怀疑自己的能力，喻星远呆坐了许久都没有说话，曲琮知道他一定六神无主，这时候需要一个人来做他的顶梁柱，她叹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满足地安排，“你不要多想，一切有我——我现在不辞职，也和这件事有关，我会都办妥的，你在家里多支持我就好了。”
“只是要告诉你，有时候就算你想与世无争，也不可避免会被卷入，没什么人能在大事件中独善其身——明白这道理就好了，其余事情，我会做的。——那，你去把微信对话P一P。”
对话大获全胜，喻星远甚至迟迟不能回神，曲琮眼珠一转，给他派活，喻星远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噢，噢，好，好。”他连声说，总算找回一点魂儿，“我现在就P。”
“今晚我们说的事不要和家里人讲——两件事都不要说，知道了吗？”曲琮看他似听非听的样子，伸手拧了喻星远一下，“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曲琮这才满意，支着下巴看喻星远P图，偶尔喂他吃个西红柿——和李铮谈话时，她时时刻刻感受到李铮的危险，对曲琮来说，李铮处于‘失控’状态，她不了解他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这也增添了他的魅力。喻星远是李铮反面中的反面，这个男人她三只手指捏田螺，拿得牢牢的，这种绝对的支配有时候也令她舒心。
她想了一会，骇然发现自己这一点，其实很像母亲。
这是很本地特色的一幕，女生包办一切，关怀慈爱地看着男朋友在她的指令下忙活，以绝对优势的态度处理一切，偶尔伸手抓抓男朋友的头发，偶尔转头望着窗外必须由她承担起的世界——S市有很多家庭都是这个模式，女孩子从小耳濡目染，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时代变了，现如今人们心思活泛，曲琮居高临下，自以为什么都看在了眼里，但她忘记一点——喻星远垂着头，实际上她看不到男朋友垂下的面孔上，究竟是什么情绪。

第78章 失控
李铮是不是个虚伪的人？
元黛若有所思，把眼神从李铮身上收回来，但已迟了点，她已被发现了，李铮的手垂下来握住她的手，问道，“在想我什么坏话呢？”
“你也太不自信了吧，我就不能想你点好的吗？”元黛笑着要抽回手，李铮不许，“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打坏主意。”
他叉一块菠萝给元黛吃，“快点，一会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元黛眯起眼享受小狼狗的服侍，她枕在李铮大腿上玩手机，“我是在想……我闺蜜都不喜欢你，这是不是个问题。”
“你闺蜜不喜欢我？”李铮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梭，闻言顿了一下，“谁？”
“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一个是你的大客户，我就告诉你是谁，你又能怎么样？”元黛反问，“再说，如果两个人都不喜欢你，那你不是更加尴尬？”
“问题关键点在于，我和她们碰面的时候，她们看起来似乎都很喜欢我，”李铮沉吟着说，“事实上，也许有人是太喜欢了一点，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她们挑拨离间的动机了？”
“噗。”元黛差点呛到，“到底是谁在挑拨离间？”
虽然李铮大概率是在开玩笑，但她还是忍不住爬起身问，“哪个啊？”
“你猜？”
“我猜不出来——我感觉你好像也没有迷人到这个地步。”元黛说，李铮做了个委屈的表情，随后也笑起来，“你就这样安慰自己吧。”
事实上，他当然是很迷人的，李铮对此也是心里有数，元黛端详了他一会儿，慢慢重新躺下去，没有完全释然，过了一会，她若有所思地凝视李铮，李铮被她看得发毛，笑着说，“怎么和你在一起，没有一分钟是放松的。总觉得你在找机会看穿我的后脑勺。”
元黛举起两只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比了比李铮，示意他已被盯牢，“哼，这就是和我在一起的感觉。”
李铮大笑，举手要戳元黛的眼睛，元黛双手交叉进行防护，攻防战进行了好一会才结束，“就是这样才好，一分钟都不能松懈，这样永远都不会无聊。”
他对女人的品味的确和一般国人男不一样，以前元黛会觉得他审美高级，但能力有限，Hold不住自己的喜好，但现在她不敢这么自傲了，连简佩都说他虚伪——虚伪，是一个很微妙的形容词，意味着没有真凭实据，至少是能拿的出手的凭据，只能靠印象来判断，这也就意味着李铮有掩盖真实意图的能力。
他有什么意图？元黛想不出来，不过他买戒指的时候无从预知自己会遇到胡医生，更不知道胡医生认识元黛，也不知道胡医生认识自己，她想李铮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心目中未来的妻子做得太过分——尽管她还真没想过结婚，但按她以往的作风，李铮的秘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算了，毕竟元黛自己也不是一个多坦诚的人。但那枚只存在于描述中的戒指对她的影响似乎比预计中要大，元黛枕着李铮结实的大腿，脑海里总情不自禁想起简佩的话，‘曲琮暗恋你们家李铮，你知道吗？’
曲琮暗恋李铮……李铮有这么好吗？值得她卑微暗恋？
说实话元黛不太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惦记——好男人多得是人觊觎，以前她有充分自信，能被撬走的就不是好男人。对情敌的记挂被她看做衰老的象征，而且曲琮……她确实出乎元黛的意料，但在男女关系上完全是另一回事，她不会是个威胁，曲琮作为女朋友不够美又太过强势，也许是因为家庭环境太压抑，她有时候强装的笑下头流露.出阴沉，反而给人压力——
再想下去，就有点不够体面了，对年轻女孩子挑三拣四，是老巫婆的标配，元黛不愿让自己成为那种惹人厌的中年女上司，但她也在想曲琮的男朋友是否真的存在，这个男朋友一直活在曲琮嘴里，元黛对他所有的事都是听说，当然，曲琮不太可能罹患妄想症，但元黛之前对她的感情生活实在没兴趣，曲琮和她在感情上不会形成竞争——至少是在简佩告诉她那个劲爆消息之前。
“对了，你还记得小曲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李铮在她发间穿行的手指顿了一下，力道有些收紧，发丝轻微地拉扯着她的头皮，“你是说曲律师？当然记得啊，她不是你的得力助手吗。”
元黛笑了，她意味深长地问，“你就只知道这些？”
这一招是在诈唬，但一向奏效，李铮含糊了一会，交代实情，“之前我和她在酒吧碰到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没第二次追到你，心情挺郁闷的，老同学也回去了，没人聊天，刚好她和她亲戚在酒吧玩，就坐在一起喝了几杯酒。后来我送她回家……她大概是醉了，亲了我一下。”
“亲了哪里？”
元黛想坐起来，又忍住了，她竭力忍耐着，不流露自己的在意，但李铮大概还是看出来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弯下腰沙哑地说，“脸颊——但你要不要亲些别的地方消消毒？”
接下来自然是一些该发生的事情了，李铮今晚特别殷勤，大概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疚，他带着赎罪后特有的坦然早早入睡，元黛研究了一会他的睡脸，眼神又落到枕边李铮的手机上——她是知道密码的。
不过，如果她要做坏事的话，一定会藏得很好，相信李铮至少也有这最基本的智商，元黛思前想后，还是放弃这侵犯**的举动，信任是很宝贵的，尤其她枕边躺着的还是同行。
……这也就是说，如果她想看天成的OA，其实机会很多。李铮会把工作带回家做，而且他的密码保护得并不太好，元黛没有刻意刺探，只是基于本能观察就已经记住。她自己倒是安全意识极高，密码多且并不重复，最要命的文件更是层层密码保护，可以放心让许多人留宿而不虞泄漏。
格乐素的脏活是简佩做的吗？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如果能进天成的OA看一看，即使只是李铮的权限，以元黛的阅历当然也能看出很多问题。元黛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简直激动不已，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本能，这种打打杀杀似乎比退出江湖做李家少奶奶更让她兴奋。
——但这终究也只是遐想而已，元黛趴在枕头上凝视着李铮的睡颜，他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稚气，元黛看了很久，甚至伸手轻轻地戳了一下他的脸颊，终究叹了口气。
她没有不可救药地爱上李铮，这么浪漫的进展并不适合元黛，只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天成的OA会记录李铮电脑的操作，这也就意味着李铮对她的信任将会荡然无存。
她以前这么做过，为了自己的工作一次又一次地献祭感情，以不同的形式，从前元黛一点不觉得舍不得，工作让她兴奋而快乐，金钱只是其次，在权力中游走的刺激感令她上瘾，这就像是对男人的喜好一样，她就是天生喜欢危险，李铮从前一眼看得透，她便觉得乏味，他越猜不透就越让元黛喜欢——现在她依然不想结婚，但……
但她偶尔也会想起曲琮的质问，想起林天宇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那是他和父亲的合影。每个人都会为了生计做一些无奈的事，元黛可以原谅自己，但她渐渐在想，做这些事和喜欢做这些事，还是有些差别的。
她也在想，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是不是可以给感情更多一些期许，李铮不是个完美的爱人，但他来得很合适，她是不是可以开始学着信任？试着赌一把，看看是不是赌对了一个能够共度后半生的男人？
真要命，那枚没被拿出来的戒指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不出现比出现更有用，潜移默化，改变了元黛许多，让她变得柔软，开始考虑后路。
元黛有点失落，但不会因此赌气式反而去开李铮的电脑，人变了就是变了，她在学着接受新的自己，也许没那么酷了，但人总要随遇而安，她已经过了对勉强自己引以为傲的年龄。
恰恰相反，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起曲琮的男友，这行为没什么逻辑，也没有明确的目的。但她对曲琮了解得已经够多了，而且，现在反正她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曲琮只对她粗略说过男友叫星远，很多亲戚在体制内工作，本人在格兰德系公司上班，没提姓，但这难不倒元黛，她要比徒弟细心多了，而且她有曲琮的微信和Q.Q，这一点帮助很大。曲琮发的朋友圈，玩的游戏，甚至是微博的互相关注，都能透露出不少信息，她很快定位到了微博‘众星之远’——曲琮男友是个宅啊，没事就喜欢玩点手办啊，游戏什么的……
她翻了几页就找到线索，喻星远发了个带定位的微博抱怨（对元黛来说是炫耀）一个月一次的加班，这个定位不准确，但没关系，打开地图搜一下附近的公司，用天眼查对比，很快就找到格兰德有投资的一家外企，美琦——啊，她们还做过美琦的业务。
既然知道是美琦，那么要找到星远就容易多了。元黛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美琦和她对接的法务经理，顺手看了一下朋友圈，以便掌握近况，也就是这么巧，刚刷了一下就看到她发了条朋友圈，就在两分钟之前，【熬夜等电话会议，呵欠emoji】
【这么辛苦啊？】元黛刚好发条消息过去寒暄。【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苦逼加班】
大家都是法律人，而且有过业务往来，可能还同时在很多群里，等开会的时候没人可以骚扰，闲磕牙很正常，GIGI不疑有他，【唉！没办法，二老板在国外，只能配合她时间，哭了。】
这也是外企常有的现象，元黛笑着说，【一样的，我们前天和你们大股东开会，也是晚上9点多开始，老板回美国办事，没办法的。】
【该不会我们都在对接一个老板吧？】GIGI不知道元黛和纪荭的关系——这种事当然不是随随便便阿猫阿狗都能了解的，【我们二老板也在美国，Jas Ji，是一个吗？】
【就是她，大反派。】元黛发了流泪的表情过去，GIGI也发了几个表情包回应，【是有点奇葩的，我们公司最近本来就忙得不得了，她再这么开会人都要走光了，今天就走了一个帅弟弟，我心好痛啊，呜呜呜】
【是吗？帅弟弟照片来一张？】元黛用流口水emoji来搭配，她们这帮职场女性，说熟不熟，更深入的八卦当然不会随便乱讲，说帅哥最安全了。【有帅哥居然不带出来开会，你职业素养不够啊】
【不是我们部门的！是的话，我早带出来了！尤其是和女客户开会的时候，该有多好用！】GIGI很快发一张证件照，【好腼腆的小男生，名校毕业，拆迁户！家里无数房子，我们公司的白马王子——可惜了，家里管的严，他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元黛看照片就有点感觉了，去微博搜了一下星远的相册，大致得到印证，她心中一动，星远今天辞职了？为什么。
【看证件照soso】本来和GIGI只是闲聊，现在她兴致高了一些，【他是做什么的？IT吗？】
【HR经理，哎我和你说啊，我怀疑我们二老板看上他了，他本来就是混吃等死的那种男花瓶你知道吗，但是最近二老板突然发话钦点他做经理，我还以为Jas要出手呢，结果小伙子先跑了。刚我和Jas汇报，Jas问了我很久……就那种肉到嘴边突然跑掉的感觉，你知道吗……】
GIGI还在八卦，但元黛的眉毛已皱了起来：怎么曲琮没辞职，X星远先跑了？而且纪荭明显事前不知情，这算什么？打草惊蛇？
看起来，小曲这次有点把事情办砸了啊。
她犹豫再三，还是动了动手指，给曲琮发条微信。
【你男友辞职了，你知道吗？】

第79章 意外
曲琮当然不知道——事实上，她快被喻星远气死了！
“什么叫做为了更好的照顾我辞职的？”
她和曲妈妈说话，一向是情绪稳定，从来都不会抬高声调，免得招来曲妈妈过激反应，这一次她罕见地尖声说话，“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怎么照顾我啊？而且——”
差一点，‘不是说了明年不结婚’这句话就要漏出来了，曲琮连忙咽了下去，免得事态更复杂化，“而且我们两个根本不住在一起，他要怎么照顾我？搬来和我一起住？那我也没有经常回家，他白天该干嘛？他自管自辞职，拿我当借口？这个人怎么这样！”
“小喻是有点搞不拎清的。”曲妈妈也难得对心中理想的女婿人选有了一点意见，她算是开明的家长，不要求未来女婿一定在体制内工作，但底线也是稳定又体面，喻星远突然辞职，倒不在于一份收入，只是让人觉得他的性格多了一分急躁不靠谱，姑爷不求有用，只求别拖后腿，她没有拦着曲琮发火，只是试探性问，“他真没和你商量？”
“没有。”曲琮飞快否认，“他难道还说是我让他辞职的？”
事实上，喻星远和家里人怎么说的曲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怂包，知道擅自辞职所有人肯定都对他大喊大叫，干脆背包一背，蹿到外地去旅游了，说是‘这几天首都有个漫展，我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刚好姨妈最近在那里，我去看看姨妈’——他也知道，要是姨妈不在，他妈妈估计不许他一个人离开本地的。
他人跑了，不回曲琮的微信，电话也不接，曲家这边就只能听家长版本了，曲琮怀疑喻星远可能什么都和母亲交代了，只是喻妈妈没有全部转告曲妈妈，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换位思考，喻星远这份工作本来就赚的不多，给小孩子找点事做而已，听说可能是因为家里人的关系得到的关照，这份情不轻，不想还情的话，就当不知道，尽快辞职其实没什么坏处，只是会让曲琮在纪荭那边很被动而已，顺便也破坏了元黛的方案，原本曲琮辞职，是有喻星远做替死鬼的，现在喻星远先跑路了，她去哪再变一个公关对象？纪荭原本就捏在手心的林天宇吗？
“那倒是没有，他就说觉得你平时很忙，家里要一个人主内，一个人主外，所以之后准备以家庭为主，要么在家里上班，搞搞Soho。”从曲妈妈的语气也能听出来，她对这个主意并不感冒，“刚好最近工作比较忙，就顺势辞职了，可以打点一下十一订婚的事情。”
“订婚？”曲琮‘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提高声音‘吃惊’地问。
“他们家婚房都买好了，本来么这几周要上门提亲的，这个孩子什么也没和你说就辞职去外地——你们真没吵架？”曲妈妈有丝狐疑，曲琮可以感受到她疑惑的眼神通过电话传过来，她肯定嗅到了不对，知道小孩子有事情瞒着她，只是还不肯定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吵架呀，好好的呢。”曲琮乘机说，“妈妈，现在就订婚是不是太快了啊？远远哥哥虽然比我大，但你也看到了，很小孩子气的，我感觉还要再磨几年，现在就定下来，噶仓促的。”
“哎，现在的小孩子，莫名其妙。”曲妈妈语气也有所松动，“你总归先盯牢了，这次去是住他姨妈家没有错的噢？不要住到别的朋友家里去了，谁知道他忽然间离职是不是去找别人。”
曲琮反应几秒才明白曲妈妈的脑洞，她忍不住一笑，也不敢落井下石太过分——她这里说喻星远的坏话，曲妈妈反馈给喻妈妈，最后都化成喻星远的压力，喻星远要受不了也开始爆料回击，可就真成闹剧了。
“我一会再给他打几个电话，他肯定怕我骂他，不敢接电话——工作这么忙还要哄，真是的……”曲琮叹口气，“总之，订婚的事情，他们那边不提我们也就不提了，淡一点也好的。”
曲妈妈强势了一辈子，和女儿意见也左了一辈子，两人间从来都是母亲说话，女儿忍耐着听，不情愿地执行，很少有这样女儿主Call，却又处处合心意的时候，她不禁怔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想唱反调的味道曲琮隔着电话都能闻到——但到底，曲妈妈忍住了，没有为挑刺而挑刺，“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插什么嘴？我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明确反对，就证实母亲已接受她的建议，曲琮抿嘴偷偷一笑，她苦中作乐，心想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逼婚危机迎刃而解，而且仇恨值都去了喻星远那里。就让他自由地被骂好了，就算他把自己卖了，曲琮还正好和家里挑明这件事，到时候看家里安排，让她辞职她……她就再考虑考虑。
实际上，和林天宇的线已经搭上了，曲琮自认已做到好公民能做的本分，如果不用被逼着和喻星远结婚，辞职也不算是很难接受的选择，总归她不会回去读书，也不会再受母亲的摆布，这一点和她有没有工作已经没关系了，虽然依旧把持着经济大权，但母亲已不再那样难以逾越，至少曲琮有了贯彻自己意志的自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了这份底气，大概这就是成熟的表现吧。
这种转变很自然，没有太多争吵，但双方都能感觉得到，训斥了几句，曲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你最近……工作还很忙吗？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要晓得，升职的人没几个是累出来的，社会上，有时候要讲一个巧字。”
会这么说，就是已不反对她继续在华锦工作，母亲终究还是接受女儿长大的事实，不再那样见缝插针，总希望她回去做那个听命起舞的傀儡人。
曲琮眼睛一红，但她不是那种感性的性格，不至于就此哭出来，咳嗽了两声说，“还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个人对这样的交流都有些生疏——很多家庭，母亲负责提供温情，父亲难得展现关怀的时候，双方都会感到陌生，但在曲琮的家庭里，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提供过这样的情感慰藉，所以母女间也充满了试探的感觉，曲琮想到之前回家骂了父亲一顿——现在回忆起来也就是不到一个月以前的事，感觉上仿佛过了一年多了，这一个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实在太刺激了。
也许是曲爸爸和妻子做了沟通，这一次，曲妈妈的态度出人意料的柔软，她竟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嗯，妈妈相信你。”
记忆里，这大概是母亲第一次对她表示信赖，甚至是第一次对她的自主行为表示肯定，曲琮捂住嘴缓了一会，鼻音很重，“嗯，谢谢妈妈。”
她们家不是那种亲亲抱抱的家庭氛围，今天的交流已嫌肉麻，两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道歉是没有必要的，也超越了曲妈妈的心理底线，有些事双方明白就好，不必明说，这是中式家庭特有的含蓄。
挂了电话，曲琮闭上眼把头靠在墙上，缓了一会才恢复过来，她没有天真到以为家庭问题全部解决，温暖的家成为她永远的后盾。曲琮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和解，依旧让她很意外，看起来，人生未必只有黑天鹅事件，偶尔也会有一些仿佛中彩票一般从天而降的惊喜。
但这也是她不断努力才得来的，她很快警醒——如果她完全听从母亲安排，大概现在已经坐在家里和喻家人谈三金了，如果到了结婚以后，纪荭慢慢操纵了喻星远，到那时候，她们小家庭又该如何？又将如何？
此时的懈怠，到将来就全化为绝望——只能指望命运的侥幸，是一种很绝望的体验。曲琮还不愿承认自己的渺小，她的斗志重新□□起来——本来还以为和母亲通话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反而给她充了点电，她可以去和元黛讲讲喻星远的事了。
应该少不得要被揶揄几句吧，她算是坍台了，之前还在暗中同情元黛，男友背着她搞事情，元黛一点也不知情，结果她这里更丢人，李铮起码还有搞事情的能力和勇气，喻星远连实情都不知道，只听说一句暗示就吓得跳走了，这样的男人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指望命运的侥幸。
不过，元黛是怎么知道喻星远那边的事情的……自己是不是有些小看老板了？情绪总是在走极端，之前过分崇拜，之后看到了元黛的弱点，又开始过分轻视，实际上人性谁没有弱点，大概纪荭也是有弱点的，只是曲琮还没有掌握。她还远远没有摸透这个顶头上司，这三个女王时不时依旧给她高深莫测的感觉。
由于喻星远的事，今早曲琮在家办公，她准备干完手里的活就启程去办公室，但这个早上注定繁忙，曲琮还在订正文档呢，林天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曲，数据跑出来了。”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确实是真的，分子通道有问题，可能会结合另一个重要受体……算了，说那么多你也听不懂，总之，药的确有问题，但是我不明白。”
林天宇只知道格乐素可能有问题，上市后被发现，因为巨额销售量，公司可能想要极力掩盖这个事实，并不知道更深一层的内情，所以此时很困惑，“但我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们在做基础研究甚至是二期临床的时候就该发现才对啊，我想想，那时候关于沙坦类药物的应用已经很成熟了，一些共识已经……”
他还在絮絮叨叨，蹦着曲琮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曲琮无法用全副心思来应对，就是这么巧，纪荭也在同时给她发信息。
【你在打电话吗？接不通。】
“你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格乐素从最开始就是骗局，而且格兰德完全知情……”
【打完电话联系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小曲，我没法相信这是真的……”
纪荭在林天宇的絮叨间隙道出所有小虾米最害怕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80章 茶叙
“荭姐，你找我？”
纪荭召见，事可大可小，曲琮和元黛打了个招呼，直接从家里去了格兰德办公室，秘书依旧热情，给她倒杯鲜奶咖啡，曲琮细查纪荭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信息，想想也是，跑了个喻星远纪荭没必要慌张，更有可能她没打算今天就摊牌，只是叫曲琮来服侍她一会儿，顺便探探口风。
“是啊，元黛又出差去了，现在她越来越不牢靠，”纪荭有些漫不经心地抱怨，“你来做一下进度汇报吧，还有点东西是元黛叫我在美国买的，你带回去给她。”
就知道是来听进度的，曲琮心里有数，格兰德手里的案子太多了，收购这种事一般不喜欢在法务环节耽搁太久，追求迅速响应，每个项目组都在催，而纪荭则要把总体进度把握在手心。这种事一般都是元黛来做，也是大律师工作的主要内容，规划统筹，催员工干活，终审把关，如果出了疏漏也由他们背锅。
以曲琮的职位，按常理她不可能知道同事的进度，但机会就是这样突然且不讲道理，如果她能答得上来，那就说明她不但野心勃勃，而且准备得周全，大客户自然会多给机会，尤其纪荭之前可还暗示过由她来取代元黛，有了这样的胡萝卜在前，她要不拼命去做功课才不合理。她回答得很快而且很周全，“目前我们手里一共有两个在推进的A级项目，6个阶段不同的B级项目，在上次汇报之后我们一共生产了9000个左右的计费工时，出了300多份正式文书，律所内部流通的备忘录就不记录在内了……”
计费工时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生产的，每个计费工时律师都要登记自己的工作内容，只有在项目上产出才能算工时，律师一年能产出2000个计费工时就是用命在做了，从华锦的人数计算，9000多个计费工时说明她们组都在严重加班，一天至少工作12小时，曲琮喜欢用数字说话，告诉客户律所的确有在做事，这样也能缓解客户的猜疑态度，有时一些项目的确泥泞难行，前置功课没有做完很难出具意见书，尤其是收购项目，双方素不相识，一份合同可能会带来数以千万计的经济损失，律所要有专业性，能抵抗住业务部门的催促，把该看的都看完再写文书。
纪荭默不作声地听她的汇报，时不时翻翻手里的文件，她点头说，“差不多，肯定有人在催，但没有我的话不要理他们。”
这又牵涉到业务和法务的权力博弈，以纪荭的性格，和法务有关的一切她肯定需求最高话语权，但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外部律师当然尽可能不得罪客户的任何一个高层。曲琮笑着说，“我会转告元律的。”
“你现在越来越老练了。”纪荭点了她一下，显示出自己已看穿曲琮的推托之意，不过没有继续追究，反而带了一丝欣赏，“好事，律师就是要坏，越坏，往上爬的速度越快。”
自从上次从C省出差回来，两人没有再见过面，纪荭平时隔一段时间也会见她一面谈谈天，今天的碰面看来也是这个调调，曲琮知道她已知道喻星远辞职的事，元黛告诉她的，不过纪荭没有提起，而是问着她这个月的工资，“提升之后，你的基本工资是多少？这个月生产这么多计费工时，应该奖金也很多吧。”
“我们所不是这样算的，不过收入是还好。”曲琮说，“够我买几个奢牌包了——但现在又没有去逛街的时间了。”
纪荭被逗笑了，“等你做到我们这个层级就差不多了——不过，你有点让我失望，小曲，我感觉你在失去锐气。”
说实在的，曲琮这一阵子，爱情、工作、家庭就没有没出问题的，这些事并不是有节奏此起彼伏的发生，几乎是同时乱糟糟地响在一起，让她拙于应付，她不禁流露出货真价实的疑惑，“什么？如果我让你有这样的感觉，那一定是我加班加傻了。”
“那你就要多掂量一会儿了——你到底适不适合做这一行，当律师的精力一定要好，现在就累傻了，以后你来亲自带项目的时候压力会更大。”纪荭摇头，点破自己的意思，“我一直在等你主动靠拢，但你追求进步的意思好像慢慢地消磨在工作里了。”
这……曲琮差点就忘了，纪荭栽培她，是想让她取代元黛，她靠买衣服求提升也就是一个来月以前的事——职是升了，可她这是忙得全忘了，纪荭这个挖井人，现在是要来收水费了？
水费倒未必现在要收，但喻星远离职，她自然希望多听几句好话，从曲琮这里索取一些安全感，确保事态仍受控。曲琮把恍然大悟表露得有几分夸张，也的确真诚，她拍拍大腿，“我的，我的。我真忘了，感觉升职以来全在加班——元律有点针对我的味道，脏活累活都给我做，真累得要崩溃了。”
996对律师来说的确是一种福报——忙季的律师有时候一天能生产16、17个计费工时，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至少要在律所呆18小时以上，朱律师因为离家近跳去天成是很有力的理由，不然他这几个月基本是没法回家了。曲琮如果被针对的话，很可能长期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这样的工作量当然没功夫想七想八，纪荭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唇角流露一丝笑意，“她自然会这么做——我也不是背后说好姐妹坏话，如果换做你是她，对于可能形成威胁的年轻女孩，你也会这样做。”
曲琮适时地说，“那我也要有机会成为她这样的人。”
她边说边想：纪荭不怕她野心太大，只怕曲琮和喻星远一样，碰一下就跑，曲琮说的是她喜欢听的话，现在想想，她为曲琮规划的路已很清晰，再培养一段时间，用金钱和虚荣喂养，等曲琮的胃口越来越大，欲.望越来越强，良心也被狗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顺势用格乐素把她绑上船，分掉她给元黛的蛋糕。这样看，为了让元黛还有一口剩的吃，纪荭可能会做主把格兰德的总代理给华锦。
果然，这句话让纪荭觉得很中听。在她而言，格乐素应该不是唯一要擦的屁股，她一样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忙着她的各个项目，眼下应该是常规维护
‘曲琮项目’的时间，而喻星远的辞职，让她提高了此次维护的级别。
“别急。”她说，示意曲琮给她加茶，曲琮不期然想起第一次过来这里见纪荭，纪荭殷勤地把茶水倒在她的壶里。“你还要学几年，受点气也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
曲琮就像是每一个浑身装满了机关，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小律师一样抬起眉毛，她承认，她有点在学成少春。
她的期待是矜持的，但又不那么受控制，从眉头跑出一点儿，滋养着纪荭的权力感，纪荭欲言又止，吊足了曲琮胃口，但曲琮还按捺着不露出猴急的样子——表演只有这样才真实，这里是办公室，不是高中校园，没人会玩‘告诉我吧求求你了’的游戏，虽然本质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纪总，茶要冷了。”曲琮又给纪荭倒了一点茶，推过去细声说。
纪荭握住茶杯把手，似乎仍在思量，过了一会终于做出决定，她绽放出一点笑容，压低声音诡秘地说，“除非，你有让她不得不对你好的理由。”
她不是已经有了纪荭的支持？（在纪荭认知的版本里是这样的），这难道还不够吗？曲琮还能拿到什么筹码？她说，“我该怎么做，请您给她打个电话？”
“小学生叫家长才这么做，”纪荭嫌弃地说，“元黛对华锦掌控力那么强，我电话打过去，只会让她用更隐蔽的方法整你。”
她下定决心就不再没完没了地吊胃口，从工位上拿过笔记本电脑，恰好就是带去出差那一台，曲琮冷眼旁观——纪荭还在用指纹识别开锁，看起来她确实没意识到电脑曾被人突入，拷走了一些重要资料。
“能让你获得和职位不符合的地位，那就只有知道一些和你的职位不符合的资讯。”纪荭叫曲琮坐到她身边，“这里有一些文档，你可以看十分钟，这十年来，元黛为我做了很多活——但我知道她不是没有私心，我和她都留了一手。”
这些文件有些是邮件留档，有些是合同草稿，还有些是对话记录，看起来好像是从录音中整理出来的样子，曲琮点开好几个习惯性想对比阅读，却发现内容不一，“Dai，这是元律，呃，这个反复出现的Simon是谁？”
“他是在我之前的亚太法律总监，现在在总部任职。”纪荭唇边的微笑变得意味深长，“我并不是刚进格兰德就拥有如今这么高的权限，在最开始，我只能给两个好姐妹公平的机会——但你不觉得诧异吗，华锦的业务明显比天成多，元黛要比简佩能赚钱多了。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答案当然在文档里，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曲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
“元黛和Simon关系很不错，为他办了不少脏活，她在我们两个人里左右逢源，现在还和Simon保持紧密的联系，”纪荭说，她喝了一口茶，“这就是我培养你的目的，我要让元黛感到威胁，知道她并非不可取代——也需要一只眼睛为我看着她的动向。她和Simon一起做了很多事，你从文件里可以轻易地看出来，这些事有多么危险。”
曲琮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才刚刚开始看文档，已经看到了三四处不祥的线索，暗示着跨国洗.钱，贿赂印度甚至是美国本土的官员，元黛似乎对此都知情而且参与操作，而且这全是她和Simon两个人的对话——
“你想要更进一步，我会帮你，而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为我监视元黛，Simon对我恨之入骨，只要有我在，亚太区就永远不是他的地盘。”纪荭说，她在这杯茶的时间里抛出的猛料一个接着一个，“我怀疑元黛可能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配合Simon把这些事栽赃给我……这样她就能吃下格兰德在国内的全部业务，甚至更进一步，成为亚太区的合作伙伴。”
曲琮完全听懵了，Simon这又是什么鬼？元黛就提到过格先生，从未提起过Simon——这简直就是在平地上走路忽然摔进副本入口。
她不禁脱口而出。“但是这不可能啊，她——”
“她从来没和你说过？”纪荭立刻抓住这一丝破绽，“你觉得她会和你说这些？”
她的语调越来越低沉，气势越来越足，穷追猛打让曲琮惊慌失措，“你们的关系有这么密切？能让你预设你们会分享这样的**？”
“她都告诉你什么了？关于我的事。”
这一句话说错，曲琮所有主动权都丢了，纪荭的语气越来越肯定，曲琮恍然明白，也许这一切都是表演，也许确实有这个Simon，但纪荭说的一切亦真亦假，只在她一念之间，而纪荭也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她就是要用秘密诱惑自己放下警戒，诈出最真实的反应，印证自己的怀疑。
“你是不是早已和她谈开，甚至做了她的双面间谍？”
这是问句，但纪荭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她双眼紧紧盯着曲琮，气势越来越强，“告诉我，是不是你让男朋友辞职？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你做什么？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诉元黛？——元黛和简佩，是不是已经合谋在对付我了？”

第81章 威胁
“你果然知道我和星远的关系——这么说我入职真是你在背后安排？”
完全否认是没有用的，让纪荭一直问下去也不是办法，纪荭可以通过她的表情来获取回答，甚至不需要曲琮说话，曲琮已经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能力很弱，她只能用进攻来代替防守。“你一早就看中我了？我有什么好让你如此另眼相待的？甚至连星远都得到好处？荭姐，你要知道星远并不缺钱，你不说出自己的目的他当然要辞职。”
她不答反问，纪荭并不愤怒，有那么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拳击台上两个绕着圈儿的拳手，谨慎地打量着对手，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纪荭观察着曲琮，像是要找出终极问题的答案——曲琮和元黛肯定有密切沟通，这是不用多说的，但简佩是否知情，她好像很关心这个，曲琮一时不禁想入非非，幻想出两片破碎的镜子，合在一起就是通往宝藏的钥匙，不过她并不知道有什么活可以分成两半，让简佩和元黛分着做，合在一起才知道其实是脏活，这种巧妙的诡计一般只在影视剧里发生，非诉律师通常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脏活。
“你想要问我，我也想要问你。”纪荭不说话了，曲琮反而步步进逼，“荭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格乐素这三个字好像就悬在半空，但尚未被戳破，曲琮猜度着纪荭的心意，但不像是她自己，纪荭的情绪就像是藏在坚冰之后，让人无法捉摸，曲琮现在很难肯定她的沉默到底是被问得为难，还是纪荭依旧在执行自己的策略。
“这么说，你果然是站在元黛那边的。”纪荭轻声说，她似乎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唇边浮现出一抹兴味的微笑，“我想要你做什么，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我现在很好奇一点，元黛知不知道你暗中觊觎她的未婚夫呢？”
元律和李律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曲琮先惊后怕，她完全忘了纪荭曾用李铮诱惑过她——这让她又畏惧又羞耻，曲琮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惧怕这一点，但确实，只要想到她对李铮的暗恋被元黛知道，她恨不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连这种好感竟也成为纪荭的武器，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情感而羞耻，还是因为她真的被这样的手段胁迫到了而羞耻。
“就算知道那又如何呢？”她鼓起最后的尊严佯装不屑，“我和他睡了吗？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吗？没发生的事算得了什么？纪总，你该不会以为这种小事情能威胁到我吧。”
“看来我确实高估了你的廉耻心。”纪荭也笑了，她一直以来没有一丝慌张，这份倨傲让人很想要摧毁——但曲琮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告诉纪荭她别得意，就等于是告诉她自己已有反制手段，刚才的谈话已教会她这个道理，给纪荭一丝破绽，她暴风雨般的反击节奏会在瞬间把你摧毁。“确实，能毁掉一个人的并不是感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你可以回去告诉元黛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看看她是否会惊慌，我知道她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要比简佩有城府得多，她手里一定也有一份文件，我们可以拼一拼，看看谁的刀锋更尖利。”
“至于你。”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光是名字就让曲琮呼吸一窒。【枫亭科技】，这是曲妈妈公司的名字。“你想不想也看看这份文件夹里的材料？”
她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曲琮算是领教了，纪荭这一招太致命，直接戳穿了她的软肋，曲琮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在乎母亲。“你——”
这样的斥责是弱者的呻.吟，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一点，女王们从来不说‘你——’，这种话无用而又软弱，只能透露出自己的在乎，果然，纪荭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她把曲琮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更加从容了。
“本来还想给你再看一个的，”她说，“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做个乖孩子，听话些，你会得到很多，付出的只是一点小小的行动。”纪荭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这样也还是不满意的话，那有些太不懂事了’，“能吃糖的时候，为什么要吃苦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小曲？”
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也该是时候起个英文名了，是吗？”
曲琮用了很久才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纪荭开玩笑让她起个英文名，外企好称呼，只是那之后元黛说华锦和客户交流都署拼音名，这样不容易搞错人，因此曲琮在邮件往来中也没有特意用上英文名。没想到纪荭居然记住了这个细节，一直藏到了今天。
换上英文名意味着什么，曲琮心里有数，但她很难兴起什么情绪，浑浑噩噩地从格兰德出来，坐在网约车上一句话没有说，连掏出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过坚持追查格乐素的事会带来什么压力，但是这种事想想总是很简单的，曲琮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看到母亲公司的黑材料文件夹，想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会连累到家人的时候，那种感觉和空想时是完全不同的。
她该怎么办？曲琮不知道能和谁商量。告诉母亲？唯一的结果就是和喻星远一样立刻辞职，去‘远方姨妈’家散心，但纪荭不会就这样放过她的，之前她一直用怀柔手段，想要自己心甘情愿和她合作，现在都亮出了獠牙，曲琮难道真能一走了之？甚至她手里会不会有喻家开的公司的材料？甚至更进一步，牵涉到体系内亲人的把柄？
李铮和林天宇都不能知道这些事，曲琮本能地排除了这个选项，他们的联盟本就脆弱，尤其是林天宇，他就是西游路上的猪八戒，估计是三人组里最容易动摇的那个，曲琮自己没打定主意之前绝不会告诉他一个字。
剩下还有谁？指望那个逃到外地去之后还没敢面对她的男朋友吗？曲琮经常感到孤单，但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样完全无助，最重要是自己也发生严重动摇。这是不可接受的——她在指责元黛的时候有多高高在上，这一刻就显得多么的愚蠢。原来她也没比元黛高尚多少，至少元黛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她在没有切肤之痛的时候，随意地表达对元黛的失望，而现在才刚看到一点纪荭的獠牙，就溃不成军，慌得不知道该不该撤下来。
她回到华锦，习惯性装出笑脸，和同事们应酬，打开OA记录着自己的工作时间，今天其实她已经水了几个小时了，和客户开会是可以计入工时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喜欢跑外勤，但曲琮一点窃喜感都没有，她行尸走肉一样地做着活，直到收到元黛的召唤。【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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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黛的办公室她是常来的，而且今天也必然会来，她去过格兰德，元黛肯定想知道纪荭都说了什么，对喻星远辞职的事是什么反应。而曲琮也肩负纪荭的嘱托，要提一提元黛和那个Simon的事，她踏入办公室的时候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在办公桌对面枯坐了很久，张口却是欲语无言。
元黛抬起半边眉毛看着她，表情倒是很平静，甚至还开玩笑说，“看起来你是吃到纪总的苦头了——正常，她的苦头，可不容易吃。”
确实，现在想想，纪荭从一开始就对曲琮另眼相看，就算这样也不好伺候，她的苦头当然不好受，她给的糖有毒，苦更是难以下咽，纪荭甚至都不需要怎么恫吓就达到效果，曲琮对她已很熟悉，她可以自己想象到纪荭的手段。
她的眼泪慢慢流下来，这非常丢脸，尤其是她既然已不那么崇拜元黛，也就没有在她面前示弱的理由，但曲琮没有忍住，她呜呜咽咽地说，“我现在真的一点职业梦想都没有了，元律，我现在……我现在只想从这个烂摊子里逃出去。”
这话不是真的，在她内心深处，曲琮知道她在期待什么，鼓励也好，斥责也罢，总是要让她面对现实，想想办法。但这一刻的眼泪和软弱都是真实的，她需要宣泄，而元黛居然是那个最让她信任的倾诉对象。
曲琮没有指望元黛会安慰她，她以前崇拜元黛的时候，元黛没有对她很好，这一阵子她自觉自己已经胜过老师，这种想法虽然没有明说，但应该多方流露，元黛一定看出来了，这一刻也许她会落井下石，也许会露出嘲讽的笑意，说一声‘我就知道’——
当一张抽纸被递到面前的时候，曲琮怔住了，她泪眼迷蒙地望着老板。元黛的表情并不温柔，而是透着严峻，她看向所有困难的时候好像都是这样的表情，这种钢铁般的坚硬无损于她的魅力，反而让她更吸引人。
曲琮曾以为这也只是她的一层伪装，只是元黛的表象，直到今天她直面纪荭的恐怖，才知道老师终究是老师，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哭没什么用，不过你还是哭吧。”元黛对她说，“至于别的事，我会解决的。”
“——我是你老板，我拿最多的钱。”她说，“我的工作，当然也包括为属下收拾烂摊子。”
她的口吻平平常常，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曲琮只是在一份内部备忘录的第三页第二行用错了一个双引号，曲琮却再忍不住，投入元黛怀里放声大哭，毁掉一件昂贵的西服。
她把纪荭说的所有话告诉元黛，不能说毫无保留，漏了两句，不过四舍五入，统计学意义上仍可以算是‘所有’。

第82章 刺探
曲琮还是嫩了点。
这个结论在元黛意料之中，但她也因此有些满足，元黛一向知道自己是个凡人，如果年轻人学得太快，她也会感到危机。曲琮成长的速度已经让元黛好几次不得不承认自己走了眼，她在纪荭面前铩羽而归，元黛其实还有点诧异，她还当曲琮在纪荭面前至少能稳住呢，结果还不是被纪荭一个文件夹就乱了阵脚。——这要是她，至少先看看文件夹里都有什么黑材料，知己知彼，再图后策。
现在好了，曲琮自信满满一通操作，替死鬼兼男朋友跑了，在纪荭那里基本也等于是把元黛给卖掉了，自己被恐吓了一番之后哭着回来找家长，如果不稳住她，元黛都不知道惊慌到极致她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还好曲琮除了纪荭的一点黑料之外，在她这里也没得到什么信息，真要是把她手里那份证据都给曲琮看过了，元黛都很怀疑会不会在对峙中被纪荭全套出来。
现在，小孩子哭完了，锅甩掉了，回去做苦工去了，烦恼落到了大人头上，这个烂摊子元黛有预料，不能说接得心甘情愿，但她其实选择也不多，也就不花时间后悔了，甚至并不怎么当回事——纪荭总是需要别人帮着做事的，实在不行，就帮她解决掉格乐素的麻烦，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如此了，除死无大事，眼下还没出事那就不急于一时，该做的事总还要做下去。
“你今天开会了？”
道理人人都懂，但执行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李铮把元黛从沉吟中叫醒的时候，元黛就知道自己还是有压力的，已经表现出来，被李铮发现了。
她男朋友观察力挺敏锐的，很在行地说，“你一脸被客户骂过的样子——这种表情不是被组员气出来的，只有客户能把你□□成这个样子。”
“你以前一定不懂得这里面的区别。”元黛回过神笑话他，李铮不以为然，“我在英国也上过班的好吗。”
“你在英国根本没资格当面被客户骂。”元黛不留情面，李铮想想也只能承认，“确实，小虾米连被客户骂的机会都没有，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蜂巢隔间里搬砖搬到死，偶尔被导师在电话里骂几句。”
他给元黛添一勺汤，无视她的抗议，“多喝点——这个没有加一点味精，全是天然的鲜味，也没什么油，我做了半小时。”
元黛其实不怎么习惯被人管头管脚，如果有人管她宁可不吃，她自己也不喜欢管别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难道吃饭还需要参考别人的意见吗？但这是李铮亲手做的晚饭，元黛什么劳力都没贡献，只能给点面子。“我们家保姆真的要失业了，你再这样下去她危机感会越来越强的。”
“我也就偶尔做一道菜而已。”李铮兴致勃勃说，“这是我在网上看来的食谱，号称是七种武器，集合了七种氨基酸，毛豆、猪肉、牛肉、西红柿、豆腐。”
“还有两种呢？”元黛不禁问，拿起调羹搅了一下汤水。
“还有两种我没买到，所以今天就只有五种武器了。”李铮笑了，“你还真有认真听啊。”
和律师对话，真是松懈不得，探听真实已成为他们的本能，一丝走神、一丝心不在焉都会被捉住，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很累，但元黛早习惯律所氛围，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套路她觉得很好玩，“只用一半心思在听，另一半心思在思考。”
“在想什么？”李铮敏感地问。
“在想这碗汤集合了五种大杀器，怎么还能这么普通。”元黛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知道原因了，答案一定就在少掉的两种氨基酸里。”
“真的难喝吗？”李铮赶紧自己喝了两口，困惑地说，“我觉得确实很鲜美啊——”
看到元黛表情，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今晚你刷碗！”
事实上，谁也不用刷碗，一切有洗碗机，以前元黛连桌子都不会完全收拾，最多把自己的脏碗拿走，李铮住进来之后才有改变，他有一点点洁癖，至少会把菜放到冰箱里，脏碗碟放到洗碗机里去，再勤勤恳恳地做好垃圾分类，把垃圾丢出去。这种事李铮做起来意外的有耐心，元黛反而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她能懒就懒，李铮肯做她就听李铮的安排。
“今天纪总给你气受了吗？”
吃晚饭，健身房跑跑步做做瑜伽，两个人差不多也就洗洗睡了，忙季一周能保证两次生活就不错了，如果锻炼了身体，元黛通常高挂免战牌，李铮也不强求，他们的生活光速往老夫老妻模式转变，李铮睡前又问元黛，“你一整晚感觉都有心事。”
她今晚就不怎么喜欢这么细心的男朋友了。元黛捂脸说，“是吗？表现得有这么明显？那我不配当律师了。”
不管是什么领域，律师就要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他们是客户最后的心理防线，同时也要火眼金睛，这简直就是最强之矛与最强之盾的对决，李铮开导她，“不是你表现得太明显，是我观察力太好——也太了解你了。”
“是吗？”元黛说，她翻过身似笑非笑地点着李铮的鼻尖，“我对你什么都不了解，你什么意思？倒还了解我起来了。”
李铮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了。”
元黛本意是要点一点那只被藏起来的戒指，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但李铮的反应有些大，这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也跟着愣了一下，“我是说，你怎么对自己就这么有自信，就敢说了解我了？”
“我哪里不了解？”李铮翻身把她压住，灯光投在他背面，他的身形像是一尊优雅干练的雕塑，“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是在床上更迷人的男人，当欲.望把他的双眼点燃，水汽让唇色变得更加红润的时候，李铮看起来实在非比寻常的可口，他的唇和舌特别的红，就像是蛇信一样充满危险和异样的魅力，在这一刻，你会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做对了什么，才能得到他的垂青——这就是他会给人带来的感觉。
元黛知道李铮是喜欢她的，这种事做不了假，不过他的反应让她又多添了一份心事——那枚戒指，李铮是不是有些犹豫了，所以被戳的那一下，他反应才那么大。
“在想什么？”
李铮今晚对她的思绪很感兴趣，第三次问，“还不睡？”
“马上。”元黛说，她不去想这些了，李铮真求婚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大体来讲，元黛依旧不想结婚，可她承认自己也很留恋现在的生活。甚至对李铮的不安全感都比之前包容。“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有时候当一个人内心不安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反而会更有掌控欲，李铮拿定主意要求婚的话，反而不会管她想什么，他如果对求婚犹豫，就会反复试探她的心意，听说是工作上的事，他放松了点，不再细问了——也不好细问，只在元黛额前落下安抚性的细吻。“好吧，看起来你和简律一样，应该都是被骂了。”
“简佩被骂了？”元黛心中一动，半转过身。“怎么，她和你说的？”
女人总是爱八卦，李铮眼里藏着心知肚明的揶揄，他摆架子，“我不说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
确实，李铮虽然在天成上班，就跟着简佩做事，但很少两边传话，也不怎么打探华锦的人事细节。这很好，如果他和成少春一样喜欢刺探消息，这种太监行为将会大大降低两个女王对他的评分。其实元黛对简佩的工作细节也不是特别在意，但现在是敏感时刻，她说，“告诉我呀，我最喜欢听这种事了，很解压的。”
闹了一会，元黛少不得许出去一些好处，李铮才说，“确实最近简律的情绪不是很高，我感觉她心里有事。最近她全力在做的就是格兰德的案子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项目进度不太好，成为阻碍收购的那个点，纪总反馈过来，简律也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吧。”
说白了就是天成做事慢了，被纪荭臭骂——任何部门都不想成为阻碍收购的那个点，能阻碍收购的只有，且应该只能是钱，而不是别的阿猫阿狗。没有律师喜欢法务成为阻碍推进的点，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行加班严重。元黛第一反应是，“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能按时下班？”
“因为今晚负责和我对接的人在飞机上。”李铮说，“谢天谢地，他的航班没有Wifi。”
这个理由接地气得让人忍不住笑，元黛同时也在回忆最近李铮的作息，就她的印象来说其实还好——真的拖延进度到客户发火的地步，律所甚至直接就在交易公司附近开房间，让所有项目上的律师都过去闭关，李铮其实也就是晚上八点多九点回来，并没有很忙，这属于律所的常规工作时间。所以她实在不认为简佩是在为工作进度拖延而心烦。
那她在烦什么呢？孩子？现在好像不是考试期。元黛半闭着眼，回想曲琮的转述，【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你做什么？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诉元黛？——元黛和简佩，是不是已经合谋在对付我了？】
纪荭好像很在意她和简佩是不是联手。为什么？
没人比元黛更清楚自己做过的事，她没有天真的幻想，觉得自己和简佩手里握有一件事的上下两半，合在一起就能拯救世界。之前她觉得这是纪荭的控制欲，她不希望两个好友联手对付她，但现在，元黛有不同想法——如果简佩是纪荭的忠狗，那纪荭就不会这样担心，格乐素的脏活要是简佩干的，那她就只能跟着纪荭走到底了，又谈何‘合谋’？
如果她能和简佩达成统一战线的话，她们的能量会让纪荭都觉得棘手。
这才是纪荭的质问透露的关键信息。
——纪荭的担心，恰恰侧面印证了简佩的清白。
元黛有点思路了，她慷慨地亲李铮一下，李铮莫名其妙，“干嘛亲我？”
“就突然很喜欢你，不可以吗？”元黛说，她把被子拉到肩头，拿掉靠包准备睡觉，语气不自觉轻快了不少。“晚安，爱你哟。”
“噗，下次示爱不要这样轻飘飘的，没有诚意。”李铮也被逗笑了，倒不至于震动，这种甜言蜜语不算真诚，会为了这种话两眼冒小心心的大概是小学生。“怎么感觉你心情突然又变好了？”
但李铮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他靠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元黛，闭上眼的元女王看起来有一点儿脆弱，一点儿疲倦——到底是39岁，她眼角已经有一点细微的纹路，不细看看不清，但始终在整体形象中添了一丝年龄感，不过，她依旧是很漂亮的，此时毫不设防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纯真。
李铮伸手帮她顺顺头发，缓缓地、从容地笑了。
他轻声说，“快睡吧，晚安。”

第83章 恐慌
“哎，李铮，你昨天怎么八点不到就跑回家了？——是出外勤去了吗？还是我没看到你回来关电脑。”
“我提早回家了——和你提过的呀，简律，我女朋友昨天可以正常下班，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家里有钱就是硬气，在给自己主张权益的时候都比社畜同事来得理直气壮，简佩的问询不管是不是在兴师问罪，手下听了总会本能有些心虚，李铮却回答得很自然，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最近她心情不太好，有点烦躁，有机会的话，想尽量能多陪她一会儿。”
“噢，她怎么了？”简佩怔了一下，问出口却又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应该，李铮也是面露讶色——元黛烦什么她还能猜不出来？这两个人的恋爱关系并没有公开，简佩如果不认识李铮的女朋友，没理由追问出这句话。
果然，周围几个律师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可以料到私下会怎么八卦的了，简佩无心再谈，对李铮摆摆手，李铮回以歉意的微笑，指了下自己的电脑，“我先回个邮件，一会再聊。”
简佩其实本来也只是问给那几个手下听的，李铮工作能力很强，效率比同事高很多，他可以偶尔迟到早退，简佩也不会真的生气，但还是要做做样子问一问，让组员知道她对他们的动向心里有数。没想到李铮回得这么直接，自己也不在状态，一句话没接好，倒更坐实了李铮女友是她也认识的人，圈内八卦传得快，说不定就会给元黛带来什么麻烦。回头元大律师还以为自己是故意给她使绊子。
两个好姐妹做同一行，有时候难免发生误会，这种事不好解释，而且简佩在外人面前和元黛关系疏远，就算知道李铮和元黛交往，也不该关心元黛的情况，有心人很可能猜出她们其实关系不如别人想的差，就算不能肯定，品出味儿来，再稍一留心，就能发现她们都和纪荭关系密切。格兰德这条线可不就串起来了？
就四个字而已，居然能多方面搞砸，可见简佩最近状态是多么的差，她一路反省进办公室，心里觉得自己很不应该，甚至比不上李铮的城府——李经理还在润信的时候，简佩对他评价也不怎么高，觉得他本事不怎么样，脾气不小，可最近这几个月共事下来，她感觉李铮成熟得很快，现在已不再和当时一样，被她一眼看透，甚至反过来隐隐有点看透了她的味道。
“真不应该。”她忍不住轻轻砸了一下太阳穴，自责着去开电脑。——简佩也知道，自己很不在状态，归根到底是格乐素的事，这件事让她心里很不安稳，虽然眼下似乎一切如常，但简佩可以感受得到潜流的暗潮，元黛最近很少在群里冒泡，其实格兰德的工作量没有特别大，她要么是醉心恋爱，要么就是私下有事在忙。而简佩认识元黛已经十几年了，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一谈恋爱就玩消失的人。
她是不是正和纪荭一起灭火呢？纪荭最近说话也不多，不过她刚去国外出差，有时差，不说话倒是可以理解……
简佩知道自己就像是一个多心的女朋友，不断想入非非，又寻找理由推翻自己的论断，所有的慌乱始终只是为了回避最核心的问题，她是没有胆量去问纪荭的，问了就等于是把李铮卖了，甚至也许还有林天宇，后续说不定还得一起给格乐素擦屁股，能逃一时自然是逃一时的好，简佩承认自己有逃避心理，但是，逃避虽然可耻，但的确有用。
“你们在爸爸这里怎么样？”
说起来，昨天其实是周五，周五晚上八点下班，对别的行业来说已是工作狂的象征，但对忙季的律所，没有周末这个概念，简佩找个时间给孩子们打电话，两个孩子按约定正在林天宇那里享受天伦之乐。“爸爸有没有好好带你们去补习班啊？”
“有的，我们现在在吃下午茶。”Cassi汇报，语气很冷静，“爸爸带我们吃肯德基。”
居然胆敢带孩子吃洋快餐？简佩火气瞬间起来了：林天宇又不是不知道儿子一吃炸鸡就容易上火发烧，他这是在给自己找事！
“弟弟吃了吗？你也别多吃，Cassi，把电话给爸爸。”
“弟弟吃了一个冰淇淋，现在在吃玉米杯，没有吃炸鸡。”
虽然在父母之间，Cassi站在母亲这里，而且旗帜鲜明支持母亲离婚，但这不代表父女感情不融洽，她小声为父亲辩解了一句，这才把电话递过去，“爹地，妈妈要和你说话。”
“弟弟没有吃炸鸡。”
林天宇接起电话第一句也是这个，看来还是了解她的，简佩倒被逗笑了，“刚才姐姐已经说过了——但你是不是在她提醒之后才想起来的？”
如果之前就想到的话，也不会带来肯德基了，电话那头可以听到Adam大声地冲妈妈告状的声音，显然他对父亲的决定很不满。林天宇有些狼狈，支吾了几句，“……我是想姐姐爱吃，而且平时管得严，一周吃一顿也没什么。”
姐姐其实也不能多吃这个，她现在就不瘦，炸鸡吃多没好处，简佩习惯性想唱反调，但还是忍住了，吃都吃了，“好吧，记得不要吃多了，晚上要让他们正常吃饭。那个，爸爸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她叫的爸爸还是林天宇的爸爸，叫了十多年，叫惯了，简佩其实很后悔告诉林天宇格乐素的事，就怕他闹大，可问起前公公的时候又没那么后悔了，到底有些事是不能计较得失的，只是付账时会很痛苦。
“他恢复得蛮好的。”
林天宇倒是回答得很平静，简佩听了却更慌，他要生气她还安稳点，这么平静，感觉就已经是捅过马蜂窝了，至少情绪已经从别的渠道宣泄掉，而不是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只能憋在心里。
做实验应该要一段时间吧，她在心里暗暗想着，最近可得和前夫多联系联系，这样他有事应该第一时间会和她说，自己就能及时掐灭他的危险火苗。“那就好，你有没有带孩子们去看一下？Cassi蛮想爷爷的，可是平时她要上课，实在没有时间。”
“打算一会带他们去的。”林天宇说，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暖意，“你……呃，你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晚饭？我们不在市区吃了，看一下爷爷奶奶就回家里去。”
他想问她要不要一起来，但估计是怕老人家想多了催复婚，临时改了说辞，简佩心想林天宇最近成熟得也蛮多的，难道离婚真让他变成好男人了？“我要加班，回……回你家再到公司就太远了。”
她确实是想去的，但还是本能找个理由推托，一家人回到曾住在一起的别墅，老人是不在场，可也怕孩子想多，再说简佩也有点不能承受。婚姻这座城，出去了不想再回，可要说完全没有一点留恋那也是假的。
“也是。”林天宇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放弃邀约，“那要不我们来找你吧，一起吃个饭，刚好我有点法务的事情想问你。”
简佩答应下来，心里安宁一点，她想林天宇多半是想说格乐素的事，她了解前夫，家里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忘性大得不得了，可对专业上的事求知若渴，受不了一点悬念，就算和父亲无关，她说起格乐素可能引发心梗的事情，林天宇不去求证或者做实验才怪。
还好他没有认证过的社交媒体，不过简佩最近的噩梦内容就是林天宇在自己的专业交际圈里谈起，然后她们被黑衣杀手盯上了，要绑架母子三人来威胁林天宇什么的。虽然梦没有逻辑，但多少也反应内心的恐惧，她发觉自己一向自诩干练，其实抗压能力很差，处理别人的大事不动声色，轮到自己身上，一点小事情就惶惶不可终日，总是担心这担心那，表面尽量镇定，其实内心慌得想吃抗焦虑药物。
如果被元黛知道，她一定调笑自己事业上要再进一步了——欧美那些非诉大律，基本都是抗焦虑药物当饭吃，这一行就是位置越高压力越大，小虾米卖苦力是一种焦虑，大律师屁股底下谁知道坐着什么屎，总是从一种担心过度到另一种担心。简佩苦笑了下，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元黛的语气，不过她当然不会示弱，这个局现在水实在太混，之前有信心她们三人的友情虽然有利益因素，却不会被利益影响，现在简佩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
“妈妈！”
快到晚饭时分，两个孩子跑进律所，林天宇没进来，发微信说在电梯口等她，他时而拎得清，时而脑子有问题，简佩也搞不懂他什么时候在哪条线路上，总归今天还算是机灵的，前夫进来接人，同事看到又要传八卦了。
“乖，吃饭去了。”简佩带他们往外走，顺便吩咐李铮，“我吃饭回来会看你们组的文件。”
也就是说，李铮就算可以回家也不能下班，要等好几个小时，然后第一时间响应她的反馈，再交代给他的小组员，当然小组员也因此不能离开律所，只能无聊地打发时间。这种工作时间的碎片化是小律师的痛苦，也是大律师的权力，不过简佩以前也不反对晚上居家办公，今天点这么一句还是要杀杀李铮的气焰，他不好连续早退，这样要影响士气的。
李铮还算配合，没有仗着元黛反抗她，只是扭着手指和Cassi打招呼，元黛心情因此好了一点，她和林天宇汇合了，“想吃什么？最好不要走太远，吃晚饭还要回来看文件的。”
“弟弟想吃牛排。”林天宇讲，那么大家的选择余地也就不大了，简佩先看看女儿脸色，Cassi兴致不高，但很懂事，“吃牛排吧，我下午吃过炸鸡了。”
简佩摸摸女儿的头，牵着她的手，林天宇抱着儿子，一家四口走在一起，旁人偶尔投来的都是艳羡的眼神。这是简佩离婚后很少享受到的待遇，奇怪的是，虽然男人很少参与到家庭生活中来，但这副画面少了他似乎就完全不值得羡慕。林天宇这样的男人就像是婚姻中一个昂贵、无用而又必要的摆件，主要作用是给妻子提供已婚身份带来的一点优越感。
“有什么事呢？”
吃好饭，他们带孩子们到儿童区去玩乐，Cassi知趣地带着弟弟到海洋球池子里玩，多少有点避开父母的意思，怕是猜到他们有话要谈，这个小人精，简佩都觉得很快就要管不住了。她想和林天宇说说女儿，又忍住了，没时间了，要做的活真的一大堆，只能直接地问，“你之前说的法务问题。”
“我是在想，如果我把别墅什么的都转到你名下的话，将来如果出事，算不算是转移财产，你会不会被追讨。”
林天宇真是第一句话就点了个炮仗，简佩一口奶茶（无糖轻芝士）差点喷出来，“什么？什么意思？”
“你就回答我这个问题就行了。”林天宇反常强势。
“这……我们都离婚了，如果是过很长一段时间出事的话，应该问题不大。”简佩说，她没理由拒绝别人给她钱，但仍有点逃避的意思。“怎么了，你想把房子给我？是怕老爷子去世以后说不清？”
那套别墅是林天宇父母买的，产证写的是林天宇的名字，但兄弟姐妹如果要讨说法，也还是有说法的。不过很难想象只是为了防这一步而过户，林天宇摇头说，“不是，是有别的事，我怕沛宇可能会有麻烦，到时候我名下财产冻结的话，孩子们要花钱会很紧张。这样，我把房子先过户给你，我银行卡里你知道的，理财什么的加起来四百万，能转让给你吗？你确定直接转让安全？”
这简直是要处理后事的意思了，按简佩对林天宇的了解，他只给自己留了几十万，她声音都颤抖了，一把抓住林天宇的手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前夫还有这么重的依赖，“你别吓我，天宇，出什么事了？”
“你先听我说！”林天宇掰开她的手，他难得这样有男子气概，“这些钱都给你，应该能弥补你的收入，至少是一段时间——格兰德那里的业务，你看看，最好是找个借□□卸给别人，不要做了。”
这怎么可能？两个孩子多能花钱他也不是不知道，再说格兰德不做了，她的业务哪里来？
简佩想辩解，被林天宇按住。
“不是叫你一直别做……反正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做。”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把证据提交上去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格兰德可能会有大.麻烦，你要注意别被牵扯进来。”
这哪里是现在脱身就能不被连累的！
就算也偶有猜测，但简佩依然快晕过去了！最坏的打算成了真，甚至比想得更坏——林天宇不但知道了，而且不止是发篇论文，搅黄收购，他还要跳出去做急先锋！
她禁不住紧紧抓住前夫的手臂，不许他再挣脱：她绝不能失去林天宇！

