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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白月光替身后
作者：黍宁
内容简介
 备注排雷：大长文，我流修真，女主在挨打中成长的血泪奋斗史，非传统修真，非传统修真，非传统修真，非唯境界论，只是修真玄幻背景下写个故事，披皮伪少年漫风，越级打怪是常事，热爱传统修真的原教旨主义慎入。 小白套路文，小白套路文，小白套路文，作者没格局没野心，只想尽量写个自己心里的故事。 穿成白月光替身后，白月光回来了。 乔晚一直都明白，自己是昆山派小师妹穆笑笑的替身，是穆笑笑陨落后，昆山派找到的替代品。 师尊师伯，师兄师姐们爱护她，也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穆笑笑。 不论旁人怎么说她不如穆笑笑勇敢，不如穆笑笑可爱，不如穆笑笑聪颖。 属于乔晚的价值被抹去，乔晚都不在乎。 加倍的努力，是希望不辜负宗门的期盼。 直到有一天，死去的穆笑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昆山派真正的小师妹，穆笑笑回来了，取回了原原本本属于她的一切。 白月光替身，冒牌货乔晚尴尬了，悲愤了，心态崩了，怒而掀桌下山，这替身老子不做了。 过去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在为别人而活，如今，乔晚只想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一次，并且锤爆那些煞笔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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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活这么大，乔晚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煞笔。
24K纯傻的那种煞笔。
我真傻，真的。乔晚深沉地想。
恢复记忆的那一会儿，她正好准备去问世堂交任务，结果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她脑子里猛地涌入了无数画面和信息。
乔晚一个趔趄，差点没扑倒在问世堂门口。
她全都想起来了。
乔晚默默地坐在门槛上，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最终得出了个结论。
她是个煞笔。
*
这一切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很久以前，乔晚还是东尚国永泽府武天县大宁村，一个无父无母的村姑。
听说在她刚出生那会儿，正好有两个仙人在大宁村打架，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黑，天崩地裂，她爹那天正好在山上砍柴，突然从天而降一块巨石把她爹砸死了，没多久，她娘就改了嫁，顺便带走了她哥。
她哥其实也企图偷偷带着她走，奈何她娘态度坚决，就是不肯带她这个赔钱货，于是乔晚就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哥泪洒黄土。
“晚儿！你等大哥！大哥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独留她一个小可怜，凄凄惨惨地好不容易混到了十二岁，也没看见她哥的影子。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十二岁的乔晚，对男人的本性有了深刻的认识。
没多久，村里闹了饥荒，乔晚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逃到了南边儿的陇源府。
也就是在这一年，她十四岁的时候，突然踩了狗屎运，碰上了个叫玉清真人的仙人。
那玉清真人，一看见她，顿时有点儿愣神，二话没说直接就问她想不想成仙。
乔晚眼都没眨一下，干净利落地回答了一句。
想。
于是，她就收拾了个小包袱，颠颠地跟在玉清真人的身后，上了山，拜了他为师。
在山上这么多年，有苦也有乐，都让她就这么过去了。
但就在今天，她突然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乔晚惊悚地发现：卧槽！原来我是个穿越的！
怪不得她一直疑惑，她为什么对她那所谓的爹娘没什么感情，就算她爹娘死得这么早，她也不至于这么冷漠无情啊。
现在，事实终于证明了，她是对的，因为她是个穿越而来的西贝货。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熬夜看了本叫《登仙路》的小说，结果一觉醒来她就穿越了，并顺利失忆降生在了武天县大宁村，一直到她今天终于灵台清明，“咣当”一声恢复了记忆。
不过她这记忆恢复的也不太全，她以前住哪儿家人是谁，家里有多少人，同学朋友是谁，统统都没了印象，但她的人生经历却是完整的，完整到甚至能记得《登仙路》这本小说的大致剧情。
《登仙路》这本小说，是一篇作者写起来很爽，读者看起来也很爽的爽文。
全文围绕主角穆笑笑而展开。和大多数修仙文女主的苦大仇深，高贵冷艳不同。穆笑笑又软又乖，就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女，绝世挂逼。年纪轻轻就被昆山派的玉清真人收为了关门弟子。
昆山派乃是修真界四大派之首，而玉清真人更是昆山十二峰峰主之一，修为已至化神期第三重，在修真界的地位那也是无与伦比。
女主穆笑笑一路气运加身，光走路就能捡到天材地宝，容貌更是逆天，凡是看见她的男人，没有不爱上她的。
到现在，乔晚都忘记不了被文案支配的恐惧。
“直到有一天，别人看见裴春争把穆笑笑按在墙上亲”。
裴春争也就是这本书的男主角，一个有着凄惨童年的病娇。
“他阴郁冷漠，但一看到又软又甜的她，却恨不得把她按在床上疼爱，把命也给她”。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乔晚，在书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炮灰，一个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在作死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炮灰。
这本小说剧情发展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女主穆笑笑，在一次讨伐魔域的行动中，不慎掉入了魔域中的碎骨深渊。
碎骨深渊是众魔的坟场，其中的瘴气就算是魔物也扛不住，掉下去骨肉都能让那瘴气和化蚀了。
穆笑笑掉下去后，没人认为她还能活着回来，就连一向疼爱她的玉清真人也没抱任何希望，更何况她塔中的本命灵焰，在她掉下碎骨深渊后就已经灭了。
就在穆笑笑陨落后没两年里，玉清真人下山又带回了个容貌和穆笑笑酷肖的姑娘，宣布要收她为徒，那就是乔晚。
接下来，就是比较狗血和纠结的剧情了。
谁能想到穆笑笑掉下碎骨深渊后不但没死，还机缘巧合救了个男配，本该已经覆灭的丹穴山凤凰族最后一根独苗——凤妄言。
穆笑笑从碎骨渊回来后才发现乔晚的存在。
自己在碎骨深渊中挣扎求生，而被她视作家人的昆山派竟然又找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替身，享受着师门的宠爱，夺走了她本来就拥有的一切。
于是，看不下去自己姑娘受委屈的凤妄言，就带着穆笑笑气势汹汹地杀回了昆山派，开启了王者归来的打脸之路。
作者秉承着让读者不痛快就是跟钱过不去的信念，就从来没让读者委屈过。乔晚这个恶毒女配，在尽职尽责地搞完事，发挥了自己最后一点余光余热后，就被干脆利落地发了便当，死得格外凄惨，乃是被众魔生生吞噬撕咬而死，连个沫沫都没留下。
始作俑者，就是裴春争这个病娇男主，也是乔晚一心爱慕的对象。
乔晚坐在门槛上，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是个煞笔。
从过去，到今天她恢复记忆为止，她的人生轨迹是和书中内容完全重合的。
对，她和乔晚一样，也喜欢上了裴春争。
然后今天，天道终于告诉她，你会被裴春争搞死。
她……她……真是……乔晚悲愤地想，她真是日了狗了。
她这次下山，是奉了问世堂的命令，追捕一只妖兽，那妖兽诡计多端，行踪难以捉摸，她一路从南部十三洲追到了北境，差点没跑断气，终于在北境的地盘上发现了它，又和它硬生生怼了十二个昼夜，才终于将那妖兽杀了，刚完成任务，这就马不停蹄地赶回门派复命了。
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脸上衣服上全是那妖兽凝结了的暗褐色血块儿。
这一身打扮，完美地贴合了她现在的心理状态。
一脸血。
生活虽然苦逼了点儿，但任务好歹是完成了，总不能不交。
她还不知道女主穆笑笑什么时候王者归来呢。
这个时候，就要感谢她这师尊，玉清真人了，他老人家就是个冰山男神，受他的影响，在昆山派这么多年，乔晚也修炼了一张面瘫脸，至少从表面来看，是绝对看不出她内心的吐槽欲是如何汹涌。
那问世堂弟子将她的任务卷轴归档，转身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她一眼，试探性地问道，“乔师姐？”
乔晚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穆师姐回来了？”
乔晚：“……不知道。”
但她现在知道了。
操他妈的。

第2章
穆笑笑既然回来了，那就代表着剧情已经开始了，该轮到她这个女配上场了，也代表着她会光荣地晋升为男女主感情的催化剂，在某一天被裴春争亲手搞死。
想到这一点，乔晚就忍不住左右开弓打自己一嘴巴。
谁叫她喜欢裴春争的。
谁叫她和裴春争谈恋爱的。
没错，她和裴春争，《登仙路》的男主曾经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
她和谁谈恋爱不好，和男主谈恋爱，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上赶着找死吗？
回忆起她和裴春争的过往，那无疑是一段孽缘。
乔晚第一次见到裴春争的时候，刚上山没多久，妙龄十四，正是青葱水嫩的年纪。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穆笑笑的存在，只知道昆山派的人待她真好，师父他老人家也好，大师兄陆辟寒也好。当时的她对未来充满希望，一心想要好好努力，修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剑仙，好不至于堕了她师父老人家玉清真人的名头。
师父他为人高冷，将她带上山后，其实不怎么管她，丢了秘籍丹药让她自己学，不会就过来问，这大事小事，其实都是大师兄陆辟寒在一手操办，她剑术也都是大师兄一手教的。
学成之后，她就开始去问世堂接任务，帮着昆山派跑腿做事除妖，也好借此锻炼自己。
她喜欢裴春争，是因为裴春争曾经救过她的命。
在她快被妖兽打死，少年冒着风雪赶来支援，踩在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是乔晚第一次见到裴春争，少年冷冷的一双眼，就这么被垂死中的她牢牢地记住了。
那踩在剑上的少年，看到她时，也明显愣了一愣，但旋即又回过神来，运起剑光加入了战局。
那一次她和裴春争配合得很好，一路掩杀，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在那之后，她和裴春争又合作了几次。
十四岁的年纪，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这么一来二去之下，乔晚不免就起了点其他的心思。
在她鼓起勇气向裴春争表白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被裴春争拒绝的准备。
结果裴春争竟然没拒绝她。
少年伫立在蒙蒙细雨中，嗓音清冷，眉眼润泽，回答道，“好。”
那个时候，完全沦为恋爱脑的她，根本没意识到裴春争他开口前的晃神和犹豫，这也为她日后悲催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和裴春争确定关系后不久，乔晚就得知了穆笑笑的存在，也知道裴春争他曾经和穆笑笑有段旧情，但当时乔晚她都没想那么多，毕竟谁没点过往，既然在一起了，这就代表着要一起共度这日后漫长的岁月，每一场战斗，两人都要并肩同行，自然要给予对方信任。
那些相处中值得怀疑的古怪细节，也都被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裴春争对她很好。
她怕疼，每次受伤，裴春争就想法设法为她找来伤药，减轻她的痛苦，安慰她多笑一笑。
他喜欢沉默地跟在她背后，低下眼帮她揩去指尖的鲜血
每每结束战斗之后，少年就从怀里拿出个小梳篦，坐在一地狼藉中，帮她梳理飞溅上尘土和鲜血的发丝。
她当时看着夕阳下少年明艳的轮廓，兴高采烈地想着，自己怎么那么喜欢他啊。
看着面前问世堂人来人往，乔晚的思绪忍不住飘到了当初她和裴春争彻底闹掰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俩刚刚处理完小镇上妖兽作恶，正好赶上上元节的花灯会。
谁能抗拒得了和心上人一起在灯下漫步约会的诱惑力，就连乔晚也不能免俗。
裴春争也好像颇有兴致，于是，当天她特地认认真真地打扮了一番。
裴春争一直有个随身携带的兔子绢灯，绢面都已经泛黄了，他也爱护得和眼珠子一样，从不轻易让人碰，平常就时不时拿出来，对着兔子绢灯怔怔出神。
而就在那一天，少年破天荒地的，竟然主动将兔子绢灯拿出来，放在她手上。
“你想不想吃糖葫芦？”少年犹豫了一会儿，问。
在灯光映照下，裴春争白得像雪一样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暖光。
他的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像是在透过她看向了未知的存在，嗓音也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乔晚愣了一愣，她现在其实不太想吃糖葫芦，但对上裴春争温和的双眼，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当下便点了点头，违心地说了一句，“想，我挺喜欢吃糖葫芦的。”
没想到那妖兽根本没死，还潜藏在了人群中，就在裴春争走开替她去买糖葫芦的时候，再度发难。
这她资质浅薄，修为也低，单单她一人打不过这妖兽，只能将兔子灯护在怀里，一边疏散惊声尖叫的人群，一边纵高跳远地应付来自妖兽的攻击，将它往镇子外面引，心里默默祈求着裴春争他赶快回来。
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那兔子绢灯绝对不能被妖兽弄坏，那是裴春争他最珍视的东西。
那妖兽也狡猾，看出了她对兔子绢灯的在意，招招往绢灯上打，想借此牵制她，她确实受到了掣肘，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少年终于御剑而来的时候，她也被那妖兽打了个半死不活。
这一幕，又和她第一次见到裴春争的那一幕，重合了。
他踩在剑上看着她。
她趴在地上，气喘吁吁，鼻子一直在冒血，也不敢去拭，只小心翼翼地将兔子绢灯捧起来。
那兔子绢灯无可避免的沾上了些血点儿，但这已经是她拼尽性命所保护的了。
长剑当啷入鞘，少年冷冷清清的目光掠过她手上的兔子绢灯，在看清绢面上飞溅的血点后，面色遽然一变，变得极其难看。
他夺过绢灯，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它看，眼睛也红得像只兔子。
“脏。”
“什么？”她从血污中艰难地爬起来。
“脏了。”
少年抬起头，血红的双眼吓了她一跳。
“笑笑。”裴春争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
“裴春争？”乔晚犹豫地问。
全身上下无一不疼，但想到裴春争喜欢她多笑一笑，乔晚扯动唇角，扬起抹僵硬的笑，说话间鼻血不断地往下流，一直滴落在衣襟前。
裴春争的状态太奇怪了，咬着牙，颤抖着唇瓣，似癫似狂。
她上前一步想要问个清楚。
但少年却运起一道剑光，将她逼退了半步。
如果她再慢一步，那剑光将会毫不留情地削去她的手。
裴春争偏头看她的一眼，冷得彻骨。
紧接着，他又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捧着那盏兔子绢灯御剑破空而去。
独留她呆愣在原地，一直等到血都凝结在了肌肤上，也没等到裴春争再回来。
笑笑。
笑笑。
少年痛苦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
她身上的血液被夜风一吹，也好像冷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一瞬间乔晚想笑，又想哭。
在眼泪冒出来的那一瞬间，经年形成的习惯，却让她反射性地先扯动嘴角笑了。
怪不得裴春争喜欢她多笑一笑。
因为穆笑笑喜欢笑，颊侧有个笑涡，所以裴春争喜欢她多笑一笑。她疼得直皱眉的时候，就不像穆笑笑了。
她背影和手生得和穆笑笑最像了，所以他才喜欢走在她身后，喜欢低头耐心地帮她揩去指尖上的鲜血。
穆笑笑头发很长，他常常帮她梳头，而那把小梳篦也是穆笑笑送给他的。
那盏兔子灯也是。
就连糖葫芦也是因为穆笑笑喜欢吃。
穆笑笑，那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无处不在的名字，也是她不论怎么努力，也永远追不上的存在。
活人怎么能和死人相提并论？
修士目力极好，从她的方向，能看见镇上各色的灯光，绵延为一条温暖的长河。
她与穆笑笑，就是共生的光与影，她依附她而生，也能获得些别人的爱护，但影子永远是越不过光的。
最后，还是大师兄找到了气尽力竭的她，咳嗽着将她拎回了玉清峰上。
“丢人……”乔晚把整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嗓音沙哑，“我就觉得太丢人了。”
大师兄就这么冷眼看着她。
她还是没敢问大师兄，是不是他也将她当成了穆笑笑的替身。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答案。
不论是裴春争，还是大师兄，或是师父他老人家，亦或是其他师叔师伯，师兄师姐。
他们都在透过她遥望着另一个少女的身影，拼凑出他们心目中的那个昆山派小师妹——穆笑笑。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主动找过裴春争。
同处昆山派，除了偶尔会见上几面，再没有多余的往来。
但在这不可避免的几次接触中，她和裴春争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到现在几乎已经形同陌路。
过了这么多年，乔晚也早就从当初的心理阴影中走出来了。
这下又告诉她，她会被裴春争搞死，死相还凄惨无比，这不是坑爹呢！

第3章
乔晚出神的时候，问世堂弟子也在偷偷观察她。
看着看着，他目光中不由得多了两分同情。
太像了。
男弟子在心中感慨。
乔晚和穆笑笑生得实在太像了。
眼前的少女，梳着修真界时下正流行的发髻，背上负着一把三尺长的细剑，面容清丽，肌肤丰莹，容貌如玉树堆雪，双眼如晓月生寒。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品味有点儿惨不忍睹。
她发髻上别了五六个粉玉蝴蝶，发尾上绑了一个，还别出心裁的往自己剑柄上又系了一个，看起来尤其的花里胡哨。
整个昆山派谁不知道乔晚是穆笑笑的替身。
如今正主回来了，这眼下又有一场大戏可看了。
想到裴春争，又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剧情，乔晚的心情十分悲愤，但就算这样，她也没表露出多大的情绪起伏来，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已经进化成了个究极面瘫脸。
乔晚礼貌地向面前这男弟子道了个谢，转身走出了问世堂。
可能是因为心里惦念着这段剧情，刚走出问世堂，就迎面撞了个男弟子。
乔晚站稳了，看了对方一眼。
撞上她的男弟子她是认识的，姓萧，叫萧博扬，出生三大世家萧家的旁支，脾气不怎么好，和她一直不太对付。
究其原因还在于萧博扬曾经是穆笑笑的追求者，在她上山之后一直看不上她这个替身西贝货。
更何况，两人还属于竞争关系。
昆山派一直都鼓励弟子们互相比试切磋，为此特地在碧空岛上特地修建了一处高数百丈的白塔，昆山派的弟子能一层层往上打，每爬上一层，就会有相应的奖励。
在过两天在碧空岛的白塔上，她与萧博扬为了争一株赤云仙草，还要打上一架。
乔晚的心态很稳，她又不是灵石，没必要强求每个人都喜欢上她。
萧博扬看见她，眯起眼，“乔晚？”
乔晚面无表情地一边点头问好，“萧师兄。”一边抬腿就跑。
萧博扬见状大怒，“乔晚，你他妈给我站住！”
乔晚很有耐性地停下脚步，“萧师兄还有事吗？”
萧博扬打量了她一眼，从她脑袋上的发丝一路打量到了脚跟，嘲讽地笑了，“不过一个低阶的灵兽，你竟然还能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乔晚啊乔晚，你有玉清真人丹药法宝喂着，到现在不过才堪堪筑基，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在玉清峰上待着了。”
乔晚顶着蝴蝶结，木着张脸歪头卖萌：“玉清峰挺好的，在玉清峰就像回家，师尊老人家是个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在玉清峰的。”
一看她这样子，萧博扬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
你歪个几把头呢，你！
乔晚惊奇：“咦？”
察觉到自己刚刚把心理活动给说了出来，萧博扬脸色顿时由青转红，恼羞成怒地低吼道：“滚！”
“在玉清峰待着舒服吧？我看过几天等穆师妹醒了，你还有没有那个脸继续待着。”
乔晚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觉得有。”
说完，不顾萧博扬在原地气得跳脚，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了问世堂。
萧博扬啊。
乔晚停下脚步，礼貌地在剧情里翻找了一下。
是个没名没姓的炮灰，论咖位是比不过她的，好歹她还是个给女主添了不少堵的恶毒女配。
回到自己居住的洞府后，乔晚的心情说实在的，算不上多么轻松。
她洞府冷清得很，这也是当初师尊他老人家拨给她住的。
放下佩剑，乔晚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条通体洁白的抹额。看见这抹额依然干净，未染纤尘，乔晚这才松了口气。
她和那龙捲雪虎在北境鏖战了十二个昼夜，为了就是这条抹额。
这抹额用龙捲雪虎的皮毛所制成，当中缀了颗碧莹莹的温玉。指尖摸上去，微凉中含着抹温和之意。
数百多年前，魔域曾经和修真界有一场大战，那场大战，修真界人马死伤泰半，这才将魔域的始元帝君打回了老巢，顺便给盖上了盖儿封印了起来。
玉清真人有头疼的毛病，就是在当年这场大战中落下的病根。
她这一条抹额，也是特地为师父他老人家做的，最是温养不过。
自从谈了场悲催凄惨的恋爱之后，她的心思也成功地从裴春争身上，转移到了这些长辈身上。
孝敬孝敬长辈还能换点红包，讨好裴春争毫无卵用。
将抹额重新纳入衣袖中，乔晚四下环顾了一眼。
她这洞府虽然冷清，但四壁摸上去却是温暖的。
洞府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若干石凳，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杂物，和一些亮晶晶，粉粉嫩嫩的小首饰。
比如什么粉玉的海棠发簪啦，六瓣梅的金步摇啦，缀着晶石和珍珠的手镯啦之类的。
将手镯往手腕上一套，看着手镯上点缀着的白莹莹的珍珠，和五颜六色的晶石，乔晚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没办法，重活一世，就算她现在是个面瘫脸，她还是超喜欢粉色和bulingbuling的小首饰的！
抛开这些小首饰不提，她洞府之所以这么简单冷清，也都是乔晚自己安排的。
为了修炼。
萧博扬说得其实没错，以她的天资确实是没资格待在玉清峰上的。
昆山派弟子大概分为三等，外门弟子处于最末，内门弟子为第二等，至于这一等的弟子，就是昆山十二峰峰主座下的弟子了。
她师父老人家，年仅六百多岁，在修真界正是风华正茂一枝花的年纪。
他年经轻轻，修为已至化神第三境界，更是当世的剑道巅峰。
大抵上高人们都有些怪癖，玉清真人也确实有装逼的资格，他门下仅仅只收了三个徒弟，大师兄陆辟寒，小师妹穆笑笑，还有个踩了狗屎运的乔晚。
大师兄和穆笑笑两人的资质，拎出去在整个修真界看也都是拔尖的。
唯独她乔晚画风不对，资质实在有点儿不够看，顶多是处于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之间那一档。
她爹被天降正义，她娘又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姑。乔晚心想，她还能修仙就不错了，至于这资质，都是遗传的，她总不能回娘胎重造。
不过这修真界里，确实也有设法兵解，回娘胎重造的。
她从前世到现在都是个普通人，也没指望一穿越就能打通任督二脉。
资质不够修炼来凑。
对于修炼这件事，乔晚她不可不谓刻苦。
这也没办法，修真界打打杀杀的，一不小心就要送命，你在家睡得好好的，指不定哪天在梦里糊里糊涂就领了便当，排队下场了。
乔晚还是很惜命的，在这大背景之下，更是不要命的修炼，好歹也不能丢她师父老人家的脸。
师父他老人家玉清真人也实在造孽，大徒弟是个残废，二徒弟掉进了碎骨深渊，三徒弟，也就是她，是个小辣鸡。
从她被玉清真人领着踏上昆山派的那一天起，乔晚基本上就没睡过觉了，洞府里这张石床摆设作用更大于实际作用。
不过除了要修炼之外，她不睡觉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
一想到《登仙路》这篇文，乔晚就有点儿焦躁，往石床上一躺，睁着双死鱼眼看着洞壁。
穆笑笑已经回来了，听说正在玉清峰峰顶上住着，由她师父老人家亲自照料，他老人家到现在也没给她传信。
乔晚虽然也想去看看穆笑笑，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在洞府中静心等待着他老人家的消息。
她一会儿想到穆笑笑，一会儿又想到了裴春争。
恢复记忆之后，她对裴春争的感情，出乎意料地淡化了不少，但一想到裴春争吩咐众魔撕碎了她这一结局，饶是乔晚她也忍不住一个哆嗦。
她好歹也是和他谈过一次恋爱的，怎么看都是她被他欺骗了感情，乔晚不信裴春争真能做得这么绝情。
不，她信。
赌上她作为女配的尊严，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裴春争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弄死她。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对裴春争这杀伐果断的性格早就有所了解。
在石床上躺了一会儿，乔晚越想越不安，干脆一个咕噜坐了起来，闭目开始打坐。
她资质太粗劣，修为太浅薄，任凭她如何拼命，她的资质就摆在那儿了，走出去谁都能把她摁死，为此，乔晚更加不敢懈怠。
她才刚过筑基一重没多久，也不怪萧博扬看不起，有她这资源，别人早就能冲金丹了，唯独她卡在筑基一重，迟迟突破不了这第二重。
她的体质就像个漏气了的气球，不论她怎么修炼，灵力能为她所用的不过三成，其余七成统统如泥牛入海一样，在修炼过程中，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无处可寻。
筑基就像是在搭房子打地基，要将砖块垒实了，这砖块也就是周身的灵气。
她这灵气根本存不住，相当于搭房子连块砖都没有，她筑哪门子的基？
之所以勉强能突破筑基，也是乔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到的成果。
本来资质就差，修炼的效率又慢，她要不再努力点儿，那就是等死。
不过就算如此，乔晚也没后悔修仙。
这个世界，没修为傍身的凡人，更像是蝼蚁。
修炼已经融入了她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乔晚闭目坐下，耐心地吐纳运转，但这灵气刚入体内，还没转过一个周天，又消失了近七八成。
和这灵气搏斗了这么多年，乔晚也早就习惯了，只将那剩下的一两成，慢慢炼化夯实。
泥瓦工乔晚，今天也是在努力砌墙的一天！
(*｀へ*)
如今她离筑基二重也只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了。这一点距离，只能借外物来弥补，也就是乔晚一直心心念念的赤云草。
赤云草有固本培元之效，但生长条件极为挑剔，不可多得。
不论如何，想要突破现状，她一定要在几日之后的碧空岛白塔论剑上，胜过萧博扬，拿到赤云草。
也因为如此，在这段时间里，她绝对不能出什么差错。她才和龙捲雪虎打了一架没多久，必须要好好调养元气。
与此同时，玉清宫内。
一位云鬓雾鬟的宫装美人，正面带忧色地坐在床前。
“笑笑还未醒吗？”在她不远处站着个玉冠白发的青年男人，男人眉目冷冽，轻蹙眉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低声询问。
这便是玉清峰的剑仙——玉清真人周衍。

第4章
那宫装美人也就是十二峰主之一的栖霞仙子，高兰芝。
高兰芝摇了摇头，“笑笑在碎骨深渊中了热毒，此毒难解，若无解药，笑笑这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了。”
而在玉清真人的身侧，正站了个一身红衣的青年男人，他乌墨似的发一路长到了脚踝，层层红衣在殿中铺展开来，容貌美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极其秾艳张扬的美，但比这美貌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这青年男人如海一般深不可测的修为。
听闻这话，凤妄言眸中沉沉，不客气地道，“若不是笑笑她中了热毒，我也不会带着她找上你们昆山派来。若你们昆山派无能救不了她，我自会带着她到别处寻医。”
高兰芝见状忙道，“且慢。这热毒并非不能解。”
她看向玉清真人，“我记得真人似乎炼有一味太虚清心丹？这太虚清心丹性属寒凉，正好能冲这热毒。”
玉清真人神情略微一松，但在转瞬之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没有了。”
“什么？”凤妄言一愣。
玉清真人面露疲倦，“太虚清心丹没有了。”
“半个月前，”玉清真人周衍沉声道，“晚儿下山除妖，受了重伤，我便将那太虚清心丹给她服下。”
这太虚清心丹极难炼化，他开炉也不过只得了三粒，都让乔晚服了下去，一粒也没剩。
否则，如何会落得现在这般窘境，如今就算想要再重新炼化，时间也不等人。
望着床上沉睡不醒的少女，周衍心如刀绞。
穆笑笑面色潮红，紧闭着双眼，唇瓣干裂，往日那笑涡也不见，显然正在受那热毒侵袭困扰。
这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徒弟，如何不愧疚不怜惜？
凤妄言怒极反笑，“没有了？！好一个没有了！”
“你那小徒弟的命是命？笑笑的命就不是命了？！当初笑笑坠入碎骨深渊，你们好一个昆山派，找都没下去找，就断定她已经陨落，如今不过一味丹药也拿不出来？”
周衍知他久未出世，性烈如火，行事随心所遇惯了。
他不过是个开了灵智的畜生，周衍倒也不至于和他计较，只皱了皱眉，不去看他，而是转向了高兰芝，“除了太虚清心丹，笑笑这毒可有他法可解？”
高兰芝略一思忖，“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要端看晚儿这孩子愿不愿意了。”
周衍道：“但说无妨。”
“晚儿服下太虚清心丹不过半月有余。”高兰芝斟酌着说，“若是晚儿愿意舍血相救，笑笑这毒并非不能解。”
赐血？
周衍眉头皱得更深。
他是乔晚的师尊，自然也知道她修行之刻苦艰难。
此番舍血定会有损她元气与修为。
再看向穆笑笑时，周衍袖中指尖轻轻一颤，阖上双眸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对穆笑笑的怜惜之情胜过了这犹豫。
笑笑她受了如此苦楚，他无法见得她再继续受此折磨。
罢了。
晚儿她心性向来坚韧，如今也只能暂时委屈了她。
若是晚儿不愿，他再劝劝她，舍血之后，再以灵丹养护，想来也是无妨。
打定主意，周衍抬眸道：“既然如此，那我这便传讯叫晚儿过来。”
*
乔晚一入静，就忘记了周遭时间变化。
等到再睁开眼睛时，时候已经不早了，乔晚吐出一口气，从石床上一跃而下。
刚跳下石床，腰上的传讯玉简就传来消息，师尊他老人家请她上峰顶见一面。
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穆笑笑的事。
刚结束入静，她现在耳聪目明，神清气爽。
看到这玉简，乔晚不敢有丝毫懈怠，匆匆忙忙捏了个净尘诀，出了洞府，足下一顿，破空而去。
她已经想好了。
她虽然煞笔了点儿，但好在天道可怜她，让她恢复了记忆，她回头还不晚。只要好好做人，一心修炼，至于穆笑笑和裴春争，能避则避，保命应该还是不难的。
还有这条抹额。
乔晚摸上袖中的抹额，有些忐忑，但愿她师父老人家能喜欢吧。
虽然她一朝恢复了记忆，但这数十年来的感情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抹去的。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师父玉清真人早就化身为她爸一样的存在。
等到了峰顶，乔晚才发现玉清峰上已经熙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不少好奇的弟子。
玉清峰峰顶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高百尺有余，依照山势而建，冷峭肃杀。
来吃瓜的弟子都被困在阵法的外围，进不得殿内，但饶是如此，这还是抵挡不了昆山派弟子们看热闹的心情。
古往今来，人们都无法抵抗八卦的神秘力量，就算是修士也不能免俗。
毕竟人的寿数一长，难免就闲得有些发慌，吃瓜的热情也随之空前高涨了起来。
毕竟那可是魔域的碎骨渊啊！从来没人能活着回来过，就连当初云烟仙府的闲云真人掉下去，都再没能上来，穆笑笑她竟然从碎骨渊里活着回来了？！
这不是最让昆山派弟子惊讶的地方，更让整个昆山派惊讶的是——
“诶，你们知不知道，据说穆师姐是被个男人抱着回来的！”
“呀！”一个女修惊讶地说，“男人？什么男人？这……这是怎么回事？穆师姐不是已经和萧家的萧焕有婚约了吗？”
弟子甲嘻嘻地笑：“我还听说那男人长得可好看了。”
弟子乙不服:“有多好看？再好看能有玉清真人好看？”
“那不一样，玉清真人那是冷，那男人啊，就像火一样，”回想起那男人的模样，其中一个女修也不禁跟着面飞红霞，啧啧称奇。
穆笑笑回来的那天，她是远远地在人群中看过一眼的。
那男人生得极为俊美，抱着昏睡中的穆笑笑，登上了昆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
他一袭红色的曳地长袍，头发长及脚踝，一双凤眼眼波流转，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听说那是凤凰！
“凤凰？！”有人惊呼，“凤凰不是在上古就覆灭了吗？这世间还有凤凰？！”
凤凰一族可是早在上古就覆灭了！
穆笑笑她是怎么回着从碎骨渊回来，还能带回一只化形了的凤凰？！
不知道是谁眼尖，看到了从剑上一跃而下的少女，顿时吃瓜的热情更是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乔晚啊！那是乔晚！”
“乔晚？！”
“乔晚她怎么来了？！”
弟子丙不屑地说，“还能为了什么，笑笑回来了，她当然是要去看她的。”
其中，那入门时间晚的，没见过穆笑笑的弟子，正好奇地看着乔晚。
“听说那乔师姐生得和穆师姐极像？”
他身旁年长一些的师兄，看了眼少女，摸着下巴点评，“像倒是像，但这乔晚生得和笑笑师姐倒还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年轻的弟子疑惑地问。
穆笑笑他是亲眼见过的。
冰为肌玉为骨，两颊的笑涡又甜又美，笑起来时如霞光漾漾，纤腰不堪一握，像只能托于掌中的雀儿，灵动逼人。
“穆师姐她生得极美，派中挑不出第二个人来，相比之下，这乔晚容貌虽和她酷肖，就显得逊色许多了。她这个呆板拘礼的性子，就是有七八分的美，也能让她糟蹋成了五六分。”
乔晚这性格想来也是和玉清真人学的，少年老成，沉默寡言，就好像别人欠了她钱一样。
弟子丁努努嘴，“你看见没，她身上穿的那件云魄绡，和腰上那把秋水含光剑，本来都是穆笑笑的呢，只不过，后来玉清真人将这都给了她。”
“不论她是怎么打扮成穆笑笑的模样，依我看，都比不上笑笑师姐。”
“乔晚这平庸的天资，也能被玉清真人收入门下，也真是沾了笑笑师姐的光。”
“就乔晚这天资，再修炼个五百年，也不定能结丹。”
在修真界，资源就意味着一切，世家宗门占据着绝大多数的资源，而这下面零零散散的小门小派和家族，只能为一些蝇头小利杀个头破血流。
乔晚她以这等拙劣的天资，拜入玉清真人门下，享有旁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却还是这么一副德行，怎么不叫人眼红。
更何况，她这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是穆笑笑的。
这世上，最让人意难平的无非是，我也可以，我本可以。
要是换做他们拜入玉清真人门下，定能做得比乔晚更好。
这么多年中，乔晚也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在众人的注目中，淡定地走到了玉清宫的殿门前。
快走到殿门前的时候，一抹剑光突然飞至。
这抹剑光乔晚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剑光刺破喉咙的前一秒，乔晚迅速往后跃出了半步，发尾的粉色蝴蝶结轻轻一扬，及时地避免了血溅三尺的惨剧。
再抬眼往前看时，那抹剑光已经乖巧地落在了来人手上。
眼前是一个模样约莫十六岁的少年，衣着蓝白二色，乌发中点缀着些雪样的白，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个束发的发饰，特地取了雪狼尾巴尖儿上那一撮白毛。
他皮肤也是极白的，像冰雪一样剔透的白，一瞧见他，便使人忍不住想起那大雪满弓刀，少年负剑而行的意气与风流，偏偏他容貌生得是极为明艳，额间蘸了点朱砂，足踏黑靴，腰间别着个暗红色的锦囊，背上负着把长剑。
这就是裴春争，《登仙路》的男主裴春争，也是她前任没错。
看到裴春争的那一瞬间，乔晚微微一愣，心口随即漫上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仔细算算，她好像有将近一年时间没见过他了。
再见到裴春争，说心如止水，那是假的。毕竟她的的确确喜欢过他。
但一想到自己以后会被他搞死，乔晚的心情更复杂了点儿。
不过任凭乔晚她内心如何惊涛拍岸，这一张面瘫脸，就算是面对裴春争的时候也泛不出一丝波澜。
乔晚发髻上顶着个粉色的玉蝴蝶，抬眼对上少年的视线，淡定而礼貌地说，“裴师弟，烦请让一步。”
而裴春争在看见她后，眉头却不知为何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少年嗓音清冷。
乔晚：“我来找师尊。”
“来找玉清真人？”少年乌黑的眼静静地看着她，没管她这客套的语气，目光中微露讥讽，“还是特地来看笑笑的？”
乔晚一愣，没想明白他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这些年来，她自认倒霉，及时止损，也没找他算账，只当一腔真心全都喂了狗。
裴春争这扑面而来的敌意，使得乔晚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头，很快又将心头的不满压了下去。
看样子，裴春争更像是怕她和穆笑笑碰面。
在穆笑笑坠入碎骨深渊后，他找到她玩起了替身的戏码，担心和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在穆笑笑面前，他完完全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卑微而没有安全感，畏惧着穆笑笑的离开。
这多像以前的她。
乔晚想。
《登仙路》中女主穆笑笑与男主裴春争的感情，也一向都是读者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裴春争这个病娇，集合了病娇常规特质。童年悲惨，性格阴郁，没什么三观可言，占有欲强又护短。
而女主穆笑笑身娇体软，笑起来时脸侧有个笑涡，是妥妥的治愈系。
两人的感情，也是常见的救赎梗。
穆笑笑是裴春争的救赎，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
他放下自尊，卸下盔甲，将自己的卑微、慌乱和柔软尽数展现在了她面前。
他对穆笑笑，不可不谓体贴，但对于其他配角炮灰，就没什么耐性和好脸色了。
乔晚，正是这炮灰中的一个，还是个鸠占鹊巢的替身西贝货。
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摆平了，也就没有那么多意难平。
裴春争横剑相向，乔晚没有生气，反倒是彬彬有礼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是玉清真人传讯叫我入内。”
不是她主动去找穆笑笑，她也不会主动去趟这滩浑水。
“请裴师弟让步。”
在昆山派多年，她早就修炼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本领。
乔晚在心中认命地叹了口气。
毕竟在这个修真界，不骄不躁，礼貌待人，才是最保险的，这也一向都是她的处事法则。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礼节做到位了，别人就会放过她，但她这么做，总比萧博扬这类人存活几率更大一点。
她的耐性，倒是使得裴春争多看了她一眼。
乔晚面色未变，虽然脑袋上顶了个可笑的玉蝴蝶，但神情却极为疏离有礼。
裴春争看着她这幅彬彬有礼的模样。
再一次见面，她还是没有变化，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连一声责问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用这幅神情看着他？
一瞬间，心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翻搅。
少年纤长乌黑的眼睫垂落，却不知道心上这古怪感觉是为了什么，只能选择握紧了手中的剑，来缓解这莫名其妙的情绪。
因为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寸寸突起。
良久，他才淡淡地挤出了两个字，“是吗。”

第5章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让开半步的意思。
就在两人僵持间，玉清宫里的人终于发话了。
“晚儿？进来。”
乔晚：“裴师弟？”
裴春争闻言终于让开了半步。
高兰芝嗓音柔和，“裴师侄也一同入内罢。”
乔晚循着声音源头，一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走到了一处偏殿前。
不过她没着急进去，而是先站在殿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等他老人家玉清真人叫她进来后，才踏入了殿内。
一踏入殿内，便发现她的师父玉清真人正坐在床上，沉默不语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他身旁或坐或站，分布着一个红衣青年，和一个宫装美人。
乔晚一眼就认出来，那宫装美人正是栖霞仙子，执掌歧黄之术的高兰芝，至于那红衣青年，应该就是书中提到的凤妄言了。
而穆笑笑，正躺在床上，隔得远了，乔晚也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说不好奇穆笑笑长什么样是假的，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乔晚一进殿，就沉默地垂手侍立在一侧，她师父老人家不开口，乔晚就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主动说话。
周衍神情疲惫，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乔晚，略微一松，沉声道，“晚儿，你上前来。”
乔晚依言上前。
“过来。”
她一直走到了床前，也终于看清了床上的少女长什么样。
那就是穆笑笑。
和大多数正在流行的女主一样，穆笑笑也是走得人美腰细身娇体软那一卦的。床上的少女，肌似羊脂，花容月貌。
她眼睫黑而长，垂落在眼皮上，显得恬静乖巧，使人忍不住去想，倘若这少女能抬起眼帘，这长睫下的眸子定是水光潋滟，动人心魂的澄澈。
饶是乔晚，看到穆笑笑那一瞬，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穆笑笑长得和她确实很像，但她比她更多一分娇，如今昏睡中，更是娇美堪怜。
就在这时候，凤妄言也转过身来，凤眸一眯，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特地放出了点儿威压，但也就这点威压，差点没把乔晚压趴下去。
乔晚收回了目光，冷汗都跟着落了下来。
乔晚知道，她不应该表现出来，但在这跨境界的碾压之下，她手指指节僵硬得不可屈伸，就算再不甘，再咬紧了牙关硬撑着，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吞噬了四肢百骸，冷汗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牙关不停地在跟着打颤。
突然之间，那威压又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
凤妄言收回目光，丹色的唇瓣，倨傲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这废物，竟然就是顶替笑笑的存在？
凤妄言冷笑。
他到现在还记得少女那双眼，像星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没想到，在她坠入碎骨深渊后，什么都变了，她被人鸠占鹊巢，师尊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师尊，就连她佩剑也给了那人。
而她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饱受瘴气和热毒的困扰。
要不是听说她师父玉清真人手上有一颗精心炼化的太虚清心丹，能解其热毒，凤妄言是绝不会带她回到昆山派的。
他的笑笑，只要有他护着，就没人敢伤害她。
威压退去后，乔晚站在床前还是没动。
刚刚这么一下，她汗水就已经浸湿了背上的衣衫。
要问她现在是什么感受，乔晚只能说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
倒不是因为凤妄言这不加掩饰的敌意，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具备了一个被迫上岗的炮灰女配的自我修养。
乔晚就是对这境界的差距感到不甘心。
就算在心里告诉自己，凤妄言是书里酷炫狂霸拽的男配，修为肯定要比她这个小炮灰高深，乔晚还是不甘心。
修炼这么多年，一朝被人轻而易举地碾压，乔晚悄悄地握紧了汗涔涔的手心，对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少女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脑袋上的粉色蝴蝶结也跟着晃了晃。
不行，还是要努力。
天道酬勤，早晚有一天，她也能做到像这样，轻而易举地释放出威压来装逼。
整理好情绪，乔晚这才又看向了师父他老人家，周衍。
她师父老人家玉清真人一向比较高冷，醉心剑道，平常没什么事，一般是不会叫她过来伺候的，这回叫她上来，恐怕也不是为了让她和穆笑笑见个面这么简单。
“想必你来之前也已经听说过了，”果不其然，周衍又道，“这是你师姐，穆笑笑。”
乔晚没吭声。
穆笑笑还昏迷着呢，那“见过师姐”一类的虚礼自然就没了意义，她总不可能夸一声师姐长得真好看。
周衍看了她一眼，想到接下来的话，又皱起了眉，难得有些为难，斟酌着说，“我此番叫你前来，也是为了你这师姐。”
“笑笑她中了热毒，此毒唯有太虚清心丹可解。但半个月前，那太虚清心丹我已经给你用了，眼下一粒也未曾剩下，倘若你肯舍血相救，你师姐的毒便无大碍。”
高兰芝一旁听着，也帮着劝慰。
乔晚这下总算明白了周衍叫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你可愿意？”周衍问。
乔晚沉默了一瞬，没立即回答。
要放血救人，肯定要损耗元气。
如果是以往，她就权当义务献血了。但她冲关在即，又和萧博扬约战在前。她跟萧博扬积怨已深，如果在擂台上输给了他，到时候萧博扬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登仙路》的剧情乔晚说实话也记不太清了，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还要她英勇献血救人。
周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凤妄言、裴春争和高兰芝也都在看着她。
虽说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但乔晚心里清楚，今天她这血不献也得献，死撑着除了闹得难看之外，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她和穆笑笑之间的关系仔细盘算起来，确实是她沾了穆笑笑的光，如果不是因为穆笑笑，到现在，她恐怕还是山下那个村姑。
要放血救穆笑笑，乔晚没什么不情愿的。被当成了她的替身确实是悲惨了点儿，但这毕竟不关穆笑笑的事，也不应该牵扯到她头上来。
在心里权衡一番之后，乔晚还是决定再献血之前为自己争取一下，就将她与萧博扬之间有关赤云草之争告诉了周衍。
说完，乔晚装作没看见凤妄言讥讽的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周衍他发话。
她和书里这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不同。赤云草在凤妄言眼里肯定算不上什么，但对现在的她而言，却是再重要不过了。
她必须要拿到。
凤妄言瞥了她一眼，瞧见她这镇定的神色，不禁嗤笑了一声。
就她这模样竟然还能代替得了笑笑？
眼皮子浅，又唯利是图，庸俗得令人生厌。
虽然看不起她这挟恩图报的举动，凤妄言还是轻蔑地答了一句，“你尽管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这赤云草等我回转之后，便为你寻来，你无需同他相争。”
那赤云草虽然算不上什么极其珍贵之物，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赤云草生长在女阳山峭壁之上，女阳山酷热，一般人上不去，但对于出生丹穴山凤凰一族的凤妄言而言却是分外轻松和自在。
这就行了。
乔晚直接忽略了凤妄言话里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转向他礼貌地说，“多谢前辈体谅，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她这彬彬有礼的态度，倒让凤妄言一噎，想说点儿什么又说不上来，只能闭上了嘴。
“那开始吧。”乔晚道。
见她答应了，高兰芝点点头，“裴师侄，烦请你到那边帮我拿个玉碗来。”
裴春争没啰嗦，走到桌前拿个了玉碗。
一抬眼，又对上了乔晚的视线。
裴春争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将碗放在她手臂下。”高兰芝示意。
少年垂眸照做，端着碗伸出手。
秉承着同门之间的情意，乔晚抬了点儿胳膊。
少年将碗探入了她胳膊底下。
“好孩子，这可能有些疼，委屈你了。”高兰芝抬头看了乔晚一眼，却见她心神湛定，双目平静，倒是有些意外。
高兰芝又捋起她袖摆，露出一截小臂，只见那小臂白莹莹的，手臂上分散着大大小小各色疤痕，新伤叠着旧伤。
高兰芝微微一愣，才知道自己刚刚好心的劝慰实际上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高兰芝不由得又多看了乔晚一眼。
她倒是个心性坚韧的。
看来她这短短数十年，接了问世堂马怀真的命令，确实为门派做了不少实事。
虽然决心不去看她，但袖子被捋起时，裴春争眉心一跳，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待看清这凄凄惨惨的模样之后，裴春争也愣了愣，旋即又蹙起了眉。
“你这手臂上是怎么回事？”
差一点，他就皱眉问了出来。
就像之前几次那样，拉过她胳膊帮她上药。
但对上乔晚那双平静的眼时，他这一句话又梗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人都是有私心的。
不同的人，在心里的分量也不同。
笑笑。
想到床上沉睡不醒的少女，裴春争定了定心神。
笑笑她还在等着。

第6章
解毒要紧，高兰芝也不再多想，合拢双指，以指代剑，轻轻在她臂上一划，血珠霎时滚了出来，滴进了手臂下的玉碗中。
红艳艳的血滴入碧色的玉碗中，荡出漾漾的水光。
等接了满满一碗，高兰芝才道够了，从怀里取出伤药，替她抹在伤口处。
“你师姐积毒甚重，”高兰芝道，“这几日恐怕都要你舍血相救。”
周衍问，“约莫还有多长时日？”
高兰芝摇摇头，“这还得看笑笑的情况，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多天。”
乔晚拉上衣袖，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
裴春争已端了玉碗，走到床前，去看穆笑笑。
床上的少女昏昏沉沉，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
看到穆笑笑，他纷乱的心神反倒是微微一定。
这才是他的光，靠得太近了会烫得他发疼的光。
也是他下决心要好好守护的对象。
而他如今却眼看着她遭受了如此磨难。
笑笑。
裴春争心中一痛，垂下眼眸，当下也不再拖延，空出一只手，轻轻地掐住了少女白嫩嫩的下颌，将血喂入她口中。
少女肌肤如玉，如今身中热毒，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指尖触上，一派的温热细腻。
这一碗血喂入她口中后，她一缕青丝黏在颊侧，裴春争指尖一动，碍于这在场众人，勉强压抑住了帮她梳理发丝的冲动，转而将床上的帐幔放下。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回转到桌前，途中，目不斜视，没看在场任何一人。
凤妄言行事一向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眼见穆笑笑危机已除，懒得再和这些人多费口舌，走到床前，去察看她情况。
敷了伤药后，乔晚手臂上的血渐渐地止住了。
周衍看向乔晚道，“你莫要回去了，这几日就搬来这儿住罢。”
乔晚应声，“是。”
高兰芝闻言有点儿诧异，周衍的徒弟竟不在玉清峰上居住吗？
要知道，穆笑笑此前一直是在玉清峰上歇着的，她由周衍抚养长大，师徒二人，情比父女。
自从穆笑笑“陨落”之后，周衍的消沉，整个昆山派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是怕见到乔晚的模样，思及故人因而伤情，不让乔晚住在玉清峰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毕竟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外人并无置喙的资格。
眼见这已经没她的事了，栖霞仙子高兰芝便整身准备告辞。
周衍为剑仙，这些人情往来的杂事，平常都是交给大弟子陆辟寒处理的，如今陆辟寒不在山上，乔晚知趣地走到高兰芝面前，行了一礼，“我送前辈下山。”
高兰芝看乔晚面色苍白，道，“你刚刚才舍血救过你师姐，还是好生休息调养为妙，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乔晚道，“那请让我送前辈到宫门前。”
高兰芝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她。
然而就在乔晚提步要走之际，一道火红的旋风遽然从床前席卷而来！
乔晚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双耳嗡嗡一片地响，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砰——”
脊背顿时撞上了屋中的圆柱，她从柱子上跌落，呕出一口鲜血来。
紧跟着，凤妄言艳丽却凶狠的面容凑到了她眼前。
他掐着她脖子，将她高高提起，咬牙切齿地说，“说！你对笑笑做了什么？！”
乔晚剧痛之中一愣，睁开眼，吃力地想，穆笑笑？
“笑笑？！”
裴春争和周衍一见此景，顿觉不妙，先后闪身至床前。
周衍掀起被褥一看。
只见床上的少女，双眉紧蹙，面上血色全无，牙关正格格地打着颤。
裴春争忙俯身去探查她呼吸。
她气若游丝，面色惨白，显然已是命悬一线了！
“仙友冷静！”高兰芝大吃一惊，忙飞身上前阻拦，“你快将她掐死了！”
这时候，凤妄言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
乔晚像条死鱼一样摔落在地，高兰芝赶忙伸出衣袖去揩她鼻下、耳中和唇间流出的鲜血，扶她起来，“可还能站得起来。”
凤妄言盛怒之下，并未收敛自己的修为。乔晚趴在地上喘了口气，口腔中一阵血腥之气弥漫开来，不断地呕出沥沥鲜血。
卧槽。
卧槽。
乔晚疼得冷汗直流，因为这剧痛之下，口鼻不断流出鲜血，唇瓣发麻，口不能言，说不出一句话来。
也没人知道她这个时候何等操蛋的心情。
高兰芝忙又取了一粒丹药，喂入她口中。
一粒丹药入肚，乔晚这才缓过神来，咳出一口血沫，费力地摇了摇头对高兰芝道，“我不要紧。”
她刚喘定了气息，下一秒，剑光又至。
乔晚一抬头，只看见裴春争剑尖直指她咽喉。
少年明艳的脸冷若冰霜，“这是怎么回事？”
剑尖往前又递了一寸，裴春争眼中只有陌生得令人心惊的怒意和冷意。
乔晚抬眼看着裴春争。
这是她喜欢过的人。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喜欢他……
个头。
乔晚眼神微冷。
她喜欢他个头！
她又不是那种有苦不能言，被虐千百遍依然痴心不改守在原地，等待对方回头的m。
乔晚强压怒火，理智告诉自己要忍。
修为差距太大，在这儿动手不是明智之举。
想是这么想的，做就不是这么做的了。
操他妈的，她忍不了。
就算全身上下疼得已经使不出多少力气，她还是拼尽全力，放出剑光，将他手上的惊雪剑打飞出去丈二远。
避开想要扶她的高兰芝，乔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把唇角的血，终于将一直憋在自己心里的话，骂了出来。
“闭嘴，”乔晚恶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小逼崽子。”
她怎么知道穆笑笑出了什么事？！
没料到她会猝然发难，裴春争手中的剑一脱手，斜刺里飞了出去，当啷落在地上。
乔晚一开口，就喷血。
眼看着乔晚口吐血沫，咧着嘴凶神恶煞的模样。
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血，少年面如白玉的脸上，露出一种愣愣的，极为可笑的神情来，被这声“小逼崽子”彻彻底底地骂懵了。

第7章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乔晚。
至少，在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少女好像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更遑论现在这一脸凶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裴春争愣愣地看着乔晚，就连脸上的血也忘了擦，也忘了张口去反驳她那声“小逼崽子”。
这个时候高兰芝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来不及去管这二人之间的争执，赶紧快步去察看穆笑笑的情况，见她情况不容乐观，顿时心头一沉。
乔晚揩了把唇角的血，直接越过裴春争走到高兰芝身旁。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疼，骂完了，也没那个心思和力气再去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高兰芝扭头看她，“你这几日有没有服用过什么旁的丹药，或是误食了什么？”
乔晚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女，也知道事情有点儿难办，皱着眉，一项一项事无巨细地回报，力图不漏掉任何细节。
“龙捲雪虎？”高兰芝打断了她，“你下山的时候，被龙捲雪虎咬伤了？”
乔晚见高兰芝这般反应，不用想也明白过来，“前辈，是不是那龙捲雪虎有毒？”
高兰芝点头，“你猜的没错，这龙捲雪虎的牙上确实有寒邪之气，你伤在了哪里？”
乔晚：“肩上。”
当时它将她扑倒在地，一口咬在她肩膀上，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忍住剧痛一脚将它踹开，运动剑光。
没想到这牙竟然是有毒的。
乔晚想都未想，直接扯开了衣服，露出肩膀，之前还没见异样，现在一看，两个血洞周围已经隐隐发黑。
她这举动，在众人看来难免有点儿豪放，不过其他人忧心穆笑笑的情况，也没那个心思去管她。
唯独裴春争多往这儿看了一眼，乌黑的眼像一汪墨，眼中神色不明。
高兰芝上前察看她伤势，在众人的注目中，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你无需担心，这妖兽牙上的毒不烈。”
说罢，她又转向周衍，温言安慰道，“真人放心，笑笑没事。”
周衍沉声，“那她脸色怎会如此苍白。”
“这妖兽性邪寒，与那热毒一冲，这才显现出厉害来，但这毒伤不了人性命，也损不了人根基。真人只要将那碧藕仙丹给两人服下再运功驱散，就能破除这邪气。”
高兰芝口中的碧藕仙丹，是以昆山莲花池中结出的碧色仙藕所炼化，最是寻常易得不过。
听高兰芝这么说，凤妄言的面色才总算缓和了两分。
这个时候，裴春争才捡起剑，也走到床前，看了乔晚一眼，唇瓣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开口，又低下头去看穆笑笑的情况。
高兰芝又道，“不过如此一来，晚儿这血也就没甚么用处了。”
裴春争心系穆笑笑，听闻此言，皱眉问，“那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法？”
高兰芝道，“倒还有一个法子，只不过此前我觉得太过麻烦，并未说出来，如今却是不得不说了。”
“在南霍洲栖泽山春沽洞中，有我昔年一位至交好友，青崖道人。他医术高明，等笑笑醒来之后，不妨带她去青崖道人处，稍后我修书一封予他，你们见到他，他自然会她治病，有他在，笑笑这热毒想来也就没什么大碍。”
裴春争握紧了剑，“笑笑她何时才能醒来？”
高兰芝宽慰道，“短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这几天中，有真人和我照料，你们倒不用担心，只是……”
高兰芝看向凤妄言，“这位仙友，你性属火，这几日还是少于她接触未妙，免得再加深这热毒。”
凤妄言虽有不忿，但到底是担心穆笑笑，冷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了。
周衍道，“稍后我会吩咐人为你安排一处洞府，这几日，你就暂且在那儿歇下罢。”
凤妄言也没表露出任何异议来。
如此，这事才算揭过。
凤妄言仍旧想去看穆笑笑，但碍于自己这凰火，没敢靠近，周衍看出来，叫了个小道童，先行带他去洞府了。
临走前，看了周衍一眼，面色沉沉，“照顾好笑笑，倘若她有什么闪失，我绝不会轻饶。”
周衍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儿。
高兰芝忙着修书给青崖道人，也先行告辞了。
裴春争垂眸看着穆笑笑，攥紧了手指，到底也没多留。
如此一来，殿中只剩下周衍与乔晚师徒二人。
乔晚正准备告辞前，突然想到了她袖子里的抹额。
周衍如今心神疲惫，哪里有空去看这抹额不抹额，“这抹额我用不上，你不若给你师姐罢。她眼下正受热毒折磨，这抹额对她兴许有些用处。”
乔晚攥紧了抹额，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走到床前，将抹额放在了枕边。
她刚刚受了重伤，鼻下正不断有血流出来，眼见着就要落下。
周衍指尖一点，将那险些落在穆笑笑脸上的鼻血顿在了半空中，再一扬袖摆，让它落在地上，这才转向她道，“你也退下罢，这伤势记得回去好好去看一看。”
乔晚行了一礼，这才退了下去。
没想到刚从偏殿退下，自暗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乔晚一看，正是裴春争。
少年明显是在等她，见她出来，他蹙眉从衣襟前摸出一瓶丹药，砸到她怀中。
“方才，是我误会了你。”
裴春争顿了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脸颊、脖颈和手臂上。
虽然是在道歉，但少年面上表情依然算不上有多么和善。
“这药你拿着。”
说罢又加快脚步转身离去了，像是后面有妖兽在追。
“裴师弟。”
乔晚看了眼手中的药瓶，叫住了他。
嵊兰洞的百年玉乳，裴春争他倒也舍得。
裴春争微微一僵，转过身来，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你还有什么事？”
乔晚拎着药瓶重新丢入他怀里，“你这药我不要。”
裴春争下意识地接过药瓶，顿时皱起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晚摇摇头，神色很诚恳，“没什么意思，只是比起这药，我更希望听到裴师弟你亲口对我赔罪。”
裴春争一怔，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一向高傲，除了穆笑笑，从来没向什么人低过头。
乔晚平静地看着他，“裴师弟，我要一个道歉应该不过分。”
少年有些恼羞成怒，目光微冷，但瞧见少女唇角和鼻下没来得及拭去的血痕，喉咙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最终，他还是寒着脸，冷冷地抛出了几个字，“方才的事，是我莽撞了，抱歉。”
乔晚点点头，“这就行了。”
也没多和他啰嗦，转头就走。
唯独裴春争留在原地，看了眼乔晚，又看了眼手中的药瓶，闭上眼轻轻喘了口气，再一睁眼，药瓶已经嘎嘣一声四分五裂，这百年玉乳混着血渍滴滴答答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乔晚刚高贵冷艳地转过身，胸前突然一痛。
这猛地一下，差点没让她破功。
稳住，不能崩。
顾忌的裴春争还看着她，乔晚皱紧了眉，为了维持自己高冷的气质，挺直了脊背，等到一直走出裴春争的视线范围，才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胸前如锤重击，乔晚眉心一跳，不敢耽搁，赶紧就地为自己运功疗伤。
再睁开眼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小道童，正担忧地看着她。
“乔师姐，你没事吧？”
乔晚认得，那是平常伺候周衍的道童小鹤。
他五岁的时候，碰上妖兽，被周衍救下带回洞府，自此天天唯玉清真人马首是瞻。
他不知道刚刚殿中发生了什么事，一看到乔晚这受伤不轻的模样，顿时吓了一大跳，看她运功，也不敢上前，直到看乔晚面上终于恢复了点儿血色，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小鹤是带她去洞府歇下的。
依照周衍的吩咐，她这几天就住在玉清峰上，不用再下山了。
小鹤带着她来到一处洞府后，看她模样确实有点儿凄惨，秉承着同门情谊，忍不住道，“乔师姐，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别折腾了。”
他还是挺了解这个师姐的，整个玉清峰上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像她这么拼命的。要不是有大师兄陆辟寒时不时冷着张脸帮忙照看，这师姐早晚能把自己折腾死。
小鹤的好意，乔晚心领了。
“也不是我不想睡觉，我这状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小鹤一想，也是。
这就要提到她体质上的另一个毛病了。
除了存不住灵气外，她一睡觉，神识就忍不住乱跑，常常窜到别人梦里去。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睡觉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入梦。
入梦，顾名思义，就是指进入别人的梦境里。
这也不是什么稀有技能。在修真界，那些主攻幻术等一系列精神力的修士都能入梦。
只要神识够强，就能入侵对方的梦境，将对方底裤都掀个一干二净。
不过乔晚她这情况有点儿特殊。
和其他人有意识入梦不一样，她入梦的时候，完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梦这种东西，都是特别私人的，比如什么心魔啦，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啦。她一不小心撞破，场面都十分尴尬。
那是要被打的。
神识受伤那和肉体受伤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久而久之下来，乔晚干脆就有意识地减少了自己睡觉的频率。
以前乔晚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恢复了记忆之后再想想，可能是因为她是个穿越的，魂魄估计和这个世界结合得还不够好，一到晚上，就会出来溜达。
不过这毕竟都是她自己的猜测，也有没什么依据。
乔晚这个时候心神俱疲，没心思再去联络人际关系，小鹤一走，顺手抄起一面镜子，看自己的伤势。
凤妄言刚刚也是怒极，掌中不自觉地就附上了一层凰火，她脖子上留下了凰火烫出的五个漆黑的手指印。
乔晚对着镜子看了看，心想这个纹身还挺新潮。
指尖轻轻一触这漆黑的焦肉，疼得乔晚咧了咧嘴，忍住了骂凤妄言的冲动。
凰火烫出的伤疤，即便用药，一时半会是褪不下去的。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看来这段时间她都要带着这个纹身出门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她要尝尝那烧烤鸡翅是什么味道。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乔晚忍不住又想到了刚刚小鹤说的话。
她这些年来入梦，其实也不全都是糟糕的体验。
至少——
乔晚有点儿出神。
因为入梦，她还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佛修。

第8章
这还得从她和裴春争闹掰的那天讲起了。
当时大师兄给她留了点儿面子，也给她留了点儿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大师兄走后，乔晚就这么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
太难受了。
她伤口未愈，一躺下鼻血就汩汩地往下流。乔晚赶紧又抹了把血，努力吸了吸鼻子。眼泪鼻血混作了一团，血渍呼啦的。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她也不记得了。
乔晚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一睁眼，发现自己一脚踩进了别人的梦里。
这些梦千奇百怪，各不相同。
她看到了修真界著名的高富帅，同元真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晚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同元真人正蹲在个小水池边。
同元真人是个和她师父老人家差不多的剑仙，平常总是戴着一条白色的抹额，一样的高岭之花，冷峻而不可直视。
而现在，同元真人摘了抹额，神情看上去有点儿哀伤。
水池中清晰地倒映出他后移的发际线。
乔晚：……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就在这个时候，剑仙同元真人好像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转过头去，疾声厉色地大喝一声，“谁？！”
乔晚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落了下去。
她像没有终点一样，一直往下落。
在坠落途中乔晚看到了，修真界那个烈日教的瓢把子邹阳舒其实是个哭包，每次打架输了，都会躲在梦里哇哇大哭。
那个打架超级厉害的甘战上人，少年时曾经被一个凡人小萝卜头暴打了一顿，纵使他现在斩妖除魔像砍瓜切菜，也依然忘不掉被小学生暴打了一顿的心理阴影。
云烟仙府的芙蓉神女其实是个有大胸和大唧唧的扶她，因为胸太大，芙蓉神女一直很苦恼，梦里他（她）才能丢掉女神包袱，把胸放在桌子上，愉快地喝茶。
她上一秒刚礼貌地踏出一步，下一秒就被人用刀光、剑光各种乱七八糟的法术又打了出去。
乔晚突然就看开了。
看来大家都活得挺不容易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落地了。
这一次，她站的地方是一处平原，平原宽阔无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海。
平原与海上的天空，呈现出泾渭分明般的两种不同色彩来。
平原上的天空，铺展着大片绮丽的火烧云，而海面上的天空却翻腾着一阵诡谲古怪的乌云。
在红与黑的分界线上，悬挂着一轮正在徐徐落下的夕阳。
在平原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菩提树。
她身前漫着一阵白雾，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乔晚试探性地往前走，一直走到菩提树前，透过雾气，隐隐约约地看到树下趺坐着一个男人。
她刚走近，男人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嗯？”
对方尾音轻轻一扬，厉喝道，“是谁在此处？！”
这人的嗓音如古刹钟声，清正威严，还自带回音效果。这佛门禅音，当头一下把乔晚震得有点儿发懵，鼻血跟着又淌了下来。
乔晚一抬眼，好像隔着浓雾，对上了一道清厉的目光。
隔着浓雾，她也不太清楚男人究竟有没有看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这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连修为也都让人掀了个底朝天。
这一次，对方没丢出什么刀光、剑光擦着她头皮飞过去。
她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但乔晚能感觉到一点儿属于佛门的清正之气，雾气里散发着点儿淡淡的金光。
这个梦应该属于佛门哪一位前辈。
察觉到这位前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乔晚行了一礼，刚准备开口，结果刚刚哭太久，她胸前一阵抽抽，没缓过气来，还在不停地打哭嗝。
“在……嗝……在下……是……”
乔晚一边说，一边呼哧呼哧地直抽抽，“昆……嗝……昆昆山派的弟子……不……嗝……不慎误入此地……”
佛者：……
太糟糕了。
她越想冷静下来，这哭嗝反倒就越响亮。
乔晚难过地想，她还没这么丢脸过。
想到少年发红的双眼，冷冷的目光，又想到那盏兔子绢灯，乔晚觉得委屈，眼泪又掉了下来。
反正隔着浓雾，对方也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乔晚干脆自暴自弃地坐了下来，哇哇大哭。
佛者皱了皱眉：“你为何而哭？”
乔晚：“呜呜呜呜……嗝……”
佛者眉头皱得更紧，耐下性子继续问：“发生何事？”
乔晚飚出两道海带泪，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响亮的回答：“呜呜呜呜……我……嗝……我失恋了……”
佛者：……
乔晚：“呜呜呜我好惨，我爹被天降正义，我娘不要我，我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都是什么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佛者再度皱眉。
乔晚：“我还被人欺骗了感情呜呜呜，他们都把我当替身……我命好苦呜呜呜……”
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佛者还是耐着性子等她哭完了。
浓雾中的少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当真有什么伤心事。
佛者敛眉沉思。
乔晚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全发泄出来了，才终于感觉好多了。
想到面前佛者还看着呢，她赶紧擦了把眼泪，恢复了平常谦逊守礼的模样。
“抱……抱歉，”乔晚抽抽鼻子，恭恭敬敬地又躬身行礼，“方才是晚辈失态了。”
佛者不甚在意地答：“无妨。”
梦境都是极其隐私的。
回过神来后，对于闯入他的梦里这件事，乔晚有点儿歉疚，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歉疚，却没怪她。
非但没怪她，看她这一副蔫了吧唧的状态，还干脆为她说起了佛理。
“我虽不知晓是何事使你如此伤情，”佛者沉声道，“但你须得明白，有漏皆苦。而这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莫要作茧自缚，折磨了自己。”
这个前辈是个温柔的好人呢，虽然说话的语气严厉了点儿，让人不太敢冒犯。但被她这么闯入梦境，非但没生气赶她走，反倒接纳了她，还等她哭完了。
虽然现在她心思根本不在佛理上，乔晚还是很认真地听他说了下去。
这位前辈，嗓音威严尊贵。
还……还挺提神醒脑的？
至少，她现在灵台清明，心情平复了不少。
她看不清这位前辈的模样，只能看见他藏蓝色的长发，胸前一千零八十颗无患子佛珠，和青色的袈裟袖口，那时隐时现的眉眼，宝相庄严，美艳到以至于带了点儿锋锐，像薄红色的刀锋上漾出的光，掣开了旖旎的花色。
乔晚想再看清楚一点儿的时候，那雾又慢慢地聚拢成了一团。
乔晚猜，这雾气或许是面前这位前辈的意思。
毕竟高人嘛，一般都不太乐意以真面目示人的。
对方不愿将自己真面目暴露在人前，乔晚也乖乖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不多看，也不多问。
突然，眼前的白雾、菩提树和平原都在急速退去，她醒了。
呼啦一声轻响。
寒鸦拍打着翅膀，从洞府外飞过。
乔晚猛地从这初见面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再次抬眼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顶着个大蝴蝶结，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回望。
虽然修真界的女修士们有灵药养护，大多肤白貌美，但像她这么能折腾得毕竟还在少数，就算有灵药护着，脸上还是新伤叠旧伤。
女孩子嘛，大多都是爱美的。
乔晚也不例外，她面瘫着脸，认认真真地扶正了自己脑袋上的蝴蝶结，又凑近了看了眼脸上的划痕，上次战斗遗留下的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给自己上了药，拉了拉衣领，挡住了脖子上的伤疤之后，乔晚也没耽搁，坐在石床上，再次入静，检查自己体内的伤势。
凤妄言是天生的凰族，一生下来就是金丹修为，修炼也是顺风顺水，信手拈来的事。
投胎是一门技术活儿，乔晚承认自己羡慕嫉妒恨也勉强不来。
她才积攒了没多久的灵气，经过今天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又给他打散了，乔晚一边耐下性子，以灵力缓缓修补伤势，另一边再重新夯实地基。
可能是因为舍血在前，又被凤妄言掐着脖子拎起来在后，这么一通忙活下来，她竟然真的靠着石壁睡着了。
乔晚其实没想过能再见到那前辈。
毕竟，她和这前辈快有半年没见过面了。
她每天用入静代替了睡眠，而那前辈显然也没闲情逸致天天睡觉。
能不能见到这前辈，纯粹是看脸。
脸好，能见一面，听这前辈说说佛理，脸黑的话，小半年都不定能碰上一次。

第9章
一入梦，眼前熟悉的平原像是在提醒她，她今天运气还不错。
乔晚轻车熟路地提起步子，一直往前走。
这片平原实在太大，她走了半天，才走到平原中央的菩提树下，菩提高百尺，枝叶茂密苍翠。
看见这棵菩提树，乔晚愣了愣。
按理说，那位前辈应该是趺坐在菩提树下的，但如今菩提树下空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乔晚：我勒个去！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回过神来之后，乔晚赶紧拔腿狂奔，这一路随风奔跑，总算及时赶到了平原的尽头。
平常这片海面总是平静无波的，但今天这片海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等赶到海边，看到海边这景象以后，乔晚睁大了眼。
海上掀起了足以遮蔽天日的滔天巨浪，斜阳落在海面上，起伏的海浪中漂浮着些断肢残骸，与夕阳一起将海面染成了红艳艳的血色。
腥臭的波涛扑面而来，她刚赶过来，瞬间就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心飞扬。
而在狂怒咆哮的波涛与雾气中，一只硕大的，章鱼一样的海怪正挥舞着触手，说是章鱼，也不准确，这海怪它脸上什么都没有，只竖立着一只巨大的，黑漆漆的眼，像是个鼓鼓胀胀的脓包。
海怪有一人腰那么粗的触手怕打在海面上，每击一下，海面就掀起一个接一个的浪头。
而就在这触手间，正穿梭着一个蓝色的小光点，与海怪缠斗不休。
看到乔晚，那个蓝色的小光点停了下来，虽然也被雾气包围着，但乔晚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梦里那前辈。
乔晚被这章鱼怪震惊到失语，“克……克苏鲁？”
“嗯？”
虽然被雾气包围着，看不清佛者的面容，但对方明显是抽空往她这儿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独眼海怪逮到了空隙，一触手抽了过来。
佛者见状，拧紧了眉头，怒喝一声，翻手就是一掌！
“如来自在神力”!
“轰——”
张扬的触手顿时被金色的掌印轰成了两截，噗通沉入了海面中。
目睹这一幕的乔晚眼角一阵抽搐。
艹。
这一根触手虽然是被轰断了，但海怪无数根触手紧跟着又上，几乎交织成一张黏糊糊的咸湿的网。
海面上霎时风起云涌，波涛大作！
佛者眉目严厉，穿梭在这条条触手中，身形翻转腾飞，一掌接一掌地发出！
独眼海怪似乎能预料到佛者每一步的动作，饶是佛者修为高深，也还是双拳难敌四手，不， N爪。
海怪可能是想占用佛者一点时间，谈一谈他们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
其中一根触手缠住了佛者的脚踝，其他几根触手也随之而上，卷起佛者的手腕，缠上脖颈，禁锢腰身，牢牢地将佛者捆在了半空中。
佛者显然没这个兴致，耸眉怒喝道，“孽障！”
欲要再发出掌气，但手腕却被触手缠得紧紧的，动也动弹不得。
不止如此，那触手上的吸盘还死死地吸附在了佛者的肌肤上，叫他一时无法轻易挣脱。血色的海水顺着触角尖儿往下滴，洇湿了佛者的袈裟，隔着浓雾好像也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触手渐渐收紧，佛者蹙眉，溢出一声清圣而庄严的喘息。
那触角尖儿似乎还轻轻地弯了弯，摇晃了两下。
乔晚：“……”
眼看面前这触手捆绑和尚avi，乔晚眼皮一跳，再也不敢再多耽搁，拔剑就冲了上去，大喊一声，“尊者我来助你！！”
这海怪见又冒出个不速之客，伸出其余的触手想要阻拦。
乔晚修为虽然低了点儿，但别的不说，在炼体这方面还是可以的。
没办法，修为点不上去，只能尽量多堆点闪避和力道。
扭身躲过这四面八方的触手，乔晚一路往海怪那只水汪汪的大眼面前直奔，而后，高高地举起剑，毫不留情地“噗呲”一声捅了进去！
眼球破裂中爆出的液体瞬间喷了乔晚一脸。
不可避免地尝到了点儿奇奇怪怪的咸腥味道，乔晚：“呸呸呸！！”
章鱼海怪吃痛地狂乱挥舞起触手。
乔晚一鼓作气，使劲拔出剑，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去！！”
长剑如有灵性般脱手而去，剑刃急速翻飞间，数根触手齐刷刷地被斩落在眼前。
乔晚一愣，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松。
不对吧。
尊者他修为明明比自己高深，连他都打不过这海怪，怎么她对付这海怪跟砍瓜切菜一样。这是苍天怜见，给她突然开了什么金手指吗？
触手刚一松，佛者趁势挣脱了桎梏，眼睛眨也没眨，毫不犹豫地穿过眼前纷落的断肢，迅速捏了个法印。
“光聚佛顶印”！
“喝！”
金色佛掌印拍在海怪身上，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趁你病要你命。
海怪刚接触到掌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霎时间便四分五裂，爆体而亡。
碎肉和着断肢纷纷落入起伏不定的海波中，佛者垂袖转过身，穿过漫天血雨，踏浪行波，步履从容地提步朝她走来。
“走罢。”
目睹这一幕的乔晚：……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影视剧，诚不我欺。
佛者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一看乔晚没动静，蹙眉反问，“嗯？”
他嗓音厚重沉稳，极复威严。
乔晚顿时又被震清醒了，忙摇了摇头，正想开口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佛者面色却遽然一变，猛地发出一道儿气劲，像抽陀螺一样把她抽到了自己身后。
乔晚抬眼，只见那海面上再度掀起了半丈高的浪头，有什么东西正顶着海浪，从深海中慢慢地爬了上来。
佛者看着海面：“眼前并非谈话的时机。”
乔晚：？
他一拂袖，又一道气劲儿凶残地往她胸前打了过去。
“砰”——
乔晚像虾子一样，蜷缩着身子，被打飞了出去。
她醒了。
醒来时，洞府中的灯火时隐时灭。
这一下差点没把她胸打凹进去，乔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跳下了石床，摸了摸自己的胸。
还好还好，还是丰满盈手的。
松了口气，乔晚默默回想，梦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前辈的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残了？
乔晚她知道这海面是什么意思，这海面代表着佛者的心魔。
在她入梦的大部分时间里，这片海都很平静，但有时海面上也会掀起丈高大浪头，狂怒呼啸，这个时候就会有无数奇形怪状，披坚执锐的魔物夜叉站在浪头上，看着菩提树下的佛者，跃跃欲试。
佛者就守在菩提树下。
他禅心坚定，海面上的群魔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今天这梦？
乔晚赶紧想跳回床上闭眼睡觉，看看情况。
但刚挨到床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上，磕掉自己两颗大门牙。
腿软。
乔晚及时地刹住了脚步。
这感觉不像是神识消耗太过，更像是中毒，从脚底板到头顶都冒着点儿寒意。
她一把扯开肩头上的衣服，一看，那两个血洞周围的黑印好像更浓厚了一点儿，渐渐有往身下蔓延的趋势。
完了，忘吃碧藕仙丹了，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是忘了叫小鹤把碧藕仙丹给她送过来。
合拢衣服，乔晚抄起佩剑，去了周衍的洞府。
先救自己的命要紧，至于梦里那位前辈，乔晚十分相信对方的能力。
至少，总比凤妄言那只秃毛鸡修为要高。
既然能一掌把她胸打爆，他对付那些魔物应该没多大问题，再说了，人家不愿意她在那儿待着。
她师父玉清真人为人高冷，住的地方，也是又高又冷，尤其是一入夜，山上寒风瑟瑟。
外有寒风，内有龙捲雪虎的邪寒之气，乔晚冻得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才走到周衍住处。
守在他门前的小鹤，一看她，一扬拂尘，马上迎了上来。
“师姐的伤好些了吗？”
乔晚保守地回答，“好多了。”
小鹤观察着她的神色，“师姐你这脸色已经出卖了你。”
乔晚哈了口气，不太在意地随口答了一句，“冻的。”
“师父他人家歇下了吗？”
小鹤摇摇头，“还没呢，真人他放心不下穆师姐，照顾穆师姐去了。”
小鹤稚嫩的脸上有羡慕之色，“真人对穆师姐真好啊，我还从来没看见过真人对旁人这么好呢。”
乔晚道，“你进门晚，没见过也正常。”
小鹤看着乔晚，心里暗暗道，他进门也不晚了，就没看到过真人这么对待过大师兄和乔晚，不过这话他也只在心里想想。
小鹤又道，“师姐要不要在进去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乔晚摇头，“不用了，我这就去找师尊。”
她师父玉清真人，其实很好相处，除了高冷了点儿，也没什么大毛病，对徒弟也大方，就是有一点儿事儿逼。
他有洁癖，一向不喜欢别人不请自来，就算是他嫡传的徒弟也不行。
她年少轻狂不懂事的时候，为了追只仙鹤，不小心闯入了他老人家的洞府，打碎了个玉瓶，最后还是大师兄陆辟寒把她从禁闭里捞出来的。
想到大师兄陆辟寒那张死人脸，乔晚又问，“小鹤，你知不知道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她下山的时候，大师兄刚被周衍派出去跑腿。穆笑笑回来了，大师兄他要是得了消息肯定是要赶回来的。
《登仙路》里没花多少笔墨刻画陆辟寒，究其原因可能在于陆辟寒样貌平平，长得不帅，因为长得不帅，被作者干净利落地踢出了男主候选队伍，最后为了救穆笑笑领了便当。
而大师兄陆辟寒之死，也成为了穆笑笑和裴春争感情的催化剂，裴春争因为嫉妒陆辟寒在穆笑笑心中的地位，后来还发生了裴春争将她关起来酱酱酿酿等一系列没眼看的事。

第10章
小鹤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乔晚也不再问。
小鹤入门时间短，修为低，守在洞府外，小脸冻得煞白。
乔晚出门的时候，特地给自己套了件披风，临走前，解下披风，将手一扬，惊声叫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地！”
一件披风从天而降。
“师姐？！！”
小鹤还以为有敌袭，手忙脚乱地从道冠上把披风扒下来的时候，乔晚早就驾起剑光，溜了个无影无踪。
将披风丢给小鹤的后果就是，乔晚一路御剑破空而行的时候，冻得手脚僵硬，脚下不稳，差点一个趔趄从剑上摔下来。
等到了穆笑笑住的偏殿前，乔晚赶紧收了剑，跺了跺脚。
但是进殿前，反倒是又犹豫了。
就在她犹豫的间隙中，殿内隐隐传来了些人声。
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是穆笑笑？
乔晚微讶。
穆笑笑她醒了吗？
女声嗓音轻轻糯糯的，好像怕惊动什么人似的，尾音微微拖曳，给人一种温软的感觉。
“师……师尊……”
这温软的嗓音，此刻竟透露出惊慌失措来，过了一会儿，又低了下去，化为了急促的呼吸和呜咽声。
乔晚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收敛呼吸，退到了暗处，整个人都有点崩溃。
这种抑扬顿挫的语调，由不得她不去多想啊！
想到书里穆笑笑被人按在墙上，“眼眸湿润，执拗的咬着下唇，看上去又软又娇”的描写，乔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卧槽卧槽！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是现在就跑呢？还是谨慎点儿，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溜？
一时间，乔晚陷入了人生的大抉择中。
而在室内，少女红着眼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烛火的映衬下，照得穆笑笑就像是乖软的兔子，眼角微红，泪花莹莹。
少女香腮如雪，如同早春含苞待放的豆蔻。
想到她唇上微甜的气息，周衍喉结滚动了两下，面色难得有些窘迫，呼吸也有点儿凌乱。知道任其发展下去，定会做出错事来，周衍阖上双眸定了定心神。
少女委屈地像只小仓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想到师父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的师尊，她那如谪仙人一般冷清孤傲的师尊，刚刚竟然……
穆笑笑别开目光，到现在，心口似乎还在砰砰直跳。
“笑笑……”周衍睁开眼，嗓音低沉，素日里冷冷清清的眼中，也暗沉沉的。
藏在暗处，跑也不敢跑，被迫听了墙角的乔晚，内心何止一个卧槽了得，简直是卧了个大槽！
绝对不能再听下去了。
必须走。乔晚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
连剑光也不敢运行，乔晚按着佩剑慢慢往外退。
她修为毕竟太低，才踏出一步，殿内，刚刚冷静下来的周衍，顿时察觉出来了不对，双眉急急一蹙，一个闪身的功夫，已截住了她剑光，厉喝道，“谁？！”
等看清面前来人后，周衍不由得面露错愕，
“晚儿……是你？”
乔晚看着师父他老人家俊美无俦的脸，心中叫苦不迭。
完蛋。
玉清峰上风雪交加，只余一天星斗，映照万物。
周衍皱眉厉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溜是溜不掉了，乔晚赶紧收敛神情，力图不流露出任何古怪之处，毕恭毕敬地按剑行了一礼，“弟子有事想要禀报师尊。”
“禀报？这么晚了，你来此要禀报什么？”
看着面前恭敬有礼的少女，周衍面色微寒，心下又惊又怒。
方才笑笑醒来后，他情难自拔，一时忘了留心四周，现在看见乔晚，未免担心，不知道她究竟看去了多少。
乔晚：“弟子是来跟师尊求碧藕仙丹的。”
周衍这才猛地想起，他今日忙着为穆笑笑疗伤，一时没能想起乔晚这件事。
思及，周衍眉头拧得更深，“这药我自会托小鹤给你送去。但你既然求药，大大方方来便是，躲在暗处作甚么？”
“平日里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本来乔晚还不太确定，但一看周衍色厉内荏，心里马上就确定了七八分。
不是吧……
乔晚心里目瞪口呆。
她怎么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竟然也会赶潮流，玩起了师徒禁断之恋。
《登仙路》中，根本没提到还有这段感情，不过剧情中周衍与穆笑笑之间的感情，确实有些不清不楚，欲说还休的暧昧。
如今撞见了她师父老人家和师姐玩花○骨那一套，乔晚赶紧低头，不多加辩解，“弟子知错。”
周衍也不答话，就这么看着她。
乔晚头埋得更低，手心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冒汗。
这玉清峰上寒风呼啸，她却像置身在火炉中烤一样，汗水涔涔，几乎喘不上气来。
周衍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乔晚低垂着脖颈，紧握着剑，额角也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毕竟也是自己的徒弟，今日的确委屈了她。这事到底还是自己理亏在前，算不得她的错。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周衍终于开了口，“你的剑。”
听周衍这么一说，乔晚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二话没说，解下佩剑交给他，同时手心向上伸到他面前。
男人手执剑鞘，重重地打了下来。
剑鞘接触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周衍为人高冷，一丝不苟，平常她要是犯了什么错，一般也都是打板子或者关禁闭了事，乔晚她震惊得无以复加，顺从地伸手也不反抗，只求周衍快点结束，将这事暂且揭过。
撞破别人的秘密一般活得都不太长久。知道的秘密越多的人，死得也就越早。在这一点上，她一向都有清晰的认知。
更何况，周衍此举这代表着什么，乔晚很清楚，这已经是师父他老人家有意不去追究，只略施小惩来揭过这件事。
玉清峰上本来就冷，手指冻得僵硬不可屈伸，剑鞘落下，掌心没多时就高高地肿了起来。
她师父玉清真人，为人一丝不苟到打手心也就只打十五下左右，但这十五下里哪一下都不好受。
手掌心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流了点血出来，被风一吹，马上就凝结了。
乔晚一边看着剑鞘抬起又落下，一边在心里默数。
十、十一、十二……
数到第十三下的时候，四周风雪突然一紧。
还没等乔晚有什么反应，眼前一花，身前已然是多出了抹高且瘦的身影。
来人冒着一肩的风雪，挡在她面前。
那一剑鞘没来得及收回，落在了来人干瘦的手臂上。
啪。
青年眉心一敛，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但脚下却没移开半步。
夜里寒气逼人，肺里倒灌入冷风和苦雪，陆辟寒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两声，抬起眼皮，“弟子拜见师尊。”
乔晚错愕。
大师兄？！
与此同时，一直等不到周衍归来的穆笑笑，也缓步走出了偏殿，看到这殿前的阵仗不由得一愣。
等那骤紧的风雪散去，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凄风苦雪中的男人，颊上不由得映出一个笑涡，像只雀儿一样，欢喜地轻声唤道，“大师兄！你回来啦！”
乔晚和陆辟寒眼睛一斜，一齐循声看了过去。

第11章
大师兄陆辟寒。
玉清真人门下最为得意的爱徒，同时也是个重病缠身的病秧子。
眼前的男人相貌平庸，一脸病容，瘦骨嶙峋。
“笑笑。”陆辟寒的嗓音很轻，因为罹患重疾的原因，他声音也有点儿有气无力的，但却尤为坚定。
看到穆笑笑，陆辟寒没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他早就得到了师妹回来的消息，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赶回山上，只是没想到，刚赶到玉清峰，却看见了周衍和乔晚。
瞧见自己爱徒回来，周衍也有点愣，但随即，紧绷的面皮微微一松。
“你回来了？”
陆辟寒行过礼，那双幽深的眼，睨了乔晚一眼。
接收到来自大师兄的视线，乔晚眼观鼻鼻观心，没出声。
穆笑笑走到三人身前，轻轻地问，“大师兄，你回来啦？”
陆辟寒看向穆笑笑。
前两个月，他才被派下山。
一是为了联络各大派有关昆山同修会的事，二是为了查清这段时间山下蠢蠢欲动的魔氛。
得到师妹平安无事回来的消息后，一路紧赶慢赶才赶回来。
穆笑笑面上含着些红晕，眼中水波流转，软糯乖巧。
陆辟寒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见她脸上犹带春情，唇瓣丰润，透着些鲜研的古怪的红，眼睫不由得轻轻一动。
在穆笑笑掉人碎骨深渊后，就连陆辟寒也不认为她会活着回来。
见她的确无恙，陆辟寒放下心来，素日冷清的眼中染上了点儿暖意。
“我回来看你。”陆辟寒颌首，“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只是叫师父和师兄担心了。”穆笑笑弯起眼笑了，在这个时候，她才看见了站在一边的乔晚，有些好奇，“你是……晚儿师妹？”
乔晚：“见过穆师姐。”
穆笑笑：“不用叫我师姐，叫我笑笑就好。”
陆辟寒多看了眼乔晚，这才转头又面向周衍。
“弟子方才过来时，看到师尊与师妹站在殿外，是不是师妹又做了什么错事？”
陆辟寒一来，被他这么一打岔，周衍此刻心绪正乱，对上大徒弟的眼，更有些不安，收敛神色，沉声道，“没什么大事。”
做师父的不肯说，做徒弟的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陆辟寒顿了一顿，“她做错事，总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教好，等回去后，弟子会好好说她一说。”
周衍这个时候也没心思再去管乔晚，只让乔晚跟着穆笑笑先进偏殿，让两人彼此熟悉熟悉，自己则和陆辟寒站在殿外，听他禀报这几日下山的情况。
进殿前，乔晚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陆辟寒。
陆辟寒察觉到她视线，微微侧目。
乔晚：……ORZ
可能是被陆辟寒带到的原因，她看着陆辟寒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比周衍更像她爹。
在乔晚与穆笑笑离开后，陆辟寒才又看向周衍。
“师尊。”
男人银发如瀑，风神轩举，但在肩头却落了一根格格不入乌黑的长发。
虽然隐秘，但对于目力极好的修士而言，却能看个一清二楚。
想到穆笑笑微红的脸，丰润的唇瓣，陆辟寒轻轻低下眼，移开了视线。
或许是因为被乔晚撞破了隐秘的关系，面对眼前这个大弟子，玉清真人难得有几分不安，这不安之情无法表露，只能按下。
周衍蹙眉问，“你这几日下山，可有什么收获。”
陆辟寒道，“几个月后的同修会一事，大悲崖的无量尊者已经同意会来赴约，青阳书院也已应允，至于云烟仙府，到目前为止，尚未给出准确答复。”
周衍平日里对昆山派的事务并不上心，之所以听陆辟寒汇报，也不过是因为此刻正心神不宁，急需旁的事来转移注意力而已。
昆山派、大悲崖、青阳书院和云烟仙府，并列为修真界四大派，其中，又隐隐以昆山派为尊，几个月后的昆山同修会，作为当世著名的武学盛会，其他三派自然是要参加的。
“那这段时日以来山下的魔氛？”
陆辟寒：“看起来并非为魔域所为，魔域如今元气大伤，梅康平此人谨慎，魔君被封印之后，他一直在保养精神，积蓄元气，这数年来未见他有任何动作。”
陆辟寒口中的梅康平，正是魔域始元帝君的左膀右臂之一，始元被封印后，魔域真正的主事人。
“那这魔氛从何而来？”
山上风雪交加，陆辟寒咳嗽了数声，缓缓地说，“是妖皇，他这几日去了趟魔域的血雾山，逼得血雾山上众魔纷纷出逃。”
如果是妖皇伽婴，那倒不令人意外了，他虽是当今的妖皇，但他好战，平日里也不甚管妖族的事，每天不是在和人打架，就是奔赴在和人打架的路上。
魔域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再难恢复元气，妖界妖皇又整天忙着打架不管事，妖界一盘散沙。
如今的修真界，正处于一段难得的和平时期。
听到这消息，周衍面色和缓，颌首道：“我已知晓，这几日辛苦你了。没什么要事，你先下去歇息罢。”
*
乔晚今天见到穆笑笑的时候，穆笑笑还在床上躺着，现在总算见到了活生生的穆笑笑，饶是她，也难免多看了她一眼。
她额上正戴着那条抹额。
穆笑笑个子很小，腰肢细细的，皮肤极其白皙细腻，像朵不堪人采摘的小蔷薇，眼睛明亮，眼睫又卷又翘，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她和裴春争，也被作者称为“软糯治愈小怂包X阴郁病娇大魔王”。
在评论区，穆笑笑亲妈粉无数，“笑笑真可爱，快让妈妈亲一亲”，“呜呜呜笑笑是什么神仙大宝贝儿啊”，而在书内，穆笑笑也是女配们纷纷嫉妒到狰狞，整个昆山派疼爱不及的唯一的小师妹。
在乔晚恢复记忆之前，身边总少不了被比较的声音。
如今一看到穆笑笑本人，乔晚按着佩剑，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如女主角穆笑笑，虽然样貌相像，但和身姿柔软的穆笑笑站在一起时，连乔晚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棒槌。
也无怪乎书中女配们嫉妒到面目全非，乔晚自己都有点儿嫉妒。
毕竟作者为了贯彻爽文和甜宠文的宗旨，整本书从开头到结尾，穆笑笑一直是个BUG一般的存在，身娇体软，肤白貌美，不管碰到什么危险，最后都会有男一男N保驾护航，一切艰难险阻，迎刃而解。
走路就能捡到天材地宝，平日里不用动手，吃吃喝喝，躺着就能修炼。除了要被男一男N抢来抢去，关禁闭，按墙上亲，处理修罗场问题外，就没什么大的困扰了。
乔晚内心默默咬手绢。
她嫉妒。
对比她自己这资质和人品，她简直嫉妒到默默泪流满面。
于此同时，穆笑笑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她。
身侧的少女，低垂着眉眼，默然不语。
那是她掉入碎骨深渊后，师尊重新收入门下的弟子。
样貌确实和她很相像。
毕竟是少女心性，穆笑笑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比较。
对于这个师妹，她其实是并无好感的。毕竟，又有谁能大方到对一个占据自己原本身份和地位的人有好感？
她皮肤不如她白皙，腰肢也不如她纤细，虽然个子比她更高，但那么高的个子，难免失了几分女儿的柔美。
再想到适才所见的那一幕，穆笑笑悄悄地舒了口气。不过转瞬，又不由得忧心忡忡了起来，不知道这位师妹刚刚究竟听去了多少，又看去了多少。
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想到方才周衍的所作所为，穆笑笑小脸微红。
“师妹的事，我都听师尊说了，”少女嗓音绵软，“多谢师妹你舍血救我。”
穆笑笑主动开了话头，乔晚也接下了话茬，“这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更何况，因为我疏忽大意，连累师姐你旧毒未消，又添新毒，该是我道歉才对。”
“师妹不要这么说，师妹愿意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少女浅浅地笑道，在那雪白抹额的映衬下，显得巴掌大小的脸愈发的小巧玲珑。
乔晚目光落在她抹额上，又移开了。
穆笑笑见她看着自己这抹额，有些不明所以。
两人踏入了殿中，穆笑笑引她坐下。
她居住的偏殿内，鲛纱的帐幔如薄雾轻云，拳头大的南海明珠缀连为帘，桌上各色的糕点仙露一应俱全。
穆笑笑红着脸，“让师妹见笑了，我虽拜入仙门，却总是放不下这点口腹之欲，为此，不知被师父和大师兄训斥了多少次。”
“师妹可要尝尝看，放心，这些糕点用的都是本派的灵植，不会妨碍修行。”
乔晚坐了下来，陪着她吃了一块糕点，喝了一杯仙露。
其间，穆笑笑也在有意无意地试探着她。
乔晚当然也能看出穆笑笑对自己的试探。
废话，如果是她爸妈在以为她“死”后，带回了个姑娘，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在原著中，“乔晚”和穆笑笑撕得十分激烈，自从穆笑笑回来后，就开始花式针对对方，在周衍跟前卖卖惨，努力扮演一朵迎风摇曳的小白莲。但不论“乔晚”怎么折腾，在周衍等人眼中，她的地位自始至终都是比不上穆笑笑。
一个是周衍一手带大的，一个是后来才拜入门下，亲疏本来有别。更何况一个在碎骨深渊中，受尽委屈，一个在昆山派无病无灾。两人发生争执，于情于理，周衍都要更偏向穆笑笑两分，至少在穆笑笑回来的这段时间是这样的。
可惜“乔晚”看不清，因为看不清就更加愤懑不满，因为愤懑就愈加折腾，折腾到后来周衍等人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弟子愈发失望，最后落得个被裴春争弄死的结局。
但现实中，乔晚她无意和气运之女穆笑笑结仇。书中的剧情和这一世的经历，使得乔晚把自己的心态摆得很正。
和女主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这是无数恶毒女配总结下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不过抱女主大腿这种事，乔晚平心而论，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她做不出来抱人大腿这种事。

第12章
面对穆笑笑，乔晚只能争取把她当个同学室友来对待。
穆笑笑问什么，她都尽量回答，好打消她的疑虑和忌惮。
她和穆笑笑初次见面，一起坐着吃吃喝喝，画风倒也算和谐。
“师妹是何时入门的？”
乔晚想了想，回答，“三十年前？”
她好像也记不太清了，修真界一个个都是老妖怪，年龄都没了多大意义。
这么想想，她今年好像快奔四了。
想到自己脑袋上的小蝴蝶结，乔晚沉默了一瞬。
可是，她就是喜欢粉粉嫩嫩的小蝴蝶嘛QWQ
说着说着，乔晚横放在膝上佩剑忽然发出了一阵嗡鸣之声，剑身不堪寂寞地震了震，似乎想要挣脱乔晚的束缚。
“这是什么声音？”穆笑笑惊讶地睁大了好看的眼睛。
乔晚愣了一下，将秋水含光剑取了下来。
细剑顿时从手中飞了出去，当啷落在了穆笑笑面前。
“这是……”穆笑笑诧异地抬起头，“秋水含光剑？”
少女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上剑身，细剑好像感知到了旧主的存在，震动地更加厉害，像是在亲昵地回应。
穆笑笑：“它……还记得我……”
对上穆笑笑又惊又喜的目光，乔晚忽然觉得有点儿尴尬，沉默地抿紧了唇。
看到穆笑笑戴着那条抹额又怎么样，毕竟她现在用的这把剑也是她的。
这把剑，还是周衍给她的。
当时她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后来才发现这把剑的旧主是穆笑笑。
其实这把秋水含光剑，乔晚用着不是很顺手，她和这把剑更像是在搭伙凑合过日子，如今穆笑笑回来了，这把剑也理应物归原主了。
“这把剑本来就是师姐的佩剑，”乔晚道，“如今师姐你回来了，这把剑也理当归还。”
穆笑笑抬眼问，“那师妹你呢？”
她关切地问，“将秋水还给我之后，师妹你不就是无剑可用了吗？”
乔晚：“无妨，我再去另找一把剑就行了。”
穆笑笑摇摇头，“秋水毕竟陪了师妹你这么长时间，师妹你如今再找一把剑，用着也不定趁手。我如今也用不上这剑，师妹还是暂且拿着秋水吧。”
乔晚也摇头，“这毕竟是师姐的剑，师姐还是拿回去罢。”
就在两人胶着间，陆辟寒突然走入了殿内。
“大师兄！”穆笑笑惊喜地站了起来。
这么久没见，再见到形同亲兄长的大师兄，穆笑笑难掩欣喜之色。
陆辟寒却没上前，“嘴。”
穆笑笑反应过来陆辟寒是指她嘴角的糕点屑，顿时涨红了脸。
陆辟寒难得微微一笑，“听师父说你身上余毒未清，若没什么要事，就先躺下歇息吧。”
穆笑笑点点头，又问：“师兄，师父呢？师父他去哪儿了？”
陆辟寒道：“师父他有要事尚待处理，已经先回去了，特地吩咐我过来同你们二人说一声。”
听闻陆辟寒这么说，穆笑笑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之色来。
陆辟寒却没再看她了。
见到穆笑笑他固然心中也极为高兴，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
“晚儿，”陆辟寒眼皮一垂，“你随我出来。”
乔晚心中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奈大师兄他积威太深，恢复记忆前这数十年相处，导致陆辟寒实在太像她爹了，乔晚虽然不安，却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穆笑笑怔愣在原地，微露迟疑，又见两人一同离去，忙拿起桌上的秋水含光剑追了上去。
“师妹。”她将剑递到乔晚面前，轻轻地说，“你的剑。”
乔晚没想到穆笑笑这么固执，看着她手上这把细剑，一时有点犯难。
陆辟寒见状，问了一句。
穆笑笑弯起眉眼，软软地回答，“师妹想将这把剑还给我，但我如今也用不上，想着还是让师妹先用着，等师妹寻到自己的剑之后，再还给我也不迟呀。”
陆辟寒：“这剑你先拿着。”
乔晚没办法，只能先接过了剑，心里却在想，她必须得马上找一把剑了，不论好坏，至少先将秋水含光剑还给穆笑笑才是。
谢过穆笑笑之后，乔晚跟着陆辟寒一起走出了殿外。
陆辟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道，“过两日我再帮你找一把新剑，到时候你再将这剑还给师妹。”
剑贵在合适，剑修不能没有剑傍身，这剑还给穆笑笑之后，她一时半会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代替，乔晚知道大师兄这也是为了她好。
这剑她都用了这么多年，整个昆山都知道这把剑是穆笑笑的，现在再急着还回去也没多大意义。
因为罹患重疾，陆辟寒走得不快，乔晚跟在他身后，脚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中，一直走到高崖一棵古梅旁，男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这几日你修行可有懈怠。”
大师兄检查作业，乔晚摇摇头，但想到大师兄陆辟寒这挑剔的性格，又有点儿犹豫，临开口前改换了口风，“我前些日子接了问世堂的命令，去了北境除妖，这几日少了许多修炼的机会。”
“马怀真他又派你下山了？”
“是。”
陆辟寒淡淡地说，“实战也是一种修炼，你出招吧，让我看看，我不在山上的这几日，你修为可有长进。”
听到这话，乔晚心知今天是免不了要被揍了。
挨揍也是一种修炼，乔晚不再啰嗦，利落地拔出了背后的秋水含光剑。
剑光才出鞘，顿时一道掌风袭来。
乔晚忙举剑相迎，掌风刚触及剑身，剑身就被震得嗡鸣不止，这一剑重若千钧，乔晚差点被压得吐血，只能赶紧将力一卸，丢了剑往后蹦。
没想到陆辟寒压根没打算顾念同门亲情，又是一道劲气挟裹着风雪直冲面门。
乔晚仰着身继续向后斜纵，一直退到了古梅下，脚下一蹬树干，以身化剑，借力直冲向陆辟寒。
男人照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乔晚快冲到他面前时，趁着风急雪大，忙变化身形，眨眼之间，犹如一瓣融入了风雪之中的落梅，飘飘悠悠，旋转腾飞。
这正是昆山隐匿气息，变化身形的招数，“妙微步法”。
头顶一阵微风掠过，陆辟寒眼睫一动，“嗯？”
趁着这机会，乔晚悄悄地闪身到了他头顶，没想到，马上就被陆辟寒抓了个正着。
见状，乔晚一不做二不休，扬起掌心，运转灵力，往他头顶拍去。
男人不慌不忙，内息一提，袍袖微扬，举掌相迎。
两掌相接，引动脚下落梅飞雪四下纷飞，枯梅肃肃震动。
一只枯瘦的手，顺势而上，牢牢地攫住了乔晚的手腕。
乔晚想躲不及，睁大了眼，只能眼看着自己硬生生地被他一拽，偷袭不成被陆辟寒从半空中拽了下来，一屁股摔倒在了雪地中，吃了一嘴的泥和雪。
“你妙微步就是这么用的？”陆辟寒极为不满地蹙眉。
这妙微步法算不上多么高深，但在对战中用来迷惑敌人倒很实用，不过很显然，刚刚这招对陆辟寒没什么用。
大师兄掌心蕴气，看来还没打算放过她。
乔晚就地一滚，下一秒，她窝着的地方就被陆辟寒的掌气给轰了个四分五裂。
一滴冷汗顺着乔晚面门落了下来。
一段时间不见，大师兄他这病弱依旧，凶残依旧。
眼见大师兄他凶残成这幅模样，乔晚再也不敢懈怠，也没心思回答陆辟寒的问题，忙顺势一滑，又从男人胯下窜了出去。
估计陆辟寒也没想到乔晚能这么不要脸，一个曼妙的少女从自己胯下窜出来，陆辟寒微微一愣，脸色顿时一青。
也就是这一愣的间隙，终于被乔晚逮到了机会，脚尖撑地，飞蝗流星一般地打出一掌，这一掌将陆辟寒逼退数步，而乔晚也见好就收，飞快地收住了掌势，优雅矜持又乖巧地垂手站在了原地。
陆辟寒：……
“不打了，不打了。”乔晚摇摇头，喘了口气，她今天被凤妄言不要脸地跨境界碾压，伤势未愈，刚刚这么一番动作，又勾动伤势，引得体内真气乱窜，气血翻腾，脖颈上的指印也在隐隐发烫。
地上的剑锵然入鞘，乔晚有点儿无奈地看向陆辟寒，“再打下去师兄你金蝉印定要发作了。”
大师兄这位大佬，幼年曾经被仇人下了禁制，脊背上钉入了一串穿骨钉，胸前又被一位碧眼邪佛打了一掌，这一掌名叫“金蝉印”，受这一掌的人肌肤上会留下一只金色的蝉纹，不死也半残。
大师兄很坚强，没死，但残了。
但“金蝉印”入体，每每催动功法之时，受印者都会痛不欲生。
“金蝉印”的威势，是随着受印者运转功法的深浅程度来变化的。
轻则气血暴涨，重则体内筋脉被寸寸拉扯，印记下的肌肤也会随之腐烂化脓。
倘若一直弃之不顾，就会筋脉断裂，爆体而亡。
故而，大师兄陆辟寒平常不怎么出手，一出手也只能点到为止，要是认认真真的打架，就得吐上一盆的血，还要及时收招止住，免得落个惨死的下场。
这也是乔晚一直以来看不懂的，陆辟寒都成这幅德行了，每每见到她，还是要考校她的修为是否有所长进，坚持不懈地打爆她的头。
就算和她对招不用认真，但这气血暴涨的痛苦也是实打实的疼。
对比书中他面对穆笑笑的温柔和包容，这他妈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差别对待。
一阵夜风吹来，陆辟寒面色微青，剧烈地咳嗽起来。
乔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扶他。
男人伸出手，眼神幽深，意思很明确，用不着她扶。
乔晚只得乖乖放下手。
“这是何人教你的？”陆辟寒突然问，“马怀真？”
“什么？”
见她一脸懵逼，陆辟寒面色一沉。
乔晚福至心灵，顿时反应过来。
乔晚：“不是他，没人教我，这是我自己琢磨的。”
以命搏命的打架嘛，在乎那么多干什么，只要好用就行。
可能她本身就是个穿越的，所以倒没什么所谓的“武德”，也理解不了这所谓的高手的自尊。毕竟下山除妖的时候，她什么阴招儿损招儿都用过，爆过妖兽的菊花，也捅过妖兽的腰子。
陆辟寒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不过实用这是一回事，看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姑娘往男人裆下钻而面色不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陆辟寒难得沉默了一瞬，半晌才道，“下次，若不是紧要关头，莫要随随便便……”
乔晚嘻嘻地笑道：“莫要随随便便往男人胯下钻吗？”
陆辟寒对天翻了个白眼。
这也不能怪乔晚，谁叫大师兄太像她爹，如今这作业总算检查完了，乔晚一对上陆辟寒这张死人脸，难免就又有点儿皮痒。
看着陆辟寒这张平庸寡淡的脸，再想到他原著中的结局是为穆笑笑而死，乔晚又有些发愁。
“看我做甚么？”陆辟寒冷冷地问。
乔晚摇摇头，心里默默感叹，这真是个看脸的社会。
因为大师兄他相貌平平，就算领了便当，也没得到自己该有的待遇，评论区基本上都是在关心裴春争什么时候一气之下玩囚禁play的。
乔晚不说，陆辟寒也懒得再问，直接选择性地无视了她。
“你的修为，与我下山前相比，长进了一些，”陆辟寒道，“日后也莫要懈怠。”
“一些是多少？”
陆辟寒：“很多。”
乔晚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过她也没真把陆辟寒的话往心里去，她自己修为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
资质已经摆在那儿，也唯有努力二字。
听说陆辟寒这次下山是为了昆仑同修会的事，乔晚有点儿好奇，“大师兄你这次下山有没有见到谢行止？”
“我听说这次同修会谢行止也会赴会，是不是真的？”
她口中的谢行止，是朝天岭赤肚老人的弟子，少年时以凡人之身，拜入了赤肚老人门下，短短数十年时间，就跟开了挂一样，一路跃升为修真界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在修真界有长松擎月，孤剑之称，和病枝清瘦，有鬼剑之称的大师兄齐名。
也被修真界好事者称为，孤魂野鬼。
开玩笑的。
这个好事者，是乔晚自己。
如果说穆笑笑是天道亲闺女，那这位谢行止就是天道亲儿子了。
虽然书中没提到过谢行止的存在，但在修真界小辈耳中，这谢行止活脱脱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一个宛如拿了起点男主角剧本的挂逼。
他不止在修炼一途上像开了挂，像拿了龙傲天剧本，在情路是也十分坎坷，命犯桃花煞。
据闻，这位孤剑谢行止，已经有过六段情缘了，可惜，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孤，是注孤生的孤。
说实话，乔晚还挺好奇这个和大师兄齐名的孤剑谢行止。
这位谢行止还算是她老乡，据说他没拜入赤肚老人门下前，也曾经是东尚国永泽府人氏。
这次同修会，来的都是各派中的精英人物，比斗大概要持续一个多月，乔晚估计自己只能混过开头前两天，后面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主要是当个围观的吃瓜群众。
不过能围观这些天之骄子们打架，对她而言也是受益匪浅。
乔晚提到谢行止，陆辟寒嗯了一声，眼前旋即浮现出一个男人的模样。
他这次下山，确实见到了谢行止。
谢行止一直待在朝天岭上，并不常下山，在此之前，两人虽然齐名，彼此却是没见过面的。
比起孤剑这个名头，陆辟寒听到的更多的是关于这位孤剑的风流逸事，但和外界所传闻的风流多情的模样不同，他见到的，是个极为沉稳冷傲，爱憎分明的男人，的确有一剑浩然，涤荡八荒之能为。
独坐在竹斋中，恰如长松冷月。
而这竹斋内，满是纵横交错的红线。
这红线是用谢行止鲜血日夜浇灌而成，缠绕排布成了个独特的阵法，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陆辟寒咳嗽一声，缓缓地问，“说不定也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他对那些八卦不甚感兴趣，比起谢行止那六段情缘，他更欣赏谢行止这个人，也愿意和他结交。
谢行止看了他一眼，给出了让陆辟寒有点儿意外侧目的回答，“我的小妹。”
陆辟寒：……
说实话，他虽然对他那六段情缘不感兴趣，但还是下意识地以为谢行止是找哪朵桃花。
“此人与我想象中的模样大不相同，”陆辟寒沉声说，“倒是个能与之结交的。”
乔晚知道，别看自己这位大师兄病恹恹的模样，好歹也是昆山派的大师兄，性子其实比谁都要傲上几分，能得他青眼的，这谢行止应该是不是个一般人。
至少，应该不是她想象中的传统种马流挂逼起点男那样。
咳咳。
毕竟谢行止的经历和那六段情缘实在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像孤剑谢行止这种绝世挂逼，毕竟和乔晚没什么关系，问过了，乔晚就转头抛在了一边，又和陆辟寒说了点儿山下的事。
陆辟寒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嗓音忽地又冷了下来，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这儿是怎么回事？”
乔晚顺着他视线一看，她脖子上正是凤妄言今天留下的伤疤，刚刚打架的时候，衣领一乱，自然而然地就暴露在了人眼前。
“这个是……”
“凰火。”陆辟寒蹙眉，“你得罪了凤妄言。”
乔晚：“大师兄消息当真灵通。”
陆辟寒：“少说废话。”
乔晚坦白：“这是他掐的。”
她还没那么好心，打算替凤妄言遮遮掩掩，眨也不眨，干净利落地将今天发生的事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大师兄你要去替我报仇吗？”
陆辟寒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少女神色十分恭谨，十分认真，十分肃穆。
他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乔晚：“师兄你去哪儿，我们的同门情谊呢？”
陆辟寒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替你报仇，等着。”
乔晚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她没听错吧？大师兄真的要去替她报仇？
不过，仔细想想，她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大师兄之所以被称为大师兄，不仅仅在于陆辟寒他入门最早，修为最高，还在于这么多年来，玉清峰上的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明明是个性格高傲沉稳的强A，实际上却操着老母鸡的心。
乔晚倒不是很担心大师兄。
她了解大师兄，他是个惜命的人，早就过了逞意气的毛头小子阶段了，倘若不是心里有数，绝不会轻而易举地就允诺下来。
大师兄过去找凤妄言，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她这么简单，换成哪一个昆山弟子，大师兄都会这么做。
凤妄言行事张扬，这事周衍不好出面，也只能交由心狠手黑的大师兄来处理。
说起来，比起让大师兄帮她报仇，乔晚更想自己来。
乔晚慢慢地想。
报仇都要靠别人，这样的人生和咸鱼一样有什么区别。
她要努力。
乔晚看着大师兄离去的清瘦背影，突然就被激发出了熊熊斗志。
乔晚睁大了眼，心道。
她以后也要像大师兄一样，这么酷炫狂霸拽，说要找谁的茬，就能找谁的茬！
对！谢行止能做到这地步，她怎么就不能了？她好歹是和谢行止一个地方出来的！
她要努力！
等小鹤得到大师兄回山的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傻站在了原地的乔晚。
小鹤：“师姐？”
乔晚突然一手握住小鹤的手，另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我要努力！”
小鹤疑惑：“师姐？”
“我要努力！！”
小鹤：“……师姐你脑子坏掉了吗？”
乔晚没管小鹤说的话，只觉得背后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心中斗志昂扬！
她一定要努力，像大师兄和谢行止那样，以后爱打谁就打谁！
乔晚握拳。
她总有一天，一定能尝到烧烤鸡翅的味道。
到时候还要多放辣！

第13章
如同喝了学长学姐亲手熬制的一大碗励志鸡汤后，觉得自己也能上清北的高三学渣一样，乔晚现在情绪高涨，斗志昂扬。
回到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出了腰间的传讯玉简。
修真界传讯玉简除了能用来传递信息之外，还被捣鼓除了一种新玩法，这有点类似于修真界的匿名论坛。
此时，玉简上的墨色字痕正刷新得飞快。
“五味园新推出的爆炒暗羽蛛，实在过于难吃，我方才差点失态在饭堂吐出来，各位仙友就不要轻易尝试了，慎行，慎行。”
“有哪位道友行行好，能告诉在下，耿玄长老今天布置的课业是什么吗？说来汗颜，方才在耿玄长老在清静堂授课时，在下不小心睡过去了QAQ”
“转让二手天狗一匹，高约五尺三寸，能日行千里，性子乖巧温顺，御凶护主，售价两百颗中品灵石，望有缘的道友能将它带回……”
乔晚捧着玉简，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应该发条讯息表明一下自己的决心。
“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做到拳打病剑陆辟寒，脚踢孤剑谢行止！特此立誓！”
这条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乔晚手中玉牌叮叮叮地一连响了好几下。
壹：这位仙友，你受什么刺激了？
贰：这位仙友你是认真的？时候不早了，若是修炼完了，还是去洗漱洗漱尽早歇息吧，梦里什么都有。
……
乔晚粗略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建设性的回答，随手将玉简往旁边一丢，自己也跟着蹦上了床。
等着吧！谁说她不行的！
不过，刚坐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这灵气和修为之后，乔晚又有点儿蔫了。
不过没关系！
人生嘛，总是在一次又一次被打倒中站起的。
乔晚握拳。
我可以，我能行！
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乔晚忽然又想到了梦里那位前辈。
也不知道那前辈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海面上的血色夕阳，乔晚有点儿放心不下，犹豫了一会儿，干脆将自己的神识沉入了梦里。
这一次，再来到平原上，乔晚毫不犹豫直奔海边。
海边好像又经历了一场大战，战事方歇，不断有尸骸被海浪冲上沙滩，血海已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来。
而佛者正趺坐在沙滩上休息。
“是你？”
听见乔晚的动静，佛者睁开眼，将好看的眉头一拧，“你怎么回来了？”
乔晚如实相告，“我放心不下前辈，就回来看看。”
“你不该回来。”
“它们还会再来，”佛者再度皱眉，“此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它们？”乔晚下意识地反问。
这话一问出口，乔晚就知道自己越界了。
佛者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过了半晌，佛者这才又开了口，不遮不掩，嗓音铿锵有力，“我的心魔。”
乔晚有点儿尴尬。
看这位前辈的气势和修为，应该是哪个佛门高僧，佛门高僧怀有心魔，说出去难免有点儿不太光彩。乔晚没想到这位前辈这么干脆，直接就承认了自己有心魔这件事。
对方半低着头，藏蓝色的发丝垂落，好像在思索着些什么，半晌，又开了口，斩钉截铁地说，“罢了，你过来。”
说着，佛者站起身，径直走到了一处沙滩前，乔晚依言跟了过去。
“我如今需要你帮我一忙。”
乔晚：“前辈但说无妨。”
“之前你也看见了，那孽障在你剑下不成气候。”
乔晚一愣。
他是指不久之前，她戳爆了那海怪眼球跟砍瓜切菜一样那件事？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佛者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疑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所见的，是我的心魔，与我神魂相通，能预知我后招，我想要斩杀它们需得耗费不少力气。”
“你与它们并无任何干系，它们也料不得你出招。”
“更何况，”佛者略一沉吟，“你神识颇为强劲，我教你一招，你帮我斩杀这些孽障。”说话间，佛者秀眉紧耸，言语中隐隐透出了几分果断的杀意。
“等……等等……”
这进展太快，乔晚有点儿懵。
“嗯？”佛者蹙起眉，责问道，“你不愿意？”
这一声震得乔晚又是一个激灵。
这太他妈提神醒脑了。
对方自带回音效果的声音太具有威慑力，振聋发聩，余音悠长。
可能这就是佛修吧。
具足八音，尊贵庄严，声如雷鸣。
“我不是不愿意。”乔晚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耳朵好像出了点儿问题，“我……神识？颇为强劲？”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前辈，你能说清楚一点儿吗？”
佛者反问，“何事？”
“神识……强劲这件事……”
“你不知晓此事？”佛者似乎略感愕然。
乔晚摇头。
她对自己的资质一直都挺有自知之明的，也没人说过她神识怎么样怎么样。
“你过来。”
“现下，”佛者沉声道，“探出你的神识。”
乔晚听了佛者的话，闭上眼，试着探出了自己的神识。
一条白色光脉慢慢凝聚成型，翘起了一个头。
乔晚遵照佛者的吩咐，指挥着它往前伸。
光脉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小触角，一直往前。
神识越往前伸，乔晚越觉得有点儿吃力。
但佛者还在让她继续。
光脉左扭右扭，好像有点儿不受她控制，
轰——
一声巨响。
乔晚脑袋一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倾倒而出！
刹那间，神识暴涨！
而光脉也在瞬间光芒大炽，足足涨大了五倍不止！
乔晚赶紧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一人腰这么粗的光脉，震惊了，激动地有点结巴，“这……这这是我的神识？”
她神识这么强横吗？
乔晚有点儿受宠若惊。
佛者脸色很不好，她神识暴涨时，他正站在乔晚跟前。
虽然躲得够快，但胸前的衣襟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光脉抽出了一条裂口，露出了光洁紧实的胸膛。
“这的确是你的神识。”
“你师长难道不曾教导你这些吗？”佛者凝声询问，眉头皱得更紧。
“倒也不是。”乔晚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这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前辈有所不知，我体质和常人有些不同，不知为何，灵气入我体内，能炼化的不过三成，其余七成，统统如泥牛入海，寻常人花一倍功夫炼化灵气，到了我这儿，要花上三倍时间还不止，”乔晚道，“我的资质和修为，想来前辈也看在眼里。”
“嗯？”
佛者微露诧异，“你伸出手来。”
乔晚依言伸出手。
佛者伸出两指，搭在她腕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摸了过去。
佛者微蹙着眉，神情很严肃。
乔晚也拧着眉头，神情如出一辙的认真。
虽然早就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资质，但佛者凝神细看的时候，乔晚难免还是有点儿紧张。
刚刚这位前辈说她神识强劲。
这感觉就好像突然多出了个金手指。
万一呢。
说不定自己其实也是天赋异禀，只不过这么多年埋没了而已，现在有老爷爷，不，大和尚的指点，一朝发掘出了自己的潜能，从此真的走上了拳打大师兄，脚踢谢行止的玛丽苏逆袭之路。
就在乔晚思绪不受自己控制，越跑越偏，已经幻想出在同修会上一举夺魁的画面时，佛者终于又开口了。
“我需得察看你的识海，你可愿意？”
这一声，再一次将她这意淫给尽数震了回去。
乔晚回过神来，没多想，点了点头，“前辈你尽管看就是了。”
这沛然的佛气和庄严的嗓音，根本由不得她生出什么忌惮或者怀疑的心思来。
佛者的神识，也和他本人一样是金色的，看上去雄浑威严至极。但探入她识海时，却像水一样一点点化开，威严深处，包裹着极为含蓄，令人难以觉察的悲悯、温柔和耐性。
像春风流水，渡化世人。
这是无关年龄、性别与地位的，真正的怜爱众生。
从惊鸿一瞥的眉眼中，依稀能看出这位前辈是个大美人，但相处得多了，乔晚也知道这位前辈脾气不是很好，严厉得像她高中班主任。
但这么严厉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温柔的神识。
乔晚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一酸，胸口无可避免地升腾起一股委屈之感。
这神识太温柔了，好像慢慢抚慰过人心中所有苦痛，普照了人心中每一寸黑暗与阴私。
温柔地竟然让乔晚有点儿想哭。
想想佛者还在眼前，乔晚又硬生生地将自己眼泪给憋回去了。
佛者这时候又伸出指尖，指腹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旋，一按。
这一按，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乔晚脑子一瞬间就清醒了。
特别清醒。
确定她说的确无误之后，佛者这才收回手，沉声道，“你方才所说，你资质与旁人不同，灵气能为你所用的不过三成，其余七成全都消散了个无影无踪，但依我刚刚所见，你那七成灵气并未消散。”
乔晚愣了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眼睛却忍不住瞪大了点儿。
“前辈？”
“你……你的意思是？”
佛者道，“我方才同你看过了，虽不知是何种原因所致，但你这历年来的灵气，确实是被导入了你识海中，用以滋养你的神识。”
“故而，这些年来，你修为不得寸进。”
少女的识海，宽阔得令他也感到几许惊愕。
他刚刚放出了点儿自己的神识，进去查探，也只能在外围转了一圈儿，往里是漫无边际的一片黑海，饶是他，也不得入内。
这黑暗中透出了点儿淡淡的魔气，但这魔气转瞬即逝，连他也拿不准是什么原因。
但看眼前的少女，她周身气质极为清正，隐隐散发出一阵沛然正气，按理说，是不该与魔气有任何联系。
这其中蹊跷，需得日后探明。
往她识海中戳了个佛印，佛者收回了手。
至于眼前……
佛者不由多看了一眼乔晚。
她修为虽然才堪堪筑基，但神识却已经快要突破元婴了。
她神识本来就比寻常人更为强劲一些，这么多年来，在灵气的滋养之下，更是在飞速成长。
乔晚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有点儿发懵。
这感觉就像从天上“啪”落下了一块馅饼，把她整个人给砸懵圈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
乔晚只觉得脚下有点儿发飘，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激动得顶着张面瘫脸，结结巴巴地问，“前前前辈……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该不会是在骗……不，安慰我吧？”
“骗？我骗你做什么？”
乔晚又猛地回过神。
对方是佛修，根本没那个必要骗她。
可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乔晚蹲下身，默默地抓起一把沙子，握在手心搓了搓，企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知道自己是个穿越的之后，就算乔晚也不能免俗，总忍不住暗搓搓幻想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说不定也能有条主角命。
她前脚刚准备下定决心好好努力，后脚就告诉她，她那七成灵气其实根本没漏出去，她自己修为还挂在筑基阶段不上不下，她神识都快突破元婴了。
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她入梦这事，太古怪，大师兄和师父他老人家一开始也帮她看过，但当时也没听说她神识有多么与众不同。
而她又是个剑修，自然也没将时间和精力多花在这方面上。
听前辈的意思，那她是不是也能展望一下，自己其实也是有个金手指的挂逼？
乔晚激动地手都有点儿抖。
她这神识之所以那么强劲，一来是因为她两世为人，元神本来就比旁人更强悍一点儿。
二来，也和她那么多年以来拼了命的修炼，脱不了干系。
这都是后天滋养淬炼出来的。
她能利用的灵气只有三成，修炼效率比别人低，逼迫乔晚她不得不在修行上花去比旁人多数倍的时间。
有付出就会有回报，实际上那余下的七成，在她这不要命的修行之下，全都被加倍导入了她识海中，神识日积月累受滋养和淬炼，当然也会变得愈发强悍。
如果不是今天佛者帮她看了看，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件事。
这其实也不能怪乔晚，元婴以前的修士，卯足了劲儿修行，却很少想到要滋养淬炼神识的，更遑论筑基练气阶段的。
而到了元婴期，这才显现出元神的重要性。
她的神识，就相当于一举迈过了中学阶段，直奔大学，后遗症就是躯体跟不上元神，修为几乎没什么长进。
搓了会儿沙子，乔晚总算冷静了下来，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向面前佛者行了一礼，情真意切地道了声谢，“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倘若以后能用得上晚辈的地方，晚辈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佛者没搭理她这彩虹屁，瞥了她一眼，沉声道，“这本是各取所需，不必等到日后，今日就需要你帮忙。”
虽然她神识强劲，但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也从未在这条路上下过功夫，现在就想要为她所用，大杀四方，一举逆袭，还为时过早了。
乔晚明白这一点之后，完全没感到失望。
能有今天的发现，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满足过后，乔晚想到这位前辈还有忙需要自己来帮的，赶紧诚恳地发问，“那前辈我们何时开始？”
佛者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在此之前，你还需要先学习如何掌控你的神识。”
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亲手教她了。
乔晚赶紧乖乖站直，“请前辈赐教。”
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技能熟练度也是要慢慢练上去。
想要掌握一项技能，还得慢慢尝试，先有第一次的失败，才会有第二次的成果。
就比如，现在。
神识是个很微妙，也很玄乎的东西，随心而动，也能随心幻化出千百种姿态。
轰——
数条光脉瞬间席卷而出。
光脉末梢翘起了个小小的触角，弯成了个十分眼熟的模样，霎时间卷上了男人的手腕。
佛者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触角，心中顿生一股不详的预感，眉头急急一跳：……
神识受伤，不同于寻常躯体受伤。
强忍住一掌轰出去的冲动，佛者站在原地，没动。
而那数条光脉，似乎察觉出了佛者的忍让，收紧了触角，耀武扬威，不知死活地继续往上。
手腕、脚踝、脖颈、腰腹……
触手将佛者以一个十分眼熟的姿态，再度绑在了半空中。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中罢了。
回过神，看清这一幕之后的乔晚：(⊙v⊙)？？？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薄雾中，佛者美艳庄严的脸，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黑了下来。
一滴冷汗默默从乔晚额头上滑落。
佛者：……
乔晚：……
乔晚：她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光脉看上去太像那海怪的触手了！！
谁知道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一个念头，就成这样了！！
而且触手这种糟糕东西，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前世那些成人漫啊！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双马尾傲娇萝莉被触手捆绑，绯红着脸大喊雅蠛蝶的画面。
她这么一想，下一秒，神识所化的触手，探出一角，就准备往佛者的袈裟中钻。
乔晚：！！！
等等！！
佛者的袈裟刚刚被光脉撕出了一条大口子，露出洁白紧实的胸肌，神识尽心尽力遵从并还原了乔晚脑子里的小剧场，往佛者胸膛上攀去。
乔晚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住住住手啊！
她都快看见前辈的粉色乳头了！这太糟糕了啊啊啊！
察觉到光脉的动作后，佛者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肌肤上这细痒的触感，使得佛者不适地又拧紧了眉头。
和乔晚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被这看似沉稳知礼的后辈刷新了认知。
触手顺着腰身一路往上，佛者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这神识受伤要比寻常躯体受伤来得更加严重，勿要动嗔念起嗔心，勿要动嗔念起嗔心……
忍了半天，佛者还是没忍下去，黑着脸，怒喝道，“在学会控制自己的神识之前，我看你还得先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脑子！！！”

第14章
乔晚羞耻地默默捂脸，她也想啊，问题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这玩意儿就是你越想控制，反而越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我……我尽量。”
乔晚咳嗽一声，心虚地低下了眼，在心里反反复复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这么三四遍下来，才勉勉强强拽住了自己的脑洞。
途中，乔晚紧张地直眨眼睛，根本不敢放松，生怕这一放松，又要不受控制地在脑内上演什么成人小剧场，控制住自己的脑洞，这简直要比打架还要累。
她脑洞刚打住，光脉就一松，将佛者放了下来。
佛者瞅了她一眼，想到刚刚那场景，再一看自己这大开的衣襟，脸色更黑了，但他也真不至于和一个晚辈计较。
不过鉴于方才“良好”的体验，佛者也没敢耽搁，只怕再耽搁下去，又要生出什么诡异的变化出来。
“你过来。”
他来亲自教她如何掌握神识。
沙滩上，佛者虽然皱着眉，一副不太好招惹的暴躁模样，但凡乔晚有什么问题，还是尽职尽责地解答了，顺便帮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身体。
“你锻过体？”佛者指尖按上她臂膀时，有点诧异地问。
没想到她看着单薄，一寸寸按过去的时候，胳膊上还紧绷绷的，颇为矫健有力。
“晚辈的确和体修一道修行过一段时间。”
如今修真界多看不起体修的，不过大悲崖的和尚们对待体修的态度完全不同，他们本来就有修习金刚不坏法身的传统，修真界大多数体修也都来自大悲崖。
对她锻体这件事，佛者倒是难得表露出了点儿赞许的意思。
她体质不错。
这么多年下来，乔晚心知自己灵气太少，耗蓝太快，在法术上讨不了什么好，所以她都一直都是学着体修，往力量和敏捷上堆技能点。
也是因为耗蓝太快，甩个法术出去的时候，乔晚根本不敢浪费灵力。
她可节约了。
每一分灵力，她都是抠抠缩缩着用的，确保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久而久之锻炼下来，她对灵力有着不错的掌控力。
乔晚认真想了想，这么一看，她好像也没那么菜？
她师父老人家，本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谪仙一样的人物，大师兄拖着个病体，操着老母鸡的心，光是操劳玉清峰和昆山派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就已经足够耗费精力，乔晚也没敢多麻烦陆辟寒。
大师兄不犯病的时候还好，一犯病的时候，面色惨白，形销骨立，黑漆漆的眼就像两团鬼火，说话都带气音，看着就够凄惨了，更别说还要再给他添麻烦。
不是有句话，叫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猪吗？
对自己资质和悟力有着鲜明认知的乔晚，真的害怕大师兄教了她，会被她气到吐血身亡。
好不容易有个前辈愿意指导自己，乔晚神色认真，乖巧地坐在沙滩上，聚精会神地听。
她大学都没这么认真听过课。
佛者阖上眼眸，再睁开眼时，沙滩上突然凭空出现了几棵椰树。
“你去将它摘下来。”佛者补充了一句，“记住，用神识。”
这其实算不上多难，不过乔晚现在还掌握不好神识，一个用力过猛，椰子树轰然倒塌。
在一连轰断了四五棵椰子树后，乔晚终于将椰子给摘了下来。
“前辈，我有个问题。”好学生乔晚举手发问。
“说。”
“这椰子能喝吗？”
佛者道：“你如今身处梦中，这东西喝了对你并无意义。”
“没关系，”乔晚淡定一笑，“只要能喝就行。”
既然佛者能幻化出来椰子，那自己肯定也能幻化出来什么东西。
乔晚闭上眼，在识海中努力勾勒了半天，终于幻化出了个吸管。
这椰子有她头那么大，乔晚抱着椰子，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地一戳。
椰子壳瞬间被戳出了个窟窿眼。
当年连八百米都要跑断气的纯情女大学生，现在已经是两根手指破椰子壳的金刚芭比了。
岁月不饶人，真是一个让人忧伤的事实。
对着椰子，乔晚黯然神伤了一秒，把吸管插入了椰子里，也没着急喝，而是捧着椰子，递到了佛者面前，奉承给了佛者。
“前辈喝点儿解解渴吧。”
在梦中吃喝，根本毫无意义。
佛者看了她一眼。
少女神色诚恳，双手递着椰子，眼睛眨巴眨巴的，从着面瘫脸中依稀能读出点儿奉承和卖萌的意思。
这让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也说不出来什么拒绝的话，皱着眉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椰子。
乔晚看佛者接过了椰子，继续探出神识，摘下另一只椰子，照着刚才做的那样，又给自己弄了一个，抱着椰子，吸了一大口。
椰汁清甜，沁人心脾。
她又活过来了。
摘椰子这只是第一步。
佛者袖子一挥，一道金光闪过。
接下来，是让她用神识从沙子里分拣出来红豆、黄豆、绿豆和黑豆。
豆子和椰子，发现不一样，控制起来的难度那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乔晚看了眼沙子里埋藏着的豆子，沉默了。
这位前辈是不是也是个穿越的老乡，对灰姑娘颇有研究的那种。
但在这位前辈清严的目光之下，乔晚只能默默地将自己的疑问咽进了肚子里，乖乖探出神识，一颗一颗拣豆子。
美貌冷艳?继母?佛者的注视下，灰姑娘?乔?辛杜瑞拉?晚，用神识颤巍巍地拣起一颗豆子。
对方眼神太具有威慑力了，这感觉就像监考老师走到你身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你写卷子，看你写错了，也不说，就这么一直盯着你，盯到你自己发现了为止。
在这极具感染力的目光之下，乔晚心脏砰砰直跳，一不小心，豆子又掉回了沙堆里。
就这样，分拣了大半天，乔晚额头冒汗，累得条虚脱了的狗。
等看她终于能掌握自己神识之后，佛者这才开始教她怎么砍心魔。
“看好了。”佛者看向海面，明艳而锋锐的眉角一扬，如同刀丛中开出的花，冷冷地道，“这一招叫‘光照无间’。”
话音未落，雄浑的金色气劲顿时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能劈开江海的掌法。
乔晚眼睛蹭地就亮了！
她要学这个！
大和尚课堂开课啦，手把手教你如何把魔物送去超度。
这一晚上，乔晚就在拣豆子、砍海怪、砍打扰她捡豆子的海怪，砍完海怪继续拣豆子，捡完豆子继续砍海怪中度过的。
佛者帮她，是要她帮忙斩杀心魔，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在砍海怪的时候，乔晚更是毫不手软，戳眼珠、爆菊花、捅腰子，凶残无比。
一开始，她还有点儿放不开手脚，旁边毕竟是个佛门人士。
出家人，慈悲为怀。
但眼角余光一瞥，瞧见佛者眼神冷酷，掌风翻飞，掌下魔物纷纷爆体而亡，血雨漫天的时候。
乔晚：阿弥陀佛orz
佛修，果然都是一种凶残的生物。
从梦里醒来之后，乔晚睁着眼睛看了会儿洞壁。
这一场梦，恍若隔世。
对着洞壁琢磨了片刻，乔晚跳下石床，从抽屉里摸出了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一笔一划地开始记录自己目前的现状，争取做个计划表出来。
她对灵力的掌控程度不错，可以把灵力压缩炼化到极点时再出招。
这就有点像是把密度压缩到最大，堆出来的伤害就越高。
佛者教她的那招“光照无间”就能这么用。
乔晚拿着笔，在这一行上画了个圈，圈了起来。
目前她优点是，实战经验很丰富，长年累月的锻体下来，皮糙肉厚，勉强算个坦克，身体和旁人相比，能承纳更多的罡气。
对灵力的掌控程度很好。
资源和背景都不错。
神识强劲。
缺点嘛……
乔晚咬了咬笔头，缺点就多了去了，她这优点其实在修真界都不够看的。论体能，比不上真正的体修，论神识，也比不上元婴往上的大佬，灵力的掌控程度也不算有多精妙。
不过这已经比她之前两眼一抹黑的时候，要好多了。
要加油。
我可以，我能行！
乔晚反手将笔拍在桌上，鼓起脸大声告诉自己，我可以！
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吃到烧烤鸡翅！！
合上笔记，乔晚看了眼洞府外的天，现在时间其实还早。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转要比她前世记忆中稍微慢一点。
睡反正也睡不着了。
倒不如再实验一下这神识是怎么操控的。
这么想着，乔晚再一次蹦上床，放空思绪，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有意识地将神识放在了昆山这一片山头。
神识强悍的修士，大多都已经将自己的梦境固定了下来，在识海中也能修炼。
梦境映照着现实，相当于自我心性的反应。
而其他境界低点的修士，没掌握这项技能，还是会像凡人一样做梦。
乔晚神识刚放出去，就看到了不少昆山弟子的梦。
对神识的操控能力到了一定地步，就能侵入对方的识海，改变别人的梦境，这也是修行幻术的修士们，常用的一种攻击方式。
第一个梦，是个师姐，正在梦里和心上人花前月下。
第二个梦，是个小师弟，似乎是梦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忘穿裤子了，吓得小脸煞白，像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乔晚没看过眼，用神识幻化出了一条裤子，丢给了那小师弟。
第三个梦，似乎是个春梦。
乔晚礼貌地在梦境外围探了个头，没深入。
“打扰了。”
乔晚神识一直往前探，终于在一个梦境前停了下来。
那是……萧博扬？
看见梦境中熟悉的人影后，乔晚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梦境，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大宅，院落中空无一人。
月洞门前铺着一条小路，青年提着盏灯笼走在碎石小路上。
天空中挂着一弯银色的弦月，院落中薄雾弥漫。
青年神情看上去有些紧张。
看起来，好像是个噩梦。
乔晚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两步。
青年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走在路上。
他脸生得嫩，时不时左看看右看看，看起来好像吓得快尿裤子了。
忽然，青年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眼尖余光拼命往一处瞟。
乔晚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围墙，围墙上趴着个美艳的女人，女人长发披散，生得妖娆明艳，但脖子足足有两米多长，这么长的脖子上托着个美人头颅，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女人整个人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奇诡的姿势，在墙上爬。
乔晚：……美女蛇，迅哥儿的美女蛇，是你吗？
一看这画面，乔晚恍然大悟。
原来萧博扬怕鬼。
那美女从墙头慢慢地游了下来，一路往青年的方向游。
青年吓得四肢僵硬，闭着眼，嘴里叨叨叨念个不停。
秉承着同门情谊，为了表达点同门关怀，乔晚又往前走了两步，拽了拽青年的衣袖。
袖子被什么东西给拽了一下，青年一抬眼，顿时就对上一张惨白的，面无表情的女人脸。
青年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灯笼猝然落地：“啊啊啊啊！”
乔晚：“萧师兄？”
萧博扬定睛一看，勃然大怒：“乔晚！老子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白天不放过他就算了！晚上还要装神弄鬼地吓他！
“梦里还要砍我，师兄你执念挺深的啊。”
乔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了指他身后，“师兄，在砍我之前，你要不要看看你背后。”
背后？
他背后？
这个时候，萧博扬好像总算反应了过来。
一回头正好和女人的脸对了个正着。
女人长长的脖子弯了下来，低着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咔咔地转了一圈。
萧博扬喉咙里嗬嗬地响，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这一声长长的喘气声，好像终于打破了什么僵持。
女人微微一笑，咧开了嘴，樱桃小口蛇颚一样高高地掀了起来，两片嘴唇就像裂开了一样。
乔晚拽了拽萧博扬的衣袖，才发现青年已经吓得彻底走不动了。
没办法，乔晚只能推了他一把。
被她这么一推，萧博扬好像总算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拔腿就跑！
刚迈出几步，又发觉身边好像少了个人，乔晚没跟上来。
萧博扬咬了咬牙，又停了下来，一把拽起乔晚，拉着她一起往前跑。
但少女却轻轻巧巧地挣开了他衣袖，脚尖点地，凌空一跃，一个翻身就骑到了女人身上。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乔晚骄傲地想，现在的她，在梦里根本没有怕的！
萧博扬：……
“嗖”——地一声。
青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双腿一分，跨坐在女人脖子上，拽起女人的头发，风驰电掣一般地飚出去了。
萧博扬：……

第15章
萧博扬醒了。
被乔晚给吓醒的。
这一吓，他睡意和醉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醒来的时候明月在天，山风呼呼地吹着滚烫的面颊，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坛。
青年伸手按上了脑袋。
他为什么会梦到乔晚？！
萧博扬惊恐地想。
还梦到她……她竟然骑着那个……那个蛇！
“萧博扬？”
身旁一个共饮的男弟子，看他面色不好，奇怪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梦到鬼了吗？”
萧博扬面色难看：“梦到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比鬼还可怕的东西？你梦到什么了？”
“说来听听？马怀真？”
萧博扬咬着牙，锤了锤脑袋，“我梦到了乔晚。”
“噗——”
一大口酒顿时从男弟子口中喷了出来。
“你梦到了乔晚？！！”
“我就说！”男弟子好像终于验证了什么猜测一样，豪气冲天把酒坛往地上一拍，喊道，“我就说你对乔晚不一般嘛！你看这不就暴露了？”
“我怎么对她不一般了？”萧博扬怒道。
“你天天追着人家姑娘跑，这不就是不一般吗？你要不是对她没点那个意思？怎么会做梦还梦见她？！”
“你说说，你梦到她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激动？”
眼前浮现出少女惨白的，面无表情地一张脸。
是挺惊吓的。
“是不是心还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是跳得挺快的。
“是不是还梦到对她做了什么？”
拉着她逃跑算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你还不承认自己对她没意思？！”
他对乔晚有意思？
想到少女那张死人脸，用着毫无起伏地音调喊着萧师兄，萧博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会对乔晚有意思那就真的见怪了！
萧博扬咬牙切齿地想，他宁愿日那条蛇，都不要喜欢上乔晚这菜鸡坑货！
他明明已经有了心上人！
他心上人……
想到少女扬起唇角时温软的笑意，萧博扬面色不禁一红，抢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明明生着一张所差无几的脸，给人的感觉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见鬼。
他怎么又想到乔晚了。
萧博扬惊恐地又灌了一口酒，赶紧冷静冷静。
乔晚她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那几个男弟子知道他喜欢穆笑笑，看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也不闹他了。
“穆师妹回来都有两三天了吧？”其中一人伸出一胳膊，捣了他一下，“你要不要上玉清峰上看看？”
去玉清峰上看看？
萧博扬愣了一愣，抱着酒坛没说话，倒真的开始考虑起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来。
就在萧博扬给吓醒的同一时间，乔晚眼前的古宅、美女蛇和青年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乔晚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萧博扬这是醒了。
真不经吓。
乔晚失望地心想，她还没骑过瘾呢。
走出萧博扬梦境之后，乔晚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宫殿。
地板上铺着雪白的地毯，根根殿柱雕梁画凤，殿内鎏金的兽形香炉内烧着熏香，香气袅袅，在半空中徐徐飘散。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殿内一张大床。
一阵夜风吹来，吹开层层轻纱帷帐，露出床上交缠着的身影。
红衣青年横卧在床上，墨发披散，衣裳半解。
而在他身下，少女香汗涔涔，伸着手软软地低着男人的胸膛，呜呜地哭。
卧槽。
看清这一幕之后，乔晚瞬间呆滞。
这是凤妄言和穆笑笑没错吧。
这……这是凤妄言的梦？
乔晚目瞪口呆。
《登仙路》中，其实有不少打着擦边球的情节，秉承着苏爽修罗场的宗旨，女主穆笑笑经常会被各路男配明争暗夺，按着亲，强制爱也是不少的。
但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和文字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饶是乔晚也不由得脸色瞬间爆红，心中结结巴巴地惊叹。
这……这太劲爆了……她……她不太好意思看。
不远处的床上，似乎已经快进展到关键那一步了。
凤妄言一边亲吻身下的少女，一边抽开自己的腰带。
乔晚眼神呆滞，大脑飞速运转。
凤妄言他凤凰，凤凰也算鸟……
鸟不是只有泄殖腔？
她心念一转，神识随即就扭转了梦境的变化。
青年垂眸看着身下的少女，轻轻抚摸着少女柔软的鬓发，眸中染上了欲望的暗色。
“笑笑……”
他的娇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
突然间，身下好像出现了什么诡异的变化。
凤妄言浑身一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向下身摸去。
没有。
一平万里，空空荡荡。
而在他身下，少女眨着濡湿的眼睫，星眸潋滟，鼻音软糯地问，“凤妄言？”
她好像……又吓醒了一个。
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一片。
乔晚挠了挠头，退出了凤妄言的梦境。
“打扰了。”
她才不会承认，吓醒了这只秃毛鸡，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
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梦吗？
箭在弦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箭没了。
凤妄言脸色遽然一变，吓醒了。
回过神来后赶紧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青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在。
梦中少女温软的嗓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鼻尖还能嗅到少女颈侧的甜香。
他怎么会做这个梦？！
他虽是凤凰，但早已修出人形，怎么……怎么还会做这个梦？
一想到刚刚梦里那心惊肉跳之感，凤妄言就不由得咬牙切齿，又想起了幼年时曾经被这玩意儿支配的恐惧。
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三口，他这才冷静下来。
自从听了高兰芝的吩咐后，被个小道童带到洞府歇下，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想到穆笑笑那张俏丽的脸，凤妄言心中愈加焦躁不安，艳丽的面容中，露出些许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但碍于自己这火属性，却不好去亲自探望。
穆笑笑这热毒之所以如此沉重，说到底也有和他日夜共处的缘故在其中。
当初，他被梅康平关在碎骨深渊下，正是那娇娇软软的少女，将他从碎骨深渊中救出。
他嗤笑，“你不怕我？”
她只抬起眼，抚过他羽翼上的伤疤，小心翼翼地问，“这一定很疼吧？”
从那一刻起，就算是把命都给她，他都认了。
这昆山派本为她的师门，总不会亏待于她。
凤妄言阖上双眼，勉强定了定心神。
倘若他们亏待了她，他带笑笑离开便是。他从未将这世上任何人放在眼里，唯独穆笑笑是例外。
谁敢伤了她，他就杀了谁。
思及那和穆笑笑容貌酷肖的少女，凤妄言唇上扯出抹讥诮之意。
不过蓬草倚珊瑚罢了。
腐草荧光岂能同日月争辉。
她从笑笑哪儿偷走的，他会一样一样让她还回来。
笑笑。
回想在碎骨深渊下的生死相依，少女眨着眼睛，轻轻地问他疼不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晃眼，又变成了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和那腰肢上使得他忍不住附身去轻嘬的腰窝儿。
结果……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一想到这梦，凤妄言就忍不住一个哆嗦，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但回想梦中那亲密交缠之时的感受，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好像添上了一把柴，熊熊地燃烧起来。
想见他的娇娇，想将她揉进骨子里疼爱。
越想越难捱，凤妄言烦躁地睁开眼，肩侧青丝如水滑落，赤着脚走出了洞府。
洞府前本守着一个小道童小松，原是周衍支给他，伺候凤妄言起居的。凤妄言进了洞府之后，便不再理他了，小松正一边腹诽这人好生狂妄，一边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候在外面。
此时，乍一看凤妄言面色不虞地走出洞府，心中咯噔一声，忙跟了上去，“凤前辈……”
凤妄言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昆山派极大，他这一路，足踏月光，并无目的可言，小松修为浅，又怕他弄出个好歹，只好叫苦不迭地跟在凤妄言身后。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另一处山峰之上，再往前走时，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身前，阻止来人再往前更进一步。
待看清眼前的景色之后，凤妄言微微一愣。
这是，结界？
眼前是昏鸦四集，寒山寂寂，月光泼洒峰顶，看上去并未什么奇异之处。但是伸出指尖才发现，这是一面笼罩峰顶的结界。
凤妄言这才提起了点儿兴致，指尖捻起一团火。
这火舌刚从指尖燃起，远处蓦地传来一个喑哑的男声。
“滚。”
这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狂妄的言语，使得凤妄言面色突变，本来就憋着气，这个时候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
指尖火苗霎时间化为一团熊熊怒火，轰地一声将这屏障硬生生击碎出一个大小可供人通行的圆洞。
凤妄言甩袖提步，冷笑道，“你叫谁滚？”
那男声像是漂浮在夜风中一般忽远忽近，哑着声儿道，“我叫你滚。”
“滚。”他重复道。
玉清峰上。
她睡不着。
少女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一只已经空了的宝杯，怅然若失地看着眼前华烛。
烛火将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烛光艳映空荡荡的瑶席，在这旖旎暧昧的光影中，愈发显得人孤寂。
想到方才陆辟寒与乔晚离开的那一幕，穆笑笑垂下眼睫。
如果放在以前，大师兄定会细细地过问她的伤势，就算不多说什么，也会陪她坐上一会儿。而如今，却多了一个乔晚占据了大师兄的心神。
想到这儿，少女委屈地红了眼眶。
一个在她坠入碎骨深渊后，被师尊带回来顶替她的存在。
她既没有她生得好看，又没有她入门时间长，凭什么要多出一个人来，分出本属于她的疼爱。
凭什么？
再一想到师尊玉清真人那如冰似霜的面容，想到刚刚在殿内，素来禁欲清冷的师尊，急促的喘息，幽深的双眼，轻轻地喊她，“娇娇。”
穆笑笑心中一动，又不自觉红了脸。
在这股委屈与依赖交织之下，少女站起身，踏出了偏殿。
一踏出殿外，便觉一阵寒意袭来，穆笑笑裹紧了身上的衣衫，冻得小脸煞白。
瞧见洞府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女时，周衍愣了一愣。
“笑笑，你怎么在这儿？”
寒月朦胧，少女像只离巢的雀儿，小小的一团，使人见之心中陡然升腾起一阵怜爱之情。
少女乌黑的发落了些雪，黑润润的双眸泛起了层水光，轻轻牵了牵男人的衣袖，粉嫩的唇瓣嗫嚅着，“师……师尊……笑笑睡不着。”

第16章
周衍见状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抱起了洞府前的少女，走进了内室。
将少女放在床上，周衍道，“睡罢。”
少女乌黑的发映着雪白的被褥，愈发显得有种惊心动魄之美。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刚刚在殿内，已经情难自禁做出了糊涂事，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再继续下去。
周衍阖眸，压下心底的冲动，轻轻叹了口气。
她胆子一向很小，因为昔年撞见了妖兽作恶，便落下了个梦魇的毛病，幼时常常缠着他，要同师父一起睡，这些年长成个少女后，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
将穆笑笑放到床上后，周衍径自走到了桌前坐下，去翻阅新的来一本剑谱。不过，翻了几页却始终定不下心来，又见床上没任何动静传来，周衍心神微有些不安，不禁偏头看了一眼穆笑笑的情况。
却见到少女乖乖巧巧地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乱动，鼻尖红红的，眼眶中直掉眼泪。
周衍错愕地搁下书，犹豫了一瞬，走到床前坐下，“笑笑？”
在殿内对自己弟子做出了那等行径，他自知是禽兽不如，又先后碰上陆辟寒与乔晚两个弟子，周衍心神正乱，哪里还敢和穆笑笑有过多的接触。
但此刻瞧见少女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又软化了心神。
或许自己是太过冷淡了些，吓着了她。
周衍嗓音中含了抹微不可察的温柔，低声道，“发生何事？”
“笑笑没事。”少女摇摇头。
但眼泪却不争气地直往下落。
“这还叫没事？”周衍蹙眉。
泪眼朦胧中，对上师尊清冷如月的脸，穆笑笑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师……师父，笑笑害怕。”
她是当真害怕，害怕师父与大师兄会被乔晚她抢走。
“你怕什么？”周衍不明所以。
少女昂起小脸，又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怕师父和大师兄……不要我了。”
“你怎会生出这般想法来？”
穆笑笑轻轻摇头，“我……”
“我……只是今日看到了晚儿……晚儿师妹她……”
小姑娘面皮薄，到底没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她垂着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惶惶不安和失落之色来。
周衍见状，也立时明白过来。
原来她是为这个而担心。
想明白后，周衍不由得觉得好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如今见到乔晚，难免会心中吃味感到不平。
也是昔日这昆山派的人都将她宠坏了。
周衍冷峻的面容上，难得展露出些许笑意，“你这是吃醋了？不愿我收她入门？”
“笑笑不敢，”被周衍直接点明了心思，穆笑笑红着脸小声说道，“师父愿收几个徒弟，便收几个徒弟，这都是师父的自由，做弟子的怎么敢多加置喙。”
少女生得尤为貌美，此时怀了点小心思，非但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反倒更让人觉得她娇憨可爱。
周衍微微一笑，“你放心便是，你们师兄妹三人，我都一视同仁，又怎会轻忽了你。”
穆笑笑：“但大师兄……”
“他自然也不会偏心你们二人中任何一人。”
这个答案不能使穆笑笑感到满意。
一直以来，她都是昆山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师妹，如今又多了个比她入门时间还晚的乔晚，她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备受宠爱的对象了。
她不想做师姐，穆笑笑想，她只想永永远远的做那个受众人呵护喜爱的小师妹。
“更何况，我当初为何收晚儿入门，这其中心思，你还不懂吗？”
想到乔晚那和她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容，穆笑笑眼睫轻轻眨了眨。
“莫要多想，你如今身上余毒未清，还是好好歇息罢。”
周衍犹疑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少女的发顶。
刚刚才哭过一场，少女鼻音糯糯的，“那在师父眼中，我与晚儿师妹究竟谁更重要。”
周衍道，“你是我亲手带大。”
虽然没直接说明，但究竟谁更重要，却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穆笑笑终于放下心来，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忙又扯了扯周衍的袖摆，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我只是害怕，没有不喜欢晚儿师妹的意思。”
周衍愈发觉得好笑，“我知晓你并无此意。”
“那笑笑就放心啦。”穆笑笑轻轻地说道。
少女擦干了眼泪，又躺了回去，周衍帮她掖上了被角。
正准备折身离开前，袖口又被人拽住了。
穆笑笑睁着杏样的眼，小声问，“师父，明日我能随晚儿师妹一起去上课吗？我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其他师兄师姐啦，我想见见他们。”
周衍并不赞同，“但如今你身上……”
穆笑笑忙道，“已经不要紧了，有栖霞师叔帮忙和晚儿师妹舍血，我感觉好多了，我只是许久未曾见到其他师兄师姐，心中想念。”
“我只去看一看，如果觉得不舒服，马上便回来。”少女撒着娇痴缠道，“师父师父……求求你啦……”
昆山派毕竟不比别处，弟子都是知根知底。
见穆笑笑痴缠得厉害，对上少女可怜巴巴的目光，周衍也不忍拂了她这点期盼。
“也罢，我依了你就是。”
“明日我便叫晚儿与你一道，也好随时照料你。”
穆笑笑听了这话，有点儿犹豫，“这会不会太过麻烦晚儿师妹了？”
周衍沉声道：“无妨。你只需记住，明日你若感到任何不适，莫要耽搁，快快赶回玉清峰过来寻我。”
少女晃悠着他袖口，弯着眉眼轻轻笑开，“我知晓师父对我最好啦。”
周衍的目光从穆笑笑脸上掠过，少女美面胜芙蓉，眼波入春娇，一派天真之态，被褥之下，露出了小半截纤细的脚踝，白得晃眼。
周衍呼吸一滞，别开眼道，“时间不早了，歇息罢。”
说罢，便不再看她，等穆笑笑睡着之后，周衍想了想，干脆出了洞府，另寻别处打坐静心去了。
*
而在青环峰上，凤妄言面色已难看到极点。
“我若是偏不走呢？”青年催动掌心凰火，愈烧愈烈。
那男声听闻这话，却没了动静。
高峰之上，青年袍袖临空，青丝翻飞，姣好的面容上飞快掠过一抹狠厉之色，嗤笑道，“我便是烧了你这山头，你又能奈我何？”
这人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装神弄鬼，未曾显露真身。且不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就算他真有几分实力，他也不怕。
这几百年中，他还未曾怕过什么人，也无需去害怕什么人。
寒风摧折枯枝，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响。
不远处的寂寂寒夜中，缓缓驶出了一只精铁所制的轮椅。
轮椅上正坐了一个外表三十多岁的男人。
月光泼洒，一半落在峰顶，一半被暗沉沉的密林所吞噬。
男人一半脸隐藏在黑夜中，一半脸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月光下的那半张脸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但随着他缓缓驶出寒林，终于露出了那另外半边的脸。
那半边脸，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像是妖兽给咬烂了。
不止脸，男人左臂缺了半截，右脚也像被什么东西给整整齐齐地削去了一只。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极冷，透出股肃杀冷厉之气。
被这月色一照，如同从林中走出的修罗恶鬼，就连凤妄言看清男人的模样后，也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待反应过来后，立时又讥诮地笑道，“我道为何装神弄鬼，原来是因为不敢见人。”
凤妄言出生丹穴山凰族，凰族中的人，但凡修炼为人形都是一个赛一个的俊美，凤妄言对自己的外貌也一向都很有信心，如今看男人身负残疾，样貌丑陋，当下便逮着对方痛处，毫不留情地出言抨击。
按理说，残疾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身体有些自卑，但男人出乎意料地平静，脸上并无露出任何羞愤之色来，一开口，又是低沉喑哑的一个字，“滚。”
凤妄言面色遽然一变。
男人冷笑，“我道是谁在青环峰上大呼小叫，原来不过是只开了灵智的公鸡。”
他何时受到过这等屈辱？！
凤妄言听闻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凤眸中霎时迸射出一线冷光与杀意来。
这连日以来的烦躁郁积心底，终于被男人的话语所引动，转瞬便烧成冲天的火光！
等小道童小松气喘吁吁地赶到青环峰上，一看这峰顶火光剑光飞射，山石滚动，顿时吓去了半条命。
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在看清青环峰上的两人面容后，小松眼白一翻，险些昏死过去。
这……这是马怀真啊……
马怀真那是谁？
整个山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问世堂的堂主，地位宛如教务处主任，在门派里那是一个响当当的脾气暴躁，嘴巴毒又不好惹。
招惹上这位，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
这一口气还没喘匀，小松也不敢再休息了，一边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你个死秃毛鸡，一边急忙往山下奔去。
于此同时，陆辟寒眉头高耸，正看着浮在半空中的一颗玉球。
玉球上倒映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影像中的男人眉眼冷峻，乌发高束，神姿高彻。
“你要来昆山？”陆辟寒咳嗽着问。
男人嗓音隔着传讯玉球传来，“昨日阵法指示我，舍妹的下落或许正与贵派有关，不论此行结果如何，我总要来这一趟查探清楚。”
对于谢行止的说法，陆辟寒虽然不太苟同，但他倒也乐意看到谢行止来这么一趟。
陆辟寒眉眼中难得沾染了抹笑意，“倘若你要来昆山，我定会好好招待。”
谢行止颌首，“麻烦你了。”
陆辟寒神色淡淡，“朋友之间，无需言谢。”

第17章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玉球上的影像如水波一样漾开，眨眼又消失了，那浮在半空中的玉球，缩成了个拇指大小，重新落回了陆辟寒掌心。
将玉球抄入袖中，正要下山，打山下突然急急忙忙窜出来一抹人影。
陆辟寒站定了。
这个时候，撞见陆辟寒对他而言无疑于救星一般，小松一见陆辟寒，眼睛顿时一亮，喘着气大叫道，“大……大师兄！”
“青……青环峰上出事了！”
“凤前辈，马前辈两个，打起来了！”
瞧见小松狼狈的模样，陆辟寒双眉一蹙，冷下脸来。
眼前一抹白光闪过，等小松再定睛一看时，面前已经没了陆辟寒的踪迹。
小道童瞠目结舌，他……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个时候，玉清真人应该还在洞府。真人平日里最不喜别人来打扰。
小松犹豫地想，到时候若是扰了真人，真人定要责怪他没照顾好那只秃毛鸡。
大师兄过去了，想来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但那位可真是难对付。小松龇牙咧嘴，也不知这凤妄言如如何招惹到这尊煞神的。
整个昆山派，似乎也就乔晚师姐与他走得近一些。
想到这儿，小道童不再犹豫，改换了个方向，马不停蹄地往乔晚的住处赶去。
凤妄言醒来的同时，乔晚也醒了。
醒来后，下意识地摸了把被她乱丢到床上的传讯玉简。
她那个“帖子”早就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传讯玉简的功能辣鸡得要命，乔晚没指望还能找回自己那个“帖子”。
举起玉简，刷了一会儿，其中一条讯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出售白龙鳞一袋，有意愿的仙友，请联系在下。”
乔晚心跳漏了一拍。
白龙鳞。
她正好需要白龙鳞。
白龙鳞灵力丰富，是大补的材料。她灵气稀薄，只能靠点别的东西补一补，原理就和吃什么牛鞭驴鞭是一样的。
怕被人捷足先登，乔晚反应很快，指尖飞快在那“甘南”的名字上戳了一下。
小乔：白龙鳞怎么卖？
对方的回复速度也很快：两百颗下品灵石。
才两百颗下品灵石，这么便宜？该不会是骗子吧？
小乔：保真吗？
甘南：在下绝对不敢有任何欺瞒。请问道友现在就要买吗？
小乔：你这么着急一看就很可疑啊。
甘南：在下绝不会有任何欺瞒！QAQ仙友若是不信，不妨现在就到真武楼中寻我。
小乔：万一我过去后被你打了一棍子套了麻袋呢。
甘南：请仙友务必相信在下！在下绝不是会做出此等卑劣行径之人！
小乔：我拿头相信你啊。
甘南：仙子为何要拿头相信我？
似乎是察觉到乔晚一直没有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讯息。
甘南：……这位仙友你还过来吗？
小乔：过来，怎么不过来？
虽然对面看起来很可疑，但两百颗下品灵石一袋的白龙鳞，乔晚实在无法拒绝！毕竟她向来勤俭节约，无法拒绝这种堪比大甩卖的超低价！
过了一会儿，玉简上又缓缓冒出一行字。
甘南：说来冒昧，在下还有一问，敢问仙友是男是女？
好端端地问性别，看上去更可疑了！
小乔：我是男的，腿毛二丈八那种。
甘南好像松了口气：那便好。
乔晚更疑惑了：……更奇怪了啊！这位仁兄难道想肛她吗？
乔晚倒不是很担心对方能做出什么来，毕竟是在山门里，她虽然菜了点儿，但见势不妙逃跑这项技能还是掌握的，很快就和这个叫甘南的人约定了碰头时间和碰头地点。
对方将地点定在了昆山派真武楼前。
真武楼楼高百尺，是昆山弟子们常去的演武场。
走到真武楼下后，乔晚拿出玉简。
小乔：你在哪儿？
甘南：在……在下，如今正在二楼……
乔晚照着这位甘南说的，进了真武楼后，走上二楼，二楼空空荡荡，没一个人。
“甘南？”乔晚试探着喊了一声，“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似乎响起了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噼里啪啦的动静，半晌，桌子后面弱弱地伸出一只胳膊。
“在下在这儿……”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躲在桌子后面。
一时间，乔晚脑子里飞速装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
也就是——
砰！
乔晚猛地抬起腿，直接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出来！”
“啊啊啊啊！”
一道惊慌失措的男声顿时响起。紧跟着从桌下突然钻出了个没穿裤子的青年。
乔晚：……
她是不是真的碰上什么变态了！
没穿裤子的青年，抬头一看到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啊啊啊！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乔晚：……该捂住眼睛的是她吧。
她都能看到对方小腿上迎风飘扬的白色腿毛了！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青年捂着眼睛，像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白皙的肌肤迅速涨红，慌乱地扭身想躲，“该如何是好？实在太过失礼了。”
“这位仙子，你不要看啊，”青年听上去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实在太过失礼了。”
因为捂住眼睛看不见前路，青年跌跌撞撞，像无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转。
乔晚沉默地看着青年左脚绊住了右脚，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个平地摔。
面前的青年看上去好像有点儿眼熟。
她想起来了！
乔晚恍然大悟！
那是她刚刚在梦里看见的那个没穿裤子的小师弟！
“你躲什么？”乔晚伸出剑鞘，挡住了青年的前路。
青年疼得眼泪汪汪，“因为在下没穿裤子，这么和仙子说话实……实在太失礼了。”
乔晚走过去，将桌子扶起来，指了指，“那你还是先钻回去吧。”
于是青年赶紧又缩回了桌子里。
透过桌洞依稀还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小腿，和小腿上迎风招展的腿毛。
缩回桌洞里之后，青年的情绪好像终于稳定了点儿，也能简单交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青年战战兢兢地看了眼乔晚手上的剑鞘，
“实不相瞒，在下是一条白龙，因为还没掌握好要如何化形……所以……”
乔晚毫不客气：“所以一不小心把裤子撑破了？”
甘南：QAQ
乔晚干脆也靠着桌子坐了下来，“你大半夜跑到真武楼来干什么？还有那白龙鳞是怎么回事？你骗我？”
青年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挪出了点儿空地。
青年颓废捂脸，嗓音沙哑，“在下没有骗人的意思，在下确实是要出售白龙鳞。”
“在下到真武楼上是因为，在下修为太弱了，这才想着半夜溜出来偷偷练习，没想到练习化形时，只化了一半就把裤子撑破了。”
“裤子破了之后，在下本来是在玉简上求助的，结果没有人搭理在下。”
乔晚：“你储物袋里没裤子？”
青年垂头，“储物袋也丢了，灵石也没有了。”
乔晚：所以才自己卖自己是吗？
“在下只好又另发了一条出售白龙鳞的讯息，希望买家来的时候能顺便帮在下带条裤子，还能换点灵石。”
乔晚纳闷：“我没看到啊。”
青年弱弱地拿出玉简，摊开，指着最后一行小的不能再小的字，“在这儿，我发了，就在仙子你说自己腿毛二丈八之后。”
乔晚：……
乔晚深沉地又看了这二货一眼。
留意到对方绿色的束发发带后，乔晚愣了一愣，“你不是昆山弟子？”
青年发带上绣了一簇竹叶暗纹。
这是青阳书院的标志。
昆山、青阳书院、云烟仙府和大悲崖，这修真界四大派之间联系非常紧密，不仅平常会互派交换生，每隔几年还要聚集各派弟子切磋一次。
在昆山看到其他门派的交换生，并不算奇怪的事。
“你是青阳书院的？”
“是……在下确实是青阳书院的弟子。”
据青年交代，他叫甘南，是青阳书院弟子，出生阳虚山玄扈水龙族。
乔晚：“你们那边的山头名字挺别致的。”
“是吗？”甘南愣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儿受宠若惊，“多谢仙子赞许。”
青年没什么心眼，三两句话就把自己老底掀了个一干二净。
青年说，是龙王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位庶兄，他两个哥哥如今正在争夺王位，而他，则在青阳书院念书。
乔晚马上就抓住了漏洞：“等等，你不是嫡子吗？你那两个哥哥才是庶子吧？你不去争夺王位？”
她虽然懂得不多，但好歹也知道嫡长子继承制的吧。
“噗呲”——
甘南心口默默地扎了一箭。
“实不相瞒，因为在下实在……实在……”
“实在”了半天，甘南也没说下去。
想到对方化形撑破了裤子这件事，乔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废物？”
“噗呲”——
甘南心口默默地插上了第二箭。
“是……的确如此，因为在下实力太弱，无法肩负起统御我玄扈水水族的重任，所以……”
“所以你父王根本没有考虑过要立你为储君？”
噗呲噗呲噗呲——
青年已经心口插满了箭，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甘南：@_@
龙王唯一的嫡幼子，是个废物，连化形都化不好的废物。
像他这么废物的龙实在是不多见了。但凡他稍微一点儿出息，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储之争，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也正因为太过废物，所以两个哥哥掐得你死我活，也根本没考虑到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可能性。
他这才得以避开风波，安安心心地在青阳书院念书。
青年生得白白嫩嫩，容貌清俊秀丽，额上生了对晶莹的小龙角，拇指大小。
他眉发皆白，甚至连腿毛都是白的，看上去有点儿像白化病人，不过发梢尖儿却带了点儿墨绿色，像是海藻的颜色。
在眼睛周围，还生着一片淡得看不见的洁白龙鳞。
青年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垂头丧气地说，“我连化形都化不好，才会被父王丢到青阳书院。”
每次化为人形，连眼角的龙鳞和头上的龙角都收不起来。
看到青年失魂落魄的蚊香眼，乔晚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怪感同身受的。
乔晚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横梁，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和你差不多。”
“仙子你？”
“我本来是个凡人，家父是个庄稼汉，结果有天上山砍柴的时候，被天上飞来的一块石头砸死了，我十四岁的时候，碰上了现在的师尊，被师尊带上了昆山，因为资质太差，一直被人拿来同师姐相比。”
甘南一愣，“没想到仙子你……”
目光相接的刹那，那一刻，是两个废物之间感同身受的默契。
“唉。”
青年和少女一齐移开了目光，一齐塌下肩膀，默默捂脸。
乔晚：“我也是今天才打算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变强的，不然也不会跟你买那袋白龙鳞片。”
“是……是吗？”
两个废物，一齐仰望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是打算买白龙鳞的，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两个废物之间的抱团取暖。
过了一会儿，乔晚又发觉出来一点儿不对劲：“我记得你们这些外派的弟子另有住处吧，还自带演武场的，你半夜无视夜禁跑到真武楼，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夜夜夜禁？”甘南结结巴巴地问。
“你不知道夜禁？”乔晚蹙眉。
她还以为他知道呢。
昆山有夜禁的。
从子时到丑时，范围是从栖霞峰到太玄峰这一大片山头，而真武楼正好就在这一大片范围内。
之所以实施夜禁制度，也是因为昆山弟子种族各异，既有那每逢月圆之夜要变身的狼妖，还有从西边漂洋过海来的蝙蝠精。
这些乱七八糟的种族，每到子时，就开始蠢蠢欲动，为了确保其他弟子们的生命安全，门派干脆就实行了夜禁。
每天晚上都有问世堂暗部的“巡夜人”四处转悠，专抓那些到了夜禁时间，不好好睡觉打坐，跑出来干点见不得的人的事的弟子。
她来之前，还以为他和她一样，早就是老油条了，没想到是颗青葱的小白菜。
看着面前青葱的小白菜，老油条乔晚默然无语。
好像是为了印证乔晚的说法，楼下的门忽然开了，有人提着灯走入了真武楼中，听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这是……问世堂暗部的巡夜弟子？！
巡夜弟子一进门，顿时就察觉出了楼上的动静，一边快步往楼梯前赶，一边厉声呵斥到，“是谁在那里？！”
乔晚脸色一变。
“仙仙仙子！现在怎么办？”甘南惨白着俏脸问。
因为过于软弱和废物，所以从来没犯过什么错，也不敢挑战什么规则，一听到楼下的动静青年顿时就慌了神。
乔晚站起身，“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跑了啊！！”
说罢，乔晚拽起桌下的青年拔腿就跑！
青年慌乱无措地大喊：　“等等等！！在下还没穿裤子！”
这个时候还穿个鬼的裤子啊！不跑等着被巡夜人逮吗？！
提着甘南，乔晚提起一口气，翻过二楼栏杆，纵身一跃！
巡夜弟子刚快步赶到楼梯前。
“等等，”其中一个巡夜弟子抬起手，“你们看。”
众人错愕地抬起头，只见少女眉眼冷厉，手上拽着个青年，从栏杆前纵身而下。
而被少女拽着的青年没穿裤子，两条毛腿上的汗毛时不时在风中摇曳，一阵夜风吹来，吹动青年堪堪遮住大腿的衣摆，露出了两只比翼双飞的小鸟。
巡夜弟子顿时就被眼前这画面震撼了：……
其中一个巡夜弟子眼神呆滞：叼……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秒后，这才反应了过来。
这是……
跑真武楼偷情来了？！
“站住！别跑！！！”
下落的间隙，乔晚看了眼真武楼前的大门，巡夜弟子也扭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明确的信息。
那就是门！
砰——
落地的刹那，乔晚拖着甘南闷头往大门冲去！

第18章
巡夜弟子离门更近，也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先一步挡在了门前，冲着这俩疑似偷情的弟子厉声高喝，“站住！”
站住就有鬼了！乔晚咬牙。
刷！
巡夜弟子们腰侧刀剑齐齐出鞘！
剑刃反射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凛凛寒光！
乔晚脚步一顿。
“还跑？”
为首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斜眼冷笑。
每次巡夜总能碰上像面前这样的狗男女，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修炼，专跑到外面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袁六恨得牙痒痒。
这些内门弟子，也就会投胎资质好点儿，整天净给他们添乱，他们这些大龄单身狗，连个陪五指姑娘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过来给这些兔崽子擦屁股。
众巡夜弟子往前一看，看到那风姿摇曳的两只鸟，纷纷觉得自己狗眼都要被闪瞎了
艹。
巡夜弟子们大感悲愤，这叫什么事啊。
凭啥这些狗男女卿卿我我，他们还得每天半夜爬起来，为他们生命安全奔波，现在还要看人遛鸟，这些秀恩爱的还是死了算了。
门口一排刀阵，看着就让人牙酸，冲上去恐怕就只有串羊肉的下场。
虽然看着可怕了点儿，但袁六明白这也就是用来唬人的。
他还真不敢指示着人扎。
不过唬人归唬人，袁六看到少女脚底像踩着风火轮一样冲过来，还是被少女这大无畏的气势给震撼到了。
乔晚拽着甘南，直冲过来时，远远看上去有点儿像两团白嫩嫩的羊肉，勇敢拔腿上签儿，往这儿一路滚过来。
袁六眼皮一跳，嘴角一抽，见面前少女速度不减，终于有点儿慌了。
“停停停！”袁六眉头急跳，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俩不要命了？！”
他们只负责逮人，哪里敢闹出人命。
平常他们逮着的那些弟子，一看这架势早就怂了。哪里有像现在这么英勇上签儿的羊肉？
袁六还是头一次见胆儿这么肥的，他真怕这俩货被刀戳死。
乔晚没吭声，继续往前冲。
“我不想死啊啊啊仙子QAQ！！”
乔晚根本没管他，冲到刀阵前，猛提一口气，四肢百骸中的灵力直冲脚底板。
灵力迅速在脚底汇聚，将人之血肉瞬间锻化了数倍不止！
要搁在以前，乔晚她还做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灵力控制得这么好。
不过她受过了佛者的补习，那就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骄傲！
佛门本来就有那金刚罗汉罩的本事，她这虽然是盗版，但够用了。
袁六没发话，其他巡夜弟子也不敢有所动静。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女脚尖一蹬，借力蹿上了半空。
“砰砰砰！”
脚踢刀刃，一路踩着刀刃，直冲了出去。
巡夜弟子们一仰头，就看见少女拽着青年腾空而起，和青年那衣摆下的真空。
巡夜弟子们：……
他们头上好像飞过了两只鸟。
……
袁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颗心高高提起，紧跟着又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操他妈的！
是个皮糙肉厚的体修！
眼看少女脚踩刀刃毫发无伤，袁六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还真以为他俩会被戳死！
你个体修，你带个几把剑！
两腿之间斜擦过刀刃，冰凉的触感直冲头皮。
青年猛地夹紧了双腿，头皮一阵发麻，也不敢低头去看
“在……在下的……”
“哭什么？”
乔晚回头，斜眼看到青年一双荷包蛋泪目眼，再看了眼他被吹起的衣摆，一脸淡定：“不可能刮到的。”
刚刚她都计算好了，确保他龙根没事儿。
乔晚：“就算刮到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吗？”
甘南：“可……可是……”
青年眼泪差点飚出来，他刚刚明明感觉到了……
乔晚：“可能你包皮太长要割了。”
青年面红耳赤，羞耻得几欲撞墙。
天上悬挂着一轮圆月。
月下，乔晚拽着青年腾空而起。
“仙……仙子，在在下快喘不过来气了。”
乔晚低头一看，青年硬生生一张小白脸涨成了猪肝色。
发觉自己好像正拽着青年衣领，乔晚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只手，改为拽他衣袖。
“你们是哪个峰上的？！”
袁六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大喊，“说话！”
乔晚紧抿着唇，兔起鹘落般地，拽着青年几个飞纵，埋头往前狂奔！
甘南被乔晚拽着，一路跌跌撞撞，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队穿着黑衣的巡夜人还在紧追不舍。
“仙仙子……”甘南吓得快哭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还是别跑了吧？”
乔晚：“行啊。”
手臂被少女捏了捏。
甘南：“仙子？”
乔晚：“我在估算把你丢出去能砸倒几个人。”
甘南立马改换口风：“抱歉，是在下莽撞了。”
“别怕。”乔晚沉声，“这些人都是外门弟子。”
问世堂暗部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混编，主要以外门弟子为主，每队编入一两个内门的。
那些修为高的内门精锐弟子，是门派中坚力量，门派也舍不得轻易拉出来当驴用。
刚刚她扫了一眼，这些巡夜弟子人不多，穿的衣服上袖口绣了个小小的“外”字。
虽然能加入暗部的也都是外门精锐，但实力和她相比其实没多大区别，而且，外门弟子多穷逼，还不一定有法器傍身。
甘南有点愣，“仙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认识他们老大。”乔晚道。
甘南弱弱地说，“那仙子你为何不停下来……请他们通融一二……”
乔晚斜眼吐槽，“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还知道找关系走后门。”
青年羞愧地低下头：嘤……
还通融。
乔晚她还真不好意思请马怀真通融，再说就他这个性格，估计也懒得搭理她。
在众巡夜人看来，眼前这俩就等同于移动战令，逮到了就能回问世堂换灵石换资源。
巡夜弟子们卯足了劲追，乔晚拽着甘南拼命地跑。
他们咬太紧，她连御剑的机会都找不着。
另一方面，袁六气得直磨牙。
要不是听说青环峰那儿出了事，其他人都往那边儿去了，还带走了门派配给他们的灵兽和法器，他们也不至于追得这么费劲。
眼看前面一对狗男女越跑越远，袁六当即立断，一拍腰上的玉简。
没多久，从前面又蹿出几个赶来支援的巡夜弟子。
乔晚硬生生地刹车，想都没多想，调头往回跑。
袁六立即带着人赶了上来。
前后被堵，包了个圆。
袁六：“跑？还跑？”
乔晚丝毫不慌，抬头看了眼巍然耸立的真武楼。
袁六脸色有点儿难看：“你他妈别告诉我……”
话音未落，少女像只窜天猴儿一样，猛地窜了上去。
袁六大吼：“追！”
“哗啦”数十个巡夜弟子紧随其上。
朦胧月色下，真武楼楼高百尺，高出云表，楼顶藏在一片隐约的夜雾之中。
乔晚一脚蹬在栏杆上，一手攀上飞檐，一个翻身滚上了二楼屋顶。
三楼。
四楼。
五楼。
一边往上窜，乔晚一边问，“你不是白龙吗？现在能化形吗？”
甘南面色惨白，“在下也不清楚。”
“待会儿我冲上顶楼，往下跳的时候，你就化形，我到时候用个障眼法，他们绝对看不出来有龙。”
突然被托付了重任，废物龙甘南，“在……在下恐怕不行的QAQ”
“一二三！”
“化！”
被赶鸭子上架，青年手足无措地一闭眼。
“轰隆！”
一阵白雾弥散。
“仙……仙子？”青年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在……在下成功了吗？”
他好像察觉出来了身体有些变化。
乔晚看了眼手上拽着的一条“白蛇”，陷入了沉默。
白蛇腰围只有人胳膊那么粗，头上顶着对米粒大小的晶莹龙角，乌黑清澈的大眼乌溜溜地转。
乔晚：……废物
胖蛇泪目。
才耽误了不到一秒，就有两个巡夜弟子窜了上来。
“我说你们跑什么啊，”眼看终于逮住了这对狗男女，其中一个巡夜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黑夜里闪闪发光，“被抓住了不就是被削一顿吗？”
乔晚手里的白蛇僵了。
面前两个巡夜人，一个用蛟龙夺心枪，另一个手上拿着个百炼赤虹大铁环。
那用枪的率先抢攻，直冲乔晚心口而去，乔晚侧身避过了。
那使铁环的，大喝一声，“去！”
只见那铁环半空中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朝着乔晚和甘南兜头罩下。
乔晚拽着甘南，刚闪过铁环的攻势，长枪又朝着头削来。
铁环一击不中，重新入手，巡夜弟子又朝着乔晚背心甩了出去。
乔晚将身平仰，急退出去。
琉璃瓦被踩得哗啦啦的响。
枪环叮叮当当撞在了一起。
乔晚踏出妙微步法，身姿忽上忽下，几个腾挪，那铁环非但没套着人，反倒落在枪尖。
一扭，化为了个枪尖那般大小，将枪牢牢地给套着了，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甘兄，只能委屈你了。”乔晚拍了拍大白胖蛇，深吸一口气，抡起白蛇，往身前扫去！
胖蛇：啊啊啊啊啊！QAQ
那用枪的弟子气得正破口大骂，“张文德，你长没长眼……”
话还没说，就被拦腰扫了下去。
啪！
啪！
解决了。
乔晚迅速收回蛇鞭，“走！”
大白胖蛇已经成了对蚊香眼。
脚尖不停踩在琉璃瓦片上，乔晚不死心继续往上窜。
一路终于窜到了塔顶。
“这回行不行？”
胖蛇一个哆嗦，“在下……在下尽力而为……”
“一二三！”
“化！”
“跳！”
月如玉盘，白雾缥缈，流云蔽月
忽而，雾薄云散，一声龙吟响彻天地之间！
“老大！快看！”
刚踩上塔顶，袁六猛地抬起头。
云雾间好似冲入了什么一条缥缈的白色身影，霎时间一个摆尾，又被云气给吞噬了。
明月泼洒清辉。
而塔顶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乔晚艰难地从龙背上爬起来，紧紧揪着龙鳞才没被吹出去。
终于逃出来了。
乔晚趴在龙背上，一抬头看见天际一轮圆月，好像近在眼见，触手可及，激动地又有点儿结结巴巴。
“甘……甘甘兄你看！”
白龙结结巴巴地回应：“仙子……我我我们逃出来了吗？”
乔晚激动地爬起来直蹦：“我我我们逃出来了！”
大白龙也激动地用力甩了甩尾巴，“太太太好了！”
他俩竟然从这么多人包围之下逃出去了！
那一刻，是两个废物发自内心的喜悦的呼喊。
头顶是清辉泼洒，穿梭在云雾霄汉之间，身下是绵延不绝的昆山群山，渊崖深壑。
仰观天，俯看地。
山河苍茫。
乔晚被风吹得快睁不开眼睛了，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惊奇地瞪大了眼，兴奋地大笑起来。
风吹得乔晚脑袋上蝴蝶结一直抖，说话都不利索，乔晚磕磕巴巴地大喊，“好……好好美啊！”
甘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望着云雾缭绕间的高山大河，也磕磕巴巴地回应，“真真真美！”
这是真正的化龙弥鳞，振跃天汉！
……
半晌……
甘南：“仙……仙子，在下的衣服，好像全撑破了QAQ”
乔晚：……
彻底变成裸奔的废物变态龙了。
又过了一会儿……
甘南：“仙……仙子，在下好像撑不住化形了……”
乔晚：Q口Q！！！

第19章
乔晚：甘兄撑住！
青年荷包蛋泪眼，歪七扭八地继续向前飞：在……在下尽力为之……
看了眼白龙身上挂着的破布条，乔晚一咬牙，干脆利落地解下裙带。
她今天这一身是上衫下裙，裙子里面穿了中裤，脱了裙子倒没什么，总不能让这条龙到时候真的当众裸奔。
刚解下裙带，白龙惊声叫道，“仙子，在下！在下真的撑不住了。”
语罢，白龙猛地一震，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乔晚、甘南：啊啊啊啊！！！
而在山峰之上，抱着酒坛，看着月亮，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去玉清峰上一趟的萧博扬，目光触及到天边一抹白光后，神情顿时一僵，眼睛睁大了些，整个人跳了起来。
刚刚天上歪歪扭扭飞过去的那是什么？怎么有点儿像乔晚？！
“萧师兄？”
青年神情难看地转过脸来，一字一顿斟酌着说，“我刚刚好像看到乔晚在天上飞。”
男弟子：……操
萧博扬皱眉，“你没看见？”
远处圆月当空朗照，清辉如水。
男弟子看了眼天，摇摇头，“天上没人啊，”又看了眼萧博扬，面色格外复杂，“你该不会真的看上乔晚了吧？”
这得喜欢乔晚喜欢到什么地步，才能看到人姑娘在天上飞？
萧博扬拧眉再看去，天上空荡荡的，确实没任何人影。
可他刚刚明明看见了乔晚。
想到男弟子方才说的话，萧博扬的脸再次扭曲了。
他？
看上乔晚？！
呸呸呸！
一想起梦中少女凌空一跃，跨坐上蛇妖，风驰电掣一般飚出去的画面，萧博扬哆嗦着闭上眼。
他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个菜鸡坑货。
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一定是他出现了幻觉，再不然就是乔晚这货给他下了什么幻术。
对，一定是乔晚她背地里玩阴的，偷偷给他下了什么幻术，就是为了干扰他，好在日后的白塔论剑上赢过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白龙本来想稳住身形，奈何自己实在过于废物，力不从心，一路歪歪扭扭地往下栽，在天际滑过了一道漂亮的白色线条。
本来在入静、在修炼、在卿卿我我、在孤独赏月的一众昆山弟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惨叫声？”
“好像有……”
“天上！天上那是什么？！”
“蛇？那里还有个人！”
“操！你眼瞎了吧？蛇怎么会在天上飞？！”
太玄峰。
裴春争正独坐在崖下入静。
他没办法静心。
本该毫无波澜的心，如今四下翻搅，不得安宁。
笑笑……
裴春争垂下眼睫，双眉紧蹙。
他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乔晚的脸。
少女从血污中爬起来，喘着粗气，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点城内的暖光，小心翼翼将她竭力相护的兔子灯捧到他面前。
裴春争用力地抿紧了唇。
或许是愧疚。
他的确该愧疚。
这么多年里，在她身上追逐着笑笑的影子，确实对不起她。
但隐隐之中好像还缺了点儿什么，不止愧疚。
裴春争捏紧了指节，烦躁地心想，抬眼看向天边月的。
只这一眼，不由得一愣。
朗月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坠落。
他听见了乔晚的声音？
这是乔晚？
没多加思索，裴春争双眉一紧，忙运气剑光，追着这抹白光而去。
而在半空中。
“啊啊啊啊！”
白光一闪，白龙瞬间化为了个没穿衣服的清秀青年。
青年也瞬间飚出眼泪，“仙仙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饶是如此，甘南还是没忘记默默夹紧双腿。
他可是要脸的。
就算死……也不能让人……让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乔晚将手上的裙子往他身上一罩，一手拽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这样她根本没办法带着甘南御剑。
心念一转，乔晚大喝一声，猛地拍出佛者教过她的那一掌！
“光照无间”！
掌印从天而降，在地上拍出个深坑，掀起巨大的气流冲击波，气劲轻轻一托，减缓了两人下坠的速度。
这招能行。
乔晚深吸一口气，接连发出三四掌。
掌气如山洪喷涌，裂石穿云！
勉强打出四掌之后，乔晚也有点儿撑不住了。
“不行，”乔晚咬牙，“我没灵力了。”
话音刚落，手背被人反手一覆，一阵热流透过手背，猛地窜入了四肢百骸。
丹田霎时被这灵力填满，如汪洋大海一样浩浩荡荡。
青年一边给她传渡灵力，哆哆嗦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仙仙子撑住啊。”
乔晚：……
明明说好了大家都是废物，你竟然也是个挂逼。
有了这灵力满格的大型充电宝，乔晚深吸一口气，心中泪流满面。
她实在没法抗拒。
这灵力满格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第一次灵力这么充沛，乔晚还有点儿不太习惯这美好感觉，正准备再发出一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力竭的缘故，乔晚手不自觉一抖，手下一歪。
“光照无间！”
轰！
一道掌气飞出，瞬间炸飞了面前一座小山头。
乔晚：……她好嫉妒！
有了超大型充电宝，乔晚一口气连发数掌。
圆月当空，青环峰上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一番不小的战斗。
山石四下滚落，树木也被烧焦了大半，横七竖八地歪着。
青环峰上这么大的阵仗，早就惊醒了无数正在吃饭睡觉打豆豆的昆山派弟子们，不过冲到青环峰下，一看这山上几尊煞神，顿时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擦，这不是马怀真和陆辟寒吗？
碍于马怀真这威名，众弟子就默默地蹲在一边围观。
山峰之上，通身火红的青年男人，又惊又怒。
在他对面，马怀真面色平静地坐在轮椅上。
两人中，正伫立着一条清瘦的身影，分割了战局。
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送来了凤妄言的声音。
“……这便是你们昆山派的待客之道吗？”
“这自然不是我们昆山派的待客之道。”陆辟寒面色未变，淡淡地道，“昆山派素来以诚待人。人若以礼相待，便以礼待人，人若不逊，也休想指望我能有什么好脸色。”
“仙友失礼在前，不与仙友计较，已是我的诚意。”
“诚意？”凤妄言冷笑，“贵派的诚意，便是想现在这般以多欺少？传出去不怕为天下人所耻笑吗？”
陆辟寒没有回答他，反问道，“我听说是仙友将我师妹送回了昆山，既然仙友是为了我师妹而来，那仙友此举可有真正为她打算过？”
“你这是在用笑笑要挟我！”见陆辟寒提到穆笑笑，凤妄言惊怒交加。
“好好好。”凤妄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冷笑起来，“我道是为了什么？想来是为了乔晚她这个废……”
话音未落。
“轰！”
一道金色气柱从天而降，如流星坠地，掀起滔天气劲。
凤妄言眉目一凛，急急往后退开半步。
刚刚站的地方，硬生生被什么东西砸出个深坑。
凤妄言：……
尘烟渐渐散去。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响起，深坑中趴着两个摔叠在一起，眼冒金星的青年男女。
从天而降的废物?乔晚：疼疼疼
抬手挥了挥面前的尘埃，乔晚咳嗽了一声，抬眼看去。
顿时一僵。
“仙仙子……”青年战战兢兢地握紧了乔晚给她的裙子，“我……我们这是在哪儿？”
顺着乔晚目光看去，也僵住了。
废物乔晚：……完蛋
废物甘南：……完蛋
他们好像……好像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场合。
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马怀真吧。
还有面前这个，是大师兄？
一抬眼，乔晚就对上了男人幽深的双眼。
大……大师兄。
乔晚头皮发麻。
往左看，马怀真正坐在轮椅上，面色略显讶然。
往前看，陆辟寒目光中意味不明。
而在身后，凤妄言脸色异常难看。
甘南默默地捂紧了乔晚丢给她的裙子：救……救命。
要……要死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青年面色飞红，内心崩溃。
青环峰上，一时间陷入了迷一样的沉默。
在这迷之沉默中，乔晚硬着头皮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大……大师兄……”
“马前辈……”
陆辟寒并不答话，目光一转，鬼火一样幽深的眼，落在了她雪白的中裤上。
像是被刚刚激起的尘土所刺激，他抵着唇咳嗽了两声，又看向了身后被她挡着的青年。
目光触及到青年的身躯和身上淡粉色轻罗裙，男人眼中眸光转利，眼中的寒火于静默中烧了起来。
甘南默默地往后缩了缩，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这……这位仙友看他的目光……怎么这么奇怪……
好……好可怕啊QAQ
乔晚嘴角一抽。
完了。
一个衣衫不整，下身只穿一件雪白的中裤。
另一个坐在深坑中，面似红霞。
乔晚强作镇静，脸上看上去还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实则悄悄伸出手，拢了拢刚刚下落时被风吹乱的衣襟。
甘南羞愧得面色涨红，龙角一抖，缩进了雪白的发丝中，下意识地搂紧了手上唯一一件布料，那件粉色轻罗裙。
目睹乔晚和甘南从天而降，又看清了青年手上的裙子之后，青环峰下围观的昆山弟子们，八卦之心疯狂躁动了。
这不是乔晚吗？！这个男弟子是谁？！！
这……这实在是不难让人想歪啊。
看着眼前这一幕，众弟子们思绪一不小心，齐齐跑偏。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小师弟，结结巴巴地道破了众人发自灵魂深处的疑问，“这……这得多激烈？！才能从天上掉下来啊？”
一众昆山弟子惊叹：……城会玩儿
陆辟寒：……

第20章
其中一个昆山师姐面色飞红，赶紧低声训斥自家小师弟，“怎么说话呢你。”
那小师弟自知失言，忙闭上嘴，目光不经意间在人群中一转，整个人忽然一个哆嗦。
昆山师姐：“怎么？”
抬头一看，也有点儿呆。
小师弟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少年，正静静地看着峰顶。
他脚蹬黑靴，腰间别着暗红色锦囊，眉间蘸了点朱砂，虽然五官极其明艳，但给人的感觉却冷若冰霜。
他目光落在那没穿裙子的师姐身上，眉间朱砂好像更浓艳了点儿。
这……这人身上怎么有股魔气。
昆山小师弟愣愣地想。
但这魔气转瞬即逝，很快又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好像这只是他的错觉，再定睛一看，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在众人的注目中，陆辟寒终于动了，伸手解下身上的外袍，丢到了甘南头上，冷冷地说，“披上。”
甘南略微有点儿呆滞，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让他披上之后，手忙脚乱地裹紧了衣服，小声舒了口气，面色通红地从坑里爬出来。
这位师兄看起来虽然可怕了点，但好像是个好人。
”仙……仙子……”甘南悄悄挪到乔晚身边，将手里的淡粉色轻罗裙还给她。
“你的裙子。”
乔晚接过裙子没出声，心里特别清楚，她完了。
风评被害事小，大师兄冷脸事大。
乔晚心情沉重。
她现在这心情，说实话，和等着她爹开完家长会心情是一样的。
乔晚她算是被陆辟寒养大的。
大师兄年纪没比她大多少，大概也就大了三十多岁。
但放在凡人界，年纪已经足够当她爹了。
这么多年相处，乔晚能看出来，大师兄其实是极力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文能弹琴作画，武能提剑砍怪的淑女的。
虽然大师兄看起来又冷又酷，病弱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很时髦，但乔晚心里特别清楚，大师兄是个直男，笔直笔直的那种钢铁直男，审美也和大多数直男一样，喜欢那种智勇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款。
听说陆辟寒在上山之前，出生在一个小有名气的世家，自小审美就是那种窈窕淑女，周衍把乔晚丢给他以后，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把乔晚往端庄大方的方向培养。
在陆辟寒手把手教导之下，乔晚她琴棋书画也都学了点儿，毕竟多两样技能总归是好的，拎出去也勉强能看。
琴棋书画学是学了点儿，但这么多年锻体下来，一捋袖子，胳膊紧绷又结实的乔晚，好像还是在陆辟寒希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现在看起来，更是彻底没救了。
凤妄言目光在他俩身上一扫，冷笑出声，“令师妹倒是让人长见识了。”
陆辟寒一个眼神示意，乔晚马上乖巧地拉着甘南退到了一边，往马怀真身后的阴影里一站，力图降低他俩的存在感。
轮椅上的男人看了他俩一眼，眼神在他俩身上一转，牵着唇角微微一笑，凉意沁人，“长进了啊。”
那半张毁容的脸笑起来，杀伤力可谓是实打实的。
乔晚心虚：“前辈……”
她刚把青环峰砸出一个坑，马怀真这是明摆着待会儿要跟她算账。
甘南默默往乔晚身后挪了一小步
这位前辈看上去也好可怕。
看着乔晚和甘南退下去，陆辟寒这才抬眼看向凤妄言，语气听上去没什么波澜，“师妹之事，不劳仙友费心。”
凤妄言：“深更半夜，和男人暧昧不明，还闹得人尽皆知，这就是你不惜用笑笑来要挟我，也要护着的这个废物。”
陆辟寒面色丝毫未变，“笑笑是昆山派弟子，也是我的师妹。”
“一个是养育多年的师门，一个是在魔域中结识的萍水相逢之人，孰远孰亲，究竟是不是要挟，笑笑心中自有她的判断，这也不劳烦仙友替她决定。”
陆辟寒将眼冷冷地一斜，“倒是仙友行事却有几分古怪。一来，听说丹穴山凤族早已覆灭，而仙友却偏偏出现在魔域碎骨深渊，仙友与魔域的关系，实在由不得人不去多想。”
陆辟寒：“二来，仙友深夜不在洞府歇息，却趁着这个时候四下乱闯，不知是何用意。”
“单从这两点看来，我焉能知晓仙友善恶，是非与魔域有染？可是想借着笑笑的名头，做些别的事？”
“我方才那番话，并非要挟，而是对笑笑的保护。”
“倘若仙友当真与魔域有染，那更不是以多欺少，”陆辟寒抬起眼皮，冷冷地说，“这是除魔卫道。”
乔晚看在眼里，嘴角抽搐。
今天的大师兄，好像格外凶残。
丹穴山的凤凰族早八百年前就没了，你现在没有背景和靠山，独木难支，我完全能做掉你。
不仅能做掉你，还能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做掉你。
显然大师兄他是没有维护生物多样性，保护极危动物的意识。
大师兄不愧为心狠手黑的凶残大师兄。
乔晚一个激灵，心里当当当敲响了警钟。
恋爱脑不能要，好好修炼，天天向上才是硬道理。
马怀真老神在在地往轮椅上一靠，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
明显跑错了片场的甘南，看了看眼前这两位仙友，又扭头看了眼乔晚，龙角一抖，内心特别煎熬。
虽然不明白这两位仙友在说什么，但这位师兄看起来真的很可怕，这个地方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能不能走啊QAQ
陆辟寒这一通下来，凤妄言面色红了白，白了红，可谓是一个变化莫测，精彩纷呈。
陆辟寒这简直是掐着脖子逮鸡，又快又准又狠，话里话为一点面子都没给，也足够不客气。
他虽然久未出世，但也不是连这点利弊都没法权衡的。
只不过吧，他好歹也是丹穴山的凰族，怎么可能说低头就低头的。
凤妄言脸色有点儿僵。
陆辟寒却好像没看出来，眼睫一颤，还是那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也完全没有给对面台阶下的意思。
凤妄言脸色更僵了。
其他昆山弟子见状也没敢吱声。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一道剑光突至，伴随着剑光落地的，是个赤足披发的少女。
“大师兄！”
“小凤凰！”
少女收起剑光，神情急切地朝着走了两步。
穆笑笑！
看清少女的脸后，山下围观着的昆山弟子们，精神顿时一震！
他们都没看错吧，是穆笑笑？！穆笑笑醒了？
那入门晚没见过穆笑笑的，这个时候一脸茫然，幸好还有好心的师兄师姐小声帮忙科普。
刚刚她听人说青环峰那儿出了事，没敢惊动周衍，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看见眼前这一幕，穆笑笑轻轻舒了口气，幸好还没打起来，局面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笑笑，”凤妄言微愣，面色也随之缓和了两分，“你怎么来了？”
少女来得急，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裸露着一双莹白色的小脚，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映衬的脸颊愈发小巧，在夜色中，单薄纤细得好像要羽化而去。
“我……我担心你们。”
少女胸口起伏，勉强笑了笑。
甘南碧绿的眼困惑地瞪大了点儿，“仙子，这位女仙子为何与你生得这般相像？
乔晚皱眉看着峰顶这架势，更愁了。
伸出手，乔晚将面前白白的脑袋给压了下去，冲他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嘘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俩还是别说话最好。
本来是将后脑勺对着他俩的马怀真，突然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扯着唇角一笑，“不上去和你师姐打个招呼？”
眼看面前的阵仗，穆笑笑也心知有点儿难收场，没再看凤妄言，赤着脚一路走到了马怀真面前。
看到站在轮椅附近的乔晚之后，穆笑笑轻轻颌首，算是和乔晚打过招呼，这才转向马怀真，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试探着喊了句，“马前辈。”
轮椅中的男人没动静，甚至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穆笑笑也没因为马怀真的不给面子而生气，态度反而更加乖顺和谦逊。
她之前和马怀真没什么接触，穆笑笑咬着下唇，担忧地想，也不知道这位前辈是什么脾性。
“笑笑见过前辈。”少女的嗓音本就绵软，此时为了求情，语气慢慢地低了下来，乖乖巧巧的模样，使人几乎不忍心再继续板着一张脸。
站立在寒风中的少女，裙角中露出花瓣一样粉嫩嫩的脚趾。
穆笑笑无所适从地蜷起脚趾，左脚踩着右脚尖搓磨了两下，更像是一朵寒风中的蔷薇，又娇又坚韧，惹人心疼。
在这种情况下，马怀真还是不为所动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抬头围观的其他弟子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穆笑笑真不愧是美人啊。
“要换成我，哪里还忍心继续板着脸，”有人咂摸咂摸了嘴，“马堂主未免也太冷酷无情了点儿。”
“这件事确实是小凤凰做得不对，不该打扰了前辈，”看马怀真一直没什么反应，穆笑笑有点儿无措，“但他刚来昆山，不认得路，闯入青环峰也是无意为之。”
“笑笑！”凤妄言气结，但目光一转，看见少女苍白的小脸，纵然有泼天的怒气，这个时候也不由得消散了两分，不再好发作。
穆笑笑没有看他，低着头轻声说，“前辈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就饶了小凤凰一次。”
“好不好呀。”小姑娘咿呀着拖长了腔，小心翼翼地问。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乔晚，赶忙道，“晚儿师妹。我知晓你素日里与前辈关系好。”
少女眨了眨眼，“求求你帮忙劝劝马前辈。”
乔晚这个时候正伫在这儿装傻充愣，穆笑笑猝不及防将话头引到她身上，也不好再继续沉默下去。
乔晚眼睫动了动，没立即反应。
马怀真这才动了。
他仔细看了眼穆笑笑。
少女肤白如玉，眉眼像初春的桃花一样，面上微露忐忑，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松鼠。看着就让人心头忍不住一动。
这是什么情况。
马怀真不说话，众人微感茫然。
马堂主他这是转性了？
不是说前面几个向马怀真求情的师兄师姐已经凉了吗？
在众人注目之下，马怀真收回了视线，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
“别和我来这套。”
男人扬唇露出了点儿古怪的笑意，那半面被妖兽咬烂的脸，在黑夜中显得阴恻恻的。
对马怀真有点儿了解的昆山弟子们，突然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寒意，齐齐打了个寒颤。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男人凉凉地说，“周衍他兴许吃你这一套，但你这套对我没用。”
男人扯动颊边的肌肉，冷笑森森，“向男人撒娇卖痴，周衍他就教会了你这个？”

第21章
众所周知，问世堂的马怀真，是全昆山最不解风情的男人。
问世堂管的事情又多又杂，马怀真虽然不是昆山十二峰的峰主，但地位基本上和这十二峰主是没多大区别，由于管得事情比较多，经常和弟子们打交道，也一向是众多弟子们巴结讨好的对象。
可惜，巴结讨好在这儿统统都没用，这位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煞神。不管你是以利相诱，还是想凭借美色惑人，在马怀真这儿，只有“没门儿”三个字。
据说那些犯了事儿，企图靠撒娇卖痴来求情的师兄师姐们，坟头草已经五丈高了。
穆笑笑愣了一愣，面色顿时就白了，“前辈……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怀真面色倒是未变，懒懒地一瞥。
和这些弟子们打交道打多了，这些后辈在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你既然是昆山弟子，就应该好好修炼，”男人掀起眼皮，微微一笑，“像现在这样，倒可惜了你这般好资质。”
穆笑笑的资质，那也是足够他多看一眼的，可惜资质虽然好，眼前这姑娘明显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马怀真看着穆笑笑，那眼神和看菜摊上三文钱一斤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毕竟，在马怀真眼里，三文钱一斤的大白菜一斤不错了，乔晚在他眼里，那就是一文钱几大捆，不值钱。
男人一边眯着眼看着，一边想，这要是拎出去，可能都不够那四阶的妖兽塞牙缝的。
他倒是听说过周衍对他这小女徒弟是怎么怎么疼爱，就连上次讨伐魔域也带上了她。
没想到宠成了现在这样。
可惜了。
男人有点儿惋惜地心想。
少女脸色煞白，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裙角在夜风中扬起，身形摇摇欲坠。
“我……我并未此意。”穆笑笑手足无措地解释，急得眼泪花霎时就涌了上来。那晶亮的泪光在眼睫下忽闪，瞧着分外可怜。
但在马怀真眼里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目光触及到男人似笑非笑的的眼睛时，穆笑笑心头蓦地漏了一拍，剩下来的半截堵在了嗓子眼里，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只是紧咬着下唇，扑扇着眼睫地掉眼泪，
虽然听说过马怀真的不解风情，但亲眼见到这么一副画面，其他昆山弟子心里还是有点儿发怵。
穆笑笑是玉清真人教养长大的，资质又好，旁人有她这背景，尾巴指不定早就翘上天去了。但她年纪小，性格又好，从没在人前表露出半分骄纵来。
这被宠着的小姑娘，撒点儿娇也是人之常情，马怀真这话说得未免也太重了点儿。
看着少女急得直哭的模样，其他男弟子纷纷扼腕叹息。
当然也有女弟子撇撇嘴，心里喊痛快的。
这撒娇卖痴给谁看呢，偏偏还那么多男人就吃这么一口。
一看穆笑笑这样，凤妄言面色立时又变了，正欲发作，没想到身旁陆辟寒伸手一拦。
虽然形销骨立，病体枯槁，但这冷冷的一眼，其中气势倒使得凤妄言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让开。”凤妄言怒极反笑，“你不是做师兄的吗？敢为那废物出头，这个时候倒是没话了？”
忍心吗？
陆辟寒平静地往穆笑笑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着眼睫没说话。
不经历一番彻骨寒，怎么养出那气节高坚的梅花来。
师尊平日里宠着笑笑太过。
自己的师妹是什么样，陆辟寒自己心里清楚。
他一直都不太赞同周衍养人的方式，既然决心踏上这么一条成仙的大道，那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没那坚韧不拔的毅力，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掺和进来。就算他和周衍能护着她，又能护得了几时？总有一天，她会碰上那孤立无援的时候。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撒个娇就能解决的。更何况还是像穆笑笑这样，没心没肺朝男人撒娇的，这要是碰上那不怀好意的男人，不亚于羊入虎口。
瓶子里的插花虽然好看，一搬到屋外，却极易受摧折。
今日让马怀真磨磨她性子也好。
倒是乔晚那儿。
想到那条白得打眼的中裤，陆辟寒蹙眉。
两个师妹，没一个让陆辟寒省心。
似乎是嫌这边局面还不够乱，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峰顶忽然又闪过了一抹剑光。
穆笑笑眼睫上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一看这剑光，顿时愣住了。
“裴……裴春争？”
剑光散去，少年脚蹬黑靴，一袭蓝白色的劲装，眉目冷冽地挡在了穆笑笑面前。
乔晚抬眼一看，也有点儿怔愣。
裴春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和乔晚目光一接，又冷淡地避开。
他转头看了眼穆笑笑，确定穆笑笑没什么事之后，目光却没多作停留，而是看向了马怀真的，冷声道，“前辈这话是不是有失偏颇了？”
饶是马怀真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
男人慢条斯理地眯起眼，睨了裴春争一眼，一看这架势，提起唇角冷笑了一声，“这是英雄救美来了？”
“该修炼的年纪不好好修炼，整天搞这些风花雪月，虚头巴脑的，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裴春争眉头拧得更深了，眉间朱砂像血滴的一样，握剑的手指轻轻一敲剑柄，硬生生压抑住了出剑的冲动。
穆笑笑也没想到裴春争会突然出现。
她愣愣地看着挡在了自己面前的少年。
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少年的侧脸，眉眼艳丽。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的了。
马怀真也就这么一说，也懒得和这些小辈们多啰嗦，有些话点到即止也就算了，更何况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话说多了他嗓子疼。
马怀真一抬眼，又看了看乔晚。
对上马怀真的视线，乔晚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上前一步，将手搁在轮椅椅背上。
“推我回去。”马怀真道。
马怀真一开口，就连裴春争和穆笑笑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她身上。
少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显然也看见了乔晚这身中裤，眼神一闪，看向了缩在她背后的青年。
缩在阴影里围观的甘南，又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战战兢兢的。
别看他别看他。
裴春争收回了目光。
甘南悄悄地松了口气。
见到马怀真对乔晚还算亲近，却对自己冷脸，穆笑笑更觉委屈，像只小猫儿一样细细地呜咽出声。
她不知道马怀真为什么对她误解这么深。
听到身后少女的呜咽，裴春争握剑的手紧了紧。
谁也没想到裴春争会突然出现，但这个时候见到裴春争，山下弟子们个个都好奇地瞪大了眼。
听说……裴春争和乔晚之前有段旧情啊。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等着乔晚什么反应的时候，乔晚却低下眼，应了一声，也没看裴春争和穆笑笑，推着马怀真就要走。
围观众人有点儿呆：这……这就完了？！我裤子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晚儿师妹。”穆笑笑突然往前迈出了一步，轻声喊道。
乔晚步子一顿，“师姐还有什么事？”
穆笑笑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看了看马怀
真，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勉强按捺下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眼眶红红，颤抖着唇瓣说，“没……没什么事了。”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远，少女只穿了件单薄的裙裳，鼻尖与眼眶微红，却还是扬起抹怯怯的笑容，反观对面，面色冷淡，眉毛都没动一下。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恶毒女配的形象。
山下有些弟子也都看不下去了。
这鸠占鹊巢的还能这么嚣张？
不知不觉间，已经掌握了恶毒女配精髓的乔晚，这个时候正在发愁。
她和穆笑笑没什么话可说，乔晚心里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下，只能略点了点下颌，表示礼貌。
想到大师兄还站那儿，又心虚地打了个招呼。
陆辟寒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方才多说了点儿话，寒气入肺，正抵着唇一边咳嗽着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出，没有多话的意思。
就是看着乔晚的眼神，格外的幽邃。
乔晚：orz
马怀真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乔晚推着马怀真离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无数汇聚到脊背上的视线。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边甘南还有点儿发愣，见乔晚要走，忙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而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阴影里，争取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甘南，目睹了这么一场大戏，心中十分羞愧和为难。
这毕竟是昆山他们自己的家事，撞见了这友派的家事，这个时候他除了装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也没什么能做的。
比起这个，倒是另外一件事更让甘南头疼。
青年两眼呆滞，面容纠结，心里更加纠结。
这位仙子，甘南心想，原来是名叫乔晚。
今日，他和乔仙子从天上落下来，让别人都看见了。
他在青阳书院念书，儒修一向都看重礼法，虽然被其他修士嗤之以鼻，嘲讽迂腐，但在儒修看来，礼字绝不可废。
乔仙子被他连累，清名算是毁在了他手上。
想着想着，甘南愁眉苦脸，心里更加纠结了。
仙子清名既被他连累，他是不是要对乔仙子负起责任来，向她提亲？
可是，他不喜欢这位仙子啊。
他一直都想找个自己真心实意爱慕的王妃。
乔仙子虽然也很好，但那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甘南又歉疚又为难，他喜欢的是像水上洛神那样的，虽然父王说那都是人族写出来骗人的，但他从小就想娶洛神为妻，就算他现今都五百岁了，这个想法也还是没动摇。
乔仙子没提这件事，他是不是能当作无事发生？
甘南悄悄地想。
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起了来，甘南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使劲儿又摁了下去。
他怎么能如此想？！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一方面是道德感和责任心的谴责，另一方面又是自己那点私心，甘南羞愧地无地自容，龙角都耷拉了下来，忙伸出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君子，立得正，行得端。
今天发生了这种事，他必定要对仙子负起责任来。他怎么能为自己的私心，而置仙子于不顾。
对！
他他他……他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
虽然他现在对乔仙子并无男女之情，但感情总能培养的。
而且乔仙子她这么能打，要是做了他的王妃，父王也一定会满意的。
青年严肃地心道，这么想着想着，胸中陡然升起一阵凛然的正气。
这这才是君子该为的！
他！他要娶仙子为王妃！
“乔！乔仙子！”青年忽然站定了，深吸一口气，以一副壮士断腕的姿态，红着脸大喊了一声。
“在……在下有话想要和仙子说！”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不禁把乔晚喊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下，连马怀真也侧着脸看了过来。

第22章
一对上马怀真的目光，甘南心里一颤，突然又觉得有点儿的心虚，刚鼓起的勇气，又像漏了气的球一样，蔫了下去。
“在下……”
“在下有话想和仙子私下里说。”
马怀真看着青年红扑扑的脸，眼神闪烁。
一看就有鬼。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的。”马怀真笑道，“还非得私下里说？”
甘南脸更红了，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既然决定要提亲，那必定是要大大方方的，不该藏着掖着。
这么想着，青年又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马怀真行了一礼。
看他这么严肃，马怀真也给面子地坐直了一点儿，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实不相瞒，在下想求娶乔仙子为妻。”
话一出口，乔晚和马怀真一齐喷了。
乔晚懵了，“你说什么？
青年扭捏了一会儿，抬起眼，嗓音坚定，“在下想求娶仙子，想让仙子做在下的王妃。”
马怀真和乔晚一呆。
“今日，是在下连累了仙子，使仙子清誉受损，男子汉大丈夫，立得正行得端，定是要负起责任来的。”
乔晚问：“所以你要娶我？”
甘南：“是，在下此言绝非儿戏，在下是真心实意想娶仙子的。”
甘南闭着眼巴拉巴拉就将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在下是阳虚山玄扈水龙王嫡子，仙子你若是肯嫁过来，就是龙族的王妃。”
“在下名下有五十六座灵山，二十条长河，三十六条灵脉，其中上等灵脉二十条，中等灵脉十条，下等灵脉六条。在下现在虽然身无分文，但还有三千万颗上品灵石寄存在藏宝阁内。”
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身家会给别人带来多大震撼，青年还在努力回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
无形炫富，最为致命。
刚被甘南提亲的事震撼到，听到他细数自己的身家，乔晚再一次被震撼到了，穷逼被刷新了世界观。
乔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睁大了眼，咕咚咽了口口水。心头一跳。
糟糕，有点心动。
不，不是有点儿心动，是十分心动。
其实别说是乔晚，就连马怀真都有点儿心动了。
别看修士风光，但修真界用钱的地方那是多了去了，什么法器法宝灵丹妙药，都是要钱的。
修士总要打架吧，打架总会受伤吧，要是法器什么的一不小心碎了，那又要买丹药疗伤，又要买新法器。
灵石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流了出去。
故而，修士也大多穷逼。
马怀真：“嫁吧。”
马怀真摸了摸下巴，比乔晚更没节操，更不要脸，“你不嫁，我嫁，我也行，没问题。”
这他妈谁能拒绝！
她根本无法拒绝啊！
她看了眼青年，长得斯文清秀，容貌没问题。
身家，没问题。
武力值……
虽然废了点，但她好像也没那个资格嫌弃人家。
感情，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
好像更心动了。
听说女人大多含蓄，容易害羞。
见乔晚没回答，甘南想了想，觉得这位乔仙子可能是害羞了。
乔仙子虽然能打了点儿，但也是个姑娘。
姑娘家，不好意思是正常的。
“如果仙子你现在不能决定那也没关系。”
甘南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颈，那截白皙的脖子前，突然浮现出一片淡淡的龙鳞纹路。
甘南一使劲儿，拽了一片下来，握在手心，往乔晚眼角一贴。
“这个给仙子。”
洁白的龙鳞一触及到乔晚的肌肤，马上浮现出一抹白光，和皮肤融合到了一起，化为了一片龙鳞状的纹身。
乔晚伸手一摸，有点儿愣，“这是什么？”
“这是在下的逆鳞。”甘南有点儿扭捏，“这个……也是我们这一族的信物。”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我族的龙鳞之契，仙子与我结契之后，就能得我龙气护体。”
“仙子可以先考虑考虑，”甘南有点磕巴，“若是考虑好了，不妨再来找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人结契，青年脸色一红，一扭身，没等乔晚开口，慌慌张张又跑了。
徒留乔晚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马怀真：“订婚了？”
乔晚：……
眼看着甘南离去的背影，马怀真窝在轮椅里感叹了一声，“嫁了也挺好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要不要我帮你做个媒，去你师父和大师兄那儿说一说，至于说媒的费用，也不用给很多，意思意思就行。”
说罢，马怀真唯恐天下不乱的，从袖中摸出个传信玉球，往空中一抛，联系上陆辟寒。
“过来，你师妹刚嫁人了。”
青环峰上，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
咕噜噜的轮椅声被黑夜吞没，峰顶的气氛几乎冻结。
眼看着乔晚推了马怀真离开，穆笑笑眼泪终于没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想到这周围弟子正看着，更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在烧。
她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笑笑？”
裴春争低声询问。
少年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刚刚上来的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眼看少女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裴春争阖眸稳定了思绪，黑漆漆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还是没什么变化。
面若夹桃，目似灿星，笑起来时无忧无虑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这是他的笑笑，也是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唯一的光。
他曾经，差点，差一点以为他要失去她了。
裴春争指尖一动，解下身上的衣衫，披在了她肩头。
少女抬起红红的眼眶，“裴春争？”
裴春争，“你身体可有大碍？”
穆笑笑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抱歉，叫你们担心了。”
这幅模样哪里叫没事了？
不止裴春争蹙起了眉，凤妄言也皱紧了眉头。
说完这句话，少女面色倏忽又是一变，突然揪紧了衣衫，仰面倒了下去。
“笑笑？！”
“她没事。”陆辟寒一只手怀抱着少女，另一只手搭上她脉搏，看向一起赶来的两人，“她只是太累了。”
对上陆辟寒暗沉沉的视线，在这视线之下，裴春争猛地一怔，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乔晚的面容。
但那似乎只是他的错觉，他一皱眉，又消失了一干二净。
裴春争还是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收回了手，沉默地抿紧了唇。
“我先带她回玉清峰上。”陆辟寒不再看他，沉声道。
陆辟寒久病成医，更何况又是穆笑笑师兄，由他抱着穆笑笑回去，两人都没有什么异议。凤妄言属火，自然是不能抱穆笑笑的，而裴春争与她之间，总要避嫌。
“倘若笑笑当真出了什么事，”凤妄言忽道，“那我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拉你们为她陪葬。”
陆辟寒斜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正准备抱着穆笑笑离开之际，袖中忽然传来一阵嗡鸣，传信玉球从袖口飞了出来。
在半空中转了一转，倒映出马怀真的脸。
“过来，你师妹刚嫁人了。”
陆辟寒：……
马怀真的声音不大不小，峰顶上的人堪堪都能听清。
嫁人？
谁要嫁人了？
陆辟寒只有两个师妹，一个穆笑笑，一个乔晚。
穆笑笑正在玉清峰上，那嫁人的意思是指，乔晚要嫁人了？
嫁什么人？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
陆辟寒一愣，“前辈此话何意？”
马怀真笑道，“都和人结了婚契了，可不是要嫁人了？”
陆辟寒何等聪明人，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脸色一黑，运动剑光，抱紧了穆笑笑破空而去。峰顶上只剩下了裴春争与凤妄言两人。
裴春争站在原地，垂落眼睫，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攥着淡粉色轻罗裙，唯唯诺诺的青阳弟子来。
看见裴春争脸色不对劲，凤妄言问，“那姓乔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裴春争冷脸：“与你无关。”
凤妄言笑了，“这的的确确与我无关，但未必和笑笑无关。”
裴春争神情一凛。
凤妄言眼尾一挑，勾出一抹飞扬的冷意和嘲讽。
在碎骨深渊的那段时间，他从少女口中听到最多的便是裴春争这个名字，就算不想留意他都难。
他刚刚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古怪，眼下才总算确定了几分。
看着少年神情明摆着不对劲，凤妄言嗤笑。
要是他与乔晚那废物真有什么旧情，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裴春争闭了闭眼。
眼前掠过乔晚从血污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盏兔子灯的模样，忽而又是穆笑笑眉眼弯弯，咬着糖葫芦，拖着软绵绵的嗓音，轻轻拽他袖口。
“她与我……”少年嗓音微顿了一顿，喉口一紧，终于下定了决心，“并无任何干系。”
少年提步往前，看也没再看凤妄言一眼。
虽然不知道马怀真口中的嫁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要嫁人，嫁给今天那青阳男弟子也好，嫁给别人也罢，都和他没任何干系。
只有笑笑。
裴春争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
只有笑笑才是他唯一该在乎的人。
但他一闭上眼，又想到了乔晚。
裴春争皱眉。
那婚契……
他本来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没想到还是迟迟没办法定心。
或许是因为这让他想到了之前一件事。
其实乔晚曾经是想和他结为道侣的。
在一次除妖之后，她曾无意中提了一句，被他一笔带过。
裴春争抿紧了唇，脑中像有什么在嗡嗡地响，吵得他不得安宁，眼中闪过一线红光。
眉间这点朱砂本来就是压抑他魔气用的。
他本来就是魔，为了笑笑才入了昆山。没想到今日却被乔晚给引动了魔气。
少年捏紧了指节，硬生生忍了下来。
想到穆笑笑，裴春争心神定了一定。
只是愧疚罢了。
他对乔晚，并无爱意，只是那点愧疚和经年累月之下的一点儿执念。
陆辟寒抱着穆笑笑回到玉清峰上，见过周衍，少不得又要解释几句。
“笑笑？”瞧见陆辟寒怀中纤弱的少女，周衍顿觉一惊。
“师妹没事，只是太累了，昏了过去，”将穆笑笑放到床上，陆辟寒道，“这其间发生的事，容弟子为师尊解释。”
他刚结束了入静回到洞府，没想到却看到这么一副光景，周衍脸色冰冷如霜，“你说。”
听到又是那凤妄言在此间惹是生非，周衍心中颇为不悦，却又不好对陆辟寒说些什么，只能半阖着眼眸，叹了口气，让他先出去，穆笑笑这儿有他来照顾。
陆辟寒也真没和周衍客气，转身就迈出了洞府。
想到周衍脸上那着急的神情，和看着穆笑笑时，那不该存在于师徒之间的目光。
陆辟寒心中微沉。
但愿这些不过是他多想了。
还有就是这玉球。
陆辟寒一手拢入袖中，眉角一蹙，眼中寒火烧得更旺。
马怀真口中的婚契又是怎么回事？
*
与此同时，乔晚在帮着马怀真收拾洞府。
她一掌轰了他家山头，甘南是溜了，乔晚被马怀真给扣了下来。
虽然术法能打扫洞府，但总归打扫得没那么干净，马怀真又不太乐意不相熟的人翻他东西，拨给他的小道童碍于马怀真的淫威，也不敢乱碰。
至于乔晚和马怀真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获得了这个殊荣，那还是因为她资质浅薄，能逮着机会下山，就尽量下山锻炼锻炼自己，而马怀真是问世堂的堂主，一向负责除妖打架这些事，她这才有幸认识了这位昆山教务处主任。
马怀真为人凶残无比，再加上他这长相能止小儿夜啼，整个昆山上下，基本上没人敢招惹这位煞神。
乔晚本来也没打算招惹马怀真，不过是她跑腿的次数多了，在马怀真面前混了个脸熟。
毕竟是对自己多有提点的前辈，又身有残疾，生活方面大大小小有诸多不便，这么多年下来，乔晚干脆就当成去敬老院做志愿者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将洞府扫了扫，桌椅什么的都擦了擦，乔晚将扫帚往墙上一靠，摸着眼角的鳞片，还是有点儿懵。
虽然足够心动，但她其实真没打算和甘南结为道侣，这感觉，怪像占了对方的便宜。
毕竟是个穿越的，乔晚还真不在乎那些礼法，整个修真界，也就只有儒修最讲究这个。
她在昆山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听，也不建议多添上一笔。
更何况，那媚宗的弟子，靠采阴补阳修炼，不惧别人目光，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白拣一门亲事，你不乐意？”马怀真瞥了她一眼。
乔晚沉思，她明显能看出来甘南对她没意思。
不行。
她得去找他说清楚。
乔晚正准备离开，马怀真忽然又叫住了她，往她怀里丢了个什么东西。
乔晚低头一看，是一本道书。
封皮上没字，看上去很平庸，摸上去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像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试着翻了一页，竟然打不开。
“这是我前些日子无意中偶得的。”马怀真道，“这与我也没什么用处，你不妨拿回去研究一番。”
没想到今天还能混到一本道书，乔晚肃然站立，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马怀真一见她这虚伪的样子就头疼，不耐烦地道：“客套的话就免了，我累了，快滚。”
乔晚把道书往怀里一抄，麻溜地滚了。
马怀真知道她修为上有困难，有事没事就会丢几本道书和剑谱给她，都算不上什么多稀罕的宝贝，但也有几本适合她的。
用他的话来说，真有那些秘籍和天材地宝，马怀真早自己用了，哪里还会给她。他时不时丢给她几本道书，也不过是因为以后还要她多多跑腿的缘故。
乔晚翻了翻怀中的道书，还是翻不开。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感激马怀真的。
将道书往怀里一抄，乔晚马不停蹄地往青阳书院弟子们歇息的宿舍赶去。
青阳弟子们被安排在了昆山长空崖下，崖下风景清幽，一汪瀑布倒悬，飞珠溅玉，奇花异草甚多，宿舍就建在了瀑布附近。
修士们很少睡觉，劳累了一天下来，青阳书院的儒修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下下棋，喝喝茶。
乔晚冲进来的时候，下棋的男修指间白棋一抖，惊讶地抬起眼问，“仙友你找谁”
乔晚鞠了一躬：“劳烦各位仙友，我想找找甘南。”
几个儒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看着乔晚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找甘师弟的？
刚刚甘师弟回来的时候，他们正纳闷呢。
衣衫不整，红着脸，眼神闪烁，火烧屁股似的一头冲进了屋里，谁叫都不出来。
眼下又跑过来一个姑娘，说是找他，这由不得他们多想。
想到甘南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儒修们眼神一个漂移。
他们这小师弟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被人姑娘找上门来了吧？
毕竟是自家小师弟，还得护着。
“咳……”那儒修将棋丢进了棋篓，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自我介绍叫段成化。
段成化道，“小师弟刚歇下，不知仙友找小师弟所为何事？”
乔晚诚恳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仙友能帮忙传个话吗？”
段成化若有所思，“仙友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喊甘师弟出来。”
没多时，甘南出来了，瞧见乔晚，又闹了个大红脸。
“乔乔仙子。”
一看甘南这说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其他儒修纷纷竖起了耳朵。
乔晚，“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甘南忙不迭地应声。
乔晚和他一路走到瀑布之下，才停了下来。
“仙子你想好了？”甘南红着脸，忸怩地问。
他没想到乔仙子竟然这么快就想好了。他……他虽然还没做好准备。他也一定会肩负起这个责任来的！
乔晚指着自己眼角的龙鳞，“这个能弄下来吗？”
甘南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仙子你不愿意嫁给在下吗？”
乔晚摇摇头，忍痛回答，“我不能嫁给你。”
那十六座灵山，二十条长河，三十六条灵脉，三千万颗上品灵石，在开口的一瞬间好像离她远去了。
没钱，但她有骨气。
虽说甘南他不喜欢乔晚，但好歹也是个男人。
一个单身了五百年的处男龙。
自认为样貌家世各项条件都不错，被姑娘这么直白地拒绝，甘南自尊心有点儿受挫。
这个时候，就连甘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态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儿悲催。
从他成年到现在，水族的蚌姑娘虾姑娘蟹姑娘却没一个看上他的QAQ
乔晚严肃地说，“这事不能怪你，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像合籍这种人生大事，还是要慎重一点好。”
甘南犹豫：“可……可在下的确毁了仙子的清誉。”
这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乔晚。
突然，乔晚福至心灵，右手握拳，拍了一下左掌。
“那这样，你我二人结拜好了。”
甘南一脸茫然，“结拜？”
“结拜为姐……”
“你年纪多大？”
甘南呆呆地回答，“在下刚满五百岁。”
乔晚话锋硬生生一转，“那结拜为爷孙。”
甘南：……
“你要是在意礼法，那我们就结拜，”乔晚伸手拍了一下甘南肩膀，“结拜为爷孙。爷孙之间，就不用拘礼了。”

第23章
乔晚一想，给自己认个爷爷虽然好像有点儿吃亏，但并不是不能接受。
按年龄来算，甘南做她曾曾祖父那是完全够格。
甘南提议：“那……那不如结拜为兄妹？”
乔晚摇摇头：“情哥哥情妹妹，怪暧昧的。”
说做就做，乔晚主动跑回屋，问屋里的儒修们要了一坛酒。
青阳书院的弟子们虽说都在屋里各干各的事，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目光总忍不住往屋外瞟。
没想到乔晚主动跑过来要了一坛酒。
要酒干什么？
花前月下，喝酒助兴吗？
几个青阳书院弟子好奇地摸到屋外。
问题是看他俩气氛格外纯洁，倒也不像是有什么奸情。
接下来的发展，则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乔晚要来了一坛酒，将封泥一开。
结拜都是结拜为兄弟姐妹的，没有结拜为爷孙的礼，虽然嘴上说的是爷孙，到头来也只能凑合凑合结拜了兄妹。
对着月亮，乔晚和甘南哐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禀告上天，共饮了一坛酒。
算是定下来了她和甘南的兄妹，不，祖孙之情。
乔晚考虑到自己身上的寒邪之毒还未解，歃血立盟也只能遗憾作罢。
见过孤男寡女大半夜出去约会的，没见过孤男寡女大半夜过来拜把子的。
众青阳儒修们：……
更没想到的是，乔晚抬起头，一脸淡定地喊了句，“爷爷。”
青阳儒修们：……他们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青年颓然捂脸，认命了。
父王平日里总催他尽早娶一位王妃，好让他早日抱上乖孙。
现在……王妃虽然没娶到，那……孙女应该也勉强抱上了吧。
结拜之后，乔晚没忘自己眼角的龙鳞，“这能弄掉吗？”
“弄下来？”甘南道，“弄下来恐怕有些麻烦。”
“很麻烦？”
青年不好意思地捂脸，“那是我玄扈水族的婚契，颇……颇费些力气，需要回阳虚山寻几味草药，才能抹去。”
他往乔晚眼角上戳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乔晚会这么快拒绝。
现在被乔晚一问，甘南内心煎熬，五百年处男龙的自尊心再度被摧毁。
甘南：嘤
乔晚沉默了片刻：“那我们结拜有什么意义？”
顶着婚契结拜，在别人眼里是搞兄妹伪骨科呢，还是爷孙乱伦呢？
甘南：“在下……在下会尽快回到阳虚山，将草药寻来。”
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乔晚倒没想太多，既然一时半会儿弄不下来，那就只能先这么放着。
一回屋，青年就被诸位师兄师姐给拽住了。
“怎么回事？”师兄恨铁不成钢，“这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来找你，你怎么和人姑娘拜了把子？”
甘南：不，不是拜把子，是结拜为了爷孙。
*
等乔晚从长空崖下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快黎明时分了。
刚踏入自己洞府，乔晚一抬眼。
石桌旁正坐着一个病体枯槁的男人，对着一盏灯。
男人一抬眼，眼中静静倒映着烛火的光晕。
“回来了？”
乔晚哆嗦了一下：……对不起，打扰了。
她竟然忘了还有大师兄这回事。
刚踏出洞府没一步，男人咳嗽一声，袍袖一扬，像鬼一样，牢牢地将她摁住了。
乔晚身形一扭，脚下暗暗踏出妙微步法。
陆辟寒虽然病弱，但眼睛一瞥，就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跑？”男人冰冷的指尖落在了她衣领上，一提。
陆辟寒冷冷地说，“还跑？”
乔晚被陆辟寒提着摁回了桌前。
“你自己看。”
乔晚抬眼。
男人皱紧了眉，腾出一只手，猛地撩开自己衣摆，开始解自己的腰……
乔晚被陆辟寒单手摁在桌上，赶紧闭眼：“大师兄，我们不可以！！这样不行的！”
男人翻了个白眼，解下腰间的玉简。
啪——
丢到了她面前。
“自己看。”
乔晚伸出头一看。
玉简上墨字刷新的那叫一个快。
“惊！乔晚和一赤身裸体的青阳弟子，深夜相会！”
玉简还上特地贴上了“留影像”。
【图片（娇弱无力小白龙）】【图片（模糊不清的遛鸟图）】
乔晚往下一看，标题内容基本上没多大差别，围绕着她和甘南衣衫不整从天而降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听说乔晚和裴春争之间有段旧情，穆师妹回来之后，乔晚这难道是另寻新欢了？虽然大家都是修士，不太计较那些俗世礼法了，但这未免也太生猛了。
风评被害。
陆辟寒：“看完了？”
“看……看完了。”
陆辟寒像她爹一样，冷声问，“你就没什么想法？”
乔晚脱口而出：“没想到我在山门内竟然是顶流待遇。”
她魔法少女要是现在出道说不定还来得及。
陆辟寒眼神一瞥，定定地落在了她眼角那块龙鳞上，沉声问，“婚契。”
“大师兄。”乔晚挣扎了一下，“我能解释，你先听我解释。”
陆辟寒松开了她。
在男人森然的目光之下，乔晚没敢有任何隐瞒，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你也给我认了个爷爷？”陆辟寒淡淡地问。
陆辟寒的眼，就像是鬼眼一样，沉沉地看着她。
乔晚愁眉苦脸，“算不上，我和他是以兄妹之礼结拜的。”
爷孙实际上就是她口花花一下。
陆辟寒没搭理她，摸出玉球，往半空一抛。
马怀真辈分虽比他大上不少，但两人之间一直以来倒是以平辈相交。
这次陆辟寒也格外不客气，上来就问他怎么回事。
人被他叫走去推轮椅，回来又是结了婚契，又是认了爷爷。
一听陆辟寒的话，玉球里的男人笑得直抖，半面被妖兽咬烂的脸，显得更加扭曲。
“那不错啊，”马怀真喘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正色道，“给自己认了个爷爷。”
“虽然没嫁成。”马怀真摸着下巴，牵着唇角笑，“爷爷也不错，那按辈分，我是不是也能分到点儿灵石？”
陆辟寒眼皮一跳，将玉球收回了袖子里，伸出手，扶着她脑袋，在她眼角使劲儿一搓，皱眉。
“这个婚契，要去阳虚山找几味草药才能抹去。”乔晚垂头。
“那你就打算顶着这个？”
陆辟寒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如刀。
乔晚摸了摸眼角的龙鳞，“好像眼下也没有……”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陆辟寒站了起来。
“大师兄？！”
乔晚也跟着站了起来，“你……你这就要走了？”
乔晚迟疑地问，“去……去哪儿？”
男人怪眼一翻，“弑龙。”
只要其中一方身死道消，这龙鳞之契自然也就解了。
虽然知道大师兄八成也只是打打嘴炮，但对陆辟寒这心狠手黑堪比黑社会的凶残属性有所了解，乔晚也不敢掉以轻心，眼角抽搐，忙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这事我自己会解决的。”
陆辟寒冷眼看着她。
乔晚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严肃了神情，一本正经地保证，“真的。”
“大师兄你给我的《停云曲谱》我会好好练，那些道书和儒书我也会好好看，还有大师兄你传授的太虚剑法，我已经练到第三式了，剩下的会尽快练完。”
在乔晚像小学生一样，勤勤恳恳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多写几本练习题，多练几段钢琴之下，陆辟寒才没继续和她计较，她和甘南的事，已经闹得昆山派人尽皆知，再去追究实则也没多大意义。
陆辟寒离开之后，乔晚对着镜子戳了戳眼角的龙鳞。
这龙鳞，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顶着了。
乔晚倒不觉得龙鳞有什么。
其实……还挺好看的。
要是搭配上她那个水蓝色蝴蝶结肯定更好看，就像前世美妆博主画的人鱼妆一样。
对着镜子摆弄了一会儿，想到马怀真给她的道书，乔晚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她昨天对着道书研究了大半夜，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一开始，是怀疑这本道书中下了什么禁制，但翻来覆去都没找到封印，后来又怀疑是用什么特殊材质的东西制作的，但摸上去却又不像。
这感觉太难受了。
就像是驴眼前掉了个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乔晚忍不住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也不能急于一时。
如果有机会，不如去问问梦中的佛者。
将道书往储物袋中一塞，乔晚站起身，走出洞府外看了一眼。
一走出洞府外，入目，远处天际朝阳破开云雾，射出一线的金光。
乔晚记得今天长虹崖下会有讲课。
昆山派内门弟子，每隔五日都会聚在一起上一次小课，课程内容按照修为的高低来划分，大概也就是小班、中班和大班的区别，小课一般都由修为更高的师兄、师姐来教授。
乔晚这个级别的，刚过筑基，是在长虹崖下，由翁回师兄来授课。
这就好比在家有博士后亲自授课，自己还跑到初中，和初中生排排坐是一个概念的。十二峰峰主的弟子中，只有她辣鸡得清新脱俗不做作，成了长虹崖下最靓丽的风景线。
不过乔晚早就习惯了，资质差没办法。
其他人也早就习惯了。
玉清真人周衍当初把她带上山看得可不是她的资质，看得是她的脸。
正准备出门前，忽然腰间的传讯玉简又响了。
乔晚展开玉简。
是师父他老人家叫她上玉清峰。
乔晚心中咯噔了一声。
难道是为了昨天的事？

第24章
乔晚到玉清峰上的时候，小鹤直接将她引到了周衍面前。
男人正坐在桌前，对着桌上的棋盘，一个人下棋。
窗外探进来一支桃花。
周衍坐姿随意，白发披散，全身上下透着股清冷的仙人气质，眉眼看上去比窗外的桃花都漂亮几分。
不得不说，师父他老人家的脸真的非常耐看。
昨天晚上不小心撞破了周衍和穆笑笑的私情，乔晚觉得有点儿尴尬，但师父他老人家没计较，她当然也不会多嘴再提，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尊找弟子前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修真界是美少年和美少女就像街边大白菜一样不值钱。
在她还没恢复记忆之前，还没上山之前，对“仙人”的想象其实很模糊，但周衍是第一个给乔晚“仙人”印象的人，似乎天上的仙人就该这么美。
周衍抬眼看见她，蹙着的眉头略微一松，看向他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乔晚坐了下来，还是没弄明白周衍叫她来做什么，心里有些忐忑。
“陪我下一局。”周衍道。
乔晚从棋篓中拿起一粒白子，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落了一子。
她以前只会下五子棋，之所以会下围棋那还得多谢大师兄之前辛勤的教导。
想到大师兄，乔晚又有点儿发愁。
原著里面，陆辟寒是为了护着穆笑笑和其他昆山弟子，不要命的催动功法，最终是被身上的禁制和顽疾活生生压死的。
从她上山到现在，陆辟寒的身体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好像越来越差了。
她当然不可能看着大师兄死，但现在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头绪。
乔晚出神的时候，周衍的心思，也没怎么放在棋盘上。
昨天陆辟寒将穆笑笑抱回来之后，他护着穆笑笑一直到天明，其间一直未曾分神。
等穆笑笑醒过来，确保她无虞后，又哄了她继续睡下，天光乍破的时候，周衍他才来到偏殿，一个人独坐下棋。
他只有三个徒弟，陆辟寒从来没叫她费心，只是穆笑笑和乔晚……
周衍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性格天差地别，有些龃龉。
她们两人之间有龃龉也是人之常情，这一切本来也都是因他而起，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做师父的，还是希望能看到门下弟子能和睦相处。
笑笑此番回来，晚儿她心中恐怕有些不平。
想到这儿，周衍有些为难。
虽然是他将乔晚带回来的，但他和她的接触其实算不上多频繁。
他带她上山，是因为她和穆笑笑生得相像。
在乔晚日渐长大之后，和她接触日少，也是因为她和穆笑笑生得太过相像。
他这个徒弟，总是恭恭敬敬，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和笑笑相比，难免就显得木讷了点儿，也让周衍有种……无从下手的的感觉。
他不是多话的人，而乔晚和周衍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像和陆辟寒在一起那么自在，只能老实地收敛自己的吐槽欲。
师父和徒弟没什么话，闷着头下棋。
其实，在乔晚刚拜入周衍门下的时候，她和周衍也曾经有过一段师徒之间和谐亲密的时光。
乔晚她没恢复记忆之前，就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村姑。
她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和她娘走后一去不复返，乔晚从小到大每天就是想着怎么才能不饿肚子，脑子里挂念着的也是自己地里的菜长得怎么样。
早上扛着锄头出去，晚上扛着锄头回来，夜里织布做点儿针黹活。
为了省下灯油钱，一吃完晚饭，搁了筷子，乔晚跑到同村的妇人家里，大家伙坐在一起纺织，还能唠唠嗑，派遣派遣寂寞。
好在同村人怜惜她年纪小，对她也颇为照顾。
当然也有村里那种混混无赖老不修，企图对她做点儿什么的，都被乔晚想办法给躲过去了。
在众多村妇之中，听着东家长西家短，各种八卦和荤段子长大的乔晚，知识水平和眼界可想而知。
虽然才十岁出点头，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着，快点嫁人了，容貌不重要，只要家境好一点儿就够了。
其实，乔晚不太好意思承认，她之前还看上过村里鲁家的鲁铁牛。
而那鲁铁牛还看不上她！喜欢的是村头李家那个腰细胸大的寡妇！
当然后来她喜欢上了裴春争，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勾搭鲁铁牛的时候，周衍找到了她。
周衍是那个带她叩开了长生门，踏上了登仙路的人。
不用再担心地里的收成，织品能卖多少钱，官府要抽多少的赋税。
她眼前是剑意昭昭，山河浩荡的长生大道。
乔晚一直很感激周衍。
如果不是他将自己带回了昆山，那她现在十有八九已经嫁了人，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嫁给一个村夫，生上一二三四五六个孩子。
在周衍带她离开小村，牵着她手，带她去昆山之前，路途上的那段岁月就是她和周衍最亲密的时候。
周衍不轻易收徒，和大多数仙侠文的师父一样，她师父也维持着主角师尊的逼格，绝不轻易收徒。
周衍一收徒，全昆山上下都好奇他新收的这个徒弟，究竟是什么样，才能继穆笑笑之后，入了周衍的眼。
结果，没想到是这样。
资质差。
脸嘛，和穆笑笑有几成想象，但就是有点儿丑。
长年累月在田里打滚，乔晚那时候营养不良，瘦不拉几，手指上全是老茧，顶着一头像枯草一样黄黄的杂毛，晒得黑不溜秋。
在美人云集的修真界，丑得确实有点儿清新脱俗了。
乔晚现在也疑惑，当初周衍是怎么看出她长得像穆笑笑的。
除了长得丑，资质差，上了山之后，随着相处的时日越多，她身上的大大小小的毛病也暴露出来了。
比如说，不识字，脏话脱口而出，一肚子的荤段子，抠门又爱慕虚荣，眼皮子浅。
简单来说，就是一无是处。
现在想想，乔晚都有点儿欲哭无泪。
穿越前她好歹还是个在校性感女大学生，穿越之后，她就成了大字不识的文盲，连道书和剑谱都看不懂。
这简直不能忍！
她字还是大师兄手把手教她的，大师兄能把她努力掰正了，还教养成现在这个模样，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周衍是昆山十二峰的峰主之一，化神期的修士，当世剑仙。明白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之后，乔晚难免也有点儿自卑。
她真是踩了狗屎运才能拜入周衍门下。
周衍对她很好，虽然回到昆山就将她丢给了大师兄带着，但法器丹药都随便她用，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考校她修为有没有长进。
那个时候，乔晚是卯足了劲儿，希望能得到周衍的认同，周衍无意中一个蹙眉，都能让她担心很久。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是穆笑笑的替身。
直到师父他老人家有一天喝醉了，梦里将她当成了穆笑笑，喃喃地喊了声穆笑笑的名字，乔晚才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师姐的替身。
属于她自己的价值被抹去，没有关系，只要不辜负师门对她的期待就好了。
不过很久以后，乔晚才发现，周衍清楚她资质和根骨怎么样，打一开始就对她没抱什么期待。
这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故事。
“你师姐她刚从碎骨深渊回来。”周衍捻了颗棋子终于开了口，“你……”
“不要多想。”
“你和你师兄师姐都是我的徒弟。”周衍低下头，颊边的发丝滑落了下来。
昨天的事，错不在她，说到底都是他糊涂。
想到昨天，周衍身子不自觉一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三十多年的相处，他对乔晚，怎么可能没感情。
两人闷头下了会儿棋，忽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穆笑笑赤着脚走了进来。
“师父。”
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目光一瞥，瞥见了坐在周衍对面的乔晚，惊讶地睁大了眼，“晚儿师妹？”
可能是想到了昨天在青环峰上的事，穆笑笑神情有些尴尬，看着乔晚的目光也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怎么起来了？”周衍丢下棋子，看了眼她赤裸裸的一双脚。
“你的鞋袜呢？”
“因为醒来没看见师父。”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眼，“就急急忙忙赶来了，忘记了穿。”
“没想到师父躲在这儿和晚儿师妹一起下棋。”
穆笑笑红着脸道，“我这就回去梳洗，师父和师妹你们等我片刻。”
说完，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又跑出去了。
没片刻，换了件水蓝色的裙裳，重新回到了殿里。
少女梳着乌黑的发髻，神色全然没有了昨日的狼狈，眼神灵动，唇瓣粉嫩如桃，笑起来时就像个漂亮洁白的瓷娃娃。
乔晚在看穆笑笑的同时，穆笑笑也在悄悄地看着乔晚。
一想到昨天青环峰上那一幕，她便觉得眼眶又有些泛酸，就算有大师兄和小凤凰、裴春争替她解围，她还是羞得想哭。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究竟哪里不如乔晚了，凭什么马怀真对她另眼相待，对自己却这么不客气。
穆笑笑绞着衣角，心里闷闷地想。
但她今日还是要同乔晚一起去上课的。
她害怕
她害怕被乔晚取代。
她必须要看清楚乔晚才其他同门眼中的地位如何，才能安心。
穆笑笑去梳洗的时候，乔晚和周衍的棋也不下了，等穆笑笑梳洗后来之后，周衍这才将为什么喊她过来和她简单地交代了一下。
乔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穆笑笑要和她一起上课？
说实话，穆笑笑这个资质没必要和她一起去长虹崖下上课，更何况她身上毒还没解。
看出乔晚脸色的变化，周衍问，“你不愿意？”
“如果师妹不愿，那便算了吧。”穆笑笑小心翼翼地说。
乔晚抬起眼，只能看见她师父这光洁白皙线条优美的下颌。
乔晚摇头，“弟子并非不愿。”
周衍皱眉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今天也只能麻烦你多多照着照看你师姐。”
“去罢。”周衍转头看向穆笑笑，冲穆笑笑一点头。
穆笑笑见乔晚答应，顿时笑开了，像只雀儿一样扑了下来。
裙裳在半空划出一条线。
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乔晚面前，冲她温暖地笑，“师妹，我们今日先去哪里呀。”
瞧见两人鲜明的对比，周衍心中一叹，摆摆手叫她俩都退了出去，自己撑着额头，阖眸沉思。
日后，这师姐妹二人免不了还要继续相处，到时候，他恐怕还要提点乔晚一二。
一路上，穆笑笑脸上已经不见了昨日的慌乱和狼狈，脸颊上映着小笑涡。
“师妹……与马堂主关系一定很亲近罢。”穆笑笑有意无意地问，言语中又透出一点失落之色来。
乔晚：“我与马堂主之间，并非旁人想的那样。只是平常去问世堂的次数多了，这才在堂主面前混了个脸熟罢了。”
“去问世堂的弟子不知凡几。”穆笑笑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摇了摇头，“但我从未见到马堂主对任何一个弟子这般。”
“师妹与前辈之间的关系，实在令人羡慕，不像我。”
“也不知我在堂主眼中究竟是什么印象，前辈才会这么想我。”
少女失落地垂下眼睫。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印象罢。”
这个话，乔晚没有再继续接下去。
她倒不像马怀真那样可惜穆笑笑的资质。
说实话，乔晚她真的很羡慕穆笑笑。这有点儿像每天朝九晚五的社畜的悲伤。
她也羡慕坐在家里吃房租的拆二代啊。
她没什么大志向，如果她有这个条件，她也想做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可惜，女主命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虽然她身边也有诸如师父他老人家、大师兄、马怀真这样的大佬，但乔晚仔细一想，也不好意思去抱人家大腿。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了。
一来不稳定，二来那耻度也太高。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靠自己始终是最保险的。就算能抱到什么大腿，她也真不能把自己变成个挂件，天天串在大佬腿间。
穆笑笑抬起头，微红着脸道，“抱歉，一不小心就在师妹面前说了这么多，我这个人平日里就是存不住话，心里想了什么，往往嘴上就直接说了出来，还望师妹不要介意呀。”
乔晚摇头，“师姐心直口快，我又怎么会介意。”
穆笑笑轻轻摇了摇她手臂，弯了弯眉眼又笑了。
这一路上，话题大多都是围绕着马怀真展开。
乔晚一开始也没太弄明白穆笑笑究竟打算做什么，但当穆笑笑问到马怀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的时候，乔晚脑子一转，心底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穆笑笑她……该不会是想攻略马怀真？
这好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想明白之后，乔晚一呆。

第25章
为什么乔晚能猜到穆笑笑要攻略马怀真，那是因为《登仙路》这篇文，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女主穆笑笑一部攻略史。
女主穆笑笑靠着自己的娇憨和治愈，一路从昆山攻略到妖族，再到魔域，基本上修真界但凡有点儿名气的大佬，都对穆笑笑有那么点意思。
这是修罗场苏爽文的基本配置。
乔晚看文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自己碰上了，攻略的还是自己周围的人，想想有些挺奇怪的。
乔晚挠了挠头发。
不知道是该恭喜马怀真，还是该同情马怀真。
乔晚对马怀真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她对于马怀真而言，就是一把勉强还能用着的剑，虽然钝了点儿，但好歹还算顺手。穆笑笑要是问她马怀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乔晚自己也搞不清楚。
就算她知道，将马怀真那些私事儿告诉了别人，那好像也挺失礼的。
乔晚有点儿纠结。
但她无意和穆笑笑过不去，只好尽量回想了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事，把自己知道的，昆山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事，向她说了。
“就只有这些？”穆笑笑嘟着嘴，看样子好像不太相信。
“只有这么多，”乔晚道，“我对马堂主也实在知之甚少。”
她是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就这么说着说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长虹崖下，此时，长虹崖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了。
一看到穆笑笑与乔晚，纷纷默契地安静了一两秒，视线在两人脸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乔晚身上。
昨天“惊！乔晚和一赤身裸体的青阳弟子，深夜相会！”的“帖子”，已经刷爆了昆山玉简。上至昆山各大长老，下至外门洒扫弟子，几乎都知道了有个乔姓的女弟子，大半夜和青阳男弟子做了点儿见不得人的事。
那青阳弟子还是光着屁股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上众人深沉的视线，乔晚囧囧有神，某种程度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昆山派流量小花应有的待遇，黑红的那种。
穆笑笑她昨天昏得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见众人目光都落在了乔晚身上，微微一愣。
明明她与乔晚站在一侧，但众人的目光几乎全落在了乔晚身上。
……
一阵或失落或不平或委屈的思绪，交织着猛地冲上了心头。
她最害怕的事，似乎成真了。
乔晚，真的取代了她。
穆笑笑俏脸煞白，舌根好像又苦又麻，
旋即，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绽开一抹笑意，主动走了上去。
没想到穆笑笑会主动走上前，几个长虹崖下的弟子有点儿不知所措。
但穆笑笑看上去乖乖巧巧的，歪着小脑袋，脸上含着抹笑意，嗓音慢慢悠悠，像是慢吞吞的小蜗牛。
没过一会儿，几个女弟子就放松了下来。
她们本来就对穆笑笑有点儿好奇，看穆笑笑好接近，也就大着胆子和她一块儿说起了话。
至于乔晚，这一世整天闷头修炼，也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师父他老人家只要她帮忙照顾一下穆笑笑，穆笑笑和人说说话总不能出什么事儿。
乔晚挠挠头，自己找了清静的地方坐了下来，闭上眼继续入静练气。
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灵力。
乔晚：失策！！她把那袋白龙鳞给忘了！
昨天那丹田中浩浩荡荡入海的感觉，好像还没远去，乔晚回忆着昨天儿那滋味，心中泪流满面。
她在入静的时候，穆笑笑正在和几个女弟子说话。
“我刚刚一过来，就瞧见诸位师妹，盯着晚儿师妹看。”穆笑笑小脸红扑扑的，小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些女弟子顾忌着她是乔晚师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太好意思说。
但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又都放松了下来。
看乔晚和穆笑笑分坐，这么想想，这两人之间关系恐怕也就那样。
一个女修压低了嗓音小声道，“穆师姐你有所不知，那都是因为昨天那儿事。”
“昨天？昨天出什么事儿了？”
“师姐你一定没看玉简吧，我找给你，你看。”
少女疑惑地打开玉简一看，斗大的墨字子痕瞬间就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惊！乔晚和一赤身裸体的青阳弟子，深夜相会！”
看到里面的“留影像”，穆笑笑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脸色瞬间就涨红了，手上的玉简也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她没想到乔晚大半夜会闹出这种事，难怪她赶去玉清峰上的时候，还在乔晚身旁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弟子。
原来就是他……
穆笑笑怔怔地想。
一旁女弟子们看着少女娇俏的侧脸，想到了那玉简上有关“穆笑笑、裴春争和乔晚”的传言，如今当事人就坐在她们面前，她们个个心里跟猫抓一样，更加好奇了。
也不知道穆笑笑知不知道裴春争和乔晚那件事。
听说穆笑笑之前，本来就与裴春争情投意合，乔晚沾了穆笑笑的光才能拜入周衍门下，结果又和裴春争牵扯不清。
乔晚和裴春争那事，玉简上说得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乔晚和裴春争，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乔晚主动引诱的裴春争】
【那裴春争是怎么回事？他和穆笑笑不是情投意合吗？】
【还能为什么，八成是为了乔晚那张脸呗，乔晚和穆笑笑长得又多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可惜长得再像，空有那一张脸也没用，这不没多久裴春争和乔晚不就闹掰了吗】
【裴春争对乔晚有情有意？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们这些入门晚的弟子，那是没看到乔晚是怎么追着裴春争跑的，裴春争对她都没什么好脸色。我要是乔晚，早就没脸做人了。】
男女之情，大家最痛恨的就是那不要脸插足其中的，那些什么小妾侧室，小三小四，古往今来就是最招人恨的。
怎么说穆笑笑也算是她恩人，乔晚这么做根本就是忘恩负义。
其中一个女弟子越想越觉得过分。
再一看穆笑笑歪着头，眼里一派懵懂无知的模样。
更加痛心疾首！
这事穆笑笑恐怕还不知道呢，好歹是和她自己有相关，于情于理都不该瞒着她。
“穆师姐，你知不知道裴师兄与乔师姐那事？”女弟子试探性地问。
裴春争？
想到少年清清冷冷的模样，穆笑笑一愣，心头顿时漏了一拍。
他与乔晚之间怎么了？
那女弟子就将玉简递给穆笑笑看，一边留意着少女的神情。
字数不多，很快就能看完了。
看着少女望着手中玉简，呆愣愣的模样，几个女弟子更加同情了。
“裴春争和晚儿师妹？”穆笑笑握紧了玉简，嗓音细细地有点儿发颤。
少女微红着眼眶，眼珠泛着水汽的模样，像是和母亲失散了的小奶猫。
恨不得让人将所有的宝物都捧过来，堆在她面前，哄得她破涕为笑。
没想到穆笑笑竟然要哭，这一下，其他人又赶紧过来安慰。
“师姐你不要多想，那些人素来听风就是雨的，这传言一向不可信。”
修士都耳聪目明，这些闲话隐隐约约地都落到了其他弟子耳朵里，虽然大家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各干各的，但心里活动那就不一定了。
其中一个蓝衣小师弟看上去一本正经，捧着玉简，实际上正玩得飞起。
【乔晚和穆笑笑今日在长虹崖下！！她二人一起到长虹崖下上课了！】
很快，一行接一行的墨字，飞快地跟进。
【搬板凳】
【搬飞剑】
【搬葫芦】
这世上，唯有八卦不可辜负！
而八卦的中心，乔晚还在入静。
今天授课师兄翁回来得有点儿晚。
灵力运转了两个周天，乔晚睁开眼没看到翁回，倒是看到了另一抹出乎意料的身影，来到了长虹崖下。
萧博扬。
萧博扬他修为比她高，再加上又是出生萧家旁支，是个名副其实的修二代。
像这种由师兄师姐辅导的小班，按理说，应该是看不上的啊。
乔晚默默地打量了萧博扬一眼，才发现今天他好像特地打扮了一番。
束了个玉冠，穿着件白色的长袍，袍角和袖口绣了一簇簇竹叶暗纹，看上去倒有点儿人模狗样，玉树临风的感觉。
不过他脸蛋偏嫩，看上去有点儿压不住这身行头。
他神情有点古怪，虽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崖下，一副高贵冷艳的世家子的模样，但眼睛总忍不住乱瞟。
眼睛一转，正好和乔晚撞了个正着。
萧博扬一看她，眉头倒是先皱了起来。
玉简上那些传言他也都看见了。
乔晚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萧博扬不待见乔晚，但也不信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更何况，他昨天明明看见她是和一条白色的蛇（？）影在天上飞，哪儿来的什么青阳男弟子。
乔晚看了眼穆笑笑，又看了眼萧博扬，很给面子地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o⊙)
萧博扬：……
他说他今天不是为了穆笑笑来的，乔晚她能信吗？
萧博扬嘴角抽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长虹崖。
崖真高啊。
天真蓝啊。
乔晚真讨厌啊，讨厌死了。
他就不该为了自己这点儿好奇心特地跑到长虹崖下来！
乔晚看着萧博扬嘴角一抽，转过脸来，不看她了，心里稍微有点儿遗憾，不过还是修炼最要紧。
坚决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修炼机会！
不对啊。
看了会儿崖壁，萧博扬这才察觉出来一点儿不对，他怕乔晚干嘛？
又叫这人看了笑话！
萧博扬恼羞成怒地想，猛地转过头去，凶恶地瞪了乔晚一眼，企图找回场子。
这一眼，瞪了个空。
少女已经转过头，闭着眼继续打坐炼气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萧博扬咬牙：他能打人吗？
这个时候穆笑笑好像察觉到点儿异样，往这儿看了一眼。
萧博扬脸不自觉一红，赶紧闭上眼，一副“没事儿别来打扰老子修炼”的高冷模样。
可能是察觉到了乔晚、萧博扬穆笑笑三人之间的那点互动，一个女弟子眉头一皱，心中十分不屑。
昨天她和那青阳弟子的事才弄得人尽皆知，今早又和萧博扬眉来眼去。
乔晚怎么这么不要脸！
其中一个女弟子，突然站起来，走到了乔晚面前，笑了一下，“穆师姐还在，乔师姐怎么一个人独坐？不如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坐？”
乔晚摇头，“我嘴笨，不会说话。”
女弟子一边心道信你就有鬼了，一边硬是把乔晚给拽了过去。
“来来来，穆师姐在这儿，乔师姐你岂有不过去的道理。”
乔晚被拽过去，一抬头对上了诸多同门各异的目光。
乔晚：……
穆笑笑眼角不知为什么有些发红，看着她目光也有点儿复杂，少女揉揉眼角，露出一抹颤巍巍的笑意，“晚儿师妹，你来啦。”
乔晚点点头，坐了下来。
这冷淡的模样对比少女脸上怯怯的笑意，众人纷纷皱眉。
女修甲：乔师姐，你有没有看到昨天玉简……
女修乙看上去有点儿不好意思：师姐，那玉简上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乔晚：……
然而还没等乔晚答话，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授课的翁回师兄终于姗姗来迟，几个女修也只能遗憾作罢。
“抱歉，抱歉，”温文尔雅的青年急急忙忙赶来，额头上带了点儿汗，不好意思地笑道，“今日是我来迟了，叫大家久等了。”
翁回师兄容貌端正，平易近人，再加上修为又高，虽然比不上昆山高岭之花玉清真人，但也是妥妥一支潜力股。
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好男人。
几个女弟子忙红着脸说了声没关系。
“师兄来得不晚，我们也没等多久。”
“是呀，师兄平日里这么忙，能赶过来授课，我们就已经很感激啦。”
翁回露齿一笑，“承蒙诸位师弟师妹们不介意。”
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他身后还跟了几个人。
“师兄，这是？”
翁回转头看了一眼，又露出了抹歉疚的笑意，“都怪我，差点忘了。”
“这几位是青阳书院和大悲崖的道友，乃是过来旁听我们今日长虹崖下授课的。”
他身后站着三个作儒生打扮的青年，还有一个脑门光秃秃，脖子上套了圈佛珠的高大莽僧，
那一个叫大悲崖来的高大莽僧，则合掌念了句佛号，笑道，“贫僧法号济慈。”
乔晚往济慈身后看了一眼，愣了。
甘南？
那三个青阳弟子，一个是甘南，一个正好是乔晚昨天见过的段成化。
甘南乖巧地跟在翁回身后，穿得整整洁洁，白发被绿色发带束在了脑后，唇角下意识地抿起，带点儿笑，看起来俊秀又羞涩，活脱脱一个小白脸形象。
青年抬起头，无意中一瞥，目光落到了乔晚身上。
乔晚眨眨眼，成功地青年眼中看到了震惊、喜悦、僵硬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想到昨天那祖孙之情，甘南肩膀一抖，生无可恋脸。
昨天回去后，他想了大半宿，还是觉得乔晚是故意调戏他的。
他俩结的是兄妹之礼，甘南轻轻喊了一声：小……小妹。
周围陌生人太多，说实话甘南还有点儿不自在，但一看到乔晚，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那厢，济慈刚介绍完。
据说对方是妙法尊者新收的徒弟。
妙法尊者，那是修真界出了名的佛门美人儿，美到极致之后，就连美也成了一种锋芒。
在“女妖最想与之春风一度”排行榜上，妙法尊者牢牢占据了榜首地位。
可惜他性格和修为也和他容貌一样凶残无比。
听说，曾经有不怕死的女妖，偷偷溜入了妙法尊者洞府，想要与之共赴极乐，结果被妙法尊者给办了。
真正意义上的就地正法，往生极乐。
一掌轰成了渣。
没想到妙法尊者新收的徒弟竟然长得这么莽。长虹崖下众弟子纷纷大失所望。
济慈之后，轮到了甘南三人。
见他们四人都介绍完了，翁回师兄就让他们散开，同长虹崖下的昆山弟子熟悉熟悉。
能见到乔晚，甘南还是很高兴的，没多想就傻不拉几地朝着乔晚的方向走了过来，“乔……小妹。”
乔晚使眼色：你别过来
虽然结了拜，但两人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青年眼睛晶亮，脚步不停。
完蛋。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
他直接走过来，其他长虹崖下的弟子都看了过来。
“那青阳弟子怎么过来了？”女弟子小声道，“他刚刚是不是看了穆师姐一眼。”
“是为了穆师姐过来的？”
穆笑笑抬头，正好对上青年的目光。
他是朝着她来的吗？
但她并不认识他呀。
不过此前，也的确有明明未曾见过面的男道友，前来与她结交。
等到青年走近之后，少女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有些怯怯。
没想到青年在乔晚面前却站停了。
甘南喜笑颜开：“没想到今日在此地还能看见你！”
乔晚悲愤地使了个眼色：不是说让你不要过来吗？
甘南不明所以，眨眨眼：……怎么了？
乔晚叹了口气。
她在昆山的名声本来就更差了，再差点她也不在乎，就是甘南恐怕要被她连累。
但能见到甘南，乔晚说实话也挺开心的，干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挠挠头也笑了。
乔晚身后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
不是来找穆笑笑的，是来找乔晚的？！
穆笑笑一怔，裙角下脚尖一动，往前又站了一步。
蓝衣小师弟低下头，飞快摆弄手上玉简：【那青阳弟子也来了！】
往这儿多看了几眼，想到玉简上的传言，萧博扬也皱起了眉。
“这该不会就是玉简上那个青阳弟子吧？！”
“看样子和“留影像”上那个，好像确实有点儿像啊！”
围观两人眉眼传情全程的长虹崖下弟子，纷纷表示唾弃：……靠，这绝对就是了。
明目张胆地调情，简直不要脸！
因为是晚上，留影像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光着屁股的男人。如今一看清青年的脸，其他女弟子都有点儿震惊，并且脸有点儿疼。
本来还以为做出这种事的人，相由心生，肯定样貌猥琐，没想到，脸还长得挺好看的。
看上去倒是挺俊秀文雅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就算脸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能大晚上做这种事来的，估计也只剩下一副皮囊好看了。
“这一批青阳书院的弟子好像才来我派没多久吧？短短这几天的功夫，就能和他们勾搭在一起，我看那青阳书院的弟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过就是个满口儒家礼法的伪君子罢了，这要是真君子，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听了甘南刚才的自我介绍，其中一个女弟子探究地问了声，“道友姓甘？可是那个风滦洲的甘氏？”
甘南忙摇摇头，“在下并非风滦人氏。”
女弟子微感讶异：“那就是青璋的甘家？”
甘南窘迫：“在下……也并非出生青璋的甘家。”
女弟子眼中略有不屑，“那就是金鼎甘家了？”
玉简上：
【果然，能看上乔晚的，想来也不是出生于什么世家。】
【眼前这青阳书院的弟子，八成也就是哪个小家族出生的纨绔，若是萧家那三大家，怎么会养出这种子弟。】
“不……”甘南红着脸道，“在下，其实不姓甘。”
“在下……姓敖。”
女弟子迟疑：“敖？不知是哪个敖？”
甘南：“正是阳虚山玄扈水龙族那个敖氏。”
敖氏？！！
是他们想的那个敖氏吗？！
瞬间，不止长虹崖下的弟子们呆住了，玉简上实时围观的吃瓜群众们，瓜都惊掉了。
【那个龙族敖氏？！】
【那青阳弟子是龙族的王族？！】
【福生无量天尊，骗鬼的吧？！】
面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青年，竟然是龙族的王族？
女弟子一呆，脸好像又有点儿疼。
但心头随即又漫起一阵狐疑。
眼前这人当真是龙族的？是不是有意夸大自己的身份也未可知。
几个弟子小声议论：好像确实是龙族中人，你看他眼角的龙鳞和头上那龙角……
穆笑笑抬起眼睫，惊讶地看了甘南一眼。
见青年英俊秀美，眼睫不禁轻轻一颤，抿紧了唇。
这……这青阳弟子，竟是龙族中人吗？
那乔晚，乔师妹她……
“如果真是敖氏，怎么会看上乔晚？”
“是不是还另说呢，要真是敖氏王族，恐怕也就是沾花惹草，随便玩玩，任意丢弃罢了。”
“倘若他真看重乔晚，怎么可能昨天做出这种事，这摆明了没为乔晚考虑，连媚宗的弟子都不如。”
“我看恐怕还是乔晚缠着他，就和之前缠着裴春争一样。”
“说起龙鳞，怎么乔晚脸上也有龙鳞？”
众人抬眼一看，果然在乔晚眼角看到了一块洁白的龙鳞纹路。
卧槽！
有那见多识广的弟子，顿时瞪大了眼，“这……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龙鳞之契？”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龙族王族的婚契啊。
这……好像不是随便玩玩吧……
……
卧槽！！
长虹崖下的弟子们，连同萧博扬在内，神情一起扭曲了。
这是婚契？！！
乔晚和这龙族的结了婚契？！

第26章
“在下……在下与乔……”
“与晚儿只是兄妹！”对上众人震惊的目光，青年红着脸辩解道。
围观弟子：骗鬼啊！都喊上晚儿了！
乔晚颓然捂脸。
她和甘南结拜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让他俩心里好受一点儿吧。
“乔师姐你与甘道友之间当真结了婚契吗？”
甘南正想要辩解，乔晚点点头，赶紧抢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是，我与他之间确实结了婚契。”
甘南：……昨天明明不是这样讲的啊。
乔晚：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兄妹不兄妹的，根本已经毫无意义！欲盖弥彰，会显得我俩更不要脸！
甘南：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乔晚一步将甘南拦在自己身后。
这么看过去，青年少女，一个清秀文雅，一个容貌清丽，看上去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相配？
穆笑笑迟疑地问：“师尊和师兄可知晓此事？”
乔晚一脸镇静：“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虽然众人心里再不相信，但一看她脸上那块龙鳞，又统统没了话说，毕竟龙鳞都给了，这还能有假？
乔晚这什么运道？非但能拜入玉清真人门下，还和龙族的结了婚契？
穆笑笑似乎对甘南很感兴趣，朝他扬起抹笑容，嗓音温和地请他一同坐下来说话。
“既然与晚儿师妹结了婚契，那甘道友也算得上是半个昆山之人，不如坐下来慢慢再说罢。”
乔晚心里一顿，突然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师尊他老人家和大师兄也就算了，但甘南是她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这让她莫名其妙有了种朋友被抢的感觉。
乔晚挠挠头，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又幼稚的占有欲，老脸一红。
甘南也真的一撩衣摆，乖乖地坐了下来。
穆笑笑睁着杏样的大眼睛，唇角漾出抹笑意，“这么看来，甘道友与晚儿师妹当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仙侣。”
少女嗓音温软，“甘道友来自阳虚山玄扈水，听闻阳虚山风景秀丽，有朝一日，我也想去亲眼看一看。”
“不，”甘南摇摇头，面色诚恳，“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都是石头。”
“甘道……”少女蹙了蹙眉，脸色微红，“既然已与晚儿师妹结了婚契，再叫甘道友未免有些太过生疏。”
乔晚接了话茬：“那叫甘大哥？”
甘南羞愧：“在下……如今五百岁……”
“倘若按人间的叫法……”甘南看了乔晚一眼，想到昨天那顿哐哐哐对月结拜，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应当喊爷……”
后半句虽然没说出口，但在场众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穆笑笑：……
围观众人：……
“俗话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穆笑笑嗓音柔软，想到裴春争，眼神不禁有些黯淡，“师妹修行路上能有甘道友相伴，实在令人艳羡，不想我等，只能孤身一人。”
甘南愣了一愣，他昨日在山峰上明明看见了，这位仙子身前有两位道友寸步不离，紧紧守护。
甘南：“但是昨日，那两位男道友都对仙子分外爱护，在下还以为那是仙子道侣。”
穆笑笑一愣：……
穆笑笑：“甘道友误会了，他们二人只是我的好友，并非我道侣。”
甘南:“那就是在下误会了，在下……在下还以为这两位都是仙子的道侣。”
穆笑笑：……
一女弟子皱眉：“这世上哪里有两个道侣的道理。”
青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们妖族不似你们人族，妖族的道侣有时不止一人。”
他们龙族其实也属妖族，妖族不像人族，在这道侣上一向没什么拘束。
乔晚一本正经地补充：“是啊，据说在海外还有鬣狗精一族，这一族就以女鬣狗道友为尊。”
众弟子：……
穆笑笑摇头：“他们并非我的道侣，师尊一向不允我在这些事上花心思。”
甘南挠挠头：“或许是仙子你修为不够，你师父不甚放心吧。”
穆笑笑一僵：“我确实愚钝，平日里累得师尊与师兄费心了。”
甘南鼓励：“在下资质也浅薄，但勤能补拙，只要仙子平日里多花点儿心思在修炼上，早晚会有所突破的！”
穆笑笑勉强笑了笑：……
穆笑笑：“说起来，不知道友是如何与师妹相识，又是如何与师妹互通心意？”
“因为乔……晚儿曾经救过在下一命。”甘南磕磕绊绊地说，“而且，晚儿她长得好看，也很能打……”
乔晚睁大了眼，脸上忍不住开始冒热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她呢。
礼尚往来，乔晚也结结巴巴地回应，“甘……小白龙长得也很好看，也很能打！”
四目相对之间，似乎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一句话。
这个朋友，交得值了！
围观弟子：当众秀恩爱！不要脸！
*
“怎么样？”一旁，翁回看着长虹崖下的弟子，扭头问济慈。
和尚看着眼前这一帮弟子，摇了摇头。
翁回叹了口气，笑了一下，“那也只能麻烦你了。”
眼前这一帮内门弟子会投胎，家境大多不错，一出生资质就比那些凡人弟子要好上不少，从小家里就有各种资源供着，等长大了，拜入昆山门下，又能得昆山庇佑。
从当初魔域乱世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百年时间了，现在天下太平。
他们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没吃过多少苦，也根本不知道山下险恶，偏偏又眼高于顶，心比天高，怠于修炼。
翁回对此很是头疼。
济慈：“某尽力为之吧。”
翁回招招手，这才将围观的一众弟子又给叫了过来，开始上课。
今天翁回教的是两个小法诀，一个火系的法术，一个水系的法术。
算不上什么多珍贵的法诀，上手快，也不值得藏着掖着。
穆笑笑就如同马怀真所说的那样，天资极高，多练习了几遍就学会了，指尖轻轻一点，信手捏出了个火球。
翁回瞧见了，笑着夸赞道，“穆师妹一点就通，当真是天资聪颖。”
听到别人赞扬的声音，少女红着脸轻轻摇头，“这只是凑巧罢了，我其实也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道：“穆师姐你就别谦虚啦，我们当中也就只有你学得最快。”
不过穆笑笑学得这么快，那……乔晚呢？
这么说着，众人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地看向了乔晚。
而乔晚，此刻正在努力和这法诀搏斗。
少女睁大了眼，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指尖，看上去面瘫着脸实际上心里在无声地呐喊。
她前世是个普通人，这辈子也不可能进化成像谢行止那样的挂逼好吗？！
周围都是有金手指的挂逼，就自己是个普通玩家，这感觉太糟糕了。
被这气氛所感染，一旁围观的其他的弟子，众人也聚精会神，伸长了脖子等待。
受这气氛感染，连萧博扬也不由得掀起了点儿眼帘，悄咪咪地往乔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众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噗呲”少女指尖冒出了一小撮小火苗，小火苗可怜兮兮地在风中那么摇曳了两下，就不甘心地咽了气。
围观群众的表情，也成功地从(个_个)变成了=_=
萧博扬：=_=+他就不该指望乔晚能有什么出息。
乔晚默默地收起指尖。
操，太他妈丢人了。
这真的不能怪她啊！她真的很努力地在修炼了，但这资质天花板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穆笑笑略有点儿吃惊，看着她，面上又掠过一抹犹豫之色。
乔晚没管那些碎碎念念，继续专心致志地和这法诀死磕到底。
努力了一会儿，还是没见成效。
穆笑笑下定了决心，走到了她身边，轻声唤道，“晚儿师妹？”
乔晚一边运转灵力，一边偏头看她，礼貌地问，“师姐有什么事吗？”
穆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师妹这样也不是办法，我来教师妹罢。”
穆笑笑话音刚落，伸出手正准备指导她时——
——噗！
乔晚指尖猛地窜出了个巨大的火球！
乔晚：“……”
这团火球冒的太不是时候，火舌差一点就舔上了少女白嫩的脸颊。就在此时，甘南眼疾手快猛地丢出个水球，及时浇灭了乔晚手中的火焰。
只不过，水球虽然来得及时，少女额发还是被这火苗烧去了一点儿。
乔晚：她这火球难道还有延迟的吗？
还有她灵力刚刚是怎么回事？一瞬间充沛得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乔晚赶紧收敛了火球，去看穆笑笑，“师姐，你怎么样？”
差点近距离和火球来了个亲密接触，饶是穆笑笑也不由得面色发白，心有余悸，看向乔晚，少女轻声道，“我没事。”
乔晚看向穆笑笑额头上那烧焦卷曲的额发。
周围人一见这模样，都围了过来。
翁回见状也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地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
穆笑笑不自在地别了别头，小声道，“师兄……我没事。”
她脸颊莹白如玉，此刻因为他这举动泛着点儿难为情的轻粉，翁回松了口气，再一看面前少女俏脸微红的模样，有些吃惊，忙干净利落地松开了手，“没事，不过是烧到了头发而已，总会再长出来的。”
玉清真人交代了，只要人没事就行。
头发秃了不算，总能再长回来的。
翁回说完，又赶了其他弟子回去练习。
穆笑笑有些犹豫，走到了甘南面前，轻声道，“多谢甘道友方才及时解围。”
甘南忙摆摆手。
穆笑笑：“道友不愧为龙族中人，水系法诀用的出神入化。”
少女有些难为情，“正好我在水系法术这有些不懂，不知道甘道友能不能指教一二。”
甘南：“在下不会。”
他那只是情急之下，胡乱丢出去的，没想到真成了。
穆笑笑面色一怔。
甘南：“在下是真的不会。”
在场弟子：刚刚谁都看见了他指尖捏出了个水系的法术，快准狠地浇灭了乔晚手上的火，这个时候说不会，骗鬼呢？！
饶是穆笑笑，神色也不免有点儿僵硬了，勉强扯出抹微笑，“道友若是不愿意，那不算了吧。”
少女垂下头，脖颈白皙柔软，嗓音中略含失落，像只离巢的鸟儿，看着就让人心生一股怜惜之意。
等穆笑笑离开后，乔晚悄悄地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儿怕穆笑笑？”
甘南也悄悄地回答：“你这位师姐，好像在下的庶母啊……”
他父王那几位蚌贵妃虾贵妃蟹贵妃，每每见到父王时，声音听起来都和平常有些不大一样，又软又娇。
但父王好像很喜欢这一套。
她们像柔软的水草一样依附在父王身上。
她们深知父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一举一动都在按照父王的喜好活着，当父王离去之后，又好像失去了生命力，如同在水波中上下漂浮，等待着父王下一次的临幸，看着虽然光鲜，但也分外……可悲。
甘南弱弱地说：“我庶母每次见到父王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这法诀简单，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其余弟子该上手的差不多也都上手了。
翁回又招来众人，微笑道，“济慈小师父方才同我说，想要和你们切磋一二，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这下在场弟子也不去看乔晚和甘南了，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济慈的方向。
他生得极其高大，膀大腰圆，颈子上挂了串佛珠，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和尚。
一个男弟子迟疑地问，“你们？这位道友是想和我们在场所有人过招吗？”
翁回道，“济慈小师父确有此意。”

第27章
对上众人的视线，济慈咧嘴露出个友善的笑容。
可惜他满脸横肉，这友善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在开嘲讽。
在场的弟子都是昆山派年轻一辈，大多年轻气盛，一看这和尚这么猖狂，面色都有点儿难看。
“济慈小师父也忒看轻我等了。”
“我看不必这么麻烦，”人群中传来一个男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走上前来，冷笑道，“由我一个来就够了。”
翁回看向青阳书院的，“那诸位仙友？”
为首的段成化谦逊地摆摆手，笑了笑，“我们师兄弟就不参与了。”
翁回：“事先说好了，这次切磋，你们不能动用任何法器。”
不能用法器？
此言一出，在场弟子都有点儿犹豫。
他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件法器，平常对战也多靠这些。
现在不让他们动用法器，未免有点儿苛刻了。
“不用法器就不用法器。”
那开口的男弟子，走上前来，也不啰嗦，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济慈也合掌回了一礼。
那男弟子生得本来就高大，济慈竟比他还高出一截，低下头微笑时，怎么看都怎么有点儿瘆得慌。
片刻之后，男弟子惨叫一声，飞出去了丈二远。
在场众人：……大悲崖凶僧诚不欺我。
英勇上前打头阵的已经做了炮灰，反倒是激出了昆山弟子的血性来。
这第一个男弟子的惨叫声还没散去，第二个小炮灰，就勇敢地站了出来，礼貌地躬身行礼道，“敢请一战！”
有了第一个炮灰的前车之鉴，第二个男弟子也不客气，暴喝一声，砸出了第一拳。
只见那济慈伸出粗大的手掌，轻轻一抵。
这一拳就像是砸在了铁板上，竟然不能撼动这莽僧半分。
男弟子震惊地抬起头。
几招之后，济慈笑眯眯地伸手一攫，像拎只鸡崽一样，趁势拽住男弟子胳膊，抡圆了甩了出去。
第二声参叫，响彻了长虹崖。
这第三个出战的，是个样貌清秀的女修，擅术法。
只见济慈周身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光壁，那正是大悲崖的达摩金钟罩，将女弟子的术法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风雷水火，没一样就能近他的身的。
这时候，在场的弟子才终于察觉出来了一点儿不对劲。
这济慈说得原来都是真的啊！
他真的能一打十啊！
这还能打个几把啊！翁回师兄你是认真的吗？这大悲崖凶僧是开了挂吧？！
眼见自己师弟师妹们被一个个丢了出去，翁回面带微笑，脸上没露出任何不虞之色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日请济慈过来的原因了。
这修真界里，大家一向都不太看得起这炼体的修士。
毕竟都修仙了，打架也是你丢个火球我劈道雷下来的，一路火花带闪电，多炫酷。
相比之下，这拳脚上的功夫就显得有点儿不够看了，人的肉体再怎么淬炼，怎么可能比得上那法术变化之妙。
他这些师弟师妹们，平日里仗着有法器护身，自身战技一塌糊涂，一旦碰上了那灵力耗尽，法器破裂的局面，也唯有一个死字。
看着这一个个炮灰前赴后继地上赶着找虐，萧博扬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
他们看不出来这其中门道，他是看得出来的。这济慈修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他们能打得过他那就有鬼了。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走上了前。
看吧，又来一个不知好歹的。
等等……
看清济慈身前的人影后。
萧博扬眼睛睁大了些。
穆笑笑？！
只见穆笑笑站在济慈身前。
济慈身形高大，被他这么一衬，就显得穆笑笑愈发娇小可人了起来。
小姑娘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之色，乖巧地行了一礼，嗓音轻轻柔柔的，“请道友赐教。”
在场众人都被不小地震撼了一下。
穆笑笑怎么上来了？
济慈低下眼，看了眼面前的小姑娘，笑了一下。
比起刚才那些弟子，这小姑娘修为更高，倒还能让他期待期待。
翁回见状，忙皱眉道，“穆师妹，你身上的伤……”
过来之前，他是得了周衍的嘱托的，玉清真人平日里不喜和人接触，这位的嘱咐，翁回哪里敢不听。
穆笑笑摇头笑道，“师兄都说是点到即止啦，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叫师兄为难的。”
从刚才起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观战的乔晚，木着脸叹了口气。
有师父他老人家发话，穆笑笑上场前，她真的尽力去拉了，但穆笑笑铁了心要上前，她总不能打晕了她把她扛回来。
说实话，刚刚乔晚确实琢磨着，想偷偷伸出手打晕了她。
她认真看了，这位大悲崖的和尚，过招的时候明显是心里有数，都留了情面。
穆笑笑要上，她拦不住。
乔晚皱眉想，那就只能注意着穆笑笑的身体状况，在出事前及时拉一把。
眼看穆笑笑态度坚决，没办法，翁回也只能让她上场。
“师妹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千万别撑着。”
穆笑笑绽开一抹笑容，“我不会让师兄担心的。”
在众人或担心或好奇的目光中，少女站到了场中央。
毕竟是玉清真人周衍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又是《登仙路》的女主角，穆笑笑的修为比前面几个弟子，都要高出来不少，对付起济慈来，也没显得太过吃力。
少女身形灵巧，如同崖下一尾乳燕，乍起乍落，忽前忽后。
济慈伸手想抓，少女脚尖一蹬，借势轻轻松松跃上了他头顶。
济慈忙转身去，少女已落在了他身后，捏了个火系的法术丢了出去。
济慈忙偏了偏身，躲过了这条火龙。
没想到这条火龙只是虚招，剑光紧随其后，劈开火焰直直地冲他飞了过来。
济慈眯起了眼。
眼看着穆笑笑使出巧劲，借力打力，人群中不免有人轻轻叫了声好。
紧跟着，又冒出许多叫好声来。
不愧是玉清真人的弟子，看佳人打架也是一种享受。
少女挽出朵剑花，纤腰细细，袖摆轻扬，如凌波仙子，一个旋身，一个飞跃，风姿俏丽。
和这些忙着叫好的弟子们相比，萧博扬的神情就没那么轻松了。
萧博扬紧紧皱着眉头，越看，心下越沉。
穆笑笑这些动作看起来虽然漂亮，但都不能真正伤到济慈，说白了，还是没多大实际性用处。
看上去游刃有余，实则还是济慈留情了。
而在场中，穆笑笑也确实有些吃力，面颊薄红，香汗涔涔。
这也不能怪穆笑笑，她不是炼体的修士，不祭出法器，光以术法和体术相搏，还是太难了。
这济慈简直就像一个铁锁，牢牢地锁住了她身形，守得滴水不漏。
少女咬了咬下唇，乌黑的眼中掠过一抹不甘之色。
想到这在场众人还在看着，更觉得丢人极了。还是她看轻了这济慈，以为他不过是个莽僧，行动定然没她灵敏。
擦身而过的间隙，济慈笑眯眯说了句，“这位仙友还要硬撑着吗？”
穆笑笑扭头看了他一眼。
莽僧扣住她手腕，轻轻一带，直接丢出了场外。
穆笑笑脚尖一晃，勉强站稳了，低下头，脸蛋红得能滴血，“是……是我输了。”
“抱……抱歉，让大家失望了。”
见到她这幅模样，这其他弟子们，哪里还有怪她的意思？其中几个揣了点儿别的心思的男弟子，更是赶紧过去安慰。
“这哪里能怪你？”
“师姐你这刚从碎骨渊回来，伤还没养好，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对对对，更何况，翁回师兄还不准我们用法器。这济慈本来就是个炼体的修士，不能用法器，这不是欺负人吗？”
萧博扬收回视线，看向站在场中央的济慈。
和尚五大三粗的身材，笑眯眯的，满脸的横肉都堆到了一起。
萧博扬扬起下巴，“这位仙友，我们来比划比划试试？”
济慈笑眯眯的道，“仙友，请。”
秉承着不能在心上人面前丢脸的信念，萧博扬一上场，脚下踏出一招踏星步法，上手丢出了个火系的法术，“金龙破”，算是先立了个下马威。
看得出萧博扬和前面小炮灰们都不太一样，济慈饶有兴趣地哈哈笑了笑，提起精神来应战。
萧博扬他没啥特别的，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灵力多，多得像不要钱一样，和乔晚这种灵力扣扣搜搜用的，几乎是走了两个极端。
这莽僧周身的达摩金钟罩有点儿麻烦。
萧博扬一边打，一边找机会。要是能破了他这达摩金钟罩，这和尚也就不足为惧了。
这几个法术不要钱的丢出去，真被他轰出了道儿破绽出来。
找到了！
眼看着济慈胸前金罩漾出了抹水样的波纹。
萧博扬一边侧身啪啪啪丢出几个金龙破，一边噔噔蹬地飞上前，右手一扬。
“砰”！
艹。
感受到这坚实的触感，萧博扬脸绿了。
你他妈玩我！
青年气愤地睁大了眼。
济慈笑容可掬地看着面前天真的小年轻，“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萧博扬：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
济慈说罢一伸手，将萧博扬也直接抡了起来。
他这手活脱脱像一双铁掌，萧博扬努力挣脱了一下，没挣开，绿着一张脸，化为了天际第N道璀璨的流星。
乔晚：……
眼看着萧博扬也被丢了出去，剩下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儿迟疑，一时间也不太敢上前了。
济慈一双牛眼转了一转，目光从崖下掠过，正好落在了乔晚身上。
乔晚有点儿犹豫。
说实话，她挺想上前试试的。
她之前好像还没怎么跟大悲崖的佛修打过架，这也算一次难得的机会。
秉承着不放过任何一次修炼机会的信念，乔晚也就不再犹豫，上前踏出了一步。
一看她走出来，众人都有点儿懵。
疯了吗？
连穆笑笑和萧博扬都打不过这和尚，乔晚上前这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乔晚确实是上去找打的。
人生嘛，就是在一次次挨打中崛起的。擦干鼻血，努力奋斗，被打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么想着，乔晚行了一礼，“请仙友赐教。”
济慈看了她一眼。
刚刚见识过那小姑娘的能为，他还有点儿好奇，面前这姑娘能打出个什么花出来。
“你？”萧博扬皱眉“你能行吗？”
虽然他讨厌乔晚，但讨厌归讨厌，也不愿看她凑过去找打。
别看这济慈是佛修，但打起架来，招式凌厉，招招不留情。
萧博扬扯了扯嘴角。
嘶——真疼
他脸到现在都疼。
乔晚谦虚地回答，“应该不会像师兄你那样吧。”
萧博扬气结：“乔晚！你就等着被打死吧你！”
他刚刚是被打糊涂了，才替她操这份闲心！
穆笑笑愣了一愣，唇角又漾开了抹温驯的笑意，“我相信师妹定然是有把握的。”
萧博扬看了一眼穆笑笑，顿时就没声儿了。
穆笑笑站到萧博扬身侧，看了他一样，“萧师兄？”
萧博扬脸一红，“嗯嗯啊啊”，言语不详，扭扭捏捏。
穆笑笑看他这模样，又弯着眉眼轻轻地笑了。
这一笑，笑得萧博扬心里噗通噗通直跳，赶紧别过头，去看乔晚转移转移注意力。
甘南看向场中，也有些发愣，眼里随即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
场中，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就算众人觉得乔晚肯定是疯了，个个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围了上来，打算看看她到底能打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结果一看场上这战况顿时傻了眼。
只见少女撸起袖子，露出紧实紧绷的小臂，冲了上去。
开场，没有用剑，也没有用法术。
这……这他妈是肉搏！
萧博扬瞪圆了眼。
艹！
乔晚你个憨批！！
你个憨批！敢和大悲崖的和尚们肉搏！！
众人目瞪口呆。
和大悲崖的和尚们肉搏，你这是疯了呢？还是疯了呢？还是疯了呢？
就连翁回也不由得愣了一愣，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莽。
大悲崖的和尚们，个个那都是龙精虎猛，威武雄壮的汉子，炼体这条道虽然在其他门派不是很受欢迎，但大悲崖的和尚们倒特别看重这个。
翁回正色。
其实这帮师弟师妹中，他最好奇的是乔晚。
修炼刻苦，无奈困于资质，修为一直不得寸进，战技方面，倒是胜出旁人不少。
济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脑袋上别着粉玉蝴蝶扣的姑娘，竟然一上来，就凶神恶煞地撸起袖子要跟自己肉搏。
僧人单单是站在那儿，就高大得像口需要仰视的大钟，倒衬得乔晚身形瘦弱，脑袋上蝴蝶结摇摇欲坠。
这一开场，乔晚就凶猛地冲了上去，目光冷厉，没露出一点儿俱意来。
僧人也不相让，瞬发一掌！
那一掌正冲乔晚胸口而来，就在此时，乔晚周身忽然泛起一阵耀目白光！！
龙吟乍起！
少女周身猛地窜出一条五爪白龙，怒目圆睁，以守卫之姿，盘踞在身前。
这……这是龙鳞之契！
在场众人齐齐抬头看去，一瞬间，都失去了言语。
乔晚真和这敖氏结了婚契……
只看到那五爪白龙，怒吼一声，猝然跃起！
济慈掌风也随即袭来！
砰！！
在众人呆愣愣的目光中。
那护体龙气碎了……
碎了……
长虹崖弟子：= =+这薄得像一层纸一样的护体龙气是认真的吗？
甘南面色通红，默默捂脸。
都……都是因为他修为太弱。
段成化体贴地拍了拍自家小师弟的肩膀。
乔晚一惊：臭男人果然靠不住！
护体龙气一碎，乔晚及时往后纵出丈二远，和尚和前几次一样，伸出手想去抓乔晚的手腕，没想到乔晚跟个泥鳅一样，钻来钻去，只要有空隙，都能刨个洞钻过去。
从腋下一直钻到胯下。
再从胯下一直钻到腋下。
萧博扬：……
众人纷纷不忍直视。
太猥琐了。
这真是玉清真人教出来的徒弟吗？
不过，就算不愿意承认，其他长虹崖弟子也不得不承认，在战技体术这方面，乔晚确实有点儿本领。
不过看了一会儿，就有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眼看少女跟个猴儿一样，纵高跳远，时不时这儿捣一拳，那儿戳一下，捏出个风雷火电之类的法诀丢出去。
光在躲，也没打出个实质性的伤害。
“乔晚这有什么用？打算耗死这大悲崖的？”
“既然打不过还不如直接认输，这样耗着有什么意义？”
乔晚在绕着济慈找破绽。
观战了这么长时间，她心里要不是已经有了点儿数，也不会就这么贸贸然上前。
挨揍和被虐那完全不一样。
乔晚隐隐感觉济慈身前的金刚罩有点儿问题，一边扭身钻来钻去，一边抽空骚扰一下，捏个小法术砸上去，或者干脆自己抡起拳头砸上一拳。
几次三番下来，终于摸出了点儿门道。
这金刚罩确实有点儿问题，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功法，法术丢上去，就被奇异地给吞噬溶解，化为对方所用。
看来，这倒像是专克法修的。
像萧博扬刚刚那一通乱砸，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经验条，专门给济慈送经验。要像萧博扬刚刚那么打下去，灵力早晚都会被耗空。
锻体的修士，先天能力毕竟比不上法修，有那种专门克法修的功法倒也不奇怪。
济慈也没想到，面前的姑娘竟然是个锻体的修士。
这俩姑娘听翁回所言，都是玉清真人的徒弟，玉清真人济慈还是知道的，是当世剑道巅峰上的人物。
之前那个娇娇软软的，穆姓的小弟子，天资和修为虽然高，但好像没学到什么剑术之类的战技。
他一抓她手腕，就摸清楚了，那位女施主平日里应该是靠法器和法诀取胜的。
而面前这位女施主，竟然是连剑都不用了？！
济慈有点儿怀疑人生。
出家人不说恶语，但这他妈真的是剑修吗？
济慈毕竟没乔晚灵巧，倒也不慌乱，干脆轰隆一跺脚，扎在原地，以静制动，就伸着两只大手到处抓。
面前男人足足有两米多高，但身形不露任何笨重之感，两只脚像扎根在了地上，整个人犹如一尊铁鼎一样，稳如泰山。
但这个时候，想再以静制动已经晚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乔晚就跟头牛一样冲到他身前，对着金刚罩，高高地抡起了拳头！
既然是克法修的，那她就不用法诀，光用拳头砸砸看！
济慈眼皮一掀。
不好。
少女头皮擦着他铁掌，一路猛冲到金刚罩面前，哐哐哐砸出了数拳，胳膊在半空中挥舞成了一道道残影。
济慈伸手一抓，乔晚又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沉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天马流星拳”！
紧跟着，继续埋头哐哐哐！
少女瞪着黑黝黝的大眼。
在她这一通猛砸之下，“咔嚓”一声，极为轻微的细响响起，金刚罩裂出了一条缝。
金刚罩也裂了。
和护体龙气一样裂了。
长虹崖下的弟子有点儿怀疑人生：……
萧博扬脸有点儿黑。
回想刚刚穆笑笑那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身姿，再一看乔晚哐哐捶大墙的凶残模样。
众人不禁一个哆嗦。
金刚罩虽然破了，乔晚还是不敢轻忽。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碰硬。
好啊，济慈也忍不住赞了一声，眼睛一眯，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点儿认真的神情出来。
众人，这个时候才惊恐的发现原来刚才他根本没认真。
几招之下，总算让济慈逮住了破绽，一双铁手攫住了少女的腰身。
一抬头，却又对上了乔晚一张面瘫脸。
乔晚：……
少女探出头，梗着脖子，“砰”和济慈额头来了个对撞！
这一下，用足了力气，乔晚头有点儿发昏，但趁着济慈还没反应过来，迅速蹬起腿，狠狠地踹上了莽僧的胸膛。
被乔晚这么来一下，济慈也有点儿眼冒金星，手上不自觉一松，少女已经挣脱了出去，
济慈晃了晃脑袋，猛地又就势扯住了少女的脚踝，故技重施，抡起乔晚脚踝，往半空中甩。
“砰——”
乔晚像一尾鱼被掼在案板上一样，被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大悲崖的凶僧们，向来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的，曾经获得“妖族女妖们最讨厌的臭男人评定”中，第一名的骄人成绩。
而眼前的暴力和尚，也十分不客气，抡起乔晚就往地上砸。
砰砰砰！
长虹崖下的地板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坑。
乔晚被砸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流。
嘴巴里弥漫着一股腥甜。
不行。
虽然她把他金钟罩给打破了，但是还不够，她锻体也是因为资质太差，只能另辟蹊径，点点闪避之类的技能。
真和那些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的大悲崖的和尚们，比拼炼体，根本没有优势。
哐哐哐！
乔晚头一次次重重砸在地上，还不忘眼冒金星地盘算着。
这大悲崖的和尚们个个都是吃金坷垃长大的吗？
哐哐哐！
她肺里跟拉风箱一样，血沫呛进气管，嗬嗬地响。
哐哐哐！
眼看着乔晚被砸在地里的模样，在场弟子忽然觉得喉口有点儿堵，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了。
没了眼花缭乱的法术和法器，这是靠着战技，纯粹地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相搏。
明明……明明就是场比斗……根本没必要这么认真……
翁回看了一眼，没多说话。
这批弟子年纪轻，历练少，甚至连往届同修大会上的比斗都还没见过，还是一茬茬嫩秧秧的小白菜，连看到眼前这场景都说不上话。
翁回见多了比这更凶残的画面，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惊讶于乔晚的坚韧。
像现在这种局面，眼前这姑娘恐怕已经不是第一回 经历。
乔晚费力地喘了口气，一喘气，血沫混着沙砾呛得她直咳嗽。
头晕，想吐。
眼前好像浮现出那前辈的模样。
乔晚头昏眼花的想，要是用大悲崖的招式对付大悲崖的暴力和尚，不知道有没有有用。
乔晚她一向都不是个瞻前顾后喜欢犹豫的人。
打定主意之后，乔晚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暗暗调动起全身那点灵力。
在场的弟子看到眼前这一幕，也都有点儿于心不忍。
甘南往前踏出了一步，结果被段成化抬手拦住了。
“师兄？”
段成化看向场上这一脸血的姑娘，摇摇头，“这是乔仙子和济慈小师父的比斗，旁人不该插手，。”
甘南抿紧了唇，正要再说什么，一抬眼，忽然看见一抹粉色身影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想到乔晚竟然还能反抗。
少女逮住了空隙，像是拼尽了最后一口力气，一扭身，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饶是再讨厌乔晚的，这个时候，连冷嘲热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本来就没深仇大恨。
谁想到乔晚能做到这地步？
本来以为，她之前和裴春争下山除妖，靠的全是裴春争的本领。如今一看，倒不是这样。
一场比斗都能拼到这地步，傍着裴春争，傍鬼呢？
穆笑笑和其他人一起抬头看去。
少女凌空而起，发丝狂舞，血洒如雨，目光坚定，全身上下如同热血浇筑而出的铜筋铁骨，死死咬着牙，又冲了上去。
“乔……乔晚她还没晕过去……？”其中一个男弟子眼神复杂。
“不过困兽之斗罢了。”另一个低声道，“想要翻盘恐怕难。”
这样死撑着，根本毫无意义。
跃上半空，乔晚抹了把嘴角的血。
她一定还有办法。
她还特地留了点儿灵力，更何况她还有神识。
对，乔晚费力地想。
佛者说她神识已经快突破元婴了。
这场比斗只说了不能用法器，却没说不能用神识。
她只试过在梦中入侵对方的识海，还没试过在人清醒的时候这么干。
心念一转，乔晚睁大了眼，黑漆漆的眼中精光暴涨，将神识瞬间凝聚成一箭，猛地扎入了济慈的神识中！
僧人神情一呆，一双牛眼霎时陷入了一片茫然！
成了！！！
转瞬之间，她神识又被硬生生地弹了出去！
但就这么一瞬间就够了！乔晚猛提一口气，一声怒喝！
“喝！”
光照无间！！
调动全身灵力，将灵气压缩到了极致，沛然一掌轰然而出！竟硬生生把铁鼎一样的济慈，打飞了出去，撞在了石壁上。
乔晚迅速飞身而上。
济慈震惊地抬起头。
面前的姑娘，歪着脑袋，咧开嘴，冷笑了两声，怒喝一声，再次抡起了巴掌。
俗话说输出全靠吼，虽然没啥实质性用，但给人感觉伤害都能打高一点。
啪！
啪！
左右开弓！
两巴掌挟裹着石壁上滚落的碎石，结结实实打在了僧人脸上。
这两巴掌打下来，重若千钧，饶是济慈也抗不下来。
他……他怎么好像听见了师尊的声音？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清正而威压的“孽障！”
济慈呕出一口血，被乔晚硬生生闯入的神识随之一荡，竟然硬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头破了，脸也破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乔晚喘着气，伸手擦了把血，结果喘气儿喘得太猛，鼻血又飚了出来。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落。
乔晚使劲晃了晃脑袋，抬头看了眼长虹崖下的天。
天际正好掠过一点飞鹤影。
云淡天青。
乔晚“呼”地舒出一口气，咧嘴又笑了一下。
真爽。
而长虹崖下的弟子神情一呆，半晌之后，都沸腾了起来。
他们没看错吧？乔晚？乔晚她把济慈打晕了？！！

第28章
长虹崖下弟子目瞪口呆。
少女面瘫脸上，缓缓扯出了个不到眼底的笑容，脑袋上的血顺着乌黑的发丝流了出来，看着有点儿……怪瘆得慌的。
众人一个哆嗦，一时间心中又有点儿复杂。
扪心自问，他们自己是做不到这个地步。
看了眼坑里的蝴蝶结，乔晚又拿起来，拍拍上面的血污和灰尘，重新往脑袋上一别。
眼看着乔晚转身朝这儿走来，众人心中莫名地升腾起一股恐惧的心理，默契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长虹崖的弟子们脑袋中纷纷冒出了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招惹乔晚。
主要是，乔晚她，太凶残了，对自己够狠。
甘南呆呆地看着乔晚，肩头忽然被人一撞，直接被撞出了人群中，一个踉跄，扑倒在了乔晚面前。
甘南：……
青年稳住了步子，张张嘴，本来面皮就薄，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耳根又有点儿发烫。
他……很喜欢这样的乔晚。
这无关乎男女情爱。
这好像让他看到了那个想象中的自己。
那个不用在乎父王和庶兄的目光，也能勇往直前的自己。
甘南看着乔晚脸上的伤，又担心又不忍心细看，从袖中摸出了个小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手帕递了过去，“擦擦吧。”
乔晚接过手帕，道了声谢擦了把脸，朝翁回的方向走去，“翁师兄，你看现在怎么办？”
人是她打晕的。
看着济慈昏倒在地上，乔晚有点儿发愁了。
好歹是大悲崖的弟子，她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么想着，乔晚看着济慈的目光中，又含了抹歉意。
长虹崖下的弟子内心吐槽：你歉疚个鬼啊！刚刚暴打这和尚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歉疚了？
翁回走过去，看着济慈眼神有点儿复杂，内心默默道了个歉。
他和济慈关系不错，请济慈过来，本来是想好好操练操练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师妹。
没想到人直接被乔晚打晕了。
翁回叹了口气，看着乔晚血淋淋的模样，内心更加复杂了点儿。
师出同门，玉清真人是怎么教出穆笑笑和乔晚这两个极端的？
翁回蹲下身，往他身上四处按了按，
还好，就是昏死了过去，也没受多大重伤，回头调养调养就能养回来。
这大悲崖的和尚们个个都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没事，稍后我带他去栖霞峰那儿。”
比试嘛，受伤是免不了的。
四大派之间的同修会上，那真是四处飙血，死伤惨重，也没看四大派之间生出什么嫌隙来。
修士在凡人面前还能装个仙人，但实际上也没啥大不了的。
倒是乔晚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了。
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等毅力，都被打成这模样了，能在最后翻盘，反败为胜。
“打得不错。”翁回看着乔晚，笑着鼓励了一下。
乔晚嘴角扯一下都疼，只能含糊地回答，“多谢师兄。”
这一战虽然打得足够酣畅淋漓，但回去之后，乔晚还是在床上整整躺尸了两天。
到现在脑袋里好像都还在嗡嗡嗡地响。
大悲崖的和尚，皮糙肉厚，回血速度竟然比她还快，乔晚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说济慈就已经醒了。
躺尸的这两天里，照顾她的人是小鹤。
前脚才让乔晚带着穆笑笑去长虹崖，后脚乔晚就被打残了，这消息没多久也传到了周衍的耳朵里，就吩咐小鹤带上了些上好的丹药，送到了乔晚洞府，倒也没因为穆笑笑责怪她。
独坐桌前，周衍对着窗外的桃枝怔怔出神。
他三个徒弟，都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陆辟寒冷淡高傲，笑笑她天真娇憨。
倒是乔晚，或许是因为出生凡人界，成熟得早，磨砺出了点儿悍狠的气质。
当年她刚上昆山的时候，年纪还小，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他知道乔晚努力，却未曾想到她能做到这地步。
回想起当年乔晚初入昆山时的模样，周衍心口微微一滞，心中五味杂陈。
小鹤将丹药放在床边，问她，“师姐，你有没有看玉简？”
乔晚：“玉简？”
小道童解下玉简，丢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乔晚冷静地伸出手，扒拉扒拉自己眼睛前散乱的绷带，拿过玉简一看。
在满目的消息中，找到了一条和她有关的。
那长虹崖下的一战，不知道被谁放到了玉简上。
她长虹崖下那一战，根本算不上什么，只不过因为她是周衍的徒弟，又和穆笑笑关系微妙，这才引起了别人关注。
一看“留影像”里的内容，果断有人嗤之以鼻。
修士们之间死磕，比这凶残得多了去了，那真是残肢乱飞，这算什么，不过一场低阶修士间的比斗。
当然也有惊讶的。
修士中多硬汉，但像乔晚这样锻体死磕的女修却不多，而锻体的女修中，又以那练“百结柔”为主。
像乔晚这么莽的倒少见。
最最主要的原因是，乔晚她，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资质太差，踩了狗屎运拜入周衍门下。
说白了，不是个独立的人。
乔晚可以说是穆笑笑影子，是周衍的徒弟，是陆辟寒的师妹，是马怀真的下手。
就不是“乔晚”。
但“留影像”中，少女鲜血狂流，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
众人不由得都有点儿惊讶。
这是乔晚？
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了她，第一次知道昆山还有这么一个人。
——其实乔晚能被收入玉清真人门下，也不单单是靠长得和穆笑笑像吧？
——像马怀真这种人，你看到过他和几个人走得近了？乔晚能和马怀真走这么近，能是个花架子？
修士毕竟也是人，就算是锻体的体修，也会疼。
好端端地谁乐意这么受虐，又不是受虐狂。
至少从“留影像”中的画面来看，被打成这样还能暴起锤晕了济慈的，不太像那只靠脸，就能以平庸之姿拜入周衍门下。
大道三千，但不论哪一条，唯心性坚韧，百折不挠者，才能越走越远。
*
而在青环峰上，陆辟寒和马怀真正在喝茶。
桌上也摊着卷玉简。
玉简上的“留影像”微漾，倒映出莽僧抡起少女哐哐哐往地上猛砸的画面。
马怀真微微一笑，面上难得露出点儿赞许的神情来。
“没想到啊，乔晚还有这能耐。”
陆辟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乔晚有没有这能耐，他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将男女都当骡子支使，毫无怜惜之情的问世堂煞神，马怀真。
马怀真：“心疼了？”
陆辟寒看着玉简，垂下眼睫，目光不变，幽深如海。
虽然都没表现出来，但在这一点上，陆辟寒和马怀真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不可不谓冷漠。
没什么可心疼的。
想要求道，连这点都挨不过去，那求什么道？
这三十多年相处，他俩知道乔晚是个什么性格。
马怀真拿过玉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留影像”中的乔晚，看着惨是惨了点儿，其实也就是点皮肉伤，较真起来，这点伤痛还不够看的，根本入不了他一级伤残人氏马怀真的法眼。
但不得不说，看到玉简上的画面，马怀真还是挺满意的。
毕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
他和乔晚走得近，也是因为话少能干事儿，还算趁手，好用。
过了两天，乔晚伤好了，又能活蹦乱跳的时候，去了趟青环峰。
马怀真要她把账结了。
上次她轰了他山头的账。
乔晚忍痛翻出自己的储物袋，马怀真毫不客气地拎起她储物袋，嫌弃地翻了翻，倒了个底朝天。
可能是因为她这么一副尊容在屋里晃来晃去，实在有点儿有碍观瞻，就连马怀真也看不下去了，从袖子里摸出个药瓶，砸到她怀里，“拿出去涂，疗伤祛疤的。”
乔晚看了眼马怀真脸上这横七竖八的伤痕，决定对他说的话持保留意见。
“你这是什么眼神？”马怀真大为不满，“不信我？”
“前辈你不是不在乎这个吗？”
马怀真瞥了一眼她脑袋上的蝴蝶结，斩钉截铁地抛下了一句，“太丑。”
马怀真轻蔑地冷哼，“我虽然看不上你那师姐整天撒娇卖痴的，但这不代表我不是个男人。”
马怀真阴恻恻地嗤笑一声，“只要是男人，没有哪个不爱看美人的，就算你大师兄陆辟寒，那肯定也是爱看美人的。”
乔晚的长相嘛，说实话在马怀真心里勉勉强强也能称得上一句不错，可惜没有如儿好看。
于是，乔晚抱着马怀真给她的祛疤药利落地滚了。
在她养伤期间，大师兄来看了她一次，只让她好好养伤。
穆笑笑也来了一次。
甘南来得比较勤。
现在全昆山都知道他俩结了婚契，避嫌也好像没了那个必要。
青年眨着眼看着乔晚，眼里流露出了点儿羡慕之意，“若有机会，在下也希望能像小妹一样。”
像她这般无畏。
想到这一点，青年目光有点儿黯淡。
虽然看不出来甘南是怎么了，但乔晚勉勉强强还能看出青年情绪的变化，顿时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慰，一本正经地说，“那一起努力。”
好朋友，就要一起努力嘛。
不过，济慈竟然也特地来探望了一次。
和尚踏着稳健的脚步，单从外表看，没看出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看见乔晚，面上还露出了不忍之色，煞有其事地合掌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是小僧下手有点儿不知轻重了。”
乔晚摆摆手，“仙友客气了，这切磋喂招，受点也是不可避免的。”
“仙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济慈指了指床边的小石凳问。
“仙友请坐。”
“其实，自从上次输给仙友之后，有一事一直困扰着小僧。”
济慈面露沉思。
昏迷之前，那声清正严厉的“孽障”好像还在耳畔回响。
他师父姿容艳冶，美得根本不像个正经和尚，但其凶残的个性，饶是济慈，每每想起，也忍不住哆嗦一下。
但师尊他老人家地位崇高，且还在闭关，不该与面前这姑娘有什么交集才对。
乔晚使出的最后一招，隐隐约约倒有点儿像他们禅门武学。
“恕我冒昧，仙友你那日所发最后一招，看上去不像昆山武学……”
济慈说得很含蓄，乔晚一听就明白了。
佛者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乔晚想了想，神情顿时严肃了几分，“实不相瞒，我这招确实不是昆山武学，这一招，名叫动感光波，是我机缘巧合从一本道书中学得的。”
济慈：“动……感光波？”
济慈迟疑地想。
难道……当真是他想岔了？
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他师尊妙法尊者所用的招数。
结果，等济慈走出洞府的时候，还是没问到自己想问的。
接下来这几天济慈又来了几趟，每次来手里还提了点儿东西。
虽然该问的没问到，不过这几天，乔晚倒是和济慈建立了点儿不打不相识的情谊。
济慈想着，这姑娘虽然资质差了点儿，但是个心性坚韧的，这点极为难得，倒能够结交。
以后都要在修真界上行走，多点儿朋友多份交情嘛。
这大悲崖的和尚，一个比一个能打，也一个比一个社会。
乔晚小小的洞府，一下子就多了两颗人头。
她、济慈和甘南三个人整天聚在一块儿，切磋喂招，互相交流经验，宛如一起去自习室自习的大学室友。
金钟罩毕竟是大悲崖的招式，不好外传，济慈教了他俩一招，简易版的金钟罩，能聚气于体。
乔晚改良了一下，聚气于掌，叫它铁砂掌。
乔晚也教了几个自己会的招式表示回报。
甘南废是废了点儿，乔晚悲伤地发现，他资质好，灵力充沛，能呼风能唤雨，还能引雷。
至于为什么这么废，这还是个未解之谜。
青年也磕磕巴巴，不太自信地教了他们两个雷系的法诀和水系的法诀。
看着这雷系法诀，倒提醒了乔晚，能不能真的弄出个动感光波球砸出去。
不过这雷电之力极难压缩成球，在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乔晚总算摸到了点儿门道。
虽然电球粗劣了点儿，但总算能成招了。
济慈：“仙友可想好了叫它什么？”
乔晚大脑一空，不太确定：“丢……丢你雷某？”
一般来说，将招式喊出来都很中二。
但要是气势十足的喊出“丢你雷某啊”那就完全没关系了，一点也不用担心中二的问题，反倒特别有气势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一点可能是，会在瞬间就把仇恨拉满吧。
青年懵懂无知地睁着琉璃一样干净的双眼：“小妹你这招式名，虽然直白了些，倒也浅显易懂。”
乔晚礼貌地回答：“多谢。”
送走济慈和甘南之后，乔晚再次翻出了自己那本小册子。
咬着笔头，乔晚惆怅地叹了口气。
她好歹也是穿书女配，怎么就没个系统商店，要是有个系统商店，靠做任务积攒点数，就能兑换秘籍和技能，那就好了。
想归想，乔晚埋着头在小册子上，刷刷刷又记上了一笔。
招式：昆山招式若干，妙微步法，光照无间，铁砂掌和丢你雷某。
可能是老天爷看出来了，她作为穿书女配却无所作为的悲伤，很快，乔晚就迎来了自己恢复记忆以来的，第一波剧情。

第29章
穆笑笑失踪了。
从昨天到现在，小鹤没看到她回来，也没敢禀报周衍，直接去了问世堂找到了马怀真。
而昨天，穆笑笑失踪前去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乔晚。
乔晚腰间玉简一阵嗡嗡地响，展开一看，只有言简意赅地八个字。
“过来，你师姐失踪了。”
等乔晚赶到问世堂的时候，才看到了窝在轮椅里的马怀真，黑着张脸，神情不耐。
“这事儿我还没跟周衍说，你和你师姐那儿是怎么回事？”
乔晚有点儿懵，她昨天确实是看到了穆笑笑。穆笑笑来找了她一次，不过话题基本上还是马怀真展开的。
乔晚瞥了眼轮椅中的煞神，欲言又止。
马怀真阴郁地问，“看我干嘛？”
乔晚：“我觉得我师姐失踪可能跟你有关。”
马怀真：“……你说。”
乔晚老实交代。
马怀真震惊了，震惊完，看问她问不出个所以然，又黑着脸摆摆手赶了她出去。
乔晚有点儿困惑。
穆笑笑怎么会好端端失踪。
她一边走，一边想，忽然福至心灵，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来了。
原著《登仙路》里，确实有段穆笑笑失踪的剧情。
而且，这段剧情还和“乔晚”她脱不了干系。
穆笑笑失踪，是她“重回昆山”这一卷里，最重要的一段剧情。
女配乔晚，在穆笑笑归来之后，对女主穆笑笑嫉恨在心，但碍于周衍和凤妄言，始终找不到机会对穆笑笑下狠手，只能时不时做点小动作。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眼看着穆笑笑王者归来，受尽万千宠爱。
“乔晚”一不做二不休，想了个办法，将穆笑笑骗去了昆山中一处“泥岩秘境”。
泥岩秘境，是昆山前几年才发现的一处小秘境。昆山某一处小山头塌陷之后，地底竟露出个小洞天出来。这泥岩秘境，灵力虽然充沛，但魔气也浓郁，秘境中不生什么草木，各种凶兽精怪却很多。
由于魔气浓郁，不便作为弟子们试炼之地，昆山干脆封了这处秘境，不让弟子们轻易前往。这秘境里也产出不了什么好东西，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就算昆山不封，也没什么弟子愿意花时间和精力进去。
“乔晚”想的是，单凭穆笑笑一人，进了这泥岩秘境，十有八九会交代在里面。
但女主毕竟是女主，秘境这种地方，就是用来给主角捡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灵兽秘籍用的。
穆笑笑进去后，非但没死，还捡到了一只稀有的灵兽雪岩狐，同雪岩狐签订了血契。
那占有欲强的美貌雪岩狐正太，也成了苏爽修罗场中的一员。
这本来没什么，但问题坏就坏在，穆笑笑在泥岩秘境中受了重伤，失忆了。
对，“乔晚”干的。
在穆笑笑失踪后，问世堂派出了一队人进去找，“乔晚”也在这寻人队伍中，找到穆笑笑后，下了黑手。
这也是女配“乔晚”在后期剧情中被逐出山门，又被裴春争驭使众魔吞噬而死的导火线。
而昨天穆笑笑来找她的时候，向她打听了泥岩秘境的消息。
这世上秘境这么多，她哪里还记得书中那个小小的泥岩秘境，泥岩秘境的地点就是她告诉穆笑笑的。
乔晚蹲下身，默默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操他妈的，这几天她光着和甘南济慈两个埋头修炼，完全忘记了这是个书中世界。
她有种预感，她便当已经在预热中了。
乔晚蹲在问世堂门口冷静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有弟子喊她进去，马怀真找她。
穆笑笑失踪这事儿，马怀真觉得周衍那儿还得先瞒下来，至于凤妄言那儿，也不能说。
否则，肯定会搅得他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陆辟寒也不能去，他这身体状况，受不了泥岩秘境中的魔气。他可舍不得为了个穆笑笑，耽误了陆辟寒，过段时间就是同修大会，到时候，陆辟寒肯定得上场为昆山争光。
但穆笑笑毕竟是周衍的徒弟，昆山的弟子，真不见了也不能不找。
到头来还得问世堂负责出人出力。
想到这儿马怀真气得默默抡起左手砸轮椅。
但很快马怀真又想到自己左手早没了。
更气了。
乔晚赶到问世堂的时候，问世堂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乔晚看了一眼，不止是她，就连裴春争、萧博扬也在，还有其他几个弟子。
都是些经常在问世堂跑任务的熟面孔。
乔晚一踏进问世堂，就对上了裴春争的视线。
少年目光落在了她眼角的龙鳞上，又淡淡地移开了。
马怀真：“人来齐了没？”
“袁六他们还没来。”其中一个叫程立的弟子回答。
没一会儿，问世堂门口来了一队大汉，脚面咚咚咚踩在地上，步伐沉稳，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带着股血腥的杀伐之气，看着很不好招惹。
那是问世堂的“暗部”。
乔晚看了一眼领头的大汉，是个扛着大刀的刀修。
国字脸，面上带疤，嘴唇豁了一半，整个人看上去也像一把血迹斑斑的刀一样。
有点儿面熟。
乔晚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在哪里见过。
马怀真见他们过来，没多啰嗦，简单地交代了一下情况，由袁六领队，带着他们进入泥岩秘境。
穆笑笑是昨天进去的，今天刚被小鹤发现人不见了。
她伤重未愈，余毒未清，孤身一人进了泥岩洞天，只怕有危险。
袁六目光在问世堂内扫视了一圈，问马怀真，“堂主，在进去前，我检测下他们修为没问题吧？”
马怀真：“去。”
得了马怀真的吩咐，袁六一声令下，手下暗部弟子散开去检测其他人修为。
袁六扛着大刀走了一圈，经过了乔晚，忽然又折了回来，细细地瞅了她一眼。
乔晚面无表情地回望。
少女身姿单薄，脸蛋白净，连道疤都没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着长大。
袁六皱眉。
这人看起来怪眼熟的，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不知道为啥，他一看这人就有点儿心烦。
“你，”袁六道，“过来，和我过过招，要是能在我手下撑够十招，那就跟我们一起去。”
乔晚果断出列，“好，请师兄赐教。”
她态度不卑不亢，睁着黑漆漆的眼，没看出任何胆怯和畏惧来。
袁六倒是愣了一愣。
这人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左右想不出来，袁六干净利落地拔出背后大刀，刀风带出一抹血气。
打一架再说，打一架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袁六架起大刀，“看在同门情谊的分上，我先让你一招。”
乔晚：“真的吗？”
袁六嗤笑，“我还骗你不成？”
乔晚先出招。
没和袁六客气，上手就开始抢攻。
她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袁六眉毛一扬，愣了一下。
嚯，没想到看着单薄纤细了点儿，袖子一撸，竟然还有点儿肉。
她和袁六一摆开架势，问世堂没想到他俩怎么打起来的，都看了过来。
乔晚才和济慈学了铁砂掌没多久，但到现在为止，还没用到实战里，这一次，乔晚想先用用看。
和大多数人第一招只为刺探对方虚实不一样，乔晚上手就没跟袁六客气，脚踏妙微步法，一上去就是冲着男人腰子去的。
萧博扬眼角一抽。
总感觉在长虹崖下和济慈打的那一架，好像打开了乔晚体内什么不得了的机关。
袁六也没想到她这么凶残不客气，往后一仰，抡起大刀一挡。
“砰——”
刀面和掌面相接，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击不中，乔晚往后一纵，立即改换方向，提气直削男人下盘。
才一招，场上节奏就已经密集得让人几乎喘不上起来。
袁六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锐利的刀风夹杂着淡淡的血气，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让人近不得身。
裴春争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乔晚她修为长进了不少。
场中的少女，翻身腾挪间，脑后的马尾甩来甩去，面色沉静。
他还记得乔晚是什么样的资质。
虽然袁六也不够看，但他这刀网难缠得很，十招之内，想要找到疏漏化解了他这刀网，并非易事。
不过，他关心她作什么？
裴春争将眉一蹙，心上这古怪的感觉再度袭来，忙用力地按紧了佩剑，抿紧了唇，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在场中，乔晚她比围观群众更能感受到刀网的难缠。
第六招了。
袁六大喝一声，抡起大刀，双臂使劲一抛一转，那刀锋所过之处，像颗茧一样，将他安安稳稳地缠了起来。
袁六瞅了她一眼，好心提醒，“这都第六招了，你得快点了。”
乔晚也看了他一眼，将心一横。
既然找不出疏漏，那就不找了。
下一秒，乔晚做出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动作。
她直接冲了上去。
直接一头扎进了刀网里！
马怀真眉毛一扬。
萧博扬顿觉不妙。
裴春争被这一声吸引注意力，往场中看了一眼，眉心猛地一跳。
乔晚这他妈是上赶着找砍吗？
袁六被乔晚这么一下，冷不防地也被她吓了一跳，手上刀势下意识地一缓。
这一缓，顿时被乔晚抓住了间隙。
往前扎的同时，乔晚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上下的灵力，往筋脉和肌骨上汇聚，给自己套了个简易的金刚罩。
等冲破了刀网，近了袁六的身，乔晚将浑身上下的灵力一收，原本依附在四肢上的灵力，顿时浩浩荡荡地往她手上奔去，聚集了起来，使出“铁砂掌”。
她耗蓝太快，架不住整个身体长时间罩上护甲，只能将灵力罩集中在手上。
灵力在手上汇聚得也多，一双肉掌也就越坚硬。
咔。
刀锋砍在她肌肤上的时候，震了一下，竟然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声响。
袁六愣了，“体修？”
乔晚：“算不上。”
还没等说完，乔晚伸手猛地一攫，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刀锋，用力猛地一拽！
他！他想起来了！！这一往无前，勇于跳上案板找砍的气势，怪不得这么眼熟！
袁六一愣！
这是那天晚上那偷情的！！
“你是上回偷情的那个？”袁六脱口而出。
偷情？！
偷什么情？
乔晚偷情？
问世堂弟子目瞪口呆。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劲爆的消息？
和谁偷情？那个青阳书院的？
袁六怔愣的间隙，突然被乔晚一拽，身子往前一个踉跄，刀柄差点脱手而去。
他赶紧反手握紧了，往后拉了点儿，才没落得个刀被人抢走的窘境。
于是，场中那刀光交织的惊险场面，顿时一变。
变成了健康活泼的拔河比赛。
袁六：……= =
男人忍不住龇牙咧嘴。
操，这姑娘力气真他娘的大。
乔晚涨红了一张脸，使劲儿往回拽。
袁六也涨红了一张脸，使劲儿往回拉。
你来我往，拔得难分难解。
萧博扬：……
裴春争：……
在场众人：……
马怀真一看，顿时就一乐，煞有闲心逸致地往轮椅上一靠，闲闲地看。
乔晚呲牙咧嘴，小臂上青筋条条爆起。
袁六使劲儿一拽，死活没拽回来，有点儿怀疑人生。
暗部众大汉们也有点儿呆愣。
说好的剑修呢？
说好的单薄纤细，弱不禁风，靠着家世背景才拜入内门的小白花呢？
面前这个小臂肌肉紧实的体修是谁？
内门弟子，不都是那种拿着法器，高贵冷艳，整天搞那些花里胡哨，一举一动也要仙气飘飘的傻缺吗？
眼前这个比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还莽的姑娘，走错地儿了吧？
“老大你加油啊，别拼力气，连个姑娘也拼不过！”
袁六涨得面色通红，咬牙啐了一口，“老子知道！！要你们管！”
咔啦——
一声细微的轻响蓦地响起。
乔晚面色一变。
不行了。
再僵持下去，她要撑不住了。
她灵力还是太少了，手上这层护甲也越来越薄弱，再拖下去早晚得破。
两人一个拽着刀柄，一个拽着刀刃，腿脚打得那也叫一个激烈。
袁六就看这姑娘，看上去礼貌乖巧，实际上一抬腿，他妈的，全往他两腿之间瞄准。
袁六一边提防着手上，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夹紧蛋，心里苦。
她还能再拼一把。
乔晚一边想着，一边打定了主意，将全身的灵力猛地汇聚到了脚面上。
灵力往脚上一冲，她手上的灵力顿时一泻，那刀锋立刻深深地斫入了掌中。
于此同时，乔晚伸出腿，使劲一蹬！
一脚踹在男人腰子上。
袁六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手上，忙着应付乔晚。没想到乔晚猝然变招，登时没反应过来，被她一脚踹飞了出去。
乔晚看准时机，握住刀锋，使劲一拽！
伴随着刀锋斫入掌中，割破血肉的声响，乔晚硬生生将大刀从袁六手里给拽了出来！！
袁六往后一纵，站稳了，想再去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一双手，鲜血淋漓，紧握着刀锋。
袁六看得怔住了。
乔晚将刀往地上一扔，学着马怀真咧嘴，阴恻恻一笑，“还来吗？”
和济慈那一架总算让她明白了。
那些剧情她不管，拳头才是硬道理。
她还要吃烧烤鸡翅呢，不对自己狠一点，到时候怎么打得过这些挂逼，从剧情里杀出一条血路？
她不要做穿书女配，她只想做乔晚，做她自己。

第30章
袁六走上前，弯腰将那刀捡了起来，也跟着咧嘴一笑，“行了，那你就跟着吧。”
如此，就算定了下来。
“都没意见了？”马怀真挑眉，“没意见，那接下来就听我说。”
“你们几个，进去后分头去找，不论是死是活，一定要把人给带回来。一旦找到了，别耽搁，马上出来，听懂了没？”
马怀真又交代了两句，叫乔晚他们先散开去做准备，过半个时辰后，在泥岩秘境前会和。
乔晚她经常帮马怀真跑腿，做这种事贼熟练，也不用多准备，回了趟洞府，给自己手上抹了点药，抄起早就打包好了的储物袋就准备出门。
没想到刚出门前，正好撞上了小鹤。
穆笑笑失踪的事是小鹤发现的，如今他们要去泥岩秘境里找穆笑笑，自然也瞒不过乔晚。
小道童眉清目秀，道冠里的乌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师姐，你真要去泥岩秘境？”
乔晚：“对。”
小道童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塞到了她手里。
“那我将这个天罡铃借给你，到时候，碰上什么东西了，摇一摇，就能乱其心神，往天上一抛，还能将你们罩住。”
乔晚一愣，没想到小鹤竟然舍得。
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乔晚收敛了神情，一本正经地收下了这天罡铃，对他说了声谢。
小鹤刚借出去，看样子就有点儿后悔了，咂摸着嘴，也不好意思再收回来，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让乔晚好好对待他的铜铃。
远看着乔晚离去的背影，小鹤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这时候已近日暮，斜阳洒落，一线红光倒映在小道童眼里，慢慢地又暗了下去，被远处山峰前的云雾吞没了。
乔晚赶过去的时候，裴春争他们已经到了。
少年伫立在暮色斜阳之下，白皙如玉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霞光，为他本就明艳的五官增添了一分艳色。
袁六是领头，将他们成了两队。
袁六带着暗部弟兄一队。乔晚那儿分别是裴春争、萧博扬，一个叫程立的弟子，还有王五、董十二等暗部弟子若干。
泥岩秘境入口就是个山洞，洞里地形错综复杂，大洞套着小洞，要不分开找，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
他们身上带了昆山的传讯玉简和传音符，进去之后专门靠这个联系。
袁六一声令下，秘境一开，两队人迅速蹿了进去。
一进去，没走两步，就出现了个岔路口。
袁六:“我们负责右边这个，你们走左边。”
泥岩秘境中阴暗潮湿，洞口尚有一线昏昏沉的光，但越往里去，这点光线也慢慢地被黑暗吞噬了。
萧博扬从怀里摸出块灵石，拿来照明。
一旁，王五等一干外门穷逼看着不由得咋舌。
不愧是萧家的小少爷啊，就算出生旁支也够有钱的。
一行人一路往前，倒也没碰上什么凶险的，大多是些小精怪和魔物。
就是洞天地形太复杂了，瘴气魔氛横生，不能多待。
不过单看洞内的风景，也有可取之处，洞壁上覆着一层白色的晶石，白莹莹的，像一层霜花，角落中开着一簇簇幽蓝色、碧绿色的矿花，洞中不生草木，有人巴掌那么大的蜘蛛，吱吱地叫着，在洞里四处乱窜。
进洞前，乔晚特地洒了点儿细粉，那是昆山特产的玉精粉，遇水不融，遇火不化，遇风不散，往上洞壁上一拍，能维持两到三天，常用来做记号。
他们一行十多个人，都是大老爷们，就乔晚一个姑娘，按理说，肯定是要护着这队伍里唯一一个异性的。
程立显然也是这么想。
“乔师妹，你过来，走在我身后。”
乔晚看了他一眼，提着剑走到了他身旁。
“师妹你别害怕，有师兄在，一定会保护的。”程立拍着胸脯说。
萧博扬嗤笑一声。
裴春争没什么表情，穆笑笑失踪，他没有闲心去管他们之间的事。
乔晚她拿了剧本，倒不是特别担心穆笑笑的安危，说实话，真正能影响到穆笑笑生死的，就是她。
只要她这个女配不对穆笑笑下手，她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乔晚心安理得地将这个地方当成了副本。
她就是来刷怪的。
程立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特别往前面挪了一步，帮她探路。
但很快，程立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师妹小心！”
洞顶掉下个蜘蛛，程立眼疾手快，伸手一抓，转头去看乔晚的安危。
只见一抹粉色身影“嗖”地从她身旁蹿了出去，抡起剑，一路凶残地哐哐哐砍了过去。
程立：……
虽然打架她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但在降妖除魔这一方面，乔晚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经验比他们都多。
这么多年跑腿下来，被她爆菊捅肾的妖魔，没有几万那也有几千只了。
更别提，她现在斗志高昂，泥岩秘境对她来说就是个副本。
乔晚看着那些蜘蛛，眼睛蹭亮蹭亮。
对他们来说，这都是恶心巴拉的虫子，但对乔晚来说，这些虫子上脑袋上都顶了个经验条，旁边好像还有技能等级LV1，LV2。
这些蜘蛛体格小，正好拿来练习她对灵力的掌握程度。
程立眼角直抽抽，看着乔晚指尖射出一条灵丝，劈开一个。将灵丝一扭，摘了蜘蛛一条腿。
再是两条腿，三条腿……
要不就是用灵丝缠起蜘蛛，往墙上一抡，拍扁了一只。
程立觉得自己的脸隐隐有点儿疼，并且有些同情这些蜘蛛。
他错了。
他真没想到这位师妹头顶小蝴蝶，下手这么狠。
乔晚一路往前，一路射出灵力戳戳戳。
戳戳戳，戳戳戳。
那些墙壁趴着的，洞顶上趴着的，无一例外，都落了下来。
正好落在萧博扬肩膀上，萧博扬气得脸都歪了。
“乔晚，你给我消停点儿行不行？！”
这个时候，乔晚正沉浸在打怪的爽快中无法自拔，耳边好像传来了叮叮叮的技能音效。
光顾着乔晚，萧博扬脚下一份没留意，正好踩到一只蜘蛛，暗绿色的浆水瞬间爆了出来，萧博扬脸色也跟着绿了。
那浆水又臭又黏，溅上人鞋面，就化为了暗绿色的蛛丝，牢牢地缠住了人的脚踝，他拔了半天都没拔出来。
乔晚收了剑，走了过来，“拔不出来了？”
就连裴春争也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
萧博扬没答话，使劲儿拽了拽。
左腿还是牢牢地陷在了蛛丝中纹丝不动。
萧博扬：“……”
萧博扬黑着一张脸，又使劲儿拽了拽，奈何这蛛丝根本不给萧家小少爷的面子。
“要你管。”萧博扬磨着牙根，恼羞成怒。
“你做什么？”
瞧见面前少女弯下腰，伸手去解自己脚踝上的蛛丝，萧博扬悚然一惊。
乔晚看都没看他，低下头帮他去解脚上的蛛丝。
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少女，萧博扬面色变了又变，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感觉怎么回事？
萧家小少爷心尖儿莫名一颤，惊悚地想。
乔晚她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好了？
他……
萧博扬脸上风云变幻，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脑洞再度一路跑偏。
从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乔晚，到乔晚是不是喜欢他，再到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她太过分了。
“这蛛丝你别看它恶心。”乔晚仔仔细细地将萧博扬脚踝上的蛛丝扯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了袖子里，“用这个回头能拿来织网，韧劲儿很强，上阵杀敌，都特别好用。”
乔晚面瘫着脸，倾情推荐。
萧博扬：……他妈的，他就不该对她抱有什么期待。
“对了，还有这个。”
少女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弯下腰，“你抬抬脚。”
萧博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出了一步。
乔晚捡起地上那个被他踩爆了的蜘蛛，拎到他面前。
“还有这个，这个我记得叫毒岩蛛，是炼药的好材料呢。”
少女白皙的指尖，拎着只被踩瘪了的，浸透了白白绿绿的浆水的蜘蛛。
出生萧家旁支，自幼以来养尊处优，怕鬼和怕虫子的萧家小少爷，面色由青转绿，扶着墙到一边吐去了。
“呕——”
萧博扬有气无力地骂，“乔晚我日你妈。”
刚吐完，手上好像落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萧博扬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黑暗中，正好对上了一双泛着绿光的双眼。
那是一只足足有人那么大的蜘蛛，正趴伏在洞顶上。
萧博扬面色一变，霎时间，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从指尖漫上了天灵盖儿。
他不怕妖也不怕魔，生平就怕两样东西，鬼和虫子。
那蜘蛛张开嘴，“嗖”地一声吐出一口蛛丝，缠上了青年的腰身，将萧博扬往上一提。
乔晚一看萧博扬整个人都僵住了，马上就意识到了有点儿不对劲。
顺着他僵硬的目光，往上一看，顿时明白了过来，猛提一口气，往前跑了两三步，脚尖猛地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蹿了出去，运动剑光一口气戳进了蛛肚中，
蜘蛛，卒。
乔晚纵身一跃，正好接住了掉下来的萧博扬。
公主抱。
落地间，深情对视了一秒。
萧博扬面色涨红，“乔晚……你你你放我下来。”
乔晚点了点头，礼貌地将双手一松，“师兄请。”
啪——
青年顿时摔了个屁股蹲。
那一下正好磕在了突出的一块儿尖石上。
萧博扬瞪大了眼，倒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酸爽得难以描述。
但常年接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可以，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揉屁股。
乔晚松开萧博扬，整身往前，冷不防对上了裴春争冷冷清清的目光。将她和萧博扬刚刚那个公主抱尽收入眼底。
少年黑色的眼眸，就像朔冬的寒夜，落下洁白柔软的细雪。
他柔眼睫一扬，视线又落在了她眼角的龙鳞上。
乔晚愣了一愣，心中一突，裴春争已经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上那双眼，乔晚忽然想到了她和裴春争去北境的时候。
当初她和裴春争去北境除妖，不小心迷了路，北境的冰雪，就算是修士也扛不住，他俩差点冻死在北境。
裴春争解下身上的外衫，抱着她，将两个人都罩在了衣服里。两个人缩在一起，像两个球一样，瑟瑟发抖，呵出来的气好像都冻在了一起。
她一抬眼，看见他长长的眼睫上落了的雪也凝结成了冰。
少年下颌紧绷，薄唇抿作了一线，低下头来时，几乎快擦上了她的嘴唇。
当时她喜欢他的心意是真的，他当时对她的回护也是真的。
她很感谢他那么多次的维护之恩情，但后来他捧着兔子绢灯，双目赤红，似癫似狂的模样也是真的。
乔晚摸了摸自个头顶的蝴蝶结。
她不想再牵扯到那些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情情爱爱中了，也不想再计较她和裴春争在那份感情中的对与错。
乔晚一把拽起萧博扬，众人继续往前。
裴春争脚步缓了一缓，跟了上去。
忽然，程立手中的罗盘指针轻轻动了动。
“诶诶诶！动了动了！”
这罗盘是专门用来检测修士灵力波动的，既然动了，就代表前面有人。
越往前，这罗盘动得也就越激烈，几个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往洞穴深处跑。
这罗盘上指针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停了。
乔晚把目光从罗盘上移开，抬起眼。
果然看见了穆笑笑。
少女穿着件蓝色的纱裙，紧闭着眼靠在洞壁上，怀里抱着个毛绒绒的小狐狸。
萧博扬立刻激动地冲了上去，“穆师妹？！”
乔晚、王五和程立随即跟上。
少女闭着眼，弯弯的眼睫柔顺地搭在眼皮上。
看穆笑笑没反应，萧博扬更急了：“穆师妹？！”
乔晚拉了他一把，反倒被萧博扬瞪了一眼。
“她睡着了。”乔晚指了指穆笑笑。
萧博扬定睛一看，少女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神色恬静，似乎睡得正香，一小缕额发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了肩头。
而她怀中雪白的小狐狸，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正警惕地看着眼前四个人。大有他们敢冲过来，就咬上去的架势。
饶是萧博扬，这个时候也有点儿懵逼。
说实话，他想象中，少女形容狼狈，可怜巴巴，泪水涟涟。就等着他从天而降，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这……和他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
萧博扬不知道，乔晚看过剧本，心里特别清楚。
《登仙路》本来就是本苏爽甜宠文，秉承着不给读者添堵的信念，女主穆笑笑基本上就没受过什么委屈，就算现在受了委屈，很快也能打回去，更不可能受什么重伤。
至于穆笑笑怀里的小狐狸。
乔晚看了一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雪岩狐了。
似乎被这动静所吵醒，少女困倦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目光一瞥，看见乔晚和裴春争他们几个。
穆笑笑杏眼睁大了些，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裴春争……晚儿师妹，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看穆笑笑这不在状态的表情，几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程立上前一步，说明了情况。
“我们是来找你的，穆师姐。”
“找我？”
程立简单地将情况交代了一下。
“呀，”穆笑笑惊呼了一声，俏脸霎时就红了，“我……我没想到。”
少女一看面前这架势，也知道自己闯了祸，顿时羞愧地低下了眉眼。
她一着急，就忍不住冒眼泪，一双翦水秋瞳，眼巴巴地盯着人看，“我……我……”
看得程立心神一荡，心尖一软，半边身子都麻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穆师姐你没事儿就好。”
“我……”少女羞愧地低下了头，“抱歉……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笑笑。”
裴春争走上前，看了眼穆笑笑，像是松了口气，又蹙起了眉。
穆笑笑一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少年冷冷清清的脸。
瞧见了依赖着的人，穆笑笑鼻尖一酸，不安地绞着衣摆，嗓音细细哑哑的，“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麻烦呀。”
佳人对着裴春争垂泪。
萧博扬在一旁恨得牙痒痒。
乔晚瞥了他一眼，默默替萧博扬点了个蜡，拍了拍他肩膀表示安慰。
作为原著里连姓名都没有的炮灰，男女主之间，你就别瞎掺和了。
萧博扬扭头看了眼乔晚。
只能看到她一张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就不难受？
萧博扬有点儿诧异。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对乔晚那点儿破事清楚得简直不能再清楚了。
乔晚当时有多喜欢裴春争他都看在眼里。
就这么短的时间，他不信乔晚真能走出来。
眼看穆笑笑又羞又急，程立从袖子里摸了块手帕递了过去。
接过程立的手帕，少女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眼角红红的，扬起一抹笑，“抱歉，又让你们见笑了。”
另一边，暗部的王五和董十二抱着剑，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擦干了眼泪，穆笑笑这才交代了一下她这儿的情况。
穆笑笑看着她，脸颊微红，眼神也有些躲闪。
“听说这有一味凝晶花长得极好，上回晚儿师妹和济慈小师父过招时受了伤，我就想着过来采一些，到时候再有个万一，师父、大师兄和晚儿师妹将来也能用得上。”
乔晚一愣。
泥岩秘境中确实长了不少凝晶花，这花花香能助眠安神，磨成粉也能止痛。
马怀真的胳膊和腿，被削去了半截儿，到现在还时不时地疼，晚上也经常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
穆笑笑这次进泥岩秘境，恐怕就是为了马怀真来的。
穆笑笑轻声说，“我一路循着凝晶花的踪迹，一直往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
这一路上，迷迷糊糊的，倒也没碰到过什么危险。
“穆师姐，你这狐狸是怎么回事。”
“它呀。”见程立问起怀中的小狐狸，穆笑笑顿时又笑了，举起小狐狸，“这是我采凝晶花时碰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直跟着我了。”
小狐狸耳朵尖颤了颤，看着面前众人的目光有点儿警惕，又转过脸来，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少女的脸颊，看上去很是信赖她。
话音刚落，就听见裴春争面色有点儿难看，冷冷地道，“既然能化形，就别再这儿装神弄鬼。”
穆笑笑一愣，“裴春争？”
赶紧将小狐狸往怀里一抄。
裴春争抿紧了唇，不依不饶，“出来。”
“裴春争？”
“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小狐狸好像动了。
穆笑笑惊叫，双手不禁一松，那雪岩狐落在地上，一抹白光闪过，化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你……你……”穆笑笑看着面前这小男孩，愣了一愣，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登时就红了。
小男孩小脸洁白如玉，双眼乌黑，粉雕玉琢，头发里藏着一对洁白的狐狸耳朵。
小男孩一化形，立即就扑到了穆笑笑怀中，依恋般地喊了一声，“穆姐姐。”
穆笑笑脸色红若云霞，一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睁着水光潋滟的眸子，“你……你不是？”
小男孩愧疚地说：“姐姐，我骗了你，雪岩狐是我的本体，这是我的化形。”
穆笑笑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发顶，倒也不跟他计较，“原来是这样呀。”
乔晚：……
看着裴春争、萧博扬和雪岩狐三人。
那一刻，她、王五、程立和其他暗部弟子，仿佛都是提着马桶搋子，从穆笑笑后宫跟前路过的。
既然找到了穆笑笑，这儿也没了多待的必要。
没想到这一路上竟然能这么顺风顺水，王五吹了个口哨，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
“老大，我们找着穆笑笑了。”
袁六回复的也很快，“怎么样？是死是活？要是伤了，伤得重不重？要是死了，尸体记得带回来啊。”
这要是死了，尸体带回去也是能换灵石的。
王五撇撇嘴，心里有点儿酸，“好着呢，好像还碰上了个什么灵兽，签订了什么血契，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和袁六约定了一个碰头地点，一行人重新往回走。
萧博扬、裴春争和程立在前开路，穆笑笑抱着雪岩狐走在中间，乔晚和王五殿后。
“我说，”王五砸吧砸吧嘴，眼馋地看着穆笑笑怀里的雪岩狐，悄悄地凑近了乔晚，小声问，“这狐狸能不能烤来吃啊。”
这些人里面，这姓萧的，一看就是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这姓裴的冷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钱似的，那程立又像个傻子，这穆笑笑娇得让他头痛，也就只有乔晚能说上几句话。
说实话，看了她和袁老大那一架，王五还挺欣赏这姑娘的。
他俩莫名其妙地还挺合得来。
乔晚还没开口，那雪岩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感觉到了她身上恶毒女配的气息，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微冷，闪烁着鄙夷与不加掩饰的敌意。
“你要是敢捉，”乔晚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就敢烤。”
这小兔崽子。
这洞穴中弯弯绕绕，转过几个弯，王五怀疑地问。
“是这条路吗？别走错了？”
乔晚伸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点儿微蓝色的玉晶粉，“是这条路。”
虽然泥岩秘境里面地形复杂了点儿，但按照玉晶粉的指示往前走应该没错。
前提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王五：“幸好这洞都是死的，我之前也进过和这个差不多的山洞。那里面的洞都是活的，你往前才走没两步，这后面的路就变了，那一次，困死了我三五个弟兄。”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砰”地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一秒进入战备状态，马上停住了脚步，团团将穆笑笑给围了起来。
“前面这什么动静？”萧博扬皱眉问。
这听上去既不像石头往下滚的声音，也不像什么妖兽。
这声音……听着更像是人落在地上的闷响。
乔晚皱起了眉。
裴春争沉声，“我去看看。”
“我也去。”
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
乔晚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神色平静如常。比起听别人说，她更习惯自己亲眼去看，这和裴春争没什么关系。
其他人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穆笑笑却微微一怔，目光从裴春争脸上掠过，又落在了乔晚身上，轻轻地咬紧了下唇。
就这样，她和裴春争去前面看看，其他人留在原地等着。
这一路上，乔晚和裴春争之间都没什么话，一直沉默地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总算看清了刚刚那动静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地上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
乔晚心噗通一跳，快步走了上去，走近一看。
他们这一队的人都在后面了，这个应该是袁六那一队的人。
但眼前这个人，根本算不上人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拦腰劈成了两截，上半截身子和下半截身子黏连着一点儿血肉，肠子流了一地。
这根本不可能是人干的，排除这一点，也就剩下了妖兽这一答案。
这不可能。
乔晚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们这一路上，都没碰到过什么厉害的妖兽，原著里也没提。
难道这洞里还藏着什么不知道的妖兽？
乔晚一手按上了剑。
如果真有妖兽，这人能被抛在这儿，就表明那妖兽肯定离他们不远。
乔晚蹲下身，默默地避开了脚下的肠子，打算再看仔细一点，说不定还能从这尸体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别看乔晚这样生猛了点儿，没办法，修真界太凶残，她也是被逼的。
要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拥有记忆，那肯定受不了眼前的画面，可能要留下什么PTSD。但乔晚她是胎穿，这么多年待在修真界，替昆山跑了这么多趟腿，见过比这还凶残的妖兽多了去了，更见过各种千奇百怪的死法。
这位兄弟，冒犯了。
男人目眦欲裂，眉目扭曲，死前像是受了不小的痛苦。
乔晚打算转头去问裴春争有没有看出什么，结果一回头，乔晚愣了。
她身后空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裴春争不见了。
乔晚忙站起身，没敢太大声喊，“裴春争？”
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看到少年的身影。
乔晚面色难看，赶紧往回走。
不见了。
山洞里，空空荡荡的。
不论是裴春争，还是穆笑笑、萧博扬、程立和王五都不见了。
这是障眼法还是幻术？
想到王五说过的话，乔晚快步走到岩壁拐角处，伸手到处敲了敲，没看出有任何异常。
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就是人突然凭空消失了。
乔晚拧紧了眉，冥思苦想。
不应该啊。
没办法，现在她只能往回赶，那儿有唯一的线索。
那弟子的尸身还静静的躺在那儿，怒目圆睁，死状凄惨。
之前下山除妖的时候，碰到过比这惊险多的场景，也比这诡异多的事，乔晚倒不是很紧张，左右找不到裴春争他们，她先蹲下了身，伸手探入男人衣袖中，摸出个昆山玉牌。
玉牌上刻着田茂通三个字。
继续摸，又摸出个储物袋。
“我会帮你把玉牌和储物袋带回去的。”抬手抹上对方的眼皮，乔晚将玉牌抄进袖子里。
把尸体丢在这儿，早晚会被那些妖兽和蜘蛛啃噬个干净。乔晚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瓶化蚀水，拔开瓶塞，浇了上去，没多时，尸体就化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乔晚才收起玉瓶和玉牌，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撒上玉精粉留作记号。
终于，快走到洞口边缘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抹隐约的身影。
少年乌发高束，脚蹬黑靴，腰身紧实纤细。
他站在那儿，好像在发愣。
看到裴春争，乔晚愣了愣，没敢贸然靠前，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两丈多远的地方站定了，喊了他一声，同时全身上下肌肉绷得紧紧的，确保万一发生了意外，她马上就能暴起给他一剑。
少年听到了她动静，转过脸来，露出一张白皙晶莹的面容，眉间朱砂艳红。
他看见她，好像有点儿困惑。
“乔晚？”少年嗓音清澈，“你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在这儿？
对啊……
乔晚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也有点儿疑惑。
她怎么在这儿……
她……
裴春争已快步走到她面前，神情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罢。”
“去……去哪？”乔晚结结巴巴地问。
裴春争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笑意。
他笑起来时像是枝头新绽的柳枝嫩芽，脑后的大马尾轻轻一扬，整个人如同行走在春光中的富贵俊秀少年郎。
裴春争伸出微凉的手指，握紧了她的手，“去合籍成亲。”

第31章
合籍？
乔晚眨了眨眼，脑海中灵光一现，终于想明白了。
她好像想起来了。
前几天，裴春争向她提亲了。
少年乌黑清润的眼，静静地看着她，说道，“乔晚，我们合籍罢。”
合籍，也就意味着修士之间成亲，结为道侣。
她和裴春争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看着面前少年的脸，乔晚忍不住想，她怎么那么喜欢他啊。
她喜欢他。
就因为当初她趴在血污中，抬头看过去的那一眼。
少年踩在剑上，披着一肩风雪而来。
乔晚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双眼，给出了个坚定地回答，“好。”
裴春争的呼吸清浅而绵长，吐息间似乎含着些冰雪般冷冽的气息，眼睫长长的，鼻梁挺而直，唇色艳丽，极其明艳的五官与极其清冷的气质，恰到好处的交融在了一起。
他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
裴春争没亲过她。
乔晚心跳如擂，期期艾艾地想。
现在……总……总算能亲一下了吧。
她从小到大还没主动亲过哪个男人，乔晚咽了口唾沫，竟然觉得有点儿紧张，刚昂起脸凑过去，脸上就已经红了个透。
青年垂下眼睫，抬手捂住了她眼睛，在她唇上落下了个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乔晚。”少年冷清的嗓音有些喑哑。
修真界的合籍，没凡间那么复杂，但人生大事，总归要重视一下的。
在成婚前，她给了裴春争一个护身符，以心血画符。只要佩戴上这护身符以后碰上了什么危急情况，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替对方分担一半的伤势。
一条命，两人担。
婚宴那天，来赴宴的人很多，师父他老人家、大师兄、马怀真，还有几个平常相熟的弟子都到场了。
乔晚特地打扮了一番，将自己那些首饰全都翻了出来。
从发簪、手镯、耳珰，当当啷啷挂了一身，发尾绑了个小蝴蝶，穿了件大红的衫裙，广袖翩翩。
裴春争也换上了件大红色的喜服，腰间玉带一掐，少年腰线纤细，肩宽腿长，乌墨一样的发丝衬着红艳艳的喜袍，愈发显得肌肤如雪，五官明艳。
昆山有一处合欢宫，宫前种了一棵合欢树，昆山的道侣们都喜欢在那儿缔结婚约，将写有两个人姓名的名签，挂在合欢树上。
一切都在按着她想象中的那样走，完美得甚至让乔晚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就在她和裴春争将红线名签挂上合欢树后没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
“裴春争。”
一个温软的女声打破了这喜洋洋的气氛。
乔晚回头一看，在他俩身后，站着一个看上去十六岁的少女，少女身侧站了个通身火红的青年男人。
少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或者说，裴春争身上。
乔晚扭头。
裴春争一看到这少女，面色顿时大变。
“笑笑。”
乔晚听见，少年呆愣愣地吐出两个字，“笑笑。”
他一双眼眨也不眨，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
乔晚也愣了。
但这个时候就算她再傻，也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和她容貌有七八成想象的少女，应该就是整个山门心心念念的小师妹，穆笑笑。
但穆笑笑她不是死了吗？
穆笑笑目光落在了裴春争和乔晚身上。
“刚刚我回到山门，他们都说你在合欢宫，我这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但我没想到你……”少女眼眶泛红，急得直冒眼泪，每说一句话，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乔晚看了眼裴春争。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莹白如玉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唇瓣也在抖。
“笑笑。”
穆笑笑哭得更加厉害，她垂下眼睫，泪水濡湿了眼睫，睁都睁不开。
乔晚打扮得像个妆奁一样站在一边儿，有点儿僵硬。
穆笑笑又看向了乔晚，一边抖，一边扯出抹狼狈的笑，少女容貌和她足足有七八成像，杏眼弯眉，娇小玲珑，此刻泪眼婆娑，狼狈不堪。
乔晚看着穆笑笑，突然之间，觉得一阵尴尬和窘迫，连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是穆笑笑。
穆笑笑回来了。
乔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她一点儿都不惊讶，就像早有预料，她好像在哪里，也曾经经历过像今天这么一件事。
少女或许是心神大乱，忽然就昏了过去，裴春争脸色遽然大变，飞身上前，接过了她，忙伸出手去摸她心脉，“笑笑？！”
怀中的少女，面色绯红，呼吸微弱，身上温度烫得吓人。
裴春争一身红衣看上去唇红齿白，殊色娴丽。
乔晚问：“裴春争，今天我们还还合籍吗？”
裴春争好像这才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眼里，有点儿茫然，又好像有点儿陌生，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他扶着穆笑笑的手，有点儿发抖。
看到他眼里的陌生，乔晚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曾经有多期待这场合籍，现在就有多狼狈。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感觉全身上下的气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碰上像抢亲这么狗血的事。
她捋了手镯，开始动手拆自己头上的发簪，
打扮得愈加精心，就显得她越难堪。
裴春争根本不喜欢她。
乔晚觉得心里有点儿酸，眼睛也有点儿酸。
裴春争抱紧了穆笑笑，低头哑着声对乔晚说了句什么。
乔晚仔细一听，才发现他说的是抱歉。他哑着声儿对她说抱歉，抱着穆笑笑的胳膊一点儿都没松。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你别和我说抱歉。
但忽然之间，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天上阴霾密布，像快要倾倒出来的浓墨，眼前巨大的合欢树，突然迅速拔高长大，树枝扭曲翻滚，化为了一根根黑漆漆的鬼手，树上的合欢花也化为了一个个渗血的头颅。
无数渗血的鬼脸，簇拥着一张红线名签。
乔晚想去扯树上写了她和裴春争两个名字的名签。
但名签好像长在了树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树枝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抬眼一看，树上的鬼脸几乎怼到了她脸上。
鬼脸看着她咯咯地笑，笑得乔晚心烦意乱。
她伸出手，戳进那两个眼窟窿里，一捞，将面前鬼脸丢了出去，继续去扯树上的名签。
红线勒入了掌心，深入肌理，乔晚喘了口气，终于将名签给扯了下来。
那名签一扯下来，她拿着名签刚转过身，就对上了裴春争的目光。
他僵立在原地，目光里有有震惊、迟疑困惑和茫然。
他就这么死死地看着她，他皮肤本来就白，这个时候好像比死人还僵硬。
乔晚握着名签愣了愣。
忽然之间，狂风乍起，合欢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伴随着尖锐的鬼啸声，树上那一个个头颅好像活了过来，脱离树枝呼啦啦往外飞，直接把乔晚撞飞了出去。
其中一颗头颅趁机一口咬在了乔晚肩膀上。这一口，差点扯下她一块儿肉下来，乔晚倒吸了一口冷气，抡起拳头，敲碎了它脑壳。
下一秒，又一张鬼脸啃上了她胳膊、大腿、脚踝。
乔晚忍着剧痛，轰出一掌，在那堆鬼脸中轰出了一道儿缝隙，忙麻溜地从这堆鬼脸中滚了出去。
她刚滚出去，那堆鬼脸又聚拢了。
再抬眼一看，她、裴春争和穆笑笑已经被鬼脸包围了。
穆笑笑不省人事，裴春争抱着她，只剩下一只手对付这些鬼脸，少年左支右绌，咬着牙运动飞剑，急得眼睛发红。
他身上被鬼脸啃得血迹斑斑，没一块儿好肉，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撒手，反而将穆笑笑搂得更紧，护在了怀里。
乔晚看在眼里，心上好像被什么利剑用力地划了一下。
这鬼脸太多，就算裴春争死命护着，还是没办法做的万无一失。
少年右臂紧紧地搂着穆笑笑，左手从腰间暗红色的锦囊中摸出数张符箓，往前一拍。
数张“赤阳符”连成一线，轰地一声炸开，火光冲天。火焰中鬼脸扭曲，鬼啸凄厉，尖啸声像一根根针扎一样，扎得人脑子突突直跳，头晕眼花。
他锦囊里的符箓毕竟有限，那鬼脸又多，才烧去这一半，瞬间就有无数鬼脸从右边蜂拥而至，但这个时候，锦囊一件见底了。
裴春争睁大了眼，一侧身，将胳膊一拐，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右臂瞬间就被啃得没一块好肉。
合欢花化作的鬼脸还是源源不断地往这儿飞过来，不管打死了多少，总有无数张鬼脸替上来。
无数张鬼脸嬉笑着，硬生生将穆笑笑从裴春争怀中拖了出来。
“笑笑！！！”
少年咬着牙，怒吼一声，眼眶发红，飞身过去想捞。
乔晚被裴春争那儿的动静所吸引，愣了一秒。
其余的鬼脸逮到空隙，卷走了她手上的名签。
名签！
乔晚来不及多想，冲了上去，紧跟着也被鬼脸咬住了四肢。
鬼脸拖着她和穆笑笑一路往合欢树前拖，合欢树的鬼手伸了出来，裹住了她俩四肢，牢牢地绑在了树干上。
乔晚不死心还想挣扎，但这鬼手绑得太紧，她本来灵力就不够，四肢被束缚，更是连点体力优势也丧失了一干二净。
她越挣扎，身上的鬼手就勒得越紧，鬼手死死地勒入了血肉之中，挤压着她五脏六腑。
乔晚的脸因为缺氧涨得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咳嗽，每咳嗽一声，都有碎肉被咳出来。
她快被勒死了，但手心里还紧紧地攥着她抢回来的名签。
裴春争不要钱一样地甩出各种符箓，一路拼杀到了树前。
一冲到树前，乔晚又对上了裴春争的目光。
裴春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动摇、愧疚和逃避。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她，拔剑砍去穆笑笑身前的鬼手。
可能是因为乔晚挣扎得太厉害，这边裴春争又动作不停，鬼手看和裴春争缠斗不过，似乎改变了主意，打算先吸了乔晚再说，缚着穆笑笑的鬼手一松，全都缠到了乔晚身上。
咯吱——
那是鬼手勒入血肉之中，生生地挤碎了骨骼的声响。
乔晚疼得眼泪和冷汗一齐流了下来。
少年抿紧了唇，面色惨白，汗珠不断地从脸上滚了下来，还是没抬头看她一眼。
等他终于将穆笑笑身前那些鬼手砍去，少女无力地滑落了下来，裴春争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接住了她，这才抬头去看乔晚。
而周围的鬼脸这个时候也全都飞了过去，将乔晚整个包裹了起来。
裴春争指尖不停发抖。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走就走不掉了。
他们三个全都要死在这儿。
那乔晚……
在他去救穆笑笑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乔晚救不回来了。
裴春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伸手摸向了暗红色的锦囊，从中摸出了仅剩下的三张符箓，往前一抛，炸出一条路，抱着穆笑笑跳了出去。
刚跳出包围圈，裴春争一个踉跄，身形不稳，抱着穆笑笑跪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血，来不及管穆笑笑，转头看向了身后。
一开始还能看见乔晚那抹粉色的衣角，渐渐地，那些鬼脸越堆越高，粉色的衣角也被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
一开始，乔晚还在挣扎，到后来是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鬼脸越来越多。
脚踝、脖颈、脸、大腿，每一个地方的肉都被鬼脸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鬼啸声伴随着血肉被撕扯下来，骨渣被嚼碎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更可怕，也更痛苦的是，乔晚她这个时候还有意识。
她整个人好像被抽离出来了，灵魂和肉体一分为二，看着鬼脸贪婪地奋勇而上，和鬼手一块儿吞噬了她。
咯吱咯吱——
那是嚼她大腿骨的声音。
有的鬼脸咬着她手指，有的鬼脸咬着她脸颊肉。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是过了几秒钟的功夫。
乔晚想。
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但面前这一幕看着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裴春争漠然地看着眼前一幕。
乔晚面目扭曲，眼球暴凸，不甘心地凝望着天空，众魔簇拥而上，霎时间就将她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那是《登仙路》原著的内容。
乔晚闭上眼，心里隐隐点儿领悟。
从刚才起，这一切就不正常。
这是个幻境。
幻境一向就能引动深埋人心底的那点儿心思和欲望。
那现在这个幻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害怕她对裴春争尚存旧情，她害怕和穆笑笑比较，更害怕书里那个万魔噬身的结局。
心念一转，脑海中似乎响起一阵清圣梵音。
尊贵庄严，如醍醐灌顶！
那枚佛者留在她识海的佛印，猛地焕发出夺目金光。
一级提神醒脑！
乔晚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
群魔还在啃噬着她四肢百骸。
乔晚睁开眼，掌心翻转，抬手轰出一掌光照无间！
她怎么可能还让这些东西继续啃下去？她的神识好歹都快突破元婴了！
沛然一掌，携滔天佛光席卷而来，佛光之下，群魔尽数化为飞灰。
那棵合欢树，也在发生改变，眨眼之间，化为了一颗参天菩提！
漫天佛光如雨，淅淅沥沥地从枝叶间倾泻而出，垂下千万条金色的细线。
一朵金色莲花，渐渐从菩提树上升腾而起。
裴春争抱着穆笑笑，跪在地上，脸上血污还没擦，一看眼前这变化，愣在了原地。
脑中受佛音影响，嗡然一声，灵台霎时清明。
这……
少年眼睫上滚落一滴血水来。
怔怔地想，这是幻境？
幻境中的人是穆笑笑……
和……
乔晚……
眼前点点佛光四散，金色莲花缓缓怒放。将乔晚牢牢地罩在了佛光之下。
佛气……
这是佛气……
乔晚她身上为什么有佛气？
还有这莲华佛印，裴春争昂首看去。
仅仅只是一枚佛印，就能感受到雄浑磅礴的修为，这佛印，非修为大成者不能留下。
乔晚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佛印护体，是谁在她识海中摁下了一枚佛印。
菩提枝叶青翠，随风而动，浩然佛光洒洒落下。
乔晚松开手，看到手心紧攥着的名签，舒了口气。
如果说，之前她还害怕她对裴春争尚存旧情，现在，是彻底想开了。
裴春争显然也看到了，目光落在了她手心。
这名签上，写了乔晚和裴春争两个名字。
乔晚却没看他。
她抬起手，当着裴春争的面，将这名签撕了个稀巴烂。
名签一毁，眼前的鬼脸、合欢树、裴春争、穆笑笑统统消失了。
幻境消失了。
隐约间，好像有人在喊她。
“乔晚？”
“乔晚？”
乔晚“嚯”地睁开眼，正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瞳仁。
裴春争正怔怔地看着她。
她还是在泥岩秘境，洞壁正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对上裴春争视线，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穿了一个信息。
刚刚那幻境，恐怕是共通的。
想到这一点，乔晚的脸顿时扭曲。
那裴春争他该不会以为她心底的执念，就是想和他成亲？！心魔就是穆笑笑和那个狗血的抢亲？
乔晚看不清裴春争眼底的情绪，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裴春争看着乔晚，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揪了起来。
一眨眼，他没看见乔晚，蹙眉去找，结果看到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上前一步，没想到也被拖了进去。
若非他心底杂念横生，也不会在幻境中看见乔晚……
还……和她结为了道侣……
幻境的虚假反映的就是人心的“真实”。
他……竟然想要和乔晚成亲。
裴春争握紧了指节。
不仅如此，他还亲眼目睹了她宁愿死，也要撕碎那名签。
裴春争眼睫低垂，目光落在她眼角龙鳞上，死死的，好像怎么也挪不开。
刚入幻境前，他以为她是放不开他，才想要和他合籍结为道侣。
身处幻境，人的意识或多或少会受其影响。
他当时……心底浮现出的不是不耐烦。
而是无来由的欣喜和侥幸。
但在幻境中，乔晚却宁愿受万魔噬身之苦也要撕下那名签，他这才明白过来，她心中的那点执念，根本不是他。她只是，她只是想要干脆利落地斩断旧情。
回想幻境中一幕幕，裴春争下颌紧绷，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坠冰窖，从头顶到指尖每一寸都冷了下来。

第32章
乔晚曾经想和他结为道侣。
当时，他双眉微不可察地一拧，回答足够果决，“暂无合籍之念。”
看着她眼角龙鳞，裴春争指尖一动，心底竟然莫名地冒出一股冲动。
他想问她，她是不是真的和那青阳书院的弟子缔结了婚契。
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穆笑笑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沉默的气氛。
“裴春争？晚儿师妹？”
乔晚扭头一看，穆笑笑正抱着只雪白的小狐狸，站在不远处，吃惊地看着两人。
而她怀里的那只正太狐，看着她一脸警惕，好像恨不得冲上去咬她一口。
看到她和裴春争，穆笑笑好像松了口气，露出了一抹柔软的笑意，“太好啦，总算找着你们了。”
乔晚没再管裴春争，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裴春争伫立在原地，身形僵了僵。
据穆笑笑所说，她那儿的情况和乔晚差不多，一眨眼，人全没了。
穆笑笑道：“萧师兄和程师兄他们不见了之后，我只好一个人往前走，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师妹你和裴春争。”
穆笑笑抱着雪岩狐，轻轻地走到了裴春争身边。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太古怪，不能多待。
想到那惨死的弟子，乔晚心里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暂时将那个幻境抛在脑后。
当务之急，必须得赶快将萧博扬、程立和王五他们找回来，再想办法和袁六他们联系上。
自从进入这秘境之后，昆山玉简就已经不能用了。
乔晚从怀里摸出两三张传音符，拍出去也没了回应。
看来也失效了。
没办法，三个人只能一路摸索着前行途中，又原地打转了几次。
泥岩秘境中地形太复杂，走着走着，总让乔晚有种再继续往前，就能一路走到妖兽老巢的不祥预感。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往前走了一截路之后，洞里忽然漫起了一阵黑雾，再转头一看，浓雾已经将来时的后路给封死了。
裴春争脸色不大好看。
身后起了浓雾，谁都不敢往回退，万一后面有什么东西呢。
这种情况之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路往前。
黑色的浓雾，从洞壁缝隙总蔓延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笼罩了整片山洞。
不知道为什么，幻境里面的画面一直在乔晚脑子里打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鬼脸嚼吧嚼吧吞了的场景。
就在这时候，浓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乔晚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毛了。
三人停住了脚步，都没敢再动。
敌在明，我在暗。
这雾气里好像藏着无数只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看。
穆笑笑搂紧了怀里的雪岩狐，屏住呼吸，小拇指勾紧了裴春争的衣袖。
没想到的是，雾里没出现什么妖魔鬼怪，倒是隐约传出来了一个男声。
“是谁？”男声警惕地问，“有人吗？”
“有没有人？”
男声嗓音里透着几分恐惧，“出来。”
听到这男声，穆笑笑往前踏出了一步，被乔晚和裴春争给拽了回来。
穆笑笑睁大了清澈的眼，小声道，“那儿有人。”
乔晚摇头。
裴春争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抿紧了唇不说话。
那恐怕不是人。
因为人都是有脚步声的。
浓雾中那个男声，只有嗓音，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随着那男声越来越近，乔晚按紧了剑，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敢眨。
很快，那男声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谁？”
“有人吗？”
浓雾中渐渐浮现出来者的真容。
乔晚看了一眼，差点吐了。
那根本不是人，是一只蜘蛛，拖着一条蝎尾，匍匐在地上，缓慢地往前爬。
蜘蛛鼓鼓囊囊的腹部，却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人脸中那个属于“嘴”的部位开开合合，不断吐露出人声。
这张人脸乔晚有印象，她进洞前看见过。
这估计代表着，那个弟子恐怕已经葬身在了这蛛肚中。
见没人回应，蜘蛛站了起来。
或者说，蝎尾在地上一撑，像蛇一样立起了上半身。
那张腹部的人脸，缓慢地抬起了眼皮。
一双眼球暴涨，死不瞑目的眼，死死地盯住了在场的三人！
这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人脸一张嘴，嘴中猛地喷出一口蛛丝。
乔晚使劲一蹬，跳到了洞壁上，拍出一掌。
裴春争反应也极快，将穆笑笑往自己身后一拉，一道剑光朝着腹部人脸激射而去。
那人面蝎尾蛛将蝎尾使劲儿一甩，尾部发力，猛地向乔晚冲来。
乔晚又一蹦，窜到了对面，下一秒蝎尾就砸穿了她刚刚蹲着的洞壁。
看了眼裂了个大洞的石壁，乔晚心中悲愤。
三个大活人，就冲她一个来，这几个意思？
看她人单力薄好欺负是不是？
人面蝎尾蛛将蝎尾狂摆，腹部人脸噗噗噗接连射出一束束蛛丝。
不清楚这蛛丝究竟有什么用，乔晚不敢硬抗，只能提起一口气运气于掌，用“铁砂掌”护手，拽着蛛丝在洞中上下翻飞，荡来荡去。
有她这个皮糙肉厚的T在前方抗怪，法师裴春争和穆笑笑在后方输出。
久攻不下，这蝎尾蛛腹部人脸忽然闭上了眼，猛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啸声。
乔晚瞳孔猛地一缩。
这声音是人死前极为凄厉的哀嚎，听得乔晚头皮发麻，心头也无端地涌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来，手劲儿一松。
抬头一看，裴春争和穆笑笑那边的情况果然不太妙。
裴春争显然也受这尖啸声影响不轻，却还是勉力护着身后的少女。
穆笑笑一手抱紧了怀中的雪岩狐，一手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法器，紧咬下唇，眼里透出一阵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坚定。
乔晚大汗淋漓地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那蝎尾蛛找准时机，将尾一甩，借力猛地发动了攻击，人脸再次睁眼，口中再吐蛛丝。
受刚刚这尖啸声影响，乔晚全身发软，那蛛丝猛地打在她手腕上，如有生命般地一卷，乔晚整个人都被拽了过去。
砰！
和那人脸暴睁的双眼来了个深情对视。
砰！
又一个倒霉蛋落到了她面前。
身形纤弱单薄，是穆笑笑。
那蝎尾蛛伸出蝎尾将乔晚和穆笑笑两人一卷，像包粽子一样包了个圆，转身就走！
下一秒，一抹剑光飞至，剑光如疾电深深地砍入了蝎尾中，拦住了人面蝎尾蛛的去路。
蝎尾吃痛一松，穆笑笑和乔晚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一抹蓝白色身影腾空而起，伸手去拉乔晚和穆笑笑，“跑！！”
穆笑笑紧紧揪住少年衣衫。
裴春争低下头去看乔晚，指尖将将擦过，却晚了一步。
和幻境里几乎一模一样，那蝎尾蛛喷出一口蛛丝逼退了裴春争，猛地将乔晚一抄。
乔晚：！！！
少年睁大了眼。
乔晚清晰地能看出，裴春争眼中倒映出一个被倒挂金钩的她。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那蝎尾蛛就卷着乔晚，从石壁大洞中猛地窜了出去。
乔晚整个人头朝下，被蝎尾倒卷着，几乎和那腹部的人面来了个脸贴脸，好几次差点亲了上去。
那人脸面色惨白中透着死气的青，却口吐人言，在这一阵飞也般的颠簸，和心理承受能力极限挑战之下。
乔晚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从脑海涌现。
操他妈的，她以后再也不要当T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晚醒了。
睁开眼，整个世界都是倒着的。
她还被捆着，被蛛丝紧紧包裹，像个粽子一样倒吊在洞顶，只露出一个脑袋，嘴巴也被蛛丝封得死死的。
感觉有点儿脑充血
肚子好像还有点儿突突突地疼。
乔晚咳了几声，想甩甩脑袋清醒一下，结果蛛丝给捆得太结实，连甩个脑袋动个手指都做不到，更没办法伸手去摸肚子。
没办法，乔晚只能遗憾地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转动眼珠子，打量着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肯定也要变成那人面蝎尾蛛的一部分，没想到这蝎尾蛛竟然没当场吞了她。
这是把她带回了老巢当储备粮？
乔晚四下看了一眼。
这个洞，明显比其他的洞宽敞了许多，洞壁和洞顶吊着的全是一个个茧一样的东西，被蛛丝紧紧捆着。
而那一个个“茧”也都露出一个个脑袋，正昏迷不醒。
乔晚细心辨认了一下。
那是萧博扬，那是程立，那是王五
至于那边的那些“茧”好像是袁六那队的。
穆笑笑、裴春争、袁六，还有其他一部分暗部弟子都不在这儿。
一见此情此景，乔晚默默祈祷袁六他们都是跑了，不是被吃了，还能赶紧回来带兵支援。
那现在这该怎么办？
纵观整个洞穴，似乎就她一个人清醒着。
乔晚扫了一圈，离她最近的是萧博扬。大概不过两米的距离。
出生萧家旁支的尊贵萧小少爷，这个时候全没了往日的英俊潇洒，像条咸鱼一样被倒挂在洞顶。
乔晚眼睛一转。
人做梦的时候，是识海最为脆弱，也是最容易被入侵的时候。
打定主意，乔晚闭上眼，试着探出神识，没想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就一头栽进了萧博扬的识海里。
这么简单。
乔晚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总算在茫茫的识海中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识海中，青年目光呆滞。
乔晚：醒醒！！
任凭乔晚如何喊如何推，青年就是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没任何动静。
想了想，乔晚干脆伸出手，左右开弓。
啪！啪！
青年终于有了点儿反应，猛地一个哆嗦，睁大了双眼，那迷茫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乔晚再次举起，还没落下的手上。
萧博扬：
乔晚：
“操！！乔晚你打老子！！”
青年眼神猛然之间就有了焦距，回过神来后，一看这架势，瞪着眼跳起来就要和乔晚拼命。
不过这是在识海里，拼神识，萧博扬是打不过她的。
于是乔晚反手把青年摁在地上啪啪啪打了一顿，坐在青年身上，神清气爽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方才郁卒之情顿消。
萧博扬一脸屈辱地被埋在地里，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乔晚，你他妈给老子下来！！你听到没有？！”
乔晚默默换了个姿势。
萧博扬耳根发红，悲愤大喊：“你听到没有？！乔晚我日你娘！日你娘！”

第33章
乔晚一脸淡定：“萧师兄，你究竟对我娘有什么执念？”
萧博扬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我日你大爷！”
对于萧博扬想日她全家的执着，乔晚叹了口气。
看她摇头叹气，萧博扬气得脸更红了。
将神识猛地弹了出去，乔晚先让萧博扬清醒清醒，看个清楚。
洞穴里那颗茧睁开眼，往四周看了一圈，一看自己这咸鱼一样的姿势，呆了，马上吃力地扭动起来。
乔晚叹了口气，神识又猛地弹了进去，一头将萧博扬撞出去丈二远。
“看清楚了吗？”
萧博扬脸色有点儿难看：“这怎么回事？”
乔晚想了一下：“我觉得那人面蝎尾蛛可能把我们当成了储备粮。”
人面蝎尾蛛？
乔晚她自己想的名？萧博扬心道，倒还挺贴切的。
萧博扬：“那现在怎么办？”
乔晚拍拍手，“一个个叫吧。”
“叫？”萧博扬瞥了她一眼，目含质疑，“怎么叫，现在你我二人都动不了。”
乔晚豪气冲天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那是你，不是我。”
她神识好歹比他强多了。
喊人要紧，乔晚也不再和萧博扬啰嗦，努力催动神识，把那一颗一颗茧挨个叫醒。
好在大家修为差距都不算太大，也没有意识地锻炼过神识，乔晚挨个蹦进去，都没费什么力气。
很快，识海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茫然的声音。
“这怎么回事？”
“操，老子这是在哪儿？”
“这他妈什么东西。”
萧博扬愣了一愣，眼睛睁大了些。
乔晚她什么时候学了这玩意儿？
十多个“茧”瞪着大眼，彼此深情凝视了一会儿，都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醒是醒了，但根本动不了，只能大眼瞪小眼，含情脉脉地用眼神交流示意。
王五：“现在怎么办？”
程立：“你问我，我问谁？”
神识回归识海，乔晚喘了口气，肚皮下好像更疼了，那种突突突的感觉更强烈，就像有什么在里面蠕动一样。
乔晚脸一绿。
这感觉有点儿诡异，也有点儿瘆得慌，让乔晚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必须得放下来才能摸清楚她肚子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现在怎么办？
醒是醒了，但还是动不了啊。
有人问：“乔晚，是你把我们叫醒的，现在就只有你还能动弹吧？你快想个办法。”
乔晚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能动弹那也是我神识能动弹。”
肚子更疼了，像是有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乔晚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就在众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洞口忽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乔晚、萧博扬、王五、程立和其他人，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洞口。
这……这是？
看清洞口是怎么回事之后，众人头皮一麻，鸡皮疙瘩迅速瞬间起了一身。
洞口不知何时慢慢地汇集了众多幼年人面蝎尾蛛，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是会涌动着的黑色虫海。
萧博扬面色几个变化，想吐，嘴被缝得死死的，吐都没地方吐。
这密密麻麻的蝎尾蛛，从洞壁、洞顶四面八方而来，还不断有其他继续补充。
黑色虫海沿着洞壁，渐渐地开始向上爬，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一个个倒挂着的“茧”。
眼看这铺天盖地的蝎尾蛛越来越近，王五眼睛快瞪出了眶。
“操！你们他妈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再不想办法，他们几个全都要挂在这儿！
“乔晚！！”
“乔晚！！”
那蝎尾蛛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开始往“茧”上爬，任乔晚和王五他们怎么挣扎，那“茧”就是裹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一转眼的功夫，那蝎尾蛛已经爬了“茧”脚，蝎尾一摆，口部螯肢刺入了肌肉中，开始往里吐毒液。
嘴被蛛丝封得严严实实的，众人冷汗如雨，疼得眼眶发红，只能抗下这痛苦。
王五怒睁着眼，牙都快咬碎了！
再想不到办法，这样下去，不消一刻钟的功夫，这一颗颗“茧”马上就会被吸成一副副空荡荡皮囊。
这痛苦和梦中那被鬼脸撕咬的痛苦，微妙地重合了。
乔晚疼得冷汗如雨。
越疼，头脑却好像越清晰。
她现在能动的只有神识。
神识……神识能做什么？
乔晚一咬牙，闭上眼，催动神识，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一只人面蝎尾蛛的识海。
刚栽进去，乔晚眼前一黑，随即冲入脑海的，是一片扭曲晦暗和魔气。
无意义的贪婪、嫉妒、嗜杀暴虐的欲望几乎在霎时间就被勾动，翻涌而出，瞬间蹿上心头。
暴虐嗜杀等欲望翻涌着的同时，她心头又好像一片茫然，空空荡荡的虚无。
乔晚一呆，眼神霎时也转为一片茫然。
这……
被倒吊着的萧博扬和王五、程立不约而同地一愣，甚至连身上那噬肉的痛楚也忘记了。
乔晚那颗“茧”看上去很不对劲。
露出的脑袋上，眉目冷厉，眼中红光大现！！
这是……入魔之兆！
乔晚！
萧博扬急得扭身大吼，奈何嘴巴被绑得紧紧的，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乔晚眼中红光愈深，转眼就攫取了眼中清明。
完了完了。
王五一看这光景，倍感绝望。
忽然之间，那颗茧动了！！
那颗茧伸出了一个胳膊。
胳膊？
众人一愣。
只看见少女颤巍巍地举起手，吃力地撕掉了口上紧缠着的蛛丝。
再一抬眼，眼中已转为了一片清明。
萧博扬一愣，眼中惊慌和着急霎时转化为了一阵狂喜！！
萧博扬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乔晚！
指挥着这些蝎尾蛛咬开了“茧”，将自己放下来之后，乔晚扫了一眼四周。
她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人面蝎尾蛛。
但要将其他人放下来，来不及。
其他人面蝎尾蛛，一看这还有个活生生的，已经围了过来。
除非……
还有一个办法……
当机立断，乔晚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摁下识海里翻涌着的负面情绪，将神识继续一点一点往前铺。
一个接着一个，硬是闯入了在场数以万计的蝎尾蛛的识海中，和这些魔物建立了联系！！
无数个神识在尖啸在抵抗，这感觉就像是被兜头狠狠来了一锤子，一铁锤接一铁锤。
疼得乔晚面目扭曲，太阳穴突突地跳。
侵入魔物识海，最易受魔气入侵。
越低阶的魔物，灵智未开，识海中只是空荡荡的纯粹的魔气，反倒极易对修士造成反噬。
这就相当于，一个魔修，他脑子里有正常逻辑，你入侵他识海，那倒没什么。
但一个没正常逻辑，没灵智，什么都没的魔物，识海中就是一片诡异的混乱，只想着生存和杀戮，你入侵它识海，既有可能被这纯粹的魔气给反噬带偏。
乔晚的神识虽然比其他人强上不少，但一直以来没经过系统的训练，也就梦里的佛者给她补过一节课，就算神识粗壮强韧，不会用也没办法，否则刚刚也不会冷不防地就被那尖啸声乱了心神。
但眼下也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办法。
强行和这么多人面蝎尾蛛建立联系，乔晚感觉脑子一下子被两块铁板拍到了一块儿，使劲儿挤压，就一下子被什么硬生生地扯开碾压，就这样反反复复被折腾了无数遍。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乔晚强忍住脑子快要炸开的疼痛，咬着牙拉回了自己的神识，学着上回佛者教她的，把神识铺展到最大，再紧紧裹住了其他人面蝎尾蛛的神识，使劲儿一扭！
一个一个，一寸一寸，尽数绞杀！
砰砰砰砰！！
以乔晚为中心，无形的神识向外尽数伸展！
那无数蝎尾蛛一只接一只，一圈接一圈，纷纷爆头而亡！
临死前凄厉的尖啸声，如狂风骇浪，席卷了整个洞穴！！
那数以万计的蝎尾蛛齐齐爆头的画面实在太美。
霎时间，残肢伴碎肉齐飞，脑浆共汁水一色。
众人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这蝎尾蛛脑壳齐飞，噗呲噗呲噗呲，接连起伏的几声，绿油油的古怪的汁水全都喷在了在场众人脸上。
从萧博扬，到王五，到程立再到其他人，浇了个透彻，无一幸免。
萧博扬面色绿得更加清新环保，胃里几个翻滚，张口就要喷出来，观其脸色，崩溃得下一秒就能昏过去。
人面蝎尾蛛，从洞穴内，到洞口，再到洞道儿，从里到外，尽数暴毙！
乔晚浑身力气一泻，整个人倒在了虫堆里，脸上但凡是个有个洞的部位，都在哗啦啦地往下流血。
强撑起力气，乔晚指挥着剩下来的蝎尾蛛去咬开那一个个茧。
萧博扬从“茧”里蹦了出来，脸都没来得及擦，一看乔晚这模样，心中咯噔了一声，“乔晚？！”
被萧博扬扶着坐起来，乔晚吃力地摇摇头，“我没事。”
比起这个，现在还是联系到袁六和裴春争他们要紧。
乔晚将目光放向了身下这些虫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闭上眼，继续铺展神识，连接洞内散落的其余魔物，就像织网一样，一个连着一个，神识顺着蝎尾蛛行径路线一路向前铺展。
只有用这个方法，她才能叫袁六和裴春争他们赶过来支援。
这感觉，就像把自己硬生生地抻开，疼得乔晚完全有理由怀疑，下一秒她就要现场表演一个“手撕我自己”。
喘了一口气，乔晚怒目圆睁，暴喝，“去！”
话音刚落，洞中众魔物，听命行事，纷纷飞奔而去！
这些蝎尾蛛，依附泥岩洞天而生，对这四通八达的岔道儿，几乎再熟悉不过。
得了乔晚的命令，一路狂奔，如履平地。
少女瘫坐在地上，眼睛里还泛着点红光，虽然形容狼狈，但愣让人看出了点儿魔道大哥的气势。
一个暗部弟子刚被放下来，踉踉跄跄地站稳了，看见乔晚这模样，瞠目结舌，发自内心地惊叹，“叼……太叼了。”
另一厢。
袁六和其他暗部弟子，还被困在原地直打转。
一想到之前那人脸爆发出的尖啸，袁六面色阴沉。
这他妈都是什么鬼东西。
“老……老大。”其中一个暗部弟子忽然长大了嘴，“你你看那儿……”
袁六：“看什么看！没长嘴？说不清楚？”
“不不不是。”暗部弟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往身后一直，“老大你看……”
袁六不耐烦地一瞥，但目光触及洞口时，猛地瞪圆了。
“艹！！！”
洞顶、洞壁上汇聚了无数只人面蝎尾蛛，一个挤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如山岳倾覆，轰隆隆地压了过来。
看着声势浩荡，狂奔而来的人面蝎尾蛛大军。
袁六眼睛瞪得溜圆儿。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老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袁六扯着嗓子怒吼，“跑啊！！！”
为首的那一只人面蝎尾蛛，猛地睁开眼，唇瓣动了两下，张嘴就是一口娇俏的少女音。
“袁六！站住！！”
艹！！艹！艹！！
这什么鬼东西？！
袁六浑身一个哆嗦，头皮发麻，脚踩风火轮一样地跑得更快了，撕心裂肺地哀嚎，“乔晚没了！乔晚没了！！快给老子跑！！！”
字字泣血！

第34章
人脸：“我没死！！”
袁六吼得更悲愤了，“操！这东西会骗人！”
“给我跑！别停！听见没有？！谁都不准停！”
乔晚：“真是我！！我没死！”
袁六怒喷：“我信你妈个头！”
这东西他妈现在竟然还会说人话玩心计！
袁六一脚蹬飞了一只，另一只人面蝎尾蛛又睁开了眼，“老六！”
袁六抡起刀，噗呲一声捅进了那人脸喉咙里，“滚！”
乔晚及时将神识往回一退，又挑了另一只人面蝎尾蛛跟上，睁开了卡姿兰大眼，“老六！”
“滚滚滚！给老子滚！”
袁六崩溃了，领着一干暗部弟子在前面撒了丫子狂奔，后面人面蝎尾蛛大军狂追不舍！
眼睁睁看着袁六跑得比兔子还快，乔晚没办法，只能指挥着蝎尾蛛，吐出一口蛛丝，直奔袁六附近的一名暗部弟子，在袁六挥刀来救的时候，缠住他刀，往外一拉。
大刀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袁六大惊失色：“操！这乔晚蛛还会声东击西！玩阴的！”
人脸：“你他妈才是蛛！”
袁六：“你看看你自己不是蛛？！”
嘴贱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束蛛丝封住了袁六的前路，另一束蛛丝缠住了他腰，把他给拽了过来
被蛛丝一拽，腾飞在半空中的袁六，悲愤怒吼，“跑！继续跑！别管我！”
那几个暗部弟兄，都是并肩战斗，同生共死的兄弟，急红了眼，纷纷咬牙拔剑，“老六！！”
“要死一起死！！”
袁六凄美地闭上了眼。
没想到，自己今天就要折在这儿了。
这一条登仙道上，有苦也有乐，至少他不后悔选了这么一条路。
就算死，临死前也要拼上一把！！拉这乔晚蛛一起去死！
“老六！”
眼看着那蛛腿儿就要扎进袁六心窝，就在袁六准备豁出这一条命，众暗部好儿郎也要与这乔晚蛛决一死战的时候。
那人面蝎尾蛛，忽然竖直了上半身，高高地伸出其中一条纤细的蛛腿儿。
蛛腿儿优雅地落在了男人脸上。
袁六一呆
其他人也呆了。
眼睁睁看着那纤纤蛛腿儿——
啪！啪！
给了袁六两巴掌！
袁六：“操！！士可杀不可辱！临死前还要羞辱老子！”
那人面蝎尾蛛果断地伸出了N条蛛腿儿。
啪啪啪啪！
风火轮似地连环扇出了几巴掌。
乔晚蛛：“清醒了？”
袁六愣愣地点了点头，“乔晚？”
乔晚蛛高贵冷艳地收回了自己的纤纤蛛腿儿，“是我。”
那蛛丝一松，袁六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袁六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赶紧捡回了自己的刀，捂着脑袋愣了一会儿后，果断挥刀冲着乔晚砍来。
“乔晚我日你妈！！”
在这鸡飞狗跳，一通乱砍之下，袁六终于冷静了。
“你没死？”
“没。”
袁六猛地跃起，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希冀之色，“你被吞了你没死？”
乔晚顿了顿：“我没被吞。”
她知道袁六在想什么，但那些被人面蝎尾蛛吞了的暗部弟子，都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袁六眼中神光一退，“那你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我连结了那些魔物的神识。”
袁六皱眉，“你和魔物对上了识海，你不要命了？”
“所以我得快点跟你说清楚。”乔晚道，“你跟着这只人面蝎尾蛛一直走，就能找到我们。”
“你哪儿还有谁？”
“萧博扬、程立、王五他们都在。”
分出一半神识领着袁六，乔晚再切出一半神识找裴春争和穆笑笑。
看见她第一眼，裴春争反应也不亚于袁六，面色苍白，瞳孔紧缩，下一秒，剑鸣嗡然如龙吟，剑光脱鞘而出，直朝着这乔晚蛛劈了过去。
剑势如云涛飞雪，极清极绝，倒映在少年乌黑的瞳仁中，反射出一片冷光。
乔晚蛛：“我没死！！”
好在裴春争不像袁六那么缺心眼，经乔晚一解释，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身形一晃，竟然仓惶地差点跪了下来，闭着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乔晚，”裴春争嗓音干涩，“你这怎么回事？”
“怎么样？”程立问。
“都找到了。”乔晚收回神识，靠着洞壁喘了口气，这一通操作，鼻血又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一口气和这么多人面蝎尾蛛建立联系还是太勉强了，乔晚昂着头擦了把鼻血，“先出去，这儿是老巢，不能多待。”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一截路，找到和袁六他们约定的那个小山洞，坐了下来。
“等着吧。估计快到了。”
就这么等了会儿，终于等到了袁六他们和裴春争、穆笑笑的身影。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心神俱疲，虽然碰上了头，也没那个心思再去啰嗦点儿别的。
袁六看了一眼穆笑笑。
少女发髻散乱，形容狼狈，知道是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穆笑笑一双润泽的杏眼中泛着点点波光，哆哆嗦嗦。
“抱……抱歉。”
看见众人这么一副模样，少女急得鼻头微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忙伸着袖子去揩，但怎么揩都揩不完，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小狐狸一样，茫然无措地道歉。
袁六移开视线，不大愿意搭理她，目光沉沉，肃着脸清点人数。这地方不能待，既然穆笑笑没事儿，他们得赶快走。
除了在场众人，他统共折了五个弟兄。
袁六磨了磨了后槽牙，将刀往肩膀上一扛，“走，这儿不能多待。”
“乔晚，”袁六犹豫了一下，“你还能侵入这些东西的识海吗？”
乔晚正想回话，肚皮底下冷不防地又开始疼。
疼！
乔晚捂紧了肚子，手下那仿佛鲜活的触感，不由得使乔晚一个哆嗦，嘴唇一白，整个人冷汗涔涔。
袁六一惊，“怎么回事？”
“我感觉……”乔晚哆哆嗦嗦地说，“我肚子里好像有东西。”
王五当机立断，直接掀开她上衫，嗓音中透出一股恐惧之意，“这……这是什么东西……”
程立怔怔地看去，全身血液如冻，面色煞白。
只看见少女小腹高高地凸起，有什么东西在乔晚肚子里撞来撞去，好像下一秒就能刺穿这薄薄的肚皮，破腹而出。
她一跪下来，袁六几个顿时被她吓了一跳。
“这怎么回事？！”袁六急得怒吼出声！
“老大你听！”
就在这个时候，洞外又好像传来了什么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拖曳过石壁。
“轰”——
一只足足有一丈多高的巨型人面蝎尾蛛，一甩蝎尾，飙风般地猛地撞入了洞内！
离洞口比较近的几个弟子，一时不察，瞬间被这蝎尾捅了个对穿。
串在尾巴上的两个人被甩了出去，带出一串血雨，重重地砸到了洞壁上，不知死活。
“老八！”
袁六怒目圆睁，无可奈何地悲声大吼，“老十！”
男人肩上大刀一转，提着刀冲上去就要和这只人面蝎尾蛛拼命，但刀刃砍在这巨型蝎尾蛛身上，却是毫发无伤。
那人面蝎尾蛛看也不看，尾巴又往前一抽，袁六连人带刀就被抽飞了出去。
拄着刀，袁六呕出一口血，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只人面蝎尾蛛。
这只，比他们之间见过的更高，更大，腹部堆挤着数十张人脸。
在场众人，看一眼差点都吐了。
不难猜想到，这应该就是这些魔物的“母皇”。
母皇闯入洞中后，身上数只黑漆漆的眼，转了一圈。
众人横剑的横剑，握刀的握刀，纷纷祭出法宝。
单看它一上来就要了三条性命，就知道眼前这只绝对是他们招惹不起的对象。
这母皇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出乎意料地是，这人面蝎尾蛛竟没一上来就大开杀戒，只甩了甩尾巴尖儿上的血。
腹部数张人脸，转了一转，定定地落在了一个方向，睁开了眼。
糟了！
一时间袁六、裴春争，萧博扬等人面色齐齐一变。
乔晚捂住了小腹，大汗淋漓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再猜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那就是真正的煞笔了。
这人面蝎尾蛛恐怕在她肚子里放了个卵。
乔晚痛得神智不清，还没忘记在心里吐槽，这是异形吗？！
随着那母皇向她走来，她小腹里的那东西，似乎感知了母皇的召唤，尖啸着撞得更加剧烈。
她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撞得移了位，乔晚趴在地上，不断地咳嗽，从嘴里吐出一串的血沫和碎肉。
肚皮被高高顶起，肚子里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要穿腹而出，畸形得令人胆战心惊。
乔晚虽然疼得想骂娘，但好歹还没丧失神智，哆哆嗦嗦摸上了腰间的佩剑，结果才握上佩剑，一阵剧痛猛地撞过来，她手上一哆嗦，剑又落在了地上。
袁六几个反应过来，和裴春争拦在了她面前，帮她先拖住面前这只。
乔晚怒喝，“你们谁过来帮我？！”
程立离她最近，乔晚使劲力气，将剑往程立旁边一推，“帮我剖开。”
程立傻了眼，“剖开什么？”
乔晚疼得面目扭曲，“剖开我肚子。”
“不剖开，你等着这东西直接开膛剖腹而出吗？！”
萧博扬愣住了，“乔晚！你想干什么？！”
程立：“这这这……”
乔晚气得怒吼：“快！”
“我做不到！”程立吼了一声，将剑丢给了王五。
王五左手颤巍巍地扶住了乔晚小腹，咕咚咽了口口水，抖得像个筛糠。
硬着头皮高高地举起了剑，朝向了乔晚高涨的肚皮
“我……我也做不到啊！”王五暗骂道，“操！”
不行了。
来不及了。
乔晚隐隐有感觉，肚子里那东西已经成形了。
她……她一定还有办法。
既然拿不出来——
乔晚猛地睁大了眼，眼中冷若寒冰。
那就吞了它！！！

第35章
打定主意，乔晚咬紧牙关，汇聚全身上下的灵力，一波一波冲向小腹。
吞了它。
灵力死死地裹紧了她小腹里的东西，那玩意儿似乎是察觉出了她想干什么，疯狂地挣扎起来，拼了命地要往她肚皮外面钻。
乔晚眼前被汗糊了一层，费力地看向了那暂时被裴春争和袁六缠住了的母皇。
既然它敢往她肚子里放，她就敢当着它面吃了它！！
肚子里的东西挣扎得越凶，她灵力就绞得越紧，化疼痛和悲愤为力量，乔晚绞紧了那玩意儿，一点一点克化，死都不放开！！
母皇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凄厉狂啸，但被其他人缠得死死的，一时脱不开身。
乔晚磨了磨后槽牙，吞了口唾沫，抽空朝那母皇竖了个中指。
那母皇看起来快气疯了，等它终于找到机会，奋力窜到乔晚面前时，已经晚了。
晚了半步。
那肚子里的东西只要没出生，就算再牛逼，那就只是个蜘蛛卵，没个卵用，在乔晚拼了命地绞杀之下，慢慢地停止了挣扎。
灵力如海，狼吞虎咽地将那小蝎尾蛛生生吞噬殆尽，随即一阵充沛的魔气化开，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这股魔气浩浩荡荡直奔丹田而去，非但没与丹田中的灵力相冲，反倒与之紧密相融，最后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贯穿了全身！
这……
乔晚惊骇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头上一阵沛然杀意袭来！
乔晚跳了出去。
那人面蝎尾蛛气势汹汹地再次杀到。
乔晚双手伸到胸前，憋足了一口气，运动灵力，十指间有淡蓝色的雷电之力浮现，滋滋地响。
在场的人都看愣了，没想到乔晚经历过刚刚这么一通下来，竟然还能打。
那母皇一看，气得腹部人脸都歪了。
奈何它体型太大，和它相比，乔晚体型又比较小，在袁六、裴春争他们掩护之下，它甩尾吐丝，愣是没挨上乔晚的边。
刚刚吞了那只小的，乔晚觉得肚子里涨涨的，暖暖的，非但没任何不适，反倒灵力充沛得简直不像她自己。
这蜘蛛卵，难道还有十全大补丸的效果？
现在乔晚精神充沛，腿脚利索，几个飞跃纵身之间，山洞中的石块扑簌簌往下掉，全都往袁六、萧博扬他们几个脑袋上掉。
袁六侧着脑袋躲过了一块碎石，怒吼：“乔晚你给老子注意点儿！！”
骂归骂，也不啰嗦，一挥手，吩咐其他人跟上，时不时拽个尾巴，捅个眼睛地骚扰一下，帮乔晚掠阵。
乔晚一边纵高跳远地躲，一边使劲儿搓球，终于搓出了个头大的电球。
这蓝色的电球，嗡嗡作响，周围隐隐泛着圈儿魔气。
看得袁六心惊胆战，生怕乔晚这一个不主意，就把自己电死在当场。
电球既成，乔晚一路朝前狂奔，人面蝎尾蛛跟在乔晚身后紧追不舍。
“乔晚！！”
一看少女窜了出去，萧博扬赶紧跟着也追了上去。
袁六：“走！！”
轰隆轰隆，山洞中碾过滚滚沙尘。
忽然，尘沙尽散。
裴春争、袁六、穆笑笑等人终于赶上了乔晚，只见乔晚一个急刹车，站稳了，转过身，手上爆发出耀目电光！
电流涌动，风飞雷厉，少女发丝翻飞不止，眼中似乎也在翻滚着幽蓝的雷云。
众人：驱雷驭电！靠，这是要开大了吧？
这招看上去牛逼啊。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下，乔晚饱提一口气，大吼一声。
“丢你雷某！！”
将手上的电球反手砸了出去！！
袁六：= =+
雷光激荡！四周山壁狂摇，乱石交加，纷落如雨，而在雷光之中，人面蝎尾蛛扭身挣扎，凄声尖叫不止。
尖啸犹如魔音穿脑，袁六几个捂住了耳朵，还没站稳，那电流爆开，冲击波伴随阵阵狂风呼啦一声从甬道里刮过，直接将袁六和萧博扬他们吹飞了出去。
狂风吹得萧博扬面目狰狞，慌乱之中，一把扣住了洞壁上的岩石突起，这才勉勉强强的稳住了身形，萧家小少爷被逼再次口吐芬芳。
乔晚我日你娘！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身影从天而降。
萧博扬瞪大了眼，撕心裂肺地大喊，“乔晚你别过来！！听到没有！”
被气流掀上半空的乔晚：　“我——不——行——！”
萧博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粉色身影，一头撞上了他肚子。
这一下，差点没把他五脏六腑撞出来。
两个人身姿柔软地在空中打了个滚，一块儿飞了出去。
瞬间，洞壁上“砰砰砰”，贴上了数个整齐划一的“人形大饼”。
“咳咳咳咳……”
从洞壁上滑落下来，乔晚抬手挥去了眼前的灰尘，费力地睁开眼。
袁六默默吐出一口血，捡起地上大刀，在手上一转，刀柄对着少女光洁的额头，狠狠地敲了上去！
哐！
“乔晚我操你娘！我操你娘！”
乔晚瞪眼：“我丢你雷某！！”
袁六松了刀，捂住胸口，倒吸了一口气。
他被乔晚气得心口疼。
“这能怪我吗？”乔晚道，“这叫狭管效应，狭管效应听见没？高中地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
袁六瞪眼，“老子读书少！”
等电流渐渐散去，众人从地上艰难爬起，走过去一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烤的香气。
袁六吸了吸鼻子，踹了一脚，“真香啊，这能吃吗？补不补？”
乔晚蹲下身，戳了戳那堆人脸，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应该没问题。”
看着那腹部堆挤着的人脸，袁六恶心地转过头，马上放弃了这想法。
人面蝎尾蛛一死，大患已除，眼下总算松了口气，靠着洞壁修整。
袁六撕下来一块袖子，擦了擦刀尖上的血，扭头就看见乔晚蹲在蝎尸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六狐疑地皱眉，“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刚刚他们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不是他看不起乔晚，但是就以乔晚的资质和修为，竟然能一掌把这人面蝎尾蛛轰死，这也太玄乎了。
乔晚这是开挂了呢？还是开挂了呢？还是开挂了呢？
乔晚摸了摸肚子，回想刚刚自己那波爆发，也有点儿震惊，“难道是因为我把那玩意儿吞了的原因？”
但这也不对啊。
她肚子里魔气未散。
乔晚皱了皱眉。
一般来说，像他们这种正道修士，魔气一入体，灵气肯定和魔气打个难解难分，但她肚子里的魔气却特别乖顺，温和地在身体里游走了一圈，沉入了丹田中，毫无不良反应。
这也太诡异了。
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乔晚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目光无意中一瞥，瞥见了裴春争和穆笑笑。
少女抱着双膝，小脸搭在膝盖上，雪岩狐卧在她脚边，穆笑笑看着乔晚和围在她身边的暗部弟子，有些出神。
触及到乔晚的目光，又勉强扯出了点儿笑意。
裴春争坐在她身边，垂着眼睫陪着他。
乔晚收回目光，又想到了那个幻境，突然有点儿烦躁。
她看不惯穆笑笑。
甚至于一看见她就心烦。
袁六看她面色不对劲，好心关怀，“乔晚？”
乔晚赶紧眨眨眼，定了定心神。，“我没事儿。”
“不对。”袁六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掰正了她脑袋，将一张脸凑得老近。
“你脸色怎么看上去不太对劲儿？”
“是因为你刚刚吃了那东西，还是说你和那些魔物对上了神识？”
乔晚她……
身上有魔气。
袁六不舒服地直皱眉。
何止是有魔气，这魔气几乎快溢出来了。
“乔师妹怎么了？”程立走了过来。
裴春争也往她这方向看了一眼。
袁六看了他一眼，“没事儿。估计是刚刚砸雷砸得太凶，要歇一会儿。”
这感觉非但没减弱，反倒更加强烈。
乔晚抬起头，对上了裴春争的目光，又越过了他，落到了穆笑笑身上。
少女小小娇娇的一只，蜷坐在裴春争身边，好像只要她稍微一用力，穆笑笑就能死在她手上。
这个念头一起，乔晚精神一震，面色大变，顿时清醒了过来，她在想什么东西？
但这好像有个人一直在她耳畔不停地喊。
杀了她。
杀了穆笑笑。
那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他说。
去，杀了她。
这声音吵得乔晚脑门青筋暴起。
乔晚靠着洞壁喘了口气。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连串铃音轻响，一抹矜贵的身影端坐在案几前，垂落的袍角上绣了一支白梅。
她想走近看个清楚，结果一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
“这怎么回事？！”
袁六急得抓狂，伸出手使劲儿摇乔晚的肩膀。
她脑袋上蝴蝶结都快被他摇下来了，少女还是闭着眼，根本没醒来的迹象。
袁六踹了一脚墙，气疯了。
从刚进洞到现在，他折了这么多弟兄，好不容易终于稳定了没事儿了，结果乔晚现在又昏过去了。
这还没完没了了？！
王五：“是不是太累了？”
“累？”袁六指着乔晚身上那魔气，气都气了，“就这魔气，都跟烧水壶一样，你说她这是累的？”

第36章
乔晚就这么昏睡着也不是办法，其他人上来就要察看乔晚的情况。
“等等！”袁六抬手，拦住了其他人的动作，两眼紧紧地盯着乔晚看，嘴里跟着飚出了一句脏话，“操！心魔！乔晚她魇着了！被困心魔了！”
心魔？！
众人皆愣？
好端端地怎么被困心魔了？！
要乔晚一直睡着，大不了他们扛起来就跑，等出了秘境上昆仑找人，但现在她被困心魔了！
修士一入心魔，轻则关乎修为的进退，重则关乎生死，他们拽不得也搬不得。
乔晚她现在也才筑基一层，筑基一层的心魔估计危及不了她性命，要是他们上前贸贸然打扰了，说不定她又得掉回筑基。
修士，无疑都是把境界看得和命一样重要的。
袁六转了一圈，没办法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能怎么办？
等。
等乔晚能不能冲破心魔出来。
*
梦里，乔晚她看见了自己的心魔。
六岁。
她看到了永泽府武天县大宁村的村落，简陋的两三间平房，自从男主人死后，越发破败不堪，屋前的歪脖老柿子树，也半死不活。
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妇人收拾了包袱，牵着小男孩迈出了门槛。
小女孩扑了上去，哭得喘不上来气，扒着小男孩的手不肯放。
妇人硬生生掰开了小女孩的手，气急败坏，带着小男孩匆忙就走，跳上了牛车，再也没回来过。
浓雾渐起，大宁村慢慢地消失在了浓雾中。
十四岁。
剑仙御剑而来，垂眸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徒弟，他紧握着她手，带她一步步踏上了昆山山门前的石阶。
小女孩跪在他面前，满心欢欣地朝他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周衍缓步走下，风姿清冷。
他从来就没对这个弟子寄予过什么厚望。
十八岁。
她第一次知道了穆笑笑的存在。
上元节，少年痛苦不堪，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捧着兔子绢灯御剑破空而去。
她只要做好穆笑笑的影子，乖顺地低伏在她影子里就好了。
但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质问。
为什么她娘不肯带上她，为什么大哥没来看过她一眼，为什么她只能做穆笑笑的替身，给她的人生做配。
她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活生生的人。
似乎有个低沉的男声在指引着她，说，这一切都是穆笑笑的错。
杀了她就好了。
在这儿杀了她，从此之后，昆山就只有一个乔晚，他们的眼里就会有她的存在。
“她既让你受了这等委屈。那就去杀了她。”
“这么多年来，你活得难道就不累？哼，假仁假义，你怎么对他们，他们又是怎么对你的？”
“你当真以为他们在乎你吗？他们看中的不过是你这幅容貌。如今正主已经回到了昆山，昆山还能有你待的地方？”
“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敢？是不敢报复？还是不敢承受报复的后果？”
“这么多年以来，你之痛苦，全都因为她一人而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杀了她？”
“在这秘境中，杀了她，杀了在场所有人，出去之后，将这些都推脱给妖兽。那你如今所受的痛苦都将迎刃而解。”
*
泥岩秘境里。
少女歪在墙，但身上这股魔气非但没有散去的苗头，反倒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非但如此，洞中的魔气还纷纷如有实质般地朝着乔晚而去。
少女指尖一动，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珠里平静无波，隐约间似乎闪过了一线红光。
亲眼看见这一幕，袁六眼睛越瞪越大，差点瞪出了眶。
“操！！！”一声哀嚎响彻秘境之内，“乔晚她入魔了！”
入魔。
裴春争他自己就是个魔，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像乔晚眼前这样，明显是入魔之兆！
见势不妙，裴春争眉头紧蹙，正要出手，没想到乔晚反应极快，一个纵身，从他身旁跳了出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六怒吼，“好端端地怎么入魔了？！”
这不就是个心魔吗？看不破就看不破，怎么还跑偏了？！入魔了？！
乔晚刚蹿出去，就直奔穆笑笑而去！
“晚儿师妹？”
穆笑笑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萧博扬猛地扑倒在地。
青年厉声道，“快跑！！”
眨眼之间，裴春争、袁六和萧博扬已经飞身上前，去拦乔晚。
穆笑笑不傻，一看就明白了，乔晚是冲着她来的。
入了魔的乔晚，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少女眉目冷厉，眼中杀意凛然。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的乔晚，穆笑笑她竟然感到了一阵恐惧。
少女咬紧了下唇，清澈的眼里漾起显而易见的惧意，抱紧了雪岩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她只是天资好，更何况身上热毒还没解，而怀里的雪岩狐还没成年，眼下乔晚境界一路暴涨，真要杀她，她毫无还手之力！
乔晚就是奔着杀穆笑笑去的，也不恋战，穆笑笑一跑，迅速冲出了战圈，追了上去。
袁六急得直蹦：“这到底怎么回事？！乔晚她怎么好端端地要杀人啊！！”
萧博扬和裴春争都没说话。
程立听说过一点穆笑笑和乔晚那些旧事，心情也有点儿复杂，“旧怨。乔师妹和穆师妹这点旧怨实在不太好说的。”
袁六气得鼻子都歪了。
乔晚入魔，非要杀穆笑笑，只能由两个暗部弟子，护着穆笑笑先跑，他们在后面拦。
但像这样根本不是办法。
操他妈的！！
被乔晚一掌打飞了出去，袁六捂着心口，一边咳血，一边气得骂娘。
这入魔还自带境界提升的功效的？
现在的乔晚，这哪里还像以前那样。境界一路暴涨，从筑基一层，一路狂飙，隐隐有了冲破金丹的趋势！
他们这几个人加起来，竟然还打不过乔晚她一个！
更重要的是，这要真是个魔物也就算了，问题就在于，这是乔晚！他们也不敢真的下什么杀招。
他们不敢下杀招，束手束脚，但乔晚却没和他们客气，出手悍狠凌厉，干净利落，招招就要置人于死地。
袁六：“裴春争！你他妈不是魔吗？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裴春争抿紧了唇，抬手就要摁上自己眉间那点朱砂。
“不行！”萧博扬厉喝，“裴春争你不行！”
裴春争是魔，这是昆山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是穆笑笑带回来的魔，为了穆笑笑情愿封印了自己的魔身，跟着穆笑笑回到了昆山。
他们这些人里，也就裴春争实力最强。
但就算是裴春争，也不过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他本来就是个魔，天生的那种，特纯，绝对不是后天跑偏的。
他纯种魔身已修到金丹，硬是为了穆笑笑封了自己魔气，拜入了昆山。
魔身入正道修炼，本来就有诸多不便，封了魔身之后，在短短数年能重新修到筑基后期的境界，已经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要是解了他额间那朱砂封印，那指不定还能拦住乔晚。但解了裴春争封印后，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到时候，他们要对付的可不止是乔晚了。
这代价，没人能承担的起。
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了。
袁六一咬牙，“上吧，别顾及了！受了伤还能养回来，先抓住了乔晚再说！！”
现在乔晚这模样根本是心魔深重，入魔已深，再犹豫下去，他们都得死在她手上。
袁六一发号令，暗部的人不再犹豫。
一时间，各种法器和法诀，不要命地哐哐哐往乔晚身上砸。
但乔晚目标根本不是他们，就算被砸得鲜血淋漓，也要冲破包围网，冲穆笑笑而去。
袁六看得心惊肉跳。
乔晚她这究竟是什么心魔？这他妈得多大仇？！
这两人之间看着明明好好的啊。
萧博扬也没想到，乔晚她的心魔竟然是穆笑笑，乔晚她竟然要杀了穆笑笑？！
萧博扬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乔晚竟然对穆笑笑已经恨到了这种地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袁六一边应付着乔晚，一边梗着脖子指挥，“我先缠住她！你们往前，随便找个地方埋伏起来，待会儿我把乔晚往外引，你们见机行事。”
“我数一二三，你们就上！甭管是人还是法器！都给我上！”
袁六且战且退，引着乔晚一路退到了包围圈立，一声令下，“上！”
乔晚耳畔擦过了剑刃，踩着枪尖，硬是杀出了重围！
“乔晚你他妈疯了？！”
萧博扬气急败坏地怒吼，伸手想制住她行动，但乔晚抬起眼，眉梢轻轻一扬。
咯噔——
萧博扬心口漏了一拍。
咔啦——
那是他胳膊被扭断的声响。
这么多年锻体下来，乔晚的身体素质不知道比其他人强悍了多少，轻轻松松就扭断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胳膊。
“乔……”捂着自己的胳膊，
对上少女的目光，萧博扬彻彻底底愣了，心里陡然升腾出一股恐惧之意。
眼前的乔晚，他妈的是真下了死手，她是真想杀人的！
人面蝎尾蛛的魔气已经彻底侵入了她识海，佛者在她识海中留下的那枚佛印，能帮她抵挡一次心魔幻相，却没法抵挡第二次，佛光转淡，杀戮、嫉妒、愤怒那些扭曲的欲望，牢牢地占据了她心神。
但在识海一角，乔晚还残存着一点意识。
乔晚站在识海里，站在那金色莲花之下，咬着牙抵抗。
她不想入魔。
魔气不受她控制，争相恐后，普天盖地朝她压了下来。渐渐地，她那点儿意识也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就像是黑暗中苟延残喘地一盏灯，稍有不慎，就灭了。

第37章
“乔晚？！”躲过一个“丢你雷某”，袁六吼道，“乔晚你给老子醒醒！你还有意识没？”
少女听了他的话，似乎顿了一下，董十二那杆金焰长枪，枪势没来得及收，“噗嗤”一声，扎入了乔晚左胁。
“跑。”
乔晚嘴唇动了动，隐约吐出一个字。
袁六“什么？”
“快跑。”
就在此时，程立丢出一串赤阳符！
“老六！快跑！”
几个赤阳符一丢上去，少女直接伸手一把抓！！那一叠赤阳符，直接在她手心里烧开。
烧得乔晚手心皮开肉绽，洞中一阵焦香四溢，乔晚却恍若未觉，直接将赤阳符搓成了灰。
草木灰从她手中像细线一样漏了出来。
艹。
虽然趁机脱了身，但袁六瞪大了眼，心中倍感绝望。
没想到乔晚入魔之后这么能抗揍，王五怒吼，“这他妈根本打不死！！”
裴春争忽然收了剑，“我来布阵，你们帮我拖住乔晚。”
“阵？”袁六抽空扭头大吼，“你布什么阵？！！”
九天伏魔阵。
那九天伏魔阵，顾名思义，就是专为伏魔而生。
裴春争就地取材，用洞里的碎石，按九宫八卦方位布阵。
他精通的本来就不是剑术，而是阵法和符箓。
“这人本来就是魔。”袁六伸手一指，“他摆的伏魔阵你们能信？”
萧博扬咬牙道，“不然呢？现在除了信他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阵形一成，袁六一声令下，众人拖着乔晚往阵中引。
“一！二！三！”袁六高呼，“跑！”
众人一起撒丫子跳出法阵。
裴春争没动，他坐镇阵眼，拖住乔晚。
四周狂风渐起，地雷轰轰，灵力顺着阵法游走，阵法运转！
九天伏魔阵，殄滅群凶，扫荡妖氛。
凡是魔修入阵，无不痛不欲生。
本来就是伏魔用的阵法，你还能指望这阵法有什么人文主义关怀？
裴春争抱住了乔晚，不让她挣脱，唇瓣紧抿得泛白。
阵法既成。
一道地雷轰然滚过！
少年皱眉冷哼了一声，死死抱住了乔晚没动。
这还是他们上元节分手之后，第一次这么紧密地相抱着。
裴春争来不及多想。
紧接着，是第二道地雷滚过！
第三道，第四道……
袁六站在阵外，胆战心惊地看着这霹噼里啪啦作响的地雷，“这能行吗？”
不远处，雷霆万钧，电光交织，阵法四周地火熊熊蔓延而开。
王五眉毛急跳，“我怎么感觉闻到了焦味儿呢。”
阵法中。
地雷加身，裴春争唇间溢出一声闷哼，双手紧紧地扣住了乔晚的腰身。
但没想到的是，地雷加身的痛苦之下，乔晚还能动！
怀里的少女，吃力地抬起手，拔出了左胁那半截金焰枪枪尖，手腕一转，将枪尖深深地插进了裴春争的胸口！
眼中清晰地倒映出裴春争震惊、不可置信，如遭雷击一般的神情。
那张艳丽的脸，脸上血色急速褪去，化为了一阵死白。
雷光突然急退！
袁六走近一看，面色大变！
裴春争跪在阵眼中，乌墨的鬓发散乱，胸前插着那半截枪，鲜血都已经浸透了衣襟。
少年狠狠地握紧了指节，一颗心好像被高高吊起，揪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裴春争眼睫颤了颤，身形晃了晃，终于没支撑住，一头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操！
乔晚这他妈真的下了狠手！
“乔晚呢？！！”袁六四下看了一眼，也没看到乔晚的影子。
“糟了！”袁六道，“穆笑笑！”
穆笑笑也在跑，跑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但根本不敢停下来。
裴春争重伤，萧博扬断臂，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添了伤。
在场的，已经没一个人能拦得了乔晚了。
穆笑笑怀里雪岩狐突然蹿了出来，一口咬着了乔晚胳膊上，几乎扯下来一块儿肉。
乔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掐住了那雪岩狐的脖子，连着胳膊上的肉，一块儿甩了出去。
穆笑笑又急又怕，滚下两行眼泪：“小狐！！”
扭头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雪岩狐，穆笑笑咬着唇，飞身上去和乔晚拼命，才过了两招，就被打飞出去，整个人就被“砰”地打飞了出去，摔上了石壁，昏死了过去。
“乔晚！！”
好不容易追了上来，袁六眼睁睁地看着乔晚一步一步，走到了穆笑笑面前。
在袁六、萧博扬等一干人的目光中。
突然，乔晚停住了。
袁六见状，赶紧大喊，“对对对！！乔晚你想想！不行！给我住手！”
她不能杀穆笑笑。
乔晚头疼欲裂地想。
但她快控制不了自己了。
数以万计的人面蝎尾蛛的神识一同反噬，她脑子里像是同时被上万只蝎尾蛛撕咬。不论乔晚怎么挣扎，神智才冒出点儿头，又迷失在了空荡荡的，魔气四溢的识海中。
她不想入魔。
乔晚咬紧了牙根。
她才不想入魔。
她从来没想过要破碎虚空，渡劫成仙。成仙这种事对乔晚来说，实在有点儿虚无缥缈和不靠谱，“神仙”这种东西，谁也没看见过，说到底都是人们一厢情愿的猜测和臆想。
就连她前世看过的那些起点文，主角飞升之后，也只不过是换了个地图继续升级。
她从来就不是为了成仙而修炼，她修仙初衷本为自保，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想要变强，她渴慕实力。
十四岁，周衍御剑而来，握着她手带她拜入了昆山。
那是乔晚她第一次接触到“仙人”。
但她不想成为那些看着白衣飘飘，仙气渺渺，实则背地里杀人夺宝，争抢气机，只为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的“仙人”。
她不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和普通人划开界限。她本来就是个普通人，生来是普通人，死了也是普通人。
她和山下人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她更能打。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她想变得更强，想继续下山除妖，惩恶扬善，做点儿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帮一帮和她一样平凡却没能力的人。
她才不想入魔。
尽心利济，使海内少我不得，则天亦自然少我不得。
世间会需要她，上天也会需要她。
这才是她作为乔晚的价值，这才是她立命的道心。
想到这一点，乔晚委屈地瞪大了眼，眼泪霎时滚落了出来。
她不能入魔。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信念。
不能入魔。
她不能杀穆笑笑。
不能杀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手……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完了。
袁六绝望地心道。
要是乔晚真的要杀穆笑笑，他只能对不起她了。
这一下手，就是真正入魔了。
乔晚要杀了穆笑笑，那就真的回不来了。
袁六等人心惊胆战地看着乔晚一步步往前。
就算他再欣赏乔晚，这都是原则和底线。
乔晚这个时候注意力全放在了穆笑笑身上。
袁六几个人，各成人阵，围住了她，只要乔晚一动手，他们就出招。
乔晚走到了穆笑笑面前，抬起了手。
袁六刀龙欲出！
众人法宝尽数一亮！
杀意滔天！
眼见乔晚停了下来，顿了一下，袁六一脚踹飞了乔晚，王五眼疾手快地抛出了天罗网，正好将乔晚兜头罩下。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愿意对乔晚下手！！但现在要不重伤了她，带她回昆山，穆笑笑绝对会死在她手上！
搁在以前，袁六他才懒得去管穆笑笑的死活！
但乔晚不一样！她真的杀了穆笑笑，那她整个人就毁了！
天罗网暂时困住了乔晚的身形，袁六高举大刀，不忍心地闭上了眼，劈了下去！
没想到，就这一瞬的犹豫，就被少女逮住了空隙，冲出了天罗网，以迅雷之势，劈手将刀夺去。
“操！！”再见这空手夺白刃的熟悉一幕，袁六忍无可忍爆了粗口。
洞里安静了下来。
袁六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胸中呼呼地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起，　“乔晚！！你给老子住手！！”
然而，下一秒，乔晚的动作，却让整个洞里的人都呆住了。
少女丢了刀，抬起手，却不是向穆笑笑下手。
她抬起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用力。
卡啦两声。
扭断了自己两根胳膊。
山洞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剩下了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在场的，还能喘气睁眼的暗部弟子，都睁大了眼，愣住了。谁都没想到眼前这个脑袋上顶着个粉蝴蝶的姑娘，穿着一身粉，肤白清丽，看起来还有些女儿家小心思的姑娘，竟然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自己的胳膊。
乔晚她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落在胸前。
“乔晚？”萧博扬捂着自己那一条胳膊，愣愣地问，“你……你没事了？”
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又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怎么回事？！”
“蝎尾蛛！！”一人伸手指向洞口，大叫道，“艹！那蝎尾蛛没死！”
乔晚这边还没解决，那边母皇未死，袁六整个人都崩溃了。
这厢，乔晚抬眼，眼中红光未消再度入魔，那厢，母皇势要报复回来。
他们这几个伤患夹在中间，只有死路一条！
袁六一咬牙，狠狠心，“走！！”
“趁这个时候走。”男人眼神冷了下来，终于露出了点儿暗部弟子杀伐果断地冷酷。
“那……那乔师妹怎么办？”
“怎么办？”袁六道，“你看乔晚入魔这么深，还有救吗？”
程立哑口无言。
谁都能看得出来，乔晚入魔这么深，到这个地步已经再难恢复意识了。
但乔晚她……她毕竟是为了他们入魔。
如果不是和那数万的人面蝎尾蛛对上了识海，她也不可能入魔！这个时候丢下她跑了，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袁六握紧了手里的刀，咬紧了牙。
这当然不是人干事儿！他也不想丢下乔晚。
但除了这一个乔晚，他身后还有其他弟兄，除了这些还能站着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全是他的兄弟，那都是和他同生共死的弟兄。
他舍不下乔晚。
更舍不得为了一个乔晚，葬送了其他弟兄的命！
袁六深吸了一口气。
这蝎尾蛛是冲着乔晚去的，留下她俩自相残杀，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袁六定了定心神，一挥手，冷酷道，“走。”
谁不惜命？
碎石噼里啪啦滚落，这山洞就要塌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暗部弟子，看了眼神智不明的乔晚，虽有不忍，却还是抄起了穆笑笑和裴春争，和地上伤重不醒的几个弟兄。
“走！！”
眼见萧博扬还在看着，愣愣的，袁六青筋暴起一手抄起萧博扬，飞身而出。
想到乔晚，到底还是没狠得下心，袁六扭头看了眼正在崩裂的洞口，丢开萧博扬，一咬牙又冲了进去。
才踏出一步，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轰然一声落在了袁六面前，彻底封死了洞口。

第38章
“操！！”
亲眼看见这一幕，袁六磨了磨后槽牙，吐出了一口血水，全身力气一泄，靠着洞口瘫倒了下来。
萧博扬没了往日那股飞扬跋扈的贵气，俊俏的脸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一手捂着断臂，一双愣愣地看向洞口。
洞口被巨石封得严严实实的。
乔晚乔晚还在里面
萧博扬愣愣地想。
乔晚和那人面蝎尾蛛还被关在里面没出来。
他他虽然讨厌乔晚。
觉得她哪儿哪儿都碍眼，那头上蝴蝶更看得他心烦。
但他从来没想过让乔晚死。
萧博扬怔怔地垂下眼睫。
虽然修士本来就是在生死间游走的，但他从来没想过乔晚会死。
他……
萧博扬眼神复杂地看向洞口。
他可能……也没那么讨厌她。
袁六靠着墙，手上大刀一松，心神俱疲。
他们是跑出来了，但乔晚被封在了洞里。
在场众人，没人说话。
劫后余生，也没一个人感到高兴。
他们这条命是乔晚给的，要不是乔晚那时候和这些蝎尾蛛强行建立了联系，他们也活不到现在。
结果现在他们为了活命却把乔晚和那母皇关在了一起。
有人低骂了一声。
他们真不是东西。
可是谁不想活？
他们都想活。
程立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眼。
乔晚是他们这一队里面唯一的姑娘，在进洞前，他自觉要护着这队里唯一一个师妹。
结果，他们都做出来了什么事儿？
程立握紧了拳头，一颗心像油煎似地难熬。
“走吧。”最后还是袁六率先开了口，捡起刀，站起身。
“去哪儿？”王五问。
“出去。”袁六将当往肩膀上一扛，沉声道，“出去求援，要是来得及时，说不定乔晚还有命可活。”
他们在场，没一个人是专攻神识的。只有出了秘境，找到昆山专攻神识的素霓长老，说不定还能将乔晚从魔气中拽回来。
还有穆笑笑这情况。
袁六斜睨了一眼，心里一沉。
她脉象微弱，拖不了太久。
程立眼里终于重燃了点儿希望。
对，出去，出去了，乔晚说不定还有救。
虽然这么想着，但每个人心里其实都很清楚。
双臂被废，乔晚她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洞里。
乔晚还在和神识里的魔气作斗争。
她神智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剧，滋滋滋地响，隐约间，她看到了巨石封死了洞口，袁六拽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看到这儿，乔晚松了口气，转过身，抬头看向眼前这人面蝎尾蛛。
没了袁六和萧博扬他们在这儿，乔晚终于少了点儿顾忌。袁六和萧博扬他们待在这儿的时候，她一直担心会害死他们，现在，终于只剩下了她和这人面蝎尾蛛。
乔晚神识一松，也不再抵抗，放任浩浩荡荡的魔气一瞬间就淹了过来。
没了胳膊，她还能用腿。
还能用嘴。
母皇不同于其他人面蝎尾蛛，已经开了点儿灵智。
面前的少女，浑身是血，破破烂烂，两条手臂软绵绵地搭在身前，但一双眼，却冷如一团寒火，毫无畏惧之意。
眼里，只有铺天盖地的杀意。
这是魔气。
这是个魔。
眼前这个凡人修士，是个天生的魔……
母皇愣了一愣，心上不自觉地漫起了一阵惧意。
但转瞬之间，乔晚已经咬起了地上一截短剑，冲了上来。
乔晚冲上去的时候，两条胳膊在身前打晃。
母皇受伤在前，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焦香味儿，实际情况也没比乔晚好到哪里去。
躲过漫天蛛丝，几招之后，乔晚逮住机会，咬着短剑蹿了上去，剑刃捅入最脆弱的蛛腹，沿着蛛腹一路往下使劲儿一划。
尤其是腹部那堆积着的人脸。
乔晚咬着短剑，专挑他们的嘴“下口”，腹上数百人脸被她划得稀巴烂，齐齐发出凄厉哀鸣。
乔晚眼中泛着红光，被这声音震得七窍流血，嘴上力道却没松懈半分。
小小的洞穴之中，转眼之间，魔氛滔天。
母皇又惊又怒，剧痛之下，翻身摆尾，蛛丝乱吐，想把乔晚抽出去！
但就算乔晚被抽得吐血，马上又咬着短剑冲了上来。
母皇绝望了。
虽然它不是人，但它这时候的心情，和人类面对打不死捶不烂的小强时候的心情，那几乎是一样的。
在乔晚锲而不舍地左划一下，右戳一下之下，母皇终于力不从心地哀嚎一声，血雨如注，倒在了地上。
乔晚脚后跟一蹬，甩着两条胳膊蹦了起来，大汗淋漓地又冲上去。
母皇已经是强弩之末，脸上数百人脸，齐齐睁眼，眼球暴凸，奈何嘴全都被乔晚划烂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看，像是在诉说心中的不满和怨恨。
乔晚蹲下身，眼神冷冽。
噗呲——
那一截短剑深深地刺入了母皇脑袋中。
被溅了一脸的鲜血和脑浆，乔晚眨了眨眼，眼前倒映出一片薄薄的红。
但她这个时候没手擦，只能任由它流。
母皇一死，乔晚松了口气，咬着短剑，瘫倒在了地上。
可能是开了杀戒的缘故，她识海里那魔气反倒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乔晚看了眼洞顶。
洞里安静了下来，角落里那一簇簇矿花，散发着莹莹的蓝光。
这洞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和那一地的尸体。
还没等乔晚彻底放松，眼前又闪过了一抹白光。
乔晚抬起眼。
面前正站着一身白衣的小正太，粉雕玉琢，俏生生的，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却是不加掩饰地恨意和轻蔑。
是穆笑笑那只雪岩狐？
乔晚气喘吁吁地想。
看来，袁六他们逃出去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她和母皇缠斗的时候，就一直藏在旁边，等母皇一死，这才现身。
乔晚：“你要杀我？”
雪岩狐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点儿阴狠的气势，“是。”
乔晚：“乘人之危，你好意思？”
“你比我厉害，我也只能这么做，”小男孩道，“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对穆姐姐做出来的那些事。”
乔晚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少女眼神锋锐，眼中魔气四溢。
看得雪岩狐内心竟然漫出一阵恐惧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妖兽对大妖大魔本能的恐惧。
但，但眼前这个明明就是个修为才过筑基的凡人修士，他怎么可能会怕她？
雪岩狐赶紧收敛了神情，目光转狠。
伤了穆姐姐的，死不足惜。
想杀她，还早了点儿。乔晚扯着唇角冷笑，至于和穆笑笑订了血契，那不关她的事。既然要对她下手，那就别怪她对他不客气。
还没等他先动手，乔晚后脚一蹬，一个暴起，先发制人，猛地将雪岩狐扑倒在地，双腿一扭，死死地摁住了他。
小男孩瞪大了眼，他是看着乔晚倒了下来这才现身，根本没想到乔晚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挣扎的余地，两条腿缠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她身上的魔气，也如有实质般地也跟着倾倒，压了过来。
看着乔晚，小男孩眼里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
这后半句话没说完，永远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乔晚张开嘴，直接咬断了他气管。
小男孩脸上的神情，停留在了最后一秒，喉咙里嗬嗬地响，脖子前不断冒出一串接一串的血沫。终于，瞪着眼，慢慢地变回了原型，化为了一只雪白的狐狸，狐狸抽搐了两下，不甘地断了气。
这狐狸肉给她，递到乔晚嘴边，她都懒得吃。
乔晚呸呸呸吐出一嘴毛，一点一点地往洞壁前挪，靠着洞壁，啐了一口血沫，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休息不了多长时间，要一直待下去，她肯定会被困死在这儿。
她还要回去。
就是如今她自废了双臂。
看了眼洞口的巨石。
乔晚心道，她这个情况，到底要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
休息了一会儿，乔晚蹲在地上，鼓起脸，使劲儿朝洞壁一个方向吐法诀。
几个法诀下来，洞壁硬是被她砸出了个小小的洞口。
乔晚往回倒退了两步，抬起脚一踹。
砰！
因为惯性，乔晚一个趔趄，没刹住车，一头撞上了对面洞壁。
撞得乔晚头昏眼花。
得救了。
不过，虽然出来了，但这还远远不值得高兴。
因为，眼前还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看着黑暗中那密集的红光，乔晚心里简直是卧了个槽。
母皇临死前，明显是召集了不少子孙，死也要拖她一块儿死。
这些人面蝎尾蛛已经不再听她号令，更何况，她还要分出一半神识对付魔气，也没力气再去操纵这些蝎尾蛛。
看着眼前渐渐围过来的人面蝎尾蛛，乔晚低头再次咬住了地上的短剑，又一头冲进了怪堆里。
与此同时。
一行人凄凄惨惨，互相搀扶着往前。
袁六抱着穆笑笑一路狂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出了秘境，乔晚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没想到，怀中穆笑笑忽然动了一下，袁六心里猛地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去看她情况。
穆笑笑胸口一阵起伏，忽然抬起头“哇”地喷了他一脸血，又仰头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呼吸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微弱。
“操你娘！！！”
鲜血顺着睫毛一滴滴往下流，本来精神就高度紧绷，这下，袁六崩溃怒骂道，“操你娘！！”
也不知道就这样跑了多久，终于在洞口看到了点儿隐约的亮光。
他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渴望过阳光，袁六加快了脚步，一个踉跄跌了出去，扑倒在洞口前。
那守在洞口接引的弟子，见状赶紧围了过来。
“这怎么回事？！”
“去……”将穆笑笑往接引弟子怀里一放，袁六精神一松，整个人一软，瘫倒在地，勉强挤出来两个字，“去……去救乔晚，去问世堂找人……”
“袁六！！”
*
平常无人问津的泥岩秘境前，难得聚集了不少人，问世堂暗部弟子个个面色冷峻，形容严肃。
不止问世堂堂主马怀真到了，就连那素霓仙子也到了。
马怀真残留的那一只完好的眼，冷冷地看向了洞口，“开。”
泥岩秘境再开！
问世堂暗部整装待发，正准备冲进去救人之即！
“等等！！”为首一弟子抬手，大喊道，“先停！”
幽深的甬道中，隐约似乎转来了一抹人影。
先进秘境的几个弟子，慢慢向后退了出去。
随着那抹人影越来越近。
众人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乔……乔晚出来了……”
什么？！
马怀真眉毛一拧，半截身子一晃，飞身上前。
那抹摇摇晃晃走到洞口前的人影，确实是乔晚没错。
少女眉目冷冽，身上轻粉色罗裙破破烂烂，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落，全身上下，就没一处好肉，脸上、身上全是凝结了的暗色血迹，发丝上黏连着些肉沫，嘴上咬着一把短剑。
这……这除了乔晚还能有谁？！
洞口众人纷纷骚动了！
大伙儿愣愣地看着乔晚慢慢走近，忽然，她嘴里的短剑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晃了两下，昏了过去。
马怀真愣了一愣，一抬手，乔晚整个就落入了他怀里，身上的血一下子也把马怀真袖子浸湿了一半。
他只剩一只胳膊，抱着乔晚看上去画面十分滑稽。
袖口被血浸透，男人眉毛也没皱一下。
但在场的问世堂弟子没一个敢吱声的，也笑不出来。
从马怀真那铁青的面色，能看出来，马堂主是真的生气了。
虽说马怀真为人是凶残了点儿，但他护短啊，谁能想到一个大活人进去，出来的时候伤成了这样。
落回自己轮椅上，男人抬起右手，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抬去栖霞峰找高兰芝？！！”
几个问世堂弟子一个哆嗦，双腿一软，赶紧化光直奔栖霞峰。
而乔晚神识重创，入魔，双臂被废，独自一人，嘴里咬着一把短剑，硬是拖着两条断臂，杀出了一条血路的消息，几乎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昆山！

第39章
马怀真是一路扛着乔晚回昆山的。
马怀真是谁，问世堂煞神，就没什么人敢接近他一米以内的。竟然没嫌弃乔晚压着他断胳膊断腿儿了，屈尊纡贵地抱着乔晚，在轮椅上给她腾了点儿地方，一路带着她回到了昆山。
将乔晚往床上一搁，高兰芝得了消息匆忙赶了过来。
那厢，素霓仙子正在探查乔晚的神识。
刚探入乔晚识海，素霓仙子也有点儿心惊。
她这识海里，魔气多得让人咋舌，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乔晚这破破烂烂的神识。
“怎么样？”马怀真铁青着一张脸，沉声问，“还有救没？”
“有救倒是有救。”素霓道，“只是这神识有点儿难办。”
“救好乔晚。”马怀真斩钉截铁地道，“好端端一个人，总不能让她傻了。”
傻了，到哪里再给他找这么趁手的一把剑。
没想到马怀真态度竟然这么坚决，素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堂主既然发话了，那我尽力为之。”
乔晚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昆山，尤其是外门弟子都沸腾了。
活着从秘境里走出来那算不了什么。
问题就在于，乔晚她才刚筑基，她这是以筑基一层的修为，一个人从泥岩秘境中杀出来的。
这次进洞二十多人，折损了七人，就连金丹期的修士也不能保证在双臂被废，神识受创的情况下，还能活着从泥岩秘境里走出来。
更何况区区一个筑基的修士。
在此之前，别人一提起乔晚那是什么，资质平庸，靠脸拜入了玉清真人周衍门下。
如今你和我说乔晚她靠脸，硬是一个人杀出了秘境。
这不是搞笑吗？
这回乔晚可算是真的出了名。
乔晚断臂杀出秘境的消息，尤其在外门弟子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外门弟子那都是资质粗劣，没资格进入内门的。
资质生来本由天定，因为资质粗劣，就算再努力，修个百八儿年也没长进，各种辛酸和绝望能向谁说。
大道渺茫，有的死在了修炼路上，成了天才们垫脚的小炮灰，有的收拾收拾包袱，沉默地离开了昆山回到了凡人界。
但更多的是，怀揣着一颗成仙的心，前仆后继地磕死在了昆山玉阶前，咬牙坚持。
乔晚以这平平无奇的天资，筑基一层的修为，彻底在昆山打响了名声，无疑极大的振奋了外门弟子们的心神，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无望的修炼之中，终于又找回了点儿前进的动力。
乔晚既然可以，他们怎么不可以了？
而已经成为外门弟子前进榜样的乔晚，这个时候还躺在床上，昏迷未醒。
这回入洞，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玉清峰上那一位玉清真人周衍。
他两个徒弟都进了泥岩秘境，结果一个徒弟到现在还没醒，而醒来的那个却不认人了。
对，穆笑笑她不记得人了。
醒来之后，竟然把自己叫什么，把昆山、玉清峰、周衍、凤妄言他们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收起剑光，高兰芝袍袖一扬，罗带翩翩，轻巧落地。刚落地，就马不停蹄地往玉清宫赶。
玉清宫内的玉床上，锦帐重重。
穆笑笑正数着帐子上垂下来的丝绦，杏眼里有些茫然和无措。
高兰芝快步走近了，面上露出抹浅笑，“今日你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本来，高兰芝都已经给青崖道人修书了一封，算算时间，这个时候都能带穆笑笑过去解毒了，没想到又出了这事儿。
伤上加伤，毒上加毒，凤妄言得知之后，差点没烧了玉清峰，还是陆辟寒心狠手黑，果断地给压了下来，并且打着要让穆笑笑好好养伤的旗号，严格限制了凤妄言上玉清峰的次数。
穆笑笑一转头看见她，捂着脑袋，杏眼清澈懵懂，“头，姐姐，我头疼。”
穆笑笑扁了扁嘴，又摸上了自己胸口，“胸口，难受。”
高兰芝扶着她靠着床坐起来，探出灵力帮她察看。
和乔晚袁六他们相比，穆笑笑一路有人护着，这伤得还不算太重，灵丹妙药喂了几天，也已好了大半。
就在这个时候，殿内又走进了一道身影。
周衍缓缓地走了进来。
“笑笑她怎么样了？”
高兰芝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伤势好的已差不多了，就是这头上的……暂时还无他法可解。”
周衍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听这话眉头顿蹙。
穆笑笑一见周衍，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深深的依恋和孺慕之情来，“师尊。”
周衍顿了一顿，抬手，宽大的袖摆落在她头顶，抚了抚她顶发，以示安慰。
穆笑笑醒过来之后就失去了记忆。
周衍惊愕的同时心如刀绞，但那个曾经软软地牵着他衣角的少女，确实已经不在了。
他花了半天时间，耐心地一一同穆笑笑重新解释了一遍。
穆笑笑这才歪着头，眼巴巴地，怯怯地问，“那……那你就是我师尊了？”
“师尊你长得真好看。”
周衍眉宇间的寒色稍化，难得露出了点儿微笑，心里却说不上来的沉重。
他没想到乔晚心魔竟然是直奔穆笑笑而去的。
沉稳守礼如她，心里竟然恨自己师姐恨到了这个地步。
周衍阖上眼。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尤其对上眼前少女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时，周衍如鲠在喉，更是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只能愧疚地避开了视线。
归根到底，是他对不起她，让她受了委屈。
周衍摸上穆笑笑发顶，心中苍凉又迷茫。
本来以为笑笑回来之后，乔晚她心中有些怨怼那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乔晚竟然想杀了她，杀了自己同门。
他只愿他徒弟行事能光明磊落，而不是花心思在这私下的争斗和攀比之上。他不厌恶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利益心计，只厌恶那些阴私。
想到乔晚，周衍遍体生寒，有心惊，有不可置信，但最主要的还是失望。
或许，先将她们二人隔开更好一点。
素霓仙子专攻神识，性子温柔。听高兰芝说，乔晚她神识伤得不轻。等乔晚伤养好了，再把她放到素霓仙子那儿教养一段时日，周衍心里喟叹，她心中怨气如此之深，道心不稳，但愿到时候素霓仙子能帮她化解心头一二戾气。
想到他们师徒二人恐怕还有些话要说，高兰芝没有久留，体贴地给他俩留下了点儿相处空间，转道儿去看乔晚。
高兰芝过去的时候，乔晚洞府门前正守着几个戒律堂的持戒弟子，
这些持戒弟子都是冲乔晚来的，乔晚入魔这事儿是众人亲眼所见。入魔不是重点，昆山收徒本来就包容开放，不计较那么多，重点是乔晚入了魔以后想杀穆笑笑。
昆山最忌讳的就是同门相残，更何况乔晚她还是周衍的徒弟。
她既然是昆山十二峰峰主座下弟子，这事儿绝对不能轻易揭过。
这几天，戒律堂派了人，牢牢地守在了洞府门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士进来，就等乔晚醒过来提她回戒律堂复命。
门前守着的执戒弟子认得高兰芝，倒也没拦她。
高兰芝一进去，就看见陆辟寒坐在床边守着，他鼻子挺而直，眼眸幽深，神情阴郁，看着乔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辟寒见高兰芝进来，起身行了一礼，沉声道，“长老。”
高兰芝点了点头，就去看乔晚的情况。
乔晚到现在都还没醒。
高兰芝探了探她伤势，心里叹了口气。
乔晚这伤比穆笑笑伤得严重得多，胳膊上那一块儿肉都没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咬的，身上全是法诀和法器砸出来的伤痕。
高兰芝伸手一摸，摸到她左胁，这儿的血洞才包起来没多久。
神识重创，五脏六腑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筋脉因为灵力暴涨的缘故，破损了不少。
看起来格外凄惨。
而周衍一直陪着穆笑笑，竟然也没来看他这个徒弟一回。
高兰芝：“她身上的皮外伤还算好办，但是这神识和这魔气……”
她灵力刚刚伸进乔晚体内探了探，这一团魔气依然沉在了她丹田里，久久不散。昆山化神期的玉清真人的徒弟入了魔，这简直就是笑话。
这魔气要如何拔除，到现在还是个难题。
高兰芝沉吟不语，陆辟寒垂下眼睫，咳嗽了两声，落在乔晚身上的目光森寒。
留下一瓶丹药，高兰芝忙着下去找拔除魔气的法子，没久留。
过了两天，乔晚终于醒了。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重，全身上下就没有哪一处不疼的，断臂已经被人接上了，身上也都敷上了伤药，识海里的魔气好像被人耐心地梳理了一遍，暂时不会影响到她的理智。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桌前一抹瘦骨嶙峋的身影。
“大师兄？”
陆辟寒目光沉沉，走到床边，低声问，“醒了？”
乔晚试着动了动手指，她两根胳膊已经被包起来了，全身上下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陆辟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回想到在泥岩秘境中发生的一切，乔晚避开了陆辟寒的视线，低声道，“大师兄，我入魔了。”
“嗯。”
陆辟寒只“嗯”了一声，没多说其他的。
“好好养伤，”男人枯瘦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往日里那寒森森的语气，难得温柔了下来，“别想其他的。”
乔晚知道陆辟寒不喜欢魔，但他什么也没说。
顾忌到她伤得不轻要好好休息，陆辟寒嘱咐了两句，也没多待。
乔晚睁着唯一能动的眼珠，看着洞顶。
躺床上养伤的日子其实很无聊，尤其她还不能动，幸好修士能做到一连十多天不用吃喝拉撒。
乔晚躺床上的时候，试着把神识再沉入识海，想再联系尊者，但刚这么做，脑袋就像针扎一样的疼，只能遗憾作罢。
她洞府外还守着几个戒律堂的执戒弟子，入魔这件事，回头还要给戒律堂一个交代，奈何她现在躺尸在床上，戒律堂弟子也不能把她扛回戒律堂去，只能每天守着，等她伤养好了再说。
于是，乔晚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了和这几位执戒弟子们聊天。
没过几天就和几位大哥混了个脸熟。
在乔晚养伤期间，前来探望她的人竟然还不少。
袁六和几个暗部弟子来了一次，萧博扬也来了一次。看见她躺尸在床上，神情都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尤其是萧博扬，这次进洞之后，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身上也没之前那股飞扬跋扈的傲气了，坐在乔晚床边的时候，就用那深沉、复杂，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
看得乔晚怀疑人生。
济慈和甘南也来了一次，他俩一个是大悲崖的，一个是青阳书院的，都不是昆山弟子，说服持戒弟子放行的时候，费了不小的麻烦。
到头来还是甘南礼貌羞涩地用灵石砸晕了一个弟子，顺利放行。
青年儒生和莽僧没多大变化。
倒是乔晚离开的时候，一身俏丽的粉，回来的时候，只能挺尸在床上，因为脑袋也被包上了，连蝴蝶结都只能遗憾取下，毕竟木乃伊脑袋上顶个蝴蝶结，画面太美。
这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甘南看着她，也和袁六一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鼓起勇气，看向乔晚，琉璃一样的眼珠中燃起了一点儿光，磕磕绊绊地说，“小妹，我日后定会好好修炼。”
乔晚一愣。
甘南低下头，白发柔软地垂落在颊侧，羞愧地抿紧了唇，耳根泛红，“至少，在小妹你遇上危险的时候，这龙鳞之契，真的能起到点儿作用。”
他和乔晚相识得时间虽然不长，但那一晚上的生死逃亡，就已经结下了两个废物之间深厚的革命友谊。
短短这几天的相处下来，甘南是真把乔晚当作朋友和小妹。他头上只有两个哥哥，没有妹子。对于这个误打误撞结拜来的妹子，甘南很是珍惜。
乔晚和他很像，或者，倒不如说他从乔晚身上看到了自己。
至于济慈，特地给乔晚带来了点儿大悲崖特产的伤药，专治跌打损伤。
在床上养了几天，乔晚总算能下地了，结果，脚刚一沾地，马上就被执戒弟子大步流星地拎到了戒律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被拎到戒律堂门口的时候，乔晚若有所思。
这次会审，就是原著乔晚被赶下山的直接原因。
因为她在泥岩秘境中对穆笑笑做出的那些事，“乔晚”在这次会审中，被戒律堂下令赶出了玉清峰，驱逐出了昆山。

第40章 （修bug）
好歹和乔晚混了个脸熟，这几个执戒弟子还算有礼貌，看着乔晚这模样，都有点儿于心不忍。
几个人一边押着乔晚往戒律堂走的时候，一边好心提点了她几句。
“这次主持会审的，是戒律堂的定法长老，为人最为刚正不阿，吃软不吃硬，师妹到了那儿，态度放软点儿，可千万不要和定法长老来硬的。”
说好听点，定法长老萧宗源那是刚正不阿，说难听点，那是掌握弟子生杀大权久了，刚愎自用。
“师妹且忍一忍，等问清楚了，就没大事了。”
一干人在戒律堂前停下脚步。
“进去吧。”一个执戒弟子推开大门，颌首示意道。
萧宗源以法入道，平生最恨魔物。
看着乔晚的背影，执戒弟子有点儿担心，这乔师妹怎么好端端地入了魔。
戒律堂气势威严，两只狴犴匐伏在大门两侧，那是真正的活着的狴犴。
沉重的大门被吱呀推开，乔晚踩在冷冰冰的石砖上，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大殿中央。
殿上端坐着几个人。
这次会审，来的人不多，虽然乔晚地位特殊，但还没特殊到能劳烦数个长老的地步。
这一回，到场的是高兰芝、素霓仙子和戒律堂的几位长老
马怀真手下弟子折了不少，这次也到了场，正面色阴沉地坐在轮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左侧坐着周衍、马怀真等人，在戒律堂长老们右侧，坐着的则是戒律堂的量刑团。
她这回要受什么处罚，全看量刑团的怎么决定。
阶下两侧各侍立着一排面无表情的持戒弟子，一排拿着纸笔，一排拿着刑具。
高台上那面相一看就比较倨傲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持戒弟子口中的萧宗源，定法长老萧宗源也出生萧家，穆笑笑和萧家的萧焕有婚约，萧宗源和萧焕也有点儿关系。
大家族，尤其是修真界大家族里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古往今来，不管是凡人界还是修真界，资源和人脉一向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萧家正在争权，萧焕是萧家嫡脉最出类拔萃的英才，地位崇高，是最有潜力继任家主的人选。
乔晚记得，在原著里，萧宗源也是女主穆笑笑打脸“乔晚”时的金手指长辈，他虽然古板不可一世，但唯独对穆笑笑很是疼爱，不仅是为了穆笑笑，更是为了向萧焕示好表明忠心。
穆笑笑也来了，局促不安地坐在周衍身侧，乌黑的发搭在额前，被白裙包裹着的身姿如鸟雀般小巧柔软。
穆笑笑失忆这段剧情，说实话，更像原著作者给亲闺女开的挂。
按常理而言，失忆不等于失智。
但《登仙路》毕竟是一篇修罗场爽嫖文，失去记忆的穆笑笑，被原作者写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做出了不少天真而不自知的事，惹得众多男性角色们又爱又无奈。
更重要的是，有了失忆的名头，打脸恶毒女配乔晚就显得特别顺理成章了。
毕竟穆笑笑的人设是软妹，失忆之后再打脸就是童言无忌。
失忆之后的穆笑笑的纯真，也愈发衬托出乔晚的卑劣。
乔晚一踏进大殿，萧宗源果然没和她客气，一上来就让她跪下。
“跪下！”
乔晚站直了点儿，没吭声。
从出秘境到现在，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入了魔，但她硬是忍住了，没对穆笑笑动手。
她不想跪。
尤其是当着周衍的面。
周衍为人虽然冷清，但看着自己徒弟的时候，总是比对其他人温和两分。这个时候，他没看她，半阖着眼，白发垂落，如朗月在室，清冷高洁。
他对她失望至极。
萧宗源顿时拧紧了眉，语气再扬高了一度，“跪下！”
乔晚：“弟子尚未定罪，弟子不跪。”
马怀真往这儿看了一眼，嗓音凉凉的，“不跪就不跪，才从床上揪起来，伤都没养好，这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到时候要是昏过去了，这场会审是继续还是不继续。”
萧宗源面色一黑，碍于马怀真在这儿，也不好发作，只能忍了下来。
其中一个持戒弟子出列，开始报卷宗上的内容。
右边儿拿着纸笔的持戒弟子，将纸卷一抛，催动一支毛笔开始在纸上录入。
她入魔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
手执卷宗的持戒弟子，慢慢核对这次秘境造成的人员伤亡。
死伤这么惨重，大部分都是人面蝎尾蛛的锅。乔晚虽然没杀人，但也重创了不少暗部弟子，有些暗部弟子，到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呢，也幸好她没杀害同门，不然，这事儿肯定没办法善了。
“泥岩秘境中道心不稳，受困心魔，入魔后企图戕害同门师姐，杀伤暗部弟子十余人！”萧宗源厉声道，“你可知罪？！”
乔晚沉默了一瞬，嗓音有点儿沙哑，“回禀长老，入魔的事我认，但我没杀一个人。”
“那七名暗部弟子，都是被秘境中妖兽杀的。”
萧宗源冷笑，“但是你意图戕害你师姐！你师尊便坐在此处，你嫉恨同门，意图戕害师姐，玉清真人怎么会养出你这徒弟出来！”
“你师姐也在这儿，你可有脸面对你师父和你师姐？！”
乔晚沉默了一瞬，“长老，弟子请求上留影像。”
看乔晚这么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萧宗源气得直瞪眼，“那就上留影像，让我们看等看个明白！”
素霓仙子性格温柔，平常讲话声儿都不大的，瞧见眼前这一幕，有点儿无奈，但萧宗源这个性，昆山的长老们心里也都有数，只能莲步轻移，缓步走下台子。
素霓伸出纤纤玉指，往乔晚脑门上一戳，探入了她识海，将秘境里的记忆一点点全抽了出来。
从进秘境，到和人面蝎尾连接识海，再到入魔自废双臂，一幕幕，立体视听，全在大殿内回放。
看见乔晚七窍流血，神识绞杀数万蝎尾蛛的画面。
戒律堂的玄中长老，忍不住赞了一声。
干脆利落，出手果决！好！心性坚韧至此，周衍养出来了一个好徒弟。
越往下看，马怀真脸色就越黑，看到乔晚伸手扭断了自己两根胳膊的时候，马怀真脸上简直是乌云密布。
周衍眉心一跳，愣住了。
一直到今天会审前，他们拿到的也只有其他弟子的口供，拼凑还原出当时的情况，进了秘境的那些弟子都受了重伤，再加上神识薄弱，没办法抽取识海里的记忆，抽“留影像”这事儿也就搁置到了现在。
一直等到乔晚这个“罪魁祸首”醒来，才开了戒律堂大殿会审。
小鹤拿来的卷宗中，没提到乔晚自废双臂这件事。
周衍看向台下的乔晚，浑身一震，喉口滚了一滚，扶在椅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按紧了点儿，骨节青白。
是他误会她了？
乔晚断了双臂这件事，听人说是一回事，搁在眼前，亲眼所见又是令一回事了。
其余几个长老也有点儿讶异，都没想到周衍这徒弟，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姑娘，竟然能如此果断。
光抽乔晚一个还不够，袁六几个人的也都得抽。
乔晚刚站定，就看到袁六几个也被带入了戒律堂里。
他们这些暗部弟子里，就袁六修为勉强能看，抽的自然也就是他脑袋里的。
再看见乔晚眉目冷冽，干脆利落卸了自己胳膊的画面，袁六沉默了一瞬，“入魔这事，不能怪乔晚。”
“当时，要不是乔晚和那些人面蝎尾蛛对上了识海，我们这二十多个人，全得交代在这里面。”
袁六瞥了马怀真一眼，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命是贱了点儿，但我们人不贱，这孰是孰非，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袁六：“乔晚想杀穆笑笑，那是心魔作祟。那个修士能保证自己没有困于心魔的时候，又有哪个修士能做到乔晚这地步？”
“我们这几条贱命，没人在乎。”袁六道，“但乔晚在乎。”
“至于戕害同门。”
“乔晚救了我们，救了我们这些同门，又该怎么算？还是说昆山数万外门弟子的命，当真就比内门弟子的命贱？！就穆笑笑的命贵，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活该让人垫脚？！”
“七条人命。”袁六沉声，“我七个弟兄，全没了！这还比不上穆笑笑一个！！”
袁六伸手一指，也气得瞪眼，“就因为她，我们七个人保她一个！”
萧宗源气得瞪眼：“大胆！”
马怀真往轮椅上一靠，嗤笑了一声，沉声道，“让他说。”
那翘起的唇角明显很满意袁六说的话。
袁六是问世堂的弟子，是马怀真的手下。
如果不是得了马怀真的默许，哪敢当着戒律堂的面这么杠。
萧宗源气得胸闷气短，奈何他虽然敢对袁六发作，却不敢对马怀真发作。
憋了半天，才冷冷地憋出一句，“这是我戒律堂的事儿，望马堂主少插手我们戒律堂办事儿。”
马怀真懒懒地往轮椅中一靠，“长老这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秘境里死的都是我暗部弟子，今日这会审，也和我问世堂脱不了干系，我问世堂自然是要管的？否则戒律堂何必请我过来跑这一趟。”
然而看到乔晚毫不犹豫地咬断了那雪岩狐气管的时候，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看见留影像里少女眼神冰冷，一口咬断了小男孩气管的血腥画面。
几个长老都有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周衍这徒弟心性太过狠辣，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未免有伤仁德。
马怀真不屑地闷哼了一声。
他在问世堂，接触到的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说到底都是杀，还讲究什么形式不成？杀人之前给对方垫个枕头，倒杯茶，那就是仁义了？
乔晚这不也是一嘴下去毙命了吗？
犯了杀孽就是杀孽，下手轻一点，不代表就能在天道那儿少添上那么一笔。
那些看上去光明磊落的，背地里，杀人夺宝的阴私事都没少干。
乔晚：“他要杀我。”
萧宗源：“那是与穆笑笑签订了血契的灵兽。你明知能打晕了事，为何偏偏一口咬死了这雪岩狐，再造杀孽？致使你同门师姐身受重伤！”
袁六磨了磨牙，看向了站在周衍身边的穆笑笑，“穆笑笑私闯境地，这笔账，你们怎么不和她算算？”
他七个弟兄，为了救穆笑笑，全折在了泥岩秘境里，一想到这儿，饶是袁六也忍不住眼含热泪。
“穆笑笑私闯秘境一事，戒律堂明日自会审讯！今日审的是乔晚！你与其问她为何要私闯秘境。”萧宗源道，“倒不如问问乔晚！”
“泥岩秘境，昆山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一对此毫无了解的，也只有穆笑笑。”萧宗源怒喝道，“穆笑笑私闯秘境是一回事，但乔晚你撺掇她去孤身一人去泥岩秘境究竟意欲何为！！”
乔晚目光冷静：“我没撺掇她去秘境，既然我想害她，为什么我又要进洞找她。”
萧宗源冷笑：“花言巧语，好，既然这些你能解释，那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又要如何狡辩。”
乔晚一愣。
只见两个持戒弟子，押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上来。
那是小鹤。
小道童被带上来，转身向在座的长老们行了一礼，眨了眨漆黑的眼睫，唯独没有看乔晚。
萧宗源：“既然来了，就当着诸位同修的面，将前几天你同戒律堂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小鹤：“泥岩秘境，确实是乔师姐撺掇着穆师姐去的。”
“自从穆师姐回到山门之后，曾经多次想我表达过对穆师姐的不满。”
“甚至……甚至想置穆师姐于死地。”
此言一出，乔晚瞳孔紧缩。
周衍面色顿变！
马怀真微微一愣，也没想到这平常看起来和乔晚关系不错的小道童，在这紧要关头，会突然反手插刀。
看见周衍身旁局促不安的穆笑笑，马怀真脸色一沉，“活了这么多年，年纪也不小了，对什么事，也该有自己的判断力，究竟能不能去，她心里难道不清楚？”
乔晚谁也没看，只紧紧地看向小鹤，“小鹤，我是这么说的吗？”
小道童抬起眼，犹豫了片刻，“师姐，我知晓你心有不甘，但穆师姐毕竟是我们俩的师姐。”
乔晚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
浑身有点儿冷，嗓子也有点儿哑，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打转。
小鹤他为什么要作伪证？
马怀真冷声，“乔晚既然想杀穆笑笑，这事儿怎么偏偏讲给你听？”
小道童摇摇头，“我和乔师姐走得近，这是玉清峰上的人都知道的，乔师姐她一个人，心里憋闷得慌，就常常来找我聊天。我……我当时还以为师姐只是口头抱怨两句，也没想到师姐真会做能做出这种事来。”
素霓仙子走上前，抽出她和小鹤脑袋里的“留影像”，“留影像”里和小道童诉说着对穆笑笑嫉恨的少女，确实是乔晚无疑。
萧宗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乔晚垂下眼睫。
她识海肯定被人动了手脚。
和原著一样，萧宗源是铁了心要替穆笑笑讨回一个公道，向萧焕示好。
她和萧宗源这么僵持着，已经没了意义，到头来，量刑还是全看戒律堂的量刑团，由量刑团商量出一个惩处，再由诸位长老们投票表决。
右边儿忙着记录卷宗的弟子，将卷宗递到了量刑团面前。
量刑团的一干人，商量了一会儿，将处罚亮了出来。
以封元钉贯脉，暂封修行，关入戒律堂地牢三十年，静心思过。
这决定一出，马怀真脸色顿时就变了。
乔晚脸色也变了。
筑基期修士寿数不过200余年，境界越低，时间对修士来说也就越紧迫，这三十年里要以封元钉贯脉，就意味着没法修行，修为不得寸进。
更何况地牢之下，关押着的全是穷凶极恶之徒，等有朝一日出来，那恐怕也废了。
执戒弟子们上前一步，捧着玉简，走到马怀真几个面前。
一个一个收集下来，其实要不了多长时间。
很快，就有个持戒弟子走到大殿中央，手捧玉简，开始报票数。
“玄通长老，可。”
“妙行真人，可。”
“玉溪长老，可。”
“怜真长老，可。”
“显直长老，否。”
乔晚捏紧了指节，眼睛睁大了点儿。
“玄中真人，否。
“素霓仙子，否。”
“栖霞仙子，否。”
“定法长老，可。”
“马堂主，否。”
一通报下来，票数一半对一半。
这一半觉得，从乔晚能毫不犹豫咬断了雪岩狐气管来看，她戾气太重，心性过于狠辣，这回入魔恐怕也并非是巧合，如果不加以管束，迟早有这么一天会踏上魔道。
如今入魔，倒也算一件好事，三十多年的思过也确实能磨磨她的性子。
而那另一半长老却以为，乔晚救了暗部弟子在前，自废双臂在后，虽然嫉恨同门，困于心魔，但到底还有改过的余地，这三十年牢狱生涯，对她来说，未免太重了。
但说到底，这最后一票，才是决定性的关键。
持戒弟子嗓音冷冰冰的，没任何起伏。
“玉清真人——”
乔晚呼吸不自觉地一滞。
持戒弟子的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可。”
一票之差。
最后那一票，是周衍投的。
投完这一票，周衍闭上眼，搭在椅子上的指节微微曲起，没再看乔晚一眼，一颗心随着“留影像”上的画面，渐渐转冷，慢慢坠入了冰窖。
当初，是他带她上昆山，现在，也是他亲手将她送进了戒律堂地牢。
三十年。
穆笑笑眨着长长的眼睫心想，有点儿呆愣。
三十年也太长了。
她心里忽然又有点儿恐惧，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周衍的衣袖，虽然记不得人和事儿了，但这动作她做起来还是无比娴熟，就像之前做过许多遍一样。
但穆笑笑却惊讶发现她这个师父，这个素来冷锐如剑的剑仙，此刻面色苍白，身形微晃，好像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戒律堂定刑，一旦确定，绝不会再改，也没申诉的机会。
马怀真的脸色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萧宗源一声令下，几个持戒弟子立马拿着手铐脚镣走到了乔晚身边，往乔晚身上套。
这镣铐都是特制的，戴上去重若千钧，压得人几乎走不动路。
帮乔晚上手铐脚镣的弟子，长得都很眼熟。仔细一看，是之前在她洞府门口值班的那几个，轮班轮到了这儿。
其中一个瘦子师兄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熬一熬，三十多年对我们修士来说也不算多长。”
乔晚离开大殿之前，马怀真忽然叫住了那几个持戒弟子，阴沉着脸对乔晚道，“等着，我不会让你在地牢里待三十年的。”
身上架着镣铐，抬手都不太方便，乔晚躬身算是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三十年也不算很长。
从周衍牵着她手第一次踏上昆山，也不过只过了三十多年。
可惜，她不会在地牢里待上三十年的。
一年都不会。
大殿里的争论被抛在了脑后。
在被持戒弟子压着，带出戒律堂的那一刻起，乔晚就已经决定了。
她要越狱。
与此同时，魔域。
大部分人想象中的魔域，那都是红通通的天，灰扑扑的建筑，地涌熔岩，昏鸦四集，众魔鬼哭狼嚎，反正怎么恐怖怎么来。
大多数魔对于这外界流传的刻板印象都十分鄙夷。
搞什么，他们虽然是魔，那也是开了神智的魔，也有自己的审美和情趣好不好。
他们这些魔本来就随性妄为，热衷于干架和搞事，要是居住环境四周再都是熔岩流动，火气这么燥，那他们还不得迟早把魔域给掀个底朝天。
所以，魔域如今的主事人，梅康平为了建设和谐友爱的魔域，特地带领着众人将魔域大本营装修了一番。
尤其是梅康平居住的“竹屋松溪”，那更是暖风拂面，鸟语花香。
自从顶头上司始元帝君被封印之后，梅康平压力很大，特别大，每天要为建设魔域而劳心劳力，再加上他性格本来就算不上有多好，更像个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谨记着“魔域生存守则”中，第十六条，绝对不能招惹梅康平。薛云嘲来到“竹屋松溪”时，梅康平刚刚睁开眼，将神识从万里之外拉回来。
男人袖角被竹风轻轻一吹，袖摆上栩栩如生的白梅，也好像被吹得瓣瓣皆落。
薛云嘲行了一礼，话不多，“你找到她了。”
梅康平拿起桌上的折扇，瞥了他一眼，神情看上去也说不上多友善，“是你。”
少年一身劲装，背上背了把计都枪。
薛云嘲抿了抿唇，哑声道，“你不开心。”
梅康平眼含嘲讽：“我看你也没多开心。”
“怎么？让你的分身在戒律堂里陷害师姐，你感到为难了？小鹤？”
薛云嘲，或者说，小鹤，没有吭声，沉默了良久，才问，“你还要去找她？”
“要，”梅康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怎么不要？”
“我不仅要去找她，还要以顒护驾，以犀渠拉车，以众魔拱卫在侧，将她亲迎回来。”
顒与犀渠，一者现身，天下大旱，一者以人为食，都是魔域凶兽。
以顒护驾，以犀渠拉车，以众魔拱卫在侧，那是魔域帝姬出行之礼。
薛云嘲愕然。
他真的要以魔域帝姬之礼，将她从昆山接回来吗？
一想到到时候昆山那帮人的表情，梅康平就忍不住愉悦地哼哼了两声，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点儿微笑。
“我爱她。”梅康平摇了摇折扇，“她是我的侄女，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爱她。”
和自己的分身不太一样，薛云嘲几乎惜字如金，“但你在利用她。”
“我爱人一向不分男女老少，只要对我有用，有利用价值，我都深爱他们。”
薛云嘲：“这不是爱。”
梅康平：“在她利用价值还没消失之前，我会爱她护她，这是最真诚也是最稳固的爱，比世上其他爱都要稳固。世上最稳定最真诚的关系只有利益，在双方的利益失衡之前，没人会轻易背叛这种关系。”
薛云嘲：“但你也恨她。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恨她。”
梅康平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至少我现在还爱她，到时候，我会把我这侄女风风光光地从昆山接回来。”

第41章
戒律堂的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
底下关押着的一半是问世堂缉拿回来的穷凶极恶之徒，一半是犯了昆山大忌的逆徒。
地牢就设在一个大阵里，牢里的驭灵壁和身上的封元钉，能牢牢限制人修为。
这一关就是几十上百年，别说关在牢里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就算是个温吞的老好人，关上整整数十年，不黑化恐怕也够呛。
更可怕的是，牢房不是单间，那是五人一间的大通铺。
戒律堂地牢按甲乙丙地十天干分为十个区，关押的犯人也都是按犯事儿严重程度和修为高低来排的。
据说，以前戒律堂也没那么多讲究，奈何那修为低的和修为高的关在一起，修为低的全被干死了，戒律堂也只能把他们分开来住。
乔晚被持戒弟子带进去的是戊区，处于中间那一档。
乔晚一进去的时候，整座地牢都骚动了。
在里面待得太无聊，看见个新面孔都让人兴奋，
更何况，这还是个姑娘，肌肤莹润，玉树堆雪一般，虽然脸上新伤还没消，但看着还是有那么几分姿色。
有马怀真和周衍提前打过招呼，乔晚被带过去的那一间牢房，室友还算比较温和。
牢里四个人，三男一女。
女修穿着件灰扑扑的衣裳，但难掩其窈窕的身姿和艳丽的容貌，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风情。
其他四个男修里，一个是魔域赶尸教的弟子，一个是白骨观的。
赶尸教的，长得阴恻恻的，活像个僵尸。
白骨观的，脸白中泛黄，瘦高瘦高，活像个行走的骷髅。
乔晚：……马怀真他真的是提前打过了招呼吗？
还有个用刀的光头强。
一看见乔晚，那女修顿时眯起眼，风情摇曳的笑了起来，“哟，来了个小妹妹。”
“小妹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女修翘着红唇笑道，“来，告诉姐姐。”
乔晚没回答。
那女修也不生气，倒是好脾气地指着那一个个人给她认识。
过了一会儿，持戒弟子送来了牢饭，这地牢封死了修为，地牢里关押着的犯人们，还得像凡人们一样吃喝来维持生存。
大多数修士都看不上山下的五谷杂粮，嫌弃“气浊”会影响修为，但乔晚不挑剔，一口气全吃了，吃完了，收拾收拾碗筷，就坐在角落里，也不出声。
所谓饱暖思淫欲，吃完饭没过一会儿，那女修就勾着赶尸教的弟子滚到了一起。
都住大通铺了，自然没隔间和隐私可言，他俩看起来也不在乎，旁若无人地进行着生命的大和谐，女修叫得千回百转，没一点遮遮掩掩的意思，一边叫一边抬眼看着乔晚，吃吃地笑。
大有给她上性教育课的意思。
突然，那光头强站了起来。
乔晚还以为这光头强听不下去了。
没想到光头强加入了他俩。
乔晚瞬间就对这个破廉耻的世界绝望了。
谁叫在牢房里待得太无聊了。
私斗是要受刑的，既然打架也不能打，那做点儿和谐的事情总可以了吧。
也可能是考虑到这层原因，让他们泄泄火气，对于这事儿，地牢里的看守弟子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地牢里，经常全天候不定时地上演不可描述，传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乔晚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闭上眼默默地入静。
这几个人虽然破廉耻了点儿，但都不是善茬。
她要越狱，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得找个机会换个单间。
进来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一下四周，附近有个空牢房，正好建在了拐角，也是这些囚犯们视线的死角。
她想换到那间牢房里去。
至于怎么才能换上单间。
乔晚偏着脑袋，想了一下。
“嚯”地睁开了黑漆漆的眼，眼里平静无波。
那就打。
逮他们之中的一个往死里打，打到看守弟子给她换个单间。
想要揍翻四个人有点儿难度，一个应该就够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她和这些囚犯不一样，她身上还没上封元钉，虽然驭灵壁吸收了不少灵力，但她丹田里还残留着点儿魔气和灵气。
戒律堂的意思是，五天之后，带她上昆山处刑台，当着昆山弟子的面，钉入封元钉，以儆效尤。
乔晚目光在这四人身上流连，搜寻这四个人里的“软柿子”，这儿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就算再关上几百年，彼此之间也关不出什么革命友谊出来。
她要捡一个软柿子揍，其他三人估计看热闹得多，帮忙的少。
乔晚眼睛很大，看着眼前这场生命大和谐，脸上没露出任何羞怯之色。
牢房里这三男一女早就习惯了当众上演限制级画面，但现在被乔晚这么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也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们几个脱得赤裸裸的。乔晚看他们几个的眼神，那就像看着菜摊上那三十文一斤的猪肉，煞有其事地估量着肥瘦。
在乔晚的目光下，猪肉们萎了，额角青筋暴起，提起了裤子。
女修支着胳膊，直起身，纤纤玉手将领口一掩，挡住了那雪白雪白的风情，笑道，“一个出生正派的小姑娘，看人办事，倒看得目不转睛的。”
这要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能立马就被女修说的话给臊红了脸。
但乔晚是什么人。
少女目光坦然，肆无忌惮地顺着她领口，一路往下，在女修胸前礼貌地停顿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评道，“太大，有点儿下垂。”
女修：……
女修的神情裂了。
她刚刚是不是被这姑娘给调戏了？
那白骨观的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小姑娘看得这么起劲儿，难道也是意动了？”
“在这所谓的名门正派里面待着，守着那些礼教过了这么多年，也该过够了。既然小姑娘意动了，不如今天就让我带你见识见识。”
乔晚看了他一眼，好像确实在认真考虑着他说的话。
“好啊。”
送上门的“柿子”，不捏白不捏。
乔晚咧起嘴角，笑了笑。
这一笑，不禁白骨观的愣了，女修愣了，光头强和赶尸教的忍不住多看了乔晚一眼。
白骨观被乔晚这么一笑，笑得有点儿犹豫。
他其实也就是口头戏弄一下。这才第一天，面前这姑娘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摸清楚。原本是想等摸清楚了再下手，没想到乔晚竟然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他虽然好色了点儿，但也不是没脑子。
答应得这么快，必然有鬼。
不过
白骨观的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乔晚。
是个好样貌，姿色秀丽，一双眼如秋水冷浸寒星，光是看这么一眼，就看得他心里又有点儿痒痒。
她答都答应了，到时候反悔也来不及了，想他这白骨散人纵横南部十三洲几十年，也就是一朝失利，才被关到了这地牢里，功法被封，但论拳脚上的功夫，难道还怕这么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若是反悔了，喊疼了。”白骨散人笑道，“那本散人可不会停下来。”
说着，就要走上前来。
眼看着这一颗柿子走上前，乔晚哪有不捏的道理。
在男人动手解她衣襟的那一刹那，抡出了拳头。
白骨观的早有提防，躲过了乔晚这破面拳。
没想到乔晚中途改了个方向，手一抓，拎起他衣领。
屈膝。
顶！
就算是个修士，那也是个男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个锻体的修士。
一眨眼的功夫，乔晚就看到了白骨观的捂着裆蜷缩在了地上，惨叫了一声。
同居了这么多年，牢房里几个人毫无室友情谊，就这么冷眼旁观。
哀嚎声响彻了整间地牢，这就像是往油锅里加水，各间牢房里的混蛋们一个激灵，顿时都激动了！
多久了？！
这都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么暴力的事了，憋坏了的混球们一个个都扑倒门口，狂拍铁栏杆，激动地嘶吼助威。
转眼之间，整间地牢炸开了锅。
“来。”乔晚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脸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尽管喊，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叫你的，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你！！”白骨观的瞪得面色狰狞，就算疼得脸色铁青了，还抽空挤出几个字来，“操你妈你这个小婊子！老子今天不干死你，就不叫白骨散……”
没等他说完，乔晚面无表情地抓住他脑袋上的头发往地上砸。
哐哐哐！！
白骨观的被砸得鼻血四溢，还不忘放狠话。
“我是白骨观五大长老之一！修为已至金丹！几十年前，我曾经炼化数千生魂，徒手灭了苍梧洲五村！”
乔晚揪着他头发的手一顿。
那正好。
她打他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今天就当她给这上千条无辜的人命报仇。
停了停，乔晚抿紧了唇，继续砸，这一次砸的比前面都狠。
“好！！”
牢房里的犯人们，激动地瞪大了眼，伸长了脖子，呐喊助威！
看着眼前这个昆山打扮的小姑娘，吹了声口哨。
行啊。
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够狠。
“再来！！”
“下重手啊！”
“把他脑浆砸出来！”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乔晚抡起白骨散人继续砸，没两下，就砸的白骨观的鼻血直流，鲜血四溢。
那白骨观的挣扎着想起来，却没想到乔晚就是看着柔弱了点儿，那手按在他脑袋上，愣是像一把铁锤。
操……
白骨观的鼻孔流血，咬牙切齿地想。
锻体的。
牢里其他四个人，离乔晚最近，看得也最真切，还享受到了白骨散人鼻血溅到自己脸上的立体体验。
乔晚脸上和手上溅的全是白骨散人的血，看着十分凶残。
看得女修嘴角抽搐，从脊背到天灵盖儿蹿上了一阵寒意。
一见到血，整间地牢更激动了，狂乱的尖啸声一浪高过一浪。
众混球们纷纷振臂高呼。
“打他头！”
“踹他！踹他鸟！”
戒律堂地牢太大，持戒弟子们每隔半个时辰都要巡逻一次。想把持戒弟子们吸引过来，还得把动静闹得更大一点儿。
乔晚没吭声，但不论囚犯们说什么，她都照做。
见乔晚回应，混球们顿时更激动了！
“肚子！！”
“胳膊！胳膊拧下来。”
“打得好！”
地牢犯人们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快将地牢掀翻了个底朝天。
乔晚沉默不语，打得也越来越狠。
简直就像一场狂欢。
热血飞溅进眼睛里，乔晚眨了眨眼，喘了口气，发烫的大脑忽然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看了眼被自己高高举起来的白骨散人，乔晚一点一点地冷静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
手里的白骨散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乔晚喉口滚了滚，抿紧了唇，突然觉得嗓子眼里特别干，耳朵里嗡嗡地响。
眼前的地牢，阴暗潮湿，四处弥漫着腐朽的气味儿，给人一种真实又虚幻的感觉，好像那么一瞬间，她不是在戒律堂的地牢里，她还在玉清峰上。
不到片刻功夫，白骨观的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求爷爷告告奶奶的，求乔晚饶了他一命。
突然之间，那叫好声渐渐弱了下去。
“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持戒弟子们终于姗姗来迟，怒吼着把破破烂烂，气若游丝的白骨散人从乔晚手上解救了下来。
“放他下来！！”
乔晚没反抗，真的乖乖把他给放了下来，并且十分有礼貌地向持戒弟子们鞠了个躬，开始告黑状，“他欺负我，想非礼我，我没办法才打他的。”
众人：别驴他们，这他妈是谁非礼谁，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三个持戒弟子对乔晚有印象，这地牢里确实有欺负新来的女修这种事儿，中间那个持戒弟子看了乔晚一眼，冷冷地说了句，“出来。”
牢房门一打开，扒在铁栏杆前的犯人们，睁大了眼，眼里透出渴望之色，看着这几个持戒弟子把乔晚带走了。
乔晚进来的时候，不止马怀真打过招呼，玉清真人也打过招呼，念在这两位的份上，持戒弟子也不敢真对乔晚做什么，只把乔晚拎到了值班房批评教育了一顿。
“念你是初犯，今天就饶了你这一次，若下次再私斗，我绝不轻饶！”
“回去！”
乔晚停下脚步，没着急走，“我想换个牢房。”
持戒弟子冷酷地否决了乔晚的提议：“回去！”
眼见乔晚毫发无伤地回到了牢房里，女修笑着轻啧了一声，看着乔晚的目光里多了两分探究的意味。
“果然是昆山自家的弟子，这态度就是就是不一样呢。”
乔晚没搭理她，一屁股往自己铺位上一坐，一双黑漆漆的眼再一次地扫了过来。
那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审慎的，严肃的，精益求精的评估猪肉一般的目光。
顿时，牢房里剩下来几个人，不，几块猪肉齐齐打了个寒战，心里猛地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她……
她这又要做什么？
很快，这不详的预感再次成真了。
乔晚挑中了那光头强，再次把人给揍了。
理由？
至于理由。
乔晚煞有其事地伸手一指，“你头太亮了，晃到了我的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持戒弟子再一次把乔晚拎了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别以为马堂主和玉清真人替你求过情，我就不敢罚你！”
“再这样下去，就算定法长老亲自过来给你求情也没用！”
乔晚：“我想换间牢房，他们针对我，欺负我。”
持戒弟子额冒青筋：= =+当他眼瞎吗？到底是谁欺负谁啊。说这话之前，先把自己身上那两个人的血擦擦行吗？
“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在戒律堂地牢，不是在玉清峰上，你还当自己是真人座下弟子呢？！地牢不是你挑三拣四的地方！”
眼看乔晚冥顽不灵，持戒弟子终于忍无可忍，拿起了桌上的刑鞭。
结果乔晚受了三十刑鞭之后，立马掩上了衣服，活蹦乱跳地，把那赶尸教的揍了一顿。
持戒弟子火急火燎地赶来，把乔晚吊了起来，换了种姿势换了个刑罚挨打。
打完，持戒弟子给她换了个牢房。
还是五人铺的。
关门前，不忘放了狠话威胁，“现在给你换了牢房，总没人欺负你了吧？要是你再敢惹事生非，就不是挨一顿鞭子这么简单的了！”
被一把推进牢房里，乔晚抬起眼，正好和牢房里四个人来了个深情对视。
乔晚：……
牢房四人组：……
沉默是今晚的戒律堂地牢。
很快，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地牢。
哐哐哐！
这回乔晚把四个人全揍了。
解决完乔晚，持戒弟子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茶刚入口，忽然又听到了地牢里沸腾的声浪！
持戒弟子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抓起桌上的佩剑，气急败坏地赶了过去，一看地牢里的情况，默了。
惨叫是别离的笙箫；
持戒弟子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地牢。
持戒弟子伸出手，指了指牢房里那叠罗汉一样的四人，气都气笑了。
很好，这才多大功夫，她一口气揍翻了五个！
乔晚：“我想换个单间。”
持戒弟子：“你换你妈个头！”
这就像一场无形的竞赛，持戒弟子拎起乔晚往一间一间牢房里塞，乔晚就一间一间揍。很快，一阵粉色的旋风摧枯拉朽一般地席卷了整间地牢，把戊字号地牢里的犯人全揍了个遍。
乔晚眼角一瞥。
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瑟瑟发抖。
眉毛一扬。
一个罗刹门的弟子，泪流满面。
嘴角一耷拉。
一个媚宗的姑娘，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朝乔晚抛了个媚眼。
乔晚：
和所有人想象中的，尤其是马怀真想象中的光景不太一样，刚来第一天，乔晚就莫名其妙地确立了戊区大姐头的地位。
在整个戊区唯我独尊，横行霸道，无一人敢招惹。

第42章
这场竞赛，最终还是持戒弟子败下阵来。
没办法，他又真不能把乔晚打死，再说不论他怎么抽，乔晚坚挺依旧，拢了拢衣服，继续去找别人的事儿，再把其他囚犯们揍个底朝天。
持戒弟子崩溃了，最终还是向黑恶势力屈服了，伸出手粗暴地一推，“进去！！”
“这回你要是再敢惹是生非看看！”
没想到乔晚她还挺有礼貌，眼见持戒弟子真的给她换了个单间，立马乖乖地躬身行礼，和刚刚那刺头简直判若两人，“多谢师兄。”
持戒弟子差点被气昏过去。
终于换了个清静的单间，乔晚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了下来，开始静心打坐，放出神识。
但刚放出神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挡，又给狠狠地弹了回来。
这一下，差点没把乔晚脑仁儿给砸碎。
看来地牢里限制的不仅有人的修为，还有人的神识。
戒律堂为了防止囚犯们越狱，从驭灵壁，再到封元钉，再到地牢大阵，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有持戒弟子们巡逻。
还有五天。
乔晚伸着手指，在墙上戳了五道痕。
她还有五天时间，计划越狱。
五天之后，戒律堂的弟子会带她去处刑台当众行刑，打入封元钉。
她是周衍的徒弟，周衍是昆山十二峰的峰主，少有的几个化神期长老之一，地位崇高，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徇私，不仅不能徇私，还要把乔晚拎出来，给所有昆山弟子做个“榜样”警醒。
这五天时间，她要摸清楚这间地牢的基本运作，如果五天内没逃出去，那就只能行刑那天想办法了。
靠在墙上，乔晚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才感觉浑身上下都疼。
地牢里没药，乔晚扯了块衣角，随便给自己包了包手上的伤，那是一个狗妖咬的。
包好了伤口，又靠着驾驭灵壁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好像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竹海松溪，雾气缭绕，竹风轻动，小墙面稀疏的竹叶碎影时隐时现。
竹斋前坐了一个男人，正在点茶，茶香四溢，玉质的茶具叮叮当当响。
乔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晚儿？”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
隔着雾气，乔晚依稀能看见男人周正的五官，他大概三十上下的年纪，面色苍白，从额角到眼角都绘有古怪的紫色魔纹。手上还拿着把折扇，折扇上绘有亭台楼阁，万千人影。
男人抬起手，袖角绣着一支白梅花梅花，折扇一扬，轻轻地笑了一下。
“叔父终于找到你了。”
“这么多年，叔父千辛万苦，为的就是找到你。”
“幸好，终于让叔父找到你了。”
男人怜悯地说，“晚儿，来。”
“到叔父这儿来。”男人嗓音里似乎蕴含着万般的柔情和爱怜之意。
“让叔父好好看看你？”
叔父？
她哪来的叔父？
乔晚一愣，睁大了眼，她能感受到这人身上快溢出来的魔气。
“前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梦中。”
男人微微一笑，“我是你叔父。”
乔晚更沉默了。
虽然小时候的事大多都记不清了。
但她明明记得，她叔父叫“乔狗蛋”，身高体壮，憨厚朴实，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朋克打扮。
但考虑到修真界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狗蛋叔就是什么隐藏的大佬，乔晚犹豫了一瞬，“狗蛋叔？”
男人摇着扇子的手一顿：……虽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狗蛋叔是何人，但我的确是你叔父。
“坐罢。”
看出乔晚脸上的惊讶和警惕，男人淡淡地说，“说来或许突兀，但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找你。”
“我的姓名，你应该听说过。我是梅康平。”
“倘若，你愿意听我说。”梅康平微微一笑，“我会将个中原由都将给你听。”
乔晚瞳孔紧缩。
梅康平。
就算她没经历过那场正邪之战，也听说过现如今魔域的主事人。
眼前这个男人，是梅康平？
梅康平是她叔父？
风摇翠竹，松溪潺潺，四周茶香芬芳，一派闲适温馨的气氛。
据梅康平说，他有个兄弟，名叫梅元白，就是乔晚她爹，他这个兄弟很早就离开了魔域，不知所踪，等梅康平终于得到他这个兄弟的下落的时候，才发现兄弟已经去见了魔祖，死前留下的女儿也不知所踪。
这个女儿就是乔晚。
他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她的下落，终于在前段时间找到了她。
乔晚听完，沉默了片刻。
梅康平：“晚儿，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相信，我说的话你心中自有把握，想必这么多年以来，你也曾对你异于常人的情况有些疑惑。”
疑惑吗？
她确实有过疑惑。
从她娘对她的态度，她止步不前的修为，再到这段时间以来她身体里的魔气。
她体内的魔气有多乖顺，乔晚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如果眼前这个男人真是梅康平，乔晚不认为梅康平会骗她，做人做到了他这种地步，没必要大费周折骗她这个堪堪筑基的修士。
不过这不代表乔晚真的相信了他说的话，虽然她之前也做过梦，想象过自己其实是个身世另有隐情的挂逼，但真让乔晚相信梅康平是她叔父，这还是有点儿太挑战人的意淫能力了。
像他这么一个人，既然能屈尊纡贵地找上门来，那他肯定需要她做点儿什么，或者说，需要她心甘情愿做点儿什么。
乔晚抬起眼，又看了眼梅康平，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
梅康平嗓音中流露出了点儿怜惜、感慨和柔情。
乔晚犹豫了一会儿，唇瓣嗫嚅了两下，迟疑地喊道，“叔父？”
梅康平摇着折扇的手一顿，眼里瞬间流露出了点儿复杂感慨的神情，“晚儿，叔父终于找到你了，这么多年，累得你在昆山受苦了。”
一个有意认她这个侄女，一个有意认叔叔，虽然都是各怀鬼胎，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气氛十分和谐。
“对了。”梅康平笑道，“晚儿，你上前来。”
男人伸出那只握着扇子的手，轻轻抵在她头顶，放出魔气。
乔晚有点儿不自在，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那是这么多年以来和妖兽死磕了这么多次下来，养成的条件反射。
梅康平是什么人，几乎同时就察觉到了她身体上的变化，他倒是没露出什么异常的反应，就好像没察觉出来一样，微微一笑，“叔父没有女儿，你是我的侄女，便是我的女儿，叔父不会害你的。”
这股魔气被他掐得极为精准，一缕一缕导入乔晚筋脉 ，耐心修补她破损的筋脉，理顺紊乱的神识和魔气。
梅康平表现得很像一个体贴的叔父，帮她梳理了一遍体内的神识和魔气之后，没多逼她，又把乔晚轻轻送出了识海，给了她好好整理思索的时间。
乔晚一睁眼，又回到了地牢。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识海里多了一片竹林。
梅康平和她识海建立了联系。
脑海中忽然传来一句男声，“你如今在戒律堂地牢？”
“叔父是如何知晓？”
梅康平：“魔域与昆山争斗了数百年，昆山的事，我知道的比你要详细。”
“眼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越狱。”
“嗯？”
乔晚站起身，绕着牢房走了一圈，“叔父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梅康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你。”
有了梅康平的保证，那乔晚越狱机会的成功率顿时直线上升。
五天时间。
她只有五天时间。
五天时间里，乔晚一边留意地牢的情况，一边和梅康平商讨越狱注意事项，培养培养虚假的叔侄情谊。再抽出一部分时间，打理自己体内的伤势。
梅康平看起来倒很像一个称职的叔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温柔和蔼。
不过人力毕竟有限，就算是梅康平，也没办法长时间维持和她神识的联系，一天之中，能和她对话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
但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这五天时间里，乔晚每天都把神识往前铺一点，再把自己摸清楚的阵法布局，通过识海实时传输给了梅康平。
驭灵壁和封元钉是配合使用的，只有两者搭配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她身上没上封元钉，和这些囚犯相比，她要越狱优势还很明显。
最难办的是戒律堂地牢大阵。
但梅康平告诉她，他能帮她破了这个阵法。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地牢里不见天日，乔晚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打算等夜深了再动手。
她现在住的牢房个死角，正好避开了其他囚徒们的视线。
乔晚不相信，这些囚徒能眼睁睁看着她跑，除非她能带他们一起跑路。
她没打算把他们放出来。
可能是因为马怀真和周衍的缘故，持戒弟子为了自己考虑，也不会轻易和她结仇，对她态度已经可以称得上纵容了，或者说，谁也没想到乔晚她竟然打算越狱。
这一越狱，性质非同小可。被关三十年，出来以后还是周衍的徒弟，享受昆山顶尖的资源，这么好的条件，谁肯舍得放下。
到了晚上，乔晚的越狱，终于暗搓搓启动了。
找了个理由叫来了那个持戒弟子，在持戒弟子开门的那一刹那，梅康平在识海里帮了她一把，和乔晚一块儿将神识猛地戳入了对方识海！！
这持戒弟子的识海，和萧博扬的识海几乎一样不设防，乔晚没费多大力气就一头栽了进去。
“进去了？”梅康平问。
乔晚：“进来了。”
她身上没封元钉，驭灵壁对她的影响有限，捏了个化形法诀，乔晚钻进了那持戒弟子的衣袖里，让那持戒弟子兜着。
她灵力不够支撑她维持这个化形法诀太长时间，想跑还得麻溜的抓紧时间。
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在梅康平的指导下，操纵着持戒弟子，没费多大力气乔晚就平平安安地穿过了大阵。
这一路七拐八拐，顺利地错开了其他持戒弟子的巡逻路线，一直到门口，才看见有两队持戒弟子，正牵着狴犴守在牢门前。
被乔晚操控了的持戒弟子摸出袖子里的玉牌，递了过去。
“干什么去？”
“定法长老那边儿来了消息，要我过去一趟。”
乔晚屏住了呼吸，感觉到那两只狴犴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僵硬得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萧宗源的性格戒律堂人人心知肚明，那持戒弟子也不敢耽搁，低下头盘验无误之后，顺利放了行。
一出戒律堂死牢，对于这个持戒弟子，梅康平的意思是弄死他了事。
乔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持戒弟子弄晕了，随便塞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深吸一口气，一路狂奔下了戒律堂。
梅康平：“你不像你父亲。”
乔晚：“我从来没见过他。”
梅康平对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她没杀那个弟子，早晚，戒律堂都会发现她溜了，想下山她还得快一点。
她剑早就被没收了，没办法御剑，只能全靠两条腿跑。
乔晚一路顶风狂奔三里地。
没想到的是，戒律堂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眼看天上呼啦啦飞过一片剑光，剑光交相辉映，全往戒律堂的方向，乔晚心里咯噔了一声，就知道不好了。
发现她越狱之后，昆山肯定要先封山。
乔晚鼓足了一口气，拼命往山门冲，刚冲到山门前，却发现山门果然已经被封上了，山门前还聚集着一堆持戒弟子正在盘问过往行人。
梅康平：“山门被封也无妨，你在此地稍等片刻，我自会吩咐众魔来接你回魔域。”
乔晚：“不必了。”
察觉到了乔晚嗓音里的冷淡，梅康平一愣。
下一秒，乔晚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和他的联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或许他真是她叔父，但她不想去认亲，更不想去魔域。
乔晚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铜铃，看了一眼。
在泥岩秘境的时候，她一直没机会用上，现在一看，这小铜铃或许对她入魔起了不小的作用，没用上倒是好事。
小鹤和梅康平做的事，都在逼她入魔。
先逼她入魔，再用怀柔政策，打亲情牌，让她转投魔域吗？如果她真是“乔晚”，被师门所弃在前，一朝获得了亲情的慰藉，说不定真的会义无反顾地投奔魔域。
但她不是。
就算这个世界真有她亲爹和亲叔父，这也不是她的归宿。
虽然她不记得她爸妈是谁了，但她心里清楚，她真正的爸妈，在前世，在现代，在另一个世界，不论是谁，都没办法代替。
乔晚垂眼，心平气和地想。
如果梅康平真的为她考虑，就不会让她陷在这两难的境地里，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敢这么干脆利落切断联系也不是没原因的。
梅康平既然想和她打亲情牌，不想打脸的话，就不可能因为这事儿翻脸。
虽然乔晚不太清楚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去谋划的，但那个未知的东西，就是她的依仗。
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了。
另一头，魔域。
梅康平摇着扇子的手，顿了一顿，面色一黑。
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他这便宜侄女用完就丢，狠狠地摆了一道，这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而在戒律堂内。
“还没找到？！”萧宗源阴沉着脸，袍袖卷得像翻滚着的乌云。
“马怀真那儿呢？！暗部的怎么还没来？！”
那持戒弟子咬了咬牙，面露难色，“问问世堂那儿不肯配合。”
发现乔晚越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向问世堂那儿送了信。但马怀真硬是说暗部弟子有事儿，操劳得久了，要休息休息。
这么粗劣的借口他竟然还好意思用！！
马怀真这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这都能让乔晚跑掉，要是不赶紧抓回来，这戒律堂的脸往哪儿搁？！
“他不愿去。”萧宗源一皱眉，怒火顿时窜了上来，“我去！”
“你马上拿着我的玉牌，把今天这一批巡夜弟子叫过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我看有谁敢不来！”
持戒弟子犹豫：“那马堂主那儿”
萧宗源冷笑，“他手还来不及伸那么长。”
“对了。”萧宗源停下脚步，“你马上下去，去地牢，把那些能用得上的囚犯提出来，给他们打上禁制，谁要是逮到了乔晚，谁就能减刑！”
昆山深夜。
冷月高悬。
突然之间，一阵剑光陡然划破了黑夜！
众多不明真相的弟子抬头看了眼天空，无数内门精英弟子，神情严肃，踩着剑，剑光像流星一样四散了出去。
众人还没搞明白这从头顶上呼啦啦飞过去的剑光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戒律堂地牢万年没动静的地牢忽然开了！
吱呀一声，起先是窜出了一抹灰影！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戒律堂囚徒倾巢而出！
乔晚越狱了！
眨眼之间，这个消息就以飓风之势顿时席卷了整个昆山。
玉清真人的徒弟，那个刚从泥岩秘境中回来的乔晚，叛了！
*
事到如今，乔晚不可能去找马怀真，更不可能去找甘南和济慈。
山门被封，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藏好，静观其变。
混迹在不明真相的昆山弟子当中，乔晚慢慢地往回走，等人潮渐疏，这才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一抬头，面前多了五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顶着一头乱发，脑袋上长了对狗耳朵的青年。
青年耸了耸鼻子，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犬牙，“找到了。”
在他身后，被乔晚揍了一顿的女修和白骨散人，缓步走上前来。
女修挑唇，微微一笑，“昆山的小妹妹，好久不见了。”
“戒律堂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来抓我？”乔晚问，“减了几年？”
“小妹妹值钱得很。”女修娇娇俏俏地笑道，“减了足足有一百年呢。”
“不过，这是活的。”
“要是死了，那就只能减个”女修伸出手，比了个五字，“五十年。”
白骨散人看着乔晚，目光阴狠，他脸上伤还没好全，青一块紫一块的，男人磨了磨牙，“少和她废话。”
乔晚粗略地扫了一眼，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修为解封了。
在牢里的时候，没了自身的修为短板，她还能光靠拳头说话，但现在，这条路明显是行不通了。
当初在牢里被乔晚掀了场子的，现在一个个咬着牙，磨刀霍霍打算把场子找回来。
不过，她也不是全不占优势。
戒律堂虽然放出了这些人来抓她，但对他们还有忌惮，他们身上的封元钉
乔晚数了数。
拔得不多。
修为也只恢复了五六成。
除了封元钉，戒律堂怕他们跑，肯定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禁制。
真要打起来，她不一定打不过他们。
那来吧。
乔晚抬眼，冷冷地看向了面前这几个人。
这么多年没正正经经打过一次架，也没见过血，面前几个看起来都很兴奋，眼冒精光。
一眨眼！一场一对五的战斗顿时拉开了序幕！
为首的狗妖，一舔唇角，狗耳朵一抖，“嗷呜”一声就扑了上来。
乔晚神情严肃，没露出任何惧色，直接迎了上去。
女修一挑眉，有点儿惊讶。
没想到都这地步了，这姑娘还这么莽。
她都有点儿欣赏她了。
可惜了。
女修红唇一挑，轻笑道。
她还等着抓她回去复命呢。
一错身的功夫，乔晚脚下踏出妙微步法。
拔腿就跑！
其他人神情微妙地漂移了一下：操！！！
这不废话吗？！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她和这些人又没深仇大恨，在这儿被拖住，等着其他人来逮吗？！
打架那也得结合实际情况，能屈能伸，才是硬道理。
“他妈的！追！”
夜色下的昆山，再度上演了一场夺命狂奔！
乔晚再前面撒丫子跑，后面跟着一串的人凶神恶煞地追。
乔晚一边跑，一边努力搓球，往后面时不时丢个丢你雷某，还没忘转头大喊：“这一百年，究竟是只有抓到我的那个才能减刑一百年，还是你们都能减刑一百年？！”
那女修猛地蹿了上来，妖娆地笑，“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挺多。”
“你当真以为听了你的话，我们就会内讧？”
那白骨散人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个短笛，横在唇前吹了一声。
笛音飞扬！
四周顿时地动山摇！
无数白森森的骷髅，抖落了一身的泥土，从地底爬了出来，迈开腿骨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一个，猛地扑了上来，张开骨质疏松的上下颌，准备咬人。
乔晚左手抓起对方脖骨，右手使劲儿，卡啦卡啦手动拆解，扭下来一个骷髅头抱在了怀里。
头虽然断了，但这骷髅宁死不屈，乔晚又卸下来一根大腿骨，就在这时，那狗妖伸出利爪，从左边挥了过来。
乔晚条件反射地朝青年丢出自己手里的大腿骨。
“去！！”
那青年一呆，撅起狗爪子就要追，刚迈开腿儿准备去追的那一刹那，顿时反应了过来，鼻子都气歪了。
“汪——不是！我操！！！”
乔晚晃了晃手上那根肋骨，“汪汪汪。”
青年怒吼一声，冲了上来，“你找死吧？！给老子死！！！”
乔晚反手丢出那骷髅头，砸到那青年怀里，继续撒丫子狂奔。
刚跑出没多远，乔晚脚步一顿。
月色下站了个男人，左手提剑，神情倨傲。
见乔晚停下脚步，其他人愣了一下，也纷纷停下脚步。
男人正是定法长老，萧宗源。
那些骷髅虽然人多势众，但毕竟是死物，没开灵智，白骨散人虽然及时叫了停，却还有几个骷髅不长眼，冲了上去。
萧宗源面上露出嫌恶之色，挥出几道剑光。
白骨纷纷而落，一对肋骨在月色下犹如一双蝶翅，被剑光和月色一映，含着抹诡异的死亡之美。
那剑光穿破森森白骨，非但没收手，反倒一路直奔白骨散人而来！
噗嗤——
四周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白骨散人嘴角渗出血，怒目圆睁，胸膛里还插着把剑，这一剑直接要了他的命。
长剑嗡地一声又飞回了萧宗源手上。
白骨散人应声倒地。
萧宗源提着那把滴血的剑，看都没看地上一眼。
白骨散人一死，狗妖和女修几个面色跟着就变了。
虽然他们和这白骨观的没关系，也没心思为他报仇。
但大家都是被关在地牢里的，眼见白骨散人一死，难免有点儿兔死狐悲之感。
这定法长老萧宗源，目中无人，根本不把命当命。
这白骨散人的下场，指不定就是他们的下场。
但萧宗源毕竟是冲着乔晚来的。
狗妖和女修几个虽然面露忌惮，但都没有动。
“乔晚，你可知罪？”萧宗源面色难看到极点，眼里透着抹冷冷的杀意。
这戒律堂地牢是他主持修建。
今天乔晚越狱这件事，不可谓不把他面子里子，搁在地上踩。
今天，他要不把乔晚当场格杀了，萧宗源冷哼，那他这定法长老的位子不要也罢。
乔晚没应声。
前后都是人。
跑肯定是跑不掉了。
乔晚越过萧宗源，往后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四个巡夜弟子，两个持戒弟子。
后面还有五个死囚。
要怎么办？
她记得，原著里，萧宗源只是金丹期的修为，能坐上戒律堂长老的位子，主要还是因为出自萧家，辈分地位崇高。
也是。
每天忙于攀结人情，花在修炼上的时间能有多少。
萧宗源提着剑，慢慢地走了过来。
今日，他就算在这儿杀了她，周衍也绝不会有二话。
三五个过招下来，那几个暗部弟子就擒住了乔晚。
萧宗源将剑一挥，全然不顾乔晚身前的巡夜弟子们，剑光直接破开那几个暗部弟子，直奔乔晚而来！
其中一个巡夜弟子哀嚎了一声，半截胳膊顿时落在了地上。
其他那几个巡夜弟子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那剑砍断了那巡夜弟子胳膊，一路钉入了乔晚左肩。
乔晚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看向了那几个暗部巡夜弟子，目光一转，紧紧地盯着萧宗源，“他们都是昆山弟子。”
萧宗源面色不改，阴沉着一张脸，振振有声，“既然是我昆山弟子，就该早早做好了为本派献身的准备！”
“你要杀我？”
“今日你这番所作所为，就算我在这儿杀了你又如何？！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体内魔气涌动。
她体内的魔气，算是上回她吞了蜘蛛卵的意外之喜。
这也是梅康平帮她梳理魔气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的将魔气倾泻而出！！
萧宗源修为虽然不算多高，如果缠斗，她肯定打不过他。
杀他，只有一击毙命，快准狠。
再一睁眼，乔晚劈手夺过那断了手的暗部弟子的佩剑，飞蝗流星般地直射而出！！
萧宗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魔气这是魔气”
这魔气绝对不可能是入魔之后就能拥有的。
能拥有这等魔气的，
除非是
是纯魔？！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
乔晚身后，忽然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那女修一笑，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的功法，萧宗源略一分神。
漆黑的剑意如飞龙喷云涛，席卷而出！
一剑入腹！
萧宗源丹田中金丹应声破碎！
乔晚收了剑，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哗啦啦浇了她一身。
萧宗源目眦欲裂，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腹部，双目赤红，“以下犯上你你”
乔晚收了剑，将剑往那已经吓愣的巡夜弟子手里一抛，回过头，看了那女修一眼，有点儿惊讶。
没想到那女修竟然在最后关头肯帮她一把。
对上乔晚的视线，女修轻佻地笑了笑，笑得花枝乱颤，“我可不是帮你。”
大家都是些混蛋，早晚都会落得和那白骨观的一样的下场。
眼见他死得凄凉，倒在地上无人问津，无人在意，难免悲凉。
毕竟，她和这白骨观的也睡了这么多年。
今天，就当她帮他一把，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以来这床头夫妻之情。