第84章 摊牌
简佩约元黛吃饭，号称要为她挑‘被求婚服’，“既然你嫁做李家妇的可能越来越高了，备一套得体的衣服很重要，现在摄影设备这么发达，将来这都是一生的回忆。”
“首先，现在不流行嫁做某家妇的说法，大家都是新人类，结婚就是两个人开始一个新的家庭，其次，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向我求婚？说不定李铮根本不会向我求婚，之前我说的那枚戒指他是给别人买的。”
元黛和她就喜欢斗嘴，能释放一些她们在纪荭身边感受到的压力，和纪荭相处有点伴君如伴虎的味道，她们能感受到纪荭还把她们当朋友，在大多时候相处也还算随意，可内心深处到底这段友情是利益多一些，还是真情多一些，恐怕两个大律师自己都没有答案。
“最近工作忙成这样，他突然叫你出去吃饭，还是高档餐厅，那就八.九不离十了呗。”简佩说，“你就知道嘴硬——其实你哪里会不懂这个道理？”
“我是真不觉得他会向我求婚。”元黛仍是嘴硬，但还是应下了简佩的邀约。“出来逛逛街也好的，最近连着加班，人要疯掉了。”
“格兰德？”
“除了他们还有哪家？疯了一样，一口气买那么多企业，急得好像谁在背后催似的。”元黛说，她在手机那头顿了一下，这是个富有试探性的暂停，简佩心中也是一顿，但她犹豫间没来得及接话，元黛便转移了话题，“算了，见面说，我去开会了。”
总感觉元黛也在试探些什么，否则没必要接受简佩约的时间——周末刚过，工作日正是加班的好时候，可简佩约元黛周二见面，她会约，元黛居然也会应，这就多少说明了双方的态度。
可就算如此，简佩没勇气问出口，如果元黛和纪荭站在一起，她说错话的后果将无法收拾，到时候她怎么办？站在纪荭这边做帮凶？她当然也不想昧良心，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就算她昧着良心，该怎么说服林天宇？说服不了，那孩子的父母分站两边，很可能到最后两边都讨不了好。
这一次逛街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明明打着‘被求婚服’的名头，但元黛连挑选的兴致都没有，随便扯了一条连衣裙去试，试完了也没有买，“算了，家里一整个房间放不下的衣服，多的是李铮没看过的，拿一条鸡尾酒裙就是了，款式过时就当Vintage。”
“怎么突然这么节省起来了？”简佩笑话她。
元黛没有回嘴，也不说自己不是节省而是不想买，反而有些忧郁地说，“环境这么不好，要做好有变化的准备——倒也不是花不起这些钱，但就是突然没有花钱的心情了。”
一条连衣裙几千块而已，说买不起是不可能的，但这种焦虑感简佩可以理解，对她们来说，消费本就是为了派遣心中的空虚，现在心里装满了事，消费欲也就跟着大减。她叹口气说，“是的了，还好我们上班穿西装，这个真正不会过时，一套就是永久，我算过，要省的话，一个月除了孩子我开销不会超过一万块。”
这样的话，她们以前不太能说出口，简佩追求的是漫不经心的优雅，她如果上S市本土论坛宽带山，一定是‘哭穷划胖’大赛的冠军，虽然嘴里叫着开销大，可要细算下来，一个月自己花十几万，‘这些都是省不了的咯’。到今天她真的实打实算过自己最小开销，那就说明真正是感受到危机了。
两个大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元黛没有丝毫诧异，附和着说，“其实如果没有孩子，开销倒还好……你们这里现在是难，关键爷爷生个病么，家里兄弟姐妹可能也有话说的，林天宇又终究是靠不住。”
虽然今年大环境不好，但这两个律所现在忙得不可开交，生产的可都是计费工时，要说收入，她们俩今年只有比去年更高。林天宇手里一个公司现成的要被格兰德收购，几亿收入近在咫尺，这两个人在这里说省钱，元黛还讲林天宇靠不住，在简佩看来暗示已很明显，但她还是很难下这个决心——元黛连格乐素的活都肯帮纪荭做，投名状一定是交得足足的了，现在也可能是在套她的话。要不是李铮告诉她最近元黛也很烦恼，简佩没勇气约元黛出来第二次。
这一次逛街时间史上最短，她们找了家店吃晚饭，这时候就看得出哭穷还是真穷了，嘴里说着消费欲大减，吃饭还是本能选了人均五六百的店，图个环境好方便谈天。简佩胡乱点了几个菜，一推菜单，“先上茶吧，边聊边吃。”
今晚不好喝酒，因为有可能要聊事情，两个人不像是喝咖啡那次那么装样了，一边喝茶一边明目张胆打量对方，这个问题只隔了一张纸，可谁也没有戳破的意思，简佩没话找话，“对了，你们差不多也要去大学宣讲招新了吧？”
“什么时候不是忙着到处招人？今年更是了，不过今年我不去开讲座了，没时间也没心情。”元黛托腮叹口气，“上次去开讲座结果不太好——也怪我运气不好。”
上次去开讲座，是不是就是帮纪荭赚点外快，去A大开个讲座吗？当时她们圈子里很多人都去了，有钱拿又满足虚荣心，还能捧场，何乐而不为？简佩有些惊诧，一时间不知道元黛这话是什么意思。元黛也不解释，就着招新的话题往下说，“再说了，非诉这行又苦又穷，何必还去宣传呢，让孩子们去公司做法务吧，至少安全点。”
“那你当时怎么选的非诉。”简佩不由大笑，不过元黛说的也是实情，非诉这行，金字塔下端的从业者是真的又忙又苦又穷，压力还大，顶端的那些大所待遇高了，但一样忙。
“因为诉讼更加穷苦啊。”元黛忧郁地说。“你不如问我怎么读的法律。”
“那你怎么读的法律？”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律师赚得多，而且文科高收入的行业就那么几个。”元黛叹口气，“要是理科好一点，我就学计算机了。”
“我们读书那时候好像计算机也不是太吃香，生物是最吃香的。”
“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
两个人都笑了，元黛问简佩，“那你呢，为什么学法学？”
“家里人觉得理工科不太好，而且我确实也没什么天分，当时可以学工商管理，但感觉做这个只能去公司上班，选择面很窄。就选了法学，其实文科类赚钱的专业确实不多。”简佩努力回忆，“法学虽然苦吧，好歹比社工好一些。”
虽然母校不同，但看来不管在哪里，法学系对社工系总是天然带点轻视。元黛也是忍俊不禁，“拉踩警告啊，你这么说被别人听到了，要闹的。”
“这里就我和你，就要看你会不会出卖我喽。”简佩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眼神相触，对视了好一会儿，似乎都游走在一条界限边缘，脚尖踏上白线，却迟迟没有迈出去。元黛明艳的容颜带着含糊的微笑，就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着简佩的表情，简佩知道她自己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这是她们在商务谈判时的表情。
“怎么会出卖朋友呢？”元黛说，但这表态有些轻浮——她们两个人都知道，友情是友情，利益是利益，她们都不是一声姐妹大过天的人。“不过，想到以前的事，觉得好像是上辈子一样遥远了。”
“工作以后经历得太多了，”简佩也叹口气，她们难得忆当年。“要不是你问，压根忘了当时是怎么入行的。”
“和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想象中的生活，的确太不一样了。”元黛也同意，“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哪有什么网络，我住个县城，都没见过律师，对律师的所有想象来自于港剧和美剧，别的没感觉，就觉得他们赚很多。那时候以为毕业后也会戴假发，穿袍子，后来发现那是法官的专利，而且我们大陆的法官都不戴假发。”
“哈哈，我读大一的时候也意淫，去国外做那种刑诉律师，你懂得的，《波士顿法律》、《法律与秩序》——每天就唇枪舌剑，和D.A勾心斗角——”
“后来发现赚钱最多的人都在做公司法，是吗？”
两人都笑了，简佩叹口气深有感触，“确实，后来发现赚钱最多的人都在搞非诉——而且刑诉和想象中完全是两个样子，我失落好久。”
“我们都是俗人。”元黛敬她半杯茶，“真正有梦想的人都在做人权律师，做公益律师。我们没那么有正义感，正义感在白日梦里YY一下就好了，现实中还是为了钱做非诉。”
“有过白日梦已经挺好的了，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简佩讲，“会做这样的白日梦，至少向往光明么——我猜，纪荭肯定没做过这种梦，说不定她上高中就在调查哪一行文科女赚得最多。”
元黛不禁大笑，“确实，我们么都是普通人，还有点底线在的，她啊……”
她摇摇头，“她不好讲的，我看不透她。”
吐槽纪荭也是两人聚会必备助兴环节，不过今天简佩没接话，她从茶杯沿上小心地观察元黛，“你的底线在哪里？”
“我的底线？”
戏肉到了，元黛也在观察她，她们两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对方，但——也和元黛说的一样，她们至少都曾向往过幻想中的律师生涯，出入法庭为正义代言，她们都仍还存在着信任别人的能力。
现在，选择的时候到了。
元黛仔细地望着她——简佩也分不出她的审慎到底是不是表演的一部分，但她思考的时间不长，耸耸肩很潇洒地回答，“我的底线很简单，我们看过很多，也对很多事保持沉默，做我们这行的，你懂得，道德准则都是很灵活的——”
“但是，一切都有个度，有些事侵犯了人权，这样的事，我们没有能力，也不应该去掺和，你说是吗？”
她的话充满玄机，对简佩来说几乎是挑明了在讲。简佩心跳如鼓，望着元黛——元黛一直这样，比她多了几分酷劲儿，她自己拖泥带水，总是瞻前顾后。简佩因此总对元黛有些妒忌。
现在，到她选择的时候了。
她该不该信任元黛？
太多思绪掠过脑海，简佩想到林天宇，牙关一咬，这个渣男真的没给她留下多少周旋的余地。
豁出去了！
“当然。”她讲，“我也一样，你说得对，格乐素问题那么大，我掺和不了也不会去掺和，最多置身事外，不可能同流合污。”
“你呢？”
元黛毫不犹豫，“当然！”
简佩肩膀立刻垮下来，她好悬没哭出来，双手已不自觉紧紧捏住了元黛，“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
“我也以为——”元黛也没了那股酷劲儿，拼命喘气，如同小女孩和同伴倾诉时一样叽喳个不停，“我和你说我刚才紧张死了——”
两个女王手牵着手，彼此都摸到手心中冰凉的汗水，还来不及放松太久，彼此对视一眼，新的问题随之浮起。
不是她，不是她，那，是谁？

第85章 分歧
“实际上格乐素上市的时候，给我们办的多数都是一些文书整理审查的活，当然还有跟跑流程，确保合规……”
“确保合规是我们做的，还有他们的内部报告审查。”元黛说，“我们做的都是下脚料，真正的大肉不是你做，不是我做，那难道是纪荭自己做的？不太可能吧，如果有这么过硬的关系，她没理由对曲琮如此另眼相待。”
“会不会根本没人做？毕竟这是很成熟的药物了，在国内只做三期，如果随便做一做的话，运气好说不定发现不了。”
双方谈开了，彼此压力都小很多，不过心照不宣，不谈别的业务，只谈格乐素一个案子，简佩毕竟是林天宇的枕边人，对这些事情很了解，猜测着说，“要说没有公关这是不可能的，但也许确实没有针对这点特意去做什么，国内一年审批很多药物，赶上大年的话，资料审计要不严格，抬抬手就过去了。当年的关系现在可能已经调离，她对曲琮也就是想搭一条新的线。”
“可能性有，但不大，格乐素最致命的点其实不在于未探明的副作用，而是在于发生在印度的那些事。很多药都有副作用，但格乐素是明知副作用而生产，他们在印度可能杀了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漏这个秘密。”元黛已经把这些事想过好几遍了，“至于曲琮，只是这盘棋的一个点而已，格乐素在全球行销，不论是哪个国家发现问题，都有可能追踪到印度的杀人案。这才是纪荭最在意的点，是我们国家在调查还是其他国家在调查，有区别吗？”
“那还是有的，在别的国家可能她们有一套更成熟的机制来处理这种问题。”简佩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在大陆，格乐素卖得好，样本量足够大，就容易被看出问题，而十年前只有一间小小的办事处，格乐素入华之后才成立分公司，根基太不牢靠了，出事很可能就出在这里，你说这是不是纪荭这几年常常驻大陆的原因？”
“有可能，甚至也是她升职的原因。”元黛承认简佩的分析有道理，“她之前，亚太地区的法务负责人是Simon，Simon明显对印度那边更了解，他娶了个印度老婆，你还记得吗？”
“之前到过国内来的那个？在派对上我们是不是还一起说过她手指上的那枚红宝石？”十几年前的事了，简佩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她那枚戒指当时就最少值七位数。”
“对，就她，很白很漂亮，除了味道和打扮没什么像印度人的地方，她父母是移民到美国了，但是亲戚都还在印度，听说是哪个邦的高官什么的，地位很高。”元黛讲，她对Simon印象也很深刻，“Simon在印度一定有人脉，我记得她老婆就说过，这枚戒指是她叔叔送给她的礼物，她们家就只有她爸爸在国外，其余亲戚不是当官就是当医生，在印度最赚钱的就是这两种人。”
印度有点儿封建社会的味道，一般一个家族会集群式大量从事一个领域的工作，很显然这就是个医药世家，可以想见Simon能通过这样一个家族办成多少事情，从中获取多少利益。简佩不禁咋舌，“难怪每次见到Simon都觉得他很有钱的样子……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应该没死吧，但至少不负责印度了，纪荭经常要去班加罗尔，那里如果是Simon的地盘，已他曾经负责全亚太的地位，纪荭没必要那么经常过去的。”
“但Simon在国内好像没什么朋友……”简佩眉头一皱，格乐素入华已经是近十年以前的事了，十年来人事变迁，很多记忆已模糊。“纪荭当时也不是亚太总监就对了，甚至在国内都不能说是独揽大权……不过那个世代的高管和我们都不太熟悉，按时间算，现在好多应该都已经退休了。”
“确实，追踪格乐素的脏活究竟是谁办的，没太大意义，十年过去了，答案本身就是薛定谔式。”元黛讲，“需要是谁办那就是谁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点，就算当时格兰德办过脏活，那条线现在也不能用了。”
如果能用，就不会有调查组的出现，即使有调查组，纪荭也不用搭曲琮这条线。——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坐在一起信息一交换，很多迷雾都明朗起来，简佩心里放松多了，不禁笑道，“那还好，既往不咎，以前的事不去说她了，终归她现在也没想着逼我们去打通关节，到底还是有情义的。”
确实，如果纪荭一直有一条暗线在做最脏的活，只给好姐妹吃肉的话，作为朋友她实在很说得过去，但元黛却没有额手相庆的意思，瞅了简佩一眼，幽幽地说，“她有情义，我们呢？我们要和她一声姐妹，一辈子姐妹吗？”
简佩顿时愣住了。
她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多年的工作，已使得她们磨练出了极深的城府，就算是生死大事，很可能也无法使她们动容，但简佩此时却把纠结放在脸上，她的眼神可以写出一部戏了。元黛只冷眼看着，简佩确实也有她的为难在，但这也是她的习惯了，示示弱，把决定推给元黛去做。她跟在后头风险总归是要小一些。
“你觉得呢？”
果然，最后只憋出四个字，这就是为什么简佩和她一个学校毕业，各方面条件甚至更好，但收入差了她一个量级的原因。元黛倒无心去评估简佩的策略在长期的收益，她就不是这种性格，“我也不知道，问题的要点无非两个，第一，是不是到了非跳车不可的时候，第二，我们能不能像信任彼此一样信任一次她。”
“你是说……”简佩神情一动。“主动找她谈一谈？”
“她给我们带了这么多业务，坑虽然没少挖，但怎么着也还在承受范围内，这样的巨坑终究是没找我们。”元黛说，“从感情的角度出发，在跳车前是不是该最后谈一次？”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说，如果谈这么一次，那可能就跳不成车了。”简佩按着额角，牙疼似的抿着嘴，“她一向是个先下手为强的人。”
“但她也一直还算是对我们不错。”元黛轻声说，“而且，你要想，她也有可能成功过关，如果真的卖了她，到那时候，我们会怎么样？”
虽然合作之后，双方都会握有把柄，但甲方当然永远比乙方主动，元黛的话引发更不祥的想象，简佩喃喃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十年前格乐素那条线还在，还能用，只是还没到出手的时候，而纪荭勾搭曲琮，除了为将来准备之外，还想试探一下我们的话……”
她们会坐在这里讨论跳车的事，一个很大的原因是纪荭为了解决问题，仓促去拉曲琮这条线，多少有些绝望的味道，但仔细想想，纪荭十年前就知道格乐素有问题的话，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临时抱佛脚，十年来没拉上任何一条线？
有些事越想越恐怖，尤其是简佩，一家的财源都靠纪荭，她脸色泛白，“但是……怎么办，天宇已经跳出去了呀。”
在格乐素这件事上，双方已无保留，林天宇跳反，这才是简佩要跟着跳的原因，如果最后事情掩盖下来，那她也一样会被纪荭惩罚，毕竟林天宇已经把财产转移给她，简佩无法说自己不知情，没有及时告密当然要被惩戒。
“我觉得在你决策之前，最好学一下天宇。”元黛说，“你先配置一下资产是最好的对策，反正不管怎样你都要做的。”
像是她，早想到可能会有翻车的那天，已经做好了资产避险，很多钱是格兰德怎么都没法从她身上告走的，所以元黛惊慌程度要比简佩轻一些，简佩也没办法，她两个小孩是销金窟，对现金流需求大，如果两夫妻都出事，私立小学读不下去，想转学到好的公立近乎不可能，孩子整条求学路都会跟着断掉，她要比元黛焦虑至少三倍以上。
“那怎么办？天宇资料都整理过去了，他也不肯说和谁联系，我更不可能逼他。”她不断问元黛，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是束手无策，现在格乐素事件已经脱离了她们最擅长的找资料解题，搭关系斡旋的阶段，冲突近在咫尺，而且似乎没有双赢的策略。“难道真的卖了天宇？彻底站在纪荭那边？”
“我们刚说过，赚钱归赚钱，有些事还是不能做。”元黛指出她自相矛盾之处，她冷静地说，“而且我说的，是否该和纪荭谈谈，并不是说和她谈判退出，让我们全身而退——佩佩，我们做了十多年的朋友，难道你就已经先入为主的相信，纪荭是为了赚钱毫无底线的人吗？”
你内心深处，就这样看不起你的朋友吗？
那你又何必和她做朋友呢？
简佩猛地一怔，像是被一剑刺穿了喉咙，尴尬地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她讷讷地说，“我觉得她是那种有点有害，但又很有用，也很有趣的朋友吧。至少，在刚认识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那之后，纪荭一步步在变化，越爬越高，也越变越厉害，她可能不是那么有趣了，和她在一起玩乐的时候，压力多过乐趣，但也变得越来越有用，所以她们的友情始终很稳固。但是，的确，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简佩就看到了她的有害，她对纪荭是有几分偏见的——或者说是轻视也并无不可，一个出身底层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很会钻营，怎么可能出国来读这么昂贵的研究生？
简佩条件最好，在她们读书的时候，她是最接近于白富美小公主的那个人，那时候她对于她们两个人总有一点优越感，自然，到现在早已消融，可那时候略带俯视的偏见却已根深蒂固。她已预设了纪荭是没有底线的人，毫不考虑地就把她归到了死硬反派的行列。但元黛不一样，元黛和纪荭一样，都是靠自己钻营到海外去读书的，她知道底层的小人物往上爬时，要做出多少违心的事。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突然间开始道德审判你，”她平静地说，顺嘴安抚简佩一句，现在不是唇枪舌剑的时候，刚形成的联盟要稳固。“纪荭是没什么底线，但我想，她内心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我觉得她其实也很痛苦。”
“是吗？”简佩说，她心虚起来，甚至有些坐立不安，“我……我没留意过。”
“因为你有点儿太自我中心了，是不是？”元黛没有讽刺的意思，虽然这句话很像是讽刺，但她只是陈述事实，“每次见面，说不完的孩子、老公，你关心的艳遇、奢侈品，你只从她身上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很少真正审视她这个人。”
简佩被说得面红耳赤，“我……你这样说显得我很自私——”
“我没这个意思，其实友情多数如此，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自说自话，自己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元黛说，“你注意不到别的，只是因为你的生活太充实了，我能注意到，大概是因为我单身，比较闲吧。”
她有点自嘲的味道，但说的是真心话，“纪荭也一样，有时她压迫我们，我想是因为她很痛苦，所以要转嫁她的情绪，但是，她不是纯粹的恶魔——至少对我们她不是。”
确实，简佩无法否认，但也没有全盘接受元黛的说法，“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还算强势，能让她把持住自己。”
这是又一个深奥的话题，人性的恶在特殊环境下会不会得到滋长。元黛其实也不敢肯定纪荭到底是不敢把她们逼得太过分，还是不愿把她们逼得太过分。她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全身僵住，简佩莫名其妙，跟着她一起看过去，笑容也僵在了嘴边。
“她怎么来了？”她从齿缝中问出气声。“你告诉她的？”
“没有啊。”元黛露出僵硬的笑脸，但不禁伸手去捂胸口——刚才那一下真吓着她了，她心脏都跟着‘咚’地跳了一声，而脑海中不祥的猜想更是让她的心直往下沉。“难道，她监视我们？”
这可就坏了！定位器也罢了，如果有窃听器的话，她们的对话内容岂不是被纪荭尽收耳中？简佩表情不变，咬着牙轻声说，“你还说她没那么坏！”
她到底是历练过的，马上换出笑脸，对玻璃墙招手，“阿荭，你怎么来了！”

第86章 勉强
“我在JS做激光啊。”纪荭表现得很热情，理由也过硬得让人无从反驳，“你们呢？怎么跑这里来吃饭，也不在群里说一声。”
这里的确是她们常去的美容院J氏所在的大厦B栋，元黛只能怪城中高档商场就这么几处，无奈之下，她又把李铮拿出来说，“我叫佩佩陪我选几套好看的衣服，约会时穿。”
纪荭看向桌畔，明显空无一物，不过简佩已接到元黛暗示，笑着说，“她哪敢叫你啊——李铮可能要求婚了，她这是在买‘被求婚服’。阿荭，你猜黛黛敢不敢听你对李铮的真实评价？”
纪荭嘴巴是毒的，闻言不禁失笑，元黛白了简佩一眼，伸手问服务员要菜单递给纪荭，“好了，别再说了，我知道了，这不是衣服也没买吗。”
“怎么回事。”只要是女人，没有不想听姐妹八卦的，纪荭叫停了，“仔细说——不过我要先讲一句，你连衣服都不买，心里还是犹豫的，那看来你心里也有数，怎么，39岁，被时间追着跑，想嫁给安全感了？”
“李铮哪来的安全感，再说他也未必向我求婚，说不定我自作多情。”元黛其实巴不得就讲这个话题了，但她要装出不愿来。“哎哟，还说呢？别说了，这是我个人**。”
她越不愿意，纪荭就越要听，简佩也越要爆料，关于李铮近日将求婚的猜测方方面面分析透彻，又问纪荭，“你怎么看，李公子能hold住我们元律师吗？”
“纨绔子弟，有什么好说的。”纪荭对李铮这种男人没什么好印象，“你图李家的财势？但现在做企业你也知道，说不定哪天就破产了，你自己几千万的资产，何必掺和进去？”
“你是不喜欢他这样的男人——财势压不住你，又不来奉承你，那你看他自然处处都是缺点。”元黛也不免为李铮说几句话，“实际他肯定也有自己的魅力，我们相处得还可以。”
“你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所谓真爱吧。”纪荭有些冷笑，“喏，看你旁边坐的这个，男才女貌，最后还不是离婚了。”
“那我和天宇就真是嫁给时间了，不好和黛黛比。”简佩有丝不舒服的样子，只没有发火，“我也觉得李铮不是那种她随便驾驭的男人，不过可能正是因此，他们还有点希望结婚吧。”
她们相处的时候，很少这样两个人都不赞成纪荭的说法，气氛一时有些僵，纪荭的不悦显在眉眼间，“天下她不能驾驭的人有很多，未必个个都要结婚——你看，我你也驾驭不了，可我们又不会结婚。”
她的话里带了一丝火气，点着元黛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我们在博弈，我那都是让着你——你当你有什么事是我不清楚的？我清楚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枪，果断击发，杀死了气氛，元黛无话可说，低头整理餐具，简佩唇边的笑容也跟着失了色。好像有些东西随着纪荭的这句话不可挽回的离去了，就连纪荭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禁流露出些许悔意，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但却好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题，相顾无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甚至有点儿说不出的，莫名的悲凉。
“说起来，最近Cassi要写Essay，你们知道吗。”
最后还是简佩站出来献祭女儿，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饭总是要吃下去的。“现在的私立小学真是不得了，完全照国外标准交，才几岁就开始写小论文了——还要规范格式，标明引用！她写到晚上十一点多，搞得乱七八糟的，最后只得了B。”
“那是夏令营没选好，去年你们没送他们出国去夏令营、冬令营？我记得我有个客户，小孩就送去了。带着去了好几个那边的名校，而且让他们体验式上好几天课。这种都是和你们学校配套的，下次能送还是要送，一次不送就跟不上了。”
元黛跟着简佩一唱一和，但两人的笑容都有些勉强，纪荭似也有心维护虚假的和平——在她这里来看，不论是不是安插了窃听器、定位器什么的，元黛她们已经知道，纪荭最怕她们两个私下串联在一起，结果被她现场抓包，就算找了多少借口，纪荭的心情可想而知，更何况她们刚隔着曲琮互刚了一波，纪荭已经知道曲琮是双面间谍，在新的平衡出现以前，此时此刻注定只能是表面和平。
这样的冲突以前也曾有过，纪荭逼她去做些脏活，在元黛屈服之前总要给她一些压力——但那时候她们心里都知道，合作是长久的，友情和公务要分开来看，终究在相处中，获得的乐趣是真实的。可现在，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裂痕大得把温情全漏完了，她们三个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但心里都知道这是在勉强，那点相处时总会浮现，有时甚至因为过于贴近人性而有些罪恶，却真实得不可否认的愉悦，现在已经不见了。
“夏令营也想送的，忘记为什么了，好像是我们都没时间陪孩子去一次，那边的签证政策，第一次去要父母带过去的。”简佩是最努力的那个，还在尽力活跃气氛，“要是有空，我倒是想带他们去一次，到波士顿走走——那边十年没回去过了。有去美国也都是在纽约，要不然洛杉矶。”
“是不是还带他们去我们常去的咖啡店里弹弹钢琴？”
“别，我怕被人赶出来。”简佩缩缩脖子，“大宝那个钢琴水平，你们懂的。”
朋友们在一起，没话说了就经常追昔抚今，大家曾一起共度的时光，总能带来温馨的微笑，其实她们三个人一起走过十几年，但真正没有利益纠葛的也就只有读书的短短几年时间。元黛和纪荭都很配合，元黛说，“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期末考之前，我们写论文写疯了，半夜跑到店里，偷偷撬开店门进去弹钢琴，结果被楼上住户报警，赶紧从后门溜走？”
“有这事吗？”简佩诧异，“我没参与吧，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参与，那时候你和天宇住一起，不和我们一起写论文，当时我们跟着一群同学闹，主要是Tommy那帮白人精英男。”纪荭讲，她试着笑了一下，虽然不太真诚，但看得出在努力，“你们知道吗，Tommy住院了。”
“怎么了？”
“长期住院？工作呢，辞了？”
这是她们的老同学，大家自然纷纷关切。纪荭习惯性去摸烟，又想起这是室内，她自嘲地一笑。“做不下去，他在的那个所你们也知道，北美第一大所，他做到初级合伙人以后压力更大，抗焦虑药吃太多，真生病了，工作当然也跟着丢了……说是出现精神分裂症状，住疗养院长期疗养去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元黛和简佩不免一番嗟叹，但并不惊讶。这一行确实，当了合伙人，收入高了，工作也就更忙，总有人会挺不住。
“之前上学的时候感觉他是壮汉啊，典型的美式男神，大学玩橄榄球的那种，我记得他家里还出过州议员吧？应该能给拉点客户的，压力也这么大的吗？”
“他身体一直很好，精神状态也正常，我去年见他的时候一点异样没有。”纪荭扯了下嘴角，“当然，你可以说他很会演……但还有一种可能，你们都明白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Tommy是碰触到了一些太敏感的东西，被精分了……
“……”
餐桌上又沉寂下来，刚活跃的气氛再度被杀死，这一次努力拯救的人是纪荭，她很快修正自己的说法，“不过我也是瞎猜，你知道他们白种人的，嗑药喝酒，还有软dp，靠这三种东西活着，撑不住了或疯或死……”
她有些殷勤得过分了——纪荭或者不是有意，只是按习惯戳一下两个朋友，但在这一刻，她的言论杀伤性实在太强，而过后的补救又显得刻意，不禁让人怀疑她究竟知道了多少，不说破只是在装糊涂。
也许她已经知道她们都知道了，她想要解释，又想维持强硬，也许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元黛看了简佩一眼，简佩也在看她，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就飞快地分开了，因为纪荭正在一旁观察，这顿饭在她们俩吃得是跌宕起伏，提心吊胆，她不知道纪荭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是啊，哎，说起来，你们知道吗，Selina离婚了，”她缓下来配合纪荭，“她出柜和一个黑人Les在一起了……”
“是嘛！你怎么知道的？”
对话还在继续，但没人获得乐趣，此时说得越多，越是尴尬，笑声越开心越虚假，这顿饭勉强吃完，之后还有人假意张罗续摊，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一次聚会无论如何都没法再继续下去了，或许就像是她们的友情，无味到了极点，回味起来说不出的难受。
在商场大堂，三辆车同时开到，三个女人在临别前交换了复杂的眼神，这一刻，她们三个人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在沉默中形成了共识。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天晚上，她们三个人都失眠了。

第87章 失眠
睡不着……
李铮今晚没有早回家的好命，还在所里奋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元黛也不知这算不算好事，这会儿如果有个人能聊几句，也许她会好过得多，但李铮不在她也有点放松——她两个闺蜜都对男朋友可能的求婚不怎么看好，虽然元黛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顺手就拿出来当话题了，但回想起来还是有点梗得慌的，闺蜜的反对在女□□情生活中具有重要意义，人人都知道女人在恋爱过程中会被冲昏头脑，元黛不禁自省，到底是她的两个闺蜜不够了解李铮，还是她们独具慧眼，看到了她没有发现的真实。
今晚这种状态是最糟糕的失眠，没有摄入超量□□，也没有过长的午睡，快十二点她依然清醒得不行，床单都快被她翻来覆去磨出包浆了，更重要心中情绪翻涌，充满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焦虑。元黛是很理解Tommy为什么会嗑药过度的，做他们这一行的，赚钱越多压力越大，各式各样的焦虑总是挥之不去，当然还有‘被’精分的恐惧，她想知道Tommy如果是假精分的话，在得知自己将要出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毕竟，也许她很快就要处理相同的问题了，听取一些过来人的经验谈总是有好处的。
已经十二点了，明天九点她还有个早会，元黛知道现在最好是吃两颗安眠药，强迫自己睡着，她已经不是23岁的小年轻了，一次通宵她起码要三天才补得回来，但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这么做，她想饮酒，想要找人倾诉，和他们好好说说自己怎么从一个小镇女孩走到国外高等学府，怎么结识了一些朋友，怎么赚到了一些钱，又怎么和她们闹翻的故事。曾经她以为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部分是钱，但现在，她拥有很多财产，足够她下半辈子开销，可元黛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纪，其实生命中金钱所占的比例真的很小，让她彻夜难眠的并非是钱，而是即将分道扬镳的朋友。
她，简佩和纪荭，她们将会怎么样？还能和原来一样吗？
也许不管这件事怎么结束，她们都再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就像是今晚的饭局，人还能凑到一起，但最关键的东西已失去。元黛没想到自己这么在意这一点，无味的饭她吃过很多，但这一顿最让她难受，如果不是她已经过了年纪，元黛甚至怀疑自己会大哭一场。
已经深夜，心理医生来不及约，而且其实不能解决这方面问题，她也不好和交际圈中其余朋友倾诉，毕竟利益关系太大，大家都认识大家。元黛睁着眼熬了十几分钟，从床上一跃而起，重新打开梳妆台的灯。
说起来，以前她一度很喜欢到酒吧消磨时间的，这大概是在国外带回来的习惯，那里的氛围是这样的，玩命工作玩命学，有一点空闲，大家还要约着一起去酒吧坐坐，把上班上学变成马拉松，看谁熬到最后，谁体力好谁就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元黛觉得酒吧太吵，而且有烟味，而且喝了酒第二天脸会肿……缺点渐渐变得和优点一样多，甚至更多一些，但酒吧还是有它的乐趣在，它能供给很多种类的酒，这是解忧的妙药，而且这里有非常多很晚也不睡的人，让她知道自己也没有那么孤独。
元黛今晚打扮得比必要得要更隆重一点，她在吧台落座，要了一杯莫吉托，鸡尾酒味道不是很正，但她没有很介意，拿过来慢慢地喝着。心里想着许许多多的事，同时也在若有若无地等着什么——从国内到国外，这几乎是定番了，元黛到一间酒吧坐下来，大概一个晚上总有五六杯免费的酒喝。如果在巴厘岛、普吉岛那样的度假胜地，数量还要翻倍。
她是不是要踹了李铮？答案当然是否，元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她是期待一些新鲜的刺激，却不要过了度，女人总希望自己有许多选择，这能带来一些安全感。其实这也只是在自我欺骗，但异性的殷勤是另一杯醉人的美酒，元黛清醒地知道这没什么益处，她只是爱喝。
但今晚，她等了很久，一杯酒都快喝完了，也没有人过来搭话闲聊，元黛几乎以为自己手指上是不是已经戴上了戒指，禁不住翻过手看看，手指光洁如玉，她举起来撩撩头发，回过头打量着酒吧里群聚着的客人们。
终于，有个杯子被放到她面前，元黛抬起头望着酒保，藏着自己的希望和喜悦，当然还有那么一丝成就感。
“元姐，”酒保关切地说，“今天身体是不太好吗？看你脸色很差——不舒服的话，要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是她和纪荭常来的夜店，酒保认识纪荭，当然也就记得她，元黛这才发现她收到的是一杯热水，只是用彩色杯子盛着，第一眼引人误会。
她愣了一下，摸一摸脸，又掏出手机在前置摄像头里看看自己的样子——其实她刚打开摄像头，酒保就想道歉了，但元黛没有生他的气，摆摆手夸他眼光好，“我再坐坐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理应尴尬的时刻，她反而觉得很好笑，元黛望着‘照妖镜’中憔悴的容颜，咕咕地闷笑起来。
她以前和很多人探讨过老去，还曾经深沉地和后辈说着单身女人老了该怎么办，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很好地处理衰老，元黛到现在才明白，其实她只是一直在逃避，她心里总觉得自己能是个例外，有那么一点点侥幸。她觉得有一天醒来自己会突然满头白发，在那之前她都将永远年轻。
但现在，她突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点，她已经老了，青春再也不会回来，不论40岁生日还有多远，就算永远不再到来，她也已经步入中年，年轻时喜欢的东西慢慢失去吸引力，她环游过世界，也曾纸醉金迷，在最美好的时光享受过最美好的生活，但一切都会有个结束，她人生中最好的时代已经到头了，已经没有了，和她的30代一起逐渐走远。
这让人沮丧，但也没有必要逃避，所有人最终都要接受这一点，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最烦躁、最焦虑、最压抑、最失落的时间点，元黛突然对年龄释怀，她接受了。
烦恼依然都在，可她内心一片宁静，好像这一点自我原谅足以解决所有问题，元黛佛系地坐在那里喝完半杯热水，叫酒保过来结账。
“你要去哪里？”酒保问她，这是在问要不要帮她叫车。
元黛知道，但她还是告诉他。
“我要去往一段新的生活了。”
#
睡不着！
十二点多了，简佩还没有一点睡意，她心里很难受，这种情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更轻易地啃噬理智。少了孩子们的分心，这个家显得很陌生，简佩搬过来几个月了，可有时候她还会脱口称呼林天宇那座别墅为‘家’，她望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想着林天宇，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很可能还在实验室呆着，没有回家。
一整晚她都在想入非非，一会儿埋怨林天宇，一会儿又对他有些钦佩，一会儿在反省自己的性格缺陷，一会儿又在焦虑孩子们的未来。简佩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查看家庭资产表，还有她列出的几条思路，她心里满满都是事，可不知道该和谁商量，林天宇是猪队友，父母年事已高，不想让他们担心，孩子们还小，简佩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恨林天宇的。
她禁不住披衣下床，去两个孩子的房间看看，孩子们都熟睡着，Adam有点鼻塞，这会儿在响亮地打鼾，简佩看了几眼，微微笑起来，这一刻她忘却了许多烦恼，只有纯净的喜悦。
如果真的爆雷了，孩子们长大可能会很恨父母的。
但她同时也这样很清醒地想着，简佩有时候会幻想老了的生活该怎么过，在她所有的想象里，孩子们都是各自成家，除了要钱很少和她联系的形象，现在更添上了埋怨他们家道中落的部分，不过反正也没指望孩子，她没有更焦虑，只隐约有一些愧疚。在这样的夜晚，她很需要一个怀抱。
林天宇和刘老师应该都还没睡，微信也都有未读消息，刘老师在说Cassi的小论文，而林天宇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游戏动态，他在玩天天爱消除。简佩当然不会骂他玩物丧志，林天宇焦虑的时候喜欢玩小游戏，这个细节还是元黛告诉她的。
她在这两个男人间犹豫了很久，和林天宇聊天没什么顾虑，只是有些事不能告诉他，他的智商处理不了，刘老师……他们间已经培养了很久，简佩有种感觉，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迈出关键一步，倒不是说直接开始交往，而是把暧昧挑明，交流升级。
刘老师年纪小了她不少，家庭条件应该也比较一般，他不是简佩以往会交往的对象，但她现在已不太在意这些，只是很务实地在想，刘老师认识的是有钱的她，如果有一天，孩子们上不起这么昂贵的小学了，也许他的看法会发生变化，与其到那时难看收场，倒不如再等一等。
那么，此时此刻，寂寞该如何排遣呢？
简佩往身旁一翻，大字形摊在床上，想着很多时候，在从前的家里，她入睡的时候身边都是空的——那时候她心里总是憋着暗火，有心想要睡在床中央，又知道这样到底是过了，林天宇和她还没离婚，那么她的床上始终都要给他留一个位置。
现在，她一个人睡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再也不会有一个勉强忍耐的丈夫占据另一半的空间。
她现在面临天大的麻烦，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她什么都没有了，连这张床也不再能睡得了，可不知为什么，简佩很满足于她可以独占大床的认知，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尝试着做一个非常不符合形象的动作——她双手双脚同时划动，好像一个大字在不断变化。
简佩被自己逗笑了，她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些人体知识网站，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她觉得这挺好的，比两个男人都要更好。
离婚后，她内心第一次安定下来，简佩已经接受了她可能会孤独死去的将来，但那又如何？至少是现在，她很享受单身，享受这种孤独又自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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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深夜三点，纪荭下床给自己倒一杯酒，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和着酒吃两片安眠药，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失眠这是老问题了，她早已习惯，纪荭靠在窗前凝视着陆家嘴的夜空，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略微陈旧的居民楼，想象着隔壁小区住户们的生活，一定充满了柴米油盐，但也有不少温情的陪伴。
有一扇窗户还亮着光，纪荭久久地望着它，酒劲上来了才回到床边，拉开床头柜，她应该要找到安眠药，但禁不住却抽出抽屉里的一本相册。从第一张慢慢地往后翻阅。
那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当时已有了能拍照的手机，留影变得随意，她们一帮同学一起拍了很多沙雕照片，纪荭慢慢地翻看，唇边露出微笑，看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手指慢慢地摩挲过这张照片的塑封。
这是她和一个白人男人的合影，那时的纪荭还算年轻，而合影人已经到了中年末端，他的头发开始发白，只是仍算得上风度翩翩，是个很有魅力，丹尼尔克雷格一般的帅大叔。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和格先生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她的两个闺蜜也以为她是在纽约那次酒会中，孤注一掷，冒险地踏上了攀登社交台阶的梯子，只有纪荭知道全部故事。她想，其实人类什么时候会关心同类呢？什么时候都不会，简佩和元黛从来没有想过，我家里那么穷，就算是借，又哪里借得来出国读书的学费？
确实，贫穷是铭刻在她心底的烙印，想到从前，纪荭的眉头不禁悄悄聚拢，但很快又散了开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已经很有钱了。
但她也真的付出了很多。
她眼神幽深地望着照片中的格先生，想着今晚的聚会。酒劲儿慢慢散去，睡意却还没有到来。纪荭知道，今晚她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这一夜，三个女人都失眠了，她们都度过了孤独的一晚，也都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88章 坏人
“你们看到新闻了吗！”
周三下午，有人冲进来大喊一声，“海对面正式发布细则，下个月生效，所有收购案的框架都可能要重写了！”
这句话改变了整个办公室生态，人们纷纷跟着哀嚎起来，“什么？”
“天呢，你确定下个月生效？”
“这么快？”
“那我们手里的案子怎么办啊！”
人头像是海草似的从格子间里钻出来，一个个都仿佛很烦恼，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窃喜，“我靠，我看到了，史上最严调整，感觉后续应该要谈判啊。”
“那我们是不是要放假了？”
曲琮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还有点晕头晕脑，她刚和一份半块砖头厚的合同缠斗了一小时，记号笔都快用干了，“我们现在的案子几乎全牵涉到海外专利，这还怎么继续做下去啊？先学习细则吧。”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甲方还买不买吗？”成少春端着咖啡施施然从她身边经过，“你看，老板开始打电话了——等着吧，我们应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通常来说，律师都希望能参与到大案子中来，但长期的过度加班也会催生本能的求生欲，人们渴望好好睡一觉，而且律所的工资反正不是他们自己来发，小虾米对这出黑天鹅事件多少有些喜闻乐见的态度，就是大佬也未必不喜欢——学习细则倒是不能算计费工时，但雪片般的法律意见书，还有针对各公司法务召开的讲座，这都是一大财源，这个月的计费工时不愁不能水了。真正哀嚎的是出钱买服务的企业，《知识产权交易细则》的突然更新，会给交易增添很多不确定的变数，他们在法务上花的劳务费势必大增，更有一些相对敏感的交易可能要被迫中止。总之，小律师们可以休息了，他们中可能有些人过段时间会被炒掉，但这也比所有人一起过劳死更让人开心。
“这周末都好好歇一歇吧。”
周四早上，人们的猜测得到印证，和格兰德有关的案子，死线都往后推了一周，元黛很有人性，除了组织学习细则（律所会定期组织律师学习最新颁发的法律文件，这是惯例），她没有给组员派太多没意义的活。“抓紧时间，客户要飞回总部开会，决定收购案的策略，如果最终他们的购买意向没有变化，甚至连成交时间都不打算往后推的话，那接下来的几个月你们可以睡觉的机会就不多了。”
突然政策大变，怎么可能成交时间不推？曲琮根本无法想象，到时她们该从哪里挤时间去做必然要多写的文书，但同事们除了唉声叹气，似乎也没有别的反应，他们都习惯了，“没办法，如果还要买，肯定不能推，谁知道再推下去还会出什么新政策？如果要买，甚至要再加快节奏——那就要看老板舍不舍得再扩组，再多找几个人来帮忙了。”
周四剩下的时间就是做点零活，学习一下文件，下午五点半可以准点下班，这在律所和放半天假没区别，成少春立刻在OA里请了周五一天的年假，定了H省竹海中的度假酒店，“出国太紧张，不然我就去泰国了，悦榕庄，我来了！”
时间确实紧张，满打满算就三四天时间，曲琮实在太累，周五和周一一起请，她在OA看了眼请假申请，这两天办公室至少空一半。就连张秘也请了两天——老板来上班，她就不会请假，可见老板至少也有四天是不打算来公司的了。
“假期打算怎么过？”
午饭时间，她敲门找元黛一起去楼下吃点好的，曲琮已经有一周时间，午饭就是坐在电脑面前吃点三明治，连去茶水室的时间都没有，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就是组织学习一下文件，她们可以稍微迟点回办公室，午饭不吃个晶彩轩等级，曲琮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和李铮一起去日本。”元黛果然也是定了度假行程，“下周二回来。”
曲琮欲言又止，元黛挑明了她的担心，“纪荭要去美国一周，这件事在她回来之前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新细则上，不管是哪方面，都不会有动作。”
确实，就是调查组的动作都没有这么快，毕竟是常见又便宜的药物，不可能只凭借一篇论文，一份调查报告就给药物定性，甚至格乐素本身的毒副作用，比不上它在国内通过三期的过程更重要。曲爸爸都没让曲琮从华锦辞职，可见他也觉得问题不大。调查组得出结论后，格乐素是否要撤出采购目录，负责人将会怎么处理，这还有得扯皮。曲琮意识到这件事不可能是一浪接着一浪，又急又快的结束，很可能和大姨妈似的，隔一段时间闹腾几天，只要事情没解决，她的心就得始终悬在那里。
“那我也出去一趟。”她说，元黛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会在家睡几天呢，你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猝死了。”
“要是没有这个突发事件的话，你是不是宁可让我猝死，也不愿意放我回去早点休息？”曲琮反问元黛，她老板笑着摊摊手，做出一副被看穿的样子。
“对剩余价值的压榨。”她告诫简佩，“这是所有私营企业的核心机制，你以后也会这样压榨你的下属的。”
是吗？曲琮想说自己至少会有点人性，但想想又不敢轻易放出大话，她缩缩脖子，“这一行变得越来越可怕了，一群高级劳工的内耗和互相碾压。”
“哪一行不是如此呢？”元黛笑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你打算去哪玩呢？”
曲琮撇了一下嘴，“说是去玩……也算是吧，我要去首都抓个人。”
抓的当然就是她辞职以后就‘参加漫展’，参加了一周还不敢回来的‘男朋友’。
和喻星远有关的事，她没和元黛说太仔细，想着老板自有途径知道，毕竟，喻星远辞职的事还是她告诉自己的。不过辞职后跑外地去不敢回来的事，老板似乎没关心，她有些茫然，“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曲琮只好把喻星远的逃避行为告诉她，无奈道，“他应该没和家里说实话，喻家那边依旧积极想订婚。这件事不能这样下去，也该把话说清楚了。”
元黛似笑非笑，没有说话，但摆明有观点藏在肚子里，曲琮本想端个架子，元黛不说她就不听，但到底没有忍住，嗔道，“黛老师，有话你就说啊。”
“我刚给自己立个规矩，不要对别人的感情生活说三道四。”元黛讲，但还是禁不住曲琮的热情。“至于你这个准未婚夫，我要说的大概你也知道——这是个驾驭不了你的男人，任谁都看得出来。”
曲琮自己也知道，她嗯了一声，又禁不住为喻星远分辨，“但也不是说每段感情都一定要男强女弱才能维持的，他也有他的优点。”
“我又没说那是个渣男，喜不喜欢这样的男人那就看你自己了。”元黛笑了，她摇摇头叹口气，“真像。”
“像什么？”曲琮很茫然，“说起来，你为什么给自己立个规矩？闺蜜在一起，不谈男朋友谈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刚被人说三道四过啊。”元黛喝口茶，她今天看起来神采飞扬，曲琮不禁注意到，在另一桌就餐的男人频频探头盼望，绝对是受到美色迷惑。“别人也说我的男朋友不好，我也一样忍不住为他分辨，所以，你看，世上的事都差不多的，再好能好到哪去，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哦？”曲琮的耳朵竖起来了，“谁说李经理不好，说了什么？”
“先不告诉你，”元黛讲，“你先说说，你觉得李铮人怎么样。”
在曲琮眼里，李铮当然诱人，她其实深知李铮的缺点，但就是说不出口，就连在背后都舍不得说他的不是，“我觉得他挺好的，不是传统帅哥，但很有魅力——是简律和纪总在说他的不好吗？”
“也不算吧，不是说他差，只是说他是我驾驭不了的男人——你看，这不是巧了吗？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但又忍不住用一样的话来形容你和喻先生。”元黛自己都失笑，“这大概就是人性。”
她撑着下巴，半开玩笑地问曲琮，“你看呢？——你觉得，李铮是我驾驭不了的男人吗？”
这是一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元黛明艳动人，西装套裙束缚不了她的风流楚楚，慵懒语调漫不经心，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但曲琮听得出元黛潜藏的在意，元黛对这段感情确实是认真了。
李铮是不是她驾驭不了的男人？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要告诉她李铮在这些事里扮演的角色，甚至是曲琮自己的猜测……在这时候说恰到好处，元黛不会怀疑她的动机，而且老板说得对，曲琮马上要去找喻星远了，她回来的时候可能就是个快乐（？）的单身女郎——
但，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帮李铮隐瞒元黛的动机？怎么解释自己落在李铮脸上的吻？她能不能承担得起元黛知道真相后可能的反应？如果她和李铮闹翻了怎么办？李铮知道得已经很多了，他要是跳到纪荭那里去呢？
这么做很不好，尤其是元黛刚从她肩头把责任揽过去，曲琮理应感激涕零，至少不应该期盼她在感情上受伤。
但她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刚刚毕业，赤诚一片的小女孩了。
她只犹豫了不到一秒，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就笑了起来，“这……我只能说，如果我是男的，我驾驭不了你，如果我是……不，我就是女的——那我也驾驭不了他。”
这答案很机智，让元黛失声而笑，曲琮陪着她笑起来，她偶然望见金属柱子上自己的倒影，不禁瑟缩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嘴脸在这一瞬间有一些可憎。
她在做正义的事，曲琮意识到，但这并不会让她变成道德完人，没有缺点。
简单地说，她真不是好人。
——但说不定，坏人还更能让她想做的事办成。

第89章 突破
咚咚咚，曲琮一边敲门一边喊，“喻星远，出来，我知道你在家，喻星远？”
在这一天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雪姨化的潜力，曲琮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她不能笑出声，拿出手机很凶地发一条微信，“喻星远，再装死，这个房子你也别想要住了。”
喻星远来首都是住大姨家里，曲琮上门就意味着取得喻家长辈的支持——他辞职后直接跑到首都，一周不敢回来，要说喻家人不恼火肯定也是假的。喻妈妈其实也不怎么相信喻星远‘和小虫子商量好了要多顾家’的说法，只是对外要给儿子撑面子，喻星远怎么胡闹她都说支持。曲琮私下问她要地址，喻妈妈一下就给了，还叫曲琮多骂他几句，“他么难得做错事的，这次头脑是发热了，你放心好了，囡囡，你怎么讲他我们都只有支持的。”
这样看，喻星远确实还帮她守住了秘密，喻家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还是热衷于和曲家结亲，曲琮对喻星远有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还不算是气到爆炸的那种，想想喻星远慌成这样也不出卖她，而是鸵鸟一样跑到外地躲起来，她觉得很好笑，但现在他连门都不敢开，曲琮又觉得他实在太孬了，喻星远可能就是为了回避冲突从三层楼上跳下去的那种人。
大姨去上班了，喻星远不肯开门，但曲琮也不是没办法，她微信打了喻妈妈的电话，“阿姨，远远哪能不肯给我开门的啦，你帮我问一下大姨要个密码好伐？”
S市本地人，做人做事都要清清爽爽，上门做客对他们是很大的事体，像喻星远这样自说自话，没有正当理由地跑过来，一天两天还能好好招待，住到一周，不管经济上有没有困难，人情上首先有点不耐烦，曲琮传话过去不到两分钟，一次性进门密码立刻奉上，她推门进去，“喻星远？！”
下午三点多，喻星远没有任何理由在睡觉，事实上他也没睡，戴着耳机很投入地在打游戏，电脑上十人团战正酣，曲琮走过去摘掉耳机，他吓得差点跌到地上，“大姨你干嘛——啊！”
最后这声尖叫差点划破云霄，曲琮瞪他一眼，但她是个有教养的人，“赶紧打，打完再说。”
剩余四人纷纷在麦里喊谢谢大姨开恩，喻星远惊魂未定，操作下降好几个档次，“不是，不是我大姨，是……”
曲琮靠近耳麦，阴恻恻地说，“是前女友。”
队友们不敢再讲话了，排队在对话框里打666，上单大发神威，天神下凡一打五，把对面团灭，一波就上了高地，【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早死早超生兄弟……】
喻星远都快哭了，越晚打完曲琮脾气会越大，这是真的，但相信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巴不得这局游戏永远都不要打完。
“对不起……”
游戏一结束，喻星远就关了客户端，过来土下座道歉，双手合十举在头顶，“呜……别骂我，求求了。”
可以说是很卑微了，曲琮都不忍心讲他了，和那些真正可怕的人相比，喻星远就像是一只小奶狗，他当然也有做错的地方，但又有哪只小狗不会到处乱尿呢？
“你怎么连我的微信都不敢回？”她让喻星远坐起来说话。“这是最不该的——而且还跑到外地这么多天不回家，你不知道你爸爸妈妈会担心你吗？”
“我……我不敢。”喻星远给了个卑微又实在的答案，他羞红脸，“我怕你骂我。”
他也不完全是受气包，还懂得为自己争取点印象分，“但我也不想害你被骂，就没和我爸妈讲真话。而且这么做一举两得，还能拖延一下婚礼……就是呆在本地要被家里人骂的，而且肯定要问到底是为什么，我就……我就跑出来了。”
曲琮实在很难对喻星远保持生气，虽然她很想骂，但到了面前气都气不起来了，叹口气还要反过来安抚喻星远，“好了，你别怕呀，我又没有骂你，你干嘛先自己说那么多。”
喻星远可怜兮兮地忽闪着睫毛，半抬着眼看她，“我……我怕你要和我分手。”
曲琮确实有这个打算，喻星远还真猜对了——他不是不聪明，只是很怂。
“不是，难道现在你还要继续交往下去吗？”她无奈地说，“我就告诉你，你的工作可能是纪总安排的，你第二天就辞职了——可我的工作也是纪总安排的呀，按你的做法，不是应该也和我果断拜拜吗？”
“那是不一样的。”喻星远很有自己的一套，“我不缺这个收入，而且我也不想搞这些事情，你要是想要工作，而且可以自己处理，我没道理拦着你啊。”
说到底，他不是怕自己影响家里人，而是已经懒到不愿处理可能的麻烦。曲琮很无语，“我们要是继续交往，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被迫也要去处理——我还是会连累你。”
从喻星远的表情来看，他是想过的，他滑坐到地板上，抱住曲琮的膝盖，抬起亮晶晶的眼看着她，真诚又纠结地说，“考虑过的，考虑了很久，按照从前，我……我会说分手的，但是……”
他的脸突然又红了，喻星远还没有这么不好意思过，“但是我舍不得和你分手……我发觉我真的很喜欢你，琮琮。”
这对喻星远来说，实在是太真情的表白了，曲琮居然能突破他的‘喻星远第一定律’，作为一个危险的源头，而他仍想要留在身边。这是极其违反本能的一件事，不值得夸耀，但看起来，喻星远确实是对她动了一点真心。
曲琮的脾气大概是被社会磨平了，她虽觉荒谬，但竟并不生气，而是很有些感动，她说，“但是……”
喻星远也知道自己不像话，他大概是很怕被甩掉的，紧张地等着曲琮的‘但是’，曲琮看着很不忍心，她想告诉喻星远自己要做很复杂的事，就算两个人要继续，也得等她全身而退再说，不然，她很怕连累到喻家。
但是——这个‘但是’是真的但是了，曲琮是不会在同一个男人身上绊倒两次的，喻星远的表现让他不再有资格听到任何一个秘密，曲琮‘但是’了半天，还是无奈地一笑，“但是，我也没法老陪着你啊——我很忙的。”
“这都是可以适应的。”喻星远看来是真的想好了，扳着手指头和她算，“我可以搬来和你住啊，找个阿姨上门打扫卫生，一周两次，然后一周估计天天做饭不现实，做个两三次可以的，你加班的话，我还能给你送饭到所里。平时没事我就打打游戏，你不是喜欢猫吗，我们可以养一只啊，我没事就打理猫，给你做家务，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给你吃——嗯，其实等婚房装修好了，也可以过去住，我们全套都搞智能家居，我都想好了，烘干机、洗碗机、垃圾处理机、地暖、新风、电动窗帘，全都安排上。到时候你只管去上班，其余有我，你赚的钱就给自己零花不就好了。”
这未来确实很有诱惑力，曲琮都忍不住跟着神往起来，有一小会，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起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想象里。喻星远不禁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舒舒服服地把下巴搁在曲琮膝盖上，曲琮也觉得很亲切——喻星远，没什么用……但他有时候真的讨人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曲琮真的觉得很轻松愉快，就像是刚才那局游戏里，队友们的嘻嘻哈哈，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喻星远，但那是她一周以来听到最真诚的笑声。
曲琮真的很喜欢听到这样的笑声，而她和前辈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从头到尾都是有选择的。这是她的幸福，但也带来很大的烦恼。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你先起来，去收拾行李。”她不让自己被糖衣炮弹腐蚀，“我们去酒店住，房间已经开好了——你怎么想的，当真在大姨家住一周，自说自话的，帮忙做家务没有？”
喻星远当然没有帮忙，能享受到这个待遇的大概也就只有女朋友了，男人在长辈面前很多都是自动化身巨婴的。但问题是大姨给几万压岁钱可以，照顾起居就未必愿意，曲琮叹口气，找出手机开始找饭店。“今晚请大姨吃饭吧，现在跟我出去买礼物——大姨平时自己做饭吗？看下冰箱，你是不是吃空了人家的零食？”
这一忙就忙到晚上十二点多，曲琮从喻星远臂弯里爬出来，掏出手机刷朋友圈，今晚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没想到没在温泉，反而在首都，在这样的情况下。
体验先不谈，她对自己的决定并不是那么有把握，其实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水到渠成而已，曲琮不后悔，但心潮还有一丝起伏，她有点睡不着，翻着各式各样的朋友圈。成少春在炫耀酒店的泡泡浴，这男人确定不是Gay吗？嗯，不是，照片里有只女人的手，这是什么，艳遇？炮友？还是什么时候偷偷谈恋爱了？
休个假就迫不及待发朋友圈，这是小虾米的专利，大佬的朋友圈都很高冷的，除了纪荭会更新日常动态之外，元黛和简佩都是只偶尔转发行业文章，后者拍些出差路上的风景照。曲琮翻翻，重点人物没发声，她也就失去兴趣，给元黛发个表情，【日本好玩吗？】
这时候的日本大概已是深夜，不过元黛她们生物钟没那么早睡的，元女王回了个白眼，【别来打扰我的假期】
看来她是挺开心的，还有闲心反过来八卦，【你呢？分手之旅好玩吗？】
【我没有说这是分手之旅呀……】曲琮回。
元黛发了两个大笑的表情，【看来我错了，喻先生并不像我说的那样驾驭不了你】
这句话戳到了曲琮心里，她忍不住摸摸胸口，不甘示弱想要回复，却不知怎么才能回击元黛，想了半天发一句，【都这么晚了还没累到睡着，看来，你一定比我想得更爱李经理】
发完了，她简直不敢看元黛的反应，手机一丢，逃避地翻回枕头上，惊魂未定，脸红得不行——虽然很蹩脚，但刚才，人生第一次，曲琮居然开了黄腔。