第43章
萧宗源一死，乔晚就知道自己今天是下不了山了。
将剑往地上一扔，乔晚抬眼看了眼天上呼啦啦降下来的剑光，叹了口气。
这一片剑光中，为首的一柄剑上跳下来一个师兄，一看见地上的萧宗源，大惊失色，“长老！”
几个人跳下剑，赶紧去查看萧宗源的情况。
只见萧宗源仰躺在血泊中，额角青筋暴起，死不瞑目，看得那弟子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声，漫出了点儿恐惧之意。
再抬头一看始作俑者——乔晚。
她莹白的脸上飞溅了一串血点，偏偏神色镇静，身上缭绕着的魔气也在一点一点散去。
那弟子心里一沉，喉口滚了一滚，冷声道，“杀害定法长老，你好大的胆子。”
这时候逃是逃不出去了，乔晚没再反抗，任由这一批昆山弟子把她带回了地牢。
鉴于有越狱前科，这一次，她直接被关进了甲区，派了六个持戒弟子日夜看守。
乔晚杀了萧宗源，罪行非同小可，这消息眨眼之间就传遍了昆山上下，玉简上，“乔晚杀了萧宗源”的急报瞬间刷屏！
只要打开玉简，滚动着的全是乔晚捅死了定法长老萧宗源。
问世堂里，马怀真脸色黑如锅底。
坐在马怀真对面，陆辟寒脸色如出一辙的难看。
他没想到，是真没想到，乔晚胆子竟然这么大。
他虽然看不上萧宗源，但真没想到乔晚竟然敢杀了他。
这一动手，这不是找死吗？！！
他这边还在为她奔波，争取帮她减刑，结果就传来消息，她越狱了。
结果现在，非但是越了狱，还一剑捅死了萧宗源！
行，这么多年，算他看走了眼。
他这劳心劳力，也挡不住乔晚她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马怀真气都气笑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师妹做了什么！”
气是气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摩挲着轮椅，马怀真冷静下来，慢慢地想。
“我要保她。”陆辟寒冷冷地说。
马怀真沉声问，“保？你想怎么保她？”
陆辟寒虽然能称得上一句昆山大师兄，但毕竟还是门派弟子，前几天戒律堂会审，是没法儿参与的，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乔晚又弄出了这么一个大惊喜。
思及，陆辟寒面色更冷，像蒙了一层寒霜，不仅脸色难看，指尖也在抖，胸中气血翻涌，哆哆嗦嗦弯着腰咳了个不停，那胸前的金蝉印滚滚发烫，烫得他面上泛着抹病态的红，衬得一双眼更冷。
陆辟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了平心气儿，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
“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保她。”
当务之急，是先去稳住戒律堂和萧家那边儿，再慢慢图谋。
乔晚毕竟是周衍的徒弟，这事儿不知会周衍也不行。
*
被关在地牢里的时候，乔晚有点儿后悔了，深刻地忏悔了自己对梅康平这个便宜叔父用完就丢的渣女本质。
不过，她虽然单方面切断了和梅康平的联系，但只要梅康平需要他，他肯定还在监视着她这儿边的情况。
乔晚闭上眼，把脑袋往墙上一靠，额头贴上冷冰冰的驭灵壁，总算清醒了不少。
刚刚确实是她冲动了，入魔的的确确影响到了她神智。
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不后悔杀了萧宗源。
第二天，牢房的门就被人打开了，门口那六个持戒弟子，一见乔晚，如临大敌一般地给她重新架上了手铐和脚镣，把乔晚拎了出来，押上了行刑台。
具体要怎么处置，戒律堂那儿还在商量，但为了防止她再跑，戒律堂今早已经下了命令，马上就带她上行刑台，打入封元钉。
昆山行刑台就建在东边的太虚峰上，太虚峰形似利剑，三面皆峭壁，悬崖绝壑。
当初魔域和修真界的那场大战中，行刑台上处死过不少魔物，地板砖的砖缝都是黑的，当然除了处置魔物，这儿也处置过不少逆徒。
这一次来观看处刑的昆山弟子，有史以来突破了新高，台子底下站着的全是数以万计的昆山弟子，仰头看向被押上了行刑台的乔晚，想看看这一剑捅死了定法长老的勇士是谁。
单看乔晚这一身轻粉罗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秀气的小姑娘，竟然能一剑杀了定法长老萧宗源。
乔晚目光一瞥，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甘南、济慈、袁六、萧博扬、程立几个都到齐了，还有几个一起进了洞的暗部弟子，也在场。
就连裴春争也在，上次在泥岩秘境里，他受地雷加身在前，又被乔晚捅了肾在后，这段时间，一直在自己洞府静养。
隔着人群，乔晚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再看到裴春争，乔晚内心平静无波，从那个幻境开始，她和裴春争就彻底没关系了。
但裴春争却没放过她，目光紧紧地落在她身上，眼睫轻颤。
她捅了萧宗源这件事，闹得太大，理所应当地也传到了大悲崖和青阳书院的交换生那边。
对上青年担忧的目光，乔晚扯着面皮，咧嘴笑了笑，以示安抚。
甘南一愣，脸上那着急担忧的神情非但没退去，反而更浓了点儿。
但乔晚已经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任何一个人。
乔晚上了行刑台，这一次在台上看见了陆辟寒和马怀真，还有周衍和穆笑笑。
失忆的这段时间，穆笑笑寸步不离周衍。
有关她的处罚前几天就下来了，念在她是受乔晚撺掇的份上，去了戒律堂领了五十鞭，罚她几日之后回玉清峰上闭关三年。
少女如今伤还没养好，面色苍白，站在周衍身侧，堪堪惹人怜。
周衍风姿高彻，如朗月在怀，垂眸看着乔晚。
看着面前这个徒弟。
乔晚身上衣服都没换，脸上、袖口、衣摆全是大块大块黑褐色的血迹。
这是萧宗源的血。
周衍心里一紧，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只能阖上双眸，长长地顿了一下。
归根到底，乔晚走到现在这一步，也还有他的原因。
想到乔晚，周衍头一次感到迷茫怅惘，心底又不可自拔地陡生出一阵悲凉。
乔晚这一次，可算是捅破了天。
萧家连夜派了人赶到昆山，想着让昆山交人，硬是让马怀真等人给按了下来。
这一次处刑，也是做给萧家看的，表明昆山绝无徇私包庇之心。
今天这次处刑，萧家也会派人来监刑。
也就在这个时候，行刑台上投下来一片巨大的阴翳，遮蔽了天日。
“这……这是……”
行刑台下的众人纷纷坐不住了。
这是萧家的飞舟。
一艘浮空飞舟，缓缓从天而降，停在了行刑台上空中，船身精心绘饰着缭绕云纹，云纹中簇拥着个绿色重瓣莲花图样，那是萧家的家纹。
船上萧家子弟凭舷而立，衣袂当风。
这就是萧家，子孙遍地，包揽了修真界大多数资源的萧家。
萧家的浮空飞舟也体现出了当今萧家这壕气冲天，高调张扬的处事风格。
飞舟两侧御剑开道，霞光铺路。
看得其他没什么见识的昆山弟子，纷纷目瞪口呆。
船梯一放，从飞舟中缓缓走下来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颌下留着一缕长须，丹凤眼，神情傲岸，身边还两两随侍着四个秀美的青年男女。
那中年文士刚走下飞舟，就有几个弟子将他们迎入了行刑台。
马怀真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萧家这艘大船。
那中年男人冲他颌了颌首，径直走向了周衍，“真人。”
周衍也回了一礼，“萧长老，令兄之事……”
这中年男人，就是萧宗源的堂弟，萧修文。
萧修文没等周衍说完话，看了一眼乔晚，“就是她？”
周衍顿了顿，叹了口气，“这的确就是在下那劣徒。”
萧修文：“不知真人能否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几个持戒弟子，马上就把乔晚给押了过来。
萧修文正襟危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里看不出喜怒，“就是你杀了吾兄？”
乔晚没吭声。
萧修文也不甚在意，扯着面皮，冷笑了一声。
“好傲的性子，真人倒教出来一个好徒弟。”
周衍阖上双眸，“跪下。”
乔晚没吭声。
周衍霍然睁眼，拧起了眉，语气也跟着加重了几分，“逆徒！！你还不跪下，向萧长老赔罪？！”
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萧修文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这倒不必了，这被人逼着的道歉，心不甘，情不愿的，某承受不起。”
“今日不是处刑吗？”萧修文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乔晚就被几个持戒弟子拖了出去，牢牢地压住了四肢。
一声令下，数道封元钉如流星般朝着全身各处筋脉要穴。直射而出！！
封元钉入体，一眨眼的功夫，乔晚就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鲜血顺着四肢流了一地。
红艳艳的血一半渗进了地缝，一边往萧修文脚下流。
萧修文偏了偏脚，一个抬眼，“就这样？”
“杀了吾兄，贵派就给我这么一个交代？！”
那血也漫上了周衍袍角，白衣染血，周衍微微失神。
萧修文丹凤眼耷拉下来了一点儿，略一沉思，转头吩咐了身旁的青年男女一声。
那萧家青年上前一步，捧出了个牌位。
萧修文振了振袖摆，拿起了牌位，“这是吾兄的牌位。”
陆辟寒淡淡地问，“长老此言何意。”
萧修文：“吾兄死不瞑目，让你这徒弟，跪下来，好好给吾兄磕几个响头，赔礼道歉，想来是不过分吧？”
周衍这才看向了乔晚，神情一凛，　“跪下！”
眼见乔晚毫无反应，周衍闭了闭眼，怒喝，“跪下！”
锵然一声。
剑鞘重重地砸上了乔晚双膝。
乔晚身形一晃，咬紧了牙，硬是没倒下去。
周衍狠狠心，再度运动剑鞘。
砰！
乔晚身子一晃，左腿一弯，跪了下来。
周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都有点儿发颤。
若非如此，救不得她性命。
剑鞘重若千钧，压在了少女脊背上，硬是将少女挺直的脊背深深地压弯了下去。
眼看着乔晚脊背一点一点被压弯了下来，陆辟寒突然伸出枯瘦的五指猛地一抓。
周衍震惊地看向自己这个大徒弟。
“师尊。”
剑鞘重若千钧，压得陆辟寒五指青筋暴起，男人脸上却没露出任何多余的神情，“师尊，到此为止。”
萧修文见状，扯着唇角又冷笑了一声，“我只让她给吾兄磕几个响头，又不取她性命，哪怕是连这一点，贵派都不肯应承下来。”
“还是说，”萧修文眼皮一抬，“贵派非得逼我萧家要了她的命不可。”
“师兄。”
乔晚忽然出声。
陆辟寒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乔晚她嗓音很轻。
“多谢大师兄，”乔晚摇摇头，“但师兄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萧家。”
乔晚抬起眼，看了一眼萧修文，“这个头，我磕。”
萧修文扬了扬眉梢。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不得不妥协之事，那委屈和不甘只能咬着牙，含着泪，和着血硬生生吞下。被一遍遍磋磨，一次一次碾进泥地里，打碎了骨头黏着肉没关系，再慢慢爬起来就是。
今天，她磕了这个头。
乔晚垂下眼睫，目光很镇静，但这镇静却看得人心里陡生起一阵寒意。
萧修文心中莫名一惊，旋即顿生一念。
此人留她不得，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但这个时候乔晚已经伏下了脊背，低下了头，对着那牌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实打实的三个响头，磕完了，乔晚额头上就见了红。
没想到的是，乔晚磕完了却没停下来，双膝一转，转向了周衍。
周衍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陡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忙振袖去拦。
乔晚趴在他脚边，“咚”——
又磕了一个头。
周衍面色愕然，血液如冻，脑中嗡地一声。
这个时候，他好像才发现，其实乔晚身形很单薄。
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一晃眼，已经长成了个窈窕的少女。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了乔晚。
周衍身形晃了一晃，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始至终，她就像藏在黑暗中的一抹影子，但这个时候，她忽然走了出来，那双亮堂堂的眼，刺得周衍不敢再直视。
对上乔晚视线，周衍浑身僵冷。
少女扯了扯面皮，抿紧了唇，额头上鲜血濡湿了眼睫，一滴滴地往下落。
“师父。”
少女清冷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行刑台上。
喧闹的行刑台，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衍喉口一涩，眼看着眼前的少女，一颗心莫名地拧了起来，全身上下也好像渐渐地漫上了一阵惊慌、恐惧、不安和……悔恨。
已经来不及了。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一切都来不及挽回了。
乔晚扯出了抹自嘲的笑，“我知道，师尊你当初之所以会收我为徒，都是因为师姐。”
整个行刑台安静地能听见仙鹤振翅飞过的清呖。
“弟子资质浅薄，无法与穆师姐相比，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一来，在这修炼一途上，从未有过懈怠。”
“在这一点上，弟子自认为没辜负师尊期望，问心无愧。”
乔晚说着说着，忽然就哽咽了。
眼泪也落了下来，扑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她抽了抽气，硬是咬住了牙关，维持住了脸上的镇静。
“但弟子也知道，所谓期望，不过是弟子一厢情愿。师尊你从未对弟子抱有任何期望，也从未真正看过弟子一眼。”
乔晚抬起眼，抽抽噎噎，泪水糊满了整张脸，涕泗横流，看上去特别滑稽。
“弟子……弟子日夜修炼，只是希望能在师尊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希望师尊你也能将我当成你真正的徒弟，一个真正的人。”
周衍惊愕地瞪大了眼，心头巨震，如巨锤重击，面色苍白如纸，连连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事到如今，他竟然不敢直视乔晚的眼。
好像透过这双眼就能看见当初。
他牵着那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踏上昆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
要拜入昆山，这台阶是要自己爬的，他陪在她身边，看着小女孩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爬，两条腿都在打颤，也没喊一声累。
其实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乔晚好像也和他撒过娇。
但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她太像笑笑了，太像穆笑笑了。
他不愿，也不敢看见这么像穆笑笑的乔晚。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
她不该那么做，那是另一个姑娘的特权，永远不属于她，她鸠占鹊巢，理当知足，不该再生出点儿别的念头。
在这个世上，她只有一个人，这条求仙问道的路上，没人会帮她，或许中途会有人搀她一把，但自始至终，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若非当初你带我上昆山，现在这个时候，弟子还在山下与黄土为伴，浑浑噩噩度日。”
“师尊大恩，弟子无以为报。”
“但从今日起，”乔晚沉声，又磕了两个响头，“弟子愿自废修为，自请离山。”
“这一身修为，都是师尊你与大师兄教我的。”
乔晚没去看陆辟寒，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去调转体内的灵气。
周衍双眸微睁，失声道，“你做什么？！”
她全身上下各处筋脉要穴都被封元钉牢牢地封死，乔晚瞪大了眼，眸中精光爆射，周身气流急速运转！以自废修为的代价强行冲破了各处封元钉！
转瞬之间，少女筋脉寸寸破裂，境界迅速跌落，已与凡人无疑。
数枚封元钉叮叮当当落在了周衍脚下。
周衍看着乔晚，喉口滚了滚，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乔晚七窍流血的同时毕恭毕敬地又磕了一个头，“这修为是师尊所赐，今日我都还给师尊，从此之后，我与师尊之间师徒情谊已绝，再无任何瓜葛。”
说着又转过身看向了陆辟寒。
男人目光如火，死死地盯着她，面色铁青，不知道是震惊还是生气。
乔晚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朝着陆辟寒也磕了三个响头。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大师兄你在照顾我，教我认字，教我剑术。”
“虽然我自请离开师门，但大师兄，”乔晚抿唇，“你永远是我师兄。”
“师兄你身上的禁制，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
陆辟寒良久才冷冷出声，“你以为这样，我就该感谢你了？”
乔晚：“是我要谢谢师兄你。”
“还有前辈。”
乔晚沉声，“多谢前辈这些年来提携之恩。”
马怀真面色铁青。
目光掠过穆笑笑，乔晚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做完这一切，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缓缓走下行刑台。
少女脊背挺直。
行刑台下数以万计的昆山弟子，没一人出声，整个行刑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竟然无一人敢拦。
但就在这个时候，萧修文突然打破了沉寂，“且慢。”
乔晚转过身，目光冷若寒冰，但在眼中，又好像凝聚了一团火焰。
透着有力的，明亮的，坚韧的光。
对上这么一双眼，萧修文竟然也有些失神，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倨傲之色。
“只磕了三个头，你便以为能换吾兄的性命了？”
此人留她不得。
萧修文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乔晚。
斩草要除根，否则将来后患无穷。
乔晚：“长老还想做什么？”
萧修文冷笑一声，“自然——”
“自然什么？”
话还没说完，突然之间，萧修文身旁一男一女两个侍从，猝然发难！袖中滑出一柄利剑，横在了萧修文脖颈前。
另一个身形扭曲，节节拔高，清秀的五官中渐渐脱出个英挺的轮廓，化成了个少年魔将。
与此同时，萧家飞舟之上绘着的云纹，突然像活了过来，猛烈地滚动着，一口浓烈的黑雾喷吐而出！！
魔气席卷而来，凭舷而站的萧家子弟，无不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魔气！！”
“是魔气！！”
众人大惊失色，骇然地看着那黑雾越滚越多，越滚越厚，像天际扭曲的乌云，占据了半边的天空。
魔气渐渐扭曲成型，伴随着一声长啸，从黑雾中蓦地脱出一只形状像枭，人面四眼的怪鸟，怪鸟张开双翅，压低了身子，从众人头顶上擦过。
紧跟着怪鸟，又从黑雾中脱出一只皮毛皆黑的怪牛，拖着一辆黑漆铺底，描金牡丹纹的宝盖香车。
群魔拱卫在香车两侧，声势浩大。
在场众人，但凡有点见识的，再一看那空荡荡的船身，无不齐齐变了脸色！！
这是魔气！
以生魂入画，那是梅康平的本事！
梅康平来了？他怎么会到这儿来？！梅康平在哪儿？！
魔气所过之处，百草枯萎，魔焰滔天，但凡肌肤沾上了一点儿，无不炙热难当，惨叫连连，台下弟子狼狈地纵高跳远，没了命的狂奔！
乔晚就站在阶前，那滔天魔焰浩浩荡荡，如巨浪直冲她卷了过来！
“乔晚！”马怀真和陆辟寒面色遽变，先后怒喝。
乔晚没动。
四周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昆山数万弟子呆愣愣地看着那股黑色的火舌舔上了少女裙角。
但躁动不安，杀意四溢的魔焰，一靠近乔晚，忽然安静了下来，盘旋在乔晚身前。
亲眼看见那些矜贵的萧家弟子，个个毫无风度地栽下飞舟，萧修文目露恐惧，冷汗如雨。
那一次正邪之战，他是亲历过的。
生魂入画，那是梅康平……
不是说如今魔域元气大伤？
这些魔物是何时混入了萧家的浮空飞舟，又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昆山？
但这一切，很快就有了答案。
萧修文惊骇地看着那少年魔将，横着一柄计都枪，忽然朝着乔晚，跪了下来。
犀渠拖着香车来到了乔晚跟前。
缭绕雾气漫上轮毂，车前金铃一荡，垂落在车身四侧的冰绡雾縠轻轻飘扬，缠金镂空的魔纹绕着车身蜿蜒而上。
那少年魔将伸出一只手，掀开了车帘，沉声道，“末将薛云嘲，奉梅相之命，恭迎帝姬回魔域。”
黑雾继续扭曲，再次喷吐出一个人影。
男人眼角紫色魔纹妖冶诡秘，折扇轻摇。
梅康平目光一扫，看了眼被魔焰拱卫的乔晚，又看向了胆裂魂飞的萧修文，扯着唇角，冷笑了一声，“就凭你们，给你们磕头？也要看你们兄弟二人担不担得起！”
“刚刚在这儿磕了几个，今天在这儿，就给我一个一个磕回来。”

第44章
“怎么？”瞥见萧修文面如死灰的模样，梅康平笑道，“不愿意？”
那女“侍从”或者说，女魔修，特别上道儿地把横在萧修文脖颈前的利剑，往里面压了压。
萧修文瞪大了眼，“魔物尔敢？！”
剑刃立时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条红艳艳的血线。萧修文面色微变，不自觉地昂了昂脖颈，避了一避。
“敢，怎么不敢。”
话音刚落，半空中一团魔气马上就钻进了萧修文肚子里。
萧修文这下终于慌了神，一边赶紧调动灵力压制，一边瞪眼怒喝，“你对我做了什么？！”
“无耻魔物！”
魔气顺着四肢百骸一路游走，只见萧修文肢节忽然一鼓一瘪，一转眼拔高，一转眼又像被什么东西给挤扁了。
几次下来，就已经痛得大汗淋漓，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四肢就像被什么线给扯住，双膝一弯，朝着乔晚的方向，跪了下来。
砰——
第一个。
萧修文目眦欲裂。
砰——
第二个
萧修文额头青筋暴起
砰——
第三个。
当着昆山数万弟子的面，萧修文，代表了修真界气焰正盛的萧家的萧修文，朝着乔晚磕了正正好三个响头。
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磕完，那女魔修就反手将利剑刺入了萧修文丹田。
梅康平这才转过身，又朝向了行刑台上一干人。
在座修士如临大敌，无不拧紧了眉，纷纷祭出法器。
马怀真瞥了一眼被魔焰护身的乔晚，再看了一眼梅康平，不仅眼皮在跳，心里也突突直跳。
那不过是魔氛所幻化出来的幻象，梅康平为人谨慎，绝对不可能孤军深入昆山，本体还在相隔万里之遥的魔域。
这回借了萧家的势，想来另有图谋。
但仅仅就这一个幻象，就使得整个处刑台上下全神戒备。
梅康平：“请诸位放心，今日我来此，倒不是为了开战，只是接回魔域失踪多年的血脉。”
“今日魔域非但不会与贵派开战，”梅康平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衍，“倒还要多谢贵派多年抚育之恩。”
梅康平话音刚落，在座的全都转向了乔晚。
魔域失踪的血脉？
乔晚她……是魔？！而且，是魔域的帝姬？！
靠！山门混入了一个纯魔，竟然没一人发现。
这还是周衍的徒弟。
周衍是昆山玉清峰化神期的长老。
连这都没能发现，这意味着什么？
在座的，不止周衍变了脸色，尤其是那地位高一点的弟子，纷纷都变了脸色。
前脚落了萧家的面子，后脚又把周衍昆山的脸面扯下来，丢在了地上踩。
这梅康平，果然就像传闻中那样小心眼。
这还没完。
梅康平目光一扫，落在了穆笑笑身上，忽然顿了一下。
这魔修，对七情六欲的那点感知，一向比其他修士敏锐不少。
对上那人的目光，穆笑笑莫名生出了点儿畏惧的心理，勾住了周衍的衣角。
梅康平眼一瞥，看了眼穆笑笑紧勾着周衍衣角的小拇指，眼里精光一闪，哼哼地笑了一声。
“本以为玉清真人是个冷心冷清的性子，让我们这帝姬吃了不少苦，现在一看，这还得看对什么人。”
“玉清真人和你这小徒弟，看起来关系倒好得很。不像师徒，倒像是夫妻。”
“还是罔顾伦常的情人？”
周衍面色遽变！
梅康平那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他心里发冷。
处刑台上下，一片哗然，虽然没人相信梅康平说的话，但只要是个人，都没忍住往这师徒俩的方向看了一眼。
穆笑笑慌忙松了手，俏脸煞白。
梅康平这人说话喜欢说一半留一半，半分真半分假，让人去猜。
至于，猜得多，猜不多，这可全都不关他的事了。
男人点到即止，干干净利落地将疑惑和猜忌全留给了别人。
眼见乔晚一直没什么动静，薛云嘲低声，“帝姬，请。”
乔晚看了眼面前的车驾。
“乔晚。”马怀真突然出声，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你真要去那边？”
“那边儿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看你心里不至于没那个谱。”
乔晚没吭声，在众人注目之中，坐上了那繁复华美的车驾。
绣着淡金梅花纹的车帘一落下，挡住了车里的光景。
就在这一瞬间，滔天魔焰一卷。
蓝澄澄的天像是被什么利爪，划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
顒和犀渠护卫车驾连同黑雾一道儿跃上了半空。
乔晚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中那道裂缝。
那漆黑的裂缝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穿过这道裂缝，就是魔域。
车驾飞跃过层峦叠嶂的山峰，渐渐驶入云霄。
乔晚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人群中青年一双琉璃般干净的眼，那双眼里盛满了担忧。
就在即将跃入这裂缝的那一刹那。
乔晚突然动了！
她咬牙，猛地一撩裙摆，从车驾里扑了出来！
现在她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了。
谁都没想到乔晚竟然从车里跳了出来！
薛云嘲面色遽变，忙飞身去抓，但这车驾半边都已经陷入了裂缝里，一扑扑了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粉色的身影猛地从高空中坠落！
梅康平面色也变了。
眨眼之间，精彩纷呈。
刚刚那掌握全局，嘚瑟得不行的骚包模样，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握紧了折扇，险些爆出一句脏话来！
但这同时，那空间裂缝已经开始弥合。
来不及了。
车驾连同黑雾一起消失在了天际。
这一幕，在场众人看了个一清二楚，眼里全都倒映出那抹急剧坠落的粉色身影！
场面顿时急转直下！
筋脉皆断，修为被废，境界跌落和凡人无疑。
可能比凡人还凄惨点儿，凡人受的伤还没她这么严重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乔晚必死无疑！
风声呼呼倒灌入耳。
乔晚紧抿着唇，目光中透出股坚毅出来。
她不去魔域，哪儿也不去。
狂风扑面，挟裹着少女猛地砸向了百丈渊崖！
“乔晚！！！”
那抹身影消失在了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下。
整个处刑台再一次地安静了下来。
陆辟寒握紧了拳，面色铁青，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马怀真死死地握紧了轮椅，好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半晌，行刑台下才有人出声。
“乔……乔晚是死了吗？”
所有人刚刚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就连修士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都不一定还能活，更何况乔晚。
她根本没生还的可能。
这次，魔域、昆山和萧家，谁也没讨着好。
主要是，谁都没想到，没想到乔晚竟然这么有骨气，放着魔域帝姬的身份不要，宁肯从这儿跳下去摔死，也不肯跟着梅康平回魔域。
以一种近乎决绝和惨烈的方式，狠狠打了三方的脸，宣告了自己是乔晚，也只是乔晚。
除了乔晚，谁也不是。
是啊。
谁能想到呢。
裴春争愣了一愣，抿起唇，御剑直冲山下！
这在场数万人，谁都没想到。
乔晚能做到这个地步。
乔晚她……跳下去了？
周衍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下那百丈悬崖。
“师父。”耳畔传来了穆笑笑犹疑的呼喊。
周衍喉口干涩，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山下。
除了缭绕的雾气外，什么也看不清。
那抹粉色的裙角就这么消失了在众人眼前。
周衍如遭雷亟，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一把扶住了椅子，弯下腰。
白发如水般倾落而下，男人抖得像个筛糠，那高洁清冷的剑仙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整个人像苍老了几百岁。
他……
他没想到乔晚会死。
穆笑笑面露担忧，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师……师父。”
这个时候，没人相信乔晚还能活下来，掉下去唯有粉身碎骨这一个结局。
处刑台上台下都静默了。
马怀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派人下去！”
但就在太虚峰另一侧的绝壁之外。
渊崖峡谷之中，少女眼角龙鳞之契猛地一亮，数条白龙虚影裹着她冲天而起！
下一秒，一条白龙晃过，眨眼之间就隐匿在了云雾之中。
“小……小妹！在下接住你了！”耳畔传来甘南结结巴巴，震惊喜悦又心有余悸的声音。
乔晚躺在白龙身上，想到自己刚刚跳下来那勇敢劲儿，也有点儿后怕。
嘴巴被风吹得张都张不开，一张嘴也是喝了一肚子的风。
她心上好像被什么人给拧了一把，有点儿泛酸，但同时，心底又忍不住冒出了些喜悦和释然。
乔晚也忍不住笑，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看，她不用留在昆山，也不用去魔域。
操他妈的，谁也别想看扁了她。
乔晚咧着嘴恶狠狠地笑了笑。
甘南一个哆嗦，龙身一歪，犹犹豫豫地想。
乔……乔小妹她是不是伤心过度，失去了理智……他他……他要怎么安慰她才好。
乔晚趴在龙背上，看了眼云雾下的山河。
她就知道，甘南肯定会接住她。
刚刚在车上对上青年目光的那一刹那，乔晚就做好准备了。
她不靠梅康平，也不靠周衍。
但朋友不一样，朋友能托付生死。
她和甘南这条小废物龙可是上对天下对地，拜了把子的。
白龙摆尾，冲破云层，犹如冲破了无形的樊笼和枷锁，扶摇直上云霄，逐日而行。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从今往后，这条问道路上，她会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重新往上爬。
没过一天，全修真界都知道了。
昆山、魔域和萧家，都被一个姑娘打了脸。
而那个叫乔晚的姑娘，一剑捅死了萧家的萧宗源，断了和玉清真人的师徒之情，舍了魔域帝姬的尊贵，从天上一跃而下，跳下了太虚峰的万丈深渊。

第45章
魔域、昆山和萧家，修真界这三大势力，这一回，全在一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但始作俑者，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或者说，始作俑者的尸身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太虚峰下面是一汪沉剑池，潭深千尺，刀刃杀伐之气太重。其实，没找到乔晚尸体，基本上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乔晚可能掉进了沉剑池里，尸骨无存。
就是没人肯相信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马怀真带着一批暗部弟子，日夜沿着这太虚峰下找，那沉剑池水都快被抽干了，也没找到乔晚的身影，最后只找到了一个粉色的小蝴蝶玉扣。
这玉扣被沉剑池的水洗得残破斑驳。
暗部的大老爷们手里捧着个小蝴蝶结，看着有点儿滑稽，但没人敢笑，也没人笑得出来。
这缺了一半的蝴蝶玉扣，被捧到马怀真手里的时候，人人都看见了，这个平常杀伐果断，喜欢笑着操练弟子们的煞神，窝在轮椅里，抿着唇，沉默了良久，半天没说话。
“走。”
过了好半天，马怀真这才开口，嗓音有点儿哑。
“回去，不找了。”
问世堂这一百多个大汉，找了十多个昼夜，最终只带了半个蝴蝶结回去。
这蝴蝶玉扣被放在了个小盒子里，封好了，送到了陆辟寒手上的时候，陆辟寒抬头看了一眼马怀真。
“这是什么。”
马怀真沉默了一会儿，“乔晚。”
气血翻涌勾动了陈年旧疾，陆辟寒蜷缩着身子咳得惊天动地，面目狰狞。好像不把肺就咳出来决不罢休。
过了一会儿，他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个白色的手帕，揩了一把唇角的血渍，稳住了呼吸，看也没看这蝴蝶玉扣一眼。
“乔晚没死。”
马怀真都掌管问世堂多少年了，这种事见得太多。
那些说是失踪了的，真正找回来的没几个，大多数人就这样没了。如今，乔晚算是其中一个。
马怀真没吭声。
这事儿，他接受能力其实比陆辟寒好得多。
马怀真沉声，“她本命灵焰都熄了，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陆辟寒捂着嘴的手帕一顿，指节慢慢地攥紧了手帕，垂下了眼，那双眼像两团烧尽了的火。
是。
乔晚本命灵焰熄了。
昆山有座灵焰塔，塔里供着的全是昆山弟子们的本命灵焰。
昏黄的一小撮。
本命灵焰灭了，就代表着，人也就没了。
那天，乔晚当着昆山数万弟子的面，从太虚峰上一跃而下。从那天起，她本命灵焰就灭了。
这几天来，马怀真领着暗部的人手，沿着太虚峰下找，其实也只是抱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
但没人相信，乔晚会死得这么轻易。
马怀真也不信。
他和乔晚接触得比较频繁，主要是乔晚她作为玉清峰的弟子，整天往问世堂跑得比暗部弟子还勤快。
久而久之，马怀真也就多留意了一眼。
哪次下山，乔晚不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这一批弟子中，就属她对自己最狠。
有时候，马怀真也想，摇着轮椅出了问世堂就能看见，乔晚顶着一脸血跑过来交任务。但这问世堂人来人往，就是没了那抹辣眼睛的粉色身影。
但他一向朝前看，虽然冷酷无情了点儿，但效率高。
不沉湎于过去，一向是他行为处事的准则，那些死去的人，都在他心里兜着，永远都不会忘。
至于陆辟寒。
其实他们两个性格都差不多，不过，乔晚毕竟是陆辟寒一手带大的师妹。
消息传到玉清峰上的时候，周衍在窗户边坐了一整天。
这几天时间里，他总梦到乔晚。
有些人，活得就像个影子，但只有失去了，你才会发现她其实无处不在，只不过，她一直活在了暗处，你从来没留意过。
周衍撑着额头，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那天乔晚跳下去的画面。
少女掀开车帘，从香车中一跃而下，随之就消失在了缭绕的云雾中。
一晃神，又是乔晚抽抽噎噎，涕泗横流的模样，“但弟子也知道，所谓期望，不过是弟子一厢情愿。师尊你从未对弟子抱有任何期望，也从未真正看过弟子一眼。”
“弟子……弟子日夜修炼，只是希望能在师尊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希望师尊你也能将我当成你真正的徒弟，一个真正的人。”
周衍睁开了眼。
这三十多年相处，怎么可能全无情谊。
如今，他这才知道，他……
周衍舌尖发苦，神情凝涩，愧疚得无以复加。
是他对不起他这徒弟。
“师父。”
少女犹豫清糯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周衍略一侧目，穆笑笑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犹豫地看着他，不太敢上前。
自从那天，她那个师妹跳下来之后，师父就变了。
之前师父也不爱笑，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好像整天都在想事情，那双眉紧紧地蹙着，怎么也不见松开。
周衍略一颌首，收敛了思绪，“笑笑。”
穆笑笑走上前，“师……师尊，大师兄，刚刚托人送来了一样东西，就放在外间。”
周衍揉了揉额角，“我这便去看。”
师父这几天，好像经常头痛。
穆笑笑担忧地想。
她这儿正好有个抹额，戴上去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温养。穆笑笑叫住了周衍，从袖子里摸出那雪白的抹额，递到了周衍面前，“师父，这个给你。戴上去或许就没那么难受了。”
空气好像有一瞬间的凝滞。
周衍停住了脚步。
穆笑笑惊愕地看着周衍面色遽变。
是不是她弄错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周衍才开了口。穆笑笑这才发现，她这个谪仙一样的师父，这个时候嗓音沙哑，疲倦不堪。
“没什么。”
说罢，提步转身往外间去了。
穆笑笑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里间传来“哐啷”一声闷响，她提起裙摆，跑进了外间一看。
只看见桌上的盒子散落，那半个残破不堪的粉玉蝴蝶滚在了地上。
*
而这个时候本该领了盒饭，乖乖退场的乔晚，却还没死，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黑底金字招牌有点儿发愁。
前几天，甘南载着她，一直飞到了昆山脚下，才把她给放了下来。
一落地，乔晚就让甘南帮忙封了她识海。
在一通手忙脚乱，险些炸了她识海之后，总算勉勉强强封上了。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死，甘南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差点儿要了乔晚这条小命。
如今，昆山、魔域都可不能再回去了。
青年很担心，“小妹，你无处可去，为何不回魔域。”
乔晚认真地看了甘南一眼。
青年眼睫毛是白的，两弯眉毛是白的，眼珠子也是晶莹剔透的白。目光懵懂中透着股良善之意。
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词，什么叫傻白甜。
乔晚：“不去。”
甘南懵了，“为何。我们妖族，一向不拘正邪。”
“那你呢。”
他是儒修，肯定在乎正邪之分。
青年身子显而易见地僵了僵，声音也弱了下来，“小妹你毕竟与他人不同。”
乔晚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摇头，“我这个叔父，他如果真为我考虑，就不会这么对我。”
乔晚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甘南也坐，十分有耐心的，打算给面前这个傻白甜废物龙，好好上一课。
“如果他真的为我考虑，就不会把时机掐的这么准。把我逼到这地步了，再帮我把场子找回来。”
甘南睁大了眼，忽然又垂下头，看上去很是受伤。
他家里乱得跟一锅海鲜粥似的，一向对这亲情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如今一看这情况，再看向乔晚的目光里不禁多了两分同情，心中再度升腾起一股“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
“你家我也不会去的。”看出来甘南想说什么，乔晚再度摇了摇头。
“那……那小妹你不妨和在下一起回青阳书院，在下能向师长举荐。”
乔晚摇了摇头，往地上一趟，“我现在的修为去不了。”
青阳书院好歹也是这修真界四大巨头之一，又不是做慈善的，哪能说进就进，她现在丹田里空空如也，筋脉破碎，修为跌落到凡人境界，连杂役都做不了。
更何况，青阳书院与昆山关系密切，如果知道了她就是那个乔晚，可能打包打包就把她拎回了昆山。
这个不去，哪个也不去。
甘南纠结了，“那下山之后，小妹你有什么打算？”
乔晚：“先把我这筋脉补好，再重新修炼。”
乔晚完全能理解甘南的担忧。
如今这世道，散修不好做。
没了宗门庇护，也就意味着凡事只能靠自己，像那些大型的秘境，是没资格进的。资源也是别人手里漏出来的一点，还要你争我夺。
没背景，杀与被杀都是朝夕之间的事。
像乔晚这样，一没修为，二没师门，三没亲族的。
一穷二白到了她这地步，也算是一种奇葩。
而且，她这么多年来帮着昆山做事，结下了不少仇家。
乔晚要披上马甲，假装自己领了便当，不仅是因为昆山、魔域和萧家那边儿的压力，还和自己那些仇家有关。
如果谁在山下大喊一声乔晚废了，她那些仇人估计会马不停蹄地，从天南海北赶来。
爱得深沉。
识海乔晚已经拜托甘南帮忙封住了，暂时避免了梅康平黑进去。
昆山灵焰塔里的灵焰，说是本命灵焰，但哪有将本命灵焰全都供到塔里的道理，要是魔域摸到了灵焰塔，那昆山不就团灭了吗？
昆山的本命灵焰其实是在弟子身上下了一种禁制，建立起来的本体魂灵的投影，乔晚干脆毁了那禁制，掐了本体和投影之间的联系。
接下来，一边要捂好马甲，隐瞒身份，再从引气入体慢慢开始修炼，谈何容易。
储物袋再被关进戒律堂地牢的时候，就已经被没收了。乔晚摸了半天，才在身上摸到了当初马怀真给她的那本道书。
因为检查过没什么用处，持戒弟子也就给了她这个面子，让她带了这本道书进地牢，聊以解闷。
没想到误打误撞地带了出来。
问题是，这一本道书，乔晚她打也打不开，只能看着干瞪眼。但这本道书，确实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宝贝了。说不定，日后的修行还要靠它发挥用处。
临走前，甘南给了她一袋白龙鳞和一袋灵石。
“你眼下修为尽废，这白龙鳞说不定对小妹你修为多有益处。”
“还有这灵石。”青年低下头，干脆把储物袋直接塞给了乔晚。
上回他储物袋丢了之后，一直没找回来，前不久才换了个新的。不过，这个新的储物袋里装的东西，就没旧的那个多了。就装着一点灵石，几袋他脱下来的白龙鳞，还有一叠符箓什么的。
见惯了灵石法器的龙王嫡子，对自己这点穷酸的身家有点儿脸红，“小妹你还是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去藏宝阁去取。”
乔晚打断了他的话，“不用。”
“多谢你。”
乔晚一本正经地直视着甘南，她是认真的，发自内心的谢谢他。
等她安定了下来，会报答他的。
甘南有点儿脸红，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不过转瞬，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情绪有些低落，闷声闷气地回答，“你一路艰辛，在下能帮到的，也只有这些。”
乔晚咧嘴一笑，“那也够了。”
“你快点儿回去吧，别招人怀疑。”
甘南是龙，又和她同时消失了那么久。他一直不回去，昆山上那群人精迟早会发觉出一点儿异样。
告别了甘南，乔晚没着急离开，先打开了储物袋看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一件男装换上。
乔晚合理怀疑，这是经过上次那个惨痛的教训之后，甘南特地备下的。
修真界经常有女修图方便穿男装，乔晚穿上也不招人人眼。
三下五除二地换上了，乔晚伸手摸了摸脑袋，忍痛将头上的蝴蝶玉扣给一把捋了下来。
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
拆了发髻，只束了个马尾，又扯了一片衣袖，凑合着当面纱用，挡住了脸。
接下来，是给自己想个名字。
乔晚蹲在地上，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给自己换个什么名字。
姓……就姓陆吧。
陆……
乔晚伸着小树枝在地上戳了戳，比划了半天，终于定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陆婉。
收拾妥当，乔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将那绵延的群山，曾经在昆山求仙问道的回忆，全都抛在了身后，稳稳地走下了昆山。
昆山脚下有个游仙镇，乔晚想先去那边儿歇歇脚，转一圈。
昆山每三十年开门招生一次。
最近正好赶在昆山春招，游仙镇上聚集着的全是，从四面八方，各洲赶来的修士，不过境界高的少，大多数都是刚踏入仙门的练气弟子，还有的，是刚刚做到引气入体的。
乔晚走在街上，就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那绝世挂逼孤剑谢行止也到了。

第46章 （一更）
据说，谢行止是来昆山寻亲的。
找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子。
谣言传的天花乱坠，乔晚听了一耳朵后，就暂且把孤剑找妹妹的事抛在了脑后，迅速投入了自己的战斗。
买东西。
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改换自己的容貌。
如今游仙镇上人一多，镇上的修士们果断抓准了商机，每天集市上都有修士们沿街摆摊叫卖。
其中还有一些没节操的昆山弟子，就趁着这个时候忽悠忽悠呆萌的未来师弟师妹们，好好赚上一笔，补贴补贴日后的用度。
毕竟修炼是个烧钱的活儿，修士大多穷逼，顶尖的法宝和秘籍都要钱，像谢行止那种名闻修真界的挂逼，那也是资源堆出去的，要是朝天岭没钱，也供不出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孤剑来。
真正靠自己摸索打拼出来的，太少。
乔晚在一家面具店前停下了脚步。
易颜丹太贵，一粒易颜丹只能维持两三天的化形，不划算。
乔晚算了算储物袋里的灵石，只能放弃。
面具铺子生意也不错，毕竟人一多，动歪心思的也就多了，最近游仙镇上有不少修士专门抱团杀人夺宝。
店主看见乔晚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还好心地叮嘱了一句，“这几天小心一点，听说这几天镇上多了几个修士，专挑你们这种下手。”
店主瞥了一眼乔晚，砸吧砸吧了嘴，皱皱眉。
乔晚这种的，当然就是指屁都不会，怀揣着一颗成仙心，傻不愣登地就揣上包袱，就跑来昆山脚下送人头送装备送经验的傻白甜。
像这种傻白甜坟头草都已经二丈五了。
远离家乡，死了没人在意，怪可怜的。
老板的眼神，显然也是将乔晚当成了这些傻白甜中的一员。
从铺子里往外看，能看见远处巍峨的群山。
那就是昆山。
老板摆出一叠面具搁在桌上叹了口气，“何必呢。”
死在这儿，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乔晚伸手指了指，“老板我要这个。”
老板看了一眼，是个厉鬼面具，也不再多啰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乔晚戴上面具，出了店铺，在一家叫“仙悦客栈”的客栈前，停了下来，交了点灵石。
在她还没收拾妥当离开昆山前，她就先住这儿了。
这几天客栈人满为患，基本上都是两人合住，没单间。
乔晚一推开客栈门，就看见一个骨龄约莫二十五上下，身着粗布衣的姑娘，正坐在床边。
一看见乔晚脸上的厉鬼面具，那姑娘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友好地笑了笑，“我姓余，姑娘能叫我一声余三娘。”
乔晚：“陆婉。”
据余三娘说，她是特地从东莱洲赶来，就想赶着春招拜入昆山。
刚认识没多久，两人都没什么话。
第二天乔晚特地赶早，去了趟镇上的市集。
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体修能用得上的秘籍。
她现在的情况只能先锻体。
虽然之前也锻过，但乔晚还算不上真正的体修。
真正的体修极少，就算是大悲崖的和尚们，也只是锤锻自己的肉体，并不单单死磕体修这一条路。
准确的说，大悲崖的和尚们更像法坦。
修真界真正的坦克不多，那是因为体修常常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投入和产出往往不成正比，体修要以银砂玉液注体，日夜浇灌，再以天雷地雷锤炼肌骨。
能使剑，能用阵法、符箓、驭兽，很少有人会选择在体修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
乔晚想试试看。
这一圈逛下来，没看到什么合适的，乔晚也不着急，她回到客栈的时候，余三娘也刚回来，就在她俩刚修炼完，坐在一起嗑瓜子的时候，突然之间，楼下街上发出了一阵喧闹。
余三娘伸出脖子往外一看，顿时也激动了，一拍窗框。
“陆姑娘！”
“你快来看！那是孤剑！”
乔晚一愣。
走到窗前，也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人头攒动，人挤着人，看来人人都像一观那修真界绝世挂逼的风采。
乔晚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了一堆黑乎乎的后脑勺，好像很激动。
隐隐看到了一片衣角。
但余三娘表情十分满足，大有只看到一片衣角也已经死而无憾了。
于是，乔晚就和余三娘一起趴在了窗子边上，围观谢行止。
余三娘手里还攥了把瓜子，分了一半给乔晚。
“孤剑谢行止啊，与那病剑陆辟寒齐名的。”
“我之前就听人说，这孤剑准备到昆山来寻亲。”
“本来以为这中间相隔了那么长时间，肯定是见不到了，没想到他竟然也刚刚赶到。这中途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倒让我们也能有机会看一看这孤剑的风采。”
“听说这谢行止，仗义任侠。这一路上从朝天岭赶来，行侠义之事无算。”
乔晚听得聚精会神：（⊙⊙）
“在青梧洲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扶了个老爷爷，没想到那老爷爷是邪心门长老，作恶多端，把谢行止带到了邪心门，想杀人夺宝，那谢行止一人一剑歼灭邪心满门！这还不算什么，在黎火洲的时候谢行止还灭了那黎火洲一只高阶妖兽，”余三娘眼里露出了点儿向往的神色，“那多威风！”
乔晚：（⊙⊙）
但随即又有点疑惑。
青梧洲和黎火洲一个在南面，一个在东面，昆山在西面。
谢行止想去昆山，是怎么跑到青梧洲和黎火洲的。
余三娘讲到激动处，特地停下来给自己和乔晚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还有还有，听说有个妓子看他生得好，想请他做榻上宾，没想到那青楼其实是个骗子窝……”
乔晚磕了俩瓜子：看上去像仙人跳啊。
“那骗子窝专做谋财害命的事，孤剑一怒之下一举又挑了那骗子窝！”
乔晚：（⊙⊙）那是被骗之后恼羞成怒了吧
“歼灭了那春风阁和那邪心门之后，有人求到他面前，说是想卖身葬父，但身无分文，想请顾剑帮忙，你猜这么着？孤剑竟然亲自给那姑娘掘了个坟头，把她爹埋了进去，还给立了碑。”余三娘一边嗑瓜子一边啧啧感叹，“真不愧是有那六段情缘，风流多情的孤剑。”
乔晚吐出个瓜子皮：是被仙人跳没钱了，只能自己动手挖了吧
这么一通听下来，乔晚的表情，也顺利由：（⊙⊙）变成了(= _ =)~┴┴
这个谢行止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的亚子。
这是一路上被人骗来骗去怪不得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赶到游仙镇。
余三娘：“据说谢行止有本诛邪录，凡是大奸大恶之人，无不被他记录在册，有朝一日，肃清邪祟！”
乔晚：听上去像在记仇啊（= _ =)~┴┴
乔晚听余三娘将瓜子壳吐得漫天飞舞，神情激动不可自控。
好像谢行止短短数月，行侠仗义的是就在眼前。
乔晚往下看了一眼。
那片衣角好像转了个身，街上人潮也跟着一个大转头。
乔晚也终于看见了传说中，大师兄赞不绝口的孤剑谢行止的脸。
男人生得俊美儒雅，鼻梁高挺，确实如秀骨青松，风姿高彻，但紧蹙着眉头，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众人的狂热可能让这位绝世挂逼有点儿不大适应，唇角抿得更紧，一言不发，冷冷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皱着眉折了回去。
众人不明所以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见那孤剑往回走了几步，拐了个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余三娘一脸倾倒，“这风姿气度！不愧是孤剑啊。”
乔晚：她好像知道这谢行止是怎么从青梧洲跑到黎火洲的了。看起来真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
可能是架不住众人的热情，也可能是有点儿不大好意思。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足下一顿，直接驾起剑光……跑了？！
余三娘嗑完最后那一把瓜子，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洗漱一番歇下来之后，余三娘一边用巾子搓着头发，一边主动问了一句，“陆姑娘，我们明天要去南边逛一逛，你去不去？”
今天她逛了一圈儿都没什么收获，乔晚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吹熄了灯，手脚麻溜地歇下来。
乔晚没睡，还在入静。
毕竟有过经验，不像那些刚开始踏上修仙路的萌新一样，两眼一抹黑的抓瞎。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乔晚就做到了引气入体。
令乔晚有点儿意外的是，这回她修炼出乎意料地顺利和流畅。
虽然筋脉破损，但灵力倒没像之前那样只剩三成，其余七成不见踪影。
过了大半宿，乔晚就顺利突破了练气一层。
第二天一早，余三娘就问，“姑娘都收拾妥当了？要收拾妥当了，我带姑娘去见几个人，都是今天要和我们一块儿去南边儿的。”
乔晚点点头，“久等了，走罢。”
余三娘带她见的是她几个同伴。
在来昆山的路上，她和其他几个炼气期的修士结了个伴。
为首的男修身高体壮，但看上去彬彬有礼，穿着打扮都很整洁，自称梁义庆。
梁义庆为人谨慎，一看乔晚脸上戴了个厉鬼面具，不动声色打量了乔晚好几眼。
从乔晚身上他看不出来有任何灵力，但看她身上倒有点儿杀伐之气，可能之前就在江湖道上混，刚刚引气入体没多久。
虽说多个人，多份力量，但那也得是份“力量”才行。
在梁义庆眼中，女人大多都拖后腿，麻烦，带上余三娘那是因为大家关系好，但像乔晚这种刚引气入体的就不算在内了。
奈何余三娘对乔晚还算热络，梁义庆虽然有点儿郁闷，也不好驳了她面子，勉勉强强接纳了乔晚，只不过态度算不上有多热情，只能说客气。
倒是有个叫江凯的青年，生得一张娃娃脸，笑容却很友善。
梁义庆简单地嘱咐了一下，“你们刚到昆山脚下，肯定对昆山还不熟悉，现在这游仙镇乱得很，到时候我们一起行动，你和三娘一个人别乱跑。”
乔晚能看出来梁义庆的勉为其难，乖乖地应了。
对于乔晚的乖巧省心，梁义庆表示出了满意。
余三娘是法修，想买点法修的秘籍和法器。
梁义庆是剑修，想买点趁手的，保养兵器。
“陆姑娘想买什么？”江凯笑着问，“待会儿也好帮忙参谋参谋。”
乔晚也没隐瞒，坦言说，“我想买体修的秘籍。”

第47章 （二更）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惊了。
梁义庆惊讶地问，“体修？陆姑娘你是体修？”
乔晚含蓄地回答，“现在还不是。”
那这就代表想走体修的路子了。
“这体修的路子不好走。”梁义庆摇摇头，不太赞同，“还请陆姑娘你三思。”
不过毕竟是萍水相逢一场，看乔晚不愿意，他也就没多说什么。
梁义庆一声令下，一行人收拾收拾立即出发。
市集上卖法器和秘籍的多，卖假货也多，这些虽然能骗得过余三娘，但骗不过乔晚。
乔晚能自豪地拍着胸保证，虽然她之前那十二峰弟子的实力水了点儿，但见过的好东西多，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除了那些将自己的秘籍和法器吹得天花乱坠。
当然还有那种骗人都特别不走心的。
“姑娘你看这个。”某男修压低了嗓音，小声道，“这可是马怀真用过的手套，天蚕丝做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我这儿也只有这一只。”
“马怀真，姑娘你知道吗？昆山问世堂的堂主。”
乔晚看了眼那左手手套，默了。
想拜入昆山的谁没听说过昆山问世堂，对于余三娘和梁义庆他们这种资质不高，没希望进内门的，就指望着能进暗部。
余三娘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神情，但从眼神里，明显能看出，她动摇了，意动了，特地压低了嗓音，小声问，“这个多少钱。”
就连梁义庆的眼里也露出了点儿动摇之色。
乔晚一本正经地纠正，“马怀真断的就是左手。”
余三娘：“……”
梁义庆：“……”
接下来，余三娘又看上了一本《三十天内教你精通火系法术》，梁义庆看上了一本《一看就懂的剑诀》，都被乔晚认真地给纠正了过去。
这么一通逛下来，梁义庆这才惊讶的发现，虽然这陆姑娘修为看上去不高，但眼光倒很好。
这眼光可不好培养。
除非是见惯了好东西，否则也看不出来那其中差别。
梁义庆憋不住了，“陆姑娘看起来对这些法器颇为了解。”
乔晚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摆出：“我有个兄长，在藏宝阁工作，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一点儿。”
不过，这南街上也不是没有识货的。
就比如眼前这女修和余三娘都看上了那一瓶洗脉丹。
女修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身后跟了几个家仆，穿一件流光溢彩的碧海纱，裙摆上绣了一朵白荷花，腰上配了把镶红宝石的宝剑，一身行头充斥着滔天的土豪之气。
白荷花眼睛一瞥，眼睛里嫌弃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这给我。”
乔晚没吭声，抬手挡住了她去拿药的手。
白荷花愣了一愣，把乔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嗤笑，“我看你们也是想拜入昆山的？不过练气的修为，这般粗劣的资质，就算拿了这丹药也没用。”
白荷花身后的家仆赶紧顺毛着马屁，“我们小姐肯定是要入内门的，这些蠢物恐怕连昆山山门的边儿都挨不上。”
白荷花轻哼，“内门弟子？我肯定是要拜入玉清真人门下的，到时候还要入暗部。”
乔晚有点儿惊讶。
家仆继续勤勤恳恳地拍着马屁，“是，我知道小姐你最仰慕玉清真人。”
见兄长提到自己仰慕的剑仙，白荷花脸红了红，眼睛里露出一阵向往之色。
她曾经是见过那玉清真人的。
爹爹与玉清真人有些交情，这回春招，她肯定能拜入玉清真人门下。
想到这儿白荷花有点儿忐忑，“也不知道那三位师兄师姐好不好相处。”
“算了。”梁义庆摇摇头，拦住了乔晚。
面前这白荷花，穿的拿的，看上去都不似凡品，身后还跟着家仆。
看来是出生什么小宗门。
他们都是散修，一没背景二没靠山，犯不着为了一瓶丹药跟人结仇。
乔晚看了一眼梁义庆，收了手。
一行人走出了店铺，转角又进了一家。
想到乔晚刚刚那一番见识，梁义庆拿起一本剑谱，谨慎地问，“陆姑娘，你看这本剑诀？”
乔晚：“这本剑诀是真的。”
梁义庆松了口气。
“但……”
梁义庆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这本剑诀至少要练气后期才能练，现在练，容易走岔了真气。”
梁义庆又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只要是真品那就没事儿，修炼途中我自然会注意。”
乔晚没吭声，梁义庆看起来虽然谨慎，但还是有点儿自傲。
他虽然才练气初期的修为，但他入门时间短，走上修炼这条道儿之前，是在江湖上混的，还在江湖上混出了点儿名声，算是个小有成就的剑客。
梁义庆对自己很有信心，乔晚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去问店铺里的老板。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体修的秘籍？”
“体修？”老板看着面前这戴着厉鬼面具的姑娘，有点儿纳闷，“你要这体修的道书干什么？”
还真的让乔晚找到了一本《炼体精要》，破破烂烂地被胡乱卷巴卷巴塞在角落里，无人无津。
装订线都松了，乔晚一拿起来就掉了一页，掸去了书上的灰尘，乔晚翻了翻这皱巴巴的书。
一行行认真看下去，乔晚心跳得有点儿快，有点儿口干舌燥。
锻体大致分为，炼皮，练血，炼肉，炼筋，练骨五大境界，五大境界里又分了若干小境界。
练皮，可刀枪不入
练血，血津能灌溉全身，反复冲刷涵养肌肉，既能修炼内丹，也能凝血为箭
练肉如金刚不坏之法身
练筋 能保筋脉长久不损，也能容纳更多灵气。
至于炼骨。
可“拔骨为兵，化骨为盾”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盾牌，也无一处不是兵器。
但炼骨，也是体修一途中最难达到的境界。
不破不立，炼骨需要敲碎全身上下的骨头。
碎骨之痛，常人熬不下来。
就算能熬下来，失败者十之八九，真正能成的人少之又少。
敲碎全身上下的骨头不是小事，要是失败了，那就意味着一切成空。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很少有修士敢拼这么一把。
“这世上走体修的人少。”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男声。
乔晚抬头一看，是江凯。
眼见乔晚捧着书看得聚精会神，是真打算走体修的路子，江凯有点儿看不过眼。
相逢就是缘，他也不好看这位道友一门心思扑在无用功上，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青年伸手指了指乔晚手上的书，“在下记得，一般也就萧家岑家和陆家一类的世家，才会在族里养点体修，以天雷锻体，以银砂注脉，以玉液浇灌，以真火炼化。”
乔晚合上书，摇摇头，“多谢，但我还是想试试。”
江凯挠了挠头。
就它了。
乔晚拿着书，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
秘籍有了，接下来就是配套的武器。
打铁太慢，乔晚干脆去了兵器铺，没听伙计的吹嘘，直奔到货架前，选了一对铁锤。
体修力气大，用起来趁手，不过铁锤仅限于近战，做不到二次速杀。
但它威力大，加上铁链之后的流星锤，打击范围也广。
“这个，我要这个。”乔晚指指铁锤。
余三娘一看那两大金瓜，顿时呆了，“陆姑娘，你不再看看？”
但一转眼的功夫，就看见那头扎粉色发带的姑娘，已经举起了那俩大金光，趴在了柜台前，和伙计商量着怎么把这俩大金瓜改造得更合自己的心意。
亲眼看见此情此景，余三娘默默地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和伙计约定了明天早上来取锤子，乔晚和余三娘一起踏出了店铺。
等出了店铺，往回走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在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一行人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何止是没气，身上的东西也全被扫荡一空。
明显是杀人夺宝。
致命伤在头部，一剑击碎了颅骨，红红白白的液体流了一地。
乔晚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人死前手里还紧紧地攥了一包糖，就这包糖没被人抢走。
应该是买给孙子吃的。
余三娘脸色一白，捂住了嘴，差点没吐出来。
梁义庆沉下脸色，“这应该是菩萨会的人干的。”
乔晚：“菩萨会？”
余三娘啐了一口：“你来得晚，不知道，这几天，镇上有一帮修士，戴着菩萨面具，专门干些杀人夺宝的勾当。”
这尸首就躺在这儿，没一个人敢管，就害怕惹祸上身。
梁义庆也怕，见乔晚站在原地没动，扯着余三娘和乔晚脚步匆匆地赶紧跑。
日落西山，一帮人收获颇丰的回到了“悦仙客栈”。
回到客栈，乔晚继续入静，很快就突破了练气二层。
也只有练气二层，这已经是顶了天了。
再往上就不行了，乔晚试了很多种方法，都不行，她现在身体硬件措施跟不上。
练气二层再配上锻体，姑且能用上一段时间。
这么想着，乔晚摊开了那本《炼体精要》。
她之前锻体，主要走的是攻击流，练的是力道。但这一本《炼体精要》更加全面。
初期阶段炼皮走的主要是防御，等到练血阶段，就能凝血为箭，防御和攻击并重。
反正现在她筋脉破损，虱子多了不嫌痒，乔晚抱着试一试不亏的心态，从头开始练。
有了练气二层的激励，一鼓作气，乔晚就冲上了炼皮第三层。
第三层，寻常刀剑已经伤不了她。
睁开眼，乔晚有点儿惊异，又有点儿激动，满心欢喜地翻出储物袋里白天买的那小册子和笔，趴在床上，认真地一笔一划继续倒腾。
光照无间和丢你雷某，都不是昆山功法，用着正合适，但威力削减了不少。
神识用不上了。
乔晚将笔一搁，靠着床上，心里有点儿感叹。
灵力终有耗空的一天。
炼体带来的是实在的。
往床上靠了一会儿，乔晚从袖子里摸出了把笛子。
那是她买铁锤的时候顺便买的。
音乐能静心。
陆辟寒一直想把她教导成个修真界淑女，在陆辟寒的督促下，乔晚会的乐器其实很多，但都不精。那也多亏了陆辟寒不嫌弃，手把手教，琴笛乔晚都会一点。
见乔晚把笛子往嘴边一横，余三娘有点儿惊讶，“陆姑娘你会吹笛子？”
乔晚嗯了一声，“会一点儿。”
于是余三娘也不入静了，停下了听乔晚吹笛子。
乔晚吹的是高兰芝之前教她的安神曲，叫《落梅花》，有安神的功效，也只有这么一点儿安神的功效。
大师兄经常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她就去栖霞峰上跟着高兰芝学了一点儿，她不是医修，也不会将医术融于乐理，只会这么一首。
等年岁渐长，陆辟寒也不让她进他洞府看他睡觉了。
要脸。
虽然是他一手带大的，但乔晚坐在他旁边，看他睡觉总有点儿别扭。
乔晚是真没别的想法。
陆辟寒的样貌很年轻，但气质实在过于稳重。
可能就是爹气吧ORZ
乔晚其实是认真评判过陆辟寒的样貌的。
凭心而论，大师兄生得不丑，虽然在美女如云的修真界有点儿不够，但吃腻了鱼肉，清粥小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病美人都是存在于艺术加工里的生物，真正的病人，眼下青黑，瘦骨嶙峋，实在算不上有多好看，陆辟寒能依稀看出点儿冷峻的意味已经很难得了。奈何大师兄爹气太重，对着这张成熟稳重的脸，乔晚就算真有什么旖旎的想法，也不好意思冒出来。
一冒出来……
乔晚囧囧有神地想，总有种YY她爹的罪恶感。

第48章 （三更）
除了会吹笛子，乔晚其实还会一点医术，毕竟和陆辟寒生活得时间比较长。
不过她倒算不上久病成医。
乔晚默默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是久病成护工。
大师兄病了这么久，怀揣着关心她爹的想法，她终于把自己折腾成了个护工。
每天操心他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吐了几盆血。
芳龄四十几，正是修真界风华正茂一枝花的年纪，却操碎了一颗心。
垂下眼睫，乔晚定心继续吹，余三娘也安安静静地听。
结果一曲还没吹完，梁义庆那边儿就出了事。
同行中一个叫姚广的，大惊失色地跑了过来，说梁义庆出事儿了。
乔晚从床上一跃而下，跟着余三娘冲了出去。
余三娘：“老梁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刚刚屋里面的场景，姚广有点儿崩溃，“老梁他练功练岔气儿了。”
“陆姑娘，你不是不建议老梁练这部功法吗？”姚广急得团团转，“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办法？”
梁义庆的确是练岔气儿了，躺在床上，直挺挺的不能动，瞪着一双眼，体内灵气乱窜，江凯正坐在床边照顾。
说实话，这个时候梁义庆真的有点儿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能转，乔晚清楚地从梁义庆眼中看见了后悔和羞愧。
乔晚自己的灵气都不够，只能指挥余三娘帮他重新梳理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那现在怎么办？”
乔晚沉吟，“得去拿药。”
虽然隔着厉鬼面具，看不出乔晚是什么表情，但莫名得就让人有点儿安心。
见有法子可解，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但转眼又想到了一茬。
江凯：“那菩萨会……”
艹。
差点把菩萨会的事儿给忘了。
“那现在咋办？”另一个男修瞪着眼问。
乔晚走到窗户边，支起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冷冷清清的。
大晚上没人愿意出去送人头。
“那明天呢？”
“明天来不及。”乔晚道，“明天他境界肯定受损。”
梁义庆眼里露出了点儿绝望来。
修士都是把境界看得比命根子更重要的。
余三娘看着梁义庆的模样，一咬牙，这一路过来她受梁义庆照拂颇多，哪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
“我去。陆姑娘，你把药方告诉我，我去。”
乔晚：“我和你一起。”
光余三娘一个肯定不够。
她现在虽然只有练气二层，但乔晚盘算着，她实战经验比他们都丰富，应该是他们里面最能打的。
姚广：“那我也去。”
江凯跟着站起身：“带上我一个。”
梁义庆不能动，看着这一群弟兄，眼里露出了点儿感动的神情。
乔晚摇头，“用不了这么多人。”
还得有人留下来照顾他，他灵气一走岔了，你们就帮他梳理过来，这很耗费灵气，一个人恐怕不够。”
几颗黑黝黝的脑袋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终于决定下来，乔晚、余三娘和姚广、江凯、白荆门一起，剩下了的就留下来照看梁义庆。
事不宜迟，一拍板儿，一行人直奔药店。
争取做到快准狠，拿了药就回来，绝不给黑恶势力有任何可乘之机！
夜半的游仙镇，相比白天，人少了不少。
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倒映出幽暗的鬼影。
但也有不少胆子大的，动歪脑筋的，想黑吃黑的，菩萨会也不过是游仙镇里面一个小团伙。
梁义庆需要的药比较麻烦，不在同一家药店。
冲出客栈，乔晚几个兵分两路，余三娘和姚广、江凯一起去，乔晚和白荆门一起。
白荆门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男人，儒道双修，看上去温文尔雅没什么脾气。因为错过了青阳书院招生时间，干脆拎着包袱拜入昆山。
毕竟拜哪儿不是拜。
据白荆门自己说，他之前在是个在村里教书，不，教猪的。
有一天被小猪仔们气得怀疑人生，坐在门槛上发呆，一不小心就悟了道，干脆拍拍屁股，拎着包袱踏上了修行路。
路上十分顺畅，没有发生什么敌情，拿了药，乔晚和白荆门准备回去的路上，就被盯上了。
或者说，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从他们四个出门，到药店那一路上，乔晚就留意到了有不少眼睛正暗暗地盯着。
在他们拿了药出来，那几双眼睛就开始坐不住了。
她和白荆门，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儒修，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别人眼里那移动灵石，来找他俩做一笔“生意”。
就在快到客栈的时候，巷口窜出了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修，脸上都戴着面具，把乔晚和白荆门包了个圆儿。
“两位道友半夜出门好兴致。”
“眼看着昆山春招在即，我们几个既没法器，也没灵石去打通关节，心里都有点儿慌，夜半睡不着觉，不晓得两位道友有没有兴致和我们过个招，比试比试？”
一看眼前这架势，白荆门心里顿时突了一下，眼睛一扫。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人多势众。
惹不起。
“陆姑娘。”白荆门低声问，“你看呢，现在怎么办？”
那八个人也没着急动手，留了点儿时间给乔晚和白荆门商量，
是乖乖交钱交法宝呢，还是打上一架。
“白道友怎么想？”
白荆门又看了对面那八个人一眼，沉吟一声，“他们人多势众，梁道友还在客栈等着，我们耽搁不得。”
乔晚抬起头。
眼前那八个，人虽然多，但都是练气期的修为，就一个是筑基期的。
乔晚盘算着，她和白荆门两个，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一阵夜风吹来，街上灯笼被吹得呼啦啦响，摇曳出诡谲的灯影。
那张厉鬼面具就留了两只眼睛，黑漆漆的，看得怪渗人的。
那几个菩萨会的，心里也莫名咯噔了一声。
顺风顺水打劫了那么多次，第一次觉得有点儿慌了。
“怎么？还没决定？”在心里压力之下，为首的耐心终于用尽了，“既然还没决定，那我们几个就帮你俩做个决定了。”
说罢，一招手。
开抢！
“艹。”白荆门温文尔雅的脸扭曲了，难得也跟着爆了句粗。
事已至此，也只能拔出腰上的戒尺，捋起袖子就干，把一只戒尺抽得虎虎生风。
两方人马一起冲了上去。
乔晚和白荆门两个现在都是练气二层的修为，想要扛过七个练气加一个筑基，实在有点儿力不从心。
几招下来，白荆门额头上就落了滴冷汗。
不止白荆门压力大，那八个菩萨会的压力也有点儿大。
失策，啃上硬骨头了。
那白面书生倒不足为惧，就是这个戴厉鬼面具的姑娘，虽然只有练气期的修为，但难缠得要命。
那一身战技看上去倒不像一个普通的练气期傻白甜，明显是过了不少场子的老油条了。
脚下步法也不知道怎么踏出来的，虚虚实实。
一个斜纵躲过劈头一刀，一个后仰从人胯下滑出，伸手就是掏鸟窝。
凶残地诠释了什么叫非常时刻，将节操置之度外。
终于，其中一个菩萨会的架不住了，磨了磨后槽牙，暗暗传音。
“钱八人呢？！怎么还不上？！”
那钱八自然就是他们中间那个筑基修士了，一手飞剑使得出神入化。
仗着自己是筑基期的修为，觉得急哄哄动手有点儿掉价，非得等到他们打不过了，才得意洋洋的出手来扭转战局。
现在也是一样。
眼看着不出手不行了，钱八这才微微一笑，一振袖，慢条斯理地祭出了袖子里的飞剑，口念令咒。
不好！
乔晚眸光一沉，
见势不妙，乔晚一脚踢飞了一个，一手拎起白荆门拔腿就跑！
“站住！”
“跑？！现在知道跑了？！”
菩萨会的当然不肯放过他俩，顿时士气大振，乘胜追击。
“乖乖把那灵石和法器交出来，你爷爷我还能绕你一命。”
“不然到时候，我就让你俩成了你的仙！！”
一干人气势汹汹地在后面追，白荆门也有点儿慌了，但乔晚却不是回客栈搬救兵，而是拔腿继续往黑夜深处蹿。
“陆……陆姑娘，我们这儿是要去哪儿？”
眼看乔晚一路狂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白荆门。
“要……要不我们把灵石给一点得了。”
“不行。”乔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她全身上下就剩了那么点灵石。
纵容养恶，姑息养奸。
这帮人胃口养大了，就算现在停下来也不是一点灵石就能解决的事儿。
更何况，她储物袋里还装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和昆山玉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要是打得过，那你硬气也就算了。
你都被人打得逃命了，这还犟，这犟有什么意义呢？
好几次钱八那柄飞剑擦着白荆门头皮飞过。
白荆门双腿一软，心里叫苦不迭。
“去店里。”乔晚忽然道。
白荆门有点儿不明所以，“店？什么店？”
当然是去店里拿她那两个大金瓜了。
乔晚咧嘴一笑。
拎着白荆门一跃而出，撞破了店门，飞身蹿进了店里，高喊了一声，“伙计！拿锤！！”
那伙计正趴在曲尺柜台前算账，抬头一看乔晚，再看到后面紧跟上来的菩萨会那一帮人，差点没一个后仰昏过去。
缓过来一口气，伙计一只手哆哆嗦嗦摸上了柜台上的算盘，横在了胸前。
“拿锤！”乔晚放下白荆门，催促道，“前天在你们这儿做的那一对流星锤。快点儿。”
转过身，乔晚看了一眼追上来的那一帮人，沉声道，“不然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一看这架势，伙计也不敢问，默默地丢了算盘，连滚带爬地爬去后间武器库了。
眼看着乔晚和白荆门自己钻进了店里。
菩萨会的人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进来，钱八把玩着飞剑，冷笑道，“何必呢？刚刚乖乖交钱不就算了，现在闹得还得丢一条命。”
没想到乔晚抬手将白荆门往前一推。
“白兄，对不住，你先帮我扛会儿。”
白荆门一呆，被乔晚这紧要关头果断卖队友的行为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晚像一阵风跟着刮进了武器库里。
遇人不淑啊！
遇人不淑！
眼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菩萨会，白荆门悔恨交加，叹息连连。
今晚就不该出门，就算出门也不该和这姓陆的一起。
贪生怕死，背信弃义。
这七个练气和一个筑基。
今日是必死之局了。
白荆门放出了戒尺，长叹一声，心里冒出了点儿被人背叛的悲壮之情。
是三娘看走了眼，到最后要累得他替这小人卖命。
而这个时候，小人乔晚冲进了武器库，一眼就看见了那缩在角落了瑟瑟发抖的伙计。
伙计瞪大了眼，抱着头抖得更厉害了。
乔晚马上就明白她那俩大金瓜为什么没送到了……
没再看那伙计一眼，乔晚口干舌燥地扑到货架前，环顾四周，努力在一堆刀枪剑戟里面寻找着她那两只铁锤。
于此同时，
钱八收了飞剑，微微一笑，“怎么？你那同伴抛下你了？”
想到刚刚“陆婉”干脆利落把他推出去，自己扭身就跑的画面，白荆门呕出一口血，心里苦笑。
这修真路上果然是谁也不能轻信。
白荆门紧握戒尺，深深地吸了口气，“少说废话。”
这武器库里的武器虽然多，但那两个大金瓜却格外引人注目。
在一干刀、剑、枪、戟中显得格外清新不做作。
乔晚冲上前，拽起铁链，试了试。
趁手。
于是，果断抡起一只大金瓜，又冲了上去。
而在外间，战斗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了。
“刚好我这把剑尚缺个生魂祭剑，今日选中你来帮我成剑。”钱八道，“能帮我成剑，你死得倒也不冤，你放心，黄泉路上我会给你烧点香烛。”
白荆门手里的戒尺锵然落地，沧桑地闭上了眼，迎接着来自钱八的那柄飞剑。
一生画面走马灯一般地在眼前闪过。
如果有机会……
倘若有机会……
飞剑朝着他脑门直射而出！
就在这时，身后蓦地传来一句清亮的女声。
“呔！看瓜！！！”
说时迟那时快。
伴随着呼啦啦的破风声，只见一阵金光划过！
砰！！！
一声闷响。
两只大金瓜挟裹着滔天巨力，在场几人连同那柄飞剑一道儿全都被这刚猛霸烈的力道打飞了出去！
白荆门木木呆呆地转过头。
只看见那厉鬼面具下，扯出了点儿笑意，少女扛着两只大金瓜，咧嘴笑得有点儿痞气，“怕什么？我不是来了吗？”

第49章 （四更）
白荆门：“你……你你没跑？”
乔晚：“我跑什么？”
被两只大金瓜直接轰出了店铺，其中一人呕出一口血，瞪大了眼看着那兜头而来的金瓜，“……这……这他妈……”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少女呼啦啦转起铁链，将那两只大金瓜再次打了出去！
砰！
这一下，直接将对方砸得吐血不止，五脏六腑几乎砸瘪了进去。
眼看那两把铁锤转得呼呼响，所过之处威力巨大，其他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时间也不敢上前直撄其锋。
“一群废物。”钱八冷哼一声，掌中飞剑再次直射而出！
锵！
飞剑金瓜相撞！
那金光顿时裂开了米粒大小的细缝。
操，假冒伪劣产品！
乔晚瞪眼。
但这个时候，就算再赶回去把那店掀了也没用了。
乔晚打量了一眼钱八，简略地评估了一下。
虽然是筑基期的修为，但更像是吞了什么筑基丹一口气蹿上来的。
那柄飞剑倒是好东西。
真要硬拼，她那俩铁锤恐怕还拼不过。
想到傍晚在巷口看见的画面。
乔晚看着钱八和他那柄宝贝，顿时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沉。
剑上邪气肆虐，这是生魂祭剑。
钱八祭到了现在这属性，也不知道害了多少条无辜的人命。
乔晚冷不防开口，“你杀了多少人。”
钱八冷笑，“我杀了多少人关你屁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钱八看了眼乔晚，笑了起来，“难道你还想逞什么英雄，和那谢行止学着，要替天行道？”
“那我就告诉你。”收回飞剑，钱八笑道，“这看天的，冻冰棍的，活脱衣的，我都干过。”
男人曲指弹了弹剑身，笑道，“毕竟这死前怨气越深，才越能滋养我这儿宝贝儿。”
所谓看天，也就是一剑刺入对方腚眼，将对方抛上天，所谓冻冰棍，就是将人活生生冻死，至于那活脱衣，就是指活扒皮。
乔晚扛起金瓜，头也不回地说：“老白，你们儒修不是有浩然正气吗？你帮我灭这剑上邪祟。”
“我……”乔晚伸手一指，冷声，“弄死他。”
白荆门被眼前这画面震惊到失语，好半天才找回了点儿理智，看了眼乔晚，又看了眼钱八，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拼就是死路一条，握紧了戒尺，点点头，“好。”
于是，战斗再起！！
菩萨会那几个还能动弹，纷纷摆出了阵仗，替钱八掠阵。
儒家清正之气，能灭剑上邪祟。
白荆门脚下踏出一步，朗声高诵，吐字铿锵有力。
乔晚脚下也踏出一步，挥起了金瓜，再次对上钱八！
长街之上，鬼气横生。
但以乔晚和白荆门为界，金光大作，浩然正气渐渐冲破了妖氛！
据说儒修能借先贤文章化兵戈可用。
笔杆子一抛，也是一枪一剑。
乔晚也跟着念。
就是一边念一句，一边挥起金瓜打飞了一个。
念一句，爆了一个头。
眼睁睁看着那人脑门儿都被铁锤打碎了，白荆门嘴角抽搐。
一眨眼的功夫，剩下那几个全躺在了地上，
但那厉鬼面具下的少女，一双眼冷静如镜，只倒映出钱八一人的脸来。
乔晚念着诗，抡着金瓜步步上前，衣服上挂了一身的血液碎肉。
月色下真如修罗恶鬼。
钱八也有点儿慌了神。
他筑基本来就是抢了别人的机缘，一慌神露怯，就漏了气。
白荆门眼一瞥，语调再度拔高，吐字更加坚定。
一时间，浩然正气大盛，压倒了对面邪祟之气。
从来只做别人眼中的恶鬼的钱八，第一次体会到了从口粮的眼中看恶鬼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一瞬间就够了。
浩然正气扫荡妖氛！
乔晚抡起金瓜，“刚好我这儿也缺个生魂祭锤，就你了怎么样？”
钱八怒喝，“你敢？！”
砰！！
话音未落，少女一锤头直接打碎了钱八的脑壳。
男人只剩下半个脑袋，瞪大了眼。
鲜血碎肉，红的白的，在月色下乱飞。
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
乔晚甩了甩铁锤上的血沫。
亲眼看见这凶残的一幕，白荆门默默闭上了嘴，吞了口口水。
长街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乔晚拖着铁锤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少了一个。
乔晚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铁定是刚刚趁乱跑了一个。
这儿肯定是不能多待了。
想到这儿，乔晚赶紧弯腰去捡地上剩下半张面具。
但就在这时，又一道剑光霍然而落！
乔晚收起金瓜，诧异地看了一眼，“嗯？”
剑光散去。
原地站着个白衣胜雪，长松擎月似的男人，长眉紧蹙，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上。
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来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乔晚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那是她今天看到过的谢行止。
据说，谢行止为人正直，仗义任侠，嫉恶如仇。尤其一招三光剑法，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在男人的注目下，乔晚身形略微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怎么也没想到谢行止会突然冒出来。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堪比电锯杀人狂的虐杀现场。
男人不说话，乔晚不说话，默默将那半张厉鬼面具扣上了。
乔晚在暗暗提防谢行止的时候，谢行止也在看她。
眼一瞥。
一地歪七扭八的死尸，个个被铁锤砸得不成人形。
而作案凶手手里还拎着两把大金瓜，黏连了一身的血和肉。
虽然戴着张厉鬼面具，但依然能感觉出来点儿清正之气。
非名门大派弟子所不能有。
尤其那边儿正气未散。
乔晚：“谢前辈。”
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应声了。
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甩袍袖，将地上八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一卷。
不知道用了什么功法，地上空空如也，连血点儿都没剩下一个，忽然足下一顿，又架起了剑光走了。
走了……
走了？
乔晚和白荆门大眼瞪小眼。
白荆门：“刚刚那是谢行止？”
白荆门震惊得结巴：“谢……谢行止来此所谓何事？”
乔晚摇摇头。
“走吧。”
她还记得陆辟寒对谢行止似乎很欣赏的。
大师兄欣赏的人，总归不是菩萨会那边儿的，兴许谢行止只是听到这儿的动静过来看一眼。
梁义庆还等着药呢。
想到这一茬，白荆门也不敢耽搁，和乔晚赶紧往客栈里赶。
他们子时出去买药，寅时才回来，尤其回来的时候，乔晚脸上厉鬼面具碎了一半，身上腥臭之味儿冲天。
看傻了屋里一圈儿的人。
余三娘愣愣地看着乔晚身上那红红白白的一身，“这……这……”
乔晚指了指自己脑门。
余三娘立马就明白了，脸色更白，捂着嘴出去吐了。
乔晚把药一抛，“给他服下。”
服下药之后，梁义庆脸色渐渐缓和，但神情看上去点儿阴沉，不止梁义庆，吐回来的余三娘面色也十分难看。
白荆门一愣：“出什么事儿了？”
姚广平常话最多，也最活泼，这个时候也没了多少精神，坐在椅子上嗓音低低的，“凯子被抓了。”
他们三个出去的时候，也都碰上了菩萨会的人。
但和余三娘、姚广一起出去的江凯，没回来。
余三娘：“凯子被菩萨会的人逮了。他们人太多，我和姚广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回来。”
他俩身上都挂了彩，受得伤都不轻。
梁义庆看了眼乔晚，叫余三娘去翻出自己一件干净的旧衣，先给乔晚换上。
梁义庆：“那老白你和陆道友那儿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瞥见乔晚身上的东西也不敢多问，只好去问白荆门。
白荆门一脸疲惫沧桑。
回想刚刚那一幕，还恍若置身在梦中，再看向乔晚脸色复杂，眼神也复杂。
本来还以为他们之中，陆婉是最弱的那个，没想到这姑娘是最凶残的那一个。
凶残得他都有点儿招架不住。
而乔晚换上了衣服，梳洗干净，又坐会了凳子上，脊背挺直，坐得端正有礼。
那体态，没常年训练过，根本坐不下来。
白荆门叹了口气，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刚刚的情况，“我与陆道友路上也碰见了菩萨会的人。”
“陆姑娘全把他们砸死了。”
梁义庆：……
余三娘迟疑地问：……全砸死了？
白荆门：就是你们想象中那样。
角落里，一直端庄矜持坐着，接受众人敬仰复杂目光洗礼的乔晚忽然出声。
“不止。”
“我刚刚看见跑了一个。”乔晚脸色阴沉，“我戴了面具，大不了换一个，但老白没带，我担心，菩萨会的人迟早会找上来。”
这话一出，梁义庆等人面色也变了。
“他们看见老白了？”
乔晚：“看见了。”
余三娘：“那这段时间就让老白别出门了呢？”
乔晚冷笑：“他们能在这儿横行霸道这么久，肯定有点儿其他本事。早晚都能打听出来。”
梁义庆久久没出声儿。
屋里的人也都默了。
一个险峻的事实瞬间摆在了眼前。
他们，可能捅上了个大麻烦。
昆山春招在即，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但江凯被逮，白荆门和余三娘他们的脸被人看了。
就算他们不去找麻烦，菩萨会的肯定也会上门来找他们。
“凯子可能在菩萨会的藏宝库。”姚广突然出声。
众人都看了过去。
姚广：“我听说菩萨会根据地，八宝阁下面有个藏宝库，分了外库和私库，两道关，都有人把守，据说抢来的东西，不论人还是物都堆在里面。”
梁义庆靠在床上，疲惫的叹了口气。
“今天就是为了救我才惹上的这么一桩麻烦事，这儿事，在下绝不能放着不管。”
“菩萨会也不会管谁跟谁。”梁义庆低声道，“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些人。”
“那老梁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让姚广和几个弟兄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菩萨会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大家也别太担心。”梁义庆道，“那菩萨会不过只是游仙镇里面一个小团体，成不了大气候，如果他们真要对凯子下手。”
梁义庆眼神一凛，“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梁义庆说的也有道理。
菩萨会只是游仙镇上的小团体，他们只挑晚上，也只挑那些练气期的，看上去没什么靠山的修士下手。
于是，众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
这几天乔晚和白荆门就先别出去了，让姚广出去打听打听菩萨会儿那儿有什么动静。
乔晚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那本《锻体精要》她还没看多少，正好借这几天的功夫翻一翻。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混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姚广回来了。
梁义庆这个时候已经能下地，坐在桌边给他俩倒了杯茶。
“打听到了什么？”
“听说菩萨会的人这月十五，要办一场拍卖会，把前几天抢到的法宝给拍出去。”
“到时候藏宝门会开，菩萨会的当家也在。”
梁义庆倒茶的手一顿，和乔晚几个对视了一眼。
既然要拍卖，那就意味着菩萨会的人要打开藏宝库。
只要想办法拿到私库的钥匙，那说不定就能救出江凯。
“那场拍卖会可有什么入场条件？”
姚广：“听说得拿了请帖才能去。不过，我还听说，到时候会请“一落春”的姑娘去拍卖会上跳舞。”
姚广手指戳进茶杯里蘸了点儿茶水，在桌子上化了个圈，“那菩萨会的当家叫谭天骄，听说是个色中饿鬼，这一落春的姑娘跳完了肯定是要□□的。到时候，可以找个人扮成舞娘混进去，想办法药晕了他带出来，我们在外面接应，逼他说出藏宝库的位置。”
那问题来了。
谁能假扮舞娘混进去。
在座的几个都是大男人，化形可以，跳舞那就难为人了。
于是，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乔晚和余三娘身上。
“陆道友，三娘，你们谁会跳舞？”

第50章 （五更）
余三娘立马摇摇头，“别说舞了，我曲子都听不明白。”
众人目光一转，落在了乔晚身上。
乔晚挠了挠头。
梁义庆：“倒不需要陆姑娘跳得有多好，只要能混在里面，不惹人注目就行了。”
为此梁义庆特地花了点灵石，请来了镇上另外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姑娘，来给乔晚做个紧急特训。
肩负着众人的期盼，乔晚赶鸭子上架了，每天和那董二娘关在小房间里捣鼓。
也不知道能捣鼓个什么东西出来。
和其他人不一样，白荆门可是见识过那天乔晚抡起两个大金瓜凶残的模样，一想到这画面，白荆门一个哆嗦，有点儿发愁，“也不知道陆姑娘究竟能不能行。”
是驴子是马，也只能等待三天之后揭晓结果。
等到三天之后，乔晚被推了出来。
“差不多了。”董二娘笑得一脸荡漾，朝身后招了招手，“陆姑娘来吧，给大家伙跳一支。”
乔晚戴着厉鬼面具，面无表情地跟着拍子跳完了一曲。
众人看完，啪啪啪猛拍掌。
“跳得好！”
梁义庆也松了口气，乔晚跳得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这就好办了。
那现在就是脸的问题。
在此之前，姚广天天去“一落春”踩点，成功物色了里面最美的那一个。
为此，姚广特地去了趟多宝阁，照着人姑娘的脸，忍痛花重金买了堆易颜丹回来。
乔晚翻了翻桌上的瓶瓶罐。
美白的，改换眉型、唇形的。
乔晚举起一瓶，“丰胸的？”
乔晚：“我觉得我胸挺大的。”
姚广摇摇头，在自己胸前比了个手势，“不行，至少再大一号，男人都喜欢大胸。”
乔晚想想也对，果断吞下了那一瓶“丰胸丹”。
准备妥当之后，在夜市开市前，姚广溜进了一落春，把人打晕了，把乔晚塞了进去。
就这样，乔晚顺利混入了一落春舞娘队伍。
十五，游仙镇夜市开市。
游仙镇夜市安排在东大街，难得晚上人头攒动，牛鬼蛇神都跟着出来了。
大街上，商铺大开，到处都挂着灯笼，照得一整条街恍若白昼。
在老鸨的带领下，乔晚跟着舞娘队伍出发了。
姚广等人也纷纷混入了夜市接应，梁义庆伤还没好全，留守客栈。
拍卖会设在东大街八宝阁里头，卖的大多数都是黑货，到场的人很多，大多蒙着个斗篷，戴着个面具。
请了一落春的舞娘，是来特地炒热气氛的。
乔晚跟随着一落春的人进了八宝阁，混在人堆里抬头看了一眼。
坐在高位上的戴着个罗汉面具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菩萨会的当家谭天骄了。
筑基后期的修为。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筑基期的青年男人，穿着一件黄衫子，生得面如冠玉，英俊潇洒，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副纨绔模样。
乔晚一看那青年袖口的青色莲花纹，脸色一变，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上厕所，往茅厕里一蹲，偷偷拍出一张传音符。
“情况有变，有萧家人。”乔晚低声，“拍卖会有萧家人，看起来和菩萨会的关系匪浅。”
联想到萧修文，乔晚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过来。
陪萧修文来的萧家弟子，大多都上了昆山，还有几个在山下留守的。
这萧家弟子，估计就是在山下留守的那一个。
姚广几个听闻差点没跳起来。
操。
萧家。
他们怎么没听说这拍卖会还有萧家的人在？
可能是因为才捅了萧宗源不久，乔晚没像姚广余三娘他们一样激动。
都到了现在这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
乔晚去茅厕时间太久，很快老鸨就找人来催。
“怎么还不出来，拍卖会都要开始了，赶紧的。”
乔晚赶紧收起了传音符：“姐姐稍等片刻，奴马上好。”
众人依次落座，舞台上灯光一落，乔晚跟着舞娘们鱼贯而入。
这一舞，跳得是西北流墟大漠里的舞。
据说妖族现在正流行。
灯火一点点落了下来，乔晚跟着旋身摆舞，开始浑水摸鱼。
舞蹈着装，是露腰的，露出白皙紧实的腰身，胸前紧紧束着小衣，缀着些碧玉流苏，一扭腰，流苏飞扬，玉石相撞，煞是好看。
乔晚那快跳脱而出的雪白风情格外引人注目。
台上，谭天骄好像往她这儿看了一眼，又扭头和那萧家的说了什么。
乔晚嘴角抽搐。
不得不承认，姚广他们确实更了解男人。
随着鼓点和琵琶越急，舞姬跳得也越来越快，雪白柔软的肢体如同狂风中柔弱坚韧的柳枝。
裙摆在半空中划出，遥遥看上去犹如一朵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一曲舞毕，舞娘依次退下去休息。
至于接下来，就不关乔晚她们的事儿了。
乔晚一边往后挪，一边抬起眼睫，又留意了一眼在座的修士们，就这么一点一点跟着舞娘队伍退到了一间厢房内休息。
过了一会儿，老鸨走了进来，目光一扫，落在了乔晚身上，点了几个姑娘，笑道，“都过来，仙人叫你们过去伺候。”
跟在老鸨身后，乔晚有点儿紧张。
很快，老鸨就把乔晚几个带进了一间包厢，在包厢门口停下了脚步，小声说了句，“好好伺候，那都是天上的仙人，将那些仙人伺候得满意了，保你们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乔晚点点头，推门而入。
包厢里果然坐着谭天骄和那萧家的，还有其他几个人。
同行的舞娘太多，乔晚抛弃节操，朝谭天骄抛了个媚眼。
没想到谭天骄竟然移开了视线，没看她。
反倒是那萧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乔晚心中警铃大响。
青年目光落在了乔晚身上，忽然笑了一下，下了个评判，“胸挺大。”
乔晚心中草泥马狂奔不休。
都是姚广他们的错！
太大了！
青年呷了口酒，摆摆手，清新脱俗地说了句，“算了，胸太大了，我不喜欢胸大的。你那胸都能闷死人了。”
“带她去谢行止那儿吧。。
乔晚一愣。
那萧家的笑道，“听说谢行止喜欢胸大的。”
“啊对了，”青年叫住了乔晚。
“记得伺候好了。”
青年一抛酒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威胁一个凡人姑娘有多无耻，唇角一挑，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就跟看那一坨肉没什么区别，“伺候不好，要了你的命。”
被带出了包厢，行走在走廊上，乔晚震惊得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听说谢行止喜欢胸大的。
听说谢行止喜欢胸大的……
听说谢行止喜欢胸大的。
这一句话在乔晚耳畔挥散不去。
乔晚稳如泰山的一张面瘫脸，裂了。
*
本来是冲着谭天骄来的，没想到被带去了谢行止住的屋。
饶是乔晚，站在门口也有点儿措手不及。
联想到昨天那一面，乔晚心里一沉。
可能昨天谢行止出现在那儿就不是巧合。
但乔晚还是没太想明白谢行止是怎么和菩萨会，那萧家的勾搭在一起的。虽然昨天只见了一面，但就那一面，她感觉到的男人身上这凛然正气，是没法作假的。那是多年下来，养出来的清正之气。
只不过，修真界里一向都不乏影帝，据说上一次魔域和修真界们那场大战里有一场战役，人修死伤惨重，这都是因为轻信了一人，这人混入了当时修真界高层，关键时刻反手捅了队友们一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眼下这情况，要不是谢行止另有隐情，要不就是那举世闻名，和陆辟寒齐名的孤剑，其实个伪君子。
但不论哪一种可能，乔晚都不想牵扯进去。
但现在还能怎么办？
乔晚默然无语地望着眼前紧闭着的这一扇门。
硬着头皮推开了。
屋里坐着的冷傲威严男人，正是昨天才见过的谢行止无疑。
男人一转头瞥见乔晚，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是何人？”
乔晚却没回答，目光落在了男人手边。
那是一把金灿灿的钥匙。
乔晚瞳孔一缩，喉咙一紧，脑海里哐当砸出五个大字。
菩萨会私库。
已知那萧家的是菩萨会靠山。
萧家的，和谢行止关系匪浅。
如果她是萧家的，肯定会把钥匙放在一个最保险的地方。
那就是谢行止身上。
看到那钥匙的瞬间，乔晚脑子转了一转，努力回想她听过的那些八卦。
据说孤剑谢行止有六段情缘，每个情缘都是温柔可人款，那萧家的说，谢行止喜欢胸大的。
替马怀真跑腿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乔晚没少干。
眼下虽然破廉耻了点儿，但一旦下定了决心，乔晚果断就投入了状态。
别瞎想，少说废话，多做事。
于是，乔晚深吸了一口气，温柔乖顺地伏低下了头。
“回……回仙人的话，是隔壁一位姓萧的仙人叫我来伺候的。”
第一次做这种事，业务技能点得不太熟练。
谢行止的目光落在了乔晚身上，也没开口说话。
乔晚赶紧乘胜追击，低垂着眼睫，企图用昏黄的光线掩盖自己不太上手的僵硬表情。
谢行止终于开了口，回答十分冷淡和不解风情，冷清孤傲，“此处无需你伺候。”
“那位仙人要奴好好伺候大人……”乔晚头埋得更低了点儿，故意磕巴了一下，“请，请仙人让奴好好伺候……”
说着干脆一撩裙摆，在谢行止面前跪了下来，“倘若大人不要奴伺候，也请大人让奴在仙人屋里稍待片刻。”
看见乔晚一撩裙摆跪在自己面前，谢行止眉头皱得更紧。
少女身形纤细，唯独胸前有点儿不太合衬，一伏身，胸前那窄窄的小衣几乎快兜不住。
乔晚：……操！果然喜欢胸大的。
谢行止闭眼，眉头稍松，“你先起身。”
乔晚赶紧站起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仙人，奴能进去伺候了吗？”
谢行止：“你入内罢。”
乔晚懵了。
真有用？
乔晚在谢行止身前默默地站着。
谢行止本来是没打算管她的，但看乔晚杵在这儿，叹了口气，“坐罢。”
说完就再不理她了。
乔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一个人肯定是打不过谢行止。
乔晚心里飞快盘算，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他骗出来。
至少得骗出八宝阁，到时候外面有姚广他们接应。
谢行止不像多话的人，乔晚只能尽量找话题套话。
“多谢仙人愿放奴进来，仙人大恩大德奴没齿难忘。”
“仙人是为何来八宝阁？”
做好了被谢行止无视的准备，没想到男人竟然回答了，回答得简略冷淡，“答应了一人，来帮他忙。”
乔晚：“仙人果然是仗义的好人。”
谢行止没吭声，但也没再皱眉了。
有戏。
乔晚聚精会神的留意着谢行止的神情，见状，唇瓣嗫嚅了两下，斟酌着再次开了口，“实不相瞒，奴有一位兄长。”
“说来或许冒昧，但仙人给奴的感觉，颇像奴心目中的兄长。”
“你有个兄长？”
谢行止终于正眼瞧了她一眼。
乔晚点点头，“奴的确有个大哥。”
谢行止眉头终于平了，态度莫名软化了不少，沉吟半晌，“我也有一位妹子。”

第51章 （六更）
男人抬起眼，“你给我的感觉，与我那位妹子也很像。”
乔晚嘴角一抽，这熟悉的男频认妹妹剧情是怎么回事。
“仙人的妹妹，想来也是位仙子。”
谢行止：“我不记得了。”
乔晚：“不记得了？”
“我少时曾遇到过一只妖兽，部分神识受损，只记得些零碎的回忆，”谢行止淡淡地说，“至于我那小妹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已经记不清了。”
“我此番上山，便是为了寻她。”
乔晚露出了点儿惊讶、犹豫和不知所措和同情的表情。
伸手扯了扯谢行止的衣袖，温和地笑了笑，“仙人放心，仙人有福报，定能找到那那位妹子的。”
谢行止再看她的时候，眼里的冷淡已经散去了不少。
一阵夜风吹来。
做戏要做全套，乔晚瑟缩了一下。
谢行止看了她一眼，解下了身上的外衫，披在了乔晚肩头。
“夜中寒凉，你为凡人之身，暂且披着吧。”
乔晚握紧了外衫，站起来欠了欠身表示感谢，低声道，“若是我那位大哥有仙人一半的好，我也知足了。”
谢行止反问，“你那位兄长待你不好？”
乔晚：“大哥他好赌，手上但凡有一点银钱都是花在了赌坊里。”
“他整日整夜都泡在赌坊中，从不归家，想来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赌坊。”
趁热打铁，眼见谢行止神情略有变化。
乔晚一撩衣摆，又当着谢行止的面跪了下来，“奴有个不情之请，望仙人成全。”
“不知仙人能否陪我去赌坊走上一遭？”
乔晚低头捂脸：“奴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不论奴如何劝说我那位大哥，总是不听。”
乔晚捂住自己僵硬的脸，肩头微耸，继续飙演技，“我大哥他胆子小，性格怯弱，仙人你说他两句，或许我那大哥瞧见仙人，会稍加收敛一二。”
谢行止目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昏黄的烛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捂脸低泣，柔弱无助。
与他心目中那个纤弱瘦小的身影却莫名地重合。
谢行止语调放柔了点儿，“也罢，我陪你去这一次便是。”
乔晚收手：……看来真的不太聪明的亚子。
*
“仙人慢行，就在此处了。”
她带着谢行止走出八宝阁，一路上也没人赶拦这位鼎鼎大名的孤剑。
一到和姚广他们约定好了的赌坊，乔晚就停下了脚步，再次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此地腌臜，请仙人在此稍等片刻，奴这便去寻我那位兄长。”
谢行止似乎也不大适应这里面乌烟瘴气的气氛，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
光谢行止一个人袖手站在那儿，孤傲出尘，画风就特别不对，就像泥淖中生出的苍劲青松。
乔晚迅速钻入人群中，一边钻一边拍出一张传音符。
“赌坊，速来。”
姚广：“得手了？”
乔晚顿了顿，“没，我把谢行止骗来了。”
虽然没看见对面是个反应，但从对面那砰砰砰的声音，依稀能猜测出姚广等人的震惊。
“艹！！”
“抬脚！抬脚！你们谁踩到老子了？！”
过了一会儿，传音符那头终于回过神来。
被推出来回复乔晚的是白荆门，白荆门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颤抖的嗓音暴露出了本人的崩溃“陆道友，怎么是谢行止。”
说好的是去做了谭天骄，怎么变成谢行止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吧？！
乔晚语速飞快：“我看到他身上有菩萨会私库的钥匙。”
计划有变，只能把私库钥匙拿到手再说。
“你们快点儿来个人。”
余三娘：“孤剑怎么可能和菩萨会的人混在一起？！”
乔晚嗓音低沉：“那天晚上我和老白就看到了他带走了菩萨会人的尸体，今天晚上谭天骄和那萧家的让我过去伺候他，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就住在八宝阁里，看上去和菩萨会牵扯甚深。”
谢行止究竟是真君子还是欺瞒世人的伪君子，现在都不好说。
姚广颤巍巍地问，“你……真把谢行止骗来了？”
“那是谢行止 ！！孤剑谢行止！就这么好骗？”姚广瞪眼问，有点儿怀疑人生。
乔晚：……
她也不相信谢行止竟然那么好骗。
赌坊人多眼杂，乔晚简单地交代了情况，也没等对面再有什么反应，就掐断了传音符。
做完这一切，乔晚又跑到曲尺柜台前，要了一杯茶水，抬起手借衣袖一挡，把早就准备好的软骨散撒了进去。
多宝阁伙计当时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这药无色无味，掺了茶水喝进去，能一下子药倒三个金丹期的修士。
端着这杯茶水，走过去的时候，乔晚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就像那法制节目里的嫌疑犯，正准备对清纯女大学生下黑手的那种。
谢行止还站在原地等她，脚步都没挪一步，在一干声色犬马的混球中，显得尤其清新脱俗不做作。
乔晚把手里的茶杯递了过去，低声道，“劳烦仙人久等了，我那兄长还有一局赌局，待结束了马上便过来。”
谢行止看了一眼乔晚。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岁的模样，还穿着舞娘服饰，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身形纤弱，与赌坊格格不入。
谢行止微不可察的皱眉。
年纪太轻，就沦落风尘，她那位兄长委实不算个东西。
“嗯。”
谢行止：“我不渴。”
乔晚垂眸：“可是仙人嫌弃此地茶水粗劣？”
谢行止顿了一会儿，接过了她手里的茶杯。
乔晚眨了眨眼，屏住了呼吸。
男人一饮而尽，将茶杯随手搁在了桌上。
“此地吵闹，我带仙人去厢房稍待片刻。”
“麻烦你了。”
谢行止要昏倒在这儿才麻烦，乔晚不敢耽搁，赶紧带着谢行止去了聚宝坊的包厢。
关门，落锁。
就在这时候，乔晚后脑勺一凉。
一缕发丝凌空而起！
杀意！
乔晚利落地翻身躲过这抹剑光，一回头就看见了谢行止正扶着床，眼里惊怒交加，冷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一走进门，谢行止终于察觉出来自己不对劲。
本来还以为是在赌坊中吵闹，吵得他头疼，但再一运转灵力，不免心惊。
就算再傻，谢行止也明白了过来。
自己是中招了。
乔晚一看见这光景，也明白了。
药效开始发作了。
多宝阁不愧是修真界老牌大店，确实没说假话。
就算是谢行止也抗不过这药效。
男人皱紧了眉，扶着床直喘气，身形摇摇欲坠，却还是勉力运动剑光。
能一秒钟药倒五个金丹期修士的药。
谢行止竟然坚挺了那么长时间。
所谓孤剑，果然恐怖。
乔晚这么想着，顺手抄起门栓，在男人惊怒的目光中，缓缓走近。
这个时候，谢行止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晚高高地举起了门栓。
砰！
解决！
孤剑谢行止顿时往下一滑，昏倒在她面前，不省人事。
乔晚再拍出一张传音符。
“解决了。”
姚广惊得直瞪眼：“不是吧陆婉。”
乔晚蹲下身去摸谢行止的衣服：“少废话，快来帮忙。”
一进门看见倒在地上任人宰割的男人。
姚广余三娘白荆门几个，如遭雷击。
愣了一会儿之后，也赶紧上前帮乔晚的忙。
钥匙呢？
乔晚伸手摸入袖口。
空荡荡的。
没储物袋，也没钥匙。
乔晚皱眉，伸手去扯男人的领口。
眼见乔晚哗啦一声，凶猛地撕开了谢行止衣襟。
姚广默默吞了口口水。
莫名为躺在地上的这位孤剑点了个蜡。
乔晚伸手探入衣襟中，摸了把谢行止的胸肌。
也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没时间了。
能药倒五个金丹修士的药，都要花上那么长时间。
难保谢行止醒来的时候也比别人早。
“药药药。”
乔晚朝姚广伸出手，拿过剩下来的药包，一手掐住谢行止下巴，一手把药包里的粉末全灌了进去。
白荆门：“这……不会吃死人吧。”
乔晚目光在男人身上睃巡了一圈，抬手果断下了个决定。
“扒了！”
“这……这不大好吧？”
乔晚：“要是谢行止醒了那我们都得死。”
姚广蹲下身，看了眼地上的男人。
那真是矜贵冷傲，头发丝儿好像都冷冷的。
姚广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我怎么感觉我们是在找死呢？”
余三娘由衷感叹，“我就算死都甘愿了。”
几个人一起动手，没过片刻功夫，就把孤剑谢行止扒了个一干二净。
男人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剩了条底裤。
白荆门是儒修，面皮最薄，有点儿为难，“这底裤还扒吗？”
有不少修士是会把东西藏在下丹田里的，谢行止虽然看上去不像，但也不能排除这可能。
在扒谢行止的衣服过程中，姚广已经彻底升华了。
做都做了，不找着储物袋就白作死了。
姚广：“扒扒扒。”
余三娘也咳嗽了一声，脸有点儿红，“脱吧？”
于是众人怀揣着害怕、恐惧、激动、期待和莫名的羞涩，又一起把谢行止底裤给扒了。
姚广：操！
乔晚：哇！(⊙o⊙)
白荆门：咳咳
余三娘捂脸。
白荆门伸手，企图挡在乔晚和余三娘面前，挽回这可怜巴巴的，为数不多的节操：咳咳咳，别看了别看了，快些做正事。
现在，谢行止身上已经干干净净，没一根布条，但还是没找着储物袋的影子。
就这么四下找了一圈，姚广：“找到了吗？”
白荆门面色沉重：“没。”
下丹田也没。
几个人蹲在谢行止面前，一起犯了难。
那储物袋究竟藏哪儿去了呢？
“有了！”白荆门一敲脑门，迅速抬起谢行止胳膊看了一眼。
翻出男人手掌心对准众人。
“找到了。”
在手掌心。
掌心禁制。
找了一圈儿，竟然忘记了这最简单，也最难想到的地方。
乔晚有点儿发愁，她解不开。
乔晚转头问其他人：“能解开吗？”
白荆门摇摇头，“这看起来似乎是朝天岭独有的法门。”
姚广一个哆嗦，“那现在怎么办？”
那就只能等谢行止醒来自己解开了，想到传闻中谢行止一剑搬山的凶残武力值。
姚广一个哆嗦，“你们谁有什么法器，赶紧的。”
姚广、余三娘、白荆门几个统统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法器摸了出来。
姚广抽出来的是一条伏龙金鞭，几个人一起忙活把谢行止手脚都捆在了一起，余三娘的法器就是她那对耳环，能甩出来当圈就用，两个耳环全套谢行止腰上了。
像乔晚和其他几个比较穷的，没钱买法器的，就只能就地画阵法。
做完这一切，众人排排蹲，一齐蹲在谢行止面前，好几双眼睛深沉地围观着面前的男人。
“怎么还没醒？”
“陆道友你刚刚是不是倒太多药了？”
乔晚紧紧盯着谢行止的动静，抬手，“等等，醒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男人眼睫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有点儿茫然。
但没过一瞬，就找到了焦距。
一双冷浸寒星般的眼里，如同落了一点惊鸿影。
那惊鸿影举起刀，凶恶地在他身前比划了一下问：“说吧，要你兄弟还是要储物袋。”

第52章 （七更）
孤剑谢行止，为人冷傲高洁。
少年时以凡人之身拜入朝天岭赤松老人门下，静心研习剑法，浩然一剑可震烁八荒乾坤。
但和其他人想象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剑不同。
事实上的孤剑谢行止。
十分之，清高爱面子，也十分之
好骗。
可能是因为在山上待得时间太久，十之八九的时间全花在了剑上，在人情世故方面，孤剑谢行止脑子不太好使。
眼下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被骗了。
但这无疑是最屈辱的一次。
一睁眼，发觉自己被扒了个一干二净，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绑在了凳子上，谢行止环顾了一圈带着面具的几个人，惊怒至极，冷声怒斥，“你们是何人？！”
乔晚举起刀，凶恶地又重复了一遍，“说罢，要储物袋还是要你兄弟？！”
谢行止的目光落在了乔晚身上。
饶是乔晚，在这目光的洗礼之下，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姚广和余三娘没出息地默默锁到了一边。
白荆门暗暗使眼色：加油。
乔晚握紧了刀，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地继续喊，“快说！”
谢行止目光如冰：“尔骗我？”
似乎不敢相信，刚刚那温柔谦逊的凡人女子，如今摇身一变，却变成了这等凶悍模样。
乔晚硬着头皮，“是。”
谢行止冷眼，“你并无兄长？”
兄长，其实也是有的。
乔晚：是。
谢行止：“为财还是寻仇？”
乔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然是为财来的！”
乔晚心虚地握紧刀，恶狠狠地威胁：“是！少说废话！再不交出储物袋里的灵石法宝，我就剁了你兄弟！”
谢行止额头青筋直跳，阖眸深吸了一口气，忍了下来“储物袋在我掌心。”
乔晚使了个眼色，示意白荆门赶快上前，按照谢行止的指示，将储物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到手了。
乔晚和白荆门吞了口口水，赶紧倒出来看了一眼。
虽然虎落平阳，身上没挂一根布条，男人依然是一身浩然正气。
“灵石和法器你们尽可拿走，”谢行止冷声，“但钥匙留下。”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只有钥匙不能带走。
眼见谢行止这傲岸的模样，乔晚攥紧了钥匙，也有点儿不忍心了，“抱歉，我刚刚是骗你的。”
“我们不是为财。”
乔晚：“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谢行止浑身巨震，眼微睁，霎时间，杀气四溢！
扑面而来的威压和杀意，震得姚广和白荆门倒退了两步。
姚广颤颤巍巍地问，“钥匙到手了现在怎么办？放着谢行止不管吗？”
乔晚：“不，当然不。”
说着，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门栓。
姚广余三娘和白荆门齐齐瞪大了眼，看着乔晚朝着谢行止脑袋高高举起了门栓。
在姚广等人胆战心惊的凝视之下。
砰！！
乔晚挥起门栓就砸了下去。
男人额头淌下来一条血线，眼眸冷冷地凝视着乔晚。
目光不可不谓“深情”，那简直是要将少女牢牢镌刻在心底。
乔晚瞠目结舌，看着谢行止冒血的额头，握着门栓的手一抖，“没没事？”
是软骨散的药效已经散去了大半？
这是什么恐怖的恢复能力？白荆门震惊地想。
姚广和余三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不安。
“谢行止不会被她砸死吧？”
“要真砸死了怎么办？”
乔晚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白荆门。
害怕一门栓把谢行止砸死，她刚刚是特地卸了点儿力气的。
乔晚倒是没想到谢行止脑袋这么抗造。
总归已经给了谢行止两门栓，得罪了都已经得罪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下了。
乔晚将心一横，再度举起门栓！
砰！
这一下，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力道，把谢行止打昏了过去。
姚广只觉得自己双腿有点儿发软，抬手摸上自己的面具，触及到面具冰冰凉凉的质感才稍感安心。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谢行止，姚广偷偷瞥了乔晚一眼。
眼前这姑娘看上去也就是个练气初期的再平常不过的修士，但在谢行止的威压下，竟然能面色不改。再想到她那从不离身的厉鬼面具，和面具底下未知的真容，还有那把血淋淋的大铁锤。
姚广打了个寒颤。
这陆道友她恐怕没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招惹这陆道友。
否则就算孤剑，她也揍给你看。
钥匙既然拿到手了，那接下来就是去藏宝库底下找江凯。
乔晚略一思忖，抬眼：“去藏宝库要不了那么多人，我一个人去就行。”
白荆门有些不太放心，“陆姑娘你一人去可行？要不还是换我来吧。”
乔晚从怀中摸出那两把铁锤。
这两把铁锤用的特质的材料，可大可小，揣在怀里的时候就像俩棒棒糖。
乔晚举着俩棒棒糖，严肃地摇了摇头，示意白荆门不用担心。
白荆门嘴角一抽。
其实那天回来之后，梁义庆和他们几个私下里也商议过陆婉。
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陆婉不简单，但也能与之结交。
他们几个人里，确实只有陆婉能力最强。
“有事儿我会有传音符通知你们，地牢下面有守卫，我一个人拿着钥匙去正好，人多了，容易引起怀疑。”
说完，乔晚就将铁锤往怀里一塞，转头出了包厢，回到了八宝阁。
留下白荆门等人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谢行止有点儿发愁。
菩萨会的藏宝库就设在八宝阁地底，据说底下有条密道，每天都有人把守。
上面拍卖会开场，藏宝库里的宝物都已经运了出去，下面藏宝库也上了锁，故而大多数守卫都往上面去了。
地底隔绝了楼上沸腾欢呼的人声。
拍卖会快结束了，乔晚抿唇，再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
乔晚走下了地道，立马就被守在库门前的守卫拦住了。
“干什么？”守门的护卫伸手一拦。
乔晚扬起唇角笑了一下，“当家的吩咐我进私库拿样东西。”
“东西？拿什么东西？通行玉牌呢？”
“没通行玉牌谁都不能进去。”
乔晚面色不改地胡诌：“当家的急着要，忘了给。”
守卫瞪眼：“没玉牌那就滚！”
乔晚从怀里摸出那串钥匙，晃了晃，“虽然没通行玉牌，不如你看看这个？”
“这这这是？”守卫一愣，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
这这是私库钥匙
“当家的如今正在上面呢。”乔晚抢过钥匙，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冷笑，“要耽搁了，你能担待得起。”
钥匙一晃，被烛火照耀，荡着金灿灿的光。
这么说，守卫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儿犹豫之色，一招手，放了进去。
末了，没忘叮嘱一句。
“只拿你该拿的东西。”
乔晚直奔藏宝库里，喘了口气，眼神迅速一扫。
没有。
除了堆得满满的法宝，没一个人。
江凯应该在私库。
往前走，又有一扇铁门。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菩萨会私库了。
出乎意料的是铁门前，干干净净的，没一个守卫。
谭天骄和姓萧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把钥匙托付给了孤剑谢行止，竟然也能失手。
乔晚摸出钥匙打开了私库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摇曳的灯烛。
烛火照耀之处，乔晚眼睛睁大了点儿。
和想象中堆满了金灿灿的法器的藏宝库不同。
私库里面藏着的全都是
一个个巨大的铁笼。
而铁笼里装着的
全都是人！
青石铺就的地上血迹斑斑，恶臭难闻。
一个个巨大的铁笼里，全都是“人”。
不远处还有个血池，血池里面漂浮着点儿残缺的肢体。
听到动静，笼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抬起了眼，看了过来。
整间私库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所有人都扑倒了笼子门口。
被这么多人盯着，乔晚顿时毛骨悚然。
关了这么多人在私库
菩萨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笼子里的一个个人，有男有女，有妖也有精怪。
有的完好无缺，衣着还算整洁，有的缺胳膊断腿，笼子里流了一地发黑的污血。
忽然之间，一个笼子里传来哗啦啦一阵铁链声响，一阵喜极而泣的声音随之而来，“你！！你不是菩萨会的！你是谁？！”
乔晚抬眼一看。
在一间笼子里找到了之前在街上看到过的白荷花。
白荷花没了在街上的神气，整个人狼狈不堪，看上去快崩溃了，一看见乔晚打扮和菩萨会的人全不相同，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
“你！快放我出去！我把灵石法器都给你！”
“快啊！！”
乔晚握紧了钥匙扫了一圈，“知不知道一个叫江凯的男人？”
白荷花：“快放我出去！”
乔晚：“你看没看到一个男的，大概二十多岁，很瘦，额头上长了三颗痣？”
白荷花：“没看到！你快放我出去！你要是放我出去！到时候灵石随便你用！”
一看问不出个所以然，乔晚抬脚就走。
绕着私库走了一圈，终于角落的一个笼子里找着了青年。
人已经昏死了过去，倒在了笼子里。
乔晚放出灵力探了探，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气儿。
收回灵力，乔晚把钥匙捅入了锁眼。
一转。
转不开。
乔晚脸色一沉。
这钥匙是她从谢行止那儿拿的，没想到只能打开私库的门，但打不开铁笼的锁。
看来萧家的和谭天骄，对谢行止还不是完全信任。
“道道友”
身旁几个笼子里关着的人忽然出声。
乔晚扭头一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拿人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但下半截腿已经全没了，空荡荡的一片，只剩下了上半截身子，脏器血淋淋地拖了一地。
但就算这样，他还活着。
乔晚沉默了一瞬，收起了钥匙，“救人。”
男人还活着，他面相生得文雅，神情疲惫。
望向乔晚的眼里满是绝望，又隐约含着抹希望之色。
“那那道友能顺便带上我等吗？”
来之前，她是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么一个光景。
她只是来救江凯的，救不了这么多人。
对上这双眼，乔晚喉咙发干，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去摧毁男人眼底的希望。
乔晚顿了顿，“救人。”
“都救。”
“你等会儿。”说着，乔晚抬脚走到了白荷花那笼子前。
“说吧，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刚刚看见乔晚掉头就走，白荷花也有点儿怕了，识相地没大喊大叫。
“我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你们救了我的命，到时候我会让家仆给你们送上灵石。”
乔晚：“这是怎么回事？”
白荷花：“什么？”
乔晚：“这底下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白荷花冷笑，“就你看得这样呗。”
白荷花咬着牙，脸上露出了点儿愤恨之色，“我是纯阴之体。”
乔晚顿时了然。
纯阴之体。
最适合做鼎炉。
那这些笼子里关着的人，或多或少也都具有一点儿身体上的特别之处。
白荷花没了往日的骄纵，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我爹一直想把我送给那些大能做妾，我这才跑了出来，想拜入昆山。”
白荷花冷笑，眼里闪过一抹嫉妒和怨恨：“我们这些小宗门的，有时候还不如你们这些散修活得自在。”
“你刚刚看到的那人是人参精，还有这些缺胳膊断腿的，都是草木之精。”
乔晚扭头看了眼那拖着半截身子的男人，心里突然冒出了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草木之精，血肉都能再生。
这也就意味着
菩萨会的人把他们养在这儿，就跟养麦子一样，一茬茬地割。
像刚刚那棵人参精割下来的四肢血肉，都能入药。
一想到这其中血腥凶残的画面，乔晚握着钥匙的手更紧了点儿，冰冰凉凉的钥匙握在手心，被汗水一浸，滑滑腻腻的，有点儿想吐。
忽然之间，一个男声传了过来。
“那是人牲。”
乔晚扭头一看。
笼子里坐着个文质彬彬的的男人。
和那其他被关笼子里的同伴不一样，男人身上没伤，气度十分镇静，正闭着眼睛养神。
乔晚：“人牲？”

第53章 （八更）
男人睁开眼，“你看到的都是人牲。”
所谓人牲，就是那人形的牲畜。
人牲种类各不相同，有的只是奴隶。
像草木之精那种的，则被人饲养着，就像养了一把小葱，吃完了掐一点，吃完了掐一点。
“你也是？”
男人莞尔一笑，“是，我只不过是被仇家暗算，才被抓到了这里。”
“你去萧博玉那儿找到钥匙，放我出去，再帮我从他那儿拿回被他抢走的储物袋，我就能帮你一个忙。”
“筋脉破碎，修为尽废。”男人眼里闪烁了一下，“这往后的路不好走吧？”
乔晚冷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我的眼睛。”
男人微微一笑，抬起眼皮。
瞳仁中倒映出了点儿古怪的花纹。
“这是瞳术。”
也是他作为人牲的价值所在。
男人又闭上了眼：“我能看出来你身体里那些筋脉骨血。”
“在想办法修复自己的筋脉？你若是答应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我给你指一条修复筋脉的明路。”
乔晚：“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也不恼：“道友若是不信，我们不妨结个血契。”
“你若是能帮我找到储物袋，我除了给你指跳明路之外，必有厚礼相赠。”
乔晚：“那萧家的是谁？”
“那是萧家的萧博玉。”
乔晚：“你怎么称呼？”
男人笑了一下，“鄙人姓冯，道友可以称呼我冯岱。”
“你过来。”男人招招手，示意乔晚上前一步。
“我的储物袋应该就放在他储物袋里。萧博玉此人资质粗劣，只要能想办法支开他身边伺候着的人，到时候就有办法对付他。”
……
聚宝坊外。
乔晚一走，姚广愣愣地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白荆门摇头，“去八宝阁守着，到时候要是陆姑娘出了意外，我们也好赶过去支援。”
至于谢行止，是没人敢碰的了。
而在聚宝坊之内，谢行止刚刚转醒，纤长乌黑的眼睫一颤，睁开了寒肃肃的眼，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四肢被缚龙索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捆得紧紧的。
屋里的人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
从这儿还能听见赌坊里吵吵闹闹的动静。
男人阖眸，丹窍一开，浩荡雄浑的真气将体内残存的药效冲刷得一干二净。
身上缚龙索也随之寸寸破裂！
谢行止站起身，披上衣服，眸光沉痛，心中怒海翻波，掀起滔天巨浪。
今日大仇！若不报此仇，绝非他孤剑！
一招手，身旁诛邪剑剑意凛凛，应声而来，谢行止执剑冲开房门，一路冲出了聚宝坊。
途中闭了闭眼，再度平复了一下心情。
但少女那纤弱的身姿，捂着脸哭泣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想到自己竟然被这小人所骗，更是勃然大怒。
诛邪剑之下余孽不生！
此人阴险狡诈，决不能容情！
爬上了地道，正往包厢赶去的乔晚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乔晚揉揉鼻子，继续向前进发。
与聚宝坊中这黄暴的画面不同。
八宝阁上，夜宴正盛，灯影幢幢，尤其是二楼的厢房里，绣屏翡翠，锦帐芙蓉。
回到当初老鸨带她去的屋里的时候，乔晚贴在门板上一听。
听到了青年的声音，却没听到谭天骄的声音。
孤男寡女共处一事，除了干那档子事，基本就排除了其他可能了。
好机会。
就在乔晚伸手准备摸那两把锤子的时候。
“你怎么在这儿？”
一声突如其来的女声顿时惊动了屋里屋外的人。
乔晚转眼一看。
是那老鸨。
老鸨皱眉，“你不是去伺候另一个仙人去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乔晚面无表情地把锤子往怀里一揣，福了福身子。
就在这时，屋里的人听到了动静，也开了腔。
“谁在外面，进来。”
老鸨一扯乔晚，满面笑容地迎了进去，“打扰了萧仙人老奴罪该万死。”
说完，没忘推了一把乔晚，“还不快点儿向仙人赔罪？”
萧博玉衣襟大开，懒懒洋洋地靠在床上，身边还跪着个衣衫半掩的女人。
不可不谓伤风败俗。
但亲眼见到过戒律堂地牢里的那一幕，乔晚觉得，眼前这一幕，还不太够看。
萧博玉目光落在乔晚身上，好像想到了什么，微眯了起来，“是你。”
乔晚欠身，“奴拜见仙人。”
“你不是去伺候谢行止了吗？到这儿来干什么？”
乔晚眨眨眼，面色不改，厚着脸皮说，“谢仙人已经歇下了。”
萧博玉眼一瞥，示意乔晚给她倒茶。
乔晚上前一步。
萧博玉端着茶杯细呷了一口，“歇下了？我让你伺候好他，你是怎么伺候的？”
乔晚停顿了一秒，委婉含蓄地说，“谢……”
“谢仙人确实已经睡了。”
“我也的确伺候了谢仙人。伺候完，谢仙人有些累了就睡了。”
萧博玉明显不相信，“你骗我。”
“奴不敢。”
萧博玉伸出手，指指点点：“谢行止凭什么看得上你？他练剑能一口气练五个时辰都不带停的，你说他累了，他就累了？”
乔晚眨眨眼，脸皮厚如锅底：“谢仙人确实勇猛，但干完这事儿，人总觉得困不是？”
萧博玉被她这一句话震了一下，默然无语了良久。
“谢行止还真看得上你？”
乔晚：“谢仙人也是男人。”
青年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圈，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低头又喝了口茶，“行啊，你说的信誓旦旦的，那你拿什么证明？”
乔晚：“谢仙人屁股上有一颗红痣。”
噗！！
萧博玉嘴里的茶喷了。
“你……你说什么？！！”
谢行止屁股上有痣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他还真知道。
萧家本家在东部七岳十岭千百洞府，朝天岭正是其一。
赤肚道人和他们家这一旁支走得一向比较近，谢行止屁股上长了颗红痣这件事，还是赤肚老人喝酒喝得高兴的时候，一不小心坑了徒弟脱口而出。
但这事儿，也就当时萧家几个人知道。
面前这个凡人妓子又是从哪里听得到这种秘辛的？
萧博玉嘴里的茶水一口气全喷到了乔晚脸上。
乔晚也不在意，抬起衣袖擦了把脸，偏头作回忆状：“谢仙人身上的伤疤有一处在左胸，长约三寸，腰背上也有，还有一处深入腹下两寸，大概一指头那么长。”
萧博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你你刚刚说什么？谢行止屁股上有颗红痣？”
萧博玉大惊失色，“你真把谢行止给睡了？”
乔晚：“奴……确实与谢仙人温存了一夜。”
萧博玉再度喷了。
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粉身碎骨。
这回再看乔晚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你把谢行止给睡了？”
“你竟然能把谢行止给睡了？”
青年目光一路游走，落到了乔晚胸前，嫌弃之色不加掩饰。
太大。
招摇。
露骨。
庸俗。
萧家小少爷一连下了四个嫌弃的评判。
虽然谢行止好骗了点儿，情缘多了点儿，但也不至于审美就这么急转直下啊。
谢行止上一段情缘他是见过的，卢家的嫡女，天资极高，气度华贵。
难道眼前这一个还是天赋异禀？
这回萧博玉终于正眼看了眼乔晚，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儿兴味，“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是怎么做的？”
“你是怎么把谢行止拐上床的？”
“就你这几两肉，谢行止他估计看不上你。”
乔晚：“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眼看面前这凡人妓子面色不改地说着那掉接触的话，萧博玉再度无语。
乔晚：“仙人不是谢仙人，如何知晓谢仙人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远处烛火落了一点在少女的眼里，蕴着些微末的明亮的光。
虽然不炽热浓烈，却明净耀眼。
萧博玉忽然有点儿发愣。
他出生萧家的，见过的美女佳人不知凡几。
一个凡妓就算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还没他二姐长得好。
但这双眼。
干干净净，不卑不亢。
倒看得他有点儿入了神。
萧博玉：“我算是知道谢行止是怎么看得上你的了。”
倒还有点儿趣味。
乔晚：“那仙人可要试试？”
萧博玉皱眉，“谢行止睡过的女人，我再睡一遍？”
“仙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你倒是够不要脸的。”
“既然为妓，礼义廉耻自然要抛之脑后。”
这回萧博玉终于有点儿感兴趣了，将那已经大开的衣襟，往下扒拉扒拉。
“行，那我就试试。”
说罢，手一扬，将乔晚整个直接丢到了床上。
“那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吧。”
乔晚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那还请仙人先躺下。”
“请让奴伏侍仙人。”
萧博玉饶有兴趣地往枕头上一趟，“说罢，你要怎么伏侍我？”
少女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衣襟。
萧博玉眼睛瞪大了眼，突然还有点儿紧张。
擦。
今天他终于要抛弃自己的原则，见识那几两肉的风范了吗？
少女伸手探入衣襟，缓缓地，缓缓地，抽出了两把铁锤！
见那铁锤的第一眼，萧博玉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立刻翻身而起！
却被一铁锤砸在了两腿之间！
砰！
床板晃了几晃，木屑飞溅！
少女坐在他身上，高高地抡起另一只铁锤，咧开嘴，凶残地笑了，“这就是我的本事。”
“说吧，是要钥匙还是要你兄弟。”
萧博玉面色遽变，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中招了。
“谁派你来的。”青年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乔晚：“没人派我来。”
“钥匙，还是兄弟。”
乔晚语气森森的，把铁锤往前紧贴了贴，再度重复了一遍，“钥匙，还是兄弟？！”
那把铁锤，”咚”地一声，突然变成了个大金瓜，压在了他下半身。
那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关键部位，一路蹿上头皮。
萧博玉头皮发麻，面目扭曲，冷汗都下来了。
“等等，你先别着急。”
“你要钥匙我给你就是，你千万可别冲动啊。”
“钥匙……钥匙”萧博玉目光紧紧盯着乔晚，恨很地挤出几个字，“就在我储物袋里，你得放开我我才能拿给你。”
乔晚抡起铁锤，面无表情。
哐！！
那金瓜正好擦着紧要部位，落在了男人两腿之间。
乔晚伸手就去摸他袖子里的储物袋。
萧博玉虽然那叫一个恨，但没办法，身家性命都被这大金瓜压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从萧博玉储物袋里摸出了笼门钥匙和冯岱的储物袋。
乔晚又单手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条缚龙索，开始干活。
三下五除二，另一只粽子再度新鲜出炉了。
做完这一切，乔晚想了想跳下床，拿下墙上装饰用的宝剑，往萧博扬两腿之间一插！
距离不多不少，卡得正准，
只要一不留神，马上就能血溅于床。
再扯了一块床单角，团吧团吧塞进了萧博玉嘴巴里。
做完着一切，乔晚拎起铁锤，拿起钥匙，打开窗，看都没看床上的萧博玉一眼，就这么跳了下去。
萧博玉急得直瞪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抹乌黑的发尾，瞬间消失在了窗前。
夜风呼啦一声灌了进来。
窗外，夜市中灯光绵延如海，人声鼎沸。
没人知道，萧家小少爷，这个时候双腿大张，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哆哆嗦嗦的，感到一阵蛋蛋的忧伤。
风吹蛋蛋凉，不外如是。
就这样明媚忧伤地不知道吹了多久的风，突然一阵剑光突至！
浩然剑气挟裹磅礴怒意，如海潮般汹汹涌涌席卷而来！
看清来人模样后，萧博玉欣喜若狂再次瞪大了眼。
谢行止！
男人提剑一路追击直八宝阁，总算看见了床上一脸绝望的萧博玉。
“快，快追！”
嘴巴里的布团被男人一把抽出来，来不及顾忌自己口水糊了一下巴的这猥琐模样，萧博玉急促地喘了口气。
“快追！”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咽进了嗓子眼里。
对上男人沉郁的面色，萧博玉隐隐觉得又有点儿蛋疼了。
该不会，勇猛无比?谢行止也和他一样吧。
“我……我不是有意睡你的女人！”求生欲极强的萧家小少爷，言语急促，“但这人是个骗子，这人不可留！”
谢行止蹙眉质问：“我的女人？”
萧博玉愣愣地问，“你不是被她睡了吗？”
“她都说了看见你屁股上那颗痣了。”
话音刚落。
萧博玉就看见男人神情顿时就变了。
谢行止默默阖眸，抬手再请诛邪录。
书页翻飞间，杀气四溢，再添一笔浓重墨痕。
此人，他绝不容情！
“此贼子在何处？！”
“窗！刚刚从窗户那儿跳出去了。”
“等等！”
“还有我！”看着谢行止手一扬，袍袖翻飞，破窗而出。
萧博玉绝望地大喊，“先把我放下来！！”
这一激动，差点擦到了剑。
操！
萧博玉绝望地闭上眼。
再一次蛋疼了。
孤剑谢行止，果真是……勇猛无比啊……

第54章 （九更）
甫一落地，乔晚一路狂奔！
就在奔向地道前一秒，一抹剑光贴身突至！
乔晚往后急退一步。
那柄玄黑色的铁剑，深深地插入了脚旁的巨石中。要不是乔晚反应够快，现在恐怕就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完了。
看到这柄玄黑色铁剑的那一刹那，乔晚心里凉了半截。
一抬头，果然看见了紧跟玄铁剑而来的男人。
谢行止。
据说谢行止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好面子又小气巴拉的。
男人神情冰冷憎恶，“贼子岂敢？”
乔晚二话不说，闪身抢攻，“我赶时间。”
几个过招下来，谢行止手一扬,
沛然剑气直接将乔晚弹飞出去了丈二远。
猝不及防被一头拍进泥里，吃了一嘴的泥，乔晚吐了口口水，只感觉胸中一股血气翻腾，脑袋稳稳地响。
乔晚抬手擦了把唇角溢出的鲜血。
“操。”
这什么恐怖的修为。
这下难办了。
就她这练气二层的修为，对上谢行止那就是上门给人虐菜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打不过，乔晚想了想，主动低头，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前辈休怪！今日之事，是晚辈做得不好，请前辈恕罪，但晚辈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请前辈听我一言。”
谢行止皱眉：“你以为我还会听你解释？！
说罢，又一道凛然剑气怒斩而来，乔晚再一次被拍飞了出去。
刚爬起来，另一道剑意就兜头砍来。
乔晚：麻蛋！
谈判破裂，乔晚赶紧爬起来，一鼓作气越过高墙，拔腿就跑！
就在乔晚跳下围墙的刹那，墙被剑光直接削平了。
乔晚一个哆嗦，撒丫子跑得更快。
游仙镇夜市灯火如昼，人影参差，嬉笑不绝。
乔晚一路狂奔，谢行止御剑锲而不舍地紧追其后。
乔晚一边跑，一边矮身侧身仰身躲过这四面八方来的剑光，一边啪啪啪拍出传音符，悲愤大喊，“支援！！！”
“来人！！玩脱了！谢行止要宰了我！”
暗搓搓蹲守在八宝阁四周的一干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姚广捏着传音符，目瞪口呆，““我我我没听错吧？谢谢谢行止醒了？”
白荆门颌下短须抖了抖：“应是未曾听错的我听到陆姑娘那边还有剑啸声”
想到他们几个刚刚对谢行止做的事，白荆门、余三娘，姚广一干人等整齐划一地打了个哆嗦。
而那一边，乔晚这悲愤的怒吼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姚广咬牙：“陆婉你撑住！！我们马上就来！”
街上，乔晚一头撞入人潮，猛地跳上街上的香车顶，怒吼：我撑不住！！
就这一秒钟的功夫，身后剑光紧跟着就追了上来，乔晚一挪身，一撮头发和一只袖子直接被削掉了半截，
形容十分凄惨。
乔晚从马车上一蹿，使劲儿碰上了屋顶，踩着屋顶一路上了高楼，脚下瓦片哗啦啦地响。
身后，谢行止气势汹汹地再一次杀到。
一脚差点没踩空，乔晚看了眼楼下长街灯火。
前面已经没路了。
乔晚转头又看了眼谢行止。
男人已经追上了楼。
“你已无路可退。”谢行止脸上像蒙了层寒霜，“乾坤昭昭，天意如此，合该你如今碰上我，还不快些束手就擒？”
眼看着避无可避，乔晚垂死挣扎：“谢前辈”
谢行止压根就不听乔晚解释。
“对你，无需容情！”
说罢，剑光再度拍出，悍然无匹的剑意汹涌如潮，以海浪翻波之势，肃清邪祟。
很不幸。
那邪祟就是乔晚。
塔下的人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已经有不少人被屋顶上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抬头看去。
乔晚：“是吗？”
说罢，纵身而下，一口气扑向了街上系着灯笼的长绳。
细绳上各色的灯笼晃了一晃，抖落了一地昏黄的光。
乔晚手掌攥紧了细绳，整个人吊在了细绳上，脚上使劲儿一蹬，借由惯性猛地一荡，一个鹞子翻身，翻上了细绳。
正要继续发足狂奔之时，谢行止面色冷寂，抬手再发一道剑光。
眼也不眨，心狠手辣地直接斩断了细绳！
乔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下去。
还好她反应快，一蹦蹦上了对面的屋顶。
细绳一落，灯笼也跟着掉了下来，火舌一舔，薄薄的一层灯笼纸顿时就烧了起来。
看得乔晚冷汗跟着落了下来。
看来，刚刚谢行止不仅打算摔死她，还打算烧死她。
两人站在屋顶上，两两相望。
街上惊叫连连。
“走水了！”
“走水了！！”
谢行止手一扬，剑劲如疾风卷劲草，竟然直接一剑削灭了火焰，落了点点冷霜。
看得街上人瞠目结舌。
“等等！！”
眼看谢行止打算速战速决，乔晚站在对面屋顶，又行了一个礼。
“请谢前辈听晚辈解释！”
“巧言令色，今日，我不会再听你之花言巧语。”
“你既然是孤剑，就这么是非不辨，黑白不分吗？”
就在这个时候，白荆门拿着戒尺，余三娘甩着耳环，姚广一伙人抄着家伙，终于急哄哄地赶到。
乔晚从怀里摸出那仅剩下来的一沓传音符。
“这些传音符你看见了没。”
“我还会把这些传音符全拍出去，把孤剑睡了姑娘不认账，不仅不承认，还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的消息昭告天下，以屁股上那颗痣为证！”
白荆门几个人脚下一滑，顿时又一个急刹车。
睡了谁？
谁睡了谁？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姚广悚然一惊：“难道陆道友是奉献了自己才把谢行止骗来的？！”
白荆门一挥戒尺，“啪”敲在姚广脑门上，“别瞎说！”
男人手执玄铁剑，杀气腾腾。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竖子！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给了她一点儿说话的时间。
乔晚：“这钥匙是那姓萧的给你的？”
“你拿这钥匙，就没想过他做了什么事吗？”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这情况已经不单单是救江凯一个那么简单，菩萨会私库里那些人牲已经拖不下去了。
谢行止在前，乔晚也只能赌，赌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人牲的存在。
谢行止毫不客气地冷声呛了回去，“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旁的，不该我管。”
乔晚抢话：“人牲。”
谢行止剑意显而易见的顿住了。
“你说什么？”
“人牲！萧博玉在私库养了一堆人牲！！”
乔晚连珠炮一样，啪啪啪飞快地说道，“他在私库里养了一堆的人牲，你要是不信，不如和我一起去八宝阁的私库里看看！”
“这是萧博玉的地盘，我就算骗你，也不至于把你往萧博玉老巢里骗。”
乔晚漆黑的眼倒映了点儿旖旎的灯色，清明冷静，“我们的恩怨先放一边，你和我去私库，去看看底下是个什么光景再砍我也不迟。”
“到时候，再将我们的恩怨做个了断。”
说完，乔晚忐忑地看向谢行止，等对方的反应。
人牲
谢行止沉默了半晌。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相信了这人说的话。
他和萧博玉相识已久，对萧博玉的脾性确实有些了解。
如果他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姚广打了个寒颤：“我怎么觉得杀意好像更浓了。”
玄铁剑入鞘，谢行止傲然冷哼，“那我且陪你走一遭，若是再有任何欺瞒，我，绝不容情。”
乔晚：是是是，绝不容情。
谢行止瞪了她一眼。
乔晚带路，谢行止跟着。
姚广和白荆门、余三娘几个也慌忙跟上。
一路上，感受着男人那扑面而来的杀意，姚广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
终于到了八宝阁，乔晚在藏宝库前站定了，“就是这儿来，请前辈随我来。”
这儿的守卫明显都认识谢行止，面面相觑，也不敢上前拦。
“你若再骗我，我”
乔晚补充了一句：“绝不容情。”
谢行止冷冷拂袖。
一行人一路走下了地道，
乔晚推开私库的大门。
那一个个大铁笼再次映入人眼帘。
染血的石砖腥臭难闻，铁笼里像关着猪狗一样关着人。
不远处的血池子里飘着的全是那些腐烂的，开膛破肚的死尸。
姚广之前没见过，一看这一幕，心里顿时漏了一拍，猛地吓了一跳。
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乔晚看向谢行止，“谢前辈，晚辈没说错吧？”
谢行止面色如同冷寂的寒山，默然无语。
“道友你回来了？！”
瞧见乔晚再次回到了私库，整间私库都沸腾了！
“道友回来了！！”
“道友你拿到钥匙了？！”
白荷花一看乔晚拿着钥匙回来了，也跟着扑倒了铁笼前，“快！放了我！”
乔晚走到铁笼前，先去给江凯开了门。
余三娘强忍着吐意，把昏迷不醒的江凯给拖了出来。
乔晚收起钥匙，回头看了眼谢行止。
男人站在血水中，没说话。
乔晚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儿。
谢行止确实不知情。
男人目光一转，对上了乔晚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冷冷地道，“是我错怪于你。”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横亘其中。
“陆道友你来了。”
是冯岱。
看见铁笼中的中年男人。
乔晚循声看了一眼，走上前，“对，我来了。”
冯岱看向乔晚右手：“陆道友好快的身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已经拿到了钥匙。”
乔晚：“消息。”
冯岱移开眼，笑了一下，“去南部十三洲，找南霍洲的岑家，岑家岑夫人，使得一手灵针，去找她，她能帮你修补筋脉。”
得到消息，乔晚二话不说，开锁放人，把储物袋丢到了冯岱怀里，“给你。”
冯岱接了储物袋，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个罗盘，“这就是鄙人的酬金。”
乔晚：“这是什么？”
冯岱：“陆道友是体修吧？”
“这是雷盘。”冯岱微笑，“能勾动天雷地雷锻体。”
“我想，陆道友此时正需要这个。”
眼见着冯岱也走出来了，白荷花握着栏杆，急了眼：“放我出去！！说好的灵石你不要了？”
乔晚拿着钥匙走到笼子前。
白荷花傲然地看了她一眼，“稍后，我之家仆会把灵石送上。”
乔晚拿着钥匙，一个个打开了锁门，笼子里的人关得时间太久，笼门一开，四肢绵软使不出来力气，一个个全扑倒在了地上。
那只剩半截身子的中年男人，被同伴抱在怀里，郑重的，给乔晚行了一个礼。
“多谢道友今日救命之恩。”
血水顺着腰根落了下来。
乔晚莫名有点儿眼酸。
亲眼见到这一幕，谢行止和姚广也噤了声，站在原地，心头震撼。
乔晚嗓音有点儿哽塞。
“举手之劳。”
这礼，太沉重，她受不起。

第55章 （十更）
劫后余生，在场众人个个神情疲惫，低声不语。
谢行止看了眼私库铁门：“你要放他们出去？”
乔晚：“是。”
“你为何救他们？”
乔晚嗓音很稳，回答也很简略，“路见不平，看不下去。”
谢行止看了眼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那人捂着胳膊，那胳膊就只剩了一截，森森白骨清晰可见，血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流。
谢行止皱眉：“看不下去就要管？如果今日你没救出他们，也一并陷在了此地呢？”
乔晚笑了一下，“前辈不也是这样吗？知其不可而为之。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如果做事总瞻前顾后，想这儿想哪儿的，说到底心里还是害怕，还是不愿意，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就像她不论穿越过来有多久，也永远没办法习惯杀人夺宝这种事。
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谢行止：“我答应了萧博玉，你就不怕我拦你？”
乔晚琢磨了一下，千穿万穿，唯有马屁拍不穿。
“孤剑大名，晚辈素来就有所耳闻。前辈刚健正直，抱诚守真，晚辈相信，”乔晚看了一眼谢行止的反应，“前辈不会拦我。”
男人负袖站立，明显是有所意动。
谢行止：“我答应了萧博玉这一路都要照看着他。”
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惊慌和茫然。
要是谢行止真要拦他们，就他们这个情况，就算一起上，也不一定真的能干得翻他。
更何况，铁门之外，尚有守卫。
而在地牢之外，更有菩萨会的人手。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地看向了谢行止。
乔晚面色不改，不卑不亢地继续，“到底放不放人，我想前辈定是能分得清的。”
谢行止深深地看了乔晚一眼，脚步一转，却是让开了一条路。
乔晚面色一喜。
谢行止：“且慢。”
姚广浑身一个激灵。
白荷花也察觉到谢行止肯定并非常人。难得没吭声。
谢行止冷声，“外面尚有护卫，我送你们出去。”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今日我帮你，并非为了你。”
“你我恩怨，待出了这间地牢再另算。”
冯岱伫立良久，弯腰行了一礼，“孤剑大名，我等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多谢谢道友，今日相助。来日，我等必有重谢。”
乔晚笑了，“行。”
“你我恩怨，待出了这间地牢再另算。”
但就在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藏宝库的时候。
铁门突然被人从门外一把拉开，从门口飞快冲进来了几队人马！
乔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一顿。
几队人站定了脚步，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私库整个给围了起来，中间分开一条路，走来一个黄衫子的青年。
萧博玉。
青年眼一瞥，看了眼在场的人，嘴角勾出了点儿笑，眼神却很阴毒。
“想跑？”
那一双眼，尤其关注乔晚。
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乔晚当场给片儿了。
刚从床上下来，萧博玉腿都有点儿发抖，剑是拔出来了，但总感觉腿心凉飕飕的。
一股蛋蛋的忧伤萦绕不去。
看归看，萧博玉显然还是没忘记在场另一个人。
青年手一指，看着谢行止，有点儿不可置信，根本没想到谢行止会和乔晚他们混在一起，“谢行止你也要放他们出去？”
谢行止：“放了他们。”
萧博玉又看了一眼乔晚，皱眉，“你该不会真被她给迷昏了头吧？”
萧博玉：“我帮你找妹妹，你也答应我了三个条件，让你这一路上照顾我，不过是第一个条件，堂堂孤剑，难道要背信弃义？”
趁着萧博玉和谢行止对峙的时候，姚广背着江凯，低声问，“现在这怎么办？”
乔晚：“不怎么办。”
姚广像是察觉出来点什么，战战兢兢地长大了嘴。
果然看见身边乔晚一闪身，猛地蹿了上去，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萧博玉脖子。
谁都没想到说得好好的，乔晚会突然蹿上来！
等周围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博玉已经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恐。
“你你你！想干什么？！”
乔晚一手掐着萧博玉脖子，看了眼周围纷纷拔剑拔刀的一群护卫，右手衣袖里的小铁锤顺势滑出，形状一变，其中一个大金瓜再度抵在了萧博玉腹下。
乔晚面无表情地说，“不干什么。”
“叫你放人。”
“这铁锤拿着太累了，我手抖。”
“你别看我现在还拿得稳，但你要不放人，我就不保证我这手一抖会做出什么事了。
说着，乔晚手腕一抖，大金瓜很给面子地往前一压。
萧博玉顿时也跟着一抖。
这要是刀架在脖子上，还能硬气地来一句，你有本事就动手。
他妈的，谁见过有人怒吼，“你有本事就砸我兄弟”的。
画面太美。
说不出口。
而且，萧博玉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人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他话一出口。
那将是一个怎样一个鸡飞蛋打的美妙画面。
饶是如此，萧博玉一身铮铮傲骨，还是十分有骨气地强撑着，“你以为我会怕你？”
“我是萧家人！招惹了萧家！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乔晚：“我不怕萧家。”
乔晚想了想，咧嘴一笑，附在萧博玉耳边低声说道，“萧宗源是我杀的，你说我怕不怕萧家。”
青年眼里清楚地倒映出，少女清丽的面容。
萧博玉瞪大了眼，“你……你是！！”
金瓜示威一般地又往前抵了抵！
萧博玉立马闭嘴，但眼睛里的震惊却还没散去。
这……
这是乔晚……
是乔晚！！
那个乔晚！！
他就是跟着萧修文来的，乔晚的事迹，就算再过几百年，他们这些随行弟子也记得。
听说乔晚从太虚峰上跳了下来，生死不明。
如果面前这女人真是乔晚。
那……乔晚没死？！
萧博玉的脸再度扭曲了。
这要真是乔晚，她还真不怕萧家。
从姚广那儿的方向，只能看到乔晚低头说了句说什么。
那萧家的顿时面如死灰，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水给浇了个干干净净。
乔晚收回了身子，“在昆山脚下做这生意，你胆子倒挺大的。”
萧博玉咬牙：“就这两天时间，昆山发现不了。”
他手上这批货只是暂时关在了菩萨会的藏宝库里，本来想着等着这桩事解决了，再亲自转手送出去，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梅康平。
萧修文魔气入体，他们这些萧家子弟自然也就被滞留在了昆山。
乔晚越过萧博玉去看谢行止：“谢前辈，你怎么说？”
在答应照料萧博玉之前，谢行止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一件事。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谢行止定定地站着，“你今日所做的事，已经违背了我的原则。”
“你该清楚，在场并无一人是我的对手。”
萧博玉低下了头，恨恨咬牙。
谢行止的声音还在头顶回响。
“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追究，至于我背信弃义这事，稍后，也自会给你个交代。”
萧博玉沉默不语。
谢行止做事狠，对自己也尤其狠。
他和谢行止认识的时间很长，但实际上关系也不过就那样。若不是他要找他那个妹子，需要用到他手上的法器，谢行止也不会和他混到一块儿。
这么多年来，他用血喂阵，一直都没找到他那个妹子的踪影。
前段时间，他新得了个法器，能用来寻人，谢行止问他借了过来。
卜问一次，要耗尽百年寿元。
到现在，萧博玉都记得当初谢行止是怎么说的。
男人说出口的话，那叫一个傲。
“百年寿元，别人耗不起，我耗得起。”
谢行止他确实有傲的底气。
换成别人，耽搁不起百年寿元。
但他十三岁入道，十四岁开道域，十八岁筑基。
区区百年，他能赶得上来。
冯岱也开了口，“萧道友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生意人，聪明的生意人都会权衡利弊。”
“今日，就算谢道友不出这个头，我们拼死也要冲出去。”
困兽犹斗。
眼前缺胳膊断腿的男男女女门，互相扶持，眼里都熊熊地燃烧着一团怒火，大有拼了这条命也要冲出去的架势。
眼下，两条路已经清楚地摆在了萧家小少爷面前。
是硬扛着死活不放人呢，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麻溜地放人。
乔晚也把金瓜继续压紧了点儿。
当时听说昆山有个弟子，一剑捅死了萧宗源，萧博玉差点没被茶呛死。
就冲这姑娘一剑杀萧宗源的气势。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她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
这一批货和自己的小兄弟相比。
萧博玉面色扭曲，果断选择了自己小兄弟。
手一扬，恨恨怒吼：“放人！”
“现在满意了？”萧博玉恶狠狠地问，“还不快拿开你这破锤子？”
乔晚没动，非但没动，反而把金瓜抵得更重了。
萧博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你又想干什么？！”
乔晚：“血契。”
“你听了我的秘密，我不放心，和我签血契。”
萧博玉悲愤怒吼，语出三声：“这他妈不是你和我说的吗？！我要听了吗？！我要听了吗？！我要听了吗？！”
不过任凭萧博玉如何悲愤，乔晚还是按着他脑袋，和他订了血契。
不准说出今天的事，不准透露出她的身份，也不准让人抽出今天的神识。
还要就是……
不准再做人牲生意。
胆敢违抗，神魂俱灭。
在金瓜的逼迫下，萧博玉就这么屈辱地签订了这不平等的条约。
签完了，乔晚才把金瓜一松。
萧博玉生无可恋。
也不知道自己是为自己兄弟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还是为自己这屈辱血契而感到悲愤。
地牢里的“人牲”们，没人愿意在这儿多留的，见萧博玉同意放人，都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地牢。
“对了。”
就在走出八宝阁的那一瞬，乔晚转头问了一句，“萧博扬和你什么关系？”
萧博玉态度恶劣：“管你什么事儿？！快滚！”
“说。”
被乔晚看了一眼，铮铮傲骨萧博玉咬牙，“他是我小弟。”
问到了答案，乔晚转身就走。
这回是萧博玉叫住了她。
“等……等等！”
乔晚站定了。
萧博玉冷笑，“你别以为今天放走了这批人牲，就能断了人牲的生意，我告诉你，这桩生意无处不在，今天你看到的只是里面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庞然大物都还在后面。”
乔晚不再啰嗦，抬腿就走。
出了八宝阁，“人牲”们转身又纷纷朝着乔晚和谢行止等人行了一礼。
余三娘红着脸，忙摆摆手，把乔晚和谢行止给推了出去。
“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要谢也不该谢我们。该谢谢陆姑娘和谢道友。”
“人牲”的事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接下来——
谢行止转身：“此事已了，接下来，该是你我二人私事。”
乔晚一个哆嗦，愁眉苦脸。
刚刚那大锤砸人的气势也顿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留下姚广和白荆门等人，二丈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乔晚和谢行止。
“这……这是要做什么？”
很快，谢行止就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们答案。
姚广惊恐地看向大街：“这……这也行？”
白荆门惊叹。
大街中央，乔晚提着把扫帚，正在勤勤恳恳的——
扫大街。
谢行止的剑光就抵在乔晚腰侧。
剑意锐利。
哪里没扫干净，剑光就往前一戳。
大有没打扫干净，就一剑捅进去的架势。
明明是谢行止他锲而不舍，提剑追杀了她三条街，这街上的东西也都是被他剑气掀翻的，衣服是他们几个一块儿扒的。
凭什么。
凭什么，到头来就她一个人打扫？！
坑爹呢？！
乔晚拎着扫帚，刚一回头。
谢行止冷着张脸：绝不……
乔晚怒摔扫把：容情啊啊啊啊(╯‵□′)╯︵┻━┻

第56章 （十一更）
与谢行止共处同一个屋檐下，姚广浑身僵硬，压力那简直不亚于被谢行止监督着的扫大街的乔晚。
还好这位煞神只打算抓个典型，那典型自然就是乔晚，没打算再和他们计较。
姚广同情地看了眼乔晚，无耻地想。
为了他们的幸福，只能牺牲陆道友。
陆道友你今日的牺牲，我们都记在心里！
而被剑光顶着腰，热爱劳动的乔晚，内心悲伤逆流成河。
麻蛋！！！QAQ
剑光监督着乔晚扫完大街，谢行止一抬手，剑光回袖，果然没再跟乔晚计较，径自回到了八宝阁。
看来，是去给萧博玉一个交代。
扫完三条街下来，乔晚最后是被姚广和余三娘拎回去的。
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床上，乔晚隐隐约约还觉得腰子有点儿疼。
余三娘坐在床边嗑瓜子儿，“诶陆婉你不是体修吗？”
乔晚忿忿不平，“那你去扫完夜市三条街，再帮每家店擦干净桌子试试！”
她拿着抹布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商人们的目光。
那简直就是在看活雷锋。
余三娘没声了，为了表示自己的体恤之情，默默往乔晚手上塞了一把瓜子。
第二天，余三娘告诉她大多数人牲走得都已经差不多了，冯岱也走了，走之前给她留了个信儿，叫她南下的时候走正道儿，千万别从西南边儿上妖族的地界走。
乔晚：“其他人呢？”
余三娘：“都在老梁屋里头呢。”
“冯岱那话什么意思？”余三娘疑惑地问，“南下？陆婉你不去昆山了？”
乔晚从床上蹦起来，活动活动了筋骨，“不去，我不去昆山。”
一进梁义庆住的那间屋，就看见屋里围坐了一圈儿的人，乔晚凑上去一听，发现梁义庆他们在讨论春招的事。
昆山春招在即，在游仙镇待得时间够长了，是时候出发去昆山了。
主要是再继续留下来，不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刚把菩萨会掀了个底朝天，大家一致觉得还是赶紧拍屁股走人为妙。等入了昆山地界，饶是萧博玉和菩萨会有再大的能耐，那也得掂量掂量。
看见乔晚过来，梁义庆颌首示意，让姚广给乔晚搬了个凳子坐下。
“我们几个商量，决定后天，至多大后天就出发，陆姑娘可愿与我们同行？”
这几天相处下来，梁义庆自然而然地把乔晚划归到了同一类人里。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这姑娘尚存了点儿轻视的心思，经过菩萨会这么一件事，也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像陆婉这样的角色，一个估计能打他们五个。
来昆山的修士足足有数万，现在还不知道今年昆山打算用什么方式审核淘汰弟子，是不是像前几年一样往秘境里一丢，谁找到了通关信物，谁就能拜入山门。要是有陆婉这么一个凶残的战力同行，他们拜入昆山的可能性也大一点儿。
“我？”乔晚摇头，“我不去。”
“我不是去昆山的。”
“我要南下。”
白荆门惊奇地问：“南下？这个时候陆道友你要南下？”
梁义庆也一脸惊讶。
乔晚十分含蓄地回答：“有些私事要处理。”
私事两个字比较含糊。
但在座的也都懂。
她那张厉鬼面具戴着就没拿下来过，到现在，谁也不知道那面具底下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样。
陆婉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秘密。
乔晚这么说了，按理他们就不应该再强求，奈何梁义庆实在有点儿放不下这么一个战力，“恕在下冒昧，不知陆道友是为了什么私事要南下。这几日陆道友助我甚多，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乔晚礼貌地道了声谢，却没说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
梁义庆心中惋惜，但见乔晚心意已决，也没再勉强她，继续专注精神和其他人商讨上昆山的事儿。
其中计划也没瞒着乔晚，几天相处下来，梁义庆和白荆门他们，已经把乔晚给划归到了“自己人”范畴里面。
听梁义庆他们的意思，都想入昆山暗部，不是人人都像谢行止那样天生就是个挂逼，梁义庆、白荆门、余三娘、姚广他们资质都算不上太好。
白荆门叹了口气，“某定是入外门的命了。”
余三娘：“听说那暗部的马堂主，为人倒有些不太好相处。”
乔晚手里攥着一把刚刚余三娘给她的瓜子儿，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儿旁听。
乔晚咔嚓咔嚓，吐出了点儿瓜子皮，“马怀真他人虽然凶悍，但他护短，要是能入暗部，资源不一定比内门弟子差。”
白荆门：“陆道友你此言当真？”
乔晚想了一下：“暗部小队众多，有个叫袁六的，为人不错，到时候你们不妨投入他小队。”
梁义庆几个面面相觑。
“陆婉”她秘密，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不过“陆婉”既然愿意跟他们透露，他们肯定也会多参考参考。
一炷香之后，众人散会。
白荆门要走的时候，乔晚犹豫了一会儿，叫住了他。
白荆门停下脚步，莞尔，“陆道友？”
戴着厉鬼面具的少女顿了顿。
白荆门眨眨眼，心里悚然一惊。
他……是不是看到了那厉鬼面具羞怯了一秒？
那厉鬼面具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忸怩了两三秒。
“白……”
“白道……白先生，我有点儿事想和先生讨教。”
厉鬼羞涩地问：“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白荆门一脸茫然地跟着乔晚走出了屋。
乔晚找白荆门，其实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
见识了那天白荆门念书行吟，扫荡魔氛的架势，乔晚昨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
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想学。
她要学那个！
乔晚眼睛蹭地一亮。
对上厉鬼面具下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听见乔晚的话，白荆门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陆道友想修习儒门功法？”
乔晚坦诚地点头，“是，那一晚瞧见先生吟咏的风姿，心里就留了个念想。”
吟咏的风姿……
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往地上一跪，“悲壮”赴死的画面。
白荆门老脸不禁一红。
“咳咳……”
“儒门功法，随便哪个书院都能学，陆道友想修习儒门功法，某确实能教，但某资质粗劣，修为浅薄，恐难以……”
乔晚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先生愿意教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怎么敢挑三拣四的？”
白荆门停下了话，他青袍简朴，足蹬泛黄的一双步履。
白荆门看了看乔晚，“陆道友你当真想学？”
乔晚诚恳地欠身行礼，“请先生赐教。”
体内的魔气，自始至终都是乔晚一块心病。
虽然这么多天下来，魔气似乎乖乖地下沉在了丹田，没再出来折腾。
但一想到当初自己走火入魔，要杀穆笑笑的画面，乔晚忍不住皱眉。
少女低伏着脑袋，言语恳挚。
白荆门：“白某想问陆道友一个问题。”
“先生请说。”
“陆道友为什么愿意救梁道友和江道友，昨天又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放走那些人牲？”
一开始，他对面前的姑娘留了几个心眼。
毕竟脸戴面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又甘愿冒着风险，去给梁义庆拿药，去救江凯，帮着他们这一伙萍水相逢之人，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诡异。
白荆门想不通的事，“陆婉”她要是真存了什么心思，又何必找上他们。
他们这些散修，一穷二白，根本没地方值得人多费心思的。
但江凯和梁义庆确实是她救的，那些人牲也确实是她放的。
问完，白荆门有点儿忐忑地等着乔晚的回答。
没想到的是，眼前少女的回答很简略。
乔晚：“因为看不下去。”
不论是面对谢行止，还是面对白荆门，这都是她心里的话。
因为看不下去，所以就做了。她有能力做，为什么不做。
乔晚：“尽心利济，使海内少我不得，则天亦自然少我不得，这就是我的道心。”
也是她的价值。
白荆门眼微睁，愕然无语。
沉默了足足有半刻，中年文士才开了口，由衷地说，“陆道友，或许你确实更适合修儒。”
教乔晚修习儒家功法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梁义庆等人准备出发去昆山的那几天时间里，乔晚加班加点的跟着白荆门一起学习。
白荆门的确是一个好老师，耐性十足，脾气也好。
白荆门坐在小板凳上，捋着颌下短须，“儒家讲究养气，修身养性，练就一股浩然正气，待会儿我会教陆道友你如何养气。”
乔晚搬着小板凳认真听讲。
儒修不修长生，也不修往生极乐。
儒修讲入世，从南部十三洲，到北境大雪山，从东部七岳十岭千百洞府，到西部群山瀚海大泽，仙门宗族、凡人界诸国皇朝杀，伐不断，每一次争斗，都造成百姓人间流血漂橹。因此儒修站了出来，不修长生，他们常养浩气，修的是辟易鬼神，治国□□平定天下，护苍生护黎明之道，儒修中的大多数人，就像当初的先贤孔圣，常常游走于各国之间。
因此，儒修们，也大多命短，虽然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犟的，犟着犟着，就把自己作死了。
但那都是儒修们济世的情怀。

第57章 （十二更）
短短几天里，乔晚学到的，其实都是点皮毛。
但每天和白荆门念念诗，弹弹琴，喝喝茶，谈论谈论儒家经典的日子，倒很安宁。萧博玉也没来跑来招惹。
顾忌到乔晚在和白荆门修习儒门功法，梁义庆还特地把前去昆山的日子往后挪了两天。
但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临行前一天晚上，白荆门特地打开了书箧，留给了乔晚一叠书，苦口婆心地说，“想要在儒门功法上练出点儿名堂来，最重要的就是多看书。”
儒家功法，文章可成杀技。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外如是。
顶尖的大儒写的文章具有通天彻地的威能，至于那普普通通的小儒修们，念念大儒们的诗文，也能借诗文里的“气”来御敌。
所以，就算你不会写，也必须会背，博览群书，是儒修们的必修课。
不过，一篇诗文，背诵的人越多，能借来的气也就越少，只会拾前人的牙慧，那肯定不行。
乔晚彬彬有礼地道谢。
看见乔晚的模样，白荆门心头顿生好感。
毕竟每天都乖乖去做老师留下来的作业的徒弟不多了。
第二天，乔晚和梁义庆、白荆门、余三娘、姚广一行人在游仙镇门口各自分别。
梁义庆等人西上。
乔晚南下。
而在另一头，谢行止也架起了剑光，往昆山而去。
出了游仙镇，乔晚马不停蹄地往南边儿赶。
游仙镇下面，是一个叫望云乡的小城。
一进城，乔晚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那城墙上贴着的不是她吗？
乔晚昂起头，看了眼。
城墙上贴着的确实是她没错。
萧家下的。
除了城墙上贴着，绝杀榜上还挂着“乔晚”两个闪闪亮亮的大字。
萧家不信昆山给出了的答复，打心眼里认为乔晚没死。
行刑台上的那光景，大家都是看了个清清楚楚，梅康平都说乔晚是魔域帝姬了，就那么容易死？总之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不管是死是活，萧家的场子也得找回来。
故而悬赏十分丰厚，乔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可是6000颗上品灵石啊。
除了萧家这一笔，后面竟然也有不少人跟了悬赏。
白骨观，500颗上品灵石。
“小爷爱平胸”，48438颗下品灵石。
“一枪定乾坤”，48438颗下品灵石。
“空虚寂寞冷”，48438颗下品灵石。
看着这下面一溜堪比商量好的定价。
乔晚：……
她深刻地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虽然这绝杀令是发了出去，但接的人不多，没人愿意接这个招惹了魔域、昆山和萧家的烫手山芋。
不过，也不是没人，只要钱到位，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不过，她乔晚还不是钱最多的，上数好几位仁兄，那都是好几万颗上品灵石。
绝杀榜上第一的兄弟，面容冷峻，墨眉斜飞入鬓，头发半白半黑，一小半编成了个时髦的脏辫，斜斜地搭在左肩。
乔晚看着名字那一栏，有点儿震惊。
妖皇伽婴？
价格：活的五万颗上品灵石，死的三万颗上品灵石。
备注：伽婴，昼伏夜出，酷爱钻洞，躲身岩缝，谁若抓到了活的，五万颗上品灵石那只是谢礼，具体报酬另算。
妖皇伽婴，在修真界就是个活脱脱的传奇，据说修为换算换算，相当于人修的化神后期。
他年纪轻轻就干翻了老妖皇，皇位换成自己来做。
新上任的妖皇太年轻，妖族里有不少大妖蠢蠢欲动，结果很快就泪流满面了。
谁能想到这货是个战斗狂啊！对皇位有觊觎之心，上前挑战的大妖，全被揍了个凄凄惨惨戚戚。
不仅如此，这人还十分真挚诚恳地欢迎大家都来挑战。
就这样，凭借着简单粗暴的武力碾压，妖皇伽婴就像台坦克，轰隆隆一路压过去，把妖界整治得服服帖帖。
揍翻了妖界后，这货仍不满足，开始往外跑，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奔赴在打架的路上。
活得可谓一个风风火火，潇潇洒洒。
但是在此之前，绝杀榜上从来就没有妖皇的名字。
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绝杀榜就是个无意义的摆设。
乔晚愣了一愣，敏锐地察觉出来了一点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出手这么阔绰，一举就把妖皇伽婴给稳稳地送上了绝杀榜第一。
妖界，恐怕要变天了。
想到自己接下来行径的路线，乔晚有点儿牙疼。
虽然马岱临走前给她留了句话，不建议她穿越妖界地盘南下。
但萧家现在抓人抓得这么紧，想捂好马甲，她就必须得从妖界势力范围那儿走。
但上面打架，一时半会估计牵扯不到下面的散修。
想到这儿，乔晚默默把自己面具给扣严实了，决定这段时间都用儒修的身份外出行走。
在望云乡随便找了个客栈，乔晚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冯岱给她的雷盘。
盘身看上去朴实无华，花纹至简，看上去十分粗犷，很贴合体修的风格。
但具体有什么用，要试一试才知道。
灌注灵力之后，雷盘开始运转。
乔晚端坐在床上，眼前忽然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虽然还在客栈，客房还是那个客房，但眼前好像罩了个结界，把整个人和四周环境分割开了。
雷盘就漂浮在头顶上，像个呼啦啦运转的电风扇。
“轰”地一声，突然降下了第一道天雷。
天雷朝着头顶劈去，乔晚一个哆嗦，疼得全身发麻，动也动不了。
没等喘上第二口气，第二道地雷从脚底板窜入，和脑袋上的天雷会面，来了个两面夹击。
心脏疼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地扭住了，这还没完，雷电沿着心脏血脉，一路流入四肢百骸，每一丝电流好像都化作了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骨骼上。
从头盖骨一路砸到尾椎骨。
从里到外，一路砸了个遍。
乔晚咬紧了牙，憋得眼睛都有点儿发红，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这几道雷好像就是个试探，接着才是重头戏。
“噼噼啪啪”，无数道天雷地雷一口气全砸了下来。
乔晚被劈了个外焦里嫩，终于没挨过去，一头倒在了床上。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乔晚才从床上悠悠转醒，雷盘就搁在床边。
乔晚拿起雷盘，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往里面灌注灵力。
人生就是要努力奋斗的！
轰隆轰隆轰隆！
乔晚端端正正地盘坐在床上，疼得目眦欲裂，指甲深深地掐紧了手掌心，大滴大滴眼泪从眼眶落了下来。
被劈哭了。
疼哭的。
她现在的形象，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泪流满面。
但人生嘛，就是要在一次次挨打中站起的。
她是下定决心要拳打病剑陆辟寒，脚踢孤剑谢行止的。
擦干眼泪，乔晚坐直了点儿，继续努力。
怪不得没人愿意做体修，天雷锻体都已经疼到了这地步，那炼骨得是个什么恐怖的境界。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乔晚再一次疼昏了过去。
就这样，在被劈昏了醒来，醒来再被劈昏，劈昏再醒来的重复过程中，夕阳西下，转眼就入了夜。
乔晚扶着床板，两条腿颤巍巍去点灯。
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还滋滋地冒着电流。但身上的肌血被劈了这么一通，好像确实皮实了不少。
拿起镜子，乔晚看了眼镜子里那一头毛冲天而起的少女，默了。
第二天，出了望云乡，乔晚继续赶路。
想来想去，她还是打算穿过妖族的地盘。
那儿人少，也快。
一个人赶路无疑是孤独的。
半夜空虚寂寞冷的时候，乔晚就摸出雷盘，劈劈自己。
在黑夜中，享受真?过电一般的快感。
值得高兴的是，被雷劈了这么多次下来，她“丢你雷某”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
路上，碰上不长眼的黑熊妖，虎妖，狼妖，乔晚都是选择撸起袖子直接干。
夜色正浓，星月交辉的夜里，狼嗥狐鸣。
少女捧着装着蜂蜜的盆，坐在破庙里。
旁边，一只黑脸大汉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熊腿一瘫，黑熊熊掌捂住胸前的小月牙儿，黑漆漆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晚手里的蜂蜜。
盆盆蜜被抢了QAQ
蜂蜜太甜，乔晚喝了一口就没什么兴致，随手搁到了一边，一抬眼，对上了黑熊精，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一脸熊样地看着她。
乔晚移开目光，就当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补充了体力，接下来，就是该雷劈的时候了！
乔晚握拳吸气，从怀里摸出雷盘。
但就在雷盘出手的那一刹那，忽然之间，破庙外疾风如龙卷，野草狂摆，呼啸着卷入了庙里，吹熄了庙里摇摇欲坠的灯火。
黑熊忽然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露出胸前的小月儿，望向了庙外。
那是妖魔的气息。
看上去，来者还是一只大妖。
在妖界的地盘上走跳，早就习惯了时不时从哪里冒出个妖精来吃人，乔晚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抄出怀里两把铁锤，变大。
就在她刚掏出铁锤的刹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压，冲破庙门而入！
砰——
乔晚还没来得及出招，就拎着两只足足有百斤重的铁锤，像根轻飘飘的野草一样，被撞飞了出去，其中一尊佛像转眼之间被撞得粉碎。
摔倒在一堆碎石砾里，乔晚咳出一口血，感觉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掌直接拍碎了。
有一人披星戴月的，缓缓踏过庙门，走进了庙里。
来者面容冷峻，墨眉斜飞入鬓，头发半白半黑，一小半编成了个时髦的脏辫，斜斜地搭在左肩。
瞳仁中清楚地倒映出来者的模样。
乔晚瞪大了眼。
呼吸好像在一瞬间都停止了，一口血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男人一袭黑袍，袍身纹有淡淡的银白色妖纹，气质狂傲，眼神冰冷，手持一把轻薄的银色利刃，刀身蜿蜒古怪。
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尊贵气息。
但比起像王者。
眼前的男人更像个武者战神，战意凛然，杀意如龙。
那是，她前几天才在望云乡看到过的，绝杀榜上头一人……
妖皇伽婴！
而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乔晚如遭雷击。
男人负手站立，那一排细细的小麻花辫，一直垂落到胸前。
一阵夜风吹来，男人黑白色的发梢轻扬。
他眼皮低垂，没看庙里任何一人，眼神淡淡地落在了靴面的杂草上。
“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吐字如冰。
话音刚落，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

第58章 （十三更）
乔晚差点没被这威压直接压吐血。
趴在碎石堆里，乔晚动了动手指。
这段时间她身体已经强化了不少，但这威压就像巨石压住了四肢，压得乔晚几乎动弹不得，前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天雷锻体，简直就成了个笑话。
比起四肢在这威压之下的威力，更恐怖的是深入骨髓的畏惧和寒冷。
从乔晚这儿看去，只能看见男人一片袍角，和袍角下的黑靴。
乔晚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慢也很重。
之前她不是没被凤妄言的威压压过，但和面前这人相比，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在绝对的威压之前，连站起来都费力。
乔晚一手扶住香案，勉勉强强才站起身，两条腿还是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仅腿抖，牙关也忍不住的哆嗦。
野庙外的狼嗥狐鸣，好像都在一瞬间停止了，甚至连草叶间的虫鸣也没了声响。
方圆数十里几乎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死寂，野庙里，安静地只能听见乔晚沉重的呼吸声，和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黑熊面朝着男人，没出息地直接跪了下来，缩成了黑色大毛团，抖得像筛糠。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乔晚看向男人。
妖皇伽婴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过来，冷笑了一声。
“无耻鼠辈，拿来。”
乔晚喷出了一口血。
被那威压压的。
好端端地被人威压压着，被骂，擦了把唇角的血，乔晚有点儿茫然，不仅有点儿茫然，还有点儿委屈，更生出了点儿愤怒。
这股威压太强横了，在这威压下，她这么多年的修行，好像一张纸，一戳就破，有种数年修行皆化为泡影的不甘。
乔晚：“阁下这话什么意思？”
伽婴好像被她的不识好歹给激怒了，身后妖气缭绕，目光凉薄如水。
“将你所盗之物，拿来。”
“当初既然敢偷，眼下为何却不敢认？”
他目光看向的是……她脚边的雷盘？
偷……
乔晚一愣。
眼前忽然浮现出冯岱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道友若能帮我找到我那储物袋，某必有重谢。”
他重谢就是那雷盘。
余三娘说，冯岱不建议她穿越妖族地盘南下。
现在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乔晚心念一转，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冒出一个念头。
心里咯噔一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被坑了。
她被冯岱给坑了！！
肯定是冯岱偷了妖皇的雷盘，结果发现拿着对自己没什么用处，还是个烫手山芋，干脆就把这个摊手山芋甩到了她脑袋上。
他竟然敢偷妖皇的雷盘！！
胸中气血翻涌，乔晚再次喷出一口老血。
“咳咳咳！！”
眼下破庙里只有她、妖皇伽婴和黑熊妖三个人。
在这么恐怖的威压之下，乔晚没有打算和面前这尊修真界的煞神起冲突的意思。
擦了把嘴角的血渍，乔晚尽量心平气和地行了一礼，“妖皇误会了，这雷盘是我偶然中所得，并非我偷的。”
“请妖皇息怒，既然这雷盘是陛下的，我这就将雷盘物归原主。”
男人：“这雷盘你从何处得来？”
乔晚不假思索地回答：“从一个名叫冯岱的儒修手里。”
既然冯岱坑了他，就别怪她干脆利落地卖了他。
伽婴终于把目光放到了乔晚身上：“依你所言，他是儒修，要什么雷盘？”
男人的眼幽深乌黑，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不出一丝光亮。
被男人看了一眼，乔晚浑身都毛了！
乔晚：“这世上修士修炼的功法千奇百怪，这人虽然是儒修，偷了雷盘说不定另有用处。”
乔晚自认为自己态度已经很到位，举动也十分恭敬有礼。
但没想到，眼前的妖皇伽婴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伽婴：“筋脉破碎，你是想走体修的路子。”
男人袍袖一卷，抬手就是一掌。
“脏了雷盘，受死。”
乔晚大感悲催。
战斗狂魔诚不我欺！
这他妈就是想找个人打架了吧？！
野庙中的死寂转眼之间被打破！
乔晚一个旋身，直接冲向了神像背后。
男人脚步一点，紧蹑而上，一掌轰去了神像的右胁侍。
看见修眉细眼的佛头被一掌轰成了渣，乔晚冷汗直流。
这个时候妖皇伽婴已经追了上来。
乔晚咬牙抡起金瓜，轰地一声打了过去。
现在这个时候，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乔晚觉得，自己死的可能性大一点儿。
男人没动自己手上的那把弯刀，反倒是运气于掌。
妖气滔天而起，扭成了数条漆黑的龙影，直奔乔晚而去!
眼看龙影咆哮着卷了过来，乔晚脚下一蹬，运动妙微步法，直接跳上了中间那一尊佛像的掌心，拍出“光照无间”！
毕竟都要死了，捂不捂马甲根本就没意义。
跳上佛像掌心，
金色的佛光对上滔天的妖气，明显是妖气更胜一筹，黑龙怒吼，张嘴一咬，就把佛光吞了个一干二净。
滔天龙气，直接掀翻了野庙屋顶。
月色霎时间冷冷地泼洒了下来。
乔晚见状，脚下发力，顺势从野庙中蹿了出去，再次夺路狂奔！
上一次是被谢行止提剑追杀了三条街，这一次是被大名鼎鼎的妖皇追杀。
下山不过短短十几天，像乔晚她这么有牌面的，还是头一份。
跑！
乔晚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在深山老林里没命狂奔。
五条漆黑的龙影，咆哮着紧追不舍，一路上苍苍树木，全都被妖气掀翻，连根拔起！
这是妖皇的龙气。
妖气四溢，几乎遮蔽了天日，乌云挡住了月亮，漏不出一点光亮出来。
好几次，龙口差点儿就咬上了乔晚的脑袋。
乔晚只能一边狂奔，一边背书。
那点点希微的浩然正气，歪歪扭扭地窜出来，险险地帮她驱散了点儿妖气。
就像滚滚乌云下的荧光，被缭绕的黑色妖气中，时隐时现，摇摇欲坠，看起来十分辛酸。
诗！诗！诗！
有什么诗……
有什么诗能用得上的？
还有什么诗能用得上的？
乔晚大脑飞速运转，高考她都没像现在这么努力过。
她能想到的诗越多，借来的“气”也就越多。
乔晚眉目冷冽，兔起鹘落，厉声大喝，“吾将斩龙足！”
“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
“夜不得伏！”
这是诗鬼李贺的《苦昼短》。
话音刚落，浩然之气大盛！
一者白，一者黑，两者在半空中盘旋交缠，搅动起剧烈的气流，狂风阵阵，欲催林木！
五条龙影死死地包围住了纯白的浩气，咬得紧紧的，龙尾狂摆。
白色的光，磅礴冲天，毫不相让，猛地挣脱了龙影，剧烈翻腾着，将龙气掀翻在了半空。
伽婴停下了脚步，看了眼乔晚，面上掠过了一抹惊诧。
没想到他面前这贼还有这能耐。
但这能耐……伽婴脸色平静，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浩然正气拖住妖龙，乔晚这才捡回了点儿喘息的空间。
伽婴目光不动：“这诗你从何处偷来？”
乔晚咧嘴，也不瞒着，“一个叫李贺的大能。”
伽婴语气淡淡：“诗是好诗，但这并非你所作。”
“你驾驭不住它。”
乔晚喘着粗气。
她确实驾驭不住。
身上筋脉撕裂一般地疼，虽然儒家养气能涵养她受损的筋脉。
但乔晚现在的筋脉，只够她发这么一次招。
“鼠辈贼子。”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兴趣，伽婴扯了扯面皮，袍袖一振，“受死。”
正和白光纠缠得难舍难分的龙影，忽然全都一扭身，呼啸着钻入了男人衣袖中，紧跟着，龙气再度咆哮着狂涌而出。
一丝不漏地全打在了乔晚身上。
砰！！！
一声巨响。
乔晚胸骨断裂，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这龙气打飞了出去。
轰隆隆——
四周树木被龙气拦腰折断，倾覆而下。
漆黑的龙气缭绕，慢慢地消弭在了夜色中，终于显现出刚刚被龙气包裹着的少女的身形来。
乔晚趴在地上，全身上下不断有鲜血流出，渗进了身下的土地里，将身下的树叶全染成了血淋淋的红色。
红得像秋枫。
身边一棵松树晃了晃，直直地砸在了她脊椎上。
男人走到她跟前。
她只能看到他乌黑的袍角，袍角上绣着的银白色妖纹。
……
这就是修真界，人妖魔鬼并立，
有人能御剑而来，剑动八荒，有人能只手破百万兵，吐气为霄汉，喷酒为河流，点墨为山川。
搬山移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这里高山大泽，海内仙洲，处处都美得令人心惊。
也残酷得令人心寒。
它不像《登仙路》里描述的那样，到处都是天材地宝和奇遇，随便几句话，几个好心的施舍，就能成为别人心目中的光，靠着自己的清新脱俗，就能抱上大腿，走上人生巅峰，和师父、师兄、魔主、妖皇谈上一场前世今生，旷古绝世的恋爱。
它简单粗暴，直接，弱肉强食，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恍若天堑。
这才是真正的修真界。
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伽婴脚步一顿，垂下眼睫，难得屈尊多看了乔晚一眼。
“不错的眼神。”
有血性。
令他惊讶。
随即竟然有点儿后悔打出这一掌。
假以时日，说不定面前这少女能长成值得他期待的对手。
但已经没有假如了。
乔晚抬起凶狠的血红的眼，目眦欲裂，口鼻接二连三的呛出了血沫。
这一掌。
她全身骨骼尽碎。

第59章 （十四更）
乔晚想动动指节，但她全身上下骨头碎得那叫一个利落。
连指骨都碎了一干二净。
滴答——
那是乔晚眼睛里流出来的血。
两行血水从那厉鬼面具里流了出来。
血滴入了身下的泥土。
哐啷一声。
厉鬼面具也跟着碎，碎成了几瓣。
这个时候，乔晚还活着，还能喘气，喉咙里嗬嗬地响，那是血沫不断涌出来呛着了气管的动静。
她趴着，半张脸压在地上。
但胸前已经瘪了下去，看上去十分恐怖。
麻蛋,
她的胸。
都到这地步了，不知道为什么，乔晚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胸。
不甘吗？
好像有。
乔晚转动着唯一能动的眼珠子，看见伽婴捡起了地上的雷盘。
龙影乖顺地游进了袖子里，男人袖口一扬，拢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乔晚一眼，转身就走，甚至自始至终那把诡异的弯刀就没出过鞘，黑白色的小辫儿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但是走到一半，男人身子忽然晃了晃，眉头一拧，胸前衣襟隐约洇出了点儿大片的血色。
他走到树下，闭目坐了下来。
看来在追杀她之前，伽婴就已经受了伤，受了伤都有这么恐怖的实力。就算不愿意承认，乔晚也不得不承认。
她在这人面前，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乔晚收回目光。
她会死。
乔晚半张脸贴着地面，心想。
没人来救她，她也不祈求坐在不远处的伽婴突然反悔来救她。
她脊背上还压着一棵松树。
脊椎骨断了，每一块都碎了。
乔晚眨了眨眼，眼泪也跟着血水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安静地糊了她一脸。
她觉得委屈，她才刚刚下山。
刚刚摆脱了原著“乔晚”的结局，摆脱了穆笑笑的影响，刚刚下山要走自己的路，结果天降横灾。
死得简直和她那个便宜爹一模一样。
趴在地上的时候，乔晚忽然想了很多。
想到的却不是周衍，不是穆笑笑，不是裴春争。
想到的是她每一次不要命的和妖兽死磕，每一次拼了命的修炼。
她还不想死。
至少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乔晚闭上眼，眼泪和着血水“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从未有过的求生欲，从心底猛地迸发而出。
乔晚咬紧了牙，目光如炬。
她不想死！
她能活下去，她一定可以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再找伽婴报仇。
乔晚闭上眼，开始回忆。
那本《炼体精要》怎么说的。
所谓炼骨，化骨为盾，拔骨为兵。
不破不立。
乔晚闭上眼，开始努力回忆起《炼体精要》上面每一个字眼，挨个扒着上面的口诀，慢慢地，开始抽调体内残存的灵气。
灵气和魔气一块儿慢慢地淌了出来。
在别人身体里水火不容的灵力和魔气，在乔晚身体里相辅相成，一点点顺着全身流过。
乔晚一边呛出血沫，一边忍着剧痛，慢慢地修补。
想重新修补骨骼，比现在更疼上千百倍。
这感觉，就像无数个尖锐的钻头直往骨头里钻。
坐在不远处的伽婴睁开了眼，幽冷地眼朝着乔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人修竟然还不放弃。
“你还不放弃？”
这话一出口就连伽婴自己都有点儿意外。
妖皇伽婴一向都不太看得起人修，至少是绝大部分人修。
人修太脆弱，寿数也比妖和魔短。
伽婴垂着眼睫，默默地看。
那人修趴在树下，鬓发散乱，身下沙土被染红了大半，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
乔晚没看他，继续忍着剧痛修补全身上下的骨骼。
伽婴定定地看着乔晚身下的红艳艳的沙土。
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一个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还想着要站起来？
保持着盘坐在树下的姿势没动，伽婴淡淡地问，“你想起来？”
乔晚没吭声。
伽婴也不恼怒，出乎意料的有耐心，慢条斯理地又问了一遍，“你想起来？”
乔晚抬起汗涔涔的眼，终于看了他一眼，又垂了眼睫。
伽婴垂在膝侧的指尖动了动。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了乔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晚。
目光和看着苟延残喘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只要他一抬手，面前的“蝼蚁”刚刚做的努力，就会化为泡影。
“我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乔晚还是没吭声，闷头一个劲儿地补。
不是乔晚不想说，是这个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她吞食人面蝎尾蛛，封元钉贯脉，天雷锻体全都熬了过来，没道理熬不下来炼骨之痛。冷汗和血水浸湿了乔晚她身上的衣服，乔晚补一会儿，喘着粗气地歇一会儿，目光中透着股狠意。
伽婴：“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明天，如果明天你还能活下来，你和我再打一场，你若是能伤到我，我就放你走。”
乔晚唇瓣惨白，终于挤出了沙哑的几个字。
“我没偷雷盘。”
伽婴：“你费这么大力气，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乔晚粗声粗气地重复：“我没偷雷盘。”
不是她偷的，她绝不认账。
伽婴要是杀了她，她没什么好说的。
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
但他没杀她，反倒给了她时间和机会。
那他对她做的，她都会一笔一笔找回来。
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补，等着明天第二场战斗。
指骨补好了，能动了。
紧跟着是腕骨……
……
胸骨……
再到脊椎骨……
从月升到月落。
……
夜色渐渐散去。
乔晚补了一夜，伽婴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补了一夜。
一线金光从天际射出。
在晨光的照耀下，地上那血淋淋的“尸体”突然动了！
补了整整一夜，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被乔晚一点点重新补了回去。
她做到了，成功一举越过了炼肉、炼血、炼筋阶段，直接跳上了炼骨。
化骨为盾，拔骨为兵！
一晚上炼骨，她现在全身上下的骨骼，陷入了一种特别奇妙的姿态。
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乔晚才开始试着驱动自己身体里的骨头。
驱动骨骼的同时，果断从地上一跃而起！
卡啦——
指骨突生，穿破了肌肉，直接蹿了出来，亮出了十根雪白雪白的，长长的指骨。
指骨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锋利的弧线，“刷”地一声，朝着男人头皮削去！
这就是炼体中的“拔骨为兵”。
伽婴往后一退，袖子里再度蹿出五条龙影，轻轻一别。
眼前这凶神恶煞的人修，就这么再一次被打飞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男人明显是留了手。
乔晚背磕在了树干上，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看了眼自己骨质增生的俩爪子。
于此同时，颧骨猛长！
转眼，半张脸就被森白的骨骼给牢牢地覆盖住了。
这是“化骨为盾”！
顶着一身骨甲，乔晚再次冲了上去！
砰——砰——砰——
不管被伽婴掀翻多少次，少女都咬着牙冲上去，眼神凶狠得像头狼，大有不咬下来一块肉绝不罢休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怎么打都打不服气的少女，伽婴心里终于又激起了点儿兴致和血性。
卸下了妖力，解下腰间的弯刀，随手一丢，“倘若你能伤到我，今日我就饶你这一命。”
说完，赤手空拳的也冲了上去。
男人目光如炬，那黑黝黝的一双眼，凶狠得简直和面前的人修如出一辙。
寂静无人的深林中。
一人一妖，赤手空拳，疯狂死磕！
这是妖皇伽婴，多少修士听到闻风丧胆，撒丫子就跑的人物。
而现在，卸了一身的妖力，和乔晚毫无风度，在深山老林里磕了个你死我活。
没有花俏的术法和法器。
就只是单纯的战技之间的比拼和肉搏！
乔晚猛冲上去，一脚踹在了男人胸前，男人乌黑光洁的长袍，顿时留下了个灰扑扑的脚印子。
胸前的伤口崩裂，衣襟前被晕染得血淋淋的一片。
这个大胆的人修。
伽婴目光阴沉，却没怒，眉毛也没动一下，反倒沉声喝了一句：“来！”
乔晚借力一蹬，扭身朝着伽婴，给了对方一个头槌。
砰！
结果没想到，男人也毫无妖皇的气势，苍白的大手，反手一扣，抓住乔晚肩膀，举到自己面前。
砰！
也给了乔晚一个快准狠的头槌。
伽婴掷地有声，“再来！”
这一下，乔晚被撞得眼冒金星，缓过神来后，额骨里三层外三层的覆盖住了额头，又给了男人结结实实的第二个头槌。
砰！
乔晚：“来！”
来就来！
谁怕谁？！
一个一身峥嵘的骨甲，粉裳上下翻飞，凛冽的像一把铮铮的剑锋。
另一个身姿矫健，妖力浑厚，脚下每一步，手上每一个杀招，都悍勇威严，行云流水般干净利落。
方圆数里，飞禽走兽纷纷避让。
伽婴十六个月成年。
从成年到现在，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每天就热衷于换着花样的踢馆搞事和找打。
就算乔晚天天替马怀真跑腿，战技和其他昆山弟子相比，已经十分丰富了，但她和身经百战的妖界妖皇一比，还是显得太过寒酸。
两道身影缠斗了片刻又分开。
没过多久，乔晚就再次被丢了出去。
绝境逆袭，逆风翻盘，爆seed之后一举打败妖皇在这里显然是不成立的。
就算前不久才跨入“炼骨”境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乔晚还是属于被伽婴搓揉捏扁，任他吊打的境界。
奈何乔晚又倔又硬。
不论被打爆了多少次，都能擦擦血撸袖子继续上。
一头撞在了树干上，乔晚晃了晃脑袋，牙根一咬，抡起盖了层骨甲的拳头，一跳跳上了树梢。
而伽婴，也是个满心满眼只有打架的妖，就算旧伤复发，吐了几盆血，还是冷着眼和乔晚死磕，想要看看这人修能犟到什么时候。
只是再强悍的身体，也撑不了他如此作死。
打着打着男人面色突然一变，矫健的身姿微不可察的滞涩了片刻，摇摇欲坠的吐出了一口血，露出了点儿颓势。
乔晚握紧了的拳头，从树梢上俯冲了下来。
伽婴冷眼一瞥，强压下胸口的伤势，也迅速跟上。
乔晚挥拳！
这一拳，竟然结结实实砸在了男人面门！
男人眼睫轻颤，倒退了几步，突然仰头栽了下去。
情势急转之下。
乔晚一个踉跄，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了自己拳头一眼。
乔晚：……她实力不至于能一拳打倒伽婴吧？
收回拳头，乔晚赶紧去看男人的情况。
倒在地上的男人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地上只留下了一堆玄色衣袍。
乔晚心里一突，目光急忙在这一堆布料中扫过。
伽婴呢？
下一秒，乔晚就看见了一个让自己永生难忘的画面。
地上那一堆玄色衣袍突起，从里面缓缓钻出了个留着白色平头，皮毛油光水滑的——
蜜獾。
蜜獾披着纹有银色妖纹的长袍，毛茸茸的胸膛血流不止，黑漆漆的小眼瞥了乔晚一眼，依稀还能看出其中的矜傲和冷淡。
乔晚：……
妖界妖皇，矜贵威武的伽婴，终于玩脱了，就这么在一个人修面前变回了原型。

第60章
乔晚蹲在蜜獾前，陷入了人生旅途中一场艰难的大抉择。
妖皇，修真界鼎鼎大名的妖皇，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蜜獾。
就算变成了蜜獾，那只蜜獾的目光也十分高傲，好像压根没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有多惊悚。
就算变成了一只蜜獾，这也是只尊贵傲岸的王之蜜獾。
尊贵无比的蜜獾坐在地上，神情冷淡，“你做到了，今日我饶你一命。”
乔晚面瘫脸快绷不住了。
心底吐槽欲汹涌澎湃，忍不住斯巴达怒吼。
现在究竟是谁饶谁一命啊！
乔晚想了想，也在蜜獾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做好了死斗的准备，没想到这场死磕竟然以这么奇葩的方式收场，乔晚紧绷的肌肉一松，全身上下森白的骨甲也随之退去，就连一直憋着心底的那一股狠劲儿和恨意，也一下子散了个七七八八。
总之，就有种一拳打上了棉花的无力感。
毕竟，这妖都变成蜜獾了，你还能跟面前这只油光水滑的獾计较不成？
总不能踹这蜜獾一脚。
蜜獾斜睨了她一眼：“你还不走？”
乔晚没回答，低着头好像在自顾自地盘算琢磨着什么。
蜜獾却皱起了眉。
这人修的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乔晚在发愁，从来就没这么愁过。
她到底要怎么对付这只蜜獾。
要她抛弃前尘旧怨，掉头就走，她还没这么好的脾气。
雷盘不是她偷的，这一切，说到底就是一场人为的天降横祸。
伽婴不听她解释，一掌拍碎了她全身的骨头。晚上的折磨全都因为面前这只蜜獾而起。碎骨因他而起，炼骨也是因他而起。
想到在望云乡看到的那绝杀令，那五万颗上品灵石。
乔晚有点儿纠结了。
乔晚想着，缓缓摸出了怀里那两把铁锤。
要不……揍他一顿，把这只蜜獾敲晕了拎过去换钱？
蜜獾可能是察觉出来了乔晚的想法，嗓音淡淡的：“就算我如此掉回原型，你也休想对我做什么。”
“杀你，”蜜獾黑豆眼一睁，小小的眼睛里爆发出威慑力十足的杀意，“我易如反掌。”
乔晚突然有些怒了，握着铁锤的手一抖，嗓音也冷了下来。
她当然相信伽婴的能耐，但这不代表着，他都掉回原型了，她还能任他搓揉捏扁。
乔晚拎着铁锤，淡淡地说，“妖皇可以试试，我虽然只是个练气，但你现在这情况似乎也不容乐观。”
“你杀我，我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死，也会拉着你一块儿死。”
“就算我拉不下你，再给你添一笔伤总能做到的。”
“我看有人在追杀你吧？”乔晚抬眼：“到时候，掉回原型，伤上加伤，妖皇还能像今天这么自信？”
说完，乔晚好像看到面前的蜜獾脸黑了。
那黑得发亮的小脸，又黑了一层，阴沉沉的像锅底。
其实就算伽婴不说刚刚这话，乔晚也真没打算拎它去换钱。
这个念头，在乔晚脑袋里转了一转，马上就放弃了。
五万颗上品灵石很诱人，但是这绝杀令下得玄乎，妖界换主这淌浑水，她不想摊。五万颗上品灵石，没命重要。
而且妖皇伽婴虽然好战了点儿，不怎么管事，但勉勉强强也能算得上一个好妖主，以雷霆手段镇压妖界各族，在这恐怖的实力面前，没有妖敢乱惹事，也正因为他好战，对拓展地盘，吃人这种事都没什么兴趣。目前，在他统治下，妖和人之间的相处还算平和。
地上长了一片的白茅，乔晚扯了个白茅根，随手塞到了嘴里。
微甜的汁液渗入口腔，乔晚眯着眼半天没说话。
活着的感觉好。
没人不想活着。
虽然乔晚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像伽婴这种妖，和散修不一样。散修就像这遍地的杂草，一茬一茬，死就死了，没人会多看一眼。伽婴既然做到了这种位子上，他是死是活，都必须要好好考虑衡量和琢磨。
但值钱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
只是他代表的这个位子和这个位子后面会导致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没哪个人的命比别人的命贱。
“给我一个。”
顶着白色平头的蜜獾忽然开口。
乔晚扭头。
蜜獾看向她手上的白茅根，平静地说，“摘一根给我。”
乔晚脚下挪开了一步，“我不是妖，犯不着伺候妖主，妖皇自便。”
蜜獾：……
乔晚：……
乔晚坦然地对上了蜜獾的目光。
让蜜獾用那俩爪子，摘一根细细的白茅，好像还是太困难了。
眼前的蜜獾努力了半天，都没摘下来一根，气得一甩爪子不干了，闭目冷哼了一声。
乔晚吐出嘴里的白茅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这么坐在地上闭着眼怒了一会儿，蜜獾再次睁眼，冷冷地问，“你要去哪儿？”
“走。”乔晚道，“妖皇刚刚不是答应了今天饶我一命。”
蜜獾：“我问你准备去哪儿。”
乔晚没隐瞒：“南霍洲。”
蜜獾：“我也要去此处。”
乔晚一愣。
对上乔晚的目光，蜜獾眼神凌厉，“去杀人。”
眼神一瞥，瞥见蜜獾染血的胸脯毛，乔晚决定，还是别多问。
还没等乔晚开口，蜜獾颐气指使地补充了一句：“我如今行事不便，你与我同行。”
乔晚没弄明白。
蜜獾傲然地重复了一遍，“我去南霍洲的路上，你和我，同行。”
乔晚：“我看妖皇身上似乎似乎有一笔仇怨，我就是个普通散修，做不到，不敢掺和。”
蜜獾：“你帮我，你我之间的前仇旧怨就一笔勾销。”
乔晚转身就走。
蜜獾突然沉声道：“路上，我教你。”
伽婴声音不大，但估计是因为常年身居高位，言语间不怒自威，清晰威严。
乔晚一愣，停下了脚步。
伽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稳准狠地掐准了乔晚的脉门。
他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人修，不要灵石。
否则大可以现在就拎着他去换钱。但人修都贪婪，这个人修也不例外。
伽婴垂眸，眼前再次浮现出昨天晚上乔晚趴在地上的画面，少女双目赤红，疼得大汗淋漓，面目扭曲，咬着牙不要命的炼骨，从一小截手指能动，再到现在能站在他面前。
她想活着，想变强。
某种程度上，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他看人，从来就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也不分种族。
对于和自己同一类的人，伽婴一向都很有耐心。
他既然能用“教导”这么一件事来交换，也有自己的考虑在里面。
妖修和人修之间，毕竟不同种，在修炼这条道儿上，也有不少隔离。他能教她的无非就是人和妖都能用的那点东西，在修行路上指点她两句。
但指点两句，伽婴觉得，他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得到修真界那顶级战力的教导，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且一辈子也求不到的事。
如今，就这么被眼前这只留着白色平头的蜜獾，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但很快伽婴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眼前的人修，确实停下了脚步。
但……和他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
伽婴皱了皱眉。
妖界妖皇要教她修炼。
乔晚停下脚步，偏头想了想。
自己埋头修炼，始终比不上大能三言两语的点拨。
当世顶尖的大能要教自己。
乔晚发现，就连她也不能抗拒这种诱惑。
但比起这诱惑，更刺痛她的，是眼前这只蜜獾居高临下的施舍。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高高在上的断定她偷了雷盘。到现在都变成只蜜獾了，还改不了这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好像他屈尊纡贵地要教她是她的荣幸。
昨天晚上那笔账她还没跟他算。
前仇旧怨一并涌了上来，乔晚有点儿火冒三丈，紧跟着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抓，直接把面前的蜜獾给拎了起来！
这一幕要让其他修士看到，那肯定都是一句我了个大槽，妖皇的后颈肉也敢拎，这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一向是斜着、低着眼看人的伽婴可能也没想到面前这人修胆子这么大，竟然也被乔晚提着后颈皮给拎了起来。
堂堂妖界妖皇，就这么垂着四个爪子，被一个人修，给提了起来。
蜜獾一双黑色小眼十分镇静。
乔晚拎着手中的蜜獾，面色不改地说，“都说妖界妖皇好战，平日里独来独往一个人。”
“但既然身为一界之主，身边就肯定有护卫，有人伺候。”
“去南霍洲这件事，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乔晚目光紧盯着面前蜜獾，目光一路往下移，落在了蜜獾胸口的血色前。
伽婴神情陡转，面色难看。
乔晚慢慢地说，“冒着风险，找上一个不熟的仇人。”
“是不是代表着，你现在无人可用？！”
“连妖皇伽婴都能落到这么一个窘迫的境界，让我搭上命陪你？”
“你就算能教我又有什么用？”乔晚扯了扯嘴角，“我如今筋脉尽碎，难不成被你这么一点拨，就还能直接冲上金丹元婴不成。”
蜜獾黑豆眼直视着乔晚，语气森寒阴沉，“你就不怕等我养好了伤，再一掌杀了你？”
“都到了这地步了还要南下杀人，你要杀的人，肯定是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的仇人。”
在修仙这条路上走着，一向都不缺仇人，尤其是那种不死不休的仇人。
乔晚神情镇静，看样子是一点没被这威胁吓到。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如今筋脉尽碎，没父母，没师门，没牵挂。我说过了，你要杀我，我就会反抗。”
“我只是个练气期的散修，在妖皇心中的地位，肯定比不上你那仇人，你想好了，是把时间精力全花在我这没价值的散修身上，和我闹个两败俱伤，让你那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仇人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听我的，我们两个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四周忽然“刷”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乔晚拎着蜜獾后颈皮，平静地站着。
这就是一场谈判，一场较量。
被提着后颈皮拎起来的蜜獾微不可察的一震，怒极反笑，神情反倒是缓和了下来，“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让我送你可以。”乔晚略一思忖。
因为她确实放不下伽婴摆在她面前的这么一只鸭子。
“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蜜獾冷声，“你说。”
“第一，就按你说的，教我，不能有任何欺瞒，比如说，故意引导我走火入魔。”
蜜獾似乎感到有点儿被冒犯，脸色再度一沉，“我从不用这些伎俩。”
“第二，保证我的命。”
“第三，南下这条路上，听我的。”
“我不是妖，不听你的命令，也不接受你高高在上的施舍。”
乔晚拎着蜜獾凑近了点儿，鼻尖几乎快怼上了蜜獾黝黑圆润的宽鼻头。
梳着白色平头的蜜獾毫不相让，冷冷地对上少女的脸。
一人一獾，就这么僵硬地对峙着。
乔晚的嗓音清晰地在伽婴耳边回响。
一字一顿。
“你看好了，现在是我拎着你，是我这么直直地看着你。而不是和你那些属下一样，跪着，抬头看你。”
“这不是你的施舍，这是交易。”
“双方地位平等，互惠互利的一场交易。”
少女面容清丽，乌黑的眼沉静如水，又好像蕴着团烈火。
对上这么一双凶悍的眼，蜜獾突然发现，自己或许看错了。
也小瞧了面前这个人修。

第61章
最近昆山的弟子很忙。
首先是乔晚闹出的那件事，梅康平突然从几万里之外的魔域老巢跑来昆山面前蹦跶，这么一番操作，导致最近昆山上下抓弟子修为抓得格外的紧。
不过这儿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修真界那么大，风云变幻，时间会冲刷掉一切，再过个多少年，估计就没人能再想起有乔晚这么一个人。
乔晚和昆山大多数人毕竟都没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同修大会。
被梅康平打了脸，这一届同修大会昆山必须得办好，不仅要办好，还要办得比往年更大更好。
这就苦了昆山弟子们，同修大会和昆山春招全都赶到了一起，不仅昆山普通弟子发愁，问世堂的暗部弟子也愁，山门一开，山上乱七八糟的人更多了，维稳反恐不容易，要是再闹出魔域借着萧家的势潜入昆山这种事，马怀真可能会冷笑着把他们上上下下全部削上一顿。
马堂主最近脾气见长，手下暗部弟子暗搓搓地怀疑这可能和乔晚有关，但谁也没证据。
就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想到，孤剑谢行止竟然上山了。
孤剑先是去拜见了昆山几位长老，紧跟着就去了玉清峰。
男人在玉清宫前停下脚步，疏淡矜持地问：“玉清真人可在？”
小鹤真身是魔将薛云嘲，眼下玉清宫守门的已经换成了小松和另外一个道童。
小松也是听说过谢行止的名头的，远远地看见谢行止有点儿激动，忙行了一礼，但想到前段时间周衍的吩咐，又感到了点儿遗憾和愧疚，摇摇头道，“师尊正在闭关，说是这几日不见外客。”
谢行止蹙了蹙眉，倒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上山并不是为了专程来见周衍的，只不过他和陆辟寒有点浅薄的交情，于礼，都应该上前拜会。
既然玉清真人不见外客，那他也不会强求，更不会为难守门的这个小道童。
谢行止:“你师兄可在？”
小松再福了一礼，正要开口说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软糯的女声。
“师兄如今正在灵焰塔呢。”
小松惊讶回头，眼里落了个娇小的身影，“穆师姐？”
披着一肩的晨光，少女穿过玉清宫前一片白梅，脚步轻快地迎面走来。
穆笑笑在谢行止面前站定了，杏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这位道友是？”
少女嗓音拖得长长的，身材娇小可人，脸颊犹如春桃粉嫩莹润。
“师姐？”小松瞪大了眼，“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穿着一件单薄的青碧色罗裙，就这么站在初春冷峭的寒风中，急得小松团团转。
小道童小脸顿时一跨，愁眉苦脸，“师姐你伤还没养好，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回头等师尊出了关，定要责罚于我的。”
穆笑笑摇摇头，浑不在意，“不碍事，过两天我就要和裴师弟他们一道儿，去南霍洲栖泽山寻青崖道人，等拜见了青崖道人，解了我这寒热之毒，就不用再劳烦你们操心啦。”
穆笑笑转了个身，面向谢行止，温驯地行了一礼，“在下穆笑笑，是陆辟寒的师妹，这位道友是？”
玉清真人门下三个弟子，这一点谢行止还是有所耳闻，就算没见过穆笑笑，从两人言谈中也能推测出一二。
谢行止颌首，“某谢行止。”
穆笑笑惊讶地瞪大了眼，“道友就是那个孤剑吗？”
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反应太大，少女红了红脸，忙摆摆手，“抱……抱歉，因为常听旁人提起道友，说孤剑谢行止侠义心肠，今日见到了孤剑本人，就……就……就有些唐突了。”
“大师兄如今在灵焰塔。”穆笑笑脸色还是有点儿红，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谢道友刚到昆山，请让我带道友去吧。”
谢行止目光落在穆笑笑身上，眼里掠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茫然。
面前的少女，给他感觉，很熟悉。
尤其是这张脸，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感觉，并不让他反感。
行为处事一向冷傲的谢行止，态度也因为眼前少女的温驯可爱软化了不少，“麻烦穆道友。”
穆笑笑顿时笑开了，“谢道友与大师兄相识，既然是大师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更何况谢道友是举世闻名的孤剑，能为孤剑引路，笑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麻烦。”
穆笑笑脸颊红扑扑的，目光含着点好奇和期待。
就像任何一个修真界的小姑娘，在亲眼见到个当世知名的天才后，都难掩心中的激动和羞怯。
“如果谢……谢道友不介意，可以叫我笑笑。”
穆笑笑笑靥如花，映衬着初春的朝阳，目光中似乎全无警惕和防备之意。
谢行止神色略微松动。
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再度浮现出游仙镇上那个看似纤弱，实则心机深沉，惹人厌恶的女修。
一想到乔晚，谢行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沉下脸色，冷哼了一声。
眼前少女温驯软和的态度，和那无礼的竖子相比，无疑是最能抚慰人心的。
但瞧见谢行止紧蹙的眉头，少女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俏脸顿红，一脸窘迫，“我……我并无他意。”
“果然还是太过唐突了。”穆笑笑咬咬下唇，黑眸润泽，脸上红霞深深，“因为师父师兄他们都这么称呼我……谢道友你与师兄交好，我一见谢道友，就……就像见到了大哥一样。”
谢行止不答话，穆笑笑眼圈见了点儿红。
眼见纤细温软的少女，眼角微红，谢行止不太自在，眉头皱得更深，但考虑到眼前少女的感受，又缓和了神色，硬邦邦地憋出了一句，“笑笑。”
少女顿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有些雀跃的，糯糯地喊道，“谢大哥！”
“谢大哥不是要去灵焰塔吗？我这便带大哥过去。”
穆笑笑脸色有点儿病态，但精神却充沛，一路上都在说着自己身上那些琐事。
她嗓音清糯，像一条山涧淌过，“过两天，我就要去南霍洲啦。”
“到时候身上这寒热之毒解了，就能和其他师兄师姐一样，去准备这届同修大会了。”
穆笑笑好奇道，“不知谢大哥到时候会不会参加，谢大哥修为高深，若是参加，不知有多少昆山弟子能一饱眼福，从中获得不少启发。”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灵焰塔前。
穆笑笑停下了脚步，“自从晚儿师妹……之后，师兄就常常来灵焰塔里守着，谢大哥快些进去罢。”
自从乔晚没了之后，陆辟寒就经常到灵焰塔来看看。
塔里的灵焰是能掐灭的，但知道的昆山弟子少，乔晚之前帮马怀真打工的时候，曾经在灵焰塔里当值，知道这禁制怎么掐。
属于乔晚那朵昏黄的火焰已经灭了。
再有多少震痛，十多天下来，也该平静。
他死掉的亲人、朋友不计其数。
陆辟寒收回目光。
乔晚，只是其中之一。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辟寒垂眸蹙眉，低咳了两三声。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不相信她这么简简单单就没了。
如果乔晚真没死，下山对她而言，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往后的日子，他都会来灵焰塔等着，等着那朵昏黄的火焰再次亮起来的那天。
谢行止一来，陆辟寒就从灵焰塔回到了玉清峰，摆上了茶盏。
这几天里，周衍基本就没下过玉清峰。他平常就不怎么下山，现在更是关在洞府里修炼悟道。玉清峰上大事小事，也像之前一样，一律落在了陆辟寒头上。
隔着缭绕的雾气，陆辟寒目光淡淡，“令妹的消息，我已经拜托了其他弟子去查，不出两日，出生在东尚国永泽府的昆山弟子名册就会送过来。”
东尚国修真之风重，平民百姓也热衷于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去修仙，不说能不能修成，但就是做做杂役，镀层金，回去也能找一份好差事。
昆山派东尚国永泽府的弟子更是不知凡几。
知道其中的艰辛，谢行止沉默一瞬，诚恳地道了声谢：“多谢。”
来的路上他也听到了点儿乔晚的消息。
据说，陆辟寒有一个叫乔晚的师妹，从太虚峰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陆辟寒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分出时间和精力，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谢行止没动桌上的茶，眉眼冷峻，“令师妹的事，节哀。”
可能是这些天里总想着乔晚的缘故，陆辟寒忽然发觉，面前的男人，竟然隐约和乔晚有点儿相像。
谢行止和乔晚的五官毫无相似之处，但给人的感觉却莫名有点儿眼熟。
陆辟寒枯瘦的五指摸上了茶杯，心里突然蹿出了个荒谬的念头。
他记得，乔晚也是东尚国永泽府人氏，家里有个自幼分别的兄长。
谢行止会不会和乔晚有些关系？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陆辟寒给压了下来。
那天梅康平的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乔晚她出生魔域。她身上那股魔气，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和谢行止有任何牵扯。
陆辟寒凝神细思的时候，谢行止却难得主动开了口，嗓音低沉冷清，“方才多谢你那位穆姓师妹为我带路。”
陆辟寒略感诧异：“你见到了笑笑？”
想到少女拖着病体，却不掩其娇俏的模样，谢行止顿了顿，说道，“你有一位好师妹。”
*
幽深的密林，树荫遮蔽天日。
忽然，一道粉色的身影从灌木从里蹿出，身后还跟着头气势汹汹的黑熊怪。
黑熊身躯高大，背上还修出了好几条藤蔓。
乔晚抱着盆蜂蜜，在这“树熊”攻击之下，左右横跳，泪流满面。
为了躲避萧家和对她爱的深沉的那些仇人的追杀，她这才走了妖族的地盘，没想到还是她小瞧了这些妖兽的实力。
乔晚在前面纵高跳低，蜜獾就坐在后面冷冷地看。
这是修炼路上必经的道路。
既然答应了要教这个人修，他说到做到。
作为一只蜜獾，伽婴信奉的准则十分简单粗暴。
那就是打。
他自己能有现在这个实力，就是在大大小小无数场战斗中，一点点死磕出来的。
乔晚不打，那他就按头打。
作为妖皇，蜜獾未假思索就把自己的子民果断当作了给人修刷怪用的工具。
已经习惯了打不过就跑，边跑边找机会的放风筝猥琐流打法，眼看着一时间拿不下来这头“树熊”，乔晚一把将铁锤从藤蔓包裹中扯出来，撒丫子狂奔。
结果还没奔出三里地就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只蜜獾。
蜜獾眼神幽冷，一脚又被乔晚给踹了回去。
她手上端着的蜂蜜也高高地飞上了半空，被蜜獾一个纵身稳稳地接住。
乔晚团成个虾子状，猛地撞上那高高举起的藤蔓，内心悲愤。
“啪！”
毕竟是越级跳上了炼骨阶段，皮肉都不算厚实，基础还没打扎牢，又被蜜獾抬爪这么一踹，乔晚来不及覆上一层骨甲，后背被这一藤条抽得皮开肉绽。
昆山那一头，少女笑靥如花，和和睦睦。
这一头，乔晚甩着血泪，硬着头皮抗怪输出。
端着蜂蜜，蜜獾稳稳地坐了下来。
教人这件事，坦白来说，对他而言，还是有些新奇。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和这练气期的散修们多说哪怕一句话。
可现在，杀伐果断的妖皇难得陷入了点儿困惑。
这些散修，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不堪。
作为修真界的顶尖战力，找不到对手已经是伽婴的常态，就算这样，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培养一名对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过现在，伽婴却略有些动摇。
也就这么一瞬。
等乔晚终于提着锤鲜血淋漓地赶来的时候，蜜獾手里的蜂蜜刚喝了一半。
蜜獾抬起眼，矜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嘴巴毛上的蜂蜜都没擦！！
嘴巴毛上的蜂蜜都没擦！！！
这是妖干事儿吗？！
看见蜜獾嘴巴毛上的蜂蜜，乔晚顿时怒了，一把把盆抢了过来，端着盆吨吨吨一口气喝了下去，结果盆里的蜜还没见底，就被一只爪子又给抢了回去。
乔晚瞪眼，抢回来：吨吨吨！
蜜獾眼中杀气十足，抢回去：吨吨吨！
这么一盆蜜，就被一人一妖分食了个一干二净。
好齁。
喝完，乔晚捂着嗓子眼，蹲在地上默默怀疑人生。
齁。
太齁了。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吃甜的了。
乔晚和伽婴，大部分时候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毕竟要体谅一只蜜獾的生活习性。
喝完蜂蜜，伽婴快准狠地给自己刨了个洞钻了进去，闭目入静养伤。
伽婴伤得比乔晚想象中更重，一连掉了几个小境界不说，胸口那伤，要换成其他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但他硬生生地扛着这一身伤，和她玩了场你追我跑的游戏，在失去兴致后，果断一掌拍碎了她全身骨骼，现在还要赶到南霍洲去杀人，这份实力和心性确实强的变态。
伽婴疗伤的时候，乔晚也不打扰他，自己捡了个空地坐下，练习她新学的炼骨。
就这么走走停停，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南霍洲的栖泽府。
刚进栖泽府的地界，还想着要怎么接近岑家的乔晚，正好赶上了绝妙的好时机。
南霍洲栖泽府岑家，据说那个小少爷岑清猷是妙法尊者嫡传弟子的岑家，最近正在招收家仆。

第62章
南霍洲栖泽府仙凡杂居，岑家作为栖泽府上的修仙大族，放出消息要选家仆，整个栖泽府有不少人意动。
毕竟岑家有钱，家主仁善，这次选家仆签的还只是活契。运气好说不定能攀上仙人，得到仙人赏识，学到点儿仙法，就算运气不好，那工钱也十分丰厚。
一进栖泽府地界，乔晚就和伽婴分了手，蜜獾眼一瞥，二话没多说。
两人都不是啰嗦的人，他追杀他的，她顺手掏出剩下的易颜丹，嗑了个易颜丹转道儿直接去了岑家。
乔晚想她好歹也是从昆山出来的，总不至于竞争不过其他凡人。
但一到岑家大门前，乔晚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朱漆的大门前，乌泱泱的，挤着的全是人。男人，基本上个个威武雄壮，而女人也都精心打扮了一番，在场的，不止有凡人，还有不少散修。
瞥见身边儿多出来个不长眼睛的姑娘，站在前面的女人眼一斜，嗓音凉凉的，“站后面去儿。”
乔晚默默地排后面去了。
萧家、岑家、陆家三大世家，栖泽府的岑家其实只是岑家的旁支，但就算是个旁支，在栖泽府也是家大势大，一放出消息，不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里面挤。
队伍移动得十分缓慢，等终于排到乔晚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
负责招人的管事，眼皮一抬，娴熟地在乔晚身上掠了一遍，运笔如飞。
“名字。”
“陆婉。”
“干什么来的？”
“来应征家仆。”
管事笔尖一顿，“我问你，想应征什么职位。”
乔晚想了想，“洒扫丫鬟。”
像这些大家族，身边儿丫鬟都是家生子。做不了贴身丫鬟，乔晚退而求其次，选了个竞争压力比较小的洒扫丫鬟。
洒扫丫鬟每天都要去各方各院里打扫，总有机会碰上岑夫人，至于后面的事儿，得等见过岑夫人之后再说。
管事没说行，也没马上说不行，“怎么想来岑家？”
乔晚略一思索，“岑家家大业大，谁不想来。我是个散修，资质摆在这儿，不管怎么努力也差不多就止步在这个境界了，不如趁早退下来，也好过打打杀杀的，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去挣那虚无缥缈的神仙梦。”
像乔晚这样的散修不少，管事也没意外，又问了几个问题，检查了一番乔晚来路，就指了个方向，让乔晚去左手边儿上第三个屋子等着。
乔晚走进屋里的时候，屋里已经或坐或站挤满了不少姑娘。
本来以为洒扫丫鬟竞争比较小，没想到还是她低估了大家伙的决心。
乔晚拣了长凳一角闭目坐下来，安静等待管事那儿的消息。
到了傍晚时分，从门口走进来一个嬷嬷，伸手点了乔晚和其他十多个姑娘，算是留了下来。
被点名的姑娘一脸惊喜，剩下没被选上的，大失所望，更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嘤嘤地哭了出来。
至于乔晚和那十多个被选上的，则被嬷嬷拎着，打包去了另一个小院。
负责接手她们的嬷嬷姓陈，乔晚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概也是练气期的修为。
十多个少女排排站，温驯地垂下头，听着陈嬷嬷立规矩。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了，眼下生着细纹，目光严厉。
练气期的修士寿数本来就不长，驻颜丹喂着也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
“家主和夫人仁善，只要你们好好干，别动那些歪脑筋，在岑家做事，好处自然少不得你们的。”陈嬷嬷站在这一水儿的青葱小姑娘面前，嗓音淡淡的，“尤其是家中那两位少爷，谁要是敢把心思动到这两位少爷身上，到时候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仙人手段。”
众所周知，如今岑家家主岑向南和夫人姜柔，只育有两个儿子，大少爷岑清嘉，小少爷岑清猷。
两个儿子也都有出息，大的在帮着岑向南搭理家业，小的年纪轻轻就被传闻中的妙法尊者给收入了门下，两个人现在都在家里住着。
立完规矩，自有丫鬟领着这些新进门的去拿衣服分房。
乔晚和其他两个姑娘被分到了一间房，一个圆脸，一个长脸。
两个姑娘都好奇地偷瞟着自己的新室友。
最终，是圆脸的先开了口，“我姓周，叫周兰。”
长脸的姑娘笑了笑，“我叫江玉雯。”
乔晚言简意赅：“陆婉。”
这样，就算认识过了。
不过这名字也只有今天晚上用得上，第二天，岑家就给新招的这批家仆统统改了名。
周兰改了桂旗，江玉雯改了杜衡，乔晚改了辛夷。
前几天，大家都不太熟悉，相安无事。
到后面几天，桂旗和杜衡结了个伴儿，乔晚就被孤立了出来。
乔晚其实也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她到岑家为的是找岑夫人修补筋脉，没真打算在岑家升职加薪，所以也没想过要处理和同事之间的关系。
不过，来到岑家快五六天了，她还是没见到岑夫人的身影，非但没见到岑夫人，也再没见到过伽婴。
乔晚估计，这个时候伽婴可能在忙着报仇，没空露面。
倒是中途见到了大少爷岑清嘉一面。
岑清嘉筑基后期的修为，突破金丹就在这段时间，他五官生得很周正，见到乔晚拿着扫帚扫得干净，还随口夸了一句。
这一夸，不知道被谁听见了，传到了桂旗的耳朵里，很快就闹出了事。
乔晚扫完地回去的时候，进门看见桂旗和杜衡一起坐在床前，小声说着些什么，一见乔晚入内，赶紧闭上了嘴，眼神闪烁，神情有些不自然。
其实在进门前，两人之间的抱怨声就已经全飘进了乔晚耳朵里。
“看她平常不怎么说话，没想到心眼这么多，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攀上了大少爷。”
“摆着这么一副死人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还真以为攀上了大少爷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要让陈嬷嬷知道了，还不扒了她的皮。”
乔晚嘴角一抽，倒没觉得有多生气。
少女情怀总是诗，先前被陈嬷嬷敲打了一顿，没人敢对着岑家两位少爷冒出点什么歪心思。但日子一长，见两位小家主风姿俊秀，难免都会有点儿心动。
乔晚猜，桂旗好像是喜欢岑清嘉。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同一时间，修真界还在上演着血腥的杀人夺宝，但在栖泽府岑家，还有人在卯足了劲儿宅斗。
第二天上午，桂旗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了屋，目光落在乔晚身上，一抿唇，低低地说了声，“辛夷，陈嬷嬷叫你呢。”
“叫我？”
乔晚有点儿惊讶。
桂旗避开了目光，眼神有点儿犹疑，“我看着陈嬷嬷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儿。”
乔晚理了理衣衫，跨进了陈嬷嬷住的屋。
女人端坐在位子上，脸色硬邦邦的。
“昨天南书房那边儿的回廊是你洒扫的？”
乔晚态度恭敬：“是出什么问题了？”
女人的没因为乔晚的恭敬而有所软化，伸着手往桌上一拍，冷喝道，“你怎么洒扫的？！这一大早，回廊里全都结了冰！要不是被人发现得早，这要是摔着了什么人，我看你到时候要如何收场！”
昨天南书房那边儿的回廊确实是她洒扫的。
听说岑夫人喜欢去那儿看书，乔晚就特地请了那边的活儿，结果没想到这十多天里，还是没看见岑夫人的身影。
但她记得昨天晚上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回廊上的水也都用抹布一寸寸抹过了，不可能结冰。
“去，去回廊那边儿跪着去。”陈嬷嬷冷声，“不跪到晚上别起来。”
“还有。”
乔晚出门前，陈嬷嬷又叫住了她，目光慢慢地从乔晚脸上掠过。
“你那些心思都给我收一收。”
乔晚抬脚跨出了门，去回廊上跪着去了。
作为一个体修，跪一天算不上多大事儿，而且能在回廊上待一天，说不定能撞上岑夫人也未可知。
跪在廊下，乔晚偏头思忖。
就是桂旗那儿有点儿麻烦。
想到出门前桂旗闪烁的眼神。
乔晚抿紧了唇。
她没想过要宅斗，但她既然背地里给她使绊子，那今天她也不能白跪，回去肯定要和她摊牌。
早上的太阳，慢慢地升上了半空，明晃晃地照着。
乔晚跪在回廊前，看着廊下栽种的梅花，玉骨冰姿。
这一上午，有无数人来来回回地从她面前经过，偶尔停下来，站得远远的，小声议论。
话题都绕不开岑清嘉。
“听说是因为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大少爷这种人也是她能攀附得上的？”
乔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就在这时候，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一空。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嗓音里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慌乱。
“二少爷。”
“见过二少爷。”
随之传来的，是一道如清朗温润的嗓音，“你们都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一个人敢吭声。
来人目光一转，落在了廊下。
乔晚抬起眼。
正好隔着梅花，看见了个少年。
少年一身梅花白的衣裳，乌发拢在右肩，额头上挂着个菩提子的额饰，目若点漆，唇红齿白，细腻又温和，身旁还带了个年纪不大的小书童。
这就是岑家的二少爷，妙法尊者的嫡传弟子，岑清猷。
和他师父出了名的脾气暴不好惹不同，眼前的少年气度却十分温和。
乔晚多留意了一眼岑清猷，少年就踩着一双布履，走到乔晚面前。
“为何跪在此处？”
乔晚麻溜地爬起来行礼，“见过二少爷。”
“回二少爷的话，是因为昨天没洒扫干净，这才被罚跪在这儿。”
少年莞尔一笑，额间的菩提子倒映着温润的光芒，“起来说话。”
乔晚垂手站着。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跪多久了？”
乔晚：“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
“回去罢。”
乔晚一愣。
想到岑夫人指不定会从这儿经过，有点儿依依不舍，“但陈嬷嬷让我跪到晚上。”
岑清猷摇了摇头，嗓音如春风般温和，“你回去同她说，是我让你起来的。”
“还有。”
少年从袖中突然摸出个手帕，“擦擦汗。”
岑清猷莞尔一笑，眼神柔软，指了指乔晚额头上的汗滴，“一个姑娘。”
“跪这么长时间足够了。”
乔晚又是一愣。
体修是身体比其他人强韧，但该流汗还是会流汗，该上厕所还是会上厕所。
少年目光温和平静，语气有礼得根本不像面对自家下人，目光在她脸上一瞥，又礼貌地垂下眼睫避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显得冒犯。
乔晚抿紧了唇，接过了手帕。
手上的帕子含着些淡淡的檀香，和空气中浮动着的梅香，隐隐约约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乔晚忽然觉得有点儿窘迫。
手里的帕子握也不是松开也不是，乔晚站在原地，脸被廊外的阳光晒得有点儿烫，浑身上下都毛了。
擦了把脸上的汗，乔晚抬脚离开了回廊，回屋找桂旗。
走过长廊拐角，岑清猷温和地问，“青崖道人那儿可有了消息？”
小书童眉眼乖巧，“听说过两天就到了，道人还带了昆山的几位贵客，似乎是找夫人有些事要商量。”

第63章
乔晚回到屋里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儿，桂旗和杜衡都不在。
兴许是摆了她一道儿这时候正心虚。
乔晚也不着急，可能因为本来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
毕竟算算年纪，她已经奔四了。
但她到岑家就是冲着岑夫人来的，桂旗和杜衡在后面弄的这些小动作，万一哪天捅到了岑家家主面前就大发了。
乔晚不认为，哪家父母会对想勾搭自己儿子的，有什么好脸色。
现在桂旗是一口咬定了乔晚对岑清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毕竟，这一大帮子洒扫丫鬟里面，还没哪一个和主子们说过一句话，而乔晚平常一张面瘫脸，话不多，不合群。
怎么偏偏就能岑清嘉多看了一眼？
这绝对是故意的！
怪不得当初主动求了南书房那边儿的活，肯定是早早打听到了大少爷会从那儿路过。
无意中成了“心机深沉”、“不安分”的代名词，乔晚有点儿惆怅。
坐在桌子前，乔晚等了一会儿。
总算等到了桂旗和杜衡回来。
圆脸姑娘刚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的乔晚，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辛夷你回来了？”
桂旗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乔晚的神色，神情不太自然，“陈嬷嬷没为难你吧？”
乔晚摇摇头，不打算和面前的姑娘虚与委蛇。
“昨天晚上是你泼的水？”
乔晚抬起眼，不闪不避，直直地盯着她看，“还有大少爷的事，也是你告诉陈嬷嬷的对吗？”
桂旗的脸顿时僵硬了。
或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姑娘嗓音里含了抹慌乱，硬是挤出了个勉强的微笑，“辛夷你在说什么呢？”
乔晚重复：“是不是你做的？”
桂旗脸上的笑容再度僵了：“辛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干的？是我把这事儿跟陈嬷嬷说的？”
乔晚再重复：“是不是？”
桂旗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衡看着对峙着的两人，上前一步，面色凝重，皱着眉，“辛夷你在胡说什么？桂旗刚刚还在担心你，你就这么误会她？！”
乔晚目光从两人面前掠过，眼神黝黑沉静。
本来还扮着理中客的杜衡，突然喉口一涩，看着面前的少女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面前少女，眼神平静得简直就像个旁观者，但目光冷厉。
被这目光一扫，她刚酝酿出来的话，突然忘了个一干二净，打心底涌现出一股畏惧之心。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眼神。
这……这种眼神，她只在岑家护院身上看到过。
但那都是修士啊，都是那从血色厮杀里闯出来的修士啊。
辛夷她样貌平平，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怎么可能和那些修士扯上关系？
乔晚：“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但我和大少爷没关系。”
说着，乔晚抄起了地上的椅子。
在杜衡惊恐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一寸寸掰断了。
不仅掰断了，还攥在掌心，一点点地捏成了木屑。
“或许有人这么想过，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攀上大少爷，做他身边人。”
把手里的木屑随手往地上一丢，拍拍手，乔晚的目光落在了桂旗身上。
圆脸姑娘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被乔晚目光这么一扫，心跳忽然像是漏了一拍，脸上火辣辣的，泪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你就算想对付敌人，也不该对付到我头上来。”
抛下这么一句，乔晚沉默地往外走，把屋里两个人统统都抛在了身后。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了屋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等乔晚晚上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屋里气氛十分尴尬沉默。
桂旗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杜衡和她同仇敌忾，一边安慰桂旗，一边看着乔晚直皱眉。
小姑娘间的拉帮结派，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等到第二天，乔晚就能感觉出来，周围其他洒扫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刚走到院子里，本来还聚在院子里说话的丫鬟们马上拉着桂旗的手，散了个一干二净。
一边和桂旗说着些什么，一边转头看着乔晚，眼神里，含着几分敌意几分探究，还有几个故意大着声喊，“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一门心思就想着那些事儿了。”
“就算真的攀上了大少爷又能怎么样，难道还真能成仙了？”
“不就是力气大了点儿吗？嗤，蛮牛一个。”
“蛮牛”乔晚默默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走到水井边儿，抬手打满了一桶水，毫不客气地丢了出去。
砰！
面前几个小丫鬟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又落在乔晚胳膊上，全都没了声。
就在这个时候，打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女声。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呢？！”
几个小丫鬟忙回过头，一见来人，跟猫见了耗子一样，纷纷哑了火。
“陈……陈嬷嬷……”
女人眼一扫，看了眼乔晚。
丫鬟群中，有人不甘心地上前了一步，“陈嬷嬷……辛夷她……”
话还没说完，被人一拽，又拽了回去。
桂旗红着眼，摇摇头，“算了……”
陈嬷嬷这才把目光从乔晚身上移了回来，转过身，冷着脸道，“全都进屋，我有事要交代。”
众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屋，临走前，还没忘瞪了乔晚一眼。
等丫鬟们排排站，站好了，陈嬷嬷这才开了口，带来了一个消息。
“夫人屋里负责端茶送水的小丫鬟，家里出了点儿事，回了老家。”
“现在夫人屋里空出了个差，你们有谁想干的？”
此言一出，屋里的丫鬟们纷纷骚动了。
夫人屋里的人！能去夫人屋里伺候！
虽然只是个端茶送水的扫地小丫鬟，但能去夫人屋里伺候，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一个美差。
马上就有胆子大的，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奴愿意。”
陈嬷嬷垂下眼皮，“别急。”
“你们以为夫人屋里这么容易去的？”
“夫人屋里伺候着的丫鬟，容貌德行那都是一等一的。”
“就你们几个粗使的丫鬟。”女人皮笑肉不笑，“就算想去伺候，也得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你们之间谁想去的，”陈嬷嬷手一指，指了指左边，“站到这儿来。”
呼啦一声，所有人全都站了过去。
自然也包括乔晚。
“很好。”陈嬷嬷不含什么感情地点了点头，“就从你开始吧，会点儿什么？”
打头的丫鬟一脸激动，“奴……奴手脚勤快，从小就跟着家里做绣活儿，绣活儿做得好，嬷嬷可要看看我做的帕子？”
说着就伸手从袖子里掏。
谁不知道，岑家夫人使得一手“悬丝灵针”，
没想到陈嬷嬷看都没看一眼，冷笑，“府上又不是没绣娘，那些绣娘手艺比你好的大有人在，既然这么想当绣娘，当初到这儿干嘛来了？”
打头的丫鬟，委屈地抽搭了一声，默默退了回去。
轮到桂旗的时候，桂旗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子，“奴会点茶，会梳一百多种发式，还粗通些乐理。”
陈嬷嬷脸上表情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退下去前，桂旗没忘看了乔晚一眼。
眼神冷冷的。
感受到了眼里那股淡淡的敌意和挑衅，乔晚移开了眼，没看她。
“到你了。”
陈嬷嬷：“你会点儿什么？”
乔晚面色不改地走上前，“奴什么都会。”
陈嬷嬷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什么都会？”
乔晚欠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还粗通些武功。”
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嘘声。
众丫鬟们纷纷被乔晚的大言不惭给震惊了。
看乔晚神情镇定，其他人都有点儿替她脸红。
还什么都会，想去夫人屋里伺候想疯了？
陈嬷嬷冷笑，“口气倒不小。”
乔晚说的全是真话。
这个时候，还得感谢陆辟寒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把乔晚往端庄大气的淑女方向上培养。
虽然周衍从来没透露过陆辟寒的出身，但他姓陆，应该也是出生三大世家之中的陆家旁支。
在大师兄几十年如一日的教导下，乔晚就算再不争气，也多多少少都学会儿了点儿皮毛。
至少勉强能拎出来见人。
“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乔晚抬眼。
说话的是桂旗。
桂旗微笑，“是真是假，不如试一试。如果辛夷说的是真的，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我会的不如辛夷多，但琴棋书画中的乐理，倒还是懂一点儿的，可惜懂得不多，学得粗劣，”桂旗转向乔晚，“不知道辛夷你愿不愿意指点我一二。”
对上桂旗的目光，乔晚知道，她已经惦记上她了。
乔晚拿的是上回在游仙镇随便买的笛子。
没想到桂旗用的也是笛。
拿着笛子，桂旗朝着陈嬷嬷行了一礼，横在唇前开始呜呜地吹。
少女面如银盘，眉目如画，凝神垂眸。
笛声悠悠，清新悠扬，高潮时，情感饱满浓烈，一波三折，层层递进。
大有点儿不掐死乔晚誓不罢休的意思在里面。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吹完这一曲，桂旗似乎也觉得发挥得不错，面上露出了点儿得色。
向乔晚行了一礼，示意她请。
乔晚淡定地拿起笛子，世上有乐修。
以乐入道，能杀敌能疗伤，乐曲交感天地万物，乐修中的大能吹一曲，甚至能做到山崩地裂的境界。
乔晚和桂旗相比，其实有点儿作弊了。
笛声如同从云外飞落，意境高昂开阔。
一曲终了，桂旗脸色僵沉，浑身有点儿发冷。
能吹成这样，这明摆着就不是个普通人。
想到前几天乔晚徒手掰椅子的画面，桂旗悚然一惊，止不住地发抖。
陆婉她……她真的是个修士吗？
本来还以为是头蛮牛，说自己会琴棋书画都是骗人的。
但从这一手笛曲来看，好像还真没骗人？
在场的丫鬟们，不禁震惊，一想到前不久刚说过的话，面上也有点儿难看。
答案已经出来了。
乔晚去顶那个差。
陈嬷嬷一发话，也没人敢辩驳。
散会之后，乔晚抬脚就走。
没想到桂旗突然追了上来，僵硬地问，“我听说，修士里有乐修。”
“陆婉，”桂旗死死地盯着她，“你是不是乐修？”
乔晚停下脚步，摇摇头，把手伸到了腰间。
在桂旗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缓缓地，抽出了一根雪白雪白的肋骨。
乔晚将肋骨一把塞到桂旗手中，阴恻恻地咧嘴一笑，“我是体修。”
手上的肋骨，线条优美，还带着点儿温热。
当啷！
桂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蹬着腿将地上的肋骨猛地踢飞出去二丈远，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女人像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冷汗涔涔地看着乔晚。
脑袋上像是有两个大字明晃晃地砸了下来。
完蛋。
陆婉她……陆婉她不是人啊！！
这哪里是修士？！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
*
第二天，乔晚收拾收拾准备上岗。
为此，乔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争取先给岑夫人留个好印象，再见机行事。
领着她的是个叫沐芳的大丫鬟，也是练气初期的修为。
岑夫人，本姓姜，名叫姜柔，如今住在“寒山院”里，院里疏种着一丛竹，引水为溪，很是疏淡雅致。
乔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察觉到乔晚的停顿，沐芳顺着乔晚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青楼是家主的住处。”
从寒山院往南看，能看到一角青楼，伫立在一角碧空之下，和寒山院遥遥相望。
乔晚重新抬起了脚，跟上沐芳的脚步，心里涌出了点儿疑惑。
岑家家主不和岑夫人住一起？
院子里多添了个人，沐芳领着乔晚过去到岑夫人面前露个脸。
到现在，她好像都还没这么紧张过。乔晚心砰砰直跳。
跟着沐芳一进屋，就看见了一个妇人正坐在榻上，翻着小几上的佛经。
那就是岑家的岑夫人。
岑夫人……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女人样貌生得不是很美，就如同院里的陈设布置一样，有点儿清淡。
柳叶眉，鹅蛋脸，云鬓低垂，唇色泛着些隐隐的白，如雪的皓腕上套着个金镯子。
但她好像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女修。
乔晚有点儿愣神。
性格温柔的女修多了去了，就算是女医修，身上或多或少也都带了点儿锋芒。
但像眼前这种温和如春风，沉静如春水，语调温软的却很少见。
“这就是你们新找来的丫鬟吗？”
岑夫人放下手里的佛经，抬起头，看了眼乔晚，朝着她缓缓露出个软和的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来不及多愣神，乔晚赶紧跟着沐芳行了一礼，“奴拜见夫人。”
眼一瞥，忽然在墙上看见了一把挂剑。
杏红色的剑，剑身轻盈灵巧，像是掬了捧秋水。
岑夫人看着沐芳，笑容有点儿无奈，“我屋里本来就用不着这么多人，你们何必再这么麻烦特地找个人过来。”
听闻这话，乔晚心里咯噔了一声。
岑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问了句，“二少爷屋里的人够不够？”
沐芳：“二少爷刚从大日观回来，回来就遣散了屋里的丫鬟们，如今屋里只留着如镜伺候。”
“如镜毕竟是个小厮，那怎么够。”岑夫人摇摇头，目光再度落在了乔晚身上。
很温和，眼底像是一泓明亮的春水，温慈动人，好像还含了点儿鼓励之意。
岑夫人微微一笑，“就让辛夷她……去二少爷屋里伺候吧。”
顿时，乔晚脑袋里也有几个大字，“轰”地一声砸了下来。
完了，
白忙活了。

第64章
岑夫人微微一笑，“就让辛夷她……去二少爷屋里吧。”
顿时，乔晚脑袋里也有几个大字，轰地一声砸了下来。
完了，白忙活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岑夫人的人，怎么可能就止步在这儿？
乔晚马上蹲下来行礼，抬眼真挚地看，神情看上去有点儿犹豫，“夫人，奴想留下来伏侍夫人。”
沐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主人发话，哪有下人插嘴的道理。不过见岑夫人没什么表示，沐芳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地没开口。
岑夫人莞尔一笑，笑容很友善。
似乎没想到面前这小丫鬟，竟然敢主动开腔。
“你不想去二少爷的屋里？”
她一笑，脸色看起来就更加苍白，捂着嘴一连咳嗽了两声。
乔晚趴在地上，“奴想留下来伏侍夫人。”
“哦？”岑夫人有点儿纳闷，“你为什么想留下来伏侍我？”
乔晚：“因为……因为夫人长得好看，人也温柔。”
没谁不愿意听奉承的话，就算岑夫人也不例外。一听这话，弯起细细地眉眼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和乔晚在这儿扯皮。
“难道二少爷就不好了？”
乔晚：“二少爷好虽好，可是……可是我更喜欢夫人。”
“一见到夫人就喜欢，打心眼里喜欢。”
岑夫人叹了口气，微微笑了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儿确实用不了这么多的人，你去伏侍二少爷罢。”
“放心，二少爷长得好看，人也好。”
说完，微微一笑，又低头拿起了桌上的佛经看，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多说了。
沐芳一看，马上就明白了岑夫人的意思，拎着乔晚乖巧地退了出去。
乔晚垂死挣扎，依依不舍地看了眼主屋，“沐姐姐，我真不能去伏侍夫人吗？”
沐芳拎着乔晚往外走，“夫人这也是为了你好，夫人让你去你就去，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看这府上那么多人想去伏侍少爷还去不成呢，得了，”沐芳伸着手指在乔晚脑门上戳了一下，也笑了，“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走罢，我带你去二少爷屋里。”
岑清猷就住在岑府西边儿的“云修院”里面。
院里种了棵参天的菩提，四季常青，树荫浓密。
乔晚被沐芳领过去的时候，没见着二少爷岑清猷的影子，院里只留个了小厮如镜伺候。
也是“云修院”里唯一一个下人。
自从二少爷岑清猷拜入妙法尊者门下之后，整个就像变了个人，从前的岑清猷，岑家二少爷，那是锦衣玉食捧出来的，但当了和尚之后，就开始每天吃斋念佛，不仅不穿那些锦罗绸缎了，连仆从也不留一个。
如镜从小就跟着岑清猷伺候，就是唯一一个留在岑清猷身边的小厮。
作为享有了这岑府上头一份殊荣的小厮，如镜表示，痛苦并快乐着。
首先，其他人要想在岑清猷身边儿使劲儿，必须要经过他，但只有他一个人伺候着，有时候还真忙不过来。
此前，如镜还曾经旁侧敲击地问过自家少爷，要不要找几个丫鬟来服侍。
他一个男人，做事毕竟没姑娘细心。
但岑二少可能是打定了主意不近女色，硬是打回了他这个建议。
一想到这儿，如镜就大感悲催。
岑二少这反应就跟丫鬟要来夺他清白似的。
这又不是通房丫鬟，至于吗？！至于吗？！
一见岑夫人身边的沐芳踏入了“云修院”如镜赶紧迎了上来，喊了声，“沐姐姐。”
目光一瞥，看了眼沐芳身边跟着的样貌平平的小丫头，心里咯噔一声。
“这……这是？”
沐芳让开一步，把乔晚提了出来，笑道，“这是夫人拨下来的丫鬟，叫辛夷，以后就让她跟着二少爷伺候了。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多多担待。”
等沐芳一走。
如镜看着乔晚陷入了沉思。
眼神从乔晚鼻子、眼睛、眉毛上掠了一圈儿。
样貌嘛，平平无奇。
究竟是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战胜了“女妖精”们，得了夫人青眼的，还得存疑。
最近这几天栖泽府不太平，好端端的突然间妖气四溢，到处都有妖魔作祟，岑清猷一大早就出门除妖去了，回来之后，要是看见屋里多了个“扰乱禅心的女妖精”，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
如镜：“叫辛夷？”
“这样，我先带你转一圈，熟悉熟悉，之后你该做什么，等二少爷回来之后再另行吩咐。”
乔晚欠身，“多谢如大哥。”
顾念乔晚毕竟是初来乍到第一天，如镜也没给她真安排什么活儿。
但乔晚自己拿了块儿抹布擦桌子去了。
从里间擦到外间，把整间“云修院”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个一遍。
看着乔晚忙忙碌碌的身影，和这样貌天翻地覆的云修院，如镜陷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中。
只要不是对二少爷别有用心的。
如镜挠挠头。
那他就帮着留下来。
要是……真对二少爷别有用心。
如镜挣扎了一番，沉痛地想。
那他只能放弃了。
二少爷啊，小的，对你真是忠心耿耿。
等到傍晚时分。
岑家二少爷，岑清猷，终于踩着一地的斜阳，回到了“云修院”。
一踏进院里，显然也被院子里这新面貌给惊了一下。
整间“云修院”从来就没这么敞亮过。
岑清猷面色惊诧，额间的菩提额饰也震了震，脚步一顿，嗓音温和，“如镜？”
年轻的小厮赶紧从屋里迎了出来。
乔晚搁下抹布：“是二少爷回来了？”
乔晚站在门框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少年站在一地斜阳中，惊讶地问，“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的花草都被人仔仔细细地修建了一遍，走廊擦得干干净净，在斜阳照射下，蹭蹭地反着光。
对自己贴身小厮有着深刻的理解，岑清猷显然并不会以为这是他干的。
如镜笑得有点儿尴尬。
“少爷，夫人那儿刚刚拨下来一个丫鬟。”
“丫鬟？”
岑清猷忽然不说话了。
目光看向了主屋门框。
乔晚跨过门槛，下了台阶，走了过来，欠身，“拜见二少爷。”
“是你？”
显然，岑清猷还记得前几天在廊下那一面。
惊讶之后，脸上就流露出了点儿歉意，“我这儿用不着丫鬟伏侍。”
一天相处下来，别说，如镜还挺喜欢这个丫头。
最主要的是手脚勤快，话不多。
见状，赶紧上前替乔晚说话。
“少爷，这是夫人那拨下来的。”
岑清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既为禅门中人，怎可叫女施主来伺候我。”
如镜痛苦捂脸，“可……可是，少爷你都拒绝百八回了，这再不要，回头夫人那里就该伤心了。”
“而且，天都这么晚了……哪能就这么赶出去呀……”
毕竟是母亲。
之前婉拒了这么多回，现在再拒绝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
岑清猷脸上露出了点儿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只好略点了点头，“那……那便暂且在云修院住下罢。”
说完，还没往抬头看了眼乔晚，“麻烦你了。”
乔晚有点儿受宠若惊。
但少年已经转过身，踩着布履回到了主屋。
上岗第一天的晚上，乔晚老老实实地站在屋里，等着吩咐。
之前在昆山的时候她就经常这么伺候周衍。
周衍坐在桌前翻看剑谱，做徒弟的，随侍在侧。
伺候人这种事，乔晚算不上手生。
但坐在桌前的少年，显然有点儿不太习惯。
大悲崖都是男人，一个姑娘就这么低眉顺眼地伫在这儿，就算不吭声，他也不太自在。
岑清猷搁下手里的一卷经书，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又放下，最终转向乔晚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温和微笑，“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罢。”
乔晚也不啰嗦，行了一个礼，乖乖地退了下去，出屋外面，站着去了。
眼观鼻鼻观心，站得挺直。
过了一会儿，乔晚就听见了屋里传来了少年淡淡的嗓音，和如镜两个一问一答。
“母亲那儿是怎么说的？”
“沐芳姐姐说，少爷你这儿没丫鬟伺候，夫人她不放心。”
“这又怎么了？”如镜撇撇嘴，“又不是通房丫头，会败坏少爷你修行。”
少年轻斥：“别胡说。”
普通丫头也不行。
他既然拜入了妙法尊者门下，那就应当严守戒律。
女色，会动人心。
岑夫人发了话，不管怎么说，乔晚算是在云修院留了下来。
只不过，岑清猷并不怎么管她。有什么事儿，平常自己一个人就做了，要是一个人做不过来，就叫上如镜，对于乔晚，态度温和，但能不使唤就不使唤。
这么默默无闻下去，不是乔晚愿意看见的。
岑清猷每天早上都会去寒山院，向岑夫人请安。乔晚的目标是，争取让岑清猷早上带着她一块儿去。
某天晚上，乔晚端着茶，幽幽地摸进了屋子里。
少年对着一盏昏黄的烛，正在看书，乌发散落在肩头，眉眼被烛光一照，像是泛着玉样的光泽，温和细腻，和岑夫人有六七分的相像。
察觉出来乔晚的动静，青年抬头一愣。
“辛夷，你怎么在这儿？”
乔晚：“我来伏侍少爷。”
“我这儿不用你伏侍，你下去歇息吧。”
乔晚“哦”了一声，出门前，终于忍不住了。
在出门前，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烛光中的少年。
岑清猷微微一愣。
见乔晚端着茶，欲言又止的模样。
岑清猷压力忽然有点儿大。
从小到大，他身边就没缺过怀揣着点儿别的心思的姑娘。
想到当初廊下那一面，再联想到今天晚上乔晚摸进了他屋里这情况，岑清猷面色也不由得一僵。
要真是“辛夷”她故意在他路上堵着，那他肯定不能再让她继续待在院子里了。
想到这儿，岑清猷又觉得尴尬，忽然就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别有用心”的丫鬟。
于是，岑清猷，露出个最温和也最疏淡的微笑，“可还有什么事？”
没想到面前的丫鬟，忽然转过身，不走了。
不走了？！
岑清猷再度僵硬了。
乔晚确实是“别有用心”地摸进了屋，把茶水往桌上一放，乔晚斟酌着问，“奴来云修院也有一段时日了，奴能不能冒昧问少爷一句话？”
岑清猷：“但说无妨。”
乔晚坦白：“少爷为什么不愿意让丫鬟跟在身边伺候？”
乔晚平静地看着岑清猷。
面前这少年，据说是妙法尊者的徒弟。
她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妙法，但见过梦里的尊者。和梦里的尊者相比，眼前这少年，不论是言行还是气度，都太青涩，太嫩。
岑清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坦白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是出家人，不敢接近女色，更不该用女丫鬟伺候，女色会惑乱禅心。”
他自觉自己的提醒已经十分善意和温和，没想到面前的丫鬟，像是根本没体会到他的意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问，“我束缚你了吗？”
岑清猷摇摇头，“辛夷你不曾束缚我。”
乔晚继续：“那是别人束缚你了吗？”
岑清猷想了想，也摇了摇头。
虽然府上的确有丫鬟存些别的心思，但他还从未因为动过禅心。
“没人束缚你。”乔晚睁着漆黑的眼，反问，“少爷你在回避什么？”
岑清猷一愣。
他何等聪慧，要不聪明也不至于被妙法尊者收入门下。
岑清猷一点就透，眼前倏忽一亮，灵台一片清明，看着乔晚的神情也顿时一变，“辛夷，你懂佛理？”
想到之前梦里日尊者美艳到锋锐的容貌，和那一级提神醒脑的梵音，乔晚挠挠头，“懂一点儿。”
毕竟每天晚上都坐在菩提树下听和尚说法，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了一些。
说完，乔晚抬起脚，继续站外面守着。
独留岑清猷一个人在屋里陷入了沉思。
想了好半天，抬眼一看，窗上倒映着的人影，一清二楚。
是他误会了辛夷。
岑清猷想了想，把如镜喊了过来。
“去，”岑清猷温声道，“拿件衣服给辛夷。”
如今正值初春，夜里寒凉。
如镜看着自家少爷的脸，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奈何岑清猷表情十分镇静从容，看着，压根就没那方面的意思。
如镜委婉地表示，“少爷，屋里没女人的衣裳。”
岑清猷愣了一愣，“那就去拿我的衣裳给她披上罢。”
乔晚默默站在门外看天的时候，如镜来了。
手里还拿了件衣裳。
乔晚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衣服上，顿了顿，“给我的？”
如镜看她的眼神透着十二分的好奇，把手里的旧衣一抖，“少爷说夜里寒凉，你是个姑娘，让你披上。”
含着檀香味儿的白衣落下。
乔晚扯着衣袖，怔在当场，怔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在昆山的时候，守夜的次数多了去了，但像今天特地给她留了件衣服的还是头一回。
从摸着布料的指节，一直到头盖骨。
乔晚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想到屋里少年的模样。
再度毛了。
第二天，岑清猷叫如镜把她喊了过来。
少年坐在桌边，手上还搁了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之前是我着相。”岑清猷苦笑，耳根发烫，“多谢辛夷你昨晚点拨。”
确实是他想太多。
没人束缚他，是他作茧自缚。
少年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这容貌平平无奇的丫头，脸有点儿烧。
窘的。
毕竟不管是乔晚，还是其他丫鬟，从始至终就没那个心思。
是他自己一个人整天瞎想，闲的。
如今，岑清猷忽然悟了，回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纠结，也窘了。
对于昨天点破了他的乔晚，岑清猷表现得十分礼貌，手一扬，把那小盒子推了出来。
“虽说谢意不该用金银之物衡量。”岑清猷羞愧地笑了笑，打开了这小盒子。
一打开小盒子，乔晚呼吸猛地一滞。
目光笔直地落在盒子里，怎么都移不开眼。
盒子里堆了满满的一盒首饰。
粉玉镯子、穿蝶的金步摇，每一样，都布林布林。
还有粉玉小蝴蝶玉扣！足足有好几只！
“我瞧见府上的丫鬟都有些首饰，唯独你没有。”
“这些珠钗首饰，是照我口味去打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倘若不喜欢，我再叫如镜去打点儿。”
“这都是谢礼，你拿着。”
乔晚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涨红了脸，脸上温度节节攀升。
一大早，如镜刚走上台阶。
忽然迎面撞上了个粉色的身影，旋风一样，抱着个小木盒，跑得飞快。
定睛一看，竟然是辛夷！
“诶！！辛夷！”如镜瞪眼，傻愣愣地看着那抹粉色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庭院外。
刚刚他没看错？
辛夷她……她这……这是脸红了？
无……无法拒绝。
怀里的木盒烫手。
盒子里的粉蝴蝶玉扣更烫手。
乔晚面色通红，背上滚过一阵烫意，顶风一路狂奔出了云修院。
结果还没跑出去多远，忽然“砰”地一声，撞上了一面障碍，手里的木盒顿时被撞飞了出去。
乔晚赶紧伸手去捞。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也伸了过来，正好和乔晚手指尖这么将将地擦过。
乔晚抬眼。
那被撞的人，垂眼，淡淡地看着她。
少年足蹬黑靴，腰间挂着暗红色的锦囊，眉间朱砂，五官明艳。
他垂着眼睫看着乔晚，目光冷淡。
霎时间，乔晚愣在原地，全身僵硬，脸上的滚烫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