第90章 求婚
【都这么晚了还没累到睡着，看来，你一定比我想得更爱李经理……】
“哈哈哈哈！”元黛放声大笑，她放下手机，看看身边的李铮，又忍不住笑起来，曲琮这个小女孩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大胆了。
“笑什么，你又在抖音看到什么了。”李铮半闭着眼，伸手来抓元黛，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额头上的毛巾，他脸色一片潮红，在温泉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情.色，元黛顺从地被他揽过去，在他耳边告状，“我朋友说，我这么晚还没累到睡着，你能力有问题。”
“你朋友怎么成天关心别人的性.生活。”李铮还闭着眼，“是不是该考虑换个朋友了？”
“她已经不是我朋友了。”元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拉黑了。”
李铮睁开眼了，“真的？”
“当然是假的，”元黛吐吐舌，“我还赞成她的说法，你能力这么有问题我还不和你分手，可见我比大家想的都要爱你。”
事实上，他们今天就没OOXX，李铮这完全是非战之罪，他气乐了，“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别拿男人那方面的事开玩笑吗？”
“不然呢？”元黛冲他挑衅地抬起下巴，哼着说，“你要证明一下自己吗？”
李铮作势要把她打横抱起来，“哎哟，太重了——看，这就像是男人拿女人的体重开玩笑一样伤人。”
“我不重啊，你应该反省一下你的体力才对。”
元黛不是那种低自信的小女孩，被说一句胖立刻惊慌失措，她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你看看，哪里胖哪里胖哪里胖？不许你侮辱我在健身房挥洒过的汗水。”
“那你看看我，哪里——”
李铮也跟着站起来，要学元黛用行动展示自己的长处，元黛赶紧捂住眼睛，“不要脸！”
其实他们两度交往到现在，还有什么是没看过的？情侣间小玩笑而已，元黛不至于处处和李铮唱反调，她窘迫了，李铮自然开心，哈哈笑着要继续表演，又自己笑弯了腰，“算了，好猥亵啊，感觉我可以被逮捕了。”
“确实，你这是从哪学的，搞笑暴.露狂。”元黛放下手，换个姿势坐到岸边，凉爽的风吹过肌肤，虽然已经四月了，但日本山间入夜依然很凉，她不断地把热水浇到身上，李铮把漂浮在水池上的木盆推过来，“喝点热清酒吗？”
“我想喝冰水，泡得浑身发烫，口干舌燥的。”元黛懒洋洋地说。
“我们泡太久了，上去休息一会吧。”李铮说，确实，泡汤一次最多也就是十几分钟，但他们都泡了二十多分钟快半个小时了，当然会口干。
说是这么说，但两个人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元黛重新滑进池子里，换李铮坐到岸边，元黛趴在他腿上，“真舍不得上去啊——”
在国内也不是没有按摩浴缸，但终究泡澡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杂念，度假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暂时从原来的生活中□□，更能靠近心中最本源的想望——如果一个男人，可以一起旅游，那就一定能一起生活。
元黛已经和李铮过了一段时间柴米油盐的日子，但对两人旅游是否合拍，尚且心存疑虑，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往往善于忍耐，可度假时却很不愿委屈自己，她想过两个人会因为饮食和玩乐的喜好发生矛盾，总有一个人要让一步，没想到两个人居然很合拍——他们是昨晚到的名古屋，一早自驾到温泉这边，本来按道理可以去周围逛逛，毕竟‘来都来了’，没想到李铮居然和元黛一样，更想在旅馆里睡午觉。
想到今天中午两个人互相试探，‘你想去吗’，‘如果你想去我就想去’，‘你是不是其实想去但因为我不想去就故意说不想去？其实你想去我也可以去’这样的对话，元黛忍不住又笑了，最后确认不去的时候，两人同时满足地叹口气，这场景简直就喜剧。
“笑什么？”李铮还很关注她的情绪变化，他的手伸到她肩膀上，慢慢地按着，力道扎实，元黛舒服得简直呻.吟起来。“你不会又有什么高论要发表吧。”
“你担心是什么高论？”元黛说，他们又开几句玩笑，“哎哟，真的得上去了，再泡要头晕了。”
他们挣扎着爬出浴池，披上浴袍蜷在懒人沙发上赏月，灯光低低地从檐下照来，山间樱花开的晚，池边种了一颗樱树正在盛放，花瓣在池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轻粉色随着夜风飘起，缓缓落到水面上。元黛窝在李铮怀里，脚边是放满冰块的木盆，她打开一罐冰牛奶和李铮分着喝，满足地叹口气，“日本人还是会搞小情调的，几步之内的景色做得很漂亮。”
“有钱，到哪里都可以漂亮。”李铮亲一下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双倍的快乐。”
元黛贴着他的脖子笑起来，“我又要开始做梦了，每次度假都做梦。”
“做什么梦？”
“就想，钱也赚够了，为什么要这么累？干脆辞职搬到这里来住——具体地点取决于我到哪里度假啦。买套小房子，吹吹风，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下半生。”
这当然只是想想而已，无所事事的日子只有稀少才显得珍贵，一旦成为常态就太无聊了。不过不妨碍元黛对它充满向往，李铮在一边问，“你一个人住吗？是不是有点孤单。”
只是意淫而已，想那么详细干嘛？元黛笑了，“那时候多数都是想，可能和闺蜜住在一起。”
她现在不太愿意提那两个闺蜜，一语带过，“但现在想想可能受不了对方，那到时候说不定就一个人住了。”
李铮作势要松开她，元黛忙笑着挽住，“好好好，现在加上你——在我想象的小房子里给你一间，OK吗？”
“我要和你一间。”李铮被安抚了一点，但仍有些孩子气地要求。
元黛心想反正是随便想想，给你再造一栋城堡都可以，她笑着说，“好吧，勉强允许你和我住一间，但是你必须遛狗。”
“在你想象中，你有养狗吗？”李铮反而有些吃惊，元黛家里是没有宠物的。
“我对宠物没什么感觉。”元黛顺口说，“但你不是喜欢狗吗，你肯定要养的。”
李铮确实喜欢狗，小时候家里有养，他也偶然说过出国后养过一只狗，后来要回国就送给一起领养的前女友了。也因为那只狗，两人到现在都时不时有联系。元黛也是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嘴上不说，其实暗暗已记住了这个细节。她有点脸红，侧身要去抓手机，李铮却从身后把她抱住，脸埋在她背上蹭着，元黛抖都抖不开，“干嘛啦！”
“我到现在才能肯定，”李铮的声音含糊不清，“你确实是有一点点爱我的。”
元黛本能想否认，但这有些太没风度了，她拿出自己成年人的担当，“我不爱你和你复合干嘛？”
李铮闷在她背上轻轻地笑了一声，松开她说，“你怎么不问我爱不爱你？”
他们断断续续，算来纠缠有半年多了，在元黛的感情史上存在感已是算重的，走得也很远，事实上已经见过家长，正在同居，这样的关系已渐渐失去紧张感，李铮变得不再神秘——他们渐渐成为那种可以拿屎尿屁开玩笑的情侣，这其实是关系进一步深化的表现，对这样的恋人来说，爱或不爱的问题似乎有些矫情，再说李铮的情感也一向表达得很直接。元黛似乎不该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安，但这一刻，当她回头凝视李铮时，竟又浮起一丝茫然。
“那你爱我吗？”她轻轻地问，好像这是个很不肯定的问题。
灯光很暗，李铮的脸全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的线条若隐若现，似乎充满了野兽般的魅力，危险而又诱惑。元黛情不自禁地想起闺蜜们的话，李铮不是那个闺蜜们都喜欢的靠谱好男人，简佩说她驾驭不了他，纪荭对他不以为然，曲琮逃避了她的问题，却又暗中垂涎着他。她们的话似乎大有玄机，让她不禁在想，李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可又不自觉寻找反对的证据——她的女性朋友对男人的品味也的确是太挑剔了一些，又有谁能让她们交口称赞？也许验证一个男人好不好，不要看他被几个闺蜜夸，更重要是看几个闺蜜觊觎过他。
李铮爱她吗？她爱李铮吗？
元黛没有来得及思考出一个答案，李铮就给出了他的回答。
“今晚的月色真美。”他说，把元黛拉过来轻轻地亲吻她，温柔而又缱绻，元黛不禁发出一声嘲笑，但也确实被逗乐了一些。她并不介意李铮婉转的回答，回吻他一小会儿，想把李铮拉走回屋里，做一些让李铮能证明自己的事情——
可李铮拉住了她。
他的另一只手从浴袍兜里抽出来，伸到两人之间，这让元黛大为惊奇，可李铮的额头触着她的，她的背后就是李铮的腿，他们交叠而坐，亲密不可避，她逃不开李铮的凝视。
李铮没有创造什么场景的意思，这说明他的确足够了解元黛，他的手摊开了，不出所料，一枚光辉灿烂的戒指。那枚早已为她所知，可到今天才名正言顺为她而买的戒指。
元黛不是第一次被求婚，可这确实是震撼力最强的一次，李铮的呼气吹着她半湿的浏海，他厚实的浴袍为她在夜风中创造出温暖的怀抱，他光.裸的手臂环着她的脖颈，皮肤贴着皮肤，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距离。
李铮抬起眼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深深凝视着元黛，太近了，容不得丝毫的矫饰，对他或她来说都是，无需语言，他的情感在元黛眼中已一览无遗。
他轻声说，“嫁给我，好吗？”

第91章 复婚
“什么，他真的又求了一次婚？”简佩不禁惊叹起来，“可以啊，李小铮，有出息有出息，那你怎么说的？”
“你们在说什么？”林天宇推门走进厨房，简佩冲他摇摇手，沉浸在八卦里。“真的？哈哈哈，那他怎么说的？我要是他我就趁热打铁。”
“嗯，嗯，嗯，哈哈哈哈，那你昨晚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噢噢，好的，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拜~回头微信聊。”
她挂了电话，“昨晚李铮向黛黛求婚了。”
“什么？”林天宇当然也很吃惊，不过他要先关心自己的事，“等下，你没做饭吗？我看你在厨房还以为有饭吃。”
“我看你在想屁吃，我在烧水啦，”简佩怼林天宇已成为习惯，但也忍不住安排两人生活中的细节，“已经叫了外卖了，等下你下楼去拿就好了。”
“好的。”林天宇比较好养活，只要不让他自己操心，有外卖吃已可满足，他温顺地追着简佩走回客厅，“然后呢，元黛答应了吗？怎么求婚的？有什么细节可以分享吗？”
男人八卦起来是真的一点不比女人逊色，简佩不会把所有都告诉林天宇，她怕林天宇到处去八卦，不过元黛也知道她这个假期和林天宇一起，想来信息的适当扩散她应该是能接受的。
“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还是乘李铮上厕所的时候打的，能有什么细节——你还中途出来插嘴。”她埋怨地说，“元黛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就是说要仔细想想，最近不是太合适。”
“最近为什么不合适？”林天宇憨憨地问，“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如果不想答应就直接回绝了呀。”简佩恨铁不成钢，白林天宇一眼，“至于说为什么不马上答应……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不想答应但是又想答应吧。”
林天宇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们女人是不是有病’，简佩懒得和他多说——元黛应该是想答应的，但格乐素事发在即，这时候订婚很尴尬，虽然简佩心里有想过，元黛是不是把李铮当个安全出口了，但平时心里这么安慰自己是一回事，真的答应求婚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们这个年纪，已知道不要太考验人性，如果真的接受订婚，将来出事之后李铮万一想解除婚约，双方都难看，还不如拖一拖，大家都有个缓冲。
“不过，黛黛真的蛮喜欢李铮的。”她若有所思地讲，“居然舍不得冒一点风险，看来是真的在珍惜了。”
林天宇满脸的问号，不过他居然对李铮也有话说，“李铮人是蛮优秀的，和她蛮配，都这个年纪了，珍惜点也没错呀。”
“你倒是对李铮印象挺好的。”简佩瞥了林天宇一眼，心中一动：李铮是知道格乐素的事情的，他和林天宇……
但这样的猜测没什么真凭实据，这两个人都知道格乐素也不奇怪，说起来，李铮告诉她，她提示了林天宇，这才有眼下的事情。简佩又打消了自己的怀疑，她不再想元黛的婚事——元黛没有马上答应，想等格乐素事件结束，其实她也松了口气，只是不愿表现出来而已。李铮到现在应该都还没和元黛说格乐素的事，简佩知道，但却不好告诉元黛，疏不间亲，而且她不愿在此时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只能留一手。
如果元黛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和李铮订婚，她大概还是不会讲，但那就显得她很不够朋友。所以简佩不劝合也不劝分，她料到元黛有机会还要给她发微信问问李铮的，吃饭的时候时不时看看手机，林天宇又有点意见，“专心吃饭啊，你这样胃要被搞坏的。”
“你现在倒是会关心我了。”简佩说，她对林天宇的态度时冷时热，又不想他出事，可有时候又因为各种原因恨他，语气也夹枪带棒的。
说完了她又觉得自己过了点，打开微信给林天宇看，“我们两个都在外地，总要和保姆多沟通啊，不然两个宝宝在干嘛，安全不安全？你难道不焦虑？”
林天宇讪讪地笑了，靠过来看手机，他这个姿势不太方便，手自然地搭在简佩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感觉出不对，过了一会简佩才意识到，但已失去甩开的机会。“我看看，Cassi今天要上钢琴课？说实话，她没什么天分，要不换个乐器吧？能腾好大的空地，而且两架钢琴一卖，小一百万又回来了。这样我们手里也有现金流，不然，下午办完手续，真的前所未有的紧张。”
“那这是谁造成的呢？”
说到这个，简佩又气起来，本能先呛一句林天宇，见林天宇无话可回，有点惭愧的样子，又很不忍，反过来说，“算了算了……你也尽力了，再说做人还是要有点底线，你也不算做错。”
林天宇这口气才喘过来，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现在是很怕吵架的，也表现得很明显。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一腔热血就交了论文出去，现在又开始觉得对不起家里人——还要靠前妻给他擦屁股，就算简佩体谅，林天宇自己也觉得心虚，这次一道来香港，他比十几年前热恋的时候还要更做小伏低。
“你会不会怪我？”
这一次来香港，是来办手续的，简佩和林天宇在香港给儿女设立一支信托基金，这样就算出事，他们现金全花出去了，不至于损失多少。有钱人要转移财产总是很多手段，简佩自己就是搞这些的，林天宇哪里懂？还不是简佩说什么就做什么，两个人都只留了几十万生活费，说难听点，明年这时候，两个孩子的学费都不知道怎么交。
以往也不是没来过香港，那时候都住香格里拉、文华东方，这次两个人都很有省钱意识，简佩问客户借了他们空置的千呎豪宅，以前也不是不可以，但宁可花钱买个省心，现在就不一样了，两个人坐经济舱，在过来的飞机上，简佩还说要自己做饭吃，这倒也不怪林天宇刚才问她烹饪的事情。
他们都多少年没坐过经济舱了！林天宇很愧疚，下午签完字出来，不愿马上回公寓，觉得压抑，和简佩在附近公园里闲坐，他又提起来问简佩，“唉，我害了你们。”
他就是怕简佩反对才先斩后奏，现在这个样子，无非是不想承担道德责任。要简佩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甚至是表扬，简佩有点不耐烦，但看了前夫一眼，又意识到林天宇现在其实很焦虑，很脆弱，他比之前要明显瘦了也老了，之前林天宇看着要比她年轻，现在他有了年龄感，有点儿中年人的感觉了。
她叹口气，“现在不要说这些了，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简佩不喜欢死鸭子嘴硬，她很善于和自己和解，她不希望林天宇出事，就算他对这个家没有太大的贡献，但终究，她不太怨他，反而总还是希望他好。
“都会好起来的，会过去的。”林天宇不讲话，她就断断续续安慰他。“除死无大事——如果真的出了人命，那，你都活不了了，还管别的事干嘛？”
“我真的会死吗？”林天宇抓紧她的手，有些孩子气地问，简佩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在她说出口之前，林天宇可能真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死掉。
“这……”
该怎么说呢？简佩无奈地笑了，“人活在世上，总是会死的呀，我也可能会死，你也可能会死，不是吗？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她没有正面否认格兰德杀人的可能，其实这已说明很多，林天宇大为震动，望着她像是在索取一丝保证——她和纪荭这么熟，大概在林天宇的印象里，格兰德的形象总是有一分温情在，不至于对他们这些熟人做到这一步。他不像是简佩，见识过太多亲人反目，知道太多公司内.幕，简佩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现在讲出来就是在吓唬林天宇，她说，“放心吧，不至于到这一步的。他们又不知道是你，回去以后，你就当没发生过这些事，一个人也不要说，就继续做你的事情好了。”
她安排得细致，林天宇却支支吾吾的，简佩起了疑心，逼问他，“——你该不会和别的同事什么的说了吧？”
“没有。”林天宇否认了她还不安心，简佩自信检查林天宇的表情，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稍微安心。“没有就好，回去以后你什么都别管，我来处理。要是纪荭问你基金会的事，你就说是我要求的，你想再谈恋爱了，我要你把全部的财产都固定给孩子们。”
这样的事由不得她不焦虑，简佩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林天宇安排好，恍惚间像是回到从前，只是林天宇不再露出被束缚的不适表情，听一句点一下头，简佩不免笑着说，“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我们也不会离婚。”
林天宇还在情绪里，他低声说，“我也很后悔，全都怪我。”
他这是完全钻牛角尖了，简佩反倒内疚起来，她不喜欢欺负老实人。“也没有，我也有错。”
她叹口气，“是我对你不好，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了还和你结婚，然后因为你做自己责怪你，是我的问题，我先开始的。”
林天宇当然也有他的问题，但简佩已不喜欢再回避，她是真的从最坏来准备，也许事情闹到最后，尽她最大努力也控制不住，林天宇真有性命危机，或者身陷囹圄，简佩不想到那一天再来后悔有些话没和他说。
她最近大概是睡眠太不好了，性情也跟着变了很多，简佩说，“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声抱歉，唉，我虽然没有出轨，但也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在离婚前后，林天宇对她认了很多次错，多到现在再重复已有些没新意的地步，但简佩承认自己的问题这还是第一次，林天宇吃惊得不得了，望着她说不出话，简佩忍不住弹他脑门一下，她捏捏林天宇的手，“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会照顾你的。我们都会好的——来，抱一下吧。”
这个月份，香港已经很炎热了，林天宇背上的衣服有一丝濡湿，和手心一样充满了汗水，简佩拍拍他的背，想要抽身，却被林天宇抱住不放。他的眼泪和汗水一样热，在夕阳下浸透了她的衬衫。
不知不觉，他们已漫步到海边，海风吹走了潮湿沃热，留下的是长长的剪影，林天宇的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我很怕，佩佩，但是……但是我必须这么做……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
“你是对的，”简佩不断安慰他，“我们为人处事要有良心——我们要给孩子们做好榜样。”
她知道林天宇需要支持和安慰，这个秘密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他有他的坚持，但这坚持也让他焦虑，简佩愿意在这时候支持他，她已经想明白了，儿女是共同的，他们的确永远都是一家人。
“佩佩，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真的很后悔。”
离婚后，林天宇没有再说过这些话，尤其是在沛宇要被收购之后，他腰杆子硬了不少，其实就是离婚大战时的道歉，在简佩看也并不真心，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功利性的表态，无非就是为了把她哄回来，这一刻他终于真情实感，断断续续地说，“我太幼稚了，是我一直没有长大，都是我糊涂。”
简佩也有些叹息的冲动，但被她忍了下来，他们在夜风中紧紧拥抱，从夕阳西下站到华灯初上，这一幕大概不太好看，但简佩无视路人奇特的眼光。
“都会好的。”
她不断对林天宇保证，“我会支持你的。”
“我真的对不起你。”林天宇一再道歉。“你太好了，佩佩，我真的配不上你。”
他崩溃的情绪终于慢慢宣泄，成年人到底有几分体面，林天宇渐渐松开手，让简佩稍微退出去一些，简佩松口气，对他笑一笑，举起手还没来得及把头发理理，就被林天宇重新拥了回去。
“佩佩。”他说，语调清晰起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林天宇大概从未活得这么清楚过，这么明确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再婚吧。”

第92章 坦白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美国有很多冷战小孩了。”
“哈？”曲琮从iPad上抬起头——她倒也没偷懒，一直在看邮件来着。“冷战小孩？”
“对啊，不过你知道冷战吗？”元黛有些打趣地问，“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吧。”
“我只知道美国战后有一波婴儿潮，在冷战期间成年，而且好像都挺叛逆的，那时候很流行的嬉皮士和这个有关吗？”曲琮承认她对美国社会史一无所知。“不是，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林教授想和简佩复婚——他们这个假期一起去香港给孩子办事，在维多利亚港求的婚。简佩说他完全就是被刺激到了，至于她呢，她有一瞬间居然很想答应。”元黛一边说一边把车开出停车位，她边说边笑，“这和人在重大事件后总是很容易结婚一个道理，我们一般都不想孤孤单单地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这种空虚感会让人在战争中很容易结婚，战后也很容易，都是一种情绪的延续。”
曲琮不由想起自己和喻星远的对话，她有些心虚——元黛算是说中了她一部分心思，确实，曲琮没有坚定分手，反而和喻星远又走了一步，是因为喜欢吗？更多的是需要。
不过，这么说的话，喻星远也等于是对她求婚了，只是他这种性格，不太会搞什么仪式之类的，他把结婚后的生活倒是都计划好了。曲琮也不知道自己算是答应了还是婉拒，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好像在这样的时刻里，有一份邀约可以作为最后的保底，就算不那么牢靠，心里也妥帖得多。
“那她最终答应了没有呢？”她不禁追问。
“没有，坚定拒绝了。”元黛边笑边说，“这件事要结束了，对她来说就是海阔天空，她说自己不想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里去。”
她不乏赞赏，“佩佩这个人，只要她自己想通，其实很有勇气的，恐惧和孤独困不住她。”
曲琮想想也觉得简佩尤其不容易，她比她们多了两个小孩还顾，而且一家人全折在这件事里了，但居然没被负面情绪干扰，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种压力下坚持自己的选择。“是的，但林教授估计要失落了。”
“他也还好吧，简佩不爱他，他也受不了简佩的，当朋友比当夫妻舒服，简佩把道理给他解释清楚，他也明白了，他们俩都不想改变，那就没必要再试一次。又不是一定要结婚才能算是一家人，离婚了还是可以互相支持。”
熟人的八卦总是引人入胜，曲琮和元黛一路热烈讨论，甚至连邮件都放下了，只在等红灯的时候本能地掏出来刷新一下，抬头看到元黛斜眼瞥她，脸一下红了，当然，每个非诉律师一天都要开很多次收件箱，但她在刷什么元黛应该心里有数。
“纪荭没那么快回来。”果然，元黛看穿了——纪荭回来的话，格兰德那边按例会发一堆的会议邀请过来，她每到一个办公地点总要开会掌握进度的，没有邮件就说明她还没回来。“别看了，她回来也和你没关系，这件事我说了我来接手，没你的事儿了。”
曲琮欲言又止，元黛的意思她明白——元黛会尽力维护她的利益，和曲琮自己参与差别不大。但曲琮已经不是刚进社会的小女孩了，就连纪荭在这样的案子里恐怕都只是棋子，更别说元黛了，元黛只能在随波逐流中尽力而为，无法百分百保证什么，那她即使无法插手，也迫切想要掌握进展，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容易想入非非。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当然，她不会把靠山推远，曲琮没有争执，只是换了个提问的角度。“等纪荭回来，然后呢？”
“然后当然就是见机行事了。”元黛随意地说，“你就做好华锦关门的准备好了，最差不过于此罢了，难道他们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种轻松的语气能缓解一些紧张情绪，但仔细想想，华锦关门引发的震动也绝不在小，这意味着元黛要失去自己苦心奋斗来的一切——也许还能剩下一些钱，但和如今的生活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曲琮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想这件事对元黛可能的影响，她半天都说不出话，元黛看她一眼，嘲笑说，“干嘛，你就这么怕失业吗？”
曲琮收拾心情，眨了几下眼，含笑说，“不是……我是在想，如果真的在华锦做不下去的话，之后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噢？”元黛心情不错，倒比曲琮要轻松，她饶有兴致，“在你心里，我会过什么生活？”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你可能会开个酒吧、咖啡店什么的。”曲琮如实说，“你有故事，又很漂亮，好像这样的女人特别适合开酒吧。”
“如果在古代的话，就开客栈，是吧？”元黛被逗乐了，“这完全是浪漫主义的幻想，事实上要开酒吧也不简单，而且不怎么容易赚钱——咖啡店更是赔钱利器，据我所知，除了星巴克以外，最好的独立咖啡店也就是不赔本而已。所以我大概不会去开店的。”
“花店也不赚钱吗？”曲琮有几分天真地问。
“所有在影视剧里看起来很小清新的职业，要么是不赚钱，要么就是比你想得要辛苦得多。”元黛说，“花店倒是蛮赚钱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靠散客，一般都是给酒店和公司供花艺产品，还有卖绿植，凌晨开车去进货是常态。所以你大概也可以打消开花店的念头了。”
曲琮知道自己的潜台词是被看穿了，她说是给元黛想象出路，其实是在为自己想，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想开店……我也不知道，如果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家经济条件还可以，各方面又允许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回学校去读书吧。”
她说的各方面都允许，自然是包含了亲子关系，元黛扫了她一眼，“我记得你刚进所里的时候，和家里最大的矛盾就是这个。”
“是，”曲琮不否认这很讽刺，她自嘲地笑了，“但我还是不觉得这一年是无用功，如果我不出来历练，那就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无知在哪里。那读书也只是浪费时间……不过这也只是个想法而已，也许读书也解答不了我心中的疑惑，只是我不知道除了读书以外还能去哪里找答案。”
元黛没有细问曲琮她的疑惑到底都是什么，她说，“时间吧，这句话很老土，但我觉得很有道理——生活会给你答案的。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生活就是在不断的寻找答案，不是吗？”
曲琮不禁若有所思，她想了很久才问，“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呢？——如果华锦真的待不下去的话，你会去做什么？”
“如果我年轻十五岁，可能还真的会回去读书，”元黛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说，“找个好混的专业，中文什么的——哈哈哈，说不定考进去才发现，中文系其实也很苦逼的。”
开够了玩笑，她想想又说，“也许可能会结婚吧，到时候再看，如果有人娶的话，就嫁给他。”
曲琮的眼神不禁落到元黛手上，看到那里依旧光洁，她本能松口气——元黛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说，她之前提到冷战婴儿潮，人在重要时刻不想孤身一人……李铮是不是也向她求婚了，而元黛已经有了答应他的意思？
“我好像没想象过你做家庭主妇的样子。”这消息让曲琮心口仿佛坠了个铅球，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沉重，她随口抓了个话题，还好，元黛没看出她的异样，她们快到了，她在别墅区入口停车，正和门卫交流。
“我自己都没想过。”等车开进别墅区，她才随口说着，好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唇边也不禁蕴起笑意，“谁知道呢，只是说说而已。”
但她的话在曲琮心里投下重重阴影，一整个小会她都心不在焉，连朱小姐都注意到了，“小曲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确实，最近我们所业务太忙了，唉，每个月加班都加到爆炸，小曲昨晚可能就睡三个小时。”元黛笑着说，“我拉她出来也是让她放松放松。”
“怎么能这么忙呀？女孩子要睡美容觉的呀。”朱小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过她的鼻子比上次看到要好多了，曲琮注意到了却没有指出来，只是歉然一笑，走去给自己倒咖啡。元黛和朱小姐窃窃私语，“鼻子是胡医生给你做的修复？”
“比起日本还是更信任他们……胡医生手艺越来越好了……”
这次出来和客户开会，确实没有实质□□务，只是对朱小姐的定期觐见，维系她对洲佳的参与感。本质上是三个女人的茶话会，朱小姐最近对公司事务的兴趣已被分散，拉着元黛讲孕期心得，她已经找关系照了B超，知道自己将生下何家金孙，自然得意。“我和你讲，女人还是要有个孩子，生命才完整……”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前何太，还有那个张经理的事，也忘了自己曾有的演艺梦，一心一意要做个幸福小女人，满口何生这个何生那个，拼命宣扬嫁人生子的重要性。曲琮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回望她的身影，有种复杂的心情，“人真的都是很善忘的。”
“孕期激素而已，一孕傻三年，三年后就好了。”元黛说，她们坐上车，准备开回市区去，“或者你也可以说她在自我麻痹，孩子都生了，老记得老公可怕的一面干嘛呢？”
说实话，因为元黛一个玩笑，曲琮过去一小时一直心神不宁，这句话恰好击溃了她的心防，她脱口而出，“如果你和李经理结婚的话……也会这么自我麻痹吗？”
元黛动作一顿，安全带差点从她手中松脱，但曲琮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惊讶，反而只有明悟和深思。
她之前一定也不是没感觉，只是没人告诉她而已，曲琮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出口，不可能再打混过去，女王们的推理能力，她已见识过了，纪荭能办到的元黛一定也能办到。
她羞愧地说，“我……我开不了口告诉你，因为我……我以前暗恋过李经理。”
这并非是她难以启齿的最大原因，也不是她现在开口的全部动机，曲琮还是在寻找借口，她知道，甚至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或许会被元黛看透，但更重要的是，真相已被揭开，影响终会造成。李铮未送出去的那枚戒指，看来是套不进元黛的手指了。
“李经理……其实已经知道格乐素的事情了，他是从我这里知道的，那天我们在酒吧遇到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嘴比平时大……”
她将发生过的事如数告诉元黛，第一次把关于李铮那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说出口，“我想……我想他之后找你复合，到天成上班，也许都和格兰德有关，他……他的动机可能比想象复杂。”
“我查过润信的股权变动，格兰德入华，对李总系是很大的打击，润信的业务和格兰德兽药重合的部分太多了……推动格乐素这个案子的发展，对他最直接的利益联系，就是能为润信在市场上拔除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不知不觉竟激动起来，大概是在哀悼自己错付的，到如今都不能收回的倾慕。“也许，也许他也是在为自己打算，而我们都成了他的棋子……”
元黛却只是冷静地、仔细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第93章 试探
“你今天下班倒是早。”
李铮开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阅读灯已经开了，他看了餐厅一眼，桌子上摆了几盘菜，元黛这是在家吃过晚饭了，通常在加班季，保姆都不用做晚饭，在桌上留一份夜宵就好了，就算有做饭，也是会送到公司去。“怎么还回家吃饭了？”
元黛也是坐在沙发上，边办公边听歌，她站起来迎接李铮，顺手帮他把西装挂起来，“这就是上级律师的福利了，偶尔能把工作带回家，方便的时候再做。”
李铮皱皱鼻子，“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摸鱼吗？”
“只是告诉你高级律师还是有点盼头而已，”元黛说，“当然，这也意味着底层律师会更加苦逼，所以我一般不这么内耗。”
还勉强算是底层中的小中层的李律师拉长声音说，“知道了——”
他揽过元黛亲了一口，“我有种感觉，你以后摸鱼的次数会比以前多。”
这是在说元黛会把更多时间花在和他相处上，李铮在这段关系里的自信是比之前强多了，元黛没收他的戒指，但也没有退回，她说自己想考虑几个月，这当然比毫不考虑的拒绝要好很多，至少说明元黛的态度在松动，李铮现在是真的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了。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元黛说，语气带了一点玄机，但李铮没听出来。
“什么表现？”他加深了这个吻，有点想先吃‘晚餐’的意思，“我现在是不是该表现表现？”
元黛对此倒是不表反对，不过她有个文件最好半小时内看一下，给出审阅意见。李铮以前做公司的时候可能不理解，现在两个人同行，他对正在办公室等待元黛邮件的同事有恻隐之心。先去洗澡出来，元黛也忙完了，她坐在餐桌边一边看新闻一边陪李铮吃迟来的晚餐。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问，“那枚戒指，你放在哪里的？怎么能说变就变出来？”
李铮是不会逼着她谈订婚的事情的，追问太凶只会适得其反，元黛肯问，就说明有在软化，他眼睛一亮，“就一直带着啊，这总得找机会吧，其实之前好几次差点拿出来，但感觉没内味。这次去日本，我就有种感觉能用得上，没想到还真被我猜对了。”
“那么贵的戒指，你就这样连个盒子也没有，到处乱塞。”元黛吐槽说，“要是丢了怎么办？——多少克拉？哪家的设计？”
李铮把戒指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里，他拿出来给她看，“一克拉多，我觉得戒指没有必要太追求豪奢的，我们这样的职业，戴鸽子蛋有点奇怪，而且出差很不方便。”
“一克拉其实已经挺大了，”元黛拿起戒指仔细观察，确实是HW家的经典设计，不过她对戒指行情不清楚，“这样大的戒指要多少钱？”
“几十万。”李铮说，他从元黛手里接过戒指，放在灯下让她看得更清楚，又作势往她手上套，元黛笑着握拳，不让他得逞。“不是很贵，但是比通行的标准要贵一些，请别嫌弃我的心意。”
也就只有他这样身价的人，说起这些话来才会这么自然，真的经济状况不相配的，反而不会这样讲，元黛失笑说，“你的爱就这么点价钱吗？还是你们家要破产了？”
她是顺着李铮的话往下开玩笑的——但玩笑里其实总有些真心，至少李铮的反应是假不了的，元黛托腮凝视他，李铮失笑说，“破产？”
他自信地讲，“虽然现在市面不好，大家压力都大，但这猜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放心吧，你要想办场盛大婚礼的话，千把万还是掏得出来的。”
“千万别，求你别让我想象。”元黛毛骨悚然——其实很多时候企业家办婚事也是在炫耀财力，给合作伙伴信心，她去过很多次这样的婚礼，新郎新娘只是工具，台下几百上千桌全都是生意伙伴，那样的婚礼想想都是噩梦。“你这样说那就真没必要结婚了——如果真有这一天，旅行结婚，领证结束，最多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
李铮的眼睛亮了起来，元黛不想用太可爱的词语形容他——李铮实在是很肉食系的男人，但问题是，陷入恋爱的男人其实总有点傻兮兮的。“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放纵自己去想象的。”
“你想象中我们会怎么结婚？”元黛今晚很有闲聊的兴致，她双手合十放在，脸靠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望着男友。“有画面吗？”
“以前蛮模糊的，不愿意想太仔细，”李铮边吃边说，看得出来，有些他已经设想很久了，有的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结婚应该是从简的，我想你几乎是反对一切仪式感，嗯，我也不怎么喜欢，可能一起去南极度个蜜月这样，如果能抽出时间的话，北极应该是不行了，去北极要在夏天，估计夏天不可能一走半个多月。”
“还有什么？嗯，好像生活不会有太多改变，但是说不定可以一起养猫养狗，不过那要先换掉沙发，我看你抖音推送很多猫的视频，你喜欢英短蓝白吗？养一只起名叫叮当猫也可以，哆啦A梦是英短蓝白吧？”
“好像是，欸，你知道吗，汤姆猫也是英短蓝白。”元黛被撩起谈兴，“不过还是养狗吧，你喜欢狗，我也喜欢狗，但你可能没那么喜欢猫。”
“猫也可以，要不一起养好了，或者养猫，我想过的，狗要遛，不可能那么干净，而且会有体味——你有点洁癖，可能不好接受。”
李铮现在根本不谈孩子的事，大概他自己也不想要，或者知道还不是时机，“然后……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你想在这里继续住我们就住这里，想换房子的话，买一套就是了。平时每个月回A市一两次，和爸爸一起吃个饭，爸爸肯定催我们回家帮忙，我们就不要答应，先拖着，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是李总唯一的儿子，而且亲子关系明显比曲琮要良好，像这样的二代是不会太想财务独立的事情的，李总也不会允许，李铮迟早有一天要回去继承家业，不过现在李总也还不算太老，他不会把将来两人可能要搬去A市的未来讲得太明确，但从小心翼翼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李铮心里也迟早是要回去的，至少是两地往返。元黛不禁轻轻拍拍他的脸颊，满脸心领神会的微笑，李铮抓着她的手背亲了一口，问道，“拿都拿来了，要不要试着戴一下，看看尺寸到底合适不合适。”
他问得温存又和缓，好像哄着元黛似的，元黛心里可以肯定，这男人是爱着她的，说不清多深多浅，但李铮真的细致地考虑过他们将来的生活，在哪里住，养什么宠物，也许对孩子他都已经有了腹案，只是没有明说。她低头浅浅地笑了，好像有点无奈，“我自己戴，你手别过来。”
李铮差一点就把戒指套上去了，不过这也只是玩笑，元黛还在考虑，那就是还在考虑，他套几次都不会弄假成真，他笑着站起身去收碗，“那我不看了，免得你又说我故作感动。”
戒指的尺寸很合适，李铮品味不错，镶嵌简单大方，没有过多花巧。它看起来不像是元黛会佩戴的戒指，少了几分戏剧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元黛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试戴婚戒的一天。她垂头凝视着自己并拢的手指，感觉很陌生，抬起头才发现，李铮抱着手，倚在门边看她很久了。
陷入恋爱的男人是会有些傻乎乎的，因为真诚有时总是显得笨拙，尤其是对那些本来就有些神秘的肉食系男人来说，他们的魅力仿佛会因此削减，李铮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在元黛眼中就不酷了，被她完全掌控的男人就没了魅力，也或许，他是不想给元黛太多压力，他清清嗓子，慢慢走过来握住元黛的手，表情已在几度克制后维持着体面，“很漂亮。”
元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垂下头不看李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低声说，“放开我。”
李铮没有放开，反而把她拥入怀里轻柔地吻她——元黛一向是喜欢争斗的，李铮也是，他想要征服她，而她喜欢摧毁他的努力，表现得不可逾越，也因此，每一次的亲吻他都更加激烈，但这一次是例外：征服欲是激烈的，但从心底涌出的柔情，是更珍贵的，不可遏制地落在鬓角那轻柔的吻。
李铮是爱她的，元黛想，她侧过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男友，心里难免有一丝满足感：不论曲琮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大概都会落空，李铮也许不能算是极好的偶像剧男主，但条件确实不错，惹来她身边女友的觊觎，而元黛却什么都不用做，已吸引到李铮的真心，这确实很满足虚荣心。
“在想什么？”李铮半闭着眼问，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丝滑的绸缎，和他的指尖一起滑过元黛肩头。
“在想那枚钻戒。”元黛说，她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冬天总是很难起床，人总是不愿意面对冰冷的现实，宁可永远把美梦做下去。
“你是不是越来越觉得戴上它也没什么不妥了？”李铮唇角的笑意加深了，“我该开始看结婚戒指了吗？”
“还是再等几个月吧。”元黛说，她做出很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你知道格乐素吗？”
“啊？”李铮狐疑地扭过头，似是未适应话题的转变，顿了一下才说，“你说什么？”
他说谎的样子现在元黛也看到了，她说，“就是那个药，那个格乐素，格兰德的王牌产品，那个药有问题，格兰德可能要有麻烦了，我想处理完这件事再考虑结婚。”
李铮半坐起身，消化了一下才说，“这……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个，这是客户**——这件事，你告诉简律师了吗？纪总监知情吗？”
如果他愿意说出全部实情的话，刚才会是个很好的机会，元黛望着李铮，她的心情其实非常平静，“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你对外也要保密。”
她没什么说谎的心理负担，也不准备揭穿一切，今天已经很晚了，她明天还有好几个会。
元黛已经见惯了人性，她没有失眠太久，倒是某种程度反而觉得恍然大悟：世上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再美的风景都有瑕疵。李铮对她的爱大概是真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不想顺便图谋些别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呢？元黛睡前朦胧地想，她能怎么办呢？

第94章 订婚
“所以说呢，今晚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也算是把这件事定下来——还有一个，就是要远远当面好好给叔叔阿姨道歉——远远。”
今晚曲家很热闹，来宾济济一堂，还带来大量礼物，乡下老家的时鲜山货、包装金碧辉煌的名贵茶叶、海鲜干货还有海外水果，喻家人就是把实在当做自己的招牌在经营，态度先摆低了，阿拉乡下进城，有些事难免搞不拎清，你们读书人不要和我们计较。
喻星远自己辞职，讲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喻妈妈要装老实，姿态做得好看，大家坐下来寒暄几句，她就把话题扯到两个孩子的婚事上，正经叫喻星远站起来道歉，喻星远在妈妈面前就是听话的木偶，站起来给曲爸爸、曲妈妈鞠躬，“不好意思，叔叔阿姨，让你们操心了，工作的事，我和小曲之前谈过，但没沟通好，因为我遇到一些摩擦，情绪上来就辞职了，又怕小曲骂我，躲到外地去，是我不对。”
他和曲琮是串供过的，两边说法没有出入，不过曲爸爸表情也不太好看，他说，“小喻，不是我当长辈拿架子，话呢，不太好听，看在自己人的份上，要给你讲讲的，现在年轻人，很多工作中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个么这样下去，什么事情做得成？家庭能为你挡风遮雨多久？你今年么也快三十岁了，心里要想想清爽的，我们老一辈还能帮你们十年，但帮不了二十年、三十年。我们曲琮，小姑娘毕业进律师事务所，不到一年时间，工作独当一面，人也老练不少，平时加班连家里都不好回，你跑去外地，好了，还要她请假去把你带回来！”
曲琮和喻星远的差别，刚刚介绍认识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几个月后是有点明显了，曲爸爸的话一字一句都在理，喻星远听得脸通红，两老也尴尬，只能不断点头，这时候正要一个人出来夸他几句，曲家两父女不约而同都去看曲妈妈，曲妈妈却有一丝出神，过几秒才会意，勉强笑着说，“哎呀，说得那样严重，不就是换份工作吗？小喻，坐下来坐下来，你先坐下来再讲话。”
这出戏不好唱但必须要唱，曲妈妈的迟钝让气氛更尴尬，喻妈妈心疼儿子，抢着笑起来打圆场，“其实这也怪我们，时常和远远讲，没必要在外面浪费时间，回家帮他爸爸打理生意不是蛮好的？当然对一般家庭，那个外企经理讲出去也是好听的，但我们家到底是有点不同，远远也是一直在考虑，但是呢，这种事不是很确定也不好拿出来讲。”
这有什么不好拿出来讲的？喻妈妈找个下台阶而已，不过他们能来这里，且被接待，那么这门婚事终究还是要继续的，没必要追问太紧。曲妈妈笑笑宽一步，“在公司帮忙也好的？小喻最近开始到公司上班了伐？还是还在休息？”
“还在家里整理一些事情。”喻星远支支吾吾地说，“目前除了去我爸公司帮忙以外，我还想自己做点小事情，还在筹备。”
对老辈人来说，如果‘自己做的小事情’不是那种几十百把人的企业的话，那就约等于是在家闲混，曲爸爸眉头又皱起来，显然对这个未来女婿不满情绪在加深，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曲琮适时说，“哎哟，妈妈，你随他去吧，都给公司做牛做马多少年了，才辞职一个月，好叫也让人休息一下的，就算不上班也没什么呀，在家做事一样赚钱，还能照顾我。”
喻家人脸上放出光来，曲琮大伯母笑着说，“真额女生外向，不过么，再怎么讲，班也要上的。”
她这是觉得自己开口的时机到了，喻妈妈也笑着说，“是的是的，班肯定要上的，就是现在要装修他们那套新房子，我们也想慢慢锻炼一下他，就让他去管，孩子们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
曲妈妈也笑了，她软化下来，“是伐？我听曲琮讲的，要搞什么智能家居，都是他们年轻人的花头，我们也不懂的。”
“他们懂就好了，我们么，只管享受了，现在这个智能家具装修方案，还没什么人在做的，远远就是在筹备这方面的事情，反正我们也不清楚，听他讲前景不错，就让他去忙忙，总归不成了就回家里帮忙就是了。”
喻爸爸也搭腔，开始给曲爸爸敬茶敬烟，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老一辈人商量什么时候摆酒订婚，什么时候领证，喻家人当然一切听从女方吩咐，喻星远吹得再天花乱坠，现在也是失业状态，曲家人不给太多脸色，已经算是好的了，喻家没什么挑剔的余地。
曲妈妈态度也比之前要矜持些，她原本婚宴场所和时间都定好了，现在开始推托，“订婚么，十一可以办的，但我是这样想，结婚也是要办的，而且必定是往大了办，那么订婚规模适当缩小些好，不然亲戚那头，结个婚吃两次酒，不像样子的。”
吃一次酒要给一次红包，这个是肯定的，喻家二老咬耳朵商议几句，喻妈妈笑着讲，“也好的，也好的，那么我们要不就分头各自摆几桌好了。那么结婚呢？是一起办，还是老规矩？”
“结婚就先不急，一个，现在不好定时间，房子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好对伐，房子不装好，怎么定？远远要好好装，还搞新花头，那谁知道什么时候好？也不好估的，而且我上次也是找人算了一下，明年生肖不好，本来也不适合摆酒，听说属相是吃肉的，明年家里人一律不好结婚，那么我记得老喻和老曲是一个年纪，对伐？都是属虎的，老虎吃肉呀……”
不想那么快结婚，多得是借口，曲妈妈状态回来了，她不摆大教授架子，和喻妈妈亲亲热热讲这些玄学、迷信，喻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曲家肯先订婚，对她多少也是安慰，她不太坚持要今年办婚礼。
话说到这里，意见大概交换完毕，接下来就是联络感情的时间了，刚才存在感比较低的大伯一家活跃起来，大家移师饭厅，女人们热饭去——早叫了一桌席面在家里的，男人们不闲着，S市男人不做饭也是要帮着打下手的，倒是曲琮和喻星远被撂在一边，这两个小孩子在家都不做家务。
喻星远请曲琮带他出去走走，“我要窒息了，你爸爸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连喘气都不敢。”
他不敢怪曲琮没有一开始就为他说话，更加不敢提订婚的事情，曲琮现在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喻星远是有感觉的，曲琮也能感觉到他的感觉。
但喻星远还是要比父母更懂她，他问她，“你怎么一整天心事重重的，我看你，总是不自觉皱眉，要长皱纹的。”
“工作上有些烦心事……”曲琮讲，她当然不可能做得太仔细，但心里压抑得厉害，只好勉强笑着说，“讲不定我要被开掉了，和你一样无业游民，到时候，你爸爸妈妈腰又可以挺直了。”
喻星远现在正港无业游民，爸爸妈妈都要上班，也管不了他，他在家打游戏不要太爽，说什么智能家居，都是父母给挽尊而已，实际上就曲琮所知，除了管装修以外就在打游戏、看直播，完全是一条快乐的咸鱼。
曲琮说自己要被辞退，这正合他意，但喻星远现在没那么自我中心了，他是不敢再说什么‘我家里养你’的，而是很关切地问，“怎么了？”
“得罪了老板。”因为我暗恋她男朋友。
“你老板是那个很漂亮的女律师吗？”
喻星远第一句话就问得不太好，连他都对元黛的长相有印象，曲琮怎么相比？她瞪了男朋友一眼，“是呀，我告诉你，女上司最难伺候了，她这几天晾着我，我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炒掉。”
“那你怎么得罪她了？”
不会聊天真的别聊了！曲琮想骂人，但知道自己是迁怒，只好勉强说，“还不都是女人那些事……哎，我们女人是这个样子的，好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帮你，但两个人要翻脸很可能也只是因为一个细节。”
这个细节，不大不小，要看元黛怎么想，说实话曲琮对李铮有好感这也很正常，她没追求过李铮，没有撬过墙角，元黛宽宏大量一些抬抬手也就过去了，至于别的隐瞒，更多的是出自利益考虑，各自都有算盘，曲琮也不知道元黛会怎么看怎么想，元黛这几天对她不闻不问，她被晾得心慌，可如果老板真的不当回事就这样过去，大概她也会有种被轻视的愤懑。
讲一千道一万，她自己觉得做得不对，所以才这样心虚，元黛对她算是不错，可曲琮老惦记着她的男人，还和纪荭往来甚密，掂量过她的职位，再加上她确实不如元黛好看，怎么看怎么像是白眼狼、绿茶婊，就连对元黛吐露实情，动机也不单纯。她以前自觉是个好人，现在不这么肯定了——她已经可以试着和自己和解，但还没准备好把这样真实的自己交给别人去评判。
订婚就订婚，喻星远既然已经大概知道来龙去脉，也晓得她真实的看法，还愿意和她订婚，那么曲琮没理由不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她敷衍喻星远几句，心事重重地回屋里吃完这顿饭，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以至于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烦什么了。纪荭一出国就和死了一样杳无音信，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调查组的动态很难打听，似乎被别的事分了心，进展不大。林天宇焦虑得很，开始看心理医生，李铮知不知道她向元黛坦白？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
心里事情多，但吃顿饭还是没问题，喻妈妈没发现什么不对，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吃完了曲爸爸送大伯一家回去，曲琮和妈妈一起收拾碗筷，她打下手，曲妈妈洗碗。
厨房里一时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水声，曲琮看母亲弯着腰在那里忙活，不时捶一下后背，心里其实也有点不忍，她又一次想提出买洗碗机，但还是咽了下去，明知道有结果的话是不用说的。
曲妈妈有洁癖，碗不会给人洗，桌子曲琮要揩四遍她勉强满意，曲琮能做的就是拣好桌子去切切水果，就是这个工作，往常她妈妈还要嫌她不细致，不过今天曲妈妈话确实少，曲琮没削皮，站在水池边上啃苹果她也没有讲。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曲琮有点感觉不对了，她问母亲，又想起曲妈妈稍早的迟钝。“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没有。”曲妈妈把抹布拧好，挂在水池边上，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就是……”
她有些犹豫，这对曲妈妈来说也是很少见的现象，似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不好说出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曲琮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还以为母亲在说格乐素的事，“啊？什么？什么不对？”
“就是进进出出……有没有感觉不对劲？”
谈开了，曲妈妈也就不再吞吞吐吐，她皱眉讲，“我们家可能被人盯上了——你晓得伐，就是那种犯罪团伙那样的，前几天我从家里开车出去，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但我想我们家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我们小区蛮安全的呀——但是他们要是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估计就晓得你在外面住的。”
这一切的论据只是曲妈妈感觉有人跟踪她而已，说实话，被害妄想症的嫌疑是有一点的，她自己都讲得气虚，不像是平时一家之主的做派，曲琮听得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她强颜欢笑，“你在说什么啊妈妈，人家要钱不会去绑架喻星远吗？他们家大老板，比我们家有钱多了，我们么最多小康家庭。”
这话确实有理，曲妈妈不响了，曲琮勉强按捺着刷完碗，借口加班直奔办公室——不能拖了，被骂也好，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元黛。
曲琮突然发现，自己对母亲和元黛似乎都是如此，对立之余，又暗藏着牵挂和依赖。

第95章 成长
元黛偏偏下午不在办公室加班——今天是周末，曲琮能在家里搞聚餐，就说明大家还是被允许有点个人生活的。曲琮心里就像是被油煎过一样，咬着牙勉强做完两份文书，按照磨洋工的套路，本来应该在下周二下班以前再交，一小时最好都不要早。但现在她顾不得这些了，给元黛发了一封邮件，又微信告诉她，【老板，那个高飞公司的三项专利第一版合同我出好了。】
【？】
她是私下说的，没有在高飞的工作群里发，元黛当然能感觉到不对，她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曲琮整个垮塌下来，【可以面谈吗？你在家？我到你家里来？】
【我在家，但你不方便过来。】元黛的回应意外的严厉，但她的疏远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不是母亲的消息，曲琮没什么好不服的，她现在把所有主动权都交给老板，会被怎么对待都没有抱怨的余地。
【这……事情有些急】，她几乎是央求地说，【可以约个地方见面吗？】
她很少拉下脸来求人，除非是半开玩笑，曲琮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傲气的，老板没翻脸她自己都没感觉。还好，元黛没有太拿乔，毕竟还有个格乐素在前头，【那我来公司一趟吧】。
家里不方便，应当是李铮在，曲琮意识到自己以后怕是都不会被允许和李经理随意来往了。不过，现在她顾不得在意这些，在公司等了好几个小时，焦虑到胃痛，强撑着吃了几口晚饭，元黛晚上八点多终于姗姗来迟。曲琮迎上去想说话，得到一个严厉的眼色——是出了什么大事？老板一来就进办公室？还有好多同事在加班呢。
曲琮今晚是有些失常，这样的细节还要被提醒才能想起来，她讪讪地和元黛打个招呼，绕到茶水间给自己泡杯热茶，又等了十几分钟，好几个同事都被叫进元黛办公室又出来了，电话才响起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大概是本来没预定来公司的关系，元黛今晚没有化妆，难得一见，她穿了一条长裙，比平时更多了一丝柔美，这是会让人羡慕她男朋友的时刻，不过曲琮没太去想，这条裙子是不是穿给她看的，她是焦虑着自己怕要挨骂了，因为她的坚持，老板从家里跑过来，还得做一出戏，但她也没什么凭据，只是母亲的一句话而已。
“我妈妈好像被人跟踪了。”
但，仍然，她脱口而出，无法控制自己，曲琮说完了就有点想哭，她抿着唇拼命眨眼睛，望着元黛，期待着她不该有却还是很想要的安慰。
她把李铮的事情全告诉元黛，对她们的关系总是有影响的，曲琮知道，但元黛疏远她的时候，她依然很难受——她老板倒是没有嘲笑她和母亲有被害妄想症，但她也完全没有安慰曲琮的意思，而是静静地回望她。
“噢。”
过了一会，大概是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了，曲琮再三做了表情表示她希望得到回应，元黛轻飘飘地说，“这很正常呀。”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跨国公司就和电视上演得一样弱智吧，想要威胁你就一定会找个重要人士和你谈判，把条件一二三四地给你列出来，让你暗自录音留下证据什么的。你拒绝了格兰德的示好，人家就派车和你一起进出，甚至在你住的房子边上租一栋，合情合理啊，这并不犯法，目前看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曲琮小题大做的味道，“这些都是你在下决心和格兰德作对之前应该想清楚的事，不是吗？我以为，你这么聪明，已经是个成熟的律师了，应该都能想到的。这样的后果，你应该可以承受啊。”
这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扎曲琮的心，忽然间，她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浮躁无知，她瞧不起元黛和简佩，与权力周旋，向权力献媚，甚至也许暗中还觉得林天宇反复无常，下定决心却总是患得患失，直到她自己关心的人受了一丁点轻微的影响，忽然间她就吓得魂不附体，比任何人都不堪。
“我——”她说，忽然间几乎哭出来，但还是勉强忍住了。“我也知道他们应该干不了什么……”
她真的知道吗？曲琮不能肯定，她的脑子直到现在才开始转动起来——他们也许确实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归根到底，纪荭需要曲琮要么帮她的忙，要么就到一边呆着去，别来碍她的事。如果她不知道林天宇 曲琮在推动的报告，那么就没有除掉曲琮的动机。这种骚扰手段更像是一种警告，让曲琮切实地体会一下格兰德的能力。有些事耳朵里听听和亲身感受，感觉是不一样的，曲琮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想他们现在也不会做什么。”她说，“但是……但是……”
“但是你还是想得到一些安慰？”元黛讲，“希望我告诉你事情不会太严重？我会为你收拾烂摊子？”
这正是曲琮想要听到的话，即使元黛用嘲弄的语气讲，依然让她燃起希望，期冀地望着元黛。她——她对元黛的情感终究是和对简佩、纪荭的不同，是有感情的，不然，她何必告诉她李铮的事？当然也许有别的动机，但希望元黛知道真相的情绪也一样强烈。
“我是会为你收拾烂摊子——我是你的上司，如果你只做好我的下属，我也不介意安抚一下你的情绪。”
但元黛的语气就让她知道，一切都落空了，曲琮涌起强烈的痛苦，她说，“但是——但是我也没有想过撬你的墙角——”
话题的跳跃似乎有些突兀，但元黛没有诧异，她们都知道上周的对话很重要。
“当然，”元黛笑了，她自信地说，“你也知道这不可能成功——而且，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小曲，你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成熟，甚至我还应该要领你的情。一开始你瞒着我，因为你不肯定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否一致，你和李铮保持接触，因为你想要多一个消息源，最后你告诉我，一部分是因为阻碍订婚符合你的远期利益，一部分也因为对我的感情使然。”
她的语气让曲琮听不出元黛真实的心情，但这条理分明的分析，全说到了曲琮心里，她确实没想过做坏事，一切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正当的利益。
“这些都无可厚非，我还有点赞赏，一个成熟的律师就该这么做事。”元黛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就像是刚才随口否认曲琮的女性魅力一样，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让曲琮很不舒服——元黛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只是以前她不会对合作者，不会对晚辈摆出来这副面孔。
现在，她对曲琮拉开了距离，曲琮尝到了元黛的厉害，她的语调是真诚的，讽刺都藏在话里，“但是，你看，小曲，一个成熟的律师，通常也不会向别人索取安慰。”
曲琮无言以对，她的那些人性的小缺点在元黛真诚的开解下暴.露无遗，没有人能拿两份好处，是不是？一边当着一年级生，享受前辈的照顾，一边私下里谋划着自己的利益。这样做似乎有些绿茶婊的嫌疑——至少在元黛这样的女人面前有点儿自以为是，你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连你想怎么占她便宜都看出来了，却还愿意这么平和地对话，还能指望什么呢？
曲琮从元黛的语气中也听得出来，她不应该再指望什么了。她难过地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元黛笑着说，“几个厉害的律师做朋友好像往往没什么好结果，你看看我们和纪荭。”
这是婉拒，却也是一种鼓励——元黛的温情和鼓励是给弱者的，曲琮观察着她的表情，逐渐明白，元黛确实没有因为自己的隐瞒动怒，相反，她调高了对曲琮的评价，也因此，她们间拉开了距离，此后，她们的关系是两个大人间平等的博弈，也许有一天仍可发展出友情，但已不再会有依赖和信任——至少，是不再有无条件的信任。
在母亲被跟踪这件事上，她是索取不到什么帮助了，曲琮明白过来，这是她的私事，甚至元黛在格乐素这件事上的处理，也未必如她所想，会顺着‘正义’的道路一直往前走。仔细想想，她承诺曲琮的‘这件事以后我来处理’，也并没有说清楚‘这件事会按你的心意处理’。
再想想，元黛好像从未因为她流露过真正脆弱的一面，不论她带来多惊人的消息，哪怕这消息再私人，她给予的也只是一片坚若磐石的冷静。
她有经历过这种跟踪吗？她慌张过吗？有什么是能击倒她的？除了对将来的焦虑之外？
相形之下，曲琮就显得有些太脆弱了，她心中的恐惧还有许多，但意识到这一点，明白了两人关系的新变化，她本能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但……但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我，我不该对李经理有想法的，这样不好。”
“或许是违背了你自己的道德观。”元黛回答得还是很平静，“但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就像你说的，你确实也没有付诸行动，不是吗？”
“但是我的确帮着他利用了你。”曲琮难过地说，“我很早就在想，会不会是因为那天我在酒吧说得太多了，他才回来找你复合。”
这些话半真半假，的确也是曾划过她脑海的忏悔，“我想这是不是等于在帮他欺骗你的感情……”
“你是希望我们分手吗？”元黛笑了，她问得很直接，“然后过几个月，再告诉我你虽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感情的事，情难自禁？”
如果曲琮真有一瞬间认真地想过这种可能，那她瞒不过元黛的双眼，还好还好，她虽然偶尔想过这个念头，但始终没有付诸实践的意思，此时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当然没有！”
但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关心元黛的感情生活，曲琮犹豫着问，“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他可能是因为格乐素的关系才接近你，那……你会不会改变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润信和格兰德的利益冲突，稍经调查就无法遮掩，李铮利用元黛推进格乐素调查，润信会获得实打实的好处，要怎么报复他对感情的欺骗？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和纪荭联手，把润信碾碎，这样做会很有复仇的快感，也不用和格兰德对抗——而曲琮已经尝到了和大公司对抗的一点滋味了。
——纪荭甚至还没回国！只是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元黛望着她笑了，“这才是你现在最担心的事吧，你害怕了，所以更担心我也退缩。”
曲琮好像被说中了，至少她很难反驳，“我也确实很关心你，我觉得很抱歉。”
元黛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移着，似乎在寻找曲琮的破绽，曲琮坦然和她对视，过了一会，元黛的表情稍微有一丝缓和。
“你已经很成熟了，不需要别人的指点。”她说，“不过，你不妨闭起眼睛好好想想，如果你是我——或者如果你和我叠加起来，你有了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你的家人开始被人跟踪，你已经知道前路有多艰险，同时，你是一个成熟的律师——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做什么选择呢？”
曲琮真的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让自己成为元黛，她现在已经熟悉了元黛的生活，不是想象中那样完美，但，能成为元黛也挺不错的，首先曲琮一辈子也不可能和元黛一样漂亮——
但这只是细枝末节，对一个职场女性来说，重要的永远都是多重的压力，她身边全是因为各式各样的利益聚拢来的人，她的好朋友，她的下属，她的男朋友，她有一件正确的、艰难的事要去做，有一个庞大的公司作为对手，而她也没有三头六臂，她只是个普通人，受了伤会死，也觊觎着别人的男友，更希望自己的利益不要受损……
但这怎么可能呢？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可能会有牺牲的。
曲琮光只是想想就禁不住潸然泪下，今天她确实被吓得有点过火，眼泪连续不断地落下，她迫切地需要一个怀抱，但也知道元黛不会再对她敞开胸怀，曲琮觉得自己遍体鳞伤，太多伤口都在流血，但她只能一个人坚持着在荆棘路上站起来，纵使双足赤.裸，也要继续前行。
“我……”她抽出一张纸巾擦脸，遮掩着自己的失态，又使劲清了清嗓子，“我会继续推动案件的，我会继续往前走的。”
“哦？为什么？”
元黛果然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她兴味地问。
“因为，不管往哪个方向，都会很艰难的，这条路难，但另一条路也未必平坦。”曲琮喃喃地说，“因为残酷的现实不能摧毁我的信念，正因为现实如此残酷，才不能放弃信念。”
她想到母亲，想到格兰德，想到喻星远想到纪荭，想到那些一直以来压迫着她，改变着她，操纵着她的人，曲琮问自己，“如果连思想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
什么也不剩，如果连自我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并不是元黛期待的答案，也不是曲琮的全部答案，她不是那样理想化的人，她总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而且，连我都知道了，连我都失控了，那么我想，这条船迟早要翻的。”
她望向元黛，清晰又坚定地说，“一个成熟的律师知道什么时候该跳下去，是吗？”
元黛唇角出现一丝微笑，她像是被曲琮逗乐了。
“是啊，律师就像是船舱里的老鼠，当它们都开始拖家带口往下跳的时候，你就知道船是真的要沉了。”
她托腮说，“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律师了，现在擦干眼泪，回去工作吧——不要让人发现你哭过。”
这是很有必要的吩咐，纪荭已经派人跟踪曲妈妈，很可能也开始注意她的行踪，曲琮忽然明白元黛为什么不肯让她去家里——那会直接曝光她们的联系，让纪荭掌握更多信息。她驯服地擦擦脸颊，掏出手机打量了一下自己。还好，眼睛有点红，但在律所这很正常，所有人都是双眼通红，熬到衰竭的样子。
“还有。”
她的手触到门把的时候，曲琮有种感觉，好像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自己会变得不再一样——也许就像是元黛说的那样，她真的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律师了，她遇事不用再去找一个母亲般的角色给她支持——
但这时元黛打断了她，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从曲琮背后传过来，“李铮的事，我知道你没有做过，但没关系，你也不用觉得这不道德。”
曲琮不禁回头，想为自己辩白，但元黛不给她这个机会，已开始飞快打字。
“无所谓的。”
她说，“你尽可以去尝试，我们还没有结婚，任何人都有机会，你不必有什么道德负担。”
元黛话里似乎有些等着看戏的味道，曲琮急切地说，“我不会——”
天色已晚，曲琮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元黛看向她的时候唇角似乎有一个勾起。
“你会的。”她语气笃定地说，“时机合适的时候，你会忍不住的。”
“小曲，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就是这样的人。”