第65章
裴春争。
是裴春争。
他怎么会在这儿？
乔晚目光往后一看。
在少年身后还看到了几个修士，有男有女。
穿着件水蓝色罗裙，笑容软糯的，那是穆笑笑。
通红的一身的，容貌俊美，墨发长到脚踝的，那是凤妄言。
还有，娃娃脸抄胸一脸不耐烦的，那是萧博扬。
四个人，从千里之外的昆山，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活生生地站了她面前。
乔晚脚步一顿。
裴春争手里捞着那木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神情冷淡地移开了眼，落在了敞开的木盒中。
她吃了易颜丹，他没认出来她。
目光一触及到木盒里的蝴蝶玉扣，少年全身一震，一双眼像是被猛地被刺了一下。
复又抬起头，死死地看了眼乔晚。
几乎就在这么一瞬间，他还以为他看到了，看到了乔晚。
但目光落在面前这丫鬟身上的时候，看见平庸的一张脸，少年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一样的。
一样的服饰和打扮。
但脸，却不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平庸寡淡，没哪一处相像。
反倒是身后的穆笑笑，可能是以为乔晚被吓着了，柔声问，“你无事吧？”
乔晚抬眼，看了眼穆笑笑，摇摇头，抄起木盒转身就走。
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
穆笑笑看着乔晚离去的背影，眨眨眼，喊道：“诶，你等等……”
乔晚脚步没停。
穆笑笑下意识地看了眼裴春争。
少年蹬着黑靴，劲腰负剑，沉默不语地看着小丫鬟离去的身影。
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搅了一下，呼吸一滞，终于反应了过来。
乔晚早就没了。
自从上元节之后，他和乔晚就再也没什么接触，一直到……笑笑她回来。
再到她从太虚峰上跳了下去。
太虚峰上，是他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丫鬟离去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乔晚。
裴春争愣了一愣，触及到穆笑笑担心的目光，见她包裹在蓝色衣裙下玲珑窈窕的身姿之后，猛地又明白了过来。
刚刚那丫鬟离去的背影像极了笑笑。
裴春争抿唇，目光沉沉。
至于乔晚。
他想不起来。
他已经想不起来她真正的背影是什么样了，就像个模糊的影子，分不清也辨认不出来。
少年的目光慢慢地复归了清明，浑身上下，又冷得像挟裹了一肩的风雪。
“方才那小丫鬟行色匆匆也不知道是要去做什么。”穆笑笑眨着眼，一脸惊讶，“是有什么急事吗？”
凤妄言本来就不耐烦，眼一瞥，瞧见少女望着丫鬟离去的背影，一脸好奇的娇态，扯着唇角轻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少女的黑而软的长发，“这么好奇，叫她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感受到落在了头顶的火热触感，穆笑笑红了红脸，摆摆手，“这就算了，这太麻烦啦。”
*
这么溜了一圈，回到了“云修院”的时候，乔晚脸色的变化，就连如镜也看出来了。
“这怎么了？刚刚出去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脸色这么差？”
如镜疑惑地看着乔晚。
这不之前还红着脸嘛。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如镜问：“要被谁欺负了，你就去找少爷，你是少爷院里的人，谁能欺负你啊。”
乔晚：“没人欺负我。”
如镜指指点点：“那这儿是怎么回事？”
正巧这个时候，岑清猷刚好回到了“云修院”，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廊下的两人。
“怎么了？”
如镜拍拍衣服站起来，行礼，指着乔晚，“少爷，你看，你看辛夷这脸色。”
岑清猷低下眼，“是发生什么事了？”
乔晚摇头：“没什么。”
眼一瞥，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岑清猷袍角。
乔晚猛地一愣。
是血。
岑清猷垂袖站着，白色的袍角上落了一片暗红的血色，看上去扎眼得很。
察觉出来了乔晚的目光，岑清猷也愣了一愣。
如镜先叫了出来，“少爷！你袖子上这血！”
岑清猷振了振衣袖，“我这血是早上除妖的时候沾上的，不打紧。”
说着，面上露出了点儿困惑，“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妖氛肆虐，整个栖泽府每日都要妖魔作祟。”
“妖氛倒没什么，有岑家护着栖泽府，就是林家那儿，”岑清猷低声，面色不太好看，“我有些担心。”
岑清猷进屋去换衣裳，乔晚转头问如镜，“林家？”
毕竟也是云修院里的人了，如镜看着乔晚一脸懵懂的模样，拉着乔晚重新在走廊下，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给乔晚科普岑家历史。
“你刚来岑家，不清楚。”
“少爷口中的林家，在栖泽府北边儿，那是我们岑家的世仇。”
据说，岑、林两家是在魔域和修真界死磕的那场大战中结下的梁子。
俩家本来关系不错，那场大战种也是并肩作战，一块儿御敌的同盟，但在“扶风谷”一役之中，两家突然就这么闹掰了。
岑家指责林家胆小怕事，援军迟迟不发，害的岑家三十六名子孙殒命于扶风谷，到现在只剩下岑向南这一脉，而林家则指责岑家与魔域相勾结。
当年的往事，早就说不清楚了，但两家的世仇却结了下来。
每隔几年，总要相杀一场。
如镜叹了口气，“本来有岑家镇着，栖泽府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乱动，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个个跑出来害人。少爷每天早上都要去除妖，太阳落山了才能回来。”
乔晚膝盖一痛，面前迅速掠过一张獾脸。
她好像知道这妖氛是怎么回事……
“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多跑几趟得了。”如镜道，“但现在就害怕林家人不安分。”
回想岑清猷温温柔柔的模样，和他袖子上凶残的一片血红。
乔晚嘴角一抽，“少爷不是和尚吗？”
如镜白眼，“妙法尊者的徒弟，能一样吗？”
“和尊者相比，我们家少爷脾气已经足够好了。”
乔晚心里默默感叹：……这果然是师门一脉相传的凶残啊
乔晚和如镜唠嗑的功夫，少年已经换了身整洁的衣袍，踏出了屋门。
岑清猷踏出屋门，正好瞧见和如镜坐在一起的丫鬟，想到刚刚乔晚这低沉的脸色，略一思忖，笑道，“辛夷你陪我去一趟寒山院吧。”
眼前少女的眼顿时“蹭”地一声就亮了。
岑清猷：……
虽说被点拨之后，他想通了，但看见乔晚这骤然变化的神色，突然间也感到了那么点挫败，就不知道“辛夷”对他娘的喜爱，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乔晚和岑清猷刚到寒山院的时候，就见沐芳守在外面，从主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交谈声。
岑清猷上前一步，“母亲有客吗？”
沐芳欠身，“是昆山来的贵客到了。”
岑清猷好脾气地问，“可是打扰母亲了？若是打扰了，我与辛夷改日再来。”
岑清猷这嗓音不大也不小，但屋里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就传来了岑夫人温和似水的嗓音，“是二少爷吗？进来说话吧。”
岑清猷还没忘跟着他的乔晚，回头，“辛夷，来。”
乔晚默默无语了半晌，定了定心神，埋头跟上。
算了。
江湖这么大，不是冤家不聚头，碰上也是缘分，合该她命里犯这一劫。
她现在吃了易颜丹，就算是裴春争和穆笑笑也不该认出她来。
踏进里间，乔晚抬头，看了一眼。
萧博扬他们四个分别坐在几把椅子上。
岑夫人坐在首位，云鬓雾鬟，眉眼清丽婉约。
她今日穿了件梨黄色的襦裙，手臂上搭了件葱色的披帛，金镯松松垮垮地套在雪白的腕子上，极其招人眼。
乔晚跟着岑清猷进了屋，就默不吭声地退到了一边儿当摆设。
裴春争瞥了她一眼，收回了视线。
萧博扬也斜睨了她一眼，明显是认出来她就是之前那失礼的丫鬟。
但人毕竟是岑府的人，他们过来是求岑夫人帮忙的，哪有一上门先指摘别人府上丫鬟失礼的道理。
故而，穆笑笑等人一转头，看见了岑清猷和乔晚，认出乔晚之后，都默契地没说什么。
区区一个丫鬟，还不值得他们放在心上。
眼见萧博扬这几个确实关注不到她这“卑微”的小丫鬟身上，乔晚放松了四肢，平静地听着以裴春争为首的一干人和岑夫人交涉。
听裴春争所说，是来求医的，求岑夫人帮忙解了穆笑笑身上这寒热之毒。
穆笑笑身上那寒热之毒，其中“寒邪之气”还是乔晚留下的锅。
本来高兰芝和青崖道人已经约好，要给穆笑笑解寒热之毒，没想到等裴春争他们到了，又出了岔子。
青崖道人留了封书信，飘然远去，只留下两个小道童看守洞府。
等穆笑笑几个赶过去的时候，纷纷傻了眼。
信里青崖道人极尽歉疚地表示，自己要事缠身，实在走不开，并给他们指明了一条路，让他们去找她好友岑夫人帮忙。
没办法，来都来了，也只能遵从青崖道人信里面说的，给岑府递了拜帖。
“事情就是如此。”
毕竟是要求人，裴春争站起身，垂眸躬身行礼，难得卸下了一身的傲气，“听说夫人‘悬丝灵针’能驱邪导毒，还请夫人施以援手。”
岑夫人听完，看向了在场的病人——穆笑笑。
穆笑笑也忙不迭地站起身，不大好意思地牵了牵裙角，“笑笑厚颜，请夫人帮忙。”
“原是如此。”岑夫人温温柔柔地笑。
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
“但我已经许久没拿过灵针了。”
“倒不是我不想拿，只是医不自医，”岑夫人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很有神采，“我如今的身体，已经做不到再运动灵针。”
裴春争和穆笑笑都一愣。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乔晚也愣在了当场。
不能运动……灵针了？
红衣的俊美青年闻言，墨眉一皱，冷下脸来，“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岑夫人看了眼面前这抹火红的身影，倒也不生气，不疾不徐地说，“我这几年身体大不如以往，已经做不到再运动灵针。”
“稍后，穆姑娘你留下，我帮你瞧一瞧。”岑夫人安抚般地笑了笑，“这毒，说不定还用不上灵针。”
岑夫人帮穆笑笑看病的功夫，屋里留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乔晚就被岑清猷赶了出来找沐芳。
乔晚蹲在门口和沐芳看着远处的青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想到刚刚岑夫人说的话，乔晚心里沉甸甸的，始终没想明白，那不能运动灵针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纠结了一会儿，乔晚还是选择向沐芳套话。
“我刚刚在屋里听夫人说，夫人已经没办法再运动灵针了，沐姐姐，你知不知道这其中缘由？”
沐芳狐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乔晚摇头，“我只是听说夫人‘悬丝灵针’是天下一绝。”
沐芳扭头看了眼主屋，忧心忡忡，“夫人身体一向都不太好，这都是当初和林家相争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前些年还能靠养命珠养着，但前几年养命珠丢了之后，夫人这身体就每况愈下。”
乔晚：“养命珠是什么？”
沐芳：“养命珠是至宝，也是当初夫人的陪嫁，揣在身上，能涵养灵气，温养人体。”
乔晚皱眉：“神器不该好好守着吗？这怎么丢的？”
沐芳也不瞒她，“养命珠夫人一直随身佩戴，但突然有一天就这么丢了，第二天找翻了天也没找着。护府的也没反应，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护府阵法没反应，也没人闯入……
乔晚：“那就是有内鬼？”
沐芳低声：“我们的确也是这么想的，但排查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
“最重要的是，养命珠没了，现在提这个也是白提。”
乔晚：“那夫人……”
沐芳看出来了乔晚的未尽之言，“若没有养命珠傍身，夫人至多还能活……”
沐芳犹豫了一下，伸手比划了个字数。
三五年。
“所以，这才不让你留在寒山院伺候呢，说是怕耽误了你。”
屋里。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往屋外看了。
裴春争目光微侧。
明明……明明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耳畔传来岑夫人的嗓音，却朦朦胧胧的，始终落不到实处。
一看见这丫鬟，他就感到焦躁，感到不安。
就好像那个丫鬟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他不得不去找。
可是他找不到。
他身上这不自在无非和乔晚有关，乔晚，就像附骨之疽，甩不开，丢不掉，她明明如影随形，但他不论如何都找不到她。想剜去，却不得门路。
裴春争握紧了的指节，再度死死地咬紧了牙根。
找不到。
就像当初找乔晚一样，双目赤红地绕着太虚峰下找遍了也没找到。
“裴小郎？”
岑夫人的嗓音拉回了裴春争的思绪。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裴春争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嗓音低低的，“抱歉。”
*
“养命珠要是能找回来的话……”乔晚问，“有没有用？”
沐芳：“这是神器，当然有用了。”
“家主呢？”乔晚追问，“家主怎么说。”
来岑府这么长时间了，她还从来没见过岑向南的身影。
沐芳也把目光望向了青楼。
远处，素雅的青楼掩映在一片乌桕林中。
“家主与夫人关系不是很好。”沐芳低声，“这几天，栖泽府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妖气肆虐。家主这几天忙得足不沾地，就担心林家趁机发难。”
乔晚“哦”了一声，正打算再问的时候，突然看见岑清猷跨出了门槛，朝廊下方向喊了一声，“辛夷。”
乔晚拍拍身上的灰，和沐芳道了声谢，跟了上去，和岑清猷一起走出了寒山院。
没想到岑清猷回去拿了点东西又走了，离去前带走了如镜，只留乔晚一个人待在了云修院里，一直到晚上都没回来。
这个时候，就暴露出了整个云修院只有两个家仆的坑爹之处了。
作为整个云修院目前唯一一个大活人，乔晚还不能下去，只能守在主屋，等着岑清猷和如镜回来。
等了半天，院外终于传出来了一点儿动静。
乔晚赶紧抓起桌上的灯笼，踩着台阶迎了下去。
刚下了一半，脚步硬生生地刹住。
乔晚拎着灯笼，看向了眼前。
一只黑靴踩上了台阶，来人抬起了明艳的脸，看向了台阶上拎着灯笼的乔晚。
少年确实是少年。
但是，是个腰上挂着暗红锦囊，腰线纤细有力的少年。
少年目光沉沉，灯笼光晕落在他眼底，倒映着点点幽明光泽。

第66章
可能也没想到刚踏上台阶就撞上了乔晚。
少年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乔晚当然不会以为裴春争是特地来找她的。
秉承着如今大家都是陌生人的态度，乔晚披着马甲，拎着灯笼，公事公办地回答，“少爷傍晚的时候出了云修院，到现在还未回来。”
裴春争目光没什么起伏的，平静地落在了她身上，嗓音淡淡的。
“我明白了，多谢。”
乔晚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面前这少年压根没有离去的意思。
裴春争垂着眼，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她手上。
乔晚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又松开。
易颜丹，改变的只是她的五官，而她的四肢、躯干却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乔晚……
没钱。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她身上的灵石，只能支持她变个脸，至于改换身形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裴春争记得她的身形。
一阵夜风吹过，呼啦啦地吹响了院中的菩提叶。
乔晚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抖落了一地不安的昏黄。
裴春争沉默不语，既不往前也不向后。
毕竟是原书男主角，有阴郁大魔王之称的病娇少年，裴春争的眼，黑漆漆的，像一汪能吞噬人心的深潭。
目光就这么细细描过她眉眼和四肢，像是在安安静静地分辨着什么。
把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乔晚，重合在一起，又拼成了一个。
空气，几乎停滞。
暗潮汹涌，气氛诡异。
最终，是乔晚先开口。
“这位道友？”
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一扬，像从回忆中猛地抽离了出来。
目光也跟着毫不留情地从乔晚脸上抽了出来。
看着她的眼神，再度变化。
那是看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的目光。
“既然岑道友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少年衣摆在半空中划开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转身就走。
乔晚提着灯笼在台阶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裴春争在看她的时间里，其实她也在默默地打量裴春争。
不过乔晚的关注点，和裴春争不太一样。
当初在泥岩秘境里，她捅他的那一枪，看来已经愈合，境界好像也有所提升。
和裴春争一比，她从下山到现在好像还没什么长进，修为止步在练气二层。
乔晚搁下灯笼，蹲在地上搓了搓脸。
虽然从昆山过来的这一路上，有伽婴给她指导，但单纯的战技，要是不结合灵力还是发挥不出它本来应有的威力。
还有就是……养命珠。
要是她能把养命珠找回来，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请岑夫人帮忙补脉了。
但养命珠究竟在哪里，这又是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地上的灯笼被夜风一吹，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乔晚赶紧伸手去捞。
这一捞，忽然察觉出来了一点儿不对。
风里……
乔晚刚伸出去的手，突然顿在了半空，脸色也变了。
风里有血气。
血气丝丝缕缕地混杂在夜风里，不仔细分辨根本分辨不出来。
乔晚面色凝重地站起身，循着夜风的味道，走下了台阶，一路走出了云修院。
岑府太大。
这一路走走停停，乔晚在一个月洞门前停下了脚步。
突然之间，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辛夷？”
乔晚迅速扭头，转身就看见了个圆脸丫鬟站在她身后，一脸惊讶。
桂旗。
旧怨在前，桂旗看着乔晚，神情也有点儿难看。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是去伺候二少爷了？”
乔晚转头看了她一眼，就扭过了头，“别吵。”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无视，桂旗面色变了又变，更难看了。
上回那旧账还没算，一看乔晚这德行，桂旗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瞥了一眼她手心，确定乔晚手上没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后，略微松了口气，忍不住张嘴就开始刺。
“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是惹二少爷不痛快了？”
乔晚还是没回头，就留给她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但语气加重了点儿，“闭嘴。”
桂旗胸口气血一个翻涌，差点没气得一个倒仰，缓过神来后，扯着唇角，怪声怪气地冷笑。
“哟，现在就已经学会摆谱了？”
“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小浪蹄子，没安什么好心，这才来几天呢，就傍上了大少爷和二少爷。”
“不过是个贱货，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我告诉你，刚刚我路过云修院门口的时候，可看得一清二楚。你和个男人避着二少爷，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私会，还真以为没人看见了？”
“我呸。”桂旗越说越起劲儿，啐了一口，咬牙，“不安分的东西。”
她当时看得可一清二楚，乔晚就这么站在台阶前，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那叫一个缠绵。
说完，桂旗喘了口气，心里有点儿紧张，又硬是扯着唇角，盯着乔晚背影看。
端看她会是个什么反应。
大不了在这儿撕开了就是。
桂旗痛痛快快地想。
反正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但乔晚还是没吭声，不仅没吭声，还抬脚就要走。
这……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桂旗一愣，赶紧提步追了上去，一边追，嘴里一边嚷嚷，“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就算心虚也晚了，我可都看见了。”
“你还有什么可——”
砰！
面前人忽然来了个急刹车，转过了身，桂旗一个踉跄，毫无防备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鼻子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桂旗面目扭曲，低呼了一声。
伸手一抹。
一手的血。
这……这小贱人身子骨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壮实？
剧痛之中，桂旗倒抽了一口凉气，胡思乱想道。
嘶——
可真疼。
都撞出血了。
回过神来后，桂旗捂着鼻子，气得直瞪眼，死死地盯着乔晚看，心里更恨了。
看她不剥了这小贱人的皮！！
但面前少女还是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看她。
或者说——
视线从始至终就没落在她身上过。
乔晚看的是头顶。
头顶的树枝。
黑夜里，树影幢幢，树枝就像一只只张开的鬼手。
五指间，漏出了个人。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个时候，就算桂旗也终于察觉出来一点儿不对了。
她鼻子上的血，不可能有这么多。
多到，辛夷身上也沾上了血点。
多到，甚至滴到了她胳膊上。
胳膊上滴滴答答地传来了点儿温热的触感。
桂旗伸手抹了把胳膊，战战兢兢地回过了头，顺着乔晚的视线看去。
一声尖叫立即从嗓子眼里蹿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
还没叫完，乔晚突然上前一步，捂住了她嘴。
桂旗惊恐地瞪着眼，看了看头顶的树杈，又看了看乔晚。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人！
是个人！
被剥了皮的人！出人命了！！
乔晚眼睛也没眨一下，语速飞快语气冷静，就是手上捂得更紧了，“我知道。”
“闭嘴。”
一边捂，一边抬眼去看。
血气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树上挂了个血肉模糊的人，被剥了个干干净净，就这么挂着，像一条红通通的腊肉。
桂旗被捂着嘴，扑腾着四肢拼命挣扎。
奈何和威武有礼的乔晚相比，就像是落入了猎人网里的，娇弱无力的雀儿，扑腾了半天，也没撼动乔晚半分。
乔晚低下眼，凶神恶煞地威胁，“我放了你，你别出声儿，做得到吗？”
桂旗浑身上下一软，眼里顿时冒出了点儿泪花，“唔唔唔”地点头。
乔晚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一瞬间涌入了肺里，桂旗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扯开嗓子就喊！
她就知道不能放！
在桂旗出声前，乔晚迅速飞身上前，快准狠地再次卡主了桂旗的喉咙，扯下来一片衣袖，团了团塞进了嘴里。
再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铁锤。
咚——
铁锤砸上了树枝，树上吊着的人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乔晚拖着口不能言的桂旗，走上前。
圆脸丫鬟见状，挣扎得更剧烈了。
这人她看都不敢看一眼。
陆婉竟然敢走上前！！
走过去也就算了，还要带着她一起！反正她不去，打死也不去！
桂旗手脚并用地努力往回爬，刚爬出两步，又被乔晚提着衣领给拽了回去，摁到了尸体前。
少女一脸凶相，“给我乖点儿。”
被乔晚拖到尸体面前，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刺得桂旗眼里顿时滚出了两行泪水，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面前这尸身，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
拖着桂旗，乔晚蹲下身，去察看眼前这具尸体的情况。
是个男人，骨龄大概二十上下。
皮剥得十分细致，完整，是个精细活儿，没时间绝对剥不出来。
身边儿的桂旗，忽然跟个鹌鹑一样不动了。
乔晚想了想，转头看了她一眼，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往女人白净的脸蛋上抹了一把。
女人一个激灵，不敢吭声。
脸上添了两道儿血痕，眼睫忽眨，看上去尤为楚楚可怜。
乔晚恶声恶气地威胁：“看见没有？死人了，凶手应该没走远，我去追，你去找帮手过来，别乱咋呼。”
“听见没有？”
少女白皙的五指，长了层厚茧，鲜血抹在她脸上，滑腻腻中透出了点儿糙意。
桂旗猛点头。
乔晚松开了她。
有前车之鉴，这下，圆脸丫鬟也不敢作妖了。
死人了，可不是小事。
桂旗赶紧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乔晚握着铁锤，绷紧了身躯，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儿。
结果，还没过半秒的功夫。
黑夜中又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辛！！辛夷！！”
“救命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风声，圆脸丫鬟又飙着两行眼泪冲了回来，一头撞进了乔晚怀里。
乔晚一手搂着桂旗，下意识抡起铁锤甩了出去！
“什么东西？！”
预想中的闷响没有传来。
反倒是锤身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地缠住了。
桂旗惊魂未定，八爪章鱼似的缠上了乔晚四肢，扯都扯不下来，更别提开口说话。
但不用桂旗说，乔晚现在也知道追她的是什么东西了。
拉着铁链，乔晚用力将铁锤猛地一收。
终于看清了，铁锤上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
刚刚追着桂旗的，就是这张人皮。
人皮从锤子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浮上了半空。
“啊啊啊啊————”
亲眼见到着一幕，桂旗再度尖叫出声。
叫到一半，忽然想到乔晚还在一边呢，
桂旗抽搭了一声，尖叫化为了一阵细小的呜咽声，四肢缠着乔晚缠得更紧了点儿，哪里还有刚刚一口一个小浪蹄子的，趾高气扬的架势。
“呜呜呜呜呜辛夷……救……救命……”
圆脸丫鬟委委屈屈地瞪大了眼，眼里含着两泡泪水。
她……她明明是来宅斗的……
救……救命！！！
这画风怎么不对！
她是不是走错片场了qaq

第67章
明明只是张皮，但面前的皮，好像有思维，也有人性。
摇摇晃晃地浮上了半空，皮身一绞，裹得紧紧的，就冲了上来。
这什么妖魔鬼怪？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直窜入鼻子里，乔晚揽着桂旗倒退了几步，实在觉得身上挂着的女人有点儿碍事，生生把身上的桂旗扯下来，往身后一丢。
桂旗慌了忙又扑了上来，“辛……辛夷你可别不管我啊！！”
人皮冲到两人身前，一抖，猛地张开了，扑了上去，大有要把两个人包圆儿了的意思。
乔晚抡出铁锤去挡。
这一张嘴，吞进去了一个大金瓜。
和想象中，那温热细腻的血肉不同。
有点儿硌牙。
人皮吞了铁锤，紧随其上，牢牢地缠住了锤身，开始往后拽。
可惜，它显然低估了面前这女修的力气。
这一拽，压根就没撼动乔晚分毫。
少女站得稳稳当当的，手臂肌肉微鼓，面色沉沉地往后拉。
和她玩拔河？
桂旗颤巍巍地趴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张人皮上，又觉得有点儿晕。
不止有点儿晕，还有点儿想吐。
自从碰上了“陆婉”就没好事儿！！缠上了大少爷不说，还有眼前这人皮，和生拔肋骨的操作。
乔晚和人皮拔着河的同时，沉着脸思索。
眼前这张人皮，会判断局势，表现出来的“智商”根本不是一张人皮能有的。
就一张皮而已，哪里能长出脑子出来。就算是人皮锻出来的法器，也不该这么灵性。
除非是，有人在后面装神弄鬼。
要看拿不下来乔晚，人皮忽然一松，又从锤子是哪个滑了下去，抖开皮身，两个小尖角踩在地上，调头就跑！
桂旗眼睛瞪得溜圆，这什么邪门的玩意儿？！怎么还能跑？！
就在这个时候，身子猛地一轻，一声尖叫还没喊出口，乔晚已经一把扛起桂旗。
追！！
人皮踩在地上，倏忽一声，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乔晚扛着桂旗，一路追到了洒扫丫鬟们的住处。
眼看着人皮伸着两只尖角，翻过了窗户，进了屋，乔晚面色不改破窗而入。
屋里空空荡荡。
属于乔晚的那张床铺，早在她被提拔到云修院的时候，就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乔晚迅速瞥了一眼杜衡的铺位。
“杜衡呢？”
桂旗长大了嘴，脸色一白。
乔晚扛着桂旗丢到了床上。
桂旗双手在床上一撑，白着脸大喊，“辛……辛夷，你！你找找杜衡！”
乔晚头也不回，动作飞快地在屋里翻找。
桂旗哆哆嗦嗦缩在床上，视线全黏在了乔晚身上，看乔晚翻箱倒柜也不敢说话。
一脚踢翻一个箱子，箱子里咕噜噜滚出了一叠书。
乔晚蹲下身正要去翻。
嗖——
一张人皮，猛蹿出来，“啪”一巴掌扇在了乔晚脸上，又飞也般地蹿了出去，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快得乔晚覆上了骨甲伸手去捞，根本没捞上。
手上的森白色外骨骼迅速退去。
这一抽，抽得乔晚半边儿脸上顿时渗出了不少血，乔晚根本没去擦脸上的血，蹲下身捡起了地上摊开的话本。
刚刚那人皮就把自己藏在了书页里夹着。
眼见乔晚盯着书看，桂旗面色大变，四肢并用从床上滚了下来，伸手想抢回来。
慢了半拍。
乔晚已经捧着书，念了出来。
“《修真之嫡妻不好惹》？”
桂旗羞愤欲死。
乔晚：……
她总算明白了前段时间面前这圆脸丫鬟是怎么想的了。
桂旗默默咬碎了一口牙，也不敢辩驳。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少女情怀都是诗。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桂旗低声，“我是真喜欢大少爷的。”
乔晚疑惑：“你和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桂旗瞪了她一眼，暗暗咬牙，“前几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今天晚上谢你救我一命。”
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她喜欢大少爷。
在话出口的瞬间，她都已经做好了被鄙夷的准备。
但乔晚却根本没在这上面多投注注意力。
桂旗：……
她果然还是走错片场了吧= =
就今天这么一晚上，见识过挂在书上的腊肉，会跑会跳的人皮，桂旗世界观就这么被颠覆了。
只不过这人皮……
桂旗愣愣地想。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邪门功法。
还没容她多想，屋外突然传来轰地一声通天巨响。
乔晚和桂旗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书一丢，默契地冲了出去。
远远只看见南边儿灵焰冲天！
莹莹的幽蓝色光柱从南边儿冲天而起，一瞬间爆开，几乎将整个岑府都照成了白天。
但凡大一点儿的家族，都有护府的阵法，这道光柱，看上去像是护府的阵法塌了一角。
想到前两天如镜和沐芳口中的岑家往事。
乔晚愣愣地想。这是……林家？还是那些妖魔？
这道光柱，几乎把整个岑府都掀了个底朝天儿。
整个岑府，在一瞬间全炸开了锅。
夜半。
岑府上上下下，全都聚在了一间屋子里。
屋里灯火通明。
地上整整齐齐躺着十几条腊肉。
乔晚和桂旗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具，还有不少人在各处也发现了，眼下这十几条腊肉统统都被搬到了主屋。
在主屋拥挤的人群里，桂旗终于看见了杜衡，见人没事儿，松了口气。
刚刚闹出的动静太大，先赶到的是岑夫人，一见地上那十多条腊肉，面色遽然大变。
没一会儿，岑家家主岑向南也面色凝重地赶了过来。
岑向南生得斯文俊美，隐约能看出点儿岑清嘉和岑清猷的影子。
夫妻俩目光短暂接触之后又都移开。
不论是岑向南，还是岑夫人都没多说一句话，冷淡的不像是一对夫妻。
“这是……”岑向南眉头紧皱。
岑夫人脸色更白了点儿，沉默不语。
岑向南忽然阖上了眼，叹了口气，抬脚走上了主位。
不过片刻的功夫，几乎整个岑府的人都赶了过来。
到场的还有岑清嘉和岑清猷。
接了急信，岑清猷带着如镜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乔晚见状退到了岑清猷身后。
瞥见乔晚，岑清猷低声问，“你可还好？”
乔晚：“我没事，多谢二少爷关心。”
这种场合，乔晚和桂旗两个丫鬟只能退到一边儿。
刚刚又哭又吐的，明明都快昏过去了，现在这时候，桂旗还有心思偷偷朝岑清嘉的方向看。
可惜岑清嘉，忧心忡忡，看都没往这儿看。
圆脸丫鬟目光有一瞬的黯然。
很快，作为目击证人，乔晚和桂旗就被提了上来。
岑清嘉终于往乔晚和桂旗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大阵仗，桂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岑夫人温声，“不要怕，只要将你们是怎么碰上这些……”
顾忌两个小丫鬟的感受，岑夫人特地换了个词。
“只要将你们是怎么碰上这些东西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就好。”
岑夫人：“辛夷，你先说。”
乔晚欠身，“我见二少爷一直没回来就想出去找找，结果路上闻到了血腥味儿，然后，就看到了这东西。”
桂旗交代的和乔晚交代的没太大区别。
“这事太蹊跷。”有人看了眼乔晚和桂旗提议，“不如先把这两个小丫鬟关起来。”
乔晚猛抬头。
触及到乔晚的视线，岑夫人摇摇头，“这不怪她们，反倒是今晚吓着她们了。”
岑夫人叹了口气，看了眼乔晚脸上的血痕。
“辛夷，桂旗，你们跟我来。”
“疼吗？”
里间，岑夫人挽起袖子，亲力亲为地给乔晚上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脸上，刚刚被人皮抽出来的那道血痕，转瞬就止了血。
岑夫人拿着药膏，眼神示意乔晚，“还有哪里伤着了？袖子捋起来，让我看看。”
女人白皙微凉的指尖落在脸上，指腹轻柔，指甲盖上染了点儿花汁。
低垂着眼睫，吐气如兰。
乔晚忽然有点儿不自在地别了别头，“我没事儿。”
岑夫人笑了一下，“那也不行，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姑娘家脸上可不能留疤。”
“听说你会吹笛子？”将药膏往袖子里一收，岑夫人问。
“那……能不能为我吹一曲？”
乔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把短笛，横在了唇前。
第一个调刚吹响，桂旗眼神复杂地看，垂下的眼睫里，透出了点儿艳羡。
乔晚吹的就是《落梅花》。
《落梅花》这首曲子，乐修基本上都会吹，她吹这个，不至于暴露了身份。
远方的夜里风吹乌桕。
岑夫人闭目，缓缓地听。
曲调确实优美动人，蕴含了些许灵力，乐医两相结合，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开，从里间一直淌到外间，不知不觉间，就安抚了不少人的情绪。
岑清猷瞥了眼里间的方向，有点儿惊讶。
没想到乔晚还有这本事。
也正在这个时候，从屋外又赶来几个人。
昆山穆笑笑几个听到那声轰然巨响，正好赶来，一踏入门槛，耳畔就传来了婉转悠扬的笛声。
“《落梅花》！”穆笑笑惊讶，“这是《落梅花》。”
“是谁在吹笛？”
走在前面的裴春争，身躯猛地一震，想到云修院台阶下那一面，脸色瞬间更加难看。
《落梅花》这首曲子，乐修基本上都会吹是没错。
但别人不知道，但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因为陆辟寒，乔晚她常吹的就是这么一首《落梅花》。
一墙之隔的距离，他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只是怔怔地呆立在了原地，胸腔里一颗心剧烈跳动。
屋里，岑夫人再睁眼，笑道，“我算是知道陈嬷嬷怎么挑中了你。”
乔晚：“陈嬷嬷为何挑中了我。”
“这是投其所好呢。”岑夫人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当个乐修。”
她的家乡在江畔，后来才搬到了栖泽府。
在她年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船头唱歌。
那时候，姑娘四肢柔软优美，嗓音清丽，歌声伴随着滔滔江水，能一直飘向远方。
只可惜，乐修没当成，做了个剑修。
嫁人之后，她就很少再用过剑了，反倒又成了个医修。
岑夫人似有所感，轻轻地摸了摸乔晚的发顶，启唇轻轻地哼。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
吴侬软语，缓缓漾开。
乔晚有点儿僵硬，又渐渐地放松了四肢。
女人是在有意安抚她。
从乔晚恢复记忆到现在，身边基本上都是像马怀真、陆辟寒一类的大老爷们。至于她前世她究竟是谁，乔晚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昆山也好，魔域也好，没一个地方是她真正的家。
这十多年来的人生，是灰扑扑的血色。
但女人的手指却很温暖。
岑夫人一身姜黄色的宫装，坐在窗户边，低眉顺眼，嗓音有点儿哑，像潺潺的溪水，一点一点，按摩着她紧张的神经。
乔晚低着眼睫默不作声地想，又想到了外间那十几条腊肉。
岑夫人，是个温柔的人。
而在修真界，温柔的人太难得了。
因为，越温柔的人，反倒越有可能死得早。
……
给乔晚上完药，岑夫人叫她和桂旗回去睡一觉。
这十几条腊肉，本来就不关她们的事，也不该她和桂旗两个管。
乔晚和桂旗从主屋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桂旗还有点儿没缓过神来，嘴里喃喃个不停，“这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
“你刚刚看见了没，夫人和家主。”
乔晚反问，“夫人怎么了？”
桂旗脸色有点儿复杂，“之前我和杜衡她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曾经听了一耳朵。”
岑夫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以一手“悬丝灵针”而著名。
相反，她用的是剑，也就是墙上挂着的那一把杏红色的细剑。
据说，岑夫人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和岑家家主岑向南订了婚契，两人就等着日后合籍。
而岑夫人也满心欢喜地等着嫁过去。
没想到，有一天，岑向南却失踪了，回来的时候，身旁多了个姓林的姑娘，生得妖妖娆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派。
林姑娘出生林家，不过是旁支，这一支修的都是邪法，和赶尸教、白骨观一类的邪修关系密切。正因为如此，这一支也被林家本家赶出了栖泽府，赶到了西南。
岑向南跑了趟西南，就看上了小妖女，求了岑家老家主，说是他和林姑娘是真爱。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气得岑老家主一个倒仰，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少年人性子犟，岑向南就这么跟岑老家主杠上了，并喊出了，“正道大多伪君子，魔门多是真性情”这中二到爆表的发言。
眼看着到底不是个办法，最终，老子和小子各退一步。
岑向南还是得娶岑夫人，林家小妖女只能做妾。
婚后，岑向南和岑夫人相处得并不愉快。
再后来，林家本家和岑家这对冤家死磕的时候，“林姑娘”被林家给清理了门户，就死在了岑夫人面前，没来得及救回来。
如果说，之前岑夫人和岑向南感情还只是岑夫人剃头担子一头热，林家小妖女一死，岑夫人心灰意冷，和岑向南彻底闹掰。
虽然知道这本来也不该怪到岑夫人头上，但感情战胜理智，岑向南还是怨上了岑夫人当时没尽力。
可能是伤心过度，也可能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岑夫人弃剑学了医，一手“悬丝灵针”救人无数，不知道有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求医。
“画皮术，就是林家那一脉用的功法。”
想到刚刚所见，桂旗脸青了又白，又差点吐出来。
本来她就当个下人们编出来的故事听的，哪里想到，这世上真的有把人皮剥了炼制法器的邪法。
这几天，岑府外面妖氛四起，林家果然趁着栖泽府妖魔作祟的时候，出手了。
乔晚离开之后，岑夫人这才又回到了主屋。
“家主打算怎么做？”
瞧见岑夫人缓缓走过来，岑向南眼神有点儿不自在。
女人很美，温驯动人，双眼清澈明亮。
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头微微低了点儿，柔顺地避开了男人视线范围，平静地看向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
“当年那些旧怨避不开，早晚是会找上门来的。”
……
整个岑府，在沉默古怪的气氛里，度过了一晚上。
这一晚上，乔晚根本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岑家和林家那些恩恩怨怨。
想补个脉，比她想象中难多了。
岑清猷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叫上了如镜，打算出门，抄上了佛珠，是去送还尸体超度的。
乔晚问，“少爷能带我一起吗？”
岑清猷委婉地回答，“此事毕竟……沉重，不应该带上你。”
岑清猷坦然的关切，让乔晚有些受宠若惊。
“我想和少爷出去。”乔晚斟酌了一下，“毕竟……我昨天也撞上了，要是没看到他入土为安，心里始终不放心。”
“害怕？”
“还好。”
岑清猷笑：“好。若你还害怕，回来我替你念佛经。”
走到府门前的时候，又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远远看见乔晚与岑清猷一同走来，穆笑笑扬起一抹甜美的笑，”二公子。”
岑清猷颌首，一一微笑回礼，“穆仙友、裴仙友，凤仙友、萧仙友，早。”
打完招呼，没忘记回头向乔晚解释：“府上的药不够了，裴仙友等人是出来拿药的，今日就和我们同行。”
乔晚没吭声。
裴春争看她眼神有些奇怪，死死地盯着她。
乔晚别过了头。
少年脊背僵硬，无声地掐紧了手指。
倒是萧博扬察觉出了点儿古怪，往这儿多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穆笑笑已经拉着凤妄言，和岑清猷一起走到了前面。
栖泽府，和乔晚刚到的时候相比，的确冷清了不少。
街道上飘着些若有若无的妖气，人不多，店铺大多都关了门。
乔晚待在岑府的这段时间不长，但短短几天，外面的世界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几条“腊肉”连夜都被岑府火化了，装上了盒，由岑清猷带着，并一袋一袋灵石，分别送还给了各家。
这十几条腊肉，有的是儿子，有的是父亲。
骨肉分离，任谁看着也不好受。
但岑清猷却很平静，他和岑夫人母子两个有点儿相似，身上都有种缓缓的，有力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布履踩在地上，佛珠当啷响。
终于走到街心的时候，乔晚面色一变。
刚刚在转角，她好像看见了一抹黑白分明的身影！
伽婴！

第68章
伽婴！！
乔晚一颗心猛地提了上去。
他说，他是来杀人的。栖泽府这段时间妖气肆虐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身体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几乎下一秒，乔晚就冲了出去，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
没想到刚冲出去一步，就被人一把给拽住。
乔晚回头，对上了裴春争乌黑的瞳仁。
少年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她手腕，问：“你想去哪儿？”
这么一瞬的功夫，在场人都惊呆了！
尤其以萧博扬最震惊。
他和裴春争接触的不算多，但也知道，这魔性格冷淡，眼睛里放不下人，除了穆笑笑和乔晚。
但眼前这个丫鬟，哪里值得他多看一眼的。
像是压根没察觉到其他人的震惊，裴春争眼神没移开半分，平静地问，“你想去哪儿？”
岑清猷也愣了一下。
裴春争扣得更很紧，五指深深地陷入了肌肤上。
岑清猷眉头蹙了起来：“裴仙友可是有什么话要同辛夷说的？”
穆笑笑也呆了：“裴师弟？”
乔晚面朝岑清猷，恭恭敬敬地回答：“少爷，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个熟人，你们先去，我过会儿就回府！”
也没等其他人什么反应，甩开裴春争的手，乔晚拔腿就跑，一路追着那抹黑白分明的身影追到巷口。
萧博扬鬼使神差地盯着这抹背影看了半秒，下意识地也拔腿追了上去！
乔晚追到巷口，那人影忽然不见了。
消失得一干二净。
阴暗潮湿的小巷中，反倒渐渐地升起了另一抹人影。
对，是升起。
污水横流的地上，有一张人皮，慢慢从地上“支”了起来。
渐渐地，像吹气球一样，丰盈了骨肉，化为了个人形。
是个皮肤极白，容貌漂亮的少年，眉眼看上去还有点儿眼熟。
少年突然甩出一张人皮，铺在了地上，往地上一坐，薄唇一翘，嗓音低哑：“这路，不通。”
“想要从这儿过，你得留下点儿什么。”
乔晚往后倒退了两步，摸出了怀里的铁锤，往后看了一眼。
巷口的尽头，是一堵墙，墙角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破烂的箩筐。
收回目光，乔晚看了眼地上铺着的人皮。
昨天，岑府上的十几条腊肉，显然就是眼前这少年的手笔。
乔晚：“留下什么？”
少年翘着唇角，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脸、胸、手、脚。
“身体倒是好身体，整个的值钱，但若是拆开来卖，那就不太值钱了。”
“天雷锻体？骨头不错，若是拿来当锻造材料，倒是一把好武器。”
少年语气不紧不慢的，但却透着股森森的邪气，像是浸润在鲜血里泡出来的，黏腻湿滑得让人恶心。
乔晚皱起了眉。
岑家、林家，眼下又多了一个伽婴。
乔晚心里盘算。
这事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你是岑府上的人？”
少年眼一瞥，落在她那绣了岑家字样的衣服上，突然又笑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岑夫人姜柔。”
“当年犯下的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这儿还缺一张皮。”
乔晚心里猛然一悟，总算明白了究竟是哪里眼熟。
少年的容貌一半邪气，一半清俊。
和昨天晚上她见到的岑向南足足有四五分相似！
乔晚瞳孔紧缩：“你是……她儿子？”
那个桂旗提到过的林家小妖女。
少年有些意外，旋即又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挺好，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我娘。”
“不过你记得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姜柔那个贱人。”
少年眯着眼笑，笑容几分邪气几分阴毒。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我看这贱人还怎么做出那副虚伪的模样。”
“毕竟，剥了皮的人，别人见着了，怕都来不及呢。”
裹着人皮一卷，少年身形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但慢了半步。
一只金灿灿的铁锤拦住了他去路。
少年抬眼，也不恼，“你还有什么事？”
乔晚冷声：“你要对岑夫人做什么？”
少年旋即就笑开了：“那小贱人当初对我娘做了什么，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是要一一找回来。”
西南林家的林黎，虽然死了，但还留下了个儿子林清芝，由岑夫人抚养，可惜，这儿子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打心眼里就认为是这女人害了娘，故意见死不救。没过几年，这狼崽子就被西南林家给抱了回去。同时还继承了其母一手画皮绝活儿，长到了现在。
乔晚道：“你和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娘和岑向南那老匹夫原本两情相悦。”少年狞笑，“姜柔那贱人偏要插足其中，致使我娘只能委身做妾，低头一头，之后，又多加为难。这贱人难道不该死？”
人皮少年，生得漂亮，但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被激怒了的失心疯。
乔晚掀起眼皮：“我没兴趣去听你和你娘的往事。”
“我不会让岑夫人落在你手上。”
不仅是为了岑夫人，也是为了她自己。
乔晚：“因为你和你娘，一样恶心。”
少年面色一变，勃然大怒！
*
“裴师弟？”
"从前几天起，就见裴师弟你对这小丫鬟关注甚多。”穆笑笑小心翼翼地盯着裴春争看，“难道……是有什么隐情吗？”
裴春争目光一转，落到穆笑笑脸上。
穆笑笑小声：“这一路走来妖气肆虐，也不知这位姑娘一个人走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少女脸颊粉嫩如桃。
裴春争凝了凝心神，阖上了眼：“无妨。”
却是不再继续往乔晚离去的方向看了。
穆笑笑心头略微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愿意裴春争多关注那姑娘。
因为这占有欲，穆笑笑略感羞愧，咬了咬嘴唇，转瞬又给压了下去。
凤妄言指节紧了紧，沉默不语地抚上了身边小姑娘的发顶。
这三人之间气氛多有些古怪。
岑清猷自幼就拜入了妙法尊者门下，禅门讲究个禅定，修五感。
虽然敏锐地察觉出来了点儿这男女之间涌动着的暗流，但岑清猷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心里喟叹了一句男女之情，果真绊人。
却明智地选择了什么也没说，佛珠泠然一响，继续提步向前。
*
人皮一展！
窄窄的巷口杀机四伏。
乔晚面色沉沉地拎着金瓜，森白的外骨骼，从指尖一路蔓延，转眼之间，就将半边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了点儿惊叹，心头的怒意反倒冲淡了不少，眼里闪动了点儿迷恋。
“你是体修？”
炼骨的体修……
太难得了。
这一身骨头要是抽出来，这皮要是炼化了。
得多美。
还有这具身体……骨肉到时候也定不能白费。
还没等他感叹完，乔晚已经抡起金瓜冲了上去！
人皮轻盈灵巧，铁锤沉重悍狠。
这一路，被伽婴压着刷怪，再怎么说，战技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长进。
更快！也更敏锐！
少女半边脸上骨骼森白如雪，眼黝黑平静。
不论他如何出招，变招，眼前的少女都能更快一步，挥舞着两把铁锤，所过之处，交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细网，寸寸杀招！
砰！
金瓜深深地陷入墙壁。
少年就地一滚，手上一张人皮，忽缠忽绞，在半空中，和铁锤咬得难分难解，邪气冲天而起！
乔晚黑眸沉沉，眼睫扑扇了两下，忽然笑了。
少年心中猛地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本来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就是个妈宝男。”
“我可不单单是体修。”
铁锤猛击而出。
乔晚足下踏出一边，沉声吟诵，一边朗声高诵着儒修的文章，一边下手毫不留情。
儒道双修，剑、体、法并重。
跟着马怀真屁股后面做事，乔晚所学的本来就杂。
只要好用，就都能拿来用，至于武德和节操，这玩意儿，能用命重要吗？
自废筋脉之后，为了补修为这条道儿上的不足，学得就更杂了。
学的是道，嘴上念的却是儒家的功法，身上那圈儿淡金色的光晕，反倒还有点儿像大悲崖的达摩金钟罩。
人皮少年一边甩着人皮，一边儿想办法周旋，“大体上走体修这条道的，身上各处都有些难言之隐。”
“你是什么？”
人皮一甩，短暂地挨上了乔晚四肢，又收回。
“是……”
少年浑身一凛：“筋脉不足？！”
这筋脉，破得跟个渔网似的，明显就是后天导致的。
要是让她补好了筋脉……
这眼前的丫鬟，就是把杀人剑！！
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被乔晚逮住了间隙，落下一锤直接将少年掀翻在地。
于此同时，巷口砰砰砰接连爆发出数个凶猛的火球。
火球如金龙呼啸而过。
乔晚扭头看了一眼。
巷口逆光处站着个眼熟的白袍青年，袍角和袖口绣着一簇簇竹叶暗纹。
这是萧博扬的功法——“金龙破”，上次对战济慈的时候用出来过。
至于他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追上来，萧博扬心里思绪纷乱。
但心头总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在盘旋，这小丫鬟身上有古怪。
他……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追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丢出了几个“金龙破”。
巷子里和巷口，两两夹击。
心知这下难办了，少年趴在地上，被铁锤砸得嘴里咳出了点儿血沫。
乔晚拎着铁锤走近。
“你不能杀我。”少年抬眼，“因为我知道养命珠的消息。”
果然就看到了乔晚脚步一顿。
想到刚刚在洞口看见的那抹黑白分明的身影，少年目光闪了闪，抬眼笑道，“你想找养命珠是不是？”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养命珠就在林家手上。”
“我娘死后，那个老匹夫想救我娘活命，特地偷了姜柔那个贱人的养命珠，带到了林家。”
“姜柔这个贱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养命珠是岑向南那个老匹夫偷的。”
少年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酒楼。
“看见没？就在这上面，林家十四个人，修为都不高。养命珠就在这上面。”
“你若是想去拿，我劝你动作快点儿。林家今天到这酒楼来，就是为了脱手的，慢一步，这养命珠就要易主了。”
“但我告诫你一句，就算你拿到养命珠，到时候也没多大用处了。”
说完，人皮往地上一铺，像吹气球一样再度瘪了下去。
地上就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人皮。
乔晚走过去，踹了一脚人皮。
只是空荡荡的一张人皮，悄无声息。
人跑了。
乔晚看了眼远处的酒楼。
能不能拿到，有没有用处，是她说了算。
萧博扬一愣，心头敏锐地冒出了点儿不妙的预感，“你……你该不是想上去？”
乔晚没多吭声，直奔酒楼而去！
这丫鬟有点儿像一个人。
像乔晚！
这个时候，站在巷口，愣了半拍的萧博扬，总算明白裴春争为什么会那么古怪了。
这总是跟着岑清猷身后，平平无奇的小丫鬟实在太像乔晚了。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这话说得一点儿不错。在萧博扬还和乔晚死磕的时候，乔晚修为多少了，用什么招，什么步法，他心里一清二楚，但乔晚已经死了。
他们亲眼看见的，甚至马怀真也点过了头。
眼前这个丫鬟，就算再像，那也不可能是乔晚。
就在乔晚和萧博扬走后。
那张人皮被风一吹，忽然高高地飘了上半空。
越飘越远，落到了酒楼屋顶上。
人皮一鼓，慢慢地，钻出了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子。
现在，让我看看，对上妖皇伽婴后，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说的话的确都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掺假。
但唯独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没有透露，那就是……养命珠的买主，是闻名于整个修真界，行事素来冷酷无情的妖皇——伽婴。
对上妖皇伽婴，你还能有几分胜算？
要知道，这位妖主，对自己看不上眼的东西，可向来都不留情面。
人皮渐渐脱出个少年的身形。
少年微微地笑。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
二楼。
林家十四个弟子还在等。
酒楼里的气氛焦灼不安。
只要一想到买家是谁，就算是元婴长老前来，估计也冷静不到哪儿去，更遑论他们这十四个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刚刚突破了金丹。
毕竟这林家精锐都已安插到了别处，要去办一件大事。
“五哥，你说这贵客怎么还没到？”林十二问。
在这气氛之下，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儿焦躁不安。
林五沉声：“闭嘴，小心冲撞了贵客。”
话音刚落！二楼栏杆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木屑飞溅。
从栏杆外蹿出一抹快如闪电的身影！
敌袭！有敌袭！
酒楼二楼，一十四个林家弟子纷纷拍案而起！
踩着一地木屑，样貌平平无奇的丫鬟，拖着两只大铁锤，冷声，“养命珠在你们这儿？”
林五眯起眼：“姑娘是谁？”
乔晚：“有人告诉我，养命珠在你们这儿。”
乔晚环顾了一圈面色各异的林家弟子，“这人……应该也姓林，用一手画皮术。”
趴在屋顶的少年，脸色一变，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这小贱人！果然和姜柔如出一辙！
林五一愣，显然是想到了这人是谁，反问，“那此人有没有告诉姑娘，这养命珠已经提前被人订下了？”
将林五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乔晚心里一沉。
那妈宝男是西南那一支，眼前这十四个是本家，西南的和林家本家合计到一起去了？
“多少钱？”
林五一愣。
乔晚：“我问多少钱，我买。”
“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诚信，那位客既然已经订下，我们怎么好再反悔。”
“你出个价，我买。”
林五打量了乔晚一眼，看上去怎么也不相信这丫鬟身上能揣多少钱。
“一个筑基，带着一个练气，就敢来找我们林家的场子？！”
在场十四个林家弟子，被眼前这女修的猖狂给激怒了，纷纷拍案而起。
一眨眼的功夫，刀枪剑戟林立。
森白骨骼盘旋而上！
飞剑叮叮当当撞上了骨甲，竟然是毫发无伤。
乔晚握紧了覆满白色指骨的手，再度抡起了铁锤，虽然没看萧博扬，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萧仙友，你们既然想请岑夫人替心上人治病，难道不拿出点儿诚意来吗？”
他们这个时候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不想白跑这一趟，还想给穆笑笑解毒，岑家的事儿，养命珠的事儿，他们不管也得管。
萧博扬：这气人的功力他妈的也和乔晚有的一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拒绝。
看着前方这以一敌十的纤细身影，萧博扬有点儿出神。
当初，乔晚也是这样，挡在了他们身前，一个人顶着那无数只人面蝎尾蛛。也就在泥岩秘境里那一次，他才发现，他其实没想象中那么讨厌她。甚至，如果，如果她没那么讨人厌的话，他说不定还会喜欢她，这喜欢无关男女情爱。
而眼前这个丫鬟，明明和他之前没任何接触，偏偏支使起他来得心应手。
她和乔晚很像，你说她冷静，偏偏有时候又不要命的莽，一往无前地杀出一条血路。
考虑到那位买主，林五还是不大愿意这个时候和乔晚发生冲突。
要是冲撞了那位煞神，他们这在场十六个人，不分敌我统统都要没命！
“仙友当真要和我们林家为敌？”林五冷眼，“招惹上了我们林家，这栖泽府的地界，到时候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乔晚：“我不愿招惹贵府，只要贵府愿意把这养命珠卖给我，就是一桩和和气气的生意。”
林五手上长剑一震，面色阴郁，“看来是谈不拢了。”
小小的二楼，战斗一触即发。
山雨欲来风满楼，尖锐肃杀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大开的栏杆外忽然吹来一阵阴风。
妖气如潮，倾压而下。
林五面色遽然大变！连带着在场十五个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不好！
这妖气是！伽婴！
于此同时，附在屋顶上的人皮也动了。
人皮上的眼珠子，转了转，对准了二楼上的众人。
伽婴。
妖皇伽婴终于来了。
来，让他看看，这丫鬟碰上妖皇伽婴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妖气缓缓地铺满了整条长街，霸道地覆盖了整个酒楼。
这个妖气，是伽婴！
乔晚浑身一震。
这妖气比当初在望云乡碰上的，还要恐怖。
那是渗入骨髓，深入人心的阴、寒、冷、厉。
眨眼之间，长街上风云变化，黑云倾覆。
滔天妖力压了过来，二楼栏杆不堪重负地被压出了数条裂缝，吱呀吱呀地响。
乔晚心里猛地一跳，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妖皇。
有这威压就意味着伽婴他的伤已经好了有六七成，而当他伤真正痊愈之后，又会是怎么一个恐怖的实力，就连乔晚也不敢想。
萧博扬一愣。
完了。
他今天要死在这儿，肯定就是被这丫鬟给害死的。
这丫鬟的确像乔晚，连这作死的本事都像了个十成十！！
那是妖皇伽婴！！这整个修真界顶尖的！他们这些小虾米等闲都见不到的人物！！
萧博扬咬牙，“我看我今天就要被你害死在这儿了。”
破破烂烂的栏杆外闪过一道迅疾如的妖气！妖风一卷，一抹矜贵傲岸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二楼。四周狂乱的妖氛渐渐平息了下来，但没一人敢抬头看。
只能看见男人漆黑的长靴，和那玄色袍角上蜿蜒而上的银色妖纹。
就连高傲如萧家小少爷，也面色苍白，冷汗马上跟着滴了下来。
如果他要死在这儿，到时候他家的家业就要落到萧博玉那个混球手上。
恐惧，丝丝缕缕渗入人心。
但有个人却是例外。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顶着这平静沉重的威压，乔晚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场跪着的，连带屋顶趴着的，皆是一惊。
这不要命了？！
惊得萧博扬赶紧想把她给摁下去，但在这妖气压制之下，硬是抬不起来手。
果然，男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乔晚身上。
妖气在二楼平静流动。
人上赶着想要作死，那可是拦都拦不住。
萧博扬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这丫鬟哪里像乔晚，这缺心眼儿的丫鬟简直比乔晚还虎！
屋顶上的人皮嗤笑。
如果说，她刚和他打，也刚上楼找林家的场子，叫勇。
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那叫蠢。
说到底，还是个认不清自己，以为自己有多能耐的蠢货罢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那小丫鬟拍了拍身上的灰，面色十分镇静，自然地问：“你伤养好了？”
态度之娴熟，恍若叙旧。
从栖泽府分别，到现在已过了十多天。
那个男人眼一瞥，瞥见了那自从进了栖泽府地界之后，就再没见过面的人修。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妖界妖皇，竟然屈尊纡贵的，淡淡地“嗯”了一声。
“暂无大碍。”
“陆婉，你怎会在此处？”
屋顶上趴着的，在场跪着的，一齐都僵了。
人皮如遭雷击，被风一吹，毫无防备悠悠荡荡地吹下了屋顶，挂上了树梢。
这……这小贱人认识伽婴？！

第69章
就算认识那又怎么样？！
人皮挂在树梢上，迎风招展了一会儿，不甘心地磨了磨牙，却反应过来自己只剩下了一对眼珠子，根本没牙。那两颗眼球转了一转，突然想到了在那巷子里看到的画面。
那条阴暗潮湿没人在意的小巷，其实也有个名字，叫“财源巷”，光用肉眼看，巷子尽头不过就是一堵没什么稀奇的墙，但若是穿过了这面墙，那就到了栖泽府的黑市。
南边儿贩卖人牲的生意大多都是从这儿过的。
不过，前几天这黑市刚被伽婴一锅端了，就是为了救那里面关着的一条狗。
这还得从数月前说起。
伽婴数月前去了趟魔域的血雾山，在那里被困了小半个月。
族里那条修了千年的蛇妖细罗，以为他死了，领着一帮精兵，清算了他身边儿那些亲信和兄弟，本来想着立刻就能称王。
却没想到伽婴他没死！！
等他走出了血雾山，一个个顿时急了眼，慌了，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合力把他送上了绝杀榜第一。
但千算万算这些妖族的叛军却算错了一着，这妖皇伽婴，他么是个蜜獾。睚眦必报的蜜獾！
不论你分散在这南部十三洲、还是东部七岳十岭千百洞府，只要曾经对他下过手的，就算他伤再重，那也不惜千里追杀，一个个揪出来干掉。
一路追杀到了栖泽府的地界之后，妖皇伽婴却难得的没光顾着杀人。
而是到黑市救了个人牲，一条狗。
据说，这是他身边一个亲信，他去血雾山的时候，这条狗被细罗一干人卖去了黑市。
伽婴救那条狗的时候，他凑巧看了一眼。
那狗泡在血水里，连化形都撑不住了，半人半狗，拖着的后腿露出森白的骨，和化脓的血肉。
……
就算眼前这小贱人和妖皇伽婴认识那也没用，妖皇伽婴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
这养命珠，是他特地为那狗妖买下的。
人皮盘算着，这两人言语虽然熟稔，但看上去倒不像什么故友，更不可能是姘头。
一个小丫鬟和他身边愿意为自己出生入死的亲信相比，孰轻孰重，那是一目了然。
排除了姘头这么一个选项，人皮心安理得地挂在树梢上继续看戏。
……
而在二楼。
萧博扬连同林五一干人等，心里都叫一个懵。
奈何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冒头，只能压下一肚子的疑问慢慢看戏。
虽然面上镇静，乔晚心里也几乎被这威压压吐血了。
不过，狐假虎威那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乔晚又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白亮的好牙，“我来找一样东西，不过，当初分别之后，没想到在这儿又能碰上你。”
“这段时间怎么样？你要做的事做完了？”
在场众人：敢和伽婴叙旧，过问妖皇的私事，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没想到伽婴还真的回答了！
男人回答很简略，但还是给足了眼前这人修的面子：“还差一步。”
乔晚犹豫了一秒，“你就是养命珠的买主吗？”
伽婴淡淡反问：“你也是为了养命珠而来？”
乔晚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干林家人，“这养命珠不是林家的东西。这是岑家岑夫人，姜柔的陪嫁。”
“岑家家主被林家给骗了，偷了养命珠给林家。”
“就算你要买，也不该向林家买。”
伽婴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想拿回来？”
乔晚沉默了一瞬，“是。”
男人瞥了她一眼，沉声，嗓音凉薄，”我要拿这养命珠救人。”
这一通说下来，在场十多人纷纷大跌眼镜。
乔晚也是一愣。
她之前虽然隐约猜到了一点儿，伽婴是买主，但却没猜到他买来是给别人救命的。
乔晚心神一凝，试图谈判：“我也要拿养命珠救人。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从望云乡到栖泽府，这一路上结伴走过来，对伽婴的脾性，乔晚好歹也有了点了解。
现在的伽婴，不是望云乡那个伽婴，那个时候的蜜獾，掣肘太多，屈尊纡贵地同意了她的要求，毕竟她那点儿要求还影响不到他切身的利益。
也多亏他没惦记着望云乡的事儿，这才给了乔晚站在这儿，和他谈判的机会。
这话听得在场众人心里又是悚然一惊。
妖皇伽婴，虽然是个战斗狂魔，孤身一人独来独往，但好歹也是万妖之主。
没人，也没妖敢这么对他说话。
就算爱找人打架，那好歹也是个王！
眼前这丫鬟，年纪也不大，不过练气初期的修为，从哪儿来的底气敢和伽婴谈条件的。
真真是放肆到没边儿了。
偏偏伽婴脸上却没露出任何不悦的意思。
亲眼见这一幕，人皮心里一沉。
认识伽婴倒没什么，但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地和伽婴谈条件的，整个栖泽府地界上那还是第一人。
难道他刚刚估算错误了？
真是姘头？露水情缘的那种？
酒楼外，乌云压得更低，狂风怒号。
乔晚：“养命珠能不能借我用几日。”
“什么条件由你开。”
伽婴神色淡然，说出口的话毫不相让：“养命珠我今日就要。”
乔晚心里一突：“养命珠，我要拿来救人。”
救岑夫人，也救她自己。
那被丈夫背叛在前，被养子记恨在后，还依然温柔端方，解他人之难处，悠悠清唱着歌儿，耐心安抚着府上小丫鬟的女人。
伽婴：“我也要拿来救人。”
乔晚咬牙：“那这养命珠你用完，能给我吗？”
男人没立即回答她，只看了她一眼。
但伽婴这一眼，乔晚心顿时就凉了。
伽婴：“我救的这人，需要把整个珠子都吞进去，用完就没了，不可能再借给你用。”
吞了，这可就没了！！
全没了！
乔晚心里更沉了，咬牙欠身行礼，“真不能借吗？一人一半怎么样？”
伽婴垂眼：“养命珠，拿来。”
她没那个资本。
乔晚如坠冰窖。
虽然勉勉强强有点儿同行的“患难之情”，但这不代表她和伽婴就有了不一般的交情。
这是《登仙路》里的世界，主角和配角之间的机遇天差地别。
乔晚苦笑。
软软地笑一笑，问候一句，就能收服个靠山和忠犬的好事儿永远都落不到她头上来。
谈判顿时破裂！！
怀里揣着养命珠的林五，眼看着对峙的两人，顿时察觉到了什么叫压力山大。
这能养命护命的东西，如今揣在怀里，简直就像张催命符！！
狂风骤停。
二楼一角天空之外，惊雷轰地一声砸了下来。
大雨如瀑。
就在这一瞬间，谁都没想到乔晚竟然敢突然发难。
少女像离了弦的箭，猛蹿了出去！
身形一跃，一个黑虎掏心，直接把林五怀里的养命珠给掏了出来。
虽然乔晚动得太突然，但反应过来之后，林五也根本没带反抗的。
毕竟早想把这催命符甩出去，那是敞开胸怀，任君采撷。
乔晚一掏，就掏了个正着。
林五顺势往后连退了几步，几个林家弟子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他，十四个人一道儿退出了战圈。
疯了，全他妈疯了。
林五惊魂未定。
这丫鬟找死也就算了，别他妈拉上他们当垫背的！
十几个人一退，只剩下跪在地上的一个萧博扬，立即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萧博扬：干！
身边还一起跪着的难兄难弟们，瞬间没出息地全跑了个空。
乔晚当的那一瞬间，伽婴也跟着动了。
“陆婉，”男人眼神一沉，低声，“你大胆。”
话音未落，袖中五条黑龙影翻滚而出！！
乔晚就地一滚，躲过一张龙口，把手上的养命珠往萧博扬怀里一丢，同时用上了传音入秘。
“跑！！！带着养命珠跑！伽婴这儿我来拦！！我有办法跑！！”
不管怎么说，这本来就是岑夫人陪嫁，先把养命珠送出去，再和他商量！
一颗雪白滚圆的珠子砸入怀里，萧博扬登时一懵，再一抬头，两条黑龙影就已经杀了过来！
拦？！
你他妈究竟能拦多久？！
这他妈哪里是养命珠，这他妈就是催命符！
操他妈的！！完球！今天妥妥得交代在这儿了！
敢从妖皇眼皮子底下抢东西！ 萧博扬咬牙，这小丫鬟真是害死人
说时迟，那时快，被逼赶鸭子上架，不跑也得跑，眼看着两条龙影直奔自己而来，萧家小少爷从二楼一跃而下，甩出“踏星步法”，肝胆欲裂地玩了命儿的狂奔！！
轰！
而在这一瞬间，乔晚飞扑了过去，挡在了萧博扬面前。
龙影一顿。
紧跟着，乔晚直接被龙影轰飞了出去，砸在了一楼的桌椅板凳上。
也幸亏这酒楼今天是林家人包了的，提前清了场，没留一个人。
乔晚从一地碎木块儿中翻身而起，呕出一口血来，没等喘口气，直蹿出了酒楼外。
街上空无一人，暴雨如注。
蓝紫色的天雷撕裂了暗沉沉的乌云，将半边天照得大亮。
暴雨，转眼就把乔晚给浇了个透湿。
但男人四周气流暗涌，挡住了倾盆而下的暴雨，头发丝和袍角甚至都没挨上半滴水珠。
两相比较之下，衬得乔晚愈加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伽婴：“我没想杀你。”
乔晚捂着胸口，喘着血气儿，嘴角血沫不断涌出来：“这养命珠刚刚我已经送走了，我们打个商量。”
他是真没打算杀她。
她也是看出来了，他没想杀她。
这人修太弱，他要是真想杀她，一根手指就够了。
乔晚气喘吁吁，“你把你要救的人带来，我们掰一半儿用怎么样？”
“要你愿意，我马上就把养命珠给送回来。”
伽婴眉头一皱。
在见到那血水里泡着的狗儿的时候，他就立下了承诺，绝不会再让他多痛苦一日。
当时，青年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还真的和狗一样，一直在笑。
那是他的好狗，他亲信心腹，他的狗兄弟。
“我答应了他，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他多痛苦一日。”
所以，这养命珠，他绝不会借。
万妖之主的尊严，更容不得下让他好兄弟和乔晚各掰一半儿共分。
妖皇伽婴，虽然冷酷无情，但也是真的重情重义。
答应了的事，言出必行。
黑袍里的指尖轻轻一动。
他没想杀眼前这人修，但让这人修失去行动力，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二楼。
林五连滚带爬地冲出酒楼，站在廊下，看着暴雨中对峙着的一人一妖。
这丫鬟在妖皇面前确实有几分薄面，敢从妖皇眼皮子底下抢东西，竟然还没被摁死。
看样子伽婴好像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摁死她。
伽婴没打算摁死这丫鬟，但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人呢？”林五焦躁地看了眼空荡荡街心巷口。
人怎么还没来？
不是约好的吗？！
再不来，他们这十几个全都要交代在这儿！
既然这样，那就没商量的余地了。
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办。
乔晚吐了一口血，直面眼前那五条漆黑的龙影。
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底。
虽然和萧博扬说着，伽婴她来拦，但她没十成十的把握。
眼前男人没立即去追萧博扬，也是因为看不上他俩。
对他俩实力的蔑视。
但人活在这世上，不可能哪一件事，都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去做。
或许，她还是受了魔气的影响，从泥岩秘境里和人面蝎尾蛛死磕的那一回儿起，就习惯以命搏命了。
雨水兜头而下，乔晚深吸一口气，没管脸上交织流淌着的水流，心神一定。
“滋啦”——
细小的电流从手心猛地蹿出，越蹿越大，越团越大，越团越大。
天际轰轰隆隆，电蛇狂舞！
一道天雷猛地降下，和少女手心雷光相接，瞬间爆发出耀眼光芒！
这熟悉的疼痛猛地蹿上天灵盖儿，乔晚喘着粗气。
她不怕被劈，毕竟已经被劈习惯了。
几道天雷下来，手上的雷球，确实被强化了不止一个等级。
“丢你雷某”，是修为越高，威力也就越高的一招，适合灵力不要钱的甘南，却不是特别适合她。
但眼下就不一样了。
一瞬间，林家一干人等连带着一张人皮，也全都像被天雷劈傻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这简直比她认识伽婴还让他们几个震惊。
这具纤细的肉身，直通天雷，借老天爷的威势，化为自己所用。
胆子够大，够不要命。
是条汉子。
一招。
只要她能在伽婴面前拼过一招就行了。
乔晚目光紧盯着面前男人一举一动。
五条黑龙影怒卷而出。
乔晚当机立断，果断砸出雷球！
这还没完。
体内骨骼暴涨，穿破肌肤，半空之中“刷刷刷”浮起了根根峥嵘骨刺，对准了眼前男人。
这一切，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雷球爆发出耀眼光辉！
天雷入体，饶是男人，指尖也不由得略微一麻。
紧跟天雷，骨刺突至！
但没人能想到的是，就在乔晚出手的同时，长街之内，再度滚过雄厚妖气！！
一条幽绿色的蛇影奔袭而出！
来了！！
约定的人终于来了！
廊下，亲眼见到这一幕，林五精神不由得一震。
天雷、骨刺、蛇影齐发。
伽婴一振袍袖，袖中黑龙嘴一张，一口咬碎了暗绿色的蛇影，龙尾一摆，旋即冲破天雷和骨刺。
但等天雷和骨刺三进，地上却只剩下了一地碎骨和淡淡的血水。
陆婉呢？
林五等人和树梢上的人皮，看着空荡荡的街心，纷纷一愣。
……
炼体的境界，不止化骨为盾，拔骨为兵那么简单。
还有，“缩体成寸”。
在别人视线盲区之下，一个粉色小人儿正顶着狂风暴雨，在玩命儿狂奔！！
他么的！跑！
不跑就来不及了！
不等林五等人多去细想乔晚的去处，惊雷滚过，白光大盛之时，各处巷口，迅速蹿出形态各异的妖邪，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团团围住了伽婴的去路。
那是千年老蛇妖细罗麾下的妖族叛军！
对，就是这样没错了。
林五松了一口气，“呸”一声，阴沉沉吐出一口血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为什么林家只派出了十几个练气就敢正面对上妖皇。就是因为，林家早就和那蛇妖合计好了。
用养命珠把伽婴骗过来，围杀！！
而他们这十几个练气连带一个金丹。全他么都是炮灰！
形势急转直下！
眨眼之间，猎者成了猎物。
长街上，玄袍如墨，眼神冷傲的妖皇，被困死在了这空荡荡的街上。
龙困浅滩，已成必杀之局。
这个时候，乔晚还在玩儿命的跑。
肺里就跟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正常大小的情况下，雨滴砸在身上倒没什么，但她现在最高也不过一寸，雨滴砸在身上，就不太好受了。
虽然不知道刚刚蹿出来的蛇影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看伽婴被困，乔晚心里还是不由得雀跃了一瞬，继续发足狂奔。
眼看胜利在望！
眼前却忽然一晃！
“看我逮到了个什么？”
一声戏谑的轻笑响起。
地上狂奔着的粉色小人儿，顿时被一根白皙的指尖给提着衣领，提溜了起来。
抬眼对上一张妖娆娇媚的“巨人”脸。
乔晚眼眨也没眨，全身上下骨骼再度扭曲，节节拔高，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正常大小，扭身抬脚一踹。
正好一脚蹬在女人胸前。
女人往后连退了几步，手上一松，脸色顿绿。
乔晚反身跃入了战圈，跳到了伽婴身边。
暴雨倾盆。
伽婴瞥了她一眼，没动。
乔晚目光灼灼，盯着眼前这一帮妖魔鬼怪，和刚刚那揪住了她衣领的曼妙女人。
女人黑衣紧裹着丰满的身姿，胸大腰细，往下却拖着个漆黑的滚圆的腹，脊背生着一对膜翅。
乔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总算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了。
这他妈是个蚂蚁精！
这下，她总算明白了。
这都是妖族叛军，合力把妖皇伽婴送上了绝杀榜上第一的人物们。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乔晚沉声，声音不大也不小，但足够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我帮你，养命珠借我一用。”
伽婴斜睨了她一眼。
他还用不着一个练气相助。
或许是被“陆婉”这份不怕死的劲儿给冲昏了头，升腾起了点儿欣赏之意，也或许是不想再耽搁下去，亦或者是不愿他在和“陆婉”死磕的同时，让这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黄雀”得利。
想到这些暗中窥伺着的小人，伽婴不由震怒，嘴角难得扯出了抹讥讽的微笑，嗓音凉薄。
说出口的话，却让在场人不由得一诧。
他说。
“好。”
袖中黑色龙影咆哮而出，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裹了个青年丢到了乔晚面前。
玩命儿跑了这么久，转眼的功夫，就被伽婴指挥着龙影给逮了回来，还是以毛毛虫般这么屈辱的一个姿势。
抬眼对上众人各异的目光，萧博扬来不及去想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多人，只觉得羞愤欲死。
乔晚瞪眼：萧博扬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枉我刚刚信你，还这么拼命！
援军入局，瞬息之间，战圈之内，形势再变。

第70章
雨下得更大了。
妖族的人一到，林五立马领着剩下十几个弟子，赶紧远远地躲到了一边，免得待会儿真打起来，免得被扫到台风尾，连累他们这些做了炮灰。
林五斜睨了眼身后人：“岑家那边儿怎么样了？传音符有消息了吗？”
“都已经去了。岑清猷和昆山来的人，也都派了弟子过去拦，到时候岑家打起来，岑清猷他们几个一时半会儿绝对赶不过去。”
眼前这情况，也是一早就说好的。
他们林家帮着妖族来围杀伽婴，而妖族分出一半人手帮他们踏平岑家。
“林清芝这个小子呢？”
显然还没忘记乔晚刚刚那顺手甩出去的一口锅，林五磨磨牙，“这阴毒的小子你还真以为他是诚心的？把我们行踪透露给了这丫鬟，可不就想着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吗？”
“年纪不大，心肠倒和他死去的老娘一样毒。”
声音断断续续地，淹没在了哗啦啦的雨幕之中，却没避过这自挂东南枝的人皮。
挂在树梢上的人皮，一听这话，脸皮都给气歪了。
街心。
伽婴目光掠过领头的青年，冷笑，“细罗不敢来，就让你这个儿子送死？”
青年面色阴郁苍白，一身墨绿色的长袍，眼瞳黄澄澄的，听闻伽婴这话，也没什么表情，反倒还颇为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我等失礼了。”
再一抬眼，竖瞳之内，杀意霎时间穿破雨幕！！
打头十人率先疾出，各展法门，身形在瓢泼大雨中变化莫测，各路法诀和法器，简直就像不要钱地直往伽婴身前丢。
十个元婴，死磕伽婴一个化神，一时之间，竟然没讨到一丝好处！
长街之上，磅礴妖气铺天盖地，压得四周街铺瓦片横飞，横梁寸寸断裂。
这可不是昆山弟子间切磋斗法，街心上对阵的全是妖族精锐战力。
心知元婴和化神之间打架，不是她这个小练气能掺和进去的，乔晚心神为之一凛，从怀里摸出铁锤，目光转向了在场那一批妖。
她只要做好清道夫的工作，帮忙清场就够了。给伽婴清理出一个最优的输出环境，这才是她眼下的任务，不过，就算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也不可小觑。
于是，乔晚也抡起铁锤上了。
虽然用的是两把重锤，但却没被这两把重锤拖累了身姿，身形照样轻灵，凶猛却变幻不定。
其凶残程度也不亚于妖族拆迁队，铁锤落锤之处，地上“砰砰砰”被砸出数个浅坑。
妖族拆迁队疯狂拆房的同时，处于战局中心的萧博扬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谁来看他一眼！他还被裹着呢！！还被裹着呢！
无奈四肢被龙影捆得紧紧的，眼看着战火好几次烧到了自身，萧博扬只能尽量蠕动着身子，默默地往战局外面蹭。
刚蹭出一段距离，当啷一声，猝不及防，一片锃亮锃亮的刀光落下，正好切断了他去路。
落刀的女妖精，手腕轻轻翻转，干净利落地收了刀，伸出红润的舌尖儿放荡地舔了舔，“这位俊俏的小哥是想往哪里去？不如和姐姐玩点儿有意思的，嗯？”
冷不防被个女妖给调戏了，萧博扬大恨的同时，不争气地涨红了一张俏脸。
长街之上，各种耀眼法术狂飙。
一锤劈碎了一片剑光，剑光散尽，乔晚正对上了一张娇俏的笑脸。
方才那蚂蚁精温柔一笑，一抬手，四面八方瞬间涌出了乌压压的蚁群。
这也是拿手绝活之一，“万蚁噬身”，但凡沾上了点儿，不把人啃得只剩下具光秃秃的骨架，那是决不罢休。
无数蚂蚁犹如潮水，迅速淌开。
乔晚看也没看地上的蚂蚁一眼，面无表情地搓球。
就在这数以万计的蚂蚁近身的同时，反手就丢出了个雷球。
轰隆隆，耀眼的电光滚过。
半空之中，弥漫着一阵浓烈的焦香味儿。
她这十万“蚁子蚁孙”，就这么被乔晚电了个一干二净。
一只都没给她剩下！
不仅如此，面前这平平无奇的丫头，还面无表情地开嘲讽，“果然是妖，没脑子，你这不是送上来找电吗？”
这绝对是记恨，绝对是报复她把她提溜进了战局！
蚂蚁精脸绿了，狠狠地磨了磨牙根，勃然大怒，“你找死！！”
令人意外的是，这蚂蚁精也是个体修。
蚂蚁个头小，但力气大，走得体修的路子正正合适，女人惊怒之下，扭身一踹，足足把乔晚踹出了十几米远，正好仰面摔在了萧博扬身侧。
一抬眼就看见了萧博扬红得跟个番茄似的一张脸。
再一抬头，就看见那持刀的娇娆女妖。
乔晚面无表情地呕出一口血。
这他么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风花雪月这一套？！
蚂蚁精后招紧随而来，没来得及多想，乔晚搓着雷球再度冲了上去！
缠斗之间，倒在地上的萧博扬，却是猛地一呆。倒不再是因为那破廉耻的女妖，就连女妖调戏也没能动摇他的心神。
这……这不是乔晚那什么“丢你雷某？”
青年心脏骤紧。
他不可能看错，这一招，除了乔晚他还没见谁用过。
这熟悉的身姿，熟悉的步伐，熟悉的出招方式，还有这凶残不要命的打架习惯，除了乔晚还有谁？！
眼下却根本不是认亲的时机。
下一秒，刀光再临。
不甘心自己被无视的女修，冷笑着再召唤出刀阵。
操你妈。
毕竟命更重要，萧家小少爷特没风度的暗骂一声，就地一滚，
被他这一骂，面前这妖娆女修反倒笑得更欢，出招也出得更凶残了。
指挥着刀阵，变着法儿换着花样的往萧博扬身上戳，刀光交织，没几下的功夫，就把眼前这尊贵高傲的小少爷，给划了个破破烂烂，露出白净的肉。
没眼看。
就在这时候，他身上紧缠着的龙影一收，四肢顿觉一轻。
萧博扬下意识地抬眼看。
十多个元婴合成围杀之局，目的，就是困死当中的伽婴。
男人面色沉静，五条龙影忽上忽下，气势赫赫，催动风云变化，腰侧的刀从头到尾就没出过鞘。
这……这才是真正的大能。
萧博扬心头巨震。
也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被女妖给逮住了间隙。
眼看着刀锋再落，锵然一声轻响，森白的外骨骼牢牢卡住了薄薄的刀刃，乔晚五根骨节握紧了刀刃，头也没回，“怎么？起不来了？”
萧博扬愣愣的，脸上还沾着抹飞溅的血液。
此时此刻。
雨停了。
风止息。
他眼里也只剩下了眼前这么一个少女。陌生而平庸的眉眼，这个时候显得格外亲切和熟悉。
“乔晚？”
这一声，已带了颤音。
乔晚就地把刀刃一丢。
萧博扬忍不住轻轻抖了起来。
他没想过让她死，从来就没想过让她死。
这个时候，无数话一起涌上心头，偏偏嗓子却沙哑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半晌，才呆愣愣，没出息地挤出几个字，“你没死？”
所以这丫鬟才看着这么眼熟，所以裴春争反应才那么古怪。
从刚刚看见萧博扬被丢入战局的时候，乔晚就知道，她这马甲保不住了，故而，也根本没遮掩。
萧博扬张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立马就被乔晚给堵住了话头。
“打完再说。”
萧博扬摇了摇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对你说。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萧博扬心中陡然一松。
听闻这话，眼前少女难得扯着嘴角，露出个笑来。
“你确定真的要在这儿叙旧？”
话音未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再次响起。
“小公子，来玩儿啊。”
萧博扬脸色扭曲：操！
于是伽婴负责大头，乔晚和萧博扬就负责在外圈儿清场。
天际雷声滚滚，电蛇狂舞，饱含毁天灭地之势。
乔晚肉身直通天雷，挟电携雷，面色冷酷。
萧博扬目瞪口呆地看着乔晚眼也不眨，一口气也不带喘的，借着老天爷的势，雷霆震怒，气劲震荡，十步之内，硬生生横扫出一片清净。
毕竟天雷锻体的少，人修倒还好，尤其是邪修、妖修和魔修，最怕的就是天雷。
人修寿数短，妖修魔修寿数长，而在修炼这条路上，妖修、魔修的灵气也太多比人修充裕，但在雷劫之下，人修总算扳回了一局。
在场群妖，面面相觑，眼看着乔晚手上的雷球，都有些忌惮，竟没人刚立即冲上前去直撄其锋。
萧博扬心里震惊程度一点也没比别人小。
当初行刑台上，乔晚自废筋脉，他也是亲眼所见。
乔晚跳下太虚峰之后，他倒也想象过，乔晚要是没死会怎么样。但不论哪一种，结果都算不上多好，自废筋脉，就意味着自己堵死了自己这条修行之路，修为顶多止步于练气期，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萧家、魔域，当初替马怀真做事的时候结下的那些仇家，都不大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总之，在萧博扬想象里，乔晚过得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所以每每想到乔晚，他心里都煎熬。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她和妖皇攀上了关系，还和伽婴并肩作战。
硬生生借了老天的势，张牙舞爪，十步之内，暂无一人敢近身。
虽然修为没长进，但一旦冲破了这关，或许，就是一番大造化。
想到这儿，萧博扬心里有点儿五味杂陈。
既有重逢的喜悦、感动和心酸，还有那种明明约好了一起学习，你却偷偷报了补习班那种尤为复杂的心态。
暴雨如注。
长街中央，那是无人敢踏足的战圈。
细罗麾下十个最精锐的元婴，全围在了男人身前。
剑刃一甩，雨滴滑落，水珠四下狂舞。
在这长街之上，上演一幕幕杀招！
久攻不下，长街之上，突然传来个苍苍厚重的嗓音。
“伽婴，想当初，你还是我带大的。”
“没想到，一晃眼的功夫，你已经有了如此长进。”
金戈之声顿消。
临街另一家酒肆的窗，轰然开了。
从街上，隐约能看见窗边人的模样。
绿髯绿眼，容貌英俊的老者，端坐在床侧，浑身上下含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妖族的蛇君，细罗。
伽婴脸色没多大变化，眼眸沉沉：“是你，你来了？”
“是我。”
老者应声的功夫，前方商铺鳞次栉比，屋顶瓦片“哗啦”尽数掀开，从中猛地再跃出数十名敌人，手执锁链。
半空之中，忽然射出无数银色细线，交织成密密细网。
地上积水犹如白练一般，眨眼之间，活了！水流跃上伽婴靴面和袍角！
无数敌手这才从街角，巷口纷纷转身而出。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天雷地网之阵，方才初现峥嵘！
刀光剑雨之下，乔晚心里一惊。
这阵仗，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
而在这天罗地网之下，老者这才跃下了窗，飘然而至，微微一笑：“伽婴，我们许久未见了。”
不过是只獾，也敢称龙。
瞥见男人袖里龙气，就算沉稳如细罗，这个时候心气也难免有点儿不顺。
蛇修百年方才成蛟，蛟修百年则成龙。
这只獾，凭什么袖怀龙气，做万妖共主？
伽婴面色不变，四周龙影护身，龙气翻腾。
老者幽绿色巨蟒盘旋在身后，血盆大口怒张，大有反客为主，吞龙化蛟的念头！
细罗一出场，这回，在场是没人敢待了。
交代的事都已经做到，林五一扬手，当机立断带着一帮弟子，麻溜地撤出了长街。
挂在树梢上的人皮，眼见这阵仗，心里也有点儿慌。这两位妖族大能打架，被扫到台风尾，也足够他们在场这些小鱼小虾们喝上一壶。
眼见林五一行人暗搓搓地准备开溜，人皮心念电转。
林五肯走，这就代表着事都准备妥当了，林家的人已经到了岑家。
对，岑家。
岑清猷和昆山的人这个时候已经被人给拦了下来，是时候去岑家那儿了。
人皮上那对秀气的眼，眼中闪动着点儿阴毒的光芒。
这姓陆的小贱人，和岑清猷那个孽种都被拖在了这儿，碍事的人已经被清走了，今天，姜柔这个小贱人对他娘做的，他都要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
就从指尖割开一条缝，一点一点剥了她的皮！
林家弟子和人皮一撤。
于是，长街之上。
就只剩下了伽婴、乔晚、萧博扬，和以细罗为首的妖族叛军。
*
而在另一条街巷。
岑清猷和穆笑笑等人也被人拦住去路。
来者人数众多，面色不善，气势汹汹，将岑清猷、裴春争等几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岑清猷脚步一顿，面色不变，“各位英雄好汉，眼下是意欲何为？”
为首的汉子，睨了眼他额上菩提子，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奉命行事，请小师父勿怪。”
同一时间，岑家。
火光滔天，群妖乱舞，尖啸声与呼救声此起彼伏，地上流淌开泼墨般的血色。
昨天，那十多条腊肉不过是个开端，阵法塌了一角之后，林家人同妖族的人马一齐杀了进来。
“杜衡！！杜衡！！”圆脸的丫鬟几乎叫破了嗓子，泪流满面地在一地瓦砾废墟中翻找。
岑家，这第一重防卫已经被攻破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重杀阵背后，还套着另一重杀阵。
*
街心，两只大妖还在对峙。
锐可削骨的细网纵横交织，细线之上淌过着淡淡的锋锐的银芒。
“这是蛛娘所织就的细网，陛下知晓这细网可断万物。”
伽婴：“你以为靠这个就能拦住我？”
老者微笑：“这蛛网当然还不足以拦住陛下。”
但其他东西，就不一定了。
话音未落，乌云滚滚之处传来尖锐鸟啸，巨鸟扇动双翅，抛下了一抹黑影！
黑影从半空中被抛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个青年的模样。
伽婴瞳孔骤然收缩！
青年眼里有死气，有冰冷的绝望和无奈。
对上男人目光之后，硬是挤出了抹笑容，嘴唇一张，无声地喊出了几个字。
“保重。”
陛下，保重。今日，是我拖累了你。
这小把戏当然拦不住他。
但这妖却肯定能拦住他。
细罗目不转睛，端看伽婴现在要怎么选。
踏出这一步，天罗地网，步步杀招，就算杀不了他，也能叫他吃个大亏。
要不踏出这一步，这妖可就没命了。
围观的萧博扬脸色也跟着变了：好歹是一介蛇君，他么的竟然这么不要脸。
争权夺利，无所谓要脸或是不要脸，只要有用就行。
细罗负手冷笑，等着眼前男人来选。
从这高空之中坠落，灵力告罄，这狗妖无疑会被千刀万剐，化为一蓬血花！
砰！！
半空之中，确实是爆开了一蓬血花。
不是青年的。
也不是伽婴的。
森白骨甲覆身的少女，飞跃而出。
骨甲还不够坚硬，至少还没修成真正的无坚不摧的地步。
银丝击碎骨甲，深深勒入肌肉之中，少女全身上下骨骼层层暴涨，穿梭在上下交织的银线之中，又层层剥落，像极了一朵极速盛开，又极速凋落的带血骨花！
但就这一瞬，
乔晚飞身上前，一把揽住了青年，带出战局！！
陆婉！
是陆婉！
男人目光紧紧盯着眼前少女，唇角溢出抹笑意，几乎不受控制地朗声大笑。
刹那之间，其他人纷纷出招！
但三条龙气已经快人一步，绞碎了龙影，护住了少女去路。
乔晚骨骼覆面，只露出一双黝黑沉静的眼。
青年一愣。
乔晚抱着青年落地，滚了几圈，一连躲开落下的各路暗器、剑刃，这才抱着青年，惊魂未定地滚到了一边。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一抬头的功夫，再次对上了伽婴幽深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中，该表达的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没什么多余的废话要说。
该做的，她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就是他的主场。
这是她和伽婴之间的默契。
下一秒，伽婴唇角的笑意陡然化为蓬勃沛然的杀意！
男人眼神冰冷，锵然一声，终于出了刀。
刀身裹着的蜿蜒龙纹，如活了一般，冲天而起。
妖气冲天！！一时间，竟拨开雨幕，冲破了天上沉沉乌云！
改换天日，
这才是真正的万妖共主的手段。
在场众人群妖，根基稍微薄弱点儿的，不敌这股威压，双膝一软，几乎就给这妖气跪了下来，身子止不住地打颤，不由自主的臣服。
而乔晚却根本没回头往后看一眼，一手抱着青年，马不停蹄地朝着萧博扬狂奔而来，伸手一拽！拖着他就跑！
萧博扬和乔晚抱紧了怀里的青年一脸懵逼。
“他么的！跑啊！！！”乔晚怒吼！
伽婴要暴走了！要杀人了！
萧博扬抓狂：乔晚你个憨批！我他妈怎么可能从人眼里能看出来这么多东西？！
剩下来那一批妖，当然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管任由他们跑！
“追！！”
还没追出一步，一条龙影却牢牢地护住了三人去路，龙口怒张，直对来人，骤然炸响一声霹雳也般的龙吟。
青年被乔晚扛在肩膀上，一双狗眼茫然无措。
颠簸之中，只看见少女脸上挂着点儿稀碎的骨块儿，骨面上飞溅了点儿血痕，雨丝冰冷地往脸上拍，乌黑的发丝映衬着如雪的肌肤，含着极其明艳的，惊心动魄的殊色。
这一路且战且退，兔起鹘落地狂奔出两条街，总算脱离出了战圈。
乔晚看也没看，钻入一间酒肆，就地将青年一放，拎起萧博扬抖了抖，丢出一袋灵石，请老板退出去。
暴雨天气，客本来就少，虽然眼前这三人，一身水气和血气看着人心惊肉跳，但毕竟灵石给的多，生意总是要做的，老板明智地选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安顿好了青年，乔晚这才出了酒肆，这才抬头看向了那条长街的方向。
只能看见五条漆黑龙影，盘旋而出，龙吟响彻长街，远处那片天，龙身化云，盘踞天际，妖气遮天蔽日！
……
千算万算，他还是不该把注意打到这条狗身上。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没了狗妖掣肘，这简直就是场单方面的屠杀。
转瞬的功夫，长街之上，尸横遍地。
冰冷刀尖捅入老者身躯之时，老人的身体却如同水波纹一样扭曲，这么一刀，直接捅散在了虚空之中。
果然，还是没用真身现身吗？
伽婴面色不改地收了刀，淡淡地想。
细罗这老狐狸，心知自己修为不如他，没十成十的把握，就绝不会下这么大的赌注。
不过这一刀捅了他分身，也足够他吃一段时间的苦头。
心念一转，思及那银色蛛网之上，接住青年的那抹粉色身影。
男人反手收了刀，蹙眉撇开一地死尸，直往另一条长街的方向赶。
酒肆之外，一道沾着血的傲岸身影突然出现，隔绝了檐外还在下个不停的暴雨。
提步踏入酒肆中，男人玄色衣袍上沾了点儿血，血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很快就汇作了一小滩血渍。
“修犬，陆婉。”
乔晚看了眼靠在墙根处的青年，心里默默地想，原来他叫修犬。
刚刚抱上手的时候，她就察觉出了点儿古怪。青年太瘦了，瘦得不正常，污发披散在肩膀上，半截破破烂烂的袍子里露出惨白的骨。但就算如此，容貌也颇为英俊，眼神明亮温和，这就是一条狗才有的眼神。
伽婴垂下眼，替他检查了一番伤势，那叫修犬的青年，硬是挤出了个傻白甜的笑，“陛下，我没事。”
乔晚和萧博扬就蹲在一边儿默默地看他们主仆情深。
确定修犬确实没什么大碍之后，伽婴这才收手，目光一转，落到了乔晚身上。
“陆婉，你和我来。”
乔晚不明所以地跟着去了。
和男人一同站在了廊下。
谁也没说话，就沉默地看着廊下垂落的雨帘。
伽婴淡淡问：　“你可还好？”
乔晚摇头，“没什么大碍。”
“我说过，我帮你，这养命珠……”想到屋里青年的伤势，乔晚犹豫了一下，“我们再另行处置。”
男人嗯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拧起了眉。
本来就在细心留意着伽婴的神情变化，一看男人皱起了眉，乔晚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总不会……临时反悔？
好歹也是万妖共主，总不至于出尔反尔。
男人也确实在想事情。
眼前浮现的，全是那朵凄艳至极的骨花。
一想到那朵骨花，和少女黝黑沉静的眼，伽婴心里难得涌现出了股奇异的感觉，细细的痒。
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万妖之主，行事霸道惯了，既然意动，定要说出口。
雨水四溅，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街上氤氲出淡淡的雨雾，朦胧了并肩站立着的两人的身形。
萧博扬就算再傻，看着酒肆门口，也总算琢磨出了点儿不对劲出来了。
这气氛……怎么看上去怪怪的？
虽然偷听人墙角不太好，无奈这八卦之心，不是什么人都能抗拒得了的。
而靠在墙根上，那位虚弱的狗兄弟，两只狗耳朵都竖起来了！！明目张胆地偷听着自家主子的墙角。
被萧博扬一看，狗兄狗耳朵马上一耷拉，一脸虚弱地靠上了墙，扯出了抹明媚忧伤的笑意。
萧博扬：……
但接下来，男人的话穿透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听得萧博扬和修犬皆是一个激灵。
“陆婉……”
男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轻轻闭上了眼，沉下嗓音，“我身边尚有个空位，陆婉，你可愿意……”
萧博扬与修犬对视了一眼，清楚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抹震惊。
听闻妖皇伽婴，一心打架，素来不近女色，族里那些小狐狸精咬着手绢儿也不敢上前造次。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女人这么耐心。
难道说……？这打架打出心动来了？
乔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瞥见眼前少女的反应，伽婴眉又拧得更紧了点儿。
难道，他要说出口的话对人修而言还是唐突了些？
妖大多都是直来直往，随心所欲的，而人修之间弯弯绕绕颇多。考虑到眼前这毕竟是个人修，毕竟还是没法用妖的思维方式来思考。
不过话一出口，断然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男人垂下眼睫，继续未尽之言。
言语沉稳有力，一字一顿。
“你愿不愿意，做我部下，为我所用。”
换句话来说，这只蜜獾的意思就是——
你愿不愿意，给我打工？
乔晚：“……”
原本还颇有点儿激动的萧博扬和修犬：……干！！
你有病吧？！

第71章
乔晚惊愕了半晌。
猝不及防的橄榄枝，砸得她有点儿懵。
眼前的男人是妖皇，万妖共主，乔晚心里默默盘算，能给万妖共主打工，那酬劳肯定不少，在江湖上走跳，也有座靠山。
我顶头老板是妖皇，说出去响当当的，还能狐假虎威那么一番。
不过，乔晚也就意动了那么一瞬。
她才出了昆山没多久，要做伽婴部下，就意味着必须得听老板的命令，日后行事掣肘颇多。就算现代找工作，那也得仔细考察公司工作环境怎么样，薪资待遇如何，一周几天休息天。
伽婴没急着要答复，颇有耐心地给了她考虑的时间。
乔晚问：“我要是做你部下，有灵石吗？”
伽婴似乎没想到她竟然问出了这么个问题：“灵石可随你取用。”
乔晚继续问：“那日后我要跟在你身侧，你打架我也要随叫随到？”
伽婴未假思索，神情傲岸：“这是自然。”
乔晚摇摇头，虽然心动，但听到这个答案，也只能遗憾放弃，“恕我不能答应。”
伽婴皱眉，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少女看，没料到乔晚拒绝得这么干脆。
乔晚思索了一瞬，诚恳回答：“倘若要做你部下掣肘太多。”
行事也往往身不由己。
更何况，他妖界那摊子事儿还没摆平，她一个练气，掺和进这滩浑水里这是找死吗？
君不见狗兄弟就是多么一个鲜活的例子。
乔晚有预感，要做了眼前这只蜜獾的部下，估计要天天加班，忙着给老板擦屁股。
被乔晚这么干净利落地拒绝，伽婴神情僵了僵，似乎也有点儿恼。好歹是万妖共主，被人这么拒绝，脸上多多少少也有点儿挂不住。
妖族里但凡不服的，他打服就是了，伽婴看了眼面前的少女，一直信奉实力为尊的蜜獾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再一皱眉。
他总不至于把眼前这人修打一顿，打到她心甘情愿做他部下为止。
他只是略有意动，倒还不至于非她不可。
毕竟是妖皇，乔晚不愿意，更不可能拉得下脸再去挽留。心里“打到她愿意做他部下”的丧心病狂的念头转了一转，伽婴脸上没什么变化，高贵冷艳地“嗯”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酒肆。
乔晚一进酒肆，就对上了四只炯炯有神的眼。
对上乔晚视线，萧博扬和修犬十分默契地行了个注目礼，眼里饱含着同情。
伽婴的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席地一坐，沉声叫老板上酒。
刚打完一场架，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乔晚正坐下，一坛子酒就砸进了怀里。
伽婴沉声：“喝。”
之前已经拒绝了这招聘邀请一次，乔晚二话不说，豪爽地拍开封泥，仰头喝了一口，一饮而尽。
畅快。
男人也举起酒坛。
酣战方歇，最适宜饮酒。
在此之前，萧博扬做梦也没想到过能和伽婴坐在一间酒肆里喝酒，眼一瞥，觉得压力有点儿大，忽地，又莫名有点儿羞涩忸怩。
毕竟妖皇伽婴怎么也算得上诸位修真界好儿郎的偶像。但凡个性别为男的，谁不想像伽婴一样。
酒是好酒。
就连修犬恢复了点儿气力之后，也眼神明亮地抱着酒坛子多喝了几口。
酒肆之外，风雨大作。
但酒肆之内，却是酒香四溢，酣畅淋漓。
岑家。
原本还是朱楼环绕，台榭星罗，眼下奇花异草，假山曲水都被烈火个烧了个干干净净。
雪浪园里躲着的丫鬟小厮们，个个神情疲惫。
胆小的早就哭花了脸，低泣着小声问，“我们今日会不会就交代在这儿了？”
没人应声。
往后院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前后都是妖，她们这十多个人下人，硬生生被困死在了这雪浪园里，进退不得。
前一波攻击刚歇，这雪浪院里的阵法快撑不住了。
等到下一波攻击来临的时候，谁知道她们这些下人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桂旗木木愣愣地坐在墙角，盯着墙面上大片的猩红，只觉得耳边儿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墙上这大片的红，是刚刚一个小丫鬟的。
这小丫鬟运道不好，被外面的妖给拖了出去，十根手指深深地扒在了地上，几乎快扒烂了。
雪浪园，一共十六个人，没一个人敢上去搭把手的。
主要是太怕了。
一想到刚刚的画面，桂旗就忍不住哆嗦。
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本来就不熟，何必为这一个白白地送了自己的命。
没人帮，小丫鬟还是没抵得过妖魔的力气，就这么被撕碎在了他们十几个人面前。
漫天湿热的血雨，兜头浇了他们一脸。
眼下，总算快轮到他们下去陪她了。。
就在这时候，没人看见一张人皮悄悄溜进了岑家。
寒山院里。
岑夫人冷声，“雪浪园那边呢？雪浪园那边儿有人看过了吗？”
“一打起来，前面丫鬟小厮们定要往雪浪园里躲，那边儿没护院去？”
沐芳抿了抿唇，低声，“这回林家来势汹汹，是铁了心要踏平了我们岑家。”
“二少爷久未回府，府上又折损了这么多人手，夫人我们赔不起了。”
“这……这也是家主的意思。”
“舍了雪浪园这道儿防线，死守世春堂。”
岑夫人立时就听明白了沐芳话里的意思，脸色一白，扶住了桌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十多个下人难道就不是人吗？总得有人去救他们。”
“没人去，那我就去。”
沐芳急了眼，“夫人！”
岑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都十多年没拿过剑了，这要出个好歹得怎么办？
岑夫人摇摇头，“沐芳，我是个医修。”
没人比医修更重视别人的性命，只要有一个人还有救，那就断不可能放弃。雪浪园是十多条性命，也不该被放弃。
“把我剑拿来。”
这把剑，薄如蝉翼，刃如秋水，漾着杏红色的剑芒。曾经陪了她不少个年头。
可惜，自从嫁给岑向南以后，她就不怎么用剑了。
而林黎一死，这剑就挂在了墙上，虽然每天一抬眼就能看见，但还是任由它落了灰。
她弃剑从医是为了救人，眼下重新拿剑，也是为了救人。
岑夫人下定了决心要出寒山院救人，沐芳急得面如金纸，奈何怎么拽也拽不住。
“夫人！！”
刚跑出寒山院，沐芳脚步一顿，愣愣地看向了突然在寒山院门前停住了的女人。
岑夫人站在寒山院门前，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
一张轻飘飘的人皮，落到了脚下。
岑夫人的脸立时就变了。
人皮慢慢地从地上支起，骨肉丰盈，慢慢地化为了个样貌极其漂亮的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黏腻得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言语亲昵，偏偏眼神怨毒，“娘，儿好久没见到了你了。”
岑夫人目光有一瞬的复杂，却一点儿没觉得意外：“是你。”
她不傻。
昨天晚上那十几条腊肉的事，轻而易举地就和眼前的少年对上了号。
这么阴毒的邪法，正是林黎的本命功法，画皮术。
面前的少年，是林清芝。林黎的儿子，也是她的养子。
当初岑夫人的确是想要好好抚养他。
教养自己丈夫和他情人的儿子，固然心里酸涩。
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该牵扯到下一辈人身上。她怜惜他自幼丧母，把他接到了寒山院亲自照顾。
可惜他一直觉得是她害死了她娘，从小就对她不亲近，甚至还为这儿记恨上了她。
这么多年没见，他长大了。
当初那阴郁的小男孩，时至今日，已经长成了个漂亮的少年。
岑夫人握紧了剑：“你来为你娘报仇？”
林清芝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岑夫人： “有倒是有。”
“你娘的死与我无关，我也曾想救她，奈何回天乏术，没能救回来。”
少年却像是突然被被激怒了，脸色一变，怒喝：“贱人！你骗我！”
“明明是你嫉妒我娘得岑向南那老匹夫的宠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了你面前！流干了血你也不愿去救！”
“今日，我定让你尝尝当日我娘所受的痛苦。”林清芝咬着牙，一字一顿，“或者说，我娘所受的痛苦，今天，我要你这个贱人百倍还回来。”
岑夫人平静地握紧了剑。
瞥见女人手上杏红色的剑刃，林清芝冷笑，“你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身体虚弱到了这地步，十多年没用剑了，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能耐。”
人皮一展，刹那之间，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岑夫人往后跃开半步，剑音清越，手上薄如蝉翼的一把剑，轻盈灵动，剑锋在半空中划开，像荡漾开的一汪杏红色秋水。
极美，极静。
人皮挟裹着滔天怨气，一展一收，上下翻飞，和剑锋在半空中紧紧纠缠。
少年生得漂亮，神情却阴毒得像条毒蛇，毫不手软，也没见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情，看准了女人的破绽，招招都是对准了命门。
几招之后，人皮突然变招，直朝沐芳而来！眨眼之间，就裹住了女人，丢到了地上。
“不是说岑夫人性子纯善吗？这丫鬟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要怎么办？”
“是丢了剑，还是看着我勒死她？”
人皮收得紧了点儿，转眼之间，沐芳就被勒得面色涨红，紧紧地盯着岑夫人看，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别，别答应。
岑夫人垂眼：“放了她。”
当啷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沐芳眼睫一颤，眼泪直流。
夫人她就是太软和，太柔顺。
岑夫人喘了口气，嘴角淌开了一条血线。
刚刚过招的时候，林清芝可没手软，处处往她命门上招呼。
她身子本来就弱，现在更没了反抗的力气，就像一条待宰的鱼。
林清芝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冷笑，“怎么样？这滋味儿是不是不好受。”
少年眼睫一垂，落在了女人的白皙如玉的手指上，目光里闪动着点儿怨毒和憎恶。
“夫人果然纯善。当初就算夫君纳妾也不与计较，甚至还因为小妾死在了自己面前，弃剑从医，练得了一手‘悬丝灵针’。”
“那就从这双拿针的手开始？”林清芝抬眼，再度露出了一个微笑，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刀，将女人的手放到了膝盖上。
滴答——
那是血落在地上的动静。
女人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指甲，已经整整齐齐地剥去了五只。
曾经柔软白皙修长的手，如今被掀开了指甲盖儿，血肉模糊的一片。
十指连心，女人疼得面色惨白，冷汗涟涟，咬着牙硬是吭都没吭一声。
就算这样还没完。
少年低着头，刀刃在女人白皙的指尖上轻轻划开了一道。
他低头时显得格外乖巧温驯，慢条斯理地开始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剥，将皮从血肉上慢吞吞地剥离下来。

第72章 灭门七日（一）
略作修整，乔晚放下酒坛，终于斟酌着问出了养命珠的事。
伽婴喝了口酒，斜看了她一眼，“我答应了你，给你机会商量养命珠的用途。”
如果不是陆婉她救了修犬，眼下他们也不能坐在这儿喝这一口酒。
乔晚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妖皇有所不知。养命珠本来是岑家岑夫人的陪嫁，后来被岑家岑家私自送给了林家。”
“岑夫人是个医修，用得一手绝妙的‘悬丝灵针’，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但前些年在林家和岑家的争斗中伤到了根本，已经没没办法再运针了。”乔晚坦然道：“我想先把养命珠带到夫人那儿，有养命珠涵养身体，夫人说不定就能再用灵针治好修犬的伤势。”
伽婴没立即回答，低声询问修犬的意见，“你怎么想？”
青年也搁下了酒坛，摇摇头道：“陛下，我这伤没什么大碍。”
“养命珠毕竟是那位岑夫人的陪嫁……不如就听这位陆姑娘的话，将养命珠还给岑夫人，再请岑夫人帮忙治病。”
“我这伤还不至于牵连到性命，更何况养命珠如此珍贵，被我就这么吞了，未免太浪费，我良心也不安，”修犬苦笑，“倒不如去岑家试上一试。”
他这伤白骨森森，就是看着恐怖了点儿。
但修犬自认为他自己也算得上一条汉子，这点伤，熬一熬，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伽婴拂袖站起，“陆婉，我将修犬托付于你，你带他回岑家。”
“你去哪儿？”
男人沉声，略含讥诮：“杀人。细罗安插在栖泽府的人尚未除尽。”
自然是赶尽杀绝。
酒肆外，雨水渐小。
凄风苦雨一道儿卷入了男人袖口。
“等做完这事，我再到岑家找你。”
冷冷地抛下这么一句话，转眼之间，男人就消失在了檐下，原地只留下了一滩淡红色的水渍。
乔晚松了口气，看向了酒肆里其他两人。
“我带你们去岑家。”
这个时候算算，岑清猷和裴春争他们一行人，也该回了府。
妖族夺权这事纯属意外，导致她离开时间太长，想到巷口那人皮少年，乔晚心里莫名一沉。
他让她带话给岑夫人，究竟什么意思。
这几天内，林家难道又要有什么动作吗？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一番玩命儿战事刚停下没多久，乔晚和萧博扬、修犬两个转头就往岑家赶，这一路上，灵力差不多告罄，
所幸，酒肆离岑家不远。
但一走近岑家所处的这条街上的时候，乔晚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隔着湿漉漉的雨幕，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妖气、血腥味儿和烧焦的气息。
狗兄弟鼻子灵敏，一闻到这儿味儿就心知不好。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一个信息。
坏了。
将修犬往萧博扬怀里一推，乔晚从怀里摸出俩铁锤，向岑府的方向走。
大门紧闭，推也推不开。
绕到侧门，侧门却是开的。
一踏入侧门，就见地上一具尸体直愣愣地趴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功夫，一道黑影“刷”地一声猛扑了出来！
乔晚扭身一踹，同时甩出手里铁锤。
黑影动作也快，一闪身躲开铁锤，改换了个方向，再度飞扑下来。沾血的长喙穿破了雨幕，隐约能看见两排倒竖的精铁尖牙。
缠斗了几招之后，乔晚向后跃出半步，丢出了个雷球，两个铁锤顺势横扫！
砰！
耀眼的白光一闪，从半空中扑腾一声掉下来个还没成型的鸟妖！
这一锤敲碎了整只鸟妖，哗啦一声，从胃里滚出来一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断肢，和一个目光直愣愣的男人人头。
人头咕噜噜一路滚到萧博扬脚边，萧博扬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几经变化，差点没吐出来。
过了一两秒。
被抱在怀里的修犬，终于问出了个从刚才起一直萦绕在三人心头的疑惑。
“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这鸟妖，和这妖气……
乔晚心念一转，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操！”
林清芝，栖泽府林家，细罗麾下的妖族叛军。
三方势力，微妙地穿插结合在了一起。
伽婴为什么会得到养命珠的消息，细罗那一干人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妖族叛军一来，林五一干人就脚底抹油溜了。
这些摆明是算计好的！
岑夫人！！
乔晚心里骤然一紧，握紧了铁锤，马不停蹄地往寒山院的方向赶！！
这姓林的小贱人妈宝男驴她！！
带个屁的话！
“乔晚！！”
眼见乔晚面色大变，马不停蹄，兔起鹘落地冲进了岑府，萧博扬认命一把搂住修犬，拔腿赶紧追了上去。
随着这一路狂奔，眼前那地狱般的惨像也慢慢展露了出来。
萧博扬搂紧了修犬，胃里几个翻腾。
这一路上全是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被撕碎了的，头身分离的，开膛剖腹的。
一脚踩上那湿软的血红肉块，萧博扬脸色有点儿发青。
这不过就出了一趟门的功夫，一回来，整个岑府都变了天！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儿，从侧门到这段路上，简直就是个大型狩猎场。
眼一瞥，就能看见个妖物抱着人半截身子在啃，脏器呼啦一声全落在了地上。
“这全是还没开灵智的低级妖物。”修犬喘了口气，面色凝重。
同为妖，他对这些妖物那再熟悉不过。
那些妖族叛军跟林家一起踏平一处，这些没开灵智的低级妖物，就去扫荡清理一处。
一个负责进攻，一个负责吃。
“岑家灵脉似乎破了，这时候四周灵气丰沛，吃得越多，长得越快，化形也更容易。”
妖物啃着啃着，兴许是有看见了三块儿修为不错的好肉，放下了手里吃的，飞身就扑了上去。
就算被乔晚一铁锤砸碎了脑壳，还不断有新的涌上来。
甩了甩身上飞溅的鲜血，乔晚脸色难看。
从这儿往后院看，能看到后院浮动着的灵力阵法，看方向，似乎是世春堂那边儿。
前院虽被攻破了，但后院法阵没破，应该还没事儿。
乔晚虽说松了口气，想到那人皮妈宝男的邪法儿，还是没怎么放心，脚步没停，一路飞也般地往寒山院儿赶。
前院已经没什么活人了，死去的，大多是没什么修为傍身的凡人杂役。
正当三人一路往后院狂奔的时候，修犬耳朵轻轻一晃，面色凝重。
“有人在哭。”
青年耸了耸鼻尖，“在南边儿，有人在哭，大概有十多个。”
“血腥味儿太重，多了我闻不出来了。”
刚刚那一地残尸，乔晚和萧博扬也都看见了。
都到这地步了，还有活人？
“有，”青年道：“十多个。”
*
雪浪园的阵法快抵不住了。
黑云密布，堆在天际，好像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风接二连三地送来血腥味儿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渐渐地也化作了那么零星两三声。
一切重归于寂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时候你甚至都不知道落在你头上的究竟是雨，还是血。
湿腻腻的，落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抹也抹不干净。
墙外妖物们的低吼声，忽高忽低，落在心上，就像死神的脚步。
一开始还盼望着能有护院来救他们，现在也早就麻木了。
他们这十多个人，全都是凡人杂役，最有能耐的，也不过刚刚做到了引气入体。
冲也冲不出去，守也守不住，早没人管他们了，那些妖物躁动不安地趴在墙头，一只只眼贪婪地盯着雪浪园里活肉们看。
早晚他们就会沦为外面那些妖物的口粮。
“我……我不想死。”一个小丫鬟没忍住，绝望地哭了出来，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一起往下淌，“我……我爹娘一把年纪了，我要是没了，谁能照顾她们？”
桂旗瞥了她一眼，麻木地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摸出个帕子，递到了丫鬟面前。
这小丫鬟她认得，叫芳菲，前段时间她和陆婉闹矛盾的时候，她还帮她一起骂过陆婉。
听说，陆婉一大早就和二少爷回去了。
桂旗仰头看了眼血色的天，心情有点儿复杂。
她羡慕，羡慕她命好。
既然命好，就别回来了，至少别挑这时候回来。
毕竟没人真正想死。
意识到这样下去，他们这些人迟早会交代在这园子里的时候，终于有人不甘心就这么等死，憋不住了，站了出来！
桂旗抬头看了一眼。
呼吁众人抱团抵抗的是岑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事，姓胡，叫胡玉成，听说修为困死在了练气期，平常喜欢反复念叨自己年轻的时候那点事儿，可惜没多少人愿意搭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胡玉成的的确确是他们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去杀这些妖物的。
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老管事脸上。
在妖物的进攻下，雪浪园十多个凡人杂役，决定再去拼一次。
胡玉成咬牙，往日那和蔼的面容扭曲了不少，“没路难道我们还在这儿等死不成？没路我们就杀出一条路来！”
眼见一个丫鬟又要被妖物给拖走。
白发苍苍的老翁率先扑了上去，转头怒吼：“救人！！”
“先救人！！”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眼。
他老了，使不上力气了，
胡玉成涨得面色通红，眼看老者和丫鬟都要被妖物给拖走，终于有个小厮站了出来，扑了上去。
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雪浪园里十多个仆役，全都站了出来，憋足了劲儿，脸红脖子粗一块儿使劲儿终于把丫鬟从妖物嘴下给拖了回来。
救回了一个人，在场众人心神大振。
这不也是救回来一个？
没人救他们，他们就自救，抱团在一起，肯定能找到生路！
*
乔晚猛地一停，深吸了口气，改换了个方向：“我去救他们。”
萧博扬惊道：“乔晚！！”
乔晚：“你去寒山院，寒山院还记得吧？去找岑夫人，我担心岑夫人出事。”
“雪浪园那边儿妖气冲天，你一个去？！对付这么多妖？你疯了吗？！”
“不然呢？”乔晚凶狠地问：“换你去吗？！
“我拿的是锤子，你用的是剑，这么多妖，换你去，你用剑一个个戳吗？！”
她说的的确也有点儿道理，她用的是锤，攻击范围广，能迅速清场。
不过是些仆役……
那是他家里随处可见的，任他呼来喝去的凡人。
萧博扬娃娃脸有点儿漠然，说出个残忍的事实：“这世上每天都有凡人在死，你救不过来的。”
何必赶这趟，给自己找麻烦。
从进门开始，她就有点儿不对劲，只觉得心里窝着团火，这团火，不烧个干干净净，不把眼前这一切都焚毁，不烧尽这片尸骸，不烧尽这黑暗和血色，就誓不摆休！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锤，稳定了情绪：“在你眼里，他们是凡人，在天道眼里，大家伙儿都是凡人，没什么高低贵贱。”
“你去寒山院找岑夫人，快去。”
她和萧博扬不一样，她就是个凡人，生于凡人，归于凡人。
凡人能耐有限，的确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在她眼前，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她没办法坐视不管。
“我去救他们，救完马上赶回来。”
“夫人要是没事最好，你就在那儿守着。”
“要是……”乔晚顿了顿：“要是寒山院出了事，人皮小贱人十有八九就爱那儿，你给我拦住他。”
“他修为没多高，你能对付得了。”
眼前的情况，这个决定是最优解。
她和萧博扬，都跟那人皮妈宝男交过手。
那人皮能耐没那么大，按理说画皮术既然是西南林家的不二邪法，不至于那么弱鸡，这林清芝恐怕只学了个皮毛，兴许还停留在画皮术初期也未可知。
“真对付不了，也给我拦住，等我回来。”
萧博扬一愣。
从乔晚离开昆山，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但眼前少女却好像整个变了样。
变得更加果断，也更加凶悍。
他记忆中的乔晚，虽然品味恶俗了点儿，面瘫了点儿，但好歹也是个仙气飘飘的姑娘，冷静话不多。
火光映衬着少女乌黑的眼。
时至如今，这位萧家小少爷，萧博扬，终于意识到了他和乔晚之前的区别。
少女比之前更冷，也更狠。
“别告诉我你怕。”
修犬突然出声：“陆姑娘你去，这儿有我。”
“我虽然伤得重，到还不至于沦为了个废物。”
虽然就是条狗，但跟随着伽婴好几百年，他能力怎么也比这些小辈们高出不少。
乔晚点头：“麻烦你了。”
萧博扬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少女拎着铁锤，一路飞快地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岑夫人。
乔晚抿紧了唇，明明看见了后院法阵无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始终不太安宁。
等她。
*
撑不住了。
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他们合力杀了两三只妖物，但阵法还是撑不住了。
雪浪园四周的光罩扭曲，渐渐地有一个女人头挤了进来。
女人样貌秀美，闭着眼，好似一尊和蔼安详的观音像。
但嘴一张，从樱桃小口中猛地窜出两三丈长的巨舌！！
再一睁眼，诡异阴森地微笑。
胡管事绝望眼看着那诡异阴森的笑，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声，“来了！！跑啊！！”
这一声，顿时炸响了锅！！
雪浪园里，转瞬之间，化为了地狱景象！！
跑！！
胡玉成离得最近，这个时候，想跑也来不及了。
他踏上修仙路的时候，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和侠气。
可惜老天不怜见，这一辈子也没做出什么侠事来，一辈子蹉跎，止步于练气期，最终落到给人做仆役的下场。
好在临到晚年，总算发挥了点儿自己的余热。
他杀了三只妖物呢！三只！
还救了个小丫鬟！也算没白活一场！
望着那张诡异的笑颜，胡玉成怆然闭眼。
下辈子，他还要修仙。
临死前积德，怎么着这下一世也能投个好资质吧？
女人脸牢牢地堵死在了园口。
转眼之间，生路寸寸破灭，尽数化为绝望！！
有人扑倒在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面色扭曲惊骇，抱头痛哭。
到底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
他们这命，就不是命吗？！
没人想死，就算在这修真界命再贱，也没人想死！每个人都想活！
一时间，哭号声，惨叫声响作了一片。
火烧得更旺，扭曲着奔走的哭喊的人影，就像一片片惨淡的鬼影。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抹耀眼的金光闪过，硬生生劈开了这熊熊烈火，劈开了这惨淡的鬼影！
在慌乱和哭叫声中，胡玉成和桂旗愣住了。
那抹金光，却不是很热，光芒也不是很强，忽上忽下，像条翻滚着的金蛇，绞碎了黑暗与鲜血。
身上的疼痛好像也随之消失了，惊恐和绝望也随之退去，眼里就只剩下了这抹金光。
察觉出动静，雪浪园里四散逃命的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呆愣愣地看着圆口的方向。
那抹金光携着无可匹敌之势，浩荡横扫开妖氛，大开大合，硬是劈开了鲜血、死亡、哭喊，劈开了死与生的分界线。
那人脸女妖睁开了眼，眼中精光暴射，却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就被金光猛地击碎了头颅！
红白飞溅，哗啦啦落了下来。
一时间，躁动不安地妖物，闻到了同类的血气全都冲了上来！
这时候，从熊熊火光中，终于跃出个纤细的人影。
少女骨骼覆身，拎着两只染血的铁锤，半空之中，忽上忽下。
那抹金光，就是她手上那两把铁锤。
锤风凌厉无俦，所过之处，清理出一片生机。
一脚踹飞了面前的妖物，“卡啦”扭断了另一只鸟妖的脖颈，逮住空隙，乔晚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沉声，“走。”
“辛……辛夷……”
桂旗和几个小丫鬟彼此搀扶着，俱都瞪大了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辛夷……
谁能想到，最后来救她们的，会是辛夷？！！谁能想到眼前这半面骨甲，浑身染血，眼神凌厉的少女，会是辛夷，会是之前那沉默不语的少女，那“不安分勾搭大少爷的小浪蹄子”，那只有力气大的“蛮牛”？！
这……这当真是辛夷？！！
乔晚伸手提溜起最近的胡玉成，丢出了雪浪园。
一个。
乔晚：“快跑，往侧门走。”
“别回头。”
妖界叛军和林家精锐都在攻击世春堂。
从侧门到雪浪园的这条路上，来的时候她清理过，往侧门那边儿跑最安全。
桂旗怔愣愣地看着，脸上全是血，“辛夷？！”
乔晚一声不吭，拎起圆脸丫鬟也丢了出去。
两个。
毕竟就她一个，对付不了那么多妖物，就算铁锤硬是清理出一片生机，还是有惊慌至极的丫鬟小厮们，四处乱窜，她照看不到的。
眼一瞥，乔晚足下生风，飞速上前，从妖物嘴里抢救回来一个。
被她托住的丫鬟，哆嗦个不停，一脸惊恐，刚被乔晚接住，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辛……辛夷？”
乔晚看了一眼，隐约记得这小丫鬟似乎叫芳菲，之前还义愤填膺地站过队，一块儿和桂旗同仇敌忾。
“就算真能攀上大少爷又能怎么样？难得还真能成仙了？”
“不安分的小浪蹄子。”
往日那一句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耳畔，看着眼前的少女，芳菲脸上一阵火辣辣。
这所谓的一心勾搭少爷们，不安分的小浪蹄子，眼下骨甲染血，面色冷峻。
这模样会是个不安分的小浪蹄子就见鬼了！！
“辛……辛夷……”
看着眼前这冷峻的少女，闻见这身上凛然的血气，芳菲喉咙有点儿干涩，还想说什么。
乔晚没给她这个机会。
干净利落地丢出了雪浪园。
三个。
将雪浪园里十多个凡人仆役一口气送走，乔晚一转身几乎就陷入了怪堆里。
眼前这状况，想走也走不掉了。
乔晚抿唇。
只能希望寒山院那儿没出什么问题，或者萧博扬能给点儿力。
走也走不掉，乔晚深吸一口气，赞出一掌关上了大门，将自己和妖物全都关在了一起。
现在——
乔晚面无表情地，一边抡起铁锤，一边冲了上去。
就是清场的时候了！！
*
寒山院里的血气更浓了点儿。
林清芝长得好看，很有林黎年轻时候的风姿，皮肤白，眉眼依稀有点儿女气，又怨又毒。
他低着头，剥得耐心且细致，一边儿剥，一边儿还没忘跟岑夫人说话，到现在也就剥了半个手指头。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娘不喜欢姜柔这贱人。
如果不是这贱人非要横亘在娘和岑向南那老匹夫之间，他娘也不至于落得做妾。
而他……
岑家那早死了的老头儿，也看不上他！
不论他做什么，在死老头眼里，就是比不上岑清嘉和岑清猷，就是比不上姜柔那贱人生得两个废物！
凭什么？就因为他和他娘出生西南林家？就因为她娘修的功法，在他们眼里是邪法？
他娘早说了，功法无非正邪，这世上善恶本来就不分，这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功法只要能用，好用就行，至于那些看不上你的，杀了就是，那些人被杀了，也是他们活该！
他们凭什么看不上他？！
姜柔那伪善的贱人，和她那两个所谓的好儿子，到底有什么地方比得上他的？
很长一段时间，林清芝都是这么想的，到现在也深信不疑。
蜗居在西南的时候，他就这么想，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姜柔那贱人，替娘，替他自己，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为此，林清芝天天想，翻来覆去地想，每每想到这儿，心里都激动得不能自已，血气沸腾。
虽然他想过很多画面，但从来没有一个画面会像现在这样。
岑夫人冷汗如雨，硬是低着眼，一声都没吭。
那双眼清明依旧。
突然间，就让林清芝想起了她小时候抱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温和清平。
“你不怕死？”林清芝冷笑，“放心，我不会这么早就让你死。”
奈何，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林清芝恨恨地捏紧了手上那半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岑夫人猛地一颤，还是没吭一声。
为了练这手画皮术，他生剥了不少人，见过不少绝望惊骇到扭曲的脸，但不论哪一个都没像现在这样过。
这双眼里，坦坦荡荡的，没任何对死的恐惧，对生的依恋。
林清芝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你想死？”
这回，岑夫人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岑家岑夫人，救人无数，实际上，自己却想死。
萧博扬还在狂奔。
他怕了。
他确实怕了。
萧家小少爷，自幼都是好吃好喝的，法宝法器供着的，就连踏上修仙这条路上，也没见过多少血光，安安稳稳地待在内门，偶尔和师兄师姐们一块儿去历练。
他那不要脸的大哥，萧博玉就嘲笑过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看着飞扬跋扈，倒还挺蛮横，实际上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泥岩秘境里那一次，他怕了，现在他也怕了。
他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那人皮这么邪门的功法，他能不怕吗？！
他真能担起来吗？
萧博扬咬牙。
没有答案，青年一言不发地抱紧了修犬，继续往寒山院的方向赶。
在萧家，这责任一向都不需要他扛。
现在这责任落到了肩上，压得他有点儿喘不上来气，萧博扬抿紧了唇，只能祈求寒山院那边儿确实没出什么岔子。
但一踏入寒山院院门，萧博扬心里咯噔了一声，暗叫道不好！
修犬沉声：“你放我下来。”
萧博扬低声问：“放你下来，你要被逮了怎么办？”
青年苦笑，“我好歹也是陛下身边护卫，没你想的那么弱。”
养好了伤，怎么说，也比萧博扬和陆婉强。
萧博扬猛冲入屋里的时候，一抬眼，就对上了少年阴郁嗜血的目光。
和趴在地上的女人，以及猛流泪的沐芳！
萧家小少爷心里暗骂了一句操。
往后一跳，躲开了扑面而来的人皮！
就算再怕这邪门儿的玩意儿，现在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丢出几个“金龙破”。
没过多说什么。
修犬猛扑上去，干脆脱去了人形，变成了只田园大黄狗，一口叼住了女人的袖口往外拖。
岑夫人剧痛之中，模模糊糊地只看见了一条个头足足有两三米的黄狗，耷拉着尾巴，身上没一块儿好肉，凄凄惨惨，但狗眼却分外严肃凝重。
拖完这一个人，修犬转头去拖另外一人。
不用支撑化形，没了人形束缚，他行事还方便一点。
趁着萧博扬和林清芝纠缠的功夫，黄狗赶紧去察看地上女人的情况。
对上女人视线的刹那，那双黝黑润泽的狗眼，愣了一愣。
那双眼明亮温和，即便痛苦，也明亮得如同光焰。
他只感觉内心好像冷不防地被什么烫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雪浪园的方向，冷不防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对战之中，萧博扬和林清芝也不由得侧目。
听见这动静，萧博肝胆欲裂：乔晚？！
雪浪园里，乔晚深深地喘了口气。
这一路奔杀，灵力几近枯竭，她没灵力了。
握在手上的铁锤，也湿湿黏黏的。
扫了眼这前仆后继的妖物们，乔晚闭上了眼，心里倒出乎意料的平静。
兴许是刚刚在街上那一阵拼杀，肉身直通天雷的缘故，虽然灵力几近枯竭，但每一次运招，都流畅自如。
灵力告罄也没关系，岑家灵脉已破，空气里浩浩荡荡的，全是灵力。
无数灵力汇入丹田。
在这群妖环伺之中，筋脉破碎的情况下，硬是完成了如今不可完成之事。
练气四层，突破。

第73章 灭门七日（二）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林清芝率先反应了过来，趁其不备偷袭。
萧博扬一时不察，被阴了个正着，心里也忍不住暗骂了句操他妈。
萧家小少爷，虽然飞扬跋扈了点儿，但为人好歹也算光明磊落，或者说不屑于，耍心机玩阴的，就连打架那也是大开大合，堂堂正正，耿直地用灵力对轰。
不然也不至于上一次被济慈这和尚给坑了个灰头土脸。
但林清芝又怨又毒，一肚子黑水，身形轻盈灵巧，滑溜至极。这一通打下来，打得萧博扬脸色青黑，十分憋屈，内心恨恨磨牙，又忍不住惦记着刚刚雪浪园那边儿的动静。
乔晚呢？
乔晚怎么还不来？
要是再不来，要是再不来——
萧博扬焦躁不安。
像是终于听见了他内心的呼喊，一道金光猛地打入了寒山院之中！！
萧博扬一回头，只看见屋门口逆光站着抹纤细的人影，手提重锤，面冷如霜，周身浮动着一圈儿缭绕不散的灵气。
终于盼来了乔晚，萧博扬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有点儿懵。
少女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刚提出来的，踩着一地火光飞灰，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还有这灵气，这是进阶突破的表现！
“是你？”对战中的林清芝抬头一看，立刻就认出了眼前这少女，就是之前巷口那小贱人，攻势不自觉一缓。
眼见门口的少女，不止林清芝和萧博扬惊讶，就连被大黄狗拖到了一边儿的岑夫人，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点儿诧异之色。
乔晚却没啰嗦，飞身一脚！
“是我。”
这一脚包含刚猛无俦的力道，将少年踹出去二丈远。
林清芝捂着胸口喷出了一口血！
少年面色骤变，怒不可遏，咬牙切齿。
乔晚拎着铁锤，缓缓走近。
眼看着那两只重锤，回想起巷口那顿打，林清芝眼里露出了点儿慌乱，心里迅速一沉。
二对一！
要完。
再怎么谋划也没了胜算。
林清芝心下窝火，气得一个哆嗦，沉着脸，半晌才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怎么？这就回来救人了？”
眼见没了胜算，林清芝干脆好整以暇地抬眼，脸上露出了点儿遗憾之色：“可惜，我没能把姜柔这小贱人的皮给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乔晚眼一瞥，瞥见女人半截血肉模糊的指尖，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一股铺天盖地的怒火猛地蹿上心头。
越愤怒，乔晚反倒冷静了下来。
“我说过，你和你娘一样恶心。”
“没用的孬种，救不下你娘，又不敢对岑向南动手。”
“你娘这一辈子，就生下你这个孬种？”
林清芝：“恶心？！你怎么不问问姜柔这个贱人，究竟谁更恶心？！”
铁锤气劲鼓荡，横扫出一片罡风！
乔晚一加入，萧博扬压力顿时一消。
乔晚冷声：“至少没你娘俩用人皮恶心。”
“这世上本无所谓善恶对错，是非黑白，”林清芝冷笑，“邪修行事，至少坦荡。”
重锤和人皮，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或许是看出来乔晚手上那对铁锤，质量不太好，见势不妙，林清芝当机立断，招招往铁锤上落。
这铁锤本来就是乔晚她顺手在游仙镇上买的，这么一连串打斗下来，也有点儿撑不住。
铁链吱呀一声断开，大金瓜咕噜噜滚了出去，就这么转瞬的功夫，一时不察，被林清芝掀翻在地。
人皮紧随而上，死死地裹住了乔晚。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儿，争相恐后地钻入了鼻腔，被这人皮裹住，乔晚这才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这人皮犹如活物，死死地勒紧了人四肢，奋力吸收着包裹着的活物。
灵气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转瞬之间，就被吸了个大半，吸完灵力不够，大有继续化肉蚀骨的意图。
萧博扬见状，赶紧声东击西。
但没想到，林清芝就像是跟乔晚磕上了，面目狰狞，死活就不撒手，大有不勒死乔晚绝不罢休的意图。
“你没灵力了。”林清芝狞笑，指挥着人皮勒得更紧，“筋脉破碎，本来就存不住灵气，现在你拿什么就救你岑夫人？”
人皮深深地嵌入了肉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你想救人？眼下你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乔晚的眼神还是黝黑得像一汪深潭。
对上这视线，林清芝心里漏了一拍，心上升腾起了股不妙的预感。
人皮里紧裹着的人从地上暴起！
乔晚闭目，睁眼：光照无间！
沛然佛光，立时就震开了紧裹在身上的人皮！
乔晚刚脱身，立即就捡起了地上杏红色的长剑：“夫人，借你剑一用。”
长剑入手，再化凛然剑招冲了上去。
一手剑，一手锤。
剑光凌空交织不绝，剑意如水银泻地。
对上林清芝青白的一张俏脸，乔晚咧嘴笑，“在做体修之前，我是个剑修。”
林清芝目眦欲裂。
儒释道！
剑体法！
还和妖皇有一腿！
这小贱人他妈什么玩意儿？！！
绝招用尽，林清芝终于再度慌了神，那又怨又毒的漂亮脸蛋，浮现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俱意。
“你不能杀我！”
“我确实不杀你。”
林清芝心里一突，眉心一跳，顿觉不妙。
想要故技重施，重新变成一张人皮开溜之时，乔晚眼疾手快迅速封住了对方脉门。
变过去，是变过去了。
但没跑得掉。
现在，林清芝就是一张脉门被封，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拎在手里的人皮。
操！
林清芝暗骂。
下一秒，就被乔晚给面无表情地抻开。
“你听说过人皮鼓吗？”
人皮心里一颤，反应过来之后，顿时怒吼：“小贱人！！你敢！”
“我不像夫人这么好心。”
乔晚抢过萧博扬佩剑，拧毛巾似的拧紧了面前的人皮，飞速冲出了主屋，对准庭院里一棵乌桕树，拍出人皮。
人皮扭身要逃。
“咚”！
长剑没入树干，将人皮钉死在了乌桕树上。
人皮抖了抖，惨叫，“小贱人！！我定杀了你！！”
乔晚面不改色，冷淡道，“我不杀你，还要对你手下留情。”
乔晚转头看了眼岑夫人，“夫人，见谅。”
岑夫人一愣，眼睁睁看着那自己儿子身边儿的，柔顺沉默的小丫鬟，再度投出手上另一把杏红色的长剑。
“咚”！
再次将人皮钉死在了另一棵乌桕树上。
如此，一张人皮，就这么被抻开，分两头钉死在了乌桕树上。
做完这一切，乔晚拎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铁锤。
光这么敲，自然是敲不出什么声儿的，为此，她特地在铁锤上附了层灵气。
寒山院里所有人都被狠狠地给震了一下。
萧博扬冲下门口台阶，心惊胆战地看着少女抡着铁锤，旋身，甩动双臂，猛击鼓面。
铁锤毫不留情，惨叫声不绝于耳。
咚咚咚！
少女落锤，落得极为巧妙。
和着惨叫声，顿时敲响了一串欢快的鼓音。
萧博扬一个哆嗦：……
谁还能想到面前这姑娘，是那高冷尊贵的玉清真人前弟子。
大黄狗也忍不住一个哆嗦，他侍奉妖皇多年，根本没机会接触什么女人修，人类女人都是这么可怕的吗？
岑夫人：……
一曲奏响，人皮尖啸声越来越虚弱。
乔晚这才拎着铁锤，走回了主屋台阶前，抬眸对上了女人的视线。
看着岑夫人，乔晚抿紧了唇，忽然有点儿忐忑。
女人没有多美，但新月浅眉，肤白如玉，犹如疏雨过后烟雨微微的小池，又如同水洗过的青山般温厚。
面对岑夫人，乔晚握紧了湿黏的铁锤，突然对自己这宛如从恐怖片场里蹿出来的造型，感到了股森森的忐忑和不安。
岑夫人看着乔晚，也有些发愣。
她当然能认出，这就是辛夷，二少爷屋里的丫鬟，也一眼看出了少女的忐忑和不安。
毕竟年纪大了，人情世故，心里都明镜一般，心念一转，马上明白了眼前少女在局促着些什么。
岑夫人看出了她内心的犹豫和忐忑，主动开了口。
既没问她来历，也没问这今日的缘由，只用完好无损的一只手，递给了她一方手帕，微笑着问，“怎么这么局促？先擦一擦血罢。”
脸上的血一擦干净，乔晚松了口气。
“我怕这血惊扰到了夫人。”乔晚低声。
“那你怕吗？”岑夫人问。
乔晚惊愕：“什么？”
“怕我这手。”
那半截洁白的袖子，已经被血染得通红，还不断有血珠从指尖上滴滴滑落。
萧博扬和修犬，也俱都没忍住，往岑夫人袖口看了一眼，看到那血肉模糊，被剥了一半的皮，都皱起了眉。
乔晚一愣，“不怕。”
岑夫人眼里漾开了点儿笑意：“那我也不怕。”
乔晚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手指，没忍住问：“夫人的手还有办法治吗？”
这一句，她是发自内心去问的，倒不只是为了能补脉。
岑夫人摇头：“修真界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不知凡几，不过半根手指，不碍事。”
乔晚点点头，终于松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养命珠，干巴巴地说，“夫人，我把养命珠给你找回来了。”
岑夫人彻底愣住了，反复看了好几眼，终于确定了眼前这颗浑圆白润的圆珠，的确是养命珠无疑。
“这的确是养命珠，”岑夫人惊讶：“你是怎么找到的？”
于是，就把怎么碰上林清芝，怎么拿到养命珠统统说了一遍，不过，犹豫了一秒，乔晚还是没把岑向南拿了养命珠这件事说出口。
“原来如此，”岑夫人握紧了手里的圆珠，看了眼面前的小丫鬟，诚恳地轻叹了一声，“辛夷，多谢你替我找回它。”
妖皇伽婴的名头，她也有所耳闻。
能找回养命珠，这里面付出的艰辛恐怕不是这一两句话就能轻易带过的。
妇人抬眼，嗓音柔和，说出口的话也圆融：“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办妥。”
毕竟非亲非故，帮忙找回养命珠，肯定另有所求。
岑夫人没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冒犯。
这是人之常情。
乔晚摇头：“夫人先处理好自己的伤势，如果方便。”
乔晚看了眼屋里，白胸白爪子，蹲坐在地上的大黄狗，“这位修道友的伤可能还需要夫人帮忙。”
风摇乌桕。
乔晚坐在寒山院的台阶上，伸着手指默默地在地上划拉。
突然，身边儿坐了个人。
乔晚问：“岑夫人怎么样了？”
萧博扬：“那半截手指已经敷上药了，没什么大碍。”
一想到这儿，饶是萧博扬也忍不住蹙眉。
但屋里的妇人，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敷完药之后，岑夫人就低头去帮修犬察看伤势，站屋里左右没他的事儿，还不如出来坐一会儿。
往日的岑府，曲水回廊，嘉树扶疏，贵气逼人。
眼下的岑府，不太平。
人皮还被乔晚钉在树上。
远处火光将天空烧得通红。
世春堂那儿杀伐声渐渐地弱了下来。
岑家毕竟也是栖泽府的大家，没那么容易被攻破，第一波攻势被林家和妖族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果断地放弃了雪浪园，召集府里的护卫严守世春堂，一直打到了现在。
但这一波攻势暂缓之后，就不代表岑家之危已解。
“我总觉得这事儿可能还另有蹊跷。”萧博扬皱眉。
“怎么说？”乔晚抬头问。
萧博扬换了个姿势，面色有点儿凝重。
“我们萧家也有世仇。”
嘚瑟点儿来说，萧家位居修真界三大世家首位，仇家拎出去能绕修真界一圈儿，也不是没那恨不得把萧家给灭了门的。
萧家小少爷虽然草包了点儿，但见识还算比较广，煞有其事地蹲下来给乔晚分析。
“岑家和林家虽然有仇，但都过了这么多年来，怎么偏偏突然在这一天撕破了脸，要灭了岑家满门。”
“就算有妖族叛军帮忙那也不对劲。”
“伽婴还没死，细罗还没夺权，他们这么大一家族，凭什么就这么信一个还没夺权的妖，跟着他们赌？”
听萧博扬这么一说，乔晚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这后面难道还另有阴招？
萧博扬分析完，面色也有点儿阴郁。
明明这趟下山是为了护送笑笑解毒，好端端地牵扯到这么一个阴谋里面，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美丽。
就在这时候，钉死在树上的人皮，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想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吗？”林清芝嗓音有点儿沙哑，“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
青年岔开双腿，靠在墙上，耷拉着两只狗耳看着正忙忙碌碌的女人。
他伤得有点儿重。
尤其是大腿那一块儿基本上全烂了，翻出了腐烂的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标准的公狗腰也受了不轻的伤，腹部几乎破了个大口子。
作为一只田园大黄狗，俗称土狗，在还没修成人形的时候，他被一家凡人给养着，五口之家，父母，一对小儿女，那时候，没想什么，每天看家护院，没事儿跑出去和别的狗撒欢就是他日常。
修真界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后来，这户人家也死了，一家五口，没一个活下来。
大黄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走入了山林，再后来修成了只狗妖，碰上了伽婴，过上了每天忙着给老板擦屁股的日子。
和那些高贵冷艳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妖不同，本体一条大黄狗，修犬一直对人有天然的好感。
不过，还是由于老板太浪，每天忙着帮老板收拾擦屁股，也一直没机会和人接触，这一直是青年的遗憾。
没想到，和人接触这么短短一天时间，就颠覆了修犬他过往全部记忆。
就比如外面那凶猛的一只。
修犬默默地想，又看了眼面前的妇人。
妇人生得不是很美，窈窕内秀，乌发垂落在颊侧，身上流泻着一股温和宽厚，有力的母性。
没受伤的指尖，白皙如雪。
他鼻子灵，能闻得出岑夫人身上的味道儿。
是血腥气和药香。
岑夫人抬眼：“待会儿兴许会有些疼。”
修犬点头，没像其他男人那样拉不下脸来逞强，“好，那我忍忍。”
青年喉口滚了滚，狗耳一垂，忽然又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毕竟，这位岑夫人，是别人的妻子，也是别人的母亲。
他一只大黄狗，就这么露腰露腿的，总觉得怪别扭的。

第74章 灭门七日（三）
岑夫人的少女时期，是在期盼着嫁给岑向南中度过的。
从小婚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少年从小性格古板严肃，爱皱眉。
岑向南说过，他喜欢端庄大方的姑娘。
所以，她听了根本没有怀疑，从小就学着怎么做一个端正贤淑的妻子、主母。
后来，听说岑向南从西南回来后，身边儿跟了个娇娆的姑娘。
当时，她心里已察觉出了点儿不对，但隐隐地还抱有一丝期待，她与岑向南一块儿长大，岑向南一定不会辜负她。
但看到岑向南与林黎并肩站一块儿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少年的目光里柔情蜜意，看向她的眼里，却十分清醒。
女人曲线窈窕，娇娆动人，眼里含着抹邪气，怎么看都和端庄贤淑搭不上边。
这是西南林家的小妖女，就像话本里写的，小妖女总会和正道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起，而少年自小订了婚契的未婚妻，往往只能黯然退场。
等后来岑向南和岑府决裂，岑家老爷子问她愿不愿意容林黎做妾的时候，岑夫人想了想，同意了。
从少女到现在，她一直想要嫁给他，并为之努力，学着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她愿意为岑向南做一个端庄娴静的好妻子。
没想到，等她终于嫁给岑向南之后，隔天，岑向南就娶了林黎。
她就站在柱子后面看，看着那脸上一直没什么笑的古板少年，大笑着抱起了女人，女人也低下头笑，笑着去摸他的脸，两人裙袂飞扬。
她嫁给岑向南那天是个好日子，她穿着嫁衣嫁给了她少女时的闺中春梦。
那天春光和煦，春风骀荡。
那是姜柔一生里都不会忘记的好春光。
……
当初闺中酣睡的少女，终于长成了个端庄娴熟的好妻子和好母亲。
岑夫人低眉，平静地给面前青年上药，动作熟练，没见羞怯。
毕竟面前的青年，虽然身形高大了点儿，但毕竟和她那一对儿子没什么区别。
由于是跟着乔晚一块儿来的，岑夫人自然而然也就将这高大的青年，划归到了儿子朋友，小辈之中。
看着忙忙碌碌的妇人，修犬别过头，悄悄地耸了耸鼻尖，吸了口半空中浮动着的药香，和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独特的气味儿，突然就有点儿紧张，耳朵也跟着暗搓搓的竖了起来。
一瞥眼，看见女人平静从容的模样。
心里骤然一松，放心地耷拉下来耳朵。
作为只狗妖，他喜欢和人待在一块儿的感觉。
……
那边儿，人皮还在叫嚣。
乔晚面无表情地抡起一锤子。
咚——
人皮气得扭曲，呵呵狞笑，“不听，不听我——”
咚——
话说到半截儿，戛然而止。
暴力，果然是镇压异议最有效的手段。
“这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乔晚冷眼。
人皮彻底消音了。
乔晚捡起铁锤，转身就走。
萧博扬见状，赶紧站了起来，皱眉问：“乔晚，你去哪儿？”
现在这外面围着的全是妖魔鬼怪。
乔晚头也不回：“我去世春堂看看，别叫我乔晚了。”
萧博扬这才猛然响起这一茬来。
也对。
看着这走远的背影，萧博扬心里有点儿复杂。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和乔晚这憨批死磕，也就忘了当初行刑台上，她究竟是为什么而下山。
*
两边儿刚停战没多久，现在全都忙着清点伤亡，修整派兵，迎接下一波对战。
岑向南和大少爷岑清嘉站在世春堂里，正忙着统御部署，忧心忡忡，显然对刚刚寒山院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毕竟寒山院在内院，做梦也没想到林清芝能溜进去。
乔晚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岑家好歹也是世世代代守着栖泽府的大家族，府里可征调的护院，统共有四支，分了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
没过一会儿，有仆役慌慌忙传来消息。
岑清猷和裴春争他们回来了！
岑清猷自出门后一直没回来，岑向南和岑清嘉就担心这个，一听这话，岑清嘉赶紧搁下手里的活儿，去看自己兄弟。
岑清猷一行人回来时，神情都有点儿疲惫，身上多多少少都溅了点儿血。
大敌当前，谁也没了寒暄的兴致。
眼见岑清猷没事儿，众人点点头，松了口气。
“二少爷。”乔晚上前行礼。
看见乔晚，岑清猷一愣。
少年神情疲惫，显然路上也听了雪浪园和寒山院那边儿发生的事，低声道，“辛夷，今日多谢你。待会儿，同我回去看看母亲吧。”
于是，乔晚就和岑清猷再回了趟寒山院。
那厢，修犬已经离开了，他就安置在寒山院附近一间独立的客房，岑夫人行医时，大多数病人就安排在那儿住，方便照料。
一进院门，岑清猷明显就看见了挂在树上的人皮，或者说，他那有缘无分的三弟。
不过少年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了屋。
岑清猷和岑夫人之间相处，不太像母子。
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坐在榻边，侍奉了些汤药。
岑夫人靠在榻上，问了两句路上的事。
岑清猷低声：“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回来的晚了，累得母亲受伤。”
岑夫人摇摇头，“这本来不管你的事。”
母子俩说了两句，岑夫人歇下，岑清猷行礼转身告退。
萧博扬和乔晚站在屋外，看着屋里两人有点儿疑惑：“乔……陆婉你有没有感觉，岑清猷和岑夫人之间……”
乔晚接话：“不像母子。”
礼节到位，但生分。
正好这时岑清猷走下了台阶，一眼就看见了和萧博扬站一块儿的乔晚。
“辛夷。”
乔晚行礼。
岑清猷又一眼看到了挂树上的人皮，显然也觉得人皮挂树上太招摇。
“林清芝在这儿，需得先瞒过父亲，林家与妖族叛军一事，林清芝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不如先行关押，日后再另做盘问。”
乔晚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飞快跑到库房跑了只木桶出来。
挂在树上的人皮，猛地一颤，“小贱人，你想做什么？！”
乔晚抱着木桶，抬眼，淡定回答：“真正的人皮鼓。”
林清芝：“……”
……
暂时休战，虽然留给了岑家一点儿喘息之机，但要是找不到一个破解的法门，岑家人迟早会被困死在府里。
半夜，世春堂灯火通明。
一伙人就聚集在世春堂商量对策。
对于裴春争一行人，岑清嘉代表岑向南先是对这些小辈，表示了点儿无辜把他们牵连其中的歉意。
穆笑笑摇摇头，展露了抹笑意：“家主多虑了，这修真界是非本来就多，今日之事又有谁能说的定？”
穆笑笑嗓音软糯：“我相信，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定是能击退林家的！”
少女小脸坚定：“家主也要注意好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只不过，这时候大敌当前，岑向南也没这心思去听穆笑笑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点了点头，还是紧皱着眉，忧心忡忡。
对待林家和妖族叛军，岑向南主张守。
岑向南脸上不太好看：“我已派人去求援，不出两日，援军必到。只要守住这接下来两天。”岑向南沉声，“岑家今日之困，定会迎来转圜之机。”
萧博扬、裴春争、穆笑笑和凤妄言，毕竟不是岑家人，对岑向南决定，都没选择插手。
尤其是凤妄言，只要保穆笑笑无恙，其他人的死活一律和他无关。
岑清猷不太赞同，恭敬行礼，表达自己的看法：“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岑清猷迟疑：“林家如何进攻，我们就如何应战。父亲，今日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这么一来，难免会自乱阵脚，疲于四处奔命救火，陷入被动。”
岑向南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眼下，你想要如何进攻？岑府还能如何进攻？”
岑清猷还想再说什么，被岑向南给拦了下来。
眼睁睁看着岑向南心意已决，毕竟是自己老子，少年默不作声地躬身行礼，接下来吩咐去办事。
临走前，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父亲倘若得空，去寒山院看看母亲吧。”
岑向南愣神，皱眉，露出了点儿疲倦和尴尬，逃避似地低下了眼：“等今晚一过，明日我再去看看你娘。”
说白了，其实还是拉不下脸。
冷战这么多年，住青楼里的男人，何尝不会沉默地看向寒山院的方向。
少年被轰轰烈烈的情爱冲昏了头脑，岑向南虽然常常还是会想起那与别人都不同的，娇娆天真的林黎，但也慢慢地把目光投向了岑夫人。
当初，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成天想着要嫁给她的小女孩，越看，心底就越愧疚。
林黎的死本来就不该怪在她身上。
人活得久了，反而越来越拉不下脸来，越愧疚，越不愿去看。
就这么僵着，一直僵到了现在。
岑清猷转身走，作为小丫鬟，乔晚赶紧跟上。
就在刚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天上响起了个清晰的男声。
“从今日起，岑府上上下下，绝不留一条活口！”
岑清猷、岑向南、乔晚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男声张扬霸道，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岑府！
“但这毕竟是我林家与岑家的世仇，念在岑府家仆、杂役都是无辜性命，若有人想要在此时离开岑家，我等不杀！也绝不追究！”
“若是那一心一意想和岑家共存亡的，稍后，岑家一破，格杀毋论！”
林家特地选在人心惫弛的时候放了话，用了百里传音，确保整个岑府上上下下都能听得见。
这消息，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岑府。
岑府上上下下，顿时炸开了锅，人心动摇！
刚刚死里逃生，一干杂役们灰头土脸，想想后路更绝望。
逃过这回，那之后呢？！林家是不可能放过岑府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生路啊！
生路！
毕竟是他们岑家的世仇，和他们这些赶来做活的杂役有什么关系！！
本来以为后路被堵死，如今前路畅通，生门大开。
一众杂役，激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心浮动！
岑清嘉倒抽了一口冷气：“父亲！眼下该怎么办？！”
岑向南一张脸黑如锅底。
林家这话简直就是在赤裸裸的恶心人！
乔晚一愣，突然意识到，林家这顿操作，和游戏里“退帮不杀”完全是一样的。
林家抛出来的话，虽然足够振奋人心。不过瞥了眼门口那鬼影重重，就算心里再激动，一时间也没人敢坐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谁能保证，这话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万一是驴他们的？这时候出去，不正好赶上了那些妖魔们的饭点？！
一开始都没人敢动，但过了一两秒，终于有胆子大地憋不住了，猛拍大腿，一咬牙，吼道，“去也死，不去也是死！！他们迟早是想困死我们，不就是死得早点儿和死得晚点儿吗？！有什么区别！”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说不定还真能博得一线生机。”
大汉转头，振臂一呼，“你们谁愿意出去的，我们大家伙儿一块去！！”
一个人没人敢出去，但一伙儿就不一样了。
一众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一咬牙，站了出来。
“我！”
“带老子一个！”
“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反正老子是不想待了！！”
岑向南扫了一眼世春堂外的奴仆，阖眸叹气，“我岑家并非不通人情！若今日你们谁想走，岑府也绝不会阻拦！”
“今日累你们在此受苦。”岑向南转头对岑清嘉道，“去，去库房准备银钱为诸位备上。”
岑家家主这么一说，众人反倒有点儿犹豫了。
家主仁义，到衬得他们不仁不义。
但既然有条生路，谁他妈愿意看着这生机白白流逝！
一转眼的功夫，人群顿时划分为了三派。
一派是想冲出去的，有男有女，互相扶持着。
一派犹豫不决。
还有一派，是决心固守岑家的家仆，大多为老家奴，头发花白。
人群中站出个老人。
乔晚一眼认出，那是雪浪园那个。
胡玉成灰白的须发上还溅了点儿血，一听岑向南这句话，默不吭声地跪了下来。
“家主，老奴不去。”
人活着到了这个年纪，修行之路也没了指望，出去也没什么盼头。
倒不如固守岑府，说不定也能求得一线生机。
人群外，乔晚站在岑清猷旁边，看着被林家抛出来的生机所诱惑，群情激昂的人。
乔晚问：“你不拦？”
岑清猷也看着人群，眼神剔透温和，摇摇头，回答：“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想要活命，是人之天性。岑家断没有拘着他们，断旁人生路的道路。”
少年有条不紊地分析：“再者，接下来，还要一场硬仗要打，林家此时无非想要动摇军心，困守府上，军心极易被动摇，倘若强留他们，到时候，稍加煽动，势必会酿成大祸，内外交困，反倒是个大隐患。”
“不如尽早剔除去忧患，虽然阵痛，但也好过到时候绊了阵脚。留下的人，上下一体，也好专心致志对付林家。”
“辛夷。”岑清猷手执佛珠，转身行礼，“多谢你今日救了家母。”
岑清猷忽然又有点儿犹豫：“如果你想要……”
乔晚立即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摇头：“我不走。”
少年面皮薄，见乔晚毫不犹豫，直接拒绝，脸微微有点儿红。
这倒像是他怀疑“辛夷”是贪生怕死之辈。
岑清猷赶紧道歉：“抱歉，我并非此意。”
“只是，岑府毕竟与你……”岑清猷说得很含蓄，“你不必死守在这儿。”
乔晚沉默了一秒，坦白：“实不相瞒，其实，我来岑府，另有原因。”
“我是来找岑夫人帮我补脉的。”
岑清猷一愣，懵了。
这边儿正说着，过了一会儿，那边儿也终于掰扯出了个所以然，
“冲出去派”占据了上风，由几个壮汉打头，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犹豫派”一见对方要走，一咬牙，陆陆续续又跟上了好几个。
乔晚简单把自己身体情况交代了一下，略去了昆山的事没说。
在养命珠没丢之前，每天来寒山院求医的人不知凡几，各种疑难杂症，岑清猷几乎已经见怪不怪。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点儿自己的往事。
儿子像娘，和岑夫人一样，岑清猷也对打探别人的往事这么失礼的事，没什么兴趣。
乔晚一说，岑清猷恍然：“原来如此。”
“多谢你替母亲找回养命珠，补脉一事，待会儿我会同母亲明说。”
乔晚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火光中，岑清猷看了眼那一脸懊悔没跟着走的“犹豫派”，又看了眼神情各异的人，佛珠一振，叹了口气，脸色凝重：“这些人日后，定有异变。”
乔晚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察觉到了一抹视线。
转头就看见个肩宽腿长的冷肃少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裴春争看了灯下两人一眼。
目光冷淡，言简意赅，“世春堂，有要事相商。”
*
没等“犹豫派”这批人先造反，岑家先乱了。
夜半子时，林家和妖族叛军又发动了一次突袭。
这一次，岑家损失惨重。
基本上就如同岑清猷所说的那样，岑家被动挨打，疲于奔命，四处救火。
四灵当中，“玄武”损失惨痛，几乎团灭！
被救回来的人，几乎不成人形，缺胳膊断腿，血肉模糊，哀嚎不绝，惨叫连连。
听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今晚这一仗，岑家惨败！
到处都是血色和火光，乔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岑清猷身侧，就看见少年静静地站在火光中，拢在右肩的乌发被火光映照地有点儿发红，额间菩提子也被火光照得像血滴。
“辛夷，”岑清猷一回头看见乔晚：“岑家败了。”
岑家灵脉一破，远处的天，红中透着点儿微蓝。
乔晚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岑清猷摇头，把目光方向了更远处：“林家的实力还没摸清楚，我本想的是先摸清楚林家实力，再做反击，就算不能一举扭转战局，好歹能夺回些许主动权。”
岑清猷一袭梅花白的衣裳，火色照衣。
他自幼聪敏，否则也不会被妙法尊者收为嫡传弟子。虽然刚刚是听了岑向南的话，但少年心里心气不平，另有主张。
乔晚似乎意会到了什么，顿了顿，问：“游击战？”
岑清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丫鬟，惊讶。
乔晚：“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岑清猷看起来更震惊了：“这的确是我心中所想，辛夷，你怎会知晓。”
乔晚：这的确是我党战术。
“想要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岑清猷看着奄奄一息的“玄武”们，眼里闪过一抹自责，“再这么被动下去，势必会牺牲更多人。”
“现在，是反击的时候。”岑清猷迟疑了一秒，坚定了神色，看向了乔晚。
“辛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岑清猷目光郑重。
雪浪园和寒山院里的事，他都听胡管事交代了。岑清猷心道，辛夷和他之前所想的全然不同。面前其貌不扬的小丫鬟，有勇有谋，胆色过人。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辛夷。
孤军奋战，他需要她，需要一把利剑帮他劈开前方暗夜！
眼见“玄武”团惨状，岑家二少爷，岑清猷不甘心被动挨打，在这个深夜里，两人蹲在一块儿合计，终于决定反击！
乔晚：“好，我帮你。”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岑清猷眼神坚定，抿唇，“在此之前，先请母亲补好你的筋脉。”

第75章 灭门七日（四）
乔晚一愣。
就这么被打包送到了岑夫人房里。
从昆山到南部十三洲栖泽府，这一路上，颠沛流离，出生入死，乔晚想过很多回补脉会是什么样，但都没想到，像现在这样，匆匆忙忙，赶鸭子上架，这就上了。
世春堂那边儿，岑府四灵还在拼了命的厮杀，这边儿，岑夫人刚刚运动悬丝灵针。
灵力绞成的洁白灵丝，闪动着莹莹的光。
补脉是个精细活儿，全身上下，十二经脉，奇经八脉，林林总总，要补上二十天，时间紧迫，再加上岑夫人受伤在前，今晚也只够补上两条。
岑清猷之前就已经和岑夫人提前交代过，岑夫人摸了摸乔晚的脑袋，“补脉会有些疼。”
乔晚摇头：“我不怕疼。”
岑夫人看了她一眼，开始补脉。
穿针入线，灵针先从头顶扎进去，一股热流随着淌下。
一开始是有点儿细密密的疼，在动手去缝的时候，那才叫一个锥心刺骨。
但锻骨之痛，乔晚她都已经熬了下来。
这具身体抗打击受虐能力愈发强大，乔晚虽然疼得眼前发黑，额头冒汗，但还是咬紧了唇，满脑子都是坚持下去。
坚持下去，就能重新修炼了。
和旁人一样修炼了。
灵针没缝一道儿，乔晚脑子里就忍不住想到了许多。
想到了那尊贵高冷的玉清真人，想到了她曾经的师父，周衍。
想到了大师兄拖着病体也要和她喂招时，沉沉的眼。
想到了长虹崖下那次搏命比拼。
修炼这条路上，她已经算是幸运了。
乔晚攥紧了手指，疼得昏昏沉沉。
至少，比起困于资质，不得寸进的修士们，她要幸运得多。
一炷香燃尽，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补成！
女人轻轻喘了口气，递给乔晚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烛光中，映照出女人温柔的侧脸。
“感觉如何？”
乔晚认真感受了一番，如实相告：“感觉很不一样。”
她能感觉到灵力在筋脉里游走，和之前都不一样。
在游仙镇落脚的当晚，乔晚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她自废修为，下山之后再修炼，比之前效率简直高了五六倍不止，灵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只剩三成，反倒是实打实的基本全被吸收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岑家灵脉一破，空气力全是灵力，再加上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补成，灵力简直就像不要钱，争相恐后往她经脉里钻。
没有问岑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机会，屋外那儿再度传来一阵巨响！
那是岑家仆役们聚居的院落！
乔晚攥紧了手帕，抄起地上修补好的铁锤，拔腿而出！
被钉死在木桶上的人皮，见状不甘心地冷笑：“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不成？！岑家败局已定，你们就算在挣扎那也不过在是做无用功！”
乔晚面无表情地一脚将木桶踢飞出去二丈远。
“玄武团”的惨败果然点燃了那根不安分的引线，那些“犹豫派”暴动了。
乔晚站在院门前，看着火光中四处奔走的人影，抬脚，就踢了一脚地上滚落着的灵石、珠宝。
后悔没跟着“冲出去派“离开，眼见“玄武团”惨败，生路彻底被堵上，这些年轻力壮，好逞凶斗狠的仆役，想着临死前好歹也要放纵一把，死个够本，趁着世春堂那边儿分不出人手，开始杀人放火，互相厮杀。
眼前这景象恍若地狱。
人人面目狰狞，脸上溅血，人不人鬼不鬼。
乔晚一脚踢飞了个趴在小丫鬟上耸动着的男人。
男人被这一脚踹飞了出去，滚了两下，抬起头来怒吼：“谁他妈打扰老子的好事？！”
一抬头，看见面前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顿时而恶从胆边生，啐了一口，眼神凶恶：“是你踢老子？！”
如果面前是个美貌的小丫鬟那还好说。
眼见踹他的是个样貌平平无奇，丢人群里也找不着的女人，再一看旁边儿瑟瑟发抖，清秀可人的小丫鬟。
好事被打断，男人顿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抡起铁掌，刮了过去！
预料之中的动静没响起。
这其貌不扬的小丫鬟，面无表情地一把攥住了他手腕。
男人心里猛地一惊，随即，一阵剧痛从手腕迅速蔓延开！
乔晚面无表情地捏着男人的腕骨。
成年男人的腕骨，捏在手里，比捏了张纸还脆弱。
不需要用力。
“格拉”
细微的骨裂声响起，在乔晚的五指之下，男人腕骨寸寸破裂。
“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尖叫声顿时响彻院落内外。
男人疼得暴跳如雷，双目赤红：“老子要杀了你这个婊子！”
奈何手腕被乔晚牢牢钳制住。
这双莹白的手，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点儿微红。
眨眼之间，男人腕骨尽碎！
丢下手里的胳膊，乔晚沉默地抡起男人往前面一砸！
“轰”
穿破几堵墙之后，男人倒在一地碎石瓦砾中，疼得没了动静。
这儿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在场其他人的注意。
还有想冲上前去的，金光一闪，被一锤抡飞了出去。
乔晚收回锤子，扫了一眼骤然安静下来的院落，垂眼：“都清醒了没？”
人群安静了几秒之后，再度沸腾！
“不就是个丫鬟们？！”
“怕她个鸟！我们一起上，难道还搞不定了？！”
金光烨烨。
来一个，她废一个。
来一双，她废一双。
在绝对的武力值碾压之下，终于，所有人都没了声儿。
“辛夷……”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响起了个颤巍巍的声音。
乔晚抬眼一看。
桂旗扶着刚刚被救下来的小丫鬟。
她没走。
这一晚上的搏命，终于让整天想着宅斗，一口一个“小浪蹄子”的圆脸小丫鬟清醒了，也成长了。
凝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圆脸丫鬟沉默了一瞬，问：“我们能活下来吗？”
院落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房屋劈剥劈剥的燃烧声，和躺在地上的人们痛苦的呻吟。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交织狂舞，每个人都在等着这一个回答。
乔晚顿了一会儿，冷眼：“你们给我等着，哪都不许去，哪有也不许走。”
“就在这儿看着。”
乔晚提着锤，脚步利落地转身重新踏入了院落外的火海和杀伐之中，嗓音清晰有力。
“看着我们给你们杀出一条生路来！”
此言一出，震慑全场。
……
一出院门，乔晚就看见了正站在墙下的白衣僧人。
对上乔晚视线，一个眼神接触，无需多说什么，岑清猷问：“都处理妥当了吗？”
乔晚：“眼下或许闹不起来了，以防万一，我建议你还是先往这儿派几个人看管。”
岑清猷颌首：“我明白。”
“眼下只有我们两人，”少年喟叹：“辛夷，辛苦你了。”
乔晚偏头想了想：“不止。”
岑清猷一愣：“什么？”
乔晚：“我再给你找几个人来。”
岑清猷愣愣地看着乔晚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身后带来了两个青年。
一个娃娃脸，一个狗耳狗尾巴。
萧博扬和修犬。
修犬笑了笑：“岑夫人替我疗伤，于情于理，我也该出一份力气。”
被乔晚提溜过来，萧博扬此刻心里也十分复杂。
眼下，终于有了四个人。
岑清猷目光扫了眼面前三人，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火光舞蹈下，四人对视了一眼。
既然有了四个小伙伴，那现在就开始反击！
……
作战基地就被安排在世春堂右边儿的厢房内，乔晚、萧博扬、修犬，全都由岑清猷来调度。
人手不够，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肩负着花式不重样的任务。
总的来说，乔晚负责打，萧博扬配合狗鼻子灵的修犬去侦查。
任务一下达，修犬和萧博扬立刻出门。
等到半夜，战火果然再次烧了起来。
乔晚抱着个大金瓜靠着墙根，就等着两人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外终于传来了点儿动静，乔晚睁开眼，从地上一跃而起，正好对上了急急忙忙赶回世春堂的萧博扬和修犬。
“多少人。”岑清猷问。
养尊处优的萧家小少爷，到了这关头，连脸上的血灰，也没来得及抹，咬牙，“这波总共来了三支，由两人负责领军！”
开工！
烛火刷刷蹿高，从一只只，到一排排，绵延烧起！
凡是库房里还能找到的桌椅、烛火 、纸笔，全都搬到了厢房大后方。
整间厢房灯火通明。
少年腕上佛珠当啷作响，旋身抬脚，赶紧从一间柜子里抱出一叠卷宗。
白纸在桌上滚开，所有人齐刷刷都围了上去。
在伽婴压迫之下，修犬工作效率极高，有条不紊，口齿清晰地迅速交代：“来的那两人分别是鲜于波、纪光亮。”
岑清猷挽袖提笔，目光沉静：“鲜于波、纪光亮都归属于林家麾下，鲜于波擅长用毒，纪光亮擅长用火系术法。”
“但这都不是我们的目标。”
岑清猷扭头：“鲜于波和纪光亮，辛夷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我们要对付的是鲜于波手下的两人。”
“仇默和蔺志文。”
乔晚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
以防万一，怕乔晚啃不下来这块儿骨头，岑清猷特地安排萧博扬和她一块儿。
修犬咧嘴一笑：“这两人里，仇默最擅长刺探情报，拿下他最紧要。”
说着，又往椅子上一跳，在椅子上蹲了下来：“仇默和蔺志文都用刀，仇默用的是三阴刀，蔺志文用的是血海刀。”
两军对垒，信息和实力一样重要，像仇默这种擅长刺探情报的，死了一个才是少了一个。
要是能拿下仇默——
四人互看了一眼，眼里意思都十分明显。
岑清猷从柜子里抱下地图，往桌上一铺。
之前那波攻杀，林家拿下了水晶阁，作为和世春堂交战时暂时休整之所。从水晶阁想去世春堂除了大路，还有一条叫竹风道的小路，到时候仇默和蔺志文会从那儿走。
四个小伙伴对视了一眼。
烛火摇动，清晰地照耀出地图上那一点。
岑清猷手上佛珠一晃，嗓音铿锵有力，沉声道:“到时候，我们就在竹风道上截杀！”
岑清猷抬眼，定定地看向了乔晚：“辛夷，我需要你。”
“需要你做我们的剑。”
……
这波进攻，主要由鲜于波、纪光亮负责打头阵，仇默和蔺志文紧随其后。
丢了水晶阁，岑家弟子咬牙拼杀，血溅世春堂前。
往后就是世春堂，就是岑府无数条人命，“四灵”弟子谁也不肯轻言后退。
守！一定要守住！
家主吩咐了，只要守下了这开头两天，之后，援军必至！
这个时候，任谁都没想到，一抹粉色随同一抹白色身影，脚步轻盈踏过火光，提剑而出。
四人小分队，反击之战，正式打响了！
前方厮杀得正激烈，而在竹风道上，一高一矮，两个修士，带了几个弟子，马不停蹄地往前赶。
这两人，一个就是仇默，一个就是蔺志文。
乔晚和萧博扬刚奔向竹风道没多久，厢房就再次迎来了个俊朗稳重，年纪偏大一点儿的青年。
停在灯影绰绰的厢房门前，本该与岑向南一块儿坐镇世春堂指挥的岑家大少爷——岑清嘉，一直没见着岑清猷的人影，许是预料到了什么，眉一皱，大步上前推开了厢房门。
烛火摇动中，果然看见了眉目如画的少年僧人。
战事焦灼，岑清嘉面色不太好看：“你果然在这儿。”
少年从地图卷宗里抬头，一愣，默然行礼：“大哥。”
岑清嘉目色严厉地在厢房内扫了一圈儿，看了眼屋里那堆桌椅和卷宗：“说吧，这怎么回事？”
岑清猷倒了杯茶，请岑清嘉坐下。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固守世春堂，不愿出击……所以我……”
“所以你就私自窝在这儿，计划这些？！”岑清嘉抖开桌上的地图和卷宗，冷声：“谁叫你做这些的？！”
岑清嘉追问：“这事儿父亲知道吗？你瞒着父亲？”
岑清猷抬眼，对上了自家大哥的视线。
目光温和固执，寸步不让：“父亲不愿出击，我也是无奈为之。”
“你干了什么？”
“我叫辛夷去竹风道上截杀了仇默和蔺志文。”
岑清嘉倒吸一口冷气，面色顿僵，做梦也没想到岑清猷胆子竟然这么大。
“你叫个丫鬟去竹风道上，截杀仇默和蔺志文？！”岑清嘉顿时被气得一个倒仰，“你那小丫鬟能成什么事？！”
“我相信辛夷和萧道友。”
岑清猷垂眼，也不再说话。
兄弟俩就这么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岑清嘉认输。
虽然继承了岑向南的性子，看着成熟古板了点儿，实际上，岑家大少爷岑清嘉，心肠极软，一看少年固执地站在厢房里，怒火也去了大半。
“父亲那里，我会替你瞒下来。”岑清嘉皱眉，没好气：“但我今日只帮你这么一次，大敌当前，非同儿戏。”
岑清嘉没忘看了眼乔晚，黑着脸，喝了口茶定定心神，心里始终还是不太相信，就算有昆山弟子相陪，这小丫鬟能做出什么来。
竹风道上。
乔晚和萧博扬屏声静气，潜伏在暗处，等着人来。
“两个都不是善茬。”萧博扬不太放心，嘱咐：“待会儿一定要小心，不能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竹叶中，顿时转出两个人影。
来了！
乔晚和萧博扬，一个脚下踩着妙微步法，一个脚下踩着踏星步法，一前一后，将竹风道上众人给包了个饺子！
前路骤然被阻。
瘦下男人目光冷冽，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男女，质问：“谁？！”
乔晚挡在竹风道前，拎着重锤，缓缓露出个笑，“来揍你们的。”
突破了练气四层在前，补了足少阳胆经在后，乔晚目光如炬，精神勃勃。
仇默和蔺志文同时盯紧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
是个练气期的修士，全身上下肌肉紧绷，气息沉稳，不慌也不乱。
仇默转怒为冷笑：“敢孤身一人就对上我俩，年纪不大，胆子倒挺大。”
战斗顿时拉响！
眨眼之间，竹风道上乱成了一团。
竹风道上那些小弟子们，乔晚没放在眼里，目光沉静，眼前飞溅起一片薄红，一路拼杀到了仇默和蔺志文面前！
柿子要挑软的捏，这回她就是为了杀仇默而来的！
乔晚果断地冲仇默下了杀手！
仇默也不是吃素的，心神一凛，顿时也没啰嗦，手上三阴刀横扫，朝着乔晚和萧博扬的方向砍了过来！
蔺志文手上的血海大刀，也立即裹着一股血煞之气，当头罩下。
乔晚覆着层骨甲，迅如电光火石，猛地攫住了蔺志文手腕，在那股血煞之气到来之前，往前一抡，丢到了萧博扬面前！
乔晚：“那个交给你，这个交给我。”
血海大刀上那抹刀气，不偏不倚，正好顺势冲着萧博扬脑门砍下。
萧博扬顿时胆丧魂飞，脚下踏星步法，“嗒嗒嗒”，迅捷地就像踏了流星。
火烧屁股般地勉强躲开这一道刀气，青年气得脸绿了。
晚一步，命丧当场。
这熟悉的，亲切的，恨不得再咬死面前少女的冲动，再度涌上心头。
萧博扬被逼再次口吐芬芳：“乔晚我操你妈！”
蔺志文拎着刀，咧嘴一笑：“怎么？内讧？”
萧博扬抿唇不答，手上甩出的“金龙破”也更加凶猛，砰砰砰密如贯珠。
萧家小少爷也有小少爷的傲气，乔晚就算再坑逼，好歹也死磕了那么多年，至于眼前这个，是个什么东西？
毕竟在昆山死磕了那么多年，乔晚和萧博扬，对彼此可以说都十分了解，就算萧博扬再不肯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和乔晚配合得流畅默契。
战局忽而一分为二，忽而合二为一。
岑家空气里满溢着灵气，几乎就是天然的修炼场。
乔晚铁锤舞地虎虎生风。
刚补好的筋脉，这个时候正缺灵力填充，打得越激烈，四周灵力也就激荡得越猛。
灵力顺顺当当，在头顶盘旋汇聚，呼啸着猛地窜入了丹田之中，一滴没漏！反复冲刷淬炼着肌体。
乔晚忽低忽高地对付仇默之时，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心里猛然一惊。
她全身上下灵力激动，隐隐地，似乎又有了点儿进阶的苗头。
二对二，刀光剑影凌空交织不绝。
很快，仇默和蔺志文就琢磨出来了蹊跷，面前这丫鬟是冲着仇默来的，要杀的人是他！
察觉到这一点，战局顿时又发生了改变，蔺志文直接甩开萧博扬，和仇默直冲乔晚而来。
乔晚来不及多想进阶的事，一个倒仰，躲过迎面削来的三阴刀，反手甩出铁锤，击落紧随其后的血海大刀。
仇默和蔺志文两人根基毕竟乔晚和萧博扬更厚，一击不中，仇默手握三阴刀再度“轰然”砍向了骨甲。
蔺志文反应也快，借势抬脚，猛踹上了乔晚心口。
两相夹击。
乔晚被这当心一踹，踹飞出去，吐出一口血，吐完，眼也不眨，握着铁锤再冲上前！
刀光剑雨，和着竹叶簌簌而落。
竹风道上，杀意凛然。
无处不是杀机。
亲眼见这一幕，萧博扬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暗骂一句：“乔晚你个憨批！”
立即自认倒霉，替她掠阵。
乔晚一个纵跃，抬脚在血海刀刀面上一蹬，从空中骤落，提着两个铁锤奋力砸下！！
余光曳影，锤风悍猛！
刀光剑气，当空乱飞。
有萧博扬帮忙，乔晚从半空中扑下的同时，趁乱反手夺去了蔺志文手中的血海刀。
血海刀入手，乔晚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仇默。
仇默心里猛地一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腕上发力，乔晚迅速把灵力绞成了灵丝，缠在了刀柄上，犹如抡铁锤一般，将手上血海大刀给甩了出去！
飞刀穿破层层刀光，突破细密剑网，盘旋而来，直取仇默人头！
男人的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血雨如注。
血雨漫天，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于此同时，乔晚浑身上下灵力暴涨，在周身凝成了实质，疯狂运转，再一气儿钻入了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之中，刚刚那阵预感，在下一秒得到了印证。
练气五层，突破了。
刀光调转了个方向，再冲蔺志文而来。
刀刃在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线。
另一颗男人头也跟着腾空而起。
刀光飞越，再次强杀一人！
突破了练气五层，这还没停，周身灵力继续高歌猛进，在冲破了第五层之后，冲向了第六层！
旋即，练气六层，也随之突破！
萧博扬手上动作冷不防地一顿，看着乔晚依靠岑家灵脉破损之便，几乎狼吞虎咽一般地疯狂吞噬消化着灵气，简直就要把这前面十多年来缺下来的，在一朝一夕之间尽数补上！
血水兜头浇了乔晚一身，乔晚提着铁锤转过身，这时候，周身激荡的灵力才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萧博扬目瞪口呆。
仇默和蔺志文一死，鲜于波和纪光亮手下得力干将一口气去其二。
虽然派出了乔晚和萧博扬，也选择相信了他们，等乔晚和萧博扬把人头带回厢房的时候，岑清猷还是没料到，这一场仗会赢得这么轻松漂亮。
一向稳重温文的少年，脸上露出了抹显而易见的喜色。
少年乌黑的眼里倒映着明亮的烛火，看着厢房门口的少女
乔晚站在黑夜之中，确实像一把凛然的利剑。
筋脉初补，已流泻出惊人的锋芒。
四人小分队，首战告捷。
在补全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之后，乔晚接连强杀两人，一举进阶到了练气六层！

第76章 灭门七日（五）
虽然首战告捷，但这不代表着就能松懈。
仇默和蔺志文只是林家麾下两个不甚起眼的筑基期小喽喽，根本算不上这波攻击的主战力。
从一开始，岑清猷也没打算正面对上林家战力。
岑家“四灵”大部分都是筑基和金丹期，家主岑向南元婴初期。而林家不同，林家子嗣多，这个时候又和妖族叛军结了盟，虚实如何，岑家到现在都没摸个明白。主战场在世春堂，光靠他们几个练气筑基就能一举扭转战局，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能赢，就代表着他们这想法可行！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众人精神奕奕地相信，贯彻党的方针不动摇，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灭门第一天。
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补成，杀仇默、蔺志文，练气六层突破
灭门第二天。
对上了林十六和林五，拿下了林十六，林五一看乔晚，脸上表情犹如见了鬼，卧槽一声，跑了。
练气七层突破。
灭门第三天。
出了点儿岔子，当天，反击小分队就被巡逻的弟子给发现了。
乔晚和岑清猷也被带到了世春堂。
上一波攻击刚结束没多久，这个时候正是停战修整的时候。
林家来得太突然，又和妖族叛军结了盟，这几天，岑家基本上是在被动挨打，岑向南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眼见岑清猷，顿时被气得一个倒仰。
“你当真就以为你做这些能够扭转战局吗？！”
连日以来的杀伐，几乎快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更何况，第二天，援军没到。
岑向南怆然闭眼。
眼下筋疲力尽，连骂自己儿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至少我做了，”岑清猷抬眼，眼神清明，不卑不亢：“父亲，至少我做了。”
“援军不会来，再等下去，再守下去，无疑于自取灭亡！”
这话无疑直指这几天来岑向南的心结，岑向南全身一震，眼神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虽然温和，但独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锋芒怎么压也压不住。
岑清猷据理力争。
岑向南一时无话。
时光磨平了他的棱角，当初他好歹也敢打敢拼，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后来他继承了岑家，肩膀上担着无数条人的性命，他再也不敢拼，再也不敢赌。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懦弱，只守不进，但不进则退，光守着这祖宗基业，又能守到什么时候。
岑向南往椅子上一跌，摆摆手，让自己这儿子退了出去。
一个人在里间待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出来之后，就从自己身边儿调来了“四灵”中部分人马，暂时交给岑清猷，特地嘱咐，打游击没问题，不要让林家给逮到，世春堂正面战场由不得他们去掺和。
至于乔晚几个，就负责清扫清扫外围，收拾收拾几个小喽啰。
其作用，大概类似于个辅助。
没人相信他们真能做出什么来，岑向南也不信。
只是，让他们试试也未尝不可。
“四灵”人马到场的同时，却多出了个几个让乔晚和萧博扬有点儿意外的人。
面如梨花，颊边生了两个笑涡的少女，是穆笑笑，穆笑笑身边容貌艳丽，神情冷淡的是凤妄言，然后是一身劲装，眉眼如画的裴春争。
看着厢房里的人，穆笑笑有点儿忐忑，但还是鼓起勇气笑了一下：“如今府上危急，我们本就是来求岑夫人帮忙解毒的，于情于理，也该打把手，帮帮忙。”
岑清猷态度也十分有礼：“多谢穆道友、裴道友和凤道友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
穆笑笑忙摆摆手：“有什么用的上我们的地方，岑公子尽管开口就是。”
不管怎么说，反击小分队再添助力，岑清猷手下可调度的又多了不少。
“四灵”人马一到，岑清猷却没立即把他们用于战斗。
“林家对岑府了解甚多。”
众人齐刷刷聚在桌子前，听着少年沉着嗓音讲自己的想法，虽然手上都捧了杯茶，但没人有那闲心去喝上一口。
岑清猷：“但林家搬来了妖族，我们对妖族知之甚少。这几次进攻府上惨败，显然也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少年抿了抿唇。
在场的神情都很凝重。
毕竟谁能想到林家竟然不惜和妖族叛军结盟，也要咬死岑家。
“贸然出击不是个好想法。”
乔晚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将‘四灵’中的一部分，抽调出来，和修道友再继续作侦查，”岑清猷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会儿，“至少，先摸清对方的底细。”
岑清猷抬头看了眼裴春争：“至于裴道友，就和萧道友一起行动。”
不惜削弱兵力，也要重视战术侦查，摸清敌方底细，这就是岑清猷目前的想法。
而这显然都需要在场所有人的同意。
众人合计了一会儿，答应了。
于是，战斗再次打响。
岑清猷、萧博扬和修犬每天忙得就像个连轴转的陀螺。顾忌到穆笑笑寒热之毒没解，就和其他人一起坐镇后方，做点儿后勤准备活动。
少女娇娇软软，笑容如同漾漾的霞光，笑起来赏心悦目。每当“四灵”弟子们，带着一身伤作战回来，一看少女这笑容，纷纷表示自己被治愈了！
和软糯可人的小姑娘相比，总是和他们一块儿作战的另一个小丫鬟，就显得“讨人嫌”了点儿。
岑清猷安排裴春争和萧博扬一起，乔晚领着另一批四灵弟子一起。
“四灵”弟子嘛，好歹都是筑基和金丹，听一个练气期的小姑娘号令，实在有点儿憋屈。
但很快，“四灵”大哥们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当晚，乔晚前脚去岑夫人那儿补上了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之后，转头就气势汹汹地杀回了四灵弟子中间，和几位‘四灵’大哥，再一次猥琐地蹲守在了草丛里，去偷袭支援世春堂正面战场的小分队。
蹲守草丛的四灵弟子们，转头表示质疑：“辛夷妹子，你行不行？”
“待会儿打起来可别害怕，要是怕就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护着你。你放心，哥几个不会笑你的。”
谢过“四灵”大哥们的热情，乔晚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一等人来，一马当先跳出草丛，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用实际行动彻底堵住了其他四灵弟子们的嘴。
于是，在一个练气期丫鬟的带领下，四灵弟子们截杀、围杀、暗杀，花样百出！
于此同时，练气八层突破！
灭门第四天。
反击小分队在此截胡了一批林家人马。
领队的是个面容冷肃的姑娘，林家二十二。
林二十二穿着件漆黑的紧身衣，身材窈窕，该翘的地方翘，该凸的地方凸，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不知好歹跳出来的几人。
“找死！”
一声令下，两方人马对冲！
“四灵”大哥们和林家小分队拼杀的同时，乔晚甩出铁锤，几招之后，锁链紧紧缠住了林家二十二的四肢。
该缠的地方，不该缠的地方都被缠住了，林家二十二姑娘俏脸飞红，勃然大怒！
乔晚顺手在甩出另一只铁锤，砸了上去。
砰！
世界清静了。
乔晚缠着林二十二姑娘，拖回了厢房。
和乔晚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的是，林家子嗣众多，不在乎这一个，就算林二十二被绑了，林家传来的消息也是随便杀。
被家人背叛，林二十二表现得也十分有骨气，咬紧了牙，就是不肯投降。
灭门第五天。
足阳明胃经和足太阴脾经补成。
面前老者抚须，抬手摆出无数面招魂幡：“让老夫来会会你们这等小子！”
铁锤盘旋而过，无数招魂幡，硬生生被锤风给绞碎了个一干二净！
练气九层，突破！
五天之内，目睹乔晚一路灵力暴涨，飞速进阶，下一步就要冲击筑基，四灵弟子们纷纷对这其貌不扬的小丫鬟肃然起敬。
对待乔晚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虽然不如那穆姑娘治愈，但身娇体软的俏姑娘多了去了！光好看又什么用？
上阵的时候，能放心把命交给对方，能救兄弟的性命才是硬道理！
这哪里是个后院的小丫鬟，这他妈妥妥是一尊煞神啊！！
这凶残的宛如开了挂一般的进阶方式，这能是一般人做的到的吗？
……
没人相信光靠乔晚这几个人能做出点儿什么。
但偏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胜利，却糊了所有人一脸！
一次胜利没什么，但第二次，第三次，一点一点，他们总能把主动权给抢回来！
没人知道，反击小分队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手，也没人知道他们会盯上谁。
他们也能让林家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
战胜的消息，乔晚都让桂旗转达给了其他人，传到府里。
困守在府上的所有人都激动了，连日以来的士气也随之一振。
就算那是所谓的小打小闹又怎么样，只要能赢，就代表还有希望。
是啊，只要能赢，那就代表着还有希望！
据说，负责指挥的是岑家二少爷岑清猷，他手下的贴身丫鬟，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而这一把剑才刚刚开刃，必将以不可抵挡之势头，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片天！
灭门第六天的时候出了点儿意外。
岑家这边儿小动作不断，林家那儿也不是吃素的，没花多少功夫，就摸清楚了这事情诡秘之处。
听说岑府上还藏着支“暗部”，由一个姑娘领头，专门干围杀、截杀、暗杀一类的事，滑得像个泥鳅，专挑软柿子，后勤和情报人员下手，这块儿骨头啃不下里，调头就走。专门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出击！
而那女修，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每杀一场，就进阶一次，简直把林家弟子当成了怪刷。
这能忍？
这一次，林家提前摸清楚了反击小分队埋伏所在，提前安排了一只妖兽。
妖兽身形足足有五六米长，口吐火焰，一口下来，站的地方立刻就化为了焦土。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几乎就让乔晚和其他“四灵”们在火焰里，四处奔命。
“跑！快跑！！”
“操！”躲开从天而降的一团火球，四灵弟子甲扯着嗓子怒吼：“这他妈是头四阶妖兽！！”
四阶妖兽，这就相当于金丹期的修士！
妖兽不比人修，四阶的妖兽足够让他们几个喝上一壶！
绵延火海中，乔晚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目光冷利，抬手怒喝：“杀！”
只能杀！
众人咬牙抄家伙冲了上去，齐心协力势要把这妖兽给撂倒！
一个被火球砸中了，没关系，强撑着也要继续往前，不把这妖兽啃下一块儿肉来就决不罢休。
蚁多都能咬死象，更遑论是人。
他们之中，只有乔晚能覆盖上一层骨甲，勉强抵御这火攻。
很快，四灵弟子们就开始掩护乔晚。
这么几天打下来，就算一开始再瞧不起这练气期的小丫鬟，到现在，也已经结下来深刻的革命友谊。
为了能掩护这个小丫鬟冲上前，四灵弟子们被烧得遍体鳞伤，还没忘回头吼得脸红脖子粗：“辛夷，上！”
火舌舔上骨甲，被骨甲包裹着的肉身，置身其中的乔晚，简直和叫花鸡感同身受。
骨甲寸寸剥落，又寸寸合拢。
“到我这儿来！！”
“跳这儿！跳我肩膀上！”
一抹金光迅速飞掠。
乔晚在四灵弟子血肉之躯搭成的人梯上，一跃而出，脚下一蹬，挥舞着重锤，穿破火海。
重锤挟裹无尽怒气！
砰——
妖兽一倒，乔晚也跟着掉了下来。
眼见就要掉入火海，四灵弟子们赶紧上前去接，给抬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乔晚浑身上下烫得没一块儿好肉，吃力地睁开了眼，问：“死了吗？”
“死了！死了！！”众四灵大哥们忙不迭地回答。
然后，眼睁睁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周身灵气再度暴涨。
四灵大哥乙瞪眼：“这不是？”
“这也行？！”
眼见这熟悉一幕，四灵大哥们对视了一眼，惊了。
脆弱的身体没办法再承受激荡的灵力。
乔晚动了动指尖，一歪头，不省人事。
练气期，突破。
在四灵弟子们的注视下，一日筑基！
这一次，反击小分队死伤惨重。
但最终还是等乔晚清醒后，一块儿拖回了这头四阶妖兽的尸体。
刚拖回厢房，乔晚就在门口看见了凤妄言和穆笑笑。
一见破破烂烂的乔晚和四灵弟子们，穆笑笑一惊，赶紧迎了出来。
“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小姑娘眼一眨，差点滚出点儿眼泪。
眼见自己捧在手心的小姑娘蹲下身帮忙伺候伤患，凤妄言眼一沉，凤眸一扫，像是觉得有点儿不痛快，一见面前这凄惨模样，顿时嗤笑了一声：“这是火系的妖兽？”
“区区一个火系的妖兽，就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
红衣如火，墨发轻扬。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不知死活的四灵弟子。
一群废物。
凤妄言脚下的四灵弟子，乔晚记得。
是“白虎”团里的，叫白虎十一。
刚刚就是他用肩膀托着她，跃出了火海，蹬上了妖兽的脑袋。
很久以前，或许是初中的时候，她大概会喜欢那只把女主捧着掌心，不把其他人当人的美强男主男配，喜欢伤了女主一根毫毛，就拿天下人陪葬的男主男配。
但现在不一样。
这几天来，他们一块儿并肩作战。
他们有多想活下去，有多想……让别人替他们活下去。
她看得一清二楚。
乔晚闭了闭眼，心里猛地蹿出一股无名怒火。
只觉得，面前的男人。
欠揍极了。
就在其他四灵弟子怒目而视的时候。一抹粉色利箭般地蹿了出去。
刹那间，金光飞起，回落。
瞬间。
四周都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有百斤重的铁锤，猛地砸上了男人胸口！
这一锤猛击，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被这惯性砸得往后退了数步，凤妄言面色遽变，胸口气血翻腾，差点当场喷出了一口血。
下一秒，衣领被高高揪起。
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黑色眼珠。
凤妄言反倒是愣了。
这双蕴着怒火的眼，让他似乎想到了个人。
周衍那个徒弟。
当初那个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妄图取代笑笑地位的废物。
而现在，乔晚揪着男人的衣领高高提起，身后站着一块儿拼杀出来的众“四灵”大哥们。
只要一声令下，在场众人绝无二话，马上就能冲上前去同这只凤凰死磕。
“滚，”乔晚垂眼，“你没资格说这些。”
这句话，无疑于火上浇油，凤妄言盛怒之下，口腔之内一股血腥味儿骤然弥漫开，眨眼之间，再也压不住，当场被气得勾动伤势，喷出一口血。

第77章 灭门七日（六）
在那口血溅到自己之前，乔晚松开他衣领，就要往后退。
凤妄言一见，气得脸色更青了一层，一拂袖，反手扣住乔晚肩膀，就把乔晚甩了出去。
乔晚往后一跳，站稳了，冷冷地看着他。
“没资格？我没资格说这些？”
男人扫了眼地上躺着的，和乔晚身后互相搀扶着的，冷笑：“一只四阶妖兽而已，就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这难道不是事实？”
他是上古妖族，出生丹穴山，从生下来就是金丹，天生就该站在顶端，他无需，也没那个必要去在乎别人的目光，更没那个必要去体谅别人！
凤妄言捂着胸口，怒极反笑：“我没资格，还有谁有资格，你吗？不过一个筑基，我想杀你，易如反掌。”
这一笑，再一次牵动了胸前伤口，差点儿又喷出一口血。
男人咬紧了牙关，铁青着脸，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或许是眼前这丫鬟让他想起了当初那废物，这话一说出口，凤妄言目光一闪，盯紧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筑基，心里真的浮现了点儿杀意。
在场的，哪个不是踏着尸骸，冒着血雨，拼杀出来的。
这杀意一现，顿时，一抹冷然刀光划过！
乔晚回头一看。
身后那些被烟熏得灰头土脸，身上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四灵大哥突然横剑，咧嘴一笑。
“不就是一个筑基？那要是加上我呢？”
这句话犹如打破了什么禁忌，几乎瞬息之间，刀光剑影纷至沓来。
刀光剑影，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那就是，齐刷刷地都对准了台阶上的男人！
“加我一个！”
“还有我。”
“带老子一个，”壮实的大汉嬉笑，“我好歹也是个金丹不是。”
就算这只凤凰修为再高，他们一起上，还不信不把他拔成个秃毛鸡。
凤妄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群“废物”们，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是。
一个人，或许打不过他。
但要是一群人呢？
凤妄言目光扫过这台阶下的众人。
以乔晚为首。
身上的衣裳也被那四阶妖兽给烧得破破烂烂，脸上被烟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唯独眼神，都一样的狠绝。
一个筑基，当然对付不了他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
要是加上另外一群筑基和金丹，那可就说不准了。
只要乔晚振臂一呼，身后的大哥们，眼也不眨，就能立刻冲上去，那是几天时间内，生死搏斗之中，结下的同袍之情，超越年龄之分，也超越男女之别。
说实话，他们也早就看这凤凰不顺眼了。
“这出征之前，不都杀只鸡图个吉利吗？”白虎二十三笑嘻嘻的：“兄弟们，这不就是有只现成的？！”
凤妄言顿时勃然大怒！
虽然嘴上笑嘻嘻的，但“四灵”大哥们个个可都不傻，嘴一抿，眼一沉，眼神紧紧地留意这台阶上的动静。
只要这什么凤凰敢动手，他们就敢让这凤凰变成只走地鸡。
气氛就这么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个时候，穆笑笑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慌忙搁下了手上的活儿，冲到了凤妄言面前。
“小……小凤凰，算了。”
穆笑笑抿抿唇，担忧地拽了拽凤妄言衣摆。
白虎二十三看了眼阶上的穆笑笑，咧嘴一笑：“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辛夷好歹也是个妹子，是不是？”
总不能这穆姑娘有人护着，辛夷没人护着。
那多寒碜，好歹大家也是一块儿杀出来的兄弟。
“威胁个女人算个球，有什么不满，不如向我们来？”
“对！对女人下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凤妄言面色铁青，看了眼领头的乔晚，差点被气得再吐出一口血。
就算自矜自贵如他，这个时候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女人？！
眼前这个算女人？！
其貌不扬，不知天高地厚，算什么女人？！
穆笑笑一愣，惊讶地看着火光飞灰之中的丫鬟。
如果不是身形有点儿区别，几乎和台阶下的男人们分不出个你我。
那都是从战火中淌过来的。
一时间，穆笑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
忙松开了凤妄言的袖口，去看乔晚。
“这事……小凤凰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辛夷姑娘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但……小凤凰他自幼就长在碎骨深渊，在此之前也从未和人相处过，他是心直口快了点儿，但本性不坏……”
穆笑笑涨红了脸，眼中闪动着点儿晶莹的泪光，躬身赔罪：“还请辛夷姑娘，歇歇火……”
“我代小凤凰向姑娘赔罪。”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拦腰截断了。
“要赔罪，不该由你来。”白虎二十三斜眼，“辛夷也没冲你发火。”
四灵大哥耷拉着眼皮，瞥了眼火光中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看样子确实是个手足无措，泪光莹莹，惹人怜惜的小姑娘。
可惜，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了。
仅仅皮囊好看，那不够。长得再美也不能当饭吃。他们可不是那些见了美人就软了骨头的公子哥儿。
虽然看着的确是挺赏心悦目的。
众“四灵”大哥们，十分之渣的摸了摸鼻子，心道。
但也仅此而已了。
眼前这姑娘，不适合，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
穆笑笑唇瓣嗫嚅了两下，望着着眼前一片刀光剑影，和那个个横刀待发的大汉们。
“诸位道友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我只是。”少女澄澈的大眼蒙上了层雾气：“我只是见如今事态紧急，今日不同往日，不愿大家伙在这点小事上大动肝火。”
但那曾经笑脸相对的“四灵”大哥们，如今简直就像提了裤腰就不理人的渣男，根本就没因此软化了态度。
“穆姑娘，这儿没你的事儿，下去。”
被这么一呛，少女突然有点儿茫然。
头一次感觉到了心里悬空一般，又酸又涩，没落个实处。
其实，照顾眼前这些弟子，她自己未尝不存了点儿私心，昆山最受宠的小师妹，早就习惯了无数目光围绕在自己身上。
但这一次，这一切突然行不通了。
一截短短的台阶，像是划开了一道天堑。
台阶之上，高高在上，衣袍不染尘霜。
而在台阶之下，从鲜血和烽火中打滚摸爬出来。
穆笑笑惶惶地看了眼领头的乔晚。
不知不觉间，台阶下那个小丫鬟，就已经结识了那么多能过命的朋友。
穆笑笑勉强挤出了个微笑，去拉凤妄言的袖子，轻声道：“小凤凰，算啦。”
打当然是没打起来。
就在凤妄言准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其他裴春争和萧博扬，领着其他四灵弟子赶回来了。
眼见穆笑笑眼眶微红，少年一怔，扭头看了眼乔晚，却只看到了抹坐在四灵弟子们中间的背影。
萧博扬看了眼穆笑笑，又看了眼那一帮形容凄惨的大老爷们，一咬牙，也坐了过去。
本来是担心他们是受了什么伤，结果一坐过去，萧博扬这才发觉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感情，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看着凄惨了点儿，但一帮大老爷们，宛如女生宿舍夜谈，聚在一起唠嗑。
要兄弟，没要女人。
抛弃了心上人没管的萧家少爷，有点儿暴躁，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大老爷们唠嗑。
回想少女眼眶红红的模样，终于有个年轻的四灵弟子“良心发现”看不过眼了。
“诶，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儿。”
“哪儿过分了？”
“穆道友好歹是个姑娘。”
没想到，白虎二十三一斜眼：“怎么，辛夷就不是姑娘了？”
“之前打架的时候，我看你往辛夷背后钻得挺顺溜的啊。”
小年轻立即涨红了脸：“那……那不一样！穆道友……穆道友看着就怪柔弱的的。”
而且长得也好看。
美人都惹人怜惜。
白虎二十三伸手指了指地，深沉地下了个评判：“柔弱的姑娘多了去了，唯独不适合活在这儿。”
“我要是喜欢，我干嘛不上春风楼去，春风楼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而且，”白虎二十三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辛夷长得也不输穆笑笑啊。”
顿时，在场的汉子们都对乔晚投来了深沉的一眼。
“怎么说呢？”玄武三十二蹲在地上，偏头看了眼乔晚，有点儿纠结，“好看，挺好看的。“
“至于哪儿好看……”
眼前姑娘的容貌，确实也挑不出个值得夸耀的地方。
玄武三十二绞尽脑汁，灵光一现，“打架的时候最好看！”
此言一出，萧博扬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打架的时候，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抡起锤子，一锤子解决一个，黑漆漆的眼倒映着飞舞的一蓬蓬血花。
萧家小少爷自认对审美还是比较挑剔的。
这么一回想，确实还能看。
“对对对！辛夷哪里长得不如那穆姑娘了！”
秉承着深刻的同袍战友之情，男人们宽厚的大掌“啪”地一声落在了乔晚肩膀上，对着这张平庸无奇的，实在挑不出亮点的脸，开始闭眼瞎吹。
“看辛夷这肩膀，多壮实！”
“打架的时候，那叫一个好看啊！看得我心里都痒痒。”
众大老爷们没脸没皮，说话也不着边际。
乔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说实话，这还是除了甘南之外，头一次有这么多人夸她长得好看。
在众多肩宽腿长的四灵“型男”们注目之下，乔晚顶着张面瘫脸开始——
面无表情地冒热气。
热气一层一层地从脖子根蹿了上来。
“脸……脸红了？！”
作为最先满嘴跑马车的，玄武三十二悚然一惊，咳嗽两声，往乔晚面前一挡：“看什么呢，看什么呢？光盯着人家姑娘看，你们好不好意思？”
“这儿火光这么冲，明摆着是被火光照的，对不对？”
乔晚“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冷声：“我去找岑夫人。”
徒留在场的直男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说着说着就跑了？眉眼还这么严肃。不是说姑娘都喜欢听别人夸吗？
萧家小少爷一抄手，不屑嗤笑。
一路走到寒山院前，乔晚脸上热度才刚降下来了点儿，结果在寒山院外，又撞上了一人。
修犬瞪着双狗眼：“陆姑娘，你脸怎么了？”
乔晚一本正经：“火光照的。”
可能是乔晚视线太过正直，被乔晚这么一看，青年脸忽然有点儿红，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反倒是自己先露了怯：“我……我来找夫人复查。”
乔晚透过修犬闪烁的狗眼，和这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态度，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至少根本不像复查那么简单。
被眼前小丫鬟看出了自己那点儿小心思，青年眼神略一漂移，蹲在门前，摆摆手，“我没别的想法。”
“我就是有点儿好奇，”青年讪讪摸了摸鼻子，“而且，岑家家主还在里面呢。”
想到这儿，修犬就忍不住苦笑。
乔晚一惊，脸上温度彻底降了下来：“岑向南来了？”
青年脸色突然间有点儿晦涩不明，两只狗耳高高地竖了起来：“对，听说刚刚世春堂那边儿扳回了一局，这才抽空过来看夫人一眼。”

第78章 灭门七日（七）
于是，两个人蹲在门口，都没吭声了，但心思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屋里。
岑向南一来，动心思的不仅仅只有乔晚和修犬。
还有里间禅房里一只木桶。
自从被钉死在了木桶上之后，林清芝就被暂时安置在了里间的禅房里。
听到外间的动静，看见男人的鞋履，人皮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虽然他恨岑向南那老匹夫入骨，但现在能救他的，就只有他。只要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和这老匹夫父子情深那他也愿意。
虽然他筋脉被那贱丫鬟给封住了，但岑家灵脉一破，也便宜了他。
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灵力少归少，掰着手指头算计，勉强够用。
只要能想办法撞上眼前这扇门……
林清芝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无数个念头……
只要能撞上这扇门，外间肯定能听到这儿的动静。
他是林黎唯一的血脉，那老匹夫喜欢他喜欢得紧。只要对他哭一哭，再把这事儿全栽到姜柔那个贱人身上，不怕岑向南不信。
那都是娘当初交代的。
要善于利用自己的资本。
当年，也是林黎看上了岑向南，这才依仗着自己的美貌和神秘，主动出击。
至于他本来就有婚约。
她们邪修行事本来就肆无忌惮。婚约那束缚人性的东西，要它来干嘛。
尤其是姜柔那贱人，用婚约来绑着岑向南，表面上什么都不争不抢，冠冕堂皇，他娘在世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假模假样的假人！
……
而在屋里，岑向南却和岑夫人相对坐着，屋里点了盏小灯，灯光昏黄而柔和，也将女人那原本寡淡的脸，照得柔和细腻了不少。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姜柔就成这样了呢？岑向南忍不住想。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明明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姜家妹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不爱说话。
少年负着长剑，有点儿不耐烦，不过他早熟，心知这小尾巴甩不掉，也不好当着她的面甩脸子给她看，只能抿着唇，沉着脸，脚步走得迅疾如风。
小姑娘恍若未觉。
他一回头，她就对他笑，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个未来夫君。
那时候，他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烦。
“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少女鼓起勇气问：“我一定会去学着做的。”
少年冷淡：“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妻子，能端庄稳重，不给我添乱。”
他虽然没抗拒要娶她，但也没觉得娶她是多高兴的一件事。相敬如宾，就是岑向南对婚姻所有的想象。
直到他在西南碰上了林黎。女人总爱戏弄他，骗他，将他耍得团团转，他非但不生气，反倒更加好奇，好奇林黎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也就在这时候，他这才发现原来婚姻是不一样的，他喜欢林黎，迫切地想和她成亲。哪怕她用的功法阴毒邪门，他也不在乎，她本性不坏，只是没人教导，这才养成了个天真残忍的性子。
少年的情爱来得轰轰烈烈。
和寡淡又正派的小青梅相比，像一团雾妖娆诡艳，离经叛道的林黎，明显更有魅力，也叫他迅速沉迷其中。
哪怕她和端庄稳重根本没任何相似的地方。
因为愧疚没给林黎一个正妻身份，婚后，他不常去姜柔的屋，除了必要的节日，或是病了，他才会去她屋里探望。
刚开始他还觉得对不起姜柔，但习惯一向都是件很可怕的事。
当初，他就习惯了那个姜家小姑娘温温柔柔地跟在他身后，成了婚，也慢慢地习惯了姜柔在他们三个人里活成了个隐形人。
他给了她尊重，和她相敬如宾。
但把爱，全都给了林黎。
男人皱着眉，似乎陷入了回忆。
女人没打扰，安静地等着男人从回忆里抽身。
……
屋外。
一起蹲在走廊下的人突然动了。
乔晚心头猛地一突！
林清芝那妈宝男！
林清芝那妈宝男还在那间小禅房里！
她“嚯”地站起，惊得旁边大狗吓了一跳。
“陆姑娘？”
……
如今，岑向南再抬眼看。
女人几乎还是没什么变化，眉眼温驯，容貌寡淡。
当年那个喜欢唱歌的姜家小妹妹，那个喜欢坐在船头唱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小姑娘，确实已经做到了稳重端庄，不争不抢。
岑向南忽然觉得有点儿尴尬，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岑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已无大碍。”
然后，就是沉默。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女人没有要迎合，要挽留的意思。
坐了一会儿，估计是再难忍受屋里这沉默到几乎凝固的气氛，岑向南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养伤，前院的事不用你操心。”
留下这么一句安慰，抬脚就走。
眼睁睁看着岑向南抬脚就走，林清芝心急如焚，拼劲了一口气，终于指挥着灵力推动了木桶！
木桶咕噜噜滚响了门口，撞上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岑向南脚步旋即一顿。
“那是什么声音？”
说着，转了个方向，大踏步地冲着里间走了过去。
岑夫人一愣，还没来得及拦，岑向南动作更快一步。
拉开了门。
男人低下头，和禅房里那只木桶正好看了个对眼。
……
等乔晚冲进主屋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一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屋里那眼熟的，阴郁漂亮的少年。
少年站在岑向南身后。
岑向南面色铁青地望向岑夫人，冷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天……这么多天，清芝就被你关在这间禅房里？！”
少年完美地继承了自己亲娘的阴狠毒辣，战战兢兢地让岑向南别生气。
“爹你别生气，娘也是为了我好。”
“这几天府上那么乱，娘这才把我关在了禅房。”
“为了你好？”岑向南面色大变，“为了你好就这么对你？！”
少年瑟缩了一下：“儿这番从西南过来，只是想看看爹，看到爹身体康健，我也就放心了。”
少年的眉眼，像极了当年那样貌艳丽，偏偏又单纯天真的林黎。
林黎的死，每次回想起来，都是他心里的隐痛，想要忘，却忘不掉。
岑向南脸色彻底地冷了下来。
看向了女人的目光里，也没了那点儿怜惜，只觉得原本那少年时的满腔柔情，突然被一盆冷水，给泼了个一干二净，冷得他心寒。
“清芝这么信你，你就这么对他。”
人一心寒。
当初那点念头再度冒了起来。
说不定……
说不定当初真的是她置林黎于不顾……
岑夫人静静看了一会儿，突然缓缓地笑了。
岑向南看了她几眼，遍体生寒。
只觉得当初那个姜家小妹妹突然面目全非。
林黎当初说的果然没错，那外表柔顺正直的，往往是那心机沉沉，虚伪狡诈之徒。
“岑家的家业，还是会由清嘉继承，这点儿你放心，也用不着去想着有谁来抢你儿子那一份！”
岑向南像是嫌恶地再也不愿看女人一眼，冷冷地抛下这么一句话，拂袖而出！
少年低垂着脖颈，跟在他身后。
却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女人，露出了个讥讽的笑。
乔晚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岑向南。
岑向南显然还记得她：“是你。”
乔晚：“你不能带他走。”
乔晚目光落在林清芝身上：“夫人的手，就是你这好儿子剥得皮。”
岑向南脸色遽然一变。
剥皮这邪门的功法，只有林家母子用。
但就算这样，岑向南还是沉声道：“这是岑府的家事！与你何干？！”
“辛夷。”
岑夫人嗓音温和：“过来吧。”
乔晚一愣，怔怔抬眼。
女人眼角虽然沧桑，但眼神明亮，微微一笑，向她招招手：“来。”
她不在乎。
一点儿都不在乎。
乔晚让开了一步。
林清芝冷笑。
笑了一半，对上乔晚目光，陡然顿住。
她眼神虽然淡淡的，但眼里却冷地像一把细刀。
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他钉死在墙上。
岑向南和林清芝一走，岑夫人就像没事儿发生一样，喊她上来。
“这几天感觉如何？筋脉有没有什么异样？”
乔晚收回目光，重新面向了岑夫人：“没什么异样。”
隔了半秒，踌躇着问了一句：“夫人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一抬眼，这才看见了站在乔晚身后的青年。
岑夫人微笑：“修道友？”
修犬全身僵直，露出个温柔有礼的笑：“夫人。”
岑夫人给修犬复查的时候，乔晚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了女人和犬妖两人。
修犬有点儿僵硬地岔开腿，解开了衣服。
只觉得女人落在他肌肤上的手指，像团火。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
看她一缕乌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
青年喉结滚动了两下，心里冒出了点儿奇异的感受。
修犬扬起脖子，抬起头，伸手盖住了眼睛，苦笑。
岑夫人很好看。
他……他想带她回妖族。
他一定会对她好。
虽然这么想的，但话到嘴边儿却说不出口了。
要怎么说？
说他看上了个人妻？看上了个有夫之妇，看上了别人的母亲？
她那俩儿子个头都差不多和他高了。
一只妖，满腔的，直接的热情，好像对面前这个温婉柔顺的妇人来说，都是冒犯。
一个百八岁的老妖精，老单身狗，头一次感觉到紧张，紧张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乔晚走出屋，将目光放向了黑夜之中。
刚刚之所以没爆发，是因为她有预感，岑向南在林清芝那儿，肯定要摔一跤。
结果当晚世春堂那儿就传来了消息。
岑向南，被捅了。
正当他和林清芝父子情深的时候，透过少年的眉眼，回忆着当初艳丽又天真的林黎时，这个和他娘一样狠毒的崽种，反手捅了他一刀，跑了。
这一刀捅得是实打实的深，没放任何水。
一捅，差点捅去了岑向南半条命。
岑家大敌当前，岑向南被这么一捅，就意味着再也指挥不了岑府对敌。
对敌的重任，理所应当地落在了岑清猷和岑清嘉两个儿子身上。
得到消息之后，乔晚当机立断问岑清猷要了林家二十二。
“你要放了她？”
乔晚：“有用。”
岑清猷略一思忖：“林二十二如今对我们没什么用处，放了倒也不是不行。”
当然是不能白白地放。
“父亲虽然受伤，但眼下未尝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岑清猷抬眼，眼神清明。
冷静地不像是知道自己老子被捅之后该有的反应，不仅如此，还大有利用自己老子被捅这事，来做点什么的想法。
于是，和岑清猷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乔晚去了关押林二十二的屋。
林家姑娘一见来人，眼里闪动着恨意，宁死不屈，铁骨铮铮：“滚！不管你们怎么逼我，我是不会说的！”
乔晚上前蹲下来：“我没打算逼你。”
林二十二一愣，被她这动作弄懵了。
“你……你想做什么？！”
少女怒目而视：“休想耍什么花招！”
乔晚：“我和你做个交易，你要答应我就放了你。”
“我警告你，休想耍什么花招！！”
乔晚淡定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吗？”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次次都能探听到你们的动静的吗？”
好歹活了四十多岁，经常下山帮马怀真做事。
乔晚能看出来，林二十二，年纪不大，冲动，一腔热血，满脑子就是替家族做事儿，为家族争光，恨不得为林家捐躯那种，而且最重要的是，心眼小，爱记仇，傻白甜。
“我警告你！休想耍什么花招！我是不会被你蒙骗的！”
“因为林清芝。”
林二十二一愣。
乔晚一看，心知有戏：“因为林清芝，出卖了你们的行踪。林十六他们几个，全是他卖的。”
“你突然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休想挑拨离间！”
乔晚：“我没挑拨离间，不信你去问林五。”
乔晚哂笑：“他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为了自己，谁都能卖。别告诉我，你们就信他。”
他们……他们当然不信。林二十二有点儿讪讪。
林清芝那小娘皮，眼里只有他自己。
乔晚静静地看着林十二。
捅了岑向南，岑家这儿林清芝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十有八九会往林家跑，借林家的势，去报复她。
她不怕林清芝和林家结盟，林家当初用了林清芝，恐怕也是因为他在岑府生活过一段时间，没人比他更了解岑家，也没人比他更适合去破坏岑府的阵法。
如今岑家阵法已经塌了，他也就没了利用价值。
“别告诉我，你们林家就依赖他一个，没他就不行。”
林二十二顿时炸毛：“你放屁！你休想借刀杀人。”
乔晚：“他捅了家主。”
林二十二懵了。
乔晚自知失言，面色微变：“夫人，他捅了家主夫人，我的确是打算借你们的手杀了他。”
“不过，这是借刀杀人的同时，也是你林家自己清理门户。”
西南林家和本家结仇在前，一个没什么太大的利用价值，充当了搅屎棍，对敌人对自己都有威胁的西南林家人，为了不节外生枝，杀了他，当然最保险。
这也是岑林两家的默契。

第79章 绝地反击
林二十二走后没多久，林家那儿就接到了消息。
“你说岑向南被捅了？”
开口说话的，正是林家嫡长子，林凤彬，如今林家真正的话事人。
林凤彬容貌端正，端坐在帐子里，面容被火光一照，有点儿阴沉。
林二十二有点儿忐忑地点点头：“我听那丫鬟的确是这么说的，那丫鬟自知失言，还忙改了口。”
青年目光沉沉：“林清芝倒没骗我。”
林二十二一惊：“林清芝果然来投奔我们了？那林清芝还留着吗？”
林凤彬：“杀了。”
林二十二犹豫：“大哥，杀了林清芝那不就让岑家如愿了吗？”
林凤彬却没再搭理她，指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像在沉思。
林二十二有点儿讪讪，还想说什么，看见那阴影中的半张人脸之后，喉口一堵，退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这大哥好像变了不少，看得她心里发怵，也不太敢像之前那样上前亲近。
林二十二心里一沉。
林家决定要灭了岑家，说实话也就在这几日内下的决定。
回想过去那几天，林二十二略感茫然。
一切都太快了，突然间和妖族叛军联盟，忽然间又去攻打岑家，这一切别说岑家，就连她这样的林家子弟都有点儿措手不及。
别说那帮妖族叛军还没夺得大权呢，就算真夺了权，又能带给林家什么好处？和妖族联手，林家在修真界的名声可算是全毁了。
这里面的利害连她都懂，没道理大哥想不明白啊？
至于林清芝……
林家某间营帐内。
“就因为就因为我知道你们林家的秘密你们就要杀我？”
少年目眦欲裂，面容狰狞。
根本没想到，他刚捅了岑向南那老匹夫，转投林家，林凤彬转头就让人把他绑了起来！！
刚刚还好声好气哄他坐下休息，转头他们竟然想杀他。
用完就丢，真是好一个翻脸不认账！
林五冷眼：“上回你卖了我们弟兄的账我还没跟你算，现在杀了你还便宜了你。”
林清芝这两面三刀，自作聪明的小贱人，还真想把林家和岑家当猴耍不成。
可能是自知逃跑无望，少年突然笑了出来，脸色阴郁：“肯定是因为林凤彬他知道了。”
肯定是因为……他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了，他发现了他的秘密。
谁能想到林家的话事人，如今竟然会是……
*
放走林二十二没多久，乔晚直接去了世春堂。
岑向南被捅，岑家群龙无首，这个时候理当乱作一团。
但乔晚一路走过去，只见四灵弟子们个个面容冷峻，整装待发，显然是一点儿没受影响。
乔晚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的岑清猷。
岑清嘉坐在一边儿，和其他几个岑向南的心腹在商讨着些什么。
冷不防这么重一担子压在肩膀上，少年也没露出任何怯弱和忐忑。
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才露出个温和内敛的微笑：“辛夷，你回来了。”
乔晚：“该放的消息，我都已经放出去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岑清猷道：“蛰伏了这么多天，林家的虚实，现在我们也已经差不多打探了清楚。”
“之前父亲一直按兵不发，如今父亲受了伤，眼下正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乔晚看了眼烛火中的少年。
少年修眉细眼，像块光芒内敛的璞玉，额前的菩提子额饰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乔晚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冒出了点儿诡异的荒诞感。
自己亲爹被捅，岑清猷简直冷静过了头，这话说的，大有“绊脚石已经被扫清”这么点意思在里面。
岑清猷想了想，继续说：“如果林二十二真的把话带到了。林凤彬得知父亲受伤之后，绝对不会放弃现在这么一个群龙无首的好机会。”
“他一定会趁机大肆举兵，想要一举歼灭岑家。”
乔晚问：“不是还有你和大少爷吗？”
岑清猷摇摇头。
大少爷岑清嘉，性子太古板稳重。
二少爷岑清猷师从妙法尊者，年纪太小，优柔寡断，是栖泽府出了名的没什么脾性。
至少在外人“看起来”，这两个儿子都不是能担当大任的。
大肆举兵肯定有风险，但只要想赢，风险就避无可避。
林凤彬也不可能放得下到嘴的肥肉。
“林家见如今是我掌权，年纪太轻，或许会生出些轻视傲慢之心。”岑清猷慢慢说，“不出所料，林凤彬应该会在今夜发兵突袭。”
乔晚想了想，岑清猷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岑向南被捅了，但这对岑家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反守为攻的机会，再拖下去，岑府只能被硬生生耗空困死。
乔晚整理了一会儿思绪，表示理解：“那你打算怎么做？”
“四灵弟子我都已经布置埋伏好，只待林凤彬前来，请君入瓮。”
那个时候，猎物会变成猎手。
“不过，我还需要辛夷你帮我一个忙。”
乔晚心里有了点儿底：“什么忙？”
“到时候，林家必定倾巢出动，后方守备空虚，我需要你和其他四灵弟子，绕到后方，烧了他们大本营，切断他们援军和后路。”岑清猷振声：“之后，无需恋战，赶回驰援，一前一后，包他们的饺子。”
听完岑清猷这么一番布局，乔晚有点儿震惊地眨了眨眼。
少年眼也不眨，在自己亲爹被捅之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就接手了“兵权”，制定住了作战计划。这股镇静更让乔晚觉得有点儿奇怪，总感觉……岑清猷像是早已预料，早就做好了准备。
当晚，岑清猷就指挥着其他四灵弟子埋伏好，派乔晚、萧博扬裴春争几个兵分三路，化整为零，同时插入林家大后方，进行突袭。突袭的时候出其不意，撤退的时候人少，也方便脱身。最后再化零为整，支援世春堂。
乔晚走出世春堂的时候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商讨声。
“竹风道地形狭窄，在这儿伏击。”
“……到时候再在这儿安排御兽修士，远距离奔袭。”
“还有这儿……这儿安排箭阵。”
岑向南被捅，对岑家而言，不是打击，是机会，蛰伏忍耐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反击了！
虽然这机会是踩在自家亲爹的伤口上的。
做老子做到了这个地步，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接了命令没一会儿，岑清猷就派人送来了一堆……衣服。
玄武三十二茫然地摸了摸脑袋：“衣服？”
裴春争伸手翻了翻。
这堆衣服看着眼熟，袖口、衣摆都纹了林家家纹。应该是前几天反击小分队，各个击破时，从死尸俘虏身上扒下来的。
再联系前几天那几次不分时间地点的突袭。
岑清猷到底想做什么，这才渐渐浮出了水面。
先用“反击小分队”骚扰、破坏，牵制林家进攻，为日后决战做准备。
萧博扬翻看着衣服，眼神也变了几变：“扮成林家弟子，混入营地，等打起来的时候，敌我不明，难辨虚实，正好杀个措手不及。”
这些事，一天时间安排不下来。
“也就是说，岑清猷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了。”
白虎二十三咋舌：“二少爷这么早就想明白了？”
众四灵弟子们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那平常看起来温柔得有点儿“娘唧唧”的二少爷，肚子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像啊。
乔晚率先脱下外衫，换上了衣服：“少说废话，穿衣服。”
穿上衣服，众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临行前，穆笑笑特地带了几坛酒，来替他们践行。
少女穿得和平常有点儿不大一样，穿了身绯红色的劲装，乌发束了个马尾垂在脑后，看上去十分干练。
像是完全被没之前的事影响，少女照样笑得温柔天真。
倒让几个四灵弟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笑着的美人，就算再冷硬的汉子，这个时候也都硬邦邦地道了声谢。
乔晚没去喝酒，就坐在地上看月亮。
白虎二十三在她身边儿一并坐了下来，有点儿感慨：“要是今天这场仗能赢，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这都困了这么多天了。”
“辛夷，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乔晚一愣，突然发现这么多天以来她竟然真没想过之后要做什么。
她只想着要补脉，但补好筋脉后究竟能做什么，她却没仔细想过。
白虎二十三往地上一躺，肩宽腿长，翘着个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有点儿惆怅：“我出去之后，想去春风楼喝酒，这么多天都没去光顾三娘生意，也不知道她怪我不怪我。”
男人长得不是特别俊美，但全身上下都带着股血性，笑起来很有些硝烟和砂砾味儿。
白虎二十三咧嘴一笑：“要是没想好，等这场仗打完，我带你去喝酒。”
“叫上大家伙儿一块儿。”
“兄弟嘛，”男人抬手拍了拍乔晚肩膀，感叹：“就要一起喝酒。”
兄弟……
那都是她下山之后，结识的第一帮兄弟。
乔晚扭头看了眼四周那一个个“四灵”大老爷们，忍不住也咧嘴一笑：“好。”
寒山院。
听着女人温声细语地嘱咐完毕，修犬沉默不语地拢上了衣襟，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了烛光里的女人。
“夫人，等府上之困一解，你愿不愿意……出去看看？”
他也看见了墙上那把杏红色的剑。
或许面前的女人也是愿意出去走走的。
岑夫人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愣了半秒，含蓄地拒绝了：“以后的事还是留待以后再说吧，如今府上还需要我。”
烛光里的女人，肤色细腻如玉，就像她这个人，细腻温和，没一点儿脾气。
修犬沉默了半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夫人，你活得像条狗。”
修犬这话是没恶意的。
妖修天生敏锐，只是将自己所感受到的坦然地说出了口。
青年的眼，平常看着虽然润泽温和，但这个时候却好像有了穿透人心的魔力。
他本体就是条狗，哪有用自己作比骂别人的道理。
岑夫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茬，并不生气，不过也没答话，微微一笑，就这么揭了过去。
狗吗？
女人偏头想。
这一辈子，她确实活得像条狗。
另一厢，乔晚和白虎二十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时间一到，众人神情一凛，整顿妥当之后，一挥手，一行人出发！
果然如岑清猷所料，权衡利弊之后，林凤彬放不下这块儿到嘴的肥肉，领着大部队，打算趁这么一个机会一举踏平了世春堂。
这时候，林家大本营防守空虚，正是进攻的好机会。
突击小分队，兵分三路，趁着夜色，悄悄地绕到了林家大后方“留春园”。
不想这时候，正好有一队巡逻弟子从墙角拐了过来。
一看这架势，愣了：“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众人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上。”
刹那之间，锋芒出鞘！
巡逻弟子们一呆，立即反应了过来。
“有敌袭！”
“来人！有敌袭！！”
留下坐镇后方的林家弟子，扯着嗓子，一声高呼还没喊出口，一抹剑光飞掠，如微凉的细雪落在了肌肤上，轻飘飘地割断了林家弟子的喉管。
裴春争垂眼，收回了惊雪剑。
剑光飞掠的同时，身后四灵弟子，分别冲了上去！
一瞬息的功夫，地上已经多出了四五具尸体。
能不能逆风翻盘，就看今天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透出了个相同的信念！
一鼓作气，卯足了劲儿，分头插入了留春园里！
……
片刻之后，整个“留春园”里乱作了一团。
听见园里的动静，林五咬牙切齿一拍板：“操，果然来了。”
林凤彬显然也想到了岑家可能会趁机派兵偷袭大后方，特地留了林五和一部分林家子弟坐镇，虽然刚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没一会儿，剩下的林家弟子就迅速集结，大有反扑回来的架势！
奈何，敌方滑得像泥鳅，化整为零，打一枪换一炮，换上了林家弟子服，黑夜之中，一时半会儿之间还真难下手。
萧博扬不要钱的法术率先开道，紧跟着刀光剑影纷落如雨！
符箓和剑光上下翻飞。
乔晚拎着两把铁锤，挥舞不休，将眼前的攻势尽数绞碎。
大后方厮杀的同时，正面战场也没闲着。
林家领兵攻向世春堂的那一瞬间，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埋伏突至！
刚从竹风道这条狭窄的血路上杀出来，还没踹口气，远处又见灵兽奔袭而来。
就算早有准备和预料，林家还是被这无处不在的伏击坑得不轻。
“好，好小子。”
眼看着踏着战火走来的少年，林凤彬抹了把脸上的血，沉着脸打量了一眼。一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扯着嘴角笑了。
“是我小看你了。看来，这是一早就算计好的。”
确实是他算计没错。
就连自家亲爹被捅，也是岑清猷他自己算计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佛大爱世间，普度众生，能解岑府今日之困，牺牲几个人算不得什么。
岑清猷面色沉静。
人皮鼓是他安排放在了禅房，岑向南之所以会去寒山院，也是他这几天里，三番五次请的。
只要岑向南一看见林清芝，就必定会勃然大怒，要带林清芝走。林清芝恨岑向南入骨，也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借林清芝的刀，去夺岑向南的权，借林家的势，去杀林清芝。
再借岑向南的口，让自己自己亲娘看清楚岑向南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这就是岑清猷今日的谋划。
这几天内，不动声色地整顿四灵弟子，摸清林家的虚实，就是为了今日这场绝地反击！
“林清芝虽然狠毒，倒没你这个做二哥的狠。”
“但你毕竟太年轻，还算错了一招。”
林凤彬冷笑一声，随即蚀日枪一横，眼中一线红光乍现，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气迅速荡开。
少年腕悬佛珠，额饰菩提，白衣素履，脸色没任何变化。乌黑的眼映照着火光，隐隐间，竟然倒映出了点儿碧色。
抬手，佛珠当啷一响，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抹金蝉佛纹。
蝉翼轻薄，展翅腾空而起！
留春园里，火光四起，人潮汹涌，呐喊声滔天。
百花怒放的园子，转眼，变成了血色战场。
反应过来后的林家弟子迅速布阵，打头的，是倾巢而出的妖物。
大部分妖物已经被林凤彬带走，如今留守后方的妖物虽然不多，但也不容小觑。这些妖物，没灵智，最适合当炮灰，两军开战之时，吸引敌方火力，给自己提供提供掩护。
在妖物掩护之下，林家弟子纷纷祭出法宝。
半空之中刀剑法器当啷相撞，将这整片天空照得恍若白昼。
这回偷袭，只求速战速决。
突击小分队们，一咬牙，纷纷甩出了自己看家本领。
霎时间，血肉飞溅。一蓬蓬血雾，次第爆开！
“主力都在世春堂，”杀伐之中，白虎二十三喘了口气，扭头扯嗓吆喝：“要是这儿点人手我们都对付不了，那就是孬种！”
“冲！！”
待会儿世春堂还需要驰援！这场仗，不能拖！
四灵弟子们杀得两眼充血！
杀出去！
今天这场战役只能胜不能败！
胜了，岑府连日之困必解！
要是败了，整个岑府上上下下，死无葬身之地！
只能杀，只能攻，只能抢攻，只能强杀！
……
片刻之后，留春园里震天响的杀伐声，这才慢慢地弱了下去。
“走！！”白虎二十三咧嘴一笑，挥手：“去世春堂！世春堂包饺子！”
来不及喘口气清点战损，简单地整顿了剩下的人马，乔晚等人又马不停蹄，开足了马力往世春堂赶！
就在即将踏出留春园的那一刹那，地面突然轰然作响，震动不止。
萧博扬面色大变：“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动静？！
“走啊！”白虎二十三尚未有所察觉，一马当先，脸上沾血，笑得阳光灿烂。
身后，一片庞大的阴影，猛地落了下来！
乔晚瞳孔骤然收缩，怒吼：“快跑！！！”
身后的那是……妖兽……
不……说是妖兽还不准确。
或者说，魔兽。
足足有三人高的魔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80章 绝地反击（二）
“快跑！！”
钢锯般的尖牙，直直地朝着男人头颅咬了下去！
白虎二十三心里咯噔一声，多年修行养成的直觉撞上了心房，就在巨齿即将合拢之际，一个鹞子翻身，在地上滚了几圈。
尖牙咬了个空。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排尖牙，冷汗跟着落了下来。
太险。
要不是他刚刚躲得快，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面前这只魔兽，足足有六条腿，六条尾巴，头像鳄鱼，匍匐在地上，蓄势待发，一甩尾，四周树木拦腰折断，六条尾巴齐甩的时候，其架势堪比呼啸着的刀风。
林家竟然……竟然在留春园里养了这东西！整个岑府上下一无所知，反击小分队也没摸出来！
……
下一秒，地面再次震动不休。
萧博扬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僵硬了：“还不止一只……”
他妈足足有十多只！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出来：“跑……”
“快跑！”
一眨眼的功夫，十几头魔兽从黑暗中跳出！
“打不过！快跑！”
一场生死追逐之战，再度在留春园里拉响。
本来以为解决了留春园这儿，马上就能赶回去支援世春堂……但现在……现在谁都没想到会在这儿，被十多天魔兽追得东奔西窜！
“现在怎么办？！”萧博扬额冒青筋，暴躁怒吼。
跟在他身后的是条“美女蛇”。可怜的萧家小少爷吓得面色惨白，还得跌跌撞撞，继续往前狂奔。
“这些魔兽肯定有人指挥。”萧博扬喘着粗气，磨了磨后槽牙。
问题是人呢？！人在哪儿？！
一定有办法的，只要能逮到放魔兽的林家子弟，就意味着能脱身。
白虎二十三振作精神：“找人！快找人！”
慌乱之中，萧博扬抬眼飞快扫了一圈，终于留春园院墙之上看见了两三抹身影，那两三道身影，在墙上一蹬，转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这就是放魔兽的林家子弟。
操！
“没用了。”萧博扬抹了把脸，脸色阴郁。
好歹也是个小少爷，平常斗兽之类的娱乐活动没少看。要是这些人能操纵魔兽，不至于费这么大力气玩这种你跑我追的戏码。
看刚才从墙上跳走的那几个，生怕引火烧身的模样，估计自己也掌控不了，所以这才一直没用于战场，就怕玩脱！
整个留春园，就像一座斗兽场。
没人掌控！
白虎二十三眼前一黑！
“封住！”白虎二十三吼了一声，“先把留春园封住！”
现在别说去支援了，世春堂那儿绝对不能去。不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些魔兽放出去！要是放出去，世春堂可就完了。
是他错觉吗？
萧博扬抽空往边上看了一眼。
总觉得裴春争和乔晚好像更得这些魔兽宠爱。
留春园里，突击小分队被魔兽追得人仰马翻，每几个人背后都咬着只魔兽。唯独乔晚和裴春争，身后同时追了好几只，坚持不懈，和这两人绕着留春园一圈接一圈的赛跑，扬起的灰尘，几乎有一人高。
尤其以乔晚最得魔兽“喜爱”，屁股后面几乎跟了一串。
看得萧博扬嘴角抽搐，在这暴躁和恐惧之下，微妙地感到了点儿庆幸。
就地一滚，乔晚刚躲过了从天而降的一只巨爪，抬眼，一条尾巴带着罡风横扫了过来。
锵！
飞剑惊鸿回雪般地斜插入泥地，快准狠地挡住了魔兽的步伐。
乔晚抬头。
裴春争收回了剑：“这些魔兽，没有灵智，喜食魔气。和那些妖兽没有什么不同。”
乔晚看了他一眼。
喜食魔气……
在场，只有她和裴春争是魔。
她这层马甲早就摇摇欲坠，现在也不是考虑掉不掉马的时候。
乔晚：“那现在怎么办？！”
裴春争：“去世春堂。”
乔晚一愣。
经年累月中养成的默契，几乎同时就明白了眼前少年在想什么。
乔晚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挥舞手臂：“打开！开门！去世春堂！”
……
世春堂前，厮杀正到白热化阶段。
这一打起来，就算早做了准备和埋伏，岑家子弟还是伤亡惨重。
血色和火光将天际染至了通红。
天，快亮了。
只要熬过今天，只要打赢了这一场，岑家的困局就能解。
但是约定好的援军还没来。
岑清猷容色冷峻。
援军还没来，应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林凤彬一枪戳死了个四灵弟子，抬头看了眼熹微的天：“在想援军怎么还没来？”
岑清猷垂下了眼睫，没有说话。触目是一片血红，传说中的血河，大概也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传音入密！
岑清猷精神不由一振！
女声语气十分仓促，气喘吁吁，就像是屁股后面在被什么东西追。
“快！！叫人撤退！”
岑清猷一愣，聪慧如他，一时间也没弄明白这条讯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快退！往上跳！屋顶上跳！我们带魔兽来了！”
魔兽？
脚下似乎传来了点儿细微的震动声。
少年腕上佛珠一荡，敛眉肃容：“退！”
“撤退！”
撤退的口令响彻全场。
厮杀得正激烈的时候，叫你退？
撤退？！
岑家弟子浑身一震，目瞪口呆。
但军令如山，惊疑不定归惊疑不定，一个个还是奋力从厮杀中抽身，退出了战圈。
“退！！”
岑家退得太匆忙，林家子弟们面面相觑，疑心有诈，一时间，也不敢上前追。
乔晚语调急促：“撤干净了吗？”
岑清猷：“辛夷？”
乔晚：“撤干净了，就是现在了！”
没等岑清猷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秒的功夫，只见一抹粉色小点突然奋力跃上了半空之中，一个落地，拔足狂奔。
身后犹如爆开了一连串落累，轰隆直响，十几头魔兽，犹如滚滚乌云，倾压而来！
十几头魔兽如战车碾过，所过之处，几乎来不及反应，林家弟子就被妖兽踩在了脚下，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喊出。
这时候，岑清猷和岑家弟子们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撤退。
这……
这是……什么玩意儿？！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冷汗都跟着流了下来。刚刚这要是不退，被踩在地上的就是他们！
在这汹涌的怪潮之中，只见两抹身影忽上忽下。
魔兽吞噬同类是本性，吞噬得越多，也就越强悍。作为在场唯二两只大魔，身上所散发出的隐隐的魔气，和其他人相比，无疑更美味。
冲出留春园后，乔晚和裴春争都刻意放出了点儿魔气，诱惑着魔兽追着这点“香甜”的气息，一路杀到了世春堂。
乔晚和裴春争无声地对视了一秒，身后各跟着一串魔兽。
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轰隆隆——
擦肩而过的功夫，领着魔兽像犁地一样，将整个战场重新给犁了一遍。
整个世春堂战场，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两道快到模糊的人影，像两根银针，穿针引线，上下翻飞，在血色人潮中来回穿梭。
以身为饵，硬生生逆转了战局。
眼看着战局逆转，凡是在场的岑家弟子，眼睛都不由得一亮！
赢了！
追着乔晚和裴春争一路来到世春堂前，一看这战场上的情形，白虎二十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忍不住喊了声好！
林二十二一路拼杀到林凤彬面前，面容惊恐：“大哥！！这些魔兽，这些魔兽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么多魔兽！
然而目光触及到林凤彬脸上表情之后，林二十二怔住了，喉咙里的话彻彻底底堵在了喉口。
眼看着林家子弟接连不断殒命于兽蹄之下，林凤彬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二十二的眼里清楚地倒映出林凤彬的脸来。
熟悉又陌生。
青年的一只眼乌黑如墨，另一只眼却好像有一抹冰冷沉默的人影，背负着□□，渐渐走了出来。
一体双魂。这是寄魂……
那不是大哥……
那不是她大哥！
林二十二睁大了眼，爆发出一声尖叫！
蚀日枪随即深深地刺入了少女丰满的胸脯。
她明白了……什么岑家，什么林家，说白了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是魔气！面前的这是魔！
剩下的半截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少女无声地瞪大了眼，捂着胸口，眼里滚出了两行眼泪，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敬重的大哥，被魔寄生之后会做出这种事。
青年拔出了枪尖，再度将目光方向了战场中。
“东。”林凤彬沉声。
蚀日枪一指，三头魔兽紧追乔晚和裴春争不舍的魔兽，突然一个急刹车，调转了车头。
“西。”
“南。”
“北。”
林凤彬一个跃身，或者说被少年魔将寄生了的林凤彬，一个跃身，跳上了屋檐，容色冷漠，静静地看着兽潮之下四处奔走的人。
随着青年冷淡有力的指令，十几头魔兽随着枪尖所指之处，分别冲向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指令是……
不分你我，将林家和岑家，统统屠戮个一干二净。

第81章 绝地反击（三）
她杀不完。
乔晚如遭雷击，全身上下血液轰地一声凝结了。
眼睁睁看着魔兽四下奔袭，所过之处，哀嚎声震天响。刚刚还在欢呼雀跃，终于赢了，终于能杀出去了的岑家弟子，转眼之间就葬身在了兽口。
岑家、林家都成了被魔兽践踏的牺牲品。在绝对的碾压之前，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岑家和林家都败了，成了别人棋盘下的棋子，败得一塌涂地。
乔晚脑中轰轰作响，神智却很清醒。
魔域为什么要对岑家和林家下手，他们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乔晚抬眼，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屋檐上的少年。
少年脚踩瓦片，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眸色泛红。
闪身飞跃之际，手腕一把被人攥住！
萧博扬面色铁青：“你疯了？！”
“想上去送死就直说！”
占据了“林凤彬”身体的那魔实力很强，萧博扬敏锐地察觉到。
至少能轻轻松松对付他和乔晚。
这一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他们能从细罗手下逃生，那是因为有伽婴分出了一条龙影护着。现在……现在这情况……
青年嗓子干涩，一时失语。
冲上去那就是送死！
兽蹄落在地上时，大地都在震动，像死神的脚步。
当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想什么？
萧博扬神情地僵硬看着四周的惨烈景象，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和不甘在心头蔓延。
那是第二次了，之前在泥岩秘境了也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
平日里飞扬跋扈，嚣张惯了的萧家小少爷，又一次被现实给狠狠地扇了个大耳刮子，胸腔里蹿出了股浓烈的恨意。
那些战死的四灵，前几天也是他的战友。
他从来就没这么恨过自己没用！！好歹是昆山内门弟子，好歹是萧家的小少爷，他还没他看不起的那些平庸的散修们有骨气！
“先救人，”萧博扬松开了手腕，嗓音沙哑，低声道，“先救人。”
*
这些魔兽，皮糙肉厚，剑光砍下去，基本上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少年运动剑光，一边躲避着这些巨兽的攻击，沉静而漠然。
他什么都没想。
和萧博扬的悔恨不甘相比，眼里虽然倒映出众人挣扎求生的一幕幕，裴春争却什么都没想。
纯魔是没心的。
靠吞噬同类来变强，对同族尚且没同理心，更何况对“非我族类”的人修。
死一个是死，死十多个还是死。
这个时候，反倒表现出了真魔和人的区别来，就算封印了纯魔之身，拜入了昆山，穿上了道袍，魔还是魔。
少年无动于衷地看着这炼狱景象，明艳的五官倒映火光，额间朱砂更红。
……
“你算错了。”
男人冷漠的嗓音还在耳畔回荡。
亲眼见到这一幕，岑清猷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终于被打破了。
岑清猷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脸上露出了点儿动容之色，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艳丽锋锐的脸。
师父一直怒斥他高傲自矜……少年虽然温和恭敬，但心里还藏着点儿锐意和傲气，但今天这一幕，就像是明晃晃地提醒着他，他算错了，以为自己是布局的棋手，实际上他连自己所处的地位都没看清！！
……
而在寒山院里，即使隔着一片乌桕林，还能听见前面传来的哀嚎声。
女人往外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岑家败了？
穆笑笑睁大了杏眼，脸上露出了点儿惊恐之色：“夫人？”
岑夫人摇摇头，心里叹了口气。
从林家围困岑家这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岑家可能会战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败得会这么惨烈。
她一直都不怕死，活着了无生趣，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等待着生命枯竭的那一天。
活着太苦了，活着对她来说就像个牢笼。
回想起青年临走前认真明亮的眼睛：“夫人，你活得像条狗。”
女人取下墙上的杏红色长剑，转身道：“穆姑娘，快跑，去找凤道友保护你。”
说完，没再管穆笑笑的反应，从容地走出了寒山院。
她活得的的确确像条狗，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活在岑向南、活在林黎、活在她两个儿子的人生里，从来就没一天遵从过自己的本心，但在岑家灭门，在死之前，她还想去救下几个人。
至少在死之前，好歹也发挥点儿医修和岑家主母的责任。
……
鲜血飞溅的脸上，微热。
她杀不完。
被一掌拍飞了出去，就势躲过另外一张血盆大口，乔晚抡着锤子站了起来。
根本杀不完。
乔晚咬牙。
两把铁锤，就算砸到魔兽身上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反而会招来更加凶猛的反扑。
远处一个四灵弟子挥手怒吼：“快跑！”
下一秒，就被奔袭的魔兽，给撕成了两半。
鲜血浸湿了锤柄，滑腻腻的，乔晚握着锤柄的松几乎脱力。
就算“四灵”们拼了命的去拦，魔兽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岑府深深处。
萧博扬往乔晚这儿看了一眼，破天荒地地主动开口提议：“我和修犬去救夫人。”
乔晚点点头：“我去南院那儿。”
白虎二十三从厮杀中抬头怒吼：“带我一个！！”
一拍即合，兵分两路，埋头狂奔！
一路冲进南院，触目简直就是地狱景象。
越深入，乔晚全身就越冷。
地上到处都是断肢残臂。
奋力甩出铁锤，急退了一个，一回头，另一只魔兽刚好吞下了一个小厮。
她救不完！
这些魔兽几乎杀不死！杀死一只魔兽的功夫，转眼之间，另一只就已经吞了五六个人。岑府和林府就算人再多，也不够他们吞的。
这些人她虽然不记得名字了，但他们的脸，她都有印象！
她信誓旦旦地说要替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乔晚抿紧了唇，只觉得好像有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羞愧和无能为力兜头压了下来，眼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救不完……她根本救不完，她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替他们杀出条血路。
白虎二十三眼一瞥，悚然一惊：“辛夷？”
乔晚抹了把脸，默默咬紧了牙，挤出两个字：“没事。”
隐约间，耳畔突然传来了个惊疑不定的女声。
“辛夷？”
乔晚抬头，冷不防对上了女人清秀寡淡的脸：“夫人？”
下一秒，女人就伸手把她跟白虎二十三一块儿拽进了屋里。
这间屋子还没被魔兽给糟蹋过，乔晚环顾了一眼。屋子满满当当的都是死里逃生的人，丫鬟小厮们全挤在一起，惊恐地直哆嗦，眼泪流个不停。
地上还躺着一个，断了半条腿，灵丝刚缝到一半。
这回是真的完了……
全完了。
就算能龟缩在这间屋里，暂且获得一线生机，又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岑夫人明显一眼看见了乔晚脸上的眼泪。
少女睁着眼，眼泪混着血一块儿往下淌。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女人的嗓音依然没见半分慌乱，不疾不徐，轻声问，像一捧春风，突然就吹灭了乔晚心头的焦躁和不安。
乔晚咬着牙，闷头靠着墙根坐了下来：“我打不过。”
“那些魔兽，我打不过。”
岑夫人顿了顿，看着少女的目光有点儿复杂和无奈。
“你做得很好了。”
乔晚抬眼：“夫人你怎么在这儿。”
岑夫人扶着其中一个小厮靠墙坐下：“来救人。”
“你不过筑基期的修为，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些妖兽，救得下所有人。”
乔晚沉默了半晌，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流。
归根到底还是不甘心。
乔晚一边擦泪，一边恶狠狠地想。
还不够。
这几天来连续进阶根本就不够！她要变强，要变得更强！
白虎二十三看着面前少女的模样，眉心直跳。
他还没见过辛夷哭呢。小丫鬟，上阵的时候总是冲在第一个，面瘫着一张脸挥动着铁锤，像现在这样，吧嗒吧嗒直掉眼泪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突然间头顶好像落了只温暖的手。
“别哭了，”泪眼朦胧中，岑夫人弯起唇角，微微笑了笑，“能杀魔兽，能救人不是很好吗？”
岑夫人：“杀一个是一个，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一次响起了一声轰隆巨响，地面剧烈震动。
“是魔兽！”
屋里顿时又乱成了一团。
“魔兽来了！”
“辛夷，”岑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难得严肃了不少，“你过来，坐下。”
“我为你修补筋脉。”
乔晚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夫人……”
岑夫人难得强硬：“现在只有你和这位四灵弟兄是战力。”
“坐下，我为你修补筋脉。”
灵针再次扎入了肌肤之内，但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好像有无数汹涌澎湃的生命力，呼啦钻入了筋脉之中。
随着灵丝在体内飞舞得越来越快，女人的脸也越来越难看，冷汗如雨一般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乔晚惊道：“夫人！”
这感觉不对！
乔晚猛然一惊。
这简直就像岑夫人把她自己的生命力统统都灌入了她体内。
铺天盖地的蓬勃生命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席卷全身，将筋脉重新涤荡了一遍之后，一寸一寸，疯狂地补全着剩下来的破损的筋脉。
岑夫人腾出一把手，摁住了企图挣扎起身的乔晚，哑着声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别动，一动就前功尽弃了。”
乔晚有些急了：“但那是夫人你！”
她虽然想变强，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你一动，不止筋脉补不成了。”岑夫人露出个笑，“连我刚刚送进你身体里那些灵力也全白费。这位四灵兄弟，劳烦你摁住她。”
白虎二十三看了眼岑夫人，深吸一口气，算是豁出去了，一把摁住了乔晚。
就在这一炷香的功夫之内，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统共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硬生生尽数补成。
重获新生的代价是易颜丹失效。
少女的脸，突然寸寸剥落。
看见这惊悚的一幕，白虎二十三瞪圆了眼：“辛辛……辛夷……你的脸！”
五官剥落，露出了少女本来面目，眉眼清丽，肌肤丰莹，容貌如玉树堆雪，双眼如晓月生寒，和之前那个灰头土脸，样貌平庸的小丫鬟，几乎有了天壤之别。
这补筋脉还带有变脸的功效的？！
女人将自己变成了一只烛，以身为代价，燃烧自己，换取了乔晚的新生。收了灵针，岑夫人全身脱力，往后一倒，勉强撑住了地：“好了。”
身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全身上下，又像是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乔晚愣愣地握紧了拳头，下意识看向了岑夫人。
女人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多岁，如缎子般顺滑光亮的乌发中，多出了几根苍苍白发，眼角好像也跟着多出了几道细纹。
岑夫人的嗓音淡然平静：“去罢，辛夷，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替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乔晚心里如遭重击，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
这不是她想要的变强的方式。
再多的感谢，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乔晚一撩衣摆，在女人面前跪了下来，将头轻轻靠上了女人的双膝，嗓音微微哽咽：“夫人，谢谢你。”
“不用谢我，”岑夫人摸了摸她脑袋，低声笑道：“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没堂堂正正地活过一次。”
明明……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想着要行侠仗义，要做个天地下最厉害的修士，要飞升成仙。
可是后来，她让自己活成了一条狗。
爱恨不由人，她这一辈子耽溺于情爱，时也命也。
透过乔晚的脸，一瞬间，她好像也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其实，在梦想着嫁给那个古板严肃的少年前，几百年前，那个小姑娘，躺在船上的时候曾经还做了个梦，梦里是浩然的大道。
她现在做的，就如同执炬，她做不到的，就交给面前的小丫鬟去做。
姜柔低声道：“我做不到的，你就替我去做，替我多救几个人。”
乔晚拎起了地上两把重锤。
白虎二十三：“走了？”
“走。”
岑夫人做的，她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现在唯一的，最好的答谢方式，就是用行动去扛过这责任，去接替那个几百年前的小姑娘，心中隐秘的愿望，杀出一条血路！
“等等！！”
不知道从屋里哪个角落里，又冒出个熟悉的女声。
桂旗战战兢兢地从角落人群里站了出来，心一横，闭眼：“辛夷，我和你们一块儿。”
乔晚一愣：“你身上？”
圆脸丫鬟身上，包裹着层若有若无的灵气。
桂旗勉强笑了一下，言简意赅道：“刚做到引气入体，胡管事教的。”
乔晚扫了一眼，但是人群之中，没有胡玉成。没有当初雪浪园里，那个白发苍苍，豁出一条性命也要求生的老管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缘，被困了这么长时间，绝望之下，总要尝试自救，以防万一。要是到时候岑家破了，好歹还能为逃出去多增添一分把握。这几天里，在胡玉成的指导下，利用岑家灵脉破损的便利，不少丫鬟小厮都学会了引气入体。
在死神降临的那一刻，动辄一口一个“小浪蹄子”，满脑子里都塞了宅斗和大少爷的小丫鬟，哆哆嗦嗦地学会了反击。
没有多话，算是默认，一行人奔出了屋，重新对上了南院里那头魔兽。
白虎二十三此时此刻，瞥了眼身边儿的姑娘，心情也十分复杂，大变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突然就不太好意思接触了。
但毕竟大敌当前，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男人迅速收敛了乱七八糟的思绪。
院里这只魔兽是条蛇，也是之前追萧博扬的那只。支起来，足足有五人高，脸是女人脸，口中吐着猩红的信子。
这些魔兽，皮糙肉厚，难缠得要死，每只魔兽，能力都不一样，而眼前这只精攻的是幻术。
不论怎么落锤，劈中的永远是那几道虚影！
白虎二十三见状，忍不住暴躁：“这样下去，别说救人，我们几个迟早要消耗在这儿！”
眼见一时拿不下来，乔晚顿了一下，扯下了一片裙角，蒙住了眼。
眼前陡然黑了下来，乔晚握紧了锤，冷静地问：“桂旗，你不是引气入体了吗？”
白虎二十三和桂旗同时愣住，脑子里电光火石般的落下了四个大字。
听音辩位。
蕴含了灵气的音波能撞上实体，再荡回来，但幻象不行，根据这音波的细微变化，就能找到那真正的美女蛇在哪儿。
白虎二十三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纷乱的幻象，干脆也扯下了一块儿衣服，蒙上眼。
桂旗摸向了怀里的短笛，心里想的是“我不行”，可是环顾了这一圈恍若炼狱的景象，再一看已经飞快蒙上了眼睛的乔晚和白虎二十三，桂旗恨恨咬牙，脱口而出的话，竟然变成了“我试试”。
圆脸丫鬟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横在唇前，只觉得紧张得心都麻木了，也不知道吹什么，颤巍巍地就吹起了岑夫人最爱的那首《西洲曲》
笛声一起，音波就像是再度点起了一盏火炬，指引着两人。
那是岑夫人平常最喜欢唱的《西洲曲》
双眼被蒙得严严实实，现在全靠是直觉和音波。
“忆梅下扬州，折梅寄江北”……
少女凶狠地翻身腾跃！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猛地骑上了女人蛇，抡起两把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白虎二十三也提刀冲上，凌空对着“女人蛇”七寸劈。
既然皮糙肉厚，第一锤子砸不死！那就砸第二锤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一下！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两下！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三下！
笛声呜呜，幽咽婉转。
但笛音配合下的落锤却没一点儿手软，血液飞溅！
一边要注意着那美女蛇的动向，一边要吹笛指引，这么一口气吹下来不带歇息，笛子里吹出来的音调也有点儿发抖。
她害怕。
圆脸丫鬟流着泪，默默地想。
吹笛子的时候，这是完全不设防的，只要这美女蛇调过头来，对她下手，那她这二两肉也不够魔兽吃的。
但吹得颊肉都疼了，却不敢停下来休息，停下来，说不定他们都会死。
最后一锤落下，砸中了魔蛇七寸，美女蛇一个痉挛，轰然倒了下去，终于没动静了。
解决了一个，乔晚心神一振，扯下了蒙眼的破布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她好像有办法了！
白虎二十三收回刀，一愣：“你去哪儿？！”
乔晚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南院：“我有办法了！”
眼看少女一头又冲进了夜色之中，白虎二十三刚拔腿追过去，被突然到来的一尾巴给抽中，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乔晚脚步一顿。
男人接二连三地呛出好几口血沫，爬起来死死地握紧了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向了前方：“你要是真有办法，就去，这里有我顶着。”
老天有眼。
男人阖眸苦笑。
求求你，让我们赢吧，这一场仗，我们打得已经够久了。
乔晚发狠狂奔！却在跑出南院的同时，被一道枪猛地拦住！
锵——
枪势立即把乔晚掀翻在地。
乔晚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抬起了头。
是林凤彬，不，应该是薛云嘲，或者说，小鹤。
少年魔将，提着长枪慢慢走近，魔焰一卷，那把蚀日枪，就恢复为了之前的模样，握在了手心里。
乔晚趴在地上，呼吸间都是血气和沙砾那粗粝的感觉，还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薛云嘲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枪尖一转，斜了过去。
“师……”
“殿下……”
当初在昆山，他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乔晚从天上跳下去，现在她趴在了地上喘着粗气，一样的狼狈不堪。
魔域帝姬，不该是这么一副模样。
少年魔将突然有点儿疑惑。
“值得吗？”
回到魔域，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少，整个魔域没人敢招惹，像现在这样趴在别人脚下，挣扎求生，值得吗？
她必须得往前。
心里反复激荡着的，就剩下了这么一个信念，乔晚五指扣紧了地面，勉强站了起来，抹了把嘴上的血，怒目而视：“我觉得值。”
话音一落，再度甩出铁锤！
兴许还在顾忌着乔晚真正的身份，薛云嘲提枪一挡，没敢下重手。
正在这个时候，南院里再度蹿入了两道身影！
瞥见交战中的两人，修犬和萧博扬悚然一惊。
金龙破甩出！
青年同时猛地挥出锋锐的右爪！
薛云嘲被震地往后退了一步，横枪格住了那五根利爪。
“没事吧？！”
“陆姑娘？”
萧博扬和修犬同时扭头。
乔晚拎起铁锤，趁机冲了出去：“帮我挡一下！我马上回来！”
独留萧博扬和修犬对上了面前的魔将。
一个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似乎快要结丹了？还有一个修为倒高深，可惜受了伤，能发挥出来的功力不过三成。
薛云嘲深深地看了眼萧博扬。
他记得他。
“你们拦不住我。”
萧博扬不容置喙地挡住了南院大门，眼神沉沉：“那也要拦。”
小少爷发狠地啐了一口。
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不是？！
薛云嘲也没生气，神情一点没变。
梅康平吩咐下来的，他都已经做到了，至于……乔晚，梅康平也不急着带她回去。
男人摇着扇子，哼哼了两声：“既然想出去，那就让她出去，总有一天，她还得回到我身边。”
魔都是靠吞噬同类变强的，幼年的魔，要是没年长的魔指引，就会任由欲望驱使，陷入狂乱。虽然进阶快，但进阶越快，陷入狂乱的程度越深，总有一天，会彻底变成一头只知道满足口腹之欲的下等魔物。
这几天来，岑家灵脉破损之后，他遵照梅康平的嘱咐，安排了不少小怪让乔晚刷。
快了。
薛云嘲垂下眼皮，握紧了手里的计都枪。
他大概能踩出来乔晚想干什么，她这么做，无疑是加快了她堕落的速度。
在冲出南院之后，乔晚半道上终于看到了胡管事。
老仆跪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全给烧焦了，露出松弛的一身鸡皮。
修士只要不得寸进，天人五衰，就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在他身后还躺了好几个已经僵硬的小丫鬟和小厮，全都断了气，目光死死地盯着挡在他们面前的老人。
在生命最后关头，这个年老的修士，像在雪浪园里那样，拼尽了全力，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救回来。
全身赤裸，老态暴露无遗的管事，跪在地上的时候，也多了那么几分悲壮的意味。
乔晚鼻尖一酸，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输了，他们已经输不起了。
耳边哀嚎声不绝于耳，乔晚跑得胸肺欲裂，终于一路冲到了她目的地——岑府最中央的世春堂。
她豁出去了！
乔晚伸出手指，在脑门上点了两下，一举跃上了屋檐！
神识，解封。
铺天盖地的神识，以世春堂为中心，再一次席卷了整个岑府，迅速而精准地锁定了岑府上下那十多头魔物，紧接着再将神识深深地扎入了魔兽识海之中！
冲进魔兽识海的同时，乔晚看见了另一缕盘踞在魔兽识海里的魔气。
那是薛云嘲的魔气。
乔晚心里一跳，将神识铺展到最大。
还在对战中的薛云嘲脑海一阵嗡鸣，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听见了少女冰冰冷冷的声音。
“你不是魔吗？”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谁是真正的魔主。”
下一秒，太阳穴一痛，硬生生被这凶悍的神识给挤了出来！
没抡锤子，也没动用任何火系法术，乔晚喘着粗气，站在屋顶，灵力激荡之下，衣摆被灵力吹得高高地飘扬了起来，连同散乱的发丝，一同狂舞。
学着薛云嘲之前的模样，乔晚抬起了手，嗓音低沉：“东。”
“南。”
“西。”
“北。”
上魔威压顷刻间压了过去，所过之处，十多头魔兽浑身一个哆嗦，感受到呼唤，全都调转了个方向，冲回了世春堂前。就连薛云嘲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点儿臣服的欲望。
乔晚沉声摆手：“左。”
指尖一顿：“右。”
忽而一转：“前。”
“后。”
少女的手，生了层厚茧，算不上多好看，但每每扬起衣袖，在半空中划开了一条好看的弧度，指挥着这些魔兽自杀。
这十多头魔兽，就在她指挥下，撞到了一起，彼此撕咬倾压。
乔晚眼里精光爆射。
既然打不过，那就另辟蹊径——
让它们自相残杀！
……
“怎么了？你怕了？”
衣着华贵的萧家小少爷，学着乔晚的模样，咧嘴也露出个血，不断有血从嘴边儿上落了下来。
人固有一死，死就死了。
萧博扬捂住胸口，喘了口气，愤恨地想：至少这回可不能再像之前那么窝囊了。
薛云嘲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计都枪，转身就走。
萧博扬一见，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去拦！
他妈的！他刚准备英勇就义！
薛云嘲一路飞快赶往世春堂，目光在触及屋顶上那个人影之后，脚步没再继续向前。
和那次在昆山上完全不一样，那一次，以顒护驾，以犀渠拉车，以众魔拱卫在侧，是梅康平刻意替乔晚她撑场子，但这一次，没了香车，没了护驾的众魔，眼前的少女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就这么爬上了屋顶，爆发出了强悍无匹的真魔威压，硬是比之前更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魔域帝姬。
薛云嘲骇然失神。
透过这身躯，隐约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抹人影，从少女身上慢慢地升起。
那是始元帝君亲封的下一任魔主，魔域的一字并肩王，整个魔域，无人能敌，威武无匹的战神。
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些什么？
可能是这一幕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还在拼杀着的众人，全都抬起头看向了屋檐。
魔兽厮杀的同时，铺天盖地的魔气，随即从乔晚身后一并荡开。
魔气！
整个岑府上下，连同林家和岑家子弟，所有人都被狠狠地给震了一下。
上魔威压如惊涛巨浪，奔泻而出，浩浩荡荡铺展开来！
魔气用佛招！
但偏偏这魔气作佛光，蕴含无边正气，温和，从容，甚至隐约透出了点儿儒道释三家清圣之光。
比起威慑，这魔气更像是守护，缓慢有力地将整个岑府覆盖在了自己的势力之内。
这是光照无间！
岑清猷猛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屋顶上那一抹人影。
少年收了惊雪剑，伸出白皙的指尖看了一眼指腹上的光点。
黑的。
这是黑色的佛光。
少女高高地站在屋檐上，身后是一轮皎洁的圆月。沾了血和灰尘的衣袂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硬生生多了那么点儿流风回雪的味道儿。
不过这雪是黑色的雪。
枯草夹杂着木柴火烬飞舞，呼啸着席卷而过。
白虎二十三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起。
修犬扶着岑夫人，和萧博扬看着眼前这简直惊世骇俗的一幕。
穆笑笑愣愣地望向了半空：“小凤凰，你看。”
重伤昏迷中的林二十二，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下雨了？
岑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不由纷纷抬头看了眼这伴随火烬倾撒而下的黑色佛光。
黑色的佛光，洋洋洒洒地降了下来。
这简直就像一场盛大的杀宴和超度。