第96章 探病
“老板。”
“元律。”
“组长好。”
“老板，今早格兰德那边发消息来，希望在明天下午可以开一个简短的例会，我们这边派一个代表参加，我们这里还是派曲律去吗？”
元律的脚步在办公室门口顿了一下，“让曲琮去吧，问一下级别，除了纪总以外是不是有别的高管参加。”
“好的。”张秘伸手去拿话筒，又握住麦克风对元黛说，“您的茶已经放在里面了。”
短暂的假期结束，华锦早忙成了黑天鹅展翅之前的样子，元黛走进来就听到键盘声响成了奏鸣曲，此起彼伏的‘你好，是洲佳刘先生吗？我这里是华锦的王律师，是这样的，昨天你发的邮件……’
她一向很习惯这种忙碌紧张的气氛，但有时也觉得嘈杂，尤其是超量工作两个月以后，心理承受能力变差，压力越来越大，如果再加上缺少睡眠，这种背景音乐简直就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摩擦声一样让人心浮气躁，不过元黛今天却很欣赏这种背景噪音，她甚至在门口留了几秒钟，有几分留恋地望着办公室，这种嘈杂正是繁荣的象征，它能给人带来烦扰，但天知道，如果离开它，自己又会有多想念呢？
“她要回来了。”
午饭时分，元黛给简佩打电话，“你收到会议通知了吗？”
“嗯，”简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发沉。“明天的会，你去吗？”
“我让曲琮去了，你们呢？会议是几点？”
“明天上午，我让李铮去。”简佩说，这种确认各方进度的会议一般不用老板亲自参与，派个副手过去扯皮就行了，“她喜欢先休息一个晚上再开会，这样算的话，她应该已经到国内了。”
“她最后一次在群里说话是什么时候？”元黛把手机界面叫出来，“大前天上午，嗯。”
“是啊，大前天上午，最后一次朋友圈一周以前发的。”
对她们宝贵的时间来说，这是很无聊的对话，交换的是双方心中都有数的信息，该说什么其实她们都明白，但都在下意识回避，元黛东拉西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了，最近林天宇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有，他就正常工作，最近纪荭不在，他还蛮放松的。”简佩怔了下，“他可能瞒了我什么事吗？”
到目前为止，简佩还不知道曲琮、李铮和林天宇三个人串联的事，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三人组 元黛，而现在李铮 林天宇也不知道元黛已经知道，这种信息差突然让元黛想到《老友记》的一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知道’。
她不禁轻笑起来，简佩也因她的笑放松了点，“笑什么？”
“我是在想，我们真的老了，”元黛说，“都已经完结16年了，这一代的年轻人可能看过《老友记》的已经不多了。”
简佩的问号隔着手机都飘过来，“什么和什么啊？这恰恰只能证明你还年轻——把所有不可理喻的行为都推到衰老上，证明你还不了解衰老。”
她突然的哲学金句让元黛无法招架，多少也冲淡了点即将说出坏消息的压力，元黛笑着求饶，“好的，好的，别BB我了，其实我是想问，天宇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被跟踪——曲琮的家里人说最近有辆车常跟着她，你知道的，那种套路。”
如果认识的有钱人足够多，总能听到狗血故事，商业竞争对手之间不仅会抢生意，还会骚扰、跟踪、绑架、告密、间谍、栽赃、陷害，这对律师们来说司空见惯，她们甚至可以通过招数来判断对方公司的情绪和诉求，跟踪曲琮家里人，目前来说只能归为骚扰，有些公司可以长时间的骚扰利益冲突人士，逐步给他们施加压力。不过简佩的呼吸还是停顿了一会，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天宇那么笨，怎么发现得了？再说，他不像是曲琮，早就是纪荭的猎物了，对纪荭来说，他是一只很乖的小狗，纪荭没必要这么做。”
她还是慌乱了，分析这么多，有点儿自我说服的味道，不过元黛赞成她的看法，“也可能是小曲家人过敏了，或者真的有跟踪，但和格兰德没有太大关系。”
“她怎么和你说的？有怀疑纪荭吗？”
牵扯到第三第四人，元黛不知道告诉简佩实情会否引起新变化，这些事应该是林天宇告诉她的，又或者简佩已经知道了全部，只是全都自己保密。毕竟，李铮暗中推动简佩的实情，元黛从曲琮的叙述中已经品味了出来。
关系实在太错综复杂，元黛揉了一下额头，随意敷衍了几句，“她有点担心，你知道，小女孩子没见过世面……跑来找我哭了一场，我叫她擦干眼泪回去工作，纪荭还没回来呢，天一时半会塌不下来。”
简佩没有再仔细追问，只是轻笑了几声就沉默了下来，她们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掉电话，最重要的事该讲，但还没有讲，两个大律师此时似乎都缺乏勇气。
还是简佩先开口，她若有所思，“她这次去了这么久，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新变化。”
纪荭每次回本部，要么就是回去撕逼，要么就是回去要资源的，当然，也经常飞回本部报告Case的进度，不过那种会议，蜻蜓点水不会停留太久，这一次待了半个多月，期间一度失联，在社交媒体上也不活跃，可以推测本部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元黛几乎想要说要不然先静观其变，等等可能的变化，但很快又制止自己的怯懦。
她深吸口气，“我们什么时候上门？今晚？打个出其不意？”
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揭开了，电话那头却似乎沉重得不能回答，简佩呼吸声粗重起来，一分多钟才回答，“明晚吧，让她今晚好好倒倒时差，不然没办法有效交流——我们毕竟也都有点年纪了，黛黛。”
刚才还讥笑元黛用年龄当借口的她，此时语调却苍老而又疲倦，简佩就像是一颗半弯的老树，用尽最后的力量挺直身躯，她的憔悴与咬牙，元黛感同身受。
但她们已都不是曲琮的年纪了，她们不用哭出声，不用言语，只需要沉默便可与对方同在，在寂静中寻找着彼此的支撑。
“那就明晚吧。”
“今晚睡好点。”
最终，她们定下时间，心知肚明地互相调侃，心里都清楚今晚肯定要失眠。但，有什么办法？走到这一步，该面对的，谁都不会再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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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黛以为自己会心潮起伏，但其实又还好，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恐惧了很多年——也许从入职那天开始，这份恐惧和焦虑就在悄然增长，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就总在焦虑失去了怎么办，害怕自己不能适应一无所有的生活，但其实真的事到临头的时候反而会平静下来，最坏的想象即使成真了，那……又能怎么样，除非自杀，否则还不是要继续生活。
如果有一天只有她一个人，一无所有，元黛想，她也会活到不能再继续的那天。这是她最核心的支持，她做所有事的驱动，有时她也会想，纪荭是不是没有这份决心，她有，简佩有，但纪荭很可能是没有的，她是真的一无所有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再也不能回到以往的生活。
下班后，她和简佩在公司附近的商场碰面，元黛给纪荭打电话，“你回来了不找我们吃饭？”
纪荭的声音懒懒的，“我有点不太舒服——我回来了你们不上门请安？”
她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还是平时斗嘴的语气，元黛顺着她的话说，“好啊，我们上门给你请安——你在哪呢，家里？”
纪荭吓一跳，“还真来啊？不必了吧。”
她似乎是在家里，至少感觉上像是，也没说出别的处所，只是很不愿元黛来访，简佩让元黛和她纠缠，开车直取淮海路，到了小洋房门口却一无所获，重门深锁，物业说，“纪小姐还没回来嘞，您要么给她打个电话啊。”
两个大律师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对，元黛问，“你到底在哪啊，我们在你家门口呢——还想拉上你一起吃烧烤——”
“烧烤就算了。”纪荭咳嗽了几声，“我是真有点不太舒服，估计机场空调太足了。我想睡一会，改天约吧。”
她的语气真有点虚弱，元黛不好再逼，挂了电话和简佩交换眼神，“生病了不在家，在哪？”
“肯定不在医院了。”简佩猜测，“难道养了新的小狼狗？”
“那大可以直说，而且她那么贪图舒服，为什么不养在自己家？格先生一向不管她这方面的事。”元黛越想越不对，她心头一动，“我记得她上次手术是曲琮陪护的——你等等。”
纪荭是人，人的行为模式就是可预测的，他们在虚弱的时候会蜷缩回最安全的巢穴。元黛和简佩又从浦西开回浦东，徒劳无益地绕了S市半圈，最后还是回到华锦附近的高级公寓，简佩去按了门铃，纪荭的脸出现在可视对讲机里的时候很无奈，但还是给她们开了门，“曲琮真的对不起我的信任。”
“我毕竟是她的老板。”
第一次造访新房子，两个大律师本能都是东张西望，不错过一切细节，简佩自来熟，四处门都打开看了看，评价说，“这个房子才是我想象中你会住的那种。”
元黛想笑话纪荭平时是不是都在这里养小狼狗，是不是因此才羞于告诉老朋友，但她看清纪荭脸色就不开玩笑了，“你是不是真发烧了？”
纪荭满面红潮，她清清嗓子说，“可能是，吃点退烧药就好了——你们别太靠近，传染，这可能是流感。”
纪荭和元黛年年都打流感疫苗，她们不畏惧，元黛说，“你已经吃什么药了？开水壶在哪里？”
她家务能力不比简佩强，简佩毕竟是两个孩子的妈，已经拉开冰箱门去看食材了，“晚饭吃了没有？可有鸡？感冒了不能吃白粥，煮个鸡汤面吧？”
纪荭倒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这房子都是物业叫人打扫，没有管家。”
她很快睡着了，元黛和简佩打开手机找到外卖软件，半小时内药和食材都到了，纪荭家里有全套厨具，但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简佩翻出电高压锅，半个多小时熬出鸡汤，滤掉油下了三碗面，给纪荭的那碗特意煮得软烂。
“起来吧，”元黛隔着橙色H字羊毛毯拍醒纪荭，“吃点东西再吃药。”
她又给纪荭测一下耳温，37度6，还好，只是低烧，“问题不大，明早要是没退烧再去医院。”
她们三个人很少吃这么朴素的晚饭，一人一碗面，在餐桌边各自捧着，桌子中央放了一包榨菜，元黛挤了一点，还挤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侵占了姐妹们该得的份。
“哎呀！”她惊呼着，也立刻遭到斥责，简佩从她碗里挑走两筷子榨菜，“自私！”
“我不是故意的。”元黛哀叫着，但她又有一点洁癖，“可你也不能从我碗里挑吧——沾了我的口水，好恶心呀。”
纪荭拄着筷子看她们两个人斗嘴，喝了点热汤，她精神多了，唇边竟难得带起温存的笑意。
“又是榨菜。”她说，“袋子里还有一包新的啊，再开就是了——又不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榨菜是真的稀有资源。”
“啊，是啊。”元黛这才想起来，“我们读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你病了，我们来看你，给你带笔记，然后简佩还带了鸡汤罐头，还有一包挂面，两包意面……”
她闭上眼回忆，“是Lasagna，还有一包榨菜，那时候挂面和榨菜还难买的，学校附近没有亚洲超市。”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就是很珍稀的资源啊，病人才配吃挂面，我们只能吃鸡汤意面，然后三个人一起分榨菜，病人可以多吃两条。”简佩也想起来，不禁边说边笑，“我和你就这样坐在对面，眼睛盯牢了对方，你夹一根，我跟着夹一根，谁也不许多吃。”
那是她们读书期间常见的趣事，穷人花了大钱出来读书就是这样子，自己带来的家乡味吃完之后，亚超的榨菜都有些奢侈品的味道，元黛说，“哎哟，我好想多吃几口啊，但只能忍着。后来回来了，过了35岁再也不吃了，钠含量太高，容易水肿。”
“确实不该多吃，我们本来就经常熬夜。”纪荭讲，她是懂得养生的。“吃太咸万一高血压了，非常麻烦。”
“所以上了年纪以后，吃东西就变得没意思了。”简佩叹口气，“永远的淡味，永远的纤维，永远的控糖。”
确实，也就只有年轻才能无拘无束地享用美食，也只有年轻时才有那么旺盛的食欲，那包你争我抢的榨菜，是年纪渐长以后再也不能创造的回忆，十多年前能和你分享榨菜的人，如今仍能坐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庆幸和欣慰的事，三个女人互相看着，唇边都不禁出现了笑意。
“你也老了。”元黛觉得纪荭太沉默，把她带入话题，“我记得你非常少生病的，好像35岁以前我只记得你病过一次，就是抢榨菜那次，这几年不行了，光今年，曲琮送你回来一次，我们来找你一次，这就两次了。”
“曲琮那次不能算，那次做手术而已。”纪荭一贯地要强，但她今晚似被病魔击倒，变得比平时柔软，望向姐妹们的眼神比平时温情许多，“这十几年好像就病了这两次。”
她笑了一下，“病的原因也都一样。”
“机场风太冷？”简佩记忆力很好，“不可能，我记得我们那时候快期末了，你不可能坐飞机。”
元黛和纪荭两人都瞪她一眼，反应太慢活该受这个待遇。纪荭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神色很感慨，大概人在病中总是脆弱，她今晚也失常了。
“不是风太冷。”
她说，慢慢去挽袖口，“是因为那个男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第97章 摊牌
“我第一次遇到格先生是在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在一家律所实习，”纪荭说了个名字，“做的是所有实习生该做的事情，你们都知道的，其实很多人对法律行业幻灭就是在第一次接触到实务的时候。”
她正好坐在空调吹风口下面，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颤动，纪荭的脸上光影细碎地晃，但她的笑容还算是平静，元黛和简佩都跟着笑起来，就算心底有惊涛骇浪，现在表现得平常一些，对朋友其实是一种体谅。
“是接触到实务吗？我还以为是进入大学上的第一堂课就开始幻灭了呢。”
“这要取决于遇到的老师是喜欢吹牛还是喜欢吓唬小孩子了。”
轻笑声中，纪荭也笑了，“差不多，其实从大一开始已经意识到，这一行没想象中那么赚钱，至少，没有那么快。”
律师的上升渠道可以说是公开又隐秘，隐秘的是晋升的关键，公开的是晋升的时机，每一步跨上去的时间点清清楚楚，收入也瞒不了人。诉讼律师前十年的收入高不到哪儿去，在她们那个年代，实习律师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所里，这个专业没那么合适纪荭，她的家庭很难提供支持，在刚起步那几年，她没有办法生活。
“诉讼律师不怎么赚钱，非诉两极分化严重，好所要学历，本科毕业生几乎不收。那时候我心里是很绝望的，连国内研究生都读不起，可别说海外的了，我连托福都没钱去考。”
纪荭很少具体地提到自己的拮据，当然，经济上的困难确实存在，朋友们都能想象，可像她这样仔细地回忆还是第一次，大概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很有钱了，纪荭的语气并不羞耻，“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他的。”
这甚至远早于她们刚才推测的时间点，元黛一直以为纪荭是在她们毕业前的那次舞会上认识格先生，刚才她以为纪荭是到美国后不久，她确实没想到原来纪荭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格先生了。
“我以为那时候格兰德在国内还没有业务啊？”简佩问出她的疑惑。
“他是来考察环境，顺便旅游的，格兰德早就想发展国内业务了。”纪荭站起来去找烟，但在反对的眼光下没有点燃打火机，只是若有所思地捏着过滤嘴，“当时，我实习那个律所想要吃下一些业务……多的也懒得说了，反正，当时，老板组了一个局。”
她只要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元黛和简佩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局，最近最好，也最有名的例子发生在明尼苏达，这种局不一定会叫专业人士参加，年轻漂亮的女同事，涉世未深好摆布的实习生，男人们很喜欢仗着权力的优势凌迫她们、诱导她们，纪荭是个漂亮的实习生，而且家境贫寒，带她去参加这样的饭局，认识一些大人物，对老板来说甚至还是一种赏识，是给她的好机会。
“格先生那时候就睡了你？”简佩在关键时刻总是问得很直接，很客观，没有任何评判的意思，她们也都见过太多了，多到习惯了不去评判。
“他说我长得很美，是他理想中的东方女性。”纪荭有丝嘲讽地笑了，“你看，这就是他的审美，丹凤眼、高颧骨、旗袍、老洋房，刻板得不能再刻板的刻板印象。”
但他有权力，有钱，所以格先生总能得到想要的，他能为纪荭提供出国读书的机会，让她拿到一间好大学的Offer，也租得起比她实际承租更贵的房子，但纪荭不想用太多他的钱，“交易就是交易，用得越多，付账的时候花得就越多。那次我是这样告诉他的，我得到的都是我应得的，毕业之后，我要回到中国去，下次再见面，我会是专业的形象，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身体来交换什么。”
“格先生肯定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元黛讲，她们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纪荭手上——淤痕已经好几天了，一条条紫红色爬在纪荭白皙的手腕上。
纪荭把袖子放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他是不喜欢。”
所以，他对纪荭略施小惩，也并不止身体上的一点伤痕，纪荭需要钱支付生活费，格先生给了她一张卡，没有给现金，他是很精于控制人的。
“你猜我们为什么会得到去纽约实习的机会？为什么偏偏就是我们这几个华人学生？你们都还记得，在那个时候，我们感受到的歧视要比现在强很多，我们是华人，是女性，那时候中国还没有现在这么有钱。”
再早一代，留学生受到的轻视会更多，这样的轻视她们都有体会，但纪荭的语气很平和，“但是我也不责怪他们，为什么要责怪呢？这就是人性，我的家庭没有钱，我没有钱，如果我还长的不漂亮，也不能干，那么你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你想要拥有什么，就一定要有一些东西去交换。你有多少东西，就能得到多少尊重。我在我们三个人里拥有得最少，所以我就得到最少的尊重。”
纪荭说，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去要号码的时候，你们在想，这是个胆大包天的社交攀爬者。你们会有一点鄙视我的不择手段，但也有一些钦佩我的大胆。”
她到底还是点燃了那支烟，放进口中整个仰过去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视着弥漫的烟圈。
“但你们不知道，其实我放下坚持的时间比你们想得都早，或者我根本就没有坚持。”
她自嘲地一笑，直起身把烟灰抖落，“如果我有坚持，那么我根本就不会认识你们。”
简佩和元黛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的成功来得很容易，她们一样在自己的荆棘中拼命地挣扎着前行，但纪荭让她们都哑口无言，元黛沉默了很久，突然说，“看起来《五十度灰》始终只能是小说。”
简佩很错愕，连纪荭都没想到她的思路这么飘逸，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烟灰因此星星点点地乱飘，简佩也被逗笑了，“一天到晚就说这些奇言怪论！”
不过的确，现实中的霸道总裁并不讨喜，尤其是这种禁锢爱，元黛问纪荭，“进集团工作，是他的安排吗？”
“他想养一条狗，我已经被驯得服了，他也不介意给我这个机会。”纪荭笑了一下，她慢慢把衣袖放下来，隔着布料轻轻抚摸着伤处，重复着说，“我已经被驯得服了。”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的，她结了两次婚，财产越来越多，有很多钱和格先生没有关系，可她们都知道纪荭的一切来自哪里，她越有本事，格先生叫她回美国的频率就越高，一条听话又好用的狗要定期回去上上课，她可以随便结婚，随便恋爱，格先生不在乎这些，他知道纪荭的反抗都是徒劳。他是真的把纪荭捏在掌心，纪荭能呼吸到多少空气，就看他愿意松开多少。
这样看，就算她富可敌国，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五十度灰》以外，这种绝对的Sub-dom关系，被主宰的人往往不能感到快乐。纪荭的不快乐，两个好友是能感觉到的，但她们帮不了她什么，她们能做什么？以她们俩的层次，甚至连和格先生坐下来吃饭的资格都没有，除非如纪荭一样，把自己也当一道菜那样呈上去。
没人说话，大家都懂，她们就这样坐着彼此望着对方，简佩把手放在纪荭手背上，简单地说，“我们都关心你。”
元黛也把手叠上去，纪荭没有嫌她们肉麻。
气氛可以说有点儿温馨，纪荭和她们上一次见面并不怎么愉快，或许是因此，她今晚说了很多，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得到了些许修补，她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时而远，时而近，充满了博弈，可也不乏真情。
过了一会，元黛问，“那你这次回总部，呆了这么久……是你和格先生有矛盾了吗？”
简佩在纪荭看不到的角度瞪了元黛一眼，元黛没有理会，她知道自己在利用纪荭的软弱，温情没有让她忘却自己的来意——也许纪荭在委婉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干了这么多脏活，寻求同情和理解，但元黛的心是比简佩要硬一些的。
她们以前没少打探格先生的事，可纪荭从没说太多，这一次，她肩膀震了一下，垂下眼望着三人交叠的手，过了一会，她幽幽地说，“是的，有一些事，我想让Simon负责，但是他不同意。”
元黛不禁和简佩交换一个眼神，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Simon负责什么？”元黛追问说，“国内的事？你真舍得把权力让渡出去？”
纪荭的头抬起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当然会感觉到不对，格兰德内部的事，两个好朋友从来不会问这么多，她们害怕自己听多了也就跟着染上污浊。
但现在谁都没法回头了，简佩用力握住纪荭的手，不让纪荭抽走，她和声问，“阿荭，你是不是想把格乐素的担子甩出去？”
元黛想这时候再为曲琮隐瞒意义也不大，她问，“跟踪曲琮母亲的人，是你找的，还是Simon找的？格先生答应让Simon来处理了？”
所有的温情，被她们的问句摧毁，纪荭几乎是挣扎地抽出手，她的脊背挺了起来，眼神中流露一丝了然。
“我说今天你们怎么来探病了。”
她略带嘲弄地说，病态一扫而空，刚才那个脆弱的、无助的、抑郁的甚至是绝望的纪荭，已经被这个纪荭杀死，但这个纪荭也还是有一丝受伤，“是我错了——我还以为你们真有几分关心我呢。”
简佩想说话，但被纪荭止住，她双手按在桌上，倾身说，“已经图穷匕见了，那就都把筹码亮出来吧——你们带了什么来？”
不得不说，她们三人对彼此的了解实在太深，元黛和简佩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元黛按着U盘把它滑到纪荭面前。
“确实带了一些，但不是全部。”她平静地说，“你要先验验货吗？”

第98章 翻脸
纪荭当然要。
“远志高飞的第一期收购……RTCA授权，格乐素采购价格谈判，还有什么？”
两个U盘被同时打开，她快速拉动进度条，唇角逐渐跃上冷笑，“全都是文书副本……你们要么是很早就开始留存证据，要么最近就加了很久的班，辛苦了。”
她的话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确实，这些文书都是两个律师提供给格兰德的正本，理当留存有文档，向客户出示也算是理直气壮，纪荭是在暗示，如果她们有让手下找文档的话，她会收到消息——她想收曲琮当眼线，没成功，可不代表别人能禁得住纪荭的手段。
“这些都是现在可以给你看的。”元黛平静地说，“还有些只能说给你听的，远志高飞的第一期收购，本来很难过审，反垄断文案做得有问题的，在通过审核后两个月，格兰德成立新子公司格兰德那奥姆，注资三千万元，第一笔交易就是购买了智方同心的企业咨询顾问服务，顾问费400万元——你做得很好，格兰德没有任何问题，但你没想到对面做的没那么仔细，智方同心没有代持股，最大股东是张智文先生的妻子，他现在已经卸任，但你也明白，这是经不起推敲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这么平等的态度和纪荭对话，在此之前，她们的交谈就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看似亲昵，却又含有不可逾越的尊卑之分，元黛的表现很少过线，而纪荭总是抓住时机行使自己的特权。直到现在，元黛表现出的轻蔑真正证明她已经把纪荭视为对手——她们都很习惯对谈判对象展示自己的强大，轻蔑也正是自信的体现。
但因为纪荭此时的病弱，这份轻蔑多少有点儿趁人之危的意思，简佩不禁流露一丝不忍，却又很快明白多余的情绪只会令自己成为突破口，她挂上职业性的亲切笑意，接着元黛的话头，“RTCA是从瑞士分公司授权过来的，阿荭，这是你自己的操作呢，还是格先生的操作？在第一年的合同里，你删掉汇率避险条款，格兰德泰克因此每年要多付30万美元专利费，半年后合同迁移到了格兰德史密斯，你借机重做了一份合同，修改汇率条款，但格兰德泰克是如数支出了合同金额，可最后付款的是格兰德史密斯，这30万美元去了哪里？”
“这样的业务，你分给两家做，你也知道我们不会彼此打听，因为存在竞争关系。”元黛说，简佩笑了起来，她也跟着元黛一起，把手放在桌上，倾身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决定和你翻脸呢？——阿荭，这件事，格先生知道吗？”
“我想这应该是你自己做的。”元黛笑着说，“格先生看不上这样的小钱，他也不会这么操作——只有权力仅限于合同部门的高管才会这么给自己搞事儿。”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如果格先生知道纪荭这样玩弄手腕从公司亏空，说不定顺水推舟牺牲她出面背锅。纪荭的嘴唇慢慢抿了起来，她看起来再无病态，偏过头有一丝讥诮和冷嘲地盯着两个朋友，举起银制烟盒又抖出一根香烟衔上，眯着眼点燃香烟，贪婪地吸了几口，懒洋洋地说，“你们应该不会玩什么俗气把戏吧，搞个录音纽扣什么的。”
“还不至于。”元黛说，“不过你当然不会相信的，对不对？”
纪荭笑了起来，她平时总是很矜持的——身份越高的人表情往往越小，因为身边的人总是留心他们最微小的变化，纪荭一向注意和她的收入靠拢，维持高贵的仪态，但此时她的笑容却显得粗野而又精明，让人想起她毕竟出身于乡野市井。“你说呢？”
她当然是不会相信的，现在的录音器材可以做得很小，甚至藏在头发里，当双方都不能信任彼此的时候，交流会变得很没有效率。元黛点点头，“你不想说，那么，想听吗？”
“我不想说也不想听，我现在只想哭，我很伤心，”纪荭半开玩笑，吸口烟调侃地说，“我觉得很孤独，我没有朋友，无依无靠，要不是我还有钱有势，我的眼泪真要掉下来了。”
她在炫耀，似乎也在告诉两个老友她拥有的能量，但元黛和简佩可以听出那么一点点真情——纪荭是不会说什么‘十年来你们的哪一分钱不是我给的，结果养了两条白眼狼’这样的话，只有愚笨的人才会无用地宣泄情绪，但这不代表她不会伤心。不论如何，进入律所工作是元黛和简佩自己的选择，她没有强迫她们付出太多，甚至可以说为她们挡下了许多阴暗。
但这不代表她们会心甘情愿地被这份情谊绑架，元黛也伸手去摸烟，她戒了很久，其实以前也不怎么抽，只有在最烦躁的时候试着来一根缓解压力。——但纪荭一手按住了烟盒，冲她摇摇头，她的表情隐藏在烟雾背后，漠然而又疏远。
“我们依旧是你的朋友。”简佩说，她的语气有些冲动，好像是摒不牢的肺腑之言。“我们都知道你其实很真心的——我们也一样啊，阿荭，你做的事情远不止U盘里那些，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格乐素在国内是怎么过临床的？利美心、群义坦，这些按流程要走多久过临床？难道所有全都是Simon一个人办下来的？当然我们不会跟你一起去谈这些，但后续是谁在给你起草合同，你心里没数吗？”
现在很少有公司会现金行贿了，咨询管理、顾问合同、软件采购、后勤外包，这都是很好的利益输送渠道，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合同，当元黛和简佩联合起来，她们有足够的证据把纪荭掀下马——不是格兰德，当然不是这么大的公司，甚至也不是格先生，她们能威胁到，想威胁到的，只有纪荭。
纪荭没有否认她们的话，她讥讽地一笑，“难道我要反过来感谢你们吗？”
元黛无意谈人情，人情是永远谈不清楚的，她问，“那你是准备先哭一顿，再来听我们说呢？还是让我们走人？”
简佩看了元黛一眼，轻轻摇摇头，但没有抬杠，纪荭也怔了一下，她大概已忘记元黛可以有多么强势。
“好啊，”她说，把打火机在桌子上敲来敲去，仿佛有些无聊，“筹码摆得差不多了，也是该谈谈条件了。”
“这里没有条件，只有计划。”元黛讲，简佩按住她，“黛黛——我来讲。”
她柔声说，“我们要跳船了，阿荭——和我们一起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纪荭大笑一声，“哈！”
她失笑地来回扫视两个朋友，“你们真这么幼稚？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真以为格兰德——那可是格兰德！会翻船？”
“世界上再没有比律师更世故的职业了。”元黛讲，“我也不觉得格兰德这间公司会翻船。”
她稳稳当当地凝视着纪荭，“但是，如果你再不跳船的话，你就要跟着格乐素和那位先生一起沉下去了。”
“毕竟，资本和管理人并不是一回事，是不是？”
这句话是很尖锐的，纪荭不说话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今晚身体不佳，以她的城府，情绪上脸是很失常的。
“跳船？跳到哪里去？”她不再争辩格先生会不会随格乐素翻船，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纪荭一直在问，却很少透露什么信息，也许这一丝惊慌也只是她扮演的假象，“船下是茫茫大海，跳下去能活吗？”
“这里是大陆，”元黛放在桌面下的手捏住简佩的胳膊，未雨绸缪，想要稳住她可能的颤抖，但简佩的胳膊稳定而有力，半点都没有动摇。“出不了人命的。”
“也许吧，但我可不想坐牢。”纪荭笑了，“怎么，你们难道没想过吗？如果我们翻船了，我们跳下去了，你们的钱——”
她指着简佩，“啊，你不要沛宇的钱了，你去了香港，是不是去开基金的？你把财产都转移了——”
“我也有够我花的钱，你也一样有谁都找不到的储蓄。”元黛打断纪荭，“你有的已经很多了，阿荭，你看看你自己，就算再有千百倍的资产，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语气里的痛心是这么的真诚，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简佩很不忍，而纪荭，纪荭一瞬间竟回答不了，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最伤人的往往是实话。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过了一秒，她又抬起头倔强地说，“多了总比不够来得好。”
纪荭手指轻颤着，又去摸烟，这一次，简佩越过桌面按住了烟盒。
“别抽了。”她柔声说，“再抽对身体不好，你是成年人了，应该懂得克制。”
她说的当然不止是烟。
三双眼睛对在一起，纪荭的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慢慢地往后缩，几乎要退出桌面——但又飞快地向前一夺，从简佩手中抽出了烟盒。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她点烟和呼气的声音，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冷了几度，元黛和简佩的脸也被烟雾笼罩着，比平时更呆板了几分。纪荭低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
“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语调没有太多感情，“出卖我吗？”
“我们希望你能回头。”简佩呆呆地回答。
元黛没有说话，她知道纪荭下定决心就不会更改。忽然间，她觉得纪荭太过陌生了，或许是她从来都没有熟悉过这个朋友。
“我们今晚说得太多了。”她说，站起身示意简佩，“该告辞了，让病人好好休息。”
这句客气话现在说出口显得很滑稽，尤其是由她来讲，但是三个人都没有了发笑的心情，简佩垂下头去拿包，又站住脚。
“阿荭，我们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她说，又勉强笑了笑，“如果能回到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好了。”
元黛不会说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这么肉麻。
“如果我们赢了，”她披上外套，站在门口远远地说，“你可以来找我们，200万以内，一年之内不算利息。”
这是简佩离婚后买房时，她开给简佩的条件，简佩大概还记得，她没想到元黛这时候还有幽默感，瞪大眼有几分嗔怪地望着她。
可纪荭也许是忘了，她的脸藏在烟雾背后，一语不发，白雾后是瘦小的雕塑般的身影，几乎被身后巨大的夜景吞没。
元黛和简佩不再犹豫，转身离去。三个人背向而行，分道扬镳。

第99章 沉默
脸已翻了，但华锦与格兰德的合作却没有被紧急叫停，依然一如既往，曲琮对此感到很不解。
“我甚至做好一觉醒来，被告知律所解散，大家可以去投简历的准备。”
她半开玩笑和元黛说，“或者是家里的未接来电——又或者是成少春一边忧心一边八卦地和我说，你被警察请去问话了。”
她的语气虽然尽量轻松，但仍隐约透露一丝压抑后的焦虑，可以听得出来，曲琮确实想过这些可能，而且为此忧虑。当然这也很正常，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死，不代表死之前不会害怕。
“合同就是合同，现在采购案推进到一半，她突然要换律所，有什么理由？再说，换了人她去哪里找新人替代，还要如期推进合同？”元黛说，“最大的可能是，履行完今年的合同，她不再找我们合作，另换律所，然后我们去开发新案源——对她来说，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此，对我们来说也一样。”
曲琮突然意识到，不管格兰德事件怎么发展，华锦都会失去这个最大客户，当然这也意味着元黛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当然，也不是说她之前就没想过，但是现在，这一切突然变得如此实在。而她都很难想象元黛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的，她的职业生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一转眼就要退回一半，甚至是跌落回起点，而这一切可以说很大程度是因为她对格乐素的寻根究底。
要说歉疚好像有点没道理，但曲琮的确更感负担，元黛看穿她的想法，不禁笑了一会儿，曲琮确实成长了不少，但有时她的天真还是能取悦到元黛。
“这么说也有道理，如果能履行完今年的合同，就意味着格乐素没有翻车。”
曲琮有些脸红，强撑着分析，“她现在开始把一些小业务分出去做，再养几只狗。你们呢，就和风险割裂开来，也损失了业务……前提是，纪总判断，你们只想跳车，而不是亲手把车推翻。”
这样说的话，纪荭越看不起元黛和简佩，就越是会若无其事，当然，曲琮觉得元黛也不会介意被轻视，只是她很怀疑纪荭会不会如此托大。
“你还是不懂律师的逻辑，对她来说，我们跳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出面和格兰德作对？”元黛问曲琮，不过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当然不是，我们想要的是摆脱风险，而且希望她和我们一起脱离风险，因为——”
她富有启发性地停了一下，曲琮明白了，“因为她倒了也就意味着你们会跟着一起倒。”
“差不多是这样，她不和我们一起跳车，原因也许有很多，跳不了，或者认为格先生不会翻车。老鼠跳下船之后，想的永远都是游向岸边，对不对？很少会有老鼠回来继续啃咬舱底的。”元黛笑了一下，“如果格先生会没事，那我们怎么做她都会没事，如果格先生出事，那不管我们怎么做她都会出事。对她来说，现在最佳策略当然是不要对付我们，把精力集中在格乐素上。毕竟……”
“毕竟我们手里也有她的把柄，就算扳不倒她，至少在格先生那里是要换来一顿惩戒的。”简佩为她补完，“这不就是我们特意挑出那个案例的用意吗？她一样投鼠忌器。”
“确实，这也给我们带来一丝安全感，对她来说，现在最好的结果是一拍两散，也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嗯。”简佩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搅着咖啡，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和她说，借她两百万，也是策略吗？”
是吗？不是吗？如果纪荭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此时放了她们一马，那么这一天当真来临的时候，元黛会借吗？
元黛笑了笑，“我觉得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到时候我还有没有两百万呢。”
简佩被噎住了，想了一会，自嘲地一笑，“也是，说不定那时候我们早都不在了。死在……我不知道，酒驾？被酒驾？绑架？自杀？被自杀？”
“她应该不会这么安排的。”元黛摇头说，“倒不是说纪荭就这么重感情，但这么安排成本太高了。”
“但她也有可能这么安排。”简佩说，“是不是？这一丝可能还是存在的，仅仅只是为了消除一点风险。”
“是，终究还是存在的。”元黛问简佩，“你最近感觉有人跟踪你吗？”
跟踪曲妈妈的车子已经不见了，曲妈妈最终把整件事判定为神经过敏，没有因此过分担忧女儿。这是在她们和纪荭的谈话后发生的变化，元黛试着从中捉摸纪荭的心理，但有效线索还是太少。
“有感觉，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敏。”简佩有些苦闷，“最近睡眠不太好——说起来，你是不是也找了刘老师的先生来给办公室做检查？”
“嗯，而且我知道你也拜托了她。”元黛说，“她和我说了，最近找她搞这方面的朋友很多。”
“是不是一个叫叶楚什么什么的小朋友来的？”
“当然，难不成你还打算让沈公子亲自现身吗？”元黛失笑，又想起来，“哦，对了，我忘了，你没代理过他的业务，你不知道，他很怕生的，基本从不参加任何社交场合。没关系，反正他远程指挥小弟，人来不来都一样。”
“等下，沈先生这么自闭，当时怎么追到刘老师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我也不怎么清楚，刘老师手上戴戒指了才知道她结婚了。”
几句家常，调节了气氛，简佩没那么发愁了，但肯定不能完全放下负担，“你觉得事情会怎么发展？”
“现在已不取决于我们了，得看她。”
说实话，元黛一点也不知道实情会如何发展，甚至也不认为纪荭有能力决定结局，格乐素这个局，现在已有太多人参与，每个人都掌控了一部分信息、一部分力量，共同往前推进，谁也无法掌控全局。
但她不能这样告诉简佩，简佩负担更重，她不能让简佩更多一层压力。“她要想动手，我们现在已经鸡飞狗跳了，所以你可以不必太担心，她要做什么疯狂的事，那也是曲琮家里比较容易爆雷。”
简佩吐了一口气，“这样说很不好，但我的确有被安慰到。”
人性从来如此，元黛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更大的压力是在拉客户上，今年世道这么不好，格兰德最多就做到年底，上哪找这么多业务量去？”
“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放弃了，阶层跌落是肯定的事，”简佩讲，她垂下头看着咖啡杯，又烦躁地把搅拌棒搁到一边，这杯咖啡已经被搅得完全没法喝了。“就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们损失了这么多，图的是什么呢？我觉得过不去。”
“你觉得好亏是吧。”元黛笑了，“不是该交的都递过去了吗？”
说服纪荭一道跳船，当然不是她们努力的全部。她们两个各有渠道，也都有一份尽量撇清自己，却能展现格兰德违法操作的文档。已经通过渠道递交到了调查组手上，也得到了积极反馈。目前来看，如果船翻，她们这两只老鼠还是可以顺利上岸的，只是姿态大概要狼狈一些罢了。
走到这一步，对朋友，对社会公德，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似乎该为自己的将来奔忙起来。但简佩的心思一时没收回来，她还沉浸在大事件里，“我确实觉得很亏——付出这么多，得到什么？自己的安心吗？万一调查组最终还是证据不足呢？”
元黛知道她的意思，林天宇的论文是一把刀，华锦和天成的线索是另一把刀，但格兰德这样一艘船背后牵扯了太多利益，调查组也是举步维艰，他们或许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来使用林天宇这把刀，但律政文档晦涩冗长，证据链又长又复杂，并不是由A及B那么简单，再说，纪荭一向也很小心，她的自信也许就来自于自己的设计，格兰德有太多操作是跨国式合作，A-B-C-D-E，当B和D都在国外完成的时候，证据链很难扣上，更何况纪荭把很多B，甚至是最关键的B都放在印度，公司在印度开设，往印度分公司让渡利益，给予印度公司的合同——没有她本人的配合，光靠外部文书，很难扳倒格兰德。
“你其实也不了解调查组都掌握什么。”元黛说，“好和坏的概率目前都是一样的，信息太少了，而我们也不可能、不应该知道更多。”
像他们这样中途下船的乘客，注定是不会得到太多信任的，这其实是件好事，简佩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她开始揪纸巾了，“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我不能接受这么重大的事件有个反**的结尾吧。总感觉，决裂了、舍弃了、想开了、顿悟了，然后呢？魔王给别人去打，我们这，真就结束了？”
“这大概就是每个超级英雄诞生的心路历程了吧。”元黛吐槽她，“不满足于‘把魔王给别人打’，你想做英雄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最后格乐素还在继续销售，我很亏。”简佩反复地纠结自己的盈亏，“沉没成本已经太高了——但我又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其实纪荭对我们的轻视是对的，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推翻这节火车——很可能才发出第一声呐喊，就真的‘被’意外了。”
元黛是很清楚双方实力的对比的，但她理解简佩的心理活动，如果不是这样，她们也不会坐在一起，现在有太多事要做了，每一件都比抱在一起舔舐伤口更急迫。
“我知道，都希望自己的付出有价值，而不是仅限于‘无愧于心’。”她喃喃地说，“大概我们还没有老到可以接受自己的平凡吧。”
面对这如山般沉重的现实，还总是未曾完全妥协，总还有一线倔强，总还是想要争一争。元黛看曲琮，从来没有任何轻视，她知道自己年轻时不比曲琮好多少，曲琮固然青涩，但她始终充满了改变世界的勇气，有些人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完全失去锐气，还有些人更惨，从一开始就没有。
“但是，我们自己做不了，”她说，“始终是需要纪荭的——不能把她拉回来，我也觉得很亏。”
简佩曾怀疑她将来会不会践诺，但此时却有些吃惊和不安，大概她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冷漠——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纪荭，再也没想过这段友情还能弥合修补，也并不觉得失去这段友情有多么不舍。难过是真有的，但一转头——大概还忘不了，睡醒一觉，也就真放下了。
“还、还能拉回来吗？”她结巴了一下。
“你不如我了解纪荭，”元黛平静地说，“你有家庭，有孩子，对你来说，友情不是最主要的支撑，没了也就没了。但纪荭什么都没有，钱是不足以支持她的，友情对她，比对你重要得多。”
她为什么比简佩更了解纪荭呢？是不是因为她也什么都没有？两个女律师没有深入讨论这个问题——怎么也要给元黛一些颜面，她们在谈论纪荭和格先生的关系。
“纪荭是不是比我们想得更依赖格先生？”简佩很难想象，“她这是什么，又想摆脱，又离不开？无法忍受背叛格先生的假设？”
“我恐怕没你想得那么浪漫，她可能是比我们想的更畏惧格先生，毕竟，她比我们更知道格先生做过哪些事情。”元黛深思着说，“当然你我都知道，这里是大陆，格先生也没那么有能力，不然他就不用栽培纪荭了。但是恐惧是一种情绪，情绪很难被理智说服。”
“你的意思是？”
“情绪只能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元黛掏出手机，她说，“我有个主意，可以搏一搏，但也有可能搞砸——再试一次？”
她望着简佩，等着她的意见，简佩犹豫片刻，大概是又想起自己的孩子，纪荭现在大概是不准备对她们做什么了，如果元黛搞砸了，她会改主意吗？
但她很快点头，咬着牙说，“试！”
纪荭确实至少值得她们再试一次。
元黛不再犹豫，编辑好微信发了出去，两个人一起望着手机等待回复，简佩比她忐忑得多。
过了一会儿，她烦躁地叹口气。
“我真的很怀念我们读书的时候，”她说，好像在回忆过往，在做一个明知永远不会实现的美梦，轻轻地，叹息地问。
“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一天，还能回到那时候呢？”

第100章 恐吓
【我们被跟踪了，是你干的吗？】
“Jas？”
纪荭震了一下，收好手机，端出她完美无瑕的面具，抬头笑着说，“Yes？”
Simon在大屏幕上给她投来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充分让屏幕内外都意识到她打断了会议的节奏，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关于我们在班加罗尔面临的两场诉讼……”
这个白鬼，最近底气是越来越足了，之前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总部附近，和他老婆一起参禅学瑜伽，在纪荭来看，就是找个体面的借口抽大.麻，药物滥用这个问题在西方是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严重了。Simon底气十足，像他这样的级别，已经过了会被药检解雇的阶段，格先生当然会保住他的，两只狗争食才能跑得更远。
现在，Simon这只狗正迎来自己的好时光，格先生对大陆的进展越来越不满意，针对格乐素的调查仍在进行，前所未有地保密，格兰德用尽了所有人脉，也还是雾里看花，Simon正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取代纪荭来解决问题，纪荭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已经找到老关系，开始他对关键人物的掌控。
Simon还确实有可能这么做，这就是他的为人，凡事都准备在前头，永远比别人更狠——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最终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格先生在用他办完最难办的几件事之后，就不用他了，太激进的风格可以解决问题，但也会带来麻烦。纪荭知道自己能上位并非单纯因为在卧室里伺候得好，她是中国人，她办事低调、圆滑，比Simon更守规矩，这些都是原因。
但现在，格乐素的麻烦越来越大，低调和圆滑不再适合格先生，纪荭也想过自己会怎么样，上次回本部，格先生已经给了她一个教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没有解决心头的恐惧：短期内再拿不出突破性的好消息，很可能她确实会被换掉。到那时，格先生会怎么样？
但她以为格先生至少会再给几个月的时间，Simon不应该这么快按捺不住，至少要等到下个月才开始伸爪子……
元黛当然也可能是在诈她，但纪荭需要和人讨论这些事情，哪怕不能放在明面上摊开来讲，她也需要更多信息。她不能和秘书说，不能和其余的小狗说，这些人只适合接受命令，当元黛和简佩与她决裂之后，她还能和谁说？
她可以和她的钱说，但钱并不会回话，开完会，纪荭忍耐着去摸烟盒的冲动（她的感冒还没完全好，抽烟会加剧咳嗽），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回答了元黛，【我跟踪你们有用吗？】
只要有对话，不论双方意愿如何，就一定有信息的碰撞和交流，纪荭不想透露自己的近况，但她的话一样会被元黛解读，【看来真不是你，难道Simon要回来了？】
纪荭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但有时候，这两个朋友确实让她感到压力，她的出身不如她们，智力似乎也说不上碾压，如果不是作弊，纪荭也许永远都只能仰视着她们，甚至更夸张一些，她不会有机会认识元黛和简佩。
这样的想法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所有的成就似乎都来自于格先生的垂青，就如同现在，元黛的话太精准了，就像是一柄刀子一样切入纪荭的胸口，她是怎么猜到纪荭心底的猜疑的？难道她在格兰德内部也有眼线，级别甚至比自己还高？
猜测是荒谬的，恐惧却是真实的，好在现在双方已翻脸，纪荭有充分时间斟酌，她想了很久，回话说，【为什么不是你们过敏呢？】
【三个人同时过敏的可能性有点小，曲琮家前阵子也被人跟踪了，看来，这依然不是你做的】
到底是谁这么喜欢跟踪？
纪荭完全没想到，谈崩以后她从元黛口中得知的秘密反而比以前更多，她不禁皱起眉头——比起跟踪，她更喜欢放电子窃听器，但可惜她的两个好朋友防守得很周密。在格乐素这样的事件里，一方是国家机器，还有道德加成，人身威胁是没有用的，只会更快地把潜在的合作对象推向敌对。就像是曲琮一家，生活在S市，如果搬到市中心居住，不出国旅游，格兰德除了跟踪之外还能把他们怎么办？车祸也不是说制造就能制造的，更不说杀了他们对现状没有任何帮助，曲家对格乐素调查组没有决定性影响。只有Simon这样的疯子才会不由分说地动用暴力手段，他在印度实在呆得太久了，中国可不是土皇帝可以为所欲为的混乱之地。
【Simon是不是要回来了？】元黛还在问，【还是你多了个更强硬的副手？阿荭，我们始终做过朋友，我想分道扬镳并不意味着反目成仇，你也不想看到我们死吧？】
她害怕了？不，元黛没有害怕，但她的确担心了。纪荭看到了一线转机——时间会很赶，但也许还来得及，如果元黛能搞定曲琮，从她嘴里骗出一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只要有一个名字就能交差了。至少再缓半年，也许半年后，事件会解决，会被其余的黑天鹅事件掩盖……
这是在逃避，通常逃避也意味着孱弱，但纪荭早习惯了自己的真实，她有时候也觉得朋友们是不是看透了她在金钱下的落魄，她是个生活在恐惧中，从一个Deadline逃到下一个Deadline的可怜虫——她早已认清了这一点。
但她同时也非常有钱，非常的有权势，能让比她更优秀的同伴俯首称臣，纪荭以往总能靠着这点安慰到自己，当然了，生活很烂，但全世界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样烂，哪个有钱人不是活在倒闭的恐惧中？所有人都随时可能失去一切，她也没有多特别。
她勉力收摄思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能告诉你，每个人的命运都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你在诈唬我】元黛的回话永远很快速，又那样直接，让纪荭的沉默显得虚弱，【阿荭，如果我们倒了，你也会跟着倒的，或者，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没有被跟踪的必要，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如果我们被跟踪，只能说明你可能要出事了】
这句话让纪荭心中一紧，她很快告诉自己，元黛这其实才是诈唬她——但内心中有一部分，她知道元黛说得很有道理。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三人已经决裂，而且，为她打下手的律师没有任何被跟踪的价值，元黛她们并不掌握需要被封口的核心秘密，也没有已经威胁到格兰德的举动。这么早就开始跟踪她们，也许并不是Simon心急难耐，而是他早就接到了不便对她透露的新任务，这个任务里，也包括了她。
但格先生并没有这方面的表示，上一次她过去的时候……
纪荭自忖自己足够了解格先生，过去20年，她把许多心力都用在琢磨这男人上，格先生只是对她不满意，还没想过把她除掉，这是她的观察。——但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就一定会下死手，因为他也很了解纪荭，他知道如果有必要，纪荭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
【你的想象力有些太丰富了】她给元黛回话，【别让恐惧击溃你的理智，说不定真没人跟着你呢】
【而且你也知道，这一切的出口在哪里，如果你们回心转意，可以联系我，我的大门永远都敞开】
元黛没有再回话，纪荭关上手机，让司机送她回家，她本来想回浦东的，但元黛的微信到底是造成了一些影响，她还是回了浦西的老房子——如果真有人跟踪元黛，那也很有可能同时有人跟踪她，纪荭不得不小心行事，格先生也许未必不知道她有一个自己的小房子，但在这样的时刻，纪荭没有出格的资本。
她一向是不喜欢下班的，对纪荭来说，夜晚永远太寂静，无休无止地盘点财富也会让人厌倦，也因此，她是夜店的VVIP，通讯录里大把小鲜肉，但今晚这些所有用钱买来的陪伴都显得过于嘈杂，独处又变得过分冷清——很奇怪，平时她也总是一个人，可和元黛她们谈崩了以后，冷清的微信群似乎是最后一根稻草，让寂静变得特别难以忍受。
她像是游魂一样在屋内游走，披着大红绣花的睡袍，偶然经过镜子，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感觉就像是上个朝代的游魂，又或是民国时期的疯子，经常被编排在二流恐怖电影里的那种。——她太瘦了，夜晚的灯光又把她照得惨白，两个大黑眼圈，就算已经快40岁了，如此憔悴依然是犯罪。
纪荭不敢再抽烟喝酒了，但不吃安眠药她睡不着，她就像是鬼一样在房子里游走，半夜两点多起床去上厕所，经过窗户又收回了脚步。
——她是一进屋就拉紧窗帘的那种人，其实这栋房子根本无法供给纪荭安全感，但她还是习惯隔绝所有可能的窥视，至少是她能阻止的窥视。但窗外的光线明暗还是能被感知，今晚，外面的街道偶尔会亮起难以解释的光。
她拉开窗帘一角，悄悄看出去——这是一条单行道，老街路窄，路边没有停车位，通常情况下，纪荭可以直接看到对过的S市某名人故居基金会。
但今晚，基金会门前停了一辆车。深夜来往的司机必须要稍微避让，不能开在路当中，S市大家都讲规矩，也喜欢维护规矩，这样拎不清的司机，经常会被晃一下后视镜，表示不满。这就是引起纪荭注意的闪光。
但这也很可能是有人临时过来办事，深夜违停一般问题不大。
纪荭在心底安慰自己，她知道自己会想多也许是受了元黛的心理暗示，但还是禁不住藏在窗帘后头看了很久。那辆车看不清牌子，是黑色的，看上去很普通，能停在这里办事的车子不应该这么便宜。
大概五到十分钟后，有一辆车经过，它也打了远近光，一路闪着走远，纪荭借助光源看清了驾驶室，驾驶室里的确坐了一个人，他戴着鸭舌帽，低低地压在额头上，衣领也拉得很高。
这么晚了，什么人会默不作声地坐在车里？
纪荭的呼吸顿在喉咙里，她经历过很多更凶险的时刻，不会因此慌张失措，但她的心的确直往下沉，好像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在成真。
她悄悄打开手机，关掉智能排插——这是格先生所不知道的，纪荭允许自己放纵的小小奢侈，小小的现代点缀——屋内陷入一片黑暗，过了五分钟，这辆车开走了。
她没有过敏，这辆车是为她来的。
纪荭回到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没有吃安眠药——她知道今晚自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
“你大半夜的带我来这里干嘛？”
几条街外，李铮一边开车一边问女朋友，他很不解，“还有，这辆车是哪里搞来的？”
“就当我失眠了，只能在停着的车上好睡吧。”
元黛躺在后座玩手机，她刚才小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正好。
李铮还想再问，元黛坐起来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我建议你最近少问一些问题。”
“毕竟，闷声大发财，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就不太好了。”
李铮确实是个聪明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友一眼，立刻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第101章 新鲜
【最近还有人跟着你们吗？】
这几天，纪荭变得比之前主动多了，她和元黛简佩翻脸的那天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她知道说多就是错多。
元黛晾着她一会才回答，【你不是说我们神经过敏吗？】
纪荭发了一串省略号，不过元黛没有继续拿乔，【好像没有每天都跟着，也怕我们报警吧，但时不时就感觉有被盯梢，拍了车牌，是□□。】
每个城市里都有大量的□□存在，这也算是小小的冷知识了，很多豪车都是从境外走私过来的，只要型号一样，一牌可以多用，甚至原车主对此完全茫然无知。除非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警方也不可能在全市范围内精准查找某个车牌号，更何况元黛拿不出任何证据，‘它在跟踪我’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在法律界不具备任何意义。
纪荭深知其中的套路，不用元黛解释太多，跟踪者有时候不换车也是为了营造对目标的心理压力，当你明知道有人跟着你，但却拿不出证据的时候，这份心理上的压力足以把硬汉压垮——不过，通常来说，会采用这种策略的一方都非常的自信，并不怕受害者狗急跳墙。
格兰德在大陆的实力远远没有这么强盛，否则针对格乐素的调查也不会让格先生失眠了，纪荭想Simon不论多疯狂也不会这么大胆，他也认识元黛和简佩，知道她们都是聪明人，只要第一次没有搞死她们，后续的局势很大可能控制不住。行有行规，律师这一行的规矩就是，打工仔拿了多少钱就承担多少责任，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冲马仔下死手。
除非格先生已经明确做出指示，把格乐素这口锅完全扣在她头上。否则Simon不可能这么做——他一定是能从中汲取到足够的好处才如此激进，是什么好处？远东区的法务负责人？对他来说是收复失地，但这还不够……如果把印度发生的那些事都甩到她头上呢？那对Simon来说才是真的能抓在手心里的实惠。
格先生要放弃她，这个念头纪荭已经有了，但当时只是雏形，随着反复斟酌揣摩，整个计划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格先生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刻，他的退休时分近在眼前，而只要药物还在销售，风险就依然在，度过了这个危机就还有下一个，也许他也在寻找万全之策，甚至是主动戳破这个脓包的好时机。
在大陆戳破这个点，不失为一个理想的选择，中西方新闻交流不畅，有语言障碍，只需要搞定一些资本，新闻在英语世界会被轻描淡写地渲染为‘格乐素因当地政策不得不暂停应市’，再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阴谋论消息，公司股价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届时打几年官司，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在印度操纵临床测试结果，欺骗股东，暗中雇佣杀手，贿赂官员，所有罪名都可以扣在她头上，对格先生来说比牺牲Simon更简单得多，毕竟，她出身贫寒，而Simon有一大堆亲戚，还有个能干的印度老婆，牺牲Simon，格先生以后在印度办事就没那么方便了。
如果操作得好，一切都只会在‘格乐素在中国人群中不良反应率更高’这一步打住，甚至也许还会有专家发表一两篇煞有介事的论文。毕竟心脑血管疾病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一年多几万少几万根本感觉不到。如果这样的话，她们都会没事，纪荭也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但Simon未必乐意看到这个结果，他想在远东法务总裁的位置上退休，而且，他需要有人扛下印度那些事情，这一次纪荭过了这一关，下一次危机，可未必就还有这么一个替罪羊了。
【是Simon。】她警告元黛，【他在吓唬你们，希望把你们逼到另一边。】
【？】元黛先发了个问号，有两分钟她的对话框都在输入中，但最后她放弃了文字，而是直接打来电话。“说得清楚点。”
她有些惊慌了，多重迹象都显示出这一点，纪荭知道自己也有些慌乱，如果是以前，她不会在对方可以录音的情况下谈到任何敏感内容。但现在反而一切不必如此讲究，元黛手里早就握有能毁掉她的证据了。
她耐下性子向元黛解释利害关系，“仔细想想，Simon不会全心为格先生办事，格乐素不出事符合集团的利益，但不符合他的利益，他希望这个炸.弹在现在爆.炸——最好是由你们开始。”
“目前看来这似乎也符合我们的利益。”元黛立刻说，“我们本来就准备跳船了，还记得吗？阿荭，你怎么会对我说这么多？我认识Simon的，你知道，我可以转去和他谈合作，说不定结果会更好。”
纪荭按住额头，她有轻微的眩晕感，她睡得太少了，烟又抽得太多，思维本来就比平时迟钝——而元黛又该死的，恐怖的聪明。她一瞬间忘记的不是元黛认识Simon，而是她们的利益已经不再统一。
“那也就意味着我会死得很难看。”她平静地说，“阿黛，我们好歹认识一场，分道扬镳也不意味着反目成仇，对不对？”
这是元黛说过的话，她沉默下来，过了一会，轻轻地为自己辩解，“我们问过你的。”
“也只问了一次。”纪荭说，她去摸烟，但没有抽，再抽真的要上头了，她把手机夹住，在冰箱里摸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你后悔了吗？”元黛问，她有些不肯定，纪荭听得出来，她也吓着了。她们一起处理过很多烂摊子，但没有一件比眼下的局面更大，大到连她们都掌控不了全局，连她们都只是棋子，只能猜测着棋手们的思维。见证别人的死亡和担心自己的死亡，这当然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
纪荭心不在焉地说，“也许。”
但她知道她也胆怯了，否则不会有意无意为另一个选择铺垫，如果元黛再问一次，她的答案会不会改变？纪荭也不知道，她希望自己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和试探，时间太短了，她还没找到借口自然地安排与Simon或是格先生的会面。
“你应该后悔的。”元黛告诉她，“我们已经跳下去了，阿荭，有了我们交出去的东西，这艘船肯定会翻的。”
她们真的交资料往另一边投诚了！
纪荭心口抽痛，她不伤心，只是这个消息实在太刺激了，让人加倍焦虑，却又没有重磅到翻转局面，“没那么简单的，你们手里有什么？这件事一大部分是在印度做的，十年前格兰德在大陆就一个办事处，大陆的法律管不到印度公司。”
“我们确实没从你给我们的工作中整理出什么。”元黛说，“但是，你对自己的电脑太不小心了。”
纪荭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又去拿了一瓶冰水回来。“你们黑了我的电脑？”
她不需要很勉强，语气自然轻微颤抖。
“差不多吧，我们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你知道的，就是格兰德怎么在印度掩盖和篡改临床实验结果的那部分。”
“格乐素是怎么在美国过临床的，我们不知道，因为你也不知道，但你知道的全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现在，调查组也知道了。”
元黛的声音低沉却清晰，透着深深的忧虑，“船肯定会翻，但我怀疑调查组内部也不干净——你知道我们的神经为什么那么紧张吗？”
纪荭握住脸，这一次她是真的全明白了，“你把证据给调查组之后，开始有人跟踪的，是吧？”
“是啊，调查组内部可能有内线……而且是你没掌握的内线，可能那就是格乐素在国内过审的关键，他是Simon的单线，直接联系了Simon，这是我们的猜测。”元黛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们想要跳船，Simon也想要跳船，格乐素这艘船肯定要翻了，他要留一个船长和它同生共死。”
“那你们——”纪荭冲口而出，“你们也一样要死。”
“当然，如果他的计划是把一切都推给你，我和简佩至少要死一个，死人才好被做手脚，死人不会为自己说话。”元黛讲，“大概可能是我吧——你知道，佩佩家里人更有能量一些，而且，她比较笨，不如我，我更会找麻烦。”
她的话有些自嘲，却充满了无限的苦涩，这就是出身的局限，在这样的时刻仍能影响存活的概率，这苦涩冲刷着纪荭的情绪堤防，她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我们得见面仔细聊聊——我不想死，我相信你也不想死，阿黛，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一步！”
“是该见面聊了，别在家里，不要带包，别带手机。”元黛明显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洗个澡，穿最轻便的衣服来，不要有扣子。”
她的语气略带警告，“你就住在他给你的房子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纪荭的手在轻颤，她稳住自己，不让元黛听出来，“你说个地点，餐馆？”
“得低调点，你不会想在这种时候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元黛讲，隐约有些讽刺，“毕竟，你还没做决定，是不是？万一被拍下照片，那你就真的很难向格先生交代了。”
她迅速做了决定，一如既往的元黛，合适、妥当，处处挑不出错。“F大吧，你去那里也很合理，你可以说自己是去找天宇的。”
纪荭对F大的确也是很熟悉的，她们商量好会面地点，纪荭挂了电话，不禁心想，如果元黛在她这个位置，事情会不会如此不可收拾。
但元黛很可能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个位置，这终究是不合理的想象，元黛的胆子没有那么大，以往这是纪荭自感优越的一点，但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她不再能维持以往的信心。
她依足元黛的建议，下班后到商场吃饭，买了一身低调的衣服，将手机寄存直奔F大（并且因为用现金付车费被司机看了好几眼），纪荭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处理Simon，事情比以往更难办，但依然，不是没有希望，证据递交上去就意味着格乐素一定翻船吗？她看到过更多的案子，听闻过更多的秘辛，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能不被金钱扭曲的事实其实非常的少。
但确实会更复杂，Simon，调查组，还有格先生，当然还有她的两个旧识……
纪荭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她已经走到约定的地点，但元黛没在那里——而且长椅上还有一个倾倒的包，一些杂物洒了出来，那个爱马仕非常的眼熟。
元黛来过，而且明显是刚被人抓走，她一定是搏斗过，包留了下来——
纪荭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传来的呜呜声，F大绿化很好，这片小树林在晚上很昏暗，这也是她们选在这里会面的原因。她浑身汗毛发炸，后退了一步。
但树影下有两盏灯突然亮了起来，纪荭反射性举起双手护住眼睛，倒退了几步，转身拼命跑了起来。
但她还是听到了引擎声，一辆车——大概就是那辆□□轰鸣着冲了过来，就像是从地狱冲出的九头犬，它的喘息声迅速接近，恶犬跑得要比人快很多——
纪荭真的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她考虑过很多次，她会怎么死，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可直到死亡就追在后脑勺的时候，她才明白，有些事你不体验一下，真的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第102章 信任
尖叫声起，人影跌落，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校园这一角的寂静——但已经很晚了，声音的传播能力有限，并不是所有尖叫都能吸引到好奇的观众，在现实中，100米就足以让声波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车门被打开又甩上，脚步声逐渐接近，纪荭想爬起来，但刚才那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她的脚踝大概是扭到了，钻心地疼。只能用双手撑着往前爬——但车里的人并没有追打她，恰恰相反，纪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听到的是高跟鞋敲打地面的清脆足音。
她不动了，元黛把她扶起来，简佩也从树影里走出来，边走边解开手腕上的麻绳，“人没摔坏吧？”
纪荭摆摆手，把重心放在好的那只脚上，踉跄着回去找自己的鞋，她摔倒的时候飞出去一只。人确实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学到新东西，这一次之后，如果她还要赴秘密约会，纪荭一定会穿运动鞋。
“车是哪里来的？”
她擦了一下脸，脸上有泥，也有一些轻微的刺痛感，可能流了一点血。
“找朋友借的。”元黛说，扶她到长椅上坐好，拿起铂金包翻了一包酒精湿巾递给纪荭，她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你要喝水吗？”
纪荭摆手示意不要，但元黛还是递给她一瓶水，纪荭拿起来盯着它看了一会，拧开喝了一口才觉得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她镇定了一点，拿湿巾擦擦手，被酒精刺激的一皱眉——她手掌破皮了，膝盖肯定也一样。
她的两个朋友默不作声地在她身边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那辆黑色马自达的车灯照亮着她们，过了一会儿，灯也熄了，树林里登时陷入了一阵昏暗之中。
就在灯熄灭的瞬间，纪荭行动了，她向元黛的方向狠狠甩出一记耳光，但元黛反应很快，一扭身躲开了，纪荭正好借着劲儿扑过去，她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踢又是打，就像是小时候在村里打群架一样，什么都当做武器，牙齿咬、扯头发，怎么狠怎么来。
简佩惊叫着过来分开她们，可光线实在太暗了，她也很快被卷进来，三个女人在地上打成一团，纪荭当然是最弱势的一方——她实在太瘦了，大病初愈，最近也睡得不好。
39岁，不再是意志力可以催动肾上腺素的年纪了，不到一分钟她就一阵一阵地眩晕，简佩拧着她的胳膊——她的劲儿比元黛还大，大概是抱孩子练出来的。纪荭只能喊，“不打了不打了。”
“冷静下来了？”简佩松开手，三个女人在地上先找自己的零件，纪荭说，“我表飞了。”
那是一只很贵的手表，大概要100多万，元黛意识到的不是价值，她先问，“表里没窃听器吧？”
纪荭气得又想打她一顿，“没有！这是机械表，装不了窃听器，有磁场会走不准的。”
“那找到大概也废了。”
说是这么说，元黛还是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草地上照着，简佩穿好自己的鞋，跑到水泥路上捡回来，“飞出去了。”
元黛的铂金包也毁了，鳄鱼皮上压了一大片青草汁，这种包一旦染色基本救不回来，纪荭扫了一眼，本能说，“我给你一个微信，修复做得比原厂还好，关键是快，就是贵一点，得花钱。”
这对话太日常了，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大家都回到了过往，但又同时在下一刻清醒过来，都有些尴尬，元黛讲，“那个微信，你给过我的，我有了。”
纪荭点点头不说话，低头检查指甲，简佩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轻声说，“阿荭，这是我们问你的第二次。”
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这是她们说服纪荭的方式，要说的都在过去几天说完了，这也并不是虚言恫吓，如果格乐素控不住，格先生有很大可能提拔Simon，而Simon当然有许多动机把这件事全部推给纪荭，谎话就是要九真一假才能骗人，万一格乐素翻车了，她会怎么样，答案早在纪荭心里了。
“但东西确实已经交上去了，另外，曲琮妈妈觉得自己被跟踪也是真的。”元黛补充说，“只是我们觉得也许和Simon关系不大罢了。”
“……未必。”
纪荭知道简佩和元黛惊讶地打量着她，但她不想陷入任何一场眼神拉锯战里，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她突然一阵虚脱，闭上眼靠着椅背说，“也可能是他——我会注意曲琮不是没原因的，曲家在Simon留给我的名单上。”
“噢。”元黛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再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曲琮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曲琮当然不知道，纪荭也没能再抓到曲家什么小辫子，Simon留给她的把柄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早已过期。但这些纪荭并不打算透露，她还在兴奋后的疲倦里，但已开始本能地掌握更多主动，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我们知道的事也有很多，而且已经分享给调查组了。”元黛静静地讲，“今晚的事，即便不发生在你身上，也很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更大的可能是轮流发生在我们三个身上。”简佩补充说，她的话不多，但杀伤力却很强。
“好了，不要再说了！”
纪荭心浮气躁，轻喝了一声，“我上的是H大，又不是那些双非大学的毕业生。”
她的两个朋友又不出声了：该做的都做了，这时候再真情表白就显得肉麻。纪荭刚刚经历了‘生死’，自然会有自己的感悟，也会有自己的决定。
纪荭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一会儿想起在车灯前那几秒的想法，一会儿又在想，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元黛和简佩身上，自己看到她们的尸体是怎么样的感觉——
她大概是不会去看的，纪荭了解自己，如果她们真的死了，她会装得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打从心底忘掉这件事，继续麻木不仁地生活。
她照旧会很有钱，会有很多小鲜肉绕着她转。只是，再也不会有朋友，能把这样的问题，再问她第二次了。
“为什么？”
到最后，她问的就是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又问了一次？”
“不是你要我们再问一次的吗？”元黛似乎是愣了一下。
“和我说话的时候其实你们已经想好了，”纪荭指出元黛难得的疏漏，“你们在想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问，你的话已经太多了。”
元黛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简佩柔声说，“阿荭，原因我们早就告诉你了——我们一直在告诉你，只是你不相信。”
理由很简单啊——她们是朋友。
元黛和简佩愿意为纪荭冒这个风险，她们了解她，想帮助她看清楚前路，最后再做出这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即使这意味着她们让渡了主动权，让纪荭知道了更多敏感的信息，暴.露了自己的底牌，但元黛和简佩依然选择这样做。她们确实为了纪荭冒了很大的风险，她们也完全不必这么做的，毕竟，搭上调查组，她们已经算是安全着陆了。
“朋友。”纪荭玩味着这个词，她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我们间还有这么真挚的友情。”
“我以前也不知道。”元黛承认，“但我想我们以前也没有想过这些，一段关系里充满了利益，并不意味着它不含有真情，你说是吗？阿荭。”
简佩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也许我们确实不知道你的全部，但是，我们也确实一起走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是不是？这十年间，我们对彼此都不可取代。”
她已算务实，没算求学时期，毕竟学生间的友情并非不可取代，什么事都只有在牵扯进利益以后才当真，不过最后几句话威力已经很大了，纪荭一阵肉麻，赶紧叫停，“好了，别煽情了，律师间不来这一套。”
“过度煽情确实让情绪变得廉价，”元黛是较理性的那个，“但是我们不用排斥所有情绪，对吗？你问我们为什么还想说服你，答案很简单——放弃你，所有利益的收获似乎无法弥补情绪的损失。”
我们终究无法消除所有感情，不是吗？
纪荭没有说话，她在掂量着元黛这句话的份量，元黛大概看出了她更能接受自己的论调，进一步尝试，“我想，你大概是很畏惧格先生的，这一切需要勇气，失败的结果一定很可怕——这一点瞒不了你，我也不会告诉你一定成功。但是……有时候是该赌一把，不因为成功后能获得什么，而是因为，如果不去尝试的话，你将失去什么。”
如果……如果她不尝试的话，她该怎么做？
纪荭的思绪随着元黛的话开始发散——当然，不存在墙头草，她要么就在这艘船上扎根，要么现在就要跳船，想要两面讨好最终只会两头落空，如果她不尝试，那下一步就该找格先生，率先一步拿到局势的主导权，把Simon固定为办脏活的黑手套，然后……
然后今晚的画面就真的会发生在她的两个朋友身上。
到那时候，她将失去什么呢？
她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元黛还在喋喋不休，说服她克服内心的恐惧，纪荭没好气地打断她。“住嘴——你真是一句话也没说到点子上。”
元黛立刻不说话了，但一点也没有受到打击——纪荭不说出口之前，谁都只能试探，她的反馈对元黛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收获。律师就是这样，总是厚颜无耻，没什么能让她们受到打击，一切全是策略。
但这一次，元黛的策略似乎很奏效，纪荭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你们都交了什么资料？”
“我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答案还算让人满意，一切远没有走到不可收拾的程度——递交的资料中最重要的部分是非法证据，可靠性注定收到质疑，至于那些证据确凿的东西，杀伤力又太小。纪荭其实还有足够的能力把一切扼杀在此刻，当然，她也知道两个朋友手里还有更多的好东西，只是还没有交出去而已，如果这些全交出去，今晚她们也就不用来这里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最后的最后，她问。“你们把我当做朋友——”
元黛和简佩都表达了肯定的意思，纪荭点头问，“那——你们信任我吗？”
朋友间似乎应该互相信任，但她们之间却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元黛和简佩面面相觑，纪荭唇边浮起冷笑，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她们当然不该信任她，连她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这是明智的决定，好律师从不相信另一个律师。
“朋友间就该互相信任。”
但最后，她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元黛和简佩的脸都藏在朦胧的黑暗里，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纪荭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甚至会用纯净来形容这两个女人的眼神。
“如果你信任我们，”元黛说，简佩拉住她的手，“我们当然也信任你。”
纪荭说不出话，她胸口好像浮起很大块的石头，又重又坚硬，她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好。”
她听到自己说，“如果你们够信任我，那接下来，你们就这么做……”