第82章 妖族来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了屋顶上。
虽然脸变了，但那明显就是辛夷啊！那个二少爷岑清猷身边儿的辛夷！
卧槽。
凡是之前和乔晚有过接触的四灵弟子们，虎躯一震，内心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句我勒了去。
这真是辛夷？！
虽然身上的血污模糊了眉眼，但映照着背后一轮朗朗的圆月，眉眼肃杀，漆黑的佛光飞舞之间，竟然蕴含了点儿惊心动魄的美。
这种美无关乎性别，无关乎种族，超脱了外貌。
哪怕就算屋顶上站着的是个男人，这神圣的杀性，也美得让一干凶残的修士们，心里不自觉一颤。
愣了一会儿之后，凡是在场的岑家弟子和林家弟子都回过神来，看了眼那互相厮杀中的魔兽，不约而同地抄起了家伙就上！！
虽然之前两家杀得你死我活，但既然是人，自然是要一致对外，有什么世仇和恩怨，先解决了这些魔兽再说！
趁你病，要你命。
这个时候谁不上谁就是孙子！
屋底下的魔兽在彼此消耗之下，被蜂拥而上的岑家和林家弟子，像砍瓜切菜似的虐成了狗。
疼疼疼疼疼！！
憋着这么一口气，放出了大招，乔晚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神识像块儿被反复抻开了的面团，又像是被活生生地撕扯开。
虽然没吞那些魔兽，但连接识海造成的反噬，就像一个浪头又猛地打了过来。
这回，她有了前车之鉴。
不能入魔，不能入魔，不能入魔……
强撑这一口气，终于还是扛不住魔气的反噬，乔晚身子晃了一晃，噗通一声跪在了屋顶上。
麻蛋。
拄着锤子，抹了把嘴角的血，乔晚内心悲愤。
帅不过三秒，不过如此了。
这一跪，膝盖一软，乔晚只感觉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往屋底下栽了下去。
“操！”
刚看到世春堂，亲眼看见这一幕，萧博扬只觉得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立即飞身上前去接。
抱着乔晚一转身，再对上神情各异的众人之后。
萧博扬心里一突，如同兜头浇了盆冷水。
凉了半截。
魔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眼下就剩下了乔晚。
刚刚那黑色的佛光，凡是在场的，都看了个一清二楚。就算魔气用佛招，那也是魔气。一个人修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尤其还是在这种“魔兽差点屠了全场”的敏感的情况之下。刚死里逃生，这个时候，每个人都神经紧绷，
终于，有个人问出了口。
“这……这人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虽然刚刚的确是这人救了大家伙儿没错，谁又能保证，这是不是又是魔域一出戏，谁又能相信这么一只魔。
萧博扬低下头，抱着乔晚的胳膊收紧了点儿，脸上神情有点儿晦涩不明。
操他妈的。
他可算是被乔晚给害死了，只要碰上她就没好事。
但就算这样，萧博扬还是没移开一步，反倒将乔晚抱得更紧。
泥岩秘境里那一次是乔晚挡在了他们面前，当时，他怂了，跑了。
但这一次，再退，他真的就是个孬种。
于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小少爷，死死地抿紧了唇，对上在场修士们各异的目光，硬是没退一步。
“魔气怎么了？”萧博扬“趾高气扬”地冷哼了一声，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修士，“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喘气，还得谢谢她。怎么，能活命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皱眉：“道友戾气未免也太重了点儿，我们并非此意……只是刚刚那情况道友你也看见了。由不得我们不谨慎……”
这后半截话被一道细雪般的剑光给斩断。
萧博扬看了眼裴春争。
少年垂着眼睫没看他。
“那阁下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白虎二十三。
刚刚替乔晚顶着那头魔兽，男人这个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像个血人。
“被个姑娘救了，就恼羞成怒了，就想着过河拆桥了？”白虎二十三喘了口气，大刀一横，甩出一捧血珠子，“谁要是对这小丫鬟出手，我就弄死谁。”
被白虎二十三这凶狠的眼神一刺，当下就有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辛夷是我岑府贵客。”一道温和的男声适时地插了进来。
岑清猷上前一步，挡在了萧博扬面前，眉眼郑重，眼神很冷：“也是我等救命恩人，谁要是有异议，就是和岑府为敌。”
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
眨眼之间，凡是还能动的四灵弟子，全都无言地挡在了乔晚面前，呈了个防备之势。
林家那边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有人开了口：“谁要是这个时候清算，谁就是忘恩负义的孬种。岑家的，我们林家不放过，林家的，我们林家不要。”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林家和岑家，凶神恶煞的修士们，摒弃了前嫌，为的竟然就是这么个姑娘。
但这不是普通的姑娘。
这姑娘刚刚救了他们在场所有人的命，谁要是这个时候刀剑相向，谁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东西。
被孤立的那群修士，面皮一抽，没了声儿。
这个时候，谁要是再质问，谁就是真的不要脸。
他们这些修士，虽然没少杀人，可好歹还有点儿大老爷们的良心和自尊。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少年魔枪收了枪，身形突然有点儿扭曲，像水波纹一样，静静消散在了半空中。
梅康平交代他的，他已经做完了。
也没必要再继续待在这儿。
……
岑府的弟子们此时此刻，纷纷都陷入了修炼途中的大困惑。
从世春堂一回来，乔晚就被打包送进了寒山院一间厢房。
岑夫人前脚才刚看过，说是身体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就是神识这方面，还得等乔晚醒来再说。
眼下府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岑清猷和萧博扬他们都在忙着善后和收尾，眼看乔晚一直没醒，她这儿就不太顾得上。
几个四灵弟子自告奋勇地守在了寒山院前。
“那真是辛夷？”
几个四灵弟子，蹲在门口，对视了眼，回想刚刚在屋顶上那惊艳的一瞥，眼里齐刷刷地浮现出惊叹。
回想起那平平无奇的小丫鬟，和屋顶上冷肃的眼神，明亮清澈，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儿好奇，诚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看。
易容前和易容后差别也太大了。
这不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四灵”们啧啧感叹。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穆道友……和辛夷长得也太像了……”
正八卦的功夫，遥遥地就看见乌桕林里走来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四灵弟子纷纷站起身，看向了来人。
说曹操曹操到。
少女在门口站定了，身后还跟着个一身火红的男人。
穆笑笑看了一圈儿守门的四灵，轻声问：“辛夷姑娘可好些了？”
从天而降的黑色的佛光是她和凤妄言有目共睹的。
“还没醒。”四灵弟子摇头。
少女咬了咬下唇，怯生生地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起来，像是有点儿害怕这一干守门的四灵弟子。
几个四灵弟子交换了个眼神。
是本人吗？
好像没错。
这身上的气息是对的。
“我只是有些担心。”穆笑笑勉强笑了笑：“还请诸位四灵大哥放心。”
面前的姑娘毕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之前护着那只走地鸡，有点儿瞎，现在来探病也是好心。
在确认的确是本人无误之后，众“四灵”们也没再拦着。
“穆姑娘，请。”
“记得别碰辛夷。”
……
乔晚从昏睡中醒了过来，身上的伤都已经被包上了，就是脑袋还一抽一抽地疼，识海深处，像是有一把剪刀在翻搅。
这是魔气。
乔晚捂着脑袋，抿了抿唇，心里很清楚，魔气还是入体了。
这一次虽然有了经验，比上一次暴走要杀穆笑笑好得多，但那股暴虐和嗜杀的欲望，却还是没平息。
可能从她在泥岩秘境里，吃了那只蝎尾蛛开始，魔气就已经开始影响了她神智，下山这一路起……
乔晚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
她比之前更冲动，也更嗜杀。那个谨小慎微，彬彬有礼，尽量不跟人撕破脸的乔晚也越来越模糊。
但人毕竟总是在不断变化，不断成长的，经历了这么多，要说真没有改变，那也不可能。
这么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了点儿动静。
乔晚一扭头，正好对上了抬脚进来的两人。
少女面容姣好，一身红装。
和身后那一身火红的男人，正好配了一身情侣装。
一眨眼的功夫，乔晚猛地一僵。
清楚地看见了，在看清她容貌之后，那瞬间愣住的两人。
穆笑笑杏眼睁大了点儿。
凤妄言一愣之后，就迅速变了脸色，半秒钟之后，一阵浓烈的杀意从眼里爆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团炽目的凰火！
乔晚一个翻身，头一偏，那团凰火刚好贴着她左脸擦了过去，烧去了小半截头发丝。
穆笑笑愣在了原地。
她记得这张脸。
这是当初从行刑台上跳下来的，她那个乔晚师妹。
也记得那个玉清峰上，独坐窗边，僵硬得就像一座玉雕的背影。那是师尊周衍，在日夜煎熬中后悔，对不起的徒弟。
穆笑笑在看乔晚的时候，凤妄言也在看。
怪不得，怪不得！
看清那张脸后，凤妄言怒极反笑！
怪不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那天竟然要对她动手。
原来这就是那个废物！
那个在秘境里，想要杀了穆笑笑，害得她失忆了的那个废物冒牌货。
乔晚这一动，连带着神识猛地一荡，那股暴虐的欲望贴着尾椎骨猛地蹿了上来！
紧紧对上凤妄言的视线之后，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男人率先抢攻，抬袖，元婴威压残忍无情地荡了过去，似乎不把面前这废物碾死就绝不甘心！
“怎么了？！”
屋外，众四灵弟子察觉不对，先后冲进了屋，只看见乔晚趴在地上，被震得吐出一口血。
想杀人。
脑海中嗡地一声，魔气翻搅得更加凶猛。
想杀人。
乔晚抬眼，浑身上下魔气四溢。
“小凤凰！”
情急之下，穆笑笑一把拽住了凤妄言。
男人偏头看了眼少女，心里怒火不减反升，再看向乔晚的时候，杀意更浓了点儿。
“之前没跟你计较。”青年冷笑，如墨青丝轻轻飞扬，艳丽的五官透出抹狠意，“我说过，你从笑笑这儿偷走的，我会一样一样让你还回来。”
毕竟是筑基对上元婴，前脚还受了伤，消耗了不少，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在精气神充沛，决心要杀人的凤妄言手底下讨着好。
还有乔晚这魔气四溢的模样，摆明是又入了魔！
“这怎么回事？！”
守门的四灵暴躁得几乎抓狂，赶紧分出一半去拦，再分出一半去请岑清猷和裴春争他们几个过来！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乔晚已经和凤妄言冲出了寒山院。
那是他的娇娇。
凤妄言闭眼，眼里全是少女眨着眼睛，轻声问她疼不疼的画面。
再睁开眼时，威压更加重了一层。
乔晚被震出去几丈远，砸在了地上，口鼻一并流出了血。眼里什么也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火红的身影，心里也只剩下了一个信念。
杀了眼前这个。
在接到这消息的同一时间，林家和岑家弟子但凡有点儿义气的，纷纷拍案而起！
操！
这谁敢动他们救命恩人！
刚刚平静下来的岑府，顿时又不平静了。
就在众人抄家伙，气势汹汹的杀到寒山院前的时候，突然间，一阵巍峨如泰山压顶般的威压，从天上罩了下来。
妖气……
这是妖气……
在场的眼皮一跳，脸色顿时大变，几乎来不及再去计较乔晚这事儿，纷纷祭出了法器，冷汗如雨地看向了前方。
“妖气！”
“有敌袭！有敌袭！！”
这威压简直比那十多头魔兽更恐怖。
挟裹着五条漆黑的龙影迎面打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一个寒颤，冷汗顿时浸透了衣衫，几乎不敢抬头去看。
刚迈出鬼门关，又一脚踩进了阎罗殿，恐怕也就是这样了。
但这堪比地狱降临一般的妖气却没落在他们头上。
五条漆黑的阴影，直直冲向了正在缠斗中的乔晚和凤妄言。
可能是过了半秒，也可能是更快。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凤妄言已经被这五条龙气轰了出去。
玄黑色的袍袖一卷，狂乱不休的妖氛再度安定了下来。
那漆黑的妖氛散去，露出了一个人形，玄袍黑靴，银色暗纹蜿蜒而上，容貌英俊漂亮，矜贵沉稳地站在乔晚和凤妄言中间。
“这是……”人群中有个见识广胆子大的，忍不住低呼出声：“妖皇！”
这是妖皇伽婴！
瞬间，所有人脸都僵了。
结果还没喘口气，下一秒，又看到了一个让人感觉胆丧魂飞的一幕。
疑似再度入魔失去理智的乔晚，冲着男人笔直地杀了过去。
要完！！
所谓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不外如是。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已经看见了乔晚肚子被五条龙直接轰出个对穿的画面。
男人果然也动了。
伽婴抬起眼，看了眼冲着自己杀了过来的乔晚。
眼睫一颤，拂袖——
众人眼皮一跳！
一个手刀，就快准狠地劈了下去！
在场众人纷纷傻了眼：……这是手下留情了吗？
化神期的手刀劈下来，乔晚身子一软。
不远处，五条龙影咆哮摆尾，直奔乔晚倒下的方向！
众人眼皮又是一跳：这哪里是手下留情？！完了完了！这还是要轰个对穿！
危机之中，不知是那个英勇的好汉，不忍见自己救命恩人被轰死，舍得一身剐，怒吼了一声：“妖皇留情！！”
伽婴掀起眼皮。
五条龙影在乔晚倒下去的同时，“呲溜”一声，一个急刹车滑了过去，将少女整个托住，安放到了地上。
众人：……他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神奇操作？
还没等从这一幕中缓过神来，场中的男人，又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凤妄言。
这一击，不像刚刚那记手刀一样“温和”，这只艳丽俊美的凤凰，挣扎了两下，还是没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凤眸死死地盯紧了面前玄色衣袍的男人。
你是谁——
这是他想问的，然而伤得太重，血沫呛进了气管，“嗬嗬”了两声，没说出一个字。

第83章 妖族来客（二）
鲜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渍。
凤妄言五根手指紧紧地抠着砖缝，凤眸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想要说话，但鲜血不断从唇角呛出。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出生丹穴山凰族，丹穴山凰族是上古妖族，他从出生起就是金丹，更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
面前这只妖，凭什么，凭什么……
“我出生丹穴山……”凤妄言霍然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伽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是上古妖族……你……你怎么敢？”
只不过没说一句，就有鲜血咕噜噜地流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男人这个时候有多狼狈。
趴在地上，犹如一条毫无风度可言的死狗。
他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眼里过。
凤妄言低着头，双目赤红，撑着手想爬起来。
他从出生就是独一无二……
但就在刚刚，有人用实力告诉了他，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谓的自尊和骄傲，一瞬间被人狠狠地踩碎在了地上。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强者为尊，修行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从出生开始就是金丹，一路顺风顺水，高高在上的凤凰，第一次接受到了来自社会的毒打。
穆笑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伽婴看了半天，猛然回过神。一瞥眼，才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凤妄言。
平日里艳丽俊美的凤凰，吃力地趴在地上，喉咙里“嗬”“嗬”地响。
穆笑笑伸手摸了把凤妄言的脸，露出了点儿怯意： “小……小凤凰……”
男人乌发从肩头滑落了下来，沾了不少血，完全没了之前矜傲的模样。
抬眼看见了少女担忧、怯弱的目光，凤妄言用力地抿紧了唇。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底，四周又微妙地安静了下来，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儿发颤。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修为，才能把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给打成了这样，这简直就是虐狗。
这个时候，也没人将目光放在了凤妄言身上，一个个都忍不住往伽婴身上瞟，想要多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妖皇的风采。
但男人就像毫无所觉，淡淡地收回了视线，看也没看地上的凤妄言，和跪坐在地上小声呜咽的穆笑笑一眼，五条龙影一卷，抄着乔晚转身就走。
所谓羞辱，根本不是一脸酷炫狂霸拽地放狠话。
而是虐完人之后，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无形羞辱，最为致命。
从始至终，伽婴就没把凤妄言放在眼里。
男人转身就走，在场众人看了眼被龙影抄着的乔晚，无一人敢言。
不是他们不够意思，也不够兄弟。
而是刚刚伽婴展现出来的那威力太过恐怖。
反正，这尊大神也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
那……
众人咳嗽了一声，心虚地想：这位陆道友，你就放心地去吧。
但就在这个时候，跪坐在男人身边儿的少女，突然拎着裙角，鼓起勇气冲上前，一张双臂，挡在了伽婴面前。
嗓音清脆铿锵：“道友留步！”
一见这一幕。
在场所有人心里悚然一惊。
少女看了眼男人，像是畏惧于男人身上的威压，小鸟儿一般轻轻地哆嗦了起来，柔弱堪怜，但就算这样，穆笑笑还是咬着唇，颤巍巍地抬起了眼。
“这样算什么？”
“小凤凰并未得罪道友，道友刚刚这举动，是不是……是不是太过了？”
听清穆笑笑说的是什么之后，众人脑海里齐齐飘过红通通的四个大字。
我勒个去。
想找死就算了，别拉着他们一块儿陪葬！
少女怕得直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眶和鼻尖都泛了红，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目光坚韧明亮。
伽婴不为所动地瞥了穆笑笑一眼，五条龙影再度呼啸而出，干净利落地将面前少女掀翻在地。
五条龙影一去，乔晚也跟着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被这龙气重重掀翻在地，穆笑笑一愣，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忙拽着裙摆爬了起来，扭头看了眼四周，唇瓣一哆嗦。
这一下虽然没凤妄言那一下来得重，但根本没手下留情。
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屈辱和丢脸。
从拜入周衍门下到现在为止，这一路，有周衍护着，有裴春争护着，有凤妄言，有萧焕，护她无恙，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欺辱。但只是这么一下，就让穆笑笑浑身都跟着颤了颤，忍不住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乔晚：这都是因为乔晚吗？
男人负手站立，眉毛都没动一下。
对于凶名在外的妖皇伽婴而言，这世上的人只有简单粗暴的两种。
能打的，和不能打的。
没男女性别之分，也没什么怜香惜玉，尊老爱幼的精神，否则也不至于当初一掌拍碎了乔晚她全身上下的骨头。
某种程度，伽婴可以说是真正的实现了众生平等，比大悲崖的大和尚们还有佛性。
众人：……妖皇之冷酷无情，果然诚不我欺。
刚刚乔晚这“死里逃生”也就显得更惊悚了。
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哐当一声落地的乔晚，突然动了，眼睫一颤，大有醒过来的架势。
伽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看了眼乔晚。
在场所有人一颗心又猛地一紧，生怕乔晚一个暴起，再过去送人头。
刚刚这位煞神虽然，可能，兴许，心念一动，放过了这丫鬟，乔晚要是再不识好歹，能不能在伽婴手底下留条命还是悬。
乔晚费力睁开眼。
伽婴瞥了她一眼，磅礴的妖气突然一震！
众人：操！果然还是要杀人！
化神期的威压和万妖共主的妖气几乎不加收敛的，一瞬间全冲了出来，妖气硬是压倒了少女身上缭绕着的魔气。
一睁眼，对上了伽婴的脸，是个什么神奇的体验。
虽然脑袋里还是有魔气在翻搅，但被这凶悍无匹的妖气一震，乔晚总算慢慢地找回了点儿理智。
“醒了？”男人目光淡淡。
刚刚的事她还有点儿模糊的印象，扭头看见趴在地上的凤妄言和不远处摔倒在地的穆笑笑，乔晚心中一惊，来不及去想伽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摇摇晃晃地站稳了，捂着脑袋“嗯”了一声。
“我刚刚是不是……”
后面的话，乔晚没问出口。
她想问她是不是失了智对他出了手，还没问完，脖子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一阵一阵地疼。
乔晚伸手一摸，默了。
好像肿了。
她可能真对伽婴动了手。
一扭头，在场众人都在盯着她看，眼里有探究，有惊悚，还有钦佩。
再一瞥，穆笑笑正眼里含泪，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
伽婴没什么耐性地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冷漠无情：“走。”
乔晚愣了一下，收回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少女再度拔高了音调：“师妹！”
穆笑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乔晚，眼含迟疑，嗓音轻颤：“乔晚师妹？”
嗓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连带刚追过来的“四灵”们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乔晚……师妹？
经过昨天这么一番折腾，乔晚吃了易颜丹这件事，在整个岑府已经算不上秘密。穆笑笑一说，众人这才猛地发现，眼前这两姑娘，容貌简直是如出一辙。
——师妹？
——她俩是师姐妹？
——穆姑娘不是昆山玉清真人门下的吗？辛夷什么时候成了穆姑娘师妹了？
听说辛夷入魔，慌忙抄家伙赶来救场，却冷不防听到个大八卦的“四灵”们纷纷一震，惊了。
尤其以白虎二十三最为惊恐，脚步一顿，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乔晚？玉清真人的徒弟不就是……那个乔晚吗？
就算栖泽府和昆山足足有万里之遥，这也不代表他们没听过乔晚的名号。
传闻玉清真人只收了三个徒弟。
大徒弟病剑陆辟寒，二徒弟穆笑笑，三徒弟，就是前段时间名头响彻了整个修真界的，打了魔域和萧家脸的，那个乔晚啊！
你说和他们天天相处，拎个大锤的平平无奇的小丫鬟，是乔晚？！是那传说中高贵冷艳的魔域帝姬？
再一看眼前这盯着张面瘫脸的姑娘，除了一张脸能称得上秀美动人，那里像是能和玉清真人小徒弟扯得上关系的？
这就是乔晚？那个乔晚？
再一看向不远处的乔晚，震惊于她这马甲的同时，白虎二十三震惊的同时，蛋疼了。
原来辛夷不是辛夷，陆婉不是陆婉，是那个传闻中乔晚。
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说的白是什么白……
穆笑笑咬着唇，站了起来：“晚儿师妹，真的是你吗？”
她这一层马甲早就被扒了个一干二净，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乔晚顿了片刻，没否认，颌首示意：“穆道友。”
穆笑笑向前走了几步：“师妹，果真是你。”
少女抹了把脸，露出个笑：“太好啦。”
伽婴垂袖站在原地，眼皮低垂，虽然不耐烦，倒也没催促。
瞥见伽婴，少女瑟缩了两下，又像是不服输，倔强地往前走近了一步。
男人却根本没往这儿多看一眼。
穆笑笑脸色微变，轻声道：“师妹，你与这位道友相识？”

第84章 出发，大光明殿
这回，伽婴终于往这儿看了一眼。
好奇乔晚会给出个什么答案。
就连围观着的其他四灵们也一并看了过来。
乔晚谨慎回答：“有过几面之缘。”
伽婴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意料之中。
“师妹，师尊他很担心你。”穆笑笑惴惴不安地扯了扯裙角，“当初……行刑台上，师父也很后悔，师父和大师兄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是在太好啦。”
穆笑笑目光落在了乔晚衣襟前，看了眼岑家的家纹，笑了一下：“和我们回昆山吧……”
“要是师父知道你如今在……在别人家中做家仆……定会更加自责。”
“萧长老之死，我相信师妹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师妹你愿意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向戒律堂求求情，也总好过在这儿为奴为婢。”
杀了戒律堂长老萧宗源这事儿再一次被明晃晃地揭了出来。
众人咋舌，差点忘了，乔晚可是个狠角色。
“而且，”穆笑笑看了眼伽婴，“此人并非善类。”
当着人面被戳了个“并非善类”的妖皇伽婴，依然没多大反应。
伴随着穆笑笑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乔晚身上。
打量、好奇、探究。
穆笑笑“同情”的目光让乔晚有点儿不太适应，就好像她离了昆山就过不下去，一时意气怒而下山，最终混得个家仆丫鬟这般凄凄惨惨的下场。
避开了少女的视线，乔晚语气疏离：“我已经离开师门，就算不上道友的师妹了。”
穆笑笑浑身一颤，忙摆摆手：“我知道师妹你心里有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心为师妹你好，师妹你别生气。”
少女面露迟疑，咬咬唇，又补上一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个时候，一直淡淡旁观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乔晚，并非岑家家仆。”伽婴沉沉看了眼乔晚，“她是我之部属。”
“我的部属，无需你廉价的同情。”
伽婴目光淡淡地从穆笑笑身上掠过。
这么一个淡淡的眼神，却像是平静幽深的海，穆笑笑如当头棒喝，僵在原地。
面前这只妖，是万妖共主，年纪轻轻就推翻上一任老妖皇，以雷霆之势吞并了妖界各大妖族，威震群妖。
虽然上位之后，一直奔波在打架的路上，给人的感觉不务正业，也让别人忘记了这是妖皇。
能坐上这个位子，靠得不单单只有武力。
在这目光之下，穆笑笑脸色有点儿白。
她那些心思就好像被暴露在日光下，昭然若揭，不论做多少，都进不了对方眼底。
欲擒故纵的把戏，他看太多了。
虽然是只蜜獾，奈何身上顶了个“妖皇”响当当的名头，修为高，皮相也长得不错，一直以来，就有无数女妖，前仆后继地想要把自己塞进这位新妖皇的后宫。
有走温柔小意路线，企图感化这只蜜獾的，有走明艳大方路线，企图吸引这只蜜獾的，有走那种清纯不做作，欲擒故纵路线，企图“女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的。
还有胆子大，自恃貌美，偷偷溜进后宫的狐狸精女妖。
虽然这位妖皇凶残了点儿，但和那妙法尊者相比，好歹还顾念了点儿同族情意，体恤子民，没把狐狸精女妖拍死当场。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狐狸精女妖出宫之后，当场跪倒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太可怕了，她再也不要去勾搭这只重口味的蜜獾了。
他么的，这只蜜獾后宫里，白骨堆积如山啊！！
别人是往后宫里塞美人，这只蜜獾是往后宫里塞自己的战利品。
堆积如山的白骨，囊括了男女老少，妖魔精怪人。口味之重，令人发指。
和妖族美艳动人，心思花样多的狐狸精们相比，面前穆笑笑这“我倔强清新脱俗，看不上你”的心思，就显得十分之浅薄可笑。
也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道友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小凤凰出手，行事如此狠厉……”穆笑笑倔强昂头，“晚儿是我师妹，作为师姐，我自然放心不下。”
伽婴淡然反问：“你要替他报仇？”
穆笑笑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我只是为小凤凰讨个公道！”
伽婴：“来。”
来……什么？
众人一愣。
穆笑笑也一愣。
伽婴终于将目光放在了穆笑笑身上：“给你个报仇的机会。”
话音刚落，五条龙影再次雷惊电激般地咆哮而出！
五爪雄劲，直奔面前娇小柔弱的少女。
穆笑笑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僵在了原地。
但这五条龙影根本没客气，龙吟一震，娇软可人的少女立即就被掀飞了出去。
“啪”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少女精致整洁的发髻一散，脸上、身上血流个不停，好端端一个小美人被五条龙影轰了个鼻青脸肿。
“这就是你所谓的讨公道？”伽婴扫了眼一脸狼狈的穆笑笑，目光谈不上倨傲，也谈不上冷，那一脸狼狈的娇软小姑娘，根本就没入他眼。
“与其将心思花在我身上，不如去看看你身后那只凤凰。”
此言一出，就连早就看凤妄言不顺眼的“四灵”们，看了眼地上趴着的男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太惨了，惨不忍睹。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穆姑娘！有时间在这儿说这些讨个屁的公道，还是快去救人吧！”
“凤道友都快断气了啊！”
穆笑笑一愣，扭头看了眼凤妄言，又看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油锅，翻来覆去地炸，脸上火辣辣地疼得难受。
这时候伽婴却移开了视线，收回了龙影，果断抛下了一个字：“走。”
这话是对乔晚说的。
乔晚：“去哪儿？”
“修犬。”
两个字，简单明了地说穿了来意。
青年正在寒山院里做复查，一见门口那抹傲岸的背影，顿时露出了喜悦之情，笑道：“陛下。”
在摸清楚男人伤势无恙之后，伽婴掀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
主仆叙旧，岑夫人领着乔晚去了厢房疗伤。
“感觉怎么样？”
乔晚看向岑夫人。
女人更苍老了些，笑起来时眼角浮现出了点儿眼角细纹。
这是之前替她修补筋脉的后遗症。
乔晚慢慢地攥紧了拳，低头如实回答：“头有点儿疼，神智好一阵坏一阵，有时清醒，有时候不太受我控制。”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魔气在识海里翻腾的原因，模模糊糊间，好像总有个声音在识海里说话，嗓音像隔了层雾，虚无缥缈。
有点儿像当初和她对接识海的梅康平。
但这声音，和梅康平相比又有点儿不大一样，很温和。
乔晚捂住额头思索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得沉重。
有了梅康平的前车之鉴，虽然这声音还没忽悠她去做点儿什么事儿，但还是不容她放下戒心，放着不管。
岑夫人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擅神识此道，没办法替你查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刚补好了筋脉，神识又出了问题，确实够蛋疼的。
“辛夷，你可听说过二少爷师尊？”
乔晚沉吟：“妙法尊者？”
岑夫人颌首：“妙法尊者他佛法高深，清猷他打算带你去大光明殿，你愿不愿意与他同去？”
乔晚一怔。
那是妙法尊者啊，传说中那个佛门第一大美人，脾气之暴躁程度和美貌成正比，嫉恶如仇，对待妖魔如疾风摧劲草一般冷酷无情，一掌一个就地正法的妙法尊者？
她现在的身份是个魔，岑清猷带她去大光明殿求医，乔晚内心默默一颤ORZ
这边儿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了沐芳的声音。
是穆笑笑带着凤妄言来求医。
凤妄言伤得不轻，又拖了太久，硬生生跌落了几个小境界。
岑夫人去检查凤妄言伤势的时候，就剩下乔晚和穆笑笑坐在一块儿。
穆笑笑沉默地理了理裙摆，轻声道：“师妹。”
乔晚：“穆道友。”
穆笑笑勉强笑了笑，目光复杂地看着乔晚。
她想不明白，也有点儿茫然。
师尊也是，裴师弟也是……
想到这儿，兴许是又觉得委屈，少女眼圈儿都红了。
那些记忆她已经断断续续想起来了不少，明明之前，师尊和裴师弟眼里还只有她，怎么突然目光就全落到乔晚身上去了？
和乔晚相比，她哪里不如她了？
她样貌比她更好看，性子也比她更软和，比她更讨人喜欢。
师尊和裴春争也就算了，就连岑府“四灵”也明显更喜欢她一点儿。她究竟是哪里不如她了？
“晚儿师妹，我想不明白。”少女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乔晚看，咬紧了下唇，“为什么那些四灵都更喜欢你，就连那妖皇也愿意为你出手。”
乔晚转头看了眼穆笑笑。
少女眼睛大而圆，脸颊粉嫩如桃，皮肤白皙。
虽然前世的记忆她记不太清楚了，但确实和她记忆中娇软的女主角没什么区别。
没哪个少女能拒绝半夜窝在被子里看小说的诱惑，乔晚她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基本上是不带脑子的，很少细究过剧情人设的合理性。
这些娇娇软软的姑娘，是为人量身打造的，就精致最讨巧的角色，哭一哭，笑一笑，没有独立的人格，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在人身上。
要是脱离了原本的故事剧情，站出来看……
乔晚挠了挠头，她也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那些傻到没任何心眼的软糯小怂包。
又看了一眼穆笑笑，乔晚猛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少女，早就不是书里那个标签化的女主角，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心眼，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讨好别人，也会嫉妒别人，也会想尽办法去吸引别人的目光和注意力，
她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原著的人设，注定了穆笑笑是个被娇养的金丝雀，只要讨好男人，抱着男人大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能被一路被保护得稳稳当当，所谓的烦恼不过是被抢来抢去的修罗场。
乔晚说不上来哪种活法更好，活着太累了，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咸鱼躺平，一路被人顺风顺水的护着。
不过光依靠别人，没自己的价值，她没安全感。
乔晚抿着唇想。
比起把自己整个身家全都压在别人身上，还是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更有安全感。
虽然前世，所有人总说着咸鱼咸鱼，但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都在努力掌握着自己的人生。
眼前的少女，很明显就是没了安全感，所以惶惶不安，使尽了浑身解数，想抢回别人的注意力。
乔晚沉默了半晌，摇摇头，还是给了个建议：“那不是你真正的价值。”
软糯小怂包那不是真正的她，也不是她真正的价值，这是穆笑笑一直为了讨好别人刻意拗出来的“人设”。
“等你真正做你自己的时候，会有人讨厌你，也会有人喜欢你，但至少这爱和恨都是真的。”
建议这东西，能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强塞也没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儿，别人无权置喙。
乔晚坐了一会儿，还是不太习惯和穆笑笑相处，起身告辞了，出门前正好撞见了岑夫人。
乔晚礼貌地欠了欠身，和岑夫人擦肩而过。
屋里，穆笑笑听得一愣。
她还是不甘心。
她喜欢师尊，喜欢小凤凰，喜欢裴春争，喜欢萧焕。
他们喜欢这样的她，她不想失去他们的喜欢。
看了眼转身离去的乔晚，又看了眼屋里发愣的穆笑笑，岑夫人抬脚跨进了门。
在进门前，她就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也就没进去，候在了门外，等她们说完。
对上穆笑笑的目光之后，岑夫人心里一叹，苦笑。
乔晚她说得也有点儿道理。
她这一辈子啊，就光学着怎么讨当初那个少年的喜欢了，可惜用尽了一辈子的时光，也没能成功。
总有一天，面前这姑娘会明白的，修行路上要是自己像菟丝花一样永远立不起来，到时候一定会后悔。
但恐怕，这姑娘得从高处狠狠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才会明白这道理。
**
当晚，世春堂那儿传来了消息，决定办个庆功宴。
一是为了犒劳“四灵”和岑家家仆。
二是为了践行，同修大会临近，裴、萧、穆等人还要赶回昆山。乔晚也答应下来，跟着岑清猷一块儿去大光明殿。
至于三，就是为了攀附伽婴了。
毕竟林家伙同妖族叛军，企图灭了岑家满门这账还没算呢。
妖皇赶来岑府，还没离开的林家子弟们，一听这消息脸顿时全绿了，大骂了一声岑家人果然无情无义，好算计，但到底做贼心虚不敢耽误，匆匆整理了残部，脚底抹油地溜了。
一向打架之外的事没什么兴趣的伽婴，对于岑家抛来的橄榄枝，容色冷淡。
倒是修犬满面笑容地一口应承下来。
男人一眼看穿了自家下属的想法，没吭声，选择了纵容。
“明天，我就要跟陛下回妖族了。”青年岔开两腿，慵懒闲适地坐在廊下，看了眼天上的大圆亮，笑容有点儿发苦。
“在岑府，待一天少一天。”
伽婴斜睨了一眼修犬，一言不发地坐上了栏杆。
“你不想走？”
修犬苦笑：“我还得侍奉陛下，就算不想走也得走啊。”
一般情况下，为了体恤下属，做老板的都会放两天假，但伽婴“嗯”了一声，冷酷无情地默认了这个还要“侍奉陛下”的说法。
伽婴：“你与她之间并无可能。”
修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面前男人说的是谁。
“陛下看出来了？”
男人昂首看着天上圆月，淡然傲岸：“她已有夫婿，你和她之间，不合适。”
修犬瞥了眼坐在自己栏杆上的男人，笑容微妙地一僵。
且不说合不合适这个问题。
他早就想吐槽了！！
他这个老板，虽然人狠话少，对待下属不错，福利也丰厚，每个月还有节假日，为妖也算宽容温厚，但总在莫名其妙的小事上十分之较劲。
比如，就算站在平地上说话，还要找块石头蹦上去！
这是，万妖共主，王者的尊严，决不能低别人一头。
如果说万妖共主，行事总要霸道点儿也就算了。
偏偏他这老板，还十分之遵纪守法，不仅在妖族里洁身自好，在凡人界走跳还会礼让马车飞剑行人，从不做欺男霸女之事，妥妥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妖精。
知道他喜欢上别人的老婆之后，有节操有三观的妖皇，干净利落地掐死了自家下属心里那点儿念想。
青年抱着个酒坛，默默仰头灌了口酒。
月光温柔，如同女人温和明亮的眼睛。
岑夫人变老了，但他还是很喜欢。
昨天，他赶到南院的时候，女人捋了捋额际的白发，笑着问他，她现在还像狗吗？
不像。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修。
现在，这就当他做的一场温柔的梦好了。
大黄狗耷拉下来了狗耳朵，呜咽了一声。
当初那夹着尾巴走进了山林的大黄狗，到现在虽然当上了妖皇左右手，但还是寂寞，他还是喜欢人啊，尤其是温柔的人。
此时此刻，乔晚正盘腿坐在地上，和白虎二十三等一干“四灵”们拼酒。
酒过三巡，一干大老爷们目光还是没能从乔晚脸上移开，眼神融合了诡异、惊艳、惊恐等等复杂的情绪。
谁能想到当初那平平无奇的小丫鬟，竟然是个美人。
少女两道远山般的墨眉斜飞入鬓，肌肤白皙，眼神如秋水般清冽干净。脸上、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却显得坚定动人，整个人如晓月下疏淡的梅英。
虽然在这美人多如狗的修真界，算不上什么绝色佳人，但这姿色拎出去骗几个懵懂无知的小伙子，那妥妥是够的。
“二少爷，你说是不是？”
毕竟之前一直是岑清猷贴身丫鬟，一干老大爷们十分没节操的挤眉弄眼地打趣。
岑清猷抬头看了眼乔晚，微微红了脸：“辛夷生得的确好看。”
他倒没什么其他想法，只是少年人身上常见的不好意思罢了。
而且，若说美艳，他那师父，是他见过生得最美的。
宝相庄严，如同佛经中的白莲，又艳丽动人的如同一缕桃花香风。
不过……
想到自家师父这威压昂扬的嗓音，凛然不可侵犯的仪态。
岑家二少爷，默默地握紧了茶杯。
调侃了几句，大家伙儿就把这事儿揭到了一边儿，抱着酒坛子，喝了个昏天黑地，东倒西歪。
乔晚走到院子里透气的时候，正好在廊下撞入了抹颀长的人影。
少年穿了件明黄色的衣衫，乌发绑了个大马尾，垂在脑后，抱着惊雪剑，沉默地坐在廊下。
听到旁边儿传来的动静，眉一低，眼里的月光，像倒映了微融的春雪。
看见乔晚，裴春争破天荒地地主动开了口。
“乔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得知那小丫鬟真的就是乔晚之后，反倒僵硬地没了话。
裴春争阖上眼，皱起了眉。
对乔晚，他只有愧疚，当初之所以答应她，和她在一块儿，也是因为笑笑。
他对她没有爱。
得知她还活着，她没事之后，就足够了。
她活着最好。
她活着……
少年袖中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就不会再来折磨他了。
但心里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在翻搅个不停，像一团细线，细细密密地勒入了心底。
裴春争压下了这股感受，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少年神情疏淡，心事难辨。
乔晚看了眼裴春争，突然感到一阵别扭和不自在，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她记得当初他帮她揩去指尖的鲜血，拿着梳篦帮她轻轻梳理发丝。
当时的满涨出来的喜欢都是真的，被大师兄提溜回去，埋在被子里不敢见人，觉得难受和丢脸也是真的。
但现在她已经不想去计较那么多了，她现在想尽快解决了魔气这个隐患，然后变强。
想变得更强。
如果有机会，乔晚还想调查一下她这具身体的身世。
从始至终，她就没把自己当作过魔域帝姬看待。这感觉，就像你前世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一朝变成了英国王室，违和感太重，也代入不了。
这不是她。
不过，魔域这些事儿找上了头，她也不能再继续装睁眼瞎。
乔晚记得，梅康平说过，她爹叫梅元白，但再具体的，却愣是一个字眼都没吐出来。
如果有机会，她想从她这具身体的爹开始查起。
想到这儿，乔晚礼貌地冲裴春争颌首，退到了一边儿。
裴春争像是没预料到，身子一僵。
吹了会儿风，正好赶上岑清猷来叫她回去。
裴春争僵硬地坐在廊下，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开的身影，惊雪剑的寒气好像一点一点地渗入了胸膛和五脏六腑。
少年慢慢地弯下了脊背，过了片刻，又收敛了刚刚那一瞬间四散的魔气，挺直了腰。
第二天，穆笑笑等昆山一行人离开栖泽府回到昆山。
岑府的事交给大哥岑清嘉处理，岑清猷带着乔晚，向大光明殿进发！

第85章 再见面，妙法尊者
岑府的事交给大哥岑清嘉处理，岑清猷带着乔晚，向大光明殿进发！
临行前，乔晚跟白虎二三，桂旗都道了别。
伽婴带着修犬离开前，破天荒地叫住了乔晚。
如果之前乔晚答应做了他下属，帮他打工，他会想办法帮她解决这魔气，但现在这魔气就得归她自己管了。
不过看了眼这缭绕的魔气，伽婴还是皱了皱眉，从袖子里丢出个圆盘。
乔晚一愣：“雷盘？”
修犬比她更惊讶：“这不是我做的吗？”
乔晚默默地想，怪不得之前伽婴要追杀她。
“当初是我误会了你，”伽婴沉声，“此物，赠你。”
这雷盘得来不易，为此，她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伽婴主动低头，乔晚看了眼男人手里苍劲古朴的雷盘，犹豫了两秒，接了。
她想变强。
告别了岑家和岑夫人之后，乔晚和岑清猷收拾收拾一起上路。
就在两人上路的同一时间，“乔晚没死”这一重磅级消息，以岑府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了出去，一直传到了昆山。
——乔晚没死！
——不仅没死，还搭上了妖皇这条线！
这回，萧家和魔域的脸，彻底被摁在了地面上摩擦了一个来回。
萧家摆了这么大阵仗，壕气冲天地砸出了6000上品灵石，结果乔晚还在江湖上颠。
不禁颠，还搭上了妖皇伽婴！
弄死，必须得弄死。
萧家面上一派高冷，毫不在意这小修士，转头绝杀榜上再加砝码，加到了8000上品灵石，硬是把乔晚又拱上去了好几个名次，在一干元婴大能之间显得尤其醒目。
一时间，天下各地散修磨刀霍霍。
魔域要管乔晚那早管了，何必拖到现在，一直没管，也就代表着乔晚在他们眼里根本没那么重要。
之前，亡命之徒、杀手、散修们还忌惮着魔域，没敢掺这滩浑水，但现在，魔域不管事，他们要拿下乔晚，那就是替天行道。
大光明殿在东，这是个比较尴尬的位置，朝天岭和萧家本宗也在东。
她准备去大光明殿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出去，这一路上，乔晚一边谨小慎微地捂紧了马甲，和岑清猷日夜兼程的赶路，另一边儿小心翼翼地沿途打探她便宜爹梅元白的消息。
可惜快赶到大光明殿所在的鸠月山前，还是没打探个所以然出来。
倒是中途魔气暴走了一次，岑清猷赶紧摁住了她，对她念了一天一夜的佛经。
临到早晨，乔晚和岑清猷一块儿眼带黑圆圈，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客栈里的伙计一瞥眼，小声儿吐槽。
“你说现在这世上酒肉假和尚怎么这么多？连遮掩都不带遮掩一下的，就这么明目张胆？”
“这还在鸠月山下呢，要真是大光明殿的弟子，那可真给大光明殿丢脸。”
“要让妙法尊者给看见了。”伙计咧嘴一乐，“那还不定给就地正法。”
越靠近大光明殿，妙法尊者的传说就越来越多。
少年僧人默默打了个寒颤，平日里镇静从容的脸，难得有点儿漂移。
将一个魔带回大光明殿，说实话，岑清猷心里也没底。
师父他虽然凶名在外，但实际上外硬内软，心里慈悲，一定是有办法救治辛夷的。
“辛夷，”岑清猷扭头看了眼乔晚身上那隐约的魔气，又看了眼客栈外形形色色的男女修士们，“等明日你魔气散了点儿，我们再上山。”
这几天，来鸠月山下的不止她和岑清猷。还有不少道士和儒修在山下转悠，胖瘦不均，高矮不一，男男女女。
一时间，鸠月山下鱼龙混杂。
这些道士和儒修，都是今年三月，大光明殿“三教论法会”来的。
“三教论法会”每十年举行一次。
今年这场轮法会，就设在了鸠月山大光明殿，所以这一路而来，都是儒修和道士们的身影。
左右没什么事干，岑清猷干脆就领着乔晚在鸠月山下转了一圈。
客栈不远处，支了一个大棚，摆了个茶摊，招待过往的修士。
茶摊前，正好有人在说书。
与其说是“说书”，不如说是修真界《故事会》，漫天地乱侃，将如今整个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侃了个遍。
惊！女妖半夜传入妙法尊者室内，夜半竟传来如此激烈的喘息！
妙法尊者以身渡化三十二女妖。
这类黄暴和谐的流言满天飞的同时，还有伙计怀里揣着各色小话本，来回兜售。
听得乔晚眼角抽搐，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听。
这儿的“说书”儒修深谙了群众八卦的心理，清新中含点黄暴，黄暴中掺了点儿佛理，说起来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就连乔晚听得也有点儿欲罢不能。
说完妙法尊者，七拐八拐地，就拐到了当初修真界和魔域那场大战。
“说起那场大战，就不得不提到当初魔域的战神苏不惑了。”
“苏不惑这魔修，之所以能被称为战神，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修为多高深，最可怕的是，他这个魔，狡诈如狐，而又有虎狼之能。”
“幸好死得早，要是苏不惑没死，妥妥地得威胁到整修真界。”
就在这个时候，乔晚脑子里猛地又嗡了一声。
“辛夷？”岑清猷问。
“我没事儿。”乔晚摇摇头，握紧了面前的茶杯灌了口茶，这才感觉脑袋里那嗡嗡地感觉下去了点儿。
或许是因为忌讳，修真界很少有人讲魔域那边儿的事。
好不容易碰上有人愿意讲，乔晚摇了摇脑袋，继续听。
没想到讲到一半儿，对方收工不讲了。
没办法，乔晚只能叫住了茶馆的伙计。
“这位道友在这儿讲了多久的书？”
伙计也还算热情：“讲了得有一两年了吧。”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苏不惑？”
伙计将抹布搭上了肩膀，站直了，一脸正色：“道友打听这个干嘛？”
乔晚：“都是修士，好奇这魔域战神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想了想，乔晚又补充了一句，把伽婴给拽了过来：“和妖皇伽婴比呢？”
“道友你既然问了，那我也不能不答。”伙计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叠话本，“啪”一声拍到了桌上。
“不过这苏不惑没什么可说的，道友不妨先挑一本看看，说不定有感兴趣的。”
这是借机兜售要钱了。
乔晚和岑清猷一齐看了眼，这一摞高高的话本，五颜六色都有。
乔晚随便抽了三本，岑家二少爷礼貌地拍出了一颗一级灵石。
一颗一级灵石，约等于五十颗下品灵石。
伙计顿时眉开眼笑。
“其实这苏不惑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是魔域战神，但死得早，也没见在当年那场大战里发挥什么作用。”
乔晚斟酌了片刻，问：“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梅元白？”
伙计皱着眉，脸上露出了点儿思索之色：“好像是在哪里听说过，这是不是，梅康平的兄弟？”
“据说，苏不惑和梅康平关系似乎是不错。”
花了一颗一级灵石，还是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过好歹是买来了三本话本。
不看白不看，乔晚和岑清猷一块儿打开了话本。
红通通的几个大字“嚯”地冲进了眼帘。
“我与妙法尊者的火热一夜”。
讲述的是大光明殿妙法尊者，亲♂身♀感化女妖，皈依我佛的故事，由当事妖亲自口述记录而成。
乔晚：……
岑清猷：……
有这火辣辣的第一本珠玉在前，这第二本，第三本好像也没看的必要了。
当着人嫡传弟子的面，看意淫别人师尊的小话本，乔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妙法尊者果真是……受欢迎啊……
岑清猷：……
各式各样的小话本，能在就鸠月山下流传甚广，看来这妙法尊者，比想象中还慈悲大度许多……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茶摊的喧闹。
“这不是乔晚吗？！”
下一秒，茶摊上，三四个带着兜帽的大汉，拔刀拍桌而起！
魔气，铁锤，身边儿跟着个少年僧人，再用瞳术一看，妥妥的乔晚无疑！
乔晚睁大了眼，猛地一惊！
操！
这是……靠着绝杀榜过活的杀手！
一时间，整个茶摊儿都安静了下来，下一秒，整张茶桌连同茶水一道儿飞向了半空。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顺手把话本往怀里一塞，窜天猴儿般地往半空中一纵，瞬息之间，和岑清猷一道儿冲出了茶摊。
“跑了！追！”
“快追！”
“追追追！快追！别让这女的和这男的跑了！那可是乔——”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儿，没说出口。
开玩笑，那可是8000颗上品灵石啊！这能随随便便让人分一杯羹吗？
鸠月山下。
两抹身影悠闲地走在集市长街中。
“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跟在青年屁股后面的家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走在前面的青年，也不敢打扰了对方的好兴致。
“不急，”青年挂着个漫不经心的笑，“再逛会儿，反正现在也轮不到我俩。”
青年生得面如冠玉，黄衫子，袖口绣着点儿青色莲花纹，一双桃花眼斜睨，容貌和萧博扬有几分相似。
赫然是，自从游仙镇那天晚上分别之后，再无消息的萧博玉！
但一转眼的功夫，繁忙喧闹的长街，顿时被打破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哐当动静，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怒骂。
一个年轻女修一声惊呼。
“旺财！”
手里浑身漆黑的凶猛天狗，趁机挣脱了狗绳，趁乱逃出。
萧博玉脚步一顿，眯起了眼，望向了前面。
追杀？
这追杀的戏码，在整个修真界不算稀奇。
一把大刀虎虎生威地当头劈下！
乔晚咕噜从屋檐上滚了下来，落在地上，砸了一身的灰。
刚爬起来一条凶猛的天狗，又贴着身子蹿了出去，被这一撞，乔晚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两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等她再定睛一看的时候，已经没了少年僧人的身影。
前后左右却堵了十多个戴着兜帽的大汉。
估计是刚刚逃跑的时候，她和岑清猷让人群给冲散了。
这十几个兜帽大汉，就是冲着她脖子上那颗金光闪闪的人头来的，当下也没再去追岑清猷，全都围到了乔晚面前。
“跑？”为首的大汉擦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冷笑，“看你往哪儿跑。”
乔晚眼一瞥，目光落在了对方胳膊上绣着的红通通的“杀”字。
这是绝情楼里的人物。
有绝杀榜，自然也有专门做杀手买卖的。
绝情楼，就是修真界里专门做人头生意的组织之一。
察觉到乔晚目光落在了自己胳膊上，提刀大汉冷笑：“既然看出来我们是绝情楼里的，我劝你还是乖乖认栽，免得我们兄弟几个下手重了，一不小心砍掉了你一条胳膊半条腿的。”
男人目光里含了点儿评估的意味儿：“到时候你受罪，我们哥几个换到的灵石，说不定还得打个折扣。”
“大少爷？”
青年脚步突然一停。
小家仆一个不留神，猛地撞了上去，顿时从脊椎骨到尾巴骨，整截儿都麻了。
没想到，青年竟然没任何发怒的意思，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紧了前方那伙儿亡命之徒。
萧博玉眼睛眯着眼，看清了人群包围中的少女模样后，脸色骤然一变！
乔?晚！
这是乔晚！
就这两把铁锤！他死都忘不掉！除了她，还有谁会用那两把铁锤！
当初游仙镇上那一幕幕，一瞬间齐齐涌上了心头。
萧博玉整张脸都扭曲了，下意识地抬腿往前走了一步。
刚一迈脚，又收了回来。
不急，先看清楚对面儿情况再说。
这是……绝情楼的？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上鬼。
萧博玉嘴角扯出了抹冷笑，好整以暇地抱着胸，冷眼旁观这被绝情楼里的人包围着的少女。
不是冤家不聚头，亏他在绝杀榜上砸了48438颗下品灵石。
好啊。
他正愁没法子报仇，这下总算让她撞到了他手里。
乔晚啊乔晚，你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样？”提刀大汉假模假样地笑道，“想好了没？”
“要是还没想好，我们哥几个可要动手了。”
十多个人，修为基本在筑基后期和金丹上下浮动。
鸠月山下，神识一铺，不可避免的要暴露魔气，到时候不好收场。
乔晚两眼迅速一扫，突然——
和人群之外的萧博玉撞了个正着！
萧博玉？
眼看着那穿着黄衫子，头戴玉冠，容貌和萧博扬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乔晚愕然。
岑清猷被人群冲散。
正面，十多个绝情楼的将她团团包围。
而在不远处，包围圈之外，青年抱胸冷眼。
在绝情楼眼里，她就是个移动灵石，这些做人头买卖的，绝对不可能放得下这到嘴的肥肉。
游仙镇的人牲买卖被她搅黄了，萧博玉也绝不可能放过她。
她现在要怎么办？
在场的，都在等着这么一个回答。
“考虑清楚了没？”提刀男人有点儿不耐烦了，露出个血腥的笑容，“还没考虑清楚，我们哥几个，可不会再给你时间了。”
家仆战战兢兢地问：“少爷？”
“别吵。”萧博玉沉下了眼神儿，煞气十足。
身后的家仆猛地一惊，一看青年身上那显而易见的恨意和戾气，明智地闭上了嘴。
这头，各色法宝渐渐亮出。
那头，萧博玉盯紧了这边儿的动静，手上凭空出现了张弓，从背后的箭囊里拔出了一根箭。
拈弓搭箭。
雪亮的箭尖，明晃晃地对准了乔晚的心口。
她现在要怎么做。
乔晚脑内灵光一转，目光隔着人群笔直地锁定了萧博玉。
被这目光盯上，萧博玉一愣，只感觉心里突了一下，心中蹿出了抹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脑仁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儿。
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乔晚的神识快准狠，深深扎入了青年的脑海。
萧博玉只觉得神情一个恍惚，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开腔，一亮嗓子，嗓音洪亮。
“停一停，都停一停！”
“各位兜帽好汉们，都听我的！”
青年嗓音高昂激越，清晰地回荡在整条街上，街上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绝情楼的兜帽杀手们也扭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博玉身上。
不止众人懵逼，就连萧博玉自己也懵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萧博玉握紧了手里的弓，面容僵硬，深吸了口气，像在蓄力，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开合合，嗓门倍儿响亮：“陆婉就是——”
“陆婉——”
于此同时，识海里好像传来了少女冷静从容的嗓音。
“还记得游仙镇的血契吗？带我出去。”
游仙镇的血契……
萧博玉何其聪明，心念一转，眼里几乎冒出了两团怒火！
不准让人抽出那天的神识，不准再做人牲生意，以及——
不准向别人透露乔晚她真实身份。
违者，神魂俱灭。
操！
萧博玉目光隔空死死盯紧了乔晚，立即就明白了这货在想些什么。
乔晚面无表情地回望。
以自爆马甲来威胁，这还是破天荒地史上第一人，但偏偏他还就被威胁到了！
一时不察，被这货又给摆了一道儿！
萧博玉脸一绿，心头大恨。
好端端地买卖被打断，兜帽杀手中的小头目脸色一黑，望向萧博玉的目光顿时不太友善。
“阁下是谁？也是来抢我们楼子这单买卖的？”
在众人的注目下，萧博玉脸色扭曲，神识还在顽强地奋力做着抵抗。
但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碰上元婴期的神识，那妥妥的就只有被碾压的分。
任凭萧家大少爷如何挣扎，还是被乔晚摁在了识海里摩擦。
萧博玉瞪大了眼，眼看着“乔晚”那两个字，在唇边滚了两圈儿，嘴一个秃噜，差点要脱口而出——
乔晚的嗓音在识海中回荡：答不答应？
一缕魔气在识海中慢条斯理地打着旋儿。
在生命的威胁之下，铁骨铮铮的萧家大少爷，悲愤一咬牙，对上了绝情楼众杀手的目光，振了振衣袖，将袖口的青色莲花纹给露了出来。
当下，绝情楼众杀手们，脸色齐齐一变。
萧家？！
这是萧家人？
连带眼里的杀气也消散了不少。
“道友是萧家人？”
众杀手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个红色帽沿的男人，上前一步交涉。
“小红帽”压低了嗓音：“既然道友是萧家的，肯定就知道这女修是谁了，我们绝情楼办事，还请道友往后退一步，刀剑无眼，免得伤了道友。”
萧博玉：“这个人，我要了。”
“小红帽”一愣：“道友的意思，我们哥几个不明白。”
萧博玉咬牙：“我是说，这个人，我们萧家要了。”
小红帽又和同伴们交换了眼神，顾忌青年袖子上的莲花纹，好声好气地问：“这是萧家的意思？”
萧博玉：“除了萧家，还有谁这么想要她这条命的？”
“我这回是随着师长来的，刚好在街上看着你们追她。”萧博玉伸手一指，“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置，除了绝杀榜上承诺的灵石之外，我再给你们一笔添头。”
这是……想向师长邀功？
“小红帽”眯起了眼，不过说出口的话还没放下戒心：“阁下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萧家的，要这个人，无凭无证，道友我们拿什么相信你。”
乔晚神色镇静隔空对望。
于此同时，魔气在识海里搅得更狠了点儿。
萧博玉咬牙回头：“拿灵石！”
小家仆已经彻底懵了“少爷？！”
萧博玉瞪眼：“少废话还不快拿！”
是灵石重要，还是你大少爷的命重要！
被萧博玉剜了一眼，小家仆冷汗涔涔，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战战兢兢地摸出了一袋灵石。
四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袋子四级灵石，订金，总够了吧，剩下的你们明天再到我们萧家下榻的梵心客栈来拿！”
说这话的功夫，萧博玉目光一眨不眨，恶狠狠地盯紧了乔晚，大有不咬下一块儿肉，决不罢休的意思，眼神看上去倒怪像萧家人的。
没人和钱过不去。
这青年，身着萧家家纹，出手阔绰，盯着乔晚的目光阴狠。
萧家人的身份，倒像是八九不离十。
本来揭了绝杀令，就是要从萧家这儿拿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绝情楼也不愿轻易就得罪了萧家。
绝情楼的众兜帽们对视了一眼，还是由“小红帽”开口：“既然这样，那我们姑且信道友一回。不过，还是那一句话，无凭无证的，到时候我们拿什么作证，去客栈领那另一半的赏金？”
萧博玉扬眉，压低了嗓音，阴恻恻地磨牙：“怎么？你们这是不信我们萧家，觉得我们萧家会赖账不成？”
兜帽男倒十分有礼貌：“道友误会了，我们并非此意，只是做生意，总要求个担保。”
乔晚冷声：替他们作保。
萧博玉气得面色青白，却又拿这凶猛霸道的神识没任何办法，从怀里摸出个玉佩丢了出去。
“这萧家的玉佩，能作保吗？”
玉佩落入掌心，其中一个兜帽男掀开兜帽，伸手往眼皮上一抹，朝其他同伴点了点头。
——用瞳术看了，玉佩上的萧家家纹确实是真的，这的确萧家子弟才会佩的。
“小红帽”却还是没放心。
萧博玉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红帽：“简单，烦请道友伸出手。”
乔晚：伸手
萧博玉咬牙伸手。
一只黑色的小飞虫，嗡嗡地从兜帽里钻了出来，落入了青年掌心，一扭屁股，钻了进去。
“这是我们绝情楼养的飞虫，能追踪人于万里之遥。”
萧博玉脸更黑了：“这下你们放心了？”
“小红帽”脸上立即露出了抹和气的笑，一拱手：“自然是放心了。抱歉，冒犯了道友。没办法，在道上走跳，总要留几个心眼不是。”
“等明天拿到了灵石，这虫我们立即就取出来，绝不耽搁。”
当下，收起了玉佩和灵石，一挥手：“走！”
表面上是萧博玉压着乔晚，实际上乔晚绑着萧博玉，一路往前。
青年气得脸色涨红，风度全无：“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了我。”
乔晚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大光明殿。”
现在放了萧博玉，他肯定会暴起杀人，等到了大光明殿才算安全，大光明殿有护寺的武僧护着，她就不信，萧博玉敢在佛门重地杀人。
就这么一路登上了鸠月山，来到了大光明殿的山门。
大光明殿依山势而建，气势十分之恢弘尊贵，和大悲崖关系紧密，每天都有不少信徒爬上鸠月山，礼佛参拜。
山门前人来人往，香火旺盛。
乔晚和萧博玉不算最特殊的那两个。
刚到山门立即就有两个知客僧围了上来。
萧博玉铁青这一张脸，却还得挤出抹温柔似水的笑意：“无需劳驾，只是随意逛逛。”
乔晚迅速环顾了眼大光明殿：往前走。
越往深处就越保险。
一直走到大光明殿一排禅房面前，乔晚才停下脚步，让萧博玉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
一、二、三、四、五
眼睁睁看着萧博玉走出四十多米之外后，她神识有点儿撑不住了，魔气渐渐占据了上风。
乔晚当即立断地松开了神识。
神识一松——
青年“霍然”转身，拈弓搭箭！
萧博玉：给老子死！
乔晚反应更快一步，脚下踏出妙微步法，躲过了飞至的银色箭光，飞身蹿进了一间禅房！
一箭射了个空。
萧博玉：操！！
也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已经有护寺武僧围了上来。
“佛门重地，何人在此喧哗？！”
看着空无一人的平地，又看了眼渐渐围过来的护寺武僧，萧博玉收了箭，咬牙切齿：还知道往禅房里躲，你给老子等着。
她往禅房里躲，明摆着就算准了他不可能当着大光明殿护法僧的面，往禅房里射箭。
迅速瞄了眼前这截平地，记在了心底，萧博玉脸色阴沉。
十二丈的距离，估计就是这货神识能延展的距离。
我今天记住了，别让老子碰上你下回。
没看这是哪间禅房，乔晚随便挑了间开着窗的，扑了进去，就地一滚，鼻尖随之蹿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抬眼一看。
只见一间干净敞亮的禅房。
足够的大，也足够冷清，基本上没什么家具和摆设。
房间正中摆着个蒲团，靠着墙，墙后笔酣墨饱地写了个大字。
“断”
笔锋冷锐，透出了点儿料峭的意味。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尊者可要更衣？”
乔晚心里一惊，下意识往一扇素面屏风后面一躲。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两个人一道儿走进了禅房。
刚踏入禅房里，其中一人敏锐地脚步一停。
“嗯？！魔气！”
一道如同古刹钟声般清正威压的男声，顿时当头罩了下来！
乔晚睁大了眼，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一级提神醒脑的声音，怎么听上去这么熟悉。
来者尾音微扬，高声厉喝：“魔气！是谁在此处？”
下一秒，乔晚只感觉眼前金光一闪。
面前屏风被佛光一抽，倏然爆开，纸面四分五裂。
在这纷飞的布料中，乔晚有点儿僵硬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佛者。
这高昂尊贵的嗓音。
这藏蓝色的发丝，青色的袈裟袖口，一千零八十颗无患子佛珠。
还有这庄严的宝相。
眉眼艳丽锋锐，像薄红色的刀锋上漾出的光，掣开了旖旎的花色。
佛光没给她半分面子，雄浑的力道直奔乔晚而来。
来不及多想，乔晚下意识地就地一滚，刚躲开这道金光。
“啪嗒”
一本话本，随即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上面明晃晃的写了几个红通通的大字。
“我与妙法尊者的火热一夜”
佛者凌厉雄浑的攻势一滞，凛然而不可侵犯的威严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话本上，然后，落在了乔晚脸上。
顶着佛者凌厉逼人的目光。
乔晚：……

第86章 和谐友爱小伙伴！
乔晚：……
气氛好像在那么一瞬间，凝固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的佛者好像十分之眼熟。
一定是错觉，肯定是错觉，一定不是梦里的前辈没错。
乔晚僵硬得犹如一个戳在地上的棒槌。
一阵清风从大开的窗户内灌入，哗啦啦吹动了地上的话本，话本里那一夜火辣辣的内容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撞入了所有人眼底。
……好像更加糟糕了！
后脚踏入禅房的小沙弥，顿时也僵硬了。
为什么尊者的屋里会出现个女施主，为什么女施主的怀里会揣着这一本如此奔放大胆之物！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了乔晚脸上足足有几秒钟而后，清正威严的嗓音再度响起，余音悠长，落地铿锵，不知道是不是特地夹了点儿佛光，震得乔晚大脑嗡嗡地响。
“许久未见，你的成长，令我讶异。”
被认出来了！
此言一出，一股热意从脊椎骨直奔脑门，乔晚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捡话本，揣怀里，弯腰行礼一气呵成！
“晚辈拜见前辈！”
随侍的小沙弥：有哪个晚辈会拿着这个东西来拜见前辈啊！！
她早该把梦里的佛者，和那以美艳和凶残闻名于修真界的妙法尊者联系起来的，乔晚嘴角抽了抽。
揣着同人本，碰上了正主。尤其这同人本的主角，还是这么一个比她不知道大了多少岁的，清正威严，德高望着的前辈。
这简直是……太失礼了。
顶着佛者凌厉的犹如两把小刀的目光，乔晚十分惭愧地低下头，尴尬到内心默默以头抢地。
“魔气。”佛者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皱眉，抬手，又一道金光闪过，直接将屋里的小沙弥给抽了出去。
砰！
连带着门窗，都被这沛然的佛气震得哐啷一响，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
“魔气，你身上为何有魔气？”
妙法尊者，一字一顿，目光紧紧地盯着乔晚，蹙眉问道。
从梦中阔别数月到现在，甫一重逢，就语出质问！
冷不防被一金光抽出去的小沙弥，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扒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尊者！”
屋里毫无动静。
这……这是怎么回事？！眼看着那合上的门窗，再联想到刚刚看见的那本话本，小沙弥惊悚了。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小沙弥赶紧摇了摇脑袋，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屋里，佛者目光凌厉，落在乔晚身上的目光仿佛洞穿人心，威严中更含了几分怒意。
从相识到现在，乔晚就一直是以一个人修的身份出现在佛者面前。
如今“线下”一见面，周身魔气几乎兜都兜不住。
正常人看到这变化，第一反应一般都不是“这个人原来是个魔”，而是，“这个人修炼走了邪路，跑偏了，入了魔”。
更何况还有地上那本“火辣辣”的话本。
这简直就是面前这少女，跑偏了，不学好的最佳佐证。
想到刚刚话本上那“惊鸿一瞥”，面前佛者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儿。
顶着佛者这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乔晚硬着头皮，涩声道：“前辈，你听我解释……”
妙法毫不客气，凝神厉喝：“你这魔气从何而来？”
乔晚：“这件事说来话长。”
……
“前辈，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大师兄陆辟寒性子冷，但她毕竟是他一手带大，在他面前，乔晚还敢皮一下。
马怀真虽然爱阴恻恻的冷笑，其地位宛如昆山教导主任，但芯子却是个为老不尊的，和马怀真相处，乔晚也没那么大压力。
但梦里这位前辈，或者是妙法尊者，那根本就不一样了。
介于熟，又不是很熟之间。
又在这位佛门巨擘的鞭策下过了这么多年，乔晚不敢有任何隐瞒，简单地交代了一下来龙去脉。
太虚峰上那件事，前段时间几乎传遍了整个修真界，但乔晚不敢保证，面前这常坐镇鸠月山，传闻中很少下山的佛门巨擘有没有听说过她这“英勇事迹”。
佛者一声沉吟，目光更冷了点儿：“你是魔？！”
这眼神，看得乔晚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前辈！晚辈……抱歉……”
佛者嗓音铿锵低沉：“你于我有什么可道歉的？！”
这横眉冷对的模样，看得乔晚内心羞愧之情更浓了。
没想到梦里的前辈就是妙法，乔晚心想，妙法耐心地教她控制自己神识，教她了光照无间，还亲手在她识海里戳了个佛印。
没想到她是个魔！
一个佛，亲身教授了魔这么多东西！
这么想，就连乔晚也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欺骗了感情，辜负了面前佛者信任的大渣男。
毕竟在梦中相处了这么多年，也稍微摸清了点儿眼前佛修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
眼见妙法脸色不好，乔晚乖乖认错，欠了欠身：“……晚辈虽是魔身，但心向正法，还望前辈能帮晚辈化渡魔气。”
妙法冷声反问：“佛魔不两立，我为何要帮你化解魔气？”
乔晚神情严肃：“心正法正，心邪法邪，佛魔本在一念之间，晚辈心有正见，望前辈能相助。”
认错态度良好，这么多年梦中说法，好歹是听进去了点儿，也不算是冥顽不灵。
妙法凌厉的气势略微一收：“你说，是岑清猷带你来到大光明殿，求我帮你化解魔气？”
乔晚挠挠头，老实回答：“我也没想到，原来前辈就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妙法尊者。”
马屁拍到马腿上，妙法又冷下了脸：“慎造绮语业！”
妙法尊者这个人，传说中嫉恶如仇，对待妖魔，尤其是那些不知悔改的妖魔，格外地凶残，而现在乔晚成了个魔，还是个地位不低的魔，顿时，就由梦里那个原本还得到了颇多照拂的晚辈，变成了欺骗别人感情，连呼吸都是错的“顽劣魔”。
冷眼归冷眼，佛者还是秉承了一贯的刀子嘴豆腐心，皱眉抛下了句：“从今日起，你入我门下，随我一并修行，我会为你化渡魔气。”
乔晚赶紧欠身道谢：“多谢前辈。”
至于刚刚地上的话本……
妙法没提，乔晚就更不可能再提。
说起来……乔晚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就刚才和岑清猷走散，被萧博玉追了一路到现在，也不知道岑清猷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要是绝情楼的人为求保险，又对岑清猷下了手。
乔晚想了想：“前辈！”
妙法：“还有何事。”
“刚刚在山下，晚辈和岑清猷被绝情楼的人手给冲散了。”乔晚抿唇问，“前辈能不能安排些僧众去山下找找，我不太放心。”
话说到一半，禅房外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来者嗓音温柔中透着几分急促和严肃。
“师父可在？我有要事想请师父帮忙。”
小沙弥：“师父在屋里跟一位女施主说话呢。”
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秒，一抹梅花白的身影撞入了禅房，岑清猷忧心忡忡地迈出一只脚：“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却在撞上屋里站着的两个人时，硬生生刹住了车。
少年看了眼屋里一身沛然佛光的妙法，又看了眼乔晚，睁大了眼：“师父，辛夷？”
眼看着本该被绝情楼杀手追杀的少女，就这么站在了禅房里，旁边还站着自家威严的师父。
火急火燎赶来搬救兵，出面解围的岑家小公子，懵了。
“那些绝情楼的人手……辛夷……你没事？”
……
妙法在大光明殿，甚至在整个佛门，地位崇高，解释这种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乔晚头上。
岑清猷默默听完了，整理了一会儿思绪。
要带乔晚到大光明殿求医，说实话，这还存了岑家二公子自己一点私心，虽然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整个栖泽府地界儿出了名的心善，但岑清猷说白了，其实是个切开黑，说切开黑，倒也不太准确，其实就是心眼多了点儿，做事的时候比别人多考虑了一分。
到现在岑清猷都没忘记当初世春堂屋檐上那一幕。
那纷纷落下的黑色的佛光。
光照无间。
辛夷怎么会用光照无间，这个疑问一直在岑小公子脑子里盘旋。辛夷究竟和他师父是什么关系，是认识，还是说另有隐情？
既然想不通，那不如干脆带她去见妙法。
事关到自家师父，不得不慎重。
这也是岑清猷当初为什么提议要带乔晚来大光明殿的重要原因，而现在，答案已经很明了。
不过这一幕出现在眼前，岑清猷还是有点儿震惊，当下彬彬有礼地向行了个礼，温声细语道：“原来，师父与辛夷相识。”
妙法：“你从栖泽府回转，就是为了请我帮她化解魔气？”
“是。”岑清猷欠身，“辛夷于我岑家有救命之恩，所以弟子斗胆响请师父帮忙。”
“这段时间弟子回乡去探望了父母和大哥，爹娘和兄长无恙，此番回转之后，弟子暂时不会再回去，会留在殿内静心修仙。”
少年举止风度翩翩，从容有礼，欠身时，菩提子额饰轻轻晃。
再看面前佛者脸色不太好。
作徒弟地敏锐地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妙。
“回去探亲的这段时间以来，在修行一途上，弟子也未敢有所懈怠。”
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一个认真懂礼貌的三好学生模样。
“每日抄写的经卷都已经放在了书箧中一并带回，稍后，弟子便拿去让鉴善师兄检查。”
想到自己这敏感的身份，乔晚也十分有默契地，毕恭毕敬附和，以此来表明自己良好的学习态度：“前辈，前几日岑清猷还为晚辈说了一晚上的佛法。”
妙法看了眼面前这和谐友爱的两小辈，脸色这才稍稍由阴转霁。
乔、岑：╭(′▽`)╭(′▽`)╯
为了表示乖巧上进，两个小伙伴，彬彬有礼地一致弯腰行了个大礼，体贴地不再打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然后。
“啪嗒”——
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声响，再一次在整个禅房里响起。
两本话本随即从岑清猷衣襟里掉了出来。
上面也明晃晃地写了几个红通通的大字。
“被妙法尊者就地正法的二三事”
“那一夜，大光明殿”
岑清猷：……
乔晚：……
两个和谐友爱，乖巧上进的小伙伴：！！
因为宝相太过华丽庄严，又有禁欲效果加持。不是被人意淫，就是被人在意淫的路上的佛门巨擘：……
下一秒，一道沛然佛光瞬间冲破了门板！
维持着“乖巧行礼”姿势的乔晚和岑清猷，就这么一并被抽出了禅房。
一声清喝乍响，佛者嗓音雄浑：“去禅堂念经！”
乔晚：！！
淦！

第87章 吃吃吃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禅堂里，隐约传来了一叠声儿的诵经声，乔晚和岑清猷坐着，神情都有点儿生无可恋。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从上午一直念到了半夜都没停，时不时还有僧值转着圈监督。
第二天，几乎整个大光明殿都知道了，妙法尊者嫡传弟子，被邪魔入侵，起了歪念头，伙同某女施主调戏尊者未果，被尊者罚着念了一晚上的经。
那一夜，琅琅的诵经声响彻了整个禅堂，等天一亮，还没喘口气儿，乔晚和岑清猷又被诸位师兄们提溜去做早课。
妙法尊者虽然地位崇高，性格极其严厉凶残。但据大光明殿的小和尚透露，尊者他其实就是看着凶残了点儿，实际上心地善良，慈悲宽容。
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找妙法尊者答疑解惑。
只要不怕被金光抽。
佛者端坐高台之上，一身袈裟犹如垂落的流云，目光凌厉，任谁一走神，一道金光劈头盖脸地就抽了过去。
这顿时让坐在椿凳上的乔晚宛如梦回高中。
虽然已经没了前世老师和同学的记忆，但这恐怖的感觉，简直就已经生生世世地镌刻在了骨子里。
来到大光明殿之后，乔晚就这样在早课、晚课，在各种禅定和诵经中度过了一连几天。
兴许是佛魔当真不两立，在这日日夜夜的佛气压制之下，乔晚脑子里的魔气似乎产生了逆反心理，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气势汹汹地反扑了回来，动用了三四个武僧都没拦住，差点炸了一座殿。
最终是一抹金光及时杀到殿门前，化作了个艳丽的佛者，抬手，袖间轰出一朵金色莲花。
沛然佛光压下，乔晚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掌轰出了几丈远，深深地砸进了岩壁里，石块儿四分五裂。
“孽障！”佛者蹙眉厉喝！
另一道金光再次直冲乔晚脑门而来，深入识海，那么一戳，又留下了个佛印。
“陆施主？！”一众和尚大惊失色。
这一砸，立即就把乔晚神智不清的大脑给砸清醒了，乔晚从岩壁上滑了下来，擦了把满脸的血，身形摇晃了两下：“我没事。”
众和尚嘴角抽搐：“但施主你……流了好多血。”
乔晚：“我没事……”
说着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哐啷”——
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众和尚看了眼这凶猛的佛光，齐齐一个哆嗦：这哪里像没事了啊！
妙法尊者之凶残……果然没因前段时间闭关而减少那么半分。
等乔晚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一众和尚们搬到了禅房里。
乔晚捂着脑袋，慢悠悠地醒转，只觉得眼前有一圈一圈儿的星星在晃。
眼一瞥，在床边儿看到了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岑清猷坐在床侧，看了眼乔晚，脸上露出了点儿犹豫之色：“辛夷，这是师父让我给你的。”
乔晚看清少年手里的东西之后，顿时愣了。
岑清猷抽出来的是一把崭新的扫帚？
“扫帚？”
“是。”岑清猷将扫帚塞到了乔晚手里，温声解释：“这是大光明殿的定心帚。心定，拿在手上轻若鸿毛，扫得也快。若心生杂念，扫帚拿在手上，犹如千百斤之重。”
“前辈的意思是？”
岑清猷：“让你在劳动中净化心灵。”
乔晚：……
她毕竟是只魔，虽然披了个马甲，识海里的佛印压制了不少魔气，但最近正逢三教论法会，山上人来人往，乔晚这模样不方便见人，就被僧值安排在了大光明殿南侧门附近洒扫。
三教论法会，是修真界儒释道三教切磋比试的一场盛会，这次三教论法会由大光明殿坐庄。还没开始比，每天就有初生牛犊不怕虎，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们，来山门前挑事。
大光明殿南边儿是一片陡峭的悬崖，南侧门人迹罕至，层层石阶铺展向上，菩提树枝叶繁茂，翠绿的树叶几乎落满了一石阶。
妙法在乔晚识海里留下的佛印，主要作用还是监督，如今，乔晚识海里的魔气愈发猖狂，竟然连佛印也压制不了多少。
心神不宁，定心帚握在手上重若千钧。
执帚人修为境界反映定心帚扫地的难易程度。要是力能搬山的修士来拿着，其重量就相当于一座巍峨高山。
乔晚扫了半天，也没扫干净多少，反倒是累出了一身汗，干脆放下扫帚，靠在树干休息了一会儿。
一闭眼，魔气和佛气在识海里翻搅，打得十分之激烈。
隐隐约约间，魔气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年轻的男声儿，伴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
“这儿有个人！我们去问问！”
“这位道友！”
乔晚抬头。
石阶前俏生生地站立了几个青年男女，穿着打扮华贵，袖摆上绣了个金色的“善”字。
刚刚开口的青年问：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儿？”
青年手里握着个书卷，嘴角挂着抹漫不经心的笑，说话的时候趾高气扬。
乔晚抿了抿唇，累得嗓音有点儿哑：“这是大光明殿南门。”
“南门。”青年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笑了，话一说出口，得意洋洋，“平日里就听说大光明殿香火旺，信众不知凡几，没想到还有这么荒凉的所在。”
乔晚心里冒出了点儿焦躁，皱眉。
面前这一行青年男女明显是来挑事的。
论法会还没开，三教之间就有不少躁动不安的弟子开始四处下战书，争相替自家门派“争光”。
乔晚别过头尽量不去看面前这一行男男女女。
一看面前这女修竟然这么目中无人，青年冷下脸，皮笑肉不笑：“怎么？大光明殿的，就这么傲气？”
魔气翻搅得更厉害了，乔晚下意识地去拿靠着树的那把扫帚，定定心。
手刚碰上扫帚柄，一道剑气劈了过来，手里的扫帚顿时一分为二，断成了两截。
“我们问你话呢，”这就是你们大光明殿的待客之道？”
敌意呼地一声钻入了脑海，伴着魔气搅拌了两下，那股暴虐嗜杀的欲望再蹿上了识海！
乔晚握紧了剩下的半截扫帚，顽强抵抗。
台阶下的男男女女们，一看这人被打还不敢还手的懦弱模样，顿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捅了马蜂窝。
魔气抓住机会，压倒了佛气。
没想到，那握着扫帚一直没敢还手的少女，蓦地抬起了头，黑漆漆地眼里闪过了一线红光！
瞬息之间，就论起那还剩半截的扫帚蹿了出去。
砰！
重若千钧的定心帚，一击就把那书卷青年给拍飞了出去。
刚刚还乐于挑事的青年男女们顿时愣了。
在场的不是散修，都是仙门弟子，有眼力见。
这洒扫女修周身缭绕着的……是魔气？！
也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
砰砰砰！
乔晚抡着扫帚，将台阶上一行青年男女，干净利落地全扫了下去。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捂着胸，吐出一口血，怒吼：“魔气？！这人身上怎么有魔气？！”
这是邪修？！
还没说完，凶悍暴戾的气劲直冲胸口，乔晚又一扫帚扫了过去。
再一抬眼。
无数宝剑、书卷，毛笔，一眨眼的功夫，将她给包了个圆儿。面前这一行青年男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是魔！”
其中一个女修惊呼。
这不是邪修，邪修身上不可能有这么浓厚的魔气！
还不够。
还想要……
乔晚举着把扫帚，眼里杀气闪动。
上回在泥岩秘境里，杀了只母皇连同无数人面蝎尾蛛，魔性才勉强被压了下来，这次反扑更加汹涌。
这……这魔看上去也不过筑基期的修为，但这魔气却充沛纯正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还有一身体术和武技，十分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简直……就像从战火里淬炼出的！
这一行青年男女纷纷瞪大了眼。
他们这几个都是善道书院的弟子，离论法会还早着，干脆趁这几天的时间，上鸠月山游玩，看见侧门这儿有个平平无奇的女修，本来就想过去立个下马威。
结果没想到，就这么玩脱了。
这特么是魔！
“下山！”
“快下山！！”
快回去！
书卷青年当即立断，抛出书卷，往上一跳，激动地浑身都有点儿发颤。
他要回去告诉师长，大光明殿的和尚们在寺里养了只魔！
乔晚沉默不言地抡起扫帚，刚准备去追，突然之间，一道厉喝再次冲入了脑海。
“孽障！这便是你说的心向正法吗？！”
随之而来的沛然佛气，哗啦啦一声倒灌进了识海。
还在禅房里入静的妙法，察觉到佛印震动，双眉紧紧一蹙，火速赶往了南门。
一眼看见丧智的乔晚，脸色顿时一黑。
雄厚的佛气，和魔气在识海里形成了个拉锯战，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最终还是魔气占据了微弱的优势，深黑色的魔气一缕缕地包裹住了金色的佛光，开始吞吃。
轰——
一抹粉色残影从南门飞了出去，“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一众大小和尚们，连同岑清猷，整齐划一地扭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飞扬的尘土：“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飞扬的尘土渐渐散去，乔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抿着唇目光冷冷地直视前方。
顺着乔晚目光一看，眼见妙法敛眉肃容，黑着脸，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对上威严无俦的佛者，乔晚身上魔气全开，一来一往间，眼里只有杀意。
这就是薛云嘲口中的魔，没成年魔族的指引和教导，早晚会迷失在这欲望里。
岑清猷惊骇：“辛夷！”
妙法皱眉。
不过数月没见面，他没想到乔晚竟然入魔这么深。
一个不要命地耿直地往前冲。一个没打算伤人，其他招式用都没用上，就用了一道“金光”，一边儿周旋，一边探出佛气，去摸清楚乔晚脑子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手，那道金光游刃有余地上下翻飞交织，“啪啪啪”像抽陀螺一样，下手十分之果决，毫不留情。
看得一众大小和尚们，震惊的同时，嘴角抽搐，又对面前这魔微妙地生出了点儿同情和敬意。
但和外面这道凶猛的金光不同的是，探入识海的佛气却分外温和和小心，不过刚探入识海，立即就魔气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被金光抽成了这模样，乔晚还是百折不挠地继续往前冲，眼里泛着冷光，只剩下了“吃”这么一个念头。
眼看面前这少女这么冥顽不灵，妙法大怒，金光噼里啪啦抽得毫不手软，更加凶猛。
乔晚白皙的脸上登时被抽出了道儿细小的伤口，渗出了点儿鲜红。
等乔晚冷着脸再冲了上来时，佛者站定，不再留情，迅速捏了法印，提气一喝。
“光聚佛顶印”急速盘旋，深深地戳入了乔晚识海。
少女周身佛光大作，似乎受佛光影响，在佛者面前刹住了车。
将佛印戳入乔晚识海之后，眼见乔晚没了动静，妙法尊者皱眉，力道还是稍微松了点儿。
岑清猷松了口气：拦住了？
佛气。
好香。
乔晚大口喘了口气，冷汗涔涔，短暂地清醒了那么一瞬之后，食欲再次战胜了理智。
趁着佛者放松了点儿力气，乔晚再次发难，绷紧了肌肉，再冲了上去。
察觉出来乔晚这动作，妙法震怒，周身佛气一荡，道道金光迅疾如雨，至刚至猛的佛光，毫不留情地抽向了乔晚腰间，透过破破烂烂的布料，白皙的腰肉上瞬间血痕交织。
所有人都低估了一个魔对吞吃的执着，就算被抽得满身血痕，被滚烫得像流金一样的佛气给烫出了一片红。在这情况之下，乔晚还是顽强地顶住了佛气，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佛者的脖子。
雄浑滚烫的佛光跟着冲进口腔和鼻子，烫得乔晚一个哆嗦。
瞬间，整个侧门附近的时间都好像静止了。
完了。
所有人只觉得平地一个响雷，大脑轰隆一声，被震得瞠目结舌，惊恐地看着这宝相庄严的大光明殿尊者，就这么被一口给咬住了脖子。
牙齿刺入温热细腻的肌肤，一串血珠顺着颈侧流了下来。
感受到脖子处传来一阵微微濡湿的异样触感，藏蓝色的发丝倏忽滑落颈侧，佛者凌厉艳丽的眉眼一僵，横眉翻掌，一声忍无可忍的高声怒喝在整个南门前炸响：“光照无间！”

第88章 真?男主上线！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乔晚就这么再一次被金光给轰飞了出去。
这次妙法尊者压根没留任何情面，乔晚直接被砸进地坑里，身上狂乱的魔气也随之平息了下来，“轰——”一声，仰头砸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而一掌拍晕了乔晚的佛者一身浴血的风采，脖子上还留了个牙痕，眉眼凌厉如刀。
一瞥眼，还在围观的众和尚们齐齐一个哆嗦：尊者这是当真动了嗔心？
敢对尊者出手，将尊者给逼到这地步，这魔日子恐怕难过了。
想到这儿，慈悲为怀的和尚们，纷纷向坑里的乔晚投去个同情的目光。
就在众光明殿和尚们忍不住偷偷打量妙法尊者的时候，那光华耀目，凛然尊贵的佛者，瞥了眼地上的魔物，蹙眉冷声：“还不快将她抬到怯梨池！”
大光明殿和尚们面面相觑，心里一震。
怯梨池？都到这地步了，尊者这是还打算亲自给这魔疗伤？！
奈何妙法尊者威压太重，震惊归震惊，也不敢耽搁，赶紧分出了几个小和尚，冲上前，捡起了地上不省人事的乔晚，拍了拍，扛去了怯梨池。
众所周知，妙法尊者，平常就在无相崖底怯梨池闭关打坐参禅。
岑清猷走上前。
往日温和从容的小少爷，对上自家师父的黑脸，倍感压力山大，但眼角余光瞥了眼凄凄惨惨的乔晚，心底摇摆了一会儿，还是温声替乔晚说话：“师父……辛夷这几日来一直勤于修行，只是她毕竟入魔太深，不好自控。”
妙法尊者一脸冷清：“此事我自有分寸！”
想到刚刚那道抽人毫不手软的金光，岑清猷默默退到了一边，心里喟叹：辛夷，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至于崖底的事，只能希望乔晚自己自求多福了。
等众人一退，妙法尊者伸出手，往脖子上一点，金光散去之后，牙印完好无损。这毕竟是魔气造成的伤口，一时半会儿还难以祛除。
妙法心里默默深吸一口气，冷冷一拂袖，顶着个牙印火速赶往了无相崖底。
……
微凉的池水漫过了全身，清风徐来，轻柔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涤荡了身上的魔气。
乔晚从混沌中醒来，头疼欲裂。
伸手捂住了额头，哗啦啦带起了一阵水花。
水？
乔晚一愣，还没回过神，头顶上高高地传来了一声轻喝：“醒了？”
一转头，佛者冷冷清清地站在岸上，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太妙。
乔晚心里一突，来不及去想自己怎么在池子里泡着，刚准备上岸，一道金光劈头盖脸地又把她给抽了回去。
“回去。”
一件袈裟同时兜头罩了下来。
“将袈裟披上。”语气十分之不客气。
檀香微湿。
乔晚在池子里泡着，佛者站在岸上看。
“这是无相崖下怯梨池，能压制魔气，从今日起，每日你都到这儿来泡上两个时辰。”
大脑昏昏沉沉，眼前上过了许多零碎模糊的片段。乔晚想了半天，也没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了眼脸色不妙的佛者，和自己身上一道叠一道的血痕，乔晚迅速地闭上了嘴，明智地选择了什么都没问。
“泡完再上来，我为你化去筋脉中的魔气。”
这池水确实有点儿清心的功效，乔晚老老实实地在池子里泡了半天，这才上了岸，在佛者面前坐下。
一道金光钻入了筋脉，一道金光钻入了识海，开始耐心温和地替她梳理筋脉中残存的魔气。
乔晚：“前辈……”
佛者一个凌厉的眼刀：“作何事！”
一抬手，刚猛的金光毫不留情地撞入了体内，疼得乔晚又是一个哆嗦，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给堵了回去。
不过撞入体内之后，佛光又像是软化了态度，缓慢地在体内各大筋脉中游走，有力地一一抚平了体内不安的魔气，像一阵滚烫地暖流抚平了体内的躁动和杀伐冷意。
佛者垂落的藏蓝色发丝，被风一吹，露出了个青紫色的牙印。
乔晚浑身一僵，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立即被自己这个念头给震得不轻。
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僵硬，又一道金光深深地撞进了体内。
妙法尊者厉声：“放松。”
于是，乔晚不敢再说话了，一边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等妙法尊者替她梳理魔气，一边使劲儿回想之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等妙法梳理完，乔晚也隐隐约约想起来，她好像是扫地的时候碰上了一行来挑衅的青年男女。
让人发现了大光明殿有魔，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这个时候正赶上了三教论法会，乔晚刚把这件事一说，佛者又冷冷地给她堵了回去。
“此事我自会处置。”妙法尊者秀眉一拧，美目一冷，“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化渡魔气，这些事用不着你操烦。”
乔晚：“前辈。”
“嗯？”
“抱歉。”乔晚低声，“给你添了麻烦。”
“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你自己，我没事，”妙法眉眼还是严厉，“无需你操心。”
妙法替乔晚化解了魔气之后，没多待，提步离开。
乔晚又坐在怯梨池里泡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回到了自己住的禅房。
结果还没等天亮，又坏菜了。
乔晚又暴走了。
整个大光明殿都没想到的是，魔气暴走了一次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凶猛，暴走的时间间隔也一次比一次短。
被光照无间拍晕之后，乔晚再醒来，对上那张华丽庄严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辈，要不你把我关起来吧？”
这一次一次的暴走始终不是个事，大光明殿也有地牢，地牢里关着不少犯了事儿的妖修、魔修。
佛者皱眉看了眼自己这梦中相识了十多年的后世晚辈。
“地牢和大光明殿不同，你当真要去地牢？”
乔晚面色诚恳：“现在也没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是在地牢里待个几天，我相信前辈一定能尽快找到为我化渡魔气的法子的。”
当晚，乔晚就卷了铺盖，拎了包袱，滚到了大光明殿的地牢。
不过这一次的待遇，比上一次在戒律堂地牢的待遇要好上不少，单间儿，宽敞干净，床铺桌凳一应俱全。
岑清猷怕她一个人待着孤单寂寞，还特地给她搬来了一箱佛经。
搬到地牢之后，乔晚和魔气的死磕就开始了。
魔气不受她控制，想吞噬她理智。
而她想掌控魔气。
两方，谁都不认输。
地牢里关着的，个个也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一见搬进来个姑娘，就开始挑衅。
“妙法这邪佛又塞进来个什么玩意儿？”
“女的？”牢房里的凶徒们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怎么？这是在地牢里养的个禁脔？”
“没想到妙法这邪佛还有这癖好。”
某一脸凶相的刀疤大汉，咧嘴一笑，把铁栏杆拍得哐啷哐啷直响：“喂，小妹子，别跟妙法了，跟着哥哥我混呗。”
“你哥哥我活好儿，你跟着我绝对比跟着妙法舒服。”
大光明殿的地牢不像戒律堂地牢那么丧心病狂，在妙法尊者亲自设计之下，每间牢房里都有个留影球，每天全自动播放大悲咒、忏悔文，十分丧心病狂。
乔晚嘴角一抽。
刀疤壮汉犹不死心，还在喋喋不休：“我说就妙法这和尚，能有个什么劲儿啊。”刀疤男拍胸保证：“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哥哥伺候你，绝对比妙法伺候你更舒服。”
“是吗？”
一道声如清磬的男声冷冷地飘了过来，铿锵利落，回音效果在整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尤为显著。
振聋发聩。
黑暗的甬道里，佛者一身佛光，面色不善地走到了牢房中间。
刀疤男悚然一惊：操！妙法这和尚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伺候人的本事，”佛者一瞥，“你可想体会一二？”
数道金光稳准狠地贯入筋脉！
“妙法！！妙法！”刀疤男疼得狂呼不止：“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你等着！”男人哑声怒吼：“等老子出去迟早杀了你啊！！”
妙法看都没看自作孽不可活的嘴贱刀疤男一眼，走到了牢房们前，看了眼乔晚，皱眉：“今日魔气可好点儿了？”
看了眼那位仁兄的境况，想到刚刚这话恐怕被佛者给听了个十之八九，乔晚一囧，突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直视面前的佛者，到头来，只干巴巴地憋住了一句：“尚可。”
“你坐下，我为你化渡体内魔气。”
在地牢里待久了，乔晚全身上下也糟蹋地破破烂烂，反衬得佛者更加威压尊贵。
一踏进牢房，蓬荜生辉。
铁链当啷一响，乔晚乖乖地坐了下来。
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耳边，大悲咒和忏悔文还在循环不间断的播放，夹杂着各凶徒们不甘的怒吼和咒骂。
乔晚睁着眼对着岩壁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变强。
而不是像之前在戒律堂里那样，像现在这样，龟缩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不知道是不是在体内的佛气太过慈悲，乔晚忽然又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再次冒出了点儿委屈感，眼泪跟着又掉了下来。
察觉出来点儿乔晚的不对劲，妙法收回手，冷喝：“哭什么？！”
这一喝，乔晚眼泪掉得更凶了。
反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都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这个时候，再掉眼泪也没了心理负担和压力。
佛者的佛光外刚内柔，温柔悲悯。
眼看着乔晚当着自己的面哭得如此凄惨，妙法也有点儿僵硬，语气虽然算不上温和，但也放缓了不少：“你究竟哭什么？”
乔晚低下眼：“晚辈就是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始至终，她就是想做自己，想变强，想堂堂正正地做“乔晚”这个人，站在人面前。
“想出去？”
乔晚低声：“想，想出去，去看看论法会，但还需要先化解魔气。”
从入魔到现在，态度倒还能称得上一句端正。
佛者凌厉的目光，一眼就看穿了乔晚脑子里在想写什么：“如今论法会临近，群英荟萃，你想要变强，去参加论法会，不失为一种快速变强的途径。”
“你若真想出去，倒不是没有办法。”
乔晚一愣：“请前辈明示。”
妙法沉声：“我说过，你神识已经快突破元婴。”
“神识要是达到了元婴境界，就能元神出窍，此时再分出一半元神，可化成分身，代你出游。”
“若你真想出去，就趁这几天时间，修炼神识突破元婴。到时候，你本体就留在这儿化渡魔气，分身离开地牢，去参加三教论法会。”
也就是，不用易颜丹的高级马甲。
但到底能不能成，还得取决于，乔晚能不能在这段时间内战胜魔气，突破元婴。
妙法尊者这话又像一块儿从天而降的大饼，把乔晚给砸懵了。
元婴！只要神识突破了元婴，就能出去了！
佛者看乔晚双眼一亮，皱皱眉，反手又给了乔晚一大棒，砸清醒了，让她认清现实：“你如今魔气缠身，要想在这关头突破元婴，并非易事。”
乔晚郑重地抬眼：“尊者，我想试试。”
三教论法会，来的都是各教派顶尖的年轻弟子，也是练级最好的时候。
眼前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了她面前，她不论如何都不想错过。
妙法一走，乔晚精神一震，立即盘腿继续修行。
将乔晚和妙法的对话全听进去了的刀疤男，不屑冷笑：“这和尚骗你的，你还真信他不成？”
呸！
当初他就是被这邪佛给押在了地牢，说等他想通之后，就把他放出去。
他都想了快整整三十年了！妙法这邪佛他妈的就是不肯放他出去！
乔晚没抬眼。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乔晚精神百倍，拼了命的和魔气死磕，没日没夜地埋头修炼神识，被魔气压了一头之后，就稍作休整，就立马继续。
兴许是在地牢里憋坏了，刀疤男从一开始不以为然，也开始每天蹲在铁栏杆前，留意乔晚进度，时不时泼一盆冷水。
“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乔晚抿着唇，一言不发，几乎又回到了之前玩命儿修炼的地步。
醒来，就盘腿念一通忏悔文，定定心，继续和魔气嗑。
妙法尊者每次留在乔晚识海里的佛光，都被乔晚小心保管，妥善利用了起来。
走出了长长的甬道，佛者转身，看了眼隐藏在黑暗里的地牢，紧蹙着的眉头稍稍松开了点儿。
但愿乔晚不至于叫他失望。
乔晚的神识境界，和元婴本来就差临门一脚，不过有魔气作祟，每次要冲上去的时候，又被魔气给搅乱了神智，暴走的时候，四处砸墙，常常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
砸完了顶着一脸血继续修炼。
几天下来，就连众地牢里的狱友也不由得心生敬意，等乔晚打完坐，大悲咒中一吆喝：“今天怎么样了？”
乔晚沉声：“还差点儿。”
“明天继续？”
“行。”
在这拼了命的修炼之中，竟然还真的在某一天顺利突破了元婴！
诸多穷凶极恶的歹徒，比乔晚还高兴，欢欣雀跃地啪啪啪给乔晚鼓掌，得到了妙法尊者冷冷的一瞥，金光一抽。
你这个邪佛。
众混球们被抽得泪流满面，扒在栏杆前磨牙。
等老子出去，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突破元婴的时候，佛者就坐在一边儿守着，防止魔气反噬。
等乔晚一突破元婴，果断指挥乔晚将神识分离了一半出来，然后抽出一部分自身血肉筋骨，塑成了个人形，塞了进去。
至于分身究竟捏成什么样，乔晚想了一会儿，捏了个男人。
顿时，地牢里的狱友们来劲了：“听我的，得这么捏！”
“放屁！听老子的！”
“脸上来点儿疤，有男人味儿！”
“男人不能没鸟，捏个小鸟？”
“捏个金翅大鹏雕！”
众歹徒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屏住了呼吸，看着乔晚究竟能捏出个什么样的分身出来。
少年乌发绑了个白色的发带，墨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眼角生着淡白色的龙鳞，神情和乔晚如出一辙的冷淡从容。
好一个漱冰濯雪般的美少年！
好！俊！
众人击掌赞叹！
妙法沉声：“你上前来。”
乔晚依言走上前，感受到下面那微妙的感觉，脸皮不由一抽，刚刚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胜负欲和攀比心作祟，她真的捏了个金翅大鹏鸟出来！！
可以没有，但有了，就一定不能输！
但这玩意儿一捏出来之后，感觉也十分诡异。
金翅大鹏太大了啊！
妙法尊者没听到乔晚内心疯狂的吐槽，也幸亏没听到乔晚内心疯狂的吐槽。
佛者瞥了乔晚一眼，抬手往他身上又戳了个佛印。
少年苍白的肌肤上，顿时浮现出金色的莲花和卍字纹。
“这虽然是你的分身，但还有少许魔气残余。我的佛印有我一缕神识，能帮你压制魔气，也可陪你同行，助我时时监督你的动向。”
这感觉十分奇妙。
乔晚审慎地看了眼面前的少年，有点儿恍神，这有点儿像前世玩游戏，同时操纵了两个号。
“论法会一开，到时候各派才俊都会来到鸠月山下，倘若这回论法会能结识几个好友，日后对你参加昆山同修大会，也多有便利之处。”
到时候，本体留在地牢和魔气死磕。
乔晚抬眼，少年眼里澄澈干净，仿佛有星辰摇动。
就用这具身体，和来法会的诸多才俊们切磋，在三教论法会上扬名！
“切记！”佛者秀眉倒竖，冷喝，“戒骄戒躁！行事万不可莽撞！”
就在乔晚兢兢业业捏人的时候，来自各派的青年才俊，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鸠月山下。
一身白衣，鬓雾鬟的少女，眉眼清冷，披帛搭在臂膀间，鬓发间装点着明珠珊瑚，气度娴雅从容。
站在她身侧的青年，君子端方，背负一把蓝色巨剑，看了眼面前巍峨雄伟的高山。
“谢行止道友已在利生峰前等候。”青年沉声，“珊湖，走罢。”
……
“这就是鸠月山吗？”
一身青布衣，颌下蓄着短须，双目藏神，眉眼清峻的中年修士，背负一柄乌鞘黑剑一柄白鞘小剑，沉稳有力地走到了山脚，身后还跟了串风尘仆仆，东倒西歪的年轻儒生们。
“李师叔，我们到鸠月山，究竟要找谁啊？”随侍的少女穿得布料虽然简朴，但双目灵动，容貌清新秀丽。
“这三教论法会，来的都是修真界顶尖的教派，就我们这个小破书院。”少女仰头看了眼鸠月山，心里嘀咕，“到时候能不能上大日峰还两说呢。”
李师叔，究竟是来找谁呢。

第89章 君子六艺
就在诸位大佬赶往鸠月山的时候，乔晚还在勤勤恳恳的捏人。
在地牢里基本用不上什么修为，乔晚干脆就让分身继承了一大半，有了神识、修为和锻体，基本上和本体也没太大区别。
毕竟是自己的分身，要用他出去走跳的，得重视一点儿，这样走出去也有排面。
大抵是人开了小号之后就会放飞自我，有了高级马甲之后，暂时不用再担心掉马的事，这一次乔晚想搞场大的。
在狱友们齐心协力冥思苦想之下，名字最终由一个被关在崖底的邪儒修给敲定。
姓陆，就叫陆寻仙。
乔晚摇头：“我不想成仙，不如就叫辞仙吧。”
陆辞仙。
确定一个逼格满满的名字之后，相搭配的招式至少也得刷上逼格才是。
丢你雷某，就叫雷霆万钧。
妙法尊者看了眼乔晚，难得说了句有点儿夸赞意思的话：“你并无自己想象中那般弱。”
这就是让乔晚戒骄戒躁的同时，不要妄自菲薄。
自幼得昆山师长教导，栖泽府这一路上，又有妖皇伽婴指点体术和武技。妙微步法、丢你雷某和强悍的神识，去岑家一趟补好了筋脉，如今怎么也能衬得上同辈同境界之中的佼佼者。
神识突破元婴之后，好处不仅仅在于能开小号放飞自我，还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过目不忘，所见所闻，全都收在识海里。
识海充盈，就像一条河，虽然不能往前走，但能往后回溯，清晰地回溯自己的记忆。
这感觉十分之奇妙，乔晚盘腿静静地打了个会儿坐，当初模糊不清的记忆，也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被人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
乔晚随便在识海里翻了翻，震惊地发现她前世曾经看到过的，学到过的那点东西，也被整理好了放在识海里。
比如早就被她抛之脑后的高数，背过的那点儿古诗词，写论文的时候曾经查过看过的资料。
甚至还有英语四六级。
看到那熟悉的英文单词，乔晚一囧。
诗词对儒修而言倒还有点儿用处，但英语就用不上了。
除了依旧没前世家人同学的记忆，其他记忆都被清晰地安放在了识海里，就像座庞大的图书馆，能随取随用。
从识海中抽身，乔晚睁开了眼。
毕竟是个小号，大号上有许多技能都不能用。想要在论法会上走下去，打出点儿名声，还必须好好锻炼。分出陆辞仙之后，乔晚没着急离开地牢，而是坐下来先学着熟练这具身体，重新规划技能。
规划了一会儿，乔晚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马怀真当初给她的那本道书，自从下山之后一直被她藏在储物袋里，还没拿出来看过。
现在，面前就有这么一位佛门巨擘，大光明殿地位崇高的尊者。
乔晚恭恭敬敬地把道书捧了出来：“求前辈指点。”
佛修是一门尤其重视学习的职业，为了普渡众生，就必须得广学多闻，好好学习。
佛修必须学习“五明”，一是声明，二是工巧明，三是医方明，四是因明，五是内明。饱含了一切工艺、算数、天文、历法、语文、逻辑学等等。
事实证明，她问对了。
妙法低眉看了一会儿，道：“这道书上有个禁制。”
乔晚：“尊者能解吗？”
妙法蹙眉反问：“这道书你从何处得来。”
乔晚：“一位长辈给的。”
妙法尊者略顿了顿，抬手接过道书。
困扰了乔晚这么多天的道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面前佛者给解了。
一翻开道书，书页上写了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赠吾妹”。
乔晚一愣。
再往后一翻了翻。
这本道书简直能称得上一本剑修修行指导手册，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开始，修炼中大大小小的琐事，剑招心得，写得事无巨细。
简简单单扫一眼，也能看出这本道书必定出自某个小有成就的剑修之手，这上面写得心得体会，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联想到扉页上的话，乔晚有点儿犹豫。
这应该是哪一位前辈送给他初入仙途的妹妹，她本来还想照着这本道书学习，现在反而有点儿下不去手。
整本道书翻来覆去，没有落款。
“这书被你所得，也算你的机缘。一饮一啄，莫非天定，”反倒是佛者容色淡淡，看得开，“既然寻不到旧主，不如照这上面修行，来日若寻到真正的主人，再行答谢便是。”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乔晚将道书塞回储物袋，起身朝妙法行了个礼道谢。
捏完人，兴致勃勃地切换回了小号，出去装逼，不，出去修行去了。
地牢里不见天日，等走出去之后，外面的时光正好是上午。
三教论法会虽然还没开始，但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各教派的弟子，前去鸠月山，利生峰切磋论法。
首先，要做的是扬名。
乔晚握紧了拳，给自己打了个气，直奔利生峰的方向。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利生峰不算高，但峰顶风景秀丽，山风浩荡。
结果没想到刚到利生峰山脚，乔晚就看到了抹熟悉的身影。
青年一身黄衫子，脸上挂着个漫不经心的笑，饶有兴趣地站在山脚，看着面前拥挤着的一堆人。
萧博玉！
乔晚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心里咯噔一声，但过了一秒想到自己如今是个大唧唧美少年了，就算站在萧博玉面前，他也不定认得出来自己，立即放了心，抿着唇，加快脚步走到了人群中间。
刚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青年竟然瞥了她一眼，主动开了口：“有人拦着不让上山呢。”
掉马了？
乔晚悚然一惊。
但看萧博玉神情十分平淡从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两次有限的接触下来，乔晚能看出萧博玉这人性格和萧博扬一样自傲，竟然肯屈尊主动搭话，这还是个迷。
想了一下，乔晚维持着一副装逼如风的姿态，轻轻颌首，沉声道：“多谢。”
乔晚不知道的是，其实萧博玉主动搭话的真相十分简单粗暴。
主要是看她这马甲长得俊俏，气质不错。
少年一脸高冷，看上去就有那么点儿“青年才俊”的味道。
萧博玉虽然纨绔了点儿，修为也没多高，但背靠萧家这座大山，人脉广，尤其喜欢结交青年才俊，否则也不至于能和谢行止攀上关系。
萧家大少爷也十分想得开，出门靠朋友，他修为平平，没什么可精进的，多结交几个朋友总不算坏事。
至于乔晚那个坑货，是个例外。
一想到乔晚，萧博玉默默咬牙。
特么的，这几天他天天在大光明殿蹲守，愣是没蹲出个所以然来。
想乔晚毁心情，萧博玉瞥了一眼面前的少年，有点儿意动。
样貌嘛，长得挺俊，修为也还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这少年，他心跳就有点儿加速，心中不自觉升腾起一股复杂的，戳心窝子的感觉。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这次跟着师长们过来，本意就是为了攀攀关系，走走人脉的。
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自己仇人而浑不知情的萧家大少爷，将这心情误以为“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的缘分。
一颗结交之心，蠢蠢欲动，当下，果断地微微一笑，主动攀谈。
“这位仙友，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乔晚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抽。
“我一看仙友就觉得眼熟。”萧博玉笑起来还算人模狗样，人渣味儿不算太浓。
乔晚看了他一眼，低声：“或许是在哪儿曾有过一面之缘。”
少年神情颇有点儿冷淡，萧博玉也不太在意。
“我姓萧，名博玉，仙友如何称呼？”
“陆辞仙。”
“仙友也是要上利生峰的？”
“上去看看。”
“正好。”萧博玉微笑：“我也要上山去寻一个朋友，不如一道儿同行？”
萧博玉主动发出组队邀请。
是，否。
萧博玉这人和萧博扬一样，心眼儿小，记仇。
乔晚看了青年一会儿，淡淡颌首：“也好。”
组了个队，乔晚看往人群中又多看了一眼。
拦着人群，不让上峰顶的是几个年轻儒修，有男也有女，说是峰顶被善道书院和崇德古苑几所书院租用了，几所书院的弟子现在正在峰顶切磋论法，想参与峰顶的论法，还得先闯关。
从山脚，山腰，一直到山顶，都安排了儒生们“拦路”，总共六关，契合君子六艺。
被拦在山脚，众人群情激奋。
——凭什么不让我等上山？！
——鸠月山明明是大光明殿的地盘儿，你们这几个儒修拦在这儿不让人上山，是想打架呢还是想打架呢，还是想打架呢？！
——什么时候我们还要听你们这帮酸儒的规矩？！
“这是我们儒修举办的论法会。”拦路的儒修不屑冷笑，“自然要听我们儒修的规矩，有本事你们自己也去办个啊！”
不管人群如何不服，几个儒修就是不往前挪开一步。
萧博玉去看乔晚反应：“陆仙友？”
乔晚越过人群，走到其中一个儒修面前，行了一礼：“这一关要怎么过？请仙友开始出题。”
人群一愣。
“仙友留步！”
“别去啊！凭什么听这几个酸儒的？”
守山脚的儒修，闻言忍不住看了面前少年一眼。
少年丰神挺秀，眼角生着龙鳞，站立在山风中，衣袂翩翩，飘然若仙。
这几天时间，来参加论法会的众人实际上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各教派青年才俊们的情况。
眼前这个少年，容貌俊美，气度沉稳，语气不卑不亢，看上去更像是哪个大派里养出来的人物。但……没听说过有哪个教派里有这么一个人物啊？
其中一个女儒修，看向乔晚，露出个笑涡，笑道：“仙友身上隐隐有儒修之气，不知这位仙友是何教派？可是善道书院的？”
乔晚摇首，嗓音清冷冷：“在下并非善道书院的。”
女修：“那就是崇德古苑的？”
“也不是。”
“青阳书院？”
乔晚仙欠身行礼：“在下是个散修。”
守着山脚的几个儒修，闻言有点儿兴趣缺缺。
就一个散修罢了，没什么值得结交的。
女修打量了乔晚一眼：“这位仙友想过关？”
少年嗓音清冷：“请仙子出题。”
“那好。”女修笑了笑，张开嘴，忽然露出个笑，什么也没说，回头拎起小槌敲了一下身旁的小鼓。
咚——
将小槌往架子上一挂，女修回了一礼，“仙友过关了，请仙友移步上山罢。”
卧槽！
一块儿被拦在山下的众人立即琢磨出来点儿不对劲。
凭什么这小子不答题就能上前？！我们几个就被拦着？！
一边拦着路说要答题才能上前，一边后门开的也太招眼了。
看出人群的愤懑不平，女修甜美一笑：“诸位同修，这一关考验的是礼，不准这位仙友上山，难道还要准你们上山吗？”
乔晚回了一礼，抬脚上前，刚往前迈出一步，一道剑光突然呼啸而来。
萧博玉率先察觉出不对劲，眉毛高高一扬，却没出手。要真躲不过去，那面前这少年也不值得结交。
女修一愣，高呼：“仙友小心！”
少年却压根没察觉，继续往前。
剑光攻势不减，下一秒就要深深钉入少年肩头，当场表演个血溅三尺。
一眨眼的功夫，在场几个人面色各异。
这都没察觉？
在场众人扯着面皮冷笑，好整以暇地准备看笑话。
反正一个散修，伤也就伤了，也没师门过来找麻烦。
萧博玉有点儿怀疑人生，心大到这地步，他该不会真看走眼了吧？
想象中剑尖贯穿肌肉的动静却没传来，飞剑撞上少年肩膀的时候，非但刺进去，反倒哐啷一声，断成了两截落到了地上。
——体修？！
众人齐齐一愣，这没几两肉的少年竟然是个体修？
这还没完，于此同时，一条五爪白龙猛地蹿出，白光之后，佛光四溢。一朵金色莲花和五爪白龙飞速盘旋而出，快准狠地轰向了刚刚出剑偷袭的。
这佛光？！
女修瞪大了眼，一呆。
这少年身上的佛光，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好像是妙法尊者的莲华印……”守山的另一个儒修，率先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脸色一变。
原本还喧闹的人群，顿时，出奇地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那个传闻中凶残无比，地位崇高，基本不出大光明殿的妙法尊者？妙法尊者的莲华印？
眼前这个少年，和妙法尊者是什么关系，竟然能得他亲手画下的佛印。
萧博玉一愣，眉梢高高一扬，一颗心迅猛地跳了跳。
妙法尊者莲华印？
这莲花如果是莲华印，那这护体龙气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山脚下，人群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少年脚步不停，走上了山路。
萧博玉立刻抬脚跟上，毕竟出生萧家，这一关过得也简单。
过了一会儿，也有人走上前来。
他们之所以来利生峰，就是听说谢行止几个也在峰顶，想上前结交。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儿。
眼看着少年越走越远，山脚女修这才回过头，十万火急地摸出了传讯玉牌。
【郑师兄，我刚刚看见了个面生的儒修，你有没有印象？有没有印象？有没有印象？！！】
过了一会儿，玉牌上浮现出一行墨字。
【谁？】
【一个少年，和萧家弟子同行，生得俊俏，说是个散修，脸上有龙鳞，身上有莲花卍字纹，好像是妙法尊者的莲华印！】
【没印象。】
【那可是妙法尊者莲华印！到师兄你这关的时候，你快帮我留意留意，急。】
郑星宇收起玉牌，心里有点儿不屑。
光脸长得好看有个屁用，这才第一关，能看出个球来。至于妙法尊者的莲华印，那更是没影的事儿，也就是张薇这小妮子见识短浅，估计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佛印给看岔了。
刚收起玉牌，一抬眼，山道儿上走过来两抹人影。
少年漱冰濯雪一般，长得确实俊美斯文。
郑星宇一愣，赶紧招招手，身后几个儒修走上前来，手里捧了个签筒。
这一关考的是乐舞，身后钟、磐、琴、瑟、管、笙、箫一干乐器，摆得满满当当。
乔晚摇出个“舞”，萧博玉摇出的是“乐”。
萧博玉将签文递到乔晚面前：“陆仙友，要不要我与你交换。”
修真界世家大族，那些祈神的乐舞，总是学了点儿的。
得益于大师兄的教导，和之前游仙镇上的恶补，虽然和萧博玉同行，但乔晚没打算和萧博玉走得多近，当下疏淡有礼地拒绝了。
不过萧博玉是打定了主意和乔晚结交，也不生气。
郑星宇斜睨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准备好了？要是准备好了，可就开始了啊。”
跳舞不难，难的是怎么跳出新意。
萧博玉施施然地往乐器前一坐，抱了个鼓，看着眼前少年，也有点儿好奇对方究竟能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鼓乐声一起。
少年垂眼，脚下踏步，旋身，足下脚踏天罡北斗阵法，手上却结了个佛印，在儒乐中起舞，舞姿不显阴柔，隐约透出了点儿佛意，垂眸抬眼，袖摆滑落，露出卍字莲花纹，四周也仿佛有钟声响起，梵音阵阵。
舞姿忽而舒缓，显慈悲像，忽而激烈，显愤怒像。
两人一个奏乐，一个跳舞的功夫。
山路另一侧，男人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一幕。
少年身形矫健如龙腾虎跃，如鹰击长空，英姿勃发，一来一往皆有力。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
“谢师兄？”
一声弱弱的问询突然响起，朝天岭的小师弟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突然停下了脚步的男人。
男人风姿高彻，背负一把玄铁长剑，如秀骨青松般站在山径小道上，目光不落地看向了不远处几个儒修。
除了和病剑陆辟寒齐名的孤剑谢行止外，还有谁？
这好像是崇德古苑和青阳书院搞出来的关卡。
朝天岭小师弟顺着谢行止目光也看了眼。
那跳舞的少年舞姿虽然和专攻舞乐的修士相比，有点儿粗劣，但看着却怪好看的，只是说不上来哪里好看。
“这一舞，虽然跳得稍显生涩，但暗合了三教之意，”男人沉声，平日里紧蹙的眉头稍稍松了点儿，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之色，“恰好契合了三教论法会的宗旨。”
眼前这少年年纪虽轻，境界也不算高，但对三教论法会的领悟，倒已经超出了如今利生峰上不少人许多。
“啊……”
小道童露出个见鬼的表情，张了张嘴，硬是没啊出个所以然来。
他基本上就没见过谢师兄夸人。
“那师兄还看吗？”
谢行止收回目光：“走罢。”

第90章 愚蠢的人类
“乐”部这关，说难，也不难，但要说容易也算不上多容易。
说白了，全看守山儒修的意思。
要乐舞入了眼，那就好过，要是乐舞不入眼，那就轻飘飘地打回去。
郑星宇自认为自己也算个挑剔的。
这陆辞仙，舞姿虽然平平，但胜在构思巧。
纠结了一会儿，郑星宇拎起小槌。
咚——
“请仙友移步上前。”
眼看着少年背影，郑星宇心里也浮现出了点儿淡淡的疑惑。
这叫陆辞仙的少年，看上去倒还有点儿真才实学，那这莲华印到底是真是假？
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郑星宇干脆就不想了，解下腰间玉牌，连戳了几下。
【小星星：陆辞仙和那萧家的，我都放过去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还在上面嗑瓜子守山的一众师兄师姐们，一看玉牌，精神纷纷不由得为之一振！
嚯，这么短的时间连过两关，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等了这么长时间，总算等来个可调教的小白菜了！
【下一关下一关！下一关是谁守的？】
利生峰顶上，六部大弟子们，纷纷扭头询问。
【是射部的吧？】
走在山路上，萧博玉问：“仙友是儒释道三修吗？”
少年脚步稳稳当当，嗓音也沉稳：“不算三修，只是都有所涉猎。”
过了“乐”关，这一关考验的是“射”
萧博玉一边走，一边抬手幻化出弓箭，笑道：“这一关我熟。”
结果刚往前走出一步，乔晚就隐隐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之中箭光爆射！
箭，起先是一支，接着是两支，紧跟着无数支雕翎箭袭来！
萧博玉一愣。
这是什么？！
这一关不是“射”吗？！按理说，不应该是儒修之间拉个弓射个靶子就行了吗？！
这么多箭，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就是要置人于死地！说好的君子端方仁厚呢，这他妈摆明想让人死！
他熟个鬼啊！
吐槽归吐槽，萧博玉赶紧收回弓箭，袍袖一挥，迅速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口大钟，往天上一抛，兜头将自己罩下！
至于外面的陆辞仙……
萧博玉稳稳当当地盘腿一坐，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要是这一关都过不了，那这儒修也没值得结交的必要！
无数支雕翎箭，铺天盖地射来！
避，已经无可避。
小山坡上，两个年轻儒修并肩站立，手上都拿了把大弓。
拈弓搭箭，雕翎箭破空而去，飞至一半的时候，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等到人前时，已化为了铺天盖地的箭矢
“这一关只是射，但可没说是谁射。”女修笑嘻嘻地道，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山道上的少年。
谢道友和白师姐、孟师兄都要来山顶，想上利生峰可没那么容易。
利生峰的关卡，都是崇德古苑、青阳书院连同其他几个书院一起设的。三教论法会，虽然名字里面饱含了个三教，但每次参加法会的说白了，也就那么几所书院和道观。
论法会从开办至今，已有几百余年，这几百年里，不过都是那几家教派轮流摘冠。
散修？没可能！
几百年下来，几家教派，隐隐约约，已成上游垄断之势，教派弟子们趁着论法会彼此交流切磋，而下游那些小门小派和散修们，连碗汤都分不到。
曹芙蓉年纪小，孩子，尤其是熊孩子脾性，眼看着这两个男子被困山路上，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另一个弯弓的青年儒修，瞥了一眼自己师妹，沉声道：“勿要骄矜。”
想到玉牌上的内容，说着，赵轻雷也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山道。
他也想看看张薇和郑星宇所说的这个散修到底有没有到利生峰上的能力！
其中一支雕翎箭直冲眼球而来！
乔晚抿唇抬手，手上一抹灵力闪动，快准狠地一把攫住了面前的箭矢。
箭尖堪堪停留在眼前，差一分，没入眼球！
一支之后，第二支后发，这一次是直冲眉心！
少年仰头躲过第二支箭，反手攫住第三支。
第四支！
乔晚脸色没变，运转灵力，将第一支箭和第三支箭分别甩出，灵力在半空中划开一抹扇面。
当当当！
一连击落面前一排箭矢！
“咦？”曹芙蓉惊讶地轻呼了一声，不服输地继续搭箭。
破空声，一声接一声，弓弦轻颤，呼啸而过！
乔晚，或者说陆辞仙，旋身腾跃，防得滴水不漏！
少年身姿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好几次险象环生，看得人心惊肉跳！
“好！”
赵轻雷见状，不由得放下弓箭，低喊了一声。
“师兄！”曹芙蓉不满皱眉。
赵轻雷侧头：“师兄让我们在这儿拦着，不过就是个考验，难道你还当真想把人射死不成？”
本来就是个考验，又非生死决斗。
真想要生死斗，那得留在三教论法会上。
三教论法会还没开，没人愿意暴露自己能力太多。
曹芙蓉跺了跺脚，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
那少年躲箭阵的身姿当真好看，她还想多看会儿呢。
赵轻雷想想，解下了腰间玉牌。
【轻雷不才，让这两人过了“射”字关，接下来，还望诸位同修多加努力。】
诶！我操！
眼看玉牌一亮，守在山路上的，一众儒修们更来劲了！
这么快“射”部布下的关卡也过了？
眼看玉牌上传来的消息，坐在利生峰顶上，一起聊天唠嗑的其余五部大弟子们纷纷对“射”部大弟子表示了嘲笑。
射部大师兄表示自己脸有点儿疼。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人上山也太快了。”
这要是轻轻松松就上了山，他们脸往哪儿搁？
此话一出，六部儒修大弟子们一齐牙疼了，纷纷凑到了一起。
“接下来是哪个？”
“御部的吧？好像。”
过了箭阵，萧博玉才施施然地收起了铜钟。
对自己这临阵前抛弃队友的行为，毫无压力，并且微微一笑：“陆仙友果然好能为。”
萧博玉和萧博扬虽然是兄弟俩，但兄弟俩谁都看不起谁，萧博玉嫌弃萧博扬是个懦弱的废物，萧博扬厌恶自己大哥是个人渣。
两人虽然样貌相似，但比起心狠手辣，厚脸皮，还是这个做大哥的更胜一筹。
乔晚没回答，闭了闭眼。
她做的决定是对的。
分出元神，来三教论法会。
这一路上，她虽然结识了伽婴，也经历过岑府之困，但都不如到三教论法会上，和这些教派才俊们切磋。
想要变强，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就不能闭门造车！
虽然有妙法尊者前辈帮她压制梳理魔气没错，说到底魔气还是她自己的事，乔晚抿着唇，眼神闪烁。
要是个人再变强一点儿，说不定就能暴力镇压了这魔气。
……
过了“射”关，再往前是“御”关。
越往前，也越凶残。
刚踩上石阶，乔晚只觉得脚下突然一震。
萧博玉眯起眼，一愣。
只见远方突然冲来一片黑影！
数不清的灵兽，随即从山上奔腾而出！
“操。”萧博玉低声暗骂了一声，立即就反应过来这帮儒修在想什么了。
灵兽太多，山道又狭窄，眼见灵兽如同开了闸的山洪一般奔涌而下，萧博玉飞身一闪，险险落在一棵树上。
还没站稳，兽潮中其中一只野猪精，如有所觉，立即调头，飞蹬蹄子，猛冲向树干。
砰——
【稳了稳了，这波稳了】
“御”部儒修们喜笑颜开，这波肯定能拖上不少时间了。
不知不觉间，乔晚和萧博玉上山之路，也变成了六部弟子之间暗暗比拼互踩的机会。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们上山，不让多没排面！
不过，也不能太认真，否则人都给他们拦山下了，到时候山上就那么几个大熟人，多没劲啊。
中间这个度，要怎么把握还是个问题。
那现在……
御部大师姐，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面前这刚被人送上峰顶的留影玉球。
这一关，要怎么过呢？
看着猛撅蹄子往前撞的野猪，萧博玉下意识地放出灵弓，刚准备拈弓搭箭，忽而又停下了手。
这恐怕都是青阳书院、崇德古苑的御兽弟子养的灵兽，要真让他射死了，当时候不好收场，射死灵兽事小，要是得罪了物主，划不来。
想到这儿，萧博玉看了兽潮中的少年一样：“陆仙友可有解决的办法？”
乔晚环顾了四周一圈。
一个一个来，显然不现实，除非铺神识。
她参加三教论法会，目的很明确，不是冲着赢来的，只是为了变强！
变强，结识更多的少年才俊，与修真界最优秀的那一批年轻弟子结交。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往今来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想要变强，想要查找自己的缺漏，藏着掖着没有意义。
所以，这一路而来，乔晚没打算藏拙，不仅不藏拙，还要表现得比之前更好。
闭眼，神识开启！
疯狂运转的神识，层层往前铺展！
几乎在刹那之间，原本山道上还焦躁不安的灵兽们，纷纷一僵，一个接一个全都乖乖地趴了下来。
萧博玉惊讶地略微睁大了眼。
……
不到一息之间，“御”部团灭。
成功晋升为在最短时间内被端了场子的六部之一。
玉牌接连不断地亮起，接收到来自各部儒修们无情的嘲笑，御部大师姐，脸微妙地一僵。
疼……太特么疼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是书部了吧】
接收到来自同修们的视线，书部段成化欣欣然地站起，拱手：“就让我们书部去试一试这少年。”
唔——
前几天他刚好向甘师弟讨了一副字帖。
眼前浮现出少年常挂着荷包蛋眼泪的小可怜模样。
段成化从储物袋里抽出了那副字帖。
虽然修为废是废了点儿，但甘南小师弟那一手字，写得可尤其漂亮。
如果让那尾小白龙知道了，自己把他这字拿出来比试。
咳咳……
段成化低咳了两声，几乎可以预见出，青年眼泪汪汪“呜哇哇哇”急得面色通红的模样。
……
越过了“御”部继续往前，已经能看见利生峰峰顶。
拐个弯就是了。
萧博玉不由加快了脚步。
往前，一张书桌凭空出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桌上摆了一副字帖，和一套没动过的笔墨纸砚。
书部弟子微微一笑：“恭喜两位仙友通过了前面几关，这一关是‘书’字关。只要仙友写出的字，能胜过这字帖三四，就算仙友能过。”
儒修，字也可成杀招。
一手漂亮的字，其用处有点儿类似于“言灵”，字写得越好，发挥出来的力量就越大，再搭配上诗文，可谓不往不利，十分凶残。
萧博玉上前拿起桌上的字帖一看，心里一沉。
这字帖上的字，笔力矫健，一笔而下，如壮士拔剑，蛟龙在天，依稀能看出字帖主人之大气魄。
眼看萧博玉脸色不大好，陆辞仙迟迟没动作，书部儒修们个个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看吧，还是他们书部最佳！这不就拦下来了吗？
不是儒修，谁会闲着没事练字！
这一关，要过，但要怎么过？！
乔晚拿起字帖看了一眼，她前世也特地练过一段时间的字。
她的字，乔晚凭心而论，写得肯定不如经年累月一直在练字的儒生。
不过，神识突破元婴之后，就不一样了。
一闭眼，识海里那些看过的，练过的字帖历历在目。
略一沉思之后，乔晚铺纸研墨，悬腕提笔！
透过留影玉球，段成化和各部其他大弟子纷纷一愣，饶有兴趣地看着玉球上的影像。
少年面色沉静，下笔有力，一举一动，风姿翩翩。
光好看俊俏那没用，最主要的是能写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片刻之后，乔晚搁下了笔。
书部儒修诧异地凑上前一看，瞪圆了眼：“这是……”
这字体，他从来没看见过，有疏有密，工整严谨，骨气内含。
字写得虽然不如甘师弟，但这字体俨然已成一派。
乔晚：“这是一名叫欧阳询的大能所写出来的字体。”
书部儒修：“欧阳询？敢问仙友是何方人氏？”
乔晚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诌：“我来自海外天朝。”
书部儒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乔晚眼角，惊呼：“仙友你脸上怎么也有龙鳞！”
乔晚面色不改，神情严肃地解释：“我天朝子民，皆是龙的传人，所以眼角才会有龙鳞。”
书部儒修一呆，看着少年眼角龙鳞，有点儿怀疑人生。
真……真的吗？
天朝？
利生峰上各部大弟子们再次面面相觑，他们怎么没听说过海外还有这么一处仙家福地？
在继“御”部之后，书部也顺利倒下。
各大弟子都有点儿茫然。
不知道是哪个小儒修高呼了一声：“这才过了一炷香呢！”
一炷香！
各部大弟子，嘴角抽搐。
这才一烛香的功夫，就让他们上来了？
那他们这守山不就守得跟玩一样吗？！
虽然也确实是守着玩儿来着……
但就算是玩，这俩人过关的速度也太快，他们这六部的脸往哪儿搁？！
正当大弟子们纷纷捂脸，相对无言的时候，人群中一个青年师兄忽然揣着手站了起来，他脸上胡子没刮，唇角生了层淡青色的胡渣，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数部！！
数部的齐非道？！
段成化和其余大弟子一愣，他们竟然把数部给忘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没办法，数部的弟子，大多数时间都在闷头算算算。
“等等，”数部的齐非道师兄眨眨眼，露出抹促狭的笑意，“还有这最后一关。”
这前面花了多么多力气，到头来还不是要看他们数部的！
青年笑得太欠揍，射部弟子表示不服，冷笑：“你们数部话可别说得太满，到时候打脸。”
数部儒修们毫不相让，抬头：“怎么？不服气？”
“我们数部可是要探究这世间万物之玄妙！”
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找到全民修真的办法呢！
“不服气来做题啊！”
此言一出，杀伤力十足！
其余五部弟子一听，蔫了一大片。
这乱七八糟的，还真做不出来。
数部弟子们见状更得意了！
哼！颤抖吧，愚蠢的人类。╭(╯^╰)╮
论拖时间，谁能比得上他们数部拖时间！
随着乔晚一路往上爬，守山弟子们之间玉牌的消息也刷得飞快。
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峰顶了！
如果说这一路而来不过是闹着玩儿，利生峰顶，才是三教青年才俊之间真正的较量。
乔晚和萧博玉刚走上峰顶，峰顶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修士，从单纯地拼嘴炮，到打得地动山摇，剑气乱飞。不远处还有一群白衣儒生和头戴道冠的道士们，正蹲在一块儿不知道干什么。
但还没往前多踏出一步，果然就被一抹人影给拦住了，来人从蹲着的人群中冒出个头来，笑容憨态可掬：“两位仙友请留步，这还有最后一关。”
“最后一关……”萧博玉反问：“这位仙友是数部弟子？”
数部弟子们拦人的时候，其余各部全都透过留影像屏声静气地看。
“我们数部也不特地出题了。”青年儒修往前走了两步，示意乔晚和萧博玉跟上，伸手往人群围着的那一小块儿地一指。
只见地上铺了一张大纸，纸上写了几行大字。
“这题，是我数部一位齐姓师兄摆下的，就摆在峰顶等着人来解，两位仙友若是能在一烛香的时间内解出来，那这‘君子六艺’的考验，可就算全通过了。”
一烛香之内！
萧博玉快步走上前。
乔晚也跟着走上前看了一眼，嘴角一抽。
不是……
这题看起来，未免也太亲切了，让她一瞬间就回忆起了她那个前世。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一个普普通通的清纯女大学生，竟然会一路成长为杀人不眨眼的真?女魔头。
乔晚面无表情。
题目用语十分之文绉绉，但翻译过来，大致讲的是，有一位大能，养了两只长生不老的乌龟，一个叫乌乌，一个叫龟龟，现在开始各自沿着一条直线爬行，乌乌第一炷香能向前爬1丈，第二烛香能向前爬12丈，第三炷香能向前爬行12 ^2丈，以此类推（第n炷香，向前爬12 ^n-1丈）龟龟第n烛香向前爬行1n丈。问乌乌和龟龟，最终能向前爬多远。
不过看了一眼，萧博玉就觉得脑仁突突一跳。
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他妈知道这两只乌龟能爬多远。
萧博玉：“陆仙友可能解出来？”
“怎么样？能行吗？”
乔晚还没张口回答，耳畔传来了一儒一道一佛，三个青年的声音。
儒修：“呵，要是这俩能在一烛香的时间里解出来，我倒立拉稀！”
佛修针锋相对：“要是这两位施主能解出来，小僧吞粪自尽。”
道士毫不相让：“你这算什么，他俩要是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解出来，我后空翻拉稀！”
乔晚一愣，内心吐槽欲井喷般涌现：三位大兄弟，你们何苦互相伤害！！！

第91章 小乔要努力变强
不管怎么样，反正都不能输给这个酸儒、妖道和秃驴！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三教弟子互不相让！
乔晚：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你们还要比啊！
儒修：“少说废话，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再不解可就来不及了。”
透过留影玉球窥屏的大弟子们，整齐划一地搓了搓下巴。
数部的齐非道灿然一笑，露出一口光亮的白牙，目光如炬地看着留影球。
到底能不能解出来……但愿这少年不要让他失望啊。
如果神识没突破元婴，乔晚还不一定能解出来，但突破元婴之后，识海里曾经学过的数学公式清晰可见。
乌乌其实就是一道等比数列求和，至于龟龟，是调和数列。
少年低垂着眼皮，不慌不忙地问数部弟子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
不管能不能做出来，至少这临危不惧，八风不动的架势倒是有了，花样拉稀三人组突然觉得心跳得好像有点儿快。
四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少年挽袖提笔，刚落下几个字，立即就有数部弟子皱起了眉。
这一串鬼画符是个什么玩意儿。
齐非道好奇地睁大了眼，伸手指了指圆滚滚的玉球，戳了戳玉球中乔晚的脑门。
“怎么样？能做出来吗？”
“若是做不出来，这利生峰顶可上不得了啊。”
乔晚淡定地列了个公式直接套了进去。
开玩笑，怎么能让你们看扁了我们天朝大学生的风姿。
手上运笔如飞，算完直接将纸递给了面前的数部弟子。
“怎么样？是对的吗？”
拦路的数部弟子一愣，这么快？
狐疑地看向了手里的纸。
这……
拦路弟子睁大了眼。
“答案就是乌乌大约能爬2丈，至于龟龟。”顶着面前所有人狐疑的目光，乔晚淡定地回答。
龟龟可就厉害了。
乔晚神情严肃：“龟龟将走向无穷深渊！”
无穷深渊是个什么鬼！！
这就是他算出来的答案？！
正当众人一脸懵逼之时，原本岔开大腿坐着的齐非道突然一拍大腿，从地上一跃而起，击掌赞叹了一声，双目晶亮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善！”
没错！龟龟最终将走向天涯海角，走向无穷的深渊！
一撩袍角，直奔“数”字关关卡，青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快！这也太快了！
本来这题，就是随手摆出来拖延时间的，没想到面前这少年竟然真能算出来！不仅能算出来，还能算得这么快！
“齐师兄？！”
青年就像一阵风，踩着破烂的草鞋，不知道从哪个旮沓里吹来的，顿时惊呆了一众儒生。
齐非道恍若未觉地看了一眼乔晚，接过了数部弟子手里那张纸，扫了一眼。
确实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符号，但最后求出来的答案是对的。
求知若渴的齐非道，捧着纸不耻下问：“这位小仙友，你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可都是为了求解这答案所作的？”
一旁数部弟子目瞪口呆。
齐非道师兄竟然低头问人了！语气竟然还这么谦逊有礼！要知道作为数部首席大弟子，齐非道虽然看起来不拘小节，笑容爽朗，但心底那叫一个傲啊！就没怎么看他低过头！
这符号可就厉害了。
乔晚彬彬有礼地拱手：“这符号说来话长，要是师兄愿意听，有机会某再讲给师兄听。”
齐非道抬起眼，嘴角微翘，打量了乔晚一眼。
嚯，这是仗着自己有资本了。
不过就算这样，齐非道脸上也没露出任何不悦之色。
怎么说呢。
他有预感，这“鬼画符”，这少年脑子里装的东西，都有可能给数部带来新气象。
青年摩拳擦掌，简直恨不得撬开这少年脑壳，在乔晚识海里自由翱翔。
摸了摸这纸上的“鬼画符”，齐非道心中舒畅，忍不住抚掌赞叹。
善！大善！
不止山峰上的儒生们惊悚了，围观玉球的各部大弟子也惊悚了。
齐非道这个人，为人太挑，但只要入了他的眼，那就是哥俩好，转眼，青年已经自来熟地搭上了乔晚肩膀，左手握拳在乔晚胸口砸了一下，十分亲切地咧嘴一笑：“行！有时间就来崇德古苑找师兄。”
青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来，一口白牙蹭蹭发亮，看着少年那叫一个“喜爱”。
要是真能给他们数部带来新气象。
到时候看这五部还怎么打得过他们数部！
数字多美妙，数字就是这世上大道，每一次精准测量之后的出招，出招时角度细微的变化，都能造成完全不同的效果！
齐非道微微一笑。
看来这次利生峰小论法他还真来对了。
乔晚看着面前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青年，脑子里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用一个公式换一个招式，这买卖，面前的道友愿不愿意做。
想着想着，乔晚眼一瞥，视线正好对上了刚刚花样拉稀三人组。
面前的倒立拉稀、吞粪自尽和后空翻拉稀三人组，嘴角齐齐一抽。
利生峰的上的三教子弟，大多年轻，正是飞扬跳脱，满嘴跑火车的年纪。
叫他们嘴贱！！
所以他们之前为什么连拉稀这种事也要比啊！
想到这儿，道修和佛修整齐划一地瞪了儒修一眼。
“都是你的锅！你先！”
儒修小青年默默捂脸。
叫他嘴贱！
“你们儒修不都讲究君子重诺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眼看自家小辈被欺负，齐非道漫不经心地一笑：“倒立拉稀可就算了，这大光明殿的地界，收敛点儿。”
“在妙法尊者家门口拉稀，这事儿要让尊者知道了，你师兄可救不了你们啊。”
想到在妙法尊者家门口拉稀的美妙画面，花样拉稀三人组齐齐一个哆嗦，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乔晚。
六只大眼睛，明亮有神！
乔晚沉声，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峰顶：“我能上去了吗？”
六只大眼睛，泫然欲泣，盛满了感激。
一想到这差点“吞粪自尽”、“倒立拉稀”、“后空翻拉稀”的下场，三人组纷纷有点儿后怕，内心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句感叹。
三教之争，果然风起云涌，步步杀机啊……
齐非道微微一笑，眨了眨眼，行了一礼：“请仙友移步上前。”
这时候，目光才落到了萧博玉身上，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儿还站了个。
“咦，萧道友也来了利生峰？”
一直被遗忘到现在的萧博玉：“……齐非道。”
“萧道友要是想上利生峰，知会一声守山弟子就是了。”青年笑道，“何必这么麻烦。”
说着，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多玉花，“啪”一声，拍到了萧博玉肩膀上。
在场十多人，几乎每个人肩膀上都有朵玉花，给萧博玉拍完，齐非道并没有往乔晚肩膀上拍玉花的意思，而是哥俩好地搭着乔晚肩膀，一齐走上了利生峰。
虽然上了利生峰顶，但不代表就能被这帮傲气的青年才俊们所接纳承认，这玉花，恐怕就是他们这小圈子身份象征。
崇德古苑的齐非道，竟然搭着个陌生少年的肩膀，一起同游利生峰，并且看着乔晚的眼神还十分之灼热，这大概就是那“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的火辣辣目光。
往前一步，这才是利生峰顶。
山风呼啸而过，脚下踩着陡峭的山峰，四周缭绕的云雾好像触手可及，乔晚心情也有些激荡。
从昆山，到岑府，再从岑府到大光明殿。
看着眼前这一幕，乔晚抿唇。
她终于堂堂正正走到了人面前。
不是所有的三教才俊都来到了利生峰顶，但利生峰顶上大多数人，都是崇德古苑、青阳书院等教派的好苗苗、优等生，都是这次论法会中的佼佼者！
过了“君子六艺”，解了齐非道那道题又怎么样。
眼看着乔晚和齐非道并肩上了峰顶，众优等生们漫不经心地想，虽然他们短暂地被震惊了那么一下，但那“君子六艺”本来就是游戏之作，专门用来堵那些“闲人庸才”的，震惊之后，还是该干嘛干嘛，全然没有上去结交的意思。
将峰顶上所有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乔晚默默鼓起脸。
没关系。
她会靠着自己力量，一步一步往上爬，迟早会得到其他人的承认。
我加油我能行，乔晚心中默默呐喊。
小乔，要努力变强！
殊不知，在豪情冲天的乔晚眼里，已经成了刷怪练级小BOSS的众心高气傲三教弟子们，莫名感到脊背一凉。
被齐非道领着一路往前，乔晚看到了一个阵盘，摆在松树下，四四方方，宽约有一丈多，长约两长。
阵盘上，一儒一道对坐，正在论法！
每说一句，只见阵盘上光芒打坐，随即升腾出一片变化无定的虚影来。
虚影里，赫然是阵盘上对坐着的两个青年。
与现实不太一样的是，这两个青年正在虚影里打架，打得还十分之激烈。
眼见乔晚的目光落在阵盘上，齐非道笑道：“这是我数部做的阵盘，随手摆了一个在这儿供人切磋比试。”
“叫‘唇枪舌剑’阵。”
乔晚一愣。
齐非道腾出一只手，伸手一指：“这阵盘能交感天地灵气之变化，你要是好奇。”
看着乔晚，齐非道露齿一笑，眼里有几分探究也有几分好奇：“不如上前试一试？”
正说着，一个青衫少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露出个挑衅的笑：“陆仙友要上来试试吗？”
这阵盘一启动，就像构建出了个虚拟的空间，在“唇枪舌剑阵”里面论法，不会伤及现实，不过这也不代表在这里面受伤就没关系，在阵盘里受伤，伤得主要是神识，是精神力摧残。
所以这阵盘虽然被数部研发出来了，但各部的弟子们平常修行的时候却很少用，主要拿来论法。
那正好。
乔晚盯着那青年挑衅高傲的笑容，看了片刻，席地而坐，接受了来自对方的挑战。
她最不怕的就是精神力！
一坐上去，就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充沛的灵气从阵盘之中“轰”一声喷涌而出。
整个视野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不再有利生峰，也不再有利生峰上的人群，“唇枪舌剑”阵，一瞬间好像盘旋变大，渐渐地化为了天，化为了地，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空荡荡的大地之间，只剩下她和那名叫方凌青的青年两人，相隔数丈之远。
一眨眼的功夫，利生峰顶再掀波澜！
齐非道的声音在耳畔隐隐约约响起。
“小心呐陆仙友，这‘唇枪舌剑’阵可险得很！”
话音刚落，方凌青口诵了一句“驱雷驭电”的诗句。
轰隆——
轰隆——
数道天雷砸在距乔晚几步之遥外，爆开一朵朵紫色的火花！
眨眼之间，方凌青已经指挥着无数雷电，冲到了乔晚面前。
儒修口中，诗词意象都化作夺人性命的杀器。
在这阵盘之上，拼的是修为，是武力，也拼的是才学！
唇枪舌剑……唇枪舌剑……
最快捷有效的破阵之法，就是用唇枪对舌剑。
一言以蔽之，就是……
嘴炮！
乔晚：“齐师兄，这阵盘你到时候能送我一个吗？”
齐非道：“嗯？你想要？”
乔晚往后一跃，躲开了一道天雷：“嗯。”
她神识强悍，暂时不用担心受伤，这阵盘简直就是替她量身定制的最好的修炼场。
乔晚心里盘算，到时候，就能让她本体和小号在这里面打架，补缺查漏。
齐非道思索了一会儿：“要送你一个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东西也不是白送的。”
青年嗓音含了点儿促狭之意：“这样吧，要是你能闯过这几关，我就把这阵盘送你怎么样？”
眼见留影玉球上再起变化，顿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六部弟子一起凑了上来围观。
“能赢吗？”御部的大弟子解红丹问。
礼师兄摸了摸下巴，果断地下了个评语：“我觉得玄。”
乐部弟子宋催雪微微一笑，长长的衣袖在地上曳过，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坐着，看着留影玉球。
少年不卑不亢，不骄不矜，倒是个沉稳的性子。
前面几届三教论法会，打到最后，基本上还是那几张熟面孔，今年这次论法会似乎来了不少新人？
如果人人都像面前的少年一样，那这次论法会可就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泠泠的女声。
“在看什么？”
宋催雪惊讶地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微冷的双眼。
回头一看，只见一对青年男女并肩站立。
女修，云鬓雾鬟，姿容堪称绝色。
男修，背负蓝色巨剑，端正沉稳。
宋催雪赶紧起身行礼：“孟师兄，白师姐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两人，正是素有崇德古苑，大师兄与大师姐之称的，孟沧浪和白珊湖。
白珊湖没看宋催雪，目光落在玉球上。
倒是孟沧浪，轻轻颌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宋催雪目光越过两人身后，看向了背负玄铁长剑的青年，更加震惊。
“谢……道友？！”
“诶！”跟在谢行止身后的小道童，瞥见留影玉球，低呼了一声。
留影玉球上，倒映出来的白衣少年，那不正是刚刚在“乐”字关被拦下的那个吗？！
刚刚师兄可是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察觉到谢行止的目光落在留影玉球上，宋催雪看了眼面前神情疏淡的孤剑，笑道：“谢道友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几个同修刚看上的个散修。”
“就目前来看，倒算个不错的新人。”
一个散修，一个新人来参加三教论法会。
为的是什么，简直不用多说。
不过是为了修行，为了扬名！
但三教论法会，可不是像闯这游戏之作的“六部”关这么简单。
想扬名？
宋催雪忍不住看了看面前这并肩而立的三人。
只要这些强到令人汗颜的“妖怪”还在，三教论法会不过就是这些“妖怪”们的主场。
几个交手的功夫，方凌青再口诵“飞花”之词。
天地之间，飘起了乱红。
满目的红。
飞花翩翩。
乔晚拔出剑，一剑劈碎了面前锐能割喉的“飞花”。
转眼之间，飞花再度聚拢。
乔晚一边躲，一边盘算着破解的办法。
眼看着虚影里被方凌青追着打的陆辞仙，“御”部师姐解红丹，皱了皱眉。
这……简直毫无还手之力啊。
“来来来。”齐非道随地一坐，招招手，吆喝：“买定离手了啊。”
“赌是方师弟赢，还是这位陆仙友赢。”
赌局几乎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
三教弟子们眼睛眨也没眨，果断下了注，几乎就没压乔晚这边儿的。
解了数部这些题算啥，阵盘上才见真章。
阵盘外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乔晚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被心高气傲的优等生小圈子无意识地排挤，乔晚内心十分平静，平静地提剑再度冲了上去。
既然这样！那就让这些弟子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德智体美劳，文理科全面发展，不偏科的天朝好学生！
当然不是抄古人的诗！

第92章 利生峰上论法！
儒修可借诗词歌赋中的灵气为自己所用。
如果想赢，大可以借古人的诗词歌赋胜过方凌青。但借别人的到底不如自己做的，只有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参加论法会，本来就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锻炼自己，为了和这些尖子生优等生切磋，为了变强。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乔晚提剑直上。
利生峰上的三教弟子，代表着修真界这一年轻辈分中的中上水平，是再合适不过的检验自己实力的标杆。
她想看看，在补好筋脉之后，这段时间以来，她到底有没有成长进步，亦或者是成长了多少，和他们相比，自己还有多少差距。
或许是因为在昆山的时候，培养出了一颗强大扛造的心脏，说实话，被优等生小圈子排挤，乔晚一点儿都不在乎。
在她眼里，方凌青就是那头顶个红名的，闪闪发光的小boss。
利生峰上的三教弟子，做梦也不会想到，乔晚已经完全把他们当成了刷怪练级的工具，当成了测输出的木桩。
青年嗓音清朗，每念一句，诗词中的意象顿时就化为了杀招。
乔晚横剑一边打一边也在念诗。
不过念出口的诗句听上去格外耳熟。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
解红丹嘴角抽搐。
这是方凌青刚刚念出来的诗吧？
方凌青每念一句，乔晚就沉声复制一句。
漫天飞花，也掀起了一道花瀑，冲着方凌青拍了过去。
不抄古人的诗，抄今人的诗！而且是抄敌人的诗！
利生峰上观战的所有人脸部表情集体漂移了一下。
还有这种骚操作？！
大家都是修士，平常打过的架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当然也碰上过会直接复制对方诗词的，但没人会在这论法会上去复制别人的诗词。
主要是儒修嘛，大多都自负才学，谁会愿意去念别人的诗！
而现在……少年的所作所为……
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诗词被复制，方凌青一愣，节奏顿时被打乱！
剑光穿过漫天花雨，直奔青年而来。
方凌青暗暗咬碎了一口牙，不要脸！
将方凌青的反应尽收眼底，乔晚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
不懂得灵活变通，傻了吧。
剑光变招不定，下手却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快！
好快！
虽然少年修为不过筑基，但体术和武技，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等方凌青节奏一被打乱，快速抢占主动权。
身形和剑光交织，看得人赏心悦目，心生赞叹。
好歹是得到过妖界妖皇亲自指导，乔晚这优势就在这身武技上了。这一身武技，在同辈人之中，怎么说都算得上不错。
将地上的灵石拢了拢，齐非道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三教弟子，忍不住抱胸笑了一下。
这打架嘛，鬼才讲究那些有的没的，招式好用就行。
真到了战场上，难道还能要求敌人，只用这个招，那个招不许用不成。
这也是他齐非道的行事准则。
也因此，放荡不羁，实用主义的数部，一直被其余穿戴得整整齐齐，人模狗样的五部瞧不起。
眼看方凌青表情不太妙，齐非道搓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继续留意着阵盘上的变化。
玉球外面的六部大弟子们震惊程度不亚于其他三教弟子。
“这……”宋催雪砸吧砸吧嘴，“就算这样，那赢也赢不了啊。”
这样做，无非就在拖延时间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少年身上，全都想看看乔晚她究竟想干点儿什么。
“与人决战，本来就没有招式高下之分。”
清澈柔和的嗓音响起。
宋催雪一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修。
白珊湖姿容如冰赛雪，衣袂无风自动，目光落在玉球上，语气淡淡。
大师姐……白珊湖大师姐，竟然承认了，承认了陆辞仙这行招方式。
如果单看实力，宋催雪掰着手指头算算。
大师姐白珊湖的修为还在师兄孟沧浪之上。
能得大师姐承认可不容易啊。
不过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大师姐最重视实用，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这叫陆辞仙的少年做事风格和大师姐酷肖，能得白师姐这一声认可，也不算奇怪。
不过……
大师姐观战的时候，谢行止老看着大师姐干什么？
察觉到谢行止的视线，总默默地落在白珊湖身上。
宋催雪警惕地看了眼谢行止。
方凌青自负也是崇德古苑“仁义礼智信”中，“礼”字辈的弟子。
虽然没乔晚短暂地打乱了节奏之后，很快又调整了回来，再去争夺主动权！
一边忙着扳回优势，一边没忘开口嘴炮：“怎么，陆仙友不擅诗词？”
“其实无需自己做诗，口诵也行。”
啪！啪！
这每一句，简直明晃晃地把乔晚的脸往地上踩。
乔晚充耳不闻，黑漆漆的眼里只倒映着一个方凌青！
儒修打架的时候，那都是脚下站定，口诵诗词华章，短短几个字，就能破百兵，看上去十分之优雅从容，但少年的动作太快了，迅速打乱了方凌青的步伐，拉快了整场战斗的节奏。
主动权一丢，想抢回来就难了！
阵盘中的少年，好像也没有要赢的想法，横剑和方凌青周旋个不停，就是没下什么重手和死手。
看起来……怎么怪像在修炼？
不对，这就是修炼！！
陆辞仙在拿方凌青当陪练！
原本还有点儿微妙优越感的优等生们，纷纷错愕，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只感觉脸上像被打了个大耳刮子。
疼。
看不起人是吧？
别人根本不在乎，不仅不在话，还把你们当木桩给打得团团转。
在乔晚这迅疾凌厉的攻势之下，方凌青也有点儿恼了，抬手一挡——
砰！
手臂相撞。
乔晚面无表情地往后一步跳开。
一阵剧痛袭来，被乔晚这么一胳膊肘直接撞麻了半只手臂。
“体修？”方凌青皱眉，强忍疼痛，脚下再度踏开半步。
“不念诗，辩论也无妨。”
方凌青抬眼，目光死死地盯着乔晚：“我见仙友身负莲花卍字纹，敢问仙友什么是佛？”
什么是佛？
复制他的诗是吧？！
那他现在不念诗了，来辩论！！
此时此刻，大光明殿。
和方凌青交手的同一时间，作为本体，乔晚理所应当地能感知到利生峰上发生了什么，这就像切个大号小号一样方便。
而面前的佛者明显也十分清楚利生峰上的争端。
别忘了她小号卍字莲花纹上，还留着对方一缕神识。
佛者的目光很平静，平静中透着那么一丝威严，和面无表情检查学生作业的老师，有异曲同工之妙。
梦境里，日日夜夜的说法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就看现在了。
乔晚脑门滑下一滴冷汗。
什么是佛……
这个问题，必须要好好回答。
精神重新集中到小号身上，乔晚看了眼方凌青：“你就是佛。”
话音刚落，一座金灿灿的，慈悲温和的佛像虚影，从乔晚身后缓缓升起，朝着方凌青压了过去！
“心就是佛？”方凌青毫不畏惧，冷笑，“仙友就会这老生常谈的一套吗？”
佛像动作一停，方凌青这边儿再掀狂澜，势头猖狂地又一次压了乔晚半截！
趁你病要你命，方凌青语速飞快，打蛇随棍上：“我问你，心就是佛，那究竟哪个是佛？！你们这修佛的，口中的佛到底是哪个？！”
唇枪舌剑，这才真正展开！
手上腿上，迅速相撞又分开，打了个不分你我。
而嘴上功夫，也毫不相让，你来我往。
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忍不住屏声静气。
乔晚镇静抬眼：“那我也问仙友一个问题，哪个不是佛？”
哪个不是佛？
方凌青攻势一顿，脑海中突然空白一片。
哪个不是佛？
一直沉默观战的孟沧浪，双目微睁，一瞬错愕。
飞花，刹那之间化作重重佛影，
天雷，刹那之间化作了重重佛影。
漫天佛影，纷纷而落。
四四方方的阵盘之上，佛光大作。
一剑伴随佛光，快准狠地刺入了方凌青肩头。
只要心中有佛，处处都是佛。
不论是天雷，还是飞花。
不论从方凌青口中念出的什么，处处皆是佛！
胜负，几乎毫无悬念。
用处处皆是佛，对阵这诗文中的杀机……
利生峰上，玉球内外，所有人为之一震！
谢行止垂在袖子里的手一动，在小道童惊恐的目光中，再一次沉声：“好。”
暗合三教之意算不了什么，能真正融会贯通，化为自己所用，才算是真正的儒释道三修！
一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乔晚揩去剑上的鲜血。
铛——
曲指弹剑，剑音清脆。
乔晚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眼前不可置信，失魂落魄的方凌青。
傻逼了吧？没和人在学校里撕过逼，偷换过概念吧？
方凌青瞪圆了眼，又羞又怒，还想再攻！
就在这时候，一抹身影抢先飞入了阵盘之中。
乔晚抬眼一看。
只看到了一抹欺霜赛雪的白。
另一道身影紧蹑而上。
肩披着披帛的女修，宛若仙子一样，缓缓而降，一抬手，轻飘飘地就化解了青年的攻势。
方凌青一个急刹车。
小脸一白，一脸紧张：“表……师姐……”
还没说出口的话，在白珊湖一个侧目中，戛然而止。
白珊湖拦住了方凌青的动作。
齐非道拦住了乔晚的出招。
轰——
灵力的波动，以青年为圆心，向四周猛地震荡开。
齐非道横在了两人中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乔晚的攻势，笑道：“切磋比试，不必伤了和气。”
乔晚目光落在了不修边幅的青年身上。
为了拦她和方凌青，齐非道明显也做了防备，全身上下防得滴水不漏，一双眼落在人身上，就像能看穿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和错漏，精准分析。
这就是数部的修士吗？
古往今来，只要和数字扯上关系的，果然就是个大?杀?器。
齐非道很强。
和伽婴带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在伽婴的威压之下，做什么都像蚍蜉撼树。
但眼前的儒修不一样。
虽然比方凌青强，也比她强出数倍，但这种强带给乔晚的感觉，是能超越的，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也能达到齐非道这个地步！
不过现在她还打不过。
本来就不是生死决斗，乔晚也不啰嗦，干脆利落地收了佛光。
佛光一散，片片能割喉的飞花又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白珊湖抬袖一卷，没想到还是有瓣不长眼的落花，想往美人脸上落。
白珊湖还没出手，两道影子已经抢先冲了出去。
一道是剑光。
谢行止身后的玄铁剑出鞘，一抹剑光快速劈向了落花。
另一道，是佛光。
乔晚还没来得及全收回去的佛光，由于就在阵盘里，离白珊湖更近，也更快一步。
金灿灿的小佛像，结跏趺坐，手上捏了个说法印，刚好将那一片落花稳稳地接在了手掌中，赶在了剑光之前，落到了女修面前。
迅疾的剑光，慢了一步，被佛像给一屁股挤出了美人面前。
古时候有借花献佛，现在有借佛献花。
金佛献花。
何等浪漫。
白珊湖一愣，就算冷清冷心如她，也忍不住抬眼望乔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丰姿挺秀，漱冰濯雪。
女人更是欺霜赛雪一般。
两人神情如出一辙的沉稳淡漠，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一眼相望，四目相对。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离谢行止最近的六部大弟子们，率先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剑光被一屁股挤了出去。
男人眉头一皱，四周简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宋催雪浑身一抖。
他自诩风流，鼻子能精准地闻出来八卦的气息，眼睛也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点儿奸情。
曾经有过六段情缘的孤剑谢行止，好像，似乎，对自家大师姐有那么点淡淡的好感。
那这少年……
他们没看错的话，这少年是在向白师姐献殷勤吧？是在向谢行止看中的姑娘在献殷勤吧？
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抢孤剑谢行止的女人！
宋催雪一愣，只觉得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差点儿失态地往前一扑。
擦！情敌！

第93章 十日之约
可惜宋催雪毕竟还是太小看了谢行止。
虽然谢行止是个拿了起点龙傲天剧本的挂逼，有过六段情缘，且情缘走的都是那肤白貌美，雍容华贵，颜值、家世、武力都能打得那一卦，但这不代表着谢行止他是个恋爱脑。
孤剑谢行止，在不仅在与人相处上有点儿缺心眼，在感情上也十分之单纯。
单纯到——
渣。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抽手的时候比谁都利落。
他确实对白珊湖有些好感，但也不至于和乔晚计较。
男人目光落在玉球上，看着玉球中倒映出来的身影。
陆辞仙虽然对儒释道颇有点儿自己的见解，但实力还是太弱。
简而言之，就是，弱到根本不配被谢行止放在眼里。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故而，谢行止也不认为白珊湖会看上陆辞仙。
修士命长，给这少年机会，说不定陆辞仙终有一天能成长到他这个地步。
谢行止眸光一扫。
但现在，还太早。
更何况，等陆辞仙成长到他现在这个地步的时候，他的修为也必将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
他们之间的差距，还是犹如天堑！
谢行止傲然地想。
这当然不是因为心里那点儿微妙的不舒服！
这只是实话！
他十三岁入道，十四岁开道域，十八岁筑基，在修行这条路上，他有这个狂傲的资本。
“谢道友怎么看？”
留意到谢行止目光的停顿，一直沉默观战的孟沧浪，破天荒地终于开了口。
谢行止和陆辟寒，虽然被并称为道门的孤剑和病剑，但背负巨剑，一举一动十分老成的孟沧浪，也有儒门沧浪剑之称。
和都有那么点儿傲气的谢行止、陆辟寒相比，孟沧浪更加温和，或者说，锋芒内敛，气势不招摇不逼人。
“武技不错。”谢行止看着玉球上的少年，沉声回答，“但疏漏颇多，‘仁义礼智信’，或许能排得上‘礼’字辈，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谢行止和孟沧浪的话没避着任何一个人。
听到这俩的议论，宋催雪看向乔晚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早早就被孟师兄和谢道友注意到，这少年儒生也不知道是幸与不幸。
……
结跏趺坐，手结法印的佛像，捧着一瓣落花，缓缓落到了女人面前。
白珊湖短暂地愣了一秒之后，退出了阵盘。
在距离乔晚几丈之外站定了，颌首淡淡：“多谢。”
她性格本来就疏淡，能得一句“多谢”已经十分难能可贵。
乔晚摇摇头：“举手之劳，仙子不必客气。”
这么美的脸，要是被花瓣划伤了。
乔晚想，她也会心痛的！
少年语气不卑不亢，眼神也十分之平淡。
看得白珊湖心里又是一愣。
她的姿色，在修真界算不上顶尖，却也不落于她生平所见的任何一个女修。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连孤剑谢行止也没能免俗地多看了一眼，但“陆辞仙”眼里毫无惊艳之色，平平常常地就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女修。
眼前这少年，并非好色之徒。
白珊湖看不上谢行止，主要还是因为她看不上谢行止的性格。
两人如出一辙的冷傲，再加上谢行止有六段情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多看了她一眼，白珊湖就更看不上了。
看着乔晚，白珊湖心里微微一动，冒出了点儿淡淡的好感，不过这好感中还夹杂了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大抵是因为美人嘛，总有那么点儿自负和别扭。
由于长得美能打，一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被这么忽略……的的确确还是头一回。
瞥了乔晚一眼，白珊湖突然转身看向了齐非道：“拿来。”
齐非道一愣，过了一秒，才意识到白珊湖指的到底是什么。
玉花。
都到了这地步，这玉花确实是不好不给了。就算白珊湖不主动提，他这袖子里的玉花拿着也烫手，早晚是要往乔晚胸口拍上去的。
齐非道微微一笑，爽快地摸出了玉花，递给了白珊湖。
女人接过玉花，丢到了乔晚怀里，然后朝她略一颌首。
目光依然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但这代表承认！
利生峰上一片哗然。
白珊瑚竟然将玉花亲手交给了面前这少年！
这就意味着陆辞仙这货得到了，白珊湖的承认！
白珊湖是谁？！那可是崇德古苑的大师姐，响当当的暴力冷美人，就连谢行止在白珊湖这儿都没讨得了好，她竟然亲自把玉花给了陆辞仙。
脸上汇聚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握在手里的这朵玉花，热得有点儿发烫。
乔晚把玉花揣进了胸口，贴身放着，郑重抬眼：“多谢仙子，我会妥善保管的。”
白珊湖看了她一眼，隔了一会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嗯”，就已经足够让崇德古苑的弟子们，齐齐一个哆嗦。
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大师姐这么有耐心！
孟沧浪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儿的谢行止。
男人紧紧抿着唇，不错眼地看着玉球中这一男一女。
不和陆辞仙计较才怪！
谢道友明显还是在意的，孟沧浪稍微感到了那么点儿错愕，又微妙地升腾出了点儿同情。
有了崇德古苑大师姐白珊湖的亲口承认，就算峰顶上的这些恃才傲物的尖子生们再有什么不满，也都默默噤了声儿。
刚刚陆辞仙的表现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开局不要脸了点儿，但这“处处皆佛”的破局，实在是出人意料。
就这样，过了君子六艺之后，乔晚总算获得了这批尖子生们的承认！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被白珊湖拎着轻飘飘地退出了阵盘，又眼睁睁看着白珊湖亲手把玉花给了乔晚，方凌青看着乔晚脸色复杂。
风光都是他的！而他方凌青好歹也是“礼”字辈的弟子！就这么被人当众给下了面子！
方凌青脸上火辣辣一片，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利生峰上其他人的反应。
一想到这众人目光就倍感焦躁。
“我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方凌青抬眼，目光直射乔晚，“但仙友开场诚心抄我诗文！是否胜之不武！！须知道，修炼要先修心！！”
这话就说得十分诛心了。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乔晚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服吗？”
这一架，说实话乔晚打得并不满意，她现在迫切需要练级，和人打架切磋，就算方凌青当场再下战书，乔晚也会接！
“不服，我们再打一场。”
少年目光平静无波，脸上表情根本就没变化，简直就像在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方凌青被气得直接炸毛，差点吐血！
这……这这这简直就像蔑视。
你看不起谁啊？！
啊？！你这幅样子摆给谁看呢？！
被乔晚这态度给激出了点儿少年血性，方凌青差点当场蹦起来。
白珊湖一个淡淡的眼神。
又“刷”——
给摁下去了。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一拂袖，恢复了儒修的气度，同样冷声：“打一场？仙友想怎么打？”
乔晚：“我都没问题，什么时候打，要怎么打，由你来订。”
方凌青差点又被气出了一口血。
“那好！十日之后，就是论法会报名之时，到时候，鸠月山花座峰下，三教弟子云集。”
“不知道仙友愿不愿意，在那天和我比上这么一场！”
“谁要是输了，谁就自行退出参加这次论法会！”
这也赌太大了！！
还在围观玉球的六部大弟子纷纷抬眼。
齐非道脸上笑意收敛了点儿，“凌青，你不一直想参加这次论法会吗？真要赌这么大？”
方凌青却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盯着乔晚，目光灼灼：“敢问仙友，愿不愿意和我赌上这么一场。”
乔晚握紧了剑，没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利生峰上，小号风光无限，乔晚本体就不怎么美妙了。
嘴贱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大光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正在缓缓流动，乔晚看了眼身前变了脸色的妙法，五雷轰顶，下意识地抬手：“尊者明鉴！晚辈不是故意的！
当着佛门巨擘的面，用佛光撩妹撩妹还约架，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打佛门的脸！
妙法眉眼凌厉：“你还知道错？！我还以为你早就将我说过的话抛之脑后！”
乔晚嘴角一抽。
虽然我撩妹约架喝酒，但我真的是个好姑娘。
妙法：“我看你如今要如何自处！”
乔晚：“晚辈一定会好好修习，不会让前辈失望的。”
“你以为你是在替我修习？你修习不修习，与我何干？！”
乔晚默默吐槽：这话越来越像她爸了啊！！
佛者柳眉倒竖，冷哼一声，摔门离开。
乔晚瞪着栏杆看了一会儿，默默闭上眼，从识海里抽出了个小册子。
自从突破元婴之后，她就不用自己动笔记了。
她现在的长处有锻体、武技和神识。
还有那本道书。
想到和方凌青的十日之约，乔晚摊开道书，比照着修炼道书上的内容，盘腿开始修炼。
这本道书是那位前辈精心给他妹子打造，书里的内容十分适合她，讲得也十分透彻细致，就差没手把手教。
这位前辈……一定是个温柔耐心的好人。
就这么打坐修习了一个时辰之后，乔晚合上道书，长舒了一口气，略微放松了一刻。
但就是这一刻，魔气再度趁虚而入！
不好！
披小号玩得太浪，差点忘了还有魔气这回事。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再一抬眼，眼前顿时一片昏暗，意识也在随之远去！
魔焰冲天而起！
少女魔气冲天，眼神冰冷。
入魔之后，连日以来，每天，乔晚都在用身体撞牢门，就算被撞得一身血，还是拼了命地继续去撞。
牢门的封印，终于在今天松动了。
一脚踹开血迹斑斑的栏杆，乔晚越狱了！
地牢里恶徒见状纷纷瞪眼：“诶，带老子一个！！”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晚一个跃身的功夫，消失在了长长的甬道里。
不过这越狱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还没冲出地牢，就被大光明殿里的妙法感知到，一道佛光给轰了回去。
佛者蓝色长发随风而舞，表情比入了魔的乔晚更冷，下手也更加冷酷无情：“回去！！”
乔晚充耳不闻，冲上前抢攻！
眼里清楚地倒映出乔晚入魔之后的疯狂，妙法脸色更黑了点儿。
之前对魔气留情，无疑是个错误的选择。
现在这状况，就得毫不留情地敲打！
不打，不长记性！
魔气冲天而起，佛气也冲天而起！
瞬息之间，乔晚已抢攻到佛者面前！
抬脚！
砰！
金色的水波纹从妙法周围荡开！
灵力波及甬道两侧的灯柱，昏黄的烛光，摇曳了两下，灭了。
这一踹，非但没踹开妙法身上的护体金刚罩，脚掌反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锻过体的四肢，在妙法佛门金刚罩之前，显得不堪一击，严格地说，乔晚只炼过骨，血肉的坚韧程度只不过比其他修士好上那么一两成。
入了魔的乔晚，其抗造程度和之前相比，也有了飞一般的进步，简而言之，就是不怕死，被轰地一脸血，遍体鳞伤，还能冲上去。
不怕疼，也不怕死，驱使着乔晚行动的只有兽性。
一击不中。
乔晚暴风雨般地接连出腿！
砰砰砰！！
佛光毫不留情地扫出！
少女抬腿横扫，直冲佛者脐下三寸。
招式不在多好看。
好用，实用就行。
这场战斗，看得地牢众人心惊肉跳。
娘喂！！妙法这邪佛妥妥是怒了吧！妥妥是动嗔心了吧。
和乔晚打架，是尤其费力的一件事。
这货入魔之后，任凭你如何搓揉捏扁，硬是能从地上一跃而起。
修为到了妙法尊者这个地步，还得衡量下手的轻重。如何在不失手把乔晚敲死的情况下，揍她一顿，这是个技术活儿。
尤其是在乔晚专攻下三路的情况下。
乔晚屈膝一撞！还没挨上佛者衣角，直接被翻飞的金光给掀翻了出去。
在飞出去的刹那，乔晚目光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被打醒了一秒。
这一秒钟的功夫，理智压过魔气，迅速抢占了身体的控制权！
砰——
腰背重重撞击地面，刚恢复意识的乔晚，看了眼这石块儿共佛光横飞的画面，一愣。
这感觉，不太妙！
何止不妙！
眼看远处佛光大作，透过佛光，清晰地看见佛者那黑如锅底的一张脸，乔晚心里一紧，见势不妙，调头就跑！
转头往地牢深处狂奔而去！
这刺激不亚于翻墙出去上网，被班主任给逮了个现行，并且班主任还在身后穷追不舍！
玩的就是心跳！
还敢跑？！眼见乔晚“冥顽不灵”，妙法震怒！
一个下意识地往地牢里跑。
一个铁了心要追。
操！
仰面躲过这道冲自己拍来的佛印，乔晚心底一颤，内心悲愤！
不带这样的！怎么还有入魔一半恢复神识的！
也就顿了这么一瞬，金光更快一步！快准狠地缠上了乔晚大腿和腰身。
乔晚一个踉跄，就已经被紧随其后的怒佛给逮了正着。
佛者快准狠地一把攫住了乔晚手腕抵在墙上，膝盖紧顶腰背，雄浑的金光随即深深撞入体内，清正尊贵的嗓音近在咫尺，震得乔晚耳朵嗡嗡作响，“孽障！跑？！”

第94章 十日之约（二）
跑不掉了。
乔晚脑中清晰地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
胸口紧贴着墙壁，腰背被妙法给抵得死死的，佛光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乔晚刚想动一下，立即就被妙法给逮了个正着，冷喝：“静！”
道道佛光，更加凶猛地撞入体内，雄浑凶悍，像是要破开筋脉。
随着佛光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乔晚疼得面色惨白，咬着牙根冷哼了一声。
就算再不会察言观色，她也能看出来，妙法他这是妥妥的生气了！
一动了嗔心，下手也狠，根本没和她客气。
佛气毫不留情地在体内穿行。
维持着这么一个姿势，乔晚疼得冷汗一滴一滴直往下掉，绷紧了肌肉，承受着这佛气一波又一波的冲刷，压在墙上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墙缝，绷得青筋暴起。
手指刚有往回缩的迹象。
妙法攫住她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点儿，再一用力，握着她手腕，把乔晚胳膊高高拉了起来，往墙上压了压，抵得紧了点儿。
佛气横冲直撞。
乔晚忍不住回头问：“前辈……”
妙法：“忍着！”
半截话在对上佛者视线之后，咽回了嗓子眼里。
那一眼……
乔晚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
和乔晚视线相撞，妙法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乔晚则还停留在那一眼震撼之中。
帮她压制梳理了这么长时间的魔气，乔晚几乎快忘了，妙法尊者他也有心魔。
梦里，那片赤红的血海，和站在浪尖上，极目远望，几乎占据了整片海面的魔军。
于是，乔晚不敢吭声了，冒着汗趴在墙上，等着这一波过去。
魔气和佛气在乔晚身体里打了个难解难分，最终还是魔气先低了头，双方偃旗息鼓。
佛者这才松开手。
乔晚累得全身是汗，像条死鱼一样，靠着墙软绵绵地滑了下来，疼痛的余韵还残留体内，疼得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不过眼角余光瞥了眼妙法，求生欲还是让乔晚拖动了疲惫的身躯，果断跪坐在佛者面前，乖乖地行了个礼。
“多谢前辈。”
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魔气翻来覆去地总不是个事儿。
再来这么几回，她也承受不住了。
乔晚挣扎了一会儿，抬眼，给了个真情实感的建议：“前辈，要不你把我拴起来吧？”
乔晚以为自己态度十分良好，没想到妙法根本没这么想。
“我拴你做什么？！”
乔晚犹豫地回答：“防越狱……”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一茬，再次收获了佛者冷冷的一记眼刀！
乔晚挠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干脆盘腿坐着地上，开始给妙法分析。
如果说之前她入魔没什么理智，全凭本能行事的话。随着她入魔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入魔之后的她，好像也有了些简单的想法和喜怒哀乐。
这点，刚刚和她交过手的妙法是能察觉出来的。
长此以往下来，乔晚也不能保证自己入魔之后，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总而言之，还是锁起来最保险。
她现在能用小号走跳，大号委屈一下也没关系。
佛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定忍峰，是我平日禅定之处。”
乔晚：“？”
“从今日起，你就去定忍峰下，”妙法道：“由我日夜监管。”
日夜监管。
是她想的那个日夜监管吗？
乔晚面露愧意，委婉表示：“这……是不是太麻烦前辈了。”
妙法看上去更没好气了：“知道最好！既然知道，就好好留在定忍峰下，勿要再多招惹是非。”
“是。”乔晚肃穆行礼，“晚辈多谢前辈关心。”
“我这并非关心，”妙法瞥了乔晚一样，冷声，“只是不愿当着我的面，这世上又多了一个魔，到时还要大光明殿弟子为除魔多跑上一趟。”
说完，妙法就冷眉冷眼地离开了。
乔晚盘腿坐了一会儿。
刀疤男嗓音凉凉地飘了过来：“妹子啊，你别伤心，要伤心，就到哥哥我怀里来。”
“我跟你说，妙法这邪佛，说白了就刀子嘴豆腐心。”
乔晚：“怎么说？”
刀疤男，凡间俗名叫龚烈，躺在牢房的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乔晚扒着妙法。
想当初他好歹也是离魂宗的杠把子，死在他刀下的修士那叫一个不计其数，可惜一不小心翻了船，被妙法这邪佛给咬上了，咬上就不撒手，愣是千里迢迢追了他几天几夜，废了他半身修为，叫他给他手上一百多条人命偿命。
呸！这世道儿本来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被他杀了那是他们技不如人！
就算到现在，龚烈也没觉得自个哪里做错了。
但偏偏妙法这邪佛非要摁着他头让他认错，还瞪眼怒喝，说他无药可救，该替这一百多人偿命，说着捋起袖子，就要送他归西。
打吧，又打不过，
最后，他十分有骨气地一昂脖子。
拍吧，拍吧，下辈子还是条好汉。
龚烈却没被妙法给一掌轰死，就地正法，而是被妙法他打包塞进了大光明殿地牢，日日听着大悲咒，接受佛祖的感化。
每天“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
他妈的！龚烈悲愤怒吼！还不如当初一掌打死了他！
不过，他也算看出来了。
龚烈分析分析：“你别看妙法这邪佛，脸长得像个娘们，但打起架来那叫一个真?纯爷们儿。”
乔晚表示同意。
这点，她最有体会的。
“但是吧，心也软，软得跟个娘们似的。”
龚烈换了个姿势，翘着二郎腿：“真打算一掌拍死我，何必搞这么麻烦，说白了，还是下不去手。”
“也得亏他这么多年混上了个尊者的名头，在和尚堆里有那么点儿威望，这要是普普通通的修士，早死八百回了。”
心软的人，都活不长久。
这点几乎是修真界修士们心里的共识了。
所以，龚烈下了个结论：“妙法这邪佛也是关心你。”
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毕竟要搬家了，乔晚和龚烈唠了一会儿，在地牢里众歹徒们“多回来看看啊”的依依不舍的招呼声中，收拾收拾包袱搬到了定忍峰。
定忍峰下就一块儿光滑如镜的大青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平常妙法就在这儿结跏趺坐，禅定修行。
乔晚拎着包袱，四下看了一眼，没看到佛者的身影，略一思索，干脆又切回了小号。
大号虽然被监管，幸好还有小号能动。
和方凌青定下十日之约后，乔晚离开了利生峰，回到大光明殿。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她这个时候不太好意思去面对妙法尊者，干脆去找了岑清猷。
一见到岑清猷，乔晚十分熟稔地上前打招呼：“二少爷。”
岑清猷往后退了一步，额头间的菩提子一个哆嗦。
温润如玉，镇定从容的小少年郎，就这么被吓到了。
“这位……仙友？”
乔晚淡定：“是我，辛夷。”
在乔晚解释之下，少年终于找回了点儿冷静。抬头苦笑：“辛夷，你吓我一跳。”
乔晚：“我这魔气，没办法。”
少年看着乔晚的目光，瞬间带了点儿同情和复杂。
辛夷她明明是个姑娘，但由于魔气磋磨，却只能化作男子行走，心里定然也不好受。
温和体贴的岑家小少爷，面对这张俊美潇洒的脸，顾忌到乔晚自尊心，突然有点儿手足无措，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乔晚十分看得开，少年大马金刀的一坐。
嗯……
有点儿奇怪。
乔晚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垂落在膝盖上的衣摆。
往左放放。
岑清猷：……是他想太多！
鉴于岑清猷这白切黑的性格，乔晚决定就方凌青的十日之约，征求一下岑清猷的意见。
“方凌青？”岑清猷沉思，“我对他有些印象。若辛夷你需要，明日我再为你整理一份卷宗。”
乔晚求之不得。
岑清猷问：“仁义礼智信，礼字辈弟子，已是崇德古苑弟子中的佼佼者，辛夷，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花座峰下众人云集。
要是输了，可就不能参加三教论法会了。
乔晚：“要是输了，也没必要参加三教论法会了。”
想要赢，就必须抓紧这十天时间，好好修炼。
她现在有那本道书，还有之前在游仙镇淘来的《炼体精要》
想到这儿乔晚翻出那本炼体精要。
跃过前面几个阶段，一举炼骨之后，她还得倒回来重新炼皮炼肉。
第一页，炼皮。
书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详细的步骤。
就是看上去有点儿惊悚。
先放水里面泡，泡上个一段时间，然后再拎出去，放在一口大锅里煮，加药汁，煎熬三天三夜，等皮煮化了之后，再加药继续煮，反复折腾之后，最后加上特制药汁，从锅里拎出来，过一遍水，用真火炙烤，烤个半个时辰之后，烤到差不多之后，挂在高处，再风干一天。
如此，炼皮才算完成。
乔晚结结巴巴：“这这他妈是煮驴皮阿胶吧”
问题来了，她愿不愿意干。
岑清猷明显也被震到了，看了眼面前的少年。
少年生得俊美，但依稀还能看出点儿本体的样子来，也就是说，虽然乔晚现在是个汉子，但本体总归是个姑娘，这锻体之凶残，连壮汉和力士都不一定撑得下来。
把一个姑娘放锅里煮，煮完再烤，烤完再风干。
岑清猷微怔。
辛夷，真能撑下来吗？
岑清猷问：“你当真要照这上面修炼？”
乔晚犹豫地回答：“干吧？”
都选择踏上炼体这一条路了，那就得一条道儿走到黑。
“干。”乔晚挣扎了一会儿，一咬牙拍板儿定了下来，“怎么不干？”
分身化归本体之后，修为等等一切都会回归本体。
分身锻体，最终也会补足到本体上。
怎么不干？
“怯梨池的池水，能温养肌骨，倘若辛夷你真要……”岑清猷顿了一顿，“照这上面的法子修炼，可以去怯梨池泡。”
两人正讨论着，突然，山门那儿传来了点儿动静。
岑清猷抬头，眉眼肃穆：“来了。”
乔晚把《炼体精要》顺手塞回了储物袋里，问：“怎么了？”
岑清猷：“三教论法会。”
“你这几日一直待在地牢，有所不知。”岑清猷道：“论法会召开在即，今日，各派长老都要到大光明殿商讨论法会相关事宜。”
说完，转头问：“辛夷，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妙法尊者地位虽然高，但整个大光明殿，都对妙法心魔缠身这件事心知肚明。
妙法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人前了，就连这次论法会，也是由空定禅师主持。
三教论法会召开之前的这各派小会，来得人不多，但都是各教派的领队长老和精英弟子。
少，但是精。
这也是三教论法会召开之前，各派之间憋着口气儿暗暗较劲的时候。
论法会，是年轻人的舞台，是三教合伙儿开办的叫年轻弟子互相比试切磋的法会，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谁家坐拥的有出息的弟子越多，也就代表着谁家实力最强，发展最如日中天。
大光明殿，这回做东，不论如何，都不能被人给比下去。
虽是三教中人，但这里面勾心斗角，不输红尘中任何一人。
既然决心踏上这条道儿，就没人真正出世，手上干净的。
连妙法尊者也不例外。
修仙、修圣、修佛。
有这么个“我执”在，任谁都是满身红尘。

第95章 佛魔渡
山门那儿有知客僧负责迎宾。
大光明殿依鸠月山山势而建，乔晚和岑清猷蹦上个山坡，站在上面远眺，正好能借山势的便利，看清山门那儿的动静。
知客僧们按行辈排列，整整齐齐地站在山门前，恭迎来到大光明殿的各派领队长老和随侍弟子。
来这次论法会的有儒家的崇德古苑、善道书院和青阳书院，道家的朝天岭、沾云峰和太玄观，禅门的梵心寺和大光明殿，还有受邀当裁判的萧家，以及各小门小派，散修不计其数。
伴随着雄浑洪亮的钟声，这次小会开始了！
乔晚一边默默站着，一边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疯狂配音：首先朝我们走来的是道门沾云峰的方队！他们身着蓝白色弟子服，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沾云峰的弟子们，架着剑光，从云层中翩翩而落，个个都样貌俊秀，气度温和，很符合道家“清静无为”的气质。
“沾云峰一向不参与三教之间的争端，”岑清猷解释道，“算是这次论法会中的中立派。”
乔晚顺着岑清猷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沾云峰的弟子和知客僧们，彼此行了个礼，笑眯眯地就被几个“鉴”字辈的知客僧，给引到了小会所在的光明心殿。
说话间，远处，一朵金色莲花紧跟着剑光翩翩而落，从莲花下走下来一队身穿袈裟的和尚。
岑清猷继续解说：“这是梵心寺。”
乔晚面无表情，内心在努力呐喊：接下来，朝我们走来的是梵心寺的运动健儿们！看，他们的光头多么闪亮！
梵心寺的弟子们在山门前停了下来，照例寒暄了两声。
交谈间，火花飞溅。
岑清猷整理了一下措辞，含蓄委婉地表示：“梵心寺对大光明殿在禅门中的地位多有不满。”
乔晚恍然大悟。
竞争对手。
大光明殿在禅门中的地位一向比梵心寺高上不少，梵心寺的和尚们心里不服气，总想踩着大光明殿上位。
梵心寺弟子们看上去彬彬有礼，实则在暗搓搓挑刺，大光明殿弟子们微微一笑，防得滴水不漏，时不时丢个一句反击。
梵心寺弟子们气得牙痒痒，硬是摆出了一副出尘的姿态，合掌念阿弥陀佛。
这局，大光明殿胜！
梵心寺看来是需要警惕的对象。
乔晚一边看，内心一边默默记下。
接下来，太玄观和善道书院并肩而来，一黑一白，衣袂翩翩，走上前来，向知客僧们行了一礼。
远远地，善道书院好像和知客僧众说了句什么，气氛忽然隐隐有些僵硬，紧跟着就看到善道书院的弟子们甩袖就走。
看清善道书院那身白衫之后，岑清猷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这是善道书院和太玄观。“少年低声：”善道书院因为我……与大光明殿有些过节。”
”因你？”
岑清猷抬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地有点儿泛白。
看得乔晚一愣。
说实话她还没见过岑清猷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就算岑家被困的时候，她都没见过岑清猷这么失态。
手腕上的佛珠被山风一吹，当啷作响，岑清猷没吭声了，朝乔晚略一颌首，缓缓走下了山坡。
至于后面来的朝天岭和崇德古苑、青阳书院，乔晚都没再看，跟着岑清猷也下了山坡，转道儿去了光明心殿。
小会就设立在光明心殿内，由空定禅师并其他几位空字辈执事亲自主持，乔晚和岑清猷到的时候，大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和尚。
岑清猷虽然是妙法尊者嫡传弟子，但没授法号，和乔晚站到了后面。
没过多久，空定禅师并几位空字辈的禅师出场，和与会的各派长老们分别坐下。
耷拉着眼皮，总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就是大光明殿空定禅师。
乔晚和岑清猷站在人群里，眼观鼻鼻观心。
众人说得话十分套路，开场先寒暄了两句，互相拍了拍马屁。
不说儒释道三教三方阵营，都认为自己该是三教魁首，就是阵营内部，儒修同门、佛修同门，道修同门也都是一肚子心眼，个个都觉得自己门派该是教内执牛耳者。
三教之间，各教派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缠已久，这宾主客客气气的表面底下，实则暗潮汹涌，绝不像面子上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至于现在还这么客气温和，不过是，还没爆发出来！
果然，刚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善道书院的长老卢德昌，就状似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妙法尊者？”
善道书院长老卢德昌，几十年前被人伤到了脸，成了个面瘫，脸色僵白，一直以来就有卢棺材之称。
听闻这话，光明心殿里众和尚连同乔晚和岑清猷，心中一凛。
来者不善！
妙法心魔缠身这事儿，险些入魔这事，不仅在大光明殿是众人心领神会的秘密，传到修真界，也有点儿风言风语。
梵心寺、善道书院、太玄观在内的一众教派，整天就想着把妙法给逼出来，不过妙法不出来，大光明殿一口咬死了尊者只是闭关修炼，你能奈我何？
善道书院的这卢德昌，一来就直指妙法尊者，其心可诛！
空定禅师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了，稳如泰山，言语淡定：“多谢卢仙友关心，但尊者如今正在闭关，不方便出来见客，失礼之处，还望诸位仙友多加海涵。“
哼！卢德昌心里冷哼。
又是这一套说辞！骗谁呢？
男人眼神闪了闪，眼前突然掠过了个青年大喜过望，气喘吁吁跑来的画面。
前几天，他就听周嘉树和几个小弟子来报，说大光明殿里养了魔。
养了魔！好啊！
卢德昌抬眼。
今天，他非得把这个妙法给逼出来见人不可！一报当初善道书院之仇！
心里虽然冷哼，卢德昌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关切地继续问：“尊者这关也闭了有数年了吧，修道之人，最怕心魔，既然尊者不肯出来见人，那麻烦禅师帮我带句话，请转告尊者，闭关修炼过程中千万要当心，切忌……走火入魔了！”
太玄观的宫长老，也上前凑了一脚，捋须微笑：“说起心魔，我劝尊者若没什么大事，还是出关一趟为妙，如今，这整个修真界都在传尊者心魔缠身，这人言可畏，一传十十传百，指不定哪天就传成真的了。“
梵心寺的和尚也没忘添风：“妙法尊者如果能在这次三教论法会中出关，站在众人眼前，这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一转眼的功夫，光明心殿内，局势倏然一变。
善道书院打前锋，太玄观掠阵。
梵心寺扇风点火。
这次三教论法会，三家明摆着是有备而来！
一是为了报复，一是为了把大光明殿拉下马，自己上位。
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就是非把妙法给逼出来不可！
大光明殿的地位崇高的尊者，心魔缠身，险些入魔，说出去怎么都是个笑话！
崇德古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壁上观，而沾云峰还是那么一副仙气飘飘，温和有礼的模样，一个个屁股十分坐得住。
光明心殿内，众和尚纷纷咬牙。
乔晚站在人群中，明显感觉到岑清猷身子一僵，身后传来了点儿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议论声。
“都什么时候了！这善道书院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善道书院山长……唉，这毕竟也是我们大光明殿对不起善道书院在前，他们不肯放过我们，算来算去也不能全怪到他们身上。要我说，当初尊者就不该收岑师弟入门！”
“就算收岑师弟入门，也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弄得全天下人尽皆知。”
仇怨。
乔晚慢慢地握紧了剑。
看来她入魔那次，善道书院来挑事不是巧合。
问题在于，岑清猷和善道书院有什么恩怨？善道书院的山长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宫长老和卢长老说的都有道理。”梵心寺的垂下眼，“这几日鸠月山下，有关妙法尊者心魔缠身之事，甚嚣尘上，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梵心寺的合掌，露出个犹豫的神情，“甚至还有传言说，大光明殿在山门中私养了一只魔！”
此言一出，善道、太玄、崇德古苑几家教派，齐齐都变了脸色。
光明心殿众和尚一振！
魔！
乔晚！
是指她？！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定定地看向了殿内那一处大戏。
太玄观的奇道：“妙法尊者德高望重，怎么会私养了一只魔？！这话可不能乱说。”
梵心寺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话本也不该由我说，想来还是因为妙法尊者久未现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就多了起来，佛门不可妄语，我今日说这话，也是为光明殿诸位佛友着想。“
卢德昌咦了一声：“前几天，我门下有个小弟子，也跑来和我说，说是在大光明殿似乎看到了抹魔影……外面这谣言已经传到了这等地步，还望佛友们多加留意啊。”
空定禅师合掌：“大光明殿多谢诸位仙友关心。”
“不过细究起来，这谣言也没说错什么。“卢德昌突然笑道：“我差点忘了，这光明心殿内不就有个现成的魔吗？！”
于此同时，分开人群，直直地落向了乔晚所在地！
现成的魔！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魔，乔晚紧抿着唇，心跳如擂。
她身份暴露了？！
面前这出大戏，明显冲着妙法尊者而来，她不能连累妙法尊者和大光明殿。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是跑还是硬着头皮待着！
她切了小号，善道书院没证据也拿她没办法。
令乔晚惊讶的是，卢德昌的目光却没落到她身上，而是她身边儿的岑清猷！
卢德昌：“禅师？还不快把岑清猷叫上来？“
空定禅师低声道：”清猷你上前来。“
大殿里，一瞬间仿佛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佛珠相撞的泠泠声响。
乔晚愣愣地看着岑清猷默不吭声地抬脚上前，顿时，整个世界观都被刷新了，傻在了原地。
岑清猷什么时候变成魔了？
少年穿过了人群，一路沉默不言地走到大殿内，腰杆挺直，白衣垂落，背影透着股孤独之意，就像是，被世人给遗弃了。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岑清猷一路走到了大殿中央，朝着空定禅师行了一礼。
这发展让乔晚立即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看向大殿中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继承了岑夫人性子，一向温柔没脾气的少年，周身气度随之一变，非但脸上没了什么表情，甚至还隐约露出了点儿无所适从的自卑。
“禅师。”
一见岑清猷走上来，卢德昌目光落在岑清猷身上有点儿冷，硬是扯了扯僵硬的面皮，挤出了个假笑。
“岑清猷，许久未见了。”
岑清猷行礼：“卢长老。”
乔晚紧绷着肌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前面儿。
太玄观的微笑：”我记得当初是尊者决心要收你为徒，为你渡化魔气，我见你修为和之前相比似乎又有了不少长进，果然还是尊者教导有方，只是不知道和修为相比，这魔气又渡化了几分？”
卢德昌看向空定禅师：“岑清猷是尊者嫡传弟子，尊者如今正闭关修炼，不知道禅师愿不愿意让座下弟子，去我们善道书院坐几天客？正好我善道书院也有些话想和他说一说。“
做几天客？！
做几天客岑清猷还有命回来吗？！
光明心殿众僧咬牙切齿！
空定禅师默然无语。
目光从殿内一一掠过，卢德昌抬眼看着空定禅师：“禅师不愿？“
“是舍不得这小弟子，还是说，是怕出了光明心殿就压抑不住你这小弟子的魔性！”
“清猷性情聪慧，得尊者亲自渡化，自从拜入尊者门下后，一直潜心修佛。”空字辈的空忍，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质疑我大光明殿的能为吗？！”
“空忍禅师息怒，莫动嗔心。”梵心寺的道：“我想卢长老也并非此意。”
大光明殿众和尚更咬牙。
这善道书院、梵心寺和太玄观联合起来，步步紧逼，还不准他们动怒？！
太玄观的脸上露出了点儿古怪的笑：“这样吧，我最近新得了个法器，实在有趣，不如拿出来给诸位同修品鉴品鉴怎么样？”
在大光明殿众人目光之下，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个黑咕隆咚的巴掌大的小铁板，往半空一抛。
喊了声：去！
小铁板落在地上，变成了长宽约几丈大小的铁板，由一只满身锁链的三眼魔兽拖着。
魔兽身上新伤叠着旧伤，血肉外翻，脓血横流，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铁板上，铁钉密布。
眼见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玄观的微微一笑，指着那块儿铁板道：“这铁板叫正法道，倘若心存善念，正气盈胸，人走上去毫发无伤，倘若心存邪念，有一丝一毫魔气溢出，人走上去，就会受铁钉穿身之痛苦。”
“这几天，外面都在传妙法尊者自甘堕落，大光明殿与魔为伍。既然岑清猷是魔，又是得妙法尊者亲身渡化的嫡传弟子，不如就让他走上去试试。如果他走上去毫发无伤，那外面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铁板上铁钉细细密密，血迹斑斑，阴气森森。
不知道上一个踩上这铁板的流了有多少血。
要岑清猷踩上去？！
空忍嚯然抬眼！
太玄观、善道书院和梵心寺，你一言我一语，黑脸白脸，好话坏话全让对面儿给说了，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大光明殿高高地架了起来，左支右绌，前后为难的境地。崇德古苑和朝天岭、沾云峰又在这儿老神在在地旁观看戏。
他不是不明白这三家在图谋着些什么。
整个佛门，就大光明殿和梵心寺最不对付。
一是因为梵心寺不甘心被大光明殿压一头，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两派理念不同。
大光明殿的意思是，只要心存善念，心向正法，不论妖修魔修，都能被渡化。
而梵心寺，就霸道得多，梵心寺的理念是，凡魔皆斩！
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三家就逮着“魔”这一点儿，拼命炮轰！
想要证明大光明殿清白，想要证明大光明殿理念没错。
这铁板……
光明心殿内，鸦雀无声，就算岑清猷不想踩上去也不得不踩上去！
平常和岑清猷交好的大小和尚们纷纷坐不住了。
空忍厉声:“什么时候，我大光明殿的弟子还需要贵派考校了？！”
“都说了莫动嗔心。”卢德昌脸不红气不喘，“这也是为了给全天下的佛门一个交代而已，尊者心魔缠身，大光明殿私养心魔，这一项一项流言，都直指贵派和魔勾结。禅师这么激动，是不愿，亦或者是不敢，心虚？”
“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乔晚身后的小和尚咬牙，“还不是为了借此机会报他善道书院的私仇！”
“一个要报他们书院的私仇，两一个想推翻大光明殿，做佛门的道统。”
乔晚终于憋不住了，打断了身后小和尚，冷声问：“私仇？什么私仇？”
小和尚一抬眼，看到个面容清俊的少年，顿时一愣，转念一想，想到这少年刚刚还和岑师兄站在一块儿，再说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低声道:“岑师兄，岑师兄其实是碧眼邪佛的肉身容器。“
碧眼邪佛……
乔晚眉心一跳：“说清楚。”
小和尚压低了嗓音，三言两语就交代了一干二净。
“碧眼邪佛，仙友肯定听说过吧。”
当初那个打伤了大师兄的碧眼邪佛，乔晚熟得不能再熟。
整个修真界，就没人知道碧眼邪佛从哪儿来，只知道这人虽然是佛门弟子，但干的尽是魔修干的事，最爱做的就是屠人满门，后来听说在黑风道被人围剿而死，尸骨无存。
但碧眼邪佛临死前却留了一手，他给自己挑中了个容器，往上面附了抹残魂，这抹残魂与“容器”的魂魄相融合，合成了一个人。
这个容器就是，岑清猷。
而碧眼邪佛曾经一掌打死了善道书院的山长，这笔账算来算去就落到了岑清猷头上。
没等乔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卢德昌又看向了岑清猷，眯起眼：“当初是妙法尊者决心要收你为徒，做师父的被天下人质疑，你这做徒弟的难道不想为师尊洗刷清白吗？还是说魔性本来就自私？”
三教相争，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岑清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行了一礼，弯腰脱了鞋履。

第96章 佛魔渡（二）
光明心殿里，一众和尚又惊又怒又急。
“岑师弟！”
“师兄不可！”
拖着铁板的魔兽掀起眼皮，看了眼面前的少年。
在众人注目之下，少年脱了鞋履，眼睛眨也不眨，踩了一脚上去。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悠远洪亮的钟声——
铛——
梵音深远。
乔晚和其他和尚一起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只脚落在一根根尖锐的铁刺上！
预料之中铁钉穿破血肉的声响没有响起。
空字辈禅师们，面色齐齐一变，看清这眼前景象之后，又都松了口气！
卢棺材脸色有点儿难看！
但这只是第一只脚！
少年抬顿了顿，踏上了第二只脚。
……
岑清猷其实一直有个秘密。
五岁之前，他活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岑夫人和岑清嘉温柔，他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没能获得父亲多看一眼。
父亲的眼里只有林氏。
岑夫人牵着他在花园子里玩的时候，有时候会撞上岑向南和林黎、林清芝三人。
每当这个时候，岑夫人就牵着他躲起来
他记得，那满园的春光好像都撒在了他们一家三口身上。
年幼的岑清猷被岑夫人牵着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岑向南抱起林清芝玩举高高，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时候，他就特别羡慕。
羡慕林清芝。
岑清猷垂下眼，提步往前又踩出了一只脚。
踩在了铁钉上。
他和林清芝不一样，想要获得岑向南眼角余光那一瞥，他必须要加倍用心努力。
于是，小少年每天都学啊学啊，学着念书识字，学着修炼，学着礼节和人情世故。
终于，岑向南施舍了点儿眼角余光在他身上。
谨小慎微，温和守礼的岑清猷，几乎欣喜若狂。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满足，别无所求。
但后来就变了。
后来，有许许多多的修士找到了岑府，说他是碧眼邪佛。
岑清猷懵了。
碧眼邪佛，那个杀人无算，甚至还以此为修炼方式，以此为乐的邪佛？！
那些修士说，他是个容器，一个被碧眼邪佛选中的容器，魂魄已经和碧眼邪佛残魂融合，总有一天，邪佛会借着这个容器，重回修真界。
从此之后，岑清猷的生活就变了，他不再是岑清猷，他成了碧眼邪佛。
所有人都在说，早晚有一天，碧眼邪佛会回来，还是杀了他最保险！
但有一个人却力排众议，出现在了他面前，要收他为徒。
这个人就是妙法尊者。
岑夫人亲自求到妙法尊者面前，求他出面作主。
宝相庄严的佛者，看上去脾气不好，也不太好接近，却顶着所有人的压力，把他收入了自己门下，潜心渡化他。
在他最迷茫的时候，佛者没好气地厉喝，告诉他，他就是他，是岑清猷。
于是，他温和待人，与人为善，渐渐地，所有人都说岑家二少爷脾气好。
他善良得几乎刻意，硬生生在善与恶，魔与佛之前划开了一条分界线。
他想证明给妙法看。
但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恶念？
岑清猷继续往前走，这一次，铁钉齐根没入，之间，脚掌戳出了数个血洞。
鲜血顺着铁板蜿蜒流下。
岑清猷抬头看了一圈大殿，垂下了眼。
噗嗤——
少年抬起脚掌，拔出了脚掌上的铁钉，面色不改地继续向前，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了，算错了。
或许他真的就是当初那个碧眼邪佛。
前段时间为了夺权，他甚至能算计到自己亲爹头上而无动于衷。
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生下来就一身罪孽，如果不是因为他，妙法尊者也不会心魔深重。
人人都怕他，惧他，他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经满手血腥，整个修真界，从北域到南部十三洲，没有他容身之处。
鲜血从铁板上淌了下来。
光明心殿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这个时候，满大殿的和尚也无暇顾及什么大光明殿的名声了，全都惊骇、怆然、不忍心地看着岑清猷。
过了一会儿，梵心寺的声音响起：“看来，这么多年尊者一直在做徒劳功啊。“
卢棺材抬眼：“既然岑清猷还是魔，那我们善道书院请他过去也不算强人所难，还请贵派放人！”
由妙法尊者亲自渡化了这么多年的岑清猷，都心存魔念。这简直就是把大光明殿的脸皮揭下来，狠狠丢在地上踩！
将大光明殿弟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梵心寺的露出抹笑，还是不肯轻易罢休，非但不罢休，反倒还更加张扬！
“渡化了这么多年，这魔还是心存恶念，依我看，魔就不能渡化，凡魔皆斩！”
“你说是也不是？”
凡魔皆斩！
四个大字落地铿锵有声！！
光明心殿内众和尚怆然无声。
这不止是大光明殿和梵心寺的地位之争，也是理念之别！
“禅师怎么不说话了？可是也认同了我们梵心寺？”
梵心寺里，走出个年轻和尚，金刚伏魔杵一横，沾血的尖端直指岑清猷眉心！
光明心殿内弟子，纷纷怒目而起！
“贵派这话什么意思？！”
众魔皆斩，这就代表着，岑清猷，可斩！
“我看诸位佛友脸色不对，是有异议？”年轻和尚不卑不亢地开口：“正巧三教论法会在即，若是有异议，不如在这光明心殿内，先论一场法如何？！”
“就论，究竟是凡魔皆斩，还是贵派所秉承的，魔可被渡化！”
说着，年轻和尚突然一抬手，抡起手里的金刚杵，往那拉着铁板的魔兽身上狠狠一敲，金刚降魔杵锋锐的尖端，深深刺入了三眼魔兽血肉，狠狠地绞了绞，魔兽昂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看得崇德古苑和沾云峰弟子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乔晚面无表情地看。
宗教这玩意儿，文本象征的字面意义和背后的实义，界限模糊，可操作发挥空间非常大。佛教宗教暴力自古以来也是层出不穷。
在乔晚的记忆中，前世某国冷战期间的主流佛教领袖，甚至能说出左翼人士不算有生命者，杀共不算杀生这种荒谬言论。
各个教派之间的宗教战争，和政教合一之下的体制暴力屡见不鲜，这个世界梵心寺能说出魔生来无心无情，凡魔皆斩这种话，也不算奇怪。
“刚好这有一头魔兽，不如就以它来论法怎么样？贵派要是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渡化这头魔，我们梵心寺就还能再认贵派理念。”
被铁链拴着的三眼魔兽魔，奄奄一息地抬起眼皮，看了面前这一堆人，睁着红通通的血眼，一开口，吐出的是个沙哑疲惫的男声：“呸！我们魔为魔域而战，为魔主而死！你们这些道貌岸然地贼秃驴有本事杀了我，论个屁的法！”
梅康平说得对，魔兽一边吐血，一边冷眼看。
这整个修真界看似牢不可摧，实际都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勾心斗角，彼此倾压。
只要潜入这些教派间，扇把风添把火，挑起争端，想拿下他们只是易如反掌！
快了……
等这些教派自相残杀之时，就是他们魔主归来的日子！
要渡魔，岂是在这一朝一夕之间？
大光明殿弟子们，心头一震！
“烦恼魔！阴魔等魔，谁人不是魔念缠身？所谓修佛，斩的不就是这阴魔境？！”
“你们也太欺人太甚了！半天时间，怎么渡魔？！”
他们拿头渡给他们看吗？！
“半天时间也无法渡魔，贵派还想拖多久？！每拖一天，魔所造杀孽就多一桩！贵派难道想眼睁睁看着魔兽肆虐，再不咸不淡地说上那么一句，时间不够？”
这话一出，就连空定禅师一时间也哑口无言，光明心殿内，一众大小和尚们神情黯淡，默默不语。
卢德昌伸手一指岑清猷：“倘若贵派做不到，不如就将这顽劣不驯的魔交给我们善道书院，这么多年来，我们善道书院也给足了贵派面子了。”
“要知道，佛不能灭既定业，不能化导无缘，“梵心寺的没忘乘胜追击，“《大智度论》中有言，就连佛陀自己都无法灭既定业，因前世业障，受九罪报，碧眼邪佛前世杀孽就是岑清猷这一世的既定业！他避无可避，灭无可灭！合该受此罪报，佛陀尚且受九罪报中其四‘迸木刺脚’之苦，他如今铁钉穿脚，不过其一。”
“还是说妙法尊者，当真觉得自己能灭既定业，敢越佛陀一头，妄图称这世间的至尊佛？！”
这话简直将妙法尊者立于众矢之的，架在火上烤。
谁敢妄图称佛？！谁敢越过佛陀一头？！
光明心殿内，大小和尚们面色灰败。
要是尊者在的话，要是尊者在，他们一定不会陷入这等境地。
但如今，整个大光明殿谁能渡得了这头凶兽？！
如果就此认输，传出去非但对尊者名声有损，大光明殿声望也要下落。
佛和魔……
佛渡魔……
他们不是佛，更不是魔，怎么知道魔心中所想？
可是，连尊者都心魔缠身！魔，当真无法渡化吗？！
就在光明殿弟子们心中恨得咬牙切齿，神色惨淡之时，一道清朗的男声，淡淡地传了过来。
只见人群中一个少年眼角生着龙鳞，面沉如水，缓步走来。
岑清猷一愣。
为什么，为什么人总要为别人的目光而活，为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想法、目光，而限定自己，改变自己！
少年黑漆漆的眼冷若冰霜，在整个光明心殿里扫了一圈儿，冷笑：“谁他妈告诉你们魔不能渡化的？”

第97章 我渡你
殿内吵得正厉害的时候，乔晚在试图和面前这只三眼魔兽沟通。
一缕神识悄悄地飘到了这只魔兽面前。
然后停下，试探性地“敲了敲门”，至少得让这只魔兽觉得自己没有恶意。
不过对方没搭理她，也可能是没力气搭理她。
这只魔兽日日夜夜被太玄观的折磨，识海防卫比她想象中还要单薄不设防。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乔晚就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暗红色的星辰倒悬。
那只魔兽就趴在一地暗红色的星星中间，像血。
乔晚一钻进对方识海，这魔兽就瞬间炸毛，三眼齐睁，呲牙咧嘴地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声吼如雷霆！
“谁？！”
乔晚想了一下，走到它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顺便放出了魔气。
魔气？！
怎么会有魔气？！
三眼魔兽懵了，三只眼睛眨了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乔晚斟酌了一下措辞：”介意我跟你说两句话吗？“
三眼魔兽压根就没因为她周身的魔气放松警惕，狐疑地看着她，语气十分粗暴凶悍：“滚！”
乔晚想了一下，干脆放出了魔威。
漫天的魔威席卷而出！压得三眼魔兽一个哆嗦，血流得更多了。
乔晚内心默默地道了个歉。
抱歉啊，这位魔兽大哥，我也不是故意的。
但外面的情况都已经这么操蛋了。
想到岑清猷踩上铁钉的那一副画面，乔晚面无表情，怒火中烧。
只能暂且委屈一下你了。
三眼魔兽惊恐地抬起头：”你……你是谁？“
乔晚不太确定地回答：”你上司算吗？“
三眼魔兽：？
乔晚：梅康平……
三眼魔兽：梅相？！
三只血红的卡姿兰大眼里，闪烁着迷惑的光芒。
眼前这个是梅康平？！
也对！除了梅康平谁会有这上魔威压！！
三眼魔兽眼睛“蹭”地一亮，露出了点儿蠢萌姿态：“大人，您来救我了？！”
他……
后半句话彻底被乔晚给咽回了嗓子眼里。
梅康平就梅康平吧。
乔晚简单粗暴地进入了人设，一边儿回忆着梅康平的样子，一边儿变出了一把折扇，脸不红心不跳地露出个“高深莫测”的欠扁表情，十分装逼地摇了摇扇子：“我想办法救你出去，你配合我演一场戏，如何？”
拿腔拿调，惟妙惟肖。
这欠揍的感觉，还有这纯得不能再纯的上魔威压，这的确是梅康平！
梅康平想打人了！
三眼魔兽精神奕奕：“谨遵大人吩咐！”
和这只三眼魔兽谈判完，乔晚抽出神识旋身离开！
分开人群，走到殿内，面无表情地抬眼在殿内扫了一圈儿：“谁他妈告诉你们魔不能渡化的！“
殿内所有人齐齐一愣。
卢德昌皱眉：”你是什么人？！“
眼看事情已经成了大半，这厢又杀出了个不速之客，太玄观、梵心寺和善道书院，脸色都不太好看。
乔晚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一指地上的魔兽：“不是说只要在一炷香内渡化了这只魔兽，就算你们你们错吗？”
卢德昌心里一紧！
但看清眼前这少年一身白衣，身上没一点儿别的教派的标识后，又松了口气，言辞振振道：“这是三教论法之地，由不得你一个外教弟子过来撒野！”
乔晚面不改色：“我也是妙法尊者的弟子。”
妙法尊者的弟子？妙法尊者什么时候收了这个徒弟了？！
卢德昌冷笑：“我怎么不知道妙法尊者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
乔晚面不改色地往自己脑门上一戳，之前妙法留在她识海里的金色佛印从额头上飘了出来，乔晚撸起袖子，露出那莲花卍字纹。
“这能证明吗？”
可这……好像确实是妙法尊者的佛印。
乔晚抬眼扫了一圈儿。
眼前这几家是打定了注意，要落大光明殿的面子，论嘴炮她还真不一定能说得过他们。
那唯一的方法，就是做给他们看！
“你说你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渡化这只魔？”
梵心寺的冷笑：”小仙友，没这本事我劝你还是别夸下海口，免得到时候不好收场。”
乔晚：“我没说我要一个人渡化这只魔，我修为浅薄，一个人肯定做不到，我是指，由诸位师兄和我一道儿，渡化这只魔！”
乔晚转过身，伸手一指身后的光明心殿众僧，语气十分铿锵，神情十分自信：“刚刚不过是我们大光明殿弟子有意想让！不愿与贵派起争端，既然贵派步步紧逼，欺人太甚，我们大光明殿也没必要再忍让下去！”
光明心殿内众僧全都一愣！
差点爆了粗口。
我们不是！我们没有！
这他么是来解围的还是来挑事的！
一听这话，太玄观的立即笑出了声。
本来还以为是个什么角色，现在看起来不过就是在胡搅蛮缠！这下正好，不用他们出手，大光明殿自己人就把自己人逼上了绝路！
乔晚这么一说，光明心殿众僧都崩溃了。
承认吧，他们拿头渡化吗？
不承认吧，这不是自打自脸？！
但面前这少年，却还是一副沉稳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坑爹。
乔晚伸手随便指了指，点了几个人：“请诸位师兄走上前来。”
被点名的光明心殿师兄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厢，这几家还在抱胸，等着看笑话。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算了算了。
一众光明殿师兄一咬牙，走了过去。
说不定这少年还真有解决的办法。
乔晚：”先说好，到底什么才算渡化成功。”
这几家胡搅蛮缠，要不先交代清楚，到时候说不定不认。
太玄观的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三眼魔兽。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魔兽扭过头，怒吼了一声！
太玄观的脸色一沉。
这畜生倒还有几分倔脾气，被锁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被打服。
那正好。
想到这儿，太玄观的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一甩拂尘：“这畜生难驯得很，要是仙友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成功劝他一心向善，皈依佛门，那就算渡化成功。”
乔晚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好，但我也有个要求。”
梵心寺的回答畅快：“你说！”
乔晚：“我要先放了它。”
卢德昌忍无可忍地站起：“放肆！放了这头魔兽，你们担待得起吗？！”
乔晚不躲不避地抬眼：“想要渡化这只魔兽，首先得让他知道，我光明殿对他没有恶意！不过一头魔兽，难道整个光明心殿里七家联合起来，还制服不了他不成？！”
答应得这么爽快？！难不成面前这人还真有什么办法？
三家面面相觑，神情终于带了那么点儿凝重。
在光明心殿众脸懵逼之下。
乔晚义正言辞道：“诸位师兄！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能再藏拙了！就在这儿念出尊者当初教导的忏悔文吧！”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还抱了点儿期待的光明心殿弟子，一颗心如坠冰窖。
藏拙个鬼啊！
赶鸭子上架的蛋疼你们不懂。
都到了这个地步，光明心殿众师兄，也只能咬牙露出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坐了下来。
总不能揭自家人的短不是？！
虽然配合乔晚脸上装得高深莫测，但每个光明殿弟子都在想。
念忏悔文……真的有用吗？
念忏悔有个屁用！
空忍眉心一跳。
让他们这么胡闹下去，败坏光明心殿的声誉，还不如就此打住，及时止损！
刚迈出一步，空定禅师突然微不可察地往前拦了一步。
且看看。
看看这少年能做出什么来。
整个光明心殿都在等着乔晚究竟能做出个什么玩意儿一来。
随着忏悔文在大殿里响起，乔晚也一撩衣摆，坐在了三眼魔兽面前，顶着所有人的视线，淡淡地灌鸡汤。
“善良，是一种修养。”
“是世界的一抹亮色，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盏明灯。”
诸如此类，反复不绝。
光明心殿内，烛火摇曳。
一众和尚席地而坐，眼神悲悯，梵乐佛音，袅袅落下。
还以为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想到就是念经！
梵心寺的一个没忍住，纷纷嗤笑出声，抬眼看向空定禅师一干人等：“原来这就是贵寺渡化魔物的法子，照这么看来，我们梵心寺每天也能渡化它七个八个的。”
空忍脸色一黑，忍无可忍地正要上前理论，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个梵心寺弟子惊恐的声音。
“执……执事……你看……”
卢德昌闻言一怔。
一切准备就绪，乔晚钻入魔兽识海，一抬手：“开始！”
在所有人注目之中，那宁死不屈，一向不服管教的三眼魔兽，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仅如此，还双膝一弯，直愣愣地朝着光明心殿一众大小和尚的方向跪了下来。
“今日听诸位禅师说法，使我豁然开朗！”
“我愿意从此之后，皈依佛门，弃恶扬善！”
光明心殿，里里外外地都安静了下来。
梵心寺的睁大了眼。
开……开什么玩笑！！
“一炷香的功夫，怎么可能渡化一只魔？！”
空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两声：”怎么不能了？！听佛说法，这魔刹那之间，邪念妄念尽灭，难道不行？！“
终于出来了。
三眼魔兽焦躁不安地舔了舔爪子，冷哼了一声，转向殿内面色灰败的三家人，露出个森森的微笑，口涎四溢：“这大光明殿说法说得更好，说服了老子。我皈依佛门，一心向善。你们这些贼和尚不服？！”
“我现在就在这佛前立誓，愿意从此之后，惩恶扬善，凡恶皆斩！“
话音刚落，挥爪，气势汹汹地朝三家所在的方向杀了进去！！
最前面一个梵心寺弟子，一时不察，惨叫一声，吓得屁滚尿流：“执执执执……执事！！”
随着黑影纵入，整个光明心殿霎时间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之中！
“荒谬！！”
太玄观、梵心寺、善道书院三家怒目圆睁！
眨眼间！
各色宝器腾起，纷纷浮现在光明殿内。
光明心殿和尚们眼神一亮，抄家伙怒吼：“这魔兽已皈依佛门，是我大光明殿护山兽！怎么？！贵教难道要伤我派护山兽？！”
被占据着制高点压了这么久，光明殿和尚们早就忍无可忍！
打架，他们谁怕谁？！
混乱中，岑清猷一抬眼。
正好对上了少年黑漆漆的眼。
殿里杀了个你死我活，佛前一盏灯，晃了两下，烛火在少年眼里落了点儿暖光。
少年白衣染血，双脚踩在血泊中，仰头看着佛前的少年。
少年一扯嘴角，露出个不太自在，却明亮的笑，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伸出手，沉声道：“二少爷，来！”
就算所有人都畏惧你，厌恶你，想要将你除之后快，又怎么样？！
还有我渡你！
还有妙法尊者和这世上那么多人愿意渡你！
送了我蝴蝶结，我们就是朋友了！

第98章 被教做人
岑清猷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朝他伸出了手，把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这人就是妙法。
虽然看着凶残，不好相处，但岑清猷心里明白，他师父比谁都心软别扭。
在妙法的教导下，他皈依了佛门，想要从那些经文里找到点儿方向和依靠。
可惜他还是让妙法失望了，他找了这么多年，也没从那漫卷的经文里找到自己的道。
只要他还活着，碧眼邪佛就像一把高悬在他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他亡魂与他死死纠缠，已经融为了一体，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碧眼邪佛，岑清猷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和其他人想象出来的暴虐嗜杀不太一样，岑清猷感受到的碧眼邪佛，就没有人该有的感情，就是空荡荡的一片，钻心彻骨的冷和漠然。
这股冷漠也顺理成章地影响到了他。
明明，他也喜欢初春盛开的花，也喜欢夏天的荷风，秋天红通通的枫叶，冬天柔软的雪花。
他也在尽力喜欢着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人。
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岑清猷有时候感觉到自己就像踩在了悬崖边缘，一不留神，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少年垂下长长的眼睫，心想。
他们拿什么来评判正邪黑白。
佛前的烛火微摇。
慌乱中，不知道是谁伸手一抓，拎着岑清猷衣领给甩到了光明心殿众弟子身后，大声怒吼。
“岑师弟！回来！”
隔着人群，在乔晚的注视下，岑清猷移开了视线，也避开了乔晚伸过来的手。
乔晚一愣，心里突然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三眼魔兽也迅速被三家给联合制服。
善道书院、梵心寺、太玄观在前。
大光明殿在后。
双方人马隔着三眼魔兽，怒目而视。
“荒谬！”卢德昌脸色铁青，指着三眼魔兽怒道：“这就是所谓的皈依佛门，一心向善？！”
人群中，走出个光明心殿的师兄，客气地行了一礼：“长老息怒，这魔，不……这三眼师弟，也是第一次皈依佛门，不通人情世故，相信诸位长老也不会和他计较是不是？”
三眼魔兽也十分给面子：“光明心殿引导我向善，谁要是对大光明殿出手，谁就是恶！”
这逻辑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气得卢德昌一个倒仰。
“三眼师弟刚皈依佛门，怎么也还算个孩子吧？还望诸位长老息怒，不与这顽劣的小辈计较。”
还是个孩子个屁！
卢德昌大怒：“既然贵派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渡化了这魔，怎么花费了数年还渡化不了这邪佛？！”
某光明心殿师兄也冷笑：”这碧眼邪佛的能耐，我想没人比贵派有更深的体会，想要渡化岑师弟身上的魔气残魂，岂在一朝一夕之间？！
所谓打蛇打七寸，这一刀捅得不偏不倚，快准狠，卢德昌几乎呕出一口血。
再抬眼一看，禅杖，金刚伏魔杵，法棍，各色法器林立，一众大小和尚们怒目而视，将岑清猷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眼前这局势，已经明显对他们三家不利。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大光明殿这帮和尚？
见势不妙，威逼不成，那就只能走怀柔路线了。
梵心寺的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上前一步，抬眼扫了一圈：“诸位同修且消消火，莫动嗔心。”
“三教论法会在即，诸位同修过来也是想着要怎么办好这次论法会，而不是彼此之间闹成这样。曹长老，你怎么看。”说着说着，梵心寺的转头叫了沾云峰的过来背书。
猝不及防被点名，沾云峰的曹长老微微一笑，含糊地“唔”了一声，完美地保持了什么叫隔岸观火。
光明心殿一众和尚一听，纷纷冷笑。
能在三教当中取得一席之地的，各个都是脸皮一个塞一个的厚，梵心寺丝毫没受这冷笑影响，袈裟被风吹得轻轻一晃，面不改色地笑道：“眼前这都是一场误会，如果说之前我等什么失礼之处，在这儿向光明殿赔个不是。”
“卢长老请岑小仙友到派中一谈想来也没有恶意。”
并无恶意？这还叫没恶意？！
“怎么样？岑仙友你愿不愿意陪卢长老走上这么一趟？”梵心寺的合掌，意味深长地冲着岑清猷一笑：“相信岑小仙友也绝不会叫诸位师长为难吧？”
“岑师弟，别听他的。”
“都是光明心殿的弟子，什么叫为难？！”
岑清猷默不吭声，目光一一掠过。
只能看见挡在他面前的那一众身影。
今天这一场争端都是因他而起，从被选中成为碧眼邪佛的肉身容器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连累不知道多少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生活，岑清猷也厌倦了。
少年缓缓地低下了眼，在众人注目之下，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人前，眼神沉静如水：“我同你们走。”
“岑师弟！”
“师兄！”
身后，光明心殿弟子惊怒交加！
岑清猷转了个身，朝着惊讶的光明心殿弟子们行了一礼，站到了善道书院面前。
退，已经没退路。
没人能渡得了他，尊者不行，辛夷也不行。
能渡得了他的，只有他自己。
梵心寺的登时露出个和蔼的微笑：“这不就没事了？”
“那诸位仙友，这次小会还是照旧？”
一直在这儿作壁上观的崇德古苑，兴许也看不下去了，主动出声：“若无其他要事，就继续罢。”
卢德昌冷哼一声，但心里也明白，他不满归不满，岑清猷已经站了过来，再闹下去，的确不好收场。
转头吩咐了身边儿两三个弟子：“去，带岑小仙友回书院。”
殿内出离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岑清猷自己的选择，就算空定禅师站在这儿也不好出手去拦。
眼看着岑清猷跟着善道书院的弟子走出了光明心殿，乔晚一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这要是跟着善道书院去了，她不信岑清猷还能活着回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乔晚拔腿蹿出了光明心殿，一刻也没停，一路朝着山门的方向狂奔！
但还没跑出两步，眼前却突然兜头落下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一枚棋子？
反应过来的瞬间，乔晚迅速横剑一挡。
锵！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交接之声响起。
黑棋急速旋转间，陡然换了个方向！
乔晚瞳孔猛地骤缩。
方向变了！
腹部！
随即——
黑棋正中小腹！
乔晚像个虾米一样，瞬间被打飞出去几丈远，再一抬眼，只看见个手上托着小号棋盘的青年。
就是刚刚带走岑清猷的那三个弟子之中的一个。
“这位仙友，我劝你一句话。”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晚，“别再插手我们书院的事。”
金丹。
乔晚心里一紧。
青年修为浑厚，浑身上下，防备得死死的，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疏漏。
面前这个，有金丹中后期的修为？！
青年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腰腹传来一阵绞痛，乔晚抬手一抹。
见了红。
甩开手上的血，再次拔腿追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青年脚步一顿。
乔晚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哑声问：“容我问一句，这位仙友打算带岑清猷去哪儿？”
“去哪儿？当然是回书院了。”青年看着乔晚，脸上随即露出个奇怪的表情，这表情好像有点儿遗憾，好像在说，“我说得你为什么不听呢”。
抬手，第二枚黑棋破空而来！！
这一枚，比刚刚那枚更快！快到几乎幻化成了一抹细细的黑影。
乔晚往后退了一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折这枚黑棋。
在黑棋冲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再度运动了剑光！
岑清猷！
再晚一步，岑清猷就跟着善道书院跑了！
就算不为了蝴蝶结，乔晚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女人瞬间白了的发丝和眼角的细纹。
为了岑夫人，她也必须拦住他！
躲过第二枚，第三枚黑棋紧蹑其后，朝着乔晚右膝撞了过去。
膝上顿时一阵剧痛袭来，整个膝盖骨好像是碎了。
乔晚膝盖一软，身子一歪，右腿直愣愣地砸到了地上。
青年收回手：成了。
等等，不对！
脸色猝然一变。
这是假动作！
青年一愣的功夫，面前一股凶悍的神识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了他额头前。
乔晚猛抬起眼，神识全神贯注，凝成了一枚钉子，将这枚钉子射了出去。
但就在神识戳入青年识海的那一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道屏障。
砰！
神识猛弹回了识海，神识钉狠狠地扎回了乔晚自己的识海！
面前这善道书院的弟子也修了神识！
青年露出个讥讽的笑：“神识偷袭？”
乔晚只感觉自己脑门一阵嗡嗡地响，头疼欲裂，强忍着这脑瓜崩裂之苦，运转灵力，化骨为盾。
寸寸碎裂的膝盖骨，一片接一片，重新又长了回去。
似乎终于不耐烦了，青年随手丢出了棋盘。
棋盘落地的刹那，地面同时浮现出十九条纵横相交的直线。
一转眼的功夫，乔晚已经被牢牢地圈在了棋盘里，不论近还是退，基本就沾不上这青年的身。
神识是用不上了。
乔晚喘了口粗气，心里沉甸甸的。
身上有莲花卍字纹压着，魔气也用不上，这段时间以来，她基本上就靠着神识和魔气逆风翻盘，一旦这两样都被撸了下去，能用的只剩下锻体和丢你雷某。
但这儒修根本没留给她一丝一毫的近身机会，搓电球也赶不上这黑子连发的速度。
汗水顺着眼睫落了下来，眼前被晕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不远处，数子连发！
一想到岑清猷，乔晚心急如焚，狠了狠心，握紧了剑，默不吭声地运动身形，打算一路靠着肉身硬抗，杀出棋盘！
但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有黑子拦路！不过瞬息之间，乔晚就被拖进了棋盘，成了棋盘上的白棋，被黑棋牢牢困死。
青年叹了口气：“这位仙友，在下都说过叫你离开了。”
黑棋漂浮在半空之中，透着股凛然的杀意。
青年：“去。”
话音刚落。
整个棋盘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黑子，从四面八方赶来！
她不该这么依赖神识和魔气的，乔晚心想。
瞬间——
少年纤瘦的身躯，被黑棋纷纷戳了个洞穿。
数道血箭从身体各部位喷射而出。
喷薄的热血，顿时染红了整个棋盘。
手中的剑，也当啷一声落了地。
来参加三教论法会的弟子，没一个是浪得虚名之辈。
隐隐约约间，乔晚的视线好像越过了面前的青年，看见了山门前一个善道弟子已经放出了飞行法器——
眼见那足足有船那么大的竹简摊开，浮上了半空。
乔晚捂住身上不断喷血的血洞，怒吼：“岑清猷！”
少年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可能是没听到，沾血的鞋履，一脚踩上了飞行法器。
就在左脚跟着踩上竹简前，岑清猷却突然有点儿犹疑，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了远处。
或许，他心底还是想有个人能再拉他一把，不至于使他永堕无间。
远处只有飞鸟掠过。
但在更远之外，乔晚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兔起鹘落般地再一次冲杀了出去！

第99章 铁锅炖自己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乔晚心跳如擂。
这一次要是没追上去，指不定岑清猷就在跑偏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复返了！！
他在恨着这个世界。
乔晚指尖上温热的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被风一吹，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这有点儿像岑清猷，少年温热的血，心头那团温和却不灼热的火，正被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给一点点浇灭。
或许是因为之前也经历过，没有人比乔晚更了解岑清猷现在的感受。
不甘心就这样一直龟缩在人后，过着这种永远给别人添麻烦，永远低人一等的，不见天日的日子。
她也一样。
乔晚闭上眼。
不甘心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想要活出真正的自我。
于是岑清猷他走了出来，去面对碧眼邪佛的曾经。
但刚刚她在大殿里看到的那一眼，那垂下眼睫之后，眼里闪动着的暗绿色冷光。
明摆着就是要黑化了！
岑夫人就这两个儿子，结果小儿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要去混黑？！
乔晚握紧了湿黏的剑柄。
就算拽，她也得把岑清猷从混黑的邪路上给拽回来！
身上血汩汩流个不停。
刚追出几步远——
青年再一次拦住了去路！
对上那一身血，眼神清明又凶狠的少年，青年有点儿暴躁了：“不是我说，我好心劝你你怎么不听呢？”
乔晚将剑一横，哑声：“只要阁下愿意让路，让我跟岑清猷说两句话，我就不再纠缠，这也是为了贵派好。”
真放出了碧眼邪佛，谁都讨不了好！
下山之后，乔晚就封上了神识，一直到岑府之困那天才解开，等到大光明殿的时候，又赶上入魔，虽然加班加点地修炼，神识总算突破了元婴，但从没经过什么系统性的训练。
这就像一个小孩不小心得到了他爸的猎枪，胡乱开枪，虽然也能射中，但远远比不上那些常年训练的狙击手。
拼神识，至少现在她还拼不过面前这个儒修。
少年横着剑，眼神凶狠，但语气却很有礼貌，这让青年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挫败感。
这是大光明殿的地界，就算想杀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既然不能动手做掉面前这少年，那就拦，那就打，打到失去行动能力为止。
下了决定，五枚棋子再度甩出！
分了五个方向，同时朝着乔晚身上各处关节砸了过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青年也懵了。
被打碎了骨头，再拼起来就好。
膝盖骨粉碎，少年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面不改色地拼好了站了起来，连口气都没喘！
眼里只冲着一个方向——
岑清猷！！
他叶锡元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耐操的！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乔晚风驰电掣一般地再一次蹿了出去。
来不及了。
等等她，一定要等她。
乔晚跑得肺里呼呼直响，等终于赶到山门前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卷竹简腾空而起！
竹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岑清猷！！
少年的身影，随着腾空而起的玉简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乔晚站在山门前，足足愣了好半天。
她没拦下来。
岑清猷还是跑了，义无反顾地跟着善道书院跑了，在决心混黑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看着赶来的青年，乔晚神情疲惫，还是哑着嗓子给了个忠告：“这位仙友，我也劝你们一句话，别逼他逼太紧。”
叶锡元一愣，心头随即蹿出一阵怒火：“你这话什么意思？！”
“碧眼邪佛杀我们书院山长在前，我们书院难不成还不能找他讨回个公道了？！”
那是他们的山长！
那个罗里吧嗦，总喜欢踩着剑，踩得高高的，躲在讲堂窗户后面，伸着脑袋往里面看的山长！凭什么，他们山长就这么白死了！
一怒之下，乔晚脚下地面十九条纵横相交的直线，再一次浮现。
十几枚黑棋停在半空中。
叶锡元脸色全变，眼里烧着一团怒火：去！
就在同一时间内，两人脚下的地面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高高地顶了起来。
轰——
地动山摇间，一条土龙突然从地底蹿出，甩出一圈儿的泥渍，绞碎了这十几颗黑棋的攻势！
哗啦——
绞碎了这黑棋攻势的瞬间，土龙也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泥腥味儿瞬间满溢整片山门。
漫天落下的泥土浇了乔晚和叶锡元一脸。
紧跟着土龙，突然传来了个懒懒的男声：“陆仙友？我找你找了这么长时间，结果你就在这儿下棋？”
乔晚一愣。
一抹身影轻飘飘地从山门前的树梢上，落了下来。
脚蹬草鞋，穿着打扮十分放荡不羁，一双眼却精神奕奕的。
这是齐非道！
奇门遁甲！这是数部儒修！
“崇德古苑的？”叶锡元手里的招式一顿。
男人朝着叶锡元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像拎只鸡崽一样一把揪起了乔晚的衣领。
“这人我带走了，没问题吧？”
崇德古苑的。
叶锡元深深地看了一眼齐非道，心知面前的男人招惹不起。
青年面无表情地搁下了手，行了一礼，抄起棋盘转身就走。
将鸡崽晚放下。
“你还想去？”齐非道淡淡地问。
“陆仙友，不是我说，你现在的能力，找上去那就是送死。”齐非道的嗓音懒洋洋的，话里话外间，却透着股镇静的冷意。
“我救你这一次是我看不过去。”男人眼神锐利，“但陆仙友你要再去送死，我可就没这么好心了。”
要不是嫌弃这次小会太无聊，躲出来偷闲的时候，被打得地动山摇的两人给吵醒，他也不会出手。
“陆仙友想参加三教论法会吧，你现在这能为，”齐非道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样，果断下了个毫不客气的评判，“十天之后，想赢过方师弟都悬。”
被齐非道一拦，乔晚猛地醒悟了过来。
还不够。
现在的确还不够。
不论是那善道书院的，还是面前的齐非道，都比她强出太多，这就是三教论法会，各教派的精英弟子们同台竞技。
“多谢仙友今日出手相救。”乔晚躬身行礼，捡了剑，也转身就走。
齐非道一愣，不太确定地想，他这是说得太过分了？
“陆仙友？”
乔晚加快了脚步。
去变强！
去炼皮！
就算拦不住岑清猷这颗义无反顾的混黑心，她也要把他给绑回来，绑到妙法尊者和岑夫人面前！
……
定忍峰。
这几家一走，妙法尊者那儿也得到了消息。
善道书院、太玄观和梵心寺一块儿来搞事了！
岑清猷跑了！
这么一顿烂摊子砸下来，刚压下的心魔差点儿又蹿出来！
妙法尊者闭眼沉默了片刻，沉声有力地给了个回复：“我知道了。"
还有就是，乔晚。
想到从山门回来后，乔晚那句话，空定禅师犹豫了一会儿：“陆仙友她去了怯梨池。”
乔晚正蹲在怯梨池边儿上看火。
《炼体精要》里，记载的炼皮，所需要的材料都不算罕见，这毕竟还只是初期。
问斋堂要来一口煮饭大锅，再问库房抱来一堆药材，乔晚麻溜地点上了火，将药材全都丢到了锅里一块儿煮。
能够十几口人吃的大锅，锅底被火烧得漆黑，锅里的药汁已经被煮沸了，咕嘟嘟地冒着泡。
乔晚眼里倒映着这跃动的火，黑漆漆的眼被火苗映照得泛红。
说实话，看着这滚烫的锅子，乔晚心里也有点儿犹豫。
铁锅炖自己什么的，也太他妈具有挑战性了。
但齐非道说的对。
她之前剑走偏锋，确实赢了好几次，但基本上没一次，是堂堂正正地，靠着自己真正的能力，赢下来的！
一不做二不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将心一横，看着面前这口大锅，甩开衣服，一脚跨了进去！
下锅！
*
善道书院。
刚结束了光明心殿的小会，卢德昌马不停蹄地往善道书院下榻的客栈赶。
“岑清猷呢？”
“叶师兄和刘师兄正看着呢。”
“好。我待会儿就去找他。”卢德昌闭上眼，一头扎进了屋里，洗了把手。
手一伸进盆里，十根像枯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指，有点儿发抖。
他给了大光明殿这么多年的时间，终于，在今天，伙同了太玄观和梵心寺，把岑清猷给要了过来！
卢德昌低头看了一眼。
男人脸部肌肉僵硬，动都不能动，活脱脱一张棺材脸，但这么一张脸，看着看着水盆，却突然流泪了。
眼泪砸在了盆里，却还是这么一副要命的棺材脸。
当初善道书院卢饮冰和卢德昌两个，是多英俊潇洒，招同门小师妹喜欢的男修，尤其是卢饮冰，风度翩翩，眼里带笑，老了也喜欢踩着剑躲在讲堂后面，挨个逮哪个弟子没认真听课。
整个书院，没一个弟子不喜欢他们这位山长。
那时候，卢饮冰就跟他说，一定要把善道书院给建设成儒门魁首，一晃眼的功夫，一个早就投了胎，另一个为了报仇，成了个连哭和笑这种表情都做不出来的棺材脸。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门突然又开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小姑娘生得俏生生的，衣着打扮都很华贵，明显是被人悉心照顾，捧在手里宠着的小公主。
“二叔，我听叶师兄说，当初杀了爹爹的那邪佛被你们抓来了？”
“青哥儿？”卢德昌赶紧抹了把眼泪，转过头，走上前，将小姑娘抱起来，往自己膝盖上一放，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青白僵硬的棺材脸上试图挤出一抹和蔼的笑，没成功：“对，二叔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把这邪佛给抓来了。”
“那二叔你怎么哭了呀。”
卢德昌：“青哥儿，我那是高兴啊。”

第100章 炼皮
将小姑娘放下之后，卢德昌转身就去找到了叶锡元，下了命令，
“鸠月山下人多眼杂，就算要对付这邪佛，也不好在这儿动手。”
“我们毕竟是打着论法会的幌子来的，等我这几天将路上的事安排好之后，你就带着几个师弟和青哥儿，从小路走，带他回书院，免得夜长梦多。我就在这儿，等论法会一结束，再赶回去。到时候将这邪佛血祭在山长墓前。”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点儿大仇得报的曙光，叶锡元心头百感交集，再一看神情疲倦，明显不知道苍老了多少岁的卢德昌，喉口哽塞，赶紧答应了下来。
看了眼带着手铐脚镣，跪在阴影里的白衣少年之后。
眼前又浮现出山门前那一幕，叶锡元心里一沉。
虽然陆辞仙修为不过筑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陆辞仙，他心里就略感焦躁。
五天，至多五天，就算长老没安排妥当，他必须得带这邪佛走，如果不走，陆辞仙一追上来，想走说不定就没那么容易了。要不是大光明殿身居高位，顾虑太多，他们这次施压，也不会来得这么简单。
但陆辞仙就不一样了，妙法尊者的弟子说出去都是骗人的，这人就是个散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叶锡元完全合理地怀疑，这叫陆辞仙的散修还会再杀回来！
就在这早晚！
而在怯梨池边。
乔晚刚跨进了大锅。
烫！！
肌肤刚一接触这咕咕嘟嘟的药汁，乔晚顿时皱起了眉，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进来都进来了，总不能再一脚跨出去。
强忍下这烫意，乔晚盘腿做好，让锅里的药汁足以淹没全身之后，再闭上眼，定定地打坐入静。
《炼体精要》里特别点明了，铁锅炖自己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灵气对皮肉的反复炼化，所以最首要的就是用灵力护住自己全身五脏六腑，筋脉骨骼。皮肉炖化了，还能再生，经脉脏腑一旦受损，灵力外泄，就会有生命危险。
这办法凶险，也不是没勇士真的一不小心把自己炖死的。
乔晚静静地坐在铁锅里，能感受沸水滚过肌肤，带来全身上下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这有点儿像被人拿着铁片一层一层地往下刮。
用全身灵力护住自己筋脉脏腑之后，蕴含了灵力的药汁，一遍一遍，不断催化着皮肉，逼出了不少黑乎乎的杂质。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去芜存菁”的第一步，后面还得继续煮！
修炼就是个折腾的过程。不是有哪位伟人说过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折腾吗？
生命不止，折腾不息。
从日升到月落，乔晚就把自己焖在一口大锅里煮。
这个修炼办法，有一点儿比较操蛋，那就是不能昏过去，天雷锻骨的时候，乔晚好歹还能疼昏过去之后，擦干眼泪继续来。但这铁锅煮自己，疼昏过去之后，你只会变成美味的锅底料。
乔晚疼得神智有点儿不大清醒，灵力快要走岔告罄的时候，耳边儿似乎隐隐约约地响起了个熟悉的声音。
“静心，定神，我就在此地。”
好像有一道佛光慢慢地注入了她体内，从头顶一直往下流，疏解了不少痛苦。
这听声音十有八九是妙法前辈。
听到这声音的同时，乔晚突然就镇定了下来，疼得模模糊糊的意识，也立即清醒了点儿，不敢松懈，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一缕缕佛光，转化为自己所用。
接下来这段时间，佛者一直守在了锅边儿，亲力亲为地指导了她怎么做，那抹佛光，伴随着日升月落，就没停下来过。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坐锅里炖自己，这一看就挺惊悚的。但愿她给妙法原地表演了个铁锅炖自己，没给妙法留下点儿什么不好的记忆。
乔晚坐在锅里煮自己的时候，妙法也在静静地看着铁锅里的乔晚。
他是眼看着的当初因为男女情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后辈小姑娘，长成了个剑光清越，礼貌沉稳的少女。
由于梦境本来就是个不稳定的东西，他困于心魔，也一直在有意避免心魔幻境这种事，突然有一天，妙法和乔晚断了联系，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际遇。
虽然和乔晚接触不多，但至少这后辈的秉性，他还算放心。但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再恢复联系之后，乔晚会变成现在这样，称一句铁血硬汉也不过分。
全身上下的皮肉被反复“炖煮”炼化的过程中，加药这种事还是妙法做的。
加完药，炼化到极致的新生皮肉重新附着回了身上。
最后，也是佛者把乔晚给拎了出来。
抬眼对上了一双绀青色的眼，乔晚嘴角猛地一抽，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佛者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依旧和之前一样凌厉严肃，究竟是哪里不太对，乔晚一时半会儿也没琢磨出来。
这么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刚被从锅里拎出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也来不及去细究这诡异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了，眼前一黑，下一秒就昏了过去。
徒留妙法看着手里拎着的乔晚，愣了一秒像是终于察觉出来了点儿什么，秀眉一皱，解下了青色的袈裟，盖在了人身上，提溜着乔晚旋身离开，带回了定忍峰下。
带“他”回定忍峰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妙法就在定忍峰打坐禅定，但妙法手里提溜着个自己，就不对劲了！
大号乔晚呆愣了一秒，终于察觉出来了是哪里不对了。
她小号赤裸裸的，没穿衣服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乔晚整颗心都跟着颤抖了。
没想到这一茬也不能怪她，主要是佛者宝相太过庄严，又是个她一直以来很尊重的前辈，还一直守在铁锅旁边儿，帮忙看火，帮火锅加水。
这就像你会担心佛祖对你做些什么吗？根本不会！
可不论怎么说，在前辈面前裸奔都是一件很破廉耻的事，就算是男号也很破廉耻！更何况，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件青色袈裟上，乔晚内心无语默默仰望苍天。
这件袈裟已经说明了问题，尊者明显是后面察觉出来了点儿诡异之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尴尬加一百倍。
看着妙法手里的“自己”，乔晚微不可察地一呆，一颗心“刷——”猛地蹿出了喉咙口，默默涨红了脸，赶紧不好意思地伸出手。
“炼皮之后，你感觉如何？”
但没想到，佛者完完全全忽视了她微红的脸，瞥了她一眼，破天荒地皱眉问侯了一句。
乔晚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了句，“挺好的。”
修士修炼的过程，本来也就是个“去芜存菁”的过程，排出了杂质之后，皮肤一向就比普通人细腻。
但炼皮的修士，修炼之后，皮肤又比普通修士更加细腻强韧。
透过那件青色的袈裟，乔晚能看见自己小号白皙有光泽的肌肤，线条流畅的肌肉。
大光明殿坐落的鸠月山本来就灵气充沛，在昏过去之前，乔晚能清楚地感觉到肌肤和灵气的适配程度特别好，灵气就像涓涓细流，无时无刻不在涵养着毛孔。
强韧，结实。
每一寸的皮肉好像都在为了战斗而生，自己就是枪，就是盾。
不……
比起进度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她还在裸奔吧！
但佛者身上这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太过浓厚，佛光耀耀间，乔晚一囧，也不太好意思主动去提自己还在裸奔这件事。
而且还是公主抱这么窘迫的姿势。
一直到佛者终于想到怀里还抱着个人，这才顺手把她小号放到了面前这一块大青石上。
薄薄的一层布料被水一浸，紧贴着胸膛，倒映出点儿隐约的肌肉轮廓。
乔晚心里一紧，迅速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布料，把青色袈裟盖严实了点儿，往身后一塞。
解决。
脊背绷得紧紧的，乔晚跪在佛者面前，坐直了，摇摇头，把裸奔这种破廉耻的事果断甩出九天云霄之外，心思重新落回了岑清猷身上。
一想到岑清猷，乔晚脸上的热气渐渐散去，重新冷静了下来。
这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有她一口锅在。如果不是之前在地牢里帮她梳理魔气，反倒勾动了自己心魔的原因，妙法也不至于在善道书院这三家来挑事的时候，一个人耗费所有精力，强压心魔。
想到这儿，乔晚看了眼面前的佛者。
这华丽美艳的外表，和这外貌毫不相称的凌厉和肃穆，活脱脱就像是大殿里的佛走了下来。
看着妙法，乔晚也忍不住猜测，前辈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会让整个大光明殿忌惮至此。
然后就是岑清猷了。
岑清猷不可能是碧眼邪佛。
那个会因为有姑娘接近自己而尴尬脸红，和她一样，心里住着个粉色小蝴蝶的少年，怎么可能是碧眼邪佛呢。
乔晚想。
不管怎么说，为了岑夫人补脉之恩，她也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报答岑夫人的方式。