第103章 窃听
“什么，你要去波士顿？”
李铮很少这样直接地质疑上司，而且还是在公开会议上——而且他对简佩的称呼也有些太没礼貌了，气氛因为他的僭越都凝固了一秒，李铮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眼也不眨就继续说，“但是光我这里就至少有三个Case可能需要你亲自出面推动——”
简佩举起手，对他的方向虚虚地压了一下，“我知道，都是格兰德的案子，我会亲自和他们老板协调的，尽量在线督导，你们有事给我写邮件，我也会把一些权限放给你们。”
这算是勉强混过去了，大家没表现出什么不对，只有眼神间传递着心照不宣的信息，自从简佩单身之后，她的感情生活就成为永恒的热点问题，李铮一进来就是中级律师，卖相又好，家世也好，传点绯闻在情理之中。这次表现如此失态，简佩都帮他混过去，同事之间肯定要有一番说法。
但李铮现在当然无心在乎这些，开完会他匆匆赶往简佩办公室敲门，简佩让他进去，“怎么，昨天元黛没和你说吗？”
“没有，昨天我加班到半夜两点多，就在附近房子里休息的。”李铮如实说，简佩微嘲的表情也在一瞬间有些心虚——老大要忙别的事，活还不都分给底下人来做？“她也要去？该不会纪总也要去吧？”
“这好像不是你身为天成律师该关心的问题。”简佩似笑非笑，但她没有调戏太久，以李铮来看，简佩是有心事的，甚至自己也很犹豫，只是两人的关系尚未亲密到让她展现真实思绪而已，“难道，你是不敢问你女朋友？”
“我是怕我没时间。”李铮说，他看了看表，“今晚没有十二点我很难脱身……你们该不会明天就飞吧？”
简佩是个很尊重人的上司，通常和人谈话的时候不太会一心两用，但她现在已打开电脑，同时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李铮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他加重语气问，“你告诉林教授了吗？”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简佩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不管她知不知道，李铮都不该暴.露自己知道，而且从简佩的反应来看，林教授的确没有出卖小伙伴，他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说过的话却也的确都做得到。
双方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是不用说明白的，都到这一步，李铮也不怕简佩和元黛说什么，他坦然地任简佩打量——在简佩心里，也许他一直是个浅薄又冲动的纨绔子弟，只因为身后的资源值钱，今天之后，也许她的看法会发生变化了。
简佩看着李铮的眼神的确不一样了，在此之前多少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但被手下瞒了这么久，甚至她有很多理由可以怀疑，林天宇之所以一竿子就把论文递交上去，背后少不了李铮的推波助澜……
她今天的立场，完全是被林天宇决定，而林天宇的立场又可能有李铮的参与，简佩自然不能再小看李铮了，她无疑是有情绪的，但却选择了淡化，最终只是难看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的私事——你不是想早点下班吗？那现在更该好好工作了。”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全部？”李铮抬高语调，有些不可思议。
简佩已经完全镇定下来，连笑都没那样勉强了，甚至连刚才那一丝焦虑也完全隐藏起来，她笑着说，“是啊，不然呢，还有什么？——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不愧是金牌大律，完全没踏入他的节奏，李铮还指望简佩真怒斥他呢——简佩的怒火很难伤害到他，却可以给他提供更多信息。
但现在，她完全消化了火气，被手下耍了也当没发生过，李铮就知道在她身上打不开突破口了，简佩的心理防线铸得比他想得更高，再说下去只会被她套话。
他不再纠缠，点头退出办公室，无视了明里暗里投来的八卦眼神——他进门之后没有拉下百叶窗，一定让同事们很失望。李铮回到座位上直接联系曲琮，“华锦有什么动静吗？我们这边老板直接说了明天要去波士顿出差。”
“波士顿？”曲琮现在对美国地名也很敏感，“我们还没说，或者开会了但我不知道，我在开会，一会说。”
这就是中级律师的弊端了，权限高了，也意味着他们全天都忙得像狗，不可能无所事事地盘旋在所里监视老板。越受重用，出外勤的可能就越高，曲琮和李铮两个人都在S市已算是运气不错了，上一周他们都在外地酒店中度过，一帮人聚在一起，除了睡觉就是干活，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干的是苦工的活。最可怜的是这并不属于上司故意针对，完全是正常的搬砖一天。
【波士顿……她们去波士顿干嘛？】
曲琮对这突然的出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完会，她把脑子空出来几分钟专门想这个事情，【我们现在在波士顿好像没什么业务……是简律和元律一起去吗？】
李铮回复她五个字，【还有纪总监】。
不需要更多渲染，恐怖气氛一下就出来了，曲琮浑身汗毛竖起，【什么意思？这种时候她们敢和纪总监去美国？】
这是个极好的问题，李铮也怕出事，【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但简律不肯和我多谈】。
这意思是让她去问元黛了——曲琮也确实比李铮有身份，她回了一句‘明白了’就匆匆走出会议室，“张秘——老板人呢？”
开完会，曲琮来找元黛汇报情况太正常了，张秘努努嘴，“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他们所按道理说是全面禁烟的，但干这一行需要提神的时候太多了，久而久之不成文的规矩，想抽烟的人都会去最角落那间小会议室，‘呼吸新鲜空气’，不过元黛从不抽烟，至少曲琮来了这么久没有见过，她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张秘在说什么，将信将疑走到会议室门前，果然看到元黛背对着她站在窗口，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烟点燃了吗……曲琮看不太清楚，只在心里意识到元黛现在一定很烦躁，她现在面对的压力应该远超入所以来所有那些大事件。看来，去波士顿对她也是个艰难的决定——曲琮能想到的，她肯定想得到。她们对自身人身安全的所有判断都基于一点——华锦是本地律所，只要元黛愿意，她不怎么需要去海外出差，那么，基本上来说，她是安全的。
但如果去了美国，那可就不好说了，纪荭有太多办法让她们回不来，甚至连追究死亡真相都很困难，那是地球的另一端，还是格兰德的大本营——元黛是疯了才会和纪荭去波士顿。
曲琮轻轻推开门，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先敲一敲了，她和元黛太熟悉，有时会忽略这些职场礼仪，倒真不是有意偷听。
至少，也不完全是为了偷听。
“但是我没搞懂，爱琮和Simon怎么能扯上关系……等一下，为什么会有公司就这么直接地叫这个名字……”
元黛应该是在和简佩讲电话，她开了免提，一边在手机上按来按去，简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算了不吐槽了，你……资料……”
曲琮不敢多听了，她闪身慢慢关上门，折回去给自己倒杯热水，喝完了才止住颤抖，重新回到会议室敲门进去，“元律——刚才李律师联系我了。”
元黛的电话已经讲完了，她转过身表情并不意外，曲琮知道简佩应该已经通知她了。看来，这两个朋友现在没有什么隔阂和猜忌。
她们的立场是什么？一起维护双方利益？去波士顿是一致的决定吗？简佩知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而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所有这些疑问都从曲琮心头闪过，而她知道自己也配得到一个回答，她给元黛提供了太多证据，也提供了递交证据的渠道，把一切交给元黛做主是她的信任，而不是元黛的权利，今天她不得到一个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把门锁好。”元黛说，看来她也做好准备，会给曲琮一个说法。
曲琮回身去关门，她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这个说法里应该不包含爱琮。
爱琮是曲妈妈开的公司，Simon是格兰德的高管，这两个名字本不该放在一起谈起……但她其实也猜得到是什么，她妈妈早就暗示过她，没有一间公司发家的历史经得起细致的盘查，爱琮也一样，格兰德能给沛宇找什么样的麻烦，就能给爱琮找什么样的麻烦。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调查，Simon早就把证据握在手心了。
曲琮当然不能接受母亲坐牢，她知道一些被整的学者是什么结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家庭内部，就是永远不会愈合的创伤，她的指尖在颤抖，表情却很平静。“所以，你们要去波士顿了？”
半小时后，她和元黛一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元黛交代了张秘几句，拿起她的铂金包先离开了办公室。她要早点回家收拾行李，还有个男朋友也正在赶回家的路上。曲琮回到自己座位上，按照今天的规划完成自己的工作内容——按规划她今天不可能早于十点回家。
晚上九点多，她抱着一堆文件走到元黛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门没锁——元黛今天走得着急了，但其实她锁了也没事，曲琮是知道密码的，毕竟，她是元黛的宠臣。
张秘已经回家了，其余同事对曲琮的行动完全见怪不怪，曲琮几乎每天都这样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走进老板的办公室。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们都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埋头苦干，希望能在天亮之前沾沾枕头。
曲琮大大方方地在元黛的位置上坐下来，点亮元黛的电脑——元黛的OA软件是默认登录最高权限账号，她今天走得急没关电脑，张秘也不敢自作主张，她来问过曲琮，曲琮告诉张秘元黛可能还会再进办公室。
她没说谎，元黛确实可能回来，只是可能性很小而已。曲琮输入密码，从任务栏唤起OA软件，输入关键字‘爱琮’开始查找，但却一无所获。她皱起眉看了看表，又看看门外，似乎有人站起身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的搜寻时间越来越短，却还是一无所获，曲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的眼神无意识地掠过屏幕下方一角，又猛地扭过头盯着那小小的U盘标志。
元黛忘记拔走自己的U盘了？
她用眼角余光瞟着门外，飞快打开U盘，却只看到一片空白，显示隐藏也没有任何内容，从属性看，这是个完全没有内容的U盘，元黛大概刚格式化了它。曲琮的心直往下沉——她该不会真听了纪荭的要求吧？销毁所有证据，和她一起去波士顿？
身影越来越近，曲琮没有空间思考，她一把拔掉U盘，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把文件在元黛桌前放好，还调整了一下阅读角度。
“你也来送文件啊？”
“嗯，你今晚什么时候下班？”成少春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呵欠，他也抱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夹。
“再过半小时吧。”曲琮站在门口等他，“老板好像回家了，不知道今晚还来不来，最好还是再发一封邮件，这样她在家也能看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轻轻地捏着那个小巧的U盘，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把它再插回去了。
那接下来该做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既然已无法回头，那，就只能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下去了。

第104章 阻止
“她应该也很犹豫，至少情绪和平常不一样，出现不少漏洞。”
曲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她的语调是稳定的，但因李铮过快的步速，传递到耳膜中显得忽大忽小，“我拿到了一个U盘，已经被格式化过了……但是，即使如此，你懂得的，正常状态下，她不会出这样的小瑕疵。”
“数据能恢复吗？”李铮一边说一边走进电梯，他刷了一次卡，电梯没有反应，李铮动作一顿，又刷了一次，直到楼层亮起，这才释然——刚有一瞬间，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这张卡已经被业主远程作废了。这恐惧完全没道理，但却攫住了他的心。
“我正在弄。”曲琮说，她停顿了片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让我男朋友在搞，他对这些事倒很在行。”
李铮不以为然，但没有逼迫太紧，这始终是曲琮自己掌握的线索，只是含蓄地说，“搞不定的话，我这里也有渠道。”
对能力不如自己的人，有时候他觉得那些女王们是过于傲慢了——李铮会这样想，当然是因为他也被轻视过，他不会犯一样的错误，曲琮在他面前总是有些弱势，并不意味着她真的需要接受李铮的指挥，有时候，弱势只是因为在乎。
“我知道了。”曲琮并不是听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她很快说，“我会尽快，不会耽误时间的——她们什么时候启程？明早吗？”
“今晚十二点多的航班，我回去帮她收拾行李。”李铮看了下表，“先挂了，微信联系。”
他走出电梯，在玄关驻足片刻——门开着，这倒不意外，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房门基本就是个摆设，大多数时候都开着。但门口除了他和元黛的鞋之外，还有一双黑色女式皮鞋，管家还没走。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按平时她早该下班了，元黛把她留下来一定有事。李铮刚换好鞋，就听到屋里传来辚辚声，阿姨推了一个箱子走过来放到门边，元黛跟在她背后。
见到李铮，阿姨愣了一下，请示性看向东家，元黛表情倒没怎么变，看看表说。“你先把行李拿下去，让司机在车里等我好了。”
这是已经准备去机场了？按时间来算，确实也该走了。
李铮很难再装得若无其事，甚至等不到阿姨进电梯，他背过手关上门，元黛眉头跳了一下——家庭矛盾在雇工面前暴露，她肯定有些不舒服，这是中产阶级追求的体面，但这一点不悦很快又消散了，她的情绪确实不对，不是被压抑住，而是消散了，就像是没破罐子破摔，她说不定马上就要落水了，这时候哪会介意这么一点体面？
李铮就是不理解这一点，他脱口而出问，“你疯了？这时候去波士顿？——你明明都已经上岸了啊！”
“最不该反对这个决定的人就是你。”元黛说，时间紧迫，谁都没心思再逃避、否定，她注视着李铮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她都知道了。“你知道我们去波士顿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不管纪荭怎么说我都不相信。”李铮现在有些乱，他整理了一会，重新发问，“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告诉她，你们手里的东西已经交出去了，解决你们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一点将决定元黛和简佩的安危，而李铮最关心的是这一点，也让元黛唇角的线条软化了一丝，但她看起来依然如高山一样高不可攀，犹如岩石一样不可转移，李铮打从心底涌起疲倦感，他和元黛相处的时候经常会这样，元黛实在是太难改变了，几乎从不会为了他而妥协。被这样的人吸引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她已经知道了，格乐素这艘船肯定是要翻的——”元黛转身去冰箱前给他拿了一瓶水，这大概是李铮的关心给他挣来的待遇，“但是你没有想过，格乐素翻车了之后，后续会怎么样？”
李铮愣了一下，元黛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但这是个嘲讽的笑，“所以我说，你最不该反对这个决定——你今天就不该回来，我还以为你会在公司加班呢。”
原来她预测自己会装聋作哑？李铮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倒不是因为这说中了什么，如果真说中了，他今天的确不用回来。他是有底气的，也有理由生气，如果一切只是为了润信，他不用买那枚戒指。“所以她是用什么把你们说动的？格乐素已经翻车了，事态不可能再升级，这件事就该到此结束，她有什么后果是她自己该去承担的，你们已经尽力了也安全了，为什么这时候还要被她拉下水？”
“尽力？也许吧，但我们谈何安全？”元黛反问他，“你以为格乐素的雷爆完了之后，公司内部不需要有人出来负责的吗？纪荭倒下了，我们一样不安全，到时候我没工作了，去坐牢了，我怎么办？”
“你不可能坐牢的，”李铮说，这是纯粹的傻话，“纪荭就这样恫吓你的？”
——但元黛也不像是会被这种话骗倒的人，坐牢当然是不可能的，华锦又没有违规操作，李铮在天成做过，他深知内情——律师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倒值得商榷，有可能很难继续，但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至于工作，没了就没了，能保住你就继续上班，保不住，那就换个行业，你还怕没人给你管？”
戒指还在床头柜抽屉里，李铮摘下右手尾戒要给元黛套，元黛躲开，他握着元黛的手不放，两人缠斗了一会，李铮一把抱住她，声音闷在肩膀上，“别去。”
“你应该让我去。”元黛无奈地笑了，“我说了，这更符合你的利益，你和我复合不就为了润信？——好，不止为了润信，但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润信。”
他们从没有就这一点有过什么争吵，元黛甚至从来没流露.出什么愤怒，她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李铮目的不纯的事实，这种平静反而显得有点悲哀，她要么是对人性早就有了充分的认识，要么就是在维护着自己的女性尊严——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没有和李铮分手，确实有些坍台，也证明她是动了一点真心的。
李铮也说不清元黛是因为哪一点，也许是前者，毕竟她自己的道德并非毫无瑕疵，也有可能是后者，但无论如何，她的话听起来是很让他心碎的，元黛就这样宽容地分析着利弊，“纪荭也许有办法一劳永逸，让我们都从危险中解脱出来，如果成功，格兰德会陷入更大的麻烦，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消息吗？就算失败，你又有什么损失呢？”
“我的损失是你啊！”他冲口说，“就算成功，也不过是给润信多争取一点时间——我的家族责任早就尽过了，可万一失败，以后我就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元黛笑了起来，李铮搂着她想用亲吻阻止，他恳求说，“不要去，不要去——钱我可以给你的，我什么都能支持你的，别去，黛黛，我真的求你别去。”
他们间永远都像是一场战争，你来我往，亲昵不掩博弈，他们都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也都各自有一本小帐，算计着利益与真心，对李铮来说，元黛也许会在博弈中成为一段眉头心上的往事，酒后的一声叹息，一声错过，格乐素是他放下自尊的契机，但感情并不仅此而已，他自忖已付出全部诚意，也知道元黛能够理解，他有很多时间来为这个决定赎罪，也不怕被元黛羞辱报复，唯独只怕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钱。”元黛说，她也没有发火，喊着感情骗子那些烂俗的电视剧台词，而是务实地说，“我是要去为我的事业拼搏——这其中的意义远不止钱这么简单。”
李铮无法反驳，元黛拥有充分独立的自主权，他没有立场干涉，只除了以情动人，但显然元黛不吃这一套。
他还想再说什么来驳倒她，但元黛摇头阻止他，“而且，我建议你也不要太抹黑纪荭。我相信她，她虽然骗过我，但我还是会相信人性，但是你要想一下，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而且，公允地说，她骗我的地方可没有你骗我的多——如果我连她都不相信了，那又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还是这么充满逻辑性，这句话简直绝杀，李铮退了一步，发现自己无可反驳，他当然不信纪荭的人品，但元黛也完全没有理由信任他的人品。按照这个逻辑，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骗过她的男人在一起？
“别去！”他只能这样无理地、霸道地央求，紧紧地抱着元黛，“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是去了你可能会没命！元黛，你不要命了？”
元黛也不是不犹豫的，她推开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线迟疑，李铮仿佛看到曙光，但下一刻，她的表情又坚定起来。
“我知道这很冒险，要么全输要么全赢。”她说，甚至自嘲地用了网络流行梗，“我承认这有赌的成分——但我终究是要去的。”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她也担心，也有一丝恐惧，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元黛终究是要去的，她有一丝憔悴，却更多地是轻松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任性过了，我要告诉你，我现在很开心，很放松，我有多久没这么任性，就有多久没这么放松。”
他改变不了她，就算再怎么抛去尊严，跪地央求也好，元黛要做什么就终归是要去做的，李铮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无能为力，但他实在不想放手，他转而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元黛竖起一根手指，封住他没出口的话，这些话是虚弱的，这不现实，李铮自己也知道。木已成舟，她非去不可了。
“就亲我一下吧。”她对他说，忽然间软化下来，几乎带了一丝央求，正是因为李铮已经让步，她才允许自己展示一丝软弱。
李铮别无选择，只能长长久久地亲吻她，他们一边吻一边往门口走去，李铮想要挽留，可他没有力量，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再耽搁下去也许元黛会赶不上飞机。
他吻她一直到电梯来，元黛在他唇上轻声说，“——如果我没回来的话……记得要想我。”
她说完这么忧伤的话，又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对他扭扭手指，跨进电梯，脸庞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两扇合拢的门后。
李铮站在玄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碎了一地。
和元黛相处，确实让人疲倦，李铮能够充分地意识到，在婚恋市场上有许多像是曲琮这样容易被支配、被影响，被他征服的女孩子在等待。这对他来说本来是一局很容易的游戏，他只是更喜欢挑战，他总是喜欢更难搞的女人。
直到他遇见元黛。
所有的这些疲倦，所有这些高不可攀、坚不可摧，都化作等量的雕塑般的美丽，矗立在他心口，从心到脑，如鲠在喉。
这一次他是真的栽了。
如果元黛真的回不来了，真的死在美国了，该怎么办？
李铮没有想象的勇气，他失魂落魄，在屋里不知游荡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
“我给你发了好多微信，你怎么没有回？”曲琮在电话那头着急地说，“她们是不是已经上飞机了——先不说这个，我男朋友刚才恢复了一些数据，我和你说，事情大条了，全都是爆.炸级的证据……足以毁掉格兰德中国……”

第105章 麻将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和你说得一样这么……‘Juicy’的话，”喻星远追着曲琮问，他举起双手，有些不适应地学着曲琮刚才的语气，比了个虚空引号，但颇有些不以为然——在他面前，曲琮中英文夹杂的说话习惯似乎有些装模作样了，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出国读过书。“那为什么你老板把U盘留在办公室？她不是很厉害吗？”
“她虽然精明，但却也并不完美。”曲琮耐着性子，她不能用完就丢，这样不好——虽然内心不无变脸的冲动，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她已经把U盘格式化了，就不会那样在意，而且走得又匆忙，元律从到所里就开始开会，开完会就赶回家拿行李去机场了，忙中出错很正常……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有挣扎，波士顿该不该去，去了又会怎么样，她心里也不肯定。”
她的城府大概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深沉，不耐虽然深藏心底，但喻星远还是感觉到了，他也有些不开心，并未被曲琮简单说服，仍缠着问，“那你在和谁打电话？那个人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曲琮好气又好笑，“那是元律的未婚夫！戒指都送了，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喻星远稍微安分了点，但看着还是满腔话不吐不快的样子，曲琮想把他打发走，但又办不到，数据还在恢复，很多文档都残缺不全，她不会，还得靠喻星远操作。
当然，如果把U盘给李铮的话，他肯定能找到更好更专业的渠道，但曲琮还是想多捏一些东西在手里，她还没想好拿这些证据怎么办，手头又还有更重要的事，“等会李律师会过来，我要收拾一下房间，邋邋遢遢的，被人看到了太不好意思。”
“李律师过来干什么？”喻星远还是对她的那个电话很敏感。
“他未婚妻和大Boss一起去波士顿了，什么话都没讲清楚，你说他过来干嘛？”曲琮没好气，“当然是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我告诉你，等会你不要讲话，搞我们这行的都是人精子，你一句话讲不好，他什么都猜出来了，那我们真的一点主动都没有了，要是连累我们这边的利益，看我怎么收拾你。”
喻星远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被她叫过来搞U盘已是委屈，他现在无法继续装死，至少得知道来龙去脉——一听就被吓着了，但不问也不行，也是又气又急，委屈巴巴地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曲琮跑进跑出收拾房间，看地板不顺眼，又拖地，“脚抬一下。”
“这个李律师又是哪里的大人物了啦？至于吗？”他还忍不住发酸，“搞成这个样子？不也就一个律师吗？他未必不是什么乡下出来的，房间脏一点都不肯进来坐？”
“人家家里保守估计都几十亿身价，还真不是苏北那边出来的乡下人。”曲琮冷笑，但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有些失常了，倒不是因为李铮要来，还要和喻星远碰面，而是因为手里捏着的文档，还有——当然最重点是因为她听到的那只言片语。“不然他凭什么和元律在一起，凭他的脸吗？”
喻星远不响了，涨红脸有点难堪，他最大的底气在李律师面前完全被比下去了，其余的更不必说，甚至连脸大概都是比不过的，那还有什么好问的？问多了也是自取其辱，只好安心敲电脑。曲琮给他倒杯水，放软语气说，“我也是为你好——一会打完招呼你一句话都不要说，我来周旋。”
李铮很快就到了，他也失去往日的镇定，双眼通红，曲琮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哭过，只是不好问，她把李铮引进来，介绍给喻星远，两人打过招呼，喻星远看过李铮真人，整个人都缩到电脑后面去，李铮也没留意，看了点喻星远复原出来的文档，眉头紧紧皱起，叫曲琮到餐厅坐好，“你现在对情况怎么看？”
“她们大概是都疯了。”曲琮讲的完全是自己的心里话，“她们心里其实也清楚，所以才这么都不交代——因为她们无法交代，这样做其实真的很自私。”
她说到最后一句，李铮额外多看了她一眼，曲琮心底一跳——前面的话，没什么不对的，但最后一句好像不该说出口，毕竟在曲琮而言，证据已递交，曲家完全撇清，整件事应该差不多到了尾声，元黛和简佩去不去波士顿，和她的利益关系不大，当然，元黛的选择可能会妨碍到格乐素的调查，但曲琮不太像是为了这种事埋怨老板自私的人。
“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事。”她不无为自己解释的意思，“但如果她们去了波士顿就再也回不来怎么办？案件会变得更复杂，她们递交的证据还能用吗？在结果没出来之前，这么做肯定是有影响的，元律至少该和我说清楚才对，我不觉得她给我的说法有什么说服力。”
“她怎么和你说的？”
“就说格乐素的事情不会被影响，她们这次去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叫我放心。”曲琮讲——其实如果没有简佩讲的那几句话，她确实不会太担心，但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我们已经为这件事付出了这么多，却因为她们的举动，可能影响到调查——我觉得这么做真的很自私。”
她表现出的急公好义似乎没有完全说服李铮，他略带疑虑地扫了曲琮一眼，不知为什么，又看了看喻星远的方向，还好，喻星远很听话，藏在笔记本后面敲敲打打，曲琮也跟着看过去，她又说，“而且这对关心她们的人也不负责啊——如果她们回不来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正中李铮心事，他说，“这是关键点——最关键的是她有没有告诉你纪荭到底想做什么，成功率有多高。”
曲琮心中一动，“她们没说，但是——如果你觉得不高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甚至都没考虑这个——纪荭要是真想带她们去做什么，那我还要吃惊呢。”李铮阴沉地说，“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纪总的计策，把制造问题的人带到美国……”
他做了个手势，也算是道破了自己的一半来意。“你对纪总监更熟悉一些，你的看法呢？”
曲琮也已经考虑很久了，她犹豫着说，“应该不太可能吧……再怎么说，她们认识了十多年，纪总监可能会抽掉业务，甚至是毁掉她们的事业，但是亲自把人骗到国外去干掉……好像这样的事她应该还是干不出来的。”
这种事简直有点儿变态杀手的味道了，在曲琮心里，纪荭还不至于如此冷血，事实上她对纪荭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主要还是怀疑纪荭有没有能力把所有事情全部解决，如果没解决的话，三个人就一起折在里面了。李铮的担心她也有，但没那么强烈，大概是因为她们的身份不一样，所以投入的关心也不一样。
“但是，不管在美国会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无法干涉。”她进一步分析，“当她们登机的那一瞬间，事情其实就已经失控了——”
曲琮的语调随着李铮表情的变化而变化，“除非，你有别的办法？”
李铮没有说话，表情明暗不定，曲琮的思维开始奔逸了，“你该不会是要举报她们有移民倾向什么的，阻碍她们入境，让她们被遣返吧？”
这个主意脑洞大开，连远在沙发上的喻星远都惊了一下，李铮的担忧也被打断了一瞬，他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手里肯定有筹码，只是犹豫着是不是要往外掏，李铮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曲琮给他铺个台阶——曲琮其实也知道他心底是怎么看自己的，总归有点三只手指捏田螺，稳稳当当的意思，李铮可能想要那个U盘，或者至少她要做出一个给的姿态来。但她也知道，李铮是小看了她的，曲琮心里是对他很不一样，但她又不是那种恋爱脑，喻星远就坐在旁边，她的脑子清醒得很。
他现在要比她更担心元黛，这一点是可以利用的，但不能做得太明显，曲琮先抓一个话题，让场面没那么冷，“你告诉林教授没有？如果真有生命危险的话，那他应该也有知情权的。”
李铮摇摇头，“我没说，你呢？”
曲琮苦笑，“我也没说，本来就够烦了，这要告诉了他……”
那林教授肯定要大大上演一番Drama的，现在这个节点，谁愿意再处理一个头脑简单又容易冲动的人？光是和林教授解释明白眼下的局势就要费尽唇舌了，更何况两边的利益还未必能完全一致，而林教授的举动他们也难以控制。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颇有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和无奈，李铮叹口气，他垂下肩膀，有点儿沮丧地说，“大概她们看我们，也就和我们看林教授差不多吧。”
“那个……”喻星远的声音远远地、弱弱地响起，“林教授是谁……”
他比起林天宇，又差得多了，李铮和曲琮又对视了一眼，曲琮扬声说，“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你忘了？”
喻星远越缩越小，都快掉到沙发的缝隙里去了，李铮失笑说，“小曲，你对男朋友太凶了。”
经过这一番调剂，他松弛下来，大概也看穿了曲琮隐约的强硬，思忖后不再拿乔，而是主动压低声音爆出自己的底牌，“其实，我手里也有一份资料，当时我不知道林教授能不能拿出有说服力的论文，所以，我找了几个朋友帮了我的忙，拿到了一份有说服力的证据列表。”
这句话说得有点太含糊了，曲琮冲口而出，紧跟着追问，“什么证据，什么朋友？你从哪里拿的？”
但李铮不是喻星远，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曲琮知道自己想要得更多就得付出更多，更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李铮已经完全没在遮掩了——他并不是基于义愤才掺和到这件事里来的，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格兰德的车逼翻，而且也的确为此做了不少工作。
元黛大概已经知道了吧……还没有和他分手吗……是不是女人到了39岁，自尊也会慢慢变低……
她扯回了不合时宜，而且确实有点柠檬味道的思绪，轻轻咬咬牙，正要做出交换，门口突然又传出响动，客厅里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的情绪实在太紧绷了，喻星远差点没逃到卧室里去，满脸想夺门而逃的样子，曲琮都条件反射地抱起一个枕头，看了一眼李铮这才撒手，厉声问，“是谁？”
“咦，你怎么在家？”
曲妈妈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开门进来，塑料袋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杂物，屋内的紧张感戏剧性回落，曲琮在李铮面前不知为何有种强烈的羞愤感，好像母亲给她丢了脸，她咬住下唇强忍着，站起来想要把妈妈挡在门口，但为时已晚，曲妈妈已经转过身看到了李铮。
“小喻怎么也来了？还有——”
到底姜是老的辣，曲妈妈看了几个小年轻一眼，似乎已嗅到不对，她望着曲琮的眼神开始认真了，语气也暗示着此次来访恐怕不会轻易结束，“曲琮，给妈妈介绍一下啊，这位先生是——”

第106章 幸会
好不容易，就差一步，李铮的资料就到手了，眼下却全乱了套！
曲妈妈来得也算正好，既然牵扯到爱琮，曲琮不好再瞒下去了，总要问个清楚，她第一反应就是尽快把两个男人打发掉，和母亲私聊，可回头看看李铮和喻星远，曲琮是真的头疼——放走了李铮，资料怕就没那么容易到手了，这且不说，喻星远这一次放出去了也很难控制，真的不好叫他走。
“这是我母亲，李先生，妈，这是李律师，我们老板的男朋友。”曲琮做介绍，她能感觉到喻星远隔远投来的眼神中充满了控诉——男朋友和未婚夫一样是三个字，差得意思那可就多了。
就当是她慌张之下说瓢了嘴吧！曲琮现在顾不到小咖了，两尊大神要先处理好，她等李铮和曲妈妈打完招呼（李铮倒是从容不迫，这个狗男人说不定还觉得挺有趣得），把母亲拉到一边，“妈，你怎么来了？我这正忙着呢——”
“我来帮你衣橱换季啊，”曲妈妈说，“这都六月份了，你夏装全在家里，我不送过来，你穿什么——我都来好几次了你没发现？”
曲琮这才模糊意识到她衣橱里似乎是多了些长短袖，这阵子太忙了，事也多，她平时就那几件衬衫换着上班，曲妈妈带来的休闲服饰用处真的不大，但也足以让她反省自己的粗心。律师理当面面俱到，家事摆不平也是能力不足的体现。
她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环顾三名访客，忍耐着把他们三个人都请走的冲动——逃避在此刻可耻又没用。在心底快速分出轻重缓急，不管李铮和喻星远怎么想，现在当务之急要和母亲谈谈。
“李律，我刚好有事情要和我妈说一下，一些家事。”她对李铮说，在‘家事’上加重了语气，但从李铮似乎是心知肚明的笑容来看，他没有采信。“如果你不着急的话，能不能稍微等我半个小时——飞机已经飞走了，总还要十几个小时才落地，应该不会耽误太多。”
李铮从善如流说，“没问题。”——曲琮猜他也巴不得和喻星远独处呢，她略带警告地看了喻星远一眼，但也不好当着李铮的面警告什么。
喻星远有点儿委屈，缩到电脑后面去了，曲琮顾不得这么多，把妈妈拉到卧室外的阳台上，门关好，曲妈妈连声说，“怎么回事？”
她有些为喻星远抱不平，“你对小喻是不是有点不客气？外人面前，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
自己有很压迫喻星远吗？曲琮回想一下，大概只是没照顾他，叫他和母亲打招呼而已，两家这都什么关系了，她不引介也不算失礼。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讲，“妈妈你现在先坐下来，我有话要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Simon Conwell的人？他以前在格兰德工作……这是他的照片。”
她把Simon的资料给曲妈妈看，曲妈妈莫名其妙，“不认识，怎么了？这个人和你有什么交集？”
“他是专门给格兰德干脏活的——之前跟踪你的人可能就是他派出来的。”
曲妈妈大吃一惊，要说话被曲琮止住了，“我现在先告诉你他为什么会跟踪你——还有李律师为什么来家里。”
说到李铮，她透过窗户，隔了卧室往里看——果然，他坐到喻星远身边去了，曲琮又气又急，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加快速度，“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你应该知道格乐素吧？我记得大舅妈好像吃的就是这个药控制高血压……”
她简明扼要地讲了格乐素的问题，“当时在国内过审可能就是走了关系的，这件事当时是Simon Conwell在办。我怀疑他很可能准备了不少路子，其中有一条，是想通过你联系到爸爸。”
曲妈妈现在倒镇定下来——她在家事上特别紧绷，不意味着她只是个神经质的家庭妇女。她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曲琮解释，这倒让曲琮很难判断她是不是已被Simon利用，成为了通往父亲的渠道。
她现在不忍耐了，直接停下来问，“那你有没有收受到他的好处？这一点很重要。”
“没有。”曲妈妈毫不犹豫。
曲琮这一次相信了母亲，不过重点是在下一句，“那你有没有什么把柄是他能抓得住的呢？”
这一次，曲妈妈沉默了，两母女对视了数秒，曲琮说，“我明白了，那Simon手里应该确实有一些东西。”
“但没人联系我，我这里没什么异样。”曲妈妈讲，她想要站起来，曲琮坐了个手势，曲妈妈犹豫了一下，竟没有动。“要让你爸爸办事，总要先说服我吧？我什么都没收到。”
“现在还不到他出场的时间，格兰德中国是纪总监掌权，但是格乐素调查组如果迟迟不能解决，Simon重新上位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要说的就有些复杂了，半小时说不完所有细节，曲琮只讲个大概利害关系，饶是如此，曲妈妈依旧听得惊心动魄，“这么说，你早知道了，你进华锦是纪总监的意思？”
“——你还牵头把论文交给调查组？”
“李律是润信的太子爷？”
几乎每个点都是惊吓，曲妈妈把着椅子的手已泛白，“这么久以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一点也不和我说？”
“说了没什么用。”曲琮讲，她反倒放松了，和家人之间不再有太多秘密，这卸下了她身上的不少包袱，很多话，以前感觉不愿说，现在倒是很顺畅就说出口，“那时候告诉你，无非一个结果，叫我辞职，然后我做什么事又要听凭你安排，我不愿意这样。”
“但是——”
曲妈妈脸上已写满了‘最理智的安排莫过于如此’，但这句话没说出口，望着女儿又变成了苦笑，这些消息太过耸动，一个接着一个，连她都觉得棘手，还怎么和女儿摆家长架子，“算了，事已至此，不说这些了。”
只有蠢材才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尤其现在时间有限，曲妈妈紧接着就问，“那李律来这里是为什么？”
这就牵扯到现在的核心问题了，曲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现在纪总带着我老板还有他老板一起去波士顿了……”
这里又是一番复杂的关系，有事实，有推论，还有猜测，曲琮尽量在五分钟内简单讲完，甚至还担心母亲跟不上，但曲妈妈理解得很快，她也不能理解元黛和简佩的冒进，不过更关心她们回不来的后续，“如果她们回不来，调查组进度会受影响吗？”
“这个可能得问爸爸更清楚，但爸爸也不是直接参与，问得过多，将来如果事情发展向不好的方向，也许我们也会被怀疑。”曲琮顿了一下，“不过爸爸也快到退休年龄了……”
“这件事肯定要告诉他，但不是现在。”曲妈妈毫不考虑地做了决定，“对我们家来说，调查组出成果越早越好，闹得越大越好。事情越大，我们的利用价值也就越小——你不是手里又恢复出一批证据吗？也加了调查组那个小同志的微信，给她呀！”
“这都是非法证据，只能作为佐证。”曲琮说，“而且U盘还没完全恢复，远远不是在那搞吗——也不知道他的嘴严实不严实。”
她焦虑地又看了屋内一眼，没有掩饰自己对喻星远能力的不信任，曲妈妈跟着她一起看过去，“你要控制住他的，尤其不能让他回喻家乱讲，知道的人越多，想法也就越多，事情就越不容易控制。”
“所以呀！我们要快点说完——李律师也不能让他走掉，我们手里的证据虽然耸动，但都是间接的，很可能要结合他从天成弄到的资料才能组成完整的证据链。”曲琮不无埋怨，“但我们的利益也不完全一致——刚才他都要拿出来了，你来得太不巧了！”
“怎么说利益不完全一致？”曲妈妈问，“他不是润信的继承人吗？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
“他女朋友还在国外啊！”曲琮喊道，她有点小小的崩溃，“就在格兰德势力的中心点，可别那边搞定了，这边被我们偷了家，反而连累了元律回不来——他就是担心这个才来找我的啊！”
曲妈妈不响了，她坐在阳台椅上蹙眉沉思，面色阴霾，曲琮紧咬下唇来回踱步，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似乎事情正在失控，太多方的利益和意愿搅和在一起，谁都无法决定事件最终的走向。曲妈妈的决定她多少都能猜到——但曲琮并不想听，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喻星远控制住，还有那枚要命的U盘。
“女朋友是可以换的。”
果然，曲妈妈最终的意见和她想得一样，曲琮不禁泛起一丝烦躁，她要说话，但曲妈妈举起手。
“我知道你不想听，也知道，你现在还不想‘出卖’老板，因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你毕竟答应她要等到她回来——或者是回不来。你不想出尔反尔。”
曲琮这么多年来被管得严严实实，不是没道理的，她不是无能，实在是母亲能力确实太强，这番话完全说到了曲律师心底，她没有任何话可以反驳。
“我也不是要让你出尔反尔——你长大了，妈妈已经明白了，你不是小女孩了，琮琮，虽然还不够成熟，但你的能力已经让我吃惊。”几乎从未夸奖过她的曲妈妈，罕见地流露一丝骄傲，这反而让曲琮很尴尬，不过还好，她妈妈马上又回到惯常的角色，还是居高临下地评判她。“既然你已经走上这条路，我不会拦你——但你也要清楚，没有人能清清白白地成功。”
这番话其实她从前已经说过一遍了，如今只是换了个角度又讲出来，“你想要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就要放弃一些原本有的东西去做交换——你很喜欢李律师，不是吗？现在，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
曲琮甚至顾不得去反省自己的表现是否太明显，以至于母亲和男友都或多或少有所反应，这句话挑起她巨大的羞耻感，又让她头晕目眩之余有那么一丝难以遏制的心动。
“你——我们和喻家都说到婚事上了——”她随手抓起一个反对母亲的借口。
在她面前一向清高的母亲唇角却泛起了高深莫测的笑意，她轻声说，“人比人，比死人呀。”
两母女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转向屋内，李铮正和喻星远说些什么，两个男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可是……
对比确实是惨烈而又直观的，曲琮和母亲对视了一眼，曲妈妈问曲琮，“你本事大，找个更好的男朋友，有什么不好？”
“第一，人家就算单身也未必喜欢我，第二，他现在有女朋友，而且就是为了女朋友来的。”曲琮觉得母亲完全混淆了重点，“整个重点难道不是我们家该怎么度过这次危机吗？”
“重点是你要学会这样的思维方式！”曲妈妈严肃起来，“——每一次的危机都是危险与机会并存，在机会到来的时候你就要想办法，多拿一点是一点。既然你已经走了这条路，那就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思考——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要尽量去拿到，高收入、好男人，什么不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你不要和我说办法！只要你想，办法还怕没有吗？”
这句话，是她小时候母亲常用来呵斥她的，指责曲琮未能达到她要求时总寻找借口，这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回到了从前，小时候曲琮坐着，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母亲，现在，母亲虽然坐下了，也比从前要衰老了许多，可她一样牢牢地把握住了场面上的主动。
曲琮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她靠着栏杆凝视着母亲消瘦的脸颊，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家里的书房，她只能仰头望着母亲，承受着她暴风骤雨般的个人意志，太多的话想说，却永远都没有勇气。
但她现在可以说了，她也说了出口，“办法……哪有你说得那样简单就有？人家不喜欢我，人心能勉强吗？——而且，这根、本不是重点！”
“我觉得这才是重点，”曲妈妈讲，“你要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这关乎你下半辈子——再说，谁说就没有办法了？”
她有些不屑地说，“我又没让你撒谎，让你做什么坏事，有时候你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你都在那样一个地方混成了中层，做成了那么多事，你会不懂吗？你真的搞不定那个所谓的李经理吗？他除了家里比我们有钱，有什么能比得过你的？你不过是关心则乱！”
她的语气太肯定，曲琮几乎被镇得无法反驳，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李铮确实是轻视她了，她心里也有数，这些事母亲怎么就一眼就能看出来？
至此，曲妈妈已完全获得场面上的主动，她施施然站起身，说道，“话我都说完了，你要随时给我打电话，现在我先走了——不然你们小孩子不好放开说话，记住我的话，只要你想，办法总是有的。”
她出其不意地抛出一个惊人事实，“比如说，我今天过来，其实还是想告诉你，那个‘跟踪’我的车子被我抓到了——其实人家确实就是恰好和我们住在一个小区而已。是文学院新来的副教授，上下班时间基本和我一致。”
也就是说，Simon也许根本没跟踪曲妈妈，爱琮和他的交集，可能只是十年前留下来的老把柄，Simon根本还没开始接手格兰德在国内的事情……简佩只是随口那么一吐槽而已，元黛没告诉她，也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曲妈妈也并没有说谎，甚至都不算刻意保持沉默，是曲琮自己阻止她说话，自顾自地把自己漏了个底儿掉，曲妈妈只是配合了她的表演而已。
曲琮呆若木鸡，曲妈妈大获全胜，捏了一下曲琮的手，低声说道，“记住我的话！不要错过了！”
她走出阳台和气地向两个小孩子打招呼，对喻星远很亲切，“远远，你别站起来，坐在那里就好了——”
又和李铮握握手，“李经理，幸会幸会——”
她笑着回头看看女儿，曲琮黑着脸在阳台上见证这一幕，“——再会，再会。”

第107章 轻视
“差不多都已经弄好了。”
吃外卖的时候，喻星远一脸不高兴地说，“等会该恢复的就可以恢复出来，不可能是100%，不过再多的我也找不到了，你们要还能再找人来试试看的话，还可以再找人的——”
他看也不看曲琮一眼，对空气壮士断腕般宣布，“搞完了我就要回家了。”
“你都忙了十来个小时了，也不休息一下？”曲琮晓得喻星远是不开心的，不过她拿捏他倒多得是法子，“我睡衣都给你拿出来了，一会你先回去睡一下，我和李律还要看文件，说不定要通宵的——跑出来这么大半天，回去了也不怕你爸你妈问你。”
喻星远因为擅自跑到外地，且突然辞职，最近这段时间在家里是没什么呼吸权的，曲琮在喻家二老心里的地位则很崇高，她拿二老出来压人，喻星远气势立刻就矮了半截，中间那句话也很关键，李铮今晚都不会走，他这个男朋友要不留下来，算什么男人？
“真的累死了。”他不讲要回去的话了，但还是有些脾气在，吃完外卖盒子也不收拾，往外一推就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李铮要客气些，帮着曲琮叠盒子，“你男朋友不用上班吧？——要上班的话，明天可能得迟到了。”
“他不用上班的，倒是你，打算回去上班吗？”曲琮自己是早就请假了的，她之前去医院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多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又在群里请病假，【有点撑不住，去挂水了，明早可能来不了，有事邮件联系】。
大老板不在，只要她组里的进度没落下，曲琮来不来上班没人管得着，最多等元黛回来说说小话，工作群慰问了几声就开始继续七嘴八舌的日常讨论，曲琮看着这些家长里短，一瞬间有种荒谬感，多少人生活的平衡可能要被打破，但他们却一无所知。人生大概真的就没有‘稳定’这么一说，这个词纯属幻觉。
“我可以推迟几小时进办公室。”李铮回答得很圆滑，“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那请半天假也可以。”
他一直没有走，不就是想要留下来一起整理证据吗？曲琮没讨价还价，直接把他算进接触资料的零级权限，已经算是够给面子的了，没想到李铮还要在口舌上讨个便宜。
曲琮没好气地瞪李铮一眼，“工作量可能也没那么大吧，不过还要看你这里的资料量有多大，可能还要做个关联性图表。”
她也不由分说，默认把李铮手里的资料算进去了，大家脸都大，就看谁更大了。
喻星远不够格掺和，但也能感受到氛围，他没那样气鼓鼓的了，悄悄收起手机溜到电脑前面，李铮的笑容也停顿了一下，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啊，该丢垃圾了，一起去吗？”
确实到了垃圾房开放的时间了，曲琮稍加思忖，答应下来，她让李铮拿可回收垃圾，自己拿汤汤水水的厨余垃圾，算是对客人的优待。“远远，你自己在家噢，我们慢点就回来。”
喻星远乖乖说了一声“好”，李铮站在门口等她，见此不由笑得眼弯，关了门，他讲，“没想到你喜欢这样子的大男孩。”
曲琮也觉得刚才那声叮咛实在是太像母子了，有点尬，但此时她当然不会承认——不过要说喻星远的好话，一时也说不出来，只好说，“这样蛮好的，大概是我已经太复杂了，找个简单的男朋友很放松。”
“是吗？”李铮扫她一眼，不像是被说服的样子，但他也没有再追问。调侃一句是为了活跃气氛，问太多就要考量动机了，他现在大概也没有这个心情。“刚才伯母是不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啊？”
曲琮也是没想到李铮这么敏锐，她一句话都没说，他都能从眼角眉梢感觉到变化。“觉得你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是问清楚你们家公司的事了吗？”
到底也是个人精啊……
曲琮摇头说，“不是，我还没告诉我妈妈这些——她去阳台是要问我和小喻的事情，她以为我们三个有感情纠葛，叫到家里在摊牌。老一辈人不太相信工作还要带回家里做。”
“这样子。”李铮看不出信不信，慢吞吞地拉长了声音。
曲琮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倒是你，我还想问你呢——我和我妈妈解释的时候，你跑去和小喻搭话，都说什么了？我跟他说了，不要让你靠太近的。”
重点不在于李铮和喻星远说了什么，而是曲琮承认了自己对李铮的提防，气氛因此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在垃圾房门口停了一下，给阿姨检查过了分类，又一起往回走，李铮掏出酒精湿巾擦手，也递给曲琮一张。曲琮忍不住说，“不是，你这么精致的吗——现在可以放西装口袋，天气再热点怎么办，难道你随身也带一个男士手包？”
“这是新养成的习惯，”李铮说，“开始随身带这个以来还没到夏天呢——你老板凡是手肘靠到的地方都喜欢先用湿巾擦一下，你没注意到她这个小习惯吗？”
曲琮和元黛一起吃了上百顿饭有的，大概是两人落座前后顺序有差，李铮不说，她还真没怎么留心过这一点，闻言不由微怔，发自肺腑地说，“你是真的很爱元律。”
“所以我现在其实心里很煎熬，”李铮没有否认她的看法，他的语气低沉下来，“元黛这次去，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知道我手里的证据该不该放，什么时候往外放最好。”
“而我虽然也希望她们平安回来，但更重视这件事解决的时机，我希望越快越好，这样我家出事的概率就越小。”曲琮为他说完，“我们的利益有部分一致，部分分歧，但，你需要我的意见，也想要我手里的证据来组合成一份更有说服力的文案，是吗？”
李铮点头承认，“但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份我手里的资料——啊，还有一个隐秘的新闻渠道，我的筹码并不是很多。”
他客气了，光是‘隐秘的新闻渠道’，就让曲琮怦然心动，如果能通过什么渠道在境外媒体上捅出来，格兰德的乐子就真的大了，只要足够隐秘，他们也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但她没有细问，双方没谈妥之前问这些没用，谈妥以后她也夺不走李铮的人脉，这应该是他在国外工作时留下的路子，双方的信任关系不是曲琮能随便取代的。算是李铮独一无二的优势，而曲琮这里的也就是她说的两点，第一，对纪荭的了解，第二，她手里这部分证据。
李铮是信任她的，从语气能听得出来，双方的利益大体一致，分歧无非是时间点的拿捏，他想要确保元黛安全回来的同时尽量把事情闹大，而曲琮想在把事情闹大的同时确保元黛安全回来，想要的差不多，优先级不同。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曲琮心念电转，突然说，“我刚才说谎了——其实，我妈和我在阳台上说的不是什么感情纠纷。”
“噢？”李铮语调上扬，但并不太吃惊，他大概也早猜到一点了。
“嗯，我把事情都和她说了，但她不怎么慌张，她说最近已经没人跟着她了，而且爱琮的账目很清楚，不怕别人来查。”曲琮说，“我们主要在吵工作的事，她知道内情以后，更希望我离职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住。”
“确实，你妈妈看起来主意确实是很强的。”李铮讲，这会儿他是真信实了。“这件事就算平安结束，恐怕你要继续在这一行工作，阻力也很大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不想告诉她，但现在也没办法，事情到这一步，不说不行了。”曲琮真心实意地叹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这样我的心也安了一些，我家大概是已经全上岸了，接下来，我只希望格乐素这件事快点公诸于众，这样不枉费我们折腾出这么多事，冒这么大的风险，当然啊，还有元律她们能平安回来。”
她的焦虑已平息，李铮是听得出来的，他也松口气——如此一来，两人在利益上就没有矛盾了。“那我们分分工吧，今晚整理得完吗？不行的话，我明天也只能请假了。”
“如果恢复的文件都是完整的，不需要考虑文件缺失的问题的话，那从目前估出的数量来看，文件量很大，还要做关联性分析，最后标出有效证据，需要的工时不在少数的。”
这回到了她们的老本行，计算工时，“我们也不可能不管所里的活，对吧，应该一个通宵是搞不定的……”
他们站在楼下说了几分钟，大致把排班搞定——今晚是一定要加班的了，说不准要通宵，但是磨合出一个最有效率的合作模式之后，就不必要一起关在小公寓里苦熬了，可以分头做事，线上协作。
“关键是安全性要保证。”李铮强调说，“不能用我们平时的开放性多人协作文档——你们用什么，OA自带的吗？还是买的One Drive什么的。”
“买的工具，但现在确实最好不用了，我们开个云共享吧要不，不过这个可以一会做，效率更高……”
李铮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他有个抬头的动作，随即哑然失笑，曲琮跟着看过去，恰好抓到自家阳台上一颗飞快缩回的头，她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孩子气。”
李铮很给面子，含笑不语。曲琮也懒得说喻星远了，回去以后当不知道，给李铮找了个充电插座，三个人面前都摆上了电脑，过了一会，喻星远说，“我这边搞好了。”
他究竟还是不愿在曲琮这里过夜，“我刚才问了一下我妈，我要回去的。”
曲琮没有强留，送他下楼，喻星远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大堂门口，他垂头说，“曲琮，我今天很不开心。”
曲琮早感觉到了，此时却说不出什么来宽慰他，唯一她有底气的是她和李铮确实没有任何过界的表现，喻星远在阳台上偷看到的画面——如果他有足够的眼力，应该能看得出气氛的紧张和提防。
她勉强讲，“本来就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回去以后真的不要乱说，要出人命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喻星远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打断她，和她对视一秒，却又怂了，他眼圈有点红，看起来是真的带了情绪，“你……你这么看不起我，又何必呢？”
曲琮被问得错愕，喻星远又垂头丧气地说，“你妈妈也看不起我。”
曲琮想说什么，但在喻星远忧愁的凝视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喻星远只是憨，他并不真的笨。
但，他也就只是这样了而已，曲琮等他说分手，等他发脾气，最终他什么也没发作不出来，酝酿了半天，叹口气还是走了，走几步还要回头讲，“你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曲琮挤出一丝微笑，目送他走远了，心里没来由的憋闷——喻星远要是对她大发脾气可能还好些，偏偏就是这个样子，真是一团软泥！
她回到家里，开门进去，昏天黑地开始忙，中间实在熬不过去，沙发上就地躺倒睡了一会，醒来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曲琮捏了一下边缘，站起身悄悄去洗手间，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微亮。
回头走到门口，李铮正在窗边伏案工作，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半卷起来，灯光在他清瘦的侧颜上镀上一层金影，喻星远也不胖，可不知怎么，和李铮在一起，实在连比都不好去比的。
曲琮藏在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她想起母亲的话，又想起元黛唇角的笑容。这两个女人对她似乎都看得很透，也都做了自己的判断，一个叫她去争取，还有一个，告诉她‘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可以看到一条路，怎么利用李铮对她的轻视，钻进他脑子里的路，李铮已对她放下了防心，而曲琮甚至已得到了元黛在事先宽宏大量的许可。
但曲琮还是很不开心，她觉得自己在哪里都被人瞧不起，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透了她，而她——
她是不是并不如那些人一样了解自己呢？
#
“啊。”
与此同时，越洋航班上，元黛在毯子堆里发出一声轻呼。“我忘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简佩慢慢坐起来，打了个大呵欠，推高眼罩拧开矿泉水，这会儿正是美国的傍晚。
“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东西，已经格式化了。”元黛低头想发消息，但他们接近降落，这一段空中Wifi不提供服务，只得作罢。“已经快到了啊——”
简佩也贴过来，她们一起望着云层里时隐时现的灯火。
“是呀，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刚认识的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108章 宅居
“从来不知道你在波士顿还有这么一处基业——说起来，你以前回来的时候都住在哪里？”
“多数时候不在波士顿，都去纽约那边，你们也去过那里的房子。”
确实，纪荭在海这一边的房产，正如她梦想中的那样，是能直接看到中央公园的上东区豪宅——虽然只是公司为她租下，而不是自己持有，但能在上东区站稳脚跟，拥有一席之地，就算是在她们的法学院同学里也算是凤毛麟角。
元黛和简佩都去过她的上东区基地，用豪宅来形容是不亏心的，不是那种随便租个小公寓，靠地段卖弄的类型。但没想到纪荭把她们带来波士顿之后，甚至没在城里落脚，而是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到波士顿边上的小镇，算是典型的卫星镇，距离波士顿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小镇上大多数人应该都在城里上班，或者和港口、渔业有关，人口密度要比城市里低了不少，纪荭还把她们带到了镇子边缘的山里，往山路开了一段，山路尽头上了锁，标识着私人领地，纪荭跳下来打开铁门，开车带她们进去，这一整座小山头都是她的。
房子倒是不大，普通的山间度假别墅，除了是水泥房以外，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周围山头未经开发，这种房子应当不太贵，毕竟开到最近的镇中心都要二十几分钟，往市里走得一个多小时。这种房子就属于推理小说很爱的那种，如果在雪夜，这就是极好的封闭杀人案舞台。三个女人下了车，元黛和简佩交换着眼神，绕着房子走了几步，“你找人定时过来打扫房子？”
“对，镇上有个大妈每周过来两次，收拾一下房子，再干点园丁的活。”纪荭打开后备箱，两个人赶忙过去拿行李，“房子里装了安保监控，还有警报器，不用担心被别人随意使用——如果你们想吐槽的是这点的话。”
元黛不禁会心一笑，她正准备说呢，“那其实某种程度来说，这更造成资源浪费了——你一年能来这里住多久？让清洁工偷偷来这里开个Party，茶话会什么的，反而能让她获得快乐。”
“这大概就是金钱的特权吧，我想曹操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时候大概也是有这样的快乐在。”简佩说，“哎，铜雀春深锁二乔这是史实还是后人的附会啊？”
“好像是史实吧，确实有铜雀台，而且曹操不就是□□爱好者吗？”
“铜雀台是有，但不是用来收藏美女的好吧，好像是军事建筑。铜雀台有遗址的，不知道你们去过没有，在邯郸那边。”
“没，这种古代台阁没什么可看的，黄鹤楼也一般。”
“那是你们没文化，体会不到那种追思古今的情怀，你们要去阳关和玉门关肯定也觉得无聊。”
“难道不无聊吗？沙漠里几个土堆子，你去过，告诉我你在上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虽然有人按时来清洁，但很久没住人，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收拾，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动手，虽然几乎都不做家事，但出差久了手脚也还算麻利，不至于一个床单都套不好，房间虽然多，但卧室少，就楼上两间卧室，纪荭自己睡一间，两个律师睡一间，其余的房间被布置成书房、健身房、影音室，在空间上是极度阔绰的，可是太久没人使用，透着荒芜的气息。起居室的灯都坏了，大家研究了很久才发现，跳闸不知多久了，是保险丝烧融了，纪荭关了总闸换保险丝，快手快脚，比换床单还利索。
“都是以前当学生的时候练出来的，在资本主义国家哪里叫得起工人，有点什么事还不都是自己来。”
“所以这样的国家就觉得结婚是有必要的，必须男女分工才方便，女的清洁房间，男的做点零碎的小活计什么的，国内就是人工太便宜，便利性都在吃人口红利。”元黛说，她也会换保险丝，但不是这种，“这房子有年头了吧，还用这么老旧的电闸，居然是要拧瓶子的，甚至连闸刀那一代都没更新上。”
“装修的时候没能重新布线，改不了这个，也就是看在是水泥建筑才买的，那种木房子更住不了人。”纪荭拍拍手上的灰，合拢电闸，简佩在楼上喊，“灯亮了！”
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大家都很疲倦，修好灯随便喝了点矿泉水就去睡了，倒正好度过时差，元黛第二天起来看手机，“都这么久了，还没信号。你有没有？”
简佩在她身边呻.吟一声，懒洋洋地翻个身，“我好不想起啊————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元黛抄起小枕头打了她一下，“你有没有一点紧张感啊，你手机有信号吗？”
“还没哎，可能这里就是没信号，只能用Wifi的。”简佩抓起两个手机对照了一下，“我们到这里都自动跳接AT&T啊，在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信号呢，想多了。”
“那这不就更恐怖了，杀人灭口的好地方，而且亲友联系不上我们怕不是要急疯。”元黛跳下床去找纪荭要Wifi密码，连上以后收件箱和微信果然爆炸，这会儿是国内晚上九点多，也就是说，还在华锦那边常规工作时间。
“哎，理是这个理，我也觉得自己该连一下Wifi，起码和孩子们通个话什么的，但就是懒得动，总感觉很放松。”简佩大剌剌地瘫软着，冲门口的纪荭说，“按说该担心会不会被你灭口的，但现在太舒服了，感觉十几年没这么轻松过，死就死了吧，懒得反抗了。”
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足见是真的放下戒备，纪荭撇撇嘴说，“我可不会因为你放弃抵抗就心软的，昨晚已经连夜在山里挖好两个坑了。”
虽然嘴硬，但看得出来，她的气色也不错，那种根深蒂固的疲倦感似乎洗脱了一些，两个律师都笑了，她们三个人确实都有种感觉，虽然现在火已经烧到了眉毛，但这种说着无聊话题，闲散相处的短暂时光，确实让她们留恋又放松。
“饿死了，吃饭去，元黛，别回邮件了，事务所离开你一天又不会开不下去。”简佩说，不过她到底也打开Wifi，回了些微信信息——这个年纪，不可能完全任性，总是有那些责任要顾的。
“天宇找你没？”
忙完了，她们一起开车出去吃早午饭顺便买点日用品，小镇亚超蔬菜寥寥，纪荭买一大堆速冻食品，“不想做饭，晚上吃方便面吧。”
“——没找我，他还不知道我出国。”简佩一边挑紫甘蓝一边回答，“怎么了吗？”
“没。”元黛说，她皱了一下眉，快速回了几句信息，把手机塞到袋子里，“不知道我们要在这住多久。”
两个人都同时瞟了一眼满满的购物车，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再放松也是有些忧心的，别的不说，工作就不支持她们玩失踪，不过现在当然不好深问，纪荭明显已有计划，就是在考验她们的信任，问多了也许她就下不了决心了。
“哎，你说我们老了以后是不是可以这样住在一起——就一栋别墅，一人一个房间，请个护工什么的，还有个保姆，做饭吃。”
回去的路上，元黛突发奇想，“如果没有保姆不能住这里，要自己做饭太麻烦了，有的话，就感觉还可以。就简简单单的，聊点铜雀台，蛮好的。”
“不行，这里太不方便了，国内找个地方还可以。这里四处都没有人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开车都要好久，感觉住这里没什么安全感。”简佩表示反对，“昨晚我就想，要是有人从山里潜进来的话，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不知道你以前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害怕。”
“我床头柜有枪啊，而且房子也有报警系统的。”纪荭说，她沉默一下，又讲，“这里其实是我最安心的住所，是我和我第一任丈夫一起买的，当时，我们也开玩笑说过你们说的话，老了以后，就在这里隐居。但其实他不怎么喜欢森林，是我想住在这里，我感觉在这里很安全，这里离人群很远，而且格先生不知道这里。”
这房子和她在S市买的公寓其实都起到一个效果，在元黛看来，纪荭总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安心的藏身之所，就像是猫喜欢藏在狭小的纸箱里，小空间提供安全感。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并指出，“你的安全屋都没有太豪华，其实我想，你内心对物质的需求，也许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纪荭不置可否，她淡淡地说，“也许吧——你别看微信了，国内都晚上十一点多了，有什么事那么要紧？”
元黛收起手机，“没什么，一点小事，我在交代小曲。”
她问，“一会我们回去干嘛？歇着吗？”
从语气就听得出来，其实她很期待歇着，简佩和纪荭都被逗笑了，纪荭说，“歇你妹啊，你飞十四个小时，就为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点速冻披萨，关在野山里‘歇着’？那你刚才说我的那段话完全可以说你自己，你对物质的需求也绝对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这本是揶揄，但元黛却有些认真了，她说，“也许就是这样啊，说不定我们真的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爱钱，不然，我们现在快乐个什么劲儿呢？”
简佩和纪荭都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她的感悟，过了一会，还是纪荭打破沉默。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现在够有钱了，这套别墅虽然房子不值钱，但你昨晚睡的可是两千美金的床垫，三千美金的埃及棉床品。”她淡淡地讲，“还是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我们是很爱钱的，也习惯了富有，没必要来个风景区就开始顿悟人生，弃浮华如鄙履，否定过去二十几年的自己。你才脱贫致富没几年呢。”
她的嘴巴确实是很毒的，简佩噗嗤一声，元黛讪讪然，她大概是真忘了睡在嘎吱作响的床垫上是什么感觉了。“不是……但这种也带不来什么快乐啊，只能说缺少了会有点烦恼吧，但至少我现在蛮开心的，可能我的快乐也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但不一定只有在私人小岛上才能开心得起来对不对。”
纪荭笑了一下，她们一起把食物抱进厨房，元黛和简佩商量着归置好，转过身，纪荭已经抱出了她们带来的三台电脑。
“希望现在你们也能开心地干活吧。”她说，“我想，如果现在你在私人沙滩上，也许你熬夜的时候会更开心一些的。”
“这是——”元黛顾不得计较纪荭的刻薄，她把手按在电脑上，又惊又喜，其实也早猜到一点了。
“你以为就你们会留一手吗？”纪荭没好气，“律师的宿命，开始干活吧——今晚肯定得通宵了。”
她凉凉地说，“希望你们别被吓着。”
元黛和简佩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这固然是非常可喜的进展，但也意味着她们在这滩浑水中涉入更深，如果靠不了岸，汹涌的波涛，必将灭顶。

第109章 突发
“曲律，你知道老板到底是去波士顿出什么差吗？”
午饭时分，成少春跑过来和曲琮一起坐，正大光明打探元黛的**，“我觉得好奇怪啊，今年我们的项目都在国内，她陪客户回去开会也不应该这么久吧，这都已经四五天了，还不回来。”
“她在波士顿不一样批OA吗，总不至于影响你做事。”
对曲琮来说，噎成少春已成为习惯，成少春也怡然自得、毫不介意，似乎想和曲琮发展出亦敌亦友的宿敌关系，他说，“她是一样批，但对我们来说成本很高啊，本来加班就没完了，现在更是忙疯。还好对面老板也不在，不然要是客户不满意我们工作，事情又是一堆了。”
“我们都没抱怨，你代入感这么强的吗？”
曲琮又是一句呛回去——元黛出差的时候，对内容的把控不会那么仔细，基本就是盖章机器，工作小组负责人就不能和以前一样，标出疑惑部分请元黛决定，必须自己斟酌，这对他们的能力是个锻炼，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但最底层的小律师除了下班可能更晚一些，晚上无所事事地在律所磨洋工的时间更长一些之外，工作其实没有太受影响。成少春确实是有点儿没事找事了。
“你这是吃炸.药包了啊？”成少春说，他托腮望着曲琮把一大杯冰咖啡往喉咙里倒，“不过我原谅你，人累疯了是没有理智的——这是你今天第三杯咖啡了，活真的有这么多吗？”
第一，曲琮本职工作活儿就挺多的，是可以让人抑郁的工作量，第二，她同时还在从事一份更繁重的工作，而且心理压力也很大，曲琮承认自己现在对成少春这种暗搓搓的试探很没有耐心，她瞟了成少春贼眉鼠眼的微笑，在心底提醒自己，这个死太监肯定是在试探什么，说不定他已经嗅到一些不对了，这才特意过来打探，毕竟，她的工作量没比同级的几个同事多太多，但最近摄入的咖啡量明显是几倍。
“我家里出了点事，”她说，“感情问题，你满意了吗？”
成少春当然发现不了什么不对，毕竟曲琮说得也是实话，他迅速燃起全新的兴趣，注意力完全被引开了，“怎么了呀！说说呗。”
如果在以前，曲琮是不会理他的，但她现在正在咖啡药效上，而且也想从成少春那里交换点消息，简单说了几句结婚问题，成少春比她还热心规划婚前财产、婚房装修，当然还有男方的收入前景，“那按照你们这边的条件，你明显比你男朋友能赚，男方开价低了呀，婚房婚车全包之外，要给你们彩礼的——你是不是独生女？”
得到曲琮肯定答复，他迅速计算出不一样的价码，“那彩礼给多少肯定都带回来的，不划算，你这个条件怎么样都吃亏，抻一下，最好么，叫他答应第一个孩子跟你姓曲，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拉倒。”
曲琮失笑说，“这是结婚，又不是买卖，哪有这样互相开条件的，生怕自己多出了一分钱，互相提防成这样还结什么婚。”
成少春就露出很懂的表情，虚虚按一下她的肩膀，“那你就还是不懂，婚姻其实就是一场买卖——别告诉我你还相信爱情。”
曲琮当然不会在这样的语气下承认自己还是个恋爱脑，她没说话，成少春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多听你妈妈的吧，妈妈不会害你的。”
他们在公事上互相竞争互相恶心，但律师之间彼此使绊子也很常见，有时候也会聚在一起吐槽所里，谈到私事，倒是没什么敌意，这番对话，似乎拉近了一丝两人的距离，成少春告诉曲琮他最近听到一些传言，“听说格兰德开始重新看我们的文本了，最近他们有问我们要一些很老的文件——但是他们老板和我们老板不都在波士顿吗？谁让他们来要的呢？”
在非诉业务里，在没有具体需求的情况下要文本，被视为是不祥之兆，一般只有在大雷将爆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客户想要把自己的风险再捋一遍——而且很可能律所被选做内部推锅对象，这才在事前没打一点招呼。否则给客户出各种法律风险意见书，这是常规工作了，没有必要来索取原始文本，让律所再出一份文书就行了。
原来这才是成少春过来打探的原因——也有可能事前公司和大老板打过招呼了，只是大老板太忙，没有及时传递给下面，造成误会，这样的事在律所也时有发生，底层律师就像是四处奔忙的旅鼠，总是时不时停下来嗅嗅鼻子，盘算着自己是继续瞎忙，还是该转身跳船，他们工作繁忙，报酬按工作时数算也并不太高，晋升希望只存在于上级的嘴里，可如果一旦翻船了，却又总是第一个受到灭顶之灾。
即使成少春家境优渥，也依然改变不了战略上的被动。曲琮现在对这一行光鲜后的一地鸡毛是已经看得透透的了，她甚至有些同情成少春，这一行就是上层律师不择手段地爬上去之后，盘踞在顶层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底下人张着嘴等着吃一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油水，他们最讲规矩、最为严谨，但得到的东西非常的少。
除了钱拿的少，信息也掌握得少，比如现在，曲琮什么都知道，但不可能告诉成少春，甚至不会显露一点端倪，她装模作样地思索一会儿，“应该问题不大吧，没听到什么线索，几个老大都在一起，两个律所呢，有事肯定能收到风声。”
这就是摆明在钓成少春了，成律果然上钩，“但天成那边的确也有人在说啊，格兰德问他们要材料，他们问是谁要的，对面不肯说，感觉不是常规用处。”
“这和我们有啥关系，要的都是早年的材料，我们才来一年。”曲琮得到情报就不想再和成少春多纠缠了，她一句话绝杀，“真要是以前的案子出事了，不是更好吗？你应该盼着他们出事才对啊。”
老大正陪格兰德的老大度假，可见客户是稳的，不太会丢，只要业务量在，有点小风波，前辈如果因此背锅离职，那不就是后辈的机会？曲琮还当自己是点化成少春呢，可从成大律师嘴角心领神会的微笑来看，曲琮还是低估了他，人家就是抱着这个心态来刺探的。
“这话有道理，危机危机，危险中总是有机会——我们现在是差了一步了，曲律，你也需要有个帮手，考虑一下吧，适当时候，拉小弟一把，小弟必有厚报。”
成少春仿佛是在开玩笑，但这话即使是玩笑也有些过于厚颜无耻了，第一，他比曲琮大，第二，曲琮也就是几个月前刚被提拔的，这波就算有高年级律师出事，她也顶不上去，那她怎么可能帮助同期的成少春爬到和她同级的职位上？
曲琮瞪圆眼，表情足以表达她的态度，成少春倒一点没有下不来台，他胸有成竹地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就看在我掩护你的那一手上，你也该看出我的诚意才对——那天晚上，你在元律电脑上鼓捣什么呢？”
曲琮呼吸断在胸腔里一瞬间，随即笑了起来。“我帮她拷东西啊——你以为我干嘛了？不是元律告诉我密码，我能开她的电脑？”
成少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你真的蛮厉害的——难怪是你最先上位啊。”
他笑着说，“但我是真的对你蛮好的——你看，我连张秘去安保部看过录像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应该不用再怀疑我跟你混的诚意了吧？”
虽然说要‘跟她混’，但他的语气却很平等，曲琮瞪着他走出茶水间，脸慢慢垮下来，她又买了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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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没有问我。”李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有些失真和细小，他听起来也非常疲倦，甚至有点儿心力交瘁的味道，“你确定她知道了？”
“元律应该是上飞机以后就发现U盘忘记带了吧。”
其实这一点足以看出元黛自己对于这一行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把握，曲琮停顿了一下，让李铮更充分地体会到这一点，“她可能下飞机之后就安排张秘去拿那个U盘了。”
但是，U盘丢失，所以张秘去安保部门看了录像，成少春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毕竟也不笨。当然会利用这个筹码来反威胁曲琮了——从他笃定的语气来看，当晚应该就他们俩进过元黛的办公室，而且成少春可能本来就看到什么了，才会如此肯定。
个中经过和细节，曲琮能猜出来，李铮当然也能，他的声音变沉了，“既然她已经知道U盘丢在我们手里了，那应该要交代点什么才合理。”
元黛没有任何交代——她不太可能天真到以为只粉碎过一次的U盘能把所有数据清空，这样看是有些反常的，曲琮不提别的可能性，有意说，“她是不是故意当做不知道？也算是留个后手？”
这正是李铮最担心的事，他的声音更发沉了，“是啊……我查了一下，完全没有酒店入住记录，她们好像住在私宅里，是不是真被控制了？”
“但她对工作的批复很正常且迅速啊，如果真的失控，怎么都会求救的吧。”曲琮这时候反而唱起反调，“天成这边怎么样？简律有异样吗。”
“没有。”李铮说，“回邮件也很快，就是说得都简略，感觉她们都在忙，就不知道忙什么。”
“那你有没有听说……”曲琮把成少春的信息搬运一下，“这应该不是纪总的指示——我们现在也是最清楚的。”
确实，咖啡没有白喝，她们已经整理出一份有力证据，最重要的是，格兰德的违法操作主体在国内，触犯的是国内法律，这份证据绝对能让格兰德中国有□□烦，而且，责任人会是纪荭，而不是两大律所。这也是格兰德许多违规操作的特征，纪荭/格兰德拿了最多的好处，律所只是打打擦边球，更多的时候她们对自己是否违法一点并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然，这不是全部，只是一桩案子而已，李铮也完全没有提交上去的意思。他女朋友还在纪荭身边呢，除非元黛成功脱身，或者被证实已经无望生还，他肯定不会动的。曲琮也没有怂恿他的意思，甚至主动把证据都交给李铮，两人因此越走越近，李铮对她明显更信任了。
“我有隐隐约约听到一点抱怨，但没往心里去。”
这一阵子，他们的确太忙了，李铮反应也因此迟钝，被曲琮提出来问，他才警惕起来，“我现在就去打听。”
他怎么打听曲琮就不必问了，李铮本身就是小开，路子自然比曲琮广。曲琮挂了电话，想睡但没睡着，她靠在沙发上举起手遮着额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想着成少春、李铮、元黛和张秘，太多要紧和不要紧的人事物涌上心头，好像多线程般一起推进，她完全能应付得过来——曲琮同时感到极度兴奋和疲倦，心突突地跳，好像刚跑完一百米，最近她的咖啡喝得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感觉最近是家常便饭，曲琮仗着年轻，缓一下就能重新凝聚起精神，但这一次好像情况有些不一样，心跳一直平复不下来，渐渐的甚至呼吸不畅，又觉得一阵反胃，她想去卫生间吐一下，但刚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反跌回沙发里去，爬都爬不起来，手在身下摸着手机，但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是不是就是濒死的感觉？奇怪的是，曲琮甚至没有很痛苦，她思绪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不能承受痛苦这么复杂的情绪，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出微信电话，“快来救我，我喝太多咖啡——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后来的事情。她就记得不是很清晰了。

第110章 突然
“太常见了！现在的小年轻，30岁不到少白头、心源性猝死、三高，全部都是什么金融、投行、IT，996是福报，那么人的精力是哪里来的？咖啡和茶里来得咯！”
三甲医院的急诊室床位宝贵，曲琮差不多好转了就被放行出院，“喝多了心动过速、濒死感，很正常！建议还是多休息，谁知道下次是真猝死还是假濒死？不过这是你自己的命，随便你吧。”
现在的医生，对患者没什么恨铁不成钢的心态，非常开明，由得他们去作死，最多只讲两句，还是看在病人脾气好的份上，旁边走过的护士笑着说，“也别慌，咖啡喝出来的不要紧，以后别喝那么多了。现在的白领得焦虑症的很多，三天两头濒死感的，在我们这里司空见惯了，也没见谁真的死掉。”
这意思大概是，用命换钱，还有命可卖就不用着急，曲琮也不知道这是在嘲讽还是毒鸡汤，勉强笑一笑，她心跳平复了，但人还是挺虚弱的，“我会记住的，以后再不敢多喝咖啡了。”
“嗯嗯，回去以后多喝水，让你男朋友多注意点，按道理说缓过来也就没事了，不过身边最好还是不要断人，今晚多注意点，要是后续几天都心慌的话，最好去挂一下心内，做个心电图这样。”
护士交代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病人有点尴尬——曲琮应该觉得坐立不安才对，但她现在太虚了，甚至没力气纠正护士，扯扯嘴唇对李铮苦笑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还害你被人误会。”
李铮关键时刻至少是很靠得住的，他摆摆手说，“我送你回去吧。”
曲琮嗫嚅，“我……我先上个厕所。”
咖啡.因摄入过量是这样子的，会相当尿频，曲琮回家一路上都很难受，到家了飞奔去洗手间，她还在兴奋状态下，并不觉得多难堪，但能意识到自己的失常，和刚才极度的恐慌和抑郁相比，现在不受控制的程度有降低——现在她都有点记不清了，情绪变化得又快又强烈，一会儿觉得自己要死了，一会儿又非常失落，甚至觉得了无生趣，过了十几分钟，又开始极度怕死，怀疑自己熬不过去。反正，要不是李铮来了，她自己肯定挣扎不到医院求诊。
在她的回忆里，李铮出现的时候身上仿佛都是带着那种天使光环的，不过曲琮也知道画面没多唯美，而且对李铮来说是突发的烂摊子，她更应该找家里人，至少找男友。
“真的不好意思。”她洗完手走出去和李铮解释，“当时太慌了，刚好你在我最近通话第一个，而且我也不敢叫我男朋友，他一定要和我妈妈说的。”
身体情况牵扯到家人难免复杂化，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也不好再给自己找事儿了，李铮很理解，安抚曲琮，“没事，你做得很对——现在要休息吗？还是劲儿还没过？”
他叫曲琮放轻松别钻牛角尖，“我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有些同学为了应付期末考试会吃聪明药，吃多了症状和这个差不多，你要是累了就休息，精力还充沛可以抓紧时间干活，不过注意力有可能集中不了，要是想胡闹的话……”
李铮顿了一下，翻手腕看看时间，和曲琮商量，“要不你就玩玩手游什么的，我在餐厅那边办公？”
他们还有很多文书要做，李铮是放下手里的活来照顾她的，几小时的耽搁，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睡眠——休闲时间是早就约等于零了。曲琮意识到自己给李铮带来很□□烦，愧疚得快跪下了，想要长篇累牍的道歉，又明白这种过度反应完全是基于咖啡，只好做个锁住嘴巴的姿势，“你忙吧，我歇一会就开始干活。”
从李铮的表情来看，他并不觉得曲琮会有什么效率，但还是笑笑鼓励说，“好的，真厉害——那我过去忙了。”
曲琮趴在沙发上拼命点头，孺慕地望着李铮走过去，侧躺了一会，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借着扶手遮掩打量李铮，他在灯下坐着敲电脑，肩背线条笔直清爽，下颚线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在现在的曲琮看来简直帅到爆炸。
她的情绪有被放大，曲琮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人总是喜欢危难时刻帮助到自己的那个人，很多患者都会爱上医生，大概是差不多的道理——道理是都懂的，但这一刻她对李铮的好感是真的已经突破天际，不仅仅因为他帮了她，也因为李铮是那种危难时刻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他当然不完美，也说不上多善良，但至少利益一致的时候他是能干的，场面上也应付得下来，在曲琮身边的男人里，这其实是个极其稀有的品质。
这到底说明什么？是她的交际层次太低了，还是现在中华男子魅力就这么有限？曲琮觉得这有点可悲，但她确实是又更加喜欢李铮了一些，这个男人长得太符合她的审美，可靠、高智商、富有，而且还不怎么喜欢她——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一点又加倍增长了他的魅力。
李铮就像是商店橱窗摆设的大蛋糕——蛋糕尖顶上的那颗樱桃，就算尝着其实味道一般，但看起来依旧非常可口，曲琮很想拥有，非常、非常想要拥有，但是，那种蛋糕不是用来出售的，它只是商家招徕顾客的广告，能买到的小蛋糕造型永远都不会那么漂亮。
但她就是想要，在这个情绪无限放大的时刻，曲琮能感受到心底的贪婪正肆无忌惮地生长蔓延，她刚刚才以为自己快死了，人的心境总是会因此有些改变的，每个人每天都可能死掉，有时候更该抓紧时间做想做的事儿——
这想法像是潮水，随着咖啡.因的潮汐起伏不定，又有一会儿她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就地出家，但总的来说，情绪回转往复，曲琮越来越垂涎欲滴，但时而也能清醒，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李铮又不喜欢她，他只能成为她的战利品，却大概永远也不会像是爱元黛一样爱曲琮，连苗头都不会有，她就算不是李铮喜欢的型。
但是，曲琮可以勉强。
如果她非要勉强呢？
曲琮喝了一天咖啡才有些超负荷，药劲儿来得慢，退得也纠结，胡思乱想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乱七八糟的噩梦破碎地掠过脑海，李铮拍醒她的时候她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用了十几秒钟才清醒过来，口齿依旧有些不清，“啥……搞啥……出什么事了？”
“我朋友给回话了。”李铮的脸色比刚才送她去医院时要严肃多了，阴沉得简直能滴下水，“格兰德要资料的确不是纪总监的指示——是Simon。”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说了这名字这么多次，这一次是真的狼来了，Simon已经回国了，行程保密，纪荭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元黛她们危险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曲琮傻傻地说，这情节有些太荒谬了，元黛刚用‘Simon受格先生指示，到大陆收拾烂摊子’这个故事骗了纪荭，现在居然成真了？
她没有什么真实感——这意味着什么？格先生真要把所有锅都甩给纪荭……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李铮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告诉曲琮，他不觉得曲琮的迷糊可爱，曲琮也渐渐恢复清醒，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急着问，“消息可靠吗？快点告诉元律啊，说了没有？”
“说了但没回复。”李铮扬起手机，曲琮注意到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铮现在其实很慌，冷静全是装的。“我已经给她们打了四个电话，发了两封邮件，全都没有回复，这三个人全失联了。”
曲琮怔怔地说不出话，她的心也揪紧了，“但现在波士顿那边是早上九……噢不，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就是死人这时候也该起来嗨了，更何况三个女王的作息一向很正常，曲琮翻开微信找了一圈，从同事对话能发现，元黛确实没在往常的时间上线批OA，这也让很多人非常焦躁——他们得在办公室等着，老板不给回复就不能下班回家。
“难道……”
最坏的想象飞快掠过脑海，曲琮一瞬间有点脱力，往下栽了一下，李铮本能想扶住她，但他的情绪也不正常，没能接住，两个人在沙发上跌做一团，曲琮一边道歉一边想爬起来，李铮的情绪却似乎被这一跌打破，他握住曲琮的手臂问她，“如果——如果她真出事了，该怎么办？”
曲琮一直觉得李铮要比喻星远他们都自信得多，可这一刻她见到了李铮的软弱，他的手指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李铮看来完全被吓坏了，“如果元黛真的回不来了——”
如果一个人心爱的女朋友就这样一去不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曲琮试着想象了一下，不寒而栗，但这件事对她在情感上的冲击肯定比李铮小，大概也因为咖啡劲还没全过，此时她的情感比较迟钝。她甩掉恐惧，反握住李铮的肩膀。“冷静点，不要被感情主宰自己，妨碍你对局势的判断。”
话是这样说，可看李铮的反应，她心里有数——如果说刚才是李铮照顾她，那么，现在就换她来照顾李铮了，现在的李铮，恐怕比刚才喝了太多咖啡的她还要不堪，说得直白点，甚至是手足无措，任人摆布。
曲琮不禁抿了抿嘴。
#
“Sh*t，还没修好吗？”
此时此刻，元黛也很焦虑，她看看手机屏幕，“不行，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当不了手电筒，我们得开车去镇上找电工——这样吧，我们都带上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由一个人在镇上充电，另外两个人回来，电力修好之后再来接她回去。”
“这样吧，我们三个都下去，让Housekeeper带水电工上来，修好了之后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一起回去。”
“去TMD桃花源隐居，就硬隐，真的死在这个地方都不会有人知道。”
“等一下，车子应该有油开下去吧？要是车子都没油那就真是完蛋了。”
昨夜一场暴风雨，不知道是刮断了哪根电线，半夜睡梦中房子停电了，当然也就不再有网络，三个女人试着自己动手，但这一次不是换个保险丝就能解决的问题了，纪荭捣鼓了半天也没搞定，元黛和简佩已经开始着急了——她们当然知道连不上Wifi也就意味着组员得在公司傻等，就是纪荭每天也得回不少邮件，失联这种事，对商务人士来说最好能提前一周预约。
“车子里肯定要有油的——看来以后得给房子里添一部卫星电话了。”
纪荭也被断网停电搞得很崩溃，少见地有些灰头土脸，三个人互相抱怨着从地下室爬出来，开始收拾乱成一堆的书房，准备下山吃饭，简佩偶尔抬眼看了下窗外，她的动作突然凝固了。
“阿荭。”她悄声说，“有车来了——是你叫来的吗？”
纪荭当然予以否认，“我怎么叫车？我们三个手机都没信号。”
元黛说，“是不是当地人？来看一下我们情况的？”
“看车不像，那辆车太好也太新了。”纪荭冷静地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是……那很像是他会坐的车。”
她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没人说话，也没人惊慌失措，就像是有人下了什么命令似的，她们收拾书桌的速度一下快了很多。
黑色SUV缓缓开近，这条山路只通向这栋房子，不可能是来找别人的，但它还算客气，在院门前停了下来，副驾驶座有人打开车门，先行下车为后座开门撑伞，一个老年白人缓缓从车里钻出来。
从三个女人的角度，是看不清他的长相的，但纪荭僵住了，元黛和简佩可以从她的反应判断，格先生是真的来了。
那么，停电是真的因为大风雨吗？
元黛开始起鸡皮疙瘩了，她悄悄捏了一下简佩的手，简佩的皮肤也比平时粗糙，一粒粒的全是寒毛。她们合上笔记本电脑，交换了几个眼色，简佩说，“我电脑没电了，不知道开机是什么状况。”
这也就意味着，她如果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开机，有可能一登录进去，就会暴.露自己在做的文档——当然全都是不能给格先生看的东西。
“我知道了。”纪荭轻声说，她的眼睛亮得可怕——就像是元黛和简佩一样，对她们来说，情况越危急，她们反而越兴奋越冷静。
“配合我。”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跑下去迎接格先生。

第111章 表演
“你的这处房子太寒酸了。”
格先生和气地说，“不是理想的待客之所，像你们这样的女士，和你在纽约的家更相配得多。”
纪荭挤出一丝微笑，元黛和简佩同时微微倾身，展现出谦逊的姿态，但她们并没有说话，而是不断地交换眼色，让气氛显得有那么一丝紧张。
她们正坐在宽敞的起居室里，光是层高就足足有七八米，格先生也没有说错，曼哈顿那套城中豪宅确实比简陋山间小屋更适合她们身上的奢侈品，甚至可能还要超出了她们的阶级。纪荭在曼哈顿的房子售价应该在一千万美元以上，元黛和简佩也许很有钱，但她们消费不起这样的豪宅，也没有在其中长期生活的体验。
她们的谦逊正可解读出自知之明——她们的阶层本也不配和格先生坐在一起喝咖啡，眼下是沾了纪荭的光，一切理应由她来代言，而纪荭的语气有一丝埋怨，“曼哈顿的房子又不是我的，我只是住在那里而已，这套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盘。”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格先生面前，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确定不用给司机送点水去？”
昨晚的大风刮倒了一根年老失修的电线杆，这才是宅子停电的原因，不过这对格先生并不是问题，司机动手能力很强，从地下室找到发电机，又去山下买了油上来，现在一头扎在后院忙活，据他说，“这一带电力供应应该一直不稳定，发电机是前房东留下的吧，接口都在，连上就能用。”
格先生让她不用去管，“过一会就能恢复了，但网络可能用不了，你真的应该准备一个卫星电话的——看，现在你就已经轻微延宕了我们的工作效率。”
纪荭承认自己计划不周，她说，“我只是想要点安静而已，你知道那些镇上，有时候太热闹了……很不方便。”
她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个朋友一眼，元黛和简佩的笑容都有些失色，她们垂下头喝茶，彼此交换着眼色，似乎觉得自己在这亲密的氛围中有些格格不入，纪荭对格先生说，“你也打扰到我了——误了我的事。”
她有些撒娇的味道，格先生宽容地笑了，他开玩笑似的说，“原谅我，我只是太思念你了。”
伴随着一声轻响，屋内的电灯亮了起来，大家似乎都因此显得更活泼了一些，元黛审时度势，站起身笑着说，“也许我们该把空间留给——”
她话还没说完，纪荭冲她竖起一根手指，很有威严地说，“你别说话。”
她的神态显然揭破了这层和睦的假相，两个女律师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元黛显得很狼狈，但仍默默坐下，格先生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表演，纪荭转向他又是一副面孔，她央求说，“让我明天再来找你吧，你回城里的房子里去，给我点时间让我把事办完。”
简佩冲口说，“你何不去忙你的事呢——”
她当然也得到一记白眼，元黛扯了她的袖子一下，格先生笑出了声，他说，“Jas，你对朋友太严厉了。”
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安然指派，“我想喝点中国茶。”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纪荭起身去泡茶，格先生摆出主人的姿态，点着桌上的水果招呼元黛吃，“吃点苹果，你们都应该多吃点苹果，一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实际上，这还是元黛在超市买的，格先生这幅颐指气使的派头让她更加佩服纪荭了，仅仅是共处了十几分钟，她就一阵窒息——但格先生确实就像是他表现出来那样，拥有整个房间。他拥有纪荭，纪荭又拥有她们，如果格先生乐意客气地待她们，是她们的幸运，但现在他乐得配合纪荭给她们施加一些压力，毕竟，从纪荭的语气可以听得出来，这一次的‘水牢训诫’只差临门一脚了。
这次格先生来访，没有上来就翻脸是个好消息，见到元黛和简佩他似乎不算太意外，在元黛看他可能是来催作业的，针对格乐素的调查进行了这么久，纪荭一直没有有效推进，上次回美国就被款待一番，这一次她突然回国，又带了两个马仔，格先生心血来潮想看看情况，再敲打敲打情况也很正常。
自格先生进门，纪荭没时间和她们独处，元黛简佩也没有交流的机会，一切只能靠默契配合。还好眼下看三人的理解都还算在线，元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顺服地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吃着，格先生转向简佩，慈祥地说，“你也吃。”
简佩演技很在线，脸上闪过复杂情绪，但不如元黛那样有反抗精神，她叹口气，垮下肩膀也拿起一个苹果，放在手中把玩着，随后面露委屈，反而加倍夸张地咬了一大口，果汁四溅，弄脏了白色沙发。
“哎呀。”纪荭烧水回来，夸张地大叫，“你要负责清洗。”
大家都知道她有洁癖，这倒不让人意外，简佩就势说，“好，我帮你拿到山下去干洗。”
“我还以为你会送我个新沙发呢。”纪荭说，格先生捧场地笑起来，两个女律师也跟着笑，“好了，别说下山的事——当然，我们得吃饭。”
发电机的电量足够照明，但微波炉和烤箱用不了，格先生让司机去山下给她们买披萨，拿回来都冷了，元黛和简佩吃得很少，努力不露出恶心的表情，但还是被看出来了。——格先生全程旁观，竟没有倦意，反而兴趣十足。
他在看，表演当然就只能继续，吃完饭元黛想午睡一下，被纪荭叫停了，她强硬地说，“我们还是继续开会，好吗？越早完事儿，你们就能越早回家——你们都是有家的人，有人在等你们回去，对不对？现在停电了，他们联系不上你们也一定很担心，我们都要为家里人考虑。”
格先生在场，她有点儿学金主的范儿，语调故作文雅，威胁都是含而不露，可压迫力一点也不少，说到最后，她的语调往下压了一点，富有启发性，让人想入非非。
元黛冲口说，“正因为我们要为家人考虑——你真的知道你在要求我们做什么吗？阿荭？”
她说的是中文，格先生咳嗽了一下，纪荭偏过头为他低声翻译，元黛意识到这其实是个缺口——她们可以当着格先生的面用中文交流。
但纪荭没有用这个策略，所以最好是不要冒险，由她来主导，元黛现在反倒是担心简佩受到诱惑，用中文说出关键信息。但她不敢有表情上的异样，格先生就算听着纪荭的低语，眼神也没离开过她们，元黛丝毫不敢小看格先生，一丝破绽可能就会让整个局势翻转。格先生亲自从纽约过来波士顿乡下，已说明许多。
“说英文。”纪荭和格先生低语几句，转头面无表情地说，她们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是在不同层次）的那层伪装开始破碎了。
“我就要说中文！”元黛抬高了音调，“我现在是在配合你表演吗？我和你吵架给大老板看？现在说的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能不能给我们的友谊一点尊重，至少让我们三个人来决定这件事的走向，而不是让别人旁观？”
实际上大部分说辞她都在讲英文，但最初的那句中文让情绪的迸发显得更激烈，格先生的笑容变淡了，他漠然凝视着元黛，似是对挑衅的回应，元黛瑟缩了一下，纪荭在旁露出冷笑。
“我不认为你有讲条件的资格——听着，如果你是个清高的人，那么你一开始就不该做这一行，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在矜持什么，你要做的只是为我搞定一个下属而已，你的助手曲琮，她才是我心中的关键人物。”她语速又快又急，“还有你，我要你前夫做的事情很离谱吗？不，我只是要几个名字和几篇论文而已，我们愿意为此付出上亿美元，我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纠缠什么。”
她有些厌倦地拍着手掌，“坚持、底线、违法、职业道德——Come on！你们在我面前在装什么？开出你们的价钱来，可以吗？”
“但这并不只是钱的事！”简佩崩溃地说，泪珠从眼角滚滚而落，让她有一丝难堪，“而且这也不全是正义的事——你不可能永远欺骗全世界的，而到时候如果出事了呢？你我都知道，我们会被抛出去当替罪羔羊！你不可能用任何东西诓骗我去承担这样的风险，你也知道我有家人！”
纪荭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她和格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格先生也微笑起来，他鼓励地拍了拍纪荭的手臂。
“我倒不会否认你的观点——确实，你我都知道，规矩如此，如果我们中有人会倒霉，一定是你们第一个。但你也知道，这只是有几率而已，最终一切仍然关乎价钱，是不是？如果没有出事的话，你能得到多少，你可以想象吗？你和你的家庭——就算出事了，那又如何？你早就赚够本了，他们能把你怎么样？进去几年你就可以出来了，剩下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更何况，怎么会出事呢？”
纪荭灵活利用格先生，唇边扬起了恶魔般的笑意，她窃窃私语，“你都已经看到格先生了，难道还在怀疑我们的关系吗？连他都来了，你想想他拥有的权势，有他做靠山，又怎么会出事呢？”
她的两个律师朋友沉默了，彼此交换着不甘心的眼神，元黛说，“但是……这终究是不道德的，我们终究付出了代价——用成千上万的生命。”
她喃喃地说，“因为格乐素而死的可能就是你或我的亲人，你真的能明知这一点却还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吗？”
“噢，我该说什么？”纪荭拍拍脑袋，做出受不了的样子，“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在她们针锋相对的论战中，始终没有人正面提到格乐素的名字，元黛话中出现的单词让格先生表情有些凝固，但很快，纪荭的话娱乐了他，他的肩背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元黛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呼厉害：这个老家伙，是真的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想要从他嘴里骗出什么证据近乎不可能。
但她在情绪激动中，带出一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的，纪荭和简佩似乎都没感到不对，纪荭的笑容变得阴冷，她半开玩笑的语气也严肃起来，“我是说真的，你们两个，连格先生都来了，换个角度，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如果再不给我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我向你保证，简佩。”
她双手按着茶几，倾身盯着简佩的双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成年人的世界。”
简佩和她目不转睛地对视十几秒，几度想要爆发，却都在边缘折返，她情绪的波动很容易就被其余人察觉——挣扎良久，她无奈地叹口气，垂头不再说话，但大家都明白——她已经被搞定了。
纪荭和格先生交换眼神，转向元黛的方向，她脸上多了一层光彩，已经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只要突破了一个人，剩下一个很难再坚持住，无非是时间问题。
元黛不和她对视，垂头望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要困兽犹斗——她暗地里却长出一口气，为简佩点赞。纪荭会演她早知道，这也不稀奇，她没想到的是，简佩居然很有当演员的天赋。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纪荭软硬兼施，逼元黛低头，格先生看了一出好戏，也很满意结局，他带三个女人去波士顿市中心吃晚饭，“中午你们吃得实在太寒酸了，今晚在体面的房子里好好休息吧。”
她们的行李已经被送到格先生位于市中心的豪宅中去，元黛始终很担忧简佩的笔记本电脑。她想问题应该不太大，格先生应该已对她们打消怀疑，没必要再私下检查电脑这样多此一举——但始终是有这样一种可能存在，这顿饭不用演她也吃得不怎么开心，这样反倒合理，刚下水的白手套本来就该如此心事重重。
格先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付这样的女人似乎驾轻就熟，有自己的套路，吃完晚饭，他又带她们去珠宝店。
“给女孩们挑些首饰，”他对经理讲——理所当然，他们拥有特殊待遇，经理亲自把他们带到VIP室。“人人有份，拿些好东西出来。”
这句话刚说出口，纪荭的脸色就微微一变。元黛的心也迅速往下沉去——如果她还抱有什么幻想的话，纪荭的反应也足以击碎她的逃避。
她和简佩交换一个眼神，简佩的表情也很难看——她们都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了。
她们早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第112章 声音
礼物当然是要收的，而且不能侮辱格先生的地位——如果格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要给你买些好东西，你最后只要了一条四五千美元的锁骨链，这无异于是一种轻视。元黛和简佩不让格先生下不来台，说笑间让纪荭给她们挑选，纪荭为她们挑了两枚胸针，一两万美元，价格还算合适，她自己选了一对满钻的耳钉要贵些，六七万，但对格先生来说当然可以轻易负担得起。
“蝴蝶系列的我只有耳钉没有收集齐了。”她对格先生说，“但我也很喜欢那个小松鼠的胸针。”
她看中的那个松鼠胸针是玫瑰金为主体，设计简约，价格也便宜，大约只在六千美元上下，格先生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把戏，一旦你开始收集松鼠，接下来项链、戒指和耳环又来了，全是商家设计好的心理陷阱。”
“而我心甘情愿地中计。”纪荭理所应当地讲，她流露出一抹贪婪，“你知道，我就喜欢这些好东西——等我都收集好了，也许就需要一套更大的房子，能给我提供更多的保险箱了。”
格先生笑着对律师们指了指纪荭，“你们的朋友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满足。”
事实上，元黛和简佩已经沦为表演中的配角，这个角色扮演起来是有些尴尬的，她们要学会掩藏尴尬、适时赔笑，而且不能表现得太抢眼，不能抢走纪荭的风头，当然元黛更不想吸引格先生的注意力，格先生喜欢用性来确认自己的权威，按元黛的判断，他对她们的兴趣并没有过分强烈，只看心情好坏，一念之间。
她浅笑着说，“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都很进取，Jas比我们两个都强。”
格先生的确喜欢野心勃勃的肉食系女人，如果元黛对自己拿到的珠宝很失望，甚至显示出对纪荭的不服气，也许他倒会对她另眼相看。但这会儿她这么驯服和讨好，格先生反而失去谈兴，笑一笑转向纪荭，“你该怎么说服我为你买下那枚胸针？”
他喜欢给女伴一些小小的挑战，观察她的反应，也欣赏她的表演——奖赏当然也是丰厚的，并不止这枚几万块的小东西，纪荭如果成功地拿下了胸针，也就意味着开启了另一个奢华的系列收集。元黛冷眼旁观，她觉得格先生很懂人性：什么东西都是因为稀有而珍贵，他对待这枚胸针的态度，会让人不自觉地追逐虚荣，仿佛为了这些昂贵却无用的美物付出道德底线是很划算的买卖。大概除了资本一无所有的人，就会这样有意无意地强调金钱。
纪荭是这游戏的老玩家了，她很习惯于格先生给的小测试，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特殊的**，“我想我今天的表现足以得到最丰厚的奖赏，不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只多要了一枚胸针而失望呢。”
她今天最大的成绩当然是搞定了两个助手，有元黛和简佩帮忙，格乐素的烂摊子应该能加速推进，格先生唇边跃上一缕微笑，“你真的很勇敢，是不是？具备一切大公司管理的优秀素质——可以这么自如地把自己的延宕当做成绩来吹嘘。”
这话□□味有些重，似乎是在发火，但他的态度却很和缓，格先生似乎在考验纪荭的承受能力，她会不会被自己的怒火吓着，她的胆量是否真的很大——
纪荭还是很大胆的，她拿起胸针在镜子前比量着，一边欣赏着俏皮可爱的线条，一边透过镜子漫不经心地对格先生微笑。
“啊，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个进展，不是吗？”
格先生凝视着她，两人的眼神在镜中交汇，他叹口气软化下来，“典型的你。”
纪荭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她转身拿起格先生的手放在脸侧，其余人都露出微笑，礼貌地侧过头，闭嘴惊艳就是她们在剧本中必须要完成的内容。
不过，不得不承认，格先生卖相不差，权势更增加了他的魅力，令他有些杰瑞米.艾恩斯般的风度，这一幕甚至像是成年人专供的言情小说——写给贵妇看的那种，简佩捏了一下元黛的手，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明白彼此的意思：纪荭结过两次婚，但的确，她和两任前夫在一起的时候，都不如和格先生在一起时这样快乐，这样光芒四射。
“你们在想什么？”纪荭的问话打破了无声的交流，她有些蛮横，好像不许朋友们私下有什么交流似的，女主人范儿很明显。
简佩犹豫一下，讨好地把她们的心声说出来，“……看起来，你和格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这样的恭维是最能炒气氛的，经理和几个营业员都笑了起来，格先生也不由露出笑意，纪荭很受用，她靠过去让格先生欣赏她的新耳环，“和你在一起时，人们总夸我很美。”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美——现在更美了。”格先生示意营业员把胸针一起包起来。他们被隆重送到门口，以两个‘傍友’为首，颇有些众星捧月的味道。格先生握着纪荭的手，看起来，他的心情很不错。
当晚，她们被安置在格先生位于城中的豪宅里，元黛和简佩共享一间宽敞的客房，她们的行李早已被送来了，两个箱子放在衣帽间里，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元黛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电脑，为手机充上电——在城里一整天行程，她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这对于现代人来说是非同寻常的折磨，但没有办法，元黛疑心这也是格先生试探的手段，如果她们贸然提出要给手机充电，可能被迫在格先生的见证下，立刻联系曲琮，要求对方配合自己供出关键名单，这电话容易穿帮不说，也很可能刺激曲琮铤而走险，毕竟，她手里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一份不完整的证据，至少可以给格兰德带来不小的麻烦，全看她怎么用了。
这U盘的事她还没告诉纪荭和简佩，现在更难找到机会，不过元黛眼下还算乐观，至少比她想到的最糟糕情况要好很多。格先生是带着怀疑来的，她们都看出来了，不过整出戏看下来，他对进展应该还算满意。接下来就看纪荭怎么安排了，能不能利用眼下的局势给自己再谋取一些护身符。
“累不累？今天真的从早到晚没有歇下来过。”
她用中文问简佩，后者刚从浴室出来，头上包着毛巾。
“累死人了。”简佩用英文回答，“但更可怕的是，想一下，我们还要再批一大堆文件，和国内对接。”
她们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元黛用中文是因为这样更自然，而简佩用英文回答则是在警告她，在格先生的地盘里，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受到监视，必须处处小心。
这当然也包含了Wifi连接，她们的电脑联网后访问的内容可能会被网关截留。像是格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对他的揣测越恐怖越好，元黛半点不敢轻视他——这一整天，她们都在他考量的眼神中活动。看似和乐融融，其实一直在见招拆招。对她们来说最惊险的考验其实在晚饭后，要不是纪荭捞了她们一手，处处显出争宠的味道，格先生今晚还不知道要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性骚扰和性暗示元黛当然不陌生，但没有一个客户和格先生一样无法得罪，如果今晚纪荭不站出来给她们选胸针，而是让格先生买了十万美元以上的豪奢首饰，那么事态将无法收拾——这种事就是这样含蓄，以元黛和简佩的身家，在合作愉快的情况下，一两万美元的‘好东西’只够做见面礼而已，还不足以成为所谓浪漫之夜的任务道具。
格先生最终还是选择给了纪荭一个面子，大概是看在她刚办完一件棘手活儿的份上，不过也可能他确实是蛮喜欢纪荭的。元黛坐在梳妆台前做她的晚常规，一边抹化妆水一边和简佩聊天，“哎，你觉不觉得，格先生比我们想得都要更喜欢阿荭。”
这算是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只要不说得太刻薄，就算被听到也无伤大雅。她们都是纪荭的密友，自然清楚她和格先生的关系。简佩笑了一声，有点儿讽刺的意思，但也是若有所思，“确实，他们看起来是有一些真感情的——你说格先生比我们想的都喜欢阿荭，这可能也没错吧，但在我看来，值得注意的点反而是，我觉得，阿荭比我们想得都要更喜欢格先生。”
确实，纪荭在格先生面前的小细节是值得注意的，她在别人面前当惯了女王，唯独在格先生面前小鸟依人，多了些女人的娇媚。元黛想人性可能就是这么复杂，斯德哥尔摩也会囚禁出一点真感情的——但这阻碍不了纪荭离开格先生，顶多成为她不得不斩断的牵挂。
这么想的话，格先生对纪荭越好，纪荭也就越容易犹豫，她们现在应该焦虑这一点才对——不过元黛也没有办法去影响人家的闺房之事，只能听天由命。债多不愁，她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就比如现在，手机刚充好最基础的电量准备开机，这是她们可以安全对外联系的线路，元黛已做好被消息轰炸的准备，她还得优先联络曲琮，控制一下她的情绪，曲琮在确定她回不来的下一刻可能就会释放手中的证据，还有李铮，他情绪本来就在爆.炸边缘了，自己这边还失联了一整天，天知道李铮现在是不是已经哭倒长城了。
简佩和她的想法也差不多，她们的手机是同时开始充电的，现在两人面前都是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和一杯咖啡，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见元黛看过来，她苦笑着说，“这大概就是阶级——在我们干活的时候，十几米外有人在享受人生呢。”
元黛也跟着笑起来——通常来说，她们都是享受人生的那个，不过没有办法，的确格先生和纪荭是在食物链的更上一层。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笑容就一下凝固了，元黛侧耳细听一会儿，问简佩，“你听到没有？”
“什么？”简佩茫然地问。
她坐在窗口，比元黛距离门口更远，听不到也正常，但元黛确定自己不是幻听，她跳下床走到门口，贴着胡桃木门听了一会，又拉开门——确实是有人在喊叫，隐隐约约的，是女人的声音。
她们住的豪宅隔音当然非常好，而且客卧和主卧距离很远，如果这样都能听到，说明纪荭一定叫得很大声，元黛望着黑洞洞的走廊，不禁遍体生寒，她紧了紧浴袍，回头看了一眼，简佩也放下电脑跟了上来，一样满脸的惊悚。
“又叫了……”
隐隐约约，声音又传了过来——如果是单纯的啪啪啪音效，她们当然不会去管，但可以听得出来这不是愉快的声音，而是痛呼。元黛和简佩对视了一眼，简佩忧虑地问，“这是他们的常态吗？”
“至少阿荭是不喜欢的。”元黛讲，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会不会是对她的惩罚？”
“惩罚什么？她今天不是刚立功了吗？”简佩并不像是完全猜不到答案的样子。
元黛觉得简佩可能也猜到了，但她还是说出来，“她是办成了一件事，但也破坏了他的一桩计划，不是吗？即使那可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格先生选择在人前维护了纪荭的颜面，但不意味着人后她不需要付出代价。——纪荭无法接受三女共侍一夫，这一点很好理解，她有太多的理由反感，不愿意多几个人争宠，维护自己的地位，甚至是维护自己的尊严，无论如何，在外人面前，格先生给了纪荭面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纪荭拥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是反过来影响他的行动。
从客房到主卧要横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叫声穿过空气，甚至显得有一点儿空灵，简佩不自觉地靠近元黛，低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元黛知道她的意思——走到主卧去阻止格先生当然不是问题，他说到底也就是个老头而已，以简佩的臂力，可以完全Hold住他。但这可能会破坏纪荭的计划，她们答应了要配合她行事，纪荭在商场应该就有料到现在的遭遇，但她并没有暗示她们出现解围。所以也许关上门，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办公，这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明天，格先生应该就要回纽约了，她们之前在做的事可以继续，再要几天时间，她们就能有一份很完整的证据……
又是一声惨叫，元黛不再想下去了，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果断说，“走！”
这样的做法可能非常不明智，但简佩没有反对，她左右看了一眼，从床边操起一个铁制花瓶，一边发抖一边说，“走。”
她们穿过黑暗的起居室，简佩抓着元黛的手怕得发抖，但脚步却没有片刻迟疑，元黛在主卧室门边停顿了一下，在这里，声音更清晰了，她深吸一口气，又重又响地敲门。
“你们在做什么？”
她问，扭动门把，但门锁了，卧室内传来含糊的咒骂声，格先生在里面喊，“滚开！”
现在他听起来一点都不从容了，就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但事到如今元黛怎么可能就这样退缩，她拼命摇门，简佩在旁边推推她，她从浴袍兜里掏出一张信用卡，伸入门缝一划拉——
门开了。