第101章 去救小伙伴！
想要救岑清猷，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尤其岑清猷还是自己跟着善道书院跑的，大光明殿也不好主动去要人，说孩子不懂事，我们再带回去教育教育。
而且，最重要的是，妙法可能是生气了。
乔晚主动提起岑清猷，面前的佛者脸色一冷，“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结果如何都由他一人承担，难道还要大光明殿日日夜夜看护他不成？”
等小号醒了过来，穿好衣服，告别了妙法，乔晚避开了护寺的武僧，跟几个平常就和岑清猷交好的和尚们，在大光明殿找了片空地，讨论着营救岑清猷的可能性。
“尊者当真不管岑师弟的死活了？”开口说话的是个叫鉴方的胖和尚。
“不可能吧？”另一个叫鉴闻的瘦和尚应声，“谁不知道尊者刀子嘴豆腐心。”
定忍禅师昨天刚下了命令，不准大光明殿弟子谈论任何和岑清猷有关的消息。
乔晚炼皮的这段时间以来，鉴闻和鉴方天天就躲在善道书院门口蹲点。
“卢德昌当初曾经在卢饮冰坟前立誓，说要把碧眼邪佛绑过去处刑。”鉴方说，“既然他们把岑师弟给绑了过去，那这几天肯定要派人出发，离开鸠月山的地界，把岑师弟押回善道书院。”
众人聚在一起分析了一会儿。
“押解岑师弟的，肯定是善道书院精锐弟子，怎么把岑师弟救出来，这有点儿棘手啊。”
“虽然棘手，但善道书院距离大光明殿有千里之遥。他们既然想把岑师弟给带回去，这一路上肯定要低调行事。既然要低调，那上路的人数一定要从简，这么一看，他们人手肯定不够。”鉴闻搓着下巴，“我们要是在半道儿堵他们，说不定这事儿还有得能成。”
“这几天里，我都摸清楚了。”瘦和尚鉴闻补充。
据说这位鉴闻师兄本体是个蚊子，后来被妙法感化，带着一帮蚊子蚊孙改吃了素。
能劝蚊子改邪归正，不咬人光吃素，这是怎么样一个恐怖的恒心和毅力。
用胖和尚鉴方的话来说，尊者这感化蚊子改吃素的善举，简直妥妥的能立地成佛，怎么也得立个什么佛像天天供奉的。
蚊子师兄摊开手上的“蚊子蚊孙”：“卢德昌都安排好了，后天就出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瞒过尊者。”
一想到妙法尊者，所有人都微妙的，默契地一顿。
毕竟，尊者可是真生了岑清猷的气。
“其实，要瞒过尊者也不是没办法。”乔晚挠挠头，发自内心地说，“我觉得前辈其实好骗得很。”
鉴闻表示赞同：“我觉得尊者特贤惠特好骗，其实我愿意来大光明殿，也是因为当时尊者亲手给我烧了道菜，特别香！”
比吸血香多了！
他们这些开了灵智的公蚊子精，为了修炼，也会吃点肉吸点儿血。
尊者的血是他吸过的最香的！
一想到那道菜，鉴闻现在还流口水。
“是吗？”话音刚落，一道男声淡淡地传来。
这声音，清正，威严，尊贵。
乔晚、鉴方、鉴闻几个人齐齐一僵！
一回头，只看见定忍禅师垂着眼皮，而妙法尊者静静地站在树下，脸色是熟悉的黑如锅底！
完蛋！！
一股寒意立即从脚底板蹿上了后脑勺，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危险发言之后，乔晚僵硬了一秒，和鉴闻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第一反应，就是脚底抹油，开溜！
刚噌出去半步，一道佛光兜头打来。
眼前一花，就已经被妙法像拎只小鸡仔一样拎在了手里。
乔晚下意识地扑腾了两下，认怂。
妙法拎着乔晚，长长的眼睫低垂，凌厉如刀的目光所到之处死伤一片！
“我好骗？”
鉴方鉴闻齐齐一个哆嗦，差点儿默契地给跪了下来。
“尊尊尊尊者，陆师弟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祸从口出，被人提着衣领，拎在手上，乔晚悔得肠子都青了。
妙法黑着一张脸：“骗过我之后，你们再去送死吗？！”
眼看都到了这地步，鉴方一咬牙：“尊者！求你救救岑师弟！”
总不能，看着岑清猷白白送死啊！
“回去念经！”差点顺手把手里的乔晚给丢了过去，佛者额头青筋一蹦，赶紧收回手，冷声道：“这事我自会安排！”
眼看着提溜着乔晚离去的妙法，几个光明殿师兄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摸清楚刚刚妙法这话里的意思。
“尊者这是气消了？”
“我就说，尊者他就是看上去凶嘛。”
“实际上——”
倍儿心软，倍儿好骗，也倍儿贤惠！
虽然放下话不准光明殿谈论岑清猷，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又是整个光明殿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这烂摊子还得妙法来收拾，屁股也得妙法来擦。
拎着乔晚往地上一戳，佛者转头就下了命令，叫大光明殿集结一队弟子。
既然光明殿不好主动再去要人，那就披上马甲去偷！脱了袈裟，谁知道你是不是光明殿的弟子？！就算被逮住了，也能一口咬死不承认。
如果鉴闻摸出来的消息没错，善道书院明天就出发，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乔晚翻开了道书。
这本道书上没有记载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招，但基础特别扎实。
她好歹也在昆山剑仙玉清真人门下混了几年，虽然退了学，但在“剑”道上，不是没学到东西。
这么多年以来，大师兄只教了她几招。
乔晚握着剑，回忆当初陆辟寒的教导，沉默了半天。
她之所以用锤也不是没原因，既然当初是她自己自废修为，在周衍面前自请下山，就没想过再用昆山剑法。
这一次，情况情急。
她想把昆山剑法，和这本道书结合起来，去摸索独属于她的招式！
配合道书，回忆着当初陆辟寒的教导，乔晚心里隐隐有了点儿想法。
剑一，主速杀。
大师兄体弱，所以极其注重剑招的实用性，不求花里胡哨好看，只求快准狠，一击必杀。
剑二，主攻。
也是戾气和杀气最重的一招，剑招急而戾，步步进攻，步步直取，随剑而动，绝无回头路。
剑三，主守，步似行云，剑意如同流水，忽而行至险涩之处，幽微难测，行至开阔处的时候，又如同明月照大江，大开大合。
*
善道书院的看守弟子，觉得岑清猷特别难办，至少他就没碰到过这么难办的人。
少年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拢在右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静静禅定，身上架着副锁灵镣铐。
灵力被堵住，被掐断，岑清猷落得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和凡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睡。
善道书院的弟子怎么说，都有点儿傲气，搭理是不愿搭理的，每天给碗饭吃，给口水喝，确保这人还在喘气就行了。但要去磋磨他，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倒也做不出这种事。
既然看着就添堵，所幸眼不见心不烦，往角落了一塞。
但其他人做不出来虐待这种事，不代表没人做不出来。
眼看着其他师兄都能参加三教论法会，他只能在在这儿守着这魔，其中一个看守弟子，心里憋闷，看着岑清猷，顿时火起，抬腿踹了一脚：“挡什么道儿？！给老子滚！”
少年坐直了也不说话。
这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模样，果断激怒了对方。
摆这幅清高的模样，他妈的给谁看呢？！真当他们书院对不起他？！
“怎么？！没听见吗？！”
拳脚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这是谁？这是碧眼邪佛！那个当初被魔域都奉为了座上宾的碧眼邪佛！但碧眼邪佛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跪在他面前，被他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越打，看守弟子心里就越升腾起一股畅快之意，面目也跟着扭曲。
看吧！就算碧眼邪佛又怎么样？！
看见少年的模样，心里倒是还浮现出了点儿犹豫，但转念一想，他怕个屁，他这也是惩恶扬善！只要这人别死，不管他们做得多过分，长老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我说。”看守弟子打累了，在岑清猷面前蹲了下来。
少年出生世家大族，生得唇红齿白，温和细腻，但被这么一通虐打，也已经遍体鳞伤，眼下青青紫紫的一片，左脸高高地肿了起来。
“你要是喊我一声爷爷，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岑清猷悬挂在额前的菩提子挂饰沾了血，半阖着眼喘了口气，咳出了点儿血沫。
看守弟子一愣：“草他妈！装个屁的清高！”
只要第一个人敢抬脚踹上这么一脚，就有其他还在犹豫的人敢出手，不高兴，就踹一脚，嫌弃穿着白衣服太碍眼，就踹一脚。
打！
只要留口气儿，叶师兄和卢长老就绝不会过问！
他们这是为了书院在战斗，是为了给卢山长报仇！也是为了修真界！
*
乔晚加班加点修炼的时候，鉴方和鉴闻就在善道书院附近蹲点，从早上一直蹲到晚上。
善道书院承包的这一间客栈，房间够多，宅院够大，书院弟子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乔晚知道，岑清猷就被关在这里面其中一间。
但善道书院对岑清猷这事儿很警惕，日日夜夜都派人在屋门口看守。乔晚想过用“缩身成寸”溜进去的可能性，但也就这么一想，转头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能靠鉴闻的“蚊子蚊孙”们来打听消息。
眼看着鉴闻打听出来的消息临近，往怀里揣俩鸠月山特供灵力烧饼，乔晚结束了修炼，一边儿啃着烧饼，一边儿和鉴方鉴闻日夜蹲守。
终于——
在一个飘起了雨丝的阴天，客栈里终于走出了两队弟子！
这两队弟子都没穿善道书院的“校服”，但各个整装待发，神情肃穆，领头的正是之前在山门和乔晚交过手的那个。
两三个弟子，押着个身上披着个大斗篷的人形。
“走快点！”
抬腿，就是一脚踹了上去。
人形被踹得一跌，又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上沾了满满的泥水。
“艹！”眼看这一幕，鉴闻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是妖修改邪归正，本来就不在乎那什么口业不口业的。
你指望着一只蚊子能住嘴？
雨丝落在身上，薄薄凉凉的一片，乔晚按紧了剑，默不作声。
等他们这几个弟子，一转道离开客栈，他们就去偷！！
这回“营救岑清猷”，本来是不求恋战，只求速战速决，把岑清猷给偷回来。
但现在看看这局势。
鉴方、鉴闻和几个光明殿弟子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交战过程中，一不小心失手，戳死了几个那也没问题！这反倒还是替他们斩断了罪业！
天上的乌云好像压得更低了。
叶锡元皱着眉，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最后一天了，离开鸠月山地界，大光明殿就算想追击也不好追击。
所以，他们肯定会在这一天出手。
问题是
叶锡元目光一扫，看了眼平静的长街。
大光明殿的什么时候会到。
再一看面前善道弟子，还要抬脚去踹，叶锡元立即伸出手。
“叶师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叶锡元看着面前这一帮弟子，恨铁不成钢，“先押回书院再说！”
不能再等了。
眼看着迟迟没大光明殿的动静，叶锡元果断下了个命令，“出发！”
说不定是他想多了，叶锡元心道，这大光明殿的根本就不在乎这一个岑清猷的生死。
鸠月山地势本来就崎岖难走，两队善道书院弟子个个紧按着佩剑，快速穿梭在山道儿上，十几双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只要过了这鸠月山的地界，到了前面儿的兰舍镇，就有卢长老安排好的接应。
“还不快走？”
面前“斗篷”走得跌跌撞撞的，押送弟子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剑鞘，打得斗篷里的人一个踉跄，正要缓缓站起身，腰上又挨了一脚。
就在即将走出鸠月山地界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准备好了？”鉴闻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声地使了个眼色，朝身后一招手。
抄家伙！上！
干他丫的！替岑师弟报仇！
鉴方怒喝一声，从山顶上一跃而下！
“有埋伏！”见势不妙，叶锡元神色一冷，立即祭出了棋盘，“敌袭！”
莽僧像一座铁山从天而降，身上罩了个金钟罩，两只肉掌，一手揪起一个善道弟子，沉喝了一口气，向山壁上猛甩！
“砰——”
整个山道一瞬间乱作了一团。
乔晚、鉴闻和其他几个光明殿的师兄，同时配合大开大合的鉴方，加入了战圈。
身形飞快在狭窄的山道间穿梭，乔晚滚身跃步，剑招一招套着一招，招招如套环。
剑二，攻势。
鉴闻好歹是个蚊子精，人瘦，手一扬，无数蚊子蚊孙从袖中蜂拥而出！
其凶残之势，不亚于后世学生直奔食堂，不过，这蚊子蚊孙间的信号其实也和学生奔食堂没什么差别。
开饭了！
——等着！我马上来插入你了！
——让我来插一下！就插一下！
善道书院弟子们躲之不及，纷纷往后倒退了几步，甩出剑光，企图削开面前这飞来飞去的蚊子。
其中一个弟子猛地甩出个刀锋铁轮，朝着鉴方面门劈了过去，乔晚纵身一跃，徒手一拉！
还在飞速转动的铁轮落在手心，锐利的刀锋“刺啦”在手心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乔晚徒手握紧了铁轮，止住了这铁轮的运动，一抬眼，就看到刚刚那甩铁轮的弟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他妈怎么可能
他这铁轮，明明也算得上三阶的法器，能一下子削去别人半条胳膊！这人竟然能徒手接下来？！
实际上，乔晚徒手接下来这铁轮，也有实验一下这炼皮成果的意思。虽然这个阶段还做不到真正的刀枪不入，但已经够了，手心里的伤口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浅。
这还是三阶法器。
她的皮肉，和之前相比已经坚韧了不少。
看了眼那用铁轮的弟子，乔晚一用力，将沾了血的铁轮甩了出去！
铁轮如同飞镖，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越战，乔晚心里就越沉，眼睛迅速在山道中一瞥，正好对上了鉴闻的视线。
“觉得不对劲？”鉴闻虎躯一震，看了乔晚一眼，也给了个默契的眼神。
乔晚一边儿强攻，一边儿留意着四周善道弟子的动静。
过了一秒，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这些善道弟子，根本就没跑！
这些人一个个都在运动法器，拼命护着队伍里的“岑清猷”，看都没看前面那剩下来的半截路一眼。
往前一段路，就能出鸠月山地界，离开大光明殿的地盘。这路上，有卢德昌给他们安排好的接应。但善道书院的弟子们，竟然没一个有冲杀出去的意思！
正常人碰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难道不是绝不恋战，赶快撤出吗？
就连她在山门前碰上的那个叶锡元，也只是在丢丢棋子。
他们这是在
乔晚眼神一扫。
拖延着什么。
至于拖延着什么
乔晚手上一抖，一道剑气贴着岑清猷脑门飞了出去！
一张漆黑的斗篷瞬间被剑光削得四分五裂，随即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瘦弱，单眼皮。
根本就不是岑清猷！
假的？
鉴方和鉴闻齐齐一愣！
果然。
乔晚心里一沉，迅速招手，叫上了几个大光明殿弟子，一脚蹬上悬崖峭壁，抽身就走！
除了这条路，还有一条路能离开大光明殿的地盘！
另一侧的山道之上。
一队善道书院的弟子正卯足了劲儿飞快地赶路，马不停蹄，争分夺秒。
“快了。”
眼看着兰舍镇近在咫尺，抹了把脸上的雨丝，叶锡元，或者说真正的叶锡元，心神一振，赶紧整队，“快！”
飞行法器太招摇，这一路只能光靠两条腿走，好在终于快到了。
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旷野，那看守弟子心里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踹了一脚面前被斗篷紧紧盖住的人。
“还不快点儿走，听见没？”
这一脚，故意踹上了少年侧腰。
一抹血色，透过斗篷映了出来。
“身上他妈的全是屎尿。”
“什么碧眼邪佛，什么妙法尊者的得意弟子？”看守弟子轻蔑地伸着脚，抵着少年后腰一蹬，“这一身尿骚味儿，雨里都盖不住，既然管不住自己下半身，那也别要了。”
看守弟子转头对身边儿同行的弟子，笑道：“听说过‘看天’没？”
“就是把一棵小树削尖，然后捅进去后面，伸手一掰，松手，让树干的弹性把人弹上天。”
瞥了眼跟前的“斗篷”，看守弟子一横剑，”还不快走？！“
“斗篷”还是没给出任何反应。
少年低垂着眼睫，走得稳稳当当，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少，沾了污垢的白衣依稀还能看出点儿袍角上的梅花花瓣。
看守弟子心头火起。
就这样摆给谁看？！
傲？傲给谁看？！
抬脚一踢，手里长剑出鞘，直冲着少年下半身捅去了进去——
剑光——
剑光，穿破了雨幕，劈开了一串飞溅的雨珠。
紧跟着，一大片秾艳的，鲜红的血，飞溅了整面山壁。
随之飞上半空的是——
看守弟子愣在原地，和善道书院的弟子们一道儿，呆呆地看向了半空，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陡然一矮，整个人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伸手一抹，血啦啦的一片，他的腿！！
那是他的腿！
他下半截身子，被人整齐的一剑削飞了上天。
青年目眦欲裂，胆丧魂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飞向半空的一串血珠倒映着黑漆漆一双眼，乔晚横剑，从崖壁上一跃而下，剑尖儿上还往下滴着血。

第102章 转折点
他完了。
看守弟子心想，摸着空荡荡的下半身，五官扭曲，绝望惊恐地去看叶锡元。
这都是叶师兄吩咐的，刚刚是叶锡元让他这么对付岑清猷！是叶锡元告诉他，越凶狠，越恶毒就越好！不这么干，就逼不出大光明殿的人！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他完了。
这几天里，他只不过就踹了岑清猷几脚，根本就没想过用“看天”对付他。
看守弟子看了眼这落在地上，沾了泥水的两条血腿，心里突然一阵茫然。
他不该踹那几脚的。
没了腿的修士，那还算修士吗？那还能活下来，那还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眼看着这骤然飞上天的一抹血色，目光落在乔晚和这一干光明殿弟子身上，叶锡元脸色变都没变，丝毫不慌，往岑清猷面前一拦，沉着声给出了个指令。
“杀！”
狭窄的山道上，眨眼就是修罗地狱！
乔晚一马当先，提剑抢攻，反手先捅进了剩下两个看守弟子胸口，剑上抖开一圈一圈的血水。
目光扫了眼这四周摆开架势的善道弟子们，就地一滚，躲过一枚直冲自己而来的黑棋，乔晚脸色遽然一变。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拖延时间，这根本就是分而化之！
战局瞬间被分割！
乔晚当机立断，从袖子里摸出了出发前鉴闻给她的一只蚊子。刚放出这只蚊子，下一秒，又一枚棋子贴着脑门擦了过去。
乔晚迅速横剑一挡，一抬头，对上了叶锡元惊讶的眼神。
这怎么可能呢？
面前这少年还是筑基期的修为，但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交手的那瞬息之间，出招更快，更加利落！弓起的脊背，配合着剑光挥出的拳脚，肌肉结实强韧，就像是穿梭在这山道血雨上的雪豹。
和其他光明殿弟子配合默契，其他人对付黑棋，乔晚拎着剑，一直冲到他面前，招招就往他脸上招呼。
打架那肯定不讲究什么公平公正，她一个人打不过他，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吗？！
一个不察，脸上差点被削去了半块肉，叶锡元往后一仰，惊魂未定地躲过这抹剑光，脸色微变，这是经历了什么特训？
不对，就算经历了什么训练，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更何况，就算经历了什么特训和奇遇，那也没用。
青年看了眼乔晚，脸色稍微和缓了点儿。
就算有了长进又能怎么样，山道上这几个来劫囚的光明殿弟子也得交代在这里。
卢长老算得果然没错。
大光明殿的，不敢，也没理由堂堂正正地来要人。明了不敢来，那他们肯定会乔装打扮来偷，这就正中了卢德昌的算计。
既然没用大光明殿的身份来要人，就算在这儿把他们几个都杀了，大光明殿也没那个理由来报仇！
叶锡元闭了闭眼。
他们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也到了让大光明殿尝尝这“有仇不能报”的时候了！
眼看着蚊子摇摇晃晃地穿过雨幕，成功飞过了山壁，乔晚心里也算不上多轻松。
就算这蚊子能给鉴闻他们报信也来不及。他们总共就这么多人，如今被善道书院给分别包围，不论那一支想突围支援都困难。
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救岑清猷。
这战况，不容乐观。
一面是怪石嶙峋的山壁，另一面是千丈高的悬崖，就在这窄窄的山道上，两方人马杀了个你死我活。
再拖下去，对他们没好处。
乔晚心里清楚。
要么撤，要么就只能选择破釜沉舟试一试。
通过传音入密，乔晚扭头和旁边儿的光明殿弟子简单沟通了几句。还在奋战中的光明殿弟子，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之后，纷纷靠拢，帮她掠阵。
能不能把人抢回来，就在此一搏。
乔晚将目光放在了那漆黑的斗篷上。
斗篷没有说话，下摆露出了点儿梅花白的袍角。
乔晚握紧了手里的剑，喘了口气。
岑清猷在等她。
察觉到对面儿阵型的变化，叶锡元手一扬，一喝，善道书院这边儿也迅速摆出应对之策。
就在这气氛僵持的这一瞬间，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杀了出去！
全身的肌肉都被运转到了最佳的状态，乔晚眼神亮得惊人，眼里就剩下了那人形斗篷。
“冲！”
就在所有法器都齐刷刷对准了乔晚的那一刻，光明殿弟子们也跟着动了，目标也直奔岑清猷！
冲！把岑师弟给抢回来！
做了活靶子，负责吸引火力的乔晚，兔起鹘落般地躲避着这纷乱的法器和剑光。
眼看着其中一个光明殿弟子，手指已经碰上了斗篷一角，善道书院的横剑去拦。
山道上，另一阵佛光突然袭来。
乔晚几个纷纷抬头。
随即，几个身穿袈裟的梵心寺弟子，居高临下地站在山壁上。
叶锡元毫不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你们来晚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首的一个梵心寺弟子，轻巧地从山壁上跳了下来，笑道，“叶仙友，你说是也不是？”
操。
还有援军和后招！
乔晚和光明殿弟子心里俱咯噔一声，大脑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几个字。
他们完了。
善道书院他么的都疯了！这是摆好了陷阱，请君入瓮呢！
雨水连成了一线，哗啦啦地从天际倾倒而出，砸在了山道上。
梵心寺的一行人，袈裟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湿重地贴着身子，个个都神情倨傲，看着乔晚这一行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死人。
“杀不杀？”梵心寺看了眼脸色颓然的光明殿弟子。
叶锡元眼一瞥，淡淡道：“都到了这地步了，斩草还得除根。”
轻描淡写之间，就决定了眼前这一行人的命运。
战局，再一次逆转。
禅杖、法棍、刀剑并行。
手起刀落，这一次，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戮。
没人乐意被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梵心寺和善道书院动手的同时，乔晚和光明殿弟子也动了。
反抗！
这一次，山道上的厮杀更加激烈。
雨水落得更急，更猛。
就在这时，叶锡元突然往后走了一步，一把掀开了那黑漆漆的斗篷，“你不看看？”
“看一看你这些同修，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
斗篷之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乔晚使劲儿拔出剑，扭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岑清猷身上。
少年衣衫褴褛，梅花白的长袍溅了点儿血，那张白皙俊美的脸，现在看来，怎么也和俊美沾不上边儿。
乌黑的眼里，倒映出乔晚这一行人在生死边缘的奋力挣扎。
雨顺着岑清猷纤长的眼睫，落了下来，在眼前晕开了模糊的一片。
眼看着乔晚一时不察，被人一脚踹到在地，过了半秒，岑清猷终于开口说话了。
叶锡元有点儿惊讶，这还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开口说话。
就在这几天时间里，他一直在用眼睛看，用眼睛丈量着这世间，而不是开口说。
赶了这么久的路，又没水喝，岑清猷嗓音有点儿哑，却还是很温柔，像山寺外潺潺的流水。
“我想和她说句话。”
这个她，指的就是乔晚。
看着岑清猷，叶锡元心神微凛，还没回过神，身体却快嘴一步，答应了下来。
意识到这一点一皱，叶锡元眉头一皱，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股不详的预感，就像是什么东西，被他们亲手给打开，放了出来。
少年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乔晚面前，在乔晚面前跪了下来，沉默了半晌，主动解下了额上的菩提子发饰，塞到了乔晚手里。
菩提子发饰微凉。
岑清猷去摸乔晚的手。
指尖相触，凉得惊人。
乔晚抬起眼去看他，立即明白了他想干点什么，费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反手握紧了岑清猷的手指。
“别。”
五指交扣间，少年没吭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淡淡的温热透过冰冷的肌肤，一点一点传了过来。
岑清猷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乔晚冰凉的脸。
“辛夷，已经够了，你是我朋友。”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低头去看乔晚的脸，默不作声地看，像是要将乔晚现在的模样，一笔一划地，深深地镌刻在心底。
你看，这个世上，你没这实力决定自己的命，就是别人决定你的命。
乔晚费力地喘了口气，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面前这二五仔的手腕。
她才不要和碧眼邪佛做朋友！
就算她不在乎，大师兄肯定也不乐意！
但岑清猷温和地拂开了她的手，在乔晚身上点了那么两下，灵气逆行，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乔晚眼前猛地一黑。
然后，少年缓缓地站了起来，雨水落在他眼睫上，漆黑的瞳仁里有绿色的光滚过，就像是鬼火。
他瞥了眼乔晚，目光相接的刹那，气势好像也跟着变了、眼里平静地像一汪碧绿的深潭，深潭下面沉睡了无数累累的白骨，怨气、煞气、戾气乖顺地臣服在少年鞋履下。
雨落了下来。
冷冰冰的，一滴滴砸在乔晚身上，顺着眼睫往下淌，沿着下巴弧线，渗进了衣领里。
少年转身离开。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一剑捅进了她心口，逆行的灵气汇聚在胸口，稳稳地护住了心脉。
她没能替岑夫人，把岑二给带回来。
还是太弱了，被善道书院的给摆了一道儿，玩得团团转。
都生死之间了，乔晚面无表情，咬紧了后槽牙，还在想。
操。
她果然是个24K的纯煞笔。
血一点点地流了下来，温热的血，刚流出来，立即又被雨水打散了，顺着地上的流水飘向了远方，在身下漫开一片薄薄的红。
乔晚浑身上下，慢慢变得冰凉，脑子里昏昏沉沉地就剩下了一个想法。
她怎么就这么苦逼呢？
就在意识即将远去的那一瞬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出来了一句人声。
一个柔软清脆的女声。
“师叔！都怪你说再等等！你看，她快死了！”
回答这道声音的是个沉稳有力的男声。
“不晚，来得正好。”
头顶上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动静，有人在她头顶撑开了一把伞。
乔晚费力地拉开眼皮，只能看见一片青布的袍角。
视线往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紧紧地握着伞柄。
“想活吗？”男声嗓音淡淡的，“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救你，不仅如此，还能帮你化解魔气。”
没等乔晚开口，或者说想，想到了乔晚这个时候没办法开口，男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把要求说了出来。
“我救你，你来做我们书院的山长，怎么样？”

第103章 中秋节番外！
中秋佳节怎么送月饼是个技术活。
看着面前一堆月饼，乔晚有点儿头疼。
“主要还是山长乱七八糟的朋友太多了吧。”梳着两个双髻的绿衣姑娘默默吐槽。
对于她这些朋友，乔晚也有点儿心虚。
怎么都已经算得上修真界抗击魔域的新生代主力军代表人物了，但那些混黑、混白的各路狐朋狗友，实在是不省心。
不省心代表之一，那个现在和马怀真一起坐着轮椅，需要她照顾的大龄二五仔煞笔叔叔。
不省心代表之二，前段时间一招友情破颜拳，改邪归正后，还在修养疗伤的前魔域魔主裴春争。
乔晚掰着手指头仔细想想，她这些朋友，虽然都二五仔了点儿，但怎么说都混出了自己的名声，好像只有她自己混得最惨。
每天辛辛苦苦地建设书院，还要帮修真界打白工。
一想到前两天才见过一次面的甘南，乔晚更感到了一股森森的忧伤。
明明很久之前，大家还是一起默默捂脸，感同身受，抱团取暖的废物联盟。
转眼之间，废物小白龙，凶残地先杀蟹贵妃所生的大哥帝王蟹，再杀虾贵妃所生的二哥小龙虾，一路杀上了皇位，成功坐稳了龙王的宝座。
和伽婴打起来之后，还被伽婴夸了一句，不错。
前几天，乔晚刚刚看到过甘南。
青年穿着件宽大繁重的白色织金龙袍，头顶上戴着的十二琉冠冕，就是额头上拇指大小的白色龙角依旧有点儿不够霸气，但整个人，不，整条龙，已经有了点儿帝王气象。
青年霜白色的眼睫轻轻一扬，一见到她，琉璃一样的眼里顿时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磕磕绊绊地问：“小……小妹，你来看我吗？！”
甘南昨天送来的是超豪华无敌海鲜月饼大礼盒，从龙虾味儿，到螃蟹味儿应有尽有，想到他继承的二哥、大哥的那些后宫，和后宫里的虾贵妃，蟹贵妃们，乔晚觉得牙龈一疼。
这成长速度近乎恐怖，凶残到能和伽婴对招的废物龙，不会把自己刚继承的后宫给剁了吧？
岑夫人、白珊湖、齐非道、孟沧浪、鬼音姑娘都寄来了不同口味的月饼。
萧博扬也寄来了份豪华蛋黄流心月饼。
在绿腰的帮助下，乔晚列了份清单，从上往下扫了一圈儿。
这些都要一一还礼。
认命地拎起月饼，乔晚拿起剑，准备出发。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就这么天南海北地跑了一圈，过路的时候，看见了气势磅礴，连绵不绝的昆山群山，乔晚犹豫了一秒，悄悄收了剑。
前段时间，魔域在昆山门口打架，打得你死我活，修真界各方来援，在这战斗过程中，她一不小心一剑削平了一座山头，想到这儿，乔晚更觉得有点儿做贼心虚。
但看了眼手里这一盒五仁月饼，乔晚纠结归纠结，还是上了山。
她现在的实力，躲开巡夜弟子已经绰绰有余，小心翼翼地避开巡夜弟子，乔晚一路溜上了玉清峰。
没想到在玉清宫前，正好撞见了两抹熟悉的身影。
男人白发如雪，垂落在腰际，身侧站着个穿着件水蓝色的衣裙的姑娘。
那是周衍和穆笑笑。
乔晚脚步一停，下意识地旋身躲了起来。
少女成长了许多，虽然还是软软糯糯的，但眉眼隐隐间透露出了点儿坚定的风姿。
周衍皱眉：“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晚儿师妹了。”穆笑笑弯起眉眼，不太确定地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错觉吧。”
周衍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垂落在袖子里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了点儿。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徒弟也长大了。
周衍垂眸。
从当初跪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到现在成长为修真界新生代的正道少侠。
他错过了太多。
抄了另一条小道儿，乔晚一路摸到了大师兄的洞府。
从叛出昆山到现在，说实话，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师兄。
月华静静洒落在山峰，提着盒五仁月饼，乔晚靠着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还记得刚上昆山的时候，就是大师兄亲手带着她和面，做了几个月饼，送给了周衍和马怀真几个长辈。
最后还是没勇气进去，小心翼翼地把一盒五仁月饼，放到了大师兄洞府前，乔晚转身离开。
月华如水。
在这洞府里面，也坐了个冷傲的男人，眼里的火像冰层下燃烧的寒焰。
听到洞府的动静，陆辟寒站起身。
如霜的月光下，静静地摆了盒五仁月饼，月饼盒上还搁了一支，她经过南霍洲时，顺道摘来的桃花。
搁在礼盒上，像是少女无声笨拙的关心。
男人伸手抵着唇，咳嗽了两声，眼里的寒焰，被月光一照，烧得更加汹涌明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轮圆月朗照。
旷野上，狼嗥声不绝。
少年坐在一块溪畔的大青石上，低眉顺眼地擦着手中长剑，身侧摆了个沾血的兔子绢灯，歪歪扭扭绑了个小蝴蝶。
擦完剑，少年看了眼憨态可掬的兔子绢灯，温和耐心地将这一盏繁华收入了袖子里，整身负剑，继续向前。
劲瘦利落的身影，在地上落下了一道冷清的影子，也唯有影子相伴。
下了山，乔晚转道儿去了昆山下面的夜市。
夜市上很热闹，人来人往，没人认出来，面前一身粉色衫子，梳了个马尾的姑娘，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修真界年轻少侠。
刚收了剑，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儿惊讶的男声。
“乔晚？”
乔晚循声转过头一看，也愣了。
“袁老六？”
袁六纳闷地看着她：“最近也没战事啊？你怎么上山了？”
乔晚提起手里的月饼：“来送月饼。”
袁六十分上道的问：“有我的没？”
现在的情况就是，袁六拎着盒月饼，拉着她在昆山下面的夜市一屁股坐下来拼酒。
正逢中秋佳节，集市上人潮汹涌，男修女修，收了飞行法器，提着灯笼，脸上个个笑意盈盈。
在这灯市，又碰上了熟人。
男人一身玄色衣袍，身形傲岸，手里提着好几盒蜂蜜月饼，身后还跟着个爽朗温和的青年。
袁六一口酒呛进了嗓子眼里，默默一抖，一脸惊恐：“这这这这……这他妈是妖皇吧？”
眼看着修真界那凶残无比的妖皇伽婴走过来，袁六艰难地咽了口酒，浑身上下汗毛乍起。
没想到男人伸出手，把手里的月饼盒往乔晚面前一拍。
“顺手买的。”
伽婴淡淡道：“给你。”
修犬笑了一下：“中秋嘛，陛下下山采购，月饼，米面油都管够。”
袁六：……这妖皇还挺重视员工福利的。= =
乔晚拎着一盒蜂蜜月饼，淡定地道了声谢，顺便拿出了一盒月饼作为回礼。
伽婴：“嗯，中秋快乐。”
目送着这位煞神离开之后，袁六这才牙疼地松了口气，和乔晚继续拼酒。
拼到一半，乔晚一顿。
“怎么了？”
“好像看到了个熟人。”乔晚收回视线，摇摇头，刚举起酒杯，突然一愣。
手中的酒杯，酒水微漾，清澈莹莹的酒光中倒映出一轮粉色的圆月？
乔晚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的屋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熟悉的身影。
青年碧绿的眼倒映着万家灯火，眉眼温柔，沾血的袈裟垂落在瓦片上，朝着自己遥遥举杯，另一只手里掐了个法诀，散发着柔和的轻粉色光芒。
一步，天涯。
天涯，咫尺。
等她喝完这杯酒的时候，远处灯火升了上来，碧眼僧人也旋即消失在了屋檐上。
告别了袁六，乔晚去了趟附近的寺庙，顺便帮家里那些长辈和她这几个狐朋狗友求了几个平安符。
寺庙里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接了油罐，虔诚地添上灯油，捐上几个香火钱。
灯火幽幽，流光溢彩。
乔晚往蒲团上一跪，佛像双眸微阖，静静地凝视着来访的香客。
乔晚试探性地往香案上放了几个月饼，轻声道：“前辈，中秋快乐。”
佛像巍然不动，默然无语，眉间却闪过了一抹金色的佛光，似乎是温和严肃的颌首。
出了寺庙，挨个送完了月饼，等乔晚回到书院的时候，桂花树下迎面走来个风姿高彻的男人。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说着，十分娴熟的从乔晚手里接过了月饼盒和酒坛。
“我来拿。”谢行止皱眉冷声，嗓音里透出了点儿别扭不自在，和隐约的关切。
没办法，任谁知道自己最欣赏的人，和自己相杀了那么多年的死对头，其实都是自己妹子之后，都会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上，陷入人生大纠结，就算挂逼如孤剑谢行止也不例外。
兄妹俩一齐沉默了一瞬。
“路上怎么样？”
“挺好的。”
“嗯。”
“走罢。”
乔晚随口问了一句：“堂主和二叔呢？”
谢行止言简意赅：“在下棋。”
乔晚问：“他呢？”
“他在厨房，绿腰和李前辈去了酒窖。”
乔晚提步走到院里，果然在院子桂花树下看到了两只轮椅相对而坐，轮椅上的两个中年大龄傻逼直男，正在下象棋，少年魔将在围观。
马怀真靠在轮椅上，老神在在地用自己完好的右手，在棋盘上一按，凉凉道：“跳马吃卒。”
梅康平坐在轮椅上，摇着折扇，脸一黑。
薛云嘲面无表情：“大人又被吃了。”
梅康平额角蹦出一根青筋：“闭嘴。”
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乔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吐槽欲了。
这什么前世公园老大爷二人组啊！
吐槽归吐槽，还是拎着月饼走上前。
“前辈，二叔，月饼，豆沙味儿的。”
马怀真似乎对月饼不大感兴趣，将手里的月饼随手一放，抬起眼皮问。
“去送月饼了？怎么样？”
意识到马怀真问的是什么，乔晚含蓄回答：“大家都挺好的。”
“不说月饼，你这回出去有没有碰到什么小子？老大不小了，人生大事，考虑过没？”
“要有看上的，我和你哥帮你绑回来。”马怀真挑起唇角，唯恐不嫌事大地阴恻恻一笑，“叫你二叔帮忙也行。”
梅康平哼唧唧：“连看上的男人都带不回家，做女人未免做得也太失败。”
马怀真搓搓下巴，开始煞有其事地讨论。
“我看那条白龙就不错。”
过了这么长时间，男人还是没舍得放弃甘南——
的灵石。
想到那条家里有矿的白龙，马怀真遗憾地叹了口气，往轮椅里一窝。
薛云嘲：“甘南已经继承了其兄长的后宫。”
行，出局。
马怀真：“那妖皇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吗？“
也有钱。
薛云嘲干净利落：“家暴。”
行，出局。
马怀真蹙眉：“那裴春争？之前不是绑了你去魔域成亲吗？
最主要的是，也有钱。
薛云嘲沉声：“刚被师姐揍了，如今不知去向。”
完了，手里的股票全跌完了。
马怀真脸色也跟着梅康平一黑。
眼看着乔晚抬脚往厨房跑。
马怀真：“去什么去，菜都做好了。”
“毕竟是个姑娘，这些活儿，回去打扮打扮，再过来吃饭。”
乔晚一脸懵逼地换好了裙子，往院子里走。
院里已经摆上菜了。
一抬眼，就看见了抹青色的身影伫立在桂花树下，忙着摆盘。
一片片皎洁的月光洒落，细碎的桂花落了一地。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抬眼看了过来，莞尔一笑，眼角泛起了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模样和乔晚有三分的相似，温醇的嗓音伴随着甜香的桂风一路飘到了耳畔。
“阿晚，吃饭了。今天中秋，多吃一碗，怎么样？”
“好。”

第104章 捆绑和反捆绑
濒临死亡的感觉尤其不好受。
体温在迅速流失，身下流淌着的已经不知道是血还是雨，这么一瞬间，连神识也脱离了控制。
不想死。
雨水落在脸上，冷得彻骨。
垂死边缘，是个人都会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就算是小号，第一反应，也是，不想死！
不想死。
模模糊糊之间，只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说着些什么。
于此同时，远在光明殿的大号也受这强烈的求生欲望影响，神识陷入了一片混乱，再度入魔了！
大光明殿。
“这……怎么会这样？”小沙弥张大了嘴，战战兢兢地看着跪坐在自己跟前的少女，完全没想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少女突然间面色微变。
“鸠月山！快去找援军！”
留下这么一句话，少女再一抬眼的时候，魔气冲天而起，直接冲自己杀了过来！
目睹这汹涌翻滚着的魔气，小沙弥一愣。
再一看乔晚攻势不减，看样子是真准备要自己的命！
小沙弥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跑！跑啊！！
救命！尊者带回来的乔仙友要杀人了！尊者你在哪儿？！快来救救弟子！QAQ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跑肯定是跑不过的。
脚下一个踉跄，一个漆黑的雷球砸了过来，小沙弥顿时绝望地闭上了眼。
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更快一步——
砰！
迅速将面前这颗雷球给抽了回去！
小沙弥睁大了眼，看到不远处那阵耀目的金光，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尊……尊者……”
好球啊！
在小沙弥泫然欲泣的目光中，佛者上前一步，将小沙弥护在自己身后，侧过脸，沉声道：“拿缚灵锁来。”
缚灵锁……
对，缚灵锁。
小沙弥眼前一亮，一拍脑袋，赶紧撒丫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手里拖着条漆黑的铁链，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尊者，缚灵锁拿来了！”
一把摁住乔晚，妙法沉声扭头：“拿来！”
刚刚山门前，鉴闻才捎来了信。
再一看乔晚现在这入魔暴走的架势，善道书院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那边儿的战况，恐怕不容乐观。
但具体怎么回事，看了眼乔晚，妙法心里一沉。
还得等这孽障清醒了再说！
缚灵锁一上手，佛者眉目冷峻，动作迅速地把身下少女给捆了起来。
这缚灵锁和定心帚用的都是一个材质，心越定，这铁链捆得就越松；心越乱，没个安分，这铁链对人的压制也就越深，捆得就越紧。
隐约间，乔晚还残存着一丝意识。
基本上每次都是这样，入魔的时候，还残存着一丝意识。
头疼欲裂。
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出去，跑出去。
不跑出去，就会死。
但在这根基的碾压之下，挣扎不过就是徒劳！
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
铁链深深地陷入了布料里。
“咔嗒。”
左手手腕被牢牢锁上。
紧跟着是右手。
左脚、右脚。
转眼之间，就被铁链给捆成了个粽子。
妙法一个打横抱，抱起乔晚，袈裟在灵力波动中，猎猎作响。
小沙弥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总觉得……眼前这画面，实在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古怪。和他偷看的，岑师兄那话本怪像的。
“尊……尊者，现在该怎么办？”
偷瞥了眼佛者黑如锅底的脸色，小沙弥倍感绝望。
“你先回光明心殿。”
得到妙法吩咐，偷偷瞥了眼尊者这黑如锅底的脸色，小沙弥心里一个哆嗦，麻溜地跑开了。
至于乔仙友，只能希望她自求多福了，阿弥陀佛。
小沙弥一走，刚把被锁链包成个粽子的乔晚放下，突然，一声虚弱的呻吟响起。
妙法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少女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身上的魔气突然间，一点一点安顺了下来，跪在崖壁前，也不吭声，身上冷汗涔涔，几乎一转眼的功夫，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的，身上衣服湿了个透。
“前辈……”
乔晚喘了口气，苦笑一声：“我是不是又入魔了。”
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
佛者一愣。
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仔细一看，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沉声问了一句：“你感觉如何？”
乔晚沉默了一瞬，“疼。”
“哪里疼？”
乔晚哑声:“左手，勒得疼。”
缚灵锁深深地勒入手腕，眼看着乔晚的确是疼得厉害了。
妙法上前一步：“等着。”
咔嗒——
解开了左手手腕上的手铐。
但就在这一瞬间，少女猝然发难！
不对！
佛者心头一凛，更快一步，一把攫住少女手腕，抬头去看乔晚的情况。
少女明显还是游走在入魔的边缘，但和刚刚魔气暴走不太一样的是，被缚灵锁一捆，乔晚的魔气终于稍稍平息下来了一点儿。
对上妙法的视线，少女一顿，随即面露茫然，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眼泪滚落了下来。
眼前这模样，和梦境里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妙法的脸色虽然依旧算不上有多好看，但五指不自觉松开了点儿。
“前辈。”
乔晚的目光落在了妙法脸上。
“前辈，你鼻子……”
鼻子？这是入魔入糊涂了？
佛者皱眉，脸色转冷。
“前辈鼻子很好看。”
少女低着声，梦呓一般地轻声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面前这个人很强，像现在这样，要怎么跑出去？
硬杠，乔晚没有把握。
魔基本上没什么三观和节操，一颗心客气地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入魔后的欲望战胜了理智，乔晚抬起了手。
佛者，不，面前的男人，鼻梁高而挺直，秀眉入鬓，唇色丹晖，眼角微微上挑，妩媚艳丽，下垂的眼睫纤长柔顺。
但和这艳丽的容貌极其不相称的是，佛者紧皱的眉头和一身清正尊贵的佛光。
乔晚梦游一般地伸出手，突然伸手摸向了妙法的鼻梁。
少女的手很凉，算不上细腻，手心里全是常年握剑长成的老茧。
手指掠过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唇瓣、下颌，一直到微微凸起的喉结。
这一摸，也把妙法给摸懵了。
察觉到脖颈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妙法一愣，也有点儿懵，反应过来后，脸色更黑，当机立断一把扣住了乔晚手腕。
少女眼里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清明，皱紧了眉，气喘吁吁地挤出一个字，
“疼。”
这一句再度把佛者嗓子眼里的怒斥给堵了回去。
乔晚轻轻松了口气。
至于再往下，要怎么做。
瞬间，无数画面纷纷涌上心头，最终定格为昏暗的地牢，女修风情摇曳的笑。
“哟，来了个小妹妹。”
下一秒，乔晚现学现用，指尖迅速探入了袈裟，在佛者结实的胸肌上，果断地，摸了一把，指腹掠过从来就没被人触碰过的淡粉。
少女算不上温软，但结实有力的身躯温暖坚韧，胸[]脯紧贴佛者手臂。
佛者全身巨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
乔晚趁着妙法一愣的刹那，用那只空下来的左手，快准狠地反手把妙法给扣上了缚灵锁。
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
现在，心定的反倒是乔晚了。
成了。
就算根基再高，修为再深，身为佛门巨擘，威严再盛，脱了袈裟，还是个性别为男的，男人。
心一定，锁链一松，乔晚迅速挣脱了缚灵锁，有意忽略了背后能杀人的目光。
“这缚灵锁拴得这么紧。”纵使入魔，还没摒弃着浓厚的吐槽欲，乔晚面瘫着脸吐槽：“这位前辈你禅心实在不稳啊。”
什么叫嘴贱，这就叫嘴贱！
瞬间！
杀气四溢。
如果眼神能杀人，乔晚在这一秒可能已经被杀了无数次。
“孽障！”妙法疾声厉色地怒喝！
短短两个字，隐含了无尽的怒气，声如雷鸣，短促有力。
紧跟着这两个字杀到的，是铺面而来的眼刀！
禅心一乱，除了嗔怒，更觉得荒谬！
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佛者艳冶的一张脸，面色铁青！
再一想，之前在菩提树下所看见的，乔晚挠挠头：“我觉得前辈还挺好骗的。”
现在这个局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好骗？！他早该知晓，比起压制魔气，她应该先控制自己的脑子！！
转眼之间，局势逆转，佛者被锁链高高吊起，凌乱的袈裟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艳丽的眉眼，更呈现出凌[]虐一般的美感。
就算被锁链给捆得紧紧的，全身上下这铺天盖地的威压，也没被减弱半分。
眼前这锁链捆绑佛者avi，好像有点儿眼熟。
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看着眼面前的一幕，乔晚，或者说入了魔的乔晚，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这预感，转瞬也被魔气搅得乱七八糟，识海里，又只剩下了一个信念，跑出去。
身后锁链被佛者摇得哐啷直响。
男人的怒喝在背后如惊雷般滚过！
“孽障，现在站住，尚且来得及！”
跑！
乔晚一个哆嗦，心里不详的预感更浓。
就趁现在！
谁不跑谁傻子！

第105章 不平书院
我真傻，真的。
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个长长的卷轴，乔晚深沉地想。
活了这么久，这是乔晚第二次意识到自己是个24K的纯煞笔。
她……她妈的。
回想脑内那一幕幕的画面，乔晚眼神呆滞，悲愤捂脸。
她喵的，她都干了什么啊！！
而在破木板床不远处，还有几个练气期的书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山长已经发了这么久的呆了，李师叔找来的山长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我们这小破书院已经够惨的了，再来一个傻山长，真的有活路吗？”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修士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个穿着绿衣的姑娘。
“师叔！”
“李师叔！”
男人刚走进屋，几个书生立即严肃了神色，手里捧了个书卷，摇头晃脑地开始念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十分诚实，眼睛一个个往男人的方向瞟。
男人犹如一尊煞神，青布衣摆滚滚，在琅琅的读书声中，“李师叔”一直走到乔晚面前，坐下，沉声询问。
“考虑得怎么了？”
乔晚抬起眼皮，目光在来人脸上溜了一圈儿。
这是个中年修士，颌下生着短须，面容清矍，眼中藏神。
男人做得很挺直，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玉冠中，唇角的小胡子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能看出这是个十分严谨自律的人。
乔晚知道，这人叫李判，就是面前这人和一个叫绿腰的姑娘，把她从山道上捡了回来。
她昏过去之前，听见的那道男声，就出自面前这个修士之口。
“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救你……”
“还能帮你化解魔气……”
“做我们书院山长……”
等清醒过来之后，乔晚就被打包塞到了这间小破木屋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胸前的血洞撒上了药，缠上了干净的白布，并且得知自己在垂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和这名叫李判的中年修士成功签订了魔法少女，阿不，山长血契。
据绿衣服的姑娘介绍，他们都是不平书院的弟子，没听说过不平书院也不要紧，反正就是个小破书院。
验证绿衣姑娘这句话的，就是乔晚她躺着的这间屋子。
缺了条腿儿的木桌，一把看上去快散架的椅子，黑黝黝的棉布帘子，和桌子上一看就散发着浓厚的贫穷气息的干瘪馒头。
想到这儿，乔晚更加绝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大号到底做了什么，这厢她刚清醒过来，受到小号牵连的大号也跟着恢复了神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乔晚果断脚底抹油跑出了大光明殿，找了个客栈藏身。
他么的，不仅岑清猷没追回来，小号和人绑定了契约，大号还做出了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一想到刚刚大号对佛者做了点儿什么，乔晚恨不得以头抢地。
妙法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在学会控制神识之前，她可能真的要净化一下她那肮脏的大脑。
回大光明殿，是不敢的，只能盘腿坐在不平书院这张小破床上思考人生。
一想到这儿，乔晚就觉得牙疼，现在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回去，尤其一想到佛者全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目光，乔晚就更觉得人生昏暗无光。
尤其是面前的修士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签订血契这种事，她已经没了一点儿印象，但人在生命危急关头，都会做出点儿什么冲动的事，她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这么干了。
考虑到眼前这修士毕竟救过自己的命，乔晚捏紧了手里的卷轴，迅速爬下床，行了一礼：“前辈，我考虑过了。这事关系甚大，晚辈不过一个筑基，没办法担任山长要职，完成前辈托付之事。前辈还是去找别人吧。”
男人嗓音低沉：“如果，我只要你呢？”
“你不用担心。”绿衣姑娘露齿一笑，“我们书院是正经书院，是正道，这汗青卷你看了没，看了难道还不信吗？”
乔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
她手里的卷轴就叫汗青卷，基本上每个门派都有这么一个。
修真界大家活得时间比较长，门派历史也比较悠久，随便拎出去一个门派都有动辄上千年的历史。
为了培养各派弟子的门派归属感，各门派基本上都有这么一副韩汗青卷，也就是门派历史书。
救了她的不平书院，是在魔域和修真界死磕之前建立的，距今已有百年历史。
汗青卷上浮现出的留影像，统共有十多幅。
第一幅，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大雪纷飞的丹樨前，颤颤巍巍地摘了官帽，回到了家乡。
这就是不平书院建立的伊始。
第二幅，是两三个儒生，都身着白袍素履，面容坚定。其中一个青布衣的年轻修士，做了书院山长，一点一点地在乱世之中建设书院。
第二幅，是书院建立初期，整个书院，只有寥寥几个人，大多数还是没什么灵力的凡人。
第三幅，书院的学子慢慢地多了起来，有杀猪的，有木瓦匠，有卖花圈做丧葬的，各个阶层聚集一堂，一块儿秉烛达旦地修炼念书，学有所成之后，一部分人回到凡人界做官，一部分人继续求仙问道。
第四幅……
第五幅……
不过就算混了这么多年，不平书院也没闯出个什么名声出来，人是多了，但大部分弟子都还是练气和筑基，就几位长老勉强到了元婴期。在各教派林立，人才济济的修真界，不平书院还是那么一只默默无闻的小虾米。
等到第六幅的时候，画面又摇身一变。
“这就是当初魔域和修真界那场大战。”
乔晚抬头。
李判沉声解释。
再低头一看，汗青卷上缓缓浮现出一把大火。
风雨飘摇，数十个儒生，踩着青履，背着个包袱，提着剑，转身投入了抗击魔域的那场大战中。
然后再也没回来。
最后一幅，是一场大火，将不平书院焚烧殆尽。
不平则鸣，最初只是一个人的小不平，然后，是一群人的大不平。
这就是不平书院的汗青卷，也是修真界无数小门小派们的缩影。
乔晚之前在藏书楼的时候也看到过昆山的汗青卷，当时还是大师兄带她去看的，和昆山这深厚的底蕴，恢弘的发展历程相比，不平书院确实寒酸了许多。
他们自始至终就没干出什么扭转战局的大事，那些脚上沾泥，风尘仆仆的儒生，刚上战场，下一秒，就血洒战场。
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无名无姓的炮灰。
但在整个修真界，的的确确有许许多多这些不知名的小门小派，他们临危受命，前赴后继地死在了战场上，堆出了那场血色大战的胜利。
乔晚合上汗青卷，心里有点儿唏嘘。
但这更不能随随便便就当个山长了啊！
乔晚坐直了点儿，诚恳地回答：“山长一职，晚辈真做不到。”
男人不怒反问：“你已经和书院签订了血契，难道想反悔吗？”
“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判瞥了乔晚一眼，“不平书院行的端，做的正，绝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乔晚：“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我。”
突然出现个人非要请你去做他们书院山长，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透露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吧！
李判嗓音不高也不低，一字一顿：“命中注定，就是你继承这所书院。”
“白继承个书院，这些弟子都能供你驱策。”
男人不疾不徐地随手一指。
手指的方向，一串练气期的儒生们，纷纷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书院中存放的历代典籍道书，也可供你随意翻阅。”
“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乔晚内心默默吐槽：虽然这些好处听上去很诱人没错，但这听上去简直像背锅的挂名法人……
“既然缺山长，前辈为什么不去做？”
“我不是儒修。”李判平静地回答：“我修的是法，而且我方才说过，这书院，只能由你来继承。”
就算是乔晚，也听说过儒法之间死磕的故事，道不同不相为谋，被一个法家的修士绑来做儒家书院的山长，这简直就更诡异了。
男人很敏锐，乌黑的眼神锐利，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论儒法，共求一个太平盛世，有何不可。”
被这目光一瞥，乔晚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回想刚刚李判说的话，心里更加茫然。
只有她，这是什么意思？
但中年修士却没了继续回答的意思，垂下眼，干脆解下了背后的一黑一白两把剑。
乔晚：“这是？”
“这是不宥刑，这是不赦死。”
李判一一指给她看。
先是那柄白鞘小剑。
“这柄白鞘小剑，名唤不宥刑。”
然后是那柄乌鞘巨剑。
“这柄乌鞘巨剑，名唤不赦死。”
“不宥刑常出鞘。不赦死等闲不出鞘，一出鞘，皆斩。”
说完，李判等着面前这少年，或者说少女的反应。
屋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乔晚眼睛微亮，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好……好酷。”
这就是法修吗？！虽然听上去怪中二的，但好酷！救世之类的，听上去也好酷！
留意了眼乔晚的神色变化，李判拿起剑，站起身：“我带你去看另一样东西，如果你当真拿不定主意，那就先跟我来看一看。””
乔晚心里盘算了一下，乖乖地跟着站起身。
不平书院虽然破，但面前的男人好歹也是个元婴期的修士，签订了血契，跑肯定是跑不掉的，不如先看看情况。
但跟着李判往前走了没两步，乔晚突然意识到了点儿不对。
这不是鸠月山地界？
“敢问前辈，不平书院在哪儿？”
“你脚下站的地方就是。”
乔晚：“恕晚辈失礼，这不是在鸠月山，大光明殿的地盘内吗？”
李判突然瞥了她一眼，乌眸沉沉的，袍袖一卷。
转眼之间，眼前景色突然一变，面前是危崖峭壁，冷风瑟瑟，落雨如注。
等在一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荒野，太阳当空照，晴空如洗。
不远处一排小茅屋，屋前开垦了几亩地，地里的小青菜蔫巴巴的，还有几只鸡优哉游哉地逛来逛去。
“明白了？”
乔晚：“书院在……这芥子空间里？”
李判：“书院已毁在战火之中，如今，暂且搬到了这芥子空间内。至于书院旧址，如果你有兴趣，等这次论法会结束，我就带你回去看看。”
五六间破破烂烂的茅屋，和这几只母鸡，就是不平书院的全部了。
她好歹也是个穿越者，不是说，穿越者肯定会继承个什么老爷爷，或者空间金手指？
这件事虽然从头至尾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但看上去还挺像送上门来的金手指。
虽然她穿的是个女配，但万一呢？乔晚心下摇摆了一会儿，万一她穿的是个女配逆袭文，苦逼到了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她的金手指。
“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说。”
乔晚真诚地问：“这空间里，有灵泉吗？”
就是那种传说中泡一下，美容养颜，泡两下，强身健体，洗髓伐脉，泡三下，皮肤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身娇体软，肤滑无力。能让男主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那种温泉！
“你渴了？”李判反问，“往前数百步，有一处小潭。”
眼看着灵泉泡汤，乔晚垂死挣扎：“那这土是不是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就那种传说中，土壤蕴含丰富灵力，一栽下去，灵草像不要钱一样，成茬成茬收割的那种。
李判脚步不停，低声问：“这土？”
将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乔晚：看来土也泡汤了。
乔晚：“那这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是也有些不同……”
就是那种传说中，主角一进入空间，在空间里面修炼个几百年，外界才过了几天的，超级作弊器！
然而，李判最后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乔晚的妄想，并且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整个对话。
“这就是个普通的储物空间，和其他芥子空间比，没什么不同之处。”
左右也就这几间破破烂烂的茅屋，没走几步，就到了目的地，李判停下脚步。
“到了。”
乔晚：这是？
李判：“这是讲堂。”
面前是一间稍微宽敞点的茅屋。
男人一把推开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穷酸，还是一样的穷酸。
但刚走进茅屋，一眼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一把残破旧剑。
剑身通体黑金色，剑柄刻了个遒劲有礼的大字——“行”。
一笔一划，像是风刀霜剑深深镌刻而出。
任何人，只要看到这把剑，一眼就能看出这把佩剑经历了很多，是淌过战火。
乔晚目光一顿，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入神。
这把剑，给她一种特别熟悉和亲切的感觉。
它是战火中炼化出来的，杀伐之气虽然含蓄内敛，但锋芒不减，似乎还在渴望着出世去匡扶正义，去救道。
只可惜，剑身残破不堪，看样子已经不能用了。
“这是‘闻斯行诸”，历任山长的佩剑。”李判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是书院唯一值钱……”男人诡异地沉默了一秒，迅速换了个说辞，“是书院唯一的镇山之宝。”
“闻斯行诸，也是儒门五大名剑之一。”
这话倒是大实话，整个不平书院加起来都没这把剑值钱。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风光了，“闻斯行诸”毁成这样，早就被“儒门兵器谱”开除了剑籍，踹出了五大名剑之列，成了五大名剑之耻，现在整个儒门统共就只有四大名剑。
当然这些，李判都明智地选择没开口。
“如果你喜欢，这佩剑你现在也能拿去用。不过这剑损毁得太厉害，在用之前。”李判瞥了眼佩剑，走上前，拿下来，放到了乔晚怀里，“我建议你先想办法修好它。”
长剑一入怀，眼前好像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战火纷飞，横剑诛敌，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这许许多多零散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青衣修士的沧桑背影上，寒冬腊月，更漏将残的雪夜里，挑灯夜读。
这是上一任书院山长吗？
乔晚略微失神。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整个修真界人人相食，无人修道心，这点，”李判意有所指道：“你现在肯定深有体会。”
……
岑清猷。
那么一瞬间，乔晚好像又看见了少年消失在了雨中山道上的身影，寂寥、坚定。
她心里也有不平，也有不甘。
乔晚攥紧了手，指尖却好像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袖子里那颗菩提子发饰。
“怎么样？现在，你愿不愿意做这书院的山长。”
乔晚愣愣地抱紧了剑。
好熟悉。
好像有一股热流，从怀里一直贯穿全身，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既亲切，又昂扬热烈，让人忍不住去信任，信任这把剑，和面前这中年修士说的话。

第106章 捂好小马甲
俗话说得好，人不中二枉少年。
虽然之后回忆起来，会感到一阵蛋疼，但谁没个年少轻狂，觉得自己全世界独一无二，妄想能拯救世界的时候。
好酷。
乔晚眼睛晶亮。
她怎么说也是个穿越女，虽然穿成个女配有点儿悲催和蛋疼，但谁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怎么了？
旧剑的温度透过布料一直传到了胸口，好像在提醒着她，她心底还有那一腔热血和激情。
虽然从清醒过来到现在也就过了两三个小时，但汗青卷上短暂的惊鸿一瞥，就已经让她喜欢上了这个书院，喜欢上了这个“不平则鸣”的门派理念。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将乔晚的反应尽收眼底，中年修士不着痕迹地翘起了唇角。
他就知道，面前这“姑娘”没办法抗拒这剑和这书院带来的诱惑。
激动归激动，艰难地将怀里的“闻斯行诸”放下，乔晚沸腾的一颗心，稍微冷静了那么一两秒，问出了个从刚才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恕晚辈直言，前辈叫晚辈出任山长，究竟是让晚辈做什么？”
“做什么？”李判淡定地回答：“振兴不平书院。”
“再不然，具体一些。”男人抬起眼，目光落在了乔晚脸上。
乔晚心里突然涌现出了股不详的预感。
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乔晚，翘起了唇角，唇角的小胡子也跟着一抖。
“干翻昆山。”
瞬间，整个屋子都出离地安静了下来。
乔晚结结巴巴地问：“前……前辈我没听错吧？”
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目标。
中年修士好像不大高兴：“你这是什么表情？”
乔晚：……何止是震撼，震撼我妈。
几个引气入体，几个练气，一个筑基和一个元婴，究竟是谁给你们干翻昆山的勇气啊！
梁静O吗？！
“昆山如今是正道魁首，各门各派，谁人不想干翻了昆山自己上位，”李判挑眉，“怎么？做还是不做？”
乔晚僵硬了一秒：“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
乔晚：“……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李判嗓音淡淡：“血契是你自己所签。”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们可没逼你。
虽然趁着人重伤垂死，意识模糊的时候签订血契，确实可耻了点儿。但李判是个实用主义，中年修士脸不红心不跳地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跽坐着，沉静地等待着乔晚的回答。
她不会拒绝。
乔晚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的闻斯行诸。
“好，”乔晚深吸一口气，“我做。”
干翻昆山，这个目标虽然远大了点儿，蛋疼了点儿。但总比让她现在去一剑砍了谁谁谁，来得现实。而且目标太远大，实现年份长，可操作空间大。
不就是干翻昆山吗？
想到记忆中一头白发，眉目清冷的前?师尊老人家周衍。
乔晚一咬牙，万丈豪情冲天。
“我做！”
山长就职，李判一个传音符，将书院里的儒生们全都召集了过来。
一众儒生们，穿着白袍，整整齐齐地站在乔晚面前，宛如地里最新鲜的那一茬小白菜。
但眼看见乔晚，个个都有点儿怀疑人生。
“这就是我们书院山长？”
就这小白脸？
“有冤大……啊不不，有山长愿意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着什么剑仙、妖皇之类的大能到我们这儿来？”
“这也太瘦了。”其中一个儒修搓了搓下巴，“回头我杀只鸡，给山长补补，好歹也是我们书院的牌面不是。”
总而言之。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满意的，也有不满意的，但好歹总有个冤大……山长了不是。
绿衣服姑娘绿腰，眨着眼睛，一脸惊喜：“诶！我们书院终于山长了！”
既然出任了不平书院山长，必须得对书院有个大概的整体的把握。
“山长你放心，这些事儿都包在我身上！”
绿腰信誓旦旦地一拍胸，转头跑出了屋，回来的时候，手上抱了一叠泛黄的书册。
啪！
直接把这一叠书册放到了乔晚面前。
“这是书院的账本和名簿。”
“干翻昆山”这个理想很远大，但现实很骨感。
乔晚翻开账本和名簿，心里一突。
灵石，几近于无。
书院弟子：11
练气期弟子：10
筑基期弟子：1
金丹：0
元婴长老：1
她刚刚绝对听见了“冤大头”这类的话！
乔晚嘴角一抽，她现在绑架甘南还来得及吗？
有些穷苦的修士，灵机一动，决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如果把干翻昆山比作万里长征的话，看了眼这账本上可怜巴巴的灵石，和这可怜巴巴的十个弟子，万里长征第一步，怎么开头都是个让人蛋疼的问题。
“论法会。”李判沉声给乔晚指了条明路和第一个小目标。
第一个小目标，就是在三教论法会上扬名。
绿腰：“想要振兴书院，首先至让修真界知道有我们这么一个书院存在。”
乔晚：“那书院有多少弟子要参加这次三教论法会。”
其中一个叫郑温良的弟子抢答：“山长你啊！”
乔晚一愣：“我？”
“对，”郑温良给了“请允悲”的沉痛表情，“只有山长你一人。”
李判不紧不慢地补充：“距离三教论法会召开，如今只剩三日。当务之急，是先化解你的魔气。”
“你过来。”李判站起身。
“我带你去看看书院藏书楼。”
所谓书院藏书楼，其实就是两间极其寒碜的茅屋。
不平书院虽然破败了点儿，到了这一代只能沦落到蜗居在芥子空间里生存，但好歹也是个传承几百年的教派，十分重视弟子教育，就这几间可怜巴巴的茅屋，还特地省出来了两间作为藏书楼。
这两间茅屋里的藏书也确实丰厚。
李判一一给她介绍了过去。
“第一间，闲暇时无事，你都可以进去看看。”
“至于这第二间，”李判道：“这一间等你修为已至元婴期，才能入内阅览。”
这有点儿像童话里，不能去看那一间屋子的那个故事，但乔晚没故事主角那么重的好奇心。
在修真界走跳，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更何况，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其他茅屋里所藏的典籍和道书，虽然算不上多精妙，对乔晚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乔晚问：“前辈，当真有办法替我化解魔气吗？”
李判：“书院虽小，却也同魔域交过手。”
“这些。”男人走进第一间茅屋，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书柜，“这些，是当初保存下来的道书。”
这书柜和凡间的书柜没什么不一样，一本本书排得整整齐齐，能看出被照顾得很好。
“当年，书院也曾俘虏过几个魔修，缴获了不少魔域的法器和魔书。”
中年修士提步走到书架前，抽下了其中一本破旧不堪的魔书：“就是这一本。”
李判：“这就是教你压制魔气的魔书。”
乔晚接过书，略翻了一眼。
这有点儿像一本指导幼年魔如何控制魔气的“小学教材”。
“压制魔气，堵不如疏，魔气是戾气，是欲望。”李判突然出声，“欲望不可耻，端看你如何利用它。”
“受控于欲望的人，是蠢货。”李判沉声，“但若是能利用欲望，它未尝不可成为你前进的动力。”
“没有杀性的剑，不知自己的去向，毫无用处。”
“怎么化这股“欲望”为自己所用，是所有新生的魔，首先要学习的内容。”
说话间，男人周身的气势好像也跟着一变。
乔晚抬头一看，愣在了原地。
男人一身青布衣，眉目锋锐如刀，身后这两柄剑，一黑一白，泾渭分明，透过剑鞘也能看出这锋锐的剑意。
冷酷，无情，实用。
这就是法修。
捏紧了书页，乔晚干脆就在这间茅屋里盘腿坐了下来。
见她上道儿，李判微微颌首，眼里露出了点儿欣慰的表情，转身就走出了茅屋，留给了乔晚一个人琢磨的空间。
到了傍晚，绿腰和一干儒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冲冲地赶到了茅屋，绿衣姑娘“啪”解开了腰间的传讯玉简，往桌上一拍。
“山长！你快看！”
玉简上墨色大字，十分之醒目，标题是【探讨陆辞仙和方凌青谁能赢】
方凌青？利生峰上那场十日之约！
乔晚心里猛地一凛，立刻就想起了那早就被她丢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约架。
绿腰眼睛睁得滚圆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山长，你就叫陆辞仙吧？”
切磋比试嘛，各门各派都挺常见的，但特地选在三教论法会报名，人最多的那天切磋比试，就有点儿意思了，这就代表着方凌青是铁了心要挽回当初在利生峰上被“羞辱”的耻辱。
这次三教论法会，来的不仅有各教派精英弟子，还有一众旁观学习的围观群众，不论修真界如何风云变化，八卦永远是冲在第一线。
对于这三教论法会第一战，围观群众们纷纷投入了极高的热情。
【这几天没陆辞仙消息，这位陆道友是不是临阵脱逃了？】
【这位道友慎言，陆道友在哪儿闭关修炼也说不准呢。】
【这都倒数第三天了，再怎么修炼也该有点儿动静了，到现在还没动静，在下估计，这位陆道友当天十有八九来不了。】
如果说之前和方凌青的十日之约，输了也就输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头上顶着个不平书院山长的称号，山长要是输给别家弟子。
乔晚抬眼：“我……”
面前一串儒生，纷纷做了个眼含热泪，抹脖自尽的动作。
乔晚：……
猝不及防肩负了个重担，乔晚惭愧地低下了头，又被下一个标题给吸引了注意力。
下一个标题是【论法会各教派弟子长老裁判大揭秘！】
一点开，一张留影像突然跳了出来。
郑温良：“啊，这是昆山问世堂的马堂主！”
留影像中的男人，左臂缺了半截，右脚被人整整齐齐削了半只，坐在轮椅上，侧着那半张被毁容的脸。
留影像下附一行小字。
【谁不知道昆山马堂主有多凶残！这可是在下冒死拍下的第一手留影像啊！在下差点就就没回来！QAQ】
紧跟着十分无耻地开始要打赏。
【求各位道友灵石打赏，也好抚慰一下小道受伤的心灵。】
留影像里的男人，窝在轮椅上，定格在一抬眼的那一刹那。
画面模糊不清，眼神阴郁肃杀。
有?杀?气！
果然，玉简上的吃瓜群众们纷纷被震住了。
【这位道友果然好胆色！】
【马怀真也来了论法会？】
【来做裁判的。这回好像昆山特地派了马怀真过来捧个场子。】
察觉出来乔晚没了声儿，绿腰问：“山长也听说过马怀真？”
乔晚：……何止听说过，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
“啊，听说这马堂主虽然凶残了点儿，但护短得很，是个好人呢。”绿腰笑道：“那个……那个乔晚？就那个干翻了昆山和魔域的那个？从太虚峰上跳下去之后，马怀真带着暗部的弟子整整找了十多天，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呢。三天之后的论法会，马堂主肯定也会到场。”
乔晚心里猛地一抽，默默往下继续划拉。
又一张留影像猝不及防地跃入了眼帘。
这张是个大特写。
留影像中的男人正端坐在高台上说法，藏蓝色的发丝一直垂到了腰际。
佛者眉眼一扫，台下鸦雀无声。
下面还有“跟帖”的，纷纷为之心折。
绿腰怕乔晚不明白，指着玉简帮忙解说：“听说这次妙法尊者也会到场。”
“妙法尊者闭关了这么多年，按理说，这一次也不会露面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说是要出关，。”
“不过，这场论法会本来就在鸠月山办，妙法尊者不出面也说不过去。”
郑温良好奇地问：“诶，山长，你不是认识大光明殿的吗？你见没见过这妙法尊者。”
耳畔好像也跟着响起了那提神醒脑的怒喝。
“孽障！现在站住，尚且还来得及！”
乔晚快准狠地迅速往下一滑！
她什么都没看见！
再往后。
就是小辈们了。
“孤剑”谢行止、“沧浪剑”孟沧浪、“照海仙子”白珊湖。
这些都是论法会夺魁的热门人选。
这次论法会……可真是风起云涌，一出大戏。
合上玉简的同时，乔晚也默默下了个决定。
一定，一定要捂好自己的马甲！！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问题是，现在只剩下三天了。
这十天时间里，方凌青肯定也在卯足了劲儿的修炼。
三天时间，还能干些什么？
为了重现不平书院的荣光，不管来不来得及，从现在开始，训练吧，少女！
为此，郑温良特地含泪杀了一只鸡，给乔晚炖了碗汤，表示慰问。
临走前，青年回过头，在门框外探出个脑袋，恋恋不舍地瞥了眼鸡汤。
乔晚：……
郑温良：……
青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比了个鼓励的姿势：　“山长冲啊！干他丫的！”
乔晚低头看了眼鸡汤，刚拿起勺子，眼里就是郑温良含情脉脉的视线，握着个勺子，半天都没忍心下嘴，最后还是大家一块儿分了。
这一汤之恩，也迅速帮助乔晚打进了不平书院内部，正式确立了山长地位。
喝过这碗汤，大家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同门了！
穷逼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把嘴一抹，乔晚洗过手，盘腿入静前看了眼搁在腿边的闻斯行诸。
她心里有不平，有怒气。
干翻昆山太遥远。
乔晚摩挲着袖子里的菩提子发饰，定定地想。
这次三教论法会，她要干翻善道书院，然后再绑了卢德昌，去把岑清猷带回来！
但前提是，捂好自己的马甲。

第107章 十日之约！
怎么在三天之内，赢了方凌青，目前是乔晚面对的头号难题，也是整个不平书院面对的头号难题。
在此之前，李判特地给乔晚分析过。
“身体素质不错，能勉强应付得了三阶法器，但锻骨最好别用得这么频繁，伤身。”
身体素质这一项，加分。
撇开身体素质不提，神识挺强韧，可惜没经过系统学习，配合魔气操纵魔兽、灵兽比较容易，但碰上专攻这一块儿，或是特地修炼过神识的修士，很可能就得跪。
叶锡元就是个惨痛的案例。
武技算得上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加分。
但方凌青既然能在“仁义礼智信”中排上礼字辈，那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知耻而后勇，这几天时间肯定一门心思扑在了修炼上。
这场十日之约，到时候谁能赢还是个未知数。
“总而言之，”李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跽坐着，淡淡地下了个结论，“就是查缺补漏，保证武技上的优势，缩短自身的劣势。”
但就剩三天时间了，就算想来个脱胎换骨那也来不及。
认真听完了李判的分析，乔晚举手，含蓄地问：“前辈，书院……有没有那种比较独特的剑谱，或者说道书？”
俗称，金手指。
李判冷笑：“书院若是有这些法器典籍，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等地步。”
乔晚：是她想太多QAQ
三天时间，到底能做点儿什么。
李判皱眉：“你可曾和什么修为高深的金丹、元婴期修士交过手？”
“你神识已经突破了元婴，要是和这些修士交过手，不如回溯当初交手时的记忆，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伽婴。
听闻这话，乔晚一颗心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
她和伽婴交过手！
察觉到乔晚脸色变化，李判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
如果没有这就麻烦了。
乔晚立刻摇头：“有。”
而且何止是什么金丹、元婴期的修士，和她交过手的那可是当世妖皇！
“前辈，我有办法了。”
匆匆抛下这么一句话，乔晚迅速盘腿入静，任凭自己的神识浸入了识海。
识海里的记忆就像一条河，循着这条长河，在回忆里扒拉扒拉。
下一秒，乔晚眼前一花，再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就已经多出了一个一身玄色衣袍，俊美傲岸的男人。
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来。”
伽婴，妖皇伽婴。
比起武技，有谁能比得上妖皇！
记忆虽然没办法更改，但能回溯，在识海里，“穿越”成过去的自己一遍又一遍重温之前和伽婴那场血泪战斗，这特么妥妥一个顶尖的免费陪练啊！
想到这儿，乔晚精神大振。
不需要金手指，一次一次的战斗经验，就是她最强的金手指。
和妖皇伽婴过招，好处多多，但有一点，不太好，就是精神压力可能有点儿大。
尤其是一遍一遍重温自己怎么被伽婴一掌给打碎全身骨骼的，简直是对精神力的地狱摧残。
“鼠辈贼子。”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兴趣，伽婴扯了扯面皮，袍袖一振，“受死。”
再一次被打飞了出去，重新体验了一把骨骼寸裂的快感。
乔晚吐出一口血。
妈卖批。
趁着还没疼到失去理智的时候，赶紧把记忆给拨回去。
眼前再一花，一晃神的功夫，就看见伽婴负手站立着，黑白色的细细小麻花辫随风轻扬。
男人眼皮低垂，嗓音低沉而冷傲：“找到了。”
这是她和伽婴初见的那一次。
伴随着这短短三个字，近乎恐怖的威压瞬间倾压了下来。
这就是整个修真界最顶尖的战力之一。
乔晚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留意着伽婴每一次出招，留意男人出招时，每一次妖力的变化。
没看清没关系，重新拨回去就是。
一遍又一遍。
众所周知，妖皇伽婴是个战斗狂，当初破庙和她过招的时候，也没动用真格，之所以后来突然翻脸一掌结束了战斗，是因为他觉得没意思了。
这就有个好处。
那一次破庙之战，男人有意地压低了自己的修为和能力，给了她战斗的机会，否则，她还真不一定能看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就这么重复了十多遍破庙之战后，乔晚把回忆拉到了南霍洲同行的那段日子，继续重温伽婴的指点。
就在乔晚沉迷把伽婴当陪练的时候。
现实里，她面前已经蹲了一圈儿围观群众。
“山长已经入静快一天了，”郑温良一脸卧槽，“该不会真的放弃了吧？”
就算死，好歹也特么垂死挣扎一下啊。光入静不修炼有个屁用啊！
难道说他们书院首战就这么不战而逃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低而沉的男声响起。
“滚回去。”
郑温良和其他“小白菜”们悚然一惊：“李师叔？！”
“师叔，你快来看看，山长都入静快一天了。”
绿腰伸手一指，一脸郁闷：“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就搁这儿没挪窝，我们这不是担心吗？”
李判脸色没变，淡淡瞥了眼盘腿坐着的乔晚：“等着。”
等“他”醒过来。
第二天，乔晚结束了记忆回溯，记住了所有过招，开始试着用之前妙法教她的方法，在识海里捏出个沙包版的伽婴。
毕竟能力有限，捏来捏去，也顶多捏出来个低配的，但一个低配版的伽婴，差不多也约等于一个高配版的方凌青。
将手办伽婴往地上一戳，乔晚开始试着和低配版的伽婴过招，这一次过招，就不用困于记忆无法改变，她能变招。
能在手办伽婴身上试试看，她在回溯中究竟学到了点儿什么。
打完了，乔晚再坐在地上，回忆刚刚的战斗过程，继续补缺补漏。
和大能过招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
尤其是和伽婴这种宛如开了挂的强者过招。
每一招，简直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没一次回溯，都能从中学习到点儿不同的经验。
往后跳开一步，乔晚喘了口气，只觉得全身激动地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心里热血沸腾。
虽然才过了短短三天，但她已经理解了伽婴为什么天天忙着和别人干架了！
因为实在是——
太爽了！
这真的能让人上瘾，虽痛犹爽！
第三天的时候，乔晚终于从入静中出来了。
见状，一众“小白菜”们纷纷相拥而泣。
这三天时间，小白菜们的心理从“打不过好歹也挣扎一下”已经成功完成了向“打不过就算了，山长可别死了”的转变。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就算真的打不过，山长你也不能自闭啊。”
不是他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这三天时间都在入静中度过了，乔晚根本就没修炼，这还打个毛。
没想到，顶着众人的视线，少年十分淡定地伸出了手。
“乔晚：“你……还有你，陪我过几招试试。”
一众小白菜面面相觑。
这是修炼不成，要拿他们几个撒气了，还是在输之前，稍微挣扎那么两下？
犹豫的间隙，李判毫不客气地抬脚一踹：“去！”
老实说，不过筑基的修为，又在入静里浪费了三天光阴，郑温良几个是不相信乔晚能有什么变化的。
但片刻之后，几个小白菜是鼻青脸肿哭着回来的，一回来抱着李判大腿哇哇大哭，惊呆了绿腰和郑温良一干人等。
一边跑着李判大腿，小白菜们一边哭得声泪俱下。
他们错了！他们不该看轻山长是个小白脸的。
师叔啊！山长太特么可怕了！这还是人吗？！这出招变招也太恐怖了，这不是人啊！
一脚踹开抱大腿的儒生们，李判盯着乔晚看了一会儿，突然扯着嘴角露出个浅浅的微笑，拔出了背后那柄白鞘小剑。
“在去论法会之前，和我过上一招。”
“先说好。”李判低声道：“要是输给了我，就别去论法会给书院丢脸。”
四目相对。
李判脸色不变，目光幽深。
乔晚也扯出个笑：“成。”
识海里打了这么久，彻底点燃了她这激情，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战！
*
论法会，花座峰。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花座峰之所以叫花座峰，是因为峰形形似一朵莲花，莲台铺铺展在缭绕的云雾间。
而在花座峰不远处，是三座壁立千仞，高耸入云的山峰。
到时候三教论法会前三，将会登顶这三座高峰，端坐在峰顶，脚下是渊崖百丈，头顶是荒荒油云，寥寥长风，俯瞰整个鸠月山山势变化的同时，就在这三座高峰上论法，决胜出魁首。
三座高峰，也是三教弟子人人心向往之的所在。
但现在，不少人都面色焦灼，紧盯着花座峰左看又看。
主要还是因为乔晚和方凌青那场十日之约。
约好了明明是巳时，眼下都已经辰时四刻了，怎么还没来？
人群中，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该不会是跑了吧？！”
“我擦！我的灵石！QAQ我可是赌了一百颗中品灵石啊！”
“我还赌了三百颗中品灵石呢！”
这要是跑了，可就坑爹了。
位于人群中央的方凌青，四下环顾了一眼，脸色也有点儿不大好看。
陆辞仙要是没来，确实对他有利，但架不住心里那点儿微妙的不爽。
这十天里他卯足了劲儿就是为了一洗利生峰顶的耻辱，结果对手跑了，这就像一拳打了个棉花，心里憋得慌。
而且……光他一个人站在峰顶。
一阵冷风吹过。
青年儒生端着个高贵冷艳的姿势，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往周围瞥了一眼，感到了一阵微妙的萧瑟和蛋蛋的忧伤。
把时间和地点选在这次三教论法会报名大会暨开幕仪式上，也有方凌青他自己的私心，不约战就罢，这一约战就赌个大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输了的卷铺盖滚回老家，但赢了的，就不一样了。
方凌青四下一扫，心里也有点儿振奋。
第一天，这各派的掌教、首座、长老都会到场，无疑是扬名的最好机会。
端看鹿死谁手了！
问题是，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刻钟了，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就只剩下了三刻钟的功夫。
这陆辞仙，他妈的究竟是来还是不来了？
*
随着“开幕仪式”邻近，各家各派，也开始陆陆续续登场。
这一回算是正式亮相，各家都卯足了劲儿，甭管最后能不能入围，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各类飞舟乌压压挤满了整片天空。
其中当属崇德古苑最为土豪，拉来了一座仙宫！
雕栏玉砌、碧瓦朱甍，金碧辉煌的仙宫高悬在碧空上，无数儒生们凭栏而站。
“照海仙子”白珊湖，和“沧浪剑”孟沧浪赫然就在其中，齐非道揣着个手，懒懒地往下扫了一眼。
远远看去，只见土豪之气迎面扑来。
远处，太玄观一众弟子纷纷御剑而来，天上剑光交织，黑压压的一片。
就在众人卯足了劲儿比拼的时候，一座轮椅从天而降。
一个身体各部位都被削了半截儿的男人窝在轮椅上，脸上挂着抹官方的微笑，身后随侍了两队的壮汉，个个身上都带着股煞气。
这就是昆山问世堂的堂主马怀真和其麾下的暗部弟子。
“这谁？”
男人懒懒地掀起眼皮，往峰顶瞥了一眼。
目光所落之处，赫然是方凌青。
作为离马怀真最近的暗部弟子，袁六闻言一愣。
“啊。这似乎是约战的吧。”
这事儿他比较熟。
马怀真虽然看上去接地气儿了点儿，嘴里也爱跑马车，但毕竟老大不小了，又是昆山问世堂的堂主，不可能对这些小辈们的事儿上心，没听说过这场“十日之约”也正常。
但像他们这些暗部弟子，大多数都是从外门升上来的，对这些事儿往往都会留意那么两眼。
考虑到马怀真可能没听说过这事儿，袁六十分体贴地解下了玉简，交代了来龙去脉，让马怀真自己看。
马怀真完好的那只眼一瞥。
约战？
搁今天，在这儿约战？
之所以留意到方凌青，主要还是太突出，二缺的突出。
既然是约战，那肯定得有对手，就不知道那二缺二号究竟是谁了？
“陆辞仙？”
接过袁六递来的玉简，马怀真右手随手那么一翻，目光定格在了留影像上。
少年肤色白皙，眉眼冷清。
“是啊。”袁六感叹，“堂主你看，这陆辞仙长得还挺好看的。”
没想到马怀真往轮椅上一靠，没多大兴趣。
原来，这就是那二缺二号，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全昆山最不解风情的马堂主闲闲地想。
可惜年纪轻轻就是个傻子。
在外门打滚摸爬了这么多年，袁六早就修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眼看马怀真不大感兴趣，也没再提，转头提了另一件事。
“听说这一次，妙法尊者也到了。”
妙法尊者这么多年没出关，今天这一出关，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句，男人这才掀起了眼皮：　“妙法尊者那儿有消息了？”
“还没，”袁六皱眉，“估计得晚点儿到吧。”
如今在这儿接客的还是空定禅师。
马怀真不置可否地往轮椅上重新一窝。
小辈们切磋比试，那是小辈们的事儿，门派之间那点儿利益情面之类的弯弯绕绕，才是他们来这儿的目标。
留意着马怀真神色变化，袁六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要不是乔晚，他们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谨小慎微的地步呢。
一想到乔晚，袁六心情就十分复杂。
能替马怀真跑腿，这还得感谢乔晚。
要不是上回泥岩秘境里入了马怀真眼，他也不至于能在马怀真身边儿混。
都说男人流血不流泪。
袁六觉得自己一路从个外门弟子，打滚摸爬到暗部小队长，怎么也算得上个硬汉吧。
乔晚死了，他听到了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还为乔晚流了几滴眼泪。
不止他。
就连铁血硬汉如马堂主，也受到了点儿影响，那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太好，总是阴沉张脸，说话做事狠了吧唧的，变着法儿磋磨着手下的弟子们。
那是暗部弟子们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但偏偏也不能怪马堂主。
毕竟，乔晚没了，马堂主心里的确不痛快。
没办法，只能忍着，总有能拨云见日的一天
但谁知道过了几个月，现实就给了他残酷的一巴掌。
乔晚她，根本没死，乔晚她没死！！
操！
包括袁六在内的一干暗部弟子，所有人都斯巴达了。
那他们这段时间的苦合着全特么白受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乔晚把马怀真也给骗了啊！
说好的拨云见日，守得云开见月明呢？这简直就是黑云密布，看不见曙光啊！
袁六到现在还记得那黑暗的一天。
得知乔晚没死之后，问世堂铁血煞神马怀真的反应很奇怪，先是扯着脸冷笑了一声，但紧跟着又黑了脸，叫来了个一帮暗部弟子来了个魔鬼训练。
硬生生把耐操的暗部硬汉们操练到哭爹喊娘狂骂乔晚坑爹。
一直到现在，马怀真都是这么一副阴郁的模样，搞得他们这几个随侍的暗部弟子整天提心吊胆的。
看了眼滴漏。
还有两刻钟了。
连同袁六在内，所有人脑子里都盘旋着一个念头。
陆辞仙是真不打算来了？

第108章 群英会
正当所有人焦灼不安的时候，乔晚还在打架。
李判很强。
判定胜利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击中了任意一处命门就算她赢。
但男人提着白鞘小剑，青袍衣衫无风自动，犹如一座巍峨高山，拦在了乔晚面前。
“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轻，以其所难止其所易”。
法修的守招，是难得的以攻代守，处处杀招，以雷霆手段威逼对手不敢侵犯。
这连环的攻势，也是滴水不漏的守势，在这攻势之下，很少有人敢以身试法。
就比如，那一排正炯炯有神围观着的小白菜们。
“怎么？”男人看了乔晚一样，“这就服软了？”
乔晚默不吭声地握紧了剑，李判越难缠，反而越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回忆着识海里和伽婴那三天对战，乔晚一个蹿步冲了上去。
伽婴的战技来路繁杂，千变万化，不拘一格，基本上好用、趁手，他都能拿来用，还能把对方的路数吸收进自己的招式里，每一次和人对敌，都是他自己修为和战技更精进的时候。
他已经习惯了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修真界打架其实大多数都是“动感光波对轰”，每每打架都要打得个地动山摇，在更看重修为的情况下，战技一向不是很受重视。
妖皇伽婴就是整个修真界，少有的，重视战技的修士。
不过，伽婴的战技虽然自成套路，但自己压根就没有给这些招式起名字的意思。
起手，招式随意组合，千变万化，永无止境。
乔晚还没修炼到像伽婴这样信手拈来，任意组合的地步，在识海里入静三天，她只能一遍一遍重头回溯。
简而言之，就是配合当初伽婴亲自的指导，总结归纳，找套路。
乔晚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前世三年的高中学习生涯，总结答题模板，找套路她是一流的！
伽婴的出招，基本上就是拳脚掌肘的组合，和她过招的时候用到的招式不多，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三种。
一招手，一招拳，一招腿，大道至简，这三种平平无奇的凡人武学，配合妖气，愣是让妖皇伽婴给玩出了一朵花。
于是，在识海里入静了三天，乔晚终于努力梳理出了点儿门道
第一种，是近身的时候。
伽婴近身的时候，擒拿路数有点儿玄妙，主要用来制敌和防御，招式变化莫测，机敏灵动，修真界一般都叫无相诀。
乔晚学了半天，才勉强摸索出了点儿意思。
第二种，就是那五条龙气。
但凡王族，不论仙凡之别，都有龙气护体，伽婴身上有，普通的凡人帝王身上有，就连她难兄难弟甘南身上也负有龙气。
每个人的龙气出招方式都不大一样。
伽婴的龙气不同之处在于，这有点儿像袖里乾坤，龙气附着在袖子里，衣袖上也暗藏气劲，可能是因为捡了个魔域帝姬的身份，乔晚发现她自己也有龙气，她的龙气，是暗黑色的魔龙，颜色黯淡，暂时没开发出什么用处。
在识海了狂刷了三天的“三天伽婴一天模拟”，乔晚最后也只总结出了这两种套路，这还是建立在伽婴曾经指点过她的基础上。
毕竟，这世上招式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看透，也就不存在什么门派秘而不宣的典籍和剑谱这玩意儿。
但就她目前这个情况而言，乔晚已经很满意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以儒入道，以法入道的，那妖皇伽婴，就是纯粹的以武入道！
在识海里揣摩着伽婴招数的时候，乔晚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好像就更深了点儿。
和其他人想象中那个不打架不舒服的残暴妖皇不一样，伽婴，是真正地沉淀下心在修炼，享受修炼，乐此不疲地去挑战其他修士，在一次次生死的考验中，把自己的武道锤炼得臻于完美。
这个男人，出乎意料的沉稳可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耐心也有动力。
想到这儿，乔晚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她就答应替伽婴他打工了，有这么一个成熟可靠，员工福利待遇一级棒的老板和靠山，她干嘛还要白手起家自己创业！！
不知道请他来当书院的客座教授，究竟可行不可行。
乔晚和李判死磕的时候，郑温良摸摸脑袋：“山长能行吗？”
那可是李师叔啊！他们整个书院的排面！
这么多年来，他们就没一个能击中李师叔命门的，无一例外，全部阵亡！
抛弃了妙微步法，乔晚一路猛攻，步法小，重心稳，出招迅疾如雨，急促而有力！
而李判这边儿，下手也十分果决狠厉，不留情面。
看得郑温良和绿腰，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这哪里是指点啊，这看上去凶残得简直像在相杀。
杀意。
乔晚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战技融合在剑招里，这是有杀性的，有血性的，知道自己去向的剑，不论前方李判的攻势多凶猛多霸道，都一往无前。
刚逮住一个空隙，乔晚一个蹿步，立即跟上。
就在这紧急关头。
“无相诀”，启！
这是……
李判微露讶然，这有点儿像妖皇伽婴的路数？！
就在这略一失神的刹那间，剑光一现。
紧跟着“无相诀”，剑一?速杀！
剑尖直指男人眉心。
李判收回了那点儿惊讶，面色不改地收了剑，嗓音如剑鸣般冷冽：“算你过关。”
男人终于露出了抹微笑：“你赢了。”
书院小白菜们目瞪口呆，顿了一秒之后，都沸腾了。
这是李师叔诶！这可是李师叔！山长入静了三天，竟然能在李师叔手下撑这么长时间，还成功击中了师叔的命门！
漂亮，太漂亮了。
这以硬打硬，以暴制暴的打法，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个时候，如果有和伽婴交过手的，一定能一眼看出，乔晚身上有那个当世妖皇的影子。虽然战技和那伽婴相比还有点儿粗劣不够看，但已经有了那么点儿大开大合的霸气。
李判：“看见没，都学着点儿。”
“现在几时几刻了？”白剑入鞘，李判沉声问。
郑温良如梦初醒，赶紧去看了眼漏刻：“还有不到一刻钟了！”
“来不及了！”
乔晚飞快问道：“书院有飞行法器吗？”
一众小白菜露出个“无语凝噎”的表情：“你说呢。”
在这目光之下，乔晚只能选择了修真界最平民的出行方式。
架起剑光，冲啊！！
*
人头攒动的花座峰上，等了这么长时间，眼看着陆辞仙还没来，终于有人失去耐性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还打不打了？”
“这陆辞仙该不会真跑了吧！”
“亏在下还以为这陆辞仙是条汉子！呸！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草包！”
“这也不能怪陆辞仙吧，再怎么说，方凌青好歹也是崇德古苑礼字辈的，打不过就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正主出场，被欺骗了感情，花座峰上怨声载道。
还有半刻钟了，就算不知道窝哪个地方修炼去了，这个点也该来了吧？
这个时候，各门各派都已经陆续赶到了。
善道书院和梵心寺是结伴而来的。
远远看过去，就看见了一朵盛大的金色莲花，盘旋在鸠月山上方。
那朵金色的莲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有将莲花峰吞噬在其中的意思。
“这是梵心寺的金莲？”
花座峰上的人纷纷不淡定了。
光明殿弟子一愣，眼看着金莲稳稳地降落在了莲花峰顶，彻底将莲花峰“一口吃了进去”，取而代之。
这莲花峰是鸠月山标志性建筑。
才逼走了岑师弟，今天又来砸场子，光明殿弟子咬牙，这善道书院和梵心寺这是几个意思，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有人皱眉。
这一场盛会，客人暗地里较劲没关系，但这一进门，就要砸了主人的场子，梵心寺这是等不及要踩着光明殿上位了吗？！
一人低声：“都说妙法尊者心魔深重，如今看来，倒可能是真的了。”
修真界各门各派的演变，其实是个此消彼长的过程，不是你踩我一头，就是我压你一头。
大光明殿这几年一直没什么大动作，梵心寺倒是动作频频。
如果说，大光明殿这是恪守禅门规矩，低调谦逊，想憋个大的。但到了这地步，也该放大招了，到现在都没动作，看来，大光明殿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资源就这么点儿，各个教派之间彼此倾压，只要谁家但凡露出了点儿弱势，立刻就会被其他几家练手给咬住。
“听说，前几天三家刚联手要走了妙法尊者的那小徒弟。”
“看来这禅门内部又要变天了。”
既然大光明殿元气和声望确实大不如以往，那这次论法会和梵心寺拉拉交情倒也无妨。
在座的各派长老，各个都是人精，眼看这花座峰上微妙的局势变化，心里小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啪啪直响。
唯独昆山这边儿，依然稳如泰山。
暗部弟子们沉默地伺候着，马怀真舒舒服服地坐在轮椅上。
昆山之前虽然被乔晚打了一次脸，打得有点儿疼，但毕竟还是稳坐着这头一把交椅，地位暂时无人能撼动。
牵扯不到自家身上来，马怀真也乐意看戏。
在这金色莲花上，善道书院卢德昌与梵心寺的梵海禅师，并肩而来。
一眼扫去，梵海禅师大笑道：“这花座峰不愧是鸠月山，如今一看，果真壮丽险峻。”
放屁！
光明殿弟子纷纷怒目而视，梵心寺的这朵金莲几乎把整个峰顶都笼罩在了自己的范围之下，真当他们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吗？
就算这花座峰，景色再瑰丽又如何，还不是被他们梵心寺踩在脚下。
卢德昌的目光落在了空定禅师脸上，状似关切地问：“今日三教论法会，妙法尊者难道还未出关吗？”
“还是说，我们这几家加起来，也请不动尊者多看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卢德昌意有所指，“尊者若还不出面，只怕这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是什么流言蜚语？”
就在这当口，一道雷霆般不怒自威的男声突然在整个花座峰上乍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尊足有数百丈高的金色佛像从花座峰上缓缓升起！
霎时间，整个花座峰几乎都笼罩在了佛光之下，足以遮蔽天日的金色巨佛，手持法器趺坐着，神情无限慈悲温和，垂眼俯瞰着这花座峰上所有人。
在这佛像的凝视下，花座峰上所有人几乎都成了那恒河沙数般的渺小一点，成了这佛光普照下，苦海中的芸芸众生。
既然是坐佛，那坐着的地方还缺一个莲台。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佛像虚影，缓缓地落在了梵心寺那朵金色莲花之上，心里也不约而同浮现出一句我勒个擦。
还有这种操作？
光明殿弟子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都欢呼了起来。
尊者！尊者终于出关了！
不出关也罢，一出关，这佛像一屁股就坐在了梵心寺的莲花台上！
不是要盖过这花座峰上的莲台吗？！
光明殿的弟子纷纷扬眉吐气。
现在你们梵心寺倒是盖啊！
梵心寺的莲花台，那可真是打瞌睡送枕头，屁股累了给人伸垫子，正是时候。
峰顶，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金色的佛光翩然而落。
佛者背靠佛像，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宝相庄严，袈裟如云滚滚，每走一步，脚下化作万千佛光。
这是妙法尊者！
谁说妙法尊者心魔深重，已经入了魔境的？这佛像！这气派！还是那个无可动摇的佛门巨擘！
在这威严之下，这谁还敢传流言蜚语？
眼见此情此景，梵海禅师和卢德昌，脸色齐齐都绿了。
齐非道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敛了点儿，这就是大光明殿妙法尊者？
卢德昌面色一凛。
扣了他这小徒弟，妙法这是按捺不住，终于出面急着给他那小弟子找场子了。问题是，妙法真出面了，却和他想象中，或者说探听到的消息有点儿不太一样。
面前的男人，全身上下不见有一丝一毫的魔气。
在所有人仰视之下，佛者走到了卢德昌和梵海禅师面前，嗓音淡淡，不怒自威：“多谢两位道友光临论法会，还请下了花座峰入座。”
刚！是真的刚！
妙法拧着眉，言语冷厉，一来就毫不客气地赶人滚下峰顶，来一个怼一个，来两个怼一双。
但不知道为什么——
光明殿弟子挠挠头，总感觉，今天的尊者，好像脸格外的黑啊。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得知真相的小沙弥，压力山大地默默合掌，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佛者被缚灵锁帮着，衣衫不整，吊在山壁下的画面。
阿弥陀佛。
而在缥缈云层之外，剑光穿云破雾，飞速赶来。
还有一分钟了！
乔晚深吸一口气，开足了马力，御剑一路狂飙！
眼看着花座峰已经近在咫尺！就在这时，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突然升腾而起！
乔晚一惊，想要刹车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架着剑光，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
听到这云外剑鸣声，连同妙法、卢德昌在内，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去。
卢德昌脸色彻底绿了个透：又有人来搅场子？有完没完？！
随着花座峰越来越清晰，峰顶上的人面目神情已经清晰可见。
一个刹那间，目光相接中，乔晚清楚地看见了峰顶那华丽威严的佛者，和那绀青色的，深深的目光中，翻滚着的莫名情绪。
要是不停住剑势，就只能一头冲向妙法，但要想刹住车，躲开面前这“黑脸魔佛”，就只有卸下剑光。
在“奔向妙法的怀抱”和“收了剑光赶紧溜”之间，乔晚心跳漏了一拍，当即立断，奋不顾身地选择了后者，果断收起了剑光。
剑光一收，脚下没了依仗，整个人极速向下坠落。
五
四
三
二
一
最后一秒。
砰！
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年从天儿降，一头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方凌青吓了一跳，往后警惕地一蹦！
剑尾在半空拖开了那半截剑光，被风一吹，渐渐消散在了花座峰上。
顶着一脸血，少年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下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咳出一口血，有意忽略了背后那凌厉如刀的视线，故作淡定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方道友，好久不见。”
靠着轮椅，老神在在围观的马怀真眼皮一跳。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好一出大戏。
这二缺二号出场方式，真有点儿眼熟，让他想起了当初炸飞了他家山头那小混蛋。
这可真是，嚯，怪牛逼的。

第109章 铁血真汉子
面前少年一脸血的模样，看着确实让人有点儿蛋疼。
方凌青袖子里的手紧了又握，握了又紧，不知道是关心几句好，还是二话不说撸袖子开干好。
考虑到所有人的眼睛这个时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俩看呢。
方凌青往后退开半步，昂起下巴：“陆道友，你终于来了。”
至少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乔晚单刀直入：“那开始吧？”
方凌青一愣。
乔晚：“开始吧。”
这十天时间里他卯足了劲儿修炼，这个陆辞仙，无门无派的，修为也没比他高出多少，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淡定！
方凌青默默咬牙，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风根本不对！
乔晚先发制人，抢攻！
方凌青也立即迎上。
有了上一次被乔晚带跑了节奏的前车之鉴。这一次，方凌青聚精会神地盯紧了乔晚的动作，打定主意，打死也绝不要再被面前这货带跑第二次！
这十天时间里方凌青果然是下了苦工的。
乔晚能感觉出，和之前在利生峰上的那场“唇枪舌战”相比，这一场“十日之战”，方凌青他出招沉稳了许多，也变强了许多。
乔晚一快，方凌青不慌不忙，沉稳以待。
一眨眼的功夫，花座峰上两人身形交织成了两抹虚影。
这场十日之约，各家各派的长老，都有所耳闻。
三教论法会毕竟还没开始，左右牵扯不到自家身上，也没什么事儿可干，倒乐于看个热闹。
这方凌青，是崇德古苑的，这叫陆辞仙的，似乎是个散修吧？
袁六心想，也盘算着要不要也跟着赌点儿灵石什么的。
他是外门弟子，散修想出头有多困难，没人比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有更切身的体会。他敬陆辞仙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方凌青对阵，是条汉子。
可方凌青那也不是他陆辞仙靠着一腔孤勇和热血，就能拿下来的。
这毕竟是群英荟萃的三教论法会，想在论法会上扬名的年轻修士们，如过江之鲫，有白珊湖、谢行止、孟沧浪一干天之骄子，凭什么要留意你？
花座峰上所有人想法和袁六基本上都没什么差别。
崇德古苑内门精英弟子，修炼这一路上享受的可是最好的资源，当世大能的指点，要是输给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那崇德古苑的脸要往哪儿搁。
在这一边倒的局势之下，也有人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
“我压陆辞仙！”
坐庄的修士，一抬眼就看到个逆光站着个圆脸绿衣的姑娘，鼓着脸：“我压陆辞仙赢！”
郑温良眼皮一跳，好意提醒：“绿腰师姐，我们书院就剩这么点儿灵石了。”
“那也得压。”
坐庄弟子不失含蓄委婉地问了一声：“敢问这位道友，是看中了陆道友什么呢？”
绿腰皱了皱眉，努力想了一圈儿：“因为陆辞仙长得好看！”
此言一出，也有几个女修点头附和。
“这位陆道友，长得确实好看。”
其他男修听了这一耳朵，往场上看了一眼，纷纷表示不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长得好看就能当饭吃吗？”
看这架势，妥妥就是个小白脸！
小辈们赌得热火朝天，几个接地气儿没架子的长老，也顺便赌了几个。
崇德古苑这边儿，御部的大弟子解红丹扭头看向齐非道：“赌谁？”
齐非道洒脱一笑：“我赌小方吧。”
知耻而后勇，这几天方凌青不要命的修炼，他们这些同门都是看在眼里的。
齐非道目光落在了乔晚身上。
至于陆辞仙，虽然也挺不错，他也挺待见他的，但要真正地和方凌青打上这么一场，总差了点儿意思。
场上，相杀还在继续。
努力拼搏了整整三天，如今一上朝，乔晚的心反倒安定了下来。
就像对战李判那样。
她心里那股暴戾嗜杀的欲望她能掌控！不仅能掌控，还能拿过来化为自己所用，托之前一直用流星锤的福，这剑硬是让乔晚用出了点儿大开大合，杀伐随心的气势。
和所有人想象中，那纤弱的小白脸陆辞仙不一样。
场上，这少年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凶残得多！但这凶残倒也不是嗜杀，如果细心地就能看出，这一套攻势，急缓相见，起伏有度。
而方凌青，每口诵一句，文章交感天地灵气，眨眼，就改变了场中景象，能做到这地步，已经是小辈儒修中的佼佼者。
这场上一会儿雷雨雷电，一会儿玉雪飞花的，要怎么化解这攻势，就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乔晚抬头看了眼，衣带当风，姿势摆得十分漂亮的方凌青。
眼看陆辞仙被拦住，方凌青嘴贱的本质顿时又冒出了个头，青年挑衅一笑：“陆道友，这可不是‘唇枪舌剑’阵了，记得要小心行事啊。”
没想到，乔晚好像全没被影响，不仅没被影响，反倒还淡定地主动问了一句。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方凌青：“你什么意思？”
“叫反派死于话多。”
说完这一句话，乔晚提剑抽身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一头撞进了那飞花旋涡之中。
想象中少年被飞花片儿了个整整齐齐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片片锋锐的飞花，落在乔晚身上，竟然就割开了条细细的血缝子。
炼体！
方凌青瞳孔骤缩。
这特么是炼体，合着这十天没出面，陆辞仙这又是去死磕炼体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乔晚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出其不意，迅捷如电般地一手飞快地——攥紧了方凌青下巴！
只听见了咔嗒一声脆响。
乔晚手上一使劲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干脆利落，卸了方凌青的下巴！！
全场，都为之一呆。
这还是第一次见和儒修打架的时候，卸了对方下巴的！！这可真是……简单粗暴的方式，但竟然没人能挑出点儿错处。
这没毛病啊！谁叫这帮儒修整天叭叭叭的。
佛道两家弟子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不得不说，这陆辞仙做的真解气！
这打法。
就连马怀真也多看了一眼，眉梢一挑。
嗯，够缺德，也够合他心意。
偏偏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哪家倒霉催的弟子，跑偏了关注点，盯着乔晚嘟囔了一声。
“我操，这么叼！”
这一声低呼，虽然声音不大，还夹杂在人群中，但在场的修士哪个不是听力过人的，这一声小小的低呼落入人耳朵，就显得十分突出了。
在这倒霉催的弟子跑偏了关注点之后，瞬间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被一齐带跑到了九霄云外，目光一个漂移，落到了乔晚身上。
少年长了张俊俏的小白脸，脸上血痕东一道西一道。虽然身体没什么大事，但身上的布料被飞花割得破破烂烂的，透过破烂的布料，能看得出一副好身材和……好本钱。
这当然不是指乔晚当众遛鸟了的意思。
而是，隔着中裤，十分引人注目。
大家毕竟都是男人。
就连铁血硬汉如马怀真刚端起茶杯，眼一瞥，手上一颤，也难得地喷了。
马怀真：噗！！
在场众人：刚刚谁说陆辞仙特么是个白脸娘炮的！出来！这是纯爷们儿！纯爷们的尊严不容玷污！这特么妥妥是个铁血真汉子啊！
有人惊叹：“这怎么长的？不可能吧。”
场上，殊不知自己已经甩开了“小白脸”，贴上了个“铁血真汉子”标签的乔晚，还在和方凌青死磕。
离妙法最近的小沙弥，只觉得脊背上突然攀上了一股寒意，抱着脑袋瑟瑟发抖：陆道友快看一看尊者啊！你没看见尊者脸色都快黑成煤球了吗？！QAQ
卸了方凌青下巴之后，乔晚没给他任何把下巴按回去的机会，招招往青年下巴上轰！
从开打到现在，在这么高强度的打法之下，两人灵力基本上已经见了底。
不论如何都不能输。
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一个想法，乔晚和方凌青互不相让。
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这场修士之间的约战，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几乎变成了一场凡人武夫间的肉搏。
乔晚悍狠，方凌青也不是吃素的。
你打我一记左勾拳，我就要换你一记上钩拳。
来啊！谁不来谁孙子！
方凌青瞪眼。
但下一秒，瞥见乔晚目光之后，方凌青心里突然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不对，他不该和陆辞仙玩肉搏的！
但等方凌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灵力见了底，就算不想肉搏，也得硬着头皮上。
而和方凌青相比，在这激烈战况之下，少年脸上还是没露出任何疲态，反倒没露出疲态，反而还继续抢攻！
到身的刹那间，头、肩、膝盖，一齐用力，有炼皮和天雷锻骨强化，这一下，简直就像是一个铁锤砸了过来，瞬间将方凌青给撞飞了出去！
眼见这一幕，靠在轮椅上的马怀真，手里攥着个茶杯，终于有点儿反应了。
这是战技？
这世道，现在很少能见着专攻战技的修士了。
之前倒有一个小混蛋走这么一条道儿。
可惜。
一想到那小混蛋，问世堂堂主，鼎鼎大名的煞神马怀真，在袁六惊悚的目光下，露出个微笑。
有人纳闷地低呼了一声，“这……陆辞仙出招怎么那么像……那个妖皇呢？”
这话一出口，在场有见识点儿的众长老和精英弟子，定睛一看。
不仔细看还好，一看，这陆辞仙的出招，确实有那么点儿妖皇伽婴的意思。
“假的吧。”另一个人郁闷了。
这散修怎么看都不该和妖皇伽婴扯上关系。
猝不及防被乔晚近了身，这一边儿，约战也终于进入了尾声，把方凌青撞飞出去的下一瞬，，乔晚全身发力，穿空蹿地般地“射”了出去，同时，递出了手中长剑！
方凌青见状在半空中硬是来了个高难度的扭身反击。
风停了。
场上厮杀的两人也终于结束了战斗。
乔晚的剑尖直向了方凌青喉咙的同时，方凌青剩下来的那捧飞花也恰恰停在了乔晚心口。
“平局？”
有人惊呼。
不，不是平局。
齐非道眉头一皱。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他们这些弟子稍微一琢磨，就能察觉出那点儿诡异之处。
刚刚陆辞仙完全能一口气冲破方凌青的攻势！这是……陆辞仙有意放水！
至于为什么放水，也很容易猜出来。
方凌青不管怎么说都是崇德古苑的弟子，崇德古苑敢放他出来打这论法会第一场，也是赌定了方凌青会赢。
可没想到方凌青输了，崇德古苑内门的精英弟子输给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
想在修真界扬名这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先学会审时度势。
赢了一个方凌青，后面还会有无数崇德古苑的弟子站起来找场子！
而“平局”这个结果，大家面子上都还算好看，是陆辞仙卖了崇德古苑一个人情。
崇德古苑，被个散修卖了个人情，还真是个十分微妙，且新奇的体验。
刚刚还赌方凌青能赢的齐非道摸了摸脸，苦笑了一声。
他前几天怎么说的来着。
以你现在这能为，十天之后，想赢过方师弟都悬？
啧，脸疼。
这才几天功夫，这陆辞仙的成长，可真是出乎他意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这散修赢了，陆辞仙赢了！
离乔晚最近的方凌青，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她陡然放缓的攻势。
青年不甘心地抿唇，想说点儿什么，往下一瞥眼，喉咙一哽。
方凌青垂头丧气。
输了。
某种意义上，各种层面的。
“让一让，让一让啊。”领着一众小白菜穿梭在人群中，绿衣姑娘用力挥了挥手！
看见没？！这是他们不平书院的！
“陆辞仙，你真是散修吗？”方凌青郁闷地问。
虽然乔晚的战技也繁杂，看上去的确像是散修东学一点儿，西学一点儿的路数，但她这招式衔接之间十分流畅自如，丝毫没有滞涩感，每一招，还隐隐有那么点儿名门正派弟子的大气象。
除非有人教，他们这个年纪的，很少有人能做到自己融会贯通的地步。
乔晚的嗓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周围人的都听清楚：“我确实不是散修，我是不平书院的弟子。”
不平书院？
方凌青连同其他人齐齐一愣。
这从哪儿冒出来的书院。
擦了把脸上的血，乔晚往下看去，一眼就穿过人群，看见人潮中那一众欢呼雀跃的小白菜。
中年修士站在人群中，微微颌首，莞尔一笑。
她面前的是崇德古苑“礼”字辈弟子。
她真的做到了。
日光清澈透亮，穿过云层照在人身上，照得乔晚大脑也有点儿晕乎乎的。
乔晚心里噗通噗通直跳。
从别人眼里昆山玉清真人门下走后门的废物，到现在能靠自己和崇德古苑的内门精英弟子对决。从岑家到大光明殿，这一路兜兜转转，到现在终于不用再继续躲躲藏藏。
就在这儿，以她站着的地方，以三教论法会为起点，爬上去！
等到她实力足够强的时候，乔晚心道，她一定要告诉整个修真界，她就是乔晚！她回来了！
高台上的少年生得俊俏如玉，但神情冷清矜持，这时候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个笑，眼睛明亮地如同一泓秋水。
看得几个女修，忍不住悄悄地红了脸。
别说，这陆辞仙长得确实挺俊俏的，本钱也确实……够可观。
浑然未觉的乔晚朝方凌青行了一礼，收起剑，走下了高台，朝着绿腰和李判的方向走去。
绿腰和郑温良几个顿时围了上来。
“山长！你赢了！”
“这回我们不平书院终于能扬名了哈哈！”
似乎想到了什么，郑温良赶紧解下腰间玉简递给乔晚一看。
之前不是还说他们山长是怯战的小白脸吗？！脸疼不疼，脸疼不疼？！
乔晚脸上也难掩雀跃之色，拿过玉简一看。
玉简的墨字很醒目，透过墨字也的确能看出，围观群众的脸是疼的。就是疼的表现方式，可能出现了那么点微小的偏差。
“陆辞仙真爷们儿啊！诸位道友你们看见没？”
下附留影像【图片（爆衣铁血真汉子陆辞仙）】【图片（马赛克）】
瞧瞧少年这仙骨英姿，这紧绷劲瘦的肌肉，这血染的风采，和这与纤细的身姿毫不相称的蔚为可观的本钱，可真是让人心折啊。
——这位道友矜持啊！！
——阿弥陀佛，小僧什么也没看见。
——请问诸位道友，在下要是去向陆道友讨一副壮阳秘方，不知陆道友愿不愿给？
在这一干墨字之中，还有几行粉色的墨字十分突出。
媚宗弟子：哎呀，这位道友实在合奴家的心意，姐妹们上呀，采阴补阳就是现在了，拿不下谢行止孟沧浪，还拿不下这陆辞仙吗~~~
——就是不知道这陆道友和妙法尊者，究竟是谁更胜一筹了。
——陆道友还太嫩了，在下站尊者。
——容在下说句公道话，妙法尊者胸肌肯定是比陆道友大的。
乔晚：……
郑温良：……
绿腰：……
李判：呵?呵。
乔晚：……
摔！她根本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名好吗？！
透过墨痕，眼前浮现出佛者那宝蕴光含的容貌，乔晚嘴角狠狠一抽，忍不住疯狂吐槽。
谁要和妙法比大小啊！
不管怎么说，不平书院陆辞仙，总算在论法会上刷了个存在感。
看着玉简看了半天，乔晚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叹：妙法前辈，这么多年，可真是太辛苦了= =+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提神醒脑的佛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是吗？！”

第110章 幕间八卦！
一股寒意迅速从脚尖儿蹿上了后脑勺，乔晚浑身一僵，转头就对上了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宝相。
佛者面色不善地站在乔晚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一?眼?万?年
不过如此。
郑温良和绿腰一个眼神交换，十分没义气地拎着其他小白菜们转身就跑！
不平书院刚起步，大光明殿他们得罪不起啊！！
所以，为了防止三教论法会被破坏，为了维护三教之间的和平，为了建设不平书院，“外交”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上吧，少女！
乔晚大脑一片空白，单凭着一股本能，僵硬着四肢，迅速把玉简往怀里一揣，行礼颌首一气呵成：“前辈好。”
于此同时，刚刚在玉简上看到的那一行墨字还在脑子里盘旋。
“容在下说句公道话，妙法尊者的胸肌肯定比陆辞仙大。”
妙法尊者的胸肌肯定比陆辞仙大……
肯定比陆辞仙大……
胸肌大……
极度的尴尬和恐惧之下，这一行墨字一个劲儿的在脑子里盘旋环绕，乔晚鬼使神差地往下看了一眼。
虽然袈裟穿得整齐，但依稀能看出袈裟下“广阔的胸襟”。
这下作的乳量……
真的比她要大啊！
大光明殿的尊者，五感何等敏锐，就乔晚这几乎就是在电光火石间的一眼，也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眼看着乔晚突然僵在了原地，但目光却一个诡异的打滑，直愣愣地落到了自己胸前，一直以来都讲究静心禅定修行，勿动贪嗔痴念的妙法尊者，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气得一个倒仰，脸色彻彻底底黑得像个煤球。
崖下的事他念在她是初犯，又受魔气影响，本来不打算和她计较，以为三天时间，足够她反思长进，没想到还是冥顽不灵至此！
乔晚如梦初醒，头皮一阵发麻。
她刚刚都干了什么？！
不过这乳量真的是在太下作了……等等，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乔晚心里一个激灵，她也被这玉简给带偏了吗？！
大抵可能是因为人在越紧张的时候，思维越不受自己控制。
理智告诉乔晚应该要直面这惨淡的人生，好好停下来向前辈道歉，但是一想到她大号都做了点什么，乔晚就觉得人生一片惨淡无光，就连当着妙法开口说话这件事，都十分艰难。
那“广阔的胸襟”还一直在脑子里盘旋个不停。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道歉了，连看都不敢看佛者一眼。
这明显在走神的样子，一落入妙法眼里，更是成了顽劣难驯，屡教不改的最佳印证。
一道沛然佛光当头抽了下来。
刚下台子没多久，身体还停留在战斗状态的乔晚，下意识用了“无相诀”拂开了这道金光。
不得不说，伽婴的“无相诀”的确很有用，各种意义上的好用。
眼见乔晚手上的细微变化，妙法瞳孔骤缩！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乔晚这总结归纳出的“无相诀”，隐隐泛出的妖气压根就瞒不过和妖魔死磕了那么久的光明殿。
入魔在先，又何妖族厮混在后。
妙法闭了闭眼。
眼前冷不防地又滑过了石壁下的一幕。
男人身躯猛地一震。
虽说入魔之后心智会受到影响，但如果不是脑子里就对这事儿有点儿想法和了解，又怎么会在被魔气影响之后这么顺顺当当地做出来。
想到这一点，妙法的脸就更黑了。
不管他想不想，毕竟就是靠这一张脸在修真界出名的，就算身处大光明殿，莲台之上，地位再崇高，身份再尊贵，也躲不过这流言蜚语的侵袭。
修真界有关自己的传言，妙法也不可能什么都没听过。
所以，即便地位崇高如妙法，也听说过不少丧心病狂的修士们对他这具身体的肖想。
一大部分是嘴贱，还有一部分是真身体力行，付出了实际行动。
这一部分人，统统都被妙法简单粗暴地归为“被色相所惑”，打醒就好。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心魔梦境里认识的晚辈，脑子里也有这么丧心病狂，难以启齿的想法。
这几个月来，入魔之后，她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短短几个月没见，当初梦里那还算沉着有礼的后辈，竟会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
“你这孽障还敢还手？！”
瞬间，乔晚从妙法眼里看到了这么个意思。
完全无法面对。
六个大字“哐当”一声，兜头砸下。
不过，毕竟是自己有错失礼在先，歉不能不道。
乔晚以一个标准的猛虎落地姿势，猛行了一礼：“前辈！晚辈知错了！！”
说完，拔腿就跑！
不过，她这大礼，佛者好像根本没领情，疾声厉色道：　“陆辞仙！”
狂奔中，乔晚刹不住车的思绪再度跑偏。
在这么愤怒的情况下还考虑到了她的马甲，前辈果真是个贴心善良的大好人。
就是追她的金光，别那么凶啊啊啊！！！
沛然佛光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穷追不舍。
她也不想的！乔晚几乎也快甘南荷包蛋眼泪了！
但思绪这东西，根本就不受人控制！Q口Q
在妙法眼里，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一类觊觎他广阔雄伟大胸肌，不，广阔雄伟大胸襟的变态了！
尤其是这一跑，更没有回头路！停下来不是，不停下来也不是。
后有佛光紧追不舍，乔晚硬着头皮，顶风一路狂奔！
绝对不能停下来！
“这位道友，请让一让！”
“让一让啊！”
脚步不停，铛啷啷花式踩过各种法器。
乔晚一个鹞子翻身，在地上滚了两圈，继续逃命！
马怀真：“这是？”
袁六一愣：“堂主你这轮椅？”
刚刚那叫陆辞仙的是不是从马怀真轮椅上踩过去了？
看着少年骨碌碌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轮椅扶手，马怀真掀起眼皮，冷笑一声，伸出那完好的右手，顺手捏了个法诀。
砰！
乔晚脚步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倒下一秒之后，少年颤颤巍巍坚挺地站了起来，擦干血泪继续狂奔。
硬汉如袁六猛地瞪圆了眼：……操！这都要计较！堂主你好他娘缺德啊！马缺德！
一路上众人纷纷扭头：“诶！这不是陆辞仙吗？”
怎么一副被鬼追的表情。
还有跟在少年身后的这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瞬间，整个花座峰上鸡飞狗跳一片。
眼看着乔晚脚踩风火轮一般，泪流满面地绝尘而去，屁股后面还咬着串气势汹汹的金光。
尘烟散去。
齐非道睁大了眼：“刚刚那跑过去的是……小陆道友？！”
沉稳如孟沧浪，眼睁睁看着远处一点黑影，狂奔而来，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是陆辞仙？”
陆辞仙？
谢行止一瞥眼。
一看见乔晚这衣衫不整，一副被鬼追了的模样顿时皱紧了眉。
“怎么跑得这么匆忙？”
眼前掠过一阵狂风，一教派长老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胡须，欣然微笑：“哈哈，这次论法会的小辈们，当真有活力。”
年轻，真好。
察觉到身后的佛光渐渐散去，乔晚这才喘了口气，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在确定佛光没追上来之后，蹲在地上，颤巍巍地抱住了头。
呜啊啊啊Q口Q
完全不敢回去了，更不敢直面妙法。
她都干了什么。
“我完了。”抱着头蹲在地上，乔晚结结巴巴地说。
“我真的完了。”
入魔，本非她所愿。
不知道现在再去认错还来不来得及。
乔晚艰难地想，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把妙法当成前辈看待，一想到她大号究竟都干了些什么骚东西，就连老油条如她，也架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尴尬。
认识了这么多年，她完全忘记了，对方虽然是前辈，是佛门高僧，但妙法确确实实是个性别为男的异性没有错。
这么一想，就更尴尬了。
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乔晚面无表情以头抢地。
操他妈的。
在花座峰，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大光明殿尊者自然不可能追着个小辈跑。
想要治乔晚，总有无数个法子，但不是现在。入魔且不提，还和妖族厮混，单凭这一点，他都不可能再轻饶了他！
脸色铁青地收回佛光，妙法眼角余光一瞥。
慌慌忙忙追来的小沙弥，顿时表演了个原地石化。
“尊尊尊尊者？”
妙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小沙弥悄悄地伸手摸上了腰间的玉简，惴惴不安地想，尊者这么生气，该不会是发现了玉简上的那些话了吧。
作为服侍尊者的小沙弥，他对尊者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玉简上：
【陆辞仙真爷们儿啊！诸位道友你们看见没？】
……
……
——尊者究竟是个什么样，也没人看见过吧？
——说起来，那些胆子大的仁兄，不是被喵法尊者就地正法了，就是被喵法尊者打到皈依佛门，诸位道友，你们有没有觉得，喵法尊者这反应，有鬼。
——这位道友你的意思是？
——佛门的秃驴们一憋就憋个几百年，一般人还真憋不下来。
——这么能忍，反应这么大，又不敢见人，也就是说喵法尊者他……
鱼龙混杂，匿名玉简上墨字刷得飞起。
他对尊者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表现在，就比如说看到其他人污蔑尊者的时候站出来，维护尊者的尊严！
胡说！他日常负责伺候尊者洗漱穿衣！是亲眼看见过的，尊者可大了！尊者才是真汉子，纯爷们儿！纯爷们儿的尊严不允许玷污！不服就脱裤子来比！
——你们……你们怎么能在背后如此非议佛门高僧！尊者可大了，哪里都大！
——你见过？那这位道友你倒是说说看为何尊者反应这么大啊？
——我……我我我见过，尊者有那么大【图片（展翅欲飞，体大如山金翅大鹏雕）】，尊者这是大到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此话一出，惊起飞鸟无数。
手握玉简的各教派弟子、散修、粗使杂役们，纷纷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震惊到失语。
良久，一行粉色的墨字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来。
“姐妹们？”
尊者这个反应，该不会是，发现了玉简上的内容吧？
想到自己究竟都做了点儿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小沙弥瑟瑟发抖，偷偷看了眼佛者的反应。
这反应……看上去也不像发现了那条玉简，还是说，尊者还在为乔仙子的事生气？
虽说经常有人觊觎尊者美色没错，这中间也不是没不怕死的，曾经扒着尊者肩膀，摸了尊者胸肌揩了把油，但见到尊者疾首蹙额，反应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想到定忍峰下的石壁，妙法绀青色的眼眸色暗沉，眼角微微发红。
这一动怒，身上的袈裟一松，隐约露出了点儿隐藏在袈裟下的，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看到这如山峦般起伏的胸肌，和这与坚硬胸肌毫不相称的淡粉色，还有那倾国倾城的脸。
小沙弥和一众光明殿弟子，咕咚咽了口口水，交换了个眼神。
尊者的胸襟，真的很广阔啊！如果有机会，他们也好想摸摸看QWQ

第111章 论法会第一场
虽然尴尬到想原地消失，但三教论法会没给乔晚太多整理情绪的时间。
这场“十日之约”刚结束没多久，作为裁判之一的萧家终于姗姗来迟。
当那艘亮瞎人眼的庞大飞舟出现在天际的时候，也就代表着三教论法会正式开幕了！
先走下飞舟的是几个衣带飘飘的青年男女，年轻的女修们环佩当啷响，披帛飞舞，男的也都是玉簪束发，袖带当风。
萧家自诩为修真界的世家，衣着打扮行为处事也和大多数修士们划开了一个档次。
因此，也被不少散修们嘲讽为，穷讲究。
“各家各派都到了，凭什么就他们萧家晚来一步？怎么他们这萧家架子就是比其他门派大点儿？”
“可不是大点儿吗？这几百年里，就不说那些小宗族了，就连那三大世家里的岑陆两家，还不是也要被萧家压上一头。”
“势大归势大，前段时间还不是被那什么叫乔晚的给打肿了脸。”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畔。
乔晚一个激灵，默默地捂紧了自己的小马甲。
在萧家面前掉马和在妙法和马怀真面前掉马，前者造成的后果，完全是后者所不能比的！
绝杀令上她那道儿悬赏还没揭下来呢！
萧家踩着点儿到，就算各教派心里再不爽，面子总还是要做的，一个个微笑着迎了上去。
萧家代表人在一众弟子的环伺下，走下了飞舟，朝着妙法颌首微笑：“尊者，许久不见了。”
短暂的寒暄之后，某教派长老首先表示了自己的关心之情：这都好几个月了吧，不知道乔晚可找着了？
萧家代表团脸色整齐划一地一黑。
妙法眉头一皱。
萧长老皮笑肉不笑，转头就暗暗下了个指示。
去，绝杀令上，再加点儿钱。
躺着也中枪的乔晚：……
经过这么一番明枪暗箭之后，萧家代表人看向妙法：“尊者，这论法会可以开始了吧？”
妙法尊者颌首。
空定禅师见状上前一步，宣布这次三教论法会正式开幕！
“今年这一届论法会到场的小辈们看上去都气度不凡呐。”萧家代表人抚须微笑，目光在花座峰上一一扫了一圈儿。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不知道这场论法会下来，究竟是谁能拔得魁首了。”
三教论法会一宣布开幕，远处云天海浪间，梵音阵阵，耀目的佛光穿云破雾挥洒在整座莲花峰上。
置身在这热情高昂的气氛里，乔晚眨眨眼，突然也感到了点儿紧张。
这就是三教论法会！
群英荟萃的论法会，就从现在，从这儿，开幕了！
乔晚目光一一掠过。
方凌青刚把下巴按回去没多久，一张俊俏的脸蛋鼻青脸肿，抱着胸，气得直哼唧。
不远处，那一身布衣草鞋的齐非道，一个鲤鱼打挺，懒散的身姿坐直了点儿。
还有恍若凌波仙子的白珊湖，绝世出尘，画风就明显与周围不太一样的谢行止、孟沧浪，这论法会三大热门人选。
所有，所有的人都将会在这一次论法会上，同台竞技！
她这修为，和谢行止他们几个差距还有点儿大。
乔晚眼睛晶亮。
但她超想试试看，试试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花座峰上，每一个人都在摩拳擦掌，等待着一举扬名的机会！
典礼刚举行完，所有人急不可耐地一窝蜂涌上去报名。
最终还是在绿腰多年买菜经验下，抄着乔晚气势汹汹地杀入了人潮，成功报上了名。
报上名之后，负责登记的大光明殿弟子给了乔晚一个玉牌。
乔晚：“这是？”
光明殿弟子看了眼乔晚，记得这少年就是和尊者关系密切的那个，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这传讯玉牌，陆道友你可得保管好了，之后论法会什么消息通知，就在这儿玉牌上。”
“对了，还有这留影石。”
说完，光明殿弟子伸手一指。
指尖指着的方向，赫然是花座峰上一座宽约四长，高约五丈，磨得光滑平整，光可鉴人的巨石。
“到时候，你们的表现都会出现在这留影石上。”光明殿弟子握拳，“所以陆道友，千万不要辜负尊者的期望啊！”
李判也微微颌首，沉声道：“书院建设，灵石必不可少，还有夫子和长老，也缺一不可，倘若论法会上碰上了什么……不妨请他（她）到书院来做做客。”
这是让她当着各家长老的面，明目张胆地挖墙角吧！
就在这时，玉牌滴地一声响。
乔晚低下头一看。
第一场比试的通知已经下达。
三教论法会第一场，幻境
乔晚粗略地扫了一眼规则，这个幻境有点儿相当于一个简易低成本的大逃杀。
这回报名的3000弟子，被分成6个区，一个区500个人，被分别投放在6个幻境里。
每个人身上都随机了1-10个初始分值。
刚进入幻境，大家修为会被清空，只要击杀了一个人，就能收集到这个人的分值，分值会转化为相应的灵力修为。
也就是说，击杀的人越多，分值越高，发育也就越好。
被击杀的，将会自动脱离幻境。最后再根据分值和排名高低，顺位淘汰倒数300。
比试一开场，会随机分配个队友，以两个人为一个小组的形式，开展这项大逃杀。
附：若干规则123456……条。
这个规则带来了一个问题，分值越高的，就越容易被盯上。
郑温良着急地问：“那山长你呢？你分多少？”
乔晚往下一划拉。
10分。
好一个闪闪发光的移动经验条。
不平书院一干人等：……
李判皱眉：“那你队友是何人？”
乔晚再一看。
玉牌上赫然写着三个亮瞎眼的大字。
“方凌青”！
乔晚默默抬眼。
人群中，方凌青似有所感。
这一眼，夹杂了万千思绪，抒发了数不尽的惆怅，和萦绕在心头的蛋蛋的忧伤。
……
大光明殿效率非常快，报名结束，规则一敲定，队伍一分好，迅速开启了秘境前的审查工作。
看守幻境的弟子嗓音洪亮：“请诸位仙友到左侧排队接受检查，灵石、灵汁、灵丹一类的物品禁止带入秘境，违者后果自负。”
在等待检查的过程中，乔晚转头和方凌青看了个对眼儿。
一个全身上下血痕纵横交错。
一个下巴略痛疼。
乔晚和方凌青看了眼彼此身上的伤痕，还有这还没缓过来的，空荡荡的丹田。
刚打完架，在这种情况下就被打包塞进秘境，他俩果真就是个二缺。
闪闪发光移动经验条X2
光排队等候的间隙，乔晚甚至都能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火热的目光。
想要在三教论法会上走下去，就一定不能在这儿倒下！
乔晚心里默默握拳，斗志昂扬地看了眼方凌青，试图用神识沟通一下。
“方道友？”
这目光落在脸上，方凌青一个哆嗦，下巴一痛，警惕地捂住了下巴：“干嘛？！”
“干嘛？！”
乔晚：“方道友，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玉牌你也看了，我们两个被分在一起也是缘分。”
乔晚含蓄地表示：“你看我们两个伤残人士，一进秘境肯定会被盯上。”
方凌青依然警惕：“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别人捡了个便宜，不如我们俩将计就计。一进秘境，就装出个内讧不合的假象，引诱其他人上钩。”
他俩刚打过这一架，装出这互看不顺眼的假象，可信度应该还是比较高的。
“等他们一上钩，你我二人来个里应外合。”
乔晚伸手，做出了个割脖子的姿势。
你看怎么样。
方凌青眨眨眼，没立即吭声，像是思索了一会儿，评估了一番眼前的局势，最终还是先现实屈服，一脸屈辱地问：“具体怎么做？”
乔晚：“合作愉快？”
方凌青不大高兴地扯了扯嘴角：“合作愉快。”
挨个排查完，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那边儿，大光明殿弟子一挥手。
“秘境，开！”
为了防止一开场就杀个你死我活这种大混战的出现，秘境一开，各“选手”被随机投放到秘境各个地方。
乔晚眼前一花，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在一片密林里。
薄雾弥漫。
抹了把身下的泥土，微湿。
这幻境灵气充裕，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乔晚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四下查探了一圈儿，确定没什么危险之后，摸出了玉牌，打算先了解一下情况。
幻境里有不少传送阵，传送地点随机不定，还有若干妖兽、灵兽什么的随机游荡，每只妖兽、灵兽也有对应的分值。
分值最高的是幻境里一头介于四阶和五阶之间的“镇境”妖兽。
运气好了，被人追杀的时候一脚踩上传送阵就能顺利脱险，运气不好，被传送到“镇境”妖兽面前也是有可能的。
总而言之，一切靠脸，听天由命。
乔晚看了眼玉牌，玉牌上的地图已经有了点儿动静。
这才刚进入秘境没多久，就有人已经开始相杀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好像闪过了一抹剑光。
乔晚赶紧就近往一个传送阵里一踩！
这次传送运气不错。
环顾了眼四周，没人。
安全。
确定安全之后，乔晚也忍不住去想，刚刚她看到的那抹剑光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手里的玉牌突然嗡嗡地疯狂震动了起来！
乔晚低头一看。
同一时间，花座峰上的留影大石上，也跳出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谢行止击杀了曹子轩】
乔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谢行止？！
谢行止在他们这个片区？
于此同时，窝在秘境各个角落里的弟子们，看着玉牌，也都一脸懵逼。
一行小字颤颤巍巍地浮了出来。
“我擦，孤剑谢行止？！”
但这一行小字，迅速就被后面这一连串的击杀给刷屏了。
【谢行止击杀了苗文柏】
【谢行止击杀了杜力】
【谢行止击杀了陶栾】
【谢行止击杀了XXX】
众人：我擦！
这还没完，下一秒。
【白珊湖击杀了XXX】
【白珊湖击杀了XXX】
所有人：！
他们眼睛是瞎了吗？！这是白珊湖？？？
紧跟着。
【孟沧浪击杀了XXX】
【孟沧浪击杀了XXX】
秘境众人：……
谢行止、白珊湖和孟沧浪全在他们这个片区？他们上辈子是炸了大光明殿的山头吧？
反应过来之后，秘境众人齐齐掀桌：搞毛线啊！这个幻境还玩个儿锤子啊！大家一起收拾收拾回家算了！！(╯‵□′)╯︵┻━┻
花座峰上。
妙法秀眉一皱，也略微一懵，转头看向了空定禅师：“这怎么回事？”
空定禅师：“这幻境中弟子投放并无规律可循。”
也就是说，随机，看脸，这一片区的，上辈子全炸了大光明殿山头。
一看这堪比修罗场的凶残一幕，马怀真来了精神，坐直了点儿。
运气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至于现在……
花座峰上围观群众们面面相觑。
只能为这片区的修士们默默点个蜡了。
幻境里。
乔晚心里一凛，迅速收起玉简，压低了身子，赶紧趁乱去和方凌青回合。
会合很顺利，碰头的那一瞬间，乔晚和方凌青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张便秘的脸。
谢行止、白珊湖和孟沧浪这个时候正在大开杀戒。
方凌青皱眉：“这个时候还是先躲起来，等那边儿结束了再见机行事。”
乔晚面瘫着一张脸，甩甩胳膊，握紧了剑。
方凌青一脸惊恐：“你干嘛去？”
乔晚：“你听说过偷人头吗？”
那几块儿地方金色大字跳得这么厉害，中间还夹杂了其他几个陌生修士的“击杀喊话”，就表明这是一场大混战！浑水摸鱼，先发育起来才最要紧！

第112章 反杀！
方凌青目瞪口呆看着乔晚远去的背影。
随机分配的队友，再坑爹也得憋着。
从小出生在青梧洲方家，少年时就去了崇德古苑念书，良好的涵养不准方凌青优雅地爆出一句脏话，只能认命地抱着个书简，跟着乔晚的脚步走。
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放着煞笔队友去死吗？！
队友智障多年，自己不离不弃。
一路穿梭在密林深处，方凌青压低了嗓音：“你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过去，不是送死吗？！”
乔晚：“到了。”
紧跟着突然“砰”地一声，趴在了地上。
方凌青：……你有什么毛病？
下一秒。
一道杀气赫赫的剑光掠过！
砰！
方凌青一个猛虎落地的姿势，口嫌体正直十分迅速地跟着乔晚一块儿趴在了地上。
透过灌木缝隙，隐隐能看出前面的情况。
各色剑光飞来飞去，夹杂着其他气劲和刀风，这一片的树木，无一例外几乎全遭毒手，被削得七零八落。
其中，最显眼的一道剑光，如气势雄浑巍峨。
这是谢行止的玄铁剑。
目前的情况已经十分明了，谢行止“大开杀戒”之后，其他修士见状也赶紧凑过来，想分一杯羹。
大家都不傻，想趁着这个机会，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
越乱越好，越是大混战，就越利于他们偷人头。
密林里，雾气弥漫，基本上看不清谁和谁。
乔晚扫了一圈儿四周，参天大树，郁郁葱葱，
总而言之，这个地形和这个天气状况，最适合偷完人头脚底抹油开溜！
打定主意，乔晚紧握着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这个时候，就显露出锻体的好处了！
在大家修为都清空的情况下，这一身腱子肉，皮糙，耐操！也不怕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乱剑！
被混战中的刀风扫中，一个年轻儒修，就地往前一扑，心跳顿时飚上了二百码，冷汗都跟着流了下来。
这种大混战果然不适合他们儒修。
还好还好，还好他躲得快，不然差那么一点儿他就成了谢行止剑下亡魂。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庆幸，只维持了那么一秒。
下一秒。
剑光如蜻蜓点水般一掠。
剑一?速杀！
【陆辞仙成功击杀了XXX！】
年轻儒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愣愣地看向了前方，只看见了片儿洁白的袍角和一抹漆黑的发丝，瞬间就消失了在浓雾深深处！
他……他死了？！这人是谁？！谁干的？！
这幻境做的十分逼真，杀了人之后还带有血迹效果的。
乔晚一抖剑上的血珠，拿到一血之后，迅速往树后一躲。
这一个人头拿到手，丹田里立即就升出了一股淡淡的热气。
低头看了眼玉牌，2分值的。
能进入崇德古苑念书的，至少都不蠢，方凌青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也迅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借着浓雾遮掩，伺机而动。
青年上手非常快，跟着乔晚一路风骚地行走在战场中，见到谁不行了，就上去补上一刀！
很快，混战中的修士们就发现了不对劲，除了面前大开杀戒的谢行止，这浓雾里还有一股神秘的邪恶势力，就仗着雾气和树林遮挡躲得严严实实的。
等到人不行了就快准狠地上去偷人头。
尼玛！
每次眼看着“灵力”就能到手了，斜刺里杀出了一抹剑光或浩然之气，顺利截胡，在场所有人气得破口大骂！
偏偏这俩人打一枪换一个阵地，拿到人头之后，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抓也抓不着，简直猥琐得令人发指！
“嗯？”
剑意刚落，一道剑光干净利落地抢先一步，带走了一个人头。
可怜的年轻修士，到“死”也没明白，究竟是死在了谁手上。
到手的人头被截了胡，谢行止皱了皱眉，不甚在意地挥剑继续杀向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谢行止大开杀戒，一帮修士小心翼翼地跟在孤剑屁股后面喝点儿肉汤。
【陆辞仙击杀了XX】
【陆辞仙击杀了XX】
【方凌青击杀了XX】
【方凌青击杀了XX】
随着击杀喊话和丹田里灵气一路上涨，本来还不大乐意，看不起这么猥琐流打法的方凌青，也享受到了游走在战场边缘偷人头的刺激感。
刺激！舒畅！
杀得正上头的时候，乔晚却突然收了剑：“走了。”
方凌青一愣，恋恋不舍：“这就走了？”
乔晚目光示意前方战场。
方凌青往前看了一眼，脑子里转了个弯儿，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进入到清场阶段了，人越少，对他们越不利，这个时候再不走玩脱了就走不掉了。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贪多嚼不烂，方凌青也不啰嗦，麻溜地跟着乔晚，又悄悄地借着浓雾遮蔽身形。
离开战场之后，乔晚问：“多少个？”
方凌青皱皱眉：七八个吧？你呢？
乔晚：整十
大丰收！
两人喜气洋洋地击掌！
这么一算，他俩竟然从谢行止手上捡漏了这么多人头！
欢欣鼓舞之后，但另一个险峻的事实，也同时摆在了乔晚和谢行止面前。
乔晚脸色十分沉重。
光捡漏他俩就捡漏了这么多，那照这个架势，谢行止得发育到了什么一个恐怖的境界。
这幻境，只能有人出，不能有人补，少一个人头，就意味着少一分修为和灵力，越到后期，大家修为基本定型，人数也基本固定，到时候想翻盘就不容易了！
所以，还得抓紧前期机会赶快发育！
还在回味着偷人头快感的方凌青，难得屈尊征求了一下乔晚的意见：“接下来呢？”
虽然看不上乔晚的手段，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游走在战场边缘，偷人头的快感是真的会让人上瘾的！
乔晚：“先去摸清楚这儿大概情况。”
方凌青一脸狐疑：“陆辞仙，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练。”
因为她之前是个网瘾少女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乔晚委婉地表示：“因为我之前是个散修。”
散修生存有多艰难，方凌青也有所耳闻，想到这一路也算是被乔晚照顾，当下别别扭扭地主动请缨，“行，你在这儿休息，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别走远了啊，”说到一半，不忘趾高气扬地威胁，“走远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方凌青一走，乔晚把剑一放，盘腿坐下铺开了点儿神识做警戒，然后开始入静消化丹田里的灵气。
这幻境应该是建立在哪个真实的秘境或者灵脉上，灵气浓郁，十分适合修炼。
要是她筋脉能再粗一点儿就好了。
乔晚遗憾地想。
虽然她现在不至于再漏气，但这经年累月下来损失的灵力几乎没办法和别人比。要是筋脉再粗一点儿，容纳的灵力多一点儿，肯定要比现在好很多。
乔晚默默地计划。
炼皮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什么时候再把炼筋给提上日常。
一边稳定着心神，一边儿保持着警戒，乔晚引导着灵气一遍一遍循环淬炼着肌体，刚淬炼到第二遍的时候，突然，铺出去的那一圈圈神识有了动静。
神识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荡开，立刻闯入了乔晚识海。
两个。
有两个人一脚踩进了她这神识里，不是方凌青。
电光火石间，乔晚抬头看向来人。
闯入这儿的两个太玄观弟子，冷不防撞见乔晚，纷纷一愣。
愣了一秒之后。
福生无量天尊！他们没看错吧？！
10分的！
两个太玄观弟子脸上的神情顿时从呆愣，切换成了震惊和狂喜，看着乔晚的目光近乎狂热。
这是10分的！
“快快快！那有个10分的！！”
10分的！落单的！快抓住他！
其中一个青年修士立即狂喜地招呼同伴。
随后又从密林中钻出了两个儒修。
后来的两个修士，目光一对上乔晚也愣了，却不是因为那10分，而是，面前的少年他们认得！
“陆辞仙？”
乔晚心里也一震：善道书院！
那两个儒修袖子上明晃晃地绣了个金色的“善”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俩善道书院弟子，齐齐变了脸色：陆辞仙他们化成灰都认得！就是那之前害的他们书院吃了暗亏的那个陆辞仙！
眼看乔晚身上血痕纵横交错，身上灵力淡薄，其中一个拿着紫色大刀的高个儒修心里一喜。
受了伤，看起来还伤得不轻。谁不知道陆辞仙之前和方凌青打了那一架，这架势一看明显就还没从那场约架里缓过神来。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10分。
乔晚握紧了剑，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少年一身血，看上去的确凄惨了点儿，但敌我情况不明，四人组明显还有所顾忌，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前，高个儿眼一瞥，一个拎锤子的立刻折身去调查周围情况。
“没人。”
四个人松了口气。
没人，那就能下手了！
“怎么，就你一个？”高个儿的善道弟子冷笑，掂量掂量了手上的大刀。
就在这儿宰了他！这可是10分啊！！
在确定确实没什么陷阱和圈套之后，就这么一瞬间，虎头大刀挟裹着一股紫色气劲斫了下来！
四个。
在大家修为都差不多的情况下，硬拼她一个人肯定是拼不过的。
方凌青刚出去没多久，按理说这个时候该回来了。乔晚吐出一口浊气，活动活动了筋骨，眼神很冷静。
现在就看能不能撑过这四个，等着方凌青回来了。
大刀落下，乔晚将身平仰，刚躲过去，同一时间，另一把银环大刀也气势汹汹地朝着她脚踝削了过去！
“这是……”
花座峰上的留影石画面都是随机切取。
就在这时，花座峰上的留影石正好切到了这个区域。
一看留影石上的画面，不平书院众人一愣！
这他妈被四个人围攻的是山长啊！！
一打四没什么特别的，幻境进行到最后，所有人基本上都会抱团，这块儿区域的留影像一开始也没吸引到什么目光，
头上和脚上两把大刀一齐杀到，乔晚迅速将身一弯，一脚踩上了那把银环大刀，腾出另一只脚。
踹上了高个儿儒修的下巴！
这个时候，终于有目光陆陆续续转了过来了，一看这一幕，纷纷叫好。
“好！！”
这还没完。
刚攻破着刀阵，太玄观弟子抖了个枪花，朝着刺出了一柄飞虹枪。
情急之下，乔晚扭身，滑步，灵活地滑了出去。
高个儿儒修反手再斩的时候，枪尖正好杀到。
刀枪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刚滑出去半步，还没站稳，头上突然罩下了一片阴影。
不好！
乔晚抽身想躲，没来得及。
砰！
一重锤刚好落在了乔晚头顶。
这一下，差点把乔晚炸得脑壳儿崩裂。
操。乔晚被砸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刺出一剑，提着剑晕乎乎地想。失策了。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
红通通的血流到了眼皮上，来不及擦血，下一秒、两把大刀和飞虹枪又杀了过来。
一对四。
要在这儿没了，那可就全完了。
来不及喘口气，乔晚甩甩晕乎乎的脑袋，提剑继续应付面前这四个。
拖到方凌青来了就差不多了，顶多挨揍的时间长点儿。
“不要脸。”将留影石中的一幕尽收眼底，绿腰咬着牙恨恨怒骂！
一对四，不要脸！
花座峰众人心里也憋着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留影石看。
被银环大刀一刀砍在脊背上，少年面色不改，动作都没停滞半点儿。
但每个人心里都敞亮，陆辞仙这明显已经处于下风，要是再拖下去，被淘汰那是迟早的事儿。
而在幻境里，太玄观和善道书院的弟子脸色精彩纷呈。
本来以为10分已经到手，没想到面前这个还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他们四个联手，还硬是没咬下来。
乔晚咧嘴一笑：“别的不说，皮糙耐操的本事，我可是一流的。”
四人组一听，心头大恨，气得磨牙却反驳不能。
没办法啊！这说的的确就是真的，面前这少年，的确耐操啊！！刚刚那一锤子下去，正常情况下这10分早就到手了，但陆辞仙竟然还能顶着一脸血，继续和他们缠斗。
差不多了。
方凌青也该到了。
察觉到神识范围圈儿里的细微变化，乔晚果断收了剑势，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把银环大刀扑了上去！
成了！
眼看着战局变化，“银环大刀”心头一喜：陆辞仙终于坚持不住了！
见状，用枪少年见状也赶紧递出了这一枪，正准乔晚背心！
两相夹击之下，乔晚乔晚毫不犹豫地从银环大刀的胯下滑了出去。
刀势没收，枪势来不及停。
两个人一声我操！眼见这双双殉情的结局几乎不可避免之时——
剑光一亮！
剑一?速杀。
一波带走了两个人头。
【陆辞仙击杀了XXX！】
【陆辞仙击杀了XXX！】
击杀喊话瞬间弹出！
花座峰上众人：2个！！
滑出去之后，乔晚立即绕到看呆了的用锤少年背后。
一剑穿胸！
【陆辞仙击杀了XXX！】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眨眼之间。
手握紫色大刀的善道青年一个哆嗦，世界观瞬间都受到了冲击。
我擦？
花座峰众人：3个！！
四个队友，一下去了仨，善道青年抡起大刀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飞速赶回来的方凌青，果断扬起袍袖，浩然正气一发，准备下手之际——
乔晚动作十分之迅速利落，在那用枪少年即将离开之际，一把撅断了枪头，掷了出去。
噗呲——
正准胸口红心。
方凌青还没来得及捅下去的手，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没想到临死前还坑了一把队友的用枪少年几乎快哭了：道友，在下不是故意的啊！！QAQ
紫色大刀：……
【陆辞仙击杀了XXX！】
花座峰众人：4个！漂亮！！
方凌青：……
“诶呀。”全场注目中，乔晚面无表情地抽回剑，揩了把剑上的血，“不好意思，手滑了。”
开玩笑，想抢她人头？
剑，归鞘。
乔晚看了眼玉牌。
玉牌上也同步跳出四行金色大字！
【陆辞仙击杀了XXX！】
【陆辞仙击杀了XXX！】
【陆辞仙击杀了XXX！】
【陆辞仙击杀了XXX！】
在那一排谢行止、白珊湖和孟沧浪的主场间，这四排大字突然杀入！气势汹汹在留影石上刷屏。
“陆辞仙？！”有人惊呼。
花座峰上的一干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之色。
这陆辞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刚刚看见了那一场酣畅淋漓反杀的众人们，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漂亮！！太漂亮了！以身为盾，以身为剑。这就是纯战技的，血肉之躯的搏杀！陆辞仙，果真铁血真爷们儿！！
这么快？郑温良大惊失色。
“这……这不可能吧？”
不平书院一干人等，仰头看了眼留影石，惊恐地想。
他们山长这么猛的？！
花座峰上，惊呆了一片人。
评委台上，空气也十分微妙。
马怀真眉梢一挑。
卢德昌气得面色铁青。
蠢货！！
蠢货！这两个个蠢货！！
*
四个人，一个2分，一个3分，一个6分，还有个5分，加起来就是16分。
大丰收！
扒拉了一下衣服，乔晚看了眼伤口，刚准备坐下来调息的时候，方凌青瞥了一眼：“你这卍字莲花纹怎么回事？”
乔晚肌肤上的莲花纹和光明殿那位有什么关系，之前他就一直想问，可惜一直没来得及问出口。
方凌青问，乔晚也没瞒着：“这是妙法尊者留下的。”
虽然早就猜出了这莲花纹可能和光明殿那位有关，但听到乔晚亲口承认，方凌青还是有点儿惊悚。
“妙法尊者不是……怎么和你扯上了关系。”像是察觉到自己说话方式有点儿不客气，方凌青立刻改换了口风，“抱歉，我并非此意，我是指，妙法尊者为人……”方凌青皱皱眉，纳闷。
妙法尊者这么凶残，怎么和陆辞仙混上的？
乔晚抬头：“前辈是个好人。”
浑然未觉这是场实时转播的乔晚，当着整个花座峰的面，吐字清晰，嗓音清朗，诚恳地表示： “前辈很温柔。”
“在下仰慕妙法尊者已久，尊者曾经指点过我几招，也算有几分师徒情谊。”
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即时传入了花座峰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花座峰上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温柔？
所有人的心都颤抖了。
那个妙法尊者，那个因为容貌和凶残程度呈正比的妙法尊者，其实是个温柔的好人？！
方凌青嘴角也一抽：你在开玩笑吗？
乔晚摇摇头。
她很感谢前辈。虽然……不小心摸了一把妙法广阔的大胸襟怪尴尬的。
想到这件事，乔晚苦着一张脸挠了挠头。
既然想不到怎么道歉，到不如趁这个机会帮妙法挽回点儿名声。
想了想，乔晚脸上表情更加诚恳了：“前辈虽然看着凶了点儿，但其实人真的挺温柔的。”
“还贤惠。”
对付这一类人，或者说长辈，乔晚觉得自己已经归纳出了点儿套路。
就比如说大师兄和马怀真，总而言之，要捧着，顺毛撸，撸开心了基本上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所以我很仰慕前辈。”
乔晚嗓音不高也不低，说着说着，坦坦荡荡地坐下来。
这嗓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花座峰上。
霎时间，清风掠过。
整个花座峰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贤惠！温柔！
他们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花座峰上，惊叹一片。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表白发卡，妙法的脸几乎下意识地一黑。
小沙弥偷偷瞥了眼佛者的反应：尊者是害羞了吗？
毕竟……尊者凶巴巴过了这么多年，还没人当众夸过呢，若是害羞了也是人之常情。
各教派长老纷纷捋须，投去个意味深长的揶揄的眼神。
温柔、贤惠的大好人，看不出来啊。
这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而来，佛者嘴角也不自觉略一抽搐。
想到这儿，各教派长老心理又不平衡了，有点儿伤心和萧瑟。
这叫陆……陆辞仙的后辈吧？多乖多讨喜，知恩图报，多省心。
唉，怎么就没后辈当众也给他们表露个心意呢，他们这一把屎一把尿的操劳到现在也不容易啊。
留影石里的少年，或者说少女，简直像只眼神明亮的小土狗。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佛者脸色更黑，但触及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顿，心口的那阵怒气也好像跟着淡去了不少。
严肃还是严肃，绀青色的眼里却像荡过了一陂柔和的春水，莹润漾漾。
佛者嗓音肃穆庄严，黑着脸沉声怒斥道：“孽障，胡闹。”
……
这孽障。

第113章 小桃花
留影石内。
浑然未觉自己又做了什么破廉耻事情的乔晚，调息完了后，十分自然地站起了身，彬彬有礼地对方凌青道：“方仙友，走罢。”
方凌青深深地被刚刚这么一番发言给震到了，站在原地一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诡异地皱紧了眉：“陆辞仙，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像个姑娘。”
这话他也一直憋在心里很久了！
方凌青看了眼乔晚，虽然理智告诉他面前这是个正儿八经的爷们，是经过花座峰上所有人都亲眼认证过的。但每次和“陆辞仙”相处，他心里总有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具体哪里诡异也说不上来，总而言之，陆辞仙这个人和他接触过的其他男人都不太一样，一举一动，里里外外都不太一样。就比如说刚刚他对妙法尊者那通激情“告白”，简直就坐实了他心里那股诡异感。
少年眼神十分澄澈，澄清十分诚恳是没错，但哪有大老爷们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仰慕某某大老爷们儿啊！
可如果说，面前这个是个姑娘吧，方凌青咬牙，陆辞仙这货本钱比他还大，你说这是个姑娘？！
面对方凌青的困惑，乔晚丝毫不慌，不仅不慌，还十分淡定。
在披着这马甲行走前，乔晚就已经做好了被人这么问的准备，头一次当男的，还不太熟练，有违和感那是很正常的。
这马甲稳妥保险，一时半会儿也不用担心掉马甲的事，乔晚停下脚步，神情自然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话方凌青发现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就看着像，这理由成吗？
他肯定是疯了。
又瞥了眼面前这修长挺拔的少年，方凌青默默揉了揉额角，下一秒，一个猜测猝不及防地滑过脑海。
既然不可能是姑娘，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除非……
方凌青深深地看了眼乔晚，思绪也开始一路跑马。
除非陆辞仙他有龙阳之癖！
对！
他好歹是出生青梧洲方家，也是有不少见识的，方凌青脑内灵光一现，他记得那个不着道儿的族兄，豢养的男宠，简直就和陆辞仙有五六成的像！
再联想到刚刚那句激情告白，青年嘴角一抽，整个人都有点儿风中凌乱。
他该别是真误打误撞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再一看走在前面的乔晚，方凌青的目光就十分微妙复杂了。
他家世好，修为高，怎么也算个英俊潇洒的天之骄子，万一陆辞仙要肛了他，他怎么办？
还是别乱想了。
方凌青一个哆嗦，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给甩了出去，加快脚步，跟上了乔晚的步伐。
刷怪抢人头虽然爽，但时间一长，幻境里的人和怪变少，已经没像刚开始那么好刷了。
这一路上，乔晚和方凌青还撞上过几队修士。
大家神情都很警惕，在评估了双方实力之后，都没出手，还有几个修士主动抛出了橄榄枝，问要不要组队。
从进入秘境开始，到秘境结束，总共有三天时间。
玉牌上显示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个时候，幻境里的修士也开始自发性地组队抱团，当然像谢行止、白珊湖和孟沧浪那种，让人羡慕嫉妒恨地牙痒痒的挂逼不算在内。
问话的这一队修士，领队姓刘，有和尚有道士也有儒修。
刘领队面色沉静：“这一路上大家伙儿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方道友、陆道友你们怎么看？”
离秘境结束时间还长，光靠他们两个拿点儿人头分肯定不够。
方凌青和乔晚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和这一队同行一程。
“我听说过你。”开口说话的是队里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修。
在完成一次十分漂亮的配合之后，少女擦了把剑上的血，冲着乔晚友好地抬眼一笑。
女修肤白貌美，娇俏可人，生着一双无辜的下垂眼，下眼睫乌黑纤长，笑起来时十分甜美。
“我姓楚，叫楚桐徵。”楚桐徵眨眨眼，看了眼乔晚，甜甜微笑。
“你就是那个陆辞仙？”
幻境里厮杀得这么激烈，一个秀美温柔的姑娘是很能舒缓人心的，尤其是像楚桐徵这样的姑娘，好看温柔，做事利索，不娇气，在小分队里特别受欢迎。
可惜，就这么一个深受欢迎的姑娘，竟然看上了乔晚，言谈间十分亲昵。
乔晚不是傻的，立刻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等楚桐徵一走，抽了个空转头问方凌青：“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楚道友有点儿问题？”
方凌青一瞬间还以为陆辞仙这是在嘲讽。
但少年眼睛乌黑透亮，像是十分认真地在想他征求意见。
方凌青大恨，并且诚恳地表示：“我觉得你可能是你有点儿问题。”
比如说，断袖。
你就没看见其他人看你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吗？！
方凌青虽然有点儿艳羡，但也不得不承认，楚桐徵更愿意更陆辞仙亲近倒也不是没原因的，毕竟在这一干人里，只有陆辞仙他皮相最好看，现在修真界都流行像陆辞仙这一款的美少年，像他这种有风度的世家弟子已经不吃香了。
可能是女人都了解女人。
蹲在河边儿脱了上衣清洗伤口的时候，乔晚看了眼河水中倒映出的少年，深沉地觉得，这位楚道友肯定别有用意。
虽然她捏得脸长得的确挺好看的，乔晚摸摸自己的脸，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想，但也不至于叫人一见钟情。
“陆道友，你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道柔美的嗓音传来。
乔晚蹲在河边儿，扭头一看。
就看到楚桐徵款款走来，少女一路走到自己面前，笑吟吟的：“我找了你好久了。”
这幻境里也是有时辰变化的。
这个时候正值夜半，天上云散月出，月光皎洁而明亮。
楚桐徵微微一笑，明明长了一张天真无邪的嫩脸，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都好像摇曳着一段儿风情。
“陆道友你这是在清洗伤口？”楚桐徵睁着眼关切地问，“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少女目光有意无意间在乔晚赤裸的胸膛上滑过，弯着眼睛一笑。
嚯，腹肌胸肌还挺结实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楚桐徵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朝乔晚一笑：“说出来不怕陆道友你见笑，这幻境里虽然不能带东西，但这瓶药是穷刚刚才炼制的，能活血生肌，陆道友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乔晚神情十分正直：“没事儿，这伤不严重，这儿灵气浓郁，过会儿就能痊愈。”
“话怎么能这么说。”楚桐徵一脸惊讶，加快脚步，走到乔晚跟前，一伸手。
纤纤玉手，落在之前被善道弟子劈出的伤口上。
伤口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翻出了肉，深可见骨。
“这得多疼啊。”楚桐徵低声，纤细柔软的手指一滑，指腹若有若无地在旁边儿那块儿光滑的肌肤上打了个旋儿。
乔晚浑身一僵。
楚桐徵下垂眼一扬，眼里波光盈盈。
这幅姿态她练习得时间最久，练得次数最多，看上去最柔软无辜可怜，基本上还没失手过的。媚宗的大师姐就说过，她这么一副娇娇软软的嗓音，配上这么个无辜的下垂眼，只要是个男人就没人能拒绝得了。
这一路上，她也顺利靠着这么一副姿态，混入了队伍里，蹭了好几个人头。
直到，看见了这少年。
仙骨英姿，风神挺秀。
看得楚桐徵心里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心潮澎湃。
就这正经的样子，楚桐徵眨眨眼，心里感叹，可真是太可爱了，而且听说，本钱似乎还不错？
她们媚宗修的就是这阴阳交合之法，俗称骗炮，不过和其他媚宗师姐师妹不一样，楚桐徵觉得自己还是挺挑嘴的，一般人还看不上。虽然和刘领队他们几个同行，这一路上都兴致缺缺。
但一看见乔晚，楚桐徵终于来了点儿兴致。
看着眼前的少年，楚桐徵心道，这陆辞仙似乎拿了不少人头吧，丹田里灵气充裕。
要是能和他颠鸾倒凤，顺便再吸点儿灵气，岂不美哉。
怀揣着这丧心病狂的想法，楚桐徵凑近了点儿，眨着无辜的下垂眼，包裹在衣襟里的小白兔轻轻贴近了乔晚脊背，吐气耳畔，气若幽兰。
虽然察觉出来这位楚道友没怀着什么好意，但当姑娘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那一瞬间，乔晚一僵，整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脸上热气一路攀升，最终红成了个大番茄。
来了！这就是修真文男主必须要经历的美女投怀送抱吗？
“诶呀！”楚桐徵像是察觉了什么，低声惊呼了一声，“陆道友，你脸怎么这么红呀。”
入夜了，天上一轮圆月，清辉泼洒。
少女离得很近，近到乔晚能清楚地看见那丰润的唇瓣。
少女丰润的唇瓣，慢慢地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好好软。
贴着自己胸肌的小兔子也好软！QAQ
月光如酒，晚风轻轻摇曳，风声犹如暧昧的低语。
一瞬间，乔晚觉得自己也醉了，满脑子晕乎乎的只剩下了一个好软。
哪里都软。
没锻过体的女孩子身体都这么软吗？
楚桐徵顺势揽上乔晚脖颈，往大腿上一坐。
满怀的甜香。
少女凝视着乔晚的下垂眼里，好像也盛满了莹莹的月光。
眼看着少年白皙的脸上泛上了一阵薄红，楚桐徵舔了舔唇角，无辜纯情的脸上露出了点儿毫不相称的娇娆。
诶，她就知道没人能抵抗得了她们媚宗功法。
这么想着，楚桐徵空出的那只手，顺着乔晚肩膀一路往下滑。
肩挺宽。
胸肌不错。
腰窄。
指尖顺着腰线继续往下走，轻轻一点。
就是不知道这丹田里的灵气够不够她吸的。
花座峰上。
留影像尽职尽责地跟着乔晚方凌青两个一路追踪，一直没停。
于是，这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正准备滚上一场的暧昧画面，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投映在了留影石上。
眼看着楚桐徵白嫩嫩的指尖，就要往少年裤腰里滑，瞬间，整个花座峰整齐划一地一呆，下一秒，炸了。

第114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操！！！
这算什么？！活春宫啊！
花座峰炸了，各种意义上的炸开了锅。
这明显就是活春宫啊！还是在大光明殿的地盘，当着妙法尊者的面上演的！
而那活春宫主人公之一，前脚还说自己特仰慕妙法，转头就和人姑娘搂在了一块儿，这简直是把妙法尊者的脸打得那叫一个啪啪啪响！
看看，看看妙法尊者那脸！黑里透着青，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看留影像里少年那脸色泛红，晕乎乎的俨然找不到北的模样，花座峰众人内心我勒个大操，激动地嗷嗷直叫。
这届论法会刚开场就这么刺激？！
刚目睹了陆辞仙一波反杀拿了四个人头，转眼又看到这么一场活春宫。
众人发自内心地惊叹。
我操！陆辞仙牛逼！
激动归激动，但眼看着留影石上两人压根就没有刹下来的意思，花座峰上众人还是呆了。
照这架势，是真要在这么几万个的注目下来场活春宫？
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的女修，脸一红，怒啐了一口：“呸！不要脸！”
不管是乐意看的，还是不乐意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十分实诚地往这块儿留影石上瞟。
陆辞仙就这么抱着少女，全然没有推开或者反抗的意思。
就连马怀真和袁六也都被这一幕给震住了。
至于卢德昌则是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身边儿的佛者。
从少女指尖在乔晚脊背上打转，再到攀上肩，往腿上一坐，手指往腰下滑，这一幕，一点儿没漏地全投映在了留影石上。
佛者目光紧紧盯着留影石，刚刚周身那柔和点儿的气息遽然一收。
妙法越不高兴，他就越高兴。
卢德昌一捋胡须，若有所指地微笑：“尊者，你这小朋友，可正是……正当年少，精力旺盛啊。”
在这三教论法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和个女修抱在一起难解难分，能不精力旺盛吗？
留影石上的两人，那是没看见这花座峰上的场面，还在”忘我”地抱着。
楚桐徵松开那勾着乔晚胳膊的手，在乔晚脸上摸了一把，低头正准备就去亲。
妙法脸色一变。
所有人呼吸一顿。
下一秒。
留影石上的画面一转。
变成了个年轻的小儒修，瑟瑟发抖地抱着剑左顾右盼。
操。
切频道了！
卢德昌虚伪地凑近了点儿：“尊者？”
妙法绀青色的眼这才从留影石上移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卢德昌脸上。
这一眼，如同刀丛里盛开的青莲。
美则美矣，但杀性十足。
饶是卢德昌也不由得一震，脸皮不自在地一扯：“尊者生气了？”
妙法冷眉冷眼：“陆辞仙并非我光明殿弟子，我生她什么气？”
话音刚落，漂亮的绀青色眼一睨，下一秒，不远处足足有一人高的山石“砰”一声，陡然间四分五裂。
还在扼腕痛惜这留影像切的不是时候的修士们，齐齐一愣，拔剑而起，茫然地大喊。
“怎么了？这怎么了？！”
完了。
小沙弥一脸绝望。
尊者要杀人了，乔道友你快回来啊！！尊者哄不好了啊啊啊QAQ
*
而在所有人目光所不能及之处。
楚桐徵解裤腰的动作十分熟练，不到几秒钟的功夫，乔晚全身上下就剩了条白色的中裤。
就差这临门一脚的功夫，楚桐徵突然停了下来，抿唇露出个无辜的笑。
都怪她，太激动，差点儿就忘了自己这衣服还没脱呢。
摸了把乔晚的脸，楚桐徵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一低眼，目光触及到少年那茫然的目光，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脸好看，修为也不错，可还是嫩了点儿，一碰上这媚宗“天地至乐”功法，就晕的不知道谁是谁了。
乔晚捂住脑袋。
头晕。
眼前也模模糊糊的一片，抬眼看了眼天，只能看到朦胧的皎洁的月光。
鼻尖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再一低眼，映入眼帘的是个比月亮还好看的姑娘，肌肤细腻，触手又软又滑。
“陆道友，”楚桐徵笑得清甜可人，撒娇似的低声道，“我好看吗？”
温香软玉抱满怀，乔晚愣了一会儿，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应声儿，“好看。”
眼睛亮亮的，像只小狗。
“真乖。”
楚桐徵低头捏了把乔晚的脸。
这么乖，她都舍不得下手了。可惜比起这个，她更想要他丹田里的那灵气和修为。
听说这三教论法会各家各派可是下了血本的，不说能不能拔得头筹，就算能杀入后面那几场，都有不少天材地宝在等着。
男人算什么。
睡过就丢的玩意儿，有天材地宝来得忠心实诚吗？
出生媚宗，楚桐徵虽然生了副天真无辜的圆脸，但头脑十分清醒。
不过，就在这儿关键时刻，头脑清醒的楚桐徵，都已经翻身跨上乔晚腰了，还是在这瞬间，猝不及防地栽了。
等等？
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东西？
楚桐徵一愣，眼里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再伸手在乔晚身上摸了一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
这……这怎么可能？
没反应？
不对啊，她们这媚宗功法是能让人失去理智不假，但这上炕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陆辞仙怎么可能没反应呢？
这一愣，楚桐徵周身运转的功法也随之一松。
乔晚混沌中终于找到了点儿神智，眨眨眼：“楚……楚姑娘？“
楚桐徵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可自拔。
不应该啊！怎么会呢？不是说本钱可观吗？怎么会撑不起来呢？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那种？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传来了一阵浩然正气。
这正气……不好，来人了！
楚桐徵浑身一凛，翻身从乔晚身上滚了下来，抬眼一看。
来的恐怕还是条大鱼！
楚桐徵自觉自己是个十分务实的姑娘。
看了眼密林中那抹傲岸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眼中看不中用乔晚，果断地伸脚一蹬，把乔晚踹出去几步，然后，迅速往地上一倒，一声惊叫，嗓音里隐隐含着点儿泣意。
“陆……陆道友！你想干嘛？！你别过来啊！”
这嗓音娇弱慌乱，但足够来人听得一清二楚。
不远处，如积雪青松似的剑修一愣，眉一拧。
玄铁剑更快一步。
“谁？！”
等谢行止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少女倒在地上，香肩半露，眼里含着点儿泣意，吓得眼眶通红，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赤裸着上半身的乔晚。
怎么看都是个强奸未遂现场！
男人漆黑的瞳孔骤缩！
谢行止！
楚桐徵心头一震，紧跟着大喜。
一见谢行止就像见了救星，下垂眼红红地扑了上去，像只受惊了的小鹿。
“这位道友！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谢行止？！
乔晚光着膀子，只感觉自己半边儿身子顿时麻了，根本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谢行止！
冷月如霜，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眼里清辉微漾，远处波寒月白。
更令乔晚猝不及防的是，没想到谢行止竟然认得她，一见她赤裸的胸膛，周身气度顿时一凛，厉声道：“陆辞仙？”
背后那把玄铁剑，散发着股凛冽的寒意。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
这画风怎么看上去这么诡异。
孤剑谢行止，平常最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的恶事。
那本诛邪录，凡是添在上面儿的名字，基本上都已经被玄铁剑一剑归西。
再一想游仙镇上那一次，饶是乔晚也不由一个哆嗦。
她光着上半身，楚桐徵又伏在地上嘤嘤地哭。
就现在这个状态也无怪乎谢行止会误会。乔晚刚伸出手，企图挣扎一下。
楚桐徵就像是见着了什么黑恶势力，一个哆嗦，往谢行止身后一躲。
男人往前迈出了半步，挡住了乔晚的视线，抬眼，眼神清湛，如同潜藏着滔天怒焰的海面。
那个意思，大概就是，你还敢看？！
乔晚嘴角一抽，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谢道友，你听我解释……”
谢行止皱眉，冷声：“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乔晚：“这是个误会……”
乔晚：“楚道友，你是媚宗弟子吧？”
就算是再傻，联想到这其中的古怪，乔晚也明白了。
楚桐徵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继续哭，哭声细细的，哭得鼻尖泛红，嗓子都哑了。
“陆道友，你……我本以为你是个俊杰，才这般信任你，没想到你……你做出这种事不说，反而还到头来栽赃我是媚宗弟子！”
媚宗这地方，是正经女修该待的吗？！
虽然身为媚宗弟子，但楚桐徵对自家门派的认知还是挺清晰的。
透过着朦胧的泪眼，楚桐徵一边哭，一边悄悄地瞥了一眼谢行止，心里喜不自胜。
这腰，这背，这腰背肌。
没想到这孤剑谢行止这就这么好说话，没心眼。
要是能拿下这孤剑谢行止……
思及，楚桐徵眼泪掉的更凶了，一边儿掉眼泪，一边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勾了一下谢行止的衣袖。
“道……道友，求你一定要帮帮我。”
“你别怕。”谢行止沉声道，“若有什么冤屈，我自会为你撑腰。”
下山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一路上，人情百态，人性之恶，他基本都看了个十成十。
女修的修仙路本就比男人要艰难数倍。
但这世上，却还有不少男人，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对女修百般刁难凌辱。
如果，如果是他妹子。
谢行止阖眼。
虽然记不清了，但这么多年来，隐隐的，总有个面无表情的黄毛丫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哥，抱一个。”
然后双脚一蹬，利索地跳到了他背上。
那是他小妹。
他这世上唯一的，珍重爱护的小妹。
失散了这么多年，这世道儿又这么乱，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小妹她一个人打滚摸爬生活的时候，会不会碰上像今天这种事儿。
谢行止抬头，看了眼光着膀子腰腹肌紧实的乔晚，眼神骤然一冷。
也不能保证，小妹会不会碰上这种人面兽心之辈。
这一路上，他只恨这手中玄铁剑，诛不尽这世间恶事。
光着膀子，人面兽心，色中饿鬼的乔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行止的眼神好像突然变冷了。
乔晚：“我真没打算对这位道友做什么。”
谢行止冷冷地问：“既然你没想做什么，为何袒胸露乳？”
乔晚压力山大地指了指那条小河：“我刚刚在清洗伤口。”
少年脊背上确实有一道儿深可见骨的刀伤。
谢行止蹙眉沉沉地问：“这位道友刚刚的话，你又打算作何解释？”
明显还是不肯相信，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怎么看都是楚桐徵的话更有信服力一点儿，哪有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说事儿的。
楚桐徵哭得眼睛通红：“陆道友，枉我这么信你，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狡辩！”
深知现在这个情况是有嘴也说不清，乔晚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谢道友你看看我，我根本都没反应，我怎么作案？！”
……
闻言，整个密林都安静了下来。
月光静静流淌。
在这轻纱薄雾一般的月色下，几乎同时传来了两道儿震惊的男声。
“陆小道友？”
“我操！”
脚蹬着草鞋的齐非道，拨开草丛，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宛如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月夜秘闻。
谢行止一愣，玄铁剑立刻出鞘！
“谁？”
“操！被发现了！”
草丛中一晃，又跳出个人高马大的男修，男人目光迅速在乔晚和谢行止脸上扫了一圈儿，尤其在乔晚身上，下半身停留的时间最长。
谢行止：……
男修：“风紧扯呼，兄弟们跑！！”
男人冷着脸，狭长的眼眸光一冷，风姿峻拔。
拔剑出鞘！
另一道粗哑的暴躁男声儿跟着响起，跳出另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扛着刀一吼：“跑个屁！”
“没见识的东西！你看现在还跑得掉吗？！”
刚刚隐约看到这儿的人影，还以为是哪个拎不清的在这儿地方抢女人，没想到是谢行止和陆辞仙？
刀疤脸一眯眼，心知这个时候想跑也跑不掉了，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混到两个人头分，男人挥刀怒吼：“道友们！上！”
刀光一现！
那人高马大的修士甩出个飞爪，直奔谢行止后脑勺。
剑一?速杀！
乔晚飞身上前，剑光一掠，一剑打偏了那飞爪，正中那人高马大的修士胸口！
乔晚动的同一时间，那刀疤脸也动了。
刚迈出一步，就被玄铁剑一剑抹了脖子。
少年白皙秀气的脸上沾了点儿血。
谢行止脸色冷得像冰。
剑，从对方身后同步归鞘。
乌黑的眼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锋锐。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同时解决了对方背后的敌人！
这默契的配合，顿时看呆了齐非道和楚桐徵两个。
齐非道睁大了眼。
他怎么就没发现，陆辞仙和谢行止这么像？
楚桐徵的脸红了。
诶呀，陆辞仙和谢行止这俩怎么都这么……爷们儿啊。
这扑面而来的真汉子纯爷们儿的雄性气息，同时撩拨地楚桐徵春心一荡，两眼水汪汪的。
这么一看，好像还是赤裸着上半身，全身上下就穿了条裤子的陆辞更爷们点儿。
看了眼少年那紧致的腹肌上溅上的那泼鲜血。
楚桐徵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过了一秒，突然反应了过来。
等等……刚刚陆辞仙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没反应？
不行？

第115章 小方同学大作战
楚桐徵顿时瞪大了眼，大惊失色。
Σ(&#176;△&#176;)︴
不行？没反应？
是她媚宗功法失效了？还是说她不够好看，这魅惑之术学得不够到家？
不对啊，之前陆辞仙不还晕头转向的，任她蹂躏吗？
不可能啊！
难道说陆辞仙他锻体把这玩意儿也给锻了。
想到这儿，楚桐徵小脸煞白。
要真这样，那陆辞仙这男人，狠得下心，下得去手，就算在这硬汉遍地走，爷们儿多如狗的修真界，那也能称得上一句可成大事儿的男人。
那刚刚喊了声“我操”的修士临死前，还震惊地往乔晚下半身一扫。
就算我死了，被钉在棺材里，我也要用这腐朽的声音喊出——
我操！
就这！杀人这么干净利落的，结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因为吃瓜而死的，少年，你还是第一个。
就算在这儿一剑结果了他那又怎么样？！
人虽然死了，但他壮志犹存。
人高马大的修士恨恨道，等他回去，就昭告天下，陆辞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
两人那虚浮着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散。
河边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地能听见河面上吹过的那一阵微风和这细微的水流声。
楚桐徵的表情已经不是懵了。
少女圆润可爱的小脸上，那是茫然中夹杂着一丝震惊，震惊中夹杂着一丝恨铁不成钢，恨铁不成钢中夹杂着一丝凄凉和彷徨。
齐非道：……
楚桐徵：……
谢行止：……
齐非道眼一瞥，微愣。
确实没反应啊！
就连齐非道的笑也有点儿挂不住了。
修真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尤其是这种牵扯到男人尊严的秘密，齐非道表示，他可一点儿都不想探听别人的什么秘密。
“误会。”青年扯出和个往常一样闲散的微笑，神情自若地走上前，搭在乔晚肩膀上，“看来这一切就是个误会，陆道友的品行，我还是信得过的，这一切都是个误会，你说是不是？”
眼看乔晚确实没硬，楚桐徵气焰先灭了三分，无精打采，蔫巴巴的，显得有点儿生无可恋。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没反应呢。
“谢道友，你说呢？”
齐非道转身看向谢行止。
这么一打岔，谢行止目光在乔晚身上一扫，也的确看出了点儿诡异之处。
皱眉，没答话。
眼看谢行止不答话，齐非道往后一瞥，换了个话题：“谢道友，你队友呢。”
谢行止的反应很冷淡，言简意赅：“死了。”
齐非道：……
这位刚开场就提剑几乎屠了全场的孤剑，确实不需要和人组队。
虽然这事儿看起来有蹊跷，但看了一眼冷风中小脸煞白的楚桐徵，谢行止顿了顿，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你同伴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楚桐徵受宠若惊地抬眼：“谢道友？”
这就没必要了吧。
万一让谢行止看出个什么，楚桐徵一个哆嗦。
齐非道搭上乔晚肩膀：“陆道友不介意带上我一个一块儿回去吧？”
回想刚刚自己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饶是乔晚也不由微微红了脸。
叫其他人看她有没有反应这什么的。
乔晚心里默默捂脸。
这太破廉耻了！
出去的时候，还只有乔晚一个，回来的时候，眼看着少年身后跟了个在这个片区可谓噩梦般的存在的面孔之后。
营地里安静了一秒，顿时人仰马翻！！
“这是谢行止？”
“卧槽！这是谢行止？！！”
众人脖子飕飕一凉。
这尼玛是谢行止啊！
方凌青拨开人群，也懵了。
“齐师兄、谢道友？”
还有……
目光扫了一眼打着赤膊的乔晚。
还有跟在谢行止身后，泪光莹莹的楚桐徵。
方凌青一震！
这是个什么情况？！
和惊慌失措的一干人等不同，谢行止对他们脖子上那颗脑袋没什么兴趣。
放下楚桐徵之后，转身就走。
虽然心里憋着一肚子疑惑，看见衣衫不整的楚桐徵，方凌青还是解下了外衫，给她披上，又从齐非道那儿探听到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然后方凌青也我操了，回去的时候，一看乔晚，眼神忍不住一个漂移。
要知道，这世上最不受人控制的就是思绪。
虽然齐非道刚刚嘱咐了他，要照顾陆辞仙身为爷们儿的自尊，但思绪这玩意儿真的没办法控制。
他也不想的！
要是这思维能受人控制，这世上哪来的心魔天劫？
乔晚能感受到方凌青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里夹杂着几分震惊，几分同情，几分莫名其妙的蛋疼，和几分恐惧。
恐惧？
乔晚扭头。
方凌青在恐惧个什么？
和楚桐徵这样的女修滚到一块儿去了都没硬，这还是男人吗？！
和谢行止、齐非道默然的陆辞仙是个银样镴枪头不同的是，陆辞仙不能起来这事儿，更坐实了他今天的猜测。
那是因为，陆辞仙他是个断袖！
眼看着气氛逐渐走向诡异。
终于，方凌青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篝火下，少年冷冽的眉目柔和。
别说长得确实还挺好看的。
要是个姑娘，说不定会是他那盘菜儿。
青年儒修脸微红，期期艾艾地说：“陆辞仙，你对我没意思吧？”
乔晚：？
“断袖挺正常的，我家里好几个男女通吃的，你别太大压力。”
篝火下。
乔晚面瘫着脸开始动手解裤腰。
“方凌青。”
方凌青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看着乔晚：陆道友？
乔晚动作一顿，抬眼一本正经道：“我这就来肛你了。”
方凌青期期艾艾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你爱慕我，你也不能这样！”
青年惨叫：“你别过来，别过来，听见没有！！”
刚往树上一跳，正准备睡觉的齐非道，面色沉重地搁下了手。
他刚刚是不是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而在，楚桐徵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领队刘辛文身上。
刘辛文眼一瞥，楚桐徵立即换了副小鸟依人的娇俏模样走了过去：“刘道友。”
没想到，刘辛文往后退了半步，看都没多看她白花花的肌肤一眼。
向来无往不利，从来就没碰过壁的楚桐徵微微一愣。
不至于吧，谢行止和陆辞仙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一个个的都这么矜持？
难不成她媚宗功法真没学到家？
“楚姑娘，”刘辛文沉声问，“有事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然刘辛文的态度让楚桐徵心中有点儿忐忑。
但今天她已经得罪了陆辞仙，想要以后继续跟着刘辛文混，那还得先下手为强。
……
刘辛文：“陆辞仙？”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刚刚楚桐徵说的话：“你要我请陆道友和方道友离开？”
“是。”
楚桐徵眨了眨眼，苍白的小脸上滚下了一串泪珠。
“我……我也没想到陆道友是这种人。”
“刘道友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少女默默垂泪，确实是个柔美的画面。
刘辛文打量了楚桐徵一眼，低声道：”楚道友和我们同行也有一段时间了。“
“姑娘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吗？”
楚桐徵一愣。
刘辛文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眼泪，继续道：“当初说是就同行这一截路。”
“我们毕竟都是男人，带着楚道友你一个女修不方便，如果楚道友真不愿再和陆道友接触，那还请楚道友离开吧。”
不对啊！
此话一出，楚桐徵登时慌了神！
这不对啊！
不是让陆辞仙走的吗？怎么现在让她走了？！
“刘道友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辛文又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话已至此，还请姑娘你自便。”
说罢，转身就走。
走了！
眼看着刘辛文离去的背影，楚桐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她当是为什么呢。
少女咬了咬粉嫩的下唇，气得小脸通红。
这还不是权衡利弊，觉得陆辞仙和方凌青留下来，比她留下来划算吗？！
站在原地，被夜风一吹，楚桐徵略感茫然地想。
怎么这些修士都和师姐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男人都是动动手指都能骗到的吗？！尤其是那种没钱正直的剑修，更是她们媚宗小妖女的标配吗？
捂住了自己刚刚扯下来的那点儿单薄衣襟，楚桐徵委屈地睁大了那一双下垂眼，这些臭男人，她要回媚宗修炼QAQ
等到下半夜，方凌青是两眼乌黑，脚步轻浮地和乔晚一块儿，走到众人面前的。
齐非道面色古怪。
方凌青炸毛：齐师兄你这是什么眼神！
正当他被陆辞仙这货给肛了吗？！放屁！他宁死不屈！
乔晚一脸淡定：乖，坐下来的时候屁股小心点儿。
饶是成熟稳重，一门心思搞学术的齐非道，也忍不住Σ(&#176;△&#176;)︴了！
就在这个时候，刘辛文走了过来，挨个招呼了一声。
“方道友、陆道友、齐道友。”
男人一坐下来，就是问要不要继续组队这件事儿，当时组队的时候就说了，先同行一截儿，具体的晚上再说。
刘辛文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齐非道。
如果他没记错，面前这男人就是崇德古苑数部的大弟子，齐非道。
方凌青、陆辞仙、齐非道都不是寻常修士。他盘算着，要是在这场幻境结束之前，能和这仨人一路同行，这场下来，应该会轻松不少。
齐非道算比较倒霉，刚进幻境就和队友失散，那个倒霉催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赶去汇合，就被孟沧浪给一剑送回了花座峰。
都是一所书院的，齐非道就算是想为自己这倒霉催的队友报仇，也没下手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打不过。
好在他本来就怕麻烦，刚巧不小心撞见了乔晚，就干脆留了下来。
面对刘辛文抛出的橄榄枝，齐非道懒懒表示：“我和小芳一起。”
方凌青抬起屁股，默默往乔晚边儿上挪出去了一点儿：“我没什么异议。”
和谁组队不是一样，只要过了这两天，这一场就算过了。
两个都没什么意见，刘辛文转头来问乔晚的意见：“那陆道友呢？”
还没等乔晚开口，刘辛文好像想起了什么，皱眉低声问：“陆道友可是因为楚姑娘的事儿生气了？”
“实不相瞒，我们几个与楚桐徵也不算熟，只是当初看她一个姑娘，没了队友，一个人走着可怜，就捎上了她。”
“没想到，”刘辛文顿了一顿，“不太安分。”
刘辛文想的很明白。
楚桐徵那副皮囊生得虽然好看没错，温柔可人也不添乱，看着的确治愈，但用她一个换面前这三个战力，实在是不划算。
更何况，这才今天第一天就招惹上了陆辞仙，难保她这后面两天不会在队伍里继续招摇，队伍里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修士，要是因为楚桐徵动摇了军心，出了内讧，那更不划算。
“楚姑娘刚刚已经走了，如果陆道友是担心这个，没必要。”
“走了？”齐非道惊讶。
乔晚也一愣。

第116章 待会儿再来教训你
看向刘辛文，乔晚心里能猜出，楚桐徵的走可能和她离不开关系。
说实话，她倒没有生气或者记恨上这姑娘。
乔晚挠挠头。
可能是因为女孩子投怀送抱本来就很荒谬，怎么可能提得起记恨的兴致啊！
一想到楚桐徵，乔晚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温香软玉抱满怀的触觉，眼神略微恍惚。
好软。
不对！她都在想什么？！
可是真的好软QWQ
香香软软，粉粉嫩嫩的姑娘谁不喜欢，要不是她修炼之路太过操蛋。她也没必要拼了命的锻体。
看了眼自己下半身，乔晚也有点儿难过了，神情略微黯淡。
哪个姑娘不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香喷喷的呢。
当初下山走得太匆忙，那一盒子布林布林的小蝴蝶啦，粉玉海棠发簪啦，珍珠晶石手镯啦，她都没带上。
现在就算带上，以她目前这个马甲，也绝对会被人当作变态的！
“陆道友？”
刘辛文蹙眉问，心里微感不安。
行不行，倒是给个准话。
乔晚摇摇头，抛开脑子里团团转的小蝴蝶，压低了嗓音，沉声道：“我没意见。”
刘辛文松了口气，那张如山石一般坚硬的脸上，露出了点儿笑：“那之后两天，合作愉快。”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打算四处转转，”刘辛文笑道：“陆道友，你们要不要一道儿？”
虽然入了夜，但修士基本上用不着睡觉。
半夜，整个幻境都安静了下来，夜雾浓厚。
这个地形环境和这个时间点儿，特别适合往草丛里一蹲，等着落单的小白兔们路过。
刘辛文自然不可能放过。
齐非道代表两人欣然应允。
休息半个时辰后，整队出发，乔晚特地留意了一眼，果然没看到楚桐徵的身影。
幻境很大，乔晚和方凌青走开了一点儿，安安静静蹲守在草丛里。
就这么孤独寂寞地瞪了一会儿，终于在夜雾中，隐约看见了一抹身影。
来者小心谨慎地握着剑，一脸蛋疼地往前走，小心戒备着周围环境。
没办法，队友死太早，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队友，只能一个人凑合着过。
少年一脸萧瑟地刚往前走了几步，没想到就在这时。
剑光一起。
剑一?速杀！
少年睁大了眼：“谁？！”
谁在这儿？！
话还没说出口，一个踉跄，扑街！
麻蛋……
少年脸僵了，心中泪流满面，能在这幻境里混到最后的果然都是心狠手黑的！
【陆辞仙击杀了XXX！】
感受到丹田里的灵力再度一涨，乔晚收回了剑。
但就在这同一时间，一道破空声”呜呜”传来。
身后！
乔晚侧身一躲。
一棍子迎面而来，敲了个空。
身前！身前也有人。
来人一脚正中她胸口！
这一脚直接把乔晚蹬飞了出去。
乔晚赶紧调整身姿，就地滚了几圈。
当当当！
一阵令人牙酸的刀剑撞击声响起。
脑袋上亮过一连串的刀光。
刀剑砍了个空，草屑飞溅。
差一秒，血溅当场。
虽然她反应快，避免了血溅当场的结局，但跑是跑不掉了。
看向面前不远处迎面走来的两道儿人影，乔晚心里一沉。
糟了，中埋伏了，被围了。
那两抹人影越走越近，渐渐从薄雾中露出了脸。
圆脸，下垂眼，面若春桃一般的少女，傍着个青面皮的道修，缓缓走来，不是楚桐徵还有谁？
乔晚恍然：“你暗算我？”
少女眨眨眼，昂首挺胸，露着个小虎牙，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乔晚，娇娆一笑。
“陆辞仙，你没想到吧？”
刘辛文这个混账，真当老娘她找不着愿意替她卖命的男人了？
傍上身边儿青面皮的男人，楚桐徵心满意足地一笑，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指着乔晚，冲那道修道：“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
青面皮的道修扫了一眼地上的乔晚。
这少年小身板儿单薄，修为看着也没多高。
“就是他？”
“就是他欺负的你？”
楚桐徵：“张道友，你别看他就这样，实际上想拿下来还有点儿扎手。”
青面皮的道修闻言冷冷一笑，心里没太把楚桐徵的话当回事儿。
看面前小子这样，估计是蹭着队友活到了现在。
“扎手那也得上，”张道友笑道：“你都求到我面前了，我还能不帮你拿下。”
楚桐徵脸上泛起了点红晕，抱着“张道友”胳膊看了眼乔晚。
“跑啊，你再跑啊！”
虽然出了点儿偏差。
但……
目光在少年腹肌上走了一圈儿。
这丹田里的灵气她还是到手了。
“去罢，”青面皮的道修笑道：“这都是你的。”
楚桐徵踮起脚尖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拎着剑走了过去。
一剑，刺下去。
刺了个空。
乔晚滚了一圈。
早就料到你会动了。
来得正好！
楚桐徵抬眼一笑，一个折身，身形如同春风中狂摆的柳枝，灵活轻敏地一把抓住了乔晚手腕，制住了她动作。
她们媚宗虽然靠着采阳补阴，采阴补阳修炼，但还挺重视用户体验的，就算上炕，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绝对不存在像邪修合欢宗那样搞强迫。
媚宗的弟子们可以说得上是个个身娇体软，四肢柔韧，完全能够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
一拉一扯间，楚桐徵伸脚一踹！
正好把乔晚一脚踹到了传送阵旁边。
这一踹，两个人都愣了。
乔晚迅速抬眼：谢了！
楚桐徵一愣，娇俏的嫩脸立刻扭曲了。
尼玛！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无相诀撇开楚桐徵的动作。
乔晚干净利落地咕噜噜滚进了传送阵里。
传送阵白光一现。
下一秒，只剩下了一片乳白色的月光。
独留楚桐徵睁大了眼。
跑了？！
竟然跑了？
“跑了？”还在等着楚桐徵自己亲手解决的青面皮道修懵了，走上前一步，看了眼传送阵，错愕地问。
楚桐徵不大高兴地皱眉：“你不是说答应我，帮我对付他的吗？现在陆辞仙跑了怎么办？”
“张道友”把搂过楚桐徵，笑道：“跑了抓回来就是了，这次不过是出了点儿小纰漏，怎么？这就不高兴了？”
楚桐徵瞥了一眼那张道友，心里撇撇嘴。
这姓张的，容貌和陆辞仙比差远了去。虽说陆辞仙他不能用，但他好看啊！要不是陆辞仙这坑爹货不能用，她也没必要求到张志义面前。
男人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冰凉，像蛇一样黏黏腻腻，一张脸也清白的像僵尸。
实在不太符合她的审美。
而且，这张志义是太阴观的弟子，行事邪性得很，光看着楚桐徵心里就发凉。
这一晃神的功夫，张志义目光扫了一眼少女胸前露出的那半截白皙光滑的肌肤。
楚桐徵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唇露出个小小的微笑：“张道友，当初明明说的是，你帮我抓着了，我再答应你的要求。”
“这人还没抓着，道友怎么现在就要问我兑换这承诺了呢？”
少女眨着大眼，长长的下眼睫像一把小扇子，挠的人心里痒痒，眼里像是盛满了一捧的月光。
张志义呼吸一乱。
明明是个媚宗的婊子，看起来竟然和那未经人事的处子一样皎洁天真。
不过这欲擒故纵，一开始还能算作情趣，玩多了，只能称得上不识好歹了。
看得见吃不着，一来二去的拉扯下，张志义也有点儿恼了。
要不是观里管得严，一直没机会亲近女人，他何必在这儿跟个媚宗的纠缠。
“不就是媚宗的婊子！装什么装？找你道爷办事儿，难道还想着什么都不出？”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张志义冷笑，“还真当自己是个良家子，在这儿讨价还价。”
“要真把我惹恼了，你道爷我在这儿就把你给办了。”
话音刚落，剩下的那两三个修士一块儿围了上来。
楚桐徵脸色一变，心里也有点儿慌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一扫，围了自己的面色不善的男人。
完了。
她之前，顶多就试过俩，什么时候试过这么多。
她就知道，楚桐徵咬着唇，吓得手脚冰凉。
这些男人，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心肝儿宝贝儿，实际上还是嫌弃她们媚宗的弟子下贱。
陆辞仙那张白皙俊俏的的脸，冷不防跳入脑海。
楚桐徵眼一暼，看了眼那传送阵。
另一个男修更快一步，一脚挡在了传送阵面前。
“怎么，”张志义抱着胸，冷冷地笑：“想好了没？”
退路被堵。
楚桐徵呼吸急促了点儿，脸上扯出了一抹不太自在的笑：“道友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
而在另一厢。
乔晚拍拍身上的灰，从传送阵里站了出来。
密林幽深，月光像是浮在雾气上，在树林间缓缓流动。
被暗算了。
回想刚刚那惊魂一刻，乔晚叹了口气，没想到楚桐徵竟然真的记恨上了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和方凌青联系上。
然后。
乔晚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剑。
去找楚桐徵报仇。
想到这儿，乔晚伸手往怀里一摸。
空空如也。
玉牌没了，估计是之前打架的时候落下了。
传讯玉牌只能用于和队友交流，玉牌一丢，就表示自己暂时和方凌青他们失去了联系。
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儿究竟是哪儿。
提着剑，乔晚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儿。
树林里安安静静的，没一个人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白光莹莹的传送法阵。
这幻境里的传送阵，传送地点毫无规律可言，能传送到哪儿完全看命。
往后看了一眼传送阵，乔晚略一思索，试探性地往前一踩，同时全身紧绷，握紧了剑，做好了戒备，就等待会儿情况不对能迅速反应！
传送阵一亮，没想到这回传送的地点，也没个人影，空荡荡的一片。
不过这周围的树木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远处好像传来了点儿人说话声。
乔晚提着剑，往前走了几步。
越走，越觉得眼熟。
一直走到前面，月亮照清了不远处那几条说话的人影之后，乔晚呼吸一紧，睁大了眼。
不是这么巧吧？那不就是楚桐徵他们几个吗？！
也就是说，这附近有两个传送阵，一个是她第一次踩到的那个，而这个传送阵则在他们几个身后。
月光照在脸上，楚桐徵的神情看上去有点儿古怪。
刚刚搂着的那青面道修领着一帮人，把楚桐徵给围了个圆儿。
楚桐徵嗓音绵软，眼神却不自觉地乱瞟：“都说是误会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呀。“
看着很紧张，也很焦急。
情况不明，乔晚往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跳上了树，蹲在树上谨慎围观，。
楚桐徵和对方的说话儿声，断断续续地不断传来。
青面皮的道修只冷笑，也不说话。
“道爷息怒。”
楚桐徵一闭眼，一咬牙，像是豁出去了，走上前一步。
“道爷要是愿意，我哪里不肯的？”
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青面道修却抱着胸，冷冷地看，盯着楚桐徵看了一会儿，挑唇一笑：”怎么？不当什么贞洁烈女了？我告诉你，愿意了，也晚了。“
楚桐徵脸色煞白。
再一看面前包围着自己的五六个男人，心里暗暗叫苦。
完了，翻车了。
楚桐徵咬咬唇，鼓起勇气，攀上了男人手臂：”道爷别生气啊，刚刚的确是我不识数，道爷你别生气。“
“想让我原谅你？”
楚桐徵忙点头。
青面道修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招来一道剑光。
一剑割破了少女鹅黄色的裙摆，露出了一大截白花花的娇嫩的肌肤，在这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儿红艳艳的血痕。
看起来，颇有那么一点儿变态的美感。
楚桐徵脸色顿变。
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招惹上变态了。
她千不该万不该，都不应该为了报复陆辞仙那中看不中用的，跑来招惹张志义这太阴观的妖道。
少女显而易见的脸色变化，青面道修倒像是满意地笑了起来。
乔晚蹲在树上，没吭声，有点儿犹豫，看了这么长时间，楚桐徵那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大概也摸清了来龙去脉。
看来是楚桐徵为了对付她，攀上了这青面道修，然后，一不小心翻了车。
她本来是来报仇的。
看着脸上煞白的楚桐徵，乔晚内心疯狂摇摆。
楚桐徵翻车，和她无关，但要是放着不管，转身就走的话……
乔晚抿唇，认命低头，拷问内心，不行，她做不到。
她能一剑把面前这姑娘送回花座峰，但做不到看着一个姑娘被一帮男人凌辱。
就算要报仇，那也不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
这么想着，乔晚又往前看了一眼。
楚桐徵和这青面皮的张道友估计是谈崩了。
一道剑光之后，紧跟着六七道剑光，瞬间，就把少女身上的裙裳给割了个七零八落。
血珠顺着伤口渗了出来，沿着皎洁如玉的肌肤往下滚。
一看这凌虐的一幕，张志义眼一沉，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变态。
楚桐徵咬紧了后槽牙，浑身发冷。
她修为本来就不高，基本上是靠着媚宗功法，一路睡过去的，哪和人真刀真枪的拼过。
其实……熬一熬，咬牙挺过去也就这么一回事儿。
可是她不愿意。
楚桐徵浑身一个哆嗦，轻轻地抖了起来。
看着她抖，张志义笑容更深了点儿，慢条斯理地问：“哭什么呀，这不挺好看的吗？嗯？不是说要我消消气吗？怎么，这就怕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不仅怕，还觉得委屈。楚桐徵心里一酸。
都怪陆辞仙！都怪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要不是他，她至于被刘辛文给赶出来吗？！要没被刘辛文赶出来，她这一路上肯定顺顺当当地就过去了，犯得着还要去攀张志义这死变态！
陆辞仙，都怪你！
楚桐徵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看楚桐徵哭，张志义舒服地浑身一个哆嗦，狞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
说着，召来剑光，转眼之间，将少女身上的布条给削了个一干二净。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瞳孔骤缩。
剑一?速杀！
剑光犹如天外飞落，锵！一剑劈散了那几道剑光。
“谁？！“男人脸色骤然一变，迅速扭头！
一手无相诀，一手剑三?守式，乔晚从树上一跃而下！
楚桐徵脸上挂着一串眼泪，愣在了原地，就这么看着少年突然从天而降，执剑挡在了自己面前。
步似行云。
剑光如明月普照，将她罩在了身后。
楚桐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愣愣道：“陆……陆辞仙？”
他……他不是刚刚被自己一脚给踹进传送阵里吗？
他这是来救她了？
努力压下心头的喜悦之情，楚桐徵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计较。”
乔晚：“计较，记仇。”
少年冷淡的脸上露出个笑，脸上溅了一串的血沫，乌黑的眼映照着红艳艳的血，那欺霜赛雪的脸上，仿佛也添了抹艳色。
“但在此之前，先对付他们。”
剑光所指之处，张志义脸色阴沉。
“待会儿再教训你。”
少年嗓音清朗。
待会儿再教训你。
楚桐徵心里突然漏了一拍，腿一软。
喉咙里也有点儿泛干，脸不自觉红了。
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楚桐徵杏眼湿漉漉的。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陆辞仙……怎么……这么男人呢。

第117章 爱情骗子
俗话说得好，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和面前这位青面皮拉开半步距离，乔晚眼神一掠，简单地评估了一下双方实力。
无怪乎楚桐徵会攀上那青面皮的道修，他修为估计比她还高，至于后面那两三个修士，都没这道修来得棘手。
好在这儿就是场幻境，就算打不过，损失也算不上太大。
乔晚一跳下来，身后楚桐徵突然没声儿了，眨巴着大眼，痴迷地盯着乔晚看。
那两道目光灼热得像烙铁，既惊喜又幽怨，好像在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才来？
乔晚硬着头皮握紧了剑，心里突然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张志义目光在两人面前一扫。
乔晚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深了。
果然，男人惊怒交加地冷笑：“行啊，楚道友，不是说这姓陆的欺负你吗？怎么现在又眼巴巴地来救你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们俩之间玩的什么情趣？”
张志义：“你们俩耍我玩儿呢？！”
深感自己被耍了的男人，勃然大怒。
怪不得刚刚那媚宗的不乐意呢，合着就是鸳鸯吵架，找他这个冤大头！
看看媚宗那个女修的眼神儿，简直都快黏在这个姓陆的身上了！
他张志义在太阴观也算一把好手，没人敢招惹，竟然被这两人联合起来耍得团团转。
而且……
张志义看着乔晚，眼神阴沉。
也不知道刚刚那番话被这小子听去了几分，指不定刚刚就蹲在树上笑他来着。
这一脑补，张志义更怒了，袍袖一卷，“刷”祭出了个五行罗盘。
乔晚绷紧了神经。
能来三教论法会的，大多数都有点儿真才实学，第一场开场到现在，能活下来的，基本上也不好招惹。
修真界的法器千奇百怪，之前帮着马怀真下山跑腿的经验告诉乔晚，碰上多平平无奇的法器都不能掉以轻心。
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说实话，楚桐徵心里也有点儿不是滋味。
她出生不好，自小就是在凡间窑子里长大的，娘是个下贱的妓女，靠出卖皮肉每天换点儿粮食吃。像这种妓女，什么客都接，做的也都是那些下九流的地痞流氓的生意，某天夜里，被喝醉了的无赖失手打死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人惊讶。
娘被那酒汉无赖掐死之后，第二天，草席一卷，就丢到了乱坟堆里。
那无赖撞见她跪在草席前，还咧着嘴笑。
想杀了他。
年仅五岁的楚桐徵想。
但她打不过，也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于是，她一声不吭，拖着那瘦瘦的瘪瘪的一卷草席，走了。
娘死后，五岁的楚桐徵，开始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其实想来想去，无非也就一条路，重操她娘的旧业，趁着她娘那些老主顾还没走，还可怜她，赶紧立身。
还没等楚桐徵思考个所以然，也算她走运，正好赶上媚宗的弟子下山物色新的小师妹，她自己正好也有点儿修仙的资质。
于是，楚桐徵就干脆和招人的大师姐上了媚宗。
反正在哪儿不是待着，就算不去媚宗，她肯定还得女承母业，接客过活儿，虽然媚宗名声不大好听，但好歹也是个修仙大派不是。
不像那些哭啼啼的小姑娘，入了媚宗之后，她放得开，什么都愿意做，师姐们也宠爱她，珠钗环佩，绫罗绸缎，样样不缺，那些之前看不起她的凡人们，见到她还得小意讨好，叫她仙子。
下山之后，她就一剑结果了当时那个咧嘴笑的无赖。
她娘皮相不错，她年纪虽然小，但也长出了点儿母亲的好风姿。
那个时候，母亲的相好，就经常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问她，你这个女儿什么时候接客。这个时候，娘就会支开话题，再给她几文钱，打发她出去买点儿粗茶叶什么的。
从凡间到修真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得更好看了，也会那些仙人术法了，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眼里，有垂涎的同时也有轻蔑。
和她上炕还看不起她，楚桐徵嗤之以鼻，她还看不起他们呢。
但陆辞仙是第一个。
楚桐徵忐忑不安地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裙摆。
她从小颠沛流离，自觉已经看遍了男人们丑恶的嘴脸，坑起男人来也毫不手软。
但陆辞仙是第一个，第一个被她坑了一脸之后还能不计前嫌站在她面前，护着她的男人。
“陆辞仙……你……”楚桐徵惴惴不安地问，“你为什么来救我啊？”
乔晚低声：“看不下去。”
楚桐徵眼神复杂：“你不觉得我放荡？不觉得是我心甘情愿，自讨苦吃？”
乔晚言简意赅：“那是你的身体，你怎么支配都是你的自由。”
“那你为什么又来拦他们？”
乔晚想了想，回答：“因为你不愿意。”
那一瞬间。
楚桐徵心里扑通直跳。
就算知道陆辞仙不行，她觉得自己也认了。
她栽了。
楚桐徵摸了把胸口。
栽得死死的。
就算不行又怎么样？她们媚宗花样多了去了，就算陆辞仙不行，只要他愿意，她也能服侍地他妥妥帖帖的。
这边儿，乔晚和张志义僵持了一秒之后。
开杀！
张志义和身后三个跟班一同冲了上来！
乔晚一边儿运转无相诀，一边儿运动剑光，没莽着往上冲。
好在身后的楚桐徵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她一个人打不过面前这仨，但在老老实实跟在乔晚背后，甩甩媚宗的柔身功法，保护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一时半会儿不好脱身，乔晚低声道：“营地在哪儿还记得吗？待会儿我一打手势，你就跑，跑回去找方凌青他们。”
楚桐徵眨巴着眼，依依不舍道：“那……那你怎么办啊？”
她舍不得。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和陆辞仙在一块儿。她……她还想知道，他过后打算怎么教训她呢。
乔晚面无表情斜眼：“我们俩脱身之后我才能教训你，懂？”
楚桐徵一个激灵。
这陆辞仙说话怎么怪没遮掩的。
少女通红了脸，小鸡啄米似地直点头：“懂懂懂，都听你的。”
3……
2……
1……
上！
脚下踏出妙微步法，剑二?攻式。
在冲到张志义面前那一瞬间，乔晚凝聚神识，使劲儿往前一捅，化守为攻，替楚桐徵争取脱身时间。
幸好，男人没修神识，让她轻轻松松给捅了进去。
张志义一瞬失神。
一剑挡住冲上来的那三个跟班，乔晚低声道：“跑！”
楚桐徵一个折身，十分丧心病狂地腰肢一摆，在乔晚面前搔首弄姿了一秒，拔腿就跑。
“想跑？”
就在这时，张志义短暂失去焦距的目光，陡然一凝。
醒了？
乔晚一惊。
但转瞬也明白了过来，张志义能醒这么快，恐怕还是这场幻境的锅，一进入幻境，连谢行止的修为都清空到和他们这些小炮灰们一个级别，这幻境对神识的压制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狠一点儿。
张志义冷笑一声，手里捧着那急速旋转的五行罗盘突然一停。
不好！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眼看着张志义顺手把那五行罗盘朝着自己一抛。
那无形罗盘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瞬间爆开了强烈的气流和吸劲，将乔晚整个给吸了进去。
天地倒转的那一秒，乔晚隐约间，似乎看到了一抹鹅黄远远朝着自己扑来。
楚桐徵神情惊慌地看着少年。
乔晚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间。
楚桐徵泪光莹莹，怔怔地着这清冷的少年。
世界也仿佛安静了下来。
楚桐徵微微一愣，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冲回来。
没想到她这个两面三刀，无所不用其极的婊（）子竟然也会动心，竟然也愿意回来陪陆辞仙这中看不中用的，那一瞬间，楚桐徵都被自己感动到了，眼睫一眨，下垂眼里滑过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竟然也是这种不计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女人。
师姐曾经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碰上这么一个男人，他不嫌弃你的出身，你的容貌，你的过往经历，而你也会为他卸下一身的锋芒和骄傲，心甘情愿地陪他赴汤蹈火，在踏遍千山之后，停下来，只为他一人洗手作羹汤，同他在暮雪孤灯中相拥而眠。
楚桐徵晕乎乎地想。
师姐，我可能找到了这么一个男人了。
“陆辞仙！”
楚桐徵低声惊呼。
目光交汇中。
眼看着鹅黄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年面无表情地抡起了剑。
下一秒——
剑一?速杀！
清越的剑光当胸而过，鲜血飞溅。
【陆辞仙击杀了楚桐徵！】
整个世界瞬间都安静了。
等等？！！
楚桐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了眼面瘫脸的少年，又看了眼稳准狠，半点儿没偏儿，干净利落插在了自己胸口里的那把剑。
“计较，记仇。”
四个字冷不防地撞入脑海。
楚桐徵僵了。
她……她是被陆辞仙给一剑结果了？！
她一定是被陆辞仙一剑结果了吧！！
低头看了眼自己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少女娇美的面容再度扭曲，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再次哭了出来。
陆辞仙你妹啊！
你这个混蛋！你没有心！你这个爱情骗子！QAQ
感受到丹田里蹿出的一股热气，乔晚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收回了剑。
人头X1！
情情爱爱只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第118章 男人的自尊心
下一秒，乔晚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罗盘里奇异的空间内。
再一睁眼的时候，乔晚发现自己在坠落。
四周是一片虚空。
而在下面儿，是一片熊熊燃烧着的地火，呼啦一声，爆开一簇簇的火星，将整个虚空给燎得通红。
景象宛如炼狱。
那一瞬间，乔晚头皮麻了，瞬间Q口Q
五行罗盘，五行罗盘。她几乎可以预见出后面迎接她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了！
救命！！！
可惜这空间里空无一人，没人能听见她这凄凄惨惨的绝望的呼唤。
那一瞬间，乔晚深刻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儿自由落体的烤肉。
滋啦——
烤肉进锅。
火苗燎上来的瞬间，眼角龙纹一亮，呼啸一声蹿出了一条熟悉的白色五爪巨龙。
乔晚眼睛一亮，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往龙影里一缩！！
龙属水，水克火。
她这条龙鳞之契的龙，好歹也是个敖姓的王族龙，应该没问题吧？乔晚不太确定地想。
火舌一舔。
包裹着自己的，身形矫健，指爪雄劲的白龙，一个摆尾，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了一缕袅袅的白烟。
一脚踩空，直接落入烈火中的乔晚，面无表情地咬牙，她就知道！
远处的青阳书院内。
抱着书简的青年：“阿……阿嚏！”
同行的儒修：“甘师弟，你没事吧？”
“没没没事！”少年红着一张脸，摆摆手，加快了脚步，“走吧，曹长老还在等着呢。”
等同行的儒修抬脚继续往前走，少年眨了眨晶莹的眼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眼角一圈儿的龙鳞，指腹下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烫意。
是……小妹又出事了吗？
甘南怔怔地想，脸上跟着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
自从当初在昆山和乔晚分别之后，这段时间里，龙鳞之契不知道亮过了多少次。
结了龙鳞之契，双方心意共鸣，所以，他隐约也能感觉到乔晚那边儿的情况。
龙鳞之契波动得那么频繁，甘南抱紧了书简，垂头丧气地心道。
小妹下山之后，过得肯定不顺，可惜他还是太过废物了Q口Q，这龙鳞之契一点儿用都没！
因为太弱想参加三教论法会都被段师兄给拎回去了，更别说几个月之后的昆山同修会了。
唔啊啊啊！
甘南越想越绝望，腾出一只手捂住脸，一颗男人的自尊心简直像被丢进了油锅里炸，分外煎熬。
虽然他废了点儿，但他好歹还是有自己的脾气和男人的自尊的！可偏偏现在小妹在受苦，他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甘师弟？”前面的儒修一脸懵逼地停下脚步，看了眼莫名其妙陷入了丧气中的青年。
青年猛回过神，抱着书简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了。
“来了！来了！”
果然还是要好好修炼！
抱紧了书简，甘南默默握拳抵在胸口，再一次下定了决心。
就像乔晚说的一样，做个拳打孤剑谢行止，脚踢病剑陆辟寒的大挂逼！
*
陆辞仙失踪了。
方凌青面色沉重地摸出玉牌。
玉牌上象征着陆辞仙的那个红色小点，虽然还在亮着，但停在了一个地方，几个时辰都没挪窝。
他特地和齐非道去找了一圈儿，一无所获。
陆辞仙这么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原地失踪了？！
“怎么样？”
一抬头，就看见齐非道老神在在的抱胸，挑眉问：“有头绪了没？”
方凌青摇摇头。
虽然陆辞仙失踪了，说实话，他倒不是特别担心。
一想到陆辞仙那张小白脸和那一连串骚断腿的操作，方凌青深刻地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更何况，这儿就是个幻境，就算陆辞仙“死”了，那大不了就是被送回花座峰。
唯一比较令方凌青蛋疼的是，陆辞仙是他队友，他要是“死”了，留他一个人刷人头实在太难了。
陆辞仙这货虽然讨人厌了点儿，但和他一块儿刷人头这件事，方凌青勉为其难地承认，还是挺爽的。
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的蛋疼之色太过明显，齐非道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沉重地再次搁下手，拍了拍他肩膀，那眼神夹杂着一丝同情和忧虑。
“别担心，陆道友他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另有一番奇遇在。”
然后，视线微妙地一个下移。
方凌青火烧屁股般地急哄哄一跃而起，怒目而视：“我和陆辞仙没关系！！”
这安慰死了丈夫的寡妇的目光是怎么回事，谁要关心陆辞仙这个面瘫死断袖啊！死断袖，真恶心！他才没有关心这个恶心的死断袖呢！
花座峰上。
幻境入口附近白光一荡。
楚桐徵一脸懵逼地踩了出来，愣了一秒之后，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胸口。
不摸还好，这一摸，眼前又浮现出陆辞仙那一剑。
楚桐徵委委屈屈地松开手。
陆辞仙，你这个混蛋！
亏她之前还想着要陪他一块儿赴汤蹈火，踏遍千山，为他一人洗手作羹汤，和他在暮雪孤灯中紧紧相拥！
守着幻境入口的光明殿弟子，心里一惊。
他守着这幻境一天了，见到了不少被传送出来的修士。
有一脸懵逼，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归西了的，还有气得牙痒痒，拔剑要冲回去一决胜负的，或者是一脸失魂落魄，头上冒着怨气儿的。
本来女修就少，突然走出来个肌肤胜雪，桃花脸，娇美无比的女修，就已经挺引人注目的了。
没想到，这位女道友出来之后，什么也没干，就这么一手摸上了自己的胸，眨着眼睫，咬着下唇，呜呜地哭了出来？！
守门的光明殿弟子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了一步，问：“这位道友？”
她哪里不好了，不就是之前坑了他一脸吗？楚桐徵揪着裙摆，不甘心地直跺脚：“陆辞仙你这个负心汉！”
守门弟子何止是惊，听到这耳熟的三个字，简直是震撼！
再仔细端详了一眼面前的女修，更加惊悚。
面前这位女道友，怎么看上去和留影石上这么像呢？
这儿的动静终于引起了边儿上其他人的注意，不知道是谁瞪大了眼，喊了一嗓子：“这不是留影石上那个嘛？！”
“哪个？留影石上哪个？！”
“就那个！和陆辞仙滚一块儿的那个！”
一声高喊，幻境旁众人哗啦一声全看了过来，一见楚桐徵，纷纷一惊。
还真是！
一想到那紧要关头切出去的画面，花座峰众人就忍不住扼腕叹息。
气氛这么好，究竟是做还是没做，倒给个准信儿啊！
但一看到楚桐徵，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幻境里不还是你侬我侬的吗？怎么这就哭了？
少女呜咽：“陆辞仙你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
——这怎么了？分手了？
——难道这位道友临门一脚不愿意，陆辞仙来强的了？
——陆辞仙雄风大振，把这位道友给弄哭了？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和佛珠相撞的当啷声同步响起。
远远只看见，一尊毁容黑面煞神跟着个倾国倾城的佛者一道儿走来。
留影石没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都是一群年纪小的二愣子们在一块儿杀得你死我活。
各种死法惨不忍睹，蠢得马怀真嗤之以鼻，看着看着，这位煞神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挑唇露出个微微的笑，看得一边儿推轮椅的人高马大的袁六，也忍不住一个哆嗦。
可能是看得无聊了，马怀真懒懒地喊了一声，叫袁六推着轮椅，请妙法尊者一块儿转转。
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一幕，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饶是马怀真，也忍不住留意了眼妙法的反应。
虽然和这鼎鼎大名的妙法尊者接触还是第一次，但这短短的功夫里，马怀真也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性。
这位尊者，好像还挺关心那个叫陆辞仙的？
佛者果然很关心那叫陆辞仙的，脚步不自觉一顿。
那句“陆辞仙雄风大振，把这位道友给弄哭了”的虎狼之辞，就这么顺风灌进了耳朵里。
眼前掠过那花座峰前一幕，马怀真毁了容的那半张脸微妙地一抽。
和袁六一道儿跟在妙法身后的小沙弥，瞥了眼美貌如花的尊者，又是一个哆嗦，秉承着佛门慈悲为怀的信念，赶紧合掌比划了一下，沉痛地想。
乔仙子，你还是别出来了。
你这一出来，就算世尊在世可能也救不了你了。
阿弥陀佛。
*
在坠入这熊熊烈火中的那一刻，乔晚急忙运转灵力，护住了五脏六腑和筋脉骨骼。
落地，地火汹涌地沿着身子裹了上来。
痛痛痛！
火苗一蹿上肌肤，乔晚疼得面色顿时扭曲，火气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乔晚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入目只能看见无尽的火，像一波一波的海浪。
张志义这个五行罗盘，应该是个独立存在的小空间，只要是小空间，就有打破的可能。
那现在就……找吧。
想要找到能打破这空间的“缝隙”就必须往前，然而现在这情况，每迈出一步，这滋味儿都不好受。
脚底板被烧焦，皮肉黏在地上，每一次抬脚，血肉被硬生生地扯下来。
脚底还尤其敏感，撕心裂肺的疼。
尤其是火舌燎上金鹏大翅的时候，乔晚内心默默泪流满面，悔不当初。
早知道她就不捏这么大了！她现在好疼！
光这样走下去始终不是个事儿。
疼过头了，乔晚脑中灵光一现。
张志义这罗盘里的火和普通的火不太一样，火里含着点儿灵气，是专门用来对付修士的。
她之前炼皮的时候，虽然是铁锅煮自己，但最主要的还是往锅里加灵草灵药，吸收药汁里面的灵气。
深吸了一口气，乔晚一屁股坐了下来，干脆先开始炼皮。
有了之前铁锅炖自己的经验，这一次炭烤自己也不算太难熬。
挨过这一段之后，乔晚惊讶地发现，自己非但不疼了，还微妙地升腾了起了一种蒸桑拿的酣畅淋漓感。
这一身皮肉，就像是被推进了窑里的瓷，烧得十分光洁细腻，汗水从皮肤里渗了出来，下一秒，就被火舌给舔去。
但和易碎的瓶瓶罐罐不一样，烧完之后这一身皮肉还特别坚韧有弹性。
乔晚腾出一只手，握紧了。
非但如此，她好像还感觉全身上下，肌肉更加丰匀。
有了炼皮加持，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再往前，火势转小，耳畔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这接下来是，金木水火土中的水！

第119章 大混战
“都已经第二天了。”
一场战斗刚结束。
到手三个人头之后，摸出了怀里的玉牌，方凌青皱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
距离乔晚失踪已经过了一天了，那象征乔晚的小红点十分坚挺，就这么窝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算再有什么奇遇，这都第二天了，也该动弹一下了吧？
离论法会结束只剩下一天时间了，幻境里情况瞬息万变，一天时间下来，分数浮动也有了不少变化。
谢行止、孟沧浪和白珊湖三个人排名遥遥领先，和其他人拉开了一大截儿距离，再往后就是齐非道、方凌青之流。
至于陆辞仙，由于这一天就没挪过窝，分数基本上都是前期积累的，本来还算比较靠前的排名，经过一天激烈的角逐，已经被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就连齐非道也终于琢磨出了点儿不对劲：“陆道友要再不动起来，可就来不及了，这第一场就要被淘汰了啊。”
问题在于，他们之前到那红点所在地找了几圈儿，就是没看见少年的身影。
眼看着距离结束时间步步逼近，再看了眼玉牌上“陆辞仙”三个大字后面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分数，方凌青脸色有点儿不大好看。
*
水。
触目是一望无际的水波。
这五行罗盘是张志义对敌的手段，有了前面那一关的经验，乔晚完全能想象出“水”这一关得有多么恐怖。
面前的水波，远看干净清澈，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线照射在水面上，清风徐来，宁静祥和。
但往前看，水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白骨，身上的血肉被流水冲刷地干干净净，连点儿肉沫都没留下，这估计都是之前被张志义给吸进了罗盘里的倒霉蛋们。
往后是无边的地火。
往前是能化蚀血肉的“水”。
进退无路。
往后，就只能被困死在这罗盘空间里，往前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儿出路。
看着那宁静漂亮的水面，乔晚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调动全身灵力，护住血肉，颤巍巍地一脚踩了进去。
刚踩进去这一下，简直比刚刚地火烧身还要痛苦百倍。
乔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栽进了这水里。这感觉就像是有一把锋锐的钢钉制成的刷子，在腿上用力地刷，里里外外，把每一层皮，每一条肉都给刷得干干净净。
站稳了之后，乔晚稳定了心神，大跨步地提步向前。
眼角余光落在那十多具白骨上，乔晚打了个寒颤，如果不是之前炼过皮，锻过体，那她现在的下场肯定也没比这些兄弟好到哪儿去。
……
“怎么还没死？”
摸出罗盘摆弄了一下，看见罗盘上那象征生命的淡蓝色光线纵横交错，久久没熄灭，张志义不由咋舌。
不应该啊。
他这五行罗盘里，按照金木水火土这五行设计了五种杀人方法，一般被他吸进去的，至少半刻，至多半天，基本上就没了声息，自身的灵气再被罗盘吸收，转化为罗盘所用。
在这一次次对敌中，他这法器也会越来越强悍。
这陆辞仙被吸进去都快一天了吧，怎么还没死？
……
离第一场结束还有五个时辰。
秘境里有所人的排名，都呈现在附近另一块儿留影石上。
除了方凌青，花座峰上也有不少人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这陆辞仙的分数从昨天起就没动过了！不论其他人厮杀得多么激烈，“陆辞仙”的分数依旧坚定。
不进则退，陆辞仙这三个大字从一开始的排名略靠前，到现在被人远远地甩开一大截，吊在了屁股后面儿。
“山长这是怎么了？”绿腰瞪大了眼，急得团团转，“睡过头了吗？”
不平书院一干小白菜，从昨天开始就没敢眨眼，屏声静气地盯着那块留影石看。
动一下啊！！
他们不平书院好不容易有机会参加这次论法会，难不成在第一场就要打道回府吗？
郑温良心里泪流满面。
要就这么打道回府，到时候他们不平书院就真的要把隔壁的传道书院被吞并了啊！！
有一点，是李判还没告诉乔晚的。
他们不平书院不仅穷，还岌岌可危，有随时被隔壁传道书院被吞并的危险。隔壁传道书院最近这几十年来发展势头尤其迅猛，再加上山长野心强，又和昆山那位玉清真人交好，人脉广，实力强，底气硬，总想着要提高传道书院在儒门的地位，或威逼或利诱，三十多年来，吞并了不少没靠山的小书院。
在临行前，他们可是和传道书院打过赌的，要在这一次三教论法会中扬名。
郑温良他们几个本来想着先请个元婴期的修士来镇镇场子，没想到李判硬是咬死了没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吧，指不定李师叔暗地里憋着什么大招呢。
结果没等到大招，等来了个堪堪筑基的山长。
当然，也不是说山长他不好，郑温良心里纠结。
只是让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做个书院的山长，代表书院参加论法会未免儿有点儿不太靠谱了。
就比如，现在，你看吧。
李判淡淡一瞥。
这些小崽子们还太嫩，浮躁。
李判看着那块儿留影石，嗓音沉静：“别急，再等等看。”
那个人的崽子，他相信，不至于连这论法会第一场也过不去。
*
事实上，乔晚非但没死，还升华了。
在灵力的作用下，被流水化蚀了的肌肉，不断剥落又不断新生。
到最后，乔晚一脸淡定地看了眼碧波中随水舒展的柔顺腿毛。
这也算是……锻体进阶了吧？
乔晚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炼体精要》
炼皮、炼肉、炼血、炼筋和炼骨，大致分为5品，1是最低阶，至于5则是最高阶的那一品。
之前铁锅炖自己，她大致是冲上了炼皮第五品。
经过刚刚这么两轮折腾，乔晚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又要突破了。
金木水火土。
淌过这一汪碧波，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刀山。
眼看着那巍峨屹立，直插云霄的山峰。
乔晚大脑嗡地一声，头皮再度一麻！
这怎么爬？！
越往前走，乔晚看着这满目刀光，全身上下就越僵硬。
就算她之前吞过人面蝎尾蛛，玩命儿重新拼好了自己的骨头，下过铁锅，淌过火海。
这巍峨险峻的高山，还是把乔晚震在了当场。
山道上，从石峰里伸出来的刀尖儿挂着几具衣衫破烂，飘飘摇摇的风干尸体。
乔晚抬头看了眼刀山。
她拖得太久了。
过“水火”这两关就已经拖了一天多，她那点儿分数前期看着虽然多，但到后期绝逼会被人远远甩在身后，要是再找不到出去的办法，那三教论法会她只能止步于此。
做足了心理准备，乔晚木着脸握紧了剑。
在穿越之前，她从来就没想过她有一天能做到用于攀登高山而面不改色的境界。
遥想当初她还是个跑个800米就能累瘫当场的弱鸡女大学生，现在想想，教学楼寝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似乎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只有在识海回溯中，才能勉强从当初大学青葱的校园生活中找到点儿安慰。
那就这样！像大学跑800一样！
一鼓作气！冲上去！
乔晚睁大了眼，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脚踩风火轮一般急急忙忙地冲上了山！
冲啊！！！
*
距离论法会第一场结束还有三个时辰。
留影石上，谢行止、白珊湖和孟沧浪依然高高把持榜首地位，下面儿这一排排姓名升升降降，厮杀得尤其激烈。
在这激烈的厮杀中，“陆辞仙”三个大字还是没有要动弹的迹象。
不平书院的小白菜们都快哭了。
山长啊！只有三个时辰了，求你快动一动行不行！
“怎么？”齐非道好奇地问：“不看了？”
方凌青把玉牌往怀里一揣，有意压了压心里那股淡淡的复杂情绪，轻描淡写地表示：“行了，没救了。”
还有三个时辰。
都这个点儿了，幻境里的人数基本上已经固定了下来，哪些能晋级，哪些会被淘汰基本上也已经成了定局。
为求稳妥，这个时候幻境里大多数修士们，达成了一种空前的默契。
不杀人，只刷怪。
就比如，那个从第一天一直活到了现在，没人敢动过的“镇境”灵兽——山膏。
前两天，也不是没人打过这头“镇境”灵兽的主意，但自从团灭了好几波，就连谢行止也没拿下来，英勇负伤之后，幻境里的修士纷纷一凛，再也没人敢动过这心思。
眼看着这一场快结束了，陆陆续续地，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头山膏值800分呢。
800分啊！！
而且，这头山膏嘴巴里含着颗力珠，只要含在嘴里，就有降龙伏虎的力气，这是三教论法会出现的第一样法宝，按理说谁拿到这颗力珠就算谁的了，谁不心动。
前两天推不下来，被摁在地上摩擦就算了，这都最后一天了，发育也发育得差不多了，怎么也能拿下来了吧？
说不定还能在这第一场结束后刷上最后一波分呢。
不止其他人这么想，连刘辛文也动了点儿心思：“怎么样？方道友、齐道友，你们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
这诱惑，就算方凌青和齐非道也不能拒绝。
幽深的密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灵兽的鼻息声。
方凌青几个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很沉重。
“镇境”灵兽——山膏就在这密林中徘徊，山膏长得像猪，全身通红，不过这只长得更像豪猪。
刚踏入这附近，齐非道眼神就微微一变。
这附近，安静得实在有点儿不正常了。
齐非道轻笑一声，往雾气里略一瞥眼。
方凌青：“怎么样？”
齐非道低声：“一、二、三、四……几十个人，来得还真不少。”
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的，各展法门，借着浓雾和树林阴翳暗搓搓藏了起来。
这个时候没哪个小团体敢动。
枪打出头鸟，每个小团体都想做那幕后的渔翁和黄雀。
废话，这要一动，万一被别人给包了怎么办？
来这儿的，可不止那些想推到这头豪猪的，还有那些纯粹是趁着别人推豪猪的时候，来浑水摸鱼偷人头的。
谁要上先上了，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虽然这方圆几里来了不少修士，但所有人的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打破。
而就在方凌青他们还在屏声静气，等着那个平衡点被打破的时候，乔晚还在和刀山死磕。

第120章 大混战（二）
张志义这五行罗盘算是个独立于幻境之外的空间，乔晚猜，如果死在这儿，那她这小号十有八九也会交代在这儿，所以一点儿没敢掉以轻心，脚下运转灵力，给自己弄了个简易版的“铁砂脚”之后，拼了命地往刀山上一路狂奔！
从一开始刀片割脚割得血肉模糊，到现在一路往上，脚步如风，如履平地。
一口气飞快爬上山顶之后，乔晚愣了一下。
再一回想当初那个跑完800米腰酸背痛好几天的废宅女大学生，忍不住感叹，人果然是个适应力极强的可怕生物。
站在刀山上极目远望，乔晚挠了挠头，森森地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是木土之中的哪一关了，张志义又会在这两关里玩什么新花样。
……
片刻之后。
伴随着一阵犹如雷鸣般的动静响起，地动山摇，峰峦雄伟的高山突然一寸一寸崩裂，滚滚山石挟裹着满目的刀片儿倾压了下来。
原本还在感悟人生，心情复杂且久久不能平息的乔晚抱着剑泪流满面地撒丫子狂奔，两条腿儿几乎甩成了个风火轮。
啊啊啊啊啊！！
这一关“土”特么是山体滑坡啊！！！Q口Q
*
距离论法会结束还有两个半时辰。
“陆辞仙”三个大字，依旧十分淡定，稳如磐石，死活儿都没动一下的意思。
论法会上这么多弟子，花座峰上自然不可能只关注陆辞仙一个。
目光从留影石上收回，马怀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儿的佛者。
凭心而论，比起陆辞仙，他对面前这位妙法尊者更有兴趣一点儿。
他这回过来，也不是闲着没事儿，坐这儿巴巴看着这些小辈们玩花样的。
往轮椅里一缩，马怀真摸了摸微微凸起的指节，眉毛一挑。
都说这位妙法尊者心魔深重，基本上已经游走在了入魔的边缘，但就他刚刚和这位尊者的接触来看，倒没察觉出多么明显的魔气来。
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误传。
另一种就是这位妙法尊者把自己这一身魔气收敛地十分完美。
奈何这位美貌如花到让马怀真也略微有点儿失神的佛者，神情十分严肃，嘴上也十分严实。一点儿没那所谓的出家的人的出尘气质，那一口官腔游刃有余，打得自认为心狠手黑的马怀真也甘拜下风。
对方段位挺高，只能徐徐图之。
就比如。
眼一斜，瞥了眼那留影石上三个大字。
先从这能引动妙法尊者神情变化的陆辞仙开始入手，徐徐图之。
怀揣着点儿套近乎的意图，马怀真低声道：“尊者怎么看？”
“嗯？”妙法瞥眼，神情冷冽，“冯仙友此话何意？”
马怀真坦言：“我是指这位陆小仙友。”
面前佛者倒出乎意料地十分克制冷淡，提起陆辞仙，嘴巴也一点儿没客气：“若无意外，三教论法会，陆辞仙今日恐将止步于此。”
“尊者不担心？”男人低声。
“论法会旨在为各教派弟子提供公平比试，切磋技艺的机会，他技不如人，合该落于下风。”
虽然这么说着，但那美目却还是往留影石上多瞥了一眼，秀眉微蹙，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在这紧要关头，还是毫无长进！当初他怎会觉得她沉静知礼！
……
抱着剑，一个鹞子翻身，在刀片儿和土堆滚石即将落下来的那一秒，乔晚就地一滚，完美躲过了这场刀子雨山体塌方。
金水火土都熬过去了，只剩最后一关了！想到这儿，乔晚精神一振，熬过这最后一关，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接下来这一关应该是，木！
刚站稳，脚下又传来了点儿熟悉的晃动，随着晃动越来越剧烈。
乔晚脸色一变。
不会来得这么巧吧？！
轰——
地面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高高顶起，土地崩裂，沙砾飞溅，一条藤蔓如同土龙冲天而起。
伴随着轰隆隆的动静，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多少条翠绿色藤蔓气势汹汹破土而出，每一条尖端都泛着点儿冷光，一挥动，破空声“呜呜呜”响，抬眼看去，藤蔓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遮天蔽日。
乔晚默默往后倒退了一步。
刷——
其中几条藤蔓眼疾手快地兜头甩了过来！
脚步一转，另一个方向，又是几条藤蔓拦住了去路。
转眼之间，乔晚就被狂舞着的藤蔓给包了个圆儿。
未加思索，乔晚拔剑就砍。
没想到一剑砍下去，藤蔓一分为二，落在地上的那一截，气势汹汹地“跳”了起来，和本体一道儿对准了面前这不识相的修士。
这种一分为二的套路不算新奇，心知越砍越多，乔晚立刻收了剑，一边儿运转无相诀，一边儿运转妙微步法，踩着藤蔓，上纵下跃，开始尝试给这些藤蔓，打结！
既然硬啃啃不下来，那就只能换个办法。
张志义这五行罗盘本来也算不上多厉害的法器，她看这些藤蔓也不像开了灵智，除了能分裂之外，就一心就追逐着她这个目标。
一手无相诀，一脚妙微步法，乔晚火烧屁股般地跑得气喘吁吁，风风火火。
如果有人在，一定能看出来，随着在藤蔓里穿梭得越急，乔晚她的动作也就越灵敏。
换句话来说就是。
刷满了无相诀的技能熟练度。
终于——
乔晚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眼身后打了个无数个死结，左扭右扭，怎么也挣脱不开的藤蔓们。
深吸一口气，奋力往前一跳！
大功告成！
*
幻境里。
所有人还在僵持。
距离论法会第一场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张志义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紧紧盯着面前这头豪猪。
来参加论法会的，所有的青年才俊，天之骄子们，目光深情，眼里只剩下了这么一头猪。
“张道友，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直等着吗？”
开口说话的，是张志义小队的一个年轻佛修。
佛修皱着眉，忧心忡忡。
“等着，”张志义沉声，“现在这个局面，就算谢行止他在这儿，也不好出手。”
话音刚落。
一团耀眼的火花突然从他手上那只五行罗盘上爆开。
“张道友！！”佛修惊呼。
有敌袭？！！
这一声动静，引得在场有所人纷纷侧目。
“这怎么回事？”
“怎么了？”
“有人上了？”
罗盘！
他的罗盘！
眼看着手里的宝贝罗盘突然爆开一团火花，张志义目瞪口呆，下意识捧着罗盘往后猛退了几步，只觉得眼前好像掠过一道白色的细小阴影。
再一回头时，突然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
周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感觉头上突然罩下来一片阴影，张志义僵了。
那头徘徊在密林中央，一直没人敢招惹的豪猪眼睛一转，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张志义。
张志义：“……”
豪猪气势嚣张地蹬了蹬后腿。
好机会！
众人眼前一亮。
来了！机会来了！就是这个时候！道友们！上啊！
伴随着山膏一个猛冲。
无数法器也动了。
浓雾中，所有修士都逮着这个机会，一跃而出，气势汹汹地朝着山膏发起了进攻！夹在这两方中间的张志义，还没来得及往回跑，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山膏给拱上了天，紧跟着，就被后发而至的法器们给捅成了个筛子！
玉简和留影石上一亮。
“嗡”地一声浮现出一行字来。
【猪击杀了张志义！】
亲眼目睹这一幕，所有还在冲杀中的修士们纷纷一个哆嗦。
这击杀喊话也太特么羞耻了，不能死！绝对不能死！至少不能被野猪拱死！要这么死回花座峰岂不是要被自家长辈们给扒一层皮。
缩骨成寸，从罗盘里一跃而出的乔晚，刚一落地，立即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一回头，只见浓雾之中光芒炽盛，法器嗡嗡地贴着头皮到处乱飞。
这是……已经开始推BOSS了？！
误入推BOSS现场的乔晚还没回过神来，一道儿惊讶的男声突然从身后炸响。
“陆辞仙？！”
方凌青一脸懵逼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脚蹬草鞋的青年。
“方凌青？！”乔晚也一愣，“齐道友？”
方凌青一副死人竟然推开棺材板诈尸了的震惊表情：“你……你跑哪儿去了？！这都第几天了？”
他找了他整整两天！这两天时间里，没事儿就往红点那儿转一圈儿，结果现在看见少年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懵逼地盯着自己看，完全在状况之外的这表情，让方凌青有点儿冒火。
糟糕。
方凌青不提起时间还好，一提起时间，乔晚心里一突，才猛然想起来，时间不多了。
“还有多少时间？”
生气归生气，方凌青看了眼玉牌，还是十分老实地皱眉回答：“一个时辰，只剩一个时辰。”
乔晚抢过方凌青手里的玉简，伸手一划拉，看了眼自己的分数。
六十多分。
乔晚：“还差多少分。”
“想留下怎么也得100多分吧。”开口说话的是齐非道。
数部儒修，脑子灵光，从进入幻境到现在，齐非道就特地留意了一圈儿这幻境里人数和分值浮动。
这场秘境大混战，初始人数是500人，最后按分值和排名来淘汰倒数300。
目前这前200个人里分数最低的也有100多分。
100多分，乔晚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如果换算成10分值的，那也得拿上五六个人头。
问题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凡是能留下来的修士，都不太好对付。
还有一个时辰，想在这么短的时间拿到这五六个人头，无疑于痴人说梦。
就这三两句话的功夫间，不远处山膏怒吼如雷，所过之处树木哗啦啦应声倒了一大片，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泪流满面的惨叫。
【猪击杀了XXX】
【猪击杀了XXX】
【猪击杀了XXX】
丢脸，太丢脸了。
被猪拱死的三教修士们，纷纷扑倒在地，泪流满面。
做梦也没想到这前两天都熬过去了，竟然在最后一天被猪给拱死了，这是人干事儿吗？！
花座峰上围观群众们，看着这留影石上的击杀喊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些三教弟子是在幻境里是捅了猪窝吗？！
在这幻境和花座峰，里里外外，鸡飞狗跳之时，乔晚活动活动了筋骨，默不吭声地抡起了剑。
方凌青一震：“还有一个时辰了，你还能干嘛？！”
乔晚乌黑的眼珠里剑光一荡，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中气十足地回答道：“走，推BOSS去！”

第121章 大混战（二）
两丈多高的野猪，高高弓起了脊背，脊背上那一丛丛棘刺，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撅蹄子，刚猛霸道的箭光，如雨般扫射而出！
瞬间，撩到一大片。
冲在最前面的一帮修士们，率先阵亡。
“我操！！”
【猪击杀了XXX】
【猪击杀了XXX】
【猪击杀了XXX】
随着第二波无差别扫射，刘辛文抬手，哑声高呼：“趴下！快趴下！”
乔晚和方凌青赶紧就地一趴。
这野猪身上一丛丛的棘刺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像散落的流星，一根根直射过来，锋锐无比，凡是跑得慢点儿的，无一例外都被戳死当场，全部阵亡。
一群三教精英，被只野猪打得屁滚尿流，还真是种新奇的体验。
看见这喊话，某少年儒修默默泪流。
想他鹿门派的新秀，停舟功法的传人，执剑纵横整个儒门，北到北境，南到南霍洲，仗剑踏歌，今天在这幻境里被一只野猪给拱死了！
“自从在下始入儒门，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QAQ！”
在这一干惨烈的战况中，还是有个头铁的壮士不信邪，上前一步，英姿挺拔潇洒地抬手祭出一道儿飞剑，高喝：“去！“
飞剑发出一声爆响，疾若流星一把地朝着猪肚射去。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飞剑以大无畏的气势，发出一声爆响，直奔豪猪而去！
当啷——
“中了？”方凌青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
乔晚神情严肃:“没。”
一挨上猪肚，飞剑就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
刚刚还豪情壮志的剑修，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自己的飞剑竟然会这么脆！
这……这是他好不容易在秘境里炼化出来的飞剑啊，他炼了整整两天啊！
这还是野猪吗？这是大光明殿养的金刚不坏神猪吧？
少年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神情之凄惨，就连齐非道也不禁微微动容，看着少年剑修紧随各位前辈的步伐，英勇地化为了天际最灿烂的一道流星。
眼看着各色法器招呼上去，基本没打出多少伤害，众人都有点儿崩溃了。
“不行！拿不下来！撤！”
沾云峰某领队嘶声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了自家队友惊慌失措的叫声：“有偷袭！”
“太玄观的！是太玄观的！”
“撤不出去了！”
这已经第三天了，在场修士基本上都自发地按门派抱团，划归了阵营。
既然拿不下来这头山膏，众修士们心念一转，那就趁乱先偷一波人头再说！
于是，纷纷果断把炮火对准了对家。
冲！干死这帮梵心寺的秃驴太玄观、朝天岭的妖道崇德古苑、善道书院的酸儒！就算自己拿不到这800分，也绝对不让对家拿到！
转眼之间，烟云雾气翻滚，五色剑芒上下上下飞腾交织，塑料同盟情意瞬间破碎一地。
这场推BOSS之争，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场不分你我的大混战。
*
不远处之外。
雾气中，两男一女相携而行。
男修背负巨剑，气度沉稳，女修气质清冽飘渺。
听到耳畔传来的隐约惨叫声，孟沧浪脚步一缓，脸上微露惊愕，“那里发生何事？”
“山膏。”白珊湖波澜不惊，“离幻境关闭约有3刻钟的功夫，倘若有谁分数不够，定会去打这头灵兽的主意。”
不远处那边儿明显是为了这头灵兽打得不可开交。
这么说着，白珊湖脸色却十分疏离冷淡，明显对山膏没多大兴趣。
孟沧浪微微颌首，收回了目光，也没表露出要上去凑一脚的兴致。
不过和白珊湖这浑不在意的高冷气质不同，温文儒雅的沧浪剑孟沧浪想得更多，也更体贴。
从进入幻境一直到现在，他们俩和谢行止排名就一直高居榜首，还有三刻钟幻境就要关闭了，与其过去凑热闹，倒不如留给其他修士们一线刷分晋升的机会。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体贴的。
就比如他俩身边儿的那位傲骨青松般的男人。
“山膏”两个字跃上耳畔，谢行止脚步一停，嘴一抿，默不吭声地改换了个方向，架起剑光转身就走，翩翩袍袖下隐约露出个黑色的小册子，被风一吹，依稀能看见“山膏”，两个笔力遒劲，险峻挺拔的大字。
徒留孟沧浪微愣了半秒。
这好像是谢道友的诛邪录吧？
想到昨天谢行止单挑山膏不成负伤而归的消息。
孟沧浪缓缓地，露出个迟疑的表情。
谢道友这是在主诛邪录上记上了一只猪的名字？
大名鼎鼎的孤剑谢行止，在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一笔一划，认真严肃地记上了一只猪，这说出去谁会信啊！！
*
“你不是要偷吗？”方凌青目瞪口呆地问乔晚：“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偷？“
就目前这情况，连活着都是个问题，谁来告诉他，这怎么偷？！
刘辛文还算比较沉稳：“陆道友有办法？”
乔晚屏声静气：“有办法倒是有办法，就是这儿人太多，必须得先想办法把这只猪偷出来。”
就算这只山膏皮再厚，在场这么多修士一块儿去推，被推下来也都是早晚的事。
要想独占这800分的话，就必须去偷。
托之前在罗盘里锻体的福，乔晚粗略地比较了一下，论皮糙肉厚，她说不定不输这头猪，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一个T的重要性了！
她去扛山膏的伤害，方凌青齐非道他们趁乱输出。
方凌青一脸懵逼：“偷？”
乔晚：“拉到没人的地方，不然这么多人分这一个人头吗？”
这800分大家平均分，平摊到每个人身上就不剩多少了。
刘辛文做事一向果决，听了这话，迅速给出反应。
不能分，绝对不能分。
不过在把这猪偷出来之前，还有件事必须要问清楚了。
“要是把这山膏偷出来了，”齐非道沉声：“道友能保证拿得下来吗？”
“十成十我不能保证。”乔晚看了眼齐非道：“但是六七成总应该有的。“
齐非道抬眼。
目光短暂交汇。
没等齐非道开口，刘辛文一锤定音，“行，那就照陆道友所说的来。”
要当时候真打不过，转头就跑总能跑得脱吧？
制定了作战目标之后，众人合计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下作战计划，率先推出了方凌青。
青年一身白衣，脑后束着的发带随风飘飘，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株新生的青松，就是一想到刚刚制定的作战计划，方凌青眼角略微抽搐。
这……能行吗？怎么看都很扯好吗？！
一转头，灌木丛里探出个乌黑的脑袋，少年盯着一头苍翠的绿叶，面瘫着一张脸，和胡子拉碴的齐非道儿一块儿，可耻地歪头卖萌，比了个姿势。
“加油。”
方凌青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硬着头皮张嘴开始念诗。
身为崇德古苑“礼”字辈弟子，临场做一句诗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一次，方凌青口中的诗词意象主要是车驾凤辇。
诗词交感天地灵气，天上一团雾气祥云四散，一尊极尽华美的车驾从天而降，四周白鹤傍飞，铃音阵阵，宛如神仙凤辇。
还在奋力厮杀中的修士们抬头一看，纷纷一愣。
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还有车，谁把车拉过来了？！
“上。”
齐非道朝着乔晚无声比了个口型，草鞋一蹬地面，紧蹑其后。
男人目光瞬间锐利，神情肃穆。
奇门遁甲?开！
还没等在场修士们回过神来，一条土龙伴着车驾咆哮而出！鸾旗风动，尘烟滚滚，土龙绕着车驾盘旋咆哮，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下，神仙凤辇缓缓而降，然后——果断抬起野猪，滚滚而去！
乔晚大喜过望，立即提剑跟上：“成了！”
众目睽睽之下，几人抬着只猪撒丫子一路狂奔，原地徒留一缕袅袅尘烟和一阵铃音消散在半空中。
过了半秒，原地才响起一声恍然大悟惊叫。
“猪！”
“在下小道贫僧的猪！”
“猪被方凌青他们给抬走了！”
各门派一脸懵逼地对视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提剑就追！
“把猪放下！！”
“留命还是留猪！”
哀嚎声不绝于耳：“道友！车下留猪啊！！”
回头看了眼滚滚尘烟，方凌青脚下一个踉跄，一边儿顶风狂奔，一边儿果断抛弃了优雅的涵养和风度，疯狂吐槽：“我都说过了，谁会用凤辇接一只猪啊！！”
齐非道一个急转弯，手上结印，奇门遁甲?木。
啪啪啪丢出几个木桩子拦着后面儿众人的去路，男人搓了搓下巴：“你们不觉这一幕很眼熟吗？”
方凌青暴躁吐槽：“我想象不出来还有人用凤辇接一只猪的。”
齐非道蹙眉沉思：“就特别像……”
跟在车驾后面，两条腿甩得飞快的乔晚，心里突然一个咯噔。
“就特别像那个魔域帝姬！”男人右手握拳击掌，恍然大悟：“就那个乔晚！昆山乔晚！被梅康平接走的那个。”
说完，还没忘记征求身边儿的建议，齐非道笑容灿烂：“陆道友，你说像不像？”
飞速疾驰的乔晚脚下一滑。
“陆小道友？”这是齐非道。
“陆辞仙”这是方凌青。
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之下，被凤辇接走的魔域帝姬?乔晚面不改色，违心回答：“像，特别像。”
救命，捂马甲好难！QAQ
车速一路飚上二百码，转眼，就拉着猪冲到了目的地——附近一个传送阵。
早就守在传送阵前的刘辛文，喜形于色：“偷回来了？！”
“偷回来了，坐稳了！”齐非道挑唇一笑，“走！”
拖着车，所有人一齐往传送法阵上一跳。
一二三！
传送！
传送法阵一亮，方凌青、乔晚拉着猪，滚了两圈儿，抬头，只见雾气弥漫，眼前草叶上挂了串晶莹欲滴的水珠。
很好，没人！
“还愣着干什么？”刘辛文左右一看没人，赶紧挥手指挥，“还不快上？”
对对对！
众人如梦初醒。
这传送法阵虽然传送地点儿随机，但这幻境统共就这么大，等后面杀猪大军赶到，但凡有一个传送到这儿的，只要用玉牌联系上了自家门派，他们这猪就杀不安生。
刘辛文看向乔晚：“陆道友。”
乔晚会意，回头沉声嘱咐：“我上了之后，你们再上，别离它太近。“
剑二?攻式。
眼看着乔晚抡起剑就这么冲了上去，原地，方凌青和齐非道几个眉心一跳，心里还是有点儿疑惑。
这……能行吗？
没有法袍加身，也没有法器庇护，就这么上了？
原本拱人拱得正欢乐，猝不及防被个车驾给抬走，山膏还在懵逼之中，眼前却突然多出了个少年修士。
这谁？
野猪焦躁地蹬了蹬后蹄子。
不管，拱就是了！
一弓身，背上一丛丛棘刺根根爆射而出！
乔晚握紧了剑，也屏住了呼吸。
她在五行罗盘里遭得罪到底值不值得，就看现在了。
棘刺直奔乔晚，方凌青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但意料中少年被棘刺给戳成个刺猬的画面并未出现。
根根棘刺一挨上少年的身，竟然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铁板，被剑光一扫，纷纷扬扬地全都落了下来！
见状，乔晚屏住呼吸，神识迅速跟上。
一凝，一扭，一戳。
在幻境里，神识被压制了不少，做不到像驾驭魔兽那样轻松自在，但乔晚想着，神识牵着BOSS，让BOSS陷入混乱总没问题。
伴随着山膏焦躁不安的怒吼，一根一根棘刺往乔晚身上招呼。
乔晚心神略微一松，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锻体？
齐非道眼微睁。
这幻境里的修士又不是没体修，但像陆辞仙皮这么厚的还是第一个。
陆辞仙的锻体又精进了？这难道就是他这两天里的奇遇？
少年身姿如流风回雪般矫健飘逸，但这一身皮，简直比野猪还结实耐操。
想到这儿，齐非道咋舌的同时，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大光明殿山门前的那一幕。
陆辞仙跪在地上，全身上下，四肢各个地方遍布骇人的血洞，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当时，光明殿所有的和尚全都集聚在光明心殿里，要不是他舍不得陆辞仙脑袋里那稀奇古怪的符号，搭了把手，这少年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这才几天的功夫，齐非道后脑勺微微一凛，不觉讶然。
先是花座峰上赢了小芳，这边儿锻体又精进了不少，虽然没见境界有提升，但面前这少年进步速度，实在快得有点儿惊人了。
“傻了？！”刘辛文怒吼，“上！”
乔晚开怪，神识凝成一股细线，拽着这股神识，负责把仇恨往自己身上引，后面儿，方凌青齐非道几个迅速输出。
有各门派修士消耗在前，在众人一鼓作气输出之下，没过一会儿功夫，面前这头两丈多高的野猪终于露出了点儿疲态，身上见了红。

第122章 大混战（三）
看见面前这头两丈高的野猪见了红，众人纷纷大喜。
快快快！后面儿杀猪大军马上就要追上来了，得赶紧推！
连同方凌青、齐非道等在内的一干三教精英弟子，眼睛晶亮，对面前的野猪伸出了残忍无情的狼爪。
小猪猪，小乖乖，不要跑，让哥哥们好好疼♂爱♀一下你。
几个回合下来，山膏吃痛地摆身，撅着蹄子四处拱来拱去。
乔晚迈着腿，牵着山膏来来回回的跑，好给方凌青他们打造出一个最舒服的输出环境。
这么折腾下来，山膏终于撑不住了，猪蹄子都在打滑。
“大家加把劲！”刘辛文脸上一喜，立刻敏锐地抓住时机，指挥下令，“我数一二三，到时候我们一块儿下手！”
“能不能成就看这最后一击了！”
吼完，递给了乔晚一个目光：“陆辞仙！”
乔晚点头，脚步一转，陡然放缓，牵着神识，把山膏往刘辛文包围圈儿里引。
方凌青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手都有点儿发抖。
能不能拿下这800分就看这最后一击。
就在所有人雄赳赳气昂昂，准备推到这头野猪的时候，没想到突然出了岔子。
远处剑光一亮，一道如同沛然剑意，惊涛骇浪一般地从天边儿席卷而来。
剑势如倒悬着的九天之水，咆哮着奔腾而下，乔晚一愣，和齐非道、方凌青一齐抬头一看，转眼，就被这道浩荡的剑意给拍飞了出去。
方凌青惊恐地叫道：“谢行止！”
谢行止？
刘辛文震惊抬眼。
这道剑光是谢行止？
这场幻境里，能有这道儿剑光的除了一路大开杀戒的谢行止还有谁？
问题是，谢行止怎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儿？！
伴随着剑光落下的是个白衣如雪，清冷矜贵的男人，男人抬眼，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迅速环顾了一圈儿。
手一扬。
玄铁重剑一阵嗡鸣，剑尖在半空中一转，锁定了——山膏！
将这瞬息之间的变化尽收眼底，众人大惊失色。
谢行止也冲着这头猪来的？！
眼见男人脚踏着巍巍剑意从天而降，乔晚也是一脸懵逼，等看到玄铁重剑直指野猪的时候。乔晚心里也一个卧槽！赶紧飞身去救猪！！
要让谢行止偷了BOSS，那这场论法会她还玩个锤子！
绝对不能让谢行止偷了BOSS！
四周安静了一瞬之后，所有人都跟着冲了上去。
猪！
他们的猪啊啊啊啊啊！
乔晚心惊肉跳大喊一声：“道友，剑下留猪！！”
方凌青怒吼：“谢道友！猪！！”
男人攻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乔晚也已经发足冲到了山膏面前，一个四目相对。
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乔晚的脸，谢行止像是想到了什么，果断地放出了飞剑。
气势磅礴，震烁四野的剑光划开一道刚猛的气流，四周一圈儿枯枝落叶纷纷悬停半空。
刚冲到谢行止面前，乔晚连同众人，一道儿被这气劲儿给抛上了天空，身段柔软地掀飞了出去。
砰！
背朝下砸在地上，乔晚爬起来再往前冲，却被这剑光硬生生拦在了原地，踏进去的半只脚，脚踝也被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方凌青刚追上去，一看见这一幕，心头一震，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
四周落叶被剑气引动，绕着男人一圈一圈打转。
男人身姿挺拔，俊美儒雅，眼神很冷。
所有人心里一哽，不约而同地落下一行大字。
孤剑谢行止，果真恐怖如斯！
从进场起，就一路飞速发育，到现在，他们几个联合起来，竟然还不是谢行止的对手？！我擦，这三天里谢行止这货剑下究竟宰了多少无辜亡魂啊？！
花座峰上无辜亡魂们齐齐打了个喷嚏，再对上自家长老的目光，又心虚地一个哆嗦。
不是弟子不争气，实在是谢行止他发育速度太恐怖了啊嘤嘤嘤QAQ
乔晚半只脚停留在剑圈里，一动也不动，乌黑的眼里倒映出谢行止的脸。
整个人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
停留时间越长，脚踝上的血线就越秾艳，伤口也被勒得越深。
打吧，又打不过，放弃吧，又不甘心。
众人咬牙。
刘志义握紧了刀，心气儿也有点儿不平。
好不容易打到现在，结果被谢行止给截胡了，这谁能甘心？再说了，要不是之前他们推山膏的时候，消耗了太多气力和修为，也不至于被谢行止给这么轻松地拦了下来。
四周气氛顿时凝固，微妙中透着股复杂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乔晚大气不敢出，紧紧留意着谢行止的动作，心跳飞快，口干舌燥，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她前脚在张志义的罗盘里刷满了技能点，谢行止的剑光虽然能伤到她，但还不至于能一剑砍掉她半只脚。
谢行止的玄铁剑，通体漆黑，形似一棵苍劲的古松，据说，他的剑招也都是日日观摩朝天岭满山的青松悟出来的，所以孤剑谢行止和昆山玉清真人座下那位病剑陆辟寒，也有孤松和病梅之称。
在乔晚的注目下，谢行止终于抬起了手。
玄铁重剑在半空划开一道儿疾风，剑光倒转，如同悬崖上凌云的古松。
剑招?孤松倒挂
剑光朝着野猪倒削了过去！
乔晚呼吸一顿。
就是现在！
抓住机会，乔晚立刻飞身冲上前，手上“嚯”地一声细微轻响，淡蓝色的灵气如同火焰一样烧了上来。手上覆着济慈当初教她的铁砂掌，运招却是从伽婴那儿悟出来的“无相诀”。
就这么赤手空拳，伸手一抓，在剑光落在山膏身上之前，把谢行止剑光给牢牢地抓在了手上！
抓在了手上？
剑光在乔晚手上嗡嗡个不停，看见乔晚手里那道儿剑光，众人齐齐一怔。
谢行止估计没料想到还有这个操作，也是一愣。
一抓住剑光，乔晚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倒在山膏面前。
眼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方凌青惊得一颗心差点儿跳出了嗓子眼，还是齐非道反应最迅速，男人嗓音铿锵有力，“趁现在！上！”
刘辛文和身后一干人纷纷如梦初醒，赶紧抄家伙冲上前！
其中，要数齐非道冲在最前面，脚下踏出阵盘方位，手上结印，合成个天辅惊门，和其他人配合，编制成天罗地网之势，牢牢把面前这孤剑包了个圆儿。
齐非道他们跟着动的时候，乔晚也没闲着，剑光一入手，透着股锋锐的寒气，虽然就这一道剑光，但抓在手里，简直就像刀刀剑光齐发，压得乔晚胳膊一沉，差点没被压趴下去，刚一入手，那层“铁砂掌”灵力保护膜就发出了“咯吱”一声脆响，承受不住，开始裂了。
刚抓住这道儿剑光，没多停留，乔晚反手立刻把手里的剑光给掷了出去。
目标，正是谢行止！
见状，男人眉峰紧皱，挥剑一斩。
等的就是这个。
趁谢行止斩落剑光的那一秒，乔晚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冲到了山膏面前，把手伸进了猪嘴里掏了掏，指尖摸上了个圆滚滚的，光滑的东西。
这就是三教弟子嘴里口口相传的力珠。
乔晚心神一定，赶紧把力珠掏了出来。
但就在这时候，谢行止也已经反应过来，迅速杀到！
手心里龙眼大小的力珠，沾满了湿漉漉的口水，那道凌云剑意杀了过来，乔晚心跳如擂，来不及去擦，赶紧把力珠往自己嘴里一塞。
谢行止剑势急转，伸出手当即去抢！
男人的手，戴着整洁的黑色手套，手指修长，但指尖却堪堪擦过了乔晚嘴唇，力珠还是进了乔晚嘴里。
力珠一进嘴，乔晚熏得眼睛里立刻含上了两汪热泪。
猪嘴夺食。
方凌青胃里忍不住一个翻腾，陆辞仙，也果真恐怖如斯。
力珠一入口，感觉也不一样，几乎马上，乔晚浑身一震，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满满全是使不完的力气，就算这个时候往她背上压了十多天山膏，她也能背着健步如飞。
这就是力珠的功效吗？
眼见没拦下，谢行止顿时变招，伸手去抓乔晚肩膀。
乔晚扭身去躲。
几个过招的功夫，两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谢行止眼疾手快，更快一步，一把摁住了身下的人，伸手探入了乔晚嘴里，去扣那颗力珠，手指果断掰开舌头，硬是把舌头底下那颗圆滚滚的珠子给扣了出来。
咳咳咳咳。
手指伸入口腔里抠弄的滋味儿特别不好受，乔晚呛得鼻涕眼泪差点儿流了一脸。
眼看着那颗力珠就要被谢行止给抠回去，乔晚心里咯噔一声，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了下来。
谢行止脸色遽然一变，想往回收。
没收回来。
乔晚死死地咬着他手指，没松嘴。
光滑的黑手套压着舌面，还带着股微苦的松香味儿，指尖被一片濡湿给包裹着，感受到手指上黏连着的口水，谢行止目光骤然一冷：“松开。”
胃里一阵翻涌，乔晚还是死死地咬住了嘴里的手指，一边咬着，一边儿舌尖往后推着那颗圆滚滚的珠子。
“咕噜”一声，心一横，吞了下去。
谢行止再想去捞的时候，触手只摸到了微软的舌面。
男人眉心一跳。
力珠入肚，乔晚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竟然把谢行止给掀翻了出去。
可惜想象中孤剑谢行止摔了个倒栽葱的画面没有出现，谢行止及时调整了身形站稳。
刚刚乔晚那猝不及防地一跃，简直像头牛恶狠狠地撞了过来，饶是谢行止也不禁吃痛地皱紧了眉，一把攫住了乔晚胳膊。乔晚顺势飞身一踹，一举跳上了男人脊背，两条腿死死地缠住了谢行止的腰身，胳膊绕过去勒住男人脖颈，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谢行止身上。
“松开！”谢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勃然大变。
就在乔晚和谢行止纠缠死磕间，突然传来了齐非道的声音。
“陆道友，坚持住！大家伙来救你了！”
伴随着这一声动静，乔晚也不再逞强，从谢行止身上滑落了下来，及时脱离了战圈。
齐非道带着一帮人火速杀到，在谢行止面前一个急刹车。
齐非道翘着唇角，笑容懒懒的：“谢道友，好久不见。”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齐非道他倒是愿意和谢行止多聊聊，不过很可惜，这个情况下，也只能无奈选择兵戎相见。
眼见谢行止被包围，乔晚松了口气的同时，回想刚刚那几个过招，冷汗都跟着流了下来。
之前还在昆山的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能有和谢行止交手的一天。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也算成长了？！
想到这儿，乔晚心神一振，眼神一掠，不经意间落在了那头被人遗忘的野猪山膏身上。
随即，一个大胆的念头缓缓浮上了心头。
握拳，手上好像有力拔山河的力气！
乔晚眼睛一眨，拔腿狂奔，冲到山膏面前，将手一抄，一使劲，把野猪高高地举了起来。
“谢道友的分值这么高，不如打个商量，把这头猪让给我们怎么样？”齐非道客客气气地抱拳行了个礼。
谢行止如冷浸寒星般的眼里，波澜不惊：“山膏，我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一把清朗的嗓音陡然炸开！
“让让让！！齐师兄躲开！！”
这清润的嗓音越来越近，齐非道赶紧拎着身边儿不明所以的修士，往后急急一退。
前方，乔晚扛着头猪，火烧屁股一般地急哄哄冲了过来！
一个急刹车，把手里的野猪，往谢行止站的地方抛了过去！
方凌青和刘辛文一干人，呆滞地看着这半空中飞翔的野猪，还有那伸展开的四个猪蹄。
卧槽！
齐非道也懵了，好在他反应快，电光火石间，奇门遁甲?开！
赶紧砸出几个法诀牵制住谢行止动作。
如长松擎月一般清清冷冷的男人，迅速抬头。
只见一片黑影如泰山压顶般朝着自己方向倒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儿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人的玉牌齐齐震动了一声。
孟沧浪下意识摸出了手里的玉牌。
花座峰留影石上，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适时蹿了出来。
【猪击杀了谢行止！】
这还没完！
另一行大字，紧随其后。
【陆辞仙击杀了猪！】
整个花座峰整齐划一地一呆，再一次，炸了。
孟沧浪：……？

第123章 排排站颁奖
谁？！谁击杀了谢行止！
一众曾经被谢行止一剑送回花座峰的三教弟子们，哗然一片，随即纷纷朝天哈哈大笑了三声，笑逐颜开，击掌相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刚被山膏拱死的一众三教精英弟子，都松了口气。
看吧看吧，不是弟子不争气，是那只猪太丧心病狂了啊！！不信长老你看，连谢行止都被猪给拱死了，这能怪我们……等等！后面那个击杀喊话是怎么回事？！
猪击杀了谢行止？
陆辞仙击杀了猪？
谁来告诉他们，刚刚幻境里都发生了什么？
偏偏就在这最激动人心，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着个爽的时候，留影石上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投映出来，而附近那块留影石上，原本毫无动静的“陆辞仙”这三个字，不动则已，一动简直就像磕了药一般“蹭蹭蹭”一路往上狂飙。
不平书院小白菜们，也呆了。
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郑温良震惊：“我没看错吧？”
绿腰结结巴巴：“山……山长疯了？！”
李判微微翘起了唇角。
花座峰上满含震惊的讨论声嗡嗡响个不停。
“留影石坏了？”
“陆辞仙不是和妙法尊者关系好吗？难道说大光明殿给开后……”
“闭嘴！慎言！你想被尊者给光照无间吗？”
“你们不都看见了，就这一刻钟了，就凭陆辞仙之前那60分，能杀得了拱死谢行止的猪？！“
还有一刻钟，陆辞仙是从哪个旮沓里冒出来的？？
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花座峰上，众人惊疑不定地想。
不止花座峰上炸了。
幻境里也炸了。
他们的猪！
方凌青睁着大眼，伸手却无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被众人给予了希望和厚爱的猪猪，瞬间离他们远去。
800分，全落到了乔晚一个人头上，那他们刚刚玩命儿输出为的是什么？！替陆辞仙做嫁衣吗？！
虽然没明显地表现出来，但在场所有人都默默郁卒了，脸色也不大好看。
“明明说好的，大家一块儿推了这只猪的啊。”有人小声抱怨。
一开始，还只是小小的一声，紧跟着埋怨声此起彼伏。
“陆道友也太莽撞了吧。”
火力立刻全集结到了乔晚身上。
处在火力中心的乔晚，默默挠头。
她本来就是想砸死谢行止来着！根本没想到猪也被砸死了！
刘辛文闻言，看了眼乔晚。
虽然他心里也郁卒，差点儿没呕出一口老血，但这事儿的确不能怪陆辞仙。
眼看着少年转眼成为众矢之的。
还是齐非道先走了出来，哥俩好地一把搂过了乔晚脖子，眼含促狭地笑道：“行啊，陆道友。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砸死谢行止？”
说完，翘着唇角招呼了一声方凌青：“小芳，你说呢？”
方凌青一愣，目光一转，在表情各异的众人面前掠过，心里也有点儿微妙，面色一沉，皱紧了眉。
他也不是为陆辞仙这个死断袖说话。
不过从一开始，就是陆辞仙在扛伤害，到最后也是陆辞仙解决了谢行止。
反正他分值已经刷够了，这头猪，比起落在谢行止手上，他宁愿落在陆辞仙手上。
方凌青不自觉看了一眼乔晚。
不过被齐非道挡着，没看清乔晚脸上的表情。
想到这儿方凌青也走到了乔晚身边儿，不过还是警惕地保持了半米远的距离。
他才不是看陆辞仙这个死断袖的可怜呢，他只是……他只是站在公道这一方！
周围气氛一时落入了尴尬。
最后还是刘辛文出来打了圆场。
“不管怎么说，这猪还是落到了自己人手里不是？”
“要不是有陆道友刚刚正面掩护，”刘辛文沉声，“这猪，我们从一开始就拿不下来 。”
气氛这么紧张，其他人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陆辞仙扛了伤害，也不是指责陆辞仙的意思，就是……心里有点儿不平衡。
这800分的确全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这事儿也有她做的不对的地方。
乔晚诚恳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乔晚朝齐非道和方凌青递了个眼神，走到了刘辛文身边儿，看了眼神色各异的众人，低声道：“还有一刻钟，我带你们去刷人头！”
“刷……刷人头？”有人一愣，迟疑地问，“怎么刷？”
乔晚扭头看向齐非道：“齐道友，还有多少时间？”
齐非道：“一刻钟。”
乔晚：“够了。”
山膏击杀了谢行止，她击杀了山膏，这就意味着谢行止和山膏丹田里的灵气全都转移到了她丹田里，乔晚现在不仅力大无穷，修为还特别充沛，精神奕奕。
刘辛文明显也想明白了这一茬，露出了点儿感激之色：“行，我们走。”
其他人短暂一愣之后，恍然大悟。
对啊！只要白珊湖和孟沧浪不出手，这幻境里基本上就没人能打得过陆辞仙！们现在有陆辞仙这个大杀器，还不愁刷不到人头吗？！
瞬间，埋怨声也没有了，所有人无比期待地乐颠颠拎起了刀枪剑戟。
走走走！刷人头！
和杀人比起来，杀猪有什么意思？！
……
密林深处，一高一矮，两个青年并肩同行。
其中，高个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矮个少年疑惑：“怎么了？”
高个儿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说到好，这么一说，矮个儿少年突然也觉得后脑勺凉凉的。
在这场幻境里，有这种预感，往往就代表着——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迅速一个腾扑趴了下来！
有敌袭！！
稍迟瞬息，一道儿剑光闪过，就看见个少年提着剑杀了过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高个儿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心里随即一沉，凶狠地下定了决心。
既然跟他来这一套，就别怪他下手不客气了！
扬手就祭出了个龙纹幡，侧头对矮个儿少年道：“上！”
一高一矮，眨眼杀到，左右夹击。
乔晚毫无畏惧之色，坦然迎上。
几个过招的功夫，高个儿就察觉出了点儿不对劲，脸色一变。
完了！啃上硬骨头了！
但面前这少年是谁？
他也没听说过秘境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见势不妙，两人转身就跑，谁料刚跑出半步远，前方斜刺里杀出来一阵刀光剑影。
一高一矮，齐刷刷一跪，纷纷扑街。
临死前，两脸懵逼。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少年谁？！
前面不远处，一个青年修士喜悦惊呼：“诶！这人头是我拿的！”
……
离论法会结束还有半刻钟。
旁边儿那块留影石上的排名基本上已成定局，按常理来说，是不会再变动了。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留影石上突然排名又变了，还变得特别快，只见刘辛文、方凌青、齐非道等等一干名字，也开始叮叮叮一路飞涨。
花座峰上众人，各个抓心挠肺，捶胸顿足。
这还有一刻钟了，这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倒让他们看一看啊！
就在这时，留影石似乎终于听见了群众们深情的呼唤，勉为其难地切了镜头。
光滑的石壁上，倒映出几张眼熟的脸来，分别是陆辞仙，开场前和陆辞仙死磕了一场的方凌青，崇德古苑数部大弟子齐非道，碎星谷的刘辛文，以及若干各教派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炯炯，一脸难以抑制的激动。
原来刷人头竟然能这么爽！众人一个激灵，简直是从脚一直爽到了尾巴骨。
以那陆辞仙为首，这一干人等开始到处游走清场，逮一个，杀一个，逮一个，杀一双，风风火火，轰轰烈烈，风卷残云般地一路碾压了过去！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
不知道为什么，善道书院好像尤其得这一干人头狗的青睐。
尤其是陆辞仙，一见善道书院的弟子，立刻提剑就上，心狠手辣，绝无二话，一众善道书院弟子还在懵逼之中，就这么被送回了花座峰。
陆辞仙！
眼见这一幕，卢德昌差点没被气地吐出一口血。
楚桐徵含着点儿眼泪，抽着鼻子，睁大了美目：陆辞仙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
眼看着自家弟子一个个倒在了这一干人头狗的剑下，卢德昌暴躁地看了眼峰顶的滴漏。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完？
终于。
乔晚收回剑的那一瞬，只感觉眼前一花，脚下一个踉跄。
眼前的景致开始发生了变化。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和方凌青等人被传送回了花座峰上。
幻境关闭了。
“结束了？”
身后，其他人如梦初醒，看了眼面前这标志性的莲花山峰，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砸吧砸吧了嘴。
怎么这么快？他们还没刷够呢。
乔晚握着剑，慢慢地回复了神智。
这个时候，刘辛文突然走到了她面前，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笑：“陆道友，多谢！这几日合作愉快，希望第二场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乔晚眨眨眼，没等她回复，紧跟着刘辛文身后，又有不少或青年或少年修士，或羞涩或爽朗地上前拍了拍她肩膀。
“道友，谢了！”
“之前是我们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啊。”
转眼之间，乔晚就被一众热情的修士们给包围了起来。
“诶，陆道友，你那招怎么做到的？要不介意，不如也教教我呗？”
被热情地包围在人群中，乔晚脸烧得有点儿红，大脑也有点儿晕乎乎的。
天高云淡，花座峰上山花烂漫，四周嬉笑声一片，时不时还有人捶捶她胸口，拍拍她肩膀的。
最后还是齐非道把乔晚给解救了出来，揣着手笑道：“差不多行了啊。”
……
三教论法会第一场结束，按规则，排名靠前的几个弟子，都能得到大光明殿的奖励。
他们这个片区，和剩下来5个片区加起来，统共选出了十个表现最优秀的弟子。
其中也包括了乔晚。
在刘辛文和其他人热情的簇拥下，乔晚不好意思地被推上了台。
“去去去！”
眼看着少年走上峰顶。
花座峰上议论声更大了点儿。
这十个人里面，就只有陆辞仙是在最后几个时辰，突然杀出重围，一路反超，最后堪堪挂在了谢行止后面儿。这陆辞仙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在三教论法会之前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按站位，乔晚要站在谢行止旁边儿。
至于授予奖励的，当然是大光明殿的牌面，素有大光明殿一枝花之称的妙法尊者。
乔晚刚踩上台阶，目光和谢行止一个相撞，眼角余光又瞥见了那抹朝这儿走来的威严尊贵的身影。
完蛋。
乐极生悲。
乔晚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唇角。
少年弯腰行礼，动作一气呵成，果断转身就走。
乔晚：对不起，打扰了。
*
“往哪儿跑？”一道呵斥声陡然在后脑勺炸响。
乔晚悲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佛者站在了面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该来的，始终是躲不掉的。
怀揣着英勇就义的心情，在妙法尊者不善的视线下，乔晚沉痛地走到了谢行止旁边儿。
一走到男人身边儿，顿时就感到了一阵冷气飘了过来。
但妙法尊者却没再看她了，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到了峰顶高台上，连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乔晚。
乔晚绷紧了脊背，略有些不安。
这次颁发的奖励，是论法会各与会教派荣誉出品的三转菩提丹，由妙法尊者一瓶一瓶一一递到这些优秀弟子手里。
三转菩提丹用个朴实无华的白瓷瓶装着，但一看到这白瓷瓶，台上十人呼吸都忍不住加快了，就这个小白瓶里装的东西，能促进修士交感天地灵气，更好的将天地灵气化为自己所用，内聚精神，合于先天，说白了就是吃下去不禁能长修为，还能增加自己和天地灵气的亲近程度。
就算在见惯了灵丹妙药的大派子弟眼里，那也是妥妥的灵丹妙药。
这回论法会与会的各家教派果然下了血本。
有三转菩提丹就已经足够让人精神振奋，更别提还有妙法尊者来颁发，十个表现优秀的弟子们，乖乖排排站，个个翘首以盼等着妙法来颁奖。
乔晚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笔直的，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鼻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莲花与檀香。
妙法站在了谢行止面前。
碰上这位尊者，谢行止表现得算是十分恭敬有礼，垂眸道：“多谢尊者。”
莲花与檀香在乔晚面前停了下来。
乔晚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点儿发干。
头顶传来了一道威严清正的男声：“手。”
乔晚紧张地伸出了手，也不敢抬头看，低着眼死死地盯着佛者手里的小白瓷瓶。
妙法把小白瓷瓶放在了她手心。
微凉的青色袈裟落在了手腕上，指尖相触的刹那，可能是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太锋锐，也可能是这佛光太耀眼，乔晚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手臂不受控制往边儿上一歪，指尖堪堪擦过男人指腹。
小白瓷瓶落了个空。
面前气氛好像突然凝固了。
佛者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她的手，可能是含了点儿怒气，力道很大，攥得紧紧的，肌肤相触，乔晚全身上下汗毛倒竖，汗湿了的手指往回一抽，擦过了妙法手心，却没抽回来。
乔晚心尖儿不住一颤，像被细线高高吊起，后背也跟着烧了起来，压力山大地忍不住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一抬眼，就撞上了妙法那张严厉却妖冶的脸和绀青色的幽深的眼。

第124章 上一任山长
一对上那绀青色的眼，乔晚后脑勺整个都麻了，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前前前辈？”
并且试图往回抽了抽手指。
这一次抽了回来。
妙法淡淡的移开视线，脸上表情也看不出来喜怒，只冷声留下了句嘱咐：“拿好了。”
瓷瓶一入手，乔晚立刻握得紧紧的，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佛者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走到了下一个面前。
乔晚忐忑地握着个瓷瓶，还有点儿困惑。
总觉得，前辈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不太对劲，但她除了入魔那会儿做了点儿丧心病狂的事，好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ORZ
妙法尊者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不过乔晚现在也无暇想这么多，一连三天没休息，一出秘境，高度紧绷的神经刚松懈下来没多久，一阵强烈的倦意顿时袭来。
等到颁奖结束，乔晚这才如释负重地走下了高台。
不平书院众人立即兴奋地迎了上来。
“山长回来了！”
“山长你回来啦？！”
“山长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休息休息？”
“那个击杀了猪是怎么回事？”
刚刚谁说山长不行的！站出来！
“山长。”
一道低沉的男声滑过。
一众小白菜们纷纷一个哆嗦，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李判背着那两把黑白双剑，缓步走到了乔晚面前，打量了一眼她的脸色。
“走罢。”
男人率先转身，抬脚就走：“在这幻境里待了三天，也该休息休息了。”
论法会第一场结束，不止不平书院，其他各教派也都在收拾收拾，准备拎着自家弟子回去休息。
峰顶上，佛者如同高山巍然屹立，神情沉静地应付着四面八方来的交际。
以沾云峰、崇德古苑等一干门派为首的教派领队长老们，略一拱手，互相寒暄奉承了几句，踩上法器，衣袂当风，飘飘欲仙地带着一干弟子飘走了。
乔晚一抬头就看见了崇德古苑那壕气冲天金碧辉煌的天宫，齐非道站在栏杆后面，翘着嘴角招了招手。
方凌青挣扎了一秒，不大情愿地也勉强挥了挥爪子。
搭乘11路来，又搭乘11路走的不平书院弟子们，纷纷咽了口口水，可怜巴巴地艳羡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这牌面啊。”
还没等乔晚开口，另一道轻蔑的男声突然一脚插了进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不平书院的弟子们听个一清二楚。
男声嗤笑：“嗤，没见过世面。”
另一道声音也跟着低笑：“山长就是个筑基期的修士，师兄，你能指望他们见过什么世面？”
乔晚和李判一道儿抬眼看去。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儒生，袖子上都绣了个金灿灿的“善”字，刚刚说话的男声就是其中一个青年。为首的卢德昌，站在不远处，往这儿一瞥眼，眼看自己门下弟子出言挑衅，也不发话，明显是经过默许的。
不平书院弟子们一愣。
就在这当口，那个出言不逊的青年又笑了：“怎么？诸位道友看我做什么？”
不平书院的弟子明显也认出来了面前这一大帮趾高气扬的修士是善道书院的，虽然心里微怒，但一个个咬紧了牙，默契地都没选择发作。
像今天这种情况，没碰上一千，他们也碰上过八百。
这也没办法，谁叫他们书院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李师叔，修真界的小门小派们，要不是依附着大门派大宗族，要不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就算碰上像今天这种事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不过明哲保身，也不意味着他们书院山长是能任人贬低欺负的。
郑温良上前一步，风度翩翩地行礼：“敢问道友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青年虽然笑，目光却落在了乔晚身上，“阁下想的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呗。”
这话，就连温和没脾气如郑温良，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善道书院。
袖子里的菩提子冰凉如水，乔晚却没看出言挑衅的那两个青年，目光隔着人群，落到了卢德昌身上。
卢德昌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可能是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留意着乔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乔晚抿紧了唇，不自觉地摸上了剑。
不平书院其他弟子也都怒目而视，一个个差点儿气红了眼眶。
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的一瞬间，李判不疾不徐地声音突然传来，“走了。”
不平弟子纷纷傻了眼：“师叔？”
李判不为所动，低声道：“走了。”
郑温良急了。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之前羞辱羞辱他们，他们忍气吞声也就罢了，但这都折辱到山长头上去了！山长可不是他们书院的牌面吗？
李判嗓音还是很沉稳：“狗咬人，你难道还要与狗置气吗？”
“大胆！”善道青年脸色也跟着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判脸色平淡地看了过去：“阁下想的什么意思，就是我什么意思。”
男人两眼狭长，眼尾微挑，眼神幽深。
看得善道弟子心里莫名心虚。
这……这不就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无名小派们，怎么这眼神……
这眼神倒不像是什么小门小派出来的，倒更像……
青年猛然惊醒。
这眼神更像是从战场中杀出来的！
想到这儿，善道弟子额头上几乎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点儿冷汗。
李判表情毫无变化，透过面前男人的眼神，好像能看见炽热的风，夹着血气硝烟，呼啸着吹过了横尸遍野的古战场。
但等那善道弟子一一个激灵，想看个清楚的时候，刚刚那感觉却已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个青袍白履，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
可能是他看错了。
一个小门小派的长老，怎么可能有这种淌过战火的眼神，
善道弟子回头看了眼卢德昌，眼见卢德昌还是没发话，定了定心神。
“贵派这意思是不满我们善道书院，”善道弟子目光掠过乔晚手里的剑，冷笑，“贵派还想在这儿和我们动手不成？！”
李判看了一眼面前这善道弟子，低声道：“不是我们想和贵派动手，我相信，贵派应该也不想和我们动手。”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们不敢动手的？”
李判沉声：“最后那一刻钟贵派看在眼里，心里定不好受。”
“贵派要是在这儿和我们动起手来，我们不平书院落败事小，但这要是落在别人眼里，说不定就成了贵派输不起，毫无儒门名教之风范可言。”
不说就算，一开口，这一句话快准狠，稳稳地戳中了善道书院的痛脚。
于是，一干善道弟子都勃然变色。
毕竟最后那一刻钟，善道弟子被乔晚、方凌青几个打得有多惨，花座峰上所有教派可都是明明白白看见的。
善道弟子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拔剑怒道：“你！”
“行之。”不远处，卢德昌终于发话了，阴郁的眼神从李判脸上掠过。
“长老。”善道弟子急切回头。
卢德昌收回视线：“走罢。”
“免得给小人可乘之机。”
善道弟子虽然犹有不敢，不过长老既然开口，当着外人的面，也不能不听，一个个脸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走罢。”李判也转过身，挑眉看了眼面前一干呆滞的不平弟子，“还愣着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郑温良猛摇头，忍不住和绿腰交换了个眼神，暗暗咋舌。
就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李师叔竟然这么猛。
……
一般来说，修士基本上是用不着睡觉的，但在幻境里磋磨了三天，一沾床，乔晚立刻睡了个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一盏小而破的油灯，光线昏暗。
桌前一个黑影正襟危坐，在斑驳的墙面投下了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
乔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那道熟悉的低沉男声：“醒了？”
“李前辈。”
乔晚下了床，走到了李判旁边儿，才发现男人手边儿摊着一卷汗青卷，李判正坐在桌子前，用灯照着看。
竹简上，映出个正在伏案忙碌的中年修士，窗外斜探入一支桃花。
正值春景，枝头桃花重，池边草根软。
中年修士一身青衣，披了件鹤氅，修眉长目，身姿挺拔，看上去皎如高天明月，却又温和可亲。背后的墙上，挂着的正是之前乔晚看到过的闻斯行诸。
乔晚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不平书院编年史里的上一任山长。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汗青卷，乔晚心里忽然有点儿复杂，具体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
乔晚低头沉思。
只是感觉很亲近。
不过，她很明确自己之前没见过这位前辈，也没听说过有关这位前辈任何消息。
“怎么？”可能是察觉出来了乔晚的沉思，李判问。
“没什么。”乔晚摇头，收回了视线。
要是说她觉得这位前辈亲近，难免有点儿套近乎的嫌疑。虽然这么想着，不过她是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
“李前辈……”整理了一下情绪，乔晚问：“敢问上一任山长，名讳是什么？”
李判：“广泽，孟广泽。怎么？听说过？”
“孟广泽”三个字，在大脑里转了几转，乔晚摇头，“没，没听说过。”
李判不疾不徐地合上了汗青卷。
乔晚暂时将注意力从汗青卷上移开，脑海中紧跟着跳出另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前辈肯定生气了。
乔晚心神一凛，目光缓缓地落到了那张破旧的小床上，不大确定地想。
要不要……入梦看看？

第125章 公主抱
可能是看出来了点儿乔晚的神情变化，李判问：“在想什么？”
乔晚没有隐瞒，非但没有隐瞒，还斟酌着问出了口：“我总觉得……妙法前辈他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
灯光下的男人，白天看起来有些严厉的眉眼，被昏黄的灯光一照，莫名柔和了许多。
既然已经决定加入不平书院，当了不平书院的山长，当然也要交付给对方同等的信任，不说把自己的秘密全部抖个一干二净，但至少也要做到明明白白敞开胸怀交流。乔晚想。
她承认，她入魔后做的事情的确失礼了点儿，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前辈看上去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
至于其他原因，乔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李判的脸色却突然变了，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儿古怪：“我认为，这种事，你还是亲口去问那位尊者较好。”
说完，把汗青卷往怀里一揣，飘然远去。
出门前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有事找你相商。”
乔晚赶紧站起身，点点头，把李判送出了门，自己地回到了屋里，重新往床板上盘腿一坐。
既然这样，还是入梦试试吧。
入梦这事儿毕竟就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所以乔晚基本上会避免，或者说尽量减少入梦的频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识突破了元婴的缘故，这一次入梦，乔晚明显能感觉出来神识波动比来的比之前更稳定一点。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妙法前辈这一次应该是强行出关，好堵住悠悠众口，给大光明殿撑场子。眼下论法会第一场刚结束，他十有八九会重新入静，继续和心魔死磕。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一入梦，触目所及，是熟悉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一轮火红的落日正缓缓从菩提树顶降下。
踩在地上，乔晚低头看了一眼，手上伤痕斑驳，生了不少厚茧。
这是她大号的手。
她神识毕竟是女性，梦里以神识现身，自然而然也就恢复了之前的容貌。
树下没有那抹熟悉的藏蓝色的身影，乔晚熟门熟路地赶往海边，在快接近海滩的时候，反倒犹豫了。
完全不敢上前ORZ
远远地就能看见血红色的海面，血水一波一波拍打着海岸，时不时冲上来个什么断胳膊断腿儿。佛者盘腿坐在海滩上，似乎是在疗伤，青色的袈裟，一身染血的风姿。垂落的袈裟袖口，还不断有鲜血流了出来，蜿蜒地渗进了身下柔软的沙子里。
还没等乔晚酝酿好开场白，海滩上的佛者却已经察觉到了杵在哪儿的人影。
或者说，从乔晚悄悄溜进识海梦境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妙法冷声：“来了就来了，在那儿杵着做什么？！”
被逮了个正常，乔晚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前辈。”
同时暗搓搓留意了一眼妙法的表情变化，佛者还是皱着好看的秀眉，但脸色已经没之前花座峰上那么难看。
虽然如此，态度还是算不上多友善：“你来这儿做什么？”
乔晚站直了，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一点儿：“我有点儿不太放心，想来看看前辈。”
说完，悄悄掀起眼睫，忐忑不安地等着妙法反应。
一抬眼，正好和那双绀青色的眼撞了个正着。
被抓了个现行，乔晚瞬间绷紧了肌肉。
出人意料的是，妙法却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阖上了眼。
乔晚一愣，目光突然留意到了青色袈裟下蜿蜒流出的血水，妙法坐着的那一块儿基本上都被血给染红了。
“前辈你受伤了？”
“小伤。”佛者一脸别扭地冷冷开口。
乔晚眼神循着血水一路往回走，最终锁定了在佛者的脚踝，眉心一跳，忍不住吐槽道：“这怎么看都不像小伤吧。”
妙法的脚踝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抽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一眼看去，能看见深深的白骨，尤其恐怖。
海风里送来一阵接一阵浓厚的血腥气，不断有尸骸被海浪拍上岸。
怪不得没在菩提树下看见他，乔晚想，看起来是不能走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远处海面又隐隐有雷鸣之声，另一波心魔大军踩在浪尖杀了回来。
佛者瞬间睁眼，眼里射出一线冷光，眼看着就要站起身甩膀子就上去干。
乔晚嘴角一抽，头疼地一把摁住了面前这和马怀真一样，怎么都不让人省心的长辈，估计是因为受伤在前，她这么一摁，妙法竟然猝不及防地就这么被她一把给摁了下去。
佛者立刻抬眉厉喝：“你在做什么？”
乔晚认命地拔出剑：“前辈伤成这样，还是让晚辈来吧。”
说着，迅速扭身淌过血海，迎面对上了那一干克苏鲁大军。
顾忌到妙法还在看着，乔晚一脚踹开面前一只八爪章鱼怪，特地运气于掌。
“光照无间！”
佛光耀耀，一掌把面前的章鱼怪给拍了个粉碎，表示自己确实是有好好学习，一心向佛的！
等把面前这一波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乔晚这才收回剑，甩了甩身上的碎肉，走到了妙法面前。
光在这儿坐着始终不是个事儿，看了眼不远处的菩提树，乔晚道：“前辈，我扶你去那边儿歇歇吧。”
没想到被面前佛者毫不留情地冷冷拒绝：“不必！”
拒绝不说，还顶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要自己站了起来。
心魔由本体所生，造成的伤口也不像现实里那么容易痊愈。
脚一踩在地上，乔晚就看见佛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饶是如此，还是勉力提步向前。
乔晚伸着手，犹豫了一下，结果就看见妙法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在佛者跌倒的前一秒，乔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眼疾手快地伸着两只胳膊一抄，正好把佛者给抱了个满怀。
檀香和莲花香气一道儿落入怀里。
乔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见了因为战斗散乱的衣襟，和那广阔的胸襟。
有前车之鉴，乔晚一个激灵，不敢多看，迅速移开目光。
结果还不如不挪开，一挪开，就对上了妙法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佛者微敞着波澜壮阔的胸肌，正以一个十分少女的姿势，被自己抱在了怀里。
公主抱。
意识到这一点，乔晚默默地僵了。
气氛突然凝固。
乔晚本体毕竟是个姑娘，还是个看上去比较纤细，绑了个粉红色发带的姑娘，被不知道小自己多少岁的年轻后辈给抱了个满怀，感受到肌肤相贴的触感，胸口起伏的柔软，还有怀抱着自己的微有些粗糙的手心。
淡淡的温热隔着袈裟传来，就像少女一样温暖笨拙坚硬，妙法也僵了。
一不做二不休，乔晚干脆抱紧了妙法，一路健步如飞地走到了菩提树下，然后，把佛者往菩提树下一搁。
在妙法能锐利得能杀人的目光之下，故作镇静道：“前辈，坐罢。”
沐浴在佛者目光之下，乔晚神情正直。
可能是被个小辈公主抱这件事实在太过奇葩，妙法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自知理亏，乔晚默默转移了话题，关切地问：“前辈的心魔……”
“这心魔对我而言，并无大碍。”
想了想，乔晚一脸纠结地也跟着坐了下来：“之前在定忍峰下的事，我很抱歉。”
说到这儿，乔晚的脸也忍不住红了，不能回想，一回想就恨不得以头抢地。
“你的事，还不值得我动怒。”妙法淡淡道。
夹杂着一股血腥气的海风迎面吹来。
乔晚抬头。
这一抬眼，她突然一愣。
不是错觉。
乔晚“刷”一声，全身上下四肢僵硬冰冷，透过这绀青色的眼，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妙法。
说是妙法也不准确，她看到的只是个隐隐约约的身影。
皮肤青黑，青面獠牙，额生三眼，身具六臂，那多出的四只手里各捧着人脑、人心、人舌，人眼。虽然容貌还是一样的美艳妖冶，但藏蓝色的发丝都被一颗颗沾着血的头骨发冠束起，一个个带血的头骨，面目狰狞。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面前的佛者微有些僵硬地缓缓闭上了眼。
再一睁开眼时，眼底干干净净的，宝相庄严华丽，好像之前那个模糊的身影只是她的错觉。
“前辈……”
乔晚犹豫了一会儿，虽然疑惑，却还是没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刚刚看到的那个形象，应该就是妙法日日夜夜压制的心魔，但什么样的心魔，会具有这么残暴的形象？
有这么残暴的心魔，她这几件小事的确不值得妙法放在心里，不过这或许也代表，强行出关，心魔对尊者的反噬可能更严重了。
但就在这思绪转了几转的刹那，乔晚立刻感觉到四周气氛突然一变！
不好！
乔晚大脑中警铃嗡地一响，全身上下迅速调动到战备状态，在那一阵腥风袭来的瞬间，往地上一滚，但还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摁倒在了菩提树下。
一阵血腥气迎面扑来！
藏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上，有些痒。
乔晚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了青面獠牙的妙法，皮肤青黑，额上倒竖着的三眼，怒目圆睁。
沾血的头骨瞬间跳入眼帘，各个像是在古怪狞笑。
呼吸喷吐间，浓烈的血腥味儿几乎充斥了整个鼻腔，乔晚僵在原地。
佛者离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吐息声缓慢有力，像是死神从云端俯首低眼的注视。
一阵无法言说的恐惧，不受控制地心底升腾而起，头一次，在和对方接触的那一瞬间，乔晚恐惧得牙关忍不住开始格格打颤，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反抗不了，恐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牢牢地包围了起来。
这是残暴。
面前的佛者，或者说邪神，简直就是残酷暴虐的代名词。
从她穿越到这个修真界以来，第一次面对的，极致的血腥和残暴。
一只手抚上了她眼皮，滑落在唇上，顿了顿，缓慢而有力地探入了口腔，嵌住了那条柔软的舌头。
另一只手则覆上了心口。

第126章 食欲
手下，少女起伏的胸（）脯柔软而温暖，隔着胸口，好像能感觉到一颗红通通的心脏在噗通噗通直跳。
面目青黑，额生三眼的佛，缓缓垂下眼，手落在心口的动作重了点儿，像是想要探入衣襟，把这颗鲜红的，滚烫的，还在跳动的人心给挖出来。
手指探入口腔，指腹摁在舌面，一路往喉口深入。
挖心，拔舌。
她会死！
乔晚睁大了眼，目光落在了妙法身后平举的四臂，脸色遽然大变！
四只手上捧着的血淋淋的脏器，像是在提醒着她，这个时候要是不跑会有怎么一个凄惨的下场。
就在刚才乔晚她坐下来的时候，手里的剑被她放了下来。
按理说修士通常都剑不离身，但眼前这毕竟是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指点和教导的长辈，秉承着对妙法的信任，乔晚顺手就把剑给放了下来。
眼里倒映出那把寒光熠熠的长剑，乔晚心里一沉。
大意了。
再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残暴到极致的佛，这一瞥眼，正好和那青黑色的手掌上，捧着的一条鲜红的舌头撞了个正着。
于此同时，探入口腔，嵌住了乔晚舌头的那两根手指，也加重了动作，曲指擦过舌面，一用力，像是要把这条柔软的舌头给狠狠地拔出——
乔晚心里一凛，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恐惧，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儿往前一挣！
可能是因为突然入魔，还没显出真正的心魔愤怒相的原因，妙法竟然真的被她给一下推了出去。
刚夺得了一刻自由，乔晚脚下一个踉跄，因为恐惧腿还有点儿发软，连嘴巴上的口水也没来得及擦，一路直奔那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剑！
快一点。
再快一点，就够到了。
指尖挨上剑柄的刹那，一阵腥风从身后卷了过来！
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脱手在地。
乔晚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冒金星地被掀翻在了地上，身后的佛，一手拎起了她的头，或者说攫住了她脑袋。
乔晚疼得一个激灵，迅速调转了灵气护住了自己脖子。
有那么一瞬间，乔晚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脊椎会和头一道儿，连带着被拔起来。
这一扯没把她脊椎拔出来，乔晚吐出一口血，剧烈的疼痛中，似乎落入了个冰冷的怀抱，隐约看见了青面獠牙的妙法越凑越近。
四只手臂，牢牢地捧着四个血淋淋的脏器。
余下的两只手，攀上了乔晚脊背。
乔晚眼冒金星，一头撞上了敞阔的胸肌。
脊背被剩下来那两只手牢牢地禁锢，整个人被迫坐在了妙法身上，脊背被按住，仰头。
胸口贴近了对方赤裸的胸膛。
一垂眼，妙法低下了头，沾血的头骨发冠也跟着低了下来，狞笑着凝视乔晚。
虽然显露了愤怒相，全身青黑，但妙法的目光还是一样清正威严，佛俯下了唇瓣，舌头长驱直入，探入口腔。
舌尖交缠，乔晚整个人都僵硬了，大脑也好像跟着爆开，但随即，另一阵更深的恐惧吞没了她。
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是食欲和性（）欲。
妙法要吃了她！
字面意义上那种血淋淋的，嚼吧嚼吧吃进去的吃。
佛目光尊贵威严，从舌尖开始，一点一点，有条不紊地吞食，少女身上每一寸紧致的肌肉，每一条还在跳动着的脉搏，还有温暖的，可口的血液，就像是在吃献上香案的人牲贡品。
两颗獠牙刺穿了舌面，鲜血顺着舌面渗了出来，立刻被吮吸了个干净。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还能心大到冒出点儿旖旎的心思，乔晚浑身一震！立刻调整思绪，疯狂调动丹田里的灵力，灵力一路往上走，在妙法吞吃下去的前一秒，覆上了舌面，成功避免了舌头被人嚼吧嚼吧吃了的凄惨下场。
做完这一切，乔晚冷汗差点儿都跟着落下来了，赶紧往后仰了仰头，但舌尖刚往后拉开一点儿，立刻又叼了回去。
乔晚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威严的双眼，秀眉倒竖，额头上怒目圆睁，身后四臂平举，那双眼睛里，没带点儿任何情（）欲，就是重复着一个吞吃的动作。
乔晚被迫仰着头，坐在佛身上，口水流个不停，脑中也嗡嗡作响。
得想个办法。
她记得，妙法说过她的神识很强。
因为恐惧和焦急，乔晚哆哆嗦嗦地聚拢了神识，刚准备往妙法识海里戳，舌尖被叼住。
一个激灵，戳歪了。
她要冷静。
闭上眼，有意忽视了舌尖被吞吃的动作，乔晚眼里坚定清明，深深往识海里一戳！
几乎不设防。
这片识海对她几乎不设防。
刚撞入妙法识海，乔晚气喘吁吁，定睛一看。
和想象中入魔时混乱的识海不一样，这识海佛光耀耀，寸寸金莲，处处琉璃光，纯金为地，金多罗树上生着白银琉璃颇梨众宝。
乔晚站在识海中央，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识海，根本无从下手。
外面那个根本不是魔，那也是佛，视杀戮、人祀为平常的佛，是杀性和残暴，是予乐和拔苦的慈悲，是矛盾的两面。
怪不得整个大光明殿对尊者的心魔都讳莫如深。
因为这根本无解。
从妙法识海中退出，身后脊背被两只手攀着，禁锢怀里，乔晚动弹不得。
舌头一个往喉咙里卷，一个往抵死抗争，努力往外退。
灵力强化过的舌，没这么容易好嚼吧嚼吧吃了，卷着舌尖，佛者目光平静威严，吞吃得更加有力。
像是要咬过每一寸肌肉，舔舐每一滴鲜血。
口水不受控制地一路往下流，顺着紧贴的下颌，从脖颈一直滑向了紧密相贴的温热的胸膛，濡湿了佛者的胸肌和少女柔软的胸脯。
乔晚大汗淋漓，脸上洇出了激烈的红，手脚因为恐惧发麻。
一定还有办法。
乔晚稳定了纷乱的心神，眼角余光一瞥，落在了妙法捧着的那条人舌上，突发奇想。
不知道把这条舌头能不能拿下来往妙法嘴里一塞。鸭舌头凑合凑合吃，不够还有新鲜脑花，羊眼珠和鸡心。
一边儿周旋着，乔晚一边儿悄悄伸手，往手上捧着的那条舌头上探，就在乔晚已经做好了把这鸭舌头一鼓作气塞进去的时候！
然而就在这下一秒，妙法突然皱紧了眉。
皱眉？
眼前的佛者，好像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一面呈愤怒相，一面呈慈悲相，来回交织摇摆。
乔晚一愣，随即精神一振！
尊者在找回意识。
找回意识就表明还有救。
想到这儿，乔晚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镇静地一口口渡化灵气。
过了一会儿，那双绀青色的眼好像终于慢慢地找回了熟悉的清明。
妙法皱眉低眼，目光落在了乔晚脸上。
维持着个坐在佛者身上的动作，胸膛紧贴，下颌也紧密贴合在一起，乔晚僵了。
嘴巴里的异物感如此鲜明，妙法的舌头，甚至还停留在这个自己多有指点的小辈的嘴里。
柔软，含着股温暖的檀香和莲香。
如遭雷击。
“前……前前前辈！！！”
“你听我解释！！”
乔晚一蹦三尺高，如梦初醒地从妙法身上蹦了下来！
舌尖退出的同时，顿时甩开了一条晶亮的银丝，落在了佛者修长有力的指尖。
亮莹莹的。
饶是乔晚，看到妙法手上自己的口水，也忍不住一呆，一股热气，从脸上，一直到头顶，冲天而起。
脱离了生命危险，羞耻心归位，乔晚趴在地上，绝望地用沙子把自己埋了起来。
说实话，她除了刚开始感受到了点儿震惊和不好意思，随后这股淡淡的羞涩就立刻被无处不在的恐惧给吞没了。
不过现在，羞耻心气势汹汹地终于杀了回来。
不反抗，就会顺着舌头被吃下肚，这是生与死的博弈，就像打架一样，她刚刚这是在和前辈打了一架。
这么安慰着自己，乔晚终于找到点儿理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也有点儿颤巍巍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表情虽然足够冷静，但话出口，舌尖还停留着一股檀香，差点儿咬到了舌头。
“前前辈，你听晚辈解释！”
说点儿什么，接下来要说点儿什么？
乔晚大脑超负荷疯狂运转。
但没等乔晚继续开口往下说，妙法先开了口。
声如雷鸣，尊贵威正，还是自带混响效果。
“你无需解释。”
妙法阖眸。
一幕一幕，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紧贴的肌肤。
旺盛的食欲、杀欲和性（）欲，近乎贪婪的吞吃。
“刚刚是我逼迫于你，此事错不在你，罪业皆系于我一人，果报也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你无需向我道歉。”
乔晚豁然抬眼，对上妙法目光之后，又赶紧低了下去，结结巴巴道：“话话不能这么说，晚辈也绝没有责怪前辈的意思，之前晚辈在定忍峰下，摸摸了前辈，现在，一来一往，很公平了。”
妙法怒喝：“这如何能按‘一来一往，公平’计较？！”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态度问题，佛者别扭地冷冷阖上了眼，默不吭声。
除了这样还能按什么计较啊。乔晚绝望痛苦吐槽。
“你在何处？”
过了一瞬，妙法突然问。
乔晚：“前辈？”
“你在何处？”
乔晚下意识回答：“在在不平书院。”
妙法皱眉，果决回答：“就在此地等候，我这就来找你。”
不牵扯上现实，她还能按个春梦处理，一牵扯到现实，乔晚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涨红。
全身上下一波接一波的冒着热气，红得说话都说不太利索：“这……这就不用了吧。”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妙法深深拧眉，沉声道：“你在这儿等着，至多一刻，我就来找你，向你赔罪。”
说完，似乎也不太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但这一动，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袈裟彻底散落，沾了一层薄薄水光的裸露胸肌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落了下来。
是条粉红色的发带，还绑了个不抬起眼的小蝴蝶。
乔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头发已经全散开了，脸不自觉涨得更红。
完全无法面对。
“这这是晚辈的东西”
趁妙法没什么反应，赶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手拿了回来。
指尖相触的刹那。
乔晚叮铃铃全身都麻了。
妙法也僵住了。
两个人瞬间僵硬成菩提树下，相顾无言的两根柱子。
乔晚口干舌燥，心里噗通噗通直跳，缓缓地攥紧了粉发带，手心和鬓边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少女脸色通红，并不算多柔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肩头，衬得眼睛更加黝黑明亮。
妙法端坐在菩提树下，僵硬地等着面前的乔晚重新把头发绑好。
微湿的发丝穿过粗糙的指尖，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哗啦啦的海浪声。
乔晚颤巍巍地重新绑上了发带，一张脸红得像个番茄。
气氛实在太过沉默尴尬，乔晚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主动开口，企图冲淡点儿这尴尬的气氛：“前前辈，我好了。”

第127章 再入梦
气氛实在太过沉默尴尬，乔晚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主动开口，企图冲淡点儿这尴尬的气氛：“前……前辈，我好了。”
说完忐忑不安地等着妙法反应。
妙法闻声抬起头，看了眼乔晚，不知道为什么又闭上了眼：“走罢。”
说完，干净利落地抬手切断了神识。
平原、海面和菩提树急速退去，乔晚眼前一花，睁开眼，眼前还是那间昏黄破旧的小黑屋。
完了。
嘴巴里仿佛还停留着那股檀香和血腥气，乔晚呆了一会儿，默默抱头撞墙。
砰砰砰——
好羞耻ORZ
砰砰砰——
一想到识海梦境里的画面，乔晚脸涨得通红。虽然和妙法前辈认识了很久没错，当初还是他耐心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但她从来没有往男女那方面想过。
想到佛者那庄严的宝相和广阔的胸肌，乔晚嘴角一抽。
主要还是太神圣庄严了！谁会对佛动情啊！
然而就在刚刚，她舌头狂甩了妙法嘴唇。
乔晚痛苦闭眼，继续抱着脑袋往墙上砸。
砰砰砰——
反正锻过体，她头铁，撞一撞也没多大问题。
一边儿撞，乔晚一边儿继续纠结。
说实话，她倒不是很在意初吻没了这种事儿，与其说介意初吻这种事，倒不如说因为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妙法而尴尬，妙法的本意也不是要和她狂甩对方嘴唇，只是识海心魔愤怒相嗜杀的冲动作祟，想嚼吧嚼吧把面前这新鲜的血肉给吃了。
这么一想，一股愧疚之情反倒油然而生，乔晚默默抱头。
她不在意这个，不代表妙法不在意这个。
可能因为妙法的佛光太耀眼，气质也太正经，误打误撞导致妙法破戒，乔晚一个哆嗦，倍感内疚和压力山大。
撞完头，乔晚躺在床上，默默仰望星空。
除了压力山大的内疚，一想起识海梦境里的一幕幕，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体内缓缓升腾。
胸膛紧贴，唇（）齿交（）缠。
虽然穿越前没少看什么R18之类的本子，但乔晚她真正的经验，也只有裴春争一个。裴春争没有亲过她，他唯一一次亲她，还是在泥岩秘境的幻境里，少年垂眼，盖住了她的眼睛，在唇上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原来性（）欲就像食（）欲，男人和女人剧烈纠缠，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吞吃了对方。
原来男女之间，还会有这么浓烈的感情。
而这些亲密和暧昧，她从来没体会过。
想到这儿，乔晚眼神一黯，突然有点儿茫然，沉默的抿紧了唇，心口漫上了点儿不易察觉的滞涩。
既是因为裴春争，也不是因为裴春争。
主要是觉得，之前自己果然是个煞笔，24K纯煞笔。
想到这儿，乔晚赶紧摇摇头，抛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沉下心，又仔细捋了一捋。
尊者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既然无关乎男女之情，就能没什么值得尴尬的。
情情爱爱只会影响她出剑的速度！
想通了之后，乔晚抬起手擦吧擦吧了额头上撞出的血，重新闭上眼，盘腿入静，第二天一早，就整理妥当，赶去找了李判。
这回用的是大号。
小号忙着论法会的时候，乔晚分出了点儿神识把大号带回了不平书院。
在书院里，用不着再躲躲闪闪，乔晚难得翻出了点儿自己喜欢的粉玉蝴蝶，往脑袋上一别，踏着晨光，走进了“藏书楼”。
男人早就坐在桌前等着了，手边儿倒了杯茶，桌子上摊着本书。
乔晚十分有礼貌地上前行礼：“前辈。”
李判抬眼：“坐罢。”
眼看李判杯子里的茶基本已经见了底，乔晚拎起茶壶，重新倒满了，这才坐了下来，问：“前辈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李判抬起眼，看了乔晚一眼：“三转菩提丹还在吗？”
李判是来找她进阶的。
既然拿到了大光明殿特地颁发的三转菩提丹，还是赶紧吃了，抓紧修炼。
提起正事，乔晚也迅速点头回应，从怀里把那小白瓶摸了出来。
李判灭看那小白瓶：“你想把这瓶子药给谁？陆辞仙，还是乔晚？”
乔晚纠结了一会儿，想了想道：“陆辞仙吧。”
小号最后还是要回归本体，想在论法会上继续走下去，就要舍得投资。
李判显然也认同她这个选择：“既然如此，那开始罢，待会儿由我在一旁照看。”
吞完三转菩提丹，乔晚麻溜地盘腿坐了下来消化。
丹药入肚，没什么不良反应，丹田里好像有一股热流流淌开，一直向四肢百骸流去，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就是这股热流，在“改造”修士们的身体。
吸纳灵气，去芜存菁，对修士来说也是个技术活。一般人口中的天才，大多数都是那种天生就亲近灵气，吸收好，消化好的。
而三转菩提丹，能后天促进人交感天地灵气。
乔晚稳定了心神，引导着热流在全身各处经络里走了一圈儿，每过一处，全身上下的疲惫都好像被一只手给轻轻抚去了。对四周灵力的感知好像更敏感了点儿，空气中那点儿稀薄的灵气在她有意识地引导下，亲近地往肌肤里钻。
就在这时，乔晚隐隐约约有了点儿预感。
她可能要进阶了。
乔晚打坐入静的同时，李判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刚进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有点儿不大对劲，但这个时候，身上那股气度再一次沉了下来。不疾不徐，脚踏实地，一步步修炼，对这个年纪的修士来说，还算比较难得。
很像。
李判一边看，一边想。
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气度沉静，不急不躁，偏偏打起架来又十分凶残的男人。
筑基一层，突破。
乔晚欣喜地睁开眼：“前辈！我进阶了！”
在岑家一日筑基之后，她身上就没露出任何进阶的迹象，如今，终于再往上爬了个小境界，乔晚激动地忍不住笑开了。
这一次进阶，自然而然，如水到渠成，没费吹灰之力。
李判提起唇角一笑，嗓音低沉且动听：“恭喜。”
眼见乔晚成功进阶，李判站起身，也没打算继续待着，特地留给了乔晚自己消化的时间：“我去看看绿腰他们。”
李判一走，乔晚闭上眼，精神百倍地继续消化体内那股热流。
但眼前却忽然再度升腾起了一片白雾。
乔晚愣了一下。
入梦？
愣了一秒之后，乔晚立即给自己找到了原因。
看来是刚进阶，不论肉体还是精神正好都处在亢奋期，不知不觉和谁的梦境对上了。
提起脚步，乔晚循着这片白雾一路往前。
白雾渐渐散开，隐约露出了点儿梦境主人的背影。
一看见这背影，乔晚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周衍。
这道背影，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周衍的梦。
这梦里，不是玉清峰，不是昆山，是个看着有点儿眼熟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山脚下，村里人家不算太多，但由于在东尚国永泽府境内，而东尚国这个凡人王朝还算昌盛，村里过得都还算富足。
男人白发披散，沉默地对着这一块儿田间地头，而在周衍目光之下，有个瘦不拉几的黄毛丫头，正挥舞这个钉耙翻山芋，动作十分之干净利落，一钉耙下去，带出来几个大个头，圆滚滚的红薯。
黄毛乔晚蹲在地上，捡起山芋，抱在怀里，走到了周衍面前，仰头看了眼面前这如雪白衣不染尘的剑仙。
这不是她小时候吗？
乔晚瞠目结舌。
神识突破元婴之后，对这段记忆她还有点儿印象。当时周衍决心要收她为徒，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位神仙师父的尊敬，黄毛乔晚特地从自家地里扒拉了俩红薯带回去煮，以作孝敬。
黄毛乔晚怀里抱着几个山芋，和周衍一块儿走在田埂上。
周衍毕竟是化神期的神识。
乔晚看得微愣，没想到田埂上的男人猛然回头，厉喝道：“谁？！”
坏了。
乔晚心里一突，迅速往后急退了出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和周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紧跟着，她就清楚地看见了周衍眼神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男人眼睛里神情变了几变，突然又变成了几许的倦意。
来不及多想，乔晚一秒也不敢耽搁，心跳如擂地赶紧退了出去。
睁开眼，乔晚心乱如麻。
自从那次在行刑台之后，她就没见过周衍了，她为什么会误入周衍的梦境。
更没想到的是，周衍的梦里竟然还有个她，顶着一头黄毛，挥舞着钉耙刨山芋。
再见到周衍，见到这抹熟悉的清冷的身姿，乔晚鼻子几乎不受控制地一酸，赶紧眨眨眼，收敛了心神，继续沉下心，盘腿打坐，尽量不多想。
不过接下来打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太久没用上大号，乔晚干脆把小号继续在屋里消化打坐，切回了大号，走出了藏书楼。
李判这个时候应该在给绿腰他们几个讲课，门口几亩地最近没人搭理，长出了不少杂草。
想到识海梦境里的画面，乔晚果断转身走进了另一间茅屋，拿了个镰刀出来。
胡思乱想的时候，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干。
在没被周衍带上昆山前，她是一个人过的，种田挑粪这种事，乔晚可以自豪地挺胸说，她绝对是一把好手！那个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做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嫁给村里鲁铁牛。
挽起袖子，乔晚拎着着镰刀，咔嚓咔嚓割了过去，割完杂草，喂鸡喂鸭，忙活得风风火火，不亦乐乎。
一直到不远处，一个不平弟子的惊呼声突然乍响。
“尊尊尊尊者？”
乔晚抬眼。
一眼就看见了个身穿玉色袈裟，宝蕴光含的佛者正缓步走了过来，眉眼极冷极肃，如同刀丛里盛开的青莲。
乔晚：！！！
*
玉清峰上。
白发如雪的剑仙缓缓睁开了眼。
梦里那是乔晚。
周衍端坐玉清宫里，闭上眼，沉默了良久，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伴着一道儿清而甜的女声。
“师父。”
周衍睁开眼，眼里倒映出面前软糯可人的小徒弟：“笑笑。”
穆笑笑眨着眼关切地看着周衍，犹豫地问：“师父又做噩梦啦？”
自从乔晚师妹叛出师门开始，因为愧疚，师父每次打坐，就常常会陷入心魔幻境。。
周衍明显不愿多谈这个，微微颌首，就代过了话题，穆笑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跪坐了下来，头枕在周衍膝盖上。
周衍微微一僵，唇间溢出一声叹息，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
而在另一边儿，玉清宫前。
裴春争嗓音清冷：“玉清真人可在？”
守门的小松早就认得面前这位裴师兄和穆师姐关系非同一般，笑嘻嘻道：“真人和穆师姐如今正在偏殿呢，师兄有事要找真人吗？”
裴春争：“有些同修会是哪个的事。”
和小松到过谢之后，少年提起脚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长廊下，裴春争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偏殿门没关，透过半掩着的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景象。
少女头枕在周衍膝上。
衣摆交缠。
亲密无间地过了头。
可能是因为身处玉清宫的原因，周衍没放出神识戒备。
意识到这一点儿后，裴春争抿唇抱紧了惊雪剑，走出了偏殿。
笑笑。
穆笑笑和周衍之间的暗流涌动，微不可察的男女情意，他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出来了一点儿。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想象中的不甘和妒忌，裴春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乔晚。
他和乔晚相处的时候，看到的最多的，就是少女顶着一张面瘫脸，擦干净了鼻血继续上。
乔晚她很少撒娇，抛开不怕死这点来看，乔晚其实很普通，和这世上无数普普通通的姑娘没什么两样，肤浅地喜欢好看的皮囊，喜欢那些绫罗绸缎，珠钗环佩，她普通到他在和她相处的时候，甚至没动过任何其他心思。
和人接触，她算不上精明，但真诚。
他经常看见她因为和他走得近了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偷偷眼睛晶亮地咧嘴一笑。
每当这个时候，裴春争就会走上前，抿紧唇，沉默地牵起她的手，耳畔好像能听见少女激烈的心跳声，却还是要维持着一副淡定的表情。
想到这儿，裴春争闭上了眼，心神定了一定。
笑笑是他唯一的光，他发过誓。
至于乔晚……
他后悔吗？
短短这几年的相处，他没给乔晚任何男女之间应有的亲密，每当她试探性地想要踏出这一步，想和他再亲近亲近的时候，他会被他冷淡拒绝。
他或许……
少年喉口滞涩。
有些后悔了。

第128章 介意还是不介意
乔晚没想到妙法会来得这么快。
而且不平书院在芥子空间，这竟然也能被找到！
虽说之前还安慰了自己没什么好尴尬的，但是一直面妙法，乔晚全身紧绷，紧张无措地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修炼到了妙法这个地步的，身上自然而然会流出点儿威压，清正的佛光，笼罩全身，几乎无处不在。
乔晚鼓起勇气一抬眼。
四目相接间，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绀青色的眼。
和识海梦境里的佛如出一辙。
也是绀青色，威严的，目光幽深平静地吞吃着舌尖、舌根。
乔晚目光一闪，心里漏了一拍，赶紧又低下了头。
于是，继手之后，眼睛也成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这些念头，其实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过了一秒，乔晚口干舌燥地像往常那样，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喊了声：“前辈。”
不平弟子们各个懵逼，都没弄明白，好端端地妙法尊者怎么来了？他们这书院也请不动妙法这尊大佛啊。
弟子太呆萌，李判不高兴地皱眉，朝着边儿上低声训斥了一句：“还不快去倒茶？”
被点名的青年，正好就是孟温良，李判低声一喝，孟温良如梦初醒，再一看面前的佛者，脸有点儿红，赶紧转身去倒茶。
这个功夫，李判已经叙了主客位，请妙法坐了下来：“尊者，请。”
妙法也依言坐下。
鉴于自己头上毕竟还架着个山长的名号，乔晚也留了下来。
不过她比较特殊，是山长的同时，也是书院弟子，应酬打官腔这件事儿，还是交由李判来做。
乔晚握紧了手里的镰刀，平放在膝盖上，也跟着坐了下来。
李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佛者，缓缓低声道：“尊者今日光临鄙派，不知是有何要事？”
感觉有点儿热。
汗水不知不觉间，浸湿了脊背，后背那块儿的布料紧紧贴着脊背，乔晚握紧镰刀，低头四下看了一圈儿，听着上面两位前辈在打官腔。
虽然一颗心紧张得马上就能跳出嗓子眼，乔晚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正好和上面妙法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乔晚呼吸一顿，镰刀握得更紧了点儿，惊愕地想，在这儿之前，她怎么就没意识到，前……前前辈的目光这么有侵略性呢。
佛有怒目金刚，妙法的脸色一直以来都算不上太友善，目光也极尽威严，向来都饱含了点儿侵略之色。
不过乔晚还记得之前探入她识海的时候，威严深处，藏着温柔、悲悯和耐性。她一直都知道前辈是个温柔的好人，所以也下意识地忽略佛者身上的攻击性。
乔晚哆嗦了一下，压力突然更大了ORZ。
那厢，妙法和李判两个，经过简单的开场白，和寒暄之后，话题终于带到了乔晚身上。
“还有一事。”妙法淡淡道：“我有一事，想同乔晚相商。”
李判沉吟：“山长？”
来了！
李判扭头看了乔晚一眼。
乔晚一个激灵，挺直了腰，如同上课被老师点到了名一般，惶惶不安地站了起来。
“前辈。”
好烫。
目光落在脸上，乔晚忍不住哆嗦，还是挺直了点儿脊背，尽量不露出点儿异样。
李判目光在乔晚和妙法身上走了一圈儿，转向妙法，颌首示意。
目光再转向了门口，扒着门框，小心翼翼探着脑袋，推挤着的一干少年少女们，瞬间僵硬，纷纷抬头仰望星空。
他们怎么就没发现今天这太阳怎么这么亮呢。
李判恍若没看见，神色如常地又把目光转了回来，和面前这位大佛行了一礼：“请。”
妙法沉声回礼：“请。”
抬腿经过门口的时候，李判这才一个睨眼，把花式僵硬的不平弟子身影尽收眼底：“走了。”
走走走！
孟温良打了个个寒颤，忙不迭地抬脚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屋里。
总觉得山长和这位光明殿尊者之间气氛不大对啊，这是错觉吗？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乔晚突然觉得嘴里好像更干了，眼一瞥，瞥见茶壶里的茶基本已经见了底，赶紧走上前，拎起茶壶去泡茶。
走到一半，乔晚默默想起了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是不是把前辈忘记了来着。
好像是的。
身后这股佛光威压不自觉好像更浓重了点儿，乔晚转身指着茶壶，结结巴巴道：“前前前辈，茶壶里没水了，我去倒点儿。”
说完，加快了脚步。
先跑。
眼看门口已经近在咫尺！乔晚面色一喜，刚跨过门槛。
砰——
一头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撞得乔晚一个后仰，手上一松，茶壶当啷啷往下滑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间之间，乔晚眼疾手快伸手想捞，但一道儿身影更快一步，稳稳地把茶壶接到了手上。
不平书院的茶壶，看上去也十分寒酸，粗瓷质的，不过这还是专门用来待客的一套茶具，虽然寒酸了点儿，至少擦得干干净净。
看了眼手上这茶壶，妙法顺手搁在了旁边儿的高凳上。
乔晚抬头，看向刚刚撞上她的东西。
门口泛过一阵金色的微光，在阳光照射下，流光溢彩的。
乔晚愣愣地伸出手，一摸。
好烫。
这是结界！
再转头看向面前的妙法。
没有退路，出不去了。
屋里十分安静。
背后抵着滚烫的结界，乔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指了指被佛者放在了一边儿的茶壶，问：“前……前辈……真不喝茶吗？“
算算她和妙法认识的时间，估计也有十几年了吧。
乔晚思绪乱飞。
没想到前辈竟然有这么高，这么一看估计都快1米9了。
越紧张乔晚的思绪就越如同脱缰的野狗，一去不复返。
就在这时，佛者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了。
嗓音还是一样的提神醒脑，仿佛自带佛光和混响。
“我说过，”妙法深深拧眉：“会过来向你赔罪。”
乔晚挣扎着回答：“前前前辈……无须和我道歉。”
好像更热了。
乔晚往后倒退了一步，鼻尖儿也跟着渗出来了点儿汗。
少女咽了口唾沫，挠挠头，道：“晚辈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个。”
妙法敏锐地捕捉到了点儿其中的异样，沉声道：“不在意？”
“是。”乔晚硬着头皮点头，“前辈也知道的。毕竟大家都是修士，男女这方面，看得不是太重。”
修真界就是个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骡子使的地方，大家每天忙着打打杀杀还来不及。
就算是凡人王朝，那也相当于“礼乐崩坏”的时代，毕竟到处都有乱飞的剑光，在走路都担心会不会天降正义的情况下，这社会还能稳定到哪里去啊！
不是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吗，能不能顺顺利利的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了，谁会把心思放在这些繁琐的，没多大用处的封建规矩上。
乔晚：“我和前辈，一来一往，也算扯平。”
妙法尊者低喝：“你当真这么想？！”
乔晚：“是，晚辈并不介意，之前在识海里……”
在佛者冷厉的目光之下，乔晚心里突突直跳，越说声音越小，舔了一下唇角，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凳：“前辈能把那个拿给我吗？”
妙法尊者顺着乔晚目光一看，正是刚刚乔晚差点摔了的茶壶。
佛者皱眉，不言不语地运起一道儿佛光，递给了乔晚。
抱着茶壶，手里有个东西，乔晚安心了一点儿，稳定了心神，看了眼妙法，心知避无可避，还是打算好好和佛者说个明白。
虽然不是佛修，但大和尚们都爱折腾自己这一点儿几乎是世人皆知，没忍住多看了眼女人，就要折腾自己，不小心喝了口酒，就要折腾自己。
总不能真让妙法这么折腾自己吧，乔晚纠结地想，这事本来就是个乌龙，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躲是躲不掉了，乔晚深吸一口气道：“心魔本来就是修士修行过程中必经的障碍，识海梦境中的事，并非出自前辈本意。”
总之什么锅都往心魔头上甩就对了！
妙法：“你不介意？”
妙法厉声道：“你既然不介意，当初为何还因男女之情落泪。”
明显是不太相信。
裴春争。
当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黑历史被重提，乔晚羞愧地低下头，把怀里的茶壶搂得更紧了点儿：“前辈……不一样。”
佛者沉默了一瞬，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把面前这后辈逼得有点儿紧了。
这事本来错皆在他，与乔晚并无任何关系。
妙法冷冷开口，嗓音有点儿僵硬：“口是心非，我与他同为男人，并无分别。”
乔晚抬起头，终于明白过来。
妙法尊者，大概，可能是真的误会了她。以为她这是在故作无所谓，但她是真不介意啊！
如果想尽早解决这件事的话，她最好还是表示一下，稍微责罚一下妙法什么的。可……可她到底能罚妙法什么啊！想到这儿，乔晚一窘。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能对面前这位佛光凛然的前辈做点儿什么。

第129章 开始特训
乔晚局促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想着想着，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了，前辈！”
“那不如，前辈你来教我修炼吧！”乔晚兴致勃勃地举手。
虽然这么说确实有点儿趁人之危的嫌疑。
乔晚不大好意思地想，但是距离第二场论法会开始还有十天时间，不赶在之前修炼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儿，乔晚躬身行礼，以表诚意：“请前辈教晚辈修炼。”
这个答案，虽然有些出乎妙法的意料，但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妙法看了眼乔晚，沉声问：“这就是你想要的？”
乔晚点头：“是。”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前辈也不用介意男女之别，该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
“好。”妙法道：“我答应你。”
于是，在妙法答应下来之后，乔晚再度投入了热火朝天的修炼之中。
在怎么指点乔晚训练方面，李判和妙法几乎达成了共识，两个都不是怜香惜玉的那一类，尤其是乔晚修炼用的还是小号，更是完美贯彻了什么叫把男人当骡子使。
李判替乔晚分析：“你已经扬名，却不像谢行止、白珊湖一行背靠大门大派，在没有后台和靠山的情况下，首先会针对的就是你。”
绿腰举手发问：“山长怎么没有靠山了！我们书院不是山长的靠山吗？”
李判不喜不怒地睨了绿腰一眼：“你当真这么认为？”
好吧。
绿腰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不平书院确实没什么卵用。
李判继续看向乔晚：“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多留意修补闻斯行诸的材料。我这儿也会多打探打探。”
乔晚点头：“我会努力的。”
等绿腰带着一干弟子退出去之后，李判又看了眼乔晚：“他们都是凡人弟子，绝大部分，终其一生，说不定都无法结丹。”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父母送过来的，”李判淡淡道：“家里养不了这么多张嘴，到这儿念书，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乔晚：“前辈……”
“书院之前只有我一人。”李判道：“我时常带着这芥子空间到处走走，偶尔，会在哪个村里歇脚，挑几个有灵气的收归书院。”
不过，这世上有天赋的毕竟还在少数，大部分如谢行止之流，早就被各门派给提前预定了。
他走遍天下，走了多年，也没找着个天纵奇才的好苗子，大多数，都是资质粗劣没什么灵气的。
不过李判倒也不在意。
他带着他们一步一步往成仙的大道上爬，给他们一个改变自己人生和命运的机会，至于修不修得成另说。
凡人弟子没什么灵性，就算李判他耐心去教了，也教不出个所以然。
乔晚一愣，可以想象出青衣布履的法修，背着双剑，一寸寸踏过广阔的土地，偶尔在炊烟袅袅处，停下来，歇歇脚，碰上愿意来书院学习的，就收归书院。
这也是为什么，不平书院花名册上，放眼望去，全是练气，无比凄惨的原因。
这个世上，不是谁都能修炼成仙的，大多数人于仙途无望之后，都会选择收拾收拾包袱，回凡人界随便找个谋生，也比在修真界整天打打杀杀，一不小心丢了命强。
按理说，修士们随便儿找个谋生，都不至于缺钱，奈何什么法器啊、丹药啊，打完架之后的维修费啊，都贵啊！更何况，不平书院的弟子大多数都资质平平，资质越差，就越要丹药喂着。
没办法，李判只好削减了书院其他日常开支，能省则省，在这生活水准上稍微委屈一点儿，压缩压缩生活质量，紧巴紧巴地先过着。
听着听着，乔晚终于听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说起这段往事，男人表情十分沉稳，语气也十分淡定。
乔晚迟疑：“前辈的意思是。”
“妙法尊。”李判丝毫没遮掩的意思，开门见山地坦荡回答。
乔晚嘴角一抽。
说白了还是要她挖墙角啊！
不过李判这个提议，乔晚不是没考虑过。
整个书院，实际上就李判这么一个“人民教师”在授课，每天忙死累活，这是何等一个呕心沥血，蜡炬成灰的高尚情操！
但只有李判，毕竟分身乏术，但这有能力修为高的，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一拔一个准。
要是能先请几个客座教授，教教书，必要时还能撑撑场子……
乔晚心里默默盘算，什么时候把这个想法给提上议程。
……
禅门也重体修和战技。
和前几次在识海幻境里不一样，这一次乔晚站到了妙法面前，这也意味着，受伤是真受伤。
看了眼面前的佛者，乔晚也有点儿紧张了，开打前上前行礼：“前辈开始吧。”
妙法看了眼面前的恭敬有礼的乔晚，颌首冷声道：“说好，只要你打破了我身上护体金刚罩，这一场就算你过关。”
战局一拉开。
佛者目光转厉，第一招，就冲到了乔晚面前。
现实里过招和识海梦境里过招，带给人的体验完全不一样。
留意着妙法的动作，乔晚鼻尖立刻冒出了点儿冷汗。
前几次过招，正好是她入魔丧失神智的时候，这回灵台清明，刚一交手，乔晚就能感觉到这扑面而来的威压。
修为越高的修士，威压就越强。
威压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震慑敌人的一种手段。
在认识伽婴之后，乔晚她就已经很少体会过这种威压了。
或者说，不打架的时候，伽婴有意收拢了自己身上的威压。
就算是个奔波在打架路上的战斗狂，也不会整天闲着没事儿释放自己的威压四处转悠，一般来说，除了要去段场子，伽婴都不会特地放出自己的威压。
但现在不一样。
乔晚咽了口唾沫，才发现喉咙又干又涩，呼吸间都是沙砾的味道儿。
面前，妙法有意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威压。
而且没有收拢的意思，蕴含了沛然佛光的威压，越来越强，带给人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眼前晕开。
乔晚喘了口粗气，当初被伽婴打碎全身骨骼的惨痛回忆，突然喷涌而出。
还有岑清猷，山道上落下的冷雨。
一阵隐隐的恐惧，油然而生。
好强。
乔晚冷汗涔涔，拄着剑，擦了把鼻血，咬紧了牙。
想出手，却发现胳膊抖得厉害，就像有人一直在心底说，打不过。
你打不过。
你的资质本来就打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完全是误打误撞得来的。你看看谢行止，看看白珊湖、孟沧浪，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这才是真正的天才。这世上天赋决定一切，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勤能补拙的道理，尤其是在修炼这一条路上，仙缘浅薄，资质平庸，终其一生，也不会有多大出息。
连善道书院的叶锡元你都打不过。
还记得李判说过的话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终其一生，说不定都无法结丹。”
不对！
乔晚身心一凛，喘了口粗气，迅速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
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成仙而修炼。
她只是想变强，变强一向就不是一个结果，只是一个过程，只要你是弱，你就能变强，越弱，就意味着进步空间越大。
她不畏惧这个后果，因为她只追求这个过程、
想到这儿，乔晚立刻感到一阵后怕。
是个人都会趋利避害，人懦弱只是因为恐惧，她害怕的是她和妙法之间这恍若天堑的差距。不过既然决定走上了这条道儿，这也是她往后必须要对上的。
因为越往后，她碰上的敌手就越强，她就要真正的直面谢行止、孟沧浪和白珊湖之流。
这也是为什么妙法要释放出这么凶悍的威压的原因。
乔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袖子里冰冰凉凉的菩提子。
岑清猷也是一样。
他看见了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垂死挣扎的她，乔晚能看出来，他不想成为她，所以他才会选择成为碧眼邪佛，是她，直接导致了岑清猷成为碧眼邪佛。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想要变强，就算是妙法，也不例外。
“不是要我教你修炼吗？！“
“不是说，不介意男女之别吗？”
“你在害怕什么？！”妙法眉眼冷厉怒喝。
乔晚往后急退了几步，一跃而起——
剑一?速杀！
剑光刚至，立刻被妙法给一掌轰碎。
掌立余波掀起的罡风吹来，乔晚勉强站稳了，一道金色的佛光直冲自己心口而来，一掌打在心口，乔晚气血翻涌，肋骨一痛。
胸胸胸！胸要被踹瘪了！！
还没来得及哀悼自己的胸，乔晚赶紧调整身形，半空中一个后空翻，刚一落地。
立刻——另一道劲风横扫下盘！
迅疾刚猛的气流中，妙法眉眼冷厉，一招一式，毫不留情地直往乔晚身上轰！
前辈是真没打算留情。
虽说锻过体，但境界毕竟摆在这儿，在这绵密而不留情的攻势之下，乔晚被打得几乎吐血，仰躺在地上，胸腔几乎爆炸一样地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要窒息。
疼疼疼。
乔晚大脑嗡嗡作响间，另一道金光后至。
乔晚翻身奋力抬剑抵挡。
当当当！
佛光落在剑刃上，荡开一阵激烈的火花。
乔晚趁机爬起，横剑再冲，朝着妙法身边儿的护体金刚罩，砍了下去。
砍不破！
乔晚愕然，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初还在昆山脚下的时候，那个莽僧济慈……之前她经常跟甘南，还有济慈一起自习来着。
拉开一步距离，乔晚一边儿周旋，一边儿问：“前辈……济慈是你的弟子？”
“嗯？”妙法一边反问，手下的动作却一点儿没放水，沉声道：“你认识他？”
乔晚被一拳打得侧过头去，半张脸顿时高高地肿了起来，咳出一口血，才勉强把话说利索：“之前交过手。”
虽说之前交过手。
乔晚擦了把血，紧紧盯着妙法身前的淡金色金刚罩，内心默默泪流满面。
妙法前辈这尼玛比济慈凶残多了啊！Q口Q
忍住不断往喉咙口翻涌的血气儿，乔晚眼睛一眨不眨地，搜寻着妙法身上的疏漏之处。
没有。
佛者不怒自威，衣摆迎风而动，脸长得多华丽美艳，下手就有多狠，就像在识海梦境里看到的那样，额生三眼，身具六臂，没一处破绽，也没一处疏漏。
乔晚脚尖一转，虚晃一招，发足冲上去。
只要继续打，就一定能找到破绽和疏漏！
想象很美好，却还在半空中，被逮了个正着。
妙法手上一用力，快准狠地一把攥住了乔晚脚踝，往身前一拉，乔晚扭身立刻去踢，被妙法顺势接住，反手一并扣住少女的脚，往前一送。
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异样，乔晚一个哆嗦，再次飞了出去。
就这么看着乔晚落在地上，砸出个人形大坑，妙法丝毫没怜香惜玉的意思，非但没，还皱眉怒喝：“这就是你学到的战技？”
“咳咳咳咳”。
眼前沙砾飞溅。
乔晚咳嗽了几声，血腥味儿夹杂着沙砾味儿一并涌了出来。
每一次过招，几乎都拳拳到肉。
肌肉相贴，拳脚相擦，滚烫的佛光落在身上，呼吸越来越沉重，目光交错间，就是死磕。
结果最终还是没打过。
认命地往地上大字型一躺，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这一番下来全散开了。
乔晚叹了口气。
还不够。
如果说打破了妙法尊者护体金刚罩算第一阶段的话，那什么时候破了妙法这金刚罩，什么时候特训才能迈进下一阶段。
于是，这几天时间里，抛开了之前那点儿尴尬和不好意思，乔晚天天都在琢磨着怎么破了妙法这金刚罩。
吃饭的时候，端着个碗琢磨，洗澡的时候琢磨，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往枕头上一倒，还在琢磨。
妙法这张美艳到锋锐的脸，在眼前日日夜夜挥之不去，耳朵边儿上似乎还在回响着佛者的清喝。
琢磨了半天，乔晚终于恍然大悟。
说白了这还是实力问题。
像之前对战济慈那样肯定不行，前辈没给她这个时间。
只要更快更强，一击必中，就肯定能砸破。
不能急不能急。
乔晚迅速爬起，盘腿打坐，让自己冷静冷静。
她之前吞了力珠，得善于利用好这个资源。
还要更快！
让身体在一瞬间调动到最佳状态，锻炼自己的爆发力。
想到这儿，乔晚睁开眼，继续趴在床上，记笔记。
她锻过体，身体能可劲儿造，一般修士承受不了的压强，她都能承受得了。
窗外月上中天，洒下了一窗银辉。
乔晚对着小册子，咬着笔头，使劲儿琢磨。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要是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就能顺利升华了。
握紧了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儿，乔晚决定，用这二十九个字，作为自己训练的指导方针。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乔晚立刻往腿上，脚上，身体各部位背上负重，绕着芥子空间跑步去了。
刚起来的一干不平弟子们，捧着个碗，才走出“宿舍”，只见眼前呼啦一声，刮过了一道儿迅猛的粉色旋风。
“诶诶诶！！我的碗！”
被风刮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儿，郑温良瞪大了眼，慌里慌张地接住了。
这碗可是有定额的，这要打碎了绿腰就不发了。
想要新碗，还得去绿腰那儿登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刚刚那是山长？”抱紧了碗，郑温良惊魂未定地问。
绿腰眨眨眼：“好像是吧……”
“山长这是干嘛呢？”
“修炼。”另一道儿男声突然响起。
郑温良循声一看，瞬间头皮发麻：“李……李师叔。”
李判丝毫没受影响，缓步走近，盯着那道儿粉色旋风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把目光落到了郑温良等一干不平弟子身上，“吃完饭，就赶快去修炼。”
男人锐利的目光一凝：“山长日日夜夜如此勤勉，你们就在这儿吃吃睡睡的？！”
这话说得面前少男少女纷纷低下了惭愧的头，把碗搁下，立正站好。
不吃了！李师叔说得有道理！山长都这么努力了，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不能干看着！修炼，修炼去！
一干不平弟子咬牙切齿，握紧了拳，一脸激动地也跑去修炼了。
冲啊啊啊啊！跟着山长去跑步！
独留李判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心想，这带头作用好想还真不错。
于是，第二天，乔晚再跑步的时候，身边儿还跟了一串不平弟子陪跑。
就这样，不平书院日后优良的跑操传统，就这么开启了。
每天早上，由山长带着一块儿跑操呐喊。
“不平书院！非同一般！拳打善道！脚踢昆山！”
“不平不平！我是不平！再说一遍！我是不平！”
远远看过去，宛如一道儿青春靓丽的风景线。
活了这么多年的，遍历世事沧桑的某中年法修：失策了。
这一次，再站在妙法面前的时候，乔晚精神奕奕，黝黑的眼里清晰的倒映出妙法的身影：“前辈，再来！”
妙法不言不语地注视着面前的这后辈。
简直像只小狗崽，就算被打飞出去，也能立马擦干净鼻子下面儿的血，一甩马尾，一个鲤鱼打挺又冲上来。
虽说如此，妙法的嗓音却没因此而软化半分，微蹙着眉，立刻赞出一掌！
她肯定能打破的！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收了剑，乔晚发足冲上！
佛者一早就察觉出了乔晚的意图，抬手抵挡。
刚跑完操，坐在地上围观的不平弟子们，惊疑不定地问：“山长这次能行吗？”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将灵力灌注脚下，妙微步法与无相诀合二为一。
妙法面色沉稳，不疾不徐地抬手结印，指尖爆发一团耀眼的佛光。
巨大的金色莲花佛印立刻从指尖升腾而起！
错身之间，乔晚已经跃上半空，调动全身的灵力往脚底板上涌，一脚蹬上那朵金色莲花，像支箭一样呼啸着冲了过来，冲到金刚罩前，速度不减，出拳。
这一拳，和之前都有点儿不一样。
妙法皱眉，略感愕然。
拳面燃烧着熊熊的，耀眼的，蓝色电光。
一拳砸在了金刚罩上，“咔啦”一声细微的轻响，从紧握的拳，到微微凸起的指节，再到胳膊，蓝色电光激荡，穿过金刚罩的佛光，金色的佛光和电光交织，沿着手臂一寸寸爆开，破裂。
乔晚一个侧身躲过了妙法抬手一击。
抬脚，一脚蹬在妙法的小腹上，顺势翻身跨坐了上去。
察觉出来点儿不对劲，妙法立刻上手去捉，手卡上了乔晚脖子。
剑一?速杀！
剑光飞旋，剑刃停留在男人脖颈前。
剑光来不及往回收，往前多移了半寸，在佛者白皙的脖颈前割开了一条红艳艳的血线。
乔晚跨坐在妙法尊者腰间，握紧了手上的剑，看着这被骑在身下的端庄威严的佛者。
藏蓝色的发丝铺散在地，一滴血珠顺着喉结缓缓流下。
乔晚发梢扬起，不顾脖子还被人卡着，眼睛晶亮地咧嘴一笑，“前辈，你看这一剑怎么样？”

第130章 广阔胸襟
乔晚身体经过锻化，结实耐造，一般修士承受不了的压力她都能承受得了。
于是，咬着笔尖冥思苦想了良久，前几天晚上，乔晚终于研发出了新招式。
简称，丢你雷某?改。
和之前用手搓电球不大一样，这一次直接将灵力通过经络运输，藉由拳头出招，补过脉，炼过皮，炼过骨，再加上有天雷锻体和力珠加成，乔晚的身体能承受得了这瞬间贯穿全身的电流，还能转化为迅猛的爆发力。
身如迅雷，动如雷霆。
整个人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气势汹汹地砸了过去！
跨坐在妙法身上，乔晚精神奕奕。
成了！
成功的喜悦激荡着内心，过了一秒之后，才隐隐察觉出来有点儿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不远处绿腰和孟温良等一干不平的弟子，脸色都“刷”地一声变了，惊恐地看着乔晚跨坐在妙法身上。
骑着前辈什么的，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且没礼貌了！
感受到身下的不对劲，是隔着袈裟都能感觉出来的紧实腹肌，乔晚如梦初醒，一个激灵，火烧屁股一般地连滚带爬滚了下来，中间一个踉跄，一头磕上了妙法胸口。
埋胸。
那一瞬间，乔晚心神微妙地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倒映出了连绵起伏的山峦，眼神都呆滞了：果果然是十分广阔的胸襟。
过了半秒，意识骤然回笼，乔晚心口一紧，顺着脊椎骨一路到头皮，一串儿仿佛都麻了：“前前前辈？你没事吧？”
但对上妙法的视线后，乔晚愣了一下。
和想象中尊者黑脸的情况不一样，妙法微微一怔，像是有点儿失神，绀青色的眼里倒映着的，只剩下了这抹漂亮卓绝的剑光。
这的确是一把好剑。
妙法抬眼，看了眼乔晚，神情突然变得有点儿复杂，过了一会儿，才缓和了面色，收敛了神情，淡淡地回复了一声：“我没事。”
乔晚一爬下来笔直站好，妙法也随之站起身，脖子上那滴血珠顺着脖颈，一直滑进了袈裟里。
“既然你已经打破我身上的护体金刚罩，这一场算你过关。”妙法尊者道，再一看乔晚有些发愣，立即没好气地皱眉轻喝：“发什么呆？与人切磋喂招，本就互有胜负，你难道还怕我因此责怪你不成？”
日光下，眉眼像是小楷勾勒而出，锋锐俊丽。
乔晚猛然回神，红着脸摆摆手：“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有点儿怪羞耻的，不过一想到自己这时候顶着的是小号马甲，乔晚很快就把这些念头抛到了脑后。
前辈太过正直，自己不能多想。
乔晚捡起剑，上前道谢：“多谢前辈指点。”
过了一会儿，一直都没听见有妙法的动静。
佛者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和她手里的剑。
这一剑，的确是一把好剑，出剑时，快而坚定，漂亮清冽，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找的一把剑，必要时，也会成为他唯一的退路。
想到这儿，妙法默默阖上眼，掩去了眼里那点儿幽深复杂的心思。
乔晚惊讶：“前辈。”
妙法道：“我没事。”
等再一睁开眼，眼神光一如既往的冷厉明亮，就是看着乔晚的眼神，让乔晚有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心里莫名其妙地跳得飞快。
“这一场你已经过关，接下来还有第二场等着你，望你往后这几天里勤勉修炼，莫要懈怠。”
妙法口中的第二场，是在他手下撑过十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骑在了身下，太过羞耻的缘故，这一次妙法出手那叫一个凶狠霸道，招招打得乔晚泪流满面。
晚上回屋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对着镜子疗伤。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坚定，就是脸有点儿凄惨，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头发毛毛躁躁地披散在肩膀上。
乔晚皱眉抿唇，把袖子里的菩提子往怀里一塞，握紧了拳！
第二场，也一定要赢！
等到第二天，跑操口号变成了：“不平书院，法力无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眼看一帮不平弟子们个个打了鸡血一般，振臂高呼。
李判：
时间在特训中走得飞快。
拼死训练了四五天，到了第八天，乔晚终于能在妙法手下撑过了十招。
于此同时，三教论法会第二场也要开场了。
当天一大早，李判、乔晚领着一干不平弟子，准备出发。
这一回，到场的基本上已经都是熟面孔。
不过乔晚和李判一干人刚登上花座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放眼看去，不平的弟子都身穿一袭说好听点儿是朴素，说难听点儿是穷酸的青布衫，脚下蹬着粗布履，一路乘坐11路，上了花座峰。
像是没看见峰顶那或好奇或轻蔑或不在乎的目光，李判脸色不变，沉稳地指挥着这一干少年少女们，在观礼台上坐下。
刚一坐下，一众不平弟子立刻感觉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敌意。
循着这视线看去，只看到了一排善道弟子端坐在观礼台上，白衫迎风而动，看上去个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不平弟子横眉怒视，还没发作立刻就被李判给摁了下去。
“师师叔？”被摁下去的小弟子，一脸懵逼。
李判不动声色：“勿要多生事端。”说完，看向了乔晚。
距离第二场论法会还有两刻钟开始。
李判道：“去吧。”
乔晚按了按腰侧的剑，点了点头。
“山长。”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平弟子探出头，神情如同对接头暗号一般郑重：“不平书院，非同一般，拳打善道，脚踢昆山！”
不就是善道书院吗？！干他丫的！
看着乔晚远去的背影，听到这最后一句，李判心里一沉。
真想脚踢昆山，谈何容易。
乔晚现在缺一把本命灵剑，而修补闻斯行诸，还缺不少材料，这里面，其中有一样赤火金胎。
赤火金胎太稀有，跑遍整个修真界都没见多少。
乔晚特训的那十天时间里，他趁着论法会上，各教派群英云集的机会，四处寻访留意，终于打探到了点儿和赤火金胎有关的消息。
据说，有一批赤火金胎现在在昆山玉清真人手上，正准备为自己门下的小徒弟锻造一把新剑。
乔晚要想锻造出自己的本命灵剑，到时候，就不得不往昆山跑一趟，就是不知道，等这场三教论法会结束，她愿意不愿意再回昆山了。
……
第二场论法会和第一场不太一样，这一场不设在花座峰。
乔晚往高台上看了一眼，也没看见妙法尊者的身影。
有了在识海梦境的经验，乔晚大概能猜出可能还是因为心魔的缘故，难怪从当初认识起一直到现在，尊者就一直处于闭关，闭关再闭关的状态。
按下心头浮起的一阵古怪感，乔晚定了定心神，看向负责这场论法会的光明殿弟子。
将各教派弟子召集到场之后，有大光明殿弟子挨个分发了玉牌。
分发玉牌的大光明殿弟子笑道：“这第二场的相关信息，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这玉牌上了。”
“大家就按照玉牌上的指示行事。”
“没有队友，不过诸位道友要是想自己组队，那也请便，不过玉牌不会提供任何便利。”
乔晚看了眼手里的玉牌。
没有地图，没有小红点，也没有队友。
这一次光滑的玉面上，浮着一个光秃秃的大字。
“东，舟浮镇。”
旁边儿还画了个一炷香的图案。
这就是往东舟浮镇走的意思？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抬头一看，所有人捧着玉牌，各个也都是一脸懵逼。
“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那这次论法会就开始了。”
光明殿弟子行了一礼，转身一敲身边儿的小钟。
铛——
宣布第二场论法会正式开始。
玉牌上的那一炷香，头顶立刻窜起了一点儿微亮的红光。
乔晚揣着玉牌，扫了一圈儿四周，只见周围所有人，严阵以待，一声令下之后，个个都放出了飞行法器。
哗啦啦都对准了一个方向——东！
看来玉牌上的提示都是一样的，乔晚不再犹豫，赶紧架起一道儿剑光，冲进了拥挤的人流中。
眨眼之间，花座峰上万剑齐发，如同晴空下，无数道耀眼的流星。
这万剑齐发的架势虽然帅，造成的后果却是十分严重的。
半空中，堵车了！
鸠月山地势比较复杂，高山此起彼伏，有的飞行法器比较贵，架上剑光之后，一骑绝尘，能一举冲上万里高空，俯瞰整个鸠月山的山势，还有的飞行法器，走的是比较平民大众化的路线，就比如乔晚目前正驾驶的这款。
在下山之前，乔晚一直用的秋水含光剑，早就被戒律堂给拿了下来，现在，乔晚手上用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旧剑，没什么独特之处，好在还算趁手，但和这半空中各色的宝剑一比，顿时黯淡无光，相形见绌。
才往前飞了一段路，乔晚后脑勺一凛，立刻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
后面有人！
脚蹬长剑，在半空中来了个急转弯。
一道饱含杀气的剑光，贴身“倏忽”擦了过去。
乔晚迅速抬眼一看，只看见了片绣着金色“善”字的衣袖。
那刚刚踩着剑光飞过去的善道弟子郁行之，高高地飘在半空，扯着嘴角冷笑，乔晚背后看了一眼。
乔晚后心一凉，心头顿时浮现出一抹不详的预感。
无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从下面儿俯冲上来的一道儿炫目剑光，顿时把乔晚掀翻在了半空！
糟糕！
极速坠落的失重感猛然袭来。
乔晚伸手一把扣住了还在飞行中的旧剑，剑刃深入掌心，割开了一条薄红，这还没完，刚把自己成功挂在剑上，身侧又传来了点儿呼啸的剑鸣声。
右边儿！
一个少年儒修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被“挂”在了剑上的乔晚，刹车不及，脚下踩着的飞剑风驰电掣一般地冲了过来。
“道道道友！！让让啊啊啊啊！”
乔晚：！！
眼看就要发生空中交通事故，千钧一发之际，乔晚手上用力，剑刃又深入了掌心几寸，硬生生挂在剑上一荡。
呼啦——
少年儒修踩着剑，风一般地刮了过去。
但这么做，造成的后果则是连锁的。
瞬间，半空之中追尾装车，乱成了一团。
“让让！让让啊！！”
“你怎么御剑的？！没长眼睛吗？！”
“这位道友，你捅到在下的腰子了！！！QAQ”
于此同时，又要几道杀意凛然的剑光直射了过来！乔晚挂在剑上，上下左右躲闪间，还是冷不防中了招。
一道剑光入体，扣着剑刃的左手被戳出了个血洞，好在有锻体加持，伤口不算太深。乔晚沉下一口气，用力腾跃，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翻上了剑。
头顶——
察觉头顶的危险，乔晚将身平仰，虽说躲过了这道夺命剑光，半个身子和后脑勺却探出了剑外，下面儿是绵延不绝的鸠月山，稍有不注意，就有掉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险！
善道书院的见状，面色一喜。
好机会，陆辞仙现在形单影只，妙法尊者不在这儿，既没靠山，也没后台，就趁着这个时候下手！
郁行之微微一笑：“陆道友，一个人御剑的时候，要小心啊。”
几道剑光不约而同，各分方向，朝着乔晚削了过去。
眼看避无可避，没办法乔晚只能调转全身灵力，护住全身各处经络，选择咬牙用身子抗这道道凌厉的剑光，转眼之间，薄薄的青布衫子里，洇出了点儿薄薄的红。
想把她踹下去，没那么容易！
善道弟子齐齐一愣，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不平书院的这么硬气，竟然选择用身体来扛剑，硬生生在半空中，和他们纠缠了这么长时间。
郁行之脸色一变，不能再拖了，现在不逮着机会把这陆辞仙给摁下去，等落了地，就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就算是个体修又怎么样？
他就不行，他们这么多同门一块儿出剑，还摁不下去一个陆辞仙！
剑意如虹。
就在这各色虹光大盛之际。
乔晚感觉头顶飚过了一道儿迅猛的剑光，一只宽大的手伸了过来，乔晚不假思索，当机立断地握住了这只手，紧跟着身子一轻，已经落到了另一柄飞剑上。
另几道剑光，同时逼退了郁行之一行人。
猝不及防被一剑削去了半截头发，郁行之一愣：“谁？！”
眼前一晃，乔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刘辛文站在剑上，朝着她露出个微笑：“陆道友。”
乔晚一转头，就看见了之前搭伙过，一块儿推过BOSS，刷过人头，结下了深厚革命情谊的一帮三教弟子们。
少年们脚下踩着的飞剑，结成了个剑阵，稳稳地护卫在前后左右，一边儿御剑，一边儿热情且友好的挥手。
“陆道友！”
“陆道友，好久不见！”
这怎么？
郁行之和附近善道弟子面色各异。
这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人？还全都围到了陆辞仙身边儿？
长空下，剑光呼啦啦飞掠而过。
少年们凑到乔晚身边儿，开朗地招招手，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咧嘴一笑：“陆道友，上回谢了，这一次也一起组个队呗。”

第131章 鬼市
乔晚有点儿受宠若惊，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一下，真情实感地说了声谢谢。
“笑了笑了！陆辞仙笑了！”
几个少年互相推挤了一下，啧啧称奇。
虽说陆辞仙五官坚硬深邃，总摆着一张面瘫脸吧，看上去像个小酷哥，但笑起来的时候，别说，还的确有那么几分意思，怪好看的。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郁行之跟在后面儿憋了半天，但碍于乔晚这身边儿的队友，硬是按下了其他善道弟子，始终没敢再动。
“莫要轻举妄动。”
青年脸色阴郁，专注地盯着前面这一帮踩着飞剑，御空而行的少年看：“长老吩咐了，叫我们见机行事。”
这帮少年围着陆辞仙和刘辛文说说笑笑的，虽然看起来全无防备，但实际上，一个个眼角余光都在留意提防着呢。
郁行之慢条斯理地冷笑：“等到了舟浮镇，难道还不怕这陆辞仙不落单吗？”
“诶。”有个少年好奇地探过头问，“陆道友，你真是不平书院的？”
“我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呢？还是说，道友你后来才拜进去的？”
乔晚：“我确实是后来才拜入的不平书院。”
“这就对了。”另一个少年击掌，“我看着陆道友你这一身功法，不太像是小门小派能教……”
话还没说完，立刻被旁边儿的同伴，捅了一个胳膊肘。
同伴瞪眼：会不会说话啊。
少年自知嘴秃噜了，赶紧改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下没有说不平书院不好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道友你这一身功法看上去倒有点儿昆山的影子。”
能走到这儿的少年，都不傻，虽然乔晚一直尽量避免在众人面前用上昆山的功法，但还是被看出了点儿门门道道。
少年看着乔晚一双黝黑的眼，心里突然有点儿不安。
他说错话了？
但他之前去过一次昆山，那时候有幸得见了玉清真人的风姿，玉清真人门下只有三个弟子，大徒弟陆辟寒和二徒弟穆笑笑这个时候都在昆山，最小的徒弟乔晚，不知所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陆辟寒总有点儿熟悉之感，虽然招式不大一样，但这出招间细微之处，却和玉清真人周衍有好几分相似之处。
“没想到这也被道友看出来了。”乔晚想了想，面色不改地一通瞎扯，“其实在学剑的时候，我曾经买来过玉清真人的留影球来揣摩。”
所谓玉清真人的留影球，这就相当于修真界的教学录像。虽然秘籍招式不外传，但只要不闭个几百年的死关，还在这修真界活动，总要打个架，或者在别人面前漏两手什么的吧？一打架，就会有修士赶紧拿着留影球录下来，无缘于名师指点的散修们，经常会买几颗，私下里研究。
周衍的留影球，在多宝阁一直卖得红红火火，十分受广大剑修少年少女们的好评。
少年恍然大悟，再一想到自己出生大派，一向不缺长老们的指点，看着乔晚的眼神里，不禁带了几分同情。
飞剑一路行进，总算在一炷香烧完之前，及时赶到了舟浮镇。
一落地，众人纷纷收起飞剑，低头去看玉牌上新的指示。
玉牌上也适时刷新出了新的“任务指引”。
还是只有几个字——渡生花。
“渡生花？”刘辛文皱眉问，“陆道友你听说过吗？”
渡生花？
乔晚偏头想了一下，一无所获。
“渡升花？”突然，一个儒修小声道：“这不是鬼市的东西吗？”
刘辛文和乔晚一干人等，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远离了人群，走到了没人的地方，聚头小声讨论。
耳朵里钻入个陌生的名词，乔晚反问：“鬼市？”
“道友有所不知，鬼市就是专门给死人开的集市，据说是鬼修办的，每隔三十年开一次，”头戴纶巾的少年儒修看了一眼乔晚，解释道：“那些鬼，或者说驭鬼的修士，都会在这个时候，找个地方，开上为期三天的鬼市。”
所谓鬼修，就是机缘巧合之下，没能入轮回，滞留在人世间，选择以鬼身入道，重新修炼的。
还有一些天生阴气比较重的活人修士，也会走修鬼术，这类修士基本上是修的是驭鬼这一条道儿，身边儿常养着几只小鬼和恶鬼。
想到刚刚玉牌上的内容，乔晚思索，这就是说，今年的鬼市是在舟浮镇办的？
但这舟浮镇看上去也不像啊，往前看了一眼，舟浮镇不大，傍水而建，看上去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小镇，不过既然夜半要开死人会，选个隐蔽点儿的小镇子似乎也能够解释得通。
刘辛文：“既然如此，你知不知道鬼市要怎么去？有什么门路没？”
少年笑道：“这倒没什么门路。一般而言，鬼都喜欢半夜出门，半夜凉快，没太阳照着。听说半夜去找那些专门做死人生意的，到时候老板会指条明路。”
“不过要去鬼市，就不能一块儿去了。”
另一人追问：“有什么忌讳？”
儒修抢答：“怕你们道修佛修来端场子呗。”
没事儿就喜欢超度死人，躺着也中枪的道修、佛修们：……
成功挤兑了佛道两家，儒修少年露齿一笑：“其实具体的，在下也不太清楚。“
“不过是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说是要进鬼市，三人同行，不如一人独行。”
“毕竟谁都不知道，到时候你左右两边儿，会不会混进点儿其他东西。”
一听这话，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其……其他东西？”有人结结巴巴问。
这鬼市，怎么听上去这么玄乎呢？
古往今来，怕鬼几乎就是人类的本能。听到这儿，众人心里也有点儿发慌。
阴阳分两界，鬼市不像之前大光明殿的幻境，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就要遵循另一个世界的规矩。
不过这鬼市不能不去，渡生花也不能不拿。
最后，还是刘辛文一锤定音：“既然这样，我们就分头行动，等进了鬼市，再另做联络。”
“好歹都是修士，怕鬼像什么话？”
其中一个少年泪流满面：问题是他不怕妖魔，他就怕鬼啊！！
大光明殿这帮和尚们的用心实在忒险恶了！！
不去也得去，离夜半还早，被赶鸭子上架，一行人干脆先找了个客栈，坐下来休整。
鬼修人少，虽说之前帮马怀真跑过不少趟腿，但乔晚还没接触过真正的鬼修。
一想到鬼市的事，乔晚盘着腿坐在床上，努力了好一会儿，也没静下心来。
阴阳有别，大抵上人对鬼都有点儿兴趣，就算乔晚也不能免俗，脑子里从日本阿飘，切换到泰国，从泰国切换到欧美鬼佬，最后再切回天朝本土。
既然静不下心，乔晚干脆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转浓。
快了。
就这么继续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半夜，这座小镇，终于睁开了眼，慢慢地活了过来。
从四面八方赶来开会的死人们，纷至沓来。
镇上能做死人生意的，无非是卖花圈做棺材的。
找到一家棺材店，乔晚一踏入店门，一口笨重的棺材冷不防撞入了眼底，就摆在堂屋，正对着门口。
绕过棺材，就看见老板坐在桌子上在做什么东西。
是个薄薄的纸人，捏在手心。
老板做得很细致，手心里的纸人，眉眼渐渐勾勒成型，脚下纸屑落了一地。
乔晚迟疑了一下，走上前，还没开口。
晚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店里，吹得手里纸人扑簌簌的响，纸剪出来的脑袋左右欹斜。
一晃悠，对准了乔晚。
老板抬头，目光落在了乔晚腰间的剑上，问都没问，了然地笑道：“去鬼市的？”
乔晚略一点头，也不惊讶：“老板，我想问一下，鬼市怎么走？”
既然他们能猜出来渡生花在鬼市，没道理别的队伍猜不出来。
看老板神情从容，乔晚猜测，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有人提前出发了。
“坐罢。”老板放下手里的纸人，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茶，推到了乔晚面前。
顺便摆上了另一个空茶盏，压在了纸人身上，免得被风给吹跑了。
乔晚眼一瞥，目光落在被茶杯死死地压在了桌子上的纸人。
老板伸手指了指被茶杯压着的纸人：“想去鬼市，得让它们带路。”
乔晚一愣：“这些纸人？”
“就这个纸人。”可能看出来了乔晚的神情变化，老板笑道：“道友你别小瞧了它们。你真想去鬼市，就照着自己的样子剪个纸人，再抱着它，闭上眼钻进棺材里睡一觉，让它们给你带路，等醒来的时候，这鬼市也就到了。”
“不过，要叫它们帮你带路，得付出点儿报酬。”
乔晚追问：“什么报酬？”
“就是到时候进去了，它要借你的样子用一下。”老板指着自己的脸，笑道，“鬼市热闹，它们喜欢活人的样子，想出去玩玩。”
“怎么样？道友你剪不剪？”
饶是见过无数死人大场面的乔晚，听到这儿，心里也忍不住突突直跳，心头总萦绕着股淡淡的不祥预感。
不过这鬼市不能不去。
乔晚鼓起勇气：“剪。”
老板：“一颗中品灵石，放那边儿桌子上就行。”
老板坐回椅子上剪纸人的时候，乔晚就默默地等着，耳畔只能听见剪刀起起落落，剪开纸张的动静。
气氛有点儿诡异，乔晚握紧了剑：“老板，要进鬼市还有什么忌讳没？”
“忌讳？”拿着剪刀的手一顿，老板抬头嘱咐道：“它们任性，到时候，你进了鬼市，记得别惹它们生气。”
“其他倒没什么了。”
老板手脚麻利，说完，就把手里的纸人递给了她。
这纸人比桌上的那个要大上一个号，有半人这么高。
剪得活灵活现，黑的点了眼睛，红的涂了唇，一看肩膀，明显能看出纸张特有的僵硬不自在感，死气中透着股生人般的活灵活现。
纸上两个涂得黑黑的眼珠子，像是在盯着人看。
在这儿剪纸人，提供灵车棺材接送服务。
打开了一口棺材，老板伸手：“道友，请。”
抱着纸人肩并肩地躺进了棺材，乔晚闭上了眼。
狭窄的空间内，只能听得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隐隐间，好像有一缕细微的风擦着脸吹了过去。
瞬间，乔晚整个人都毛了。
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的，哪来的风？
还是说……乔晚脸色遽变。
她抱着的纸人？
纸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她肩侧，没任何动静。
乔晚稳定了心神，紧紧地闭上了眼，尽量不去多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儿那层薄薄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乔晚睁开眼，伸手一摸。
怀里，身边儿空空如也。
不见了？
乔晚一愣，下意识找了一圈儿，也没找着，正准备推开棺材盖仔细看看的时候，乔晚手一顿。
原本躺在自己旁边儿的纸人，这个时候正扁平地贴在棺材盖上，那死气沉沉又活灵活现的一张脸，几乎怼到了她面前，扒在棺材盖上，看着她。

第132章 大师兄
乔晚心里猛地一抽，差点儿一头磕上了棺材板儿。
那纸人就这么扁平地糊在棺材盖上，静静的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能惹纸人生气，不能惹纸人生气。
心里默念了几遍棺材店老板的叮嘱，乔晚迅速推开棺材盖起身。
纸人轻轻地从棺材盖上落下来，也跟着她动作站了起来，剪出来的身躯虽然僵硬，但动作却很流畅，举手投足间完美地复制了乔晚刚刚的一举一动，两只手撑在棺材沿上，开始往外爬。
刚爬出棺材，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蹿出一股火苗，火苗沿着纸人下半身烧起，整个纸人开始抖动哆嗦，在火苗中一点一点儿卷曲。
呼啦——
烧了个一干二净。
徒留乔晚愣在了原地。
“鬼市热闹，他们喜欢活人的样子，出去玩玩。”
想到这儿，乔晚收回视线，往前看了一眼。
这就是鬼市？
看上去和平常的灯会没多大区别。
花灯如星布一般，遥遥看上去，串珠攒玉，金光灿灿。
不远处还有三个高梳着云鬓，娇靥动人的姑娘，手挽着手，结伴而行。
乔晚咽了口唾沫，按剑往前走出一步，正好和面前这三人擦肩而过，鼻尖传来一阵淡淡的香风。
女人的身体冰冷僵硬，泛着股瓷器般的滑滑冷冷的感觉。
乔晚突然记起来，她之前进屋的时候，好像在柜台上看见了三只瓷妇人，高梳着云髻，莞尔并排站着揽客。
瞬间，乔晚再一次毛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秉承着不乱看，也不乱说的信念，心跳虽然已经飚上了二百码的高速，乔晚顶着张面瘫脸，目不斜视地按着剑一路往前深入。
鬼，也要有夜生活的嘛，这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渡生花到底在哪儿。
这一路上，死人和活人擦肩而过，比肩而行，有面色惨白，手里捧着个头盖骨，披着个斗篷，打扮十分朋克的白骨观弟子，有提着个尸人，笑容阴恻恻的赶尸教，还有一干像之前那三只瓷妇人一样，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
刚往前走出没多远，乔晚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有人在看着自己。
往前一看，灯影绰绰中，有几个皮肤白细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个灯笼，一蹦一跳。
抬头看灯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乔晚的目光，转过头，露出一张白皙郁美的脸，肌肤丰盈，眉眼细长，像是一笔一划勾出来的，整张脸像是贴在了脸上的观音像。
女人看着乔晚，礼貌地莞尔微笑，嘴角笑意轻轻柔柔。
等在一眨眼，人，不见了。
于此同时，右手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扣住！
灯影一晃。
乔晚迅速转身，出剑的那一刹那，心念一转，硬生生改成了手，右手瞬间劈了下去：“谁？！”
眼前闪过一片白花花的衣角，来人稳稳地架住了乔晚右手，抬眼:“陆道友，好久不见。”
衣角上绣了个金色的“善”字。
是善道书院的郁行之。
青年露出个有点儿古怪的笑：“没想到陆道友这么快就能找上鬼市。”
“怎么？”郁行之说着，往乔晚身后看了一眼，“那些朋友没陪着道友？”
乔晚面无表情：“放开。”
郁行之视若罔闻：“道友有所不知，这鬼市不受修真界世俗规矩的管制。”
也就是说，在这儿杀了陆辞仙，没人知道更没人会管！
说着，郁行之眼神骤冷。
来之前，卢长老就特地吩咐过了，要是碰上了陆辞仙，记得找机会杀了他，绝不能手软。卢长老一向体恤弟子，整个善道书院，就没有不听长老话的，就连郁行之也不例外。
可惜，他和叶锡元同年进门，卢德昌最宠爱的徒弟却是叶锡元这混蛋，这回押送碧眼邪佛回书院，也是交给了叶锡元领队。
郁行之闭了闭眼。心里虽然不甘心，但既然这是卢德昌的命令，他就一定会照办，不仅要做，还要做的比叶锡元好，好个十倍，百倍。凭什么叶锡元能是书院的大师兄，他就得屈居老二？
因此，面前这陆辞仙就显得尤其重要了，能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这是郁行之目前考虑的最重要的问题。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初来乍到，乔晚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能在这儿闹事。
郁行之扣住她胳膊的同时，已经有不少善道书院的弟子默契地聚拢了过来。
怎么低调地摆脱善道书院的包围，而不引人注目。
乔晚面色不改，大脑疯狂运转。
就在这危急关头，不远处似乎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白色人影。
乔晚心跳漏了一拍，紧跟着又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那条白色的人影，云鬓雾鬟，身上披着条仙气飘飘的披帛，身后背着把纤细的长剑，容色清冷。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白珊湖！
乔晚脚尖一动，慢慢地往白珊湖的方向靠近。
“想跑？”郁行之立刻察觉出不对，挑眉笑道：“这在鬼市人生地不熟的，道友就不愿和我们多聊聊？多个人，多个伴，在这个鬼地方，总归是好，你说对不对？”
她对白珊湖的印象，基本就来自于那次利生峰顶。
乔晚也没十足的把握，白珊湖愿不愿意帮自己，不过，不愿意那也没问题，她只借她身份用一下，就用这一秒。
“不是我不愿和道友多聊聊。”乔晚客客气气地回答：“只是我刚刚好像看见个熟人，想先过去打个招呼。”
郁行之一愣。
熟人？
目光循着乔晚的方向看去。
这不是崇德古苑的白珊湖？！
心头一震，手上不自觉一松。
逮住机会，乔晚瞬间用上无相诀！挣脱了郁行之的束缚，扭身就跑！
郁行之脸色遽变，眼看着少年一路冲到了女人面前：“白道友。”
女人闻言抬眼，眉眼秀丽，就算被灯光照着，也泛着股冷意。
看了眼灯影尽头站着的这漱冰濯雪般的少年，白珊湖嗓音也冷：“是你，陆辞仙？”
白珊湖还记得她？乔晚一讶，默默地感受到了点儿受宠若惊。
不远处，少年已经和女人谈上了。
郁行之伸出来的那只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
身后，一个善道弟子走上前，一脸犹疑：“郁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郁行之默默咬牙。
接下来怎么办他怎么知道？！谁他么知道这陆辞仙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人？！连这一向不近人情，高贵冷艳的白珊湖，他都能攀上交情。
“算了。”郁行之冷声道：“先留意着，到时候再找机会下手。”
乔晚：“白道友是在这儿逛灯市？”
虽然脸上看不出来，说实话，乔晚内心也有点儿紧张。
千穿万穿，马屁拍不穿。
女人今天传了件淡蓝色的裙子，广袖翩翩，行走间像涛涛海浪清波，乌发间点缀着几颗洁白的珍珠，素雅动人。
乔晚一阵口干舌燥，干巴巴地表示：“道友今日……打扮得很好看。”
此言一出，乔晚就看见了白珊湖也愣了一愣。
如果这话由齐非道之流的说出来，难免有点儿油嘴滑舌的嫌疑。但这话由陆辞仙说出来，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少年眉眼冷峻，神情正直，站在灯光下，灯光柔和了眉眼，依稀透露出了点儿紧张的意味。
听惯了不少马屁，白珊湖这还是头一次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主要是少年的眼神太过真挚，干干净净的。
女人眼睫一扬，抿紧了唇，心里突然也有点儿迟疑。
陆辞仙他……这是？
*
昆山玉清宫。
偏殿里安安安静的。
“赤火金胎前几日已经送上了山。”手轻轻落在少女乌黑的发顶，周衍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膝上自己这最宠爱的小徒弟，沉声道：“笑笑，你想要什么样的剑，告诉我，我亲自为你开炉铸剑。”
虽说这段时间他频频梦到乔晚，但乔晚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好在，他还有笑笑。
笑笑是他最重视的徒弟，当初的确是他让笑笑受了委屈，没多想，就把秋水含光剑交给了乔晚用，如今，也是时候替笑笑她打造一把新剑了。
少女闻言抬起头，偏着脑袋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乌黑的眼露出了点儿担忧之色。
“师父，本命灵剑的事，笑笑不急。”
“这赤火金胎毕竟珍贵。”少女露出个乖巧的笑：“不如先去问问大师兄的意思。”
师父不知道晚儿师妹没死。
想到这儿，穆笑笑心里就有点儿忐忑，笑意也有点儿僵硬，脸上露出了点儿微不可察的惶惶不安。
她和小凤凰从岑家回来的时候，周衍还在闭关，乔晚没死这件事，她一直没敢告诉周衍，怕的就是师父他失望。
整个昆山上上下下，也都把这件事给默契地瞒了下来。
不过能瞒得了一时，始终瞒不了一世。
穆笑笑垂下眼睫，一想到岑府男人那傲岸冷漠的神情，和那不加掩饰的雄浑霸道的威压，就忍不住哆嗦。
谁能想到乔晚没死？非但没死，还和妖皇伽婴混到了一块儿。
如果师父知道了晚儿师妹没死，肯定要下山去找她，莫名地，她不太想让师父去找师妹。
这样就好了，既然乔晚不愿回来，那维持这样的现状就好了。
少女乌黑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想，维持着这样的现状，对师妹对师父，对他们都好。
想着想着，穆笑笑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周衍。
男人下颌线条十分漂亮，五官俊美不失硬朗，就像是一把鞘中的宝剑，寒气逼人。
这是她的师父。
穆笑笑伸出手，揪紧了周衍的袖摆，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瞬间，耳畔又响起了乔晚说过的话，少女语气十分平静。
“等你真正做你自己的时候，会有人讨厌你，也会有人喜欢你，但至少这爱和恨都是真的。”
而在此之前，是周衍，亲手把乔晚送进了戒律堂地牢。
穆笑笑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地，将头重新放回了男人膝盖上。
自从师父牵着她的手，领她入门开始，她就知道，师父喜欢这样的她，师父喜欢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只要维持着这样的现状不去干涉，不让师父生气失望，师父就会永远庇护着她。
等穆笑笑一走，这边儿，陆辟寒后脚跟着就上了昆山。
男人好像更瘦了点儿，瘦骨嶙峋的被厚厚的大氅紧紧包裹着，脸上泛着股死气，但眼神却亮而幽深，像寒冰下的火焰，隔着层冰面，也能感觉到这里面炙热的温度。
“我想去找妖皇伽婴。”
一进玉清宫，男人开门见山道。
穆笑笑走之后，周衍正靠窗独坐下棋。
一听这话，周衍一愣，缓缓地拧起了眉：“妖皇？你找他做什么？还是说这段时间妖族那边儿又有异动了？”
陆辟寒沉声：“有些私人恩怨。”
男人说话的时候，眼里的神情没撼动半分，一字一顿，字字有力，就像在陈述着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而不是说去找当今妖界的万妖共主。
陆辟寒神情有点儿冷。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着乔晚的消息。
没有。
这么长时间，乔晚音信全无。
如果笑笑带回来的消息没错，乔晚真和妖皇混到了一块儿去的话，直接去问伽婴乔晚的去向，无疑是最直接了当，也最方便省事的一种办法。
虽然他没和妖皇伽婴接触过，但也听说过这位万妖共主除了爱打架一点儿，倒是个会约束子民的好君主。
他这三个徒弟里，周衍一直不大干涉他这个大徒弟的事，有时候，陆辟寒这个做徒弟的，反倒比他更加干脆利落，雷厉风行。
“你想好了？”周衍皱眉：“妖皇伽婴毕竟是妖，你当真要去找他？”
“师尊你在害怕。“陆辟寒咳嗽了两声，抵着泛白的下唇，淡淡地说，“你在怕什么？”
周衍身子一僵，目光落在陆辟寒身上。
这是他和陆辟寒之间的心结。
外界虽传他这个玉清真人，风姿高洁，与世脱俗，不染尘埃，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或者说他这个大徒弟心里最清楚。
昆山高高在上的剑仙，玉清真人周衍，实际上是最重视别人目光，好面子的伪君子。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会亲手把乔晚送进地牢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就像这次陆辟寒要去找妖皇伽婴一样。
正邪之分，人妖殊途，昆山玉清真人的大弟子亲身去找妖皇伽婴，传出去，容易出岔子，也不好听。
陆辟寒目光沉沉，避也不避地看着周衍，淡淡地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师尊，你在害怕别人的闲话。”

第133章 丑时别外出
女人垂下眼睫，礼貌疏远地说了声：“多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珊湖容色清艳，气质也十分清冷出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气氛瞬间尴尬。
乔晚有点儿歉疚和不好意思，毕竟这算是她利用了白珊湖来摆脱郁行之等一干善道书院弟子，在这诡异的气氛之中，乔晚倍感压力地低声发出了邀约：“能在这儿见面也是缘分，道友要一块儿同行吗？”
以她目前这修为，主动发出同行的邀请，难免有点儿抱大腿的嫌疑，乔晚也没真认为白珊湖会同意。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
白珊湖抬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看得乔晚心里不自觉一突，白珊湖却已经收回了视线，转身就走。
乔晚愣了一下，正想开口，擦肩而过的瞬间，指尖正好掠过了那条白色的披帛。
“白……”
道友。
后面两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像纸。
乔晚呼吸猛地急促了，再抬眼一看时。
隔着灯光，似乎看到了个扁平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扁了。
女人背后的披帛僵硬地挂在身上，听见乔晚的动静，头像是被风吹得剧烈地晃悠了一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了过来，紧紧地盯着乔晚看。
清艳的脸上，慢慢地倒映出了个僵硬的纸脸，眼睛漆黑得不正常。
“白珊湖”没有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问她还有什么事儿。
这特么的是个纸人！
乔晚脚步一顿，条件反射地先按住了剑！
纸人点出来的黝黑眼珠，转瞬之间，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飞快一转，落到了乔晚按着的剑上！
乔晚瞬间僵住。
附近已经没有了郁行之的动静，四周的喧闹声好像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乔晚甚至能听得见自己不太自在的吐息声。
但面前这纸人却好像没有动手的意思，四肢一动，转眼之间，又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乔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几乎已经湿了个透。
纸人儿白珊湖一走，乔晚收回视线，目光又重新落到了面前这一截熙熙攘攘的灯市上，按着剑，往前继续深入。
越往前，鬼市里人就越多。
瓷新妇子修眉细眼，身上穿红着绿，微笑地往乔晚的方向看，擦肩而过，肌肤上透骨的凉。
但乔晚刚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
有人拦在了她面前。
这是个中年修士，长得白白胖胖的，男人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瓷新妇子，笑眯眯地看向了乔晚，低声道：“这位道友是剑修吧？来鬼市办事儿的？住店吗？”
有白珊湖的前车之鉴，乔晚迟疑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中年修士。
察觉到乔晚的目光，中年修士立刻摆手：“道友误会了，我不是鬼修，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
“话说回来。”中年修士转过身，伸手一指身后，这才直奔正题。“道友，住店吗？”
男人身后是间客栈，算不上多豪华，但看起来还算整洁，挂着几盏通红的灯笼。
见乔晚没吭声，中年修士毫不在乎地一笑：“有戒备心不错，至少在这个鬼地方是好事。不过我拦你住店也是为了你好，道友你这是第一次来鬼市吧？”
中年修士说得没错，在这个地方，保持点儿警惕性总归不错。
对方在打量自己的时候，乔晚也探出了点儿神识，暗暗打量他。
有识海。
身上也有股生气，这总不至于是张纸人了。
确定面前男人的确没敌意之后，乔晚礼貌地躬身，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晚辈确实是初到此地，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儿，还请先生赐教。”
中年修士笑道：“我姓阎，叫阎世缘，你可以叫我一句阎道友。”
乔晚：“阎先生。”
阎世缘看了眼乔晚，笑了一下：“时间快到了，你先跟我进去再说。”
时间？
什么时间快到了？
男人已经抬脚主动走进了店里。
乔晚微微一愣，略一思忖，也提步跟了上去。
店里人不多，还有伙计拿着块儿抹布正在擦桌子，一见着阎世缘，立刻笑道：“阎管事回来了？”
往后看了一眼，“有客？人修？”
阎世缘：“时间不早了，得赶快回来了。”
男人转身看向乔晚：“道友，坐罢。”
说着，就在乔晚面前坐了下来。
乔晚跟着坐下，把目光从店里收了回来，问出了个一直萦绕在心间的问题：“先生刚刚说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阎世缘倒了杯茶，推到了乔晚面前：“时间到了就是指丑时快到了。你进鬼市进得晚吧？什么时候进来的？“
乔晚保守道：“刚不久。”
阎世缘浑不在意道：“你进鬼市进得晚。要知道每到丑时，大街上的鬼修就少了。”
“丑时，夜最深，就这个时辰。”阎世缘喝了口茶，抬起眼皮，意有所指道：“大街上基本就没人了。”
“人”这个字，被男人咬字咬得尤为清楚，特地拎出来单独强调了一下。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几乎立刻体会到了阎世缘这话是什么意思，脸色顿时一变！
这就是说，刚刚大街上，和她擦肩而过的，全都不是人？！
眼见乔晚脸色遽变，阎世缘道：“明白了？”
乔晚握紧了茶杯，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阎世缘心里也有点儿感慨。
要不是他刚刚出门有点儿事要干，也不会撞见面前这傻不愣登的剑修。要是他没撞见面前这傻不愣登的剑修，估计这剑修再往下走，就有点儿悬了。
也不知道这好端端的，跑来鬼市究竟干什么。
阎世缘自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否则也不至于沦落进鬼市，不过他好歹是个人，既然是个“人”，就看不惯同族昂首阔步地走在送死的道路上。
想到这儿，阎世缘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儿茶水，在桌板上一划。
“在鬼市走跳，没多少规矩，只要记着丑时是它们的时辰，别外出。要真出去了，记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乔晚：“找个地方藏起来？”
“什么地方都行。”阎世缘低声道：“只要别让它们发现你。”
“待会儿，你就在这客栈住下，不过这客栈也不安全。但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睡一觉，什么也不去想，听到什么动静，碰到了什么东西，也别去管。等丑时过了，到了寅时，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男人说完，就不肯再透露更多了，只吩咐擦桌子的伙计给乔晚安排了一间空房。
“进去吧。”阎世缘站在楼下，看着跟伙计走上了楼的乔晚，“记住了，待会儿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尽管闭眼睡觉。”
伙计走在前面，乔晚跟在后面。
客栈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最边上儿那间。
伙计：“进去罢。”
乔晚走进屋，心里一直飘着点儿淡淡的疑虑。
还没问出口，小伙计却苦笑了一声：“别问了，马上就到点儿了，我和阎管事也马上要去歇着了。”
替乔晚关上门之后，伙计脚下急匆匆地走了。
收回视线，乔晚四下打量了一眼。
屋里虽然小，但收拾地很干净，就一张床，一张桌，和一只柜子。
床靠着墙。
这鬼市太古怪，就算是阎世缘和这小伙计，乔晚也没完全放下戒心。不过多年以来帮马怀真跑腿的经验告诉乔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初来乍到，乔晚默默地想，还是谨慎一点儿才能保命，就她进入鬼市的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来看，如果说鸠月山上第一场比赛，姑且只能看作热身的话，那这一场，应该才算是真刀真枪地上阵。
丑时将近，乔晚抱着剑爬上了床，没盖被子，和衣而卧。
闭眼睡觉别出声是一回事儿，能真正睡着又是一回事儿了。
初来这陌生的环境，乔晚一闭眼，满脑子都是纸人扁平地贴在棺材上，几乎怼到了她脸上，死气沉沉又活灵活现地看着她。
抱着剑，怎么也睡不着。
但丑时快到了。
脑子里的纸人，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丑时到了。
她还没睡着。
乔晚紧紧地闭上了眼，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全神贯注，屏声静气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窗外还很热闹，熙熙攘攘的。
屋里却十分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点儿夜半的风声。
但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悉悉索索的，像是纸摩挲着地面的细微动静。有股油墨味儿停在了鼻尖上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房檐上低下了头俯看着她，“它”贴得很近，也很紧，没有呼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乔晚头皮立刻就麻了，瞬间绷紧了身子！
“听到什么动静，碰到了什么东西，也别去管”，阎世缘的嗓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乔晚沉下呼吸，保持了一个姿势，巍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细细麻麻的纸页摩挲的动静又响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上而下团了起来，折成了一卷儿。紧跟着，这动静渐渐远去。
走了？
乔晚心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闭着眼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等到丑时一点一点过去，这才重新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
靠床的那面墙壁上，倒映了个闭着眼的微笑女人脸，正亲密地贴在乔晚脸颊边儿上，和她同床共枕。
就在这时，女人眼皮底下咕噜一转，那双闭着眼的突然睁开了，掀起了眼皮，目光落在乔晚身上，微微一笑。
从墙壁里随即伸出了一只手。
雪白雪白的，薄薄的，纸裁出来的手。
完了。
乔晚心神一震。
离寅时。
还差半秒。
……
女人的手，转眼之间已经落到了乔晚身上！
乔晚抬手一扭，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
剑一?速杀！
剑光朝着那张女人脸直削了过去！
女人保持着个莞尔的，甚至有点儿柔和慈祥的微笑。
单薄而雪白的手，在剑风中剧烈地抖动，五根手指被吹得簌簌作响。
这一剑砍在女人手上，就像是砍在了什么至柔至韧又至坚的东西上。
女人五根手指一阵狂风般的哆嗦，顶着剑光，慢慢地往乔晚身上贴。
冰冷的纸页一贴上肌肤，乔晚呼吸一滞，手上的剑也“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从心底，不由自主地漫出了一阵由衷的恐惧，不止恐惧，还有莫名其妙地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
无数情绪堆积在一起，不断在心头被盘旋放大。
那薄薄的纸手，突然又像是被吹上了墙面的纸，“呼啦”一声，猛地竖平了，牢牢地贴在了乔晚手上。
也就在这同一时间，乔晚能感觉到身上的肌肤突然“嗡”地一声，传来一阵温热的烫意。
刚覆盖上她手背的那只纸手，触电般的往回一缩，再次抖了起来，抖得比之前更加剧烈，连带着那张微笑的女人脸，也像是被风给吹皱了，呼啦啦抖个不停，一边儿抖着一边儿往后急退，瞬间退回了墙壁里。
这是？
乔晚愣愣地伸出手一看。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袖口。
那繁复的卍字莲花纹，泛着点儿淡淡的，却耀眼坚定的金光，将她整个人给牢牢地包裹在了里面。
这是当初妙法亲手替她戳下的妙法莲华印。

第134章 心上人
看着手上这妙法莲华印，乔晚一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握紧了手，乔晚沉默地抿紧了唇，一时间有点儿发怔。
这次有惊无险，回头还得先去谢谢前辈。
还是她太大意了，紧张之下估错了这半秒，就这半秒之差，差点儿就出了岔子。
收回视线，乔晚看向了面前这一堵墙，洁白如雪，墙面平整，也没裂缝，也没剥落，伸手一抹，光滑严实，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墙面直往手心里钻。
这里面怎么会藏了个纸人？乔晚有点儿纳闷，略加思索了一秒之后，果断地捡起了地上的剑，剑柄朝着墙面轻轻一敲。
笃笃——
这声音……是空心的！
乔晚眉头一拧，心瞬间跳出了喉咙口！不再犹豫，手腕一转，控制了点儿力气往墙上一敲！
墙面立刻裂开了一条缝，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顺着裂缝滑了出来。
乔晚定睛一看，握着剑的手顿时僵住。
这是头发，一团一团的，全都是头发，顺着墙缝垂落了下来。
手上再一用力，正面墙跟着塌了下来，砖块儿哗啦啦落了一床，尘灰缭绕间，有个红色的什么东西，僵硬地从墙壁里面掉了出来，“砰”一声砸在了床上。
这是个已经死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的女人，穿着身红嫁衣，尸身都已经干瘪了，就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包裹着骨骼，眼球深深地凹了下去，鲜红的嫁衣散落在床上。
就这玩意儿，刚刚和自己睡了一个时辰。
虽然在进鬼市之前乔晚就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但脑补归脑补，亲眼看到一具女尸从墙缝里摔了下来，落到了自己床上，并且自己还脸贴脸地和对方睡了两个小时。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这体验未免也太酸爽刺激了点儿。
没时间恐惧，乔晚心念一转，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阎世缘那张脸。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阎世缘他知不知道这堵墙里塞了具女尸这件事儿。
想到这儿，乔晚立刻抬脚就走。
刚走半步，脚下一个踉跄。
有什么冰冷光滑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脚踝。
乔晚呼吸跟着放慢了一拍。
是头发。
墙缝里的头发，如有生命一般地开始蠕动，顺着床板滑下，一路缠上了乔晚脚踝。
外面儿喧闹声儿还没停，面前这鬼新娘，还有那张领路的纸人……鬼市里面神神道道的东西太多，虽说是修士，但乔晚就是个剑修加体修，专业不对口，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紧紧地握住了剑。这一握，能明显感觉到手心里滑滑腻腻的全是汗。
于此同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翻江倒海一般地再次冲上了心头。
悸动、绝望、疯狂和恐惧。
乔晚身形一晃，差点迷失在这纷乱绝望的情绪里面。
这不是她的情绪！
乔晚眨眨眼，迅速稳住了心神！
将目光放在了面前这具干瘪的嫁衣女尸身上。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莞尔微笑，一颗头被头发扯得往边上儿歪，但这满地的头发还在疯狂生长，像是下一秒就能把女人的头从脖子上给扯下来，身首分离。
而身上妙法莲华印的金光慢慢黯淡了下来。
莲华印作用毕竟有限，能救她一次，救不了她第二次，不过这一次也够了。
乔晚呼吸一沉，运动剑光，第一剑，果断斩断了脚踝上的发丝，第二剑，朝着面前这具干尸砍了下去！
但地上的头发似乎不高兴，哗一声，竟然如瀑布倒悬一般，一根根立了起来，组成了一张人发编制而成的细网，兜头朝着乔晚罩了下来，将乔晚整个人都吞裹在了这一颗大茧里。
视线陡然一黑。
乔晚：这是在头发里？
就在这时，漆黑的空间里突然冒出了点儿亮光，照亮了乔晚脚下。
这与其说是在头发里面儿，倒不如说陷入了一片纯黑的空间。
乔晚刚往前走了几步，那点儿亮光隐约照亮了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
这是被深埋在记忆中，久违地一道身影了。
是个打着赤膊的少年，黑不溜秋，浓眉大眼，一笑，亮出一口白牙。少年架着牛车慢悠悠地行走在泥泞的乡间小道儿上。
盯着这抹背影看了半秒，乔晚内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鲁铁牛！！
她还没上昆山前，真?初恋暗恋对象。也是她没恢复记忆之前，一直想嫁的人来着。
被深埋在识海中的记忆骤然回笼，乔晚嘴角一抽。
那个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嫁给同村力气大能做农活儿的鲁铁牛，可惜对方没看上她，看上了同村的小寡妇。
再往前，是一道劲瘦挺拔的背影，少年梳着个大马尾，眉眼清冷地转过了身。
“乔晚。”
乔晚想，她可能明白了这套路了。
按一般套路来说，刚刚和她同床共枕的这位姐姐，可能是被什么心上人抛弃的新娘，因为不甘心，所以要做点儿什么幺蛾子，就比如说，把什么倒霉蛋拉进幻境里面过个情关什么的。
心里翻涌跳动着的情绪熟悉而又陌生，这感觉像是把心底那些细微的悸动掏出来，放大了一百倍。
目光落在裴春争身上，乔晚脚步不自觉地一顿，继续往前，眉头忍不住皱起。
怎么还有？
她活了这四十多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和鲁铁牛、裴春争有点儿感情纠葛，按理说到裴春争这儿就该没路了。
但目光触及到前面儿的身影之后，乔晚彻底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宝相庄严的佛者缓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妙法身躯高大挺拔，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乔晚惊愕，这是妙法。
有鲁铁牛，有裴春争，没错。这都是她惨痛而无果的恋爱经历，但这儿怎么会有妙法？！
而比看见了妙法的幻象，更让乔晚难以启齿的是。
一看见妙法——
乔晚闭了闭眼，一颗心几乎不受控制的，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这不对劲。
她这情绪不对劲。乔晚立刻意识到了点儿古怪，外面儿那具干瘪的女尸估计在影响着她情绪。
心里一乱，眼前画面顿时倒转。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意逃避的画面。
面目青黑，额上三眼的佛，低头，叼住了口中的舌尖儿，用力吞吃。
再次置身于这场幻境之中，能鲜明地感受到胸前紧贴着的敞阔胸肌，乔晚浑身都忍不住开始哆嗦。
识海梦境里有意被忽视的细节，这一次逮住了机会，一个劲儿地喷涌而出。
脑海里倒映出佛者冷峻威严的眉眼。就像有细细密密的小刀一样戳在了心上，这感觉乔晚并不陌生，有点儿疼，有点儿痒，一颗心像是被一根细线给高高吊了起来，又像冒着点儿咕嘟嘟的微酸气泡儿，肌肤上滚过一阵令人战栗的烫意，乔晚膝盖有点儿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
虽然知道面前这情况实在有点儿不对劲，乔晚眼里还是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初识性（）欲，而带给她这种体验的，竟然是大光明殿修为高深，地位崇高，万人之上的尊者。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
她好像犯了一个错。
乔晚低下眼，脸上不自觉升腾起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悸动和羞愧几乎立马将乔晚整个给吞没。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在内心深处，她好像暗暗对前辈，对一个佛门的高僧，生出了点儿不明不白的情绪。
也就在这个时候，面前这一片黑暗突然从中间一分为二。
那刚刚和她同床共枕过了的鬼新娘，突然凑到了乔晚面前，瞪着干瘪的眼球，低声问：“这是你心上人？”

第135章 小姐妹
冷不防对上这张皱巴巴的鬼脸，乔晚下意识拔剑砍了上去！
这一剑，正中女人脑门儿，鬼新娘往后一倒，被乔晚顺着眉心开了瓢。
不过就算被开了瓢，面前这鬼新娘还是没死，顶着个开花的脑袋，瞪着干瘪的眼球，继续低声重复：“这是你心上人？”
乔晚猛然回神：“你有神智？”
这次轮到乔晚懵了。
面前这具女尸，看上去虽然干瘪皱巴有碍观瞻了点儿，但依稀还能看出点儿生前的风姿。她生前肯定是爱打扮的姑娘，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大概十六左右，身上穿着的红嫁衣上，金线勾出了繁杂的纹路，窗外的灯光一照，点点昏黄的光晕浮动在金色凤纹上，筛出细碎的光晕。
头发铺满了一地，在这一团一团的头发里还塞了根金步摇，不过和这开瓢的脑袋一样，碎成了两半。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世上最恐怖的就是未知，面前这具女尸突然开口说话了，屋里这诡异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透过鬼新娘瞪着的干瘪眼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晚她好像还从这里面看到了点儿震惊和复杂，似乎在说，这特么竟然是你心上人？！
“这是你心上人？”
鬼新娘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一眼乔晚：“我看你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怎么比我还不靠谱。”
乔晚：……她是被一只鬼给吐槽了吗？！！
“你有龙阳之癖？”鬼新娘动了动皱巴巴的眼皮，露出个姑且算“卖萌”的表情，大惊失色道：“你这心上人是和尚啊。”
鬼新娘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一脸震惊：“你不仅有龙阳之癖，还看上了个和尚？”
“这和尚怎么长得怪奇怪的。”鬼新娘目光一转，落在佛者四臂平举的血淋淋的脏器上，踮着小巧的绣花鞋，往后倒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你这心上人，怎么看上去比我还恐怖呀。”
“你这眼光也太与众不同了点儿。说实话，我有点儿怕。”
乔晚面无表情地抡起了剑：“刚刚就是你干的？”
锋锐的剑锋流泻出淡淡的银光。
鬼新娘心里猛蹿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往后倒退了两步，转身就跑，还没跑出门立刻就被乔晚摁在了地上。
见势不妙，女尸立刻摆头，蠕动着的黑发缠上了乔晚手腕，顺着手腕一路往上，企图把乔晚再一次给裹起来。
不过这一次没成。
乔晚脚下一蹬，拖着手腕上的黑发，眼疾手快地直接蹬上了房梁。
女人也被跟着提起，高高地吊在了房梁上。
鬼新娘：……
被掉在房梁上，鬼新娘惊恐地看着乔晚，磕磕绊绊道：“不就是个幻境吗？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不敢认？被幻象戳破了心思就恼羞成怒了？”
“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了！你要真是个男人怕什么？！”
“怎么？这是个和尚，你就不敢了？！”
“前辈不是我心上人。”乔晚一边儿沉声矢口否认，一边儿解下手腕上缠着的头发，往横梁上一圈一圈儿地系。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
“你在害怕？”眼看乔晚抿紧了唇，鬼新娘好奇地问，“看起来，你这心上人地位还挺高的吧？”
“你这是担心影响到他名声才不肯承认的。”
就算不是为了怕牵连到妙法，这也不能承认好吗？！
乔晚刚打完一个蝴蝶结，后脑勺瞬间一凛！
完全想象不出来，这要是被前辈知道了，这得是个什么修罗场景。
她竟然……她竟然对前辈生出了点儿不明不白的情绪。
想到这儿，乔晚心里忍不住默默捂脸。
她不傻。
活了四十多年，不可能认识不到自己的心意，只不过，这幻境把她心里的伪装给撕碎了，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
究竟什么是时候冒出点儿这种心思的，已经不可知。
不过前辈他长得的确好看，人也很好。
因为心魔幻象，对个和尚，还是对个严肃到堪比她爸的和尚生出了点儿少女情绪，这简直不是惊了，这是惊悚。
如果是前辈的话。
乔晚完全能想象出来，会被冷酷发张好人卡，说不定还要被教育，刚意识到心动，就注定失恋，虽说和妙法接触不算多，但乔晚心里很清楚，像这种佛门高僧绝不会轻易破戒和动情。
乔晚抿紧了唇，喃喃地张了张嘴，认命地低下了头。
她也绝对不可能做出耽误人修行这种事。
幸好这感觉才刚萌芽。
乔晚面瘫着脸，冷酷地下了个决定。
在它还没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前，最明智地选择就是，让它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果断地掐死。
乔晚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情爱是走不过去的，当初她和裴春争那场恋爱，虽说凄惨了点儿，丢脸了点儿，但总归是过去了。
收敛起心神，乔晚继续专心致志地和面前这团头发作斗争。
头发被乔晚打了个蝴蝶结，绑在了房梁上，鬼新娘蹬着腿，扑腾了两下。
晃动间，眼一瞥，目光落在了地上，突然瞪大了眼球，尖叫了一声：
“我的步摇！！”
乔晚顺着她视线一看。
地上躺了个碎成了两半的金步摇。
“这位道友，我们打个商量，今天这事儿我绝不到处乱说，你把这步摇拿给我行不行？”
乔晚收回打蝴蝶结的手，心里默默盘算。
这鬼新娘不知道在鬼市待了多长时间，问她说不定有渡生花的消息。
于是，从房梁上跳了下去，把碎成两半的牡丹金步摇捡起来，递给了女尸。
鬼新娘拿起金步摇，拼了拼，往自己脑袋上一别：“好看吗？”
乔晚凝神，尽量把自己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正事上，问：“你在鬼市待了很久了？”
提到这个，女尸眼神忽地一暗：“有上百年了吧？要不是当初阎老板愿意收留我，我也待不了这么长时间。”
“不瞒你说，我要报仇。”女尸抬眼。
乔晚问：“既然这儿是鬼市，怎么不修鬼道？”
“我没这资质。”想到往事，鬼新娘摸了摸脑袋上的金步摇，黯然道：“我要是有这本事，我能不去修鬼道吗？”
乔晚一愣。
人活着分三六九等，死了还有资质阶级这一套？
想到过往，女人目光微动，眼里闪动着点儿恨意。
女尸自称，她生姓王，叫王如意。
王如意道：“我叫王如意。”
乔晚犹豫了一秒：“如意。”
王如意摸着金步摇，叹了口气。
她生前怎么也算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吧，长得好，家境好，有个当官的爹，虽然比不上那些“仙人”，但她也没这么大野心，但只要能嫁给一个和自己心意契合的男人，她也就满足了。
可惜这世上好男人不常有，而渣男遍地走。
而她这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走了眼，看上了个一无所有的渣男。
她爹极度反对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王如意，一门心思扑在了渣男身上，在某天夜里，揣上了自己的嫁妆和嫁衣，和渣男私奔了。
按照约定，她在这客栈等着他来接她，结果她穿着件嫁衣等啊等，最终等到了个惨死心上人手上，嫁妆被夺，自己也被砌进了墙里的悲惨结局。
幸好阎世缘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就让她一直在这墙缝里住着。
王如意也想过要报仇，奈何生前没修仙的资质，死后也不是修真的这块儿料，虽然成功进化为了一枚厉鬼，但能力资质有限，自己既不能修成鬼道，也没鬼修愿意收服她当个法器用。
没办法，就只好这么拖着。
直到乔晚住了进来。
听完女尸这悲惨的一生，乔晚跳上房梁。
和王如意一个吊着，一个坐着。
乔晚：“姑娘既然在鬼市待了上百年，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渡生花？”
“渡生花？”女人干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脑袋上的金步摇，陷入了沉思。
“你一个人修找这花做什么？”
“这花鬼市里就有，不过不在这儿。”
女尸顺着窗户的方向，往楼下一指。
“渡生花在灯火乡。”
乔晚：“灯火乡？”
王如意：“鬼市深处。灯火乡这是魂灯的归处，寻常鬼和鬼修是进不去的。”
王如意：“而且，渡生花要在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才开。”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
这也就意外着，要拿到渡生花，就必须在“它们”出没的时间段里活动。
王如意道：“丑时都已经过了，你想去摘渡生花，那得等到明天了。”
“时间还早。”王如意使劲儿晃悠了一下，抬眼，惊悚地眨巴眨巴了下眼皮，“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出去逛逛。”
“我这金步摇被你打碎了，还没找你赔呢。”
被吊在房梁上的干瘪女尸晃了晃身体，企图靠转动干瘪的眼球来“卖萌”。
目睹这么一副惊悚的画面，乔晚嘴角猛地一抽。
姑娘你眼球都要掉下来了！
一个跨步，眼疾手快地把王如意险些掉下来的眼球，往眼眶了一塞，乔晚认命叹了口气：“好，我这就和你一块儿出去逛逛。”
鬼市里不分昼夜，这三天里，全是黑夜。
从窗户上跳下，行走在鬼市中，放眼望去，有缺胳膊断腿的，有手里捧着个头的，有全身烧焦，一路走来掉下漆黑不明物质若干的。
虽说被塞在墙缝里，已经成功进化成了一具干尸，但这依然没能阻挡女人汹涌的爱美的天性。
“这个好看吗？”
女人一笑，露出一排枯黄的牙齿，脸上裹着的一层皮堆积到了一块儿，看起来着实有点儿惊悚了。
在这情况下，如意毫无所觉，开开心心地把海棠簪往脑袋上一别。
乔晚眼睛眨也没眨，毫不犹豫地回答：“好看。”
爱美是人之天性！
不论性别，不论美丑，不论人鬼（？），谁都有爱美的权利。
看着女尸脑袋上的镂金镶红宝石海棠步摇，那一瞬间，乔晚感觉自己也疯狂动摇了。
好看！
花瓣栩栩如生，簇拥着颗华光奕奕的红宝石。
乔晚眼睛一亮。
摊子上摆着的这一排首饰，在灯光的映照下，都流转着莹莹的光芒。
海棠发簪好看，莲花纹的白玉镯好看，白玉珠的耳珰好看，还有粉玉蝴蝶结也好看！
“这个好看。”乔晚拿起面前的粉玉蝴蝶结，镇定地往女尸脑门上一别。
“是吗？”如意摸摸脑袋上的蝴蝶结，“我看不见，你帮我看看。”
如意：“老板，你这儿有镜子吗？”
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一个抱剑的冷清小酷哥和一个穿着件红嫁衣的女尸妹子，这诡异的二人组，愉快地挑起了面前布林布林的首饰。
并时不时出现了诸如。
“你这个戴起来好看……”
“我感觉这个更适合你……”
等如下对话。
直到个迟疑的男声，打破了面前这和谐又相亲相爱的画面。
“陆道友？”
头顶一头粉玉蝴蝶结的少年，一脸雀跃地转过了头。
在鬼市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心里略有点儿迟疑，挣扎了一番，还是问出口，没想到会看见这么一副画面的孟沧浪：……
……
在答应王如意一块逛街的邀请之后，不平书院内，乔晚睁开眼，神识切回了大号。
一想到鬼市种种，乔晚内心还有点儿恍惚，回过神来之后，默默唾弃自己。
对一个佛门高僧有这种情绪什么的，实在是太破廉耻了ORZ。
不过，眼前还有一件事亟待她先解决。
妙法尊者答应过要指导她修炼，而这修炼是大号小号一起抓，小号已经进了鬼市，现在是大号的主场。
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乔晚眼神有点儿复杂。
镜子里的少女脑袋上顶着个蝴蝶结，抿紧了唇。
还是要果断地掐死这幼苗。
乔晚没有感情的握拳，睁大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情情爱爱只会影响我修炼的速度！
两次单恋都惨淡收尾，乔晚不觉得自己还有勇气开始这第三段注定要悲剧的单恋。
她可能真的是个24K纯煞笔。
乔晚默默把蝴蝶结戴正了，悲愤地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点儿笃笃笃的敲门声
一个不平弟子低声道：“山长，尊者来了。”
饶是做好了准备，乔晚还是有点儿猝不及防地哆嗦了一下，又硬着头皮看了眼镜子。
完全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就这么一脸淡定地走出去。
乔晚惭愧抿紧唇，心里剧烈挣扎了一会儿，默默抱头：“告诉尊者，我……我有点儿不舒服。今天这修炼就算了，等明天我感觉好点了儿，再去找尊者赔礼道歉。”

第136章 少女情怀
虽然这么说确实有点儿没礼貌，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乔晚认命地叹了口气。
左右没事儿干，干脆捡起桌上之前没看完的魔书继续研究。
大号的魔气基本上已经得到了控制，现在问题就在于怎么化魔气为自己所用。这魔书相当于魔域出版的小学教材，由她便宜叔父梅康平亲自主持修订。
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魔域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梅康平如此道，并且在百忙之中亲自抽出空暇来狠抓教育。考虑到各种新生魔的智商问题，这本魔书用词用句也十分平实易懂，确保每只魔都能看得懂。
刚看完前两行，门外突然又传来了点儿敲门声。
乔晚从魔书里抬起头：“谁？”
门外男声自带混响效果，宛如一口雄浑大钟，畅美尊贵：“是我。”
乔晚一愣，头皮顿时就麻了。
“前……前辈？”
妙法眉头微蹙，嗓音低沉：“你身体无恙？”
按理说乔晚一个小辈身体不舒服，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犯不着大光明殿的尊者来亲自过问。不过考虑到乔晚大号上这汹涌澎湃的魔气，听完不平弟子这么交代之后，妙法眉头一皱，还是起身走到了这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前，问了一声。
乔晚肌肉瞬间紧绷，捏紧了手里的魔书，局促道：“多谢前辈关系，晚辈已无大碍。”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乔晚看着门板，顿感压力山大。
虽说和妙法尊者认识了也有二十多年了，但对于她和妙法尊者之间的，乔晚还是有十分鲜明的认知的。
对方是个佛门高僧，还是地位特别崇高，脑袋上顶着个尊者称号的高僧，而她辈分上算晚辈，身份上算不平书院的山长。妙法愿意过来“探病”，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开门，请前辈进来喝杯茶。
不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了啊！！
乔晚头抱得更紧了。
毕竟她这是在装病，她装病这件事儿要是被发现了，绝壁会被光照无间吧，绝壁会被光照无间吧！
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乔晚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继续瞎扯：“晚辈已无大碍，前辈不用这么麻烦。”
妙法：“是魔气？”
乔晚含蓄道：“倒也不是。”
不知道是因为好心关心人，对方却不知道感谢而微怒脸黑，还是说因为屋里少女显而易见的逃避而脸黑。
妙法行事一向就锋锐霸道惯了，如果说这屋里的是大光明殿座下弟子，莫名其妙闭门不见，他大可直接一掌轰碎了门，阔步走进去就是。
但这屋里的偏偏是乔晚。
不是座下的和尚，只是个虽有接触，但还算不上多熟稔的异性后辈。
就算是在他眼里并无男女之分，那也得顾忌点儿男女之别。
虽说在这二十多年里，和乔晚也接触过不下数十次。但对这位后辈脑子里在想什么，凭心而论，妙法还是有点儿猜不透。
他梦里的那姑娘，虽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变化，但行为处事都还算得当有礼，像今天这样，把别人拒之门外，还是破天荒地的第一次。
但妙法神情再怎么僵硬，也不可能和个后辈小姑娘置气，更何况还有心魔幻境之事在前。
这事，归根究底都是他禅心不稳，让心魔趁虚而入。
一念之差，造作诸业。
亲眼目睹过少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知道乔晚其实和寻常姑娘也没多大不同，不过就是比其他人更耐造了点儿。
没办法，考虑到面前这后辈，妙法尊者只好闭了闭眼，耐下性子，继续开口。
话到喉口，顿了一顿，沉着声儿，再次问了出来。
“可是因为心魔幻境。”
妙法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事儿，乔晚浑身一震。
虽然隔着张门板，看不见门外的佛者，耳畔还是轰隆一声，整张脸都涨红了。
乔晚结结巴巴，忙不迭地回答：“前辈多虑了，也不是因为心魔幻境。”
也不是这个答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妙法顿时皱眉：“那你为什么避而不见。”
既然不是魔气，又不是心魔幻境，妙法皱眉沉思，一时也想不明白乔晚究竟是为了什么避而不见，这也不合她性子。
察觉到门外突然没了声儿，乔晚心里打起了小鼓，忐忑不安地问：“前……前辈生气了？”
妙法冷声：“是你身体微恙，又非我身体微恙，我为何要因你而动怒？”
她就算在这屋里病死那也与他无关。
下一秒，眼见门里还是没动静，妙法脸色一僵，厉声道：“还不快开门？”
乔晚沉默了一秒。
和马怀真、大师兄相处的经验告诉她，门外的这位前辈绝对是生气了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不开门，不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也太过失礼。
没办法，乔晚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给妙法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乔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门一开，少女乖乖地站在门前，低着个头，额发挡住了脸上的表情，粉红色的蝴蝶发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一看乔晚这样，妙法的脸又黑了，厉声……
没厉起来。
毕竟这失魂落魄到仿佛嘴里飘出一缕幽魂的画面，太过引人注目。
妙法微微一顿，面色冷厉的改了口：“看你这样，叫你开门看病反倒是委屈了你？”
乔晚一个哆嗦，赶紧收敛神情，摇摇头：“晚……晚辈并非此意。”
主要还是太破廉耻了。
乔晚心里默默捂脸。
她不愿意开门的这真相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竟然不知不觉间，色胆包天，偷偷对妙法冒出了点儿奇奇怪怪的心思，这实在太羞愧了。
不过门都开了，沐浴在这威压的目光之下，乔晚微微一僵，鼓起勇气抬起眼。
总之，先顺其自然吧。
不过佛者逆光站着，身后好像散发着一圈儿淡淡的佛光，当真是佛光普照，凛然而不可侵犯。
这宛如看庙里菩萨的感受，看得乔晚嘴角一抽，心里那点儿不自在微妙地散去了几分，上前行礼奉茶：“前辈，请。”
等妙法坐下，乔晚这才走到下座坐好。
妙法：“刚刚那不平弟子说你身体不适，究竟哪里不适？”
这根本就是之前用来应付妙法的推辞，被妙法这么问出口，乔晚内心警铃当当当作响。
随便胡诌一个？乔晚迟疑地想。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立刻被乔晚给掐灭了。
佛修学“五明”，其一就是“医方明”，修真界但凡能称得上尊者的，都是修为高深，断尽烦恼，无污染无知，智慧广博的存在。
在装病这一方面，乔晚不相信她能瞒得过妙法。
犹豫了一秒，乔晚愁眉苦脸，模棱两可道：“可能是旧疾复发了，有点儿不舒服。”
修士嘛，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旧伤，这话说出去倒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妙法瞥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你当真以为我会有闲暇与你计较这些琐事？”
毕竟，大光明殿的尊者也真不可能和心胸狭隘到和一个后辈计较。
那是因为没想到面前这后辈满脑子里都是些“下克上”啊！乔晚默默吐槽。
而且既然没时间计较这些琐事，为什么非要她开门啊！
这么一想，嘴巴先脑子一步，竟然脱口而出：“晚辈身上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前辈诸事缠身，晚辈也不好叨扰前辈。“
说完，乔晚没忘悄悄打量妙法的视线。
这细微的小动作，压根瞒不过佛者的目光。
少女悄悄抬起眼睫，试探性地低声儿问，立刻把妙法给气笑了。
佛者脸色青黑，和心魔愤怒相几乎有了点儿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知晓我俗务缠身，那你还不快说明情况？也免得我这时间尽数花在你一人身上。”
乔晚挠挠头，撸起袖子，随便露出了点儿伤疤，低声道：“这儿。”
妙法：“单单只这一处？”
乔晚一口咬定：“就这一处。”
乔晚局促地试探着伸出手，想要顺毛捋一把：“前辈，刚刚的确是我失礼，未能体谅前辈，让前辈担心了。”
妙法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上手开始疗伤，但周身这冷厉的气质却显而易见地一松。
目光落在乔晚胳膊上的时候，略微一怔，随即又移开了眼神。
这胳膊算不上多白皙细腻。
小臂肌肉微微鼓起，线条流畅，胳膊上刀伤剑伤烫伤，一层叠着一层。
旧伤愈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伤诞生的速度。
其实乔晚不是没挣扎过，之前买过了不少多宝阁重磅推出的美容养颜护肤仙丹，裴春争、大师兄和马怀真也送过她伤膏。
爱美是人之天性，尤其对一个姑娘而言，胳膊上白白净净，皮肤细腻，什么都没有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态。
奈何修真界的法器与时俱进，她身上旧伤太顽固，就连多宝阁赫赫有名的凝肌丹也没办法，毕竟也不能将这一门心思都扑在美容养颜上，眼看护肤没什么成效，乔晚果断拉下了袖子，眼不见心不烦。
而现在这一胳膊的伤暴露在妙法面前，这让乔晚不自觉微微红了脸，有点儿难为情。
的确心性坚韧。
妙法移开目光，垂眸：或许真可成一把好剑。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定下心来，心无旁骛地运功帮乔晚疗伤。
温暖的佛光渗入肌肤，耐心地寻找着症结所在，乔晚眼神有点儿复杂。
在不知道她梦里这位困于克苏鲁的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妙法尊者之前，她其实也听说过不少妙法尊者的传闻。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围着点儿带颜色的故事展开的，就比如说妙法尊者就地正法某某女妖之类黄暴小清新的故事。下山跑任务，闲着无聊的时候，乔晚她还特地坐下来听了一段儿，顺便丢了几颗下品灵石当赏钱。
当然除了这人民群众们喜闻乐见的桥段之外，也有妙法尊者面向普通百姓开坛讲经说法，妙法尊者每年每月都要大开大光明殿，替普通凡人看病，诸如此类的传言。
在乔晚的印象里，这位妙法尊者，就是个因为容貌太过美艳，又自带禁欲气质，实则威武慈悲，老被YY的悲催佛门高僧。
虽说长得美，但和那些妖僧不同，妙法尊者一门心思都在佛法正道。
众生皆苦，虽然个人得了解脱，但依然甘心跋涉尘世，饱经尘世风霜，以身作舟，渡众生得脱苦海。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心动这微妙的悸动，在这大爱之前，才显得更加青涩狭隘，难以开口。
不论怎么看，她这点儿微妙的少女心思，横竖都是一个“死”字，乔晚抿紧了唇。
可能是因为心态发生了点儿微妙的变化，妙法指尖碰上裸（）露的肌肤之后，乔晚一个哆嗦，脸上温度再一次往上晃晃悠悠地攀上了一截儿。
一是因为不好意思，二是因为羞愧。
对方是个佛门高僧，还对自己颇有照拂，结果她这是什么恋爱脑。
这微妙的变化，立刻就被身前的佛者给捕捉到了。
妙法睨了她一眼：“你在怕什么？”
乔晚微窘：“还好，没什么，只是有点儿不大习惯。”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粉色的发带搭在乌黑的发丝间，一副镇定有礼的模样，不过这脸，看上去实在有点儿红。
妙法阖上眼，手指一动，突然也觉得有点儿不自在，脸色不禁一黑。
从刚才拦着不让进门，再到现在……
这孽障，莫名其妙。
这厢，收回思绪，摸上袖中的菩提子，乔晚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定定地想。
现在还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更何况她这微妙的少女心思还没长成，更算不上情（）爱。
岑清猷还在等她。
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变强，然后干翻善道书院。
干他丫的！

第137章 千手观音
在确认过面前这少女，确实没事，非但没事儿还活蹦乱跳之后，妙法也没多待。
妙法一走，乔晚闭上眼，任凭神识浸入了小号的识海，继续办正事儿。
而在鬼市。
完全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副堪称惊悚画面的孟沧浪：……？
跟在孟沧浪身边儿的方凌青，整个都吓呆了，结结巴巴道：“陆陆陆陆辞仙？！”
说实在的，孟沧浪和这位陆辞仙并不熟。
对这位陆道友的印象也基本来自于那寥寥几面，还有玉牌上这几乎震惊了整个花座峰的，石破天惊的喊话。
“猪击杀了谢行止”，“陆辞仙击杀了猪”。
在孟沧浪的印象里，这位陆道友虽然才筑基但心性坚韧，也不失为一个可堪结交的对象。
正直到以至于被崇德古苑悄悄吐槽为“呆萌”的，沧浪剑孟沧浪，迟疑了一秒，目光掠过了少年脑袋上的粉玉蝴蝶结，还是决定尊重面前这位陆道友的癖好，镇定有礼道：“陆道友。”
和一脸惊悚的方凌青看了个对眼，乔晚：……
方凌青：操！陆辞仙真是个断袖？！
完了。
太得意忘形了，乔晚面无表情地想，人设崩了。
孟沧浪的目光里含着点儿困惑，还带着抹不小心撞破了别人秘密的歉疚，过一会儿，又变成了，“就算陆道友品味与众不同，那也得尊者陆道友个人喜好”。
乔晚飞快伸出手，“呼啦”一声，把头发上的小蝴蝶给撸了个一干二净。
少年神情端得叫一个淡定从容：“孟道友，方道友，好久不见！”
王如意好奇地摘下了脑袋上的发簪，攥在手里，看向了孟沧浪和方凌青：“这是你认识的？”
这么一张惊悚的脸，冷不防地跳入眼底，孟沧浪一愣，轻轻颌首：“这位……”
犹豫了一秒：“姑娘好。”
王如意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如意就好啦。”
孟沧浪神色如常：“在下姓孟。”
王如意：“孟道友也在逛街？”
孟沧浪一本正经地颌首：“在找魂香。”
这陌生的名词冷不防跳入耳朵里，乔晚：“魂香？”
方凌青神情恍惚，明显还停留在“陆辞仙他真是个断袖”的震撼之中。
乔晚主动开口问，可能是因为上一场论法会她和方凌青组了个队的缘故，孟沧浪也没隐瞒的意思。
“陆道友想必也知道渡生花的消息。”
“渡生花每天只在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开放，我和小芳打听到有一种‘魂香’，如果佩戴在身上的话，就能够在这段时间出行。这才和小芳出来找找看。”
孟沧浪沉声道：“这鬼市……太过蹊跷，陆道友不如和我们一块儿同行，我们三教弟子结伴或许能少些伤亡。。”
乔晚抬眼看向了孟沧浪。
男人风姿俊秀，沉着有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青年背上背着的那一把巨剑，剑身犹如流动的海浪，剑纹泛着莹莹的蓝色水光，好像能听得见海浪的声音。
面前这位是这届三教论法会夺冠的大热门，只要面前的男人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乔晚自然是求之不得。
王如意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个个都要找渡生花？”
想到旁边儿还有这位鬼新娘，乔晚问：”如意，你听说过魂香吗？”
女尸使劲儿想了一下：“这我没听说过。”
乔晚：“你说是阎世缘好心收留了你？”
王如意：“阎老板看我可怜。”
已知，王如意已经死了上百年，这也就意味着阎世缘在这鬼市里也待了有上百年。
留意到乔晚的神情变化，孟沧浪问：“道友有头绪了？”
乔晚斟酌着回答：“我想先回我住的那间客栈，说不定这间客栈的老板知道点儿什么。”
拍板儿决定之后，乔晚指着摊子上那几根簪子：“老板，麻烦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包起来！”
付过钱，把打包好的簪子往王如意怀里一塞，乔晚领着王如意，和孟沧浪一道儿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客栈。
一踏进客栈，正好撞上了店里那伙计。
和王如意撞了个对眼，伙计浑身一个哆嗦，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如……如意姑娘？！！”
王如意友好挥手：“小十。”
这张脸，不管是现在看，还是半夜看，都实在有点儿惊悚了。
尤其是，对方还穿着件红通通的嫁衣，脚下踩着双精致小巧的绣花鞋，怎么看怎么像从话本里专门跑出来吓人的女鬼。
伙计被吓得不轻，回过神来之后，愁眉苦脸：“如意姑娘，老板不是说了，没事儿别随便儿出来吓人吗？”
王如意不满地揪了揪自己皱巴巴的脸皮：“我哪儿出来随便吓人了？我这还有正事呢。阎老板在吗？”
说到这儿，伙计似乎才留意到王如意身后的乔晚和孟沧浪。
“陆……道友？这位是？”
孟沧浪礼貌颌首：“在下姓孟。”
至于名字。
在这么诡异的地方，不主动暴露自己的信息，是最基本的保命操作。
伙计了然点头。
乔晚问：“阎老板在吗？”
伙计道：“在后厨呢。我这就帮你们叫去。”
伙计说完就往后厨走了，乔晚找了个桌子，和孟沧浪坐下。
过了一会儿，就看见阎世缘，一边儿伸着手往衣服上擦水，一边儿朝着赶。
“陆道友？如意？”
阎世缘关切地问：“陆道友昨天睡得怎么样？”
乔晚面瘫着脸：“和她一块儿睡的，挺好的。”
阎世缘：……
转头看向了伙计。
伙计一拍大腿：“我忘了！嗨！我忘了那儿是如意姑娘的屋了。”
“当时这情况，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上就丑时了，我这不是心里慌吗？就随便找了个屋把陆道友塞了进去。没想到这儿是如意姑娘的屋。”伙计神情十分之诚恳：“陆道友，对不住啊。”
乔晚摇头，看向阎世缘，沉声道：“阎先生，听说你在这鬼市待了有上百年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魂香？”
“魂香？”
阎世缘愣了一下，抬头打量了一眼乔晚、孟沧浪和方凌青，这两个几个的“异乡人”。
到鬼市的修士不多，但也不少。
在修真界走跳，不随随便便打探别人的消息，那是最基本的保命准则之一。
“这魂香，我的确听说过。”
阎世缘也没问乔晚为什么要问这个，只问道：“你们要找魂香？”
孟沧浪放了几块中品灵石在桌子上，彬彬有礼道：“请先生赐教。”
这就得了。
阎世缘一点儿也没含糊，大大方方地收了灵石，攥在手里，用袖子边儿耐心细心地擦了擦，转头交给了身后守着的伙计，叮嘱道：“收好了。”
伙计笑道：“好嘞！孟道友出手阔绰，回头咱们店里又能翻新了。”
乔晚和孟沧浪对视了一眼。
这种光明正大爱灵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人，舒服。
收好了灵石，阎世缘这才开了口。
不吝啬，该说的，基本全交代了。
“子时到丑时，是它们的点儿，这个陆道友想必深有体会。”
乔晚：“请先生赐教。”
“这魂香，其实就是专门给你们这些想在这个点儿走动的修士准备的。只要把这香佩戴在身上，香气能暂时盖住你们身上这‘生人’气味儿。”
这厢，方凌青终于从“陆辞仙竟然是个真是个断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乔晚，又看向阎世缘，开始打听正事儿：“那先生知不知道，这香到哪儿能弄到。”
“就在南边儿不远的庙里。”阎世缘伸手一指，沉声道：“庙里供了菩萨，进了庙，请一炷香戴在身上，这就是魂香。”
“但你们得记住，这香必须随时佩戴，不能放在储物袋里，也不能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阎世缘抬头，定定地说：“切记，不能贪。”
“我看你们都是什么宗门大派的弟子吧。”白白胖胖的中年修士，严肃了神情，“这儿地方邪气，我就算在这儿待了上百年，也没全摸清楚。你们这些小辈，年纪轻，修为高，难免性子傲。但你们得记住，就算你们师长到了这个地方，一不小心，说不定也会交代在这儿。”
乔晚躬身行礼：“晚辈谨记先生教诲。”
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乔晚看向孟沧浪和方凌青，一本正经道：“小芳，孟道友。”
方凌青顿时一个哆嗦，警惕道：“陆辞仙，你好好说话啊，别叫我小芳。”
“你们这儿就要去？”阎世缘一愣，像是没想到自己这前脚刚叮嘱完，后脚这几个小的就迫不及待去找死了。
“时间还早，我这后面儿刚炖了一锅热粥，你们要不盛一碗喝了再去？”
孟沧浪摇头，又放下了一颗灵石：“时间紧迫，我们就不叨扰先生了。不过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妨为我们先热着，等我与陆道友回来之后，再尝尝先生的手艺。”
阎世缘顿时眉开眼笑：“不麻烦不麻烦。”
目睹这一幕，乔晚内心突然涌现出了一股社畜的悲伤。
这该死的钞能力。
收起袖口，孟沧浪浑然未觉地冲乔晚微微颌首：“陆道友走罢。”
乔晚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了王如意的声音。
“等等！！”
女尸扯着嫁衣，期期艾艾地问：“我……我也想去，你们能带我一个吗？”
乔晚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少女干瘪的眼球转了转，透出了点儿小心翼翼的期待。
方凌青和孟沧浪都一愣。
乔晚抿紧唇，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
寺庙在南边儿一里之外。
这一路上，乔晚还陆陆续续碰上了不少两三个三教弟子，甚至还碰见刘辛文带着两个组过队的少年。
刘辛文见到乔晚和方凌青也是一怔：“陆道友、方道友？”
旁边儿那几个三教弟子，在看见乔晚和王如意时还一脸警惕，等一看见孟沧浪，立刻就松了口气，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一块儿结伴去庙里请魂香。
沧浪剑孟沧浪，这是著名的君子剑，和“谢行止”几乎就是两块儿闪闪发亮的行走的活招牌，绝不坑队友，入队邀请接到手软。
这几个三教弟子当中，两个是沾云峰的，一个是梵心寺的，都是男人。两个沾云峰的，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道修看上去斯文点儿，叫郑长鸣。矮个的叫郑长清。至于那梵心寺的叫智信。
这一路结伴而行，没一会儿就到了阎世缘口中的庙里。
一脚跨过门槛，方凌青抬头看了一圈儿：“这庙还挺大的。”
乔晚抬头看去，两根红漆柱，描绘着些淡蓝色的云纹，功德箱上的漆斑驳脱落，庙里灯火摇动，香炉里的香插得满满当当，香灰堆了厚厚的一层。
最中间供着一尊金碧辉煌的菩萨像，高约一丈，浑身贴了金漆。眉眼修长，半阖着眼，身后三十条胳膊，圆润如藕臂，纤长光洁。
乍一看上去，肌骨丰润，嘴角含着点儿笑，身上的衣裳也好像随风而动。
简直就像是……
活的。
乔晚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这香炉里的香上。
孟沧浪低声道：“这应该就是阎先生所说的魂香了。”
矮个的郑长清脸色异样，催促道：“还等什么？赶快拿了就走。这庙……有点儿不对劲。”
尤其是这菩萨，郑长清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微沉，默默摸上了背后的剑。
看着太邪性了点儿，还有这女鬼。
郑长清看了眼身边儿的王如意。
察觉到身边儿传来的目光，王如意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郑长清：……
乔晚心里紧张，嗓子眼里也有点儿发干。
有这种想法的明显不止她一个，孟沧浪也道：“好，拿上魂香，我们就走。”
想到阎世缘曾经说过的话，乔晚迟疑道：“阎先生说过不能贪。”
刘辛文低声：“那就一个个去拿，每个人只拿一根。”
为防止意外，一个人去拿的时候，其他人在一边儿守着。
不过在谁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时候，产生了点儿分歧，没人想做这第一个打头阵的，最终还是方凌青上前一步：“我来。”
虽说是自己主动请缨，但走到香案前的时候，青年还是忍不住有点儿慌，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角，心里噗通噗通直跳。
一走近这菩萨，这感觉就更明显了。
方凌青呼吸一顿，面色沉重。
像活人。
面前像站了个活人，不过这人没有呼吸，或者说屏住了呼吸。
稳了稳心神，正准备伸手拔香的那一瞬间，方凌青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瞥，嗓音顿时都变了。
“这是什么？！”
乔晚：“什么？”
顺着方凌青目光一看。
香案上竖着两根红蜡烛，蜡烛后摆着几碟供果，各种各样的都有，当中有个小鼎，鼎里面也堆了不少红通通的果子，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盘肉，被小鼎挡在了后面儿，所以一进庙，乔晚和孟沧浪几个都没看见。
这一盘肉，切得整整齐齐，厚薄适中，码在盘子里，肉上还带着点儿血纹。
目光落在这一盘肉上，智信的脸色遽然一变：“庙里怎么会供肉？”
乔晚心里一突，结合他们这所处的地点是鬼市，心里顿时冒出了点儿不太妙的联想。
显然方凌青也有这种想法，看着面前这盘肉，一张脸立刻就绿了。
不过主动请缨的是他，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正准备拔香的时候，方凌青又顿了一下，皱眉问：“要拜吗？”
要拜吗？
在场所有人齐齐一愣。
这菩萨这么邪，还有这盘不明的肉片儿，怎么看都怎么诡异啊！！
郑长鸣皱眉：“这庙……有点儿古怪，还是别拜了。”
梵心寺的犹豫了一秒：“此地无正道，贸然下跪，恐怕会惹祸上身。”
方凌青：“我要是不拜，万一这菩萨怪罪下来了怎么办？”
不过看着这垂眼微笑，宛如活人的菩萨像，方凌青还是没勇气磕下这个头。
梵心寺的说得对。
方凌青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没正道，还是别贸贸然下跪给自己认个什么邪神。
王如意扯着乔晚袖子，小声儿吐槽道：“这怎么长得有点儿像你心上人啊？”
方凌青伸手去拿香的同时，在场所有人心里一紧，乔晚眼睛一眨也不眨，屏住了呼吸。
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阵夜风吹过，庙里的香火，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了扭曲昏暗的黑影，半空中漂浮着点儿淡淡的香油味儿。
菩萨像还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垂眸半阖着眼，唇角牵着抹笑，目光平静地下视着蒲团。
手里的香微热，握在手里也没什么异样，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方凌青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走到乔晚身边儿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整个都湿透了。
“成了，我拿完了，你们上吧。”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长清率先走出，把手里的拂尘往肩膀上一搭，紧跟着方凌青的步子，上前拿了一柱香。
烛火轻轻一晃，拉开一条橘红色的火光。
乔晚心里无端地咯噔一声，脱口而出：“等等。”
郑长清转头：“怎么？”
乔晚扫了一圈儿庙里，郑重道：“我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
听乔晚这么说，郑长清立刻绷紧了脸：“哪儿不对劲？”
方凌青看了过来：“怎么了？”
乔晚摇头：“具体的，我说不上来。”
这感觉很不对劲。乔晚拧紧了眉，目光在庙里一寸一寸地掠过。
目光落在这尊金碧辉煌的千手观音的眼睛上。
菩萨半阖着的眼，能看见点儿绀青色的瞳仁，这眼睛就像是活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高高的门槛。
说不上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她们刚进庙前不一样了。
郑长清有点儿烦躁：“这庙里太古怪，还是别想这么多，拿了就走吧。”
说完，抬手就取下了一炷香。
眼看着这一炷香被拔（）出来，乔晚浑身一凛，眼里一冷。
这不是错觉，一定有哪儿不太对劲。
面前这菩萨半阖着眼，目光落在门上的雕花窗子上，嘴角还挂着一抹笑，看上去和刚进庙前没有什么不同。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乔晚心跳飚上了二百码，目光在菩萨像身上走了一圈儿，飞快搜寻。
那厢，梵心寺的拿完，已经轮到郑长鸣拿香了。
乔晚目光一转。
就在乔晚目光之下，面前的半垂着眼的菩萨像，眼里倒映着一线烛火，定定地落在了乔晚脸上。
乔晚瞳孔骤然收缩！
“眼睛！！”
刚刚不对劲的那是眼睛！
“眼！是眼睛动了！”乔晚一个哆嗦，当即立断扯上身边儿最近的王如意，往庙门外发足狂奔！
怒吼道：“跑！！快跑！”
方凌青和王如意齐齐一愣：“什么？”
话音刚落，菩萨像那三十条圆润光洁的胳膊，指尖一动，个个结了个佛印，像转轮一样转动了起来，一只一只往下压。
还在拿香的郑长鸣也是一愣，然而下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菩萨像给扯了起来。
孟沧浪脸色顿变，沧浪剑顷刻出鞘。
蓝色的剑意如咆哮着的巨浪朝着菩萨像卷了过去。
菩萨嘴角含着抹诡异的笑，那几十条胳膊分开浪潮，一块儿用力，立刻就把手里的男人剖成了两半，空下来的那几只手，伸进那开膛剖腹的两半残躯里面儿，使劲儿一掏，掏出了血淋淋的脏器，摆在了香案上。
就在这时，香案上的供果也突然变了，小鼎里面装着的红通通的果子，突然变成了一颗在沸水中上下沉浮的人头。
人头整个都被烫得透熟，紧闭着眼。
亲眼看到这一幕，方凌青整个人都麻了，郑长鸣的血溅到了他脸上，方凌青如梦初醒，心头狂跳，悲愤地怒吼了一声：“人牲！”

第138章 蜈蚣菩萨
这特么是真人牲！
所谓真人牲，那就是要被洗干净，用各种方式端上桌给鬼神吃的。
方凌青哑声道：“这是……【卯】！”
乔晚刚扯着王如意刚往门口一扑——
突然，门口笼上了一层金光，乔晚刹车不及，带着王如意“咕噜”一声，两人一块儿撞上了这层金光闪闪的结界。
王如意：“陆陆陆道友，我晕QAQ！”
乔晚沉声：“忍着。”
抄起王如意，气沉丹田，灵力化作电流一路蹿上了拳头，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这结界上砸了过去。
丢你雷某?改！
“嗡”地一声，结界纹丝不动。
乔晚迅速回头，而在身后菩萨像放下了郑长鸣，直奔剩下来的乔晚这几人，身后那三十二条胳膊，越拉越长，就像是某种诡异古怪的节肢动物。
一个晃神的功夫，孟沧浪就已经运动了沧浪剑，挡在了众人面前。
“怒波撼城”卷起滔滔白浪，汹涌的浪头朝着菩萨像拍了过去。
这一招……
乔晚微微一愣，在这紧要关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孟沧浪一眼。
孟沧浪低喝道：“跑！”
话音刚落，就看见汹涌的波涛之中，几十条胳膊疯狂转动，硬生生破开了海浪，搅动了漫天细碎的银波水光。
点点水花如同星河一样落了下来。
在这银河之中，其中一条胳膊突破重围，挣开了浪花，不死心地伸了过来，攫起庙里一个被震惊到失语的少年。
刘辛文心口一跳，立刻抡刀挡住这条纤长到诡异的胳膊，护住了身后一脸懵逼的少年。
扭头去问乔晚：“陆道友，这结界能……”
话还没说完，就在男人身后，第二条胳膊也挣开了海浪，高高地，缓缓地，举起了长剑。
眼看就要当头劈下——
“小心！”
方凌青猛然回神，立刻出剑去挡。
刘辛文惊魂未定，还来不及谢谢这救命之恩，突然觉得身后一空。
回头一看。
身后一个沾云峰的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佛像给高高地提起，少年面色惨白，惨叫立刻放出飞剑去砍，飞剑落在菩萨的胳膊上，“当当当”激起一阵火星。
菩萨唇角牵着抹笑，其中一条胳膊飞快转动。
手里的宝剑，一扬，一落。
咚——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咕噜咕噜”滚落在蒲团上，鲜血瞬间飞溅上了寺庙墙壁上的彩绘，三教之中的精英弟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几乎都没来得及出声儿，被当众斩首。
腾出一只手，捡起了蒲团上目眦欲裂的脑袋，提在手上，菩萨唇角的笑，在摇动的灯光中，愈发显得诡异。
远远看过去，这还是一尊菩萨像，行走的姿势僵硬，但速度却极快，快到不及眨眼。
“不能贪，不能贪……”刘辛文咬牙道：“我们这不是一个个去拿了吗？！这究竟怎么回事？！”
方凌青立刻咬牙扭头去看乔晚：“陆辞仙，能出去吗？”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体修乔晚道：“我试试。”
深吸一口气，再次抡起了拳头。
我砸！！
砰砰砰！！
拳头如雨点，落在了这道儿结界上，门口这结界还是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菩萨眼一转，紧跟着在所有人目光之下趴了下来！
几十条胳膊犹如蜈蚣一样撑在地上，一颗脸颊丰盈，笑容温和的脑袋往前倾，迅疾若电地蹿了出去！
……
不能贪。不能贪。
一边砸，乔晚一边默念着阎世缘之前说过的话，心跳不止。
这香他们是一个一个拿的，每人就拿了一根，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要去香案看看！
打定主意，乔晚立刻收回拳头，直奔香案。
等她扑倒香案前时，香炉前那两根红蜡烛也发生了变化，一股刺鼻的味道儿钻进鼻腔，蜡烛芯是一撮缠得紧紧的头发。
乔晚心里一沉，这是尸油蜡烛。
当下也没再多看，迅速收回视线，凑近香炉。
香灰上十多个圆圆的，空荡荡的印子。
她明白了。
乔晚猛然惊醒。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拿过了魂香！！还特么拿了不止一根！
蜈蚣一样的菩萨像，跃上墙壁，再次俯冲了下来——
乔晚心念一转，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大确定的猜测，立刻把香炉往香案上一推，折身回到了门口结界，再次抡起了拳头。
丢你雷某?改！
这一次拳头砸在结界上，结界似乎出现了点儿微小的变动。
乔晚：果然。
察觉到乔晚这边儿的动静，方凌青大喜道：“怎么样？”
乔晚面沉如水，低声道：“我可能知道这结界怎么回事了。”
香炉里的香，不能多拿，超过一定数目，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在这之后，一炷香，一个人牲。每献祭一个人牲，这结界就弱上一分，直到全部献祭完，结界也会不攻自破。
乔晚：“而我们就属于刚好赶上这一波的倒霉蛋。”
听完乔晚说的话，方凌青睁大了眼，喉口一阵哽塞：“这怎么？”
梵心寺的立刻变了脸色：“这要怎么出去？！”
难道还真要献祭？！
他们入庙的，算上乔晚、王如意、方凌青、孟沧浪、刘辛文，智信，还有几个三教子弟，总共就十多个人，王如意那还不知道算不算人，刚刚已经去了两个，要是真照乔晚说的这么献祭，那他们基本都得交代在这儿。
“别急。”孟沧浪沉声：“我们几个合力，不一定出不去。”
听到孟沧浪这么说，智信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儿。
这是沧浪剑孟沧浪，他们还有沧浪剑在，说不定真能出去。
“我来对付它。”巨剑划开一条浩荡银波，孟沧浪道：“麻烦诸位道友配合陆道友，突破门口这道儿结界。”
刘辛文反转大刀，走到孟沧浪身边儿，沉声道：“我来帮你。”
就这么，庙里自发地划分了两拨队伍，一拨跟着孟沧浪，去拦那诡异的菩萨像，另一拨跟着乔晚，负责研究怎么攻破门前这道结界。
入庙的还有几个太玄观和沾云峰弟子，站在乔晚身边儿，心急如焚地一个个阵法试。
“怎么样？”乔晚问：“有头绪没？”
太玄观的摇摇头，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往下掉，“都没用。”
那边儿，孟沧浪还在跟那蜈蚣菩萨像纠缠。
转眼之间，蜈蚣菩萨像再次冲了上来。
孟沧浪目视前方，眼神微微冷凝，巨剑飞旋而出，这一剑，如同江海倾覆，掀起波涛万丈，拦在了众人面前。
在场众人心里都略微一定。
对，孟沧浪！他们这儿还有沧浪剑孟沧浪在前面顶着呢！
在众人这悲喜交加，泪流满面的时候，方凌青仰头看着这金光大盛的菩萨，内心却说不上有多轻松。
面前这东西，估计有元婴后期的修为。孟沧浪他修为就算再高，那也不过是金丹期！金丹期对上元婴后期！而且鬼知道这玩意儿之前害了多少人。
太玄观和沾云峰这边儿找不出破除结界的办法，乔晚撸起袖子，继续硬砸，拳面上的电光滋滋滋作响。
乔晚一边儿哐哐哐砸“墙”，一边儿沉声问方凌青：“你刚刚说的‘卯’是什么意思？”
方凌青拔剑一块儿帮乔晚砍，一边咬牙解释：“这是真人牲。”
和那些黑市里贩卖的不一样，这是真人牲，真正的供品，要祭祀给鬼神吃的。
祭祀上供的方式那也是花样百出，各有各的死法。
“所谓的‘卯’就是对半剖成两半。”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方凌青涩声继续解释：“不过是这些祭祀中的一种。”
话还没说完。
只听见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乔晚迅速扭头！
只看见这几十条手转轮一样，硬生生劈碎了其中一个弟子，肉块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菩萨面带微笑，彩绘着的丰盈面容上沾了点儿碎肉和血沫，几十条胳膊往地上一撑，再度发起了迅捷的攻势！
【第三个】
【刿】
刘辛文脸色大变，怆然地大喊了一声：“长东！”
一看这画面，庙里都静默了一瞬，所有人脸色铁青默契地加快了动作。
地上这堆尸块儿，是姚长东，刘辛文的师弟。
眼见师弟惨死，刘辛文眼睛微红，抡起大刀冲了上去！
“菩萨”保持着个诡异的微笑，半阖着眼，高高地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金刚杵，孟沧浪脸色遽然一变，立刻分开剑光去拦，这一剑如怒涛摧折，卷起千堆雪。
“菩萨”身后空出了几条手，架住了这道儿蓝色的剑光。
剑光在手中攻势不减，不断往前压，直到终于削飞了“菩萨”其中一只手。
结着个佛印的藕节般的手，咕咚一声掉进了香案上的小鼎里。
菩萨像嘴角笑意却没变，身后三十一条胳膊再一次疯狂转动了起来，另一只手上的斧头，直挺挺地朝着刘辛文再度劈了下去！
刘辛文格刀去挡。
但这一斧头却如同破开了一张单薄的纸，从上而下，劈开了刀锋，一路往下剖。
斧头边缘儿闪着冷冷的银光。
就在这时，孟沧浪眼疾手快，穿林步闪身到了刘辛文面前，眼看着斧头即将降下，不假思索，反手把刘辛文给丢了出去。
身前，一柄水势凝结的巨剑，缓缓腾空而起。
砰一声。
脊背重重撞在了墙面上，刘辛文痛苦地咳嗽了两声儿，抬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送走了刘辛文，孟沧浪自己想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拦在他前面儿，背影坚定，神情沉稳，运动水剑继续对敌，但这一斧头，直接劈开了孟沧浪身前的水剑，顺着他肩胛骨一斧头砍了下去。
孟沧浪身形一晃。
青年一只修长的胳膊“啪嗒”掉在了地上。
这还没完，另一根金刚杵，朝着青年后脑挥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儿青色的身影如狂风般地刮了过来！
一脚蹬歪了菩萨像手中的金刚杵，方凌青目眦欲裂赶到孟沧浪面前：“师兄！”
孟沧浪猛然抬头，目光落在方凌青背后。
那根金刚杵慢慢地再次升起。
孟沧浪脸色再度一变：“小芳！”
方凌青一愣，膝盖传来一阵碎骨般的剧痛，转眼被孟沧浪扑倒在了地上。
虽然死里逃生，但是他腿断了。
方凌青愣愣地摸上了自己膝盖，突然反应过来孟沧浪还在自己身边儿。
“师兄你没事儿？”
孟沧浪捂着齐根而断的胳膊，抿唇站了起来，不断有血顺着指缝流出。
“我没事。”
喘了口气，轻喝一声：“来！”
地上斜插着的沧浪剑，立刻破空飞来，稳稳地落回了主人掌心。
拿不下方凌青和孟沧浪，蜈蚣“菩萨像”立刻改换了方向，随便挑了其中一个人。金刚杵一振，将那人从头到脚贯穿在了地上，像只被铁棍开膛破腹穿起来的牛羊。
【第四个】
【俎】
乔晚咬紧了唇，尽量不往其他地方去看，眼里只剩下了这层金色的结界。
出拳愈发迅疾如风，暴怒如雷。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虽然不愿承认，但死了四个之后，这结界确实比之前脆弱了不少。
可她还是砸不开！
乔晚一边儿抡起拳头砸，嘴里一边儿疯狂念叨：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趴在地上的菩萨像，一扭头，几十条手往地上划了划，借力腾空而起。
一瞬间的功夫死了四个。
惊骇之色瞬间爬满了在场所有人的脸。
这可是孟沧浪啊……沧浪剑孟沧浪啊！！连孟沧浪都打不过面前这东西，他们怎么打得过？
在场众人喉口发干，怔怔地想。
“出不去了。”
梵心寺失魂般地愣愣注视着面前这一尊嗜血的蜈蚣菩萨像。
这是菩萨……
在菩萨像以手撑地，冲到面前的时候，双膝一弯，合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菩萨啊！
和尚怔怔地看着，虔诚叩拜。
灯火扭曲中，菩萨像嘴角含笑，半垂着的眼落在了自己这信徒身上。
而后，一剑剖开了面前的信徒，刳肠剖腹。
【第五个】
【它攴】
……
庙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和尚这一死，像是“啪嗒”一声，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
头发做的尸油蜡烛芯，那一盘带着血纹的肉，小鼎里煮烂了的人头。
他们都会死。他们这些所谓的三教精英弟子，都会被当作牛羊一样，摆上香案，供奉神灵。
但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们啊！他们不想死啊！
就在这个时候，郑长清突然怒吼了一声，手上拂尘一扬，抽出了一把剑，突然朝着乔晚刺了过去！
先杀人。
先下手为强。
都已经死了五个了，只要再杀几个就能出去了。
眼角余光瞥见了郑长清手里的长剑，乔晚扭身刚躲过去，立刻就被一拂尘打中了胸口。
操！！
胸口一痛，乔晚咬紧了牙，嘴里血气喷涌而出，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儿吞了进去，乔晚抬头一看。
郑长清已经直奔其他人而去，郑长清一动，庙里其他还在犹豫的人也动了。
一时间狭小的庙里，彩光交织，自相残杀成了一团。
而那蜈蚣菩萨，就撑着地，伸着脖子，摆着头看着。
鲜血几乎把灯火染成了红色，晕开成一片迷离暧昧的光。

第139章 杀宴
疯了。
全疯了。
王如意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不论是像郑长清一样彻底疯了的，还是还保留了一线神智的，都被卷入了这场自相残杀当中。
手起刀落，立刻就有个三教弟子殒命于同伴刀下，一刀被劈成了两半。
菩萨像捡起了地上这两半尸块儿，趴在地上开始进食。
【第六个】
这是场真正的杀“宴”，由信徒把人牲供上了“桌”
几十条胳膊捧着肉块，掉了点儿漆的丰润唇瓣，缓慢有力地咀嚼着碎肉和骨头渣子。
邪神在享用自己的供品。
看到这一幕，方凌青胃里翻涌，差点儿没吐出来。
同一时间，门口的结界好像也跟着弱了一层。
郑长清手里的拂尘染红了血。
往肩膀上一搭，哑着声儿朝乔晚怒吼道：“结界！能打开了没？！”
这是用同伴的性命，要为自己铺出一条生路！
作为庙里唯一一只女鬼，王如意幸免于难，赶紧提着嫁衣上前来扶乔晚，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但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把乱剑。
王如意心头一跳，差点冒出了一句脏话，赶紧甩了甩头发，抄起乔晚，裹成了一个茧往边上儿拖。
头发一散，乔晚咕噜噜滚了出来，手撑着地面，哑声回答：“我没事儿。”
人被逼到这个地步，是会发疯的，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内，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必须得想办法出去。
问题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乔晚怔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现在能依靠的好像只有自己的拳头了。
她吞过力珠，也砸碎过妙法尊者的护体金刚罩。
乔晚不甘心地想，难道就砸不碎门前这道儿结界吗？！
就在这时候，异变再生！
头顶上一阵金光流泻，乔晚反应很快，立刻就地一滚，企图滚出这道儿金光范围。
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一根金刚杵从天而降，振在了地上，“噗嗤”一声，贯穿了她整个手掌。
这一金刚杵落在了手背，乔晚好像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肌骨粉碎的声音，一只手掌软绵绵地搭了下来。
得。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
现在连拳头都没有了。
蜈蚣“菩萨”含笑低眼，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了被钉在地上的乔晚。
她能用神识吗？
在这一瞬间，乔晚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在这一个念头浮出脑海的同时，乔晚也立刻付诸了行动。
凝聚了神识，往面前这尊菩萨像里狠狠一戳！
半秒之后。
乔晚喷出了一口血，神识弹回了识海，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用。
影影绰绰的灯火落在菩萨含笑的眉眼，就在它手上的斧头即将落下之际，乔晚喘了口粗气，眼睛眨也不眨地拔出了深陷入掌心了的金刚杵，朝着“菩萨”猛掷了出去。
蜈蚣菩萨反应极快，一摆头，金刚杵擦着耳畔，“当”一声，没入了后面彩绘的墙壁。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道儿银波乍泄。
逮住这玩意儿扭头的机会，孟沧浪手中的沧浪剑再度出招。
蜈蚣菩萨身形显而易见的一垮，第二条圆润的胳膊被孟沧浪砍了下来，骨碌碌掉在了地上。
“菩萨”抬眼，乔晚也同时抬眼。
孟沧浪那边儿情况比她更危急。
一边儿要应付情绪崩溃的郑长清一干人等，另一边儿还要抗下“菩萨”正面攻击。
青年浑身染血，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拦在了“菩萨“面前。
神情沉稳，风度不改。
磅礴怒吼的沧浪剑，卷起了一丈高的水幕，一个金丹期，硬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拦在了所有人面前，顶住了绝大多数攻击。
“陆道友。”孟沧浪背对着乔晚，嗓音穿过水波声儿，依然清晰：“别急。我这儿还能扛得住。”
“诸位道友都是我找来的。”孟沧浪低声道：“孟某就算赔上一条性命，也一定要把大家安全无虞地送出去。”
话音刚落，孟沧浪又去和面前的这菩萨死磕去了。
青年也确实做到了自己所说的，用那仅剩的一条胳膊，硬是抗住了“菩萨”大部分攻击。
稳稳站住，硬是一步也没退，身上很快就见了红，血几乎把面前的水浪染成了血色海波。
乔晚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碎成了渣的掌骨。
化骨为盾。
费尽力气重新补好了掌骨，一口气也不敢多喘，立刻又奔回了结界前，抡起拳头继续砸！
死了这么多人，结界已经松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她要快点。
只有再快一点，再重一点儿，就肯定能砸开。
乔晚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
这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结界上！
拳头接触结界的同时，从指骨开始，一直到腕骨，骨骼寸寸碎裂。
乔晚深吸一口气。
继续化骨为盾。
把碎成了渣渣的拳头补了补，补完之后，扭了扭手腕再接着砸。
亲眼看见这一幕，方凌青眉心一跳，感觉连呼吸都顿住了。
陆辞仙这是用自己的身体在和这面结界死磕，他这是疯了吗？！
往前一看，孟沧浪稳稳地站在菩萨前挡着，往后一看，陆辞仙咬着牙，拼了命的用拳头砸。两个之前还素不相识，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硬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托付给了对方绝对的信任。
两个疯子。
方凌青苦笑一声，重新绑紧了脑后的发带，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谁想死呢。
王如意看傻了眼：“我们……你们……会死吗？”
刘辛文捂着胸口，靠着墙根，也被面前这疯狂扭曲的灯影震住了。
像刘辛文和方凌青这种受过伤，没能力再反抗的，活脱脱就是首要攻击目标。
其中一个少年喘了口粗气，一转头，泛着红光的眼，瞬间就落在了刘辛文脸上。
刘辛文捂着胸口，不可置信。
少年眼里蓄满了一汪泪，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剑，嘶声道：“刘……刘道友，我……我也不想的。”
可他也想出去。
眼角余光瞥见了香案上那一盘泛着血纹的人肉。
少年顿时就崩溃了，泪流满面。
他……他不想沦为这香案上的人牲和祭品。
只要再杀几个……再宰几个人牲献祭给菩萨的话，他们就能出去了。或者用不了这么多，既然每献祭一个人牲，这结界就会弱上一层，说不定再多杀一个，陆辞仙就能砸碎这结界。
少年一边儿哭，一边儿却朝着刘辛文举起了剑。
就在剑光朝着刘辛文兜头落下之际，方凌青拖着条断腿，硬生生抢在这道儿剑光之前，把刘辛文给拖了出来。
刘辛文：“方道友？”
方凌青只想苦笑。
这腿断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到时候还能再回去。
就目前而言，最棘手的问题是，怎么在这庙里活下去！
抬头看了眼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浴血奋战的孟沧浪，方凌青一咬牙，趁乱捡起了地上那只手，把孟沧浪的胳膊往怀里一抄。
这只手苍白修长，骨节有力，是一只为握剑而生的手。
孟师兄这条胳膊他得保护好了，青年儒生咬牙道，回头还得接上去呢。
胳膊上流出的血浸湿了方凌青的胸口，方凌青抬头，看了眼怔怔出神的刘辛文，一把拽起男人，往香案底下一塞，自己也跟着一骨碌钻了进去。
“等着吧。”方凌青沉下眉眼。
他和刘辛文这两个战损，要是这时候出去，那就是俩移动的香饽饽。
这个时候，必须躲起来，也只能躲起来。
乔晚还在埋头砸。
终于，门口的结界被她砸开了一条浅浅的细缝。
乔晚心里一振，不敢耽搁，继续出拳！
一拳更比一拳重！
砰砰砰！砰砰砰！！
最后这一拳，像是挟裹着无尽的怒气，荡开激烈的电光！
终于，一拳把门口的结界轰出了一个大洞！
夜风呼啦一声，顺着洞口倒灌了进来。
“破了……”
埋头杀红了眼的众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喜道：“结界破了！！”
虽然砸出了一个裂洞，但结界上荡过一层金光，金光扭曲间，结界又迅速开始了自我修补，一点一点地往破碎之处合拢。
“一个一个！”乔晚低吼道，“一个一个出去！！”
孟沧浪眼睛看也没看庙门：“你们先走，我殿后。”
乔晚深深地看了孟沧浪一眼，一言不发地守在庙门前，把庙里的人一个个丢出去，首先丢出去的是离她最近的王如意。
一个。
两个。
三个。
活这么大，乔晚从来就没这么紧张过，口干舌燥，心跳如擂。
目光落在这道结界上。
慢点慢点慢点慢点慢点。
不到一瞬的功夫，门口的裂洞已经合拢到半个人大小。
“快出去！”
方凌青拖着刘辛文刚钻出洞口，身后裂洞立刻缩小了两寸。
孟沧浪且战且退，一路退到门口，低声道儿：“陆道友，你先走。”
乔晚抿紧了唇，也没犹豫，迅速钻出了裂洞，方凌青和其他人赶紧伸出手来拉。
裂洞即将合上。
隔着一层泛着金光的结界，只能看见孟沧浪提剑的背影。
方凌青惊声道：“孟师兄！！”
一钻出裂洞，乔晚立刻朝庙门伸出了手，低吼道：“孟道友！！”
手心被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牢牢握住。
隔着结界，乔晚和孟沧浪对视了一眼。
一个默契地往裂洞里钻，一个咬紧了牙努力往外面拉！
于此同时，结界合拢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乔晚手肘死死撑着裂缝，甚至能听见有什么东西陷入肌肉中的声音，迅速合拢的结界，被乔晚胳膊抵住，不死心地一路往前挤，破开了血肉，露出了森森白骨，在一小截臂骨上磨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乔晚冷汗涔涔，唇瓣发抖，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回拉。
在结界合上的那一瞬间，硬生生把孟沧浪给拽了出来！！
惯性带着乔晚和孟沧浪在地上滚了一圈儿，一块儿摔倒在地。
身后，庙门金光微漾，结界完好无损地重新合上了，隔绝了一室的血腥。
顾不得自己这血淋淋的胳膊，乔晚立刻去看孟沧浪的情况。
青年墨发全被汗水给浸透了，狼狈地贴在脸上，半截胳膊还在往下滴血。
察觉到乔晚的视线，孟沧浪抬起了头。
目光相撞的刹那，乔晚身形一僵，呼吸瞬间一顿。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这双眼睛……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身后结界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乔晚迅速扭头一看。
结界里面还有个人！
青年脊背重重磕在结界上，转头往外看了一眼，露出一张和孟沧浪一模一样的脸。
乔晚惊恐地睁大了眼。
孟沧浪好像是看见了庙门外面的人，又好像没有。
结界已经合上了，生路全被堵死。
乔晚似有所觉地回头一看，瞬间就对上了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用黑乎乎的死板的眼珠，在静静地凝视着她。
外面的，她费尽力气拖出来的孟沧浪，是个纸人！

第140章 渡生花
这是个纸人！
乔晚心里一怔，内心“腾"地燃起一股怒火，立刻就把面前的纸人给扑倒在地！
正要出剑的时候，对上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又硬生生地刹住了。
棺材店老板说过，不能惹他们生气。
乔晚沉默不言地站起身，把地上的“孟沧浪”给提了起来，顺便儿拍了拍它身上的灰。
她不奢望巴结这些纸人叫它们帮什么忙，只希望它们别再多添乱。
庙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了结界里。
……
出不去了。
孟沧浪被靠着结界，抬头看了眼灯火深处的菩萨像，抿紧了唇，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恐惧。
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恐惧，就连孟沧浪他自己也不例外。
不过除了这恐惧，还有安心。
至少他做到了自己所说的，把其他人都送了出去。
虽说有沧浪剑之称，不过孟沧浪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有儒门君子剑之称的孟沧浪，小时候也是个赤脚踩在沙滩上，生活在小渔村的平凡少年，机缘巧合之下，才进了崇德古苑，从一个平平无奇，皮肤还有点儿黝黑，带点儿口音的的凡人，一直成长到温良恭俭，谨慎知礼，拎出去能欺骗无数女修少女心的，崇德古苑大师兄。
孟沧浪付出的比常人要多得多。
崇德古苑作为修真界儒门高等学府，对门下弟子采取的基本上是一个放养策略，素质化教育，让弟子们自个去琢磨自己喜欢做啥。
一下课，其他同门都去浪的时候，孟沧浪就端坐在讲堂里看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在不爱睡觉这一点儿上，和乔晚基本上保持一致。
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不过和乔晚不太一样的是，孟沧浪他有天赋，不仅有天赋，还努力。经年累月之下，终于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学霸级别的凶残人物
从引气入体到现在这一路上，也都遇到过不少凶险，也曾经性命垂危。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青年嗓音清冽低沉：“来！”
蓝色巨剑再次入手，剑光一荡，对准了这灯火深处的蜈蚣菩萨像。
接下来，是他一人的战斗！
灯火摇动中，菩萨牵着抹笑，如飞蝗流星般地再次转动胳膊，直冲了上去。
一抹血花飞溅！
方凌青哑声惊叫道：“孟师兄！！”
刚迈出一步，就被门口结界给拦了下来，只能睁大了眼，眼看着青年的挺直的背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庙内最深处！
乔晚摸上了这一面已经恢复如初的结界。
理智告诉乔晚，她砸不开，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乔晚抿紧了唇。
三教论法会是三教弟子切磋比试的一种途径，来的大多数都是各教派中的精英弟子，修真界人命不值钱归不值钱，但也不可能这么凶残，或者说，以妙法前辈的性格，不可能安排这么凶残的比试。
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她要去联系前辈。
孟沧浪还被关在这里面，乔晚不敢浪费时间，立刻聚拢了神识，试图切回大号，结果刚一尝试，脑仁就突突直跳，宛如炸开了一般，疼得乔晚又吐出了一口血。
乔晚喘了口粗气，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神识在企图入侵庙里那玩意儿的时候，受到了反噬。
联系不上大光明殿，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乔晚闭上眼，心乱如麻。
死里逃生，所有人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靠在结界外喘着粗气。
回想刚刚那一场血色相杀，更是连连哆嗦。
太可怕了。
他们……他们不想再进去了！更不想再去直面那儿玩意儿。
方凌青失魂落魄地问：“陆辞仙，你还能砸开吗？”
乔晚沉默地抿紧了唇，摇了摇头。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数，这个时候再砸，无疑于浪费时间。
除了神识，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到大光明殿的。
“渡生花。”刘辛文咳出几口血沫，虚弱地说，“渡生花。既然这场论法会通关条件是渡生花，拿到渡生花，大光明殿那边儿肯定会和我们联系。”
既然他们这儿联系不上大光明殿，那就让大光明殿主动和他们联系。
刘辛文眼神复杂：“我相信，孟道友一定能撑到大光明殿来援。”
话是这么说，不过孟沧浪究竟能不能撑住，刘辛文心里其实也没底。
看了眼天色，刘辛文又咳出了一口血沫道：“快了，渡生花估计就要开了。”
“那就兵分两路。”乔晚道，“一队人去找渡生花，一队人沿着鬼市原路返回，看能不能联系上大光明殿。”
正好经历了庙里惊魂一刻，有不少人也不愿再继续前进了。
不过，在准备出发的那一刻，乔晚几个又猛然发现了个问题。
他们这魂香不够！！
之前在庙里光顾着怎么逃生，谁还有闲心在意什么魂香，什么论法会。
将众人身上的魂香，凑齐了，一数，除了丢在庙里的，被踩成两段的，统共只有三根。
“操。”不知道是谁咬着牙低骂了一声。
看着面前残破的魂香，内心一股油然而生的悲凉和荒谬。
他们拼死拼活的，就是为了这玩意儿？！
结果这玩意儿还只剩下了三根！这根本支撑不了他们这几个去灯火乡。
尤其乔晚还没来得及拿，庙里那玩意儿就开始转动胳膊，宰杀人牲。她身上更是一根都没有。
方凌青脸色微变。
就这几根香，他也不相信在场的谁会心甘情愿让出来。
“掰开吧。”
人群中，突然冒出个沙哑的男声儿。
乔晚抬眼一看。
开口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少年，脸上沾满了血和人体组织。
少年低头看着面前这三根沾了血的魂香，低声道：“掰开，一人一半儿，说不定还有机会。大家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这魂香理应由大家伙儿一块儿共享。”
“孟道友还在等着，不能拖了。”
人群沉默了一瞬，过了半秒，陆陆续续有其他附和声儿响起。
“掰开吧。”
“对，孟道友还在等着。”
乔晚抬头环顾了一圈儿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每个人都脸色疲惫，身上挂了各种肉块和血沫。
顿了顿，果断把面前这三根香，掰成了八份。
这样就够了。
王如意摆手道：“我用不着这个。”
她早死了百八年了，这魂香是给活人用的，她用不着。
除了阎管事，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这些修士凑这么近呢。
王如意新奇地看着面前这一切。
她生前没灵力，全家都没灵力。
每天就活在漂漂亮亮的后院里，早起给她娘请安，和她娘一块儿唾弃她爹新纳的姨娘，然后就弹弹琴，绣绣花什么的。后院虽然漂亮，假山假湖，一概不缺，不过看多了也寂寞。
她经常会登上后院池塘里的那艘石船上，看着池塘里的水波想象着，自己有一天真能乘船出海。
听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修士的宝船能在天上飞。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就是从她家后院那艘石头船，换乘对她夫婿后院的那艘石头船上。不过她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她这一辈子，其实是从她家后院那艘石头船上，换乘到了墙缝里= =
一直以来都对修士抱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象，如今一看，王如意心道：原来这就是修士啊，也会怕死。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陆道友，你手腕？！”
乔晚立刻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小手图案，像婴儿的手那么大，小手如藕般圆润纤长。
方凌青一言不发地卷起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也有。
刘辛文也有。
在场所有人，除了王如意，手腕上都多了一只纤细、小巧、诡异的小手。
一股死一般地寂静，再一次在众人心里漫开。
“这……这是区分人牲和人类的标志是不是？”一个少年血红着眼，“我们还没跑掉是不是？”
他们一个都没逃掉。
眼前顿时浮现出那趴在地上，嘴角含笑的诡异菩萨像。
“它”还会再来。
乔晚面无表情地撸下了袖子：“走罢，去灯火乡，找到渡生花，向大光明殿求援。”
一炷香一刻钟，掰成一半之后，意外着时间也砍半，他们只剩下了7分钟时间。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这件事儿，把魂香往身前一别，立刻出发往灯火乡。
别好了魂香，乔晚抬头问王如意：“如意，灯火乡怎么走？”
王如意拍胸：“这儿我熟，我带你们去。”
……
丑时的鬼市比之前更加热闹。
灯火把长街照得通明，宝马香车，衣香鬓影，结伴而行的瓷妇子，笑意盈盈，簪旁落了盈盈的灯光，还有骑着高大惨白的纸马游街的。
刚往前走了没几步，一张笑容可掬的纸脸就突然凑到了面前。
精神极度紧绷的众三教弟子往后倒退了一步。
“怎么了？”
“怎么回事？！”
这纸人做工精致，脸上的颧骨，眼皮甚至也被做了出来，颧骨上涂了浓重的腮红，眉毛的位置贴了两条黑黝黝的纸片。
几乎把整张脸都怼到了乔晚面前。
有过之前的经验，乔晚稳住了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位，和它对视。
过了一秒，也可能是两秒。
纸人收回了身子，骑着白马又哒哒哒地离开了。
徒留众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后背冷汗直冒，再也不敢耽搁，麻溜地继续往前赶。
这还是乔晚她第一次行走在一群鬼中间，环顾四周，和生人没什么不同，说说笑笑。
人群熙熙攘攘，只有在擦肩而过时，才能察觉到细微的不同。
据王如意所说，灯火乡就在鬼市深处的悬崖上，渡生花就长在棺材里，登上山道儿，乔晚仰头就能看见山上几片浓重的黑影。
悬崖峭壁间，或吊着，或嵌着几口棺材，山道两边还有一柸一柸的荒坟。
方凌青一愣：“棺材里？”
王如意指着面前的坟堆：“准确地说，是长在死人身上。”
“你们挖不挖？”
一想到要挖坟，在场所有人脸色都有点儿僵硬，不过救人要紧，只能开始动手。
刨去上面儿的土，露出了下面湿软的泥，越往下刨，泥的颜色也就越深。
乔晚低头看了眼自己五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血给浸透了。
刘辛文沉声道：“这是血。”
乔晚微微皱眉：“继续。”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刨出了一口宽大厚重的棺材。
棺材静静地躺在山道儿上，拖竟然还拖不动。
用手剥掉棺材上的浮土，刘辛文深吸一口气，脸色也有点儿发青。
他活这么大，就没干过这种挖人坟头的事儿！
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动静，棺材板儿终于被推开，露出了棺材里面装着的东西。
“怎么样？有吗？”
有庙里这前车之鉴，开棺的那一刹那，凡是在场的，浑身都一个激灵，做好了和什么东西相杀的准备。
黑洞洞的夜里传来了刘辛文错愕的声音：“没有。”
“怎么会没有？”
没有？
乔晚立刻凑过去一看。
棺材里空荡荡的。
这是具空棺！
“等等。”郑长清俯下身，伸手在棺材里面抹了一把。
指腹上血红的一片。
“这是血。”
棺材底下正有血缓缓地流了出来。
郑长清喃喃道：“既然是具空棺，怎么会有血？”
话还没说完，推了一半儿的棺材板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乔晚大喊：“不好！！”
剑一?速杀！
剑光慢了一步。
棺材板宛如被什么东西给推了一把，“哐啷”一声，重新合了上去！
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棺材里的男人，立刻就被棺材板腰斩当场。
“咚——”一声闷响。
山道上的山风卷着一阵浓厚的血腥气吹过。
耳畔仿佛掠过了一阵微风。
“后面儿有东西！！”
乔晚大吼一声，放出剑光！
剑光照亮黑暗，瞬间照出了一双血淋淋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它”不知道在黑暗中潜伏多久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看着乔晚和其他人。
压根没多想，乔晚反手一剑捅了进去。
“噗呲——”一声，一阵血腥味儿迎面扑来。
眼见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殒命，黑暗中，传来了个沾云峰弟子红着眼，崩溃的低泣声儿。
“诸位道友，在下受不了了。这……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但这还没完。
魂香在夜风中苟延残喘了两秒，那点儿深红色的微光，突然相继灭了。

第141章 灵车漂移
死寂的黑暗里，人的呼吸声瞬间被风拉得长而粗重。
乔晚、方凌青、刘辛文众人，默契地都没吭声。
过了一两秒，一声绝望的低泣声响起。
“在下……在下受不了了！！”
话音刚落，乍亮的剑光蓦然照破了黑夜！！
剑光照出一具血肉模糊，身穿铠甲的血尸，黑洞洞的眼眶立刻锁定了在场众人！
方凌青暗叫了一声不好，立刻出招把那道剑光给打偏了，射入了一旁的山壁。
“当啷”，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别动。”刘辛文低声怒喝道：“尽量都别用术法。”
这周围的“东西”比他们想象中得还多，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似乎只能感知到人的动作和强光。
魂香已经灭了，用术法一照，这不明摆着放出信号叫“它们”过来开餐吗？
刘辛文：“能找到渡生花吗？”
乔晚蹲下身，心口狂跳，伸出手在地上摩挲，指腹滑过粗粝的石块儿，摸到了个冰凉光滑的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个玉牌，玉牌上还有字。
“虞……宝成……”
“玄雾宗……”
“二十四年……”
默不作声地记下了玉牌上的内容，乔晚摸上了棺材。
呼吸一下一下，被拉得很长，也很重，一颗心几乎快从嗓子眼里掉了出来，有夜风撩起头发，落在脖子上，微痒。
这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在看着他们。
摸着摸着，乔晚突然心念一转，尝试着铺开了神识，凝聚了神识，代替眼睛去“看”，在神识帮助之下，终于在棺材壁上摸到了小小的一朵。
渡生花是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儿一样的小花。
“找到了。”
把渡生花攥在手心里，乔晚靠着棺材壁费力地喘了口气，这后果就是识海里像快要炸开了一样地疼，神识暂时也用不了了。
虽然疼，也不敢耽搁，赶紧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去摸怀里的玉牌。
方凌青摸上了怀里的断臂，哑声问：“能联系上吗？”
玉牌上没任何动静。
乔晚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手上的玉牌还是没给出任何反应。
一颗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不行。”
方凌青怔怔地眨了眨眼，低下头了，舌根一阵发苦。
“如果顺利的话，窦道友他们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出了鬼市。”刘辛文拍了拍方凌青的肩表示安慰。
窦道友，就是之前兵分两路，分出去的那一路。
方凌青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先回去。”乔晚抿紧了唇，“回去看看孟道友的情况。”
谁也不能确保黑暗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保险起见，只能摸索着慢慢往中间聚拢，再一块儿下山。
在这黑暗里，一点儿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到无限大。
众人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慢慢靠近了彼此。
“人都齐了吗？”
“乔道友 ？”
“在。”
“方道友？”
“在。”
“王道友？”
王如意小声道：“在。”
“韦道友？”
“……”
刘辛文又重复了一遍：“韦道友？”
“……”
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
乔晚舔了舔发干的唇角，握紧了剑。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带着点儿哭腔的男声，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的一条线。
“在。”
黑暗里能感觉到众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刘辛文低声道：“跟紧了，不要掉队，大家一块儿下山。”
但越往前走，乔晚越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黑暗中，倒映出前方模模糊糊的轮廓。
刘辛文的背影好像比之前消瘦了不少，一身长袍空荡荡地套在身上，被风一吹，在风中猎猎作响。
乔晚屏住了呼吸，咬紧了牙，下意识去找王如意。
随着风灌入山道，布料被风吹得紧紧贴着肌肤，凉意顺着肌肤一直渗入了骨缝。
乔晚低声：“如意。”
王如意反应很快，嗓音里还含着点儿安抚的意思：“我在这儿呢，别怕。”
一转头。
干尸睁着干瘪的眼球，关切地看着自己。
心脏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云霄飞车之后，乔晚面无表情道：“叫上其他人，跟紧我。”
“刘辛文”还在前面领路。
虽然不懂乔晚什么意思，但顺着乔晚视线，往前一看，目光落在这空荡荡的袍子上，方凌青也顿时反应了过来，白了一张脸。
刘辛文呢？！
这要不是刘辛文，那从刚才开始，就走在他们前面的究竟是个玩意儿？！
将目光投在乔晚身上。
乔晚无声地朝方凌青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这是。“三”
方凌青咽了口唾沫，也咬紧了牙。
乔晚伸出两根手指。
“二。”
一根。
“一。”
收起手，乔晚和方凌青一左一右一块儿冲上了上去！
一脚蹬在男人后背，乔晚跃身骑上对方脖子，双手捂住下颌，使劲儿往旁边儿一扭。
咯嘣！
一颗惨白如雪，眼眶黑洞洞的颅骨顿时转了过来，牙齿整齐，像是在笑，齿面上还黏连着点儿血肉。
这是一具骷髅，身上的肉都像是被什么利器给一片一片地刮干净了，只剩下了骨缝里细微的一点儿血红。
方凌青胃里一阵翻涌，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庙里那盘诡异的肉片儿。
乔晚倒吸了一口凉气，瞥了眼“刘辛文”。
这的确是刘辛文没错。
身上穿着的衣服，腰上的佩剑，头上的头发，每一处都和刘辛文一模一样。
“这……这……这是什么？”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起。
“刘道友？”
坐在骷髅上的乔晚更觉得头皮发麻，眼角余光一瞥。
身后的草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倒了，纷纷倒伏了下来。
草丛里有东西！
有什么玩意儿追上来了！
这东西速度极快儿，路边的杂草犹如多米诺骨牌争相恐后地奔向了几人所在的方向。
乔晚迅速从骷髅身上跳了下来，一把扣住王如意的手腕，再次怒吼出声：“跑！！”
越靠近山下，远方鬼市的灯光隐约照亮了山路。
下山的路就在前方！
众人愣了一之后，也都反应了过来，拔腿飞奔！
乔晚拽着王如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耳边儿夜风呼呼掠过，肺里跑得像是快要爆炸了一样，呼哧呼哧直响。
丑时还没过，前面只有通往鬼市这一条路，但山上绝对不能再回去！
方凌一手抄进怀里，捂住了孟沧浪那条断臂，玩命儿狂奔！
山道两侧的棺材和树影飞速掠去。
转过一条小路，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一条送葬的队伍，人人头上戴着高高的白色纸帽，一队的马车，都载着一具厚厚的漆黑的棺材，敲锣打鼓地往山道上走。
乔晚当即立断，扯上王如意，跳上了其中一驾灵车，用力握住缰绳。
骏马焦躁地嘶声惊叫，乔晚用力拉过缰绳，调转马头，落下了长鞭！
身后那东西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匍匐在山道上的蜈蚣。
乔晚喊道：“上来！”
方凌青一手搭上车辕，翻身上了灵车，怀里的断臂差点从衣襟里滑出来，吓得方凌青伸手一捞。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抢了一架灵车，翻身跳了上去。
灵车左冲右突，冲破了送葬队伍，冲了出去！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方凌青趴在车上，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声，再次摸上了怀里那条断臂。
还好，还在，孟师兄的胳膊还在。
王如意捂住被风吹得狂放不羁的头发，战战兢兢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乔晚目不斜视直视前方，紧紧地握住了缰绳，身上被风吹得僵硬如冰，脸颊肉被风吹得抖个不停。
“下——山——”
灵车横冲直撞，义无反顾地朝着山下冲去。
方凌青被颠得七荤八素，扶着棺材板儿，眼往前一瞥。
车轮一半儿悬空在山道上。
方凌青差点儿又被吓得一个哆嗦：“看路看路看路！”
身后，那东西追得越来越快，草丛中传来一阵“沙沙”轻响，方凌青头发顿时炸开了，有好几次，甚至能感觉到后背微凉的触感。
不仅如此，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多出了一辆空荡荡的灵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驶来。
微微咬紧了牙，方凌青坐直了点儿，喘了口气，哆哆嗦嗦地念诗。
青年嗓音清润。
书声琅琅，浩然正气爆发出一束耀眼的光柱，冲破了长夜。
这光柱打在后面儿却是不痛不痒，方凌青偷偷往后看了一眼，一愣。
草丛中的那玩意儿消失了？
但后面那空无一人的灵车突然朝着他们这边儿撞了过来！
骏马嘶鸣，车轮高高扬起，半个车身都被顶飞上了天，只剩下半边轮子还在运作。
颠得方凌青怀里那半截胳膊也顺势飞上了天。
方凌青：“师兄！！”
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虽然是抓住了这半截胳膊，人也从灵车上滚落，重重摔在了路面上。
脊背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来不及察看伤势，身后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方凌青猛然回看。
那辆诡异的空无一人的灵车，毫无缓冲之势，朝着自己压了过来！
就在青年即将被碾成肉泥的那一瞬间，王如意眼疾手快地一甩长发，抄起方凌青往车上一丢。
“少女”脆生生道：“坐稳了！”
抱着孟沧浪胳膊的方凌青：……
灵车过了前面一个坎儿，又是一个颠簸，怀里的断臂飞起了小半截距离。
方凌青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接。
孟师兄这断臂回头是要拿着去接上的，他绝不能让孟沧浪胳膊交代在这儿！
乔晚勒紧了缰绳，把控住方向。
身后那辆灵车拖着副棺材，车上明明空无一人，却好像有人在驾驶一般，挤入了左边儿的山道。
山道下面就是悬崖峭壁，狭窄的山道挤入了两辆灵车顿时拥挤不堪。
乔晚抽空往左边看了一眼，扬鞭拍马，车尾一个倒转，朝左边儿猛甩了过去！
车身剧烈相撞，左边灵车避让不及，车身悬空，一头栽下了悬崖。
惯性导致身下的灵车也险些跟着一块儿“殉情”。
乔晚用尽力气往回拉，灵车一个惊险的漂移，车轮“刺拉——”摩擦着陡峭的山路，轮下几乎擦出了点儿红色的火花。
王如意把自己栓在马车上，还特地绑了个乖巧精致的蝴蝶结，坐得稳稳当当。
独留方凌青扒着棺材，泪流满面。
崇德古苑“礼”字辈的弟子，方家嫡子，头一次体验到了某个遥远时空中“灵车漂移”这种惊险刺激的极限运动。
乔晚调转车头，朝着鬼市的方向不要命地继续深入。
一到鬼市入口，方凌青、乔晚和王如意果断弃车而逃。
没了束缚，灵车一头冲向繁闹的长街，一连撞到了十多个花灯架子，灯火拥挤地倒了一地，车驾四分五裂。四散的车轮突然变成了两三个正在戏火的小孩儿，嘻嘻地笑着跑了。
乔晚屏声静气，大气也不敢喘，顺手抄起地上散落的油布，撕成两半，给方凌青和自己一人一半罩住，慢慢往后退。
退到一半，脚后跟好像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乔晚喉口一涩，飞快转过头看了一眼。
是个凳子。
不知不觉间，他们几个已经退到了一间小吃摊上。
就在这时，正在料理吃食的摊主，似乎察觉到了这边儿的动静，抬起了头朝这儿看了过来。
方凌青下意识捂紧了怀里孟沧浪的胳膊。
摊主是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女人走上前，笑道：“几位客官也是来吃饭的？”
“怎么不坐？”
女人轻声道：“我们这儿的肉碗可香了。几位客官坐罢，我给你们盛一碗来尝尝。”
说着，女人就婷婷袅袅地转过身，走回了那口大锅前。
大锅正咕咕嘟嘟冒着热气，女人娴熟地拿起漏勺，捞起了锅里煮的泛白的肉块。
经验告诉乔晚，这里面煮的东西可能不太正常，但脚尖刚一转，身后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的“食客”们似有所觉般地纷纷扭头，眼睛静静地对准了这边儿的方向。
乔晚暗暗咬牙。
这时候女人已经端着个瓷白大碗走了过来。
碗面泛着惨白。
将浇了酱汁的肉块放在桌上，女人柔柔笑道：“吃罢。这天太冷，吃点儿东西暖暖身子。”
这碗里的东西明摆着就不对劲。
乔晚和方凌青坐在桌上，谁都没动。
女人目光紧紧地落在两人身上：“客人怎么不动筷子？是店里的菜不合胃口吗？”
在女人的注视下，乔晚摸上了筷子。
女人一眨不眨的，死一般的眼神，这才有了点儿细微的闪动。
目光落在碗里。
肉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在色泽浓郁纯白的汤汁中起起伏伏。
突然间，乔晚目光一凝，心脏好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上下沉浮的肉块间，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的衣角，被沸水煮烂了，依稀还能辨认得出衣角上的水波纹样。
她只看到过孟沧浪穿过这种纹样的衣服。
这一瞬间，乔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喉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胃里一阵翻涌。
女人催促道：“客官？”
乔晚搁下筷子，一个暴起，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滚烫的肉汁不偏不倚，正好泼到了女人脸上，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凌青惊道：“陆道友？！”
乔晚只给了个简略地回答：“跑！”
她不信这里面装的是孟沧浪，虽然和这位“沧浪剑”接触不多，但乔晚却莫名相信，这著名的“君子剑”，下场绝对不会是一碗被端上了桌的肉。
女人惨叫着，迅猛地追了上去。
纵高跃低地跳上了屋顶，刚往前跑出一段路，乔晚一个急刹车，迅速趴在了瓦面上。
方凌青：“怎么了？”
乔晚目光示意前面儿。
屋檐下面，站着几个染血的修士。
那是善道书院的？！
乔晚果断把王如意头摁在瓦片上，和方凌青悄悄躲了起来。
这是以郁行之为首的一行善道书院弟子，脸色个个都不大好看，被一帮纸人团团围住，处境堪忧。
郁行之横剑挡在前面，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断了半截的胳膊，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些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不止胳膊，青年的大腿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啃了一口，隐约能看见点儿白森森的骨头渣子，左边儿脸缺了一块儿，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儿烂肉。
乔晚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郁行之身前的魂香，已经灭了。
青年右半张俊美姣好的脸上，露出点儿不要命的阴狠，粗声粗气地厉喝道：“往回跑，回去找长老求援，别管我。”
站他身后的几个善道弟子，闻言立刻哭了出来。
“郁师兄！”
“师兄！我们不走！”
“师兄！”
“还不快走？！”郁行之霍然扭头，怒喝道：“难不成你们想全陪我折在这儿不成？！”
其中一个善道弟子默默擦泪：“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们怎么好撇下师兄不管。”
“反正叶师兄他们都已经回去了。大不了，我们就在这儿陪师兄一块儿死。”
几个善道弟子咬牙，亮出法器，走到了郁行之面前。
“我们善道弟子，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同门。”
“卢山长也是，师兄你也是。”
目睹这一幕，乔晚抿紧了唇，一动没动。
但身边的王如意似乎僵住了，顿了一秒之后，女尸惊讶地开口：“他……他怎么长得这么像岳永呀。”
方凌青：“岳永？”
王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浑身是血的郁行之：“就是把我砌墙里的那个。”
怎么会这么像？王如意喃喃道，面前这修士不该是岳永。
她记得，岳永他也没灵力，要是他有灵力，也不至于当初贪图她那一份嫁妆。
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边儿的战斗也见了分晓。
善道书院几乎团灭，弟子的尸块散落了一地，郁行之修为更高，还能喘气儿，不过看着这一地的尸块，却不由红了眼。
在这之前，这地上的肉块都是他师弟师妹。
郁行之咬紧了牙，阴郁俊美的一张脸扭曲至极，脸侧露出了点儿森白的颊骨。
死到临头，就算他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如叶锡元，非但解决不了陆辞仙，他……他甚至都保护不了同门！
就在这时，乔晚突然感到身后有一道利风袭来，忙拽起王如意滚出了攻击范围，回头一看。
那女人已经追了上来，女人牵着裙子，跑得极快，四肢扭曲得几乎不正常。
乔晚拽着王如意拔腿就跑。
拽！
拽——
咦？没拽动？
王如意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郁行之的方向，突然甩动了长发，在青年即将被嚼吧嚼吧吃了的瞬息之间，把郁行之给卷了过来。
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郁行之不言不语地阖上了眼，忽然间，身子一空。
再睁开眼时，却已经脱离了险境。
郁行之一愣：有人救了他？
正准备开口道谢，眼里猝不及防地映入了一张干瘪的脸。
褐色的肌肤包裹着一颗姑且还算精致小巧的头颅，眼球深陷，颊边儿的皮松松垮垮，偏偏身上穿了件红通通的嫁衣，?脑门上还斜插了一只金步摇。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郁行之眉心一跳，立刻递出了手中长剑。
不过还没接触到“女尸”胸口，就被另一道清越的剑光打落。
郁行之惊愕：“陆……陆辞仙？”
还有……崇德古苑那个？
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拖着女尸的头发就跑！
“疼疼疼！”王如意嗲声嗲气道，“陆道友我疼！”
郁行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陆辞仙怎么会救他？
还没来得及多想，立刻察觉到身后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一个缚彩的人形，四肢扭曲，匍匐在地，狂奔而来。
郁行之未加思索，当即跟上了乔晚一行人的脚步。
周围都不是活人，而在不远处，有一座座洁白的高塔。
眼看跑是跑不出去了，没多想，乔晚和方凌青，几乎同步冲进了塔里，一冲进这塔里，乔晚、方凌青、郁行之齐齐僵在门口，猛然发现，这是尊佛塔。
塔里是四尊高大的佛像，左右各两侧，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怒目圆睁。
这是佛门寺庙极度常见的“四大护世天王”。
白色的东方持国天王，手持琵琶，青色的南方增长天王，手持宝剑。
红色的西方广目天王，手缠赤龙，绿色的北方多闻天王，手持宝伞。
察觉到来人，四尊天王像转动了眼珠，缓缓低头。
这一刹那间，漫天神佛皆化鬼。

第142章 诸天神佛
往前，还是往后？
天王像低眉俯瞰着塔中的“入侵者”。
方凌青口舌发干：“这……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四大护士天王，从沉睡中苏醒，开始活动四肢。青色的南方增长天王，抬起手臂，手中的宝剑，朝着乔晚等人所在的地方，压了下来。
泛着冷光的巨剑，当头罩下！
乔晚跃身冲向了不远处的楼梯口，吼道：“往上！！”
巨剑砍中地面，莲花纹的地砖绽开了道道裂缝，犹如莲花之上另一朵破碎的莲花，随着莲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整座佛塔也好像开始摇晃了起来。
乔晚一行人顺着楼梯玩命儿般地往楼上狂奔！
楼梯层层向上铺展，合成九层宝塔，乔晚跑得胸肺俱裂，也不敢停下，往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郁行之受伤在前，大腿伤势深可见骨，拖着一条腿狼狈地往楼上跑。
被陆辞仙这一伙救了这事儿，就已经足够丢脸了，而且看陆辞仙的样子，救他这事儿似乎还不是出自他本意。
郁行之咬紧了牙，一声不吭，硬是拖着半截大腿，跟在了乔晚等人背后。
谁不想活命。
就算再丢脸，这个时候他也得抱紧了陆辞仙他们的大腿，苟且偷生。
砰！~砰！砰！
楼梯下面传来一阵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四大金刚”迈动脚步，一步一深坑地追了上去。
在这危机时刻，乔晚反倒控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了：这特么都是什么特摄片画面！！
身后四大金刚每走一步，楼梯就跟着震一下，楼梯上乔晚、方凌青也跟着震一下，脚步齐齐一滑，差点儿抱团咕噜噜滚下去。
一脚踩上第二层。
第二层中央背靠背端坐着的三尊佛像，垂眸结印，面前香雾缭绕，香案上散落着一桌的残肢和碎肉。
三尊佛像似有所觉地转过头，也开始动了起来。
乔晚刚冲入第二层，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妙，跃过这三尊佛像，一鼓作气往三楼爬！
“别停！！往上跑！！”
方凌青紧随其后，一眼就看见了这三尊活动的佛像，心差点儿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只好咬紧了牙，埋头继续往上冲。心里也忍不住怀疑。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郁行之眉头紧锁，一路目不斜视，看都没看地上这一地碎肉，扶着栏杆继续往上爬，拖在地上的大腿绵延出一条通红的血痕。
继灵车漂移之后，众人又在乔晚的带领下，玩起了后世一种名为“跑酷”的运动。
往上走，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也被掏空出一个一个佛龛，佛龛中安置着神态各异，或坐或卧的菩萨、罗汉。诸天“神佛”纷纷走下了神龛，墙上的浮雕线条蠕动，也宛如活了过来。
血腥味儿越浓，地上散落的残肢、脏器也越来越多，还夹杂着点儿碎肉、指甲和头发。
第三层。
第四层。
冲上第五层撞角，一把锋锐的巨斧从半空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乔晚就地一滚，斧面擦着脊背劈过，尾椎骨漫过一阵刺骨的凉意，偶一抬头，手执巨斧的“菩萨”怒目圆睁，身后披帛随风而动。
楼梯不堪承受斧头落下的重量，“卡拉拉”寸寸崩裂。
跟在后面儿的方凌青和王如意，瞪大了眼，看着面前这坍塌的楼梯，内心何止一个卧槽了得。
乔晚抬脚用力一蹬，翻身跳上了佛像的肩膀，顺着后背滑下，朝着方凌青的方向冷声道：“上来！！”
拼了。
方凌青咬牙闭眼，气沉丹田，一跃而上。
王如意这儿比较容易，头发一甩缠上乔晚胳膊，越过还在坍塌的楼梯，“飞”了过来。
这时候，郁行之才刚刚转过楼梯拐角。
楼梯坍塌时飞溅的木渣和浓烟遮蔽了青年身形。
被坍塌的楼梯挡住前路，郁行之脚步一顿。
上不去了。
身后脚步声震天响，“诸天菩萨”正朝着这边儿赶来。
乔晚眼睫一眨，虽然隔着缭绕的尘烟，视线还是和郁行之撞了个正着。
虽然她也敬佩郁行之愿意保护同门，不过立场不同，不趁机把郁行之给推下楼（？），就已经是她对这位善道书院师兄的尊重。
至于救他，她还没这么好心，人毕竟总是护短自私的，既然决定要干翻善道书院，最好就别和敌人发展出点儿别的什么同生共死“战友情”。
乔晚收回目光，转身提起脚步继续往楼上爬。
陆辞仙不愿意救他他毫不意外。
郁行之抿紧了唇，朝着楼下的方向转过身，拔出了剑，做好了和这佛塔里诡异的玩意儿决一死战的准备。
反倒是王如意往郁行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甩出了头发。
“上来！”
青年一愣。
王如意催促道：“看我干嘛呀，你上来啊！”
谁都不愿意找死，既然这干尸愿意救他，郁行之也不啰嗦，伸出手，牢牢地扣住了面前这一把乌黑的头发。
王如意往前冲了两步，加速！
硬是把这一个大男人给拽了上来。
“疼疼疼。”女尸揉揉自己脑袋，嗲声儿道。
目睹女尸撒娇这么一副惊悚画面，郁行之拿眼角扫了王如意一眼，一言不发。
王如意双手扶膝，蹲在郁行之面前，歪着干巴巴的脑袋打量着他：“永郞？”
这称呼在这种时候，显得尤其亲昵。
更何况，还是由面前尊容惊悚的干尸喊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面前这小干尸喊的是谁，但面对这么丑的干尸，郁行之也没任何攀谈的心思。
这小干尸或许是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救他，郁行之虽然冷淡，却也没否认，言简意赅道：“多谢你救命之恩。”
王如意不傻，立刻就捕捉到了青年眼里微不可察的嫌弃。
少女若有所思地扯了扯脸皮：“你这是嫌我丑吗？”
看着郁行之的脸，王如意坦言道：“你比我还丑呢？”
话音刚落，面前的青年就僵住了。
这小干尸说谁丑？！！
虽说他修为比不上叶锡元，但这张脸比叶锡元俊美了不止一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要说之前他还称得上俊美，经此一役，断了一臂，大腿缺了半截儿，引以为傲的脸也被吃了一半，露出狰狞血红的肌肉组织，确实和“俊美”已经沾不上边。
郁行之狭长的眼里，顿时戾气横生。
谁丑呢？！这干尸长这么丑，好意思说他丑？！
……
飞奔在一层一层楼梯上，乔晚攥紧了手，心里默数。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在冲到第九层时，乔晚一个急刹车，朝身后的方凌青比了个手势。
一头撞上少年宽厚结实的脊背，鼻子一酸，方凌青眼泪差点儿没飚出来。
陆辞仙这一身腱子肉，都怎么长的？
然而，接下来，乔晚说出口的话，却让方凌青抱紧了怀里的胳膊，如临大敌。
少年面沉如水：“上面儿有人。”
听闻乔晚的话，方凌青和郁行之，齐齐沉下心，仔细辨认了一下。
第九层，的确有一阵隐约的动静传来。
这动静有点儿像刀子在割肉，一下又一下，娴熟地割开肌肉组织，非但如此，血腥味儿也比楼下更浓。
而这个时候，下面八层的动静，几乎已经淡到听不见了。
诸佛归位。
乔晚回头继续打了个手势，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了过去。
然后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这才探出一个头，用眼角余光往中央看。
中间也有一张香案，不过足足有一丈长，半宽，香案上躺着一个姑且算得上“人形”的东西。
在这后面，站着个彩瓷妇人，手上拿着一把尖锐的刀，桌上搁着锤子、剪刀。
彩瓷妇人用手上的尖刀，一刀捅进了桌上人牲的大腿，刀尖儿顺着肌肉组织往下拉，娴熟地剖开，一刀一刀切成了肉块，剁下一根根手指，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左手边的盘子里。
“它”做得十分细致，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活灵活现得就像个真正的“屠夫”。
乔晚脚尖一动，正准备回头去找方凌青。
突然间，头皮上像落了什么东西。
风一吹，在头顶轻轻荡过。
抬眼一看，目光正好撞上了一条被开膛破腹，掏空了内脏，挂起来风干的“人肉干”！！
“这是【戠】。”
也是祭祀人牲的一种方式。
方凌青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是真正的人牲祭祀现场。
至于供奉的对象——
想到楼下“诸天菩萨”。
对象究竟是谁，几乎不言而喻。
**
快点儿——
再跑快点儿——
气喘吁吁地奔跑在往鸠月山的方向，青年神色几乎崩溃，泪流满面地哀鸣。
郑道友死了。
姚道友死了。
孟道友被困在庙里。
和他一块儿出来求援的窦道友也死了！
大家都死了！
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那灯火深处，嘴角含笑的“菩萨”。
鬼市，这根本不是论法会，这简直是场屠杀！！他们……他们简直就是被圈养的猪狗！！
“这不是道心宗的……赵道友？”
“这个时间，不该在鬼市吗？怎么出来了？”
远远看见来人，守门的光明殿弟子不明所以，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终于看见了大光明殿的山门，遥望不远处那一座座佛光雄浑耀眼的宝殿。
赵霆双膝一软，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了山门前！
“快去……”赵霆抬眼，涩声道：“快去找尊者！”
青年全身上下都是血，哆嗦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
“道友？！”
“怎么了？！道友莫急！”
赵霆低头喘息了一声，怒吼道：“快……快去找妙法尊者！！”
话音刚落，一阵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动静响起。
男人嗓音低沉而磁性：“妙法尊者如今正在定忍峰下禅定修行。”
赵霆一愣，男人端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个高大威猛，腰侧佩刀的汉子。
他抬眼，露出一张被毁容的脸，眼里泛着点儿令人胆战心惊的冷光，沉声道：“有什么事，不妨先讲给我一听？”

第143章 赌博有风险
也就在这一瞬，身后楼梯突然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几句零碎的人声。
“到了。”
“这就是最顶层？”
原本在处理人牲的女人，听到动静直直地抬起了头。
糟糕！
不好！
乔晚和方凌青心里一突，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想跑已经来不及，两人齐齐拔剑，一面注意前方的彩瓷女人，眼角余光一起望向了背后的楼梯。
乔晚惊愕：这塔里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吗？
于此同时，背后楼梯口突然转出了几抹熟悉的背影。
方凌青目光一定：“师姐……？”
“谢道友！！”
为首的两人，一男一女，都长得清俊美貌，赫然是谢行止和白珊湖，不过两人看起来也都有点儿狼狈，身上都带了伤，衣服上血迹东一块西一块。
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明显被摧残蹂躏到崩溃的三教弟子。
乍一碰面，两方人马都懵了。
白珊湖脸色微变：“小芳？”
郁行之顿时一喜：谢行止和白珊湖！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有白珊湖和谢行止坐镇，这就意味着，他们说不定能逃出去！！
但还来不及多交流，不远处彩瓷女人却搁下了刀，脸上挤出了个柔和的微笑，红艳艳的唇瓣一动，开了口。
乔晚和方凌青心里齐齐一惊：彩瓷人！说话了！！
“诸位道友，是第一次来鬼市吧。”
王如意眼一瞥，身边儿郁行之肌肉也骤然紧绷！
女人眉眼可亲地笑了一下，像是没看见乔晚等人的紧张：“跑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肯定也累了。”
女人轻声细语地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小桌：“不如坐下来喝杯茶，休息休息怎么样？”
在场众人，包括乔晚和谢行止两方在内，谁都没动。
“不喝茶也没关系，”彩瓷女人冰冰凉凉地微笑，“这样吧，诸位道友，要和我打个赌吗？”
谢行止冷声：“赌什么？”
彩瓷女人笑容憨态可掬：“就赌，道友能不能救下我身后这批人牲，能不能出这座佛塔。”
人牲？！
随着彩瓷女人手轻轻一扬，身后佛像浮雕的墙壁突然开始轰隆隆转动，露出了几个血淋淋的铁笼，里面像关着猪狗牛羊一样关着几个人，铁笼上也刻着漫天神佛，发干发黑的血迹深入佛眼。
方凌青瞳孔骤缩：“师兄！！”
铁笼里关着的，赫然就有孟沧浪！
不过青年状态很不好，全身上下都是血，低垂着头盘坐在笼子里，看不清脸。
铁笼前点着一炷大概七寸高的香。
似乎听到了这边儿的动静，铁笼里的孟沧浪，眼睫微动，微微掀开了眼，看见方凌青和乔晚，身后的白珊湖、谢行止一干人等，微微一怔。
小芳？
看见铁笼里的孟沧浪，乔晚的震惊不亚于方凌青。
孟沧浪的右腿好像也断了，一截白花花的骨头，戳破血肉，直愣愣地“支”了出来。青年面如金纸，完全没了之前儒门沧浪剑的风姿，但坐姿却还是一样端正有礼。
方凌青嘴唇一抖，惨白着脸，喉口滚了一滚。
“赌局的规则很简单。”彩瓷女人笑着伸手指了指小桌桌面。
桌面上嵌了个轮盘，这有点儿像乔晚之前看到过的赌场轮盘，不过没有数字只有图案，图案大多数都是长短不一的香，分了黑白两色，当中还夹杂着几格动作形态各异的佛像。
有的佛像手里捧着个手指，有的佛像手里捧着一整只手。
女人拿起轮盘附近一颗圆滚滚的水晶球，说道：“道友负责丢这颗水晶球，水晶球落到哪儿就算哪儿。”
女人挽起袖子，拨弄了一下轮盘，指着其中一格道：“如果水晶球落到了这一格，我就放一个人牲。”
这一格是个小小的坐佛图案，什么也没拿，手捏法印，笑容温和。
乔晚目光微凝。
彩瓷女人：“如果水晶球落在了这一格。”
这是一尊捧着手指的佛像。
“相应地，那我会砍掉他们一根手指。”彩瓷女人道：“当然，道友要是想代替自己的同伴受难，我也并无异议。”
“看见他们身前的香了吗？”彩瓷女人道：“那炷香有七寸。”
女人继续拨弄面前的轮盘：“倘若水晶球滚落在这炷长一寸的白色香上，那我会为他们加上一寸香，这烛香就是你为你的同伴争取的时间。倘若水晶球滚落在这炷长一寸的黑色香上，那我就会为他们剪去衣寸的香。”
“如果道友运气足够好，凑齐了十二时辰，我就会放了他们。”
“道友如果运道不利，导致你同伴面前的香被剪完了。”女人看向不远处那章血迹斑驳的长桌，“那我就会亲自在这儿宰了他们供奉给菩萨。”
“生死如何，但凭诸天菩萨作主。”彩瓷女人莞尔笑道：“诸位道友要和我赌一场吗？”
“这儿有两颗骰子，你们当中谁投出了最大，谁就上来和我赌一场。”
“怎么样，诸位道友，是赌还是不赌？”
郁行之冷声：“我们凭什么要跟你们赌？”
就在这时，乔晚突然开口：“我和你赌。”
郁行之不可置信瞪眼：“你当真要和她赌？！”
这赌局明摆着就对他们不利！
乔晚没吭声。
被不加掩饰地忽视，郁行之脸上略有点儿挂不住，冷笑：“你们愿意找死那是你们的事，恕我不奉陪。”
乔晚看了郁行之一眼，心里也明白他的担忧。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贸然入局，遵循别人的游戏规则确实作死，但这未尝也不是他们的机会。
乔晚抿唇，心里特别清楚：他们已经没机会了。
她一人答应了不算数，乔晚转头征询方凌青和王如意的意见：“小芳，如意。”
方凌青目光几乎快粘在了孟沧浪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诸位道友想好了没？”女人笑容可掬地，伸出手，指了指孟沧浪身前那一炷香，“这时辰可不等人。”
乔晚顺着方凌青目光看去，和孟沧浪视线正好撞了个正着。
一片静默中，青年目光清澈坚定，缓缓地无声地朝着他们这边儿点了点头。
乔晚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孟沧浪的意思。
这是选择将生死托付在他们手中。
耳畔同时传来了方凌青和王如意的声音。
“赌。”
“我赌。”
白珊湖攥紧了手，也上前了一步，眉眼冷肃：“我们也赌。”
郁行之脸色立刻就变了。
一群疯子！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少数服从多数，就算心里千百个不乐意，被绑上了同一条贼船，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女人嘴角立刻漫出了一抹笑意：“那开始罢。”
……
骰子一声闷响，落在桌面。
方凌青：五点
王如意：八点
郁行之：六点
谢行止：六点
白珊湖：九点
……
乔晚上前一步，握紧了手心里两个骰子，微凉，不知道用什么做的，还有点儿硌手。
乔晚：十二点
两个骰子，两个刺目的六点，瞬间跳入眼帘。
乔晚一愣。
不……不是吧？
彩瓷女人笑容憨态可掬：“恭喜这位道友，开始罢？就先从那断臂的儒修开始怎么样？”
乔晚目光落在转盘这一排排数字上，心跳如擂，手心也忍不住冒出了点儿薄汗。
自己脸到底有多黑，乔晚心里十分清楚，前世还是个死宅大学生的时候，抽卡永远都是R，十连抽下去毫无反应，她也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己纯正的非洲血统。
乔晚往前刚走了一步，身后方凌青突然出声。
“陆……陆辞仙？”
乔晚回头。
方凌青微微咬牙：“别怕，你尽管上。”
郁行之冷笑。
方凌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怪你。还有孟师兄。”
扭头看了一眼孟沧浪。
“孟师兄也不会怪你。”
王如意也赶紧眨了眨眼：“陆辞仙你别怕，要是他们死了，我大不了再求求阎老板嘛，反正阎老板那儿埋了一堆死人，也不缺这几个。”
一堆死人？
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如意话里的不对劲，然而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乔晚只能按下心头的疑惑，朝方凌青和王如意道了声儿谢。
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了孟沧浪一干人身上。
这一干被绑得东倒西歪的三教弟子们，个个脸色惨白，还是抖着嘴唇，哆哆嗦嗦朝乔晚点了点头。
孟沧浪眼里隐约有鼓励之色。
不论是谁，背上十多条人命心里都不好受，这份信任，对乔晚而言太沉重，但投出十二点的，的的确确就是她。
乔晚闭上眼，心里没底。
人没底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求助于神佛，就算乔晚也不例外，不过考虑到这一佛塔的邪神，乔晚想了想，眼前立刻浮现出妙法尊者那张宝相庄严的脸。
乔晚：……
那就只能请前辈保佑了。
默默向远在大光明殿的妙法鞠了一躬，乔晚定了定心神，睁开眼拿起了旁边儿的水晶球。
彩瓷女人微笑：“请道友打珠。”
水晶球在轮盘上骨碌碌滚动，快得犹如一道残影。
方凌青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虽说前脚还在心里破口大骂，但赌局一开，郁行之也忍不住往这儿轮盘上瞥。
谢行止皱眉，对陆辞仙能不能赌赢，心里也没多少把握。
水晶球一路滚过。
白色二寸线香。
手指。
黑色三寸线香。
坐佛。
黑色五寸线香。
……
“咚”
稳稳地落在了其中一个格子内。
这是……
王如意忍不住睁大了眼。
黑色三寸线香。
女人笑容不变：“黑色，三寸。”
说完，拿起了剪刀。
孟沧浪面前七寸香立刻被剪去了一半。
青年一身血污，正襟危坐，脸色不变。
乔晚面色不改：“继续。”
“咚——”
彩瓷女人：“佛像、手指。”
拿起刀，走到了孟沧浪面前。
“伸手吧。”
孟沧浪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坦然地伸出了剩下来的那条完好无损的胳膊。
乔晚和白珊湖异口同声：“等等。”
白珊湖冷眼看向彩瓷女人：“你刚刚不是说能代为受过吗？”
孟沧浪终于略微局促地开了口：“赌局有输有赢，有得有失，师姐不必顾忌我。”
白珊湖清艳的脸上露出了点儿倨傲，眉眼沉郁：“你是剑修，我是法修。剑修的手伤不得，不过一根手指，我还赔得起。”
话还没说完，耳畔突然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王如意惊叫：“陆辞仙？！！”
离王如意最近，郁行之一愣，循声看去。
只看到陆辞仙面无表情地站在长桌前，右手提着刀，案板上半截血淋淋的断指尤为注目，少年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有血顺着切口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莲花纹地砖上。
乔晚恍若未觉，也没看其他人震惊的目光，抬头哑声道：“继续。”
谁都用不着断手，反正她这是小号，报废了这一个，大不了换回大号继续走跳。
王如意身形晃了晃，突然往郁行之旁边儿一倒。
这张能让小朋友做噩梦的脸冷不防撞入眼底，郁行之心口一滞，立刻拧眉怒道：“姑娘自重！”
王如意一把扶住郁行之胳膊，结结巴巴道：“扶我一把，我……我腿有点儿软，我怕。”
方凌青一时失语，脑子里转了几转，最后对上少年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只化为了一句话。
陆辞仙，可真他妈是个铁血真汉子。陆辞仙要不是个铁血真汉子……那他方凌青下面儿的蛋就是俩鹌鹑。
女人拿起锤子，将桌上的小指砸烂了，连骨头也砸成了渣，和其他供品一块儿放到了另一个盘子里。
目睹这一全过程，乔晚眉毛都没动一下。
彩瓷女人莞尔：“赌局，继续。”