第113章 脱身
“滚出去！”
“你真的不应该这样做。”
“我的天啊！是不是该叫救护车？还是应该报警？”
“……”
藏在房门背后的秘密，或多或少都不那么体面，当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对话总是这样，恶俗又了无新意，场面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就算穿的是金线睡衣，布料下的躯体依然苍老松弛，但画面依旧是富有冲击性的——主要在纪荭的样子，她的朋友们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她。伤痕累累、闭眼跪在一边，纵横交错的血痕简直不堪入目，很难想象几小时以前她还隐约掌控着全场的气氛，此刻却虚弱得对外界的打扰一点都没有反应。
格先生自然怒不可遏，他失去一贯从容的风度，指着门口厉声说，“现在马上滚出去——你们的乐子大了。”
这样衰老的身躯却能迸发出滔天的气势，这让一切更显得荒唐，权势与欲.望赤.裸地交织在一起，金钱赋予格先生无穷的能量，也让他的自信足以掩盖对衰老的认知，他有能力给元黛和简佩两个小律师带来灭顶之灾，这一点毋庸置疑——哪怕她们多少已经算是律师这一行的高层，但在格先生面前，始终也还只能算是小人物。
但他的话对两个小人物并不是那么奏效，事实上，元黛觉得他的怒火蛮滑稽的，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因为习惯性地想留一手，就让格先生以为她是见不得朋友受苦好了，小人物也有可能基于义愤行动对不对？
“她并不喜欢这样，这并不是情愿的关系，”她大声地说，迎视格先生，简佩跑去给纪荭解开绑缚，格先生似乎想阻止，但元黛往他的方向跨出一步，逼迫格先生和她对峙。“这是基于上下级关系的骚扰和虐待！她之所以没有反抗，只是因为你利用职务之便让她恐惧拒绝的后果！你真的不应该这样的，性要两厢情愿才正当。”
这番话几乎是太天真了点，格先生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而你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现在滚出去，你们的麻烦还可以解决，否则的话，你们会给你朋友带来更严重的麻烦。”
“天啊，Jas——我们真的要叫救护车了，她快被打死了。”简佩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她自己走一条线，恰到好处地打乱格先生的节奏，所有的谴责和不可置信都藏在语气里。
比起元黛形而上的指责，报警和叫救护车显然是更务实的威胁，格先生对元黛或许是充满了怒火，但对简佩更多的是不耐烦，“她不会死，她能承受得住，事实上——”
大概是这变化过于突兀，他的脑子也转得比平时慢，格先生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今晚你叫得特别大声——你是指望她们来救你，是吗？”
纪荭双眼依旧紧闭着，她伏在简佩肩头——简佩竟找不到一个姿势，可以避开伤处撑起她，她无意间压到了伤口，纪荭触电一样地弹了一下，抓住简佩的手大口喘息，她的眼睛慢慢睁开来，眼神却没什么焦距，精神极度涣散，过了一会才说，“太疼了……我撑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给她服药了？你还说这是自愿的？她能承受得住？我希望你明白这是蓄意人身伤害，属于联邦一级重罪。”元黛质问格先生，“我现在要送她去医院——到底是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我们自己开车去，决定权在你，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尊重。”
“闭上你的臭嘴！”格先生似也被纪荭的虚弱触动，他的怒火仍不减，但还是扔掉手里的鞭子，走到纪荭面前，“亲爱的，也许我今晚下手重了点——我给你叫私人医生，好吗？让她们走，我来照顾你。”
他想要伸手接过纪荭，但简佩对她怒目而视，威吓地扬起另一只手——她始终紧紧抓着那个铁花瓶。“你别试图继续操纵她了，这很卑鄙，她需要去医院。”
格先生大概十几年没有遇到过这么直接的人身威胁了，但在此时此刻，铁花瓶的威力就摆在这里，他不得不退了一步，柔声说，“Jas？让你朋友们走吧，我会补偿你的，别让她们破坏我们的关系——我一直把你照顾得很好，是不是？”
简佩用眼神和元黛商量，元黛知道她的意思：纪荭没有生命危险，而她们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样强势，起码不可能强行把纪荭带走，这样也没有任何意义。她们需要的是纪荭带上所有证据，以及反对格先生的决心，和她们一起离开这个龙潭虎穴。
“你刚指责我。”纪荭的眼睛依旧是半闭着的，她的长相其实不适合苦情戏——她长得太强硬了，也正因此，此时的狼狈让人分外难堪，“你说我让你蒙羞……你不得不派出Simon为我擦屁股……而我还因为一些迟来的进展沾沾自喜，甚至试图干扰你的安排。”
果然，格先生是因为今晚的计划被纪荭打乱而惩戒她——他对纪荭的确大方，但同样也警惕着她的僭越，元黛心念电转，一瞬间已猜出了格先生的安排：点出Simon已经去到大陆，其实是个好消息，既然格先生说了，那他其实只是在等纪荭和他讲条件，叫他遣走Simon而已。但他一向恩威并施，既然已准备让纪荭继续盘踞在这个位置上，当然更要通过多种办法，确定自己牢牢掌控着她，不论是利害关系，又或者是精神世界。他未必对她或者简佩的美色多感兴趣，只是要通过和亲近的朋友一起伺候自己这一点来进一步摧毁纪荭的自尊。
而纪荭现在肯控诉他的惩戒太过火，对格先生来说其实也是个好消息，拒绝交流、直接报警，两人的关系将会走向崩溃，她受不了虐待，惨叫引来朋友救助，是她太过绝望，此时格先生自然会收起鞭子，给些蜜糖，他低声说，“那是我生气了，你知道我总是脾气不好——别走，我怎么离得开你？”
纪荭没有说话，再度闭上眼睛，乏力地喘气，格先生伸出手小心地握着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元黛冷眼旁观，有一点想吐，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纪荭安排的戏份——配合她，她们是这么承诺的，这会她的戏暂时是演完了。
纪荭现在说一句话总要凝聚一段时间的力气，她要往外抽出手，但被格先生握住了，只好无力地停住，简佩对格先生怒目而视，但没有强行把格先生赶开，而是小声嘟囔着说，“再不去医院要死人的。”
格先生把纪荭的手举起来放在唇边轻吻，纪荭无力地喘笑起来，她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能把手抽出来，过了一会，她也开始轻轻地抚摸着格先生的虎口。
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简佩大声叹气，格先生明显精神一振，纪荭慢慢从简佩怀里撑着坐起来，她慢慢地边说边想，“我要……去医院，私人医生没用，我必须去，我需要氧气——让她们陪我，你在家里等我，你不能被拍到。”
格先生的表情更加开朗了，“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纪荭反手扣住他，不让他离开，“不要伤害我朋友，她们只是想保护我——让她们去酒店住，答应我。”
大概家庭战争结束之后，做太太的总是这样和稀泥，格先生的目光从两个律师身上滑过，简佩还是满脸的桀骜不驯，甚至又威吓地扬了扬花瓶，元黛表情有些复杂，已开始闪躲着不愿和他对视。
“我理解。”他说，仗着纪荭视线的死角，恶意地看了元黛一眼，但语气却很温柔，“我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拥有两个对你忠心耿耿的朋友，这是好事。”
他抽出手，转身去打电话，简佩示意元黛去收拾行李。她们三个人的行李都还没有完全解包，纪荭的应该是带不走了，但没关系，资料她们的电脑里都有。
元黛拎着两个箱子，简佩和司机一起架着纪荭，她们匆匆下楼的样子有些狼狈，纪荭一路都没有说话，那种骨子里的虚弱是装不出来的，大概也因为这一点，格先生爽快地让她去了医院，他还披着豪奢的真丝睡袍，在门口目送她们，元黛走进电梯以后回望他一眼，格先生对她笑了笑，奇怪的是，他对简佩反而比较客气，但对她的笑容却充满了阴沉的恶意。
元黛做出畏缩的样子，一路上心事重重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电梯里没有信号，她解锁了屏幕，又从电梯门注意到司机饶有兴致的目光，只好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司机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医院急诊，纪荭说自己很乏力——当然她们得等，这里是急诊室，乏力和轻微的呼吸困难必须得等，还有些人徘徊在死亡边缘。不过好在这里毕竟是波士顿富人区，急诊室没那样人满为患，她们找了个地方让纪荭趴下来休息。司机说如果几小时内还没能收治入院，等天亮了他可以打几个电话——像是他这样的人，一定是很有办法的。
“我来定酒店。”简佩说，“我们可以一个人在这里陪她，另一个人去酒店入住——就住在医院附近好了。”
“我可以把你们安排在这附近的希尔顿——那儿长期保留了几间我们的协议房间。”司机插话说，他显得很殷勤，大概是因为今晚刚看到格先生给纪荭买了珠宝——至于这一次急诊室之行，他一定已很习惯了，这不会是纪荭第一次需要医疗帮助。“你们的行李本来就在我的后备箱里，这样你们就能在这里陪着Jas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们始终都处于集团的严密监视下，即将入住的房间也难保安全。元黛和简佩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有些犹豫——但司机的笑容很真诚，“我和Jas的关系不错，我想帮些忙。”
她们还是勉强答应下来，纪荭伏在简佩腿上休息，但她还是很有威严地叫住司机，“Tom，你好好对待我朋友，给她们找个高级套间。”
“马上办到。”司机说，他离开了。纪荭又休息了几分钟，低声说，“我想上厕所。”
两个女律师拿起自己的随身拎包，她们的电脑和充电器都在里面，一左一右地扶着纪荭走进洗手间，纪荭让她们别关门，“扶我一下。”
她没有坐在马桶上，而是跪了下来，伸出手往喉咙里挖去，简佩脸上有点恶心，但还是扶着她，在她呕吐的时候让她别栽进马桶里。
纪荭吐了两三次，又爬起来漱口洗脸，她看起来已精神多了，“走吧。”
简佩轻声问，“你是不是吃安眠药了？”
元黛并不吃惊，她们都知道纪荭的失眠症，有时候她吃了安眠药还睡不着就会喝酒——但酒和安眠药同服很危险，纪荭这么吃会感觉呼吸抑制得很厉害，人很乏力，这些细节她提过几次，真正的朋友都记在心里。
要摆脱格先生，不但需要纪荭的冒险，也需要朋友们的配合。才能让格先生掉以轻心，元黛和简佩的表演一样至关重要，她们必须为朋友愤怒，但又只是在为朋友愤怒，不能表现出对格先生的轻视——只有已经做好翻脸准备的人，才能无视格先生的怒火，元黛的表演一样精彩，但纪荭没有夸奖她，而是扯了一下嘴角，“时间有限，别废话了，走吧。”
三个女人默默地从洗手间出去，穿过大厅，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医院，简佩打开Uber，“该去哪？”
纪荭看了看手表，“去校园。”
她嘴里的校园当然是她们的母校，简佩一抬眉毛，但没有质疑，默默地叫了车。
车很快就到了，坐定之后，元黛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这实在是漫长的一天，好几次她都以为她们可能逃不脱格先生的掌控了。即使是现在，她们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窗口，格先生很快就会发现她们失联——这和她们原本的计划完全不同，也让她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但她没有消沉太久，很快又振作起来，在这一天之中，元黛第一次有时间打开手机，她的微信未读消息有上千条，邮箱也快爆了，差一点没能读取出所有消息就卡死整部手机。
“之前我住处停电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看完所有消息，眉头就紧皱起来，拿起手机径直拨出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问，“你们该不会已经动手了吧？——曲琮，告诉我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14章 信任
“必须得考虑报警了。”
李铮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第一万次这么说，“应该已经可以受理了吧？都超过24小时了！”
你也超过24小时没睡觉了，曲琮第一万次按住太阳穴，“她在国外，有12小时可能都在休息——”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但确实说不出口，曲琮转而说道，“还没满24小时呢，她最后一次回复我们是在昨天中午十二点，现在才早上八点多——还要一个来小时才满一天，你与其在这里崩溃，不如再休息一下，然后抓紧时间干活——把消息公布给媒体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给的证据越清晰，证据链越完整，事件越丰富，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不论元律现在怎么样，你能做的有用的事其实也就只有这些了。”
在国内报警，作用微乎其微，向国外当地警局报警，在不知道纪荭别墅具体住址的情况下，其实也是在赌运气，或者说是尽人事，如果元黛回不来——那她现在多数已经出事了，该考虑的是怎么为她复仇，完成她未了心愿。她是为了解决格乐素去的波士顿，为她完成这个愿望，也许还能找出她真正的死因。
当然，这么想很不吉利，但现在已经是美国时间晚上八点多了，一整个白天元黛不可能一次手机都没开过，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这让人能怎么想？
曲琮不如李铮想象力丰富，已经完全陷入恐惧，她还有点没法接受元黛和简佩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想法，就前几天还活生生的，见面说话的人，怎么可能真就不回来了？
但这世上所有的死亡都是这样，意外降临之前从来不会致电预约，曲琮现在不再想母亲说的那些话了——要是她真的说出口，真的诱导李铮贸然释出资料，那么现在也许是另一种心情。现如今，她似乎处在极有利的位置：她什么也没有说，道德上没有包袱，而格乐素不管怎样都不再会是一个问题，不是元黛她们就是李铮，总是有人会解决掉这个麻烦，而挡在她和男神之间的那个女王，似乎终于玩脱了，无视所有人的劝告，涉险的结果就是淹没在风暴中心，给所有人都空出了巨大的晋升余地。
但她一点也没有窃喜，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咖啡.因被一点一点代谢出去，她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沉重——在最开始，她的心思是最骚动的，可当死亡的可能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的时候，她反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无论如何，她并不真想元黛消失。当她存在的时候，会带来巨大的压力，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让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无法呼吸，她和曲琮的年纪差距太小，很难建立稳定的前后辈关系，有意无意总有竞争，而她又太精明也太自我中心，似乎从来没有看得起曲琮，她对曲琮说的话很伤人……但归根结底，她对曲琮一直都是很好的，虽然她从来都看不起曲琮，但现在曲琮宁愿她还坐在华锦的办公室里，随时准备把她开除，维护着自己最琐碎的利益，同时轻蔑地斜着眼看她，好像曲琮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元黛都不会吃惊。
不可否认，元黛的话有一部分真实在里面，有那么一小会儿，曲琮觉得几乎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让她走上这条道路——这一步迈得将会非常轻松，元黛和曲妈妈都看透了她性格中的这一侧面，元黛无所谓，而曲妈妈站在女儿这边，总希望女儿利益最大化，她鼓励女儿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但曲琮从小就最不喜欢听妈妈的话，她不想成为别人认为她会成为的人。
“你再休息一小时吧。”她对李铮说，“这样，十一点的时候，如果我们还没有收到消息，我们就出发去警局，然后我来联系调查组，大家坐下来一起开个会，看下能不能做点什么事——在此期间，你可以给当地的警局打个电话，有个亚裔女人在城郊买了一套房子，但不怎么去住，在小镇这会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也许他们一听就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就可以让附近的朋友去看看情况。”
李铮想说话，但曲琮威严地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等到这些事都做过了，肯定元律回不来了，我们再发布手里的证据——你要知道，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还和纪荭在一起，万一她还活着，你制造的新闻可能会把她害死。”
他们现在在做的这份证据，可不像是曲琮提供给调查组的那份，尽量把三个女王的责任撇清，他们手里的料直接就指向纪荭，如果纪荭起来看到报纸，知道自己已经完了，那么虽然失去人身自由，但也许还没有生命危险的元黛她们可就有乐子了。
她的话就像是冷水滴开了棉絮，李铮通红的双眼有片刻清醒，他没有特殊表示，但曲琮可以轻易看得出来，之前李铮没想到这一茬，他已方寸大乱，那条被她窥见的小径确实存在——
但现在她突然又一点都没有兴趣去尝试了，曲琮不知道是否人人都是如此，之前李铮是非卖品的时候，她垂涎欲滴，可现在，当一切变得如此真实，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的时候，她反而也突然变得实在起来。过去的那个不眠之夜，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所有的想象变得更加真实，让一度骚动的心思逐渐冷却。曲琮现在看着李铮的眼神变得很实际，李铮所有的优点仍在，就是在过去的八小时里每一秒都比之前更加不迷人一点。
“睡吧！”她无意间用上了常用来对喻星远说话的语气，“没体力怎么处理这一切，更别提资料还没完工，我们还都得干活——你想哭的话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你还想做事，那时间管理才是一切。”
她的话很无情，但和所有律师一样，让人讨厌的同时又非常在理，李铮把头埋在脸里，深呼吸了几下，逐渐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现在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们还是继续干活吧，现在的时间非常宝贵——如果元黛真的回不来，说明格兰德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地处理掉格乐素这个烂摊子，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会太多。我是她男朋友，你是咬钩的鱼，我们都在瞄准镜范围内，被集火是迟早的事。”
不知是否是不满意于曲琮没陪他一起崩溃，他的话颇有些恐吓的味道，但这也许是曲琮多心了——李铮说的的确是实话，她知道自己也有可能和元黛一样，有一天走出家门，突然间就一去不回，甚至还来不及展开自己的人生。
也许她是有被吓到，但曲琮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她干巴巴地说，“对咯，你知道就好，所以我们还是快点开始做事吧。”
自从元黛失联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礼貌温暖，李铮失去了风度，曲琮也没了耐心，一切都显得很真实，李铮把电脑一推，噼里啪啦开始打字，速度又快又凌乱，曲琮观察他一会，确定他没失控，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我眯个十分钟。”
她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思绪如万千碎片汇成洪流，冲刷着情感和理智的堤防，曲琮有强烈的窒息感，可又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就像是坐在一艘漏水的小船里，手里只有一个破碗，这么多事情全从船底涌出来——但是除了开始舀水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也许她迷恋的李铮，代表的就是一个没有这么痛苦的解决方案吧，当他也回归现实，曲琮的幻想也就跟着破灭，哪有什么白马王子，能免除这一切庸俗而又真切的挣扎，就算勉强，王子遇见公主，从此Happy Ending的生活也终究只是幻想。
可能是太窒息了，曲琮睁着眼睛就直接睡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睡得很浅，微信来电提示音一响，她就一个机灵醒了过来，满是希冀又极为警惕地扶着扶手望向李铮，同时掏出手机检查微信。
——元黛还是没有回音，曲琮有些失望，从李铮的表情她也能看出来，不是元黛打来的电话，李铮只是一开始说了几句话，“我没在公司”、“有点不舒服，准备先去医院再过去……”
简单地交代了去向之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嗯、嗯’地应着对面，脸色也越来越严峻，曲琮禁不住向他走近几步，李铮注意到了却没阻止，而是把电话转为免提，对曲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突然讲，打断了对面的说话，“你可以直接一点吗，对方有什么诉求？”
“别这么着急啊。”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声，还带着笑意，“元小姐已经联系不上了，我相信您这边也是已经确认了这点，也很着急——”
他暧昧地拉长了尾音，似乎在等李铮的反应，李铮停顿了一秒，曲琮几乎拿叉子扎他，但好在他还是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什么？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第一我和元小姐只是朋友，第二，如果我没记错，元小姐和简律师是一起去的波士顿，我昨晚刚和简律联系过，怎么，她们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您要再继续这样说那就没有意思了，李少。”对面似乎有些无奈，但依旧胸有成竹，听得出来，他对简佩的下落很有把握，完全肯定李铮在说谎。“我只是想要帮你而已——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利，我才会居中撮合，说实话，如果您手里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这件事还未必能成呢。”
曲琮的心已经沉到谷底，现在反而没有丝毫波动了，她推了李铮一下，李铮问，“你在给谁做中间人，他们想要什么？”
“贵人多忘事，之前您不是还从我这探听口风吗？”那边的声音笑意更浓了，“Simon已经到S市了——他想在正式上任之前把脓包捅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该知道，现在选择合作，对双方都好，对您家里的生意更能收到极佳的效果，退一步说，想脱身您也该辞职了，如果还要强留下来，我们办事也不方便。”
这话的含义很丰富，暗示的信息更让人不寒而栗——看来纪荭倒是没背叛姐妹们，是带着她们直冲核爆中心，一起捐了。Simon现在是新官上任，要把所有的坏账都做给前任，格乐素的事最好是在他还没正式接任的时候全爆出来，这样他后头怎么收拾都是有功无过，责任全是纪荭来担。Simon需要一个渠道来释放能量，而且不能被母公司知道——他居然找了受害者的家人，真是异想天开、厚颜无耻。
——但，还是那句话，每个律师几乎都是这样，惹人生厌却又总是绝对正确。
元黛她们已经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直到现在才似乎完全为曲琮接受，她心里像是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吸走了所有情绪，只觉得说不出的虚弱，一瞬间她只想坐下来喝点冰水，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李铮已经完全没主意了，现在她必须站出来。就像是元黛她们一样，就像是她母亲一样——这些女性其实未必讨喜，总显得过于强势，有时还很自私，可她们永远都在做事，永远都不会在关键时刻停下脚步。
她望向那张安静的，慢慢崩溃的脸，对李铮摇摇头，示意他挂掉电话——李铮不能答应这件事，一旦他做出一点儿肯定的表示，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在Simon面前，Simon当然不能信任，就像她们也不信任纪荭一样。
但李铮没有反应，他的表情完全凝滞住了，曲琮看到很不妙的倾向，她在李铮张口说话前直接按掉了电话。
“你不能答应他们——就算要揭露也只能走你自己的渠道。”她说，“而且你不能现在就往外捅，明白吗？这正是Simon希望看到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们现在是怎么样，如果她们还没死，而你发了新闻，那你就会害死她们，让Simon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Simon最大的目标其实是纪荭，不过他肯定不介意顺手搞死纪荭的打手，利害关系在曲琮看来很明显，李铮也未必不能明白，但现在他哪想得到这么多，他伸手去抓手机，“Simon这么肯定，你还抱有侥幸吗？”
他几乎是在质问，“别骗自己了，她们已经回不来了。”
曲琮想叫他乐观点，但着实说不出口，他们默然对视，李铮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就算选择不和Simon合作，也得立刻行动——他现在可能还没梳理出线索，我们的文书并不特别，集团肯定留有备份，等到他正式接任，会做出防备的。”
的确，他们手里的文件全都是正规法律文书，也唯有如此才有说服力，如果一份文件不存在于公司文档库，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她们所有人其实都在淘废品，这份工作Simon一样也可以找到人来做，而且他们手里的文档只会更多更全面，效率也会更高。一旦整理出表格，那么Simon有太多手段模糊重点、故布疑阵，注销几个实体，开设一些空壳公司，简单的操作就能让揭秘者大费周章，甚至完全失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太少太少，连一秒都不能犹豫。
曲琮明白李铮的意思，她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李铮拿到手机后将会发生的事——麻烦会被解决，脓包会被捅破，会有大新闻占据泰晤士日报（或是纽约时报？）的版面，华锦和天成将大换血，而元黛和简佩或许就这样宣告失踪，或许成为街头车祸的受害者……
润信将迎来宝贵的喘息机会和发展时机，李铮会非常伤心，但无处倾诉只能找她——最重要的是曲琮终于可以安心了，她和家人将会没事，而且世上有上亿人可以免受潜在的猝死风险，这是一个简洁明快的出口，曲琮要做的只是在这时候保持沉默，甚至连沉默都不必保持，她只需要小点声，少点力气。
但她还是扑上去阻止李铮，一手抢过手机牢牢地捏在掌心。
“不行！”她喊道，“你别被Simon带了节奏——你得听我的！这件事没有就这样结束——还没有到头！”
很奇怪，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明确的感觉，可说完这句话之后，曲琮突然感到发自内心的轻松，她心里的空洞像是被填补了起来，不再一阵阵紧揪着窒息。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曲琮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语调冷静下来，“你必须相信元律——我就相信她，她一定没有死，事情还没到最后。”
其实，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但她就决定这么相信。

第115章 结束
“嗯，嗯，好，我知道了，你继续控制住他，不要让他乱跑——让他睡一会吧，必要的话吃点安眠药。”
元黛挂了电话，迎来的当然是两个朋友的凝视，她笑了下，“没事，问题不大——李铮太久没联系上我，再加上Simon那边在搞小动作，有点过分紧张。”
有人能这么挂念自己，其实是一件很值得羡慕的事情，简佩的表情酸了一下：她这次出来，为了防止被家人阻止，不论是林天宇还是父母都没有当面告知风险，大家都以为她是普通出差，短短一天失联，家里人根本没有察觉，这种时候当然有点落差感。
元黛也是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轻描淡写地带过，而且特意把Simon的事同时说出来，简佩也就是酸了一秒钟，就专注正事，“Simon怎么了？”
“Bluffing，可能是发现我们三个同时失联了，想搞波事情。”
元黛其实没和曲琮说太久，简单讲了一下两边情况，做好安排就挂了电话，不过Simon的动机瞒不了她，“他也知道，格先生还是想把亚洲这块给你管，让他到大陆来，包括亲自跑过来找你，都是敲打的一部分。恩威并施，他既然会亲自来见你，那就是还打算用你。”
“哦，他这是想抢先诈唬到一些料，捅出去拉你下马，他好上位。”简佩也是一听就心领神会，这种职场手段只要能弄清动机，阴谋是很容易看破的。 “Simon确实老手了，真正胆大包天。”
身在蜘蛛网中心，纪荭反倒没发表什么看法，两个律师都看向她，她也只是摇摇头，“不说他了。”
如果她们成功了，纪荭本来也就很难留在格兰德——事实上，除非她现在反水，否则不论成败，最好的结果她都要失掉自己的权势地位。如果她们失败了，很可能甚至难以回国，Simon的计划和她们实际上已没什么关系了。元黛和简佩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们对视一眼，不再说话，顺从地跟着纪荭下了车，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街头。
夜已经很深了，但大学附近的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最近不是考试季，学生们都很野，大半夜了校园草坪里还聚着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聊天，元黛有些吃惊，“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体育比赛？”
“应该是本地美式足球的小比赛。”简佩看了一眼人流量，老练地判断，“大比赛可不止这个动静。”
她们都不是很融入美式生活的学生，尤其对体育运动没有兴趣，纪荭要更清楚一点，毕竟她在这附近还买了房，但她现在似乎没有任何说话的兴趣，把她们带到草坪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就抱着腿自顾自地发呆。简佩和元黛面面相觑，都没有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也分分心，免得拿去手机就停不下来，回邮件回到入迷，反而耽误了正事。
“我好像毕业以后就没回来过了。”
人过了30岁，有时候就不怎么喜欢回到母校，记忆有魔力，消磨掉回忆中的瑕疵，留下的多数都是美好的瞬间，但现在生活中的烦恼却是实实在在的，谁会喜欢这样的对比呢？尤其是简佩，她一向家境殷实，会想到大学时代只能想到当时轻盈的身形，那时候她不怎么需要控制饮食、加强运动，随便吃也不会胖。
“这栋楼，太熟悉了，”元黛回母校次数也不多，但还是回来过一两次，“那时候我们开小组会议，还记得吗？经常就坐在台阶上，然后觉得游客好吵，想躲到图书馆里去，又觉得路太远了，不如就将就一下——现在我们也成游客了。”
“对，说不定现在那边那堆年轻人就在想，这三个老女人看起来太奇怪了，她们到底想干嘛，闯到年轻人的地盘上来，我们大学的超龄学生现在这么多了吗？”
简佩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了，“反正，如果是当时的我，很可能就会这样想。”
“在别的学院也许有可能，在法学院？年龄从来都不是优势。如果我们把职业写在脸上，他们想的也许就是怎么过来自我介绍了。”元黛说，她还真对着远处的学生们举手致意，哪怕他们其实正在热烈讨论，完全没注意到她，“享受吧，这是你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钱可以赚，但青春过了是真的不再回来了。”
如果他们打算从事法律行业，这确实是一辈子最轻松的时日了——虽然学业也仍是忙碌，同侪的竞争压力也仍是激烈，但至少要比工作以后好了几百倍，简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年轻的学子们，她突然说，“但其实我并不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我的主旋律其实不怎么开心。”
年少时光，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这似乎是一种政治正确，也成为年长者对年轻人发出的劝告中最常见的一项，不过这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年少时光确实是美好的。简佩的话让元黛有些吃惊，倒不是因为观点本身，而是简佩居然也觉得年轻时的生活不怎么快乐。
“是吗？”她说，“当然我也不怀念学生生活——30岁以前，我都太穷了，现在回头看，那么强的紧迫感，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元黛从前是穷，很穷的人如果后来改变了阶层，从来不会怀念从前，‘贫穷却单纯的快乐’，这属于健忘的人，元黛记忆力很好，她记得所有贫穷带来的局促、紧张、无知和焦虑，她总在羡慕别人丰沛的物质，总想显得体面一些，就算她足够聪明也足够自信，这样的情绪仍然不时泛起，只是被掩盖得很好，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
“我也很穷——精神上的穷，我花的是家里人的钱，那就要做一个家里人喜欢的女儿。”简佩讲，“所以我蛮喜欢小曲的，她受到的家庭压力更大，居然还有勇气反抗。我，我心甘情愿，自己阉割自己，家里人给我选什么专业我就读什么专业。妈妈言传身教，什么样的男人值得结婚，我就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侧过头，如梦似幻又有几分诡秘地说，“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大半夜去喝咖啡吗？我们几个，去买杯咖啡，端着暖手，站在宿舍前面慢慢喝完——那时候我看起来好开心，常常依偎在天宇怀里，显得很恩爱的样子——可是有很多很多时候，我笑完了转头去喝咖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该怎么才能和他分手。”
元黛不禁失笑，简佩讲，“你别不相信我，就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但是这个想法它就盘旋在脑袋最角落的地方——”
“我懂的，你不用形容了。”元黛说，“我也有，而且和你的很对应，所以我才觉得好笑。”
她揭盅说，“我们在草坪上喝咖啡的时候，有时候大家笑完的那一瞬间，我望着你们，心里想的是，我该怎么把他抢回来。”
简佩整个愣住，但不算吃惊，反而有些恍然大悟，“我就知道——”
“你感觉到了？”元黛问。
“那你说呢！”简佩叫道，“但我以为是自己多心，而且你其实最后也没做什么，我就——”
纪荭突然出声，叹气说，“天宇真可怜。”
多少年以前的旧案，一切已事过境迁，元黛没觉得不好意思，简佩也没有生气，两人反而都觉得好笑，这不该有的念头，是她们脆弱一面的线索，不论是分手还是争抢，林天宇都只是个承载了寄托的符号，纪荭的吐槽可谓恰到好处，简佩赞成，“确实，就是我们的工具人——不过他也活该。”
最后一句就有点前妻的怨气在里面了，元黛忍俊不禁，问纪荭，“你呢？在天使经过房间的瞬间，你都在想什么？”
“当然是格先生。”纪荭似乎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她面色如常，提起格先生也不再瑟缩，“那时候我很怕我们的关系露馅，也很怕你们太关心我的财务，为什么我们大学的学生80%都住校，但我却坚持在校外租房子，我怎么能负担得起——笑得再开心的时候我也经常一个机灵，很怕下一秒话题就不受控制，发散到危险地带。”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原来她一直为自己和格先生的关系羞耻，元黛和纪荭对视一眼，其实她们本该鼓励纪荭摆脱这段不健康的关系，但元黛还是不禁安慰她说，“其实他的确挺喜欢你的——他1898年的，你玩不过他很正常。”
简佩就完全没懂这个梗，满脸的问号，倒是纪荭被逗得大笑，“你还记得我看过一段时间直播啊！”
她心情似乎不错，也学简佩一样，抱着小腿，把脸靠在膝盖上，“他确实是喜欢我的，所以我一直不能下定决心——这就像是烟瘾，当然不健康，但总是戒不掉。我和家里人关系你们都知道，我相当于没有家人，甚至更惨，我没有什么朋友，我有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么我当然越来越依赖他。”
她叹息着说，“但我们其实又不是那么一样——如果我完全是他那种人，那倒好了。不算好人，又坏得不彻底，这样的人是最可悲的。”
纪荭的欲.望和性格，让她的确和所谓好人的定义格格不入，但元黛和简佩都接触过太多真正的坏人，她们知道贪婪和自私是什么样的，现在也明白自己其实一直以来都受到纪荭的保护，纪荭把荣华富贵与她们分享，却独自承担了这背后最黑暗的代价。
“你有我们呀。”
简佩说，她伸手去抓住纪荭的手，纪荭任由她抓着。
“其实……”她说，凝视着她的两个朋友。“我有想过出卖你们，这个念头一直都有——见到他以后越来越强烈，我想过的，而且想得很仔细，甚至可以说我差一步就这么做了，可能有很多个瞬间，你们命运都在钢丝上摇摆，没摔下去只是运气好而已。”
简佩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一点，元黛却不以为意——至少现在纪荭和她们一起坐在这里，这已说明了她的选择，至于风险，她早想过了，会来美国那就没什么承担不起的。
她好奇地问，“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
纪荭注视着她，轻声说，“你们来救我的时候。”
“其实真的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撑不住了。”她说，“但是……”
“十几年了，终于有人来救我了。”
对元黛和简佩来说，年轻时的烦恼，终究为成功后的喜悦取代，回首前尘，她们一点都不留恋，因为过去的问题已被解决，但纪荭却从来没有从问题中走出，这个让她羞耻与挣扎的秘密，反复酝酿了近二十年，已成为巨大漩涡，她几乎灭顶。
但这一次，她的朋友操着铁质花瓶，撬开胡桃木门，在豪宅中以毫不高贵的方式闯入，把她救了出来。
这些字句在草坪上空飘荡，又因为自身的重量纷纷落入草地，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毕竟，女王们从不过分肉麻。
纪荭唇角慢慢浮起微笑，她看起来那样年轻，甚至要比她们刚相识时更加元气，一直以来，她总有点儿刻薄味儿挥之不去，但现在她的笑容就像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ABC小孩——露着牙齿，轻松又自信，东亚文化崇尚含蓄，她们这一代的女人很少会这样笑。
“你们不问我，在这里等谁吗？”她问。
元黛也忍不住笑了，她用手遮着嘴，罕见地在女性朋友面前流露.出一丝妩媚，“谁？”
“一个公司只能有一个格先生。”纪荭说，她的语气颇有些魔术师抖包袱的得意，“但却会有很多想成为格先生的人——你看，Simon只能做远东部的一个小经理，这就说明，公司内部有很多人都比他更毒辣。他会的，他们也都会，而且手段比他要更高得多。”
她站起身，拍拍睡衣上的草梗，泰然自若地迎接远处走来的几个黑西装。元黛适时奉上U盘，她和简佩对视一眼，简佩轻声说，“我见过中间那个胖子，他是格兰德——”
“嘘。”元黛说，简佩不讲话了——她知道元黛也认出来了。
她们望着纪荭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长气，又对视了一眼，笑意就像是春天的嫩芽，从疲倦底下钻出来，不可遏制地张满了嘴角和眼底。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第116章 开始
成少春紧急找曲琮一起吃饭，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忧虑中透着说不出的亢奋，“你说老板她们去美国是不是就为了这个事呢？两周了还不回来——该不会……”
他戏剧性倒吸一口冷气，“就回不来了吧？”
“说不定还真就回不来了呢？”曲琮如狼似虎地对付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她最近食欲大增，之前压力大到脱发暴瘦，咖啡当水喝，瘦得人都快脱形了，这现在全都吃回来，这块和牛肉肥嫩多汁，沾上烤肉酱，和泡菜一起裹到生菜里，她吃得满口流油，“吃饭就吃饭，别说工作上的事。”
“啧。”成少春啧她一下，又戳戳曲琮的手肘，“给点内部消息嘛！”
“再戳这顿就你请客了。”曲琮拿起南瓜粥啜饮，依旧老神在在。
“请客就请客！”成少春一跺脚下了血本，“老板到底去美国干嘛了？是不是去配合调查了？”
曲琮放下碗，一边揉肚子一边多加了一瓶气泡水，“你听过大陆这边的法律事务要去美国配合调查的吗？就是去办事的啊，而且也快回来了吧。之前发邮件，她说有份文件下周二会上讨论，那这样说的话，下周二之前肯定回来了。”
对华锦的律师来说，老板的安危就看她回邮件的频率就行了，除了半个月以前那次失联之外，元黛回邮件的频率一直很稳定，对case的推进还是那样稳定高效——也就是能最大限度的把活都安排给下属来做，她的安危其实肯定不成问题，成少春故作夸张，其实是为了打探格兰德的内部消息，“那纪总也跟着回来吗？——怎么说啊，是不是真出事了，他们家股价已经连续跌了一周了，这肯定是有事啊，已经有资本得到内幕消息开始逃跑了。”
曲琮倒没想到这帮律师连股价都注意到，不过，格兰德出事的消息确实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了，她也有听到一点风声，只不过大家都是在猜，没人拿到准确的消息。
“出事那也是美国总部那边出事，和我们有啥关系？”骗了成少春一顿饭，还是要给点甜头的，曲琮又怼了他一句，这才说道，“应该是出了点事，但公司是肯定不会倒的。这种程度的制药公司，大到不能倒了，就算发生了什么，和大陆这边应该也无关——其实如果有关系，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成少春倒不觉得她在忽悠，“确实，公司的生老病死离不开律师——但我们组又不做破产清算，所以最好还是别出什么大事，小麻烦是最好。”
他美滋滋地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幻想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小麻烦，能制造大量计费工时，又不至于耗费太多的脑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打听，“那具体是什么事？和我们这边有关吗？”
曲琮知道她是不好继续搪塞的——成少春现在还以为自己掌握着她的秘密呢。当然，她还没告诉元黛自己偷偷拿了她的u盘，估计之后李铮会讲，不过她在危急时刻管住李铮，立下血妈天功，元黛不会和她计较这个的。
“你知道得这么仔细干嘛？”她永远要先反问成少春，“怎么——要是元律真回不来了，你要跳船？”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和成少春交流有一点好，就是可以不用考虑语气，成少春是不会生气的，他们的关系本来就说不上友好。他苍白浮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意——在办公室做久了又经常加班熬夜的非诉律师往往都有点儿病态的苍白，“这话说得，如果元律真回不来，你不跳船吗？”
曲琮现在甚至都不肯定自己还会不会继续做这行，不过她当然不会告诉成少春实话，心中一动，低声问，“怎么，你找到别的路子了？”
“那不然我问这么仔细干嘛呢？”成少春一撇嘴，“你先告诉我事儿大不大，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有多大影响。”
曲琮揣摩他的意思，想想低声说，“你先保证得把你的路子和我分享——不行，你先告诉我是谁找你刺探消息。”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看到我拿走的东西。”曲琮冷笑说，“要不是你猜到我拿走了u盘，又怎么会来兜我？”
成少春被她看破了也不害臊，反而欣然一笑，“我服了，曲律，难怪你爬得比我快，心细如发啊！”
他殷勤地为曲琮奉上最后一片五花肉，低声说，“当然是陈律了——你还猜不出来吗？他做破产的啊！只要格兰德有事，只要格兰德有大事，那对他来说不就是绝对的利好吗？”
原来是陈律，果然是陈律。
曲琮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陈律对这件事这么关心是有道理的。格兰德最近不对劲，两个律所都有感觉，高管突然‘出差’，对接的员工经常不在，甚至有警察入驻，股票连跌……对于熟悉公司业务的老油子来说，这都是有大变故的征兆，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人们想知道的是格兰德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是小问题，那么一切照旧，对律所来说是利好；如果是大到不能维持在华办公室的问题……那么，这就是陈律等这些竞争对手最好的机会了，元黛不做破产重组，这块蛋糕她吃不了只能分给陈律他们，而一旦开始破产流程，格兰德将不能再给元黛团队提供业务，此消彼长，元黛在所里的地位势必会被严重动摇。
元黛团队的组员是最清楚格兰德对这个团队有多重要的，夸张一点，元黛团队甚至90%的业务都和格兰德有关，那对成少春来说，曲琮提供的信息当然至关重要，格兰德中国要是倒了，那他转身就上陈律的船，要是还能支持得下去，就乖乖继续给元黛当小弟——在他心里曲琮也是很重要的，她拿走的那个u盘正好当投名状，很多以前在灰色地带的事情，陈律就算有怀疑也抓不到把柄，要是能拿到证据就不一样了，这把刀一戳，元黛想不下台都难，说不定甚至会被踢出华锦都不好说的。
在这一行做了一年——真的，下个月就满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曲琮现在做这些推理几乎已经成为本能了，她眼睛一眨就知道成少春的如意算盘，不禁也是哑然失笑，“叫陈律别痴心妄想了吧，格兰德的业务，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的。”
这是实话，但可能引申成另一种含义，成少春眼神一闪，成功被误导，“元律她们是去美国灭火的？”
曲琮笑了，“反正，你就等着看新闻吧。”
她语气中的笃定是难以伪装的，成少春冲她竖起大拇指，“明白了，多谢姐妹指点，这顿饭我请得心甘情愿。”
——而你是真的好骗。
曲琮对他点头微笑，优越感十足，一副成竹在胸的高人样子，等成少春扭头去忙付账，她垂下头用手机遮住脸，这才无声叹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世界并不像是电影——在电影里，当主角做出最重要的决定之后，故事似乎就此完结，所有的麻烦都得到解决。但在现实中，所有的结束都意味着新的开始，元黛和简佩做出的决定之所以伟大，并不只是因为她们愿意赌命去波士顿，她们为这个决定付出的代价才刚刚开始。
曲琮其实早知道这也是成功的一部分，可在付账的时候还是有点惆怅，她曾在高耸入云的办公楼下仰望着华锦所在的那一层，就算如今也知道这一切富丽堂皇不过是建筑在玻璃纸牌上的幻觉，可没有谁喜欢看到瑰丽的幻想破灭。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多米诺骨牌倒下那瞬间的见证者。——警察到格兰德带走嫌疑人的那天，她和李铮正好在格兰德公司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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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让一下，保持一下秩序，不要动桌子上的东西，也不要动电脑……”
被带走的人很顺从，并没有什么drama的场面，其余人在办公室两边挤成几排，目送着那几个人背着双手被前后夹着带走，大部分员工是茫然的，甚至不无兴奋——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都被带走了，留下来的人甚至不认得那个被带走的外国人是谁。
曲琮也是第一次见到simon，他看起来长相很平常，不像是那种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唯独泄漏出一丝不寻常的是他难得的平静，很少有人被带走配合调查的时候还能这么镇定，他一定很有自信自己能平安脱身——如果自信不足的话，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来公司办公，纪荭可还没有被正式解职呢。
他们身边有人慌张地说，“要不，大家还是先回所里去吧，等我们这边交接妥当以后再联系你们——”
会当然没法继续开了，毕竟警察刚才就是在他们面前带走了法务部的二把手，曲琮没说什么，回去收拾好公文包就带着跟班走出格兰德——门口已有人把守，不过并不严格，客气地验看过她们的工作证就予以放行。
“开始了。”
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李铮走到她身边，双手插着口袋，在红砖地上蹦了几下，又抬头去看天，“你做好打算了吗？”
这还是他们这段时间第一次见面，他瘦了不少，但看来沉稳了很多，元黛应该后来又拨出时间和他聊过了，李铮现在没那么焦虑了，他对曲琮的态度亲近了一些——不明显，但曲琮可以感觉到。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见过彼此最崩溃的样子，本身也很难再维持疏远的社交距离。
但现在，她不再因此心跳加速，曲琮笑了下，“还没想好，你呢？”
“我大概想好了。”李铮说，但他没有继续解释自己想好了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抬头望着天空，不知不觉，春天已过，s市闷热的梅雨季来了，今天难得没有下雨，太阳藏在云层后，天空的颜色又浅又淡，就像是正义在现实中的颜色——永远不会万里无云，但是，雨总是会停的。
“保重。”李铮的车到了，他对她举了一下手。“会再见的。”
这道别有点太正经了，好像他们很久不会再碰面。曲琮怔了一下，举起手也笑了起来，“祝你一切顺利——如果顺利的话，肯定会再见的。”
李铮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比以前亲近，也比以前多了几分尊重，他笑着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钻进车里。刚加入华锦不久的一年级生过来八卦地问，“这就是润信的李少吗？曲律，你和他看起来好配啊。”
“不要乱说话，大家都有恋人的。”曲琮随意地讲，果然引得进一步追问。“咦？李少有女友吗？是我们认识的人吗？——听说，他和天成的简律关系很亲密，所以才选择去天成工作……”
在连续不断的八卦追问中，他们回到律所，几乎是刚一出门，曲琮就觉得不对——格兰德的确有人被抓了，但这消息应该还不至于让律所兵荒马乱成这个样子。
“曲琮——”成少春跑过来，他尖着嗓子、气喘吁吁，气得满脸通红，“我真的要被你害死了！”
说完了他就跑了，曲琮目送他一路跑进陈律师的办公室，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微信里几乎是所有群都推送了同一个新闻。
【格乐素机制遭质疑，临床试验行贿被曝光，fda宣布格兰德即日起将接受专家组调查，格兰德总裁乔斯.史蒂芬.泰勒被逮捕，fbi探员透露他至少和十余起凶杀案有关……】
她叹口气，收起手机望着乱成一团的办公室，心里在想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留得下来。
——悬在头顶的利剑已落下，血不会只流这一点，她们所有人，所有不知情地享用过罪恶红利的人都将付出代价，区别只在于谁大谁小。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17章 打击
“小元。”元黛的管家张阿姨字斟句酌地问，“最近……家里境况是不是不太好？”
“啊？”
元黛刚从美国回来没几天，时差没完全倒过来，早上起床非常痛苦，她揉着太阳穴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我这个月工资没有给你转吗？”
“不是不是。”管家连声说，“生活费也有按时打过来的——帐我都记好的，你要看随时可以看……是你之前那个司机张姐。”
元黛的秘书、管家和司机都姓张，而且三个人彼此很熟悉，关系也不错，张管家一边给元黛按摩后脑勺一边轻声细语，“她不是被所里辞退了吗，现在市面不太好，她是女司机，难找工作，想托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可以介绍一下。”
“她被所里辞了？”元黛这才注意到，往常和按摩同时被递过来的热毛巾不见了，她顿了一下，不无失落，却也很快调整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明白了——这两年大概所里日子是要艰难点了，不过你放心，生活上的开销还能承担得起。”
张阿姨其实有一大半是帮自己问的，听元黛说生活开销没问题，她松了口气，按摩的劲头都变大了，“现在这个经济是这样子的，大家都艰难呀。不过她还好，本地人，司机做不了么，在家休息几个月，去开滴滴也可以的，看她自己想法吧。”
四五十岁的女司机，没日没夜开滴滴养家毕竟是辛苦的，安全也成顾虑，怎么也比不上私人司机体面，元黛知道张阿姨在帮老姐妹说话，要在往常，其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就算她不在华锦做了，或是不需要司机了，一句话转介绍给天成或者纪荭那里，都不是问题，现在大包大揽的话已不好出口，她自己也感到微微的落差，调适了一会儿才说，“你去问问她心里的待遇，或者叫她自己和我说，这种事不要多头传话，容易引发误会——帮她问问还是可以的，我之前好像听说哪个朋友想找司机，上下班实在太累了，开完刀不想再开车，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她因自己的健忘皱皱眉——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可能提醒年龄的细节都是不受欢迎的。张阿姨察言观色，先替司机谢过元黛，转开话题，“李先生说今晚就回来了，让我买点您爱吃的菜——您爱吃什么菜呢？要不要准备一个蛋糕？”
这摆明就是在逗元黛开心，但元黛也愿意配合，她唇角勾了起来，“中餐就行了，在美国好几周，吃西餐吃得想吐，我现在就想吃点川菜——他有说几点到家吗？”
“应该七八点就到家里了，”张阿姨给她按肩膀，“你去美国这段时间，李先生很担心你呢，一整晚一整晚的抽烟……他平时好像没烟瘾的，人都熬瘦了不少。”
说实话，元黛在美国忙得人都要飞起来了，和国内联系的确不多，完全是工作狂的节奏，华锦和格兰德合作了这么久，而且直接代理格乐素入华的文书工作，就算纪荭愿意当污点证人，律所想要完全把自己撇清出去也并非易事。国外回来，眼都没合就去所里开会，配合调查提供文书，这都要她来定调子，虽然在国内这边的调查组这里，她多少也算半个线人，但一天没有结案，一天都不能算是完全过关，这一阵子少不得是要把皮绷紧一点儿的。要不是张阿姨提起，她差一点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倒未必是担心我，他也忙，他们所里老板一样出差去了，活都交代给他们做，他去b市就是因为简佩去不了，被这边绊住了。”
和管家解释这么多其实没什么必要，不过元黛谈兴有些浓，大概这是近期唯一一个能让她放松的话题，“他这几周都一直住这里啊？”
不管家里有没有人，管家是每天必来的，“除了出差，都住的，有几天卧室铺好的床没动过，那时候李先生短期出差专用的那个小箱子也就不见了，过几天回来我还要给他撕一下行李牌。”
“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元黛说，又笑了一下，摆手示意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管家给她去端早饭，今早她吃杂粮粥配白灼时蔬、银鱼炒蛋。
“银鱼蛮好的。”吃饭的时候，元黛仿佛偶然想起似的，说了句，“李铮就喜欢吃太湖三鲜，他改不掉的苏州口味。”
“晓得了。”张管家也笑了，“今晚就加一道太湖三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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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路还算顺遂，挽救不了事业线的混乱，元黛一脚刚踏进公司就开始打仗一样的开会，开几小时会议，好不容易把进度追上，她离开所里这么久，客户的案子都要一个个renew过才放心，只觉得才刚坐下去，站起来就是下午两点多了，张秘书又跑过来通知她参加合伙人临时会议，元黛眉头一皱，“谁召开的？都有谁参与？按照什么章程发起的？流程有问题我不参加。”
“是陈律牵头的，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合伙人的签名……”张秘低声说，“另外，我接到主任通知，下周起，会有另外两个高级合伙人把他们的事交一部分给我做。”
她不像管家，还需要向元黛探问，格乐素出事、格兰德倒台，整个格兰德在华办事处的班子可能都要受到牵连，华锦众人早因此乱了手脚，张秘不可能不知情，甚至还反过来为元黛提供消息——墙倒众人推，元黛在华锦的处境现在当然是很艰难了。
早知道格乐素爆出来，对她的事业会是个大打击，但连张秘都要抢走，这是元黛没想到的，她的眉毛扬了起来，“签字人有吴律吗？”
如果说她是华锦的台柱子，那吴律就是华锦的班主，他在律所资历最老，虽然业务量不是最大，但各方面业务精熟，上下关系调节都有一手，一直以来都是律所主任，可以说是地位超然，也因此一向不偏不倚，在陈律和元黛的明争暗斗中，他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张秘摇头说，“没有，吴律这几天没来上班，好像出差去了。”
“出什么差，”元黛冷笑一声，“你出去吧，我直接给陈律打电话。”
“他现在就在会议室……”
这个会元黛是一定不会去开的，她要这样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恐怕连办公室都保不住了——舌战群儒听起来很精彩，但大家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律师，她还真未必吵得过一群人，再说，即使吵得过，这也太低效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律打电话，“陈律，知道你为华锦操碎了心，辛苦了——这个会，我是不会来开的，你们要不要考虑在会上‘批准’我退伙？”
元黛其实可以看得到会议室，一排人头影影绰绰在里面，有一个人站起来，拿着手机隔着毛玻璃和她对视，“元律，至于吗，不必这么逃避现实吧？”
“我不是逃避现实，是还有很多事要做，配合调查嘛，想把我们所撇清出来总不是开个会就能办到的，”元黛笑了一声，“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你想要做格兰德的破产业务，想要我给你牵线，都可以私下来找我谈，不必在这个时候还搞办公室政治——格兰德的业务你们会议室里有谁没做过？没做过的留下来，做过的都出去吧。”
陈律大概没想到，他拿手机的姿势已暴.露.出他开了免提，元黛直接隔电话放话，态度还这么强硬，会议室那边的大家倒很尴尬。陈律想上位这个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但没想到元律更狠，直接威胁砸盘子，语气这么自信，大概她自己是一定没事了，但律所的麻烦还没结束，要是退伙走人，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过了十几秒，陆续有人从会议室里出来，头都很低，避开元黛办公室的方向，会议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头，元黛也不去看走开的人——张秘自会帮她记住的，她人不好直接过去也就是不想和这么多同事翻脸。
陈律的身形，似乎已在会议室中凝固，元黛也不理他，一样调整成免提，开始在oa上处理邮件。过了很久，陈律问，“那……我现在过来和你谈破产的事？”
他语气很亲切，好像刚才的逼宫完全只是一个玩笑——成功的律师是这么灵活变通的。
元黛吐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办公室和秘书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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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怎么样？”
下午茶时间，她拨空慰问一下战友，也汇报一下自己的战果，“……张秘和张管家都没事，算是阶段性胜利吧。”
“那张司机呢？”
“估计是保不住了，”元黛沉默了一下，忍痛承认，“总是要做点牺牲的。”
简佩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但没有主动汇报自己这边的近况，元黛问，“你呢？”
“可能比你惨一点吧，”简佩说，“但也还好，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如果只有内心安宁的话，那就真是很惨了，元黛有些着急，她讲，“你抓住主要矛盾啊，天成也得有人擦屁股，你——”
“那肯定，炒是炒不了我的，就是天宇那边也受到影响，公司卖不出去，家里也有点意见。”
简佩受的影响自然更大，她明显很疲倦，元黛听出来了便不再多问，总归都坐到这个位置上了，简佩有能力为自己收拾残局。
“等阿荭回国再约饭吧，”她讲了几句，“最近应该是没时间了。”
“嗯，对，忙得恨不能睡在公司——对了，要记住，欠我个人情啊。”简佩说，“今晚李铮本来应该直接进公司开会的，我做主放他一晚上假，你得感谢我！”
“行行行感谢你感谢你，”元黛没好气，“今晚要没买上套，十个月后我女儿一定认你做干妈。”
把简佩逗得大笑，她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沉吟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局面当然是很艰难的，但还好，比想过最差的情况要好很多，忙到今年结束，如果能签到几个新公司，当然比不了格兰德的业务量，但节衣缩食也可以活得下去……就是又要拟一份裁员名单了。
为公义献身的事，元黛一辈子最多也只会做一次，她确实也觉得把手下这些没日没夜的小律师裁掉很残忍，但并不意味着拟名单的速度会因此拖慢一秒，一边捋名单一边做标注，犹豫一下把曲琮列入待定名单——她可能会自己辞职，不过如果是被裁员，还能从律所薅最后一笔羊毛。
该找时间和曲琮吃个饭了。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翻过手腕看了看时间，如果加把劲的话，可能可以六点半下班……
“元律。”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元黛随手接起，“请说。”
她手下一个小律师（元黛一时记不起名字）慌里慌张地在电话那头讲，“我刚去润信开会，那边的法务经理告诉我——啊，我、我是成少春——那个，您听说了没有？”
他前言不搭后语，错乱地爆出另一个坏消息，“——润信做完今年就不打算再和我们合作了！”
“他们要去天成了！”

第118章 坦诚
“那我先走了噢。”
下班回家，最让人欣慰的莫过于有一桌好菜等着，元黛好久没回来，张阿姨今天使出浑身解数，往常元黛到家她早走了，今天进门还赶上她往桌上端菜，泡椒牛蛙、太湖三白、东北熏干豆腐卷……全是男女主人爱吃的私房菜，还做了个6寸小蛋糕——元黛不喜欢浪费，六寸蛋糕两个人分着吃，就算有剩余也还能接受。
“我没叫你做蛋糕呀。”元黛有些埋怨。
张阿姨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不当回事，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蜡烛在餐边柜抽屉最上面——我把睡衣也烫好了，都挂在衣帽间最外面那个格子里。那我明早十点再来。”
她这样殷勤，元黛倒不好意思和她发脾气了，张阿姨侥幸脱身，大概还以为自己讨了老板的欢心，喜滋滋地回家去了。元黛坐在那里，越想气越不顺，还没到砸掉蛋糕的地步，但想想还是站起身，把那碗三白狮子头吃力地端到厨房里去——张阿姨要做气氛，用一个瓷碗，又大又沉，盛得满满的，元黛差一点洒到地上，她小心翼翼，手背还是溅了不少汤汁，烫得差点叫出来。
这个插曲更影响心情，元黛在厨房冲凉水的时候，门口一响，李铮回来了。
“人呢？”
他好像压根不知道润信的事似的，理直气壮地在门口喊人，循声走到厨房，“你怎么了，手洗这么久——啊，张姐的太湖三白狮子头！”
他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又把碗端回去了，元黛气结的表情压根就没看到。李铮转身打开抽屉，取了蜡烛出来，又问元黛，“是先唱歌还是先吃饭啊？”
元黛心想原来他也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大概张阿姨早告诉李铮了，连蜡烛买的是哪家的，插几根，事先都商量过。年纪越大，讲究越多，事前安排得仔细些也是律师这行的习惯。
“我从来都不喜欢过生日的。”她慢吞吞地从厨房出来，一边揩手一边说，“坐下吃饭吧，别整那些仪式了。”
“不喜欢过生日？”李铮笑了，“这是什么时候培养出的习惯？”
“……35岁之后。”元黛不得不承认，她白了李铮一眼，“我今年40了，OK？五年时间，已经可以算是根深蒂固的老习惯了。”
李铮大笑说，“知道你敏感——张姐叫我看你脸色，你表情好呢，就拿蜡烛，表情不好就当没这回事，唱唱歌混过去就完了。”
平时她的工作就是揣摩人心，现在轮到自己被人揣摩，元黛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逼问，“蛋糕是你叫她做的？”
“嗯，我本来想带你出去吃的——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你出差这么久，外食应该吃吐了，再说，仪式感这东西，你一直都不怎么喜欢。”
李铮为她盛碗汤，“在家边吃边聊，吃完饭泡泡澡，我再给你按摩一下——这样更惬意些，你说是吧？”
四十岁生日，和三十九岁又不一样，一年前那天晚上，纪荭拉她和简佩去高级酒吧，搞了个包间，叫人进来给元黛跳Lap Dance，喝酒跳舞，瞎混了一晚上，用酒精麻痹又长一岁的百感交集。今年两个好姐妹各自都忙着自己的事，怕是谁都不记得日子了，连元黛都险险忘掉，差点以为是明天。——她不是矫情的性格，但这一天除了李铮居然没人说一声生日快乐，元黛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说点别的吧，蛋糕一会再吃。”她转开话题，不愿再讨论40岁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她和同龄人的话题，李铮没必要不懂装懂陪她谈。“你下次出差什么时候？简佩现在不好离开本市，估计出差都要你们去了。”
“要看她的安排了，我还没回所里。”李铮舀汤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应该也不会再出去了，要准备交接手里的工作。”
她刚才这么问，其实就是想谈这件事，李铮是听出来了，也诧异她连一顿饭都等不了——不过他底气是足的，应该已考虑很久了，不然也不会回答得这么坦然。
元黛觉得嘴里的美食有点没味儿，她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但还能按捺得住，只是对李铮的含蓄有些不耐烦，“你就打算永远这样一问一答下去吗？接下来是什么，我问你交接工作是不是准备回润信，你回答我什么？”
“我是准备回润信去了。”李铮脾气很好，不以为忤，“毕竟，我已经证明了自己有接手润信的能力，也对它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他笑着放下筷子，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既然你不想老是发问，那就换我来问你吧——现在，你知道男朋友背着你做出重大决定是什么感觉了？”
这句玩笑一般的疑问非常有效，一记绝杀令元黛哑口无言——她去美国的时候也没和李铮商量，当时她自己都不能肯定能不能平安回来，这可比失去一个中等客户要严重多了。
她一向不喜欢仗着女性身份耍特权，但此刻只能撒娇说，“但这是不一样的——你明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接到格兰德的业务了。”
“就因为已经缺了很多，再少个润信也就不显得什么了。”李铮还是老神在在，“再说，你这么能干，处境总比简律好点，客户总会再有的——可简律这里，要是没人拉她一把，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简佩不声不响的，原来处境已经险恶到这一步了吗？元黛一惊——难怪简佩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为什么不说呢？
啊……现在大家都需要客户，又成了竞争关系，简佩说也没用，只能增加元黛的道德压力。就像是现在，润信去了天成，对简佩来说是救命稻草，职位和薪酬可以因此保住，但元黛这里怎么办？
“你是和她谈恋爱还是和我谈恋爱？”
按说这样讲有些自私，但她还是不满地问，李铮笑着指了她一下，显示出自己对元黛的缺点心知肚明，但却能完全接纳，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可爱。
“我当然和你谈恋爱，不过简律也一样是我职业道路上的伯乐，是她给了我机会，知恩图报难道不好吗？”他说，“再说，她也只是得到润信的业务，你却可以得到更多啊。”
来了。
元黛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呼吸有些抽紧，但仍装得若无其事——李铮把润信移去天成，意味着什么其实对他们俩来说都很清楚，元黛现在已没有任何借口拒绝他的求婚，润信不再是她的客户，李铮和她的关系将会非常单纯，今晚的拒绝就意味着明日的陌路，之后她不会太有机会见到李铮。
她这一辈子拒绝过太多人的求婚，可元黛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举棋不定——其实这世上很多事并不存在心血来潮，尤其婚姻这种事，很多男人在求婚之前就很肯定女朋友是点头还是摇头，如果他求婚，她会不会答应？女孩子对这样的问题心中都是有数的。
但元黛此时却丢失了这个答案，这么多年以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将这个答案捏在手心，握得死死的，只有很短暂的一个瞬间产生过动摇。那时候她39岁，恐惧着即将到来的40。
今天，她40岁了，今早起床的时候小鸟并未因此歌唱，偏头痛甚至都没有因此减轻，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她有一大堆烦恼，似乎每个女人的40岁都是一地鸡毛。她的事业刚刚遭受重挫，能否再回到巅峰，元黛心中无数，她的男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想看，他一个人闯到这个局里，什么代价也没有付，再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有了，他才是真正的大赢家。
她不省心的男朋友慢慢站起来，一脸胸有成竹的微笑，他推开椅子去拿外套——其实他也知道她知道了，他们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李铮会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枚名牌大钻戒，他过去几个月最大的一笔成本，单膝下跪试图为她套上，他当然很有信心了，现在和他结婚是元黛最优的选择。她会拥有很多钱，事业上稳定的助力，还有40岁的女人最急缺的安全感——
然后，李铮当着她的面打开外套旁边的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递给元黛，也没有下跪，重新舒展身子坐了下来，“看看吧，这是我拟的婚前协议。”
他安然补充说，“最大程度地维护了你的权益。”
元黛哑口无言，她按着这叠文件（张数不少），无言地望着李铮，李铮对她宽厚地笑笑，像是原谅了她反应的迟钝，毕竟她刚从国外回来，还在倒时差——而且她也四十岁，并不年轻了。
元黛完全能读出他的揶揄，她想要犀利回击，甚至是跳起来打李铮几下，宣泄心中的郁气，可这一刻终究是律师的职业病占了上风。
“把我的眼镜拿来。”
她也往后一靠，弯腰调亮灯光，进入专业状态。“既然是协议，那可得仔细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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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
正当李铮站起身去找眼镜的同时，在S市另一个角落，曲琮也正柔声问着她的男朋友，“今晚的菜还合口味吗？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蛮难定的，我提前好几天才订到的，快尝尝，好吃吗。”
喻星远简直受宠若惊，在曲琮期待的眼神下叉起一个小鹅肝送到嘴里，“嗯——”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含糊不清地予以肯定，“好吃！”
远远这个人，其实很单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给点甜头，很简单就能开心起来。曲琮托腮看着他笑，“好吃就好——别多吃啊，等会还有呢，我点了一个三人套餐，菜量肯定有多的。”
这样的管束喻星远是很乐意接受的，他乖乖地搁下银叉，环顾一下左右，悄声问， “这里很贵吧？”
有些有趣的是，今晚该来这种高级餐厅的一对没来，没什么特殊日子的一对反而来了，曲琮忍不住笑，也压低声音，“确实确实确实——不过我请客你担心什么。”
喻星远再怎么样也不会担心钱的问题，不过今晚的地点还是让他有点紧张，嘴里嗯嗯啊啊的，明显在苦思冥想，曲琮看得直笑，“你放心，不是什么纪念日，就是最近有时间心情又好，想找个好地方享受一下。”
享受是喻星远最喜欢的，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好好——这家店你之前来吃过吗？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曲琮还来不及回答，他又突然低落下来，“是不是之前你和李律师一起来吃过……”
“怎么会这样想——是他未婚妻带我来吃的好吧。”曲琮哭笑不得，“你看，这就是我今天带你出来的原因了——不要这样看我，真的是未婚妻，很快就要是了，李律师把公司都迁到天成去，事情都办完了，他要回润信去，和元律结婚了。”
压住了还没鼓起勇气质疑的喻星远，曲琮告诉自己要耐心点，喻星远至少值得她一整天的耐心——她当时可是二话不说就把人拉来做了这么久的苦工。
“这样。”她慷慨许诺，“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吗？”喻星远的眼睛亮起来了——他实在是很好哄的。
“真的。”曲琮豪气地说，“今晚，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其实刚说完她就很后悔，自己怎么说了这句蠢话。