第144章 不问鬼神问苍生
乔晚看也没看左手的断指一眼，继续打珠。
水晶球滚落，彩瓷女人莞尔：“黑色，一寸。”
孟沧浪微微颌首，目睹自己面前的线香又被剪去了半截，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小半段。
彩瓷女人淡淡道：”黑色，二寸。”
随着剪刀起落的声音响起，至此，孟沧浪面前的线香只剩下了约莫一寸长短。
乔晚眼睫微颤，内心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一次机会了，要这一次还这么非，那孟沧浪估计就是第一个被她脸黑拖累死的倒霉蛋。
虽然说了不怪乔晚，但是眼看着这线香一寸一寸被剪短，方凌青心里也忍不住打起了小鼓，惊愕道：陆辞仙这什么狗屁运气。
乔晚握紧了水晶球，不由得看了孟沧浪一眼。
四目相接，孟沧浪披散着一头血染的长发，端坐在笼子里，目光依然含着点儿淡淡的鼓励之色。
他当然也是怕死的，孟沧浪沉默不语地看着铁笼，但他要是死在这儿，是天意，是他孟沧浪今日合该殒命于此，这与陆辞仙无关。人命的担子太重，不该由陆辞仙背起。
所以就算怕死，他也想尽量让陆辞仙放心，陆辞仙他和小芳一样年轻，容易剑走偏锋。
崇德古苑的诸位长老就曾经说过他性格太过冲淡平和，少了点儿年轻人的锋芒。不过孟沧浪自己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少年爱冲动行事，钻牛角尖。他看得开，心里坦荡无挂碍。
目光相接的刹那，乔晚从孟沧浪眼里看到的是：陆道友尽管放心一搏，就算今天殒命于此，我也绝无怨怼。
乔晚抿唇，目光炯炯有神：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年的眼神太过坚定明亮，仿佛一把一往无前，破开血色迷雾的明锐刀锋。坐在铁笼里的青年，浑身一震，心口突然漏跳了一拍，随即漫上了点儿莫名的暖意和信任。
乔晚将目光转回轮盘，心里开始琢磨现在就掀了这轮盘的可行性。
水晶球落入轮盘，谢行止不动声色地立刻按上了剑。
如果有意外，他就掀了这赌局，把孟沧浪等人给抢出来！
水晶球在轮盘上飞速前进！
王如意忍不住掐紧了郁行之胳膊，五指深深陷入了青年胳膊里郁行之也没察觉，紧拧着眉注视着轮盘的方向。
虽然不乐意承认，但关注还是忍不住关注。
方凌青默默捂紧了点儿怀里的胳膊：圣人在上，一定要保住孟师兄啊！
伴随着水晶球一路行进，落入格内。
彩瓷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莞尔一笑：“白色，三寸。”
“恭喜这位道友。”
谢行止按剑的手一松。
方凌青长舒了一口气，差点儿蹦出嗓子眼里的一颗心重重回落，硬生生按下当场给乔晚下跪的冲动，方凌青忍不住多看了乔晚一眼。
乔晚心里也骤然一松，成了！！
连同前世在内活了六十多年，她从来就没这么紧张过。
前辈在上，信女愿一辈子不出SSR，换孟沧浪不便当。
彩瓷女人：“赌局继续。”
接下来这几局，乔晚简直犹如一路开挂。
咚——
“白色，二寸。”
咚——
“白色，五寸。”
……
不过运气终究有终止的时候。
咚——
彩瓷女人抬眼，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佛像，手指。”
谢行止沉声：“我来。”
乔晚摇摇头，自顾自拿起了桌上的刀，突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快她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白珊湖微微偏头，乌黑的眼里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冷静：“让我来。”
乔晚抿唇：“还是让我来。”
白珊湖乌发如云，虽然沾了一身血，但依然没掩盖其眉眼的清艳。
冷声质问：“为何要拦我？”
没等乔晚回答，白珊湖冷声反问：“就因为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白珊湖冷笑：“女人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你们能做的，我也能。甚至还能比你们做得更好。”
说完，抢在乔晚和谢行止之前，毫不犹豫地拿起刀，一刀剁下了一截小指。
白珊湖紧握着手里那截小指，冷冷抬眼环顾了一圈儿四周，怒喝：“如今你我都被困在这鬼地方，这个时候还要计较男女之别吗？”
女人乌发及腰，白纱紧裹着窈窕身姿，披帛无风自动，目光傲岸，一身傲气，瞬间碾压四周一干性别为男的修士。
“我是法修，你们剑修的手远比我这手用处大。”
塔里安静了一瞬。
方凌青哑口无言，忍不住苦笑。
他这个表姐从小就好强，所以才能以一个姑娘的身份，跻身于孟沧浪、谢行止之流，硬是能和谢行止打个平手，偶尔还能略胜他半招。
赌局继续。
彩瓷女人拨弄了一下轮盘：“佛像，脚。”
被白珊湖这么一震，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几个修士相继站了出来。
少年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这次就让我来吧。”
“我是兽修，脚这玩意儿，就算少一只也没事儿。要是运气好，出去之后也能重新接上。”
“让我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插入。
乔晚扭头。
郁行之目光沉郁：“让我来。”
乔晚：“你？”
郁行之扭曲的脸上笑容凉薄讥讽，眼睛眨也没眨，拿起了桌上的刀，对准脚踝一刀砍了下去！！
砰！
丢了手里的刀，郁行之捂着血流不止的脚趾，脸色扭曲，连连粗喘，冷笑道：“怎么？你们能动手，我就不能动手？”
反正就算能出去，他这条腿也废了，倒不如趁这机会做个人情。
郁行之退回了人群中，一屁股瘫倒在地，捂着齐根而断的脚踝，闭上眼半天没吭声。
一闭上眼，就是一地血红的肉块儿。
那都是……那都是他同门，在这之前，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而他一个都没救回来，也一个没护得住。
郁行之喉咙干涩得几乎冒血：那……那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们啊……
他知道陆辞仙不待见他，正好他也不待见陆辞仙，他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主动砍下了自己这只脚。或许是他们这争相剁脚的样子让他想到了他那些师弟师妹，这个中原因，谁说得清呢？
乔晚张了张嘴，低声道：“多谢。”
郁行之冷汗涔涔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脚踝，移开了视线，喉结滚了滚：“……你尽管去做。”
一道女声在头顶响起：“你没事吧？”
郁行之冷冷掀开眼皮。
王如意蹲在他面前，眼神复杂，伸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帮你包一下？”
也不等郁行之反应，动作利落地扯下一块儿布，匆匆替他把脚包上了，还顺便打了个蝴蝶结。
看着脚上这迎风招展，清丽脱俗，丝毫不妖艳做作的蝴蝶结，郁行之沉默了片刻：这小干尸审美怎么和那传说中的昆山乔晚一个德行？
王如意：“喏，好了。”
虽然他也不待见这小干尸，但这小干尸毕竟帮了他好几次，郁行之抿紧了唇，过了好半天，憋出了一句：“多谢。”
该做的他都已经都做了，摸上脚踝上这只蝴蝶结，郁行之沉沉地想，接下来，就看陆辞仙他还能转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白色，三寸。”
“黑色，二寸。”
“白色，四寸。”
“佛像，手指。”
这次剁手的是白珊湖身后的另一个少年。
松开刀，少年疼得话都说不利索，饶是如此还是看向了乔晚：“陆道友，尽管放心继续，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撑着呢。”
乔晚低下了眼，默默攥紧了残存着的半截小指，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
……
“佛像，脚趾。”
方凌青上前一步：“这次换我来。”
“佛像，手指。”
王如意眨眨眼：“我……我也来。”
“白色，五寸。”
“白色，六寸。”
“白色，三寸。”
“白色，八寸。”
……
她虽然挺非的，但还有许多人，不计较，不埋怨，站在她背后无条件支持她，硬生生扭转了赌局。
人命的担子太沉重，所以他们选择和她一起扛。
彩瓷女人脸色不变地笑着从袖中摸出了一把精巧的黄铜钥匙，扭开了铁笼前的黄铜大锁：“恭喜这位道友，你能回去了。”
在看清女人手里拿着的钥匙之时，乔晚呼吸几乎停滞。
笼门打开，孟沧浪却还是端正地坐在笼子里，没出来的意思。
方凌青：“孟师兄？”
孟沧浪沉着地问：“我这机会，能否与他人交换？”
彩瓷女人：“道友想与谁交换？”
孟沧浪目光落在身后一间铁笼里，笼子里的男人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我想与刘辛文道友交换。”
刘辛文！那是刘辛文？！！他没死？！
笼子里的几乎就是个血人儿，看不清眉目，但依稀能看清身上肉都被一片一片削了个干干净净。
孟沧浪合眼：他还撑得住，但他后面的道友不一定撑得住。
保护弱小，这是他的道。
彩瓷女人闻言看向乔晚：“道友想要换，还得先征求这位道友的同意。”
乔晚突然出声：“孟道友，我不换。”
乔晚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我不换。”
孟沧浪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微怔的神情终于有了点儿松动，青年缓缓点了点头，也没勉强。
这本来就是陆辞仙赢得的机会，他的确没有资格逼迫他与刘辛文交换。
扶着铁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歉，让陆道友为难了。”
方凌青立刻上前去扶：“师兄，你没事吧？”
孟沧浪拨开方凌青的手，脊背挺立地站直了：“小芳，我没事，劳你多加担心了。”
郁行之掀开眼皮。
这位崇德古苑的君子剑，就算身处险境，狼狈不堪，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保持自己的风度吗？
站稳之后，孟沧浪不由将目光再度投注到了乔晚身上，心里略有点儿疑惑，不由沉思。
虽然和陆辞仙接触不算深，但他对他也算有了点儿了解，陆辞仙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陆辞仙他到底想干什么？
战力。
谢行止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几乎不用想，瞬间就明白过来乔晚到底想干什么。陆辞仙他在最大限度地争取能用得上的战力，自始至终，她只想看清彩瓷女人的钥匙在哪儿，争取出孟沧浪，然后，掀了这赌桌！
孟沧浪一震，心念一转间，眼里清明，瞬间了悟。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陆辞仙究竟想干什么！
赌局再一次开启。
“黑色，三寸。”
“白色，一寸。”
“黑色，四寸。”
“黑色，两寸。”
剪去刘辛文面前最后一截香，女人柔柔微笑道：“道友，这一局你输了。”
“道友如果不介意。”彩瓷女人走到铁笼前，像拎起一只待宰的羊羔一样，将刘辛文从笼中提起。
“这一只就由我来献给诸天菩萨。”
被“拍”在长桌，半张脸贴在案板上，刘辛文费力地睁开了眼。
他还有意识，还能听得见刚刚发生的对话，听得见陆辞仙那声斩钉截铁的“不换”。
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刘辛文喉口嗬嗬作响，血腥味儿翻涌。
男人眼睫都被拔了个一干二净，全身上下光滑得像一只被剃了毛的羊，被彩瓷女人拍在了案板上。
血顺着桌角一路蔓延，甚至滴到了乔晚脚边。
刘辛文眼睫一动，呼哧呼哧地喘了口气。
虽然是陆辞仙他驳回了孟沧浪的要求，但他没怪他的意思，刘辛文甚至还庆幸，庆幸乔晚驳回了孟沧浪的要求，如果不是之前在庙里，他太冲动孟沧浪也不至于为了救他断了一臂，他自负自己好歹也算得上一条汉子，比起欠人人情，苟且偷生，还不如光明磊落，畅畅快快的死。
刘辛文掀起光秃秃的眼皮，望向乔晚的眼里也有鼓励之意，甚至还含着抹淡淡的谢意。
陆道友，多谢。后面的赌局尽管放手一搏。
彩瓷女人拿起了尖刀，朝众人笑了一下，刀尖儿朝着男人厚实的臀肉，一刀剖了下去！
就在这刀起刀落的一瞬间，一道黑，一道蓝，两道剑光如镖般回旋而出！
玄铁重剑和沧浪剑几乎同时出鞘！
两条如海波般熠熠生辉的披帛抽出，一条卷走了女人袖中的钥匙，一条卷走了刘辛文，抱着刘辛文往后连退了几步，白珊湖冷喝道：“接着！”
方凌青稳稳接住刘辛文，麻溜退出战圈，将手里的钥匙一丢：“接着！”
王如意提起嫁衣裙摆，腾空而上，一口咬住了钥匙，直奔铁笼！！
白珊湖的“照海带”消耗为主，孟沧浪沧浪剑合成海波之势，困杀为主，一来一往间，照海带如同一条白浪穿梭海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配合涛涛海波，把彩瓷女人给咬死在了十步之内。
孤剑出鞘，一剑当空刺入。
谢行止眉目冷厉肃然至极。
这一剑犹如穿越乱波，翻涌百里巨浪，掀起千丈浪涛。
三人合招，这是何等惊艳的剑招，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发愣。
不问鬼神，问苍生。
彩瓷女人眼珠转了一转：“你……你们……”
乔晚也动了，飞身上前一把抄起面前的女人，沉声道：“虽然这世上有神有鬼，但别看轻了人。”
“没有人，就没有神。凡人的力量，远比神佛强大。”
说着，将手里的彩瓷女人朝着地面抡了下去！
砰！！
哗啦一声脆响！
彩瓷女人落在地上，眼睛嘴唇，眉目五官，四肢躯干，瞬间四分五裂，散落了一地。
率先看了眼顶楼外的栏杆，乔晚怒喝道：“走！！”

第145章 阴兵借道
“走？”
郁行之百忙之中，赶紧咬牙问：“去哪儿？！”
问完，郁行之自己也懵了半秒，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听起陆辞仙的命令来了？
虽说这边儿刚解决了彩瓷女人，但下面那么多的鬼怪，他们能往哪儿躲？
乔晚一个箭步，马不停蹄往楼下冲：“去楼下！”
“陆辞仙你疯了？！”郁行之怒喝：“下面儿这么多……”
这话还没说出口，郁行之突然福至心灵，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他是丑时二刻进的鬼市，丑时三刻灭了魂香，四刻碰上的陆辞仙，到现在，一场赌局下来，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寅时了。
丑时已过。
没等乔晚开口，孟沧浪沉声道：“有这一场赌局拖时间，如果在下没算错，这个时辰，楼下的东西早该散了。”
原来是这样……
王如意目瞪口呆，当下拽起郁行之转身紧跟乔晚脚步！
冷不防被人拽上手，郁行之眉心一跳，怒道：“放我下来！小干尸！听见没！放我下来！”
听完这话，所有人也不再耽搁，缺胳膊断腿的，你扶我一把，我背你一截儿，顺着楼梯贴脸狂奔。
回大光明殿！回大光明殿求援！
丑时已过，漫天神佛皆归位。
塔中一片安静，只剩下一堆散落的石块和剥落的彩漆。
六层、五层、四层……
三层、二层……
层层楼梯从眼角掠过被甩在脑后，一路跑得口干舌燥，乔晚连同众人终于冲下了塔底。
四大天王，披帛高高扬起，手执法器，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塔里的众生。
某少年捂着血淋淋的断指，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我们……跑出来了？”
他们出来了！靠自己的能力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漫上心扉，方凌青一屁股往地上一瘫，颤巍巍地伸手往怀里一掏，把那半条胳膊举到了孟沧浪面前。
“师兄，我把你胳膊带回来了。”
孟沧浪顿时惊了，目光震惊又困惑：“小芳你……”似乎也没想到方凌青竟然还惦念着自己这条胳膊。
过了片刻，郑重其事地接过了方凌青手里的胳膊：“小芳，多谢你。”
方凌青摆摆手。
任务完成，累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方凌青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胳膊，其他人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好像也缺了点儿什么。
他们出来了，虽然缺胳膊断腿的，但好歹是出来了不是。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跟着乔晚也笑了，王如意和方凌青呲牙咧嘴地挠挠头，孟沧浪莞尔，白珊湖和谢行止微微抿唇，眼里也露出了点儿笑意。
郁行之摸上自己左腿，脚踝以下空空荡荡，摸着摸着，也扯着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帮战损和残废，站在四大天王像下，笑意越来越浓，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宛如一群二百五。
笑声中，孟沧浪提步上前：“陆道友。”
乔晚礼貌行礼：“孟道友？”
“这个给你。”孟沧浪拘谨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个白白净净的手帕。
“这手帕一直藏在我袖中，没有染上血污。”孟沧浪低声：“道友拿去包扎罢。”
察觉孟沧浪落在自己小指上的目光，乔晚也没推辞，接过了手帕，礼貌道了声谢。
孟沧浪：“举手之劳道友不必言谢。今日得以逃出生天，还要多谢谢陆道友急智。”
颌首示意之后，就坐回了方凌青身边儿。
“走罢。”把手帕往小拇指上一缠，乔晚轻声道：“去找大光明殿求援。”
这一路，所有人走得都很快。
过了丑时的鬼市，比之之前冷清了不少。
乔晚走在王如意身边：“如意，你之前说的阎老板店里的死人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呀，阎老板店里藏了不少死人，不过他们都不爱出来，我也基本没怎么见过，只不过前几年才见到这么一次。”
“穿着盔甲，生前像是个修士。”王如意挠挠头，思索道，“阎老板很重视他们，说那是他战友，他攒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能好好翻修客栈，让他们住得舒服点儿。”
听王如意这么说，阎世缘倒不像是反派？乔晚疑惑。
但再问下去，王如意就不知道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赶回大光明殿，所有人都很疲惫了，阎世缘和他那间客栈的古怪，最好还是交给专业的处理。
王如意忽然扯出了乔晚衣袖，面露局促：“你们……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对上王如意干瘪的眼球，乔晚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们一走，王如意肯定不能和他们一起走，更不可能一起回大光明殿。
她是鬼，只能长长久久，永远呆在鬼市。
“少女”瘪了瘪嘴，想哭，但眼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只能就这么干巴巴、直愣愣地看着。
“我……我舍不得你。”王如意结结巴巴道。
“我……”乔晚沉默了一瞬，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会来看你的。”
她知道的，她拦不住，王如意扁着嘴，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看鬼市里看着人来人往。
这就是阴和阳，生和死，人和鬼之间的分界线。
“少女”耷拉着脑袋，乖乖地低着眼，揉着袖子，宽大的嫁衣套在小巧的身上，空荡荡。
还没等乔晚开口，突然间，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伴随着唏律律的马鸣，悠悠号角，金铁相交的杀伐声，喊声。
仓促间，乔晚和王如意，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惊。
“怎么了？！”
郁行之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这怎么回事？！”
又出什么岔子了？！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汇成了雷鸣般的轰隆巨响。尘沙飞扬，远远只能看见一面面破损的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把照亮了昏黄的夜市，无数颗人头浮动，浩浩荡荡的军队从街口缓缓走来。
“这是……”
乔晚睁大了眼，脑子里下意识蹦出一个名词。
阴兵借道？！！
还在大宁村的时候，乔晚就听说过，碰上阴兵借道，一定要让开，不能用眼睛看。
但转眼之间，浩浩荡荡的阴兵就已经逼近眼前，虽然不知道这鬼市里的“阴兵借道”是不是也和乡野传闻中一样，但这些鬼兵速度极快，眼看跑不脱，乔晚还是低喝了一声儿：“先闭眼！”
一闭上眼，其他感官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
马蹄声越来越近，浩荡阴兵挟裹冲天怨气，井然有序地穿过了长街。
乔晚僵立在街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肩膀走了过去。
怨气，凉气，扑面而来。
马嘶和着人临死前惊恐的尖叫，在耳畔回响。
乔晚手脚冰凉，好像也跟着坠入了一个血腥杀伐的古荒原战场，夕阳西下，荒原上横尸遍野，战场上硝烟被狂风一吹，呼啸而过。
有个高大的背影伫立在夕阳下，青袍白履，浑身浴血。
这个背影像极了她在不平书院汗青卷上看到过的前任山长。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有一股强烈的念头突然涌上了乔晚脑海。
那个念头一直在说：睁开眼，看一看，就看一眼，只看一眼。
在这股念头的压迫之下，乔晚头痛欲裂，神情恍惚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正好撞见了一辆辎重车路过，车上拉着的全是一箱一箱紧闭着眼的人头。
这是之前一道儿进入鬼市的三教弟子！
一颗颗惨白的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
乔晚喉口滚动了一下，刚好和一个阴兵擦肩而过。
当啷——
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腰上挂了什么东西，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晃。
这是面飞溅了血污，残破不堪的玉牌。
“苗……春辉……“
“灵霄宗……”
“二十四年……”
这玉牌上的时间，和她在血尸身上看到的时间，是一样的。
都是二十四年。
还没等乔晚细思，突然间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好像有什么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乔晚身形僵硬，想，她就是个煞笔。
她睁眼了。
面容苍白的阴兵似有所觉地扭过了头。
当——
手中长枪在夜空中划开一道儿锋锐的银芒！
乔晚往后连退几步，企图冲出阴兵环伺的长街！
离乔晚最近的王如意，率先察觉出了不对劲，错愕地问：“陆辞仙？”
陆辞仙？！
孟沧浪微微皱眉，眼睫一颤，甫一睁眼，就看见了被阴兵重重包围着的乔晚，手中沧浪剑条件反射出鞘。
“陆道友，到我这儿来！”
被这剑鸣声吸引了注意，方凌青：“小芳？！”
这下好了。
看着方凌青之后，郁行之、，谢行止、白珊湖几乎同时睁眼。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
一念之差，这下全完了。
瞬间就从困难模式，彻底掉入了地狱模式。
乔晚飞蝗流星般地跃起，冲破阴兵包围，企图赶到孟沧浪身边儿回合！
就在这时，一道儿低沉的男声突然乍响。
有什么东西从天空盘旋而降，紧跟着还在半空中的乔晚突然感觉身子一轻！
跑——
怎么跑不掉了？！
轰——
一张轮椅稳稳落在地面上，激起尘沙飞溅。
马怀真端坐在轮椅上，一手抄着乔晚，懒懒抬眼：“怎么？吓傻了？”
阴兵眨眼之间已经团团围了上来，马怀真右手一扬，想也没想把手里乔晚直接丢了出去，瞬间砸飞了一圈儿阴兵。
看着面前这一帮一脸惊悚的少年少女们，马怀真淡定地一扯嘴角，眼里杀气四溢。不满地低喝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第146章 凶棺
孟沧浪：？
青年迟疑地想。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的话，昆山马前辈是把陆道友给丢了出去？
马怀真前辈……把陆辞仙道友给丢了出去？
代表崇德古苑来参加三教论法会的年轻有正直好青年“沧浪剑”孟沧浪，世界观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接二连三被刷新，内心一阵疯狂动摇。
疼疼疼。
乔晚刚从地上爬起，一抬头，一把冷冷的枪尖正中心口。
危机时刻，马怀真轻喝：“过来！”
乔晚只感觉浑身又是一轻，像被什么东西给吸了回去，一回头，猛撞上了马怀真那张毁容的酷脸。
在鬼市撞见马怀真，这惊悚程度不亚于直面蜈蚣菩萨。
乔晚头皮都炸开了，结结巴巴道：“前……前辈？”
男人一挑眉，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目光突然如鹰隼般紧紧落在了乔晚身后，眼神遽然一变，再次把手里的乔晚给顺手丢了出去。
动了几个手指头的功夫，一来一收间，一手乔晚舞得出神入化。
乔晚再一睁眼，自己又腾空而起，一路升高数十丈，宛如电闪一般，朝着地面儿上一圈儿阴兵锤了下去！
马怀真掀起眼皮，淡淡下了个评价：“还行。”
素有昆山煞神之称的，问世堂堂主马怀真，丝毫没感觉出把小辈当流星锤抡出去有多缺德，心里感叹，这陆辞仙身为体修，果然皮糙耐操，还挺趁手。
目睹了全过程的众人：……
方凌青：昆山问世堂煞神果真恐怖如斯……
察觉到身边儿还没动静，马怀真挑眉：“还不快跑？！”
谢行止脚步一动，还想说点儿什么。
马怀真勾唇一笑，眼里煞气十足：“叫你们走你们不走，怎么？信不过我？”压根就没因为面前是什么孤剑而嘴下留情。
怼得谢行止微微皱眉。
不过马怀真毕竟是长辈，而且还是特地赶来救他们几个的长辈。
谢行止沉声行礼：“晚辈并无此意，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我们这就离去。”
方凌青错愕：“这……这就走了？”
那陆辞仙呢？
扭头看了眼乔晚。
放着不管了？！
马怀真阴恻恻道：“陆辞仙有我看着，怕什么？”
方凌青：就是因为有你看着才更担心好吗！
马怀真手一扬，灵活地操纵着乔晚避开了枪尖儿，转头笑问：“怎么？还是不放心？”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白珊湖朝马怀真微微颌首，转身：“小芳，走了。”
崇德古苑隶属儒门，儒修一直就比较重视“礼”这一套，从没见识过马怀真凶残的方凌青，被这阴森一笑，笑得头皮也顿时麻了。
这昆山的弟子是怎么在马怀真手下过活的？！
方凌青等人一撤。
马怀真眼角余光落到了王如意身上。
王如意和郁行之都没动。
“你俩？”
淡定地越过了王如意，主要是问郁行之。毕竟面前这穿着嫁衣的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活人。
郁行之沉默地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希望能与前辈同行。”
他师弟师妹枉死，至少，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回去，否则怎么向卢长老交代。
这俩不愿走，马怀真也不再啰嗦，收回注意，目光幽深，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这一条长街的阴兵。
还是用手里的乔晚。
马怀真目光冷厉地扫过面前满大街的阴兵。
这些阴兵穿着一身染血的盔甲，腰上挂着的玉牌也基本上磨损了个一干二净，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这盔甲马怀真很眼熟，是几百年前的制式，当时修真界和魔域死磕的时候，由三大世家之一的陆家统一打造，专门用来对付各种各样的战场环境。
面前这一支军队，是几百年的前的兵。
不过当初整个修真界几乎都被卷入了这场大战，死伤的军队不计其数，单看制式，就算马怀真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那一支。
阴兵面容苍白，身上沸腾着的只有冲天的怨气和杀意。
杀！
以杀止杀！
几百年前的呦呦号角吹响，刀剑相撞的兵戈之声重现，一整条长街沦为了百年前的血色战场，而这一支军队，依然浴血冲杀不止。
在被马怀真当流星锤反复甩出去的间隙，乔晚艰难地转了个身，决定自救，做个有理想有追求的“锤子”，手脚并行，一脚蹬飞包围上来的阴兵。
背后，一支残破的旧戟朝后心劈来。
马怀真见状，运使乔晚调换了个放向，半空中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身，乔晚伸手一抓，把旧戟抓在自己手上。
马怀真目光微冽，指尖微动，一股磅礴的灵力迅速从乔晚脚心贯穿全身，在这灵力激荡之下，乔晚握着旧戟，如利箭般向阴兵阵中射去。
配合默契无间。
饶是马怀真也有点儿微感惊讶。
这么多年以来，被他随便儿当兵器用的人多了去了，像陆辞仙这种深得他心的，还是第二个。
至于第一个，那就是乔晚。
不过就算乔晚，那也是被他操练了上几百次之后，才眼见着长了记性。
这也不能怪马怀真他太过缺德。
毕竟是个重度伤残，没腿走跳，没胳膊用刀用剑，只能发挥手边一切能利用的物品。
马怀真目光微闪。
想当初，他就是用刀的。
当初不像现在。几百年前，战打得太惨烈，修真界那是大批大批的战损，见惯了战友缺胳膊断腿。就算马怀真失去了脸、胳膊和腿，折腾成这幅模样，也没多少人有空管他。
只要还活着就够了，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大多数人都没活下来。
往往是，上一秒战友还站在面前说话，下一秒就被魔兽给一口咬碎，鲜血飞溅了一脸。有时候运气好，还能从魔兽嘴里抢回来一点儿，的确就是一点，不是一截衣袖，就是一只手，能抢回半个残破的身子都算幸运。
从这种战场上走出来的，能活着就算不错，至于毁容缺胳膊断腿，那算个屁。
就算成了这幅德行，马怀真也没一蹶不振，咬牙嘶吼把胳膊和腿重新缠了缠，爬出战场之后，就开始琢磨着“弃刀”之后，他还能做什么。
最后，只花了短短两个月功夫，就让他练就了如今这一手“隔空之兵”。
目光落在面前这支阴兵上。
血染的破碎战旗迎风飘扬，依稀能看出一个“暑”字。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马怀真还真不愿和面前这帮阴兵动手。
能活下来，用这幅姿态活到现在，马怀真他算不上多感情用事的，就连当初乔晚那小混蛋从太虚峰上跳下来，也没让这位冷酷无情的煞神掉一滴眼泪。
但这都是阵亡的英魂。
人死道消，魂魄或是沦为孤魂野鬼，或是重入轮回，只有极少部分的，才有机会修成鬼修。这批阴兵背后，肯定有什么人在炼化！
生前死得惨烈，死后还不得尊重安歇。
马怀真目光转冷，半张鬼脸黑暗中显得愈发阴森恐怖。
“走！”
冷不防再度被马怀真抄在胳膊底下，乔晚探出一个头：“前辈不打了？！”
“去……去哪儿？”
马怀真滚动轮椅，两只车轮风驰电掣一般地飙了出去。
男人冷冷的嗓音透过夜风传来：“去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轮椅狂飙在寂冷的长夜，王如意也麻溜地裹起郁行之蹿了上去。
被抄在手上这感觉十分不好受，尤其马怀真几乎把这轮椅开上了二百码的高速。
乔晚胃里一阵翻涌，艰难地举起手：“前……前辈……我想先去客栈看一看。”
马怀真专心致志“开车”，分出一丝眼角余光。
帮对方跑了这么久的腿，这一个眼神，乔晚立刻就明白了马怀真的意思，这意思是：说清楚。
乔晚郑重道：“客栈可能有线索。”
马怀真果断调转了车头。
……
客栈前。
把乔晚随手往地上一丢，男人问：“就是这儿。”
王如意拖着郁行之，急急忙忙赶到：“是这儿没错。”
客栈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也没上门栓，大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马怀真皱眉：“跑了？”
王如意摇头：“这个时候阎老板估计在灯火乡呢。”
“鬼市不比其他地方，一般都过了午时才营业，一到寅时，阎老板就带着小十往外面跑，每每要等到午时才回来。”
马怀真敏锐抓住重点：“小十？”
王如意：“是客栈里的伙计。”
马怀真皱眉：“这客栈只有两个活人？”
王如意老实回答：“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只看到过阎老板和小十。”
“那正好。”马怀真眼也不眨，“就趁这个机会进去看看。”
不经人同意搜家这种事儿有点儿伤人品，但和马怀真相处久了，知道这位一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何况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乔晚问也没问，抬脚离去。
动作熟练至极。
马怀真斜靠在轮椅上，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少年背影一眼。
这陆辞仙确实让他想起了一个小混蛋，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东西的时候。
也不再耽搁，滚动轮椅，四处转转。
这间客栈统共只有两层。
伸手一摸。
桌椅、扶手都用的柳木，楼梯前隔搁着一张柳木长桌，桌上的黄铜瓶中插了几支花。
马怀真往门槛后面倒退了几步，眼神微沉，滚动轮椅转出了客栈。
……
另一厢。
乔晚按着剑上了楼，一上楼，就能看见楼梯拐角处堆着的几口柳木箱。
蹲下身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是也没上锁，只用钉子一根根封死了。
面前这口柳木箱，看起来有点儿眼熟，比普通的箱子更长一点儿，箱盖微微呈现出一抹平滑的弧度，两头也不一样高。
就在这时，乔晚浑身猛地一震，脑子里再度不受控制般地嗡嗡作响。
打开看一眼，看一看。
就看一眼。
和之前阴兵借道儿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念头，喷涌而出。
乔晚微微咬紧了牙，拼死抵抗，心底还保留着的清明告诉她，别开。
至少现在别开。
但几乎一眨眼的功夫，“打开”的欲望，就成功压倒了一切。
乔晚打开了面前其中一口柳木箱。
柳木箱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箱子尸块。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颗紧闭着眼的人头，勉强还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除此之外，四肢躯干，都被切割分尸，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木箱里。
尸块上面儿放了一块染血的玉牌。
“荆……永鑫……”
“青云宗……”
“二十四年……”
……
客栈外。
男人一拍轮椅，拖着半截腿，当空一跃，升上三丈多高。
落回轮椅中，马怀真脸色遽然一变，朝身边的郁行之低喝道：“陆辞仙呢？！”
“去把陆辞仙叫出来！”
半空中俯瞰客栈，屋顶呈圆滑的弧度，两头不一致。
几乎一眼，马怀真他就认出了这什么。
这根本不是客栈，这是具凶棺！

第147章 走马灯
又是玉牌。
乔晚的头就跟炸开了一样，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受损的神识一路暴涨，俨然要冲破识海。
这感觉就像把人放在了不合尺寸的容器里，瞬间，乔晚脊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费力地辨认了一眼尸块上的衣着，虽说箱子里的男人帮被分尸分了个七零八落，但透过残存的布料依然能看出，是和街上的阴兵同一款制式的盔甲。
这玉牌应该是行军时佩戴的一种类似于身份证明一样的东西。
玄雾宗，灵霄宗和青云宗，她之前没听说过有这几个宗门的存在，如果能找到这几个宗门的消息，应该就能查到这支阴兵的来历。
但就在这时，柳木箱中的尸块突然开始蠕动了起来。
紧闭着眼的血淋淋的人头，突然睁开了眼，一只血手猛地向前一抓！
头疼欲裂之中，乔晚猝不及防就被这么给拽进了木箱中。
咔嗒。
柳木箱重新合上。
跌落在一箱子尸块之中，血腥腐烂味儿铺天盖地钻入鼻腔，感受到身下微妙的触感，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乔晚一愣，浑身上下汗毛根根炸开！
她身下，是一箱子男人的尸块。
操你妈。
心跳失控，差点儿飚出脏话，乔晚手忙脚乱地赶紧爬起来，伸手一推箱盖。
没推动。
乔晚心里一沉。
箱子被重新严丝合缝地钉上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陪伴着她的只剩下了一箱子碎尸。
这箱子看上去不大，但竟然能装进一整个大活人。
就算经历过蜈蚣菩萨和佛塔，但和一箱子碎尸被关在一起的感觉，那完全不一样。
感觉到身下冰冷黏腻的触感，乔晚后背一阵发麻。
天知道她现在坐在哪儿，是手腕上？还是脚上？
不过就算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上，乔晚伸出手缓缓在箱子里摸索，咽了口唾沫，努力稳定心神。
这箱子里肯定有机关。
刻意略过手下古怪的感觉，终于，乔晚好像够到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还没等她细细摸索，那东西顿了一秒，突然猛地缠上了她手指！
这感觉！是手！
那一瞬间，乔晚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冻结了。
她摸到的是一截小指。
这截小指猛地缠住了她手指，于此同时，身下尸块如有生命般地蠕动着，渐渐涌了上来。
……
郁行之：“凶棺？！”
没有哪个客栈会做成个棺材样的，这根本就不是客栈，整个客栈里里外外就是具凶棺！
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郁行之脸色也变了：“那陆辞仙？！”
马怀真目光冷峻，毫不犹豫地转动轮椅直接进了面前这座二层客栈里：“进去看看。”
……
乔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低头一看。
身上粗布衣衫，肩膀上扛了个锄头，手掌宽大。
这不是她的手。
握紧锄头，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之前是被“荆永鑫”拖入了木箱，然后荆永鑫的尸块包裹住了她……思及，乔晚猛然意识到，她该不会是被拖入了荆永鑫的回忆之中？
刚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永鑫！”
乔晚扭头，几个肤色黝黑的少年，赤脚奔来，哥俩好地一把搭上肩膀，笑嘻嘻地问：“听说大娘又给你生了个弟弟？”
乔晚默不吭声地想，看来这的确就是荆永鑫的回忆了。
静下心，乔晚静静地重新走了一遍荆永鑫的过去。
荆永鑫和一般修士没什么不同，一家子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靠在地里刨食为生，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魔域入侵。
魔域入侵，天下大乱，异象横生，妖孽横行。
除了荆永鑫，荆家一家六口，没一个有灵根的，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荆永鑫顺理成章地离开了家，踏入了修真界，由于资质不够，只能拜入当时没啥名气的青云宗。
后来，上了战场，还没反应过来，就糊里糊涂地被切成了碎尸，死前怀里还揣着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
荆永鑫的一生走马灯一般地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一个尸横遍野的山谷。
山谷两面壁立千仞，谷中陡峭逼仄，罡风四季不绝。
“乔晚”或者说，荆永鑫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暑”字大旗倾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身上的伤已经毫无知觉，朔风吹得脸上满面血污和尘沙，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心跳如擂。
眼前的画面像是瞬间被放慢，慢到能听见每一次呼吸声。
粗重，短促。
呼——
呼——
呼——
抬头一看，太阳冷冷地悬挂在天际，日光刺目。
乔晚肺里像快炸开了一样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拼尽了全力。
眼前一花。
耳畔传来人声嘶力竭的怒吼：“撤！！快撤！！”
一转头，就对上了目眦欲裂的一张脸，这个男人眉眼长得有点儿像岑向南。
“岑向南”两眼血红，口沫飞溅，嘶声道：“酆昭叛了！！”
酆昭叛了？
酆昭是谁？
还没等乔晚反应过来，一道金光飞掠，面前的男人被当场斩首！
喷涌而出的鲜血哗啦啦浇了乔晚一身。
这一道金光在山谷内纵高俯低，忽来忽去，几个瞬息的功夫，像镰刀割麦子一样，倒了一地的修士。
血浸染了石砾，山谷中呼啸粗犷的山风扑面拍打在脸上。
这道金光最终落回了一个身着袈裟的青年和尚手中。
青年僧人姿容姣好，笑容温和可亲，风吹动袈裟袍袖，踏过一地尸首一步步走了过来，一抬头，露出了一双碧莹莹的眼！！
荆永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还没跑出几步远，眼前忽然一亮，纵横交错的耀眼金光直入眼底。
荆永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绝望地看着掌心一道迅速蔓延的“红线”，红线顺着掌心向手腕、脖颈、大（）腿极速扩散。
一眨眼，整个人”哗啦“从头到脖颈、手脚、躯干，瞬间寸寸崩裂。
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是一道青衣染血的身影，男人横剑而立，黑金色的剑柄上刻着几个笔力遒劲的字。
“闻斯行诸”。
乔晚猛然惊醒！
临死前惊惧到扭曲的绝望，压抑的喘（）息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这是荆永鑫临死前的回忆，至于他临死前看到的那和尚。
四个字立刻蹦入脑海。
碧眼邪佛。
乔晚瞬间绷紧了脊背，一阵凉意顺着尾椎骨一路攀升。
……
客栈里空无一人。
没有陆辞仙的背影。
马怀真脸色微沉，目光沉沉地睃巡了一圈儿。
一楼没有。
上了楼，二楼也没有。
差点儿被面前几口柳木箱给绊到，郁行之皱眉问身边的“少女”：“这是？”
王如意奇怪道：“我之前没看到有这几口箱子呀。”
马怀真果断：“打开看看。”
撬开箱子，郁行之一愣，一颗心差点儿跳出了嗓子眼。
一箱子的尸块！
头在上，手脚和其他肉块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下面，人头底下还垫了块玉牌。
目光在这几口柳木箱上一扫而过，郁行之显然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脸色发青：“这几口箱子里都是？”
“玉牌，”马怀真嗓音低沉：“拿给我。”
郁行之复杂地看了眼轮椅里窝着的男人。
一撬开木箱，看到这一箱子的碎尸，马怀真硬是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
接过郁行之递来的玉牌一看。
“曹路平……”
“巨灵门……”
“二十四年……”
马怀真目光幽深地攥紧了玉牌。
“暑”字战旗。
来时路上陆辞仙说在玉牌上曾经看到过“玄雾宗”和“灵霄宗”，加上这玉牌上的“巨灵门”。
基本上，他已经能确定这批阴兵的身份了。
马怀真脸色不对劲，郁行之皱眉道：“马……前辈？”
马怀真顺手把玉牌往袖子里一揣，抬眼：“先找陆辞仙。”
男人目光冷峻，一一扫过面前的柳木箱。
十二口箱子沉默无言，安安静静地堆在二楼过道上。
安静只是一时的。
整个客栈就是口大型凶棺，不能多待。
就在这时，其中一口柳木箱突然动了！
柳木箱一阵晃动，箱盖被人从里推开。
就在箱子里的东西爬出来的那一秒，马怀真当机立断，转动轮椅，护住王如意，身形一振，一脚把这血淋淋的东西给踢飞出去丈二远！
箱子里的东西顺着楼梯咕噜噜翻了下去。
噗通——
脸朝地磕在了地上。
刚爬出柳木箱，被一脚踹下楼的乔晚，晕乎乎地抹了把鼻子下面的鼻血：……他妈的，好痛。
看清自己踹飞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之后，马怀真脸上那冷峻的神情，一时间变得格外微妙，过了一会儿十分淡定地把脚往轮椅后面儿一缩。
郁行之回头看了眼还塞着尸块的柳木箱，又看了眼刚从箱子里爬出来的乔晚，顿时惊悚，看着乔晚的目光宛如在看着一个变态：“陆辞仙？！”
王如意从马怀真背后探出一个头，眨巴眼：“小陆？”
丝毫没踹错人的自觉，马怀真收回视线，十分镇静优雅地低声道：“既然找到了就先出去，这地方不能多待。”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突然“哐啷”一声巨响，合上了。
另一道阴沉的男声乍响。
阎世缘面色阴郁地站在门前：“诸位道友，不请自来，翻了在下的东西这就想走吗？”

第148章 十五从军行
和瞬间紧张的郁行之、王如意不同，目光落在阎世缘身上，马怀真反倒老神在在地往轮椅里一窝，面色不改道：“来得正好。”
原本还顾忌着身后这三个小的，不过既然对方都主动送上门来了，那马怀真也不再客气。
看见二楼过道上那几个被翻开的柳木箱，阎世缘脸色铁青。
“谁准你们翻的？！如意，是你？”
对上阎世缘，王如意本来就心虚，闻言，也不敢出声儿，赶紧摆摆手，局促地低下了眼。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郁行之不动声色地拖着断腿，往王如意身前迈出了一步，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流。
王如意瞪大了眼，青年脸色算不上有多友善，一言不发。从王如意的方向，只能看见郁行之硬朗的下颌线条。
马怀真掀唇一笑，不紧不慢地沉声问：“我还想问问老板，在客栈里放这些东西，就不怕把这为数不多的客人都给吓跑吗？”
阎世缘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不是‘东西’。”
马怀真果断道：“这是你战友。”
阎世缘一路走上二楼，将地上倒着的柳木箱重新扶起：“如果你们知道，你们就更该尊重他们。”
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阎世缘的表情之后，马怀真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软化了态度，低声道：“老板息怒，我们只是有些事不太清楚，想请老板解答。”
中年男人捡起地上的尸块，一块一块重新放到箱子里摆好。
这画面由乔晚看来本来是十分惊悚的，但有了荆永鑫记忆加成，面对这一箱尸块，乔晚发现自己竟然再也生不出“害怕”之类的情绪。
重新合上柳木箱，阎世缘看了一眼马怀真。
男人虽然残疾，但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明显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
在这儿和他起冲突，他要是伤到了那没事儿，要是这间他精心料理的客栈伤到了……
马怀真主动让步，阎世缘沉默了一瞬，也主动退让了一步：“你想问什么？”
“这间客栈。”马怀真道，“还有这几口箱子。”
“如你所见，这箱子里装的都是我战友。”
马怀真问：“你是‘暑’字旗下的？”
阎世缘脸上掠过了一丝诧异：“道友知道‘暑’字旗？”
马怀真：“几百年为了对付魔域，修真界统共分了八支军队……”
不瞒你说，”男人似笑非笑道，“我正是‘寒’字旗下。”
阎世缘：“道友这一身伤，也是？”
马怀真淡淡道：“战场上所伤。”
“原来如此。”阎世缘喃喃，再一抬头，眼里的阴郁和警惕顿时散去了不少。
马怀真：“暑字旗与寒字旗，分属南北，暑字旗下的事，恕我知之甚少。不过我曾听说过，当初暑字旗在扶风谷一战中，损失惨重。”
当初为了方便统御，修真界把所有战力，按照八个方向，分别分出了八面旗，各守“八门”。
东北方的“苍”字旗，东方的“开明”旗；东南方的“阳”字旗；南方的“暑”字旗，西南方的“白”字旗，西方的“阊阖”旗；西北方的“幽都”旗；北方的“寒”字旗。
玄雾宗、灵霄宗、青云宗因为地处南部十三洲，都被一道儿划分在了暑字旗下。
这一战，“暑”字旗中的云烟派弟子“酆昭”叛归魔域，导致扶风谷一役，修真界这方死伤惨重。玄雾宗、灵霄宗、青云宗等小宗门精英弟子死伤过半，从此之后一蹶不振，没过一两百年，就被其他门派或吞并或灭门。
如果说之前马怀真还不大确定，但眼下结合这几张玉牌稍加联想，不难还原出大街上那支阴兵的真实身份。
提及往事，被戳中了伤心事，阎世缘沉默了良久：“你说得都没错。我的的确确是暑字旗下的修士。”
乔晚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直了点儿，静静听阎世缘讲述当初那段往事。
她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说，碧眼邪佛和“闻斯行诸”。
“我生性懦弱，虽然上了战场也不敢冲杀。扶风谷一战中也是如此，于是久而久之，打扫战场之类的活儿就落在了我头上。”
……
扶风谷的罡风粗犷冷厉，四季不绝。
魔域来势汹汹，修真界损失惨重，战局几乎呈现一边儿倒的态势，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小宗门的练气期弟子都被提溜上了战场，甚至，这里面还有不少人才刚开了道域，学会引气入体。
“北边儿，是大人物们的战场。”
某天傍晚，打扫完战场，坐在一块儿啃着干馍馍的时候，曹路平意味深长的说。
人分了三六九等，战场也分了必争之地和弃子。
所谓大人物，那都是一剑搬山，只手能当百万兵的存在，和他们这些练气弟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过这并不妨碍停战之后，一堆人坐在一块儿，捂着伤口，啃着又冷又硬的军粮八卦。
“听说，‘寒’字旗的玉清真人，凭着一己之力，硬是干翻了魔域四百八十人，搅动得北境冰原大雪山崩裂。”
北境大雪山后面儿就是魔域大本营，因此修真界最顶尖的战力大部分都归属于“寒”字旗下，也就是所谓的“大人物的战场”。
至于他们扶风谷的，没北边儿那么天崩地裂，这里，都是靠血肉冲杀出来的。
“怎么？”苗春辉笑道：“你还想和玉清真人比？”
曹路平也笑：“我哪能和玉清真人比啊，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要是这战能打赢就好了。”
“快了。”开口说话的是个红衣圆脸姑娘，名叫张霞，膝上摊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战甲。
在这情况下，满脸的血污也挡不住清丽柔和的眉眼，张霞抿唇微微一笑：“听说，最近上面儿已经开始反攻了。”
“反攻？”苗春辉好奇地问：“怎么反攻？酆昭，你这儿有消息没？”
“听说魔域的战神，苏不惑前段时间失踪了。”人群中，一个面容苍白俊秀的少年微笑道：“最近，太平书院的山长孟广泽联合了昆山，决定打进魔域老巢，趁着这口气，一举封印了始元老贼，割了魔域的脑袋。”
“这还是几个月前的消息了，”张霞咬断了线头，怔怔出神，“也不知道成功没有。”
曹路平：“这次封印据说是东到七岳十岭，西到昆山群山，北到北境大雪山，南到南部十三洲栖泽府，以天下灵脉之灵气为供养的天地大阵。”
“南部十三洲栖泽府？”虞宝成惊讶地问：“云攀，这不是你老家吗？那儿有灵脉？”
被唤作云攀的岑云攀，莞尔一笑：“是，我家的确就在那儿，我府上的确有条灵脉。”
虞宝成还想再说什么，立刻被曹路平暗暗使了个眼色。
岑府靠近南边儿，这回总共来了三十六个弟子，到现在死了三十五个，只剩下了岑云攀一人。好端端地提这个干啥。
“要是能打赢了，”曹路平笑道：“我立马就下山。”
立马就有人问：“你不修仙了？”
“对啊，之前是谁想着要当剑仙的。”
“不修了不修了，”曹路平摆摆手，“没那个资质白在山上虚耗光阴。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我能在山上耽搁一两百年的，家中老娘耽搁不起。”
修个几百年，终于修成了，哪又怎么样？回头一看，家里灶台落了灰，茅屋破败，光看门前多了几堆坟吗？
“荆永鑫，你呢？”
“我？”肤色黝黑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此言一出，面前的汉子们纷纷哄笑出声。
“都多大了，不想着媳妇，还想着你家里老娘啊。”
不过笑完，众人又沉默了一瞬，不言不语地对着夜空一轮冷月，啃着干粮。
不知道是谁说了低声说了句：“我也想我爹了。”
“我想我娘，家里就她一个老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我想我女儿，我走的时候，她才这么高呢。”
“别说了别说了，说这些干嘛，说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对视了一眼。
曹路平嬉笑道：“要我回去了，我就用这一身术法，去混个什么国师当当。”
虞宝成拍大腿：“要我回去了，我要娶上三五个媳妇儿！”
“要我回去了。”荆永鑫笑道：“我就带我弟弟四处逛逛。”
停了手中的活儿，张霞偏头想道：“我想想啊，要我回去了，我就……”
少女眼神微微闪烁，不知不觉间落到了阎世缘身上。
“对了，老阎你呢？”
苗春辉捅了一胳膊肘：“问你话呢，要是这战打赢了，你想干啥？”
阎世缘一愣：“我？”
“问你呢，”苗春辉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你就别逼他了，谁不知道我们‘阎王爷’胆子小啊。”
“哈哈哈是谁刚上战场，吓得一步也不敢动，差点儿尿了裤子，要不是老子我眼疾手快，你这脖子上的脑袋就不保了。”曹路平笑道：“别怕，你只要保管好我们几个的家书，等上了战场，哥哥我罩着你。”
他？
阎世缘苦笑。
他哪里敢奢望这个啊，就现在这情况，三个多月了，被困在扶风谷三个多月了，连个援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过气氛这么好，他也不愿扫了战友们的兴，随口道：“要我回去了，我就开个客栈。”
看了一眼圆脸红衣姑娘张霞身上，阎世缘喉咙有点儿发干。
然后，让张霞来当老板娘。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在这儿苦撑了三个多月，援军一直没到，也永远不可能到了。
谁能想到，这场仗，打了整整三个月，前后被包抄，整整三万人就这么被困死在了这山谷里，大多数人是饿死的。
如今弹尽粮绝，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停战之后，遥望夜空这一轮冷月，给自己编织一场和平的幻梦。
不知道是谁低低地叹了口气：“如果能回去，我要在山前结一间草庐，再种几枝桃花，最好门前还有一条山溪，平常钓钓鱼，钓完了拿回去，烧上俩好菜，叫上你们几个，我们一道儿喝酒。”
“要是，要是玉清真人能到这儿来救咱们救好了。”
“一剑搬山的大能啊……”
交谈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有人轻轻唱起了歌。
“十五从军行，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渐渐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地望向了天际这一轮冷月。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援军还是没来。
血色染红了朝霞。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酆昭叛了，那苍白俊秀的少年叛归魔域了，伙同碧眼邪佛，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能。
一道金光，几乎收割了小半个战场。
在这绝对的实力压制之前，人命就像蝼蚁不值分文。
“还不快滚！！”曹路平浑身浴血，全身上下被箭扎得像个刺猬，拼尽全力扭头，声嘶力竭地怒吼道：“快跑！带着我们家书一块儿跑出去！！”
男人眼睛几乎充血。
“就趁现在！！给老子跑！”
“你胆子小，没本事，就别在这儿送死！”
摸上怀里这厚厚一沓的家书，阎世缘泪流满面。
苗春辉死了。
虞宝成死了。
他们里面儿，年纪最小的荆永鑫也死了。
跌跌撞撞地一路往前。
跑——
阎世缘头昏眼花，气喘吁吁地想。
跑出去——
“阎世缘！”熟悉的怒吼再一次乍响，曹路平怒骂道：“当心！！“
后半个字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温热的鲜血突然飞溅了自己一身，阎世缘愣愣转头。
在他面前，曹路平替他挡住了那道夺命的金光。
男人全身上下随之蔓延开红艳艳的血线，身躯寸寸崩裂，散落为一地碎尸。
临死前，男人目眦欲裂，眼里几乎流出血泪来：“跑……”
“等上了战场，哥哥我罩着你。”
……
他跑不出去了。
眼睁睁看着战友接二连三的倒下，那抹穿着袈裟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阎世缘全身上下抖得像筛糠，颤巍巍地躲在尸山下面，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一边摸上胸口的家书，阎世缘一边闭着眼拼命祈祷，念到口舌发干。
别看见他，别看见他，别看见他。
心跳如擂。
砰砰砰。
阎世缘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是那邪佛走近了。
碧眼邪佛走得不紧不慢，脚踩一地尸山，犹如闲庭信步般萧疏朗举。
青年僧人唇角勾出点儿笑意，碧莹莹的眼像是一陂春水般柔和。
明明视线没相对，但瞥见那碧莹莹的眼，阎世缘却全身冰冷，觉得他一定看到他了。
一道金光飞旋而出——
阎世缘神魂巨震，手足冰凉之际。
这道金光却不是冲他而来的。
伴随着金光一道，他身上的尸堆也随之四分五裂！
他是躲在他战友的尸体下面儿，他头上都是他战友啊……
将头埋得更低更深，阎世缘哆嗦个不停，眼泪拼命往下流。
是他……是他太懦弱了，胆子太小。
是他不争气。
到这个时候还躲在战友的尸体下面，把同袍的尸身当成自己的庇护所，苟且偷生。
虽然那邪佛没有看他一眼，但莫名的，阎世缘心里清楚，他肯定发现了这个躲在自己战友尸体下的胆小鬼。
第一道金光，贯穿了苗春辉胸口。
第二道金光，割断了张霞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少女温柔的笑意戛然而止。
第三道金光，腰斩了岑云攀。
仿佛过了几百年，又好像只过了几个瞬息之间。
碧眼邪佛走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世缘推开了头顶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从尸堆里爬了出来，回头看见满地的碎尸。
八尺高的汉子，一个踉跄，跪倒在地，绝望地哀嚎了一声，瞬间泣不成声。
他要替他们收尸。
他……他要让他们好好安息。
……
客栈里。
阎世缘沉声道：“酆昭叛归魔域之后，将这三万人全都炼化成了行尸阴兵，这几百年来，一直供他驱策奴役。后来我爬了出来，开始收集战友遗骸，想要重新将他们收敛入棺，给他们一个安息之地。”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为了收集战友的尸体，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带着这间客栈，或者说这座坟墓，孤身一人四处游走。
因为听说过只言片语的传言，他半夜挖过坟，遭到过冷眼、驱逐和虐打，他为此干过不少错事、坏事，到最后，他来到了鬼市。
这几百年间，他沦落鬼市，四处寻访，早上出去，午时回来。
他想找到他们。
他……他还想让张霞来当老板娘。
他要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的，等到大家伙都聚起了，他就带着客栈找个漂漂亮亮的，有山溪的地方住下来，再种几枝桃花。平常钓钓鱼，钓完了拿回去，再烧俩好菜，叫上兄弟几个一道儿喝酒。
这一箱子一箱子的尸块，都是他的战友。
“你说得没错。”阎世缘看向马怀真，“这客栈里里外外就是口凶棺。”
“因为这是他们的安息之处。”

第149章 光照无间
整个客栈都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乔晚心里沉甸甸的。
真相太过沉重。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论结果如何，战争带给人们的只有无意义的牺牲和无边无尽的伤痛。
郁行之抿紧了唇，胸中突然冒出了股困惑。
卢长老和他们，他们善道书院现在做的，当真就是对的吗？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让他们放弃，叫他们怎么甘心？
王如意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默默伸出手盖住了阎世缘的手背：“阎老板……”
伤疤被血淋淋的揭开，阎世缘苦笑：“如意，我没事。”
“这就是这口凶棺的真相。”拉回注意，阎世缘定了定心神，抬眼问马怀真：“道友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马怀真沉声：“我知道了，多谢老板愿意告知这事的来龙去脉。不过有关鬼市，我还有一问，希望老板能告知”
阎世缘：“道友但说无妨。”
马怀真道：“听老板你的意思，你在这鬼市里待了已经有上百年，那老板你知不知道那座佛塔究竟是怎么回事？”
阎世缘思忖道：“我只知道鬼市供奉这些邪佛，至于为何供奉这些邪佛，背后又有谁在主持供奉这些邪佛，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这佛塔附近住了一户楚姓的人家，家主叫楚永生，这家有一对儿女，平常有事没事儿就爱进塔里玩，前段时间，应该是三个月前吧，这家大女儿在塔里失踪了，这段时间，做弟弟的一直在找阿姊。道友不妨去这户人家家里问问。”
马怀真颌首：“多谢阎老板解惑。”
说完，一转轮椅，沉声道：“走。”
乔晚一愣：“走？”
“去佛塔。”马怀真转动轮椅，头也没回：“既然心里有疑惑，那就亲自去看看。”
这果断的语气，真利落的身姿，还有这沉着冷静的气度，顿时震住了乔晚、王如意和郁行之三人。
郁行之刚往前一步，男人眼角余光一瞥：“你俩留下，我和陆辞仙过去。”
郁行之脸色微变：“前辈不愿我一块儿去？”
马怀真一顿，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郁行之身上扫了一圈儿，扯着唇角笑道：“你确定要这么和我们过去？”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男人随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俩瓷瓶。
一人一个，分别丢到乔晚和郁行之怀里。
“拿过去擦。”
生骨凝肌丹？
看清手里这瓷瓶，郁行之默默攥紧了。
“怎么？”马怀真眼角余光一瞥，“不乐意用？”
郁行之默默无言，自嘲般地一笑，平常阴狠俊俏的眉眼里染上了点儿落寞：“前辈误会了，晚辈不是不愿意用，而是，如今成了这幅模样，不必浪费了这好药。”
生骨凝肌丹顾名思义，能生骨凝肌，不过他伤得太重，又是被咬成了这样，尸毒入骨，基本上已经没了痊愈的可能。
将瓷瓶原封不动地递回给了马怀真：“这药前辈还是拿回吧。”
他自负容貌俊美，年纪轻轻，修为已经是同辈中的翘楚。现在断了一条腿，没了胳膊，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毁了，出去以后怎么跟卢长老交代都是个问题。
马怀真似笑非笑：“这幅模样？听你话里这意思，是看不起我了？”
男人这么一说，郁行之这才猛然意识到，面前男人也是个残障人士，缺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毁了半边脸。可能是因为马怀真他打进入鬼市起，就姿态强硬，雷厉风行，竟然让人一时间忘记了这是个只能坐轮椅的修士。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如你所见，我和你一样缺了一条胳膊，断了条腿。”马怀真笑道：“可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
“既然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鬼养，就好好疗伤老实在客栈待着。”一点儿没顾忌残障人士的意思，马怀真嗤笑道：“有这时间伤春悲秋，不如好好想想以后要做点儿什么。”
郁行之脸色微微一变。
长这么大，他还没这么不客气地被人怼上一顿。如果搁在之前，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服气。但现在，他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郁行之半阖上了眼。
马怀真说得没错，他的确不甘心，就算成了这幅模样他还是不甘心。
要说郁行之，仗着辈分高，修为高，脸好，一直以来都是眼高于顶，那XX看人，仇家基本上和乔晚一样，拎出去能绕昆山一圈儿。这回一朝不慎，沦落成了残障人士，肯定少不了来寻仇的。
既然不甘心接受这命运，还不如好好想想，郁行之默然道，没了这条腿和这条胳膊，他以后还能干什么。
“走了。”看了眼还在发愣的乔晚，马怀真催促道。
临出门前，想到那抹青衣染血的背影，乔晚纠结了一秒，还是没忍住，回过头了：“阎先生，请问您听说过孟广泽这个人吗？”
“孟广泽？”阎世缘微愣，“我没听说过这人。”
乔晚微微一愣：“我明白了，多谢阎先生。”
马怀真和乔晚一走，郁行之朝阎世缘微微颌首，径直走上了楼。
王如意懵了半秒，扭头看阎世缘，担忧道：“阎……老板？”
阎世缘摇头：“如意，我没事。回去休息吧。”
说完，沉默地将地上散落的柳木箱扶好，缓缓走上了楼。
昔日的战友被酆昭炼化，大多都成了凶尸，当初他修建这口棺材，也有压制他们的意思在其中。
未来，他还会带着这口凶棺，这座坟，一直找下去。
阎世缘离开之后，王如意也上了楼。
在郁行之门口，敲敲了门。
虽说听了马怀真的话，决定要为将来好好打算，但回去之后，在床上坐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有然，一向脾气暴躁的善道书院二师兄，脾气更暴躁了。
“王姑娘。”听见门口的动静，郁行之拉开了门，面色难看，口气冷淡：“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来找我干什么？”
但面前这干瘪女尸像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认真道：“我来看看你。”
“看我？”一句话撞上了枪口，郁行之讽刺道：“看我如今这幅模样吗？”
王如意困惑地挠挠头：“你这幅模样怎么了？挺好看的啊。反正比我好看多了。”
郁行之一顿，难得正眼多看了眼面前的“少女”。
勉强称得上少女，虽然长得丑，却还是穿着件嫁衣，头上斜插着根金步摇。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对个姑娘来说的确有点儿伤人了，郁行之沉默了一回儿，问：“我当真这么觉得？”
王如意：“你低头。”
“你看，”王如意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郁行之面前比划了一下，盖住了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只要挡住这儿就行了，毕竟你那半边脸那么好看。”
如果王如意不假思索地说，他这幅模样挺好看，郁行之或许还会冷笑，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但王如意偏偏没这么说，还直言不讳，让他把那毁容的半边脸挡起，这就显得“那半边脸那么好看”就显得有可信度了不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极大地安慰了自尊心受挫的郁行之。
这小干尸，也没那么丑。
青年阴狠冷戾的脸，难得柔和了不少，隔了一回儿，抿唇道：“多谢。”
王如意赶紧摆摆手，往郁行之身后看了一眼：“我能进去吗？”
郁行之看了王如意一眼，退了一步：“算了，你进来。”
……
想到孟广泽，乔晚有点儿出神，一边想，一边默不吭声地摸了摸左臂上的伤。
这还是之前在庙里为拖孟沧浪的时候伤到的。
原本走在前面儿的男人，就跟脑袋后面儿长了眼睛一样。
马怀真微微斜眼。
少年两眼清明，若有所思地摸上了左臂上的伤口，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左臂这一整条胳膊，血肉剥离，露出森森白骨，这一路走过来，竟然也没听到这少年吭一声。
“这伤？”
乔晚如梦初醒，简单解释道：“当初在庙里伤到的。”
一路走过来没喊疼，这份硬气的确是个汉子。
比他手下那批不争气的暗部弟子反倒还硬气点儿。
想到这儿，马堂主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人狠话不多，能力也不错，要是能替他做事的话。
信奉物尽其用，心狠手黑的昆山煞神，宛如贪婪的资本家开始一本正经，毫无心理压力的思考着挖墙角，叫面前这陆辞仙来给自己打黑工的可能性。
这陆辞仙好像是……不平书院的吧？
虽说乔晚修为不怎么样，但用起来还挺顺手，各种意义上的，自从这混蛋下山之后，再也找不到这么趁手的剑，马怀真还为此遗憾了一段时间。
要知道在北境战场中打滚摸爬出来的，已经修炼到战友殒命于自己眼前而面色不改的铁血爷们儿，能为个小辈之死而熬红了眼这是多了不得的一件事。
客栈离佛塔并不远。
还没走两步，乔晚和马怀真就到了阎世缘口中的楚姓人家。
楚家是做皮影营生的，在这鬼市里面也很受欢迎。
粗制滥造的戏台子前几排桌椅。
乔晚和马怀真到的时候，皮影戏刚好演到尾声，签子撑着的皮影人活灵活现，红红绿绿的，眉眼细长，好像活了过来。
乔晚捡了个座位坐下，和马怀真坐在一块儿，等着这场皮影演完，下了戏之后才找到后台。
“你们问娇娇？”
开口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也就是阎世缘口中的楚永生。
楚永生正在收拾东西，听到马怀真的话，犹豫了一秒，还是扯出了点儿笑。
乔晚：“娇娇？”
楚永生苦笑：“娇娇就是我那个女儿。”
套话这种事儿基本全交给马怀真来处理。
乔晚跟在马怀真身后，默默地听着两人交谈。
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个清亮的嗓音。
“爹。”
楚永生回头惊讶地问：“荣儿你怎么出来了？”
乔晚循声回头，身后站了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长得和楚永生酷肖，怀里抱了个皮影，抱得紧紧的。
小男孩怀里的皮影光滑透亮，做成了个小姑娘的模样，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穿着件红袄子，眉眼带笑。
乔晚和马怀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到了男孩怀里的皮影上。
楚永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是照娇娇的模样做的。”
“娇娇没了之后，荣儿整天想他阿姊想得睡不着，我就做了这个皮影给他。他喜欢这个皮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都要抱着，说这是阿姊，晚上也要抱着睡。”
马怀真收回目光，低声附和道：“节哀。”
提及伤心事，楚永生沉默了半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虽说我和内子经常进塔参拜，但这塔里究竟有什么，我也不清楚，这塔里供着的不都是菩萨吗？”
眼看楚永生是的确不知道佛塔里面的古怪，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宽慰了两句之后，马怀真转动了轮椅：“走了。”
刚走出几步远，那抱着皮影的小男孩突然道：“你们要去塔里吗？”
马怀真挑眉，“是。”
小男孩抱紧了怀里的皮影人，犹豫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阿姊。”
“我阿姊长得就和我怀里的这个一样。”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把皮影人举到了面前。
被灯光一照，皮影人全身透亮，色彩绚丽，目光盈盈，顾盼神飞。
“好。”马怀真眼也没眨，不假思索道，“我答应你，我会替你留意你阿姊。”
有马怀真在前面儿扛着，走在男人身后，再进塔的时候乔晚略松了口气。
待会儿遇到危险，就往这位背后躲就成了。
他们昨天是丑时进的塔。
马怀真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乔晚：“子时了，快了，还有两刻钟。”
马怀真目光意味不明地在这四大天王像上扫过，低声道：“先上去看看。”
这一路走来，地面、楼梯上散落着几个供果，香案和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男人面不改色地转动轮椅，“走”到了一张香案前，伸出手指，抹了把香案上的“果皮”。
“这是供奉的人牲？”
马怀真摸出个手帕，随手擦了擦手指，往香案上一丢：“你们在庙里折了几个？”
乔晚：“五六个。”
马怀真还准备说点儿什么，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闪过！
眉眼温和的“菩萨”手撑着地，伸着脖子，嘴角含笑地看着乔晚，细长的眉眼静静地落在了乔晚身上，或者说乔晚手上那个人牲的标记。
这是……
乔晚瞳孔骤缩。
蜈蚣菩萨！它追来了！
菩萨开始转动胳膊，高高抡起了手中的巨斧。
“来得好。”
瞬息之间，马怀真伸手一拍轮椅，借力震了出去！
这一斧头，直挺挺地落在了轮椅上！
哗啦——
男人座下的轮椅顿时四分五裂！
对方三十条胳膊，男人一条胳膊。
但光用一只手，马怀真就扛下了这三十条胳膊，五指或曲或伸。
噗嗤——
硬是把菩萨像这其中一只手给扯了下来！
飞溅的鲜血倒映在男人暗沉沉的眼里，平添了几分森森的邪气。
下手这果断，迅速，狠辣，再配上这能止小儿夜啼的尊容，简直比这蜈蚣菩萨还更像反派。
扯了“菩萨”的胳膊，马怀真非但没丢，继续发挥了一切都能当武器使的优良作风，挥舞起手里的胳膊，继续和“菩萨”打。
用别人的胳膊，专往别人下三路撩，丝毫没有当着小辈面的自觉，完美展现了一出什么叫“自攻自受”。
乔晚的打法一直以来也受到马怀真的影响。
简而言之就是，重实用不要脸，这是男人在北境战场中拼杀出来的经验，够狠，够缺德，但也足够好用，在马怀真这凶残的一套连击之下，菩萨像撑着地面的数十条胳膊连连后退，像后面爬去。
“想走？”马怀真牵起唇角，阴恻恻一笑。
手中的胳膊报废了，继续伸手去抓，手上用力，又硬生生扯下来一条。
不过一条腿的，的确追不上二十九条腿的。
菩萨像转瞬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走。”把手里沾血的胳膊往地上一丢，马怀真抬眼命令道：“背我过去。”
乔晚微微一囧，老实蹲下身，背起了马怀真。
想到刚刚马怀真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乔晚也有点儿不放心，忍不住开口问：“前辈没事儿吧？”
马怀真淡淡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顾好你自己，我这儿还犯不着你来操心。”
乔晚立刻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背着身上这位往楼上爬。
刚迈出几步，乔晚心里却漏跳了一拍，微微晃神。
马怀真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这个问世堂的堂主，整个昆山赫赫有名的煞神，其实只有半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意识到了身下人的心不在焉，马怀真问：“在想什么？”
乔晚下意识回答：“在想前辈。”
“想我？”
乔晚抿唇。
“前辈没事吧？”
这怎么和乔晚一个德行？
马怀真眼神微暗，眼前迅速闪过了那道粉色的身影。
起初他倒没在意过周衍新收的徒弟，只不过乔晚隔三差五地老往问世堂跑，每次都一脸血地来交任务，时间久了，也就在他面前混了个脸熟。
既然周衍这徒弟愿意学，吃得了苦，他也不介意搭这小辈一把，帮她个忙，于是碰到什么秘籍，顺手就丢给她了。没想到对方从此之后就上了心，经常前脚把脸上的血一擦，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到他这儿来帮忙，扫扫地，擦擦桌子，做点儿杂活。
其神色之认真，动作之恭敬，宛如一个照顾老年残障人士的老妈子。
他都活了这么多年来，哪需要她来照顾。
不过送上门的家政服务，作为缺德不要脸实用主义的代表，马怀真不可能不要，坦然地受着了。
这一受，也就意味着将乔晚置在了问世堂的保护范围之下。
这么一副操心的姿态，他只在乔晚身上看到过，没想到如今竟然会在陆辞仙身上看到。
“好小子。”马怀真嗓音低沉有力，“我说过，我还用不着你来关心。”
一路来到第九层。
乔晚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彩瓷女人。
眉眼五官、头颈、四肢散落了一地，画了“眼睛”的瓷片，缺了一角，看着天花板。
吊着的人牲被风一吹，肚子里空空荡荡。
仰头看了眼头顶上那十多条人干。
马怀真道：“把他们放下来。”
放下这十多条人干，需要的心理素质不同常人，鬼市一行锻炼出了强大的心脏，乔晚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把这十多条人干放了下来。
马怀真把这十多天人干叠在了一起，抄在了手上，继续吩咐：“带下去。”
乔晚背起马怀真，刚下到第八层，就听见背上的男人要自己把他放下来。
马怀真道：“就放这儿。”
面前是也是一尊肌骨丰润的菩萨像，端坐在莲花台上，修眉细眼，衣袂翩翩。
把这十多条人干，放在了这一尊菩萨像前，乔晚没忍住问：“前辈。”
“等着。”马怀真炯炯，面色不改。
等着面前这菩萨会有什么动作。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突然间，面前这尊菩萨像缓缓地开始动了。
菩萨睁眼。
果然不出他所料，马怀真扯动颊边肌肉，冷笑。
这座塔里，没一个佛，全是邪神。
“上供的祭品越多。”马怀真道：“这些菩萨修为也就越高。”
“一开始只能在这莲花台上待着。”马怀真冷冷道：“后来就能走下神坛，走出鬼市。”
继而走向人世间。
这和鬼，和魔属于一个性质，靠同类相食来变强。
“有人在这里豢养鬼。”
“那……”乔晚嗓音干涩：“楚娇娇？”
话音刚落，丑时到了。
楼梯、砖缝上散落着的供果、香灰，眨眼之间，变成了碎肉、指甲和头发丝。
“在这儿。”马怀真目光冷酷地拈起桌缝里这一片指甲。
这是片小巧的，莹润的指甲，沾了点儿油彩。
这是做皮影的油彩。
“她在这儿。”
每一层人牲的料理方式都有所不同，至于第八层，全都是剥了皮的，像牛羊一样被赤裸裸地呈上了桌。
乔晚一愣，突然浑身发冷。
那小男孩怀里的皮影，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这家人果然不对劲。”马怀真眼神冷漠，眼含讥讽，“刚巧，这做娘的带着儿子出去之后，女儿就没了？”
乔晚目光微闪：“楚娇娇她？”
“阎世缘不是说过吗？这家人常来这塔里礼佛参拜。”
楚娇娇恐怕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剥皮供上了香案。
“怎么？”察觉到乔晚脸色不对劲，马怀真问：“不甘心？”
少年虽然一声不吭，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倒映着一团蓬勃的怒火。
“恨吗？”
乔晚喉口滚了滚，一声不吭。
所谓的神佛，都在吃人。
或许是因为女儿是处（）女，或许是因为舍不得儿子，这家人将自己的女儿亲自供上了香案，供人供鬼享用。
丑时一到，诸天神佛纷纷转动眼珠，重新活了过来。
马怀真非但脸色没变，反倒还老神在在地找了个地方一窝。
“时间到了。”
抬眼看着漫天神佛，牵着唇角，眉眼含笑，肌骨丰润，走下了神坛。
马怀真道：“这专业的就要交给专业的来处理。”
没等乔晚开口问，马怀真突然开始报数。
“一。”
“二。”
“三。”
时间到。
一道清正威严的怒喝，猝不及防地在耳畔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沛然耀眼的佛光，巨大的金色掌印盘旋而出。
这是，光照无间！！

第150章 暴力拆迁
这是妙法尊者的招式！！
前辈？！
乔晚心神巨震！
马怀真挑眉笑道：“来了。”
耀眼的金光之中，一个玉色袈裟，藏蓝色长发的佛者缓步走来。
乔晚瞠目结舌，磕磕绊绊道：“前前前辈？！”
妙法没往她这儿多看一眼，绀青色的眼一瞥，落到了马怀真身上：“今日多谢马堂主替我转圜。”
佛者一来，马怀真彻底甩手不干，毫无负担地笑道：“好说。”
救场就交给专业的。
之后，乔晚就眼睁睁看着，佛者面沉如水，走向了这诸天神佛面前！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藏蓝色发丝飞扬间，一张美艳冷厉的脸，刹那间如同冷芒出鞘。
目光掠过了香案上的碎肉，虽然脸上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乔晚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周气流的涌动变化。
饶是乔晚也不由得一个哆嗦，前辈他，绝对生气了啊！！ORZ
据说大光明殿的妙法尊者，善恶分明，嫉恶如仇，对待敌人那叫一个冷酷无情，不留情面，这还是乔晚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生气的尊者。
佛者手上迅速捏了个佛印，目光冷冷地扫过了面前这数尊菩萨像。
或坐或卧的诸天“神佛”，走下了神龛，越过了缭绕的烟雾。
“文殊菩萨像”骑着巨狮，一声雷鸣般的狮吼，眨眼间蹿了上来！
菩萨微笑，顷刻间，就是杀招，手中智剑眼看即将刺入佛者胸膛。
于此同时，“文殊菩萨”的容貌也慢慢发生了改变，血盆大口怒张，脸色黧黑，身下巨狮的鞍辔是一张血淋淋平铺着的人皮，人皮在呻吟，在嘶吼在扭动。
乔晚不自觉地微微睁大了眼。
第一掌。
妙法眉眼冷冽，一举拨开了“文殊”手中的智剑。
咔嘣——
随手折断，当啷一声丢在了地上，紧跟着发出了第二掌。
第三掌。
“……
接连赞出三掌，轰然一声巨响，泥塑的菩萨像片片碎裂，丹唇上叠着细眼，莲花台上叠着散落的四肢，一片一片，宛如飞花，一簇簇爆裂。
诸天菩萨纷纷都围了过来，三丈高的旃檀佛像，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乔晚等人。
巨斧、宝剑纷纷高举。
这个时候，妙法终于对乔晚说了第一句话，断然轻喝道：“还不快走！”
见势不妙，乔晚赶紧背起马怀真转身就跑！
夜深了，佛塔外面儿的鬼市好像有什么游行活动，乔晚透过小窗往外面看了一眼。
绚烂的烟花喷涌而出，灯火熙熙攘攘，拥挤成了一团。看上去和人间的元宵会没什么不同。
瓷新妇子一块儿走宵行，穿着朱衣的魁梧巨人，身短腰阔穿着皂衣的多年老酒坛子妖来来往往，还有捶着太平鼓的。
时而正面敲，时而反面敲，时而颠铁环，时而摇铁环，鼓声铿锵，环声清脆。
咚咚——哗——
白色“东方持国天王”，拨弄手中人骨琵琶。
鼓音一紧。
持国天王手中琵琶铮铮作响！
袈裟哗啦作响，一个闪身的功夫，佛者就已经抢过了人骨琵琶，左手抵住琵琶，颈上佛珠因为动作，轻轻扬起，右手掌心一团佛光越来越炽盛，轰然一声。
反手一击！
琵琶声骤然走了调，一路走高，戛然而止。
窗外鼓声一顿。
怒目金刚忿怒的眼，停顿在了这最后一秒，紧跟着，一颗彩漆华丽的头颅，从脖颈上跌落了下来，身首分离，摔在地上，化为了一地齑粉。
只剩下半截无头的空荡荡的泥身。
下一秒，太平鼓鼓声又重新扬起，密集如雨，骤如爆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这密集的鼓声包裹之中，妙法一声清喝，掌气接二连三地砰砰砰打在佛龛，画壁上，画壁崩塌，鲜艳绚丽的彩漆落了一地，露出粗劣丑恶的砖瓦。
咚咚咚——
佛者姿容娟丽美艳，出手却狠厉迅疾如雷，身形宛如山岳拔高，声如雷鸣狮子吼。
这一掌，击碎了“神佛”色身。
这一脚，将菩萨像直直踩入了脚底。
一拳一掌，短促激烈，又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和着窗外蓬蓬哗哗的动静，交织成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幕。
马怀真瞥了眼乔晚，又看向了佛塔中金光沐身的佛者，好心提醒面前这一脸懵逼的少年后辈。
“多看看。”换了个姿势，马怀真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对你修为也大有裨益。”
好强。
乔晚睁大了眼，心头一颤。
这简直就是变态级别的强！在这之前她也只见过伽婴有这种恐怖的实力，但说实话当初长街之战，乔晚也就只负责补补刀，之后抱着修犬一路狂奔，至于伽婴在他们离开之后究竟做了什么，她也没真正见识过。
而现在，磅礴的真气不加掩饰地倾压而出，画壁一阵震动，乔晚目瞪口呆地看着妙法尊者宛如一台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开过，所过之处，碎片横飞。
“神佛”当死。
毁灭，用怒火将“诸天神佛”都毁灭。
有的威压能震慑人心神，让人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有的威压，却能激荡出人内心一口豪情壮志！
在妙法这沛然佛光的激励之下，乔晚内心也猛蹿出一股豪情，胸中一颗心砰砰直跳。
于是乔晚热血沸腾地握紧了剑，也冲了上去！
“前辈我来助你！”
可能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佛者有多强，“罗汉”、“菩萨”们不约而同地将攻势纷纷对准了妙法。
在这碾压局之中，乔晚意识到可能妙法这儿用不着自己，虽说如此，还是尽心尽力地帮着补个刀什么的。
佛者可能是往她这儿看了一眼，可能也没有。
“陆辞仙，你来这儿干什么？！”
察觉到身边儿多出个小的，妙法皱眉怒喝。
一剑戳中了个佛像，乔晚按剑沉声道：“我来帮前辈。”
这话说出口有点儿大言不惭，乔晚也不由微微红了脸。
妙法这儿却没空多看她一眼，乔晚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面前这漫天神佛身上。
越看，心里越沉。
随着金光更盛，这诸天神佛，终于彻彻底底地显露出了恶鬼面貌，青苗獠牙，以人为食，以血为饮。
乔晚深吸一口气，凝神静心，运转剑招，招招毫不留情地刺出。
这所谓的“神佛”还是毁了好。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在彩漆纷飞中，乔晚又看见了那尊千手菩萨像，褪去了神的外表，露出了血淋淋的内在，拖着这二十九条血手，蜈蚣菩萨摆首蹿出，手中巨斧、长剑、金刚杵、禅杖诸多法器一道儿落了下来。
妙法脸色不变，几个过招的功夫。
漫天断肢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伴随着窗外的密集的鼓点，“砰砰砰”落在了地上。
而处于漫天断臂中央，佛者藏蓝色的长发微扬，一路穿过血雨，动作没见任何停顿和迟疑，反手又拍碎了身边儿一尊白衣“观音”的天灵盖。
暴力、邪性又含着股神性。
清正威严的佛光荡过，佛塔里的鬼气顿时一扫而空。
乔晚局促地收了剑，张了张嘴：“前辈。”
妙法没搭理她，或者说没空搭理她，自顾自地闭上了眼，脸色却隐隐有点儿发青。
乔晚心弦骤然一紧，立刻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这一幕她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刚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妙法豁然睁眼！
刹那间，一个青面獠牙的形象猛地窜入眼帘，因为愤怒，脸上隐隐呈现了愤怒之相，身后渐渐浮现出了四臂虚影。
心知这个时候就算着急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乔晚干脆按住了剑，沉默不言地守在了佛者身边。要是有异动，也能立刻出剑。见过刚刚这一幕，乔晚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妙法尊者肯定不愿变成那样。所以要真出现意外，她会尽量拔剑拦他。
就算拦不住，还有马怀真不是。
过了一会儿，佛者脸色稍霁，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周身冷冽威严的气质一收，妙法缓缓闭目趺坐了下来，开始念经。
梵唱声声，不绝于耳。
梵唱所过之处，仿佛有漫天花雨翩翩而落，遍地寸寸琉璃光。
一棵七宝菩提树拔地而起，树越升越高，枝叶繁茂四散，中有金光如金线般密密条条地垂落。
温柔、慈悲、耐性，一一抚过这一地的狼藉，一地的断肢碎肉。
佛塔里，诸天神佛泥塑的眉眼，也纷纷化作了一滩烂泥，缓缓在地面流淌。
这是在超度……
乔晚惊愕，又默默不言地垂下了眼。
好温柔的佛光。
马怀真缓缓摸上了袖中那片小巧的指甲，目光幽深。
既有化身修罗，毁神灭佛的能力，也有化身佛陀，悲悯超度之心。胸怀这一颗济世琉璃心，大光明殿的妙法尊者，的确是如今禅门中当之无愧的巨擘。
窗外鼓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咻——砰——！
一声冲天巨响！
九层佛塔，开始逐层倒塌，化为飞灰。
而在夜空中，突然爆开一团耀眼炫目的烟花，伴随冲天佛光直入云霄，久久不绝。
烟花满地。
血肉灰烬中，太平鼓唱着喜乐平安。
就在这时，结跏趺坐的佛者突然身形微微一晃，宛如巍峨玉山一般栽倒在了乔晚怀里。
乔晚哆嗦了一下，突然倍感压力山大：前辈！！你快醒醒！！
她……她承受不来啊！！ORZ

第15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而且她要怎么把两个铁血爷们儿给带回去啊！！
背上揣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吗？！
这温暖高大的身躯一栽进怀里，乔晚全身上下僵硬地像个棒槌。
马怀真唯恐天下不乱，毫无长辈的节操：“美人当然要抱怀里的。”
“可怜我。”马怀真一掀眼皮，森森一笑，眼含揶揄，“没尊者这般美貌，只能爬回去了。”
幸好妙法可能只是压制心魔耗费了不少心神，很快就睁开了眼，眼睫微扬，莹润如水的绀青色眉眼定定地落在了乔晚身上，蹙眉道：“陆辞仙。”
乔晚赶紧伸手去扶妙法起来：“前辈没事吧？”
“我没事。”
妙法拨开乔晚的手，直起身，抬眼看向马怀真，颌首道：“马堂主，今日多谢你替我转圜。”
马怀真嗓音低沉：“举手之劳，尊者客气了。不知尊者眼下感觉如何？如果累了不妨先坐下来歇歇。”
两个长辈说话，自然没乔晚插话的份，眼看妙法的确没事儿，乔晚乖乖地撒开了手，退到了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妙法和马怀真打官腔。
你来我往，简单地交代了一下鬼市的情况，谈话主要还是围绕着这鬼市幕后主使是谁展开的。岑清猷是妙法的关门弟子，让岑家损失惨重的扶风谷一役妙法也有所耳闻。
既然妙法听说过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马怀真道：“酆昭叛归魔域之后，将三万同袍全炼化成了行尸阴兵。我已经在这支阴兵身上留下了昆山问世堂暗部独门记号，说不定能探听出什么消息。”
马怀真和妙法说话的功夫，乔晚摸上了自己太阳穴。
她头已经不痛了。
那几次不受控制的睁眼，好像识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压迫着她，想到自己脑子里那片黑暗的还没开放的庞大识海，乔晚默默陷入了沉思。
难不成，她脑子里也有个老爷爷什么的？
想得入神，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抬眼，妙法皱眉。
马怀真微笑地看着她。
乔晚一惊：“前辈？”
马怀真似笑非笑：“想什么这么入神？叫你都听不见？”
妙法目光落到她白骨森森的胳膊，“陆辞仙，稍后，我会送你们回大光明殿休息。鬼市的事，就交给我与马堂主处理，无需你们再操心。这几日……”妙法顿了顿，显然不太适应说什么安抚性的好话。
“这几日委屈你们了。”
妙法主动放低姿态安抚自己，乔晚莫名紧张，脸也涨红了：“前前辈不必在意，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事会发展至此。”
“你说得对。”妙法蹙眉道：“这事我会好好查明，你先回鸠月山休息吧。”
说完之后，又转头和马怀真说了点儿什么，没有再和她多话的意思。
乔晚站在原地，一颗心好像被高高地吊起，悠悠荡荡地落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突然觉得一阵失落。
完蛋了。
乔晚默默抱头，她现在这状态非常危险啊，对个禅门巨擘有好感什么的，想想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为了转移注意力，乔晚定了定心神，抬头去看这场还在进行中的超度。
佛光如雨。
漫天佛光中，好像有无数金色的人影升腾而起。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这模糊的虚影中站了个年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人皮被完整地剥离了下来，血肉模糊，没了眼睫的眼皮轻轻扬起。
随着莹莹点点的金光落在了头上、肩上，她肌肉逐渐丰盈，最终变成了个穿着大红袄子，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眉眼带笑，玉雪可爱的小姑娘。
这是被家人亲手剥了皮，送上了香案的楚娇娇。
楚娇娇目光落在了乔晚的方向，四目相对间，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迟疑的神色。
乔晚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这视线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但是楚娇娇的身影却迅速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于此同时，马怀真也结束了话题。
“走罢。”马怀真扭头，”先回客栈。”
乔晚：“等等。”
“在回客栈前，”乔晚犹疑，“前辈能不能和我先回趟楚家。”
过了丑时，楚家大门紧闭。
放下马怀真，乔晚走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道：“谁呀。”
目光落在门外这少年身上，不禁一愣。
再往后一看，一个容貌美艳绝伦的和尚，一个残疾毁容的中年男人。
女人困意立刻清醒了大半，警惕地问：“你们是？”
马怀真：“楚老板在家吗？”
“几个时辰前我们见过，”马怀真面不改色，嗓音低而缓，“这回是特地赶来谢谢他的。”
灯火一亮。
楚永生披着衣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一行人：“道友这是？”
马怀真道：“令郎可在？”
楚永生心里咯噔了一声，疑惑道：“道友找荣荣有什么事？”
昆山煞神这名号不是白叫的，光看脸，马怀真也颇有点儿黑道老大的架势。
虽然疑惑，但看面前这男人毁容残疾，看着就不好招惹，楚永生还是转头看向女人：“去，把荣荣叫起来。”
女人停下倒茶的手，点点头，没一会儿，小男孩抱着个皮影人走了过来。
一看见楚荣，马怀真开门见山，直接道：“你阿姊找到了。”
楚荣一愣：“阿姊呢？你们真找到了阿姊，阿姊在哪儿？”
楚荣眼神急切，但楚永生和女人的脸在听了这话之后，立刻就白了。
楚永生不自觉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道友真……真找到了娇娇？”
马怀真抬头看了眼面前这对夫妻。
被这人目光一盯，楚永生喉口滚了滚，心里更有点儿发虚：“道友？”
把袖子里揣着的指甲拍在了桌上，马怀真抬眼道：“这是在塔里找到的。”
“怎么？”马怀真挑眉，“看两位的反应，倒不像高兴的样子？”
楚永生看了眼桌上的指甲，心头一震，惊惧交加，赶紧低下眼不敢再看，勉强挤出个笑：“道友这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这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指甲，娇娇呢？娇娇在哪儿？”
马怀真淡淡：“这就是你女儿的指甲，在香案上找到的。”
男人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染了油彩的指甲，突然脸色大变，抬眼大叫道：“这……这不可能是娇娇！！”
“娇娇是我女儿，没人比我更了解她！这不是娇娇的指——-”
话音刚落，乔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个落在了自己身上的视线。
马怀真瞥了她一眼，冲她使了个眼色。
当——
一声剑器轻响！
男人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你……”楚永生冷汗涔涔，胆丧魂飞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把利剑直挺挺地插在了男人指甲缝边儿，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少年面无表情地跨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低声道：“这是不是你女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黑漆漆的眼，看得楚永生心口发凉。
楚永生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面色颓败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这……”
想否认，却说不出口：“这……这的确是娇娇的指甲……”
妙法微微蹙眉。
“但，但我们也不想的啊！”楚永生抱头痛哭道：“我们凡人要在这鬼市活下去，就得求菩萨保佑，菩萨要新鲜的血食，我们从哪儿弄去！！荣荣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以后我们这家还要靠他来撑起。”
楚永生一哭，女人也立刻捂住脸，嘤嘤地哭了出来
“娇娇……”
“我的娇娇啊……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
马怀真瞥眼。
小男孩抱着皮影，惊惧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马怀真：“你阿姊的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
楚荣往后倒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
这人看上去好恐怖。
男人周身气度阴郁肃杀，楚荣腿一软，忙不迭地丢下了怀里的皮影，往女人身后躲，还在哭泣中的女人立刻反应过来，一把将宝贝儿子扯到了身后。
“荣荣他年纪这么小，他懂什么！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女人抹着眼泪，“是我们对不起……对不起娇娇。”
他其实也隐约地察觉出来了。
楚荣不安地低下了眼。
他听到过爹娘夜里谈话，说菩萨要人作血食喂着。
“荣荣年纪还小，娇娇是做姐姐的，就让娇娇去吧。”
“毕竟以后出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留在家里也没用。”
后来，阿姊就失踪了。
他很想阿姊。
楚荣扯着衣袖，惴惴不安地想。
可是……可是他不敢去塔里，还是让阿姊去吧。阿姊对他一直都很好，大事小事一直都让着他。
他还记得阿姊笑着往他嘴里塞糖的样子。
当时娘买了好多糖，阿姊不敢当着爹娘的面吃，只敢一个人偷偷抓了一把。他看到了，吵着要告诉爹娘，阿姊一听立刻就慌了，赶紧抓了一颗糖塞进了他嘴里。
“给你吃，给你吃。”阿姊低声道：“别告诉娘好不好。”
看他吃得香，阿姊抬手帮他揩去了唇角的糖渍，眉眼弯弯地笑道：“甜吗”
既然能把糖和肉都让给他吃，为什么不能再多让让他呢。他相信阿姊若有在天之灵，也一定不会怪他的。
楚永生通红着眼：“为人夫，为人父，我都没做到位，说到底还是我，是我对不起娇娇。”
女人哭道：“永生。”
楚荣也扯着女人衣角：“娘。”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被丢下的皮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却无人问津。穿着大红袄子的皮影小姑娘，眉眼含笑，俏生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全身被光照得透亮。
楚永生突然擦了把眼泪，朝着马怀真磕了几个响头：“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道友把娇娇带了回来……是我们对不起娇娇。”
“你要找的阿姊，我们已经帮你带回来了。”马怀真道：“女儿是你们生的，如果你们真有悔意。”
马怀真笑道：“现在就该搬走，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楚永生黯然道：“我已经想好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鬼市容不下凡人，我们这就搬走。”
“陆辞仙，”马怀真突然抬眼道：“背我走吧。”
乔晚没动：“前辈。”
眼前又浮现出那佛塔里金色的虚影，穿着大红袄子的楚娇娇。
这家人亲手把自己女儿供上了香案，不配做父母，但这家人说到底还是被这堪比邪教的东西所害。
乔晚冷冷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可悲又可恨。
但她下不了手杀了这一家三口，她没有资格去审判别人。
没想到马怀真主动开口要走，乔晚脚步纹丝不动。
马怀真：“走。”
等出了楚家之后，男人这才淡淡开了口：“无需你动手，这家人就会自食恶果，最迟今晚。”
最迟今晚……是什么意思？
乔晚微愣。
马怀真抬头看了眼妙法。
佛者微微阖眼，一言不发，眉眼中好像蕴着股锋锐的冷意。
从一开始起妙法就没出声，听说这位大光明殿的尊者一直困于心魔而不得寸进。不管别人怎么认为，马怀真他自己是一向不能理解这些做和尚的。
他自认为他也算自私，没什么多大野心，只要护着手下这批人这就够了。至于那些普渡众生的，到头来还是为难了自己。
这世上总有佛渡不到的地方，也总有不得不用上非常手段的时候。
马怀真眸色沉沉。
早在几百年前的北境战场，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该杀的时候杀，该上刑虐的时候就要虐，慈悲这玩意儿，救不了任何人。
恐怕这位佛门巨擘也一早就生了这种想法。
……
目睹乔晚、马怀真和妙法一走。
女人哽咽道：“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几人不好招惹。”楚永生咬咬牙，“还是先搬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要不是在这鬼市里面挣得钱够多，又不用向官府交税，能攒钱给荣荣盖房子娶媳妇，他们一家也不至于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过活。
一想到那断了腿，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女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好……还是先搬走。”说着就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
楚永生提醒：“走之前……”
犹豫了一瞬：“再去塔里供炷香吧，跟菩萨们打个招呼，毕竟菩萨已经收了娇娇。”
收拾好东西，楚永生抱起楚荣，一家三口往佛塔的方向走。
丑时早就过了，街上人烟渐稀。
女人一愣：“这……这是？”
佛塔呢？！
原本矗立着高高佛塔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地彩塑的碎砖乱瓦，到处是被埋在废墟之下半截儿身子的佛像。
女人立刻丢开包袱冲了上去，大惊失色道：“菩萨呢？！”
这可是认了娇娇的，他们家本命菩萨啊。
楚永生抢过一步，跟着跪了下来。
这可是保佑他们家生意兴隆的本命菩萨，千万不能有闪失。
“爹……娘……”
眼看一男一女跪在废墟上伸着手去刨，楚荣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不远处这一只微笑的佛头上。
他……他总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楚永生的惊喜的叫声响起：“找到了！”
“还好还好。”搬开压在佛像上红漆的柱子，拨了拨菩萨身上的浮灰，楚永生长舒了一口气。
这菩萨还在，还算完整。
白衣菩萨仰面倒在一地废墟之中，唇角含笑，颊边虽然空了一块儿，缺了只手，但依然宝相庄严。
将这尊佛像小心翼翼地扶起，楚永生拉着女人忙不迭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还没忘叫着楚荣一道儿。
“快，过来，和菩萨磕个头。”
咚咚咚——
几声闷响回荡在暗沉沉的夜里，白衣菩萨衣衫也好像随风微动，栩栩如生。
“娘……”楚荣搓着衣角，往后倒退了一步，“我……我怕，我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这是认了你姐姐的菩萨，要保佑我们一家的。”
女人为难地看了眼白衣菩萨：“这塔没了，现在怎么办？”
楚永生沉默了一会儿，狠了狠心：“要不带回去吧？”
“说不定菩萨看我们心诚，还会保佑我们家。”
无意中瞥见废墟里的白衣菩萨，菩萨微笑。
楚荣心里更害怕了。
他……他总觉得这菩萨笑了。
爹爹不是说了吗？这菩萨要吃血食，阿姊没了，他们哪来的血食供着！
想到这儿，楚荣慌乱地想去摸那个皮影。
但皮影早被他丢到了地上。
“阿姊！”楚荣叫道：“阿姊！”
阿姊快来啊！快来供上自己！
又听见爹娘要带回去，立刻不满地大叫：“我不要！爹！娘！我不要！”
但古往今来，没父母会把小孩的抗议放在心上。
背起了这尊菩萨像，楚永生小心翼翼地越过了这一地狼藉。
“走罢，先回去。”
夜色中，白衣菩萨伸出了圆润纤长的手，缓缓攀上了男人的脖颈。

第152章 温泉大♂作♀战（一）
察觉到妙法脸色不对，乔晚低声：“前辈。”
妙法：“走罢。”
他还没她想象中的那般脆弱，会因为这家人所作所为而勾动心魔。
回到客栈之后，乔晚见到了王如意和郁行之。
“你回来啦！”王如意高高兴兴地牵着嫁衣，噔噔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乔晚面前。
视线自然而然地跟着落在了妙法身上。
王如意瞪大了眼：“这不是……”
乔晚嘴角一抽，快准狠地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王如意的嘴！
王如意拼命使眼色：这不是你那个心上人吗？！
你心上人怎么变了个色啊？！这看上去怪佛光凛然的，你竟然想肛他！
透过王如意的目光吗，乔晚仿佛看到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行啊，少年你牛逼。
瞥见身边少年一张便秘脸，妙法十分敏锐地蹙眉清喝：“这幅表情做什么？有事说事。”
“前辈。”乔晚一边把王如意往自己身后拽，一边忐忑不安地开口，“我能把王姑娘带回大光明殿吗？”
妙法看了眼乔晚背后这明显就不是人的少女，蹙眉道：“这是你的朋友，你自己决定便是，无需问我。”
乔晚攥紧了王如意的袖口，有点儿垂头丧气。
前辈说得没错，这种事确实没必要问他啦。
她就是……下意识地想找个话题。
妙法尊者和马怀真还有话和阎世缘谈谈。
乔晚和王如意郁行之三个小的就蹲在一边儿旁听，听到一半，还是马怀真看不下去这种蘑菇的三只，斜眼把这三只打包丢了出去。
“鬼市这么热闹不出去逛逛，窝这儿种什么蘑菇呢？”
虽然这次鬼市之旅，有惊也有险，但要走了，乔晚还是打算带上几个手信什么的打包带回去。
大师兄体弱，要给大师兄带块儿暖玉，至于什么时候能送出去那另当别论。马前辈轮椅碎了，给前辈先打一副新的轮椅凑合着用。李前辈的布鞋穿久了，也得换上一双。
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是哪个，乔晚心里噼里啪啦地盘算。
至于妙法前辈……
至于妙法前辈。
乔晚想了半天，成功卡壳了。
她确实不知道尊者缺点儿什么或是喜欢什么，一般和尚，尤其是修到了妙法这种境界的，估计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吧？
王如意斩钉截铁：“买这个！”
一看王如意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之后，乔晚顿囧。
“风流女鬼俏尊者”
为什么鬼市也会有这种小黄本啊！！
封面上简简单单的一行大字，仿佛是在引诱着人犯罪。
可能是心态发生了改变，乔晚心里咯噔一声。
糟……糟了……
她竟然有点儿想看。
无法抗拒这“风流女鬼俏尊者”的诱惑，乔晚面不改色地花了点儿灵石，看似淡定，实则脸热地悄悄地把这本“风流女鬼俏尊者”揣进了袖子里。做完这件事感觉就像是在犯罪。
跟在两人身后的郁行之一脸不满，冷笑道：“为什么我要陪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
王如意开开心心地举起一朵绢花。
“这不挺好看的，你看看？”
“你戴这个，这个好看。”
少年五官阴柔俊美，配上鬓角一朵绢花，更是美得相得益彰。那毁了容的半张脸，也多了点对比出来的惊心动魄。
还有陆辞仙。
郁行之一脸嫌弃。
他之前怎么会把这货给当成竞争对手的？就这个满脑子都是姑娘家小蝴蝶的？
虽然抗拒，但在乔晚和王如意努力之下，一条胳膊打不过四条胳膊，郁行之还是（被迫）带上了一头小蝴蝶。
少年顶着一头小蝴蝶，阴沉着一张脸：“为什么我要带着这玩意儿陪你们浪费时间。”
走到一半，还有人在吆喝着卖糖。
王如意扯扯乔晚袖口，眼巴巴道：“陆辞仙，我想吃糖。”
被砌进墙里之后，她好久都没吃过糖了。
有前车之鉴，买糖之前，乔晚和郁行之无比郑重地检查了一圈儿，确定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做的之后，王如意“啊呜”一口将手里的糖吞进了嘴里。
过了半秒，“少女”脸色微变。
“怎么了？”郁行之脸色也跟着变了。
这糖他和陆辞仙明明检查过的，总不至于又是什么骨灰做的吧？
王如意眼泪汪汪地捂住嘴。
没牙了，嚼不动QAQ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拿走了王如意手上剩下的桂花糖。
郁行之抬头：“陆辞仙？”
少年面无表情，握紧了糖，突然转身就走。
郁行之一愣，皱眉叫道：“陆辞仙？！你去哪儿？！”
这一句话还没说话，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郁行之？”
一回头，少年惊愕地看着他。
郁行之脸色顿时扭曲，腾出一只手，使劲儿揪住乔晚脸一掐。
真的。
既然现在这个是陆辞仙，那刚刚那个是谁？
郁行之脸色不对，乔晚问：“怎么？”
郁行之：“刚刚，好像有个你的纸人跑过去了。”
纸人！
乔晚一惊，立刻拔腿就跑，终于在街口追上了郁行之口中的“自己”。
纸人僵硬地转过了头，乌黑的眼静静地凝视着乔晚。
乔晚脚步一顿，心里突然蹿出了股诡异的熟悉感。
乔晚盯着纸人看了一会儿。
不是错觉，她的的确确在哪里看见过。
这个眼神……她实在太熟悉了。
纸人按理来说不该有自我意识，除非有什么东西会附在这上面。
突然间，在楚家看到过的那个皮影猝不及防地滑进了脑海，皮影人和纸人的形象逐渐重合。
乔晚脑中灵光一现！
“你是楚娇娇？”
从进鬼市开始，附在她这壳子上的人就是楚娇娇？！
虽然顶着陆辞仙（伪）的壳子，但面前纸人依稀能看出来被乔晚戳穿之后的僵硬。
过了一会儿，陆辞仙（伪）缓缓颌首，朝着乔晚伸出了手，脸上露出了点儿小心翼翼的忐忑和不安。
手里安静地躺着几块儿糖。
她不是故意抢那个新娘子的，她只是想吃糖。
楚娇娇垂着眼。
那天，爹给她买了好多糖，各种各样的，花花绿绿。之前这些糖只有弟弟才能吃到。她当时可高兴了，给爹爹吃了一颗，剩下的攥在手里没舍得吃，想着要带回家给娘和弟弟也尝尝，大家伙儿一块吃。
后来，爹爹拿刀捅入她心口。
她像温驯的羊羔一样躺在案板上，一刀捅进大腿，切开，剥皮。
好疼啊好疼。
她想舔一口手里的糖。但因为疼，她握得太紧，糖握化了，沾了血，和血一道儿黏在了指缝里。等剥到她脸上的时候，血滴进了嘴里。
丝丝的甜。
和她想象中的糖是一样的。
乔晚抿唇，从怀里摸出了那面皮影，斟酌着问出了口：“你要不要到这儿来？”
楚娇娇面露迟疑。
过了一会儿，陆辞仙（伪）突然动了。
纸人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塌了下来，最终变成了一张轻薄的没有重量的纸，而乔晚手里的皮影女孩，眼珠子突然一动。
乔晚继续盯着皮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楚娇娇：“……”
又过了两三秒，皮影人呲溜一声乖乖地滑进了乔晚袖子里。
她见过这个大哥哥，楚娇娇想。
这个大哥哥和那个怪叔叔，把她带回了家。
看着自己宛如摊大饼一样摊在地上，是一件十分惊悚的事，乔晚蹲下身把“自己”卷吧卷吧拢入了衣袖，回去找王如意和郁行之。
还没走几步，一头撞上了赶来的郁行之。
郁行之皱眉：“找到了？”
这马上就要出鬼市了，别因为这玩意儿又出了岔子。
乔晚：“找到了。”
“纸人呢？”
乔晚指指自己袖口，“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等回去之后，妙法、马怀真和阎世缘这边儿也谈完了。
一进门就听见马怀真的嗓音传来：“阎道友当真不与我们一道儿同行？”
阎世缘委婉道：“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答应过他们。”
更何况，面前这位昆山问世堂的堂主，也并非真的为他着想。将他放在眼前，这位堂主恐怕才会放心点，阎世缘苦笑。
他倒没怪马怀真这心思，“寒”字旗下的北境战场，甚至比扶风谷还要惨烈数十倍，能活着走出北境大雪山的，肯定不是那单纯的傻白甜。
马怀真本也是随口一问，没认为阎世缘真会跟着离开，当下也不再勉强。
……
从进入鬼市，到离开鬼市，这中间整整花了三天时间，出了鬼市之后，将楚娇娇和王如意交给绿腰和李判先照顾，乔晚也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来探望的人源源不断，眼熟的，不眼熟的，把不平书院小茅屋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毕竟大家已经有了过命的交情了！一众三教弟子豪气冲天地想。
当初是陆道友率先剁了自己小拇指，是个可结交的汉子。
这么多人一口气涌入不平书院的代价是，书院那可怜巴巴的几间小茅屋塌了。
原来不平书院这么穷啊=口=
by一众出生名门正派的众三教弟子。
第一天来的是方凌青、孟沧浪和齐非道。
彼时，乔晚正盘坐在床上，咬着笔头，清点角落里堆着的补品。
这回去鬼市，齐非道转了几圈儿都没找到大部队，和朝天岭的几个弟子结了个伴，还没来得及出事儿，立刻就被大光明殿的给征召了回去。乔晚和方凌青、孟沧浪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还是事后方凌青添油加醋描述给他听的。
正直的沧浪剑，探病的时候随身带着的东西也十分正常，一堆补药。
进门把手里拎着的补药放下，齐非道蹬着草鞋，笑吟吟道：“小陆道友，身体怎么样了？感觉好点了没？”
孟沧浪和方凌青紧随其后。
青年的胳膊已经被重新缝了起来。
方凌青：“我这回本来没打算带上师兄，但孟师兄说非得要过来看你一眼。”
乔晚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客客气气地关心了一句：“孟道友的手怎么样了？”
孟沧浪神情肃穆且正直，保守回答：“多谢道友你与小芳替我捡回断臂，虽然如今还不太灵活，但已无大碍。”
为了展示这话的真实可信度，青年拔下了背后的蓝色巨剑，换成了左手。
重剑刚一入手，孟沧浪胳膊一颤。
砰——
当啷——
落到了地上。
乔晚、方凌青、齐非道大惊失色：“师兄（道友）？！”
孟沧浪耳根微红：“……在下……没事……”
过了一秒，补充道：“大概……”
乔晚：这个大概是什么意思啊！！
第二天，白珊湖和谢行止竟然也托人送来了点儿东西慰问。
刘辛文伤得比较重，一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才下了地。
至于妙法尊者，自从在鬼市分别之后，乔晚就没再看见过妙法了。
不过乔晚也能理解如今大光明殿的处境。
凡是在报名参加三教论法会之前，各教派弟子都是签过生死状的。毕竟这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修士交流大会，不是门内点到即止的切磋，不经历生死之争，日后怎么在这条路上能走得长久。
在这种信念的驱使之下，各教派也都默认了每届论法会可能会折上几个好苗子。
不过这回伤亡实在惨重，就算签了生死状，也委实不太好交代。
各派精心呵护着的花朵，成了几文钱一大捆的大白菜，各派带队长老内心都在滴血。
为了安抚一众三教弟子，也为了腾出时间来处理这些杂事，大光明殿下了个决定。
大光明殿连同各派，一道儿做了个决定，暂缓第三场论法会，在第三场开始前，给大家放个假，并且开放鸠月山上能生肌凝神养伤的灵泉，一块儿去泡温泉！！
一众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三教弟子们，纷纷抄家伙冲向了灵泉。
当方凌青和齐非道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乔晚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她现在顶着这马甲，不管是去泡男汤还是女汤都显得很变态！
齐非道挑眉：“大光明殿的灵泉灵气丰富，能涵养肌骨，小陆道友当真不去？”
乔晚含蓄：“我伤还没好，就不过去凑热闹了。”而且，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祥的预感，在某一天果然成真了。
当乔晚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时候，孟沧浪进了门。
“陆道友。”青年拘谨地站在门边儿，“你伤势如何了？”
“多谢道友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孟沧浪面露迟疑，局促道：“那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乔晚不疑有他，披上衣服，拿起剑，跟着孟沧浪转身走出了茅屋。
“这是去鸠月山的方向？”
转头看了眼沿途景象，乔晚问。
孟沧浪：“……的确。”
孟沧浪走在她身边，脊背挺拔，挺拔得过了头。
转过一处山壁，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灵泉，石壁光滑，水雾缭绕。
一众三教精英弟子，打着赤膊，靠在石壁上，一脸餍足。
听到脚步声，众人纷纷扭头。
乔晚：……
众人：……
四目相对间，一声惊呼响起。
“陆道友？！！”
“陆道友来了？不是说不来的吗？”
紧跟着，一众三教弟子争相恐后地爬出了灵泉，邪魅一笑。
“终于把陆辞仙骗过来了！别让他跑！”
“按住！按住！”某少年一拍大腿，率先跳出温泉，一脸激动：“铁血真汉子陆辞仙！今天就让道友们见识一下！”
“道友们上啊！！”
乔晚捂紧裤腰连退几步：！！！她就知道！

第153章 温泉大♂作♀战（二）
“都是大老爷们儿，别害羞啊！”少年笑道：“来来来，让我们几个都见识一下。”
乔晚捂紧裤腰，猛甩头看向孟沧浪。
察觉到从左边射来的视线，孟沧浪低咳一声，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移开了视线是什么意思啊！！
此时此刻，乔晚还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沧浪剑在此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一幕。
比如被人摁在灵泉边上扒了裤子什么的。
乔晚往后倒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面前这帮赤裸着上半身，个个肌肉紧实，笑容邪魅的三教弟子们。
在这灵泉里她甚至还看到了谢行止！男人穿着件单衫，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眼前，目光冷然地看了过来。
在池子里泡着的齐非道还特别热情地拍了拍水：“来来来，陆道友，到我这儿来。”
前后左右被包围，眼看着一众威武雄壮的汉子们狞笑着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乔晚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眸光转冷。
剑一?速杀！！
“靠！”
“我擦！”
剑光如虹，盘旋而过，霎时间水花四溅，惊起飞鸟一片。
“来真的！陆辞仙跟我们玩儿真的！！”
一众三教弟子蛋疼地夹紧了双腿，纷纷吆喝道：“道友们上啊！按住按住按住！”
“冲冲冲！我们这么多人，还摁不住陆辞仙这一个？！”
剑光一动，众人笑道更加邪魅了。
“嚯，这还挺扎手的，陆道友别反抗了，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陆道友啊，就别忸怩了呗，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让兄弟们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大家都是男人嘛，就算个个出生名门正派，平时穿个道袍，身后背着把剑，一口一个道友、在下，看上去人模狗样，俊俏正派的，但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比如说，比大小。
“陆道友，我和你说。”某少年目光从乔晚下半身滑过，洋洋得意：“我这本钱绝对不输你，不如咱俩比一比？”
齐非道笑吟吟道：“小陆道友别怕啊，脱了裤子和他比一场。”
“对对对。”
乔晚嘴角疯狂抽搐：谁要和你们脱裤子比大小啊！！
“你们……”乔晚视线扫了一圈儿，“都比过了？”
齐非道挤眉弄眼地笑道：“自然是比过了，这不好奇小陆道友你的吗？”
还没忘拉了把泡在自己边儿上的方凌青。
“小芳你说是吧？”
方凌青目光在乔晚身上走了一圈儿。
他记得……陆辞仙他是有断袖之癖吧？所谓断袖之癖那就是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见到女人没反应，见到男人才会有反应。
那现在……他他他他这岂不是在陆辞仙面前裸奔？！！
琢磨出来点儿不对劲，方凌青脸色爆红，立刻警惕地捂住了坦坦荡荡的胸膛，往石壁后面退了退。
乔晚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点儿：“孟道友你？”
孟沧浪正直地别过头，低咳了两声：“咳咳……”
结果伤还没好全，咳得越来越剧烈。
齐非道唯恐天下不乱，补充道：“别看孟师兄长得白白嫩嫩的，实际上嘛……”
乔晚：“实际上？”
齐非道：“实际上……”
“咳咳咳咳！！！”青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魄的咳嗽声，白皙的俊脸红如朝霞，神情肃穆道，“这……这怎么能为外人道也。”
“怎么样？连孟师兄都脱裤子了，陆道友来玩呗。”
另一个少年补充：“陆道友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啊？是男人就利落点儿，又不是女人，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年少懵懂，说话口无遮拦。
直到不久的将来，得知乔晚真实身份之后的众三教弟子回忆这段险些成了变（）态的往事，忍不住纷纷流泪满面。
“我……我竟然扒过一个姑娘的裤子。”未遂。
“我我……我竟然叫乔晚和我比大小……”
“陆……陆辞仙竟然是个姑娘！！她肌肉和裤子里面的东西，明明比我还大！！”
孟沧浪羞愧：“在下竟然把一个姑娘带过去……”
方凌青悲愤：“我竟然认为一个姑娘要肛我！！”
至于谢行止：“……”
但现在懵懂无知的三教弟子们，还在企图和乔晚的裤子作斗争。
说着，其中一个少年一跃而出，企图一把把岸上的少年给一同拖下水！
没想到乔晚反应极快，灵活地从少年腋下钻出，手肘正中对方小腹。
KO！
少年悲痛地连连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儿吐出一口血。
这陆辞仙是属牛的吗？这什么力气？！
眼看一个竟然没拿下来，剩下来的人顿时也来劲了，纷纷摩拳擦掌。
“来来来，让在下上。”另一个赤膊大汉兴致勃勃地走上前。
几个过招的功夫，乔晚顺势一扭一带，宛如提起只小鸡仔一样的，举起对方，往灵泉里一丢！
陆辞仙这什么力气？
目睹这一幕，众人纷纷惊讶，顿时裤子也不想脱了，纷纷游到了岸边围观。
其中，剑修等一众糙汉子近战最为踊跃，至于其他擅长术法阵法的脆皮法师们，就默默围观这场真男人之间的战斗。
“换我来！换我来！”
这回上场的是梵心寺一个和尚，膀大腰圆。
立刻就有人笑道：“陆道友，小心了啊，智空佛友可不好对付啊。”
虽说陆辞仙他那儿大，但那儿大不代表着有一把力气，这智空可是梵心寺出了名的力士。
智空走上前，微微蹲身，像根铁柱子一样牢牢地插在了地上。
“智空可不好对付。”齐非道好整以暇地点评道：“如果我是陆辞仙，我就走轻灵……”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少年直接一把抱起了面前的和尚！
抱起了……抱起了智空？！！
智空见势不妙，立刻扭身去躲！却没料到乔晚更快一步，锁喉勾颈，一气呵成。
KO！
威武雄壮的八尺大汉被勒得面色通红，差点儿直翻白眼。
一众三教弟子瞪圆了眼。
陆辞仙把智空给抱起来了？！反应过来后，纷纷狂拍水面，激起阵阵水花。
“上上上！”
“道友们，来个人啊！陆辞仙这么狂，来个人治治他！”
灵泉四周的气氛立刻被炒上了最高点。
少年越战越勇，来一个丢一个。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响起。
“我来。”
乔晚扭头一看，一愣。
谢行止？
男人面无表情地丢了剑，当着乔晚的面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
谢行止战技丰富，看得出来乔晚走的是刚猛力气流，特地选择了一条颇有道家太极气质的路子。
一托，一推间，刚柔并济，比之前几个更难对付。
乔晚稳了稳心神，集中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面前的男人。
拳，冲。肘，掀。脚，挂。肩，撞。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俨然是死磕到底的架势！！
最终还是乔晚力气更胜一筹，抓住机会，虚晃一招，趁着谢行止攻来的刹那间，左脚一勾。
谢行止脚下平衡顿失，面色微变，立刻想稳住身形。乔晚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抱起男人的腰，气势汹汹地往灵泉里一砸。
哗啦！
众三教弟子嘴角一抽，整齐划一地默契往后倒退了一步。
飞溅的水花洇湿了少年单薄的衣衫，倒映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别说，陆辞仙这腱子肉还挺好看的，怪不得力气这么大。
于是，闲得蛋疼的众汉子们也不比大小了，改换了另一种比法。
比谁腱子肉好看。
“看看陆辞仙这腱子肉。”拍着乔晚胸膛，某少年感慨，“这可真结实。”
“比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众人纷纷警觉扭头，只看见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辆轮椅。
马怀真就窝在轮椅里面，笑着问，把手上甚至还搭了条巾子。
“马堂主也来泡灵泉？”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热情招呼。
乔晚疯狂吐槽：为什么马怀真也会在这儿！
这还没完，另一道尊贵威严，提神醒脑的嗓音紧跟其后。
“陆辞仙。”
这嗓音里含了几分震诧，和几分怒意。
乔晚瞬间一僵，一阵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儿往上一路攀升。
比起马怀真为什么在这儿，妙法为什么在这儿明显更惊悚。
目光瞥见这身穿袈裟，手上也搭着条巾子的妙法，乔晚如坠梦中。
这已经完全是恐怖片了！！
“前前前辈。”
妙法就站在马怀真身后，脸色精彩纷呈。
乔晚：冷静冷静……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比如……
目光落在这一汪灵泉上。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少年一头扎进了泉水里。
妙法脸色顿时更黑了。
他这段时间忙于大光明殿的杂事，一直不得空闲休息，今日还是马怀真特地请他一块儿到灵泉商讨这鬼市背后的主谋，没想到就在这儿看见了乔晚和一帮男人们比肌肉。
妙法脸色不善，清喝道：“上来！”
乔晚默默埋在水里：咕嘟嘟嘟。
结果还没等妙法走出几步，四周视线突然发生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察觉到这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视线，妙法敏锐地蹙起了眉。
“尊者？”
“尊者怎么来了？”
众少年眼睛晶亮，异口同声：“尊者，要进来一起泡吗？！”
热情得像在酝酿着什么天大的阴谋。
听说妙法尊者不仅是上面大，下面也大。
众闲到发慌的三教弟子，纷纷朝妙法投去了个深沉的目光，这美艳绝伦的脸，看得一众汉子们也忍不住心旌荡漾。
少年们默契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道友们上啊！！听说妙法尊者刀子嘴豆腐心，扒不下陆辞仙，就趁这个机会扒了妙法尊者！

第154章 温泉大♂作♀战（三）
男人都是一种有野心，自尊心比天高，不服输的生物。
他们既然要比了，就必须分出个什么一二三四五六出来！
没等佛者有什么反应，立刻就被一群打着赤膊的少年们给团团包围。
少年个个眼神晶亮，热情洋溢。
“尊者操劳了这么久，一块儿下来泡泡灵泉歇息歇息吧。”
神情真挚到就连一向脾气暴躁的妙法，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浑然不知众人险恶用心，就这么被拖下了水。
美人入浴，藏蓝色的发丝柔顺地垂着肩侧，眼睫上沾了点儿莹莹的水珠，柔和了眉眼的冷厉华丽，美貌程度直线上升！
一众修真老光棍们默默咽了口唾沫，心里噗通噗通直跳，彼此使了个眼色。
道友们，准备好了吗？
在下，在下有点儿怕QAQ
怕什么？！不豁出去，怎么能摸清妙法尊者的秘密！！
这可是妙法尊者啊。
据说在很多年之前，修真界有不少人都觉得大光明殿的妙法尊者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毕竟哪有汉子能长这么漂亮的？你看这眉眼，看这嘴唇，这能是个糙汉子吗？！
直到有一天，佳人打架打破了袈裟，破损的袈裟染了血，露出白皙的……肱二头肌，还有那宽阔的胸（）肌。
坚信妙法尊者是个姑娘的一众剑修体修大老爷们儿，纷纷泪流满面了。
他们梦中那高岭之花，那美丽的女仙子啊啊啊啊！！那支撑他们硬抗魔修的美人呢？！他们放大光明殿那么大一只的美人呢？！而美人儿妙法尊者，一掌一个魔修，其凌厉霸道雄浑的攻势，这男性荷尔蒙爆棚的气势，简直秒杀一众糙汉子们。
时至如今，还有不少男修受不了这美人变肌肉汉子的悲痛事实，摸着自家后辈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要是这辈子能看见妙法尊者的金翅大鹏，再确认一下，我就满足了。
就比如说现在，一众年轻的三教精英弟子们，眼睛发亮，磨刀霍霍。
就现在，扒了妙法尊者，替死不瞑目（？）的大哥三舅二叔什么的达成夙愿！
“多谢尊者愿意开放后山灵泉，让我们这些晚辈泡泡。”
“这么多天操劳，尊者一定累了吧？我之前跟师兄学了套按摩手法，尊者要不要试试？”
诸如此类，看似寒暄奉承，实则居心不良的吹嘘，此起彼伏。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进退两男间，大光明殿妙法尊者的脸黑了，缭绕的水雾凝结在眼睫上，顺着眼睫，轻轻滑落，渗入了饱满的袈裟衣襟之中。
一众围观弟子：哇 ⊙o⊙
四周看似静默，实际纷纷炸开了锅！！
我擦！道友们你们看啊！！
集体静默了一瞬之后，一众三教弟子们纷纷涌了上来，笑容更加热情，态度更加恭敬，上手就要脱佛者的袈裟。
“尊者这袈裟还是脱下来吧。”
“对对对，哪有穿着衣服泡灵泉的道理，尊者你看我们？”
胸前传来了点儿奇妙的触感，妙法眉心迅速一跳，手指反射性微动！！
佛光在掌心聚了又聚，对上这十多张“天真”的笑脸之后，硬生生地把光照无间给摁了回去。
这毕竟都是小辈们，妙法蹙眉，莽撞冒失一些也不能怪他们。
这一秒的动摇，带来的后果就是，莽撞冒失的小辈们顺杆就爬一块儿动手，顺势剥下了佛者的衣服。
眨眼之间，佛者衣襟大敞，露出了如山峦般起伏的胸（）肌，线条流畅，水雾晕出一片薄薄的是水光，还有水滴顺着腹（）肌往下滑，湿润的藏蓝色发丝垂落在胸前，一睨眼，顾盼神飞，眼中锋锐的冷意逼人。
乔晚偷偷冒出一个头：……咕嘟嘟……佛门大胸肌……咕嘟嘟……果然诚不我欺！！
远远看去，倒像只藏蓝色的大猫巍然不动地泡在温泉里，身上挂了一串崽子，想动手去挠，又怕伤着这帮小的，只能闭了闭眼，沉着张脸硬生生憋下，耐着性子带孩子。
“陆辞仙。”因为长得有点儿抱歉而被忽视的马堂主，立刻不怎么高兴了，敲了敲轮椅，一瞥眼挑中了还窝在灵泉里装死的乔晚，“扶我下去。”
乔晚麻溜地立刻爬上了岸，把马怀真扶了下去。
额头上搭了块儿巾子，男人往石壁上舒舒服服地一靠，露出水面的腰腹肌肉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纵横交错。
这都是当初在北境战场上留下的，真男人嘛，当然要留点儿勋章。
“有事没？”马怀真问。
多年来跑腿的经验之下，乔晚十分上道：“没，前辈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马怀真看起来十分满意。
“下了山往东走两里，有个卖酒的酒肆，麻烦你帮我带一坛过来。。”
乔晚依言转身。
下了山，顺着马怀真所指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那间酒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是回去的路上，乔晚抱着酒坛，略有点儿踌躇了。
鸠月山地形复杂，山道纵横，尤其是这一片“温泉区”。
之前孟兄是怎么带她过来的来着？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略一思忖。
是先往南走一段路，然后再直走，第三个路口拐弯。
隔着面石壁，隐约听到了点儿潺潺的水声，
就是这儿了！！~ o(￣▽￣)ｄ
抱着酒坛，乔晚加快了脚步，绕过了石壁。
刚踏出一步，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叫：“谁？！”
水雾缭绕间，隐约能看到水中白皙的脊背与垂落腰际的长发。
“有男人！”紧跟着，娇叱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有男人闯进来了！！”
乔晚抱着酒坛，木然地站了原地。
完了，走错澡堂子了。
考虑到她现在还披着个马甲，走错澡堂子第一件事那就是——
跑！！
抱紧酒坛子，乔晚拔腿就跑！！
刚跑出一步，立刻听到一声熟悉的清冷女声。
“想跑？！”
一条如海波般粼粼的披帛一卷一收，手中的酒坛啪叽一声落到了地上，乔晚立刻就被捆成了个粽子拽到了对方面前。
白珊湖披了件衣服，神情震动，瞳孔骤缩：”陆辞仙？”
“白道友，这人是谁？！”
惊魂未定的少女们裹紧了衣服，俏脸微红，愤怒地凑到了白珊湖身边儿。
一看，纷纷惊了。
这少年，还有这眼角龙鳞，这不是陆辞仙吗？！！
乔晚垂死挣扎：“如果我说我是走错了路，诸位道友会信吗？”
走错了路？
一众女修面面相觑。
要说其他人走错了路她们不定相信，但是陆辞仙……
看了一眼被白珊湖绑成了个粽子的少年。
眼神诚恳真挚，脸长得也俊俏，这可信度顿时蹿升了不少，毕竟单看陆辞仙这张脸，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
“你当真是走错了路？”某少女一脸怀疑。
乔晚举起手上的酒坛，一脸诚恳：“我本来是受马堂主嘱托下山卖酒的，只是回来的路上走错了路，这才不小心闯了进来，望仙子们见谅。”
看见乔晚手上的酒坛，白珊湖脸色缓和了两分，手中披帛一松。
偏偏就在这时，另一道熟悉的轻笑声响起。
“他骗人！”
乔晚抬眼一看。
少女乌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眨着无辜的下垂眼，眉眼生得单纯又妩媚。
楚桐徵？！
楚桐徵披了件单衫，缓步走来，俏脸飞红：“你们看那儿！”
一众少女顺着楚桐徵目光一看，纷纷惊叫出声！
变态！！
我擦！别解释了这妥妥就是来偷看她们洗澡的变态！
被水雾一浸，少年本来就单薄的衣裳，这回又重新湿了个透，再被白珊湖一绑，那该露的地方不该露的地方，都隐隐倒映出了个轮廓。
乔晚默默地夹紧了蛋，看着扑面而来的剑光，心里苦。
被揍了一顿之后，乔晚被拎着丢出了温泉区。
一众彪悍赛汉子们的女修，还特地借了白珊湖备用的一条飘带，给乔晚绑了绑，挂在了必经的山路上示众。
就是这变态，偷看她们洗澡！！
楚桐徵露出一颗小虎牙，得意洋洋地一笑。
陆辞仙你这个负心汉，这回总算栽在我手里了吧。
“挂是挂上去了，现在要怎么办？”
望着山壁上迎风飘扬的乔晚，一众少女们纷纷陷入沉思。
“要不找妙法尊者来领人吧？”崇德古苑御部大师姐解红丹思索道：“这陆辞仙不是认识尊者吗？”
找了个人通知妙法尊者来领人，做完这一切，这才回到了灵泉里，继续泡着。
“诶，这是什么？”一个崇德古苑的弟子，疑惑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某个神秘的小本子。
“风流女鬼俏尊者”？
翻开第一页，看上去还挺正常，就是个女修死后成了鬼修的冒险故事。
继续往下翻，等翻到后面儿，这味道顿时就不对了，这鬼修要采阳补阴，于是盯上了长得最美的妙法尊者。
和尊者一套虐恋情深之后，往巍然不动，阖眸不言的尊者腿上一坐，摸着尊者腹肌，盈盈一笑。
然后推倒了妙法，开始酱酱酿酿等一系列不可描述的事。
不止妙法，这女鬼简直堪称睡遍了佛门全尊者，可能是睡无可睡了，最后还找上了妖皇伽婴，不止老的，还有小的，比如孤剑谢行止，病剑陆辟寒，沧浪剑孟沧浪，甚至还搞了百合，睡了白珊湖！不止小的，就连残疾人诸如马怀真也没放过，凡是修真界叫得上名号的，能睡的，全都被她给睡了个遍！
变态！这陆辞仙妥妥是个变态！！
恍然大悟的崇德古苑弟子，脸色通红地合上了本子，尴尬到头皮发麻，心里又唾弃，又有点儿想看怎么回事？
拿着本子，一众小姐妹坐在温泉里，一边看一边骂，口嫌体正直地翻完了，转而找到了还被绑在山壁上的乔晚，把这本子往少年怀里一插，一道儿绑在了山壁上示众。

第155章 温泉大♂作♀战（四）
乔晚被绑在山壁上示众之时，第一个来的倒不是妙法，而是孟沧浪，陆辞仙迟迟没回来，青年特地被马怀真吩咐去找找看。
青年在山道上兜兜转转，一抬头就看见了被挂在了山壁上的乔晚，脸上顿露迟疑，微懵了半秒。
“陆道友？”
陆道友不是去买酒的吗？现在这是……？
虽然心里疑惑，不过救人要紧，孟沧浪还是先走到乔晚面前，打算把乔晚给放下来。结果刚一靠近，立刻就察觉出来了不对。
这是……珊湖的东西。
陆道友怎么会被珊湖绑在山壁上。
乔晚悲痛捂脸：“那个……这事说来话长。”
鉴于自己骗了陆道友到这儿来，导致陆道友险些被扒了裤子，正直青年孟沧浪内心十分愧疚，乔晚没说，乖乖地也不再问。
“道友稍等片刻，我这就放你下来。”
正准备动手的时候，目光一瞥，落到了乔晚胸口的本子上。
孟沧浪：“这是？”
乔晚出声阻拦：“孟兄别看！”
晚了。
【“阿厉，”孟沧浪沉默了一瞬，耳根微红，“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听闻这话，孟沧浪心中激荡，忍不住抱住怀里的可人儿深深地印下了一吻。】
孟沧浪默默把本子插了回去，原来什么样，他放的就什么样：“陆道友，珊湖的法器非施术者解不开。”
青年可疑地沉默了一瞬：“在下这就请珊湖放你下来，先走一步。”
乔晚：孟兄等等！你听我解释！
紧跟着孟沧浪后面，第二个来的是马怀真。
由于这来小辈迟迟未回，马怀真转着轮椅自己过来了。
一看这架势，挑眉：“这是？”
拿下了乔晚怀里的本子，第一页，主要讲的是这本子是由琅嬛书楼出品，在修真界如何如何风靡，卖出了多少多少万册。
翻开前几页。
嗯？女修惨遭杀害，修成鬼修要采阴补阳？嚯，有点儿意思。
饶有兴趣地继续往下翻，越翻还越带劲儿。
“你喜欢看这个？”
老男人不知羞耻地坐在轮椅上，慢条斯理地念了出来。
虽然脸长得抱歉了点儿，但马堂主有把低沉磁性的好嗓音，这嗓音里带了点儿饱紧战争风霜的微哑。
马怀真这条线，走的是老男人和萝莉线。
【厉瑰的脸忍不住红了。
少女眼睫轻颤，唇瓣如桃花瓣娇艳。
凝视着少女丰润的唇瓣，马怀真眸色深深：“阿厉，你知道男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阿厉你这是在惹火。”】
光听着这描述，乔晚就要窒息了！
不愧是问世堂煞神，饱经世事的老男人，脸皮厚到念自己同人本而面不改色。
“嗤。”
对于这个，马怀真嗤笑了一声，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的嘲讽。
和十多岁的小姑娘有一腿，他又不是周衍。
小姑娘能有什么意思。
马怀真用那唯一的一只手在半空中画了个葫芦形状：“男人都喜欢这样的，还得长得美。”
“前辈。”乔晚努力挣扎了一下，在半空中荡了一圈，“能帮忙搭把手吗？”
马怀真把手里的本子一合，往乔晚怀里一插，牵动唇角，抬眼一笑：“不帮。”
“你就在这儿给我绑着吧。”
不愧是冷酷无情，爱记仇的问世堂堂主。
第三个来的是方凌青。
眼看着孟沧浪也没回来，想到青年那条胳膊还没好全，方凌青急急忙忙就去找人了。
然后也看到了被绑在山壁上示众的乔晚。
“陆辞仙？”方凌青一惊，目光迅速落到了乔晚胸口，“你这儿插着的是什么？”
拿起来翻阅了一会儿之后。
我擦！陆辞仙他真是个断袖！！
青年心中警铃大作，默默放下书，赶紧把乔晚绑紧了点儿。
得绑紧点儿，免得出来霍霍人。
做完这一切，转身，提步，落荒而逃！脚踩风火轮一般，急哄哄地一溜烟立刻跑了个没影。
“孟师兄！！”
第四个来的是齐非道。
陆辞仙、孟沧浪、马怀真和方凌青相继失踪，琢磨出来了点儿不对劲，齐非道披上了衣服找人去了。
敏锐地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山壁上公开示众亮瞎人眼的少年。
“陆道友？”齐非道一讶。
“这是什么？”青年懒散地拿起乔晚怀里的本子，随便一扫，“风流女鬼？”
“陆道友你喜欢看这个？”
翻阅着手里的本子，齐非道倒是面色不改，看得十分投入。
“这里面有……妙法尊者？马堂主？唔，昆山的病剑陆辟寒，还有谢兄。咦？”齐非道讶然，“怎么还有孟师兄和白师姐。”
“除此之外，还有妖皇伽婴……”
宛如报菜名一般，流利地给这里面躺枪的众修士做了个严谨的统计之后，齐非道翻着书页的手突然一顿。
“这本子不大对劲。”男人身上那闲散不着边际的气质一扫而空，目光微凝。
不对劲？
乔晚心里一紧。
这本子是她从鬼市带回来的，难不成出了什么岔子？
“陆兄，你看这里。”齐非道指了指书页，示意乔晚来看，“这一段。”
男人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念着这里面羞耻度爆棚的话：“这里面说，病剑陆辟寒第一次开荤之后，食髓知味，拉着厉瑰来了一次之后，没过多久，拉着厉瑰来了一次又一次。“
这话本拿到手，乔晚其实还没看过，一听齐非道的描述，立刻囧了：这感觉好像撞见了她爹妈在看什么不可描述片子的一样让人窒息。
“陆兄，你我都是男人，心里都清楚。”
“就算我们修士体力好，但这男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马上就能重振雄风，更何况这书里面描述得还跟上了发条似的，除非某些天赋异禀之道友能做到，男人嘛。”齐非道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估计有心无力，还得歇个一会儿。”
“姑娘们到底对我们男人有什么误解啊？”
数部弟子，果真严谨。
但是严谨的方向用错了吧！！
第五个来的是郁行之。
和前面这一批俄罗斯套娃不同，郁行之是纯属路过的。
青年拿下本子，抬眼嗤笑：“看你人模狗样的，还看这玩意儿？”
饱经摧残之后的乔晚面无表情：“好笑吗？这本子上有叶锡元，有马堂主，有谢行止，有孟沧浪，有陆辟寒，有白珊湖，有妖皇伽婴，有妙法尊者，有1234567，有你吗？”
郁行之摔了书，脸色扭曲，拔剑而起：“你找死，你有病吧！！”
第六个来的是谢行止。
眼看着前几个一去不复返，谢行止微微拧眉，起身去找。
顺理成章地也看见了被绑在山壁上的乔晚，和怀里那被无数人拿起又装作无事发生插回去的本子。
“嗯？这是？”
【男人一身窄袖玄衣，乌发如墨垂落，薄唇紧抿，如秀骨青松般巍然屹立。
虽是表白，言语中依然流露出了淡淡的傲气。
“阿厉，从今往后这一条路，我要你与我同行。”】
谢行止目光微动，瞬间，杀气四溢。
扯下了写有谢行止的那几页，再请诛邪录。
琅嬛书楼是吗？他绝不容情！
被绑在石壁上的乔晚，眼睁睁看着谢行止冷哼一声，黑着脸拂袖走了。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想到这儿里面还有陆辟寒，谢行止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儿，放出传影玉球。
传影玉球中倒映出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陆辟寒：“谢道友？”
看陆辟寒身后的背景，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倒不像是在昆山，更像是在北境。
寒暄片刻之后，谢行止拧眉问：“陆道友你可知晓琅嬛书楼？”
“琅嬛书楼？”陆辟寒平静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这话讲出来十分丢人，到面前这毕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谢行止沉默了一会儿，该说的还是都说了。
怀揣着自己丢人了，但对方也必须要一块儿跟着丢人，这绝不可能认输的莫名其妙的信念，谢行止颌首：“这里面倒也有陆道友。”
北境那边儿风雪太大，寒气入体，男人咳嗽了两声，缓匀了呼吸，这才抬眼问：“什么？”
听完谢行止叙述之后，男人耿直地翻了个白眼。
一次又一次？
他自己能力，他自己最清楚，就他如今这病躯，这本子里实属夸大了。
传影玉球上，突然传来一道尊贵霸道的嗓音。
玄衣弯刀，一排白色细麻花辫，身形傲岸，脚踩一地积雪缓步而来，伽婴淡淡问：“这是？”
陆辟寒面色不改颌首：“陛下。”
“一本话本。”
“话本？”紧随伽婴而来的青年眉眼弯弯笑道：“什么话本？”
陆辟寒坦然念出了这羞耻的书名：“风流女鬼俏尊者。”
没想到修犬一愣，顿时笑容更灿烂了。
伽婴斜看了他一眼，“你看过？”
“看过看过。我这儿有一本。”修犬从袖子里摸出个同款本子，“陛下要看看吗？”
作为懂礼貌遵纪守法，不耻下问爱学习的好妖皇，伽婴略一思忖，道：“拿来看看。”
片刻之后，伽婴：“不对。”
修犬一愣：“哪里不对？”
男人随手把本子丢了回去，毫无所动，淡淡道：“我发情期不对。”
妖修，果然都直接生猛。
最后一个来的是妙法。
听说就在最后，来领人的妙法尊者脸色五彩缤纷尤为好看，下一秒，光照无间炸飞了一整个山头，伴随着山头打着旋儿飞出去的还有一道让人眼熟的身影。
这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悲伤故事。

第156章 论法会第三场（一）
在那之后，乔晚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王如意有的时候会来看她，但大部分时候都跑去崇德古苑围观那只豪气冲天的飞行法器。
于是陪着乔晚的只剩下了楚娇娇一个。
被自己最亲近的家人活剥了皮供给了菩萨，楚娇娇不太爱说话，常常就在床边儿窝着，一声不吭地盯着乔晚看。
李判有时候看见了，会投喂一颗糖丢给角落里缩着的小姑娘。
对于乔晚这一趟下来，带回两只阿飘这事儿，未置一词。
这回也是一样，一进门，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李判沉声：“娇娇。”
小姑娘眨眨眼，嗷呜一声，一口咬住了李判丢出的松子糖，又默默缩回角落里去了，瞪着黑黝黝的眼，沉默地看，脑袋上仿佛长了一朵迎风飘扬的蘑菇。
对于自己为什么对付小姑娘这么熟练这件事儿，李判十分平静地回答。
孩子带多了。
这不平书院一众弟子里面儿，其中绿腰和郑温良是他从小捡回来的，陪着他时间最长。
“绿腰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走到床边，摸出袖子里还剩的一颗松子糖，李判问，“你要吗？”
乔晚摇头：“前辈放这儿吧，回头留着给娇娇吃。”
“怎么样？能动了没？”收回衣袖，李判看了眼躺床上挺尸的乔晚。
乔晚：“多谢前辈关心，晚辈已经好多了。”
李判嗯了一声，敲了敲床板：“那收拾收拾赶紧起床，待会儿第三场论法会就要开始抽签了。”
“抽签？”
“避免再横生枝节，第三场论法会，大光明殿采用的是最传统的比试，比试靠抽签来决定。”李判不疾不徐地复述。
“抽完签之后，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
李判拎着乔晚站起来，“先去看看，能抽中谁。”
被李判拎着，来到了鸠月山花座峰上，这个时候花座峰上已经挤满了人头，有大光明殿弟子在负责维持秩序。
由于鬼市伤亡比较惨重，大部分人都没拿到渡生花，各教派联合一商量，拍案决定，干脆大家都过了这关得了。
乔晚挤进去拿了个玉牌，展开一看，玉牌上清楚地写着个数字。
“拾贰”
这意思大概就是指相同数字的就是她对手？
等所有人都领取了号码之后，留影石上开始滚动播放这一串数字后面儿紧跟着的人名。
乔晚抬头看了一眼。
江徽音，崇德古苑。
没听说过。
不过既然能过了鬼市这关，这就说明对方不是易于之辈。离第三场论法会正式开场还有几天时间，正好能趁这段时间继续特训。
领了号码牌回去之后，乔晚重新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淡定修炼生活，顺便重新修补修补受损的神识。
乔晚修炼的同时，不平书院这边儿的课业也不能懈怠，李判干脆就把两者拎到了一块儿开课，每天早上往讲堂里一站，深沉的目光一扫，开课！
这课堂说实话和乔晚她前世的大学没多大区别。
除了听课的时候，身边儿还坐了只眼神发亮的女鬼。
经过这几天学习，王如意也捣鼓出了两项技能，第一项技能“千丝”，就是把头发当灵丝用，能绑能拉能拽人，第二项技能“发刃”，就是往头发里灌注灵力，当飞刀来用。
虽然杀伤力比较弱鸡，但王如意兴致高昂，热火朝天埋头钻研头发的一百种用法。
在这段时间里，乔晚也打听到了，江徽音用的是一把琴，擅长用声波攻击，独门必杀技叫平沙落雁。不过这一次，李判给乔晚定的目标却不仅仅局限于江徽音，主要是因为从鬼市出来后，乔晚隐隐又有了突破的意思。
运动灵力，往空白的横轴上写下几行大字，李判收回手，对着从留影石上抄录下来的名单，耐着性子，挨个分析。
剩下来这一批弟子，大致上被李判分为了四个等级。
第一批，当属孟沧浪、谢行止和白珊湖。
李判言辞一点儿也没客气，单刀直入，直来直往：“这几人，你如今的实力就别想了。”
第二批，当属数部大弟子齐非道、御部大弟子解红丹等人。
“这一批，”李判指着空白的横轴，“你还能争取。”
第三批，则是方凌青等人。
李判：“这一批，你必须要赢。”
有关乔晚接下来的对手江徽音……
男人袍袖如沉沉乌云般一卷，在横轴上落下了字。
“第四批，则是江徽音之流，我要你必须在一炷香时间内解决战斗。”
至于郁行之。
郁行之残了，被某冷酷无情的法修残忍地踢出了竞争队伍。
“等着论法会结束，卢德昌就会回到善道书院，你时间不多了。”李判道，“你明白吗？”
这意思就是让她利用好这接下来的一场论法会，把这一批三教弟子当作精英怪来刷。
乔晚神色肃穆，点点头：“我明白。”
李判脸色稍霁：“很好。”
接下来，就要继续安排特训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三场论法会。
第三场论法会在个高台上举行，谁要是被打下了台子，在规定时间内没回去的话，就会被判定为淘汰。
江徽音是个长得清清秀秀，白白嫩嫩的青年，一上台来，微微一笑：“道友就是陆辞仙吧，久仰了。”
乔晚沉声礼貌寒暄，“早就听闻江道友大名，今日还请江兄多多指教。”
寒暄之后，二话不多说，开打！
江徽音目光微凝，白皙的俏脸上浮现出了点儿认真之意。他早就打听过了，这陆辞仙是体修，倘若拼体力他肯定拼不过的，还是要速战速决。
此人擅长近身战，他得保持距离“放风筝”才行。
没想到，开场才一秒，乔晚立刻迅疾如雷地冲到了江徽音面前！拳头上灵力爆冲，深喝一口气，丢你雷某?改！
这是连妙法的护体金刚罩都能砸破的东西，在这几天特训中又被乔晚和自创的“天马流星拳”结合了起来，拳头如暴风雨一般，一口气没停，接二连三的砸下！
哐哐哐！
趁江徽音一瞬失神的功夫，立刻拎起少年，往擂台下一砸。
哐！
世界清静了。
留影石上也十分给面子地跳出了几个大字：陆辞仙，胜。
徒留台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就这么结束了？！
第一场结束之后，乔晚没着急离开，选择留在原地，蹲在一边儿看着其他人打擂。
这也是李判嘱咐的，三教论法会能聚集各教派弟子，正是个博采众长的好机会。
乔晚认真旁观揣摩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
“陆辞仙？”
回头一看，一半脸阴柔俊美，一半脸狰狞恐怖，除了郁行之还能有谁。
“你打完了？”手里握着个玉牌，郁行之一脸狐疑。
乔晚看了眼郁行之手里的玉牌，微微一愣：“你也打擂？”
一听这话，郁行之脸顿黑：“你这什么意思？凭什么你能打擂，我就不能打擂了。”
郁行之这一场，时间定在了明天，对手是梵心寺的智融。
乔晚对智融有印象，被李判划分成了第四批，是需要一炷香时间之内解决的，不过以郁行之目前的身体状况，这场能不能赢恐怕还是未知数。
郁行之握紧了玉牌，目光也有点儿阴沉。
从鬼市回来之后，他就成了个废人，卢长老并没责怪他，只让他好好养伤。不过他还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这智融可以说是梵心寺这一批弟子里面，修为最为微末的。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总要试上一试！
白天乔晚围观完其他人打擂，晚上回到不平书院之后，则由李判帮着分析白天战斗中的经验，制定下一场的作战计划。
盘腿坐在床上修炼的时候，感受着丹田里灵力的运转，乔晚也有点儿精神恍惚。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长了这么多，当初还在昆山时候，没日没夜，哼哧哼哧辛苦地“砌墙”似乎已经成了久远之前的回忆，现在，她竟然也能和这些三教弟子们同台竞技了。
晚上结束了课堂补习之后，李判叫乔晚留了下来。
“还有一事，我一直没同你说。”
转向墙上挂着的黑金色的古朴长剑，李判道：“这是闻斯行诸，历任山长的佩剑，在几百年前那次大战中损毁。”
“这几百年来我多方打探，寻找材料，才勉强修补成了个剑形，不过这里面还缺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取下长剑，握在掌心，长剑一振，李判并拢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还缺一种名叫赤火金胎的材料，嵌入剑身。”
“这赤火金胎极其难得。”李判抬眼，“据我所知，目前这修真界流通的唯一这一批，都在昆山玉清真人周衍手里。”
乔晚谨慎地问：“前辈的意思是？”
“往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手里的剑并不适用，尤其在对上谢行止、孟沧浪等人之时，我希望你能回到昆山，把这赤火金胎带回来，修补闻斯行诸。”

第157章 论法会第二场（二）
乔晚惊愕，回昆山吗？
李判说完，就把手里的闻斯行诸交给了乔晚，让她自己决定。
深更半夜，看着屋里挂着的黑金色长剑，乔晚微感蛋疼。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到昆山。
回昆山倒没什么，问题在于要怎么从周衍手上拿到赤火金胎。
李判：“听说玉清真人将赤火金胎分成了两份，一份用来给座下弟子穆笑笑铸剑。”
乔晚：“那另一份？”
“另一份还留在手上，暂未听说要作他用。”
乔晚抱着剑，一声不吭。
看出她心中的纠结，李判：“这要交由你自己决定，回去还是不回。”
“你心里还没忘记周衍吧？”李判淡淡道：“我劝你如果还没忘记周衍，不如早点儿回昆山做个了结，免得生出了心魔，影响你日后的进阶。”
乔晚郑重地把剑抱紧了点儿：“多谢前辈教诲，晚辈明白了。”
距离论法会结束还有段日子，她还有时间考虑，在这之前，不如先关心关心下一场比试。
第二天一大早，乔晚就来到了花座峰擂台下面，这一场是郁行之和智融的比试，和她一起过去围观的还有王如意。
青年一上场，目光落在这残缺不堪的毁容青年身上，满座皆惊。
这是郁行之？那个善道书院的郁行之？那之前长得阴柔俊美的郁行之？
接收到来自众人震惊、不可置信、复杂、同情等等皆有之的视线，郁行之眼神微冷，一声不吭地咬紧了牙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明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做好了从今往后会面对这些目光和议论，可是当自己真正地站到了众人目光之下，郁行之才不甘心地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做不到。
台下这每一道视线，每一声议论，恍若利刃，将他血淋淋地剖开，挂在了台上展示，展示他这残缺，比轻蔑更可恨的是同情。
郁行之忍不住往马怀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每场比试，作为裁判，马怀真和萧家的都要到场，男人懒懒散散地坐在轮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一座座擂台，眸色深沉，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风姿，明明只能算作“半个人”，但和周围这各教派长老寒暄时，气势反倒还生生地压了对面一头。
在没了胳膊和腿，连半张脸也没了之后，这个男人又是怎么走出来的，又是怎么爬上了如今昆山问世堂堂主的位子？
目光转向擂台下方的观众席，乔晚和王如意并肩坐着。
还有陆辞仙。
郁行之抿唇，目光和少年短暂地交汇了两秒。
陆辞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每一次战斗都能不计后果，豁了命的去上。
定了定心神，郁行之将目光重新投到了台上。
既然马怀真能做到，陆辞仙能做到，那他郁行之肯定也能做到，就算缺了条胳膊断了条腿，但他还是当初那个郁家的天才。
和郁行之不同，智融生得人高马大，善用一把五尺禅杖，浑身上下肌肉虬结。
“郁道友。”各退半步，智融微微颌首示意，手中禅杖一转，“呼啦”一声，笔直地对准了青年那仅剩的半只眼。
“小僧有礼了！”
战斗瞬间拉响！
乔晚目不转睛地看。
说实话，她不认为郁行之能赢，这短短几天的时间，还不够郁行之去适应缺胳膊断腿的窘境。
郁行之也确实适应不了，甫一交手，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到了台下，人群立刻爆发出了一声惊呼。
而同在观众席的卢德昌，脸色微微一变。
他早就警告过郁行之，叫他别上别上！偏偏这孩子不听劝偏要上！郁行之也算是他一手带大的，除了叶锡元之外，也就郁行之最合他心意，两人之间感情虽非父子更胜父子，刚一上场，他就被智融打落台下，肯定不甘心，这日后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还没缺胳膊断腿之前，郁行之对付起智融来，完全能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而现在，擂台上，这根本不是虐菜，这简直就是智融单方面碾压郁行之！
缺了几乎半个身子，站在台上，青年连基本的保持平衡都难以做到，一次又一次被禅杖打落台下，不消片刻功夫，身上就见了红，白衣被血染得通红，空荡荡的裤管和袖管随着山风呼啦啦作响。
一次次爬起，又一次次被打落。当初善道书院天之骄子，如今被一个梵心寺最不入流的武僧压在地上打得几乎直不起腰。
智融走的路数和乔晚基本上没多大区别，都是暴力近战输出流。
擂台上比武，全凭本事，郁行之不肯认输，武僧压根就没放水的意思，乘胜追击，宽厚的铁掌像拎小鸡一样，左手一把揪起了郁行之的衣领，右手抡圆了疯狂出拳！
绵密不绝的拳头砰砰砰砸在脸上，砸得郁行之满脸是血，剩下那半张俊俏的脸蛋也立刻面目全非。
不过智融明显还给手下的青年留了一口气：“郁道友，放弃吧，你打不过贫僧的。”
郁行之吐出一口血沫，竟然露齿一笑，这一笑，齿面上一片血红，言语间也带了点儿莽气：“放屁！”
用尽全力，使劲儿往前一蹬，趁机一个后空翻脱出了智融的掌心，郁行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青年嗤笑，“也敢在这儿跟我逞威风？！”
这要是之前说出来……
但现在说出来，这纯属妥妥的作死啊！！
武僧本来就脾气暴，于是智融当下脸色也有点儿不好看。
本来他这手脚俱全的打一个手脚残废的，面子上就有点儿不好看，没想到这郁行之竟然还这么不识相。立刻，把手里禅杖挥舞得更加凶猛，抡起禅杖，朝着青年下盘一扫！
还在嘴炮的青年，又被一禅杖打飞了出去。
四周惊呼一片！
这一禅杖用了实打实的力气，落在地上，郁行之呕出一口血来，啐了一口，想爬回去，但手撑着擂台边缘的时候，却发现胳膊都在打颤。
郁行之浑身哆嗦，喘了口气，两眼血红，用力攀上了擂台。
他不甘心。
他要爬回去，他怎么可能输给智融这种脑袋里全是肌肉的货色。
他……他可是善道书院的大师兄。
在众人注目之下，青年硬是撑着一条胳膊，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地爬回了擂台。
刚爬上擂台，又一道破空之声迎面冲了过来，在这禅杖的攻击之下，郁行之被打得呕血不止，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郁道友。”智融沉声，“贫僧说过了，你打不过贫僧的，何必在这儿勉强。”
他可是善道书院的大师兄，郁行之鼻青脸肿，完好的那只眼眼前模糊一片，大脑昏昏沉沉地想，他怎么……怎么可能打不过智融。
鬼市里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到现在终于喷薄而出。
看着智融拎着禅杖越走越近，郁行之牙关一阵哆嗦，心里恐惧到近乎哀鸣。
他竟然，竟然开始害怕智融这种货色了，他果然还是成了个废人。本以为他也能像马怀真那样，像他那样以残缺之躯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他连叶锡元都打不过，又如何能和马怀真相提并论。
他成了个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攻势而惊恐到哆嗦个不停的废物。
当初，善道书院之中仅次于叶锡元之后的师兄郁行之，躺在地上，眼里通红地几乎快要流出了不甘心的血泪。
王如意不安地揪紧了嫁衣：这……这郁行之怎么这么拼命啊，这不就是个在那儿煽情感动了自己的傻逼吗？
想了半天，还是不大放心，忍不住扯了扯乔晚的袖口。
乔晚循着王如意目光看了过去。
被打落擂台下面之后，郁行之还在努力往上面爬。
碰上这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上的神经病，智融脸色一沉，禅杖一摇，对准了郁行之剩下的那条胳膊了，打算速战速决。
禅杖还没落下，从观众席突然横空飞出了一道清越的剑光！
锵然一声，牢牢架住了即将落下的禅杖。
郁行之费力地掀开肿胀的眼皮。
乔晚冲智融微微颌首，收回了剑，转身，蹲下。
这是……陆辞仙？
“陆辞仙？”郁行之抬起眼，嗤笑了一声，“是你？”
乔晚沉声：“够了，你赢不了智融的。”
“你凭什么说够了？！”
“你凭什么说我没还手之力了，我怎么可能打不过智融……”
话还没说完，少年突然伸出了手。
啪啪！
左右开弓！
这一顿巴掌，不止把郁行之打懵了，还把整个观众席都打懵了。
郁行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嘴角还有一滴血要落不落，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竟然敢打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
青年面目扭曲，目眦欲裂地暴起：“陆辞仙！你有病吧！你找死！对个残废下手，你还是人吗？！”
“清醒了吗？”
乔晚蹲在郁行之面前，眼神平静地举起了手。
“要没醒的话，我这儿还有。”

第158章 论法会第三场（三）
在乔晚看来，郁行之这根本就是在找死，就算坚持那也要讲究基本法的！拖着断腿还硬要和人死磕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虽说修真界的人基本都是老黄瓜刷绿漆，但面前这青年的心智连乔晚前世见过的初中生都不如。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之下，乔晚面无表情地把郁行之从擂台上拖了下来。
真?拖了下来，地上还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被像死狗一样拖着游街示众，郁行之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看着他，像条无力反抗的死狗一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郁行之怆然地伸手盖住了眼，冷笑出声，越笑声音越大。
乔晚蹲在地上，冷眼看着他笑。
发泄出来就好了。
本来伤就没好全，这一笑，郁行之笑得呕血不止，血沫沾湿了衣襟，晕开了让人胆战心惊的红。
“陆辞仙。”笑完了，郁行之咬牙恨恨道：“我真是欠了你的。”
“你们没欠我的。”乔晚平静地看着郁行之，“你们欠的是岑清猷。”
郁行之身子显而易见的微微一僵。
欠了岑清猷？
岑清猷他……也是这样吗？
如今被缺胳膊断腿，被打落谷底，这个时候，郁行之反倒有点儿理解岑清猷了，在这种目光下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乔晚其实不大会安慰人。
被打倒了，就找到机会站起来，当然这也得讲究基本法，不然那就是白费力气。
安慰这种东西，说一两句表达自己的在意也就够了，在必要的时候，还是留给对方安静独处的机会比较好。
抿了抿唇，乔晚局促道：“你自己好好考虑。”
乔晚走后，郁行之躺在地上，指尖一动，指缝中渐渐渗出了点儿晶莹的水光。
王如意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他在哭。
这个姓郁的，在哭。
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往下落，乌黑的头发散落在地上，一身血，一身土。
“你没事吧？”王如意蹲在郁行之面前，踌躇着问。
郁行之睁开眼，一睁眼就对上了那张惊悚的脸。
这个时候再看，反倒没之前那么让他嫌弃了。
人生嘛，就是这么起起落落的。王如意倒也看得开，想当初她第一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确实被自己吓了一跳，一个小姑娘最重视的是什么，这里面当然有自己的脸，没有哪一个女人，或者说没有哪一个人不在乎自己脸的。
郁行之试着挣扎了一下，然而，就一条胳膊一条腿，没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闷闷地掀开了手，“小干尸，扶我起来一下。”
乔晚走后没多久，迎面就撞上了善道书院一行人。
“你。”卢德昌脸色有点儿微妙，“站住。”
这表情说不上敌意，也说不上友善。
乔晚：“郁行之在后面。”
卢德昌看了乔晚一眼，没再说什么，领着一帮弟子继续往前。。
中年男人板着张脸，神态看起来有点儿僵硬，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乔晚和他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句“刚刚行之的事，多谢你替他出头。”
“还有一件事。”卢德昌顿了一秒，“岑清猷跑了。’
岑清猷跑了？！
乔晚心中一惊，猛然转头，卢德昌已经领着弟子走远了。
卢德昌口中的“岑清猷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乔晚愣在原地，心乱如麻。
是从善道书院跑了？
还是说卢德昌这是在诓她？
乔晚收敛思绪，沉下心，耐心琢磨。
不对，卢德昌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诓她。卢德昌明知道她会回善道书院，在这之前也没露出任何怯意，不可能现在会害怕她过去踢场子而特地骗她说岑清猷跑了。
除非……岑清猷真的跑了？！
想到这儿，乔晚立刻马不停蹄地往不平书院的方向赶！
前几天岑清猷跑了的消息刚从善道书院传到他这儿来。
至于为什么告诉陆辞仙这件事，卢德昌带着队，一言不发。
就像妙法尊者收岑清猷为徒，而他一手抚养郁行之等人长大一样，自家的崽子自家疼，或许是因为擂台上，看着自己这亲手养大的孩子，被人揍得面目全非浑身是血，竟然让卢德昌也想到了岑清猷。
这回从鬼市回来，郁行之似乎和陆辞仙有了点儿交情，刚刚在擂台上还看见陆辞仙出手拦下了梵心寺智融的禅杖。
善道书院和碧眼邪佛的深仇大恨，永远都化解不了，就算岑清猷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亲手把他逮回来，至于告诉陆辞仙这事儿，就算是当替行之还他一个人情了。
乔晚跑得气喘吁吁。
能打听出来赤火金胎落在了周衍身上，甚至还能打听出来周衍打算拿赤火金胎做什么，不平书院，或者说李判，有自己的门路，远远没其他人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狂奔途中，正好迎面撞上了一人。
齐非道踉跄了一步，一脸懵逼地捂住了脑袋，震惊道：“陆辞仙？！”
这一瞬间的功夫，少年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低沉的嗓音被风一吹，远远传了过来：“借过！”
这是陆辞仙？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少年眼里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焦灼之色，齐非道茫然地摸摸下巴，这么着急是往哪儿去呢。
乔晚一路狂奔回不平书院，一把推开门。
李判正和楚娇娇坐在一块儿下棋。
“前辈！”
李判抬眼：“嗯？”
片刻之后，李判皱眉道：“你说岑清猷跑了？”
乔晚正襟危坐，点点头：“这也是我来找前辈的原因。”
岑清猷又不是谢行止之流，善道书院这么大一个教派，这回来鸠月山的也不过是里面其中一小撮，虽然说着三教论法会，来的都是门内的精英弟子，但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弟子中的年轻一辈。像那些稍微年长些的弟子，基本上都和长老镇守派中，以防有人伺机寻仇。
这也就意味着，善道书院，绝大部分的战力不在这儿，都在门内。
岑清猷被带回去之后，势必会被严加看管，这怎么跑出去的还得打个问号。
“所以，你就来问我？”李判抬眼。
楚娇娇乖乖巧巧地提起裙子，跑到乔晚身边儿安静地坐着。
乔晚：“前辈既然能打听到赤火金胎的下落和周衍的意图，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这话说出去有点儿冒犯，乔晚心里微感不安。
李判严肃的脸上突然勾出了一抹轻笑。
“你倒聪明。”
“这事我会帮你留意，岑清猷跑了倒也好。”李判低下头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留在善道书院，等卢德昌几个回来之后，他迟早没命。逃跑这事，想来他已经策划了许久，三教论法会快结束了，这才开始实施。”
“更何况，他跑了之后，你这儿就用不着这么着急了，修补闻斯行诸这事倒可马上提上议程。”
乔晚见状，也帮着分捡棋盘上的棋子，李判收黑的，她收白的。
把黑棋一拢，松手，黑棋当啷啷落回了棋奁里，合上盖子，李判抬眼道：“回昆山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乔晚收起棋盘：“晚辈……还没想好。”
回不回去。
要怎么回去？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回去。
李判倒没勉强她：“还有几天时间，你还有几天时间能考虑，到那时起不妨再给我答复。”
第二天，轮到乔晚继续抽签。
这一次，玉牌上显示的号码是贰拾贰，留影石上显示是沾云峰的清微子。
对着玉牌，乔晚回想了一下：清微子，这似乎也是第四批。
“道友。”清微子行了一礼，振声道：“指教了！”
几个过招的功夫，乔晚抓住空隙。
剑一?速杀！
哐！
继江徽音之后，解决了第二个。
第三场，抽中的是个专攻神识的姑娘。
乔晚凝聚神识，用力一绞！
这……这是元婴期才会有的神识！姑娘头疼欲裂，惊恐地瞪大了眼。
“你！你竟然有元婴期的神识？！”
还没说完，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哐。
第三个。
这几场刷下来，她抽中的对手基本上都在第四批和第三批之间游荡，毕竟三四批基数大，一二批人数少。除了某些一开场就抽到了白珊湖、孟沧浪和谢行止的倒霉蛋们。不过随着这几天擂台打下来，人数逐渐减少，抽中前两批的几率也相应地提高了不少。
这一次，乔晚玉牌上显示的数字是拾陆。
留影石上显示的对手是——谢行止。
同时陪乔晚一块儿抽签的还有齐非道和方凌青，一看留影石上这三个大字，饶是齐非道，也不由得微感蛋疼。
这可不是在幻境里有各种积分加成，这可是实打实的，真枪实战地和谢行止干啊！！
碰上谢行止，这基本上就意味着陆辞仙三教论法会也走到了头。
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方凌青一愣：“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到少年倒十分镇静，乌眸幽深，只有一个字：“打！”
能不能打得过另说。
她参加三教论法会本来为的就不是赢，能和谢行止切磋，这无疑是一个长进修为的绝佳机会。
甭管能不能打赢，先打了再说！！

第159章 论法会第三场（四）
陆辞仙要和谢行止干架的消息，飞一般地迅速传遍了整个鸠月山。
玉牌上，几行醒目的墨色大字居高不下，一路滚动，气势汹汹以几乎屠版之势霸占了玉简头条。
题目为【陆辞仙抽中了谢行止，诸位道友看见了没】
附图：留影石
很快，尚处于备战状态轮空的各教派弟子，纷纷抠脚围观。
——陆辞仙打谢行止？陆辞仙这什么运气？
——下注吗？我赌谢行止。
——在下赌谢行止加一。
——在下赌谢行止加二。
——陆道友稳输的吧？！这赌有什么意思啊！
——那不如就赌，陆辞仙究竟是输得好看点儿，还是凄惨点儿好了。
——诸位道友，你们这么坑爹，陆道友他知道吗？
……
好了，现在她知道了。
当着乔晚的面，李判十分淡定地收起了玉牌：“都看见了？”
乔晚将目光从玉牌上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留言上移开，神色肃穆，“看见了。”
李判点头：“那好，接下来这几天，就由我为你安排特训。”
乔晚严肃举手：“前辈！我有问题！”
李判：“说。”
“既然打不过谢行止，为什么还要特训？”
虽说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但李判是谁？根据乔晚的理解，李判那是不苟言笑，正直严谨，绝对不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东西上，无时无刻不在争取利益最大化的，勤勤恳恳不平书院公务员，某种程度上，和马怀真倒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妙。
明知道她会输给谢行止，还花时间和精力进行特训，难道说……
乔晚心跳有点儿快，忍不住有点儿紧张了，眼睛晶亮。
难道说她其实和谢行止也有一战之力？就像前世看过的热血少年漫一样啦。
乐观向上的主角（乔晚），要去挑战一个不可能挑战成功的BOSS（高傲天才谢行止），在所有人（一众闲得蛋疼三教弟子）都不怀抱希望的时候，出现了充当导师（李判）的某某角色，在经历过各种艰难险阻之后，在最后关头，主角怒吼一声，爆seed，成功因为友情、亲情、坚持等真善美的东西，一脸血地干翻了大BOSS。
如果这BOSS是个真反派，那就让他领盒饭下场，如果这BOSS是个少年天才，划重点“天才”，那这少年天才一定会被收编成为主角小团体的一员。
可惜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判，显然没有点儿积极乐观的热血念头，斜睨了乔晚一眼，冷淡道：“为了让你输得好看点，别丢书院的脸。”
短短几天的时间，就算卯足了劲再怎么训练，也训练不出个子丑寅卯出来。
不过就算如此，乔晚还是在不平书院的空地前，挥汗如雨。
她承认自己打不过谢行止，但就像李判说的，就算输那也得堂堂正正的
几天时间，很快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乔晚和谢行止打擂的这一天。
这几天时间，乔晚没和谢行止见过一面。
男人今日还是穿着件素净的道袍，乌发束着玉冠。
相反，她特地换了一套窄袖上衣，脚蹬长靴，一切尽量走简单利落方便施展的风格。
一扭头，观众席上坐了不少熟面孔。
齐非道揣着袖子，嘴里叼着个草根，懒洋洋地招了招手，已经做好了看乔晚被谢行止虐菜的准备。
实诚的孟沧浪，很给面子地脸上露出了点儿鼓励之色，不过这鼓励和希冀之色，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硬拗出来的意思。
乔晚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在了谢行止身上。
或许是因为早早就知道了结果，和谢行止对战，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反倒还很……激动？！
胸中压抑着一腔的激动，热血上头，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好像在叫嚣，在期待。
她竟然已经习惯，并且开始享受着拳脚相加，拳拳到肉，生死之间，汗水和血液的味道。
随着高台上充当裁判的马怀真，懒懒地一声令下。
不再压抑内心的激动之情，乔晚一个纵跃，当即冲了上去！！
锵！
剑刃相撞，甩出一串激烈的火花！
谢行止眼微睁，没想到面前陆辞仙竟然敢撸起袖子就上。
沉下眉眼，着手运动玄铁剑。
这和上次温泉摔跤、上上次幻境抢猪、上上次游仙镇追杀都不一样，这一次乔晚碰上的谢行止，算是真枪实战地来打上一场。
错身间，擂台上剑气交错，纵横如织。
不过谢行止毕竟是个年少成名的挂逼，不消半刻功夫，乔晚就察觉到了点儿压力，抽身急退，横剑立挡。
谢行止乘胜追击，玄铁剑如同倾覆的高山一样，压了下来。
台下一声惊呼。
这个时候，台下三教弟子，才猛然惊觉，这陆辞仙，好像又成长了不少。
人比人，气死人，虽然和谢行止这种绝世挂逼不能比，但这陆辞仙一直都在慢慢往上磨蹭。不知不觉间，台上那默默无闻的少年，竟然也已经成了这次三教论法会关注的焦点。
玄铁这一压，力重千钧。
乔晚胳膊一颤，深吸一口气，往后迈出一步，站定了，脚下石板不堪其重，竟然寸寸崩裂！
乔晚咬紧牙，全身力气灌注右手，又把玄铁剑给架了回去！
被这刚猛的力道一掀，谢行止往后倒退了一步，没想到乔晚剑光紧跟而上。
剑一?速杀！！
谢行止横剑再挡！
兵刃再度相撞！
咔——
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响蓦然传入耳畔。
谢行止眉心一动，面露错愕，蹙眉道：“你的剑。”
剑握在自己手里，乔晚也察觉出来了。
李判说得没错，她迟早得把自己的本命灵剑锻造出来。
这才几个过招，她这剑竟然裂了！裂了！！
虽然坐得远了点儿，不过擂台那边儿的动静，依然没瞒得过齐非道的眼。
“陆兄这剑，是裂了？”
齐非道面色古怪。
虽说他也去过不平书院一次，知道不平书院穷，但也不至于穷成这幅样子吧！
没了剑，让陆辞仙那头和谢行止死磕吗？
“你的剑裂了。”谢行止沉声道：“不如趁早认输。”
他这是忠告。
没了剑的陆辞仙，绝对赢不了他。
就算有剑的陆辞仙也赢不了他。
有剑没剑的区别，就是陆辞仙输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然而，面前少年却好像压根没受影响，将手上的裂剑一丢，开始活动筋骨，平静地抬头：“来。”
台下哗然一片。
陆辞仙要赤手空拳地和用剑的谢行止打？
这个时候，有眼尖的已经发现了陆辞仙身上的变化了，一层淡淡的灵气全包裹住了全身上上下下各处脉门，修长的手指握成了个拳，拳面上隐隐有层噼里啪啦地电光闪过。
正如同李判要乔晚把这第三场论法会当作升级刷怪的地方一样。
乔晚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谢行止就是高级精英怪。
既然打不过，不如就拿谢行止试试她这段时间有多少长进。
陆辞仙冥顽不灵，谢行止眉头拧紧了点儿：“我说过，你赢不了我，不如趁早认输。”
“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赢不了你，那也得多打你几拳！”
乔晚咧嘴一笑，再次冲了上去。
抢猪之仇她还没报呢！
这一脚，正中谢行止右脸！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男人面门，被这力道带得谢行止头频频后仰。
谢行止面无表情地揩了把嘴角的血：“好，那我就试试。”
眼里精光一闪，也发了狠。
谢行止的招式基本上没什么漏洞，不像身娇体软易推倒（？）好像乱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的大师兄，大师兄的弱点很明确，那就是体力跟不上，还有金蝉印限制，对付大师兄基本靠“缠”和“拖”，所以陆辟寒的剑招基本都是走暴力干净的一波流，凶残地直接扼杀了来自对手的调戏。
很快，就有人琢磨出来点儿不对劲了。
齐非道搓搓下巴：“小芳，你看见没？陆兄这打得很没章法啊。”
章法？
方凌青也夹紧了眉毛，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擂台。
他和陆辞仙交过手，知道这货虽然生得漱冰濯雪一般，但用的招都特别繁杂，偏偏繁杂中还透着股名门正派的气质，看似无迹可寻，但这世上，任何过招拆招都有章法可循。
除非一通瞎几把乱打的。
陆辞仙明显就是这个状态。
坐在观众席的郁行之脸色阴沉，“陆辞仙这是自暴自弃了？”
虽然前脚才被打了两巴掌，但秉承着一定要看到陆辞仙如何被虐菜的信念，郁行之还是身残志坚地来到了观众席一屁股坐了下来。
“与其说是自暴自弃，不如倒说是在试招。”孟沧浪看着台上两人。
每个人攻势多多少少都能反映出点儿自己的性格，就比如孟沧浪，剑招走得是圆融稳健，大开大合流。心态比较稳，擅长把握全局。
陆辞仙每打一次，就换一招，这不像是为了求胜，更像是拿谢行止试招。
第一招：妙微步法 第二招：无相诀
第三招：丢你雷某 第四招：丢你雷某?改
……
不过谢行止这边儿也没手下留情，打得乔晚鼻青脸肿，血流不止。
每一招，乔晚几乎都拼劲了全力，一边打，一边留心观察。她想知道，如今她这些招数打在像谢行止这种实力的人身上能造成多少伤害，还想知道，经过锻体之后，她又能承受多少伤害。
这种毫无章法不要命的打法之下，很快，少年身上就通红一片。
观众席上忍不住连连惊叹。
“都这样了陆辞仙还要打？”
“原来如此。”某少年修士心中激荡，默默握拳道：“在下明白了，只要怀揣希望坚持，就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谢行止皱眉，心里也不大确定陆辞仙究竟想干什么。
少年虽然被虐得鼻青脸肿，但两眼还是一样的炯炯有神。
就算这样也要坚持？这陆辞仙倒确实是个值得称道的对手。
既然对方这么坚持，谢行止有力地握紧了剑，他也要给与陆辞仙相应的尊重。
正准备全力以赴之际。
差不多了。
确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乔晚后脑一凛，侧身躲过了一道气势汹汹的剑光，往后一跳。
在谢行止杀到之前，一个猛虎落地般的姿势，中气十足大喊道：“我认输！！”

第160章 重返昆山（一）
只有少年漫的主角才能坚持不懈地抗揍，然后爆seed一波反虐天才挂逼，中间一定要穿插天才挂逼们悲惨的身世，血泪的成长过程。
但她不是少年漫主角，再这么打下去一定会被谢行止虐死的！
就在手中的剑裂了的那一刹那间，乔晚大脑飞快一转，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锻造她的本命灵剑。
既然如此，盘算一下利弊得失，那就更不能在这儿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了，这多不划算。
能屈能伸陆辞仙，一声大吼：“我认输！”
瞬间，整个观众席都傻了。
这就完了？！这就认输了？！说好的铁血真汉子呢？！
然后乔晚就看见了谢行止一愣，手里的玄铁剑一个急刹车，险些看中了她肩头，飞扬的剑光削去了她鬓角一缕漆黑的发丝。
发丝缓缓落地间，男人眼里竟然露出了一瞬的茫然，错愕道：“你认输？”
乔晚面色不改：“我认输。”
陆辞仙竟然认输了？！
谢行止愣了一瞬之后，脸色“刷”一声黑成了锅底。
枉他还以为这陆辞仙是个能与之相交的对手！！
谢行止其实不愿承认，在看到少年那浑身浴血，被揍得鼻青脸肿，仍要奋勇上前的风姿时，心里微微一动。这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就算如今远弱于他，他也理当尊重。
结果这个十分值得人尊重的对手，以一个猛虎落地般的姿势认输了。
这简直就像一口气堵在了心里，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不说谢行止了，就连围观的其他三教弟子都觉得有点儿蛋疼。
他们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呢！
齐非道被乔晚这能屈能伸的无耻作风惊呆了，搓了搓下巴。
本来他以为自己挺不要脸的了，没想到论不要脸还是输给了陆辞仙，光看他这张脸，看不出来啊。
谢行止眉心狠狠一跳，握紧了剑，沉下了嗓音：“你当真认输？！”
“我认输。”
男人握紧了剑。
这陆辞仙果真是反复无常之辈！
玄铁剑入鞘，谢行止冷冷地收了剑，犹如冷浸寒星般的眼冷冷地瞥了眼乔晚：“陆辞仙，昆山同修会，我等你真正和我打上一场。”
袍袖一卷，就这么走下了擂台。
方凌青：“为什么谢道友表现得恍若被欺骗了感情的姑娘……”
齐非道一把揽过方凌青肩膀：“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人和人之间打架啊，就像上床，谢道友这就相当于裤子都脱了，陆兄不干了，谢道友能不憋得慌吗？”
方凌青顿觉屁股坐不住了，往边上默默挪了挪，脸色扭曲：“这究竟是什么破比喻！”
方凌青：这个到处都是断袖的世界，他这个铁血直男也森森地蛋疼了QAQ。
不过陆辞仙这一干脆利落的认输，也就代表着，这次三教论法会，他已经走到了头。
想到这儿，齐非道也略感惆怅。
当初大家利生峰上论法，幻境里面偷人头，鬼市里面生死惊魂，如今竟然就这样被刷了下来，怎么不叫人忧伤和惆怅。
谢行止临走之前抛下的这句话，就好比“陆辞仙，你放学后别走”这是一个道理。
收拾收拾，乔晚淡定地准备离开。
徒留一众三教弟子在风中凌乱飘摇。
“我擦！陆道友当真不要脸！”这是震惊的。
“此子能屈能伸，心机深沉，将来必成大器啊！”这是画风乱入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乔晚这奔放的作风惊呆的时候，很快就有人惊愕地发现，人呢？陆辞仙人呢？
和谢行止打完之后，陆辞仙就消失了。
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都没看见有少年的身影出现。
后知后觉地三教弟子们一脸茫然。
陆道友这该不会是认输之后，自觉颜面无光躲起来了吧？
握紧了玉牌，方凌青脸色有点儿发黑。
不止陆辞仙不见了，不平书院的芥子空间也没了。
陆辞仙不见了？！欺骗了他们感情之后跑了？！
本来以为这么多天的相处，培养出了点儿战友情谊，没想到转头陆辞仙就跑了个没影，压根就没有向他，向孟师兄，向齐非道告别的意思，方凌青恨恨咬牙。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是昆山同修会了，”齐非道拍拍方凌青的肩膀表示安慰，“既然不平书院想在修真界扬名，昆山同修会，陆辞仙一定回去。”
“孟师兄，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青年，低沉地“嗯”了一声，眉眼间看不出来神情变化。
话虽这么说，齐非道心里也有点儿不大痛快。
本来以为是朋友一场了，齐非道苦笑，没想到这陆辞仙根本就没拿他们当朋友呢，说走就走。这少年来得莫名其妙，走得时候，也挥一挥衣袖，没留下一朵云彩。
当齐非道等人深感自己被欺骗了感情的时候，乔晚正蹲在沙漠里，手里捧了个足有人脸那么大的烧饼，一边儿喝着风沙，一边儿啃着饼。
和谢行止这一战输了，就代表着她要收拾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当天，李判带上了芥子空间，揣上了王如意和楚娇娇，带着不平书院弟子一道儿离开了鸠月山赶往了不平书院旧址。
乔晚没打算回昆山。
这怎么说呢，乔晚挠挠头，这就好比你导师为了讨好他想睡的研究生师姐，不给你资源，不让你毕业，一起搞的论文不写你名字。
而且当初她下山下得这么干净利落，虽说她是冲着赤火金胎去的，但就这么巴巴地跑回去，未免也太掉价了。
和谢行止那一战乔晚打定了主意，她要锻造自己的本命灵剑，不一定要回昆山，既然赤火金胎在周衍那儿，她一定还能找到其他代替。
李判听完她的决定后，也没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眉一挑，抬脚就把她给踹了。当然不是把她从不平书院山长的位子上给踹了下来，而是让她去西北的流墟大漠，去护送一个人。
“我早就猜到了你还未放下心结，”李判道：“所以，我一早就为你准备了两条路。”
“你不愿回昆山也无妨，”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个卷轴，“我这儿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办。”
鉴于她小号受损比较严重，在鬼市剁了小拇指之后，小拇指被剁成了肉泥，不像孟沧浪等人还能缝起来。而大号魔气也已经抑制得差不多了，这次任务李判让乔晚换大号上。
她终归还是要回归大号的，再不搬出来用用，迟早会长出蘑菇来。
李判给得任务太急，抬脚就把她踹出了不平书院，让她连夜揣着包袱离开了鸠月山。
她要护送的人姓宋，叫宋栖元，是宋家的爱子，家住在流墟沙漠附近的镇子里，这次任务就是护送他穿过流墟沙漠回家。
据说，这宋府有怎么锻造她本命灵剑的消息。
护送宋栖元回家的一共有十多个修士，组成了个声势浩大的车队。
该办的事李判都替她办好了，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乔晚塞进了车队里，完全没让乔晚操心。
于是，前脚刚下了鸠月山，后脚乔晚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流墟沙漠，头上戴着个大斗笠，和一帮走南闯北的修士们一块儿啃大饼。
“好了好了。”领头人拍拍手，招呼道：“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继续出发了啊，马上就到宋府了，诸位道友再坚持一下。”
“到了宋府，就能吃饭沐浴了。”
随着驼铃一扬，车队再次出发。
宋栖元的马车就在队伍正中，由灵兽拉车，马车装饰得十分豪华，车幔采用的是修真界锦绣阁出品的五色云霞锦，远远看去恍若彩云流动，团团彩云簇拥着个织金“宋”字家徽。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看着这沙漠中的车队，乔晚往储物袋里塞大饼的动作一顿。
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从来到这流墟大漠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究竟忘记了什么东西呢？
目光触及车帘上那个大大的“宋”字家徽，乔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身边的同伴扭头问。
她想起来了！
乔晚浑身一僵，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在听到她这话后，李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还特地给出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一直沉睡在识海中的记忆终于复苏。
宋栖元！
她对宋栖元有印象！他在《登仙路》里出场过！
宋栖元出场的这段剧情讲的是穆笑笑和周衍吵了一架，偷溜下山，没知会周衍一声。
下山之后的穆笑笑，辗转来到了流墟大漠，碰上了宋栖元，宋栖元对穆笑笑一见钟情，想要强留穆笑笑在宋府，和她结为道侣，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及时赶到，上演了一场亲抓落跑小娇妻的戏码。
乔晚捏紧了大饼，表情瞬间由=0=变成了=口=
恍惚才记起，她好像是个穿书文里面的恶毒女配，白月光替身来着。
那李判给出的两条路，也就是说。
一、直接上昆山。
二、曲折见周衍。
这两者之间有个锤子的区别啊(╯‵□′)╯︵┻━┻
举起大饼往脸上一拍，乔晚含恨咬住大饼。
可恶，被算计了。
不平书院。
察觉到面前的叔叔一直没落子，楚娇娇局促地问：“李叔叔？”
李判这才若有所思地落下一子，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吃过的盐比乔晚走过得路还多，这回的确是他算计了乔晚。
李判目光一沉。
乔晚如今境界低，还未显现，等日子一长，昆山旧事，必成心魔。只要她还想继续往上走，修士的心魔，就必须趁早扼杀在摇篮里。
信奉冷酷铁血暴力流的李判，缓缓摸上了背后的不宥刑和不赦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过去的旧事，直面那些不甘那些嫉妒那些怨怼，然后一一杀回去。
乔晚如今已经能与谢行止一战，早已今非昔比。
他相信，她不至于不明白他如此安排的用意。

第161章 重返昆山（二）
就在乔晚含恨咬着大饼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人给拍了一巴掌。
“干什么呢？”同伴催促道：“快点走了，走走走。”
这片流墟大漠说好穿越也不好穿越，如果她这个时候调头就走，单枪匹马，既没水也没干粮，更别提这片流墟大漠里面还有不少沙虫之类的妖兽，就算修士，想一个人活着走出去那也不容易。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起见，乔晚默默把咬了一半的大饼塞回了储物袋里，按了按帽檐，跟上了车队。
就在快到宋府所在的朔风镇的时候，马车里传来了动静，让众人原地再修整一次，之后，就不再沿途停留。
一众修士立刻道谢，找了个背阴处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畅想等到了朔风镇之后，要干点啥。
“那宋少爷呢。”队伍里笑道，“宋少爷这大老远的奔波是为了什么？”
“我？”隔着五色云霞锦，马车里传来了一把温柔清朗的好嗓音，“我是回府成亲的。”
端坐在马车里的青年，心里有点儿忐忑，喃喃道：“沙虫心我已经猎来了，就是不知道穆姑娘她……愿不愿意与我结契。”
一般生活在什么边陲的镇子啊民族啊，都有点儿奇葩的习俗。
就比如朔风镇的习俗，就是男子成亲前必须要穿越流墟大漠，杀只沙虫，掏出心脏，带回来，表示自己已经能够成家立业。
吩咐宋府的人强留住穆笑笑之后，宋栖元孤身一人离开了宋府，穿越流墟大漠，就是为了带回沙虫心之后，立刻和穆笑笑合籍。
一想到少女笑起来时颊侧的笑涡，宋栖元脸就忍不住有点儿烧。
笑笑姑娘。
单单开口念这个名字，脸上就忍不住泛起了抹淡淡的笑意。
她一定还在府里等着他吧……
不用说，这个时候宋栖元肯定在马车里陷入了恋爱时甜蜜又痛苦的纠结情绪。
可恶。
乔晚咬了一口剩下来的那半只大饼Q口Q
接下来，车队重新整装出发，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宋府所在的朔风镇。
宋府的人得了消息，老早就提着灯笼在门口守着了，远远听见了动静，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下来。
“回来了！宋少爷回来了！”
乔晚躲在车驾阴影里，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宋栖元是宋府唯一一根独苗苗，这回外出去猎沙虫心，宋家上上下下也有点儿发愁，毕竟少爷太废了，就怕宋栖元一不小心挂在了外面儿，还好给他请的这支散修发挥了作用。
大门口站了宋老爷，宋夫人，管事丫鬟等一干仆从，还有个窈窕的身影——穆笑笑。
这和《登仙路》里描述的内容没任何出入。
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得出少女笑容有些勉强，神情落寞。
宋栖元……把沙虫心带回来了。
沙漠附近的风沙昼夜不停，一入夜，寒风卷着沙砾拍打在人脸上，更是如刀割。
日思夜想的佳人近在咫尺，宋栖元立刻掀了车幔，钻出了马车，神情不可不谓激动。
“笑笑——姑娘！”
少女一身单薄的白裙，鬓发间的步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勉强挤出个微笑。
软软的像只无措的兔子。
“宋……宋道友。”
“笑笑。”宋栖元忐忑不安地道，“在下……在下把沙虫心带回来了。”
所谓有了媳妇忘了娘，青年眼里满是少女窈窕的身影，再也没看自家爹妈一眼，迫不及待地倾吐自己这满腔的爱慕之情。
“你愿不愿意……与我合籍，嫁给我，做我的娘子？”
刚回来就说这话，这哪跟哪儿呢。
就连宋老爷和宋夫人都有点儿看不下去自己儿子这没出息的模样。
宋夫人略有不满：“屋外风沙大，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进屋再说。”
“对对对，”管事忙应声：“夫人说得对，先进屋再说。”
这个时候，一干人等似乎才注意到夜色里的车队。
管事转身起嗓子吆喝：“诸位道友辛苦了，待会儿把这灵兽牵入兽房，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夫人特地备下了酒席替诸位接风洗尘呢。”
乔晚身边一个汉子长舒了口气：“终于到了，算是累死老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晚娘，走啊。”
没错，她如今的身份，叫晚娘ORZ这真是个让人无力吐槽的假名。
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乔晚审慎地想，这个时候女配“乔晚”应该早就被裴春争给发了便当，这段剧情没她出场，她只要扮演好“晚娘”这个角色，负责在周衍出场，带走穆笑笑的时候，充当惊叹的群众，喊两句“什么烘托烘托苏爽甜的气氛，基本上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迅速进入角色，乔晚十分上道地过去牵灵兽：“来了来了！”
这只灵兽散修自个养的，经手别人不放心，宋家的家仆只能干点儿卸货这类的粗活。
把灵兽牵入兽房之后，留下个兽修专门看顾。
宋家的管家领着一干修士，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介绍。
“诶这位老哥哥，那站在门口的姑娘是谁啊？”一众大老爷们搓着手，哈着气问。
花了足足有十多天才穿越了这片流墟大漠，不仅要面对沙虫这类丑萌丑萌的妖兽，还得照顾宋栖元这个金贵的大少爷，这一路而来，除了乔晚，连个女人都没看见过，一看见穆笑笑，这支走南闯北的车队十分可耻地动了心。
散修不比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的弟子，大多数散修修炼也不是为了成仙，主要是因为有修为之后，做事方便，来钱快，受人尊敬。
像这种活儿，护送一次，能得不少灵石，还能混个凡人眼里的“仙人”之称。
这类散修说话做事也是最有江湖气的，不像其他宗门弟子要修心，这批人性子又燥又莽，杀人夺宝这种事也经常摆在明面上干。
看见站在门口的穆笑笑之后，这一帮散修十分诚实地心动了。
“要说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呐。”
“这得是什么宗门出生的吧？不是宗门养不出来这气度。”
“这啊，这是穆姑娘。”管事乐呵呵的提着灯笼走着，“是我们宋府未来的媳妇儿，”
这穆姑娘，整个宋府上下谁不喜欢呢，长得漂亮，性子好，别说是少爷了，就算是他，他也喜欢。
“晚上这酒席，诸位道友一定要来啊，老爷和夫人打算借着这酒席，把穆姑娘介绍给其他人呢。”
领头的立马笑道：“一定一定。”
夜色渐深，夜宴开席，整个宋府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廊下纷纷点上了灯。
这回请的不止有他们这支车队，还有宋府不少亲朋好友，正如管事所说，这场宴席，还是为了把穆笑笑介绍给整个朔风镇，向朔风镇宣布，咱们宋府有新媳妇了！
不过这都没问过穆笑笑的意见。
朔风镇本来就是个流墟沙漠附近的小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宋老爷作为朔风镇里唯一一个金丹，就是顶了天的，呼风唤雨的存在，至于宋栖元，虽然性格比他老子要温顺一点儿，但也是从小娇惯着长大，压根就不认为强娶穆笑笑有什么不对。
只要穆笑笑松口了就行。
甭管怎么松的口。
彼时，整个宋府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沦为周衍剑下的炮灰，个个笑容满面，忙得热火朝天，尤其以宋栖元笑得最为痴傻。
宋老爷端坐在主人位子上，红光满面地忙着招呼客人。
乔晚这一支被安排在右边儿的下席，喝酒的喝酒。
本来乔晚还有点儿担心自己不摘斗笠喝酒，这造型未免过于奔放了点儿，后来转头一看，周围造型还有比她更加奔放的，顿时放下了心。
喝过三杯之后，还是没见这场夜宴的主角——穆笑笑的身影。
“穆姑娘到了吗？”宋夫人转头去问身旁的侍女。
侍女面露难色：“穆姑娘说她身体不适。”
宋夫人脸上顿时就有点儿挂不住。
到朔风镇上随便问问，有哪个人不知道他们宋家的，能嫁进宋家，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去。”宋夫人道：“把穆姑娘请出来，就说是我请的。”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少女在侍女的引导下，走进了夜宴，落了座。
今晚的穆笑笑明显被人拾掇了一番，少女本来就生得貌美，如今一袭红裙，更是光彩照人。
少女咬紧了唇，明显对眼前这番架势有点儿无所适从。
宋栖元也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望着穆笑笑，心里砰砰直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笑……笑笑。
乔晚没动面前的酒。
乔晚记得周衍就是在这个时候，易容成了个容貌平平的男人，进了宋府，席间暴露了自己昆山玉清真人的身份，带走了穆笑笑。
看了眼面前的桌案，乔晚打定主意，她只要跟着围观群众一块儿大惊失色地喊“什么？！这竟然是玉清真人”
“怎会如此？！”
“那个昆山的剑仙，玉清真人？！”
就一定没问题！
也就在这时，乔晚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顿时一变。
朔风扑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白衣男人，男人容色冷峻，眼神清冷，颇有些疲倦地微微蹙着眉，地看向了面前的穆笑笑和宋栖元。
这是……周衍。
察觉到了乔晚的视线，周衍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戴着斗笠的散修身上，又淡淡地移开了。

第162章 重返昆山（三）
这次笑笑擅自下山，已经让周衍足够头疼，没想到她竟然会跑来这种地方……
看了眼坐在上面，笑容勉强的少女，周衍微微阖眸，心里又气又无奈，兀自捡了个座位入座。
刚好就坐在了乔晚旁边儿，垂着眼看着面前晶莹的酒盏。
乔晚头皮差点儿炸开，不过察觉到周衍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自己身上，男人虽然没往主位多看一眼，但明显还在留意着穆笑笑和宋府那边儿的动静。
丫鬟端着漆盘鱼贯而入，乔晚竟然在盘子里还看到了西瓜！皮薄瓤大，红通通甜丝丝的大西瓜！
乔晚僵硬的身体略微放松了点儿，把帽檐又压低了点儿，争取安静吃瓜。
眼见人陆陆续续地来齐，宋家老爷宋玉珍举起酒盏，笑眯眯地招呼来宾。
“今日，诸位愿意来我宋府，是我宋府之幸呐。”
乔晚身边的一众大汉特给面子地高举酒杯，朗声大笑。
“老爷客气了！”
“老爷仁善，愿意留我们在这儿喝杯酒，我们兄弟几个道谢还来不及呢。这在流墟大漠里待了那么多天，连水都没得喝，馋都要馋死了，哪里喝得上这上好的酒。”
有人奉承，宋家老爷笑得更加嘚瑟了点儿：“诸位道友客气了，今天我们宋府大宴，诸位尽管喝，不够我再叫下人去酒窖搬点儿过来。”
乔晚这边儿有意捧着，宋府这边也乐得接受，一时间，宾主尽欢。
寒暄过后，宋玉珍七绕八绕的，终于提及了正事儿，叫穆笑笑走上前来。
“今日，其实还有一桩喜事，是我儿的婚事。”
“这位是穆姑娘，日后就是我们宋府的新媳妇了，特地请大家过来，见个面，认认脸。”
虽说宋玉珍只是个金丹，但宋府上下不少练气和筑基期的修士，蚁多也能咬死象，更何况朔风镇是宋府的地盘，要想出去，要么越过朔风镇，要么穿越流墟大漠。不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不好走。穆笑笑就被困死在了宋府，进退不得。
听闻宋玉珍的话，少女面色苍白地走上前。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就是穆笑笑的笑容有点儿飘。
穆笑笑一走出来，身旁白衣男人目光低沉，指尖微微一动，按住了剑，却没上前。
“我怎么看这穆姑娘好像不大情愿呢。”乔晚左手边上的某散修悄声道。
领队眼一瞥，八尺高的壮汉麻溜地闭上了嘴。
这终归是他们宋府自己家的家事，犯不着他们这些外人来插手，这一趟跑完了，拿到钱就结了，哪来的这么多话？
这边儿，少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紧了下唇，鼓起勇气道：“这段日子承蒙老爷和夫人照顾，但是晚辈身份卑劣，不敢妄想能嫁入宋府。”
本来还以为自家儿子看上的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穆笑笑竟然当众就敢驳回自己的面子。
宋玉珍握紧了酒杯，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又笑开：“穆姑娘，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只要吾儿喜欢，你就是我们宋府的新媳妇，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这就吩咐人撕了他的嘴。”
“宋老爷，我……”少女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我不愿意。”
“我不想嫁给宋栖元。”
“笑笑……”宋栖元惊愕，“你？！”
宋玉珍脸色顿变。
席间被请来吃酒的一干吃瓜宾客们，群脸懵逼。
这是个什么发展？！
这姑娘貌似不愿意啊？
在朔风镇里横行霸道惯了的宋玉珍面子里子都有点儿挂不住。
谁能来救救她。
穆笑笑红了眼眶。
师父……
裴春争……
小凤凰……
谁能来救救她。
乔晚神情微寒。
就算知道这后面的剧情发展，一个姑娘被人逼婚，这一幕看得也不会让人心里有多愉快。
照这个剧情发展，现在理当是周衍上场的时候了。
眼看穆笑笑敬酒不吃吃罚酒，宋玉珍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酒杯，皮笑肉不笑：“穆姑娘累了，先带穆姑娘回去休息。”
立刻就有两个随从走上前，“请”穆笑笑回屋休息。
目睹这一幕，席下没一个人动作，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眼看穆笑笑即将被带走，突然间，一根筷子斜刺里飞来，稳稳地打在了其中一个宋家家仆手背上。对方立刻痛呼出声。
宋玉珍脸色冰寒：“谁？！”
紧跟着，是第二根筷子。
这次打在了第二个宋家家仆膝盖上，那家仆立即扑倒在地。
从乔晚的方向，隔着面前的薄绢，能清楚看见周衍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掷出了两根筷子，虽然替穆笑笑解了围，却没有打算上去想认的意思。
周衍心中轻叹。
笑笑她还是被他护得太好了，玉清峰的弟子竟然碰上这几个家仆也忘了反抗。
察觉到右边这一道目光，周衍侧目。
还是这戴着个帷帽的女修，这女修看样子年纪不大，竟然看出来是他出手？
宋玉珍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儿，还是没找着这丢筷子的，脸色更差。
“装神弄鬼有什么意思？谁若是对我宋玉珍不满，不妨站出来，你我二人比较个高下。”
席间，安静无声。
一直到，一个微寒的男声陡然响起。
“逼迫一个姑娘，这便是宋府的门风吗？”
乔晚身边的白衣男人平静地站起了身。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刹那，穆笑笑一愣，肩膀一颤，循着这声音的方向看去。
这声音是……师父！！
人群中，站着个容色僵硬的白衣男人，容貌平平。
宋玉珍是谁？在朔风镇说一不二，作威作福惯了的存在，如今接二连三地翻车，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阁下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看见这男人的第一眼，穆笑笑当即就认了出来这是周衍，眼圈顿时红了。
这声音，还有这身姿，这的确是师父他无疑。
“师父！”
师父？
听到这声称呼，宋玉珍也和一众吃瓜群众们，一块儿懵了一秒。
男人越过桌案，一路走到了上位，拦在了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脸色稍霁，随后又冷下了脸。
“退至我身后。”
穆笑笑往后倒退了一步，惊惧不安地揪紧了男人衣角，泪眼朦胧：“师……师父，笑笑错了。”
师父？！
这人是穆笑笑的师父？！
宋栖元忙不迭地站起身：“前辈……是穆姑娘的师父？”
这要是穆姑娘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定要好好拜过才是。
不是。
乔晚咬着西瓜，无力吐槽这脑回路。
自家徒弟女儿被人绑去结婚，哪个家长会有好脸色啊！！这还上赶着来拜的？
还易着容的周衍微感疲倦。
不过这身后护着的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就算惹出了祸，那也得他亲自来收拾，当下沉声道：“我从不知我这徒弟什么时候竟成了你未过门的妻子。”
宋栖元懵了。
终于，宋府上上下下后知后觉琢磨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这明显是来砸场子的啊！！
宋玉珍脸色一沉：“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给我架出去！”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飞旋而出，稳稳地挡在了两人面前，竟然逼得一众家仆无法近身。
这剑光怒若风雷携电，巍巍赫赫，光华灿灿，压得四周灯光纷纷黯然失色，满座都只剩下了这一道惊艳至极的剑光。
四周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是玉清剑！！”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周衍！这人是玉清真人周衍！”
乔晚愣了一下。
虽说和穆笑笑玩了场师徒恋，但周衍能坐上玉清真人的位子，也确实是因为剑法超绝，属于当世不二的剑修，就连大师兄也承认过，他的剑法远不如师父。
乔晚略微失神，沉默地握紧了拳。
这一剑，也是她当初这么多年来尊重敬重周衍，拼了命地也要追寻他的原因。
曾经她多想周衍，多想这个当世的剑道巅峰，能真正地多看她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周衍平常不太出门走动，基本上就是端坐在玉清峰上参悟剑法。这修真界，认得他剑法的，反倒比认得他本人的多。
“这玉清剑，是玉清真人！是玉清真人周衍！”
来了！
乔晚浑身一震，迅速收敛思绪，立刻进入群演状态，配合地抬起了头，一块儿围观这道惊艳的剑光，并时不时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声。
“这当真是玉清真人？”
那个当世剑仙！
这个人是玉清真人周衍？！宋玉珍惊疑不定地想，这怎么有可能？！
不是说玉清真人周衍从不轻易下山吗？
这肯定是哪个欺世盗名之辈，假借了玉清真人的名号！
但目光一转，瞥见穆笑笑时，宋玉珍心里咯噔一声，不免心惊肉跳。
听说这玉清真人只收了三个徒弟，这二徒弟……似乎就姓什么穆……
而穆笑笑这年岁，似乎也和那个所谓的二徒弟相仿。
师徒相认，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师父，穆笑笑呜咽了一声，黑眸里水润润的。
瞬间，整个席上都不淡定了，所有人纷纷越过了桌案，想好好看清这道剑光。
乔晚往左让了一步，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群众们吃瓜围观的热情，冷不防就被挤到了宋栖元身边。
“滚！！”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知日思夜想的美人即将不翼而飞，宋栖元心里邪火丛生，拔剑而起，一剑轰飞了乔晚脑袋上的帷帽，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往小爷我边上凑？！”

第163章 重返昆山（四）
这不知好歹的女修怎能与笑笑相比，还在这儿碍手碍脚！
宋栖元心中怒火升腾。
帽帽帽帽子！
她的帽子！
眼睁睁看着帷帽腾空而起，乔晚心头狂跳，快准狠地伸手一捞，往脑袋上一扣，然后隔着薄绢清楚地撞见了青年震惊的目光。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穆姑娘？！
穆姑娘不是还在那儿吗？
那现在这个是谁？是他看花眼了？
宋栖元：“你……”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哐当”一下，紧跟着一阵剧痛。失去意识的前最后一秒，瞥见的是那温柔似水的“穆姑娘”，面无表情地顺手抄起了手边的果盘。
乔晚凶残地放下了盘子，眼里精光爆射，趁乱抄起一片西瓜，越桌而逃！
这儿待不下去了！风紧扯呼！快跑！！
结果还没跑出几步远迎面就撞上了三四个宋家家仆。
目光瞥见昏倒在地，一脸血的宋栖元，脸色顿变。
“少爷！”
“站住！”
“别跑！给我拿下来！”
锵——
十多把寒光凛凛的剑挡住了去路，牢牢地把乔晚给架在了剑阵里。
就在这时，周围十多个散修也终于反应了过来，眼看同伴被堵，一拍桌子：“晚娘！！”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刚刚他们可是亲眼看见了这宋栖元拔剑，别的不说，晚娘是他们暗中的一份子，宋家敢落了乔晚的面子，就是看不上他们这支车队，落了他们车队的面子。
更何况这几天来，这群亡命之徒，为了这宋家少爷龟毛的德行，吃了不少暗亏，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当下也不再忍耐，纷纷拔剑。
“宋老爷，贵府到底愿不愿请我们几个喝酒，倒是给个准话呗。”
一瞬间的功夫，好端端的一场宋家夜宴，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喧闹之中，有人拍案而起：“今日！谁敢走？！！”
周衍眉心一跳，顺手捡起桌上散落的筷子，手腕发力。
剥剥剥——
几根筷子破空而出，不分宋家和车队，一视同仁地全都给扫了下来。
乔晚当即抄起左手边的果盘，反手再一扣！
笃——
木筷深深贯穿了瓷盘，这其中蕴含的刚劲之猛，震得乔晚胳膊都有点儿发颤。
手里的瓷盘哗啦啦霎时间碎成了一堆瓷片。
这女修竟然能接下来他这根筷子。
周衍微感讶然。
虽说带着个帷帽，但透过这窈窕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来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修，年岁约莫和笑笑相仿。
薄绢微扬，露出白皙的下颌。
不过下一秒，少女就利索地摁住了薄绢，和这一帮散修且战且退。
看着这女修的背影，周衍眉心微蹙，莫名地竟然不想让这人离开，当下，再次捡起两三个散落的果子掷了出去。
完蛋。
再不脚下抹油开溜，就走不脱了！！
乔晚一咬牙，也捡起了地上这散落的瓷片和西瓜，手上用力，把这果子给打了回去。
打回来的果子，在半空中相撞爆裂，果肉横飞。
周衍心神微震，袍袖一扬，替身后爱徒挡住了这飞溅的汁水，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帮散修做的都是人命买卖，招式驳杂，修为粗劣，没想到这帮亡命之徒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个青年才俊，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一想到身后软糯的少女，周衍微微阖眸。
那戴着帷帽的少女跟着这帮散修走南闯北，如今竟然能挡下他这招，而笑笑，遇事怯弱不决，或许，自己真的太过娇惯了她，才养成了如今这番个性。
虽说身后的少女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但当初收下穆笑笑，也是看中了她这资质，希望她日后能继承玉清剑法，做个女剑仙。能做到这剑道巅峰的位子，就算如今周衍他久不出世，但心里也是有这好战的心思在，碰上这资质好的后辈，心里也难免会多赏识几分。
这个时候，两厢一对比，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不过刚刚还没察觉出来，如今一过招，这少女给他的感觉倒更加熟悉了点儿。
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一样。
周衍霍然睁眼，定了定心神，这一次，手上的筷子却是朝着乔晚面前的薄绢射去！
尼玛！
乔晚往后急退，刚躲过这一波筷子攻击，没想到周衍面色不变，将手里最后这一根筷子也丢了出去。
没想到，周衍压根就没打算用这一根筷子就掀翻她这帷帽。
实际上是两根筷子！
两根筷子一前一后相撞，荡起一阵劲急气劲，撩起了面前薄绢，终于露出少女帷帽下的真容。
糟糕！！
乔晚瞳孔骤缩：中计了！
薄绢扬起的刹那——
这是……
周衍心神巨震……
在别人看来，这昆山剑仙难得失态地住了手，面色惨白如雪。
这是乔晚！！
是她！
是……
周衍浑然失态。
这是晚儿。
少女乌眸如秋水般潋滟清澈，神情镇静，乍一看，和当初昆山行刑台上并无任何分别，肤色似乎只是黑了点儿，但身姿更加矫健，更加利落。只有透过这双乌黑的眼，才能看出来和之前那股冷静礼貌的“书卷气”相比，眼神中多了点儿江湖草莽的悍狠，眼里像倒映了北境凛冽而苍茫的风霜。
这是……晚儿。
她不是跌下了太虚峰吗？她……没死？
乔晚怎么会在这儿？在宋府？
本来是亲自下山去捉自己这疼爱有加的任性徒弟的，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这本来已经死了的小徒弟，周衍心头巨震。
被周衍牢牢护在了身后的穆笑笑，不自觉地松开了男人衣角，睁大了眼：“晚儿师妹？！！”
然后，宋玉珍等一干宋府人马，车队散修和剩下来的宾客也都懵了。
这是个什么发展？！就这个女散修，这也是玉清真人的徒弟？
不过这俩徒弟，差距似乎有点儿大啊……这戴着帷帽的，完全不像是玉清真人教养出来的。
“这不是晚娘吗？”
“晚儿……师妹？是什么意思？”
“我擦！！”一声惊叫乍响，“晚娘？乔晚？！！晚娘是乔晚！那个乔晚？！”
“哪个乔晚？”
“就是那个乔晚啊！那个玉清真人的小徒弟，打了萧家和魔域脸的那个。”
这十多天来，和他们一块儿蹲着啃大饼的晚娘就是那个乔晚？
一众亡命之徒彻底风中凌乱了。
这乔晚不是魔域帝姬吗？和他们一块儿啃大饼？
不远处，宋栖元捂着满头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这碍事的女修，怎么和穆姑娘生得一模一样？！
行刑台一别，少女背影决绝，从此之后，他日日夜夜困于心魔，如今再一相见，周衍手指微动，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脸上这易容，露出一张清峻的脸来。
男人白发垂肩，素日孤傲冷清的脸上，露出几分大喜大悲的苍茫神情，失态低声叫道：“晚……晚儿？”
封元钉的伤疤无法愈合，就算锻过体，她四肢关节各处也都还有个圆圆的浅色伤疤，更遑论，这一路打滚摸爬，咬着牙和伽婴死磕，和魔域死磕，和善道书院死磕，留下的重重伤痕。
当初的乔晚，虽说待遇比不上穆笑笑，但好歹也爱美爱俏，脑袋上还挽着个时兴的发髻，垂落着粉丝带，戴上点儿花里胡哨的饰品。
而现在，少女头发简单地束在了脑后，没多少修饰，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跟着这散修混在一块儿。
周衍眼角余光微微一扫。
这些亡命之徒个个风餐露宿，死尸里打滚摸爬，做多了杀人夺宝的勾当。她修为精进至此，不用多想，也知道下山之后，乔晚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如今见小徒弟这番模样，周衍默然无语地捏紧了指节，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的确微感刺痛。
他是昆山的剑仙，这世上少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这几百年来，真正入他心上的除了穆笑笑就是陆辟寒这两个徒弟。至于乔晚，当初是因为穆笑笑才捡回了她，也是因为怕目睹故人容颜而伤情，这么多年来鲜少过问。
而现在，周衍愕然发现，当初那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徒弟，突然拨开了影子，站到了他面前，刺痛了他的眼。
原来这戴着帷帽的年轻后辈，竟然是她，这让他连声叫好的后辈散修，竟然是自己这门下的小徒弟，竟然是乔晚。
周衍微微合眼，心中一痛，他后悔了。
视线相撞的刹那间，清楚地看见了周衍面色遽变。
乔晚心里荡开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果断采用了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跑！！
不过，想在周衍面前跑脱这是个技术活儿。
脚步被剑光一拦，乔晚反手拍出一掌，反被周衍稳稳架住。
这掌气刚猛，根基稳健。
周衍冷不防地往后微退了一步，心头一跳，暗暗称许，拧眉低声：“晚……晚儿……”
喉口仿佛吞了块烙铁，周衍极不适应地微微闭眼，顺势扼住了乔晚手腕。
“和……为师回去。”
回昆山。
回玉清峰！！

第164章 重返昆山（五）
陆辟寒说得对，他的确虚伪。
当初这一票，是他伤了乔晚的心，如果当初他未曾投下这一票，或许事态就不会发展至此。
周衍心湖一阵翻涌，久久不平。
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了点儿。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
跑是跑不掉了。
乔晚四下环顾了一圈，手上不动声色地在一用力。
周衍眉头急急一跳，身经百战的玉清真人，立刻就察觉出来面前这少女是想卸了自己腕骨。
不过虽然察觉出来了，却没阻拦。
乔晚迟疑了一秒。
咯嘣一声，男人这腕骨就被她给卸了下来。
周衍没反抗？！
乔晚一愣，微微睁大了眼。
“气消了？”周衍低声。
然后趁少女一个愣神的功夫，腾出另一只手，朝着乔晚脖子就来了一下。
擦。
感觉到后颈这一阵痛楚，乔晚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中计了！还是苦肉计！
“晚儿。”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耳畔传来了男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你必须和我回昆山，原谅为师。”
面色不变地把这脱臼的腕骨重新接了回去，周衍一个打横抱，将乔晚抱起，转身正好对上了拎着裙子，急急忙忙赶来的小徒弟。
“师……师父。”目光落在周衍怀里的乔晚时，少女目光微动，惊讶地睁大了杏眼，“这……真是晚儿师妹？”
不过，一直对自己温柔疼爱有加的周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却露出了点儿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的确疼爱笑笑不假。
周衍心神俱疲。
或许……
周衍喉口微涩，心湖起伏不定，他当真做错了。
能在这儿碰上乔晚已是意外之喜。
“走罢，回昆山。”
穆笑笑脸上的神情有点儿僵硬。
师父……这是在责怪她吗？
不安地揪紧了裙摆，少女眼圈红红。
沙漠的长夜，星空璀璨。
抬头一看，就能看见这高而远的银河。
荒漠的夜风卷着沙砾吹来，空旷寂寥。
转头看了眼朝自己跑来的宋栖元。
穆笑笑心头略微恍惚，心里竟然漫上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如果她也能和乔晚一样就好了，有能力也有自由。
面具戴的太久了，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而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养了太久了，甚至连怎么飞都忘记了。
揪着裙摆，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
她不敢。
她不敢一个人和这长夜搏击。
“穆姑娘！！”宋栖元抹了把脸上的血，怔怔地看了眼和他怀里的乔晚，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这……这真是乔晚？
虽说没见过玉清真人，但宋栖元也听说过不少相关传闻。
据说玉清真人这两个女弟子，样貌酷肖。
想到自己这刚刚那一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往小爷我跟前凑？”
宋栖元一个哆嗦，一滴冷汗顺着额头就落了下来。
不过……
看了眼自己这一手的血，脑袋上还一阵嗡嗡地疼，宋栖元若有所思。
乔姑娘……好像比穆姑娘更带劲点儿啊。
这厢，周衍刚抱着乔晚走了两步，立刻就被一帮散修给拦住了。
为首的修士，谨慎而有礼，“等等，敢问阁下当真是玉清真人？”
周衍沉声：“诸位在这儿拦路，有何事？”
领队目光落在乔晚身上：“就算阁下是玉清真人，这直接带走晚娘算什么？”
周衍淡淡：“她不是晚娘，她是乔晚，是我座下弟子。”
也不顾面面相觑的其他人，抬脚就走。
擦！这真是乔晚？
那现在怎么办？！
对上同伴茫然的视线，领队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放他走呗。
就他们这几个散修，还能和周衍来硬的吗？
*
怕乔晚反抗，周衍这一手刀用了实打实的力气，之后摸出了颗安神丹，顺手喂了进去，这就导致乔晚这一睡，睡了整整三天。
任凭昆山如何震惊，依然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诸位道友！听我说！乔晚回来了！那个乔晚！！】
——我亲眼看见玉清真人把乔晚给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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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秘境中的，修炼中的，上课摸鱼中的众昆山弟子，整齐划一地一呆，纷纷不淡定了。
乔晚回来了？！！
——等等，乔晚不是跑了吗？怎么回来了？！
——乔晚？玉清峰那个乔晚？此话当真？
——保真保真，是在下亲眼所见！
如果说一开始这话题还围绕着各种震惊而展开，但随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话题方向也开始一路跑偏。
——不是我说，当时乔晚下山下得这么决绝，怎么这就回来了？
护校那啥，从古至今，都是存在的。
具体表现为，自己的门派（学校），自己人骂可以，要是出了点儿什么丑闻，别人骂那就不行，如果有必要，可能还反过来把这受害者给给骂上一顿。
昆山好歹是四大派之首，本来这个位置，青阳书院，大悲崖和云烟仙府就盯着。
出了乔晚这事儿，更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青阳书院的表示，这修真界第一大派竟然连个筑基期的弟子都对付不了。
大悲崖的表示，凡事不能看表面，这乔晚宁愿自废筋脉，也要和昆山周衍绝裂，想想就知道这昆山对待弟子到底是如何不近人情。
至于云烟仙府的，则高贵冷艳地开了地图炮，把全昆山都给骂了进去。
这么一来，整个昆山上下都有点儿不淡定了。
——倘若有本事，就别回来啊，当时走得这么干脆利落，若乔晚不回来，在下倒敬她也是个有骨气的，如今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想来不过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说，乔道友下山之后曾结识了妖皇伽婴吗？
——这位道友，传言你也能信？妖皇是谁？和乔晚扯上关系？依在下看来，或许是乔晚下山之后有幸见过妖皇一面，最后传到人耳朵里就成了她和妖皇有几分交情。
不管这玉牌上厮杀得如何腥风血雨，这都和被关在了玉清殿里的乔晚暂时无关。
一睁眼，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这是玉清峰。
后颈还一阵一阵地疼。
乔晚认命地揉了揉后颈，垂下了眼。
被算计了，这一次算她大意了。
正默默盘算间，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乔晚循声抬眼。
解开了易容之后，男人换上了件常在玉清峰上穿着的常服，没束发，容色清冷动人。
“你醒了？”
“朔风镇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但你必须和为师回来。你那一帮同伴，都是些散修，修为粗劣，又大多有仇怨在身。”
一想到之前看见的那帮散修，周衍微微抿唇，心中悔恨交加。
下山之后，乔晚她只能和这帮亡命之徒混在一起，走南闯北赚点儿灵石，相必这段时间，她过得并不算如意……
顿了片刻，周衍继续：“你放心，绝杀榜我已找人撤下，萧家那儿，也有我对付，你大可安心待在山上。”
眼看乔晚一直没答话，周衍抬起了手：“我这便为你探查伤势。”
灵力渗入肌肤，顺着肌骨一寸一寸游走。
下山之后，乔晚她似乎锻过体，肉体肌骨明显比之前更为结实。
不过这骨龄……
周衍微微一怔。
他三十多年前带回了乔晚，当时乔晚骨龄十四，由于修士容貌大多和实际年龄不大匹配，看人年龄的时候一般也都是看骨龄，如今乔晚这骨龄倒不像有四十年，竟然更像是初生。
骨龄不像容貌，可借修为或丹药逆转，据周衍所知，这世上体修的“炼骨”能逆转骨龄。
和其他剑修、法修一类的秘籍不同，体修走的路子简单粗暴，“炼骨”这方法由于太过凶残，直接就被摆在了明面上，完全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
因为就算你摆在明面上了，这也鲜少有人能做到。
这是炼骨。
炼骨，需要敲碎全身骨骼，再寸寸拼接。
想到这儿。
周衍如遭重击，浑身一震，怔怔地收回了手。
过了半秒，男人当机立断，几乎不容置疑地探入了少女识海，将这过往的回忆给一寸寸拔了出来。
乔晚后脑勺一凛，下意识地不太想暴露下山之后这段经历，赶紧把周衍的神识给挡了回去。
虽说她神识已近元婴，不过和周衍这化神期的修士硬刚，还是费力了点儿。
周衍直接从她骨龄残存的灵力入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定位了这段记忆，但在一拉一扯间，最后只拖出了个模糊不清的影像。
绣着银白色妖纹的玄色袍角。
和像条死狗一样，骨骼尽碎，软绵绵地趴在男人脚下的少女。
最后这一幕，少女抬起了凶狠的血红的眼，目眦欲裂，口鼻血流个不停。
偌大的玉清殿里，突然间安静地可怕。
廊外桃花春风，而在殿里，面前的男人久久都没出声，恍若苍老了上百岁。
昆山的剑道巅峰，神情大骇，身形摇摇欲坠。
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这一生，他只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陆辟寒，多年来他一直在为他寻找治病的法子。
二弟子，是笑笑，这是他……
至于三弟子，乔晚。
白发顺着颊边滑落，男人冷冽的眉眼怔怔。
一寸寸地捏紧了骨节，周衍大震。
当初在昆山，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玉清真人缓缓阖眸，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山下……”

第165章 重返昆山（六）
周衍顿了顿，改换了个问法：“此人是谁？”
周衍问的是这一掌打碎了她全身筋骨的。
乔晚没吭声。
“就算这人如此对待你，”周衍静静地看着她，“你也不愿告诉我，让我帮你报仇？”
乔晚还是没吭声。
在这尴尬的气氛之下，周衍低下了眼，“罢了，你好好休息，稍后我再来找你。”
周衍走后，就剩下了乔晚一个人待在玉清宫里。
乔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翻身下床。
玉清宫和她离去前相比没多大变化，廊外开着成片的桃花，这一路走过来，远远看去云蒸霞蔚。
一出门，乔晚还撞见了小松。
由于她昏睡的这两天时间都是小松在照顾她，见到她，小道童倒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乔晚转了半天，都没看见那眼熟的瘦骨嶙峋的病美人。
按理说，她回山之后，大师兄肯定得上山来看他，没看见大师兄，乔晚略有点儿心虚，惴惴不安地问：“大……陆道友呢？”
“大师兄前段时间下了山，如今还未回呢。”
这话一开口，乔晚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和小松一块儿，一屁股坐在了廊下。
“乔师姐。”小道童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乔晚，“你山下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玉简上都吵翻天了，喏，你自己看。”
接过来一看。
嗯……
乔晚淡定地关上玉简，“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个熟悉的轻柔的嗓音。
乔晚和小松一道儿扭头一看。
小松赶紧站起身行礼：“穆师姐！”
穆笑笑穿着件单薄的蓝纱裙，站在廊下，看向乔晚，似乎犹豫了一秒，还是扬起了抹微笑。
“乔……师妹，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师父叫我带你见他。”
乔晚迟疑了一秒，还是打了个招呼：“穆姑娘。”
穆笑笑也没在意乔晚这称呼上的问题，柔声问：“师妹能与我一道儿回去吗？”
乔晚静静地看了眼穆笑笑。
作为穿书女配，她的确是为了穆笑笑而诞生的没错。
虽说被当作替身都是因为穆笑笑，这也是她悲剧的起源，不过说到底，这是她和周衍之间的私事，和穆笑笑没太大干系，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也没和穆笑笑产生过什么直接冲突。
想了想，乔晚还是顺从地跟在了穆笑笑屁股后面儿，尽量不让面前这姑娘为难。
廊外的桃花四季不败，不少花瓣轻轻打着旋儿，吹落在少女浅色裙角。
这一路，穆笑笑低声道：“其实自从师妹你下山之后，师父一直很自责。”
“师父他的性格，师妹你也不是不知道。剑道巅峰不好做，师父他……太孤独了，这几百年来，他只有剑，也就忘了要如何与人相处。
或许，师父他为人处事的确强硬了点儿，也不会设身处地地替他人着想，但我相信，师父心中也是有你，有我，有大师兄的。师父这几百年来，就收了我们三个徒弟。”
“我希望，师妹你能原谅师父。”
穆笑笑顿了顿，看了眼廊下的桃花，“我们玉清峰这一门，重新团聚。想来大师兄也定会高兴的。”
听到这话，乔晚略有点儿纠结。
少女眨着眼睛，犹如幼鹿，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希冀和期盼。
可她不是裴春争，不会因为穆笑笑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乔晚抿了抿唇：“那是你们，不是我。”
自始至终，也只有周衍，穆笑笑和……陆辟寒。
似乎没想到乔晚拒绝得这么干脆，穆笑笑微微一呆，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就算师妹你不愿原谅师父，但昆山好歹也有你的朋友。”
略一踌躇，穆笑笑不安地捏紧了手指：“师兄师姐们，也很想念你，如果师妹你愿意，我也可将我这朋友介绍给你，我们日后一道修炼，不比与那些人混在一起要好吗？”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周衍的洞府。
和周衍平常冷清的洞府相比，今天这里面倒站了不少昆山弟子，有男有女，神情恭敬地看着坐在主位的周衍。
这架势……似乎是在上课？
一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众昆山弟子纷纷扭头。
乔晚立刻就沐浴在了这一帮少年少女囧囧有神的视线之中。
那眼神里，各种好奇和雀跃。
穆笑笑：“这都是玄中师叔的弟子。”
乔晚听说过玄中真人。当初在戒律堂，就她这三十年的刑罚，玄中长老投出了一票“否决”，乔晚虽没和这位玄中长老有过接触，但还记得玄中长老的模样，白须长髯，眉眼温和可亲，十分符合普通人对仙人的想象。
穆笑笑解释：“玄中师叔闭关，将门下弟子托师父指点照料一段时日。”
周衍端坐在主位，嗓音低沉。
瞥见了穆笑笑之后，周衍略一颌首，“笑笑。”
顿了顿。
“晚儿。”
穆笑笑退后了一步，笑道：“师父，师妹我已经带到了。”
周衍的目光落在乔晚身上，垂下了眼，没再多看。
乔晚一来，原本还在认真上课的一众玄中弟子思绪就忍不住开始一路跑偏。
这是乔晚诶！！
乔晚真回来了？！而且看上去，也没玉简上说得那么惨？
下面这点儿动静，自然瞒不过坐在主位上的周衍。
周衍垂眼，不疾不徐地加重了点儿语气，“我方才所说的剑诀，你们可记住了？”
众玄中弟子猛然回神，神情肃穆，纷纷点头。
这儿一时半会既然没自己的事，乔晚站在门口，略有些出神地默默盘算。
回到昆山并非她本意，不过既然回来了，她要不要试着争取一下赤火金胎？现在这状况，明显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岑清猷、不平书院，还有不少事等着她去解决。
一想到这儿，乔晚就略感头痛。
主位上，男人嗓音蓦然一顿。
“晚儿。”
“晚儿？”
少女静静地站在门口，半垂着眼，似乎在想什么事，想得出了神。
周衍心口一紧，拢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掐紧了点儿。
这三十多年来，他鲜少指点乔晚，未曾肩负起一个师父的责任来，反倒是陆辟寒替他充当了这个师父的角色。实际上，周衍也知道乔晚仰慕他，每次他走下高台，亲自指点她的时候，她眼睛都在发亮。
三十多年下来，他关心乔晚的次数甚至不如指点其他昆山弟子。到后来，他做错了事，但一向自负惯了，也不愿低头。
如今他终于肯低头了，却猛然察觉，他这从小仰慕他的徒弟自始至终都没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周衍袖中的手紧了又紧。
穆笑笑扯了扯乔晚衣角，担忧道：“师妹你在想什么？师父叫你呢。”
乔晚猛然回神，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玄中真人门下的弟子都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好奇地看着这师徒三人。
一抬头对上了周衍冷清的眼。
周衍垂眸，眼里冷冷清清的，看不出情绪：“你上前来。”
乔晚平静地依言走上了前。
周衍伸手，一掌拍上了乔晚肩头：“这段日子，你在山下受苦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教养你。让我看看你如今修为。”
一股热流循着肌肤渗入肩头。
乔晚心里一突，下意识地躲开了周衍的手。
周衍的手就这么保持了一个尴尬的姿势，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若凝固。
过了半秒，男人终于又动了，五指顺着肩头滑落，牢牢地箍住了乔晚胳膊。
其实乔晚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抗拒，就在周衍刚握住她胳膊的同时，就条件反射地立刻甩出了无相诀，同时另一只手掌上蕴气，拍出了光照无间。
妖皇伽婴？！
周衍惊愕。
乔晚用的这一招，竟然有妖皇伽婴的影子？！
虽说没和伽婴交过手，但也能察觉出来这是妖皇的功夫。
乔晚她从哪儿学来的妖皇的功夫？！
愣神间，乔晚这一掌已经攻到了胸前。
周衍一失察，掌气正中心口，竟然被震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穆笑笑惊叫：“师父！！”
谁也没想到乔晚会突然动手，一众玄中弟子目瞪口呆。
“真人？！”
“住手！”
反应过来，立刻过去拦。
周衍却示意其他人退后。
乔晚顺势往后一蹦，一脚蹬上了殿里的玉柱。
这一切也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少女身形干净利落，脑袋上的蝴蝶结发带扬起了个淡粉色的弧度，黑漆漆的眼里却凶悍冷静得像头狼崽子，眼里射出一线冷芒。
自己整个人都“挂”再了柱子上，乔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面前一脸怔愣的周衍。
“我不是穆姑娘。”
“我有自保的能力，也不需要你的教导。”
周衍心头大恸，喉口一甜，硬生生呛出了一口猩红的血沫。
*
昆山饭堂。
饭堂，一直是古今中外学生们八卦的绝佳好地点。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走过来了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少年容貌秀丽，眉眼清澈，马尾垂落在紧实的腰后，就算在人挤人的饭堂，这张脸也依然十分抢眼。
裴春争！！
一众昆山弟子默契地端着饭盘，往后倒退了一步。
慌乱之中，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玉简从腰间滑了出来。
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少年脚下。
于是，玉简上这一行墨字，简单粗暴地直接撞入了少年眼帘。
裴春争弯腰去捡玉简的手，微微一顿，半天都没动静。
一众昆山弟子忐忑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是怎么了？好歹也给个反应啊？
谁的玉简？快去捡！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之中，人群中终于站出了个脸色通红的小师妹，弱弱举手，“裴……裴师兄，这是我的玉简。”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攥紧了，异样的让人战栗的微涩漫上了心扉，少年睁大了秀气的桃花眼，眼里难得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额头上的朱砂闪过一丝红光。
乔晚……回来了？

第166章 昆山日常生活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众玄中弟子目瞪口呆。
刚刚这两招……
不是说乔晚是玉清真人门下弟子里面儿最没用的那个吗？刚刚这两招，第一招变化玄妙，第二招掌气刚猛，就连昆山弟子中佼佼者如翁回翁师兄也不一定能用得出来。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的那个乔晚吗？！
玉清真人都被一掌拍吐血了！
“师父！”穆笑笑急白了脸，伸手就要去扶，没想到周衍却伸出手，垂眸揩了把嘴角的血沫。
嗓音喑哑：“我没事。”
穆笑笑颇为讪讪地收回了手，眼里却冒出了点儿泪花。
周衍抬眼，看了眼蹲在柱子上的乔晚，收回了手，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衣摆上的飞鹤纹样也染了点儿血。
周衍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气血淤积，一阵一阵地疼。
乔晚从柱子上跳了下来，往后倒退了一步。
周衍停下了脚步。
她在抗拒。
当初是他牵着她手走上了玉清峰，如今乔晚却在抗拒着他的接近，这个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胸口一阵气血涌动，周衍险些又咳出一口血来。
转过身对其他玄中弟子道：“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罢。”
这一掌实在太过凶残，虽然心里这好奇已经快翻了天了，一众玄中弟子看了眼乔晚，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了，礼貌告退。
玄中弟子一走，周衍沉默了良久，涩声道：“要怎么样，你才愿意原谅我。”
整整几百年，他鲜少低头。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咳出了点儿血。
乔晚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没再抗拒。
周衍缓缓攥紧了指节，微不可察地轻松了口气，或许，乔晚只是嘴硬了些，到底心中还顾念着些旧情，这几百年来，周衍从来没发现过原来自己竟然也有这么怯弱的时候。
男人喉口微滞，僵硬道：“晚儿。”
少女却低下了眼：“我想要赤火金胎。”
这话一出口，周衍如遭雷击，顿时怔在了原地。
赤火金胎？
这是他前段时间机缘巧合得来的，总共两份。
乔晚她是为了赤火金胎而来？！
男人的神情霎时僵在了脸上。
这顺从，这所谓的顾念旧情，竟然都是为了赤火金胎？！
她竟然是为了赤火金胎？
周衍：“你是为了赤火金胎而来的？”
“这赤火金胎我分成了两份，第一份，答应给你师姐铸剑，至于这第二份。”没说一句话，周衍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揩去一点儿唇角的血沫，“这第二份，我已经交给了问世堂。”
乔晚顺着周衍的视线，目光一并落到了穆笑笑身上。
穆笑笑眼眶微红，对上周衍的视线，忙摇摇头：“师父，这赤火金胎如今对我也没什么用，铸剑一事笑笑不着急。给问世堂的东西怎么好再拿回来。这份赤火金胎就交给晚儿师妹吧。”
乔晚微微一愣。
说实话，她没想过要和穆笑笑抢这份剑髓来着。
“……赤火金胎我已经答应过你师姐。”
他已经辜负过乔晚，绝不能再辜负笑笑。
周衍缓缓阖眸，一字一顿，艰难地吐露了出来。
当初将秋水含光剑交给晚儿，已经让笑笑受了委屈，更何况，就算多出了这一份，他如今也不能给，给了乔晚，她定会走得毫不犹豫。
“除了这赤火金胎，其他我都能允你。是我对不起你。”
少女黑黝黝的眼里平静无波。
男人颇有点儿狼狈地避开了乔晚的视线：“我一定会帮你再找一样比赤火金胎更好的剑髓，由我亲自为你开炉铸剑。”
乔晚很平静。
平静地摇了摇头。
几百能前，在北境战场，曾经一剑崩山，逼魔修拔营倒退数十里的玉清真人，铸剑的功夫也是天下一绝。
乔晚丝毫不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比赤火金胎更好的剑髓，可惜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看着乔晚这幅模样，周衍突然微感慌乱。
乔晚微微颌首，转身离开了洞府。
穆笑笑上前一步，咬紧了唇，凄声道：“师父。”
“笑笑。”周衍垂眸，“我或许真的做错了。”
或许，他对乔晚这个徒弟本没有这么深的感情，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终究成了他看不开的心魔。
……
总感觉更难办了。
走出了周衍洞府，这面瘫脸险险一个没崩住，乔晚烦恼地挠了挠头。
周衍这个回答，丝毫没出乎她的意料，或许她就不该尝试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了山，不如回问世堂看看，看看能不能争取那另一份？
一想到马怀真，乔晚就忍不住直冒冷汗。
虽说这位煞神还在鸠月山，但感觉现在回问世堂妥妥就是找死。
不过还没等乔晚去问世堂，另一个险峻的状况摆在了她面前。
她被禁足了。
说禁足也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是周衍限制了她的出入，乔晚不是很慌乱，既然李判说得没错，那不如把昆山这堆烂账都做个了结。
虽说限制了她的出入，但周衍却没短了她吃喝。
每天淡定地窝在殿内修炼睡觉，修炼睡觉，一直到某天，乔晚再窗外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一身潇洒的白衣，顶着张俊俏的娃娃脸，不过这俊俏的脸上却有点儿扭曲。
对上乔晚视线，萧博扬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还不出来？！难道还要我进来请你？”
乔晚震惊：“萧师兄？”
乔晚回来这消息，几乎传遍了整座昆山，萧博扬这儿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说不在意吧，可是之前在岑府看见的那股狠劲，总让他“魂牵梦萦”的。
没见乔晚有出来透风的意思，萧博扬当即皱起了眉。
其他人或许琢磨不出来这里面的意思，但他出生萧家，萧家别的不说，这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大堆，从小他就没少被关禁闭。乔晚要是回来了，不管怎么说，肯定得出来逛逛。整整两天，都没看见乔晚的影子，十有八九是被玉清真人给留在了玉清峰上。
萧家大少爷，翻来覆去，纠结了两个日夜之后，终于在某个晚上，抹了把脸，咬牙翻身起床。
算了！
就当作是还乔晚这一个人情了。
周衍虽说限制了乔晚的出入，但没限制其他人上玉清峰，萧博扬这一路混上来，倒还挺顺利的。
特没风度地扒在窗户外面，萧博扬烦躁地问：“走不走。”
四目相对。
多年死磕的默契，让这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晚回答地十分干净利落：“走。”
击掌。
确定目标之后，接下来就是付诸行动。
眼看乔晚利索地翻出了窗外，萧博扬往后倒退了几步，给她让了点儿路，抬起眼问：“打算去哪儿？”
乔晚认真想了想，“问世堂吧。”
萧博扬微微一呆，震惊地看着乔晚：“前脚出玉清峰，后脚去问世堂，找死也没你这颠颠地上赶着去的。”
“我想去问世堂，打听打听赤火金胎的消息，你听说过赤火金胎没？”
“真人前不久刚得到的那剑髓？”
玉清峰在西，问世堂在东，要去问世堂，就得路过太玄峰。
而这太玄峰，很不巧，是太玄长老的地盘，裴春争也正是太玄长老座下弟子。
对于要路过太玄峰这事儿，萧博扬心里有点儿纠结。
虽说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但当初乔晚有多喜欢裴春争，这是整个昆山有目共睹的，就算岑家那一趟，乔晚没表露出多少情绪起伏来，但情伤这玩意儿一般都比较难愈合。
“待会儿要路过太玄峰。”萧博扬嗓音难得温和了点儿，“你注意点儿。”
青年皱眉：“要不是为了……穆……我才懒得过来救你呢。”
萧博扬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己对穆笑笑的感情，要不是穆笑笑一直对乔晚这事儿愧疚难安，他才不会自找麻烦赶过来救她。他……他才不是自己想来救乔晚的！！
路过太玄峰的时候，萧博扬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远远只能看见太玄峰上那一抹碧瓦飞甍，云雾缭绕，山峦泛着点儿白，苍松堆雪，却没看见崖下常见的那道身影。
乔晚脚步不停，神情肃穆，一本正经道：“我另有心上人了。”
萧博扬走在乔晚身后，脚下一滑，差点儿没站稳。
“你有心上人了？！！”
青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乔晚。
“你……你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风雪肃杀，少女脑袋上的粉蝴蝶被风吹得轻轻振翅。
她说这话本意是让萧博扬住嘴，不过想到脑海中那道威严端正的身影，乔晚脸倒忍不住有点儿泛红了。
好像有点儿……羞耻啊。
萧博扬：……
乔晚这是脸红了吗？！！
少女面无表情地烧红了脸，这画面不止是诡异，简直就是惊悚。
萧博扬被这一幕震惊到失语，喃喃地睁大了眼。
“你……你当真？”
乔晚眉眼一肃，面不改色地转过身，沉声道：“走了。”
去找赤火金胎。
等乔晚和萧博扬走后，身后一阵寒风席卷而过，吹动苍松，洒落了点儿白雪。
从苍劲的树干背后，走出了道冷清清的身影。
少年抱紧了怀中的惊雪剑，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入鞘的剑刃，深深陷入了怀中。
鲜血氤湿了胸前大片衣襟。
心上人……吗？

第167章 昆山日常生活（二）
裴春争的动作有点儿古怪，怀里抱着剑，但右手却捏得紧紧的，像是掐着个什么东西，握得骨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少年面无表情地松开了右手，扯下一片衣角，举起惊雪剑，垂着眼耐心地一点点擦干净了，别在腰后，转身就走。
一阵萧萧肃肃的寒风吹过，落了一地玉色的齑粉。
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绝不会再挽回。
另一厢，乔晚还在和萧博扬赶向问世堂。
这一路而来，没碰上什么昆山弟子，但一到问世堂，这昆山的弟子就多了。
各个都行色匆匆，一脸血地跑来交任务。
“我擦！我千辛万苦爬上了上交了任务，竟然就五颗中品灵石！这好歹也是丁字号的任务吧！”
门口，某师兄咬牙切齿地抹了把脸上的血，举着健壮的胳膊悲愤抗议。
守门的暗部弟子一脸酷炫狂霸拽，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任务的灵石量早在两个月前就改了。”
“我为昆山立过功，我为暗部流过血，让我见马堂主！！我要见马堂主！”
“这不是马上就同修会了吗？”暗部弟子眼一斜，“这昆山上下都要缩减开支，马堂主吩咐了，咱问世堂得起带头作用。”
“那也不能就五颗中品灵石吧！这位师兄咱们打个商量，六颗怎么样？”
“不行不行。”
“那五颗半？我这儿前几天刚赊账买了把法器，最近实在没钱了，连药都吃不起了嘤嘤嘤。”
乔晚嘴角一抽。
和昆山其他峰头的高贵冷艳不同，问世堂一向是整个昆山最接地气儿的地方。
嘤嘤嘤无效，猛男师兄抹了把脸上的血，萧萧瑟瑟地转过身。
不时间，远处还有医修一路狂奔。
“让一让！让一让！！要没气儿了！！”
侧身避开脚踩风火轮的师兄甲，乔晚鼓起勇气，抬脚迈进了问世堂大门。
可以说，除了玉清峰，问世堂就是她在整个昆山最熟悉的地方，这三十多年来，基本上有二十多年，她就是在这儿度过的。
暗部弟子脚蹬黑靴，一脸煞气地负责守门，其他问世堂弟子，穿着文士打扮，抱着高高的卷轴打算去录入，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这和谐的一幕，在瞥见门口这粉色的时候，顿时就不和谐了。
“乔晚？”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整个问世堂沉默了一瞬之后，瞬间沸腾了！
我擦！乔晚！
这在个个一身血的问世堂，独树一帜的粉，除了乔晚还能有谁？！
如果说昆山其他弟子，对乔晚的感情属于好奇、同情、轻蔑皆有之。
而问世堂对乔晚的感情，那就是个又爱又恨了。
毕竟一块儿跑了二十多年的任务，早就跑出了感情。但被乔晚牵连，导致被马怀真操练了整整几个月，差点儿没操死这事儿也是实打实的。
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乔晚心头一凛，拔腿就跑。
“别跑！！”
师姐乙一拍桌，怒吼，身后飞剑朝着萧博扬方向立蹿了出去：“给我捉回来！！”
萧博扬：“操！！！”
可惜慢了一步。
前路被堵，师姐乙娇娆挑眉一笑：“去哪儿？”
乔晚拉着萧博迅速调头。
身后，师兄甲面无表情地出了剑。
好啊！就是这货让他们被马堂主给操练蹂躏了整整仨月，结果见着他们调头就跑，这像话吗？！
萧博扬悲愤：“不关我事！放我走！”
片刻之后，乔晚和萧博扬无神地张开了嘴，嘴里齐齐飘出了一缕冤魂。
揍完人之后，神清气爽地暗部师姐乙摸摸下巴：“你要找赤火金胎啊。”
转身走到高柜前，拿出了个卷轴摊开。
“你找赤火金胎做什么？”暗部师姐疑惑道：“玉清真人不是……”
不是你师父吗？怎么不直接找他要去？
话说到一半，察觉不对劲，暗部师姐立即闭了嘴。
乔晚和玉清真人之间的师徒关系，昆山众人心知肚明。
“这赤火金胎，是前不久真人送到问世堂来的。”暗部师姐道：“送来没多久后，马堂主吩咐袁师兄，把这赤火金胎送到了碧空岛白塔。”
碧空岛白塔，相当于昆山竞技场，属于昆山弟子们平常切磋比武的地方，塔高数百丈，每往上爬一层，就有相应的奖励。
这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已经被马怀真当成了战利品，谁要是爬上了相应的楼层，谁就能得到赤火金胎。
全凭实力，不可不谓公平。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项要求。”师姐乙道：“需得问世堂战令一万两千者，方可参与角逐。”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问世堂战令”这东西了。
昆山问世堂，是昆山众弟子接日常任务的地方，按照日常任务难易程度，划分为十二天干这十二个等级，甲字号的任务最难，亥字号的最容易，等级越高的，能获得的战令就越多。
而战令，能拿去和问世堂换取相应的灵石或是法器。
一般来说，昆山弟子里面儿，问世堂暗部弟子战令刷得比较多，巡夜弟子逮着一个夜游的，就算五根战令。
全凭实力的前提，肥水不流外人田，问世堂弟子优先。
乔晚曾经面无表情地吐槽过，马怀真数学不大好，这问世堂战令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然后就被马怀真冷笑着一脚踹出了问世堂，隔天，问世堂下令，开始花式扣除战令。
想要赤火金胎，战令不够怎么办？
那就去刷啊。
于是在这项措施的激励之下，问世堂又多了几百头趁手好使的驴子。
马堂主，不愧是心狠手黑，缺德护短，小心眼的好男人。
“那这赤火金胎在多少层。”
暗部师姐抬眼，“第二百二十层。”
“师姐，我这战令还有多少？”
暗部师姐转身搬出另一个卷轴：“还剩两千。”
那就是说还差一万多战令。
这就麻烦了。
虽说马怀真和她关系还不错，但还没到能随随便便无视规定帮忙开后门的地步。
乔晚也没这个厚脸皮叫马怀真帮忙开后门。
摆在她面前的路子，就剩下了一条。
那就是去刷任务，攒够战令，之后再去碧空岛爬塔。
甲字号的战令虽然多，但任务最难，路途也最远，首先排除在外。
接下来那就是乙字号和丙字的任务了。
乔晚思索了一秒：“还有乙字号的任务吗？”
“有倒是有。喏，你自己看。”
不大的卷轴上，清楚地写明白了这任务要求。
最近忙着昆山同修会的事，马堂主离开前，特地下了命令，要整肃门风，建设和谐友爱的大好昆山，让各教派弟子们宾至如归，为此，这周边任务基本上都已经被刷了个差不多。
乙字号任务，只剩下了两件还缺人手。
第一件，远在南部十三洲。
至于这第二件，在昆山不远处的水凤城里，据说水凤城里无缘无故出现了不少伤亡。
水凤城？
这名字怎么好像也在哪里听到过？
等等！
乔晚猛然惊醒。
水凤城！这也是原著剧情。
水凤城这段剧情承接了上段宋府剧情，主要讲的是，穆笑笑和裴春争一道儿下山刷任务，男主阴郁大魔王裴春争，吃了周衍的醋，
这任务，乔晚还有点儿印象，这水凤城其实是个庞大的教派组织，信奉一个叫水凤教的东西，穆笑笑到那儿去了之后，被当成了水凤教圣女，顺便和裴春争发展出了点儿囚禁Play的剧情。
察觉乔晚一直没反应，暗部师姐不明所以：“怎么样？接不接？”
一边是原著剧情，一边是赤火金胎。
想了半天，乔晚硬着头皮，迟疑地点了点头：“接……吧？”
乙字号的任务能有三千战令呢。
这段剧情，她没记错的话就是专门给穆笑笑刷圣女金手指的，危险程度并不高，除了穆笑笑险些被裴春争囚禁强制play之外，其他人至少都平安归来了。
而乔晚这个角色，早在剧情开始前就领了便当。
神识突破元婴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记忆回溯了。
默默回溯了一圈儿书中内容。
【少年将少女抱在腿上，冰冷的唇瓣轻轻擦过了笑笑温软的耳垂。
垂着眼，眼神冷得像冰：“笑笑。”
穆笑笑不安地咬紧了唇，眼眶红红地瑟缩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春争。】
快删掉！快删掉！有画面了！！
不过，她下山之后就再没和裴春争有过接触，除了岑家一行见过两面之外。原著中的剧情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乔晚也拿不准。
裴春争看上去不像是能做出强制囚禁play这种操作的。
周衍那儿走不通，如今也只能从问世堂这边儿入手。
保险起见，乔晚还是问了一句：“这任务有多少人？”
暗部师姐拿起卷轴，报出了一干人名：“有暗部的余三娘和梁义庆……玄中真人弟子，太玄峰上的裴……春争，”
说到这儿，暗部师姐顿了顿。
“还有穆师妹。”
暗部的余三娘和梁义庆？
乔晚一愣。
这不是当初她在游仙镇上碰到过的吗？
他们竟然真的拜入了昆山加入了暗部？
“师妹？如果你真打算接这个，我就把你和萧师弟的名字给添上去。”
接，怎么不接了！
乔晚抬眼：“麻烦师姐帮忙把我俩添上去。”
萧博扬神情看起来有点儿微妙。
最终一咬牙，“算了，你添吧。”
要不是为了穆笑笑，他才不接这什么破任务。
出了问世堂之后，正好到了午时饭点。
“所以我为什么要来陪你吃这玩意儿啊。”萧博扬郁结地戳了戳饭盘子里的菜。
虽说修士鲜少吃东西，但这不代表着不吃，该充饥的时候还得充饥，尤其是昆山这么大，不少刚引气入体的低阶弟子，必须得吃点儿五谷杂粮维持生命。
萧博扬不是不吃饭，但萧家小少爷出身优渥，喝的都是灵露，吃的也都是珍奇异兽。
这饭盘子里的土豆、花菜就显得分外穷酸了点儿。
乔晚淡定地往嘴里塞了个小鸡腿。
唔……昆山的小鸡腿果然一绝。
心情不好，当然是要来吃吃吃的。
萧博扬嘴角一抽，目光落在这一盘子花菜上，又移到了四周一干端着饭盘，一脸好奇的昆山弟子脸上。
倒也不是他挑食，主要是在这目光之下，谁还能吃得进去东西啊！
“在这目光之下你还能吃得下去？”
乔晚回答地十分干脆：“能。”
顺便举起了饭碗，“再来一碗，谢谢。”
萧博扬：“……你还是女修吗？！”
青年伸手比了个姿势，“你没见过穆姑娘她们吗？”女修吃饭都吃这么点。
同一时间，不远处，某昆山师姐掀了饭桌怒吼：“就这二两饭，喂鸡呢？！”
萧博扬：……
“说起来，你之前在太玄峰上说的话是怎么回事？”青年皱眉。
心上人？这怎么回事？
乔晚：嚼嚼嚼。
萧博扬：不要面无表情地红着脸啃鸡腿啊喂！！
出了饭堂之后，乔晚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当初走的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上，如今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石桌上已经落了层厚厚的灰。
简单收拾了一下，乔晚跳上床，闭眼打坐。
……
玉清峰那儿一直没传来消息。
只要她还需要赤火金胎，一时半会都不会离开昆山，周衍想来也默许了她擅离玉清峰这事。
等第二天一早，到了问世堂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这场任务总共有十多人同行，或站着，或倚靠着，都在等人。
当中一个穿着紫衣的的女修，和个身高体壮的男修离得最近，女修手里拿着条细鞭，眉眼冷而肃，眼神多了点儿锋锐和血染的戾气，的确是余三娘和梁义庆无疑。
不过她当初在游仙镇的时候，披着的是陆婉的马甲，虽然乍见故人，乔晚内心也挺为余三娘和梁义庆高兴的，但在这个情况下并不适合上前相认。
除了余三娘和梁义庆，乔晚还看见了裴春争。
少年风姿俊秀，抱着剑冷淡地站在一旁，也不和人接触，乌发间雪样的白柔软地垂落，
十多个人不好等，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乔晚，默默回想起之前在太玄峰上说过的话，瞥了眼不远处的裴春争，萧博扬还有点儿蛋疼。
八卦这玩意儿，就算傲娇如萧家小少爷也无法幸免，和乔晚死磕了这十多年，磕都快磕出默契来了。
出了饭堂之后，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了萧博扬一个昼夜。
终于在这等人来齐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忸怩了半天，皱着眉开了口，“我说，你究竟看上谁了？”
乔晚神情十分正经：“我看上的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男人。”
萧博扬嘴角一抽。
乔晚深深地思索了一秒：“他冷酷又邪魅，霸道又温柔，善良又狠辣，对待敌人绝不手下留情，但对待同伴却又温柔体贴。”
“他……”
“他屁股很大，眼睛很好看，曾经身体孱弱，但后来被改造，武器是个盾牌，家世不错，胸前会发光，生气还会变绿，平常爱用灵丝赶路，射箭水准一流，做过其他宗派的暗桩，啊，还擅长用雷系法术。”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萧博扬察觉出不对，敏锐地皱紧了眉。
乔晚面不改色地继续：“他自幼父母双亡，但一手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人称某某总，下山之后，我不小心撞上了他马车，与他相识。他曾有个初恋，得了重病，缺一颗肾。”
“我最喜欢他叫我‘女人’……”
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倏忽破空射出。
裴春争看了她一眼，移开了视线，目光微微一顿，从面前神情各异的男人脸上一一扫过，神情冷峻，眉眼像是落了昆山的风雪。
少年冷声道：“闭嘴。”
裴春争抱紧了怀中的剑，纤长乌黑的眼睫半垂着，脸色沉沉，骨节用力地泛出了阵阵的白：“吵。”

第168章 水凤城副本！
裴春争是不是不太对劲？
萧博扬蹙眉。
就在这时，穆笑笑终于姗姗来迟。
“抱歉。”少女眉眼弯弯，露出抹歉疚的笑意，轻声道：“我来迟啦，让大家久等。”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毕竟是玉清真人的弟子，同行的其他昆山的弟子也并无展露出多少不满了。
少女身形纤弱单薄，面若桃李，唇含笑意，犹如雨后空濛湖面上的新荷，婷婷袅袅，裙摆如飞。
就算在这昆山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萧家小少爷的俏脸微微一红，瞬间就把裴春争和乔晚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笑笑……
看了眼乔晚，穆笑笑目光有点儿不安。
她来晚也不是没有原因，临行前，师父特地将她叫到了面前，嘱咐她好生看管乔晚。但她始终摸不清楚乔晚在想些什么。
想了想，友善地笑了笑，忐忑地问：“乔师妹，你昨天去了哪儿？师父很担心你。”
乔晚礼貌地回答：“穆姑娘，我回了趟洞府。”
这是她和周衍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迁怒于无辜的人啦，事到如今，乔晚也是这么想着的。
而且，从流墟沙漠和水凤城这两段剧情来看，原著剧情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的存在，而改变多少。虽说她做不出来抱大腿这种事，但尽量远离主角，不和主角作对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
人一到齐之后，领队宣布出发，这次领队的有点儿出乎乔晚的意料，是梁义庆。
不过根据之前在游仙镇上为数不多的接触来看，梁义庆修为虽然不高，但行为处事稳重谨慎，确实比较适合领队这个位置。
水凤城距离昆山不远，乘坐飞行法器，没多时就降落在了城门口。
水凤城不大，地处偏僻。
城内熙熙攘攘，看上去倒不像是有什么异样的表现。
乔晚记得，水凤城顾名思义，全城的人都信奉一只叫水凤的神兽。
“水凤啊。”面前的老人笑眯眯道：“诸位道友这就不知道了。早在几百年前，这儿还不叫水凤城，叫望云城，当初天降大旱，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饿死了不少人。当时，全城的老百姓用尽了一切办法求雨，也没下个一滴水。就在大家伙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城外的山崖上面，却有一只蓝色的凤凰腾空而起。”
“这凤凰升到天空，就变成了一道瀑布，从天而降。”
彼时，乔晚一行人刚刚入城。
“卷轴上什么也没有。”梁义庆提议，“先找个人打听一下吧。”
城里的人都还算友善，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个老人，顺利打听到了水凤城的历史。
余三娘谨慎地看着面前老人：“所以，望云城就改名叫水凤城了？”
穆笑笑：“如今看来，这水凤城倒像是一座和平的城池，倒不像会有什么怪事发生。”
这卷轴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的，前段时间失踪了不少人，生死不明。
乔晚思索了片刻：“不一定。”
天降大旱，求雨，水凤教这个宗教……这总让乔晚忍不住想起西门豹，比如说，乔晚眉眼冷肃，宗教发展成邪（）教，拿活人祭祀。
《登仙路》里这段剧情，主要讲的是，女主穆笑笑进了水凤城之后，不小心摔落了山崖，就是当初水凤出现的山崖。正好被河流下游的水凤教祭祀捡到。
水凤教一直有个圣典，圣典预言，几百年后，水凤城会再遇上一次大旱，到时候会有圣女降临，带来风雨。刚好这段时间水凤城一直没下雨，水凤教内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只好物色了几个人送到了山崖上祭祀。
而穆笑笑坠落的这片水域正好就是水凤教的圣地。
捡到穆笑笑之后，教众大怒，觉得这人玷污了教派圣地，会引来凤凰的不满，决定杀了穆笑笑，以告慰水凤。
危机之时，穆笑笑想到了储物袋里周衍给她的法器“幻浪镜”，这东西属于高阶的水系法器。
水凤城的人惊疑交加，和教内圣典一对比，当即拍板，认定了穆笑笑就是圣女，是特地来解水凤教之困的。
于是，穆笑笑就被带了回去。
后来穆笑笑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解决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问题，得到了金手指，解决了人口失踪问题，成功脱困，收获了水凤教大祭司后宫X1，完成了水凤城副本，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萧博扬抄胸，有点儿不耐烦，“不是说那座山崖上冒出了个凤凰吗？不如先去那山崖上看一眼。”
山崖就在水凤城外面儿，不算远。
等乔晚爬上去之后，看了一圈，这山崖和其他山崖没什么不同，枝繁叶茂。
上山的方向被人为踩出了一条道儿，四周的杂草明显都被人拾掇过。
再往前走，隐隐就能听见水流的轰鸣声，山崖巍峨陡峭，山壁上倒挂着一匹白练，水流湍急。
为了方便行动，梁义庆特地把一行人分成了两两一组，先四处转转，看看有什么发现没有。
“三娘和我。”梁义庆看了眼余三娘，“萧师兄与裴师兄一起。”
“至于穆