第119章 改变
“当有分歧发生的时候，你的家人是会摔盘子、冷静地讨论，还是缄口不言？”
元黛对准手机，逐字逐句的念，李铮笑了一下。
“应该是缄口不言吧。”他说，“或者至少他们讨论的时候没让我知道。我们家一直都是聚少离多，他们在外面各忙各的，做生意，我后来就出去读书了。”
元黛想这大概也是李铮喜欢强势女性的原因之一，不过她没有评论，想去看下个问题，李铮盖住她的手机，“那你呢？这问题总不会只问我一个人吧。”
这又不是什么工作面试，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写在空气里——李铮的强势恰到好处，让元黛觉得有点意思，却又并不过火，他越来越能把握住那个度了。
“好吧，”她说，“这很公平——我们家应该是先摔盘子再讨论，现实中的事情一般不会太非此即彼，对不对？”
确实，大部分人都是各方面都沾一点，很愤怒摔盘子，小分歧讨论，真正无法调节的大矛盾反而会缄口不言。李铮的手移开了，元黛继续念，“我们是否会生小孩？如果有小孩的话，你会换尿布吗？”
他们的眼神在手机上空相触，李铮的态度很坚决，“我不想要小孩，如果不小心有了，肯定多数是保姆照顾。”
一般来说，像他这样收入的男人也没几个长期给孩子换尿布的，元黛自己也不是那种居家妈妈——如果她想当的话，事实上她以前是个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这一点李铮也很清楚。
那么，现在呢？她的想法是不是发生了改变？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元黛的眼神开始闪躲，李铮重复说，“如果有的话，对我来说也可以接受。”
他似乎是看出她的动摇了，元黛吐了口气，看了眼第三个问题（你的前任对你们的关系有影响吗），彻底丧失了做题的兴趣，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我是还不怎么想要——但是这不是重点。”
“那你觉得重点是什么？”李铮问。
“重点是你今年才三十多岁，你的想法是会变的——而等到你转变想法的那一天，我可能就生不了了。”元黛说，她叹了口气，“而且，不管你现在怎么说，将来你总是可能会变的。”
“我觉得很奇怪，”李铮深思着说，“你在有些时候胆子非常大——但感情问题上又总是很保守。”
保守已是客气的形容词，李铮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她胆小鬼了，元黛也很无奈，她知道李铮骂得有道理。婚前协议她看过，以最苛刻的眼光来看都挑不出毛病，已经最大程度地维护了她的利益，又不至于因为过于偏向一方，显失公平，给后续可能的诉讼提供话柄——对律师来说，单方面条约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最好的合约是双方都得利的合约，又或者，所有的关系也都是如此，唯有双方平等，才有继续的可能。
李铮不卑不亢，论姿态，确实是她历任男友最佳，元黛其实也觉得他做得足够好了，她才是这段关系中的问题儿童。
“这不是一回事，”她说，“事业是我一个人的事，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对自己的能力的确有足够的自信，但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神游移间，无意间看到那个漂亮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微微有些融化了——纯动物奶油，塑形时间不是那样的长，再妥当的气温也控制不住它的转化。
这一幕好像最后一根稻草，击溃了元黛的某一层自尊，她突然垮下肩膀，有些自暴自弃式地说，“但是我今年已经40岁了，李铮，你现在正在给我过生日——我生命中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太阳正在下山，我要入夜了。”
她望着自己英俊的男朋友，心想李铮是否能理解她的感觉，也许不会，男人至死都是少年，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老去。“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年纪是否已经不太适合再做别的选择了——尝试的成本已经太高了。”
她已经连续好几年生日都在偏头痛中醒来，是的，过去的一年里她取得了一些进步，完成了一些大事，消除了一些心病，这是波折不断又收获颇丰的一年，但这不会阻止她的身体逐渐老化，从来没有一天早上，她醒来感觉自己比前一天年轻了一些。元黛难免会这样想，“我已经不是24岁了，我知道有时候我显得被动和逃避，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恐惧改变——只是，有时候感觉我已经没有改变的力气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男友袒露自己的衰老，这在男女关系中已算是最大的示弱，她老了，性魅力总是随时间下降，而李铮还能在自己的黄金期多呆几年——他当然也会老，但却永远都会比元黛年轻。元黛不怕孤单，她也不排斥亲密，她不想从孤单变得亲密，好不容易把另一个人容纳到自己的生活里再安顿下来，之后又因为李铮的改变重新再艰难地回到原本的节奏。她怕这一来一回中的折腾。
李铮能一直不变吗？他现在是很喜欢元黛，可人都是会改变的，从元黛的切身经验来看，三十岁后半段正是改变最剧烈的一段时间，她就是最好的例子，25岁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林天宇抢回来，30岁的时候，她只想要赚钱，35岁她开始品味一个人终老的恐惧，在40岁她没想到自己会主动放弃前十年打下基础的事业。人在每个阶段想要的都不一样，改变甚至是天翻地覆，谁能保证五年以后，李铮想要的会不会改变？
她要的并不是山盟海誓的承诺——他们都是律师，艺术家会因为强烈的感情奔向教堂，律师不会，律师什么事都喜欢坐下来谈。元黛感觉自己的态度很暧昧，她好像想说服李铮，可同时也暗自希望李铮能将她说服。
李铮面露沉思，他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元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复，她有一点舍不得，一点轻微的恐惧——第二次求婚，再不成的话，李铮是真的要走了，而她其实已经有一点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
“你说得对。”
而李铮的答话也似乎并不动听，他说，“你40岁了，也许你确实失去了改变的能力——”
#
“那她们在豪宅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喻星远问，他的双手紧紧地捏着桌沿，上身前倾，显然已经完全投入进了故事里，“总裁有没有察觉？总裁一定感觉到了吧，不然干嘛突然带保镖去找她们？”
“当然，肯定动疑心才跑去查岗啊。”曲琮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完完整整地告诉喻星远，的确没做任何隐瞒，因为更**的事，比如说元黛她们在卧室里看到了什么，这一点元黛也没和她说，“……后来就同意送医院了，到了医院纪总就去催吐，原来她吃了安眠药就酒，她知道这样吃自己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喻星远听得入神，“逃出来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啊？直接把证据送警局去？还是捅给报社？总裁能量这么大，万一掩盖下来呢？”
他只是阅历单纯而已，平时美剧没少看，对这种大事件也不会想得太简单，“而且只是逃脱一会儿而已，如果还在美国会被找到的吧？”
“纪总其实已经计划好一切了，她联系了公司的三号人物，他早就想上位了，听说她们其实私底下已经彼此刺探过几次，而且对方有很深厚的政界背景，足以为纪总他们Cover住这件事，所以纪总就把证据给他们了……”
这其中当然也有很多细节是值得一说的，怎么和FBI谈判，怎么为他们整理证据，怎么脱身回国，怎么签订污点证人协议，不过有些事情元黛讲得不仔细，充满了‘法律人应该都懂’的味道，而实际上曲琮并不真的懂，所以讲得也比较简略，她说完以后喝了半杯水，“接下来就是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样了，格乐素暂时性下架停产，接受再评估，就算要上架也是几年后的事了——以后医生在用药的时候也会充分估量到猝死风险。”
她不禁眉飞色舞，很得意地说，“会有上亿人的健康得到守护，因为我们这些超级英雄。”
喻星远忍不住笑了，曲琮说，“干嘛呀，那现实生活中的超级英雄就是这样子的咯，我们律师也只有这样一种方法来守护正义啊！”
实现正义的方式甚至不是消灭掉这种药物，而是让药物的风险被大众认知，这个成就似乎非常的没有实感，而且也很微小，但曲琮是满足的，她知道在统计学意义上，会有成千上万人的生命被她和所有推动案情进展的人拯救，他们不会知道她是谁，当然也谈不上感谢，但这点认知让她感到去年的混乱不堪、痛苦挣扎都有了足够的报偿。即使这种骄傲，在别人眼中可能是自恋的表现。
“我没有笑话你啊。”没想到喻星远居然很温柔地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只是刚才你骄傲的样子很可爱，就像是一只翘尾巴的小猫，我才忍不住笑了。”
这个比喻很撩人，他语气中的包容也是，曲琮突然脸红了，她有些局促起来，垂下头用手指绕着饮料吸管，讷讷说，“也，也没有啦。”
借着气氛，她顺势告解，“其实我也是想和你说对不起的，因为这件事，前段时间我压力太大了……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家里人，但是，我又觉得应该这样做才对——”
“这样做当然是对的。”
喻星远的三观是很正确的——只要你不拉着他去冒险，他就是那种最好的观众，曾经他对曲琮是有些怨气的，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她在那段时间承受的压力，忽然间曲琮就获得免死金牌，喻星远觉得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且再也不抱怨她的不耐烦了。“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他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就不分你的心，还有那天晚上留下来帮你们把资料整理得再整齐点。”
曲琮其实心里一直是很不好意思的，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对喻星远太不耐烦，也知道他因此委屈，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而且他越藏着委屈她就更不耐烦，现在这个恶性循环被打破，她觉得心头重担落地，看着喻星远重新可爱起来，她笑着讲，“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最想问的是这件事。”
“那不然你觉得我想问什么？”喻星远说，“你喜不喜欢李律师？——有些事情答案都已经很清楚了呀，其实是不用问的。”
曲琮微微一怔，抬眼望进喻星远眼底——他倒没有责怪，只是很正常地说着，“其实这也不重要，但一切都过去了——就像是格乐素的事情，都过去了，过去的就是故事，故事是不用听得太清楚的。”
他突然冒出这么有哲理的一句话，曲琮倒不知道怎么回了，喻星远也不在意，他又开心起来，夸奖曲琮，“但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件事真的能吹一辈子——辞职前办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大案子影响就这么深远……”
“等等，”曲琮赶紧打断他，“辞职？我要辞职吗？”
“啊？”喻星远懵了，“你不辞职吗？”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纪总已经倒了，元律师也自身难保，你不辞职——难道等着华锦炒你鱿鱼吗？”
曲琮没想到他居然看得这样透，一时间回答不了喻星远的问题——没了纪荭做靠山，也没有元黛的赏识，元黛倒台后，她在华锦该怎么立足？她能站稳二年级律师的位置吗？她还怎么往上爬？现在可不会有第二个纪荭对她有意无意地大开方便之门了。
“而且，”喻星远继续一针见血，“你这阵子睡眠这么不好，一天不到五小时，再这样下去身体肯定要出问题，你不是也和我说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吗？不辞职，你怎么休息？”
曲琮的笑容渐渐失色，她说，“就……还没想到这么远。”
“那我们明年就要结婚的呀。”喻星远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很谴责地看着曲琮，“你再这样工作下去，我们哪有时间准备婚礼呢？——你该不会忘了这件事吧。”
“呃……”
曲琮渐渐开始后悔自己的豪言壮语，‘没有秘密’——但实话总是很伤人。“可能前段时间太忙了……而且那时候我们的生活可能要有很大的动荡，我也没考虑过这件事。”
“那……”喻星远的情绪开始回落，“那你是想和我结婚的喽？”
这是又一个极度直球的问题，也非常的棘手，曲琮恨不得穿越回半小时以前给自己一个耳光——但内心深处她也知道，这样的对话迟早都要来的。现在不是一个好时候，当然，她才刚刚从大风波中休息过来，似乎还未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改变。
但她现在已经知道，所有的改变永远都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才来。
“我……”她沉吟着说，这句话并不容易，尤其现在正是喻星远的可爱期，“我……”
喻星远双手都放在桌上，专注地望着她，天气已热，他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不是曲琮给他买的，但审美很接近，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的无用，他也在慢慢的进步。
要伤害这样一个温顺、清爽的男孩子是要点狠心的，曲琮已经见过很多油腻的、险恶的人心，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喻星远的优点，他再无用也是善良的，其实仅仅这一点就超越了许多许多人。
“我……”她叹口气。“我是想和你结婚的呀。”
喻星远的眼睛亮了起来，曲琮在他开始微笑前急急地说，“但是——”
但是她答应了今晚只说实话。
“但是……”她反复地说，“但是我是真的想过的，我很具体地想过我们结婚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爸爸妈妈会很满意的——你说我妈妈看不起你，其实也没有，她还是蛮喜欢你的，她觉得你很老实。”
这是实话，曲妈妈对喻星远是看得很清楚的，李铮没追上，喻星远依然是务实的选择，而喻家当然也很满意曲琮，他们的结合会是被祝福的，门当户对，优裕的经济基础，这些曲琮都完全明白，她甚至知道自己30岁以后遇到的人应该都不太会比喻星远更好了。
“我想过的，就我拼事业，你顾家——你现在还不怎么能干，但我可以教你，你会改的。”曲琮喃喃说。
喻星远热切地附和，“我会改的——”
“就到时候我每天去上班，你在家打打游戏，到点了做顿晚饭等我回家一起吃，周末轮流回两边老人家，每年出国玩两次，然后平时的晚上我们可以一起打打手游什么的，或者动森联机……我都想过的，甚至我还想过你可以玩两个号，帮我代肝手游。”
曲琮是真的想过，想过很多次，这样的生活对她也很有吸引力，她越说越真心实意，“我想过等一切结束就过这样的生活，我做得蛮好了，我身上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接下来我可以，我也应该享受生活了——说到这个，我不找你还找谁呢？”
但是——
这个‘但是’依然藏着没有说出来，喻星远刚才的惊喜渐渐地淡了下去，他望着曲琮，帮她起个头，“但是？”“但是，如果我选择这样的生活，那格乐素就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故事了。”
曲琮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她觉得说出的每个字都很艰难——这并不是容易的选择，如果很容易，她这段时间不必补偿喻星远和她拼命约会，但是——
但是今晚她会对自己绝对诚实。
“但是我不想只拥有一个故事。”
她抬起头望着喻星远，坦然地说，“你只想做故事的读者，我却是故事中的角色。”
喻星远的脸色剧烈地变化着，似乎是想要抗辩她的说法，却又很难找到思路，他尝试再三，最终废然而止，只还有些不甘心地说，“我……我可以改的。”
“谈恋爱要你改一些，我改一些才能继续的，”曲琮讲，“你愿意为我改，我知道也很感动，但是我不愿意改变，一点点都不愿意。”
“以后我应该会后悔的。”
曲琮这样讲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她现在就有一点点后悔，她毕竟是个律师，一向非常的实际——现实就是，喻星远这样的男人也是很难得的，而且曲琮也并没有很强的性吸引力。
“但是，”她依旧说着，语气越来越肯定，“现在我还年轻，就犯点错也没关系，对不对？”
“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是没关系的，是不是？”
她笑了起来，“我还很年轻，也有能力，我是有足够的资本任性的，是不是？”
她的前男友怔怔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清她的长相，曲琮托腮对他歉意地笑着，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刻很难有人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毕竟——”她拉长了声音，有一丝娇嗔地说，“我今年才24，又不是40岁——”
#
“你40岁了，也许你确实失去了改变的能力——”
在城市的另一侧，灯光温暖的客厅里，李铮说，“而我也不能给你承诺，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我现在喜欢你就一直都喜欢你，我现在不想要小孩就一辈子都不想要小孩……时间很长，我们都在不断的变化，确实，很可能五年以后，我们和现在相比又完全都是另一种样子。可能对你来说，结婚这种仪式感确实是个负担，你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你要完全改变自己去适应一种新的模式，但这是有风险的投资，你觉得性价比不高。”
他侧头想了一会，耸耸肩说，“OK，很有道理，我接受你的理由。”
元黛微微睁眼说，“啊？”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啊。”李铮说，他伸手来取那叠文件，“我可以告诉你很多理由，但击不倒你的逻辑，那何必还做无用的争论？”
元黛的确准备好听取一篇高谈阔论，李铮这么轻易的放弃，她反而生疑，压住婚前协议，谨慎说，“你何不讲讲呢？”
李铮偏头想了一下，摇头‘Nah’了一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对我来说，求婚有很多原因，我很爱你，而且我不觉得年龄是问题。”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扫了一眼蛋糕，它已经塌得更厉害了。
李铮伸出手，在蛋糕上插了四根蜡烛，“对我来说，我喜欢的是你的坚韧、幽默和强势，这些特质不会随时间褪色——当然你也很美，但是这些都会被你驳倒，因为现在我的感受不能担保五年我的感受，而现在你的个性也不代表五年后你还是一样的你，我们都在不断的变化，婚姻对你来说，可能意味着一种束缚，让你必须停留在我们缔结婚约的这一刻，但保持不变其实是一种让人不悦的改变。”
‘改变’这个词出现得太多，含义也太过丰富了。但李铮的确提供了一种新的角度，元黛不禁觉得他的看法不无启发性，而且——谢天谢地，他的语气非常理性，恋爱需要激情，而关于婚姻的所有讨论恰恰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
“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她第一次对男朋友的婚恋观产生好奇。“你从不婚主义者转变成结婚狂肯定也有原因的。”
李铮做了个受伤的表情以示抗议，“求婚没上五次都不能算结婚狂吧？”
他们都笑了起来，李铮还要抽走文件夹，元黛手上用力，他只好松开手又耸耸肩。“我求婚原因很简单，我发现遇到真的喜欢的女人我还是想结婚的——我怕被你甩掉，离婚毕竟比分手麻烦——还有，我想给你提供多一种选择，提供一些安全感。”
元黛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男人来提供安全感，她不禁微露嘲笑，李铮抢着说，“当然一般的婚姻只能加强你的不安全感——这我知道，所以我准备了这份婚前协议。”
这份协议的确极大地降低了离婚的财政风险，元黛不禁若有所思，李铮说，“其实我们现在也很好，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这应该是开心的事，而不是征服和被征服——恋爱也许是战争，但婚姻更应该是结盟，对吧？我觉得我们就这样恋爱下去也不错，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有一天，在我们恋爱存续期间，如果你的想法发生了改变的话，我希望你不用再试探什么，你可以很肯定的知道我是想结婚的，这个选择一直都在这里。”
大概这就是律师吧，连甜言蜜语都加上严谨的定语，但也只有这样元黛才会把它当真，她眨着眼望着李铮，“就这样？”
“那不然还能怎样？”李铮像是看透了她的脑袋，“我又不像是有些人那么敏感，随便就刺探男朋友对结婚的看法，然后还没得到回答就直接暴力分手。”
这说的就是元黛，她脸上微红，李铮转身去拿打火机，“好了好了，唱生日歌吧，再不唱蛋糕要整个化掉了——真不该让张姐做的，整个晚上都在塌，我强迫症都要犯了。”
他关掉大灯，点亮蜡烛，在昏暗中握住元黛的手，把手机放在一边放BGM，强迫元黛和他一起唱歌，“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她已经至少十年没这样庆生过，元黛觉得自己很滑稽，甚至有点想笑，李铮可能也是一样，他们或多或少偷笑了几声，藏在歌声里偷看着对方，最后笑成了一片。李铮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吹蜡烛。”
元黛一口吹灭蜡烛，靠在李铮肩上，和他一起望着窗外辉煌的外滩夜景，在S市，很少有人能看到星空，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高架路上霓虹灯来来去去，每一颗都是人造的星星。
“你看。”
过了一会，李铮用商量的口吻和元黛说，“其实入夜了，也很美，对不对？”
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景色，元黛抬起头看看他的侧脸，不禁笑了起来。
“可能是吧，”她说，“也许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看什么都会很美。”
他们已经不年轻了，不再会问喻星远和曲琮那样的问题，元黛不会问李铮，他们复合的契机是不是格兰德入华，就像是李铮也不会问元黛，他们能走到现在是不是因为他们相遇的时候，元黛已经39岁，终究不再像是年轻时那样不羁，故事外的人，听故事不会太仔细，故事里的人，他们知道不必事事较真，能靠在一起看星星便是缘份。
这句话用律师的语言说出来，应该是这样子：当他们都还喜欢对方的时候，能靠在一起看星星，满足于现状，并对未来取得共识，这是很难得的一种状态。不排除李铮或元黛能和别人达成这样的关系，也不排除他们的关系之后会发生变化，更不排除他们的关系有一定的偶然性，也不是那样的刻骨铭心，非彼此不可，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刻因为依偎而产生的快乐是真实的。
而且，确实也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并且一直都觉得对方令自己快乐，在不断的变化中，始终都保持着这种能力。
“你还没送我生日礼物呢。”
看完星星，吃蛋糕的时候，元黛说，蛋糕已经一塌糊涂，奶油完全‘泄’了，又稀又软，蛋糕胚太粗，两种口感掺在一起，她吃一口就放下盘子，对男朋友撒娇。
“你想要什么礼物？”李铮很适应她时不时作的小妖，泰然地问，甚至开玩笑。“家产送你，你不要啊。”
“你还没正式继承家业，你有什么家产可言？”元黛嗤之以鼻，“说实在的，你现在没有我有钱。而且你真的很愚笨，你看——”
她对李铮伸出手，侧着头耐心地扭动手指，富有启发性地眨着眼睛。李铮手里的叉子落在了桌面上，他茫然地说，“你——你——”
他是完全没想到的，罕见词穷，但反应却不慢，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小方盒。
这一次，元黛在首饰套上来的时候没有握拳。
“女人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她说，反复转着双手，适应着钻石的重量——手指被圈住的感觉有些奇怪，多了一点东西，的确有点儿陌生，但是似乎又远比她想得要来得平淡，她并没有突然间患上手癌。
也许——也许婚姻在理性之外，也需要那么一点点冲动。
但一切只是也许，她想，这个想法确实让她感觉安全——她是有选择的，这也只是一个选项而已。
“试试尺寸。”过了一会儿，欣赏够了（大钻戒也的确满足虚荣），她放下手拿水果来吃，“只是试试尺寸而已，不合适的话，我再摘下来还你。”
“可以。”李铮满口答应，他注视着自得其乐的元黛——她哼着歌，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拿起草莓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叼住草莓，把手展开放在脸前面，左右歪着头，从不同角度欣赏钻石的火彩。“也说不定就很合适呢。”
确实，也说不定就很合适呢。
这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第120章 离巢
“那你之后和他说什么？”
“我就告诉他以后要变得更会发脾气一点，”曲琮和元黛一起在餐馆里找个位置坐下，“有些事是不能那么容易就过去的——其实，我一直等他向我要个解释，也准备好诚意诚意地道歉，但他一直都没有问。”
她说的是之前李铮、喻星远和自己母亲都在出租屋里的那一次，喻星远其实是很伤心的，只是看在事态紧急的份上暂时没有发作，曲琮确实是等着他大发一顿脾气，没想到当时那么失落，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居然自己好了，直到分手都没主动提，还是曲琮自己提出来，为当时的轻蔑道歉。“他自己消解自己的烦恼，就以后没有人会把他的感受当回事。”
她老板笑了，一如既往带了一丝嘲讽——这好像是元黛的习惯，总是有点儿嘲笑，不管是自嘲还是取笑对方，“你已经完全是我们这行的思维方式了——尊重全靠自己争取，否则活该被强者霸凌。”
曲琮不知道她是在夸奖还是在内涵，就全当元黛是在夸她了，现在她已不再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那没办法，还想在这行混，难道还大谈爱与和平吗？”
元黛对此不表反对，她们同时打开手机点菜，对话短暂中断，曲琮一边点越南河粉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元黛的左手——这枚火彩十足的大钻戒，正是所里最近八卦的中心，给本来就乱成一团的办公室政治漩涡，又多添了几分粉红色彩。
“消息传开了没有？”
元黛像是能看穿曲琮的手机似的，突然飘来一句，曲琮肩膀本能地一跳，但很快又按捺住了这不稳重的反应，“已经有人在说了，不过目前还不是主流论调，是天成那边有人在讲。”
天成那边的消息，来源不是简佩就是李铮，可想而知简律不可能泄漏好姐妹的**，元黛摇摇头，嘴边微露一丝笑意，“轻佻。”
语气有些嫌弃，可曲琮读得懂她眉眼间的愉悦，她笑着说，“如果我是李铮，我也到处去炫耀。”
很奇怪，格乐素一事以后，她对李铮的暗恋完全烟消云散，曲琮甚至很难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发狂地迷恋李铮，他当然很好——但就和这世上所有很好很好，却又不属于她的东西一样，看看也就算了，不至于成为一处隐痛。
这样的转变极端却又自然，元黛大概也感觉到了，但她对曲琮的态度没有因此更加亲切——她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别人觊觎她的未婚夫，大概这就是美女的自信吧。“李铮应该感谢你。”
她放下手机，直率地说，“他都和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够清醒，可能整件事会变得更复杂。”
——也没有因为曲琮曾喜欢过李铮就对她特别有敌意就是了，该给的肯定她一点不吝啬，元黛的确是很有魅力的上司，会让人想在她手底下工作。曲琮讲，“我也要感谢他，没有他明里暗里的引导，我掌握不了那么多信息。”
“你干脆直接说他是老阴比就算了。”元黛一撇嘴，突然来了句网络词，这和她的年龄，甚至是周围这高大上的环境都格格不入，曲琮先是一怔，随后不禁和元黛相视而笑，也说不上笑什么，就觉得这样的形容其实挺恰当的。
“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呢？”曲琮就着这话题往下聊，其实倒不关心婚礼是什么时候办——女人么，都是这样，一结了婚，别人就猜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就算她自己也是女人，而且很反感被这样看待，可轮到她八卦别人时，曲琮一样未能免俗。
“不知道，慢慢计划吧。”元黛也明白她的意思，“我们还是坚持丁克的，那区别其实就不是很大了。”
她坚持丁克，那就是要留在职场了，曲琮并不诧异——元黛这样的大律师，事业上受点挫折就洗洗手回去做豪门少奶，这样想简直对她是一种羞辱。当然，现在她在华锦的地位可以说是风雨飘摇，但元黛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的。
“天成那边有人说，”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低因咖啡，曲琮现在对咖啡.因相当谨慎——“润信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你和李经理都要去润信工作，李经理主持日常工作，你来管法务部。”
元黛哑然失笑，“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了。”
她们的饭到了，元黛吃火车头河粉，曲琮要了一份法式三明治，越南的法式三明治比法国的更合中国人胃口，这还是元黛和她说的。
仔细想想，元黛对她确实不错，曲琮出国机会不多，很多见识都是从元黛这里听的，元黛算是她很多领域的老师——而她也还没觉得自己已足堪出师。
“那你打算留在华锦吗？”她终究脱口而出，“如果你留下，那我也就不投简历了。”
两个人绕了半天，真正想谈的话题其实是心知肚明，终于还是曲琮按捺不住，元黛露出笑容：这种主动权的争抢娱乐味道很重，但她还是有些姜是老的辣的得意。
“你真还想在这行做呢？”她问，“我还当你至少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将来。”
“确实是想休息。”曲琮如实说，她在元黛面前不用顾及面子。“但没有这个条件——所有人都能休息，我不能休息，我要休息在家里，没准哪天这辈子又被安排了。”
元黛心领神会。“你妈妈——”
“她现在似乎是很服气我的——我爸爸也支持我，他叫我把房子退掉，家里出钱，在公司附近给我买一套小公寓自己住。”曲琮的威信在格乐素事件之后确实有上升，也得到了母亲的认可，但她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不过，要是我不赚钱了，我想她又会蠢蠢欲动，想要主宰我的生活了。”
她不再以母亲变态的控制欲为耻，也不畏惧提起家中的矛盾，曲琮以前又想诉说又觉得羞耻，现在反倒都看开了，她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有什么异常，‘正常’本就是一种错觉，每个家庭都会有自己的问题。
“还是想在这行做，”她讲，很自信地说，“也相信能做出一点成绩——不过，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也还想跟着你做。”
元黛挑挑眉毛，像是对曲琮大胆的‘追求’有点儿招架不来，她喝口咖啡，“这么看好我？眼下这关可没这么容易过。”
曲琮不用她说，也知道华锦现在很不妙，大客户倒了，新案源哪里来？别的合伙人可能还在猜测纷纷，想着格兰德不论生死，总还能分到一口肉吃，但她们自己人是最清楚的，现在元黛这岌岌可危的地位，其实也都是强撑着的，完全外强中干，等到今年年底，和格兰德的合约一结束，明年才是华锦最难熬的时间。
开拓新案源也是有个过程的，如果想要过这一关，现在就该忙起来了。就是因为元黛一直不慌不忙，曲琮才感觉她一定给自己准备了一条出路，她猜元黛可能准备换间律所，或者真和李铮回润信去，此时试探着问，“不容易过，那就是还有希望过咯？”
元黛大笑，“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在口袋里还藏了个什么大金主、大客户，能戏剧性让华锦起死回生吧？”
她否认自己的从容来自Plan B，“不是，我淡定只是因为现在对这些事我没有这么在乎了，我关心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曲琮不无失落，紧盯着问——她本来已经想好了，继续跟着元黛做事，哪怕报酬跌一跌也不要紧，再过一两年，羽翼丰满了再跳出去，凭着父母的人脉试着更进一步，但这一切前提是元黛还有心在华锦做下去。
当然，她想继续做，也要看元黛愿不愿意留她，曲琮身上干系太多，自己主意太多，可以说是桀骜不驯，在格乐素事件最后还差点给元黛整了个大新闻出来，这种花花肠子太多的属下，上司未必喜欢用，她提到李铮，其实有些邀功的用意在里面，她是很不听话，但到底也有些功劳。
“当然是我自己的事。”元黛有些诧异，“我订婚了，房子总要再装修一下吧，婚房要不要考虑？李铮要回润信去，我总要给他铺铺路……”
曲琮最头疼就是听到这些家长里短，她好不容易摆脱对元黛那一丝恋母情结的投射，连忙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以个人生活为重。”
元黛还说了一大堆借口，快把曲琮烦死这才停下来，她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好了，不逗你了——工作肯定会做，但今年会很艰难，如果运气不好，要做好离开华锦的准备。对我来说，这可以接受，但对你来讲，没必要继续在我手下浪费时间了，你手里有很多筹码，不跳出去兑现很浪费。”
她指的筹码自然是成少春之流现在正疯狂兑现的那些——对元黛的业务和客户的熟悉，这都能让曲琮在别的合伙人手底下有个很好的开始。当然，这也意味着她要一转笼头，开始和元黛明争暗斗。曲琮难免有些踌躇，“可是……”
元黛托腮望着她，突然静静地说，“曲琮，该离巢了。”
曲琮双肩一震，元黛的话像是戳破了一层潜意识中的薄膜，让她自己也没感觉到的情绪流淌出来——想到元黛对她下意识的依赖其实洞若观火，而她还自以为独立又成熟，她不禁有些羞赧，“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不好意思。”
“这对律师来说不是太得体，你知道，我们这一行，想把同行生吞活剥才算健康的同事关系。”元黛讲，“但对于我来说也算是肯定——我一定很好，才值得你的崇拜，所以没什么好道歉的。”
她半开玩笑地讲，“但你也要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已经很成熟了，而我并不想做新王上位的踏脚石。”
这话里半含着鼓励，却也不是没有真心，一山不容二虎，曲琮现在还很弱小，可以说刚刚摆脱青涩，她总还想要有个人可以依赖，可以汲取——小孩子都是这样，总想要吮尽母体的最后一丝养分，但她成长的速度已经快得让元黛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曲琮当然也可以留下来，如果她情愿永远做一个次要角色，在元黛身边输送崇拜，耐心地等到她老去退休再接过衣钵——如果她是这样的人，那么，留在元黛身边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今年会很艰难，但明年总会来的，而且，元黛总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但她是这样的人吗？
曲琮几番想要说话，却都在唇边化为呼出的热气，她的野心和欲.望渐渐充满了眼睛——像是要压住这仓促的冲动，她低下头去喝咖啡。
她甘心永远只做配角吗？
她的手指轻颤了几下，像是对咖啡.因过分敏感，曲琮抿着唇，握起拳头，把最后一丝恐惧藏进掌心。
她抬起头，迎向元黛含笑的眼神。就像是一头年青的猛兽，望向了群落的王。
“那么，”她问，“黛姐——你有什么好的踏脚石可以介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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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把她介绍给陈律。”
元黛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外走，她唇角带了一丝微笑，“驱虎吞狼，会很好玩的。”
“曲琮这个女孩子是有点厉害的，”李铮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在天成办了离职，但还没正式回润信，这一阵子空闲较多，可以做家庭煮夫，但元黛对他的厨艺不太感冒，“今晚不能回来——你忘了吗？”
看看手表，算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她走进电梯，按下通往地下室的按钮，“我要去机场接纪荭。”
“她终于回来了。”

第121章 准备
“再添个煲仔饭吧，最后再上，你们还想吃什么？”
元黛见两个朋友都是摇头，把菜单交给服务员，“麻烦调料多拿些辣椒圈，谢谢。阿荭——你饿不饿，要不要再来两个点心，让他们先上。”
刚从越洋航线下来，就算商务舱餐食再好，也一样有强烈的进食欲望，纪荭犹豫一下，“我想吃红糖糍粑。”
“哎哟。”
简佩不禁笑起来，“多少年了，第一次听到我们纪总主动想吃甜点——红糖加糯米，升糖指数爆炸，难得了难得了。”
“我都已经瘦成这样了，还怕发胖？”纪荭不在意，“倒是你，最好浅尝辄止，你比较危险。”
简佩受到重创，握了一下心口，但没和纪荭抬杠，而是关心地问，“对啊，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我们走了以后，事情有变化了？”
她们在美国虽然也忙，但处境不算太险恶，压力是没那么大的，不过纪荭并非时时刻刻和她们在一起，她是那根针，穿起一张大网，简佩和元黛都只是网中的一个节点。当然，现在以大众接触到的新闻来说，格先生的确已经倒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而她们也的确都拿到了自己的污点证人协议。这件事对元黛和简佩来说算是结束了，现在只是在收拾烂摊子，但纪荭参与得太深、太多了，说实话，元黛和简佩私下甚至暗暗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其实算很顺利了。”纪荭习惯性拿出烟盒，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突出的颧骨——这几个月她脸上瘦得越发没有一点肉，“他出不来了。”
她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应该过段时间，会死在监狱里吧，‘自杀’——你们都知道的。”
元黛简直太熟悉了，这些年来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非正常死亡，有些甚至只因为一点很小的利益，但格先生落得这样的下场，还是令人不禁有几分感慨——这种用财和势撑起来的男人，失掉了这两样东西，好像突然间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无所不能的格先生，一旦垮台，结局和张经理也没什么不同。
“是喜事呀。”简佩说，她和元黛交换个眼神，“要不是今天我开车来，就要开一支酒了——怎么，难道你还想让他活下来吗？”
“连他亲儿子都不想老爹活，我怎么可能。”纪荭嗤之以鼻，她吐出烟圈，“就只是……感觉有时候经常还回到过去，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她对自己的创伤是不愿多谈的，格先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也许注定是一个儿童不宜的秘密，作为朋友能给的建议只是让她去看心理医生，“你这有点PTSD了，要不和刘小姐约个时间，反正现在也常驻国内了，有时间做个长期疗程。急不来，只能慢慢适应。”
“哪有钱啊，刘小姐现在一小时要两千块了吧？一周两次，一个月心理咨询费就要两三万，出不起。”纪荭有钱的时候花起来不含糊，哭穷也干脆利落，“我现在无业人士，要开源节流，心理咨询是奢侈品。”
如果是从前，这当然只是玩笑而已，但如今也许真是事实，元黛和简佩对视一眼，元黛问，“你给自己藏了多少？”
“美国那边几乎都没了。”纪荭讲，她烟抽得很快，“有些资产，你没有守护它的能力的时候就相当于没有。”
两个律师都明白她的意思，但还不太相信，“现金类你总藏了一点吧？”
“基本都拿去交罚金了，我的美国律师执照也被吊销了。”纪荭把烟头碾在烟灰缸里，“我两手空空去的美国，现在也两手空空地回来——剩下的现金刚好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戏都演不出这么巧。”
简佩不禁咋舌，“可惜了，你那些爱马仕要能带回来，至少半套房有了。”
“公司名下的房子全都被封掉了！”纪荭连一件私人物品都没带回来，她一边吃餐前水果一边说，“明天我还要借你的管家载我去买东西——我浦东那套房子里也没几件衣服。”
“那套老别墅呢？”
“那也是公司的，当然封掉了。”
能保住命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损失也确实太大了，等于这十年几乎都是白做工，元黛和简佩不知道怎么安慰纪荭，这时候讲什么都很做作，毕竟这也是她们一手推动的结果。还是纪荭自己说，“这没什么。”
元黛和简佩是靠着她起来的，可她的损失要比两个朋友惨重得多，纪荭对这个结果很淡定，“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早就想好后果了——这就和你们一样，你们为什么要和格兰德作对，搞掉自己的大客户？”
原因自然显而易见，甚至说出口都有些矫情——律师的道德标准灵活多变，但却也有不容逾越的底线。
她们都守住了人性的底线，经受住了考验，这是值得骄傲的，有许多人被吞噬进去，一去再也不回，谈到这里，气氛稍微松快了一点，菜很快就上齐了，汤锅滚得也快，纪荭把半盘子千层肚都倒进去烫，“天啊，我每天在安全屋吃披萨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让我再吃一顿西餐，我就在卫生间门把手上吊死，而且要把现场伪装得像是被人杀掉，让他们发疯地去查凶手，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复。”
元黛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微松口气，“行了，看你这吃相，什么精神问题都会好起来的。——浦东那套房子总是你的了吧？不会被封吧？”
“那套不会。”纪荭把千层肚捞起来，“但我也就剩这套房子了——噢，房贷一个月还3万多呢。”
她是不是在哭穷真不好说，按元黛对纪荭的了解，她肯定会给自己备点后路的。但纪荭既然这么说，她也就不再追问，用眼神和简佩商量片刻，“行了，别哭了，现金都给你备好的。”
纪荭筷子一顿，抬头扫了两个朋友一眼，又低下去吃饭，“多少？”
简佩端端正正地坐着，满桌美食一筷子没动，仿佛犯了牙疼似的，她说话的表情很心痛。“200万一年无息——早就告诉过你的。”
纪荭不禁被逗乐了，“还真是200万，这是什么，我们几个人的友情密码吗？”
简佩买房缺钱的时候，纪荭确实说过能借她这笔钱，一年无息，她们找纪荭谈判的时候也允诺过这笔借款，只是当时简佩和元黛收入丰厚、工作稳定，简佩更是有个前夫快要变成亿万富翁，200万对她们来说不算是太大的数目。现在意义则完全不同，纪荭问简佩，“给了我，你还有多少？”
“就三百多万了。”简佩有点焦虑，“只够两三年——不提这些了，大不了让他们去吃爸爸吧。天宇再卖几个专利，不至于孩子都养不起。”
她负担是大的，两个小孩肉眼可见是销金窟。元黛说，“我比她好点——”
她刻意地一晃左手，“我能借你400万，一样一年无息。”
两个女人的眼神都集中在元黛的手指上，她大方地伸出手给她们看，“还算可以吧，李铮还是有点审美的。”
纪荭撇撇嘴，她一向不怎么看得上李铮，不过这一局游戏，李铮盆满钵满还抱得美人归，对赢家说三道四就有点酸了，“行，吃豪门少奶奶的，我一点不心虚，那我一会把卡号发给你。”
一句话借来六百万，钱是够花了，也有房，纪荭心情似乎是好了点，但饭局气氛嗨不起来——衣食住行，标准都还没降低，但也只是眼下而已，即使用各种借口掩饰，甚至下意识忽视，但付账的感觉依然不那么好受。
“多吃点。”
只好用食欲转移注意，元黛给纪荭下肉，“什么时候，吃进肚子里的才是最实在的。家财万贯也不如真能吃进嘴里的二两牛肉。”
纪荭把话听进去了，她连吃三盘雪花和牛（888一盘，简佩的表情更加心痛了），煲仔饭上来了，又痛吃两碗，神情开朗不少，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我的事说完了，你们呢？”
“什么我们？”简佩一头雾水，“不都告诉你了，黛黛订婚了，我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是问你们在律所怎么样。”纪荭白简佩一眼，现在她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但气场却还是比简佩足一些。
但这气势也有些虚——以前她的气势是金主的气势，现在纪荭的底气大概来自她欠下的巨款，这年头欠债的总是比债主来得更强势。
但这也只是玩笑而已，三人间的利益关系已经瓦解，似乎有待于定下新的秩序，纪荭已经没有资源了，现在还没有工作，没有家庭，她什么也没有，但显然并不希望被朋友怜悯地对待，甚至还依旧想要维持自己的上位。
元黛和简佩都能读懂气氛，但她们没有谁先开口戳破纪荭虚假的自傲，元黛先配合演出，“我还行吧，明年收入肯定要萎缩，但混过去压力不大，最多搬个办公室，几年内能搬回来要看发展。”
也要看她和李铮能走到哪一步，目前来说，元黛要孩子意愿依旧不强，但她现在已学会接受未来自己可能会有的改变。
“我也没什么了，润信会过来这边，给我支持很大。收入跌两个台阶吧，包买不了了，生活还是能维持。”
生意总是起起落落，走了十年的旺字，蛰伏一段时间两个律师都能接受，其实这件事之后，她们的物欲也淡了很多，简佩甚至觉得两个孩子也没必要处处都受最好的教育，“就上公立初中也可以的，真有天分自然能脱颖而出，就不出国留学也不要紧，A大上上，他们真的出色总能出头。”
“怎么忽然间就淡泊起来了。”元黛被逗笑了，“要知道，失意时的洒脱，往往被看做是失败者找的借口。”
“我失败吗？我很成功才对吧，我是个律师，可同时也是个合格的公民，一个大写的人。”简佩瞪圆眼说，“你知道这对律师来说有多难得吗？”
她的两个朋友都被这番表演逗笑了，纪荭问元黛，“你呢？也要洗手作羹汤了？”
“那不至于，”元黛承认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回归家庭，“不过我也确实比之前要看得开了，就感觉……以前驱动我们的那些东西，物欲、虚荣、成就感……现在都看得开了。”
“我三个月没买衣服了。”简佩讲，“敢信吗？而且自我感觉还相当良好。”
“是不是，我也是，就突然感觉其实存款多少已经无所谓了。”元黛透露自己最新动向，“我最近甚至开始想学书法。”
“我也在试着开始学佛——”
“好了，真的够了。”纪荭翻个白眼，“再说下去，你们要携手到静安寺出家了。”
她扣着桌面，来回望着两个好友，“说实话，我对你们很失望。”
元黛在她严厉的眼神中，不禁反省自己是否太小气了，400万借款看似慷慨，但比起纪荭让她们赚到的数字，的确不值一提。
简佩更进一步，怯怯说，“好吧，我手里是还有五六百万——但你怎么知道我说了谎？”
“我根本不在乎你手里还剩多少积蓄，OK？你就是剩了两三亿也只肯借给我两百万，这一点已经够明确的了，谢谢。”
纪荭没好气，毒舌堵住简佩的自我忏悔，来回看着两个朋友。“你们就没想过问问我，我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吃饱了，她脾气也来了，元黛心想说不定纪荭的虚弱也是装的，就是想钓钓鱼，看看她们两个会不会因此试图‘篡位’。
不过她没说出口，“我以为你要休息一段时间再做决定——已经有计划了吗？”
纪荭点点头，又摸出一支烟，“我的美国律师执照吊销了，但中国的没有。”
她是打算进华锦或者天成做吗？元黛不禁一凛——她刚送走了一只小老虎，华锦可没空间再容纳一只大怪物了。
简佩的反应应该不会比她更开放，纪荭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流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对嘛，这才是我熟悉的表情。”她欣然说，“受了一点挫折就‘寄情山水’、‘看破红尘’，学佛？别笑破我肚皮了。”
“那不然该怎么办？承认我们的高峰已过？”她说得实在有些过了，简佩反问的语气也不太好，“承认我们大概再也找不到格兰德这样的客户，从此后只能沦为平庸？和那些顺着血味飞来飞去的高级律师渐渐融为一体？人生总有下坡路，阿荭，坦然接受似乎也并不羞耻。”
这是她们藏而不露的悲观，她们还能不能再次崛起？这一点，她们的同事不敢肯定，下属不敢肯定，上司也不敢肯定，所有人都围绕着格兰德的未来进行博弈，所以她们看起来似乎还能保有些体面，可元黛和简佩自己清楚，这只不过是几个月的缓刑，她们终究是要回到该在的位置上去的。此时能做的，无非是借着这几个月时间再多汲取一些好处。人生总是有起有落，在40岁这个关口，接受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她们再也不会比从前十年更好，但现有的也还不算太差。
元黛接受了，简佩也接受了，纪荭呢？她是否还在做无望的挣扎？她几乎付出了所有才从名利场中逃脱，半生的浮沉只余下回忆，现在退出似乎还能有个不失体面的收场，但，她好像从来都不懂得分寸。
“我只是足够诚实。”她说，吃过东西，她脸上重新有了光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朋友，像是看透了她们的虚伪。“一开始不装，被拆穿的时候也能少点难堪。”
她弯腰从随身铂金包（大概也是纪荭如今唯一一个爱马仕）里掏出了两个文件夹，分别丢给简佩和元黛。
元黛还没翻开文件，光看着文件夹的LOGO就惊呼起来，“GR科技？！”
简佩本来看纪荭发飙（或者说是装逼也可以）都快看睡着了，听到这个单词的下一秒，她猛地坐直身子翻开文件夹，下一秒大喊起来，“他们要买沛宇？？！！”
纪荭的眼睛弯了起来，她啪地点燃了嘴角的香烟。
“我打算开个事务所，本钱刚借到，600万，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圈，眼神睥睨，像是早已把这两个口是心非的女律师彻底看穿，“跟不跟我做？”
“但是——”
“你怎么——”
简佩早就喜翻了心，却还在掩饰，笑意被她捂进嘴里，就连续不断从眼睛里冒出来，“阿荭，你这怎么——”
“我说过啊。”纪荭也笑了——她一贯是这样笑的，有点儿轻蔑，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所有都在掌握之中。
但现在，她笑容背后没有了那尖锐的痛苦，才吃了一顿饱餐，她的颧骨似乎就圆润起来，有了一丝脂肪——像她这样的女人，生命力确实是很强盛的。
“我说过啊——”她说，“我早就想好后果了——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格乐素的副作用，也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明白格兰德的能量。想要阻止这样的组织，总是需要很多人帮忙，需要很多年的计划，是不是？”
“毕竟，我也和你们一样——我也想做个大写的人啊。”
她似乎是半开玩笑，可这番话意味深长，让人浮想联翩，种种猜测不可遏制地从元黛心头浮起——在纪荭老家那个晚上，曲琮去偷她的资料，纪荭到底真醉还是假醉，她把曲琮弄到华锦，一步接一步促使她发现真相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有曲琮那个小男朋友，还有她们这些年来接触到的资料——
但不论如何，她的挣扎也是真的，纪荭给自己准备了两条路，却依然用了十年才迈出这一步，是她们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
“喂，你发什么呆啊。”一个烟圈被吹到她脸上，纪荭傲慢又跋扈地问，“一句话，就问你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现在，她又来拉她们了。
元黛唇角逐渐浮现笑意，笑意变成了笑容，笑容又化成了轻笑，笑声甚至透过窗户融化进夜风，她举起杯子和纪荭碰了一下，简单回答。“做。”
纪荭也笑了起来，她显得调皮而又得意，对即将面临的挑战漫不经意，仿佛那只是好玩的游戏——这是她年少时都未能拥有的自在和轻狂。这样的轻佻其实并不适合她的年龄，毕竟，她已经——
“40岁。”
简佩也举起酒杯加入进来，她沉思着说，“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律师的黄金年龄——好日子其实才刚刚开始，你们说，是不是？”
事情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一个大案子，不足以养活三个大律师，想要在日趋饱和的市场切下一块蛋糕，对刚遭受重创的她们来说并非易事。甚至于从朋友变成同事，也许合作不成，友情也会告吹，对她们来说，方方面面都是挑战，一旦失败，会比现在更惨得多。
——但是，纪荭是很了解她的两个朋友的，她也知道她们对危机的态度，她们这样的女人从来不怕危险，只怕没有机会。
三个杯子毫不犹豫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像是她们对生活的回答。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当然如此，谁说不是呢？

第122章 完结
一年后
曲琮冲出办公室，差一点绊倒在地，“李秘，有帮我叫车吗？！”
“还没叫到，今天下雨了，我调度费开到50块都没司机接单。”
“那……我记得陈律今晚没有晚餐约会吧？”曲琮不由分说，“借他的车用一下，去见客户，不能耽搁。”
李秘犹豫一下，但还是给司机打电话，曲琮上车以后反而放松下来——其实她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不这么着急也不好名正言顺征用陈律的配车。
“我去换个衣服，周哥麻烦你等我一下——对了，上次去见客户，他送我一包好茶，你拿回家喝呀。”
她玩这个套路不是第一次，和司机周哥已熟悉，关系处得不错，曲琮换好小裙子，还补了个妆，他毫无怨言，还给曲琮分享八卦，“是不是你去见的那个，洲佳的朱太太给的？前几天陈律在车里打电话，还说起洲佳呢——”
曲琮一路收集情报，和周哥聊得投机，下车前周哥还问，“要不要等你？——今天倒是穿得漂亮的，是不是有点情况？”
“大客户，我哪敢怠慢。”曲琮拍拍裙身皱褶，“周哥不用等我，我一会打车回去就行了。”
八卦聊一小时已经足够，曲琮理理头发，脚踏实到地面的时候微皱眉头——高跟鞋穿一天是这个样子的，不过她已在渐渐习惯。
“纪总。”走进会场，她露出最热情的商务笑容，上去找主角聊天，“我来晚了——居然比林总来得还晚，那就确实是迟到了。”
“小曲，你这就不对了，”林总——林天宇不悦道，他今□□冠楚楚，站在纪荭身边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要老消费我嘛，我最近已经很少迟到了，日均不超过半小时。”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身边人全都笑了，纪荭拍了他手臂一下，“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虽是责怪，但语气很温和，林总闷哼一声，“不和你们坏女人说话了。”
他扯了扯领带，端着酒杯走去找他那群学生，纪荭和曲琮跟着他的脚步看过去一会，纪荭摇摇头，“宅男穿西装，真正沐猴而冠。”
“以后这样的场合出席得多了，会习惯的。”曲琮拿过香槟杯和纪荭碰了一下，“这一年成绩斐然，恭喜纪总。”
“这个总是什么总？”纪荭笑着问， “说了多少次，叫我——”
“Jas/mine。”曲琮和她一起说出这个名字，两人相视一笑，“知道了，荭姐——黛姐和佩姐今天不来吗？”
“来的，各自有事耽搁了。”纪荭眼神还在林天宇身上挂着，说着突然走开，“你先自便，他靠近贵宾了，我得去看住他。”
看来，不管是在哪个女人身边，林天宇还是一样被当孩子管束。曲琮掩去笑意，“请便请便。”
她端着酒杯走开去，在窗边看看风景，过了一会，朱律师过来和她打招呼，“你们所派你来啊？”
“可不就是我喽，老交情了。”曲琮和朱律师碰个杯，“你们所呢，就派了你来？”
“还有一个合伙人慢点过来，”朱律师撇撇嘴，“这么大的客户，我的份量肯定不够的，再说，小李总他今晚肯定要到，正好打打关系，盯得牢一点。”
曲琮噗嗤一笑，“人家要抢客户还在这个场合抢？元总枕头风吹吹不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能盯牢还是要盯牢的，不然怎么写报告，‘这个客户迟早要被抢走的，所以我们就不努力了’？”朱律师也是吐槽小能手，他有点感慨，“哎，要不说人比人比死人呢？去年这个时候，哪家不在看热闹？都以为格兰德一倒，她们也跟着没了。现在怎么说？我们两家半死不活，她们一点事没有，拍拍屁股跳出去又开一家律所，才一年时间有声有色——你当时就该跟着过去，远比留在华锦好。”
曲琮跟过去做什么？元黛留在华锦的蛋糕就够她分的了，她靠对格兰德业务的熟悉，接手扫尾工作，华锦一样要给人给物，出去跟着三个女王一起创业，业务量不够分，她还得重新从打杂做起。
——自然，她不会如实说出全部理由，只笑着讲，“我疯了？跟过去一仆三主？三个女人一台戏，伺候不起呀。”
人类的本质是吃瓜机器，朱律师眼睛一亮，“怎么，有矛盾啊？”
曲琮笑而不语，朱律师再三磋磨，又摆事实讲道理，指出自己平时没少分享天成内部信息，这才含含糊糊、故弄玄虚地说，“三个大律师，在一起开律所，怎么能不互相攀比？”
“我就说，本来元律和简律就不对付，怎么忽然亲如一家了？这背后肯定有事！”朱律师一拍大腿，兴奋得不得了，“就说沛宇，明明是林教授开的公司，整个收购案全是纪律在主导，这就很怪，是吧？说起来——”
他又压低声音，“你看纪律和林教授……是不是……”
曲琮眼神也不禁落到场地中央——林天宇挽着纪荭，逐个和来宾打招呼，两个人都容光焕发，她不禁微微一笑：沛宇去年绝处逢生，被GR收购，今年发的几篇新论文备受肯定，新药前景被无限看好。林天宇身家暴增，纪荭作为大股东，没少从中分润，又靠这笔生意搭上GR，一鱼几吃，好处都要被她吃净了，沛宇就是她日后的最大支柱，她自然要看好林天宇，免得他冒失惹事，给她的前途蒙上阴影。
“谁知道呢。”她讲，“反正都离婚了，简律又不在乎——你没听说吗，勤诚勇宽最近做的那个香港案子，他们老板在本市住一个月了，主要就在狂追简律。”
简佩是天成出身，她的八卦自然是天成人最关心的，朱律师耳朵竖起来，“那简律答应没有？”
“这就不清楚了。”曲琮漫不经心，“听说是还在考虑——啊，她们一起来了。”
八卦中心那一行人正说笑着走进来，元总和她未婚夫——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订婚了，正在猜婚期。简总是孤身来的，但她很快被人拦住——从口音听起来，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香港富商。她手上牵的两个小朋友很快被纪总和林教授牵走。
“啊，我要去招呼一下客户。”
曲琮本来要上前打招呼，又看到两个客户走进会场，她眼前一亮——师总夫妇，这才真正要盯牢。JS和华锦的合约只到今年底，去年勤诚勇宽刚刚创办，JS又正值融资的关键时期，就没有调换代理事务所，这对她来说是个机会，如果能留住JS，曲琮想试试看能不能由她全权负责。
她溜走去和客户打关系，成不成至少尝试过，师总见到她就问，“你怎么还没到我们诊所预约？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你需要植发，植发。没做植发以前，你谈不到男朋友。”
师太太用手肘顶了丈夫一下，歉意说，“不要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坏，嘴里一句实话没有——你怎么来了，是跳到新所了吗？”
曲琮和师太太年纪相近，两个人关系很不错，她拉着师太太的手说，“我还在考虑，要是你们跟我过去，我就过去。”
师太太笑着说，“你别拿个人感情绑架公事，这个不归我管——不过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哎，是有人和你一起来吗？”
“你们夸我就夸我，不要老问感情生活好不好。”曲琮发恼，“难道一个快乐的单身主义者不可以心血来潮，打扮得漂亮一些吗？”
“如果她经常不洗头就来开会的话，不可以。”师太太板着脸说。
“明明就一次——实在太忙了，刚通宵——哎！”曲琮抱怨，“你和你老公一样坏！”
她们讲了几句话，一起去找元黛和简佩聊天，都是私下常见面的老熟人，彼此并不拘束，师太太积极打探勤诚勇宽的另一个大客户今天来不来，“她最新出的那几套男装真的太好看了，你们看到没，有点新中式风格的，我们家老师必要拥有的——你们也给男朋友买呀。”
“我从来不管李铮穿什么的。”元黛先说，她瞥了远处一眼，“至于林教授，就不晓得该向哪个人推销了。”
她一贯这样毒舌，曲琮和师太太都笑起来，师太太要说话，又被丈夫扬手叫走了，只好歉意地说，“我们下次吃饭聊吧——”
“你今天打扮得蛮漂亮。”
去年沛宇工作实在做得好，他们家招待会大牌云集，甚至还有摄影师手持机器来回走动捕捉镜头，大家的交际任务都很重，小李总已经去和GR高层谈笑风生了，留她们俩站在角落闲磕牙，曲琮知道元黛在这个场合不会太活跃——勤诚勇宽三个老板，一个是大股东，一个是老板前妻，和她关系不大，出席表达支持即可，不必抢别人的风头。
“这是今晚第三次有人夸我漂亮了。”她吐槽说，“看来过去一年我变化很大。”
“长开了一点。”元黛不吝惜夸奖，来自美女的肯定更有价值，“最重要心态变了——空窗太久，想恋爱了？”
“并没有，”曲琮无语了，她去年一年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七小时，“单纯只是巧合好吗，我现在和你以前一样，单身主义者，恋爱是什么？别耽误我搞事业。”
很奇怪，今天三个人连续都这样问，甚至连元黛都误会，让曲琮有些懊恼，为了证明她的决心，她慷慨设局，“要不打赌，两年内要是我谈恋爱的话，我就——哎呀！”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打破融洽的谈话，摄影师倒退取景，不小心踩住她的裙摆，他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问题。”
这条裙子不便宜，而且很好看，随便一穿就起到精心打扮的效果，甚至让大家都误会她今晚是有备而来，曲琮没炫耀牌子完全是因为元黛她们穿得都比她更贵，现在她很心疼，“怎么能这样不小心！裙子现在毁了，你几个月工资也不够赔呀！”
摄影师本来态度还不错，被说了几句反而不开心了，“你也有责任的呀，小姐，我喊过请让开了，你自己聊天太入神没有听到，而且底盘那么不稳，我碰一下你就踉跄了，裙子质量也不好——”
“质量不好？！”曲琮扬起声调，“不是——你这个人——”
她把酒杯往旁边一放，盘起手仰着头气鼓鼓地说，“那我们可得讲讲理了——”
摄影师人是高的，本来就要俯视她，顺着曲琮的动作往下一看，突然脸上浮起薄红，尴尬地挑高眼光，咳嗽了几声，曲琮觉得不对，低头一看脸唰地一下红了——裙子被踩这么一下，整个有些往下掉，一盘手胸口处显得过分暴.露。
好好的派对被毁，曲琮气急又狼狈，不禁向元黛投去求助的目光，元黛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指了指门口——她的大包应该放在车里，让司机把车里的方巾什么的取来就好了。
曲琮稍微安下心来，扭头看着元黛走远，一回头面前却多了一件薄外套，摄影师红着脸不看她，“那个，你稍微遮一遮……”
她看看人来人往的宴会厅，哼了一声，终究是不情愿地套上了外套。“你真的太冒失了。”
“不、不好意思……”摄影师到底是气弱地道了歉，“我也是帮我亲戚的忙，之前没搞过场地跟拍，第一次，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被原谅的话，要警察干嘛？曲琮知道自己在这样大而化之的人面前较真显得有些刻薄，但仍忍不住瞪他一眼。
果然，摄影师觉得她很刻薄，不再说话，两个人背靠着柱子，曲琮想玩手机，但披着外套不太方便，她不玩摄影师也不玩，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脚尖，气氛极度尴尬。
“那个，”过了一会，摄影师打破僵局。“这条裙子真的很贵吗？”
“还好吧，就一万多块。”曲琮其实也没真打算叫他赔，只随口说个价格。
“什么，一万多啊！——这么丑的裙子也要一万多？”摄影师脱口而出。
“你——”
曲琮觉得这个人每句话都能踩准她的点，她气得差点没蹦起来。“不是，这裙子哪里丑——哪里丑你告诉我！”
“小曲怎么了？”简佩在门口遇到元黛，有一丝纳闷，“她怎么和鹤宇聊起来了。”
“啊，那就是鹤宇吗？好几年没看到，都认不出来了。”元黛把方巾随手搭在肩上，“她们小孩子投缘吧——天宇呢？和李铮一起跑到哪里去了？”
“去GR那边了，李铮带着他我还安心点。”纪荭也走过来，她看了元黛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激烈对话的两个人。“你不把围巾送过去吗？”
“再过一阵子吧。”元黛讲。
简佩定睛看了一会，大概也猜出来龙去脉，不由莞尔，“是不是人上了年纪就会特别喜欢做媒？这是你从前没发展出的爱好。”
“你不也看得其乐融融吗？”元黛讲，她瞟了简佩一眼，“新手环蛮好看的，礼物？”
纪荭的眼神顿时也汇聚过去，简佩送给元黛一个白眼，“怎么不问纪总的新手表——是谁送的礼物？”
对简佩来说，问题的重点是礼物，对纪荭来讲，问题的重点则是送礼物的人是谁，纪荭和林天宇似乎越走越近，简佩嘴上不说，心里总难免在意。纪荭又偏偏故意吊她胃口，“保密。”
简佩气得一扭头，径自走了，纪荭对元黛耸耸肩，元黛无奈说，“你就是要别人都觉得我们内部不和就对了。”
“我们内部很和谐吗？”纪荭反问。
元黛也不禁哑然失笑：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是三个女王，这一年，勤诚勇宽的摩擦也确实不少。
“那我是不是该走了？”她走到窗边去拿酒杯，“给你们让出舞台。”
“先定了时间再走——下周又是你的生日了，怎么说，李铮有没有安排？”
纪荭没走开，反而跟着元黛走过来，“你们要不打算趁生日去登记，那我就约个晚饭了。”
这十几年来，元黛的生日几乎都是和姐妹们一起过的，只有去年算个例外，她驯顺应着，“好，你来安排——但不能太晚了，别和前年一样，现在年纪大了，吃不消喝那么多酒。”
“你是怕一觉睡醒男朋友又要说分手吧。”纪荭惯性吐槽，“看不出来，一年了感情居然还没淡——他抓你抓得还蛮紧的。”
“你们在说什么？”简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对了，我还没问呢，下周怎么说，元黛生日到底和谁过？”
她们三个唇枪舌剑是常态，过了一会，曲琮穿着外套也走过来，她脸色微红，“说好了给我送方巾来的——啊，你们在说生日的事吗？”
这一年来，她也算留在交际圈内，成为年纪最小的预备队员，曲琮参与感很强，且说且笑，积极出谋划策，甚至和纪荭互别苗头。元黛反倒没什么存在感，任由姐妹们做主，她靠在桌边听着听着，想到两年前简佩和纪荭也是这样商议着去狂欢，不禁微微一笑。
“笑什么？”纪荭大概被她的笑扰乱节奏，凶巴巴地问。
两年前，对39岁生日，大概是当做死刑犯的大餐来过的，她们将要进入40代，就像是要把脸浸入水盆，有种即将窒息的恐惧。
一年前，真正进入了40代，元黛平静了许多，但依旧有种悲观心理。
现在，她将要41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过得真快，”元黛说，“又是一年了——如果说39岁是日落前的三分钟，快得眼睛都眨不了一下，那40岁的一年又是什么？”
是啊，又是一年了。
几个朋友都怔了一下，像是在反省这一年的得失——大体上，她们都还能让自己满意，但飞逝的时光，又怎能让人没有一丝丝恐慌？
“总不能是眼一睁一闭，黄土就到脖子了吧。”还是简佩打破了沉默，她有些不以为然，“就算日薄西山又如何呢，这夜景不也挺美的吗？”
众人的眼神，不由都望向了窗外——从顶层餐厅看出去，S市的天空就像是一块大绒布，倒影着路面上万紫千红的街星点点，她们的面孔，也被诚实地映在了玻璃上。
曲琮双眼发亮，她是最不以为然的一个——自然如此，她才是刚刚十一二点钟的太阳，对她来说，一切都方兴未艾，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简佩感触最少，看了一会，转头去招呼Adam和Cassie，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是最实际的。
纪荭似笑非笑，她是幸福的，过去一年，对她来说自然比往昔的十几年都要自在和健康。
元黛么，元黛又看了一会，直到玻璃窗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李铮走过来和大家打声招呼，“你们在说什么？——小曲怎么了，今天品味这么独特。”
他半开玩笑地警告，“生日那天不要和我抢哈，晚餐至少留给我，你们和她约午饭吧。”
“哎哟！”
恋爱中的情侣自然遭到声讨，“够了啊，不能破坏我们十几年的传统——”
“酸臭味太冲了呀！”
“除非已领证，否则一律按男朋友处理，不得干预姐妹团聚会……”
元黛忍不住笑起来，她把手插入李铮臂弯，举起酒杯，“好了好了，为了夜景，先干一杯——”
对元黛来说，年已四十，日落前的三分钟如飞而逝。
但，日落后，仍有繁星点点，不知怎么，她再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跟着暗淡无光，反而更认可简佩的话，觉得自己的黄金时代正要到来。
她偶然间看向玻璃窗中大家的倒影，那个模糊的元黛也正凝视着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像是把万千星光，都汇聚在了一起。
元黛无声一笑，也冲她举起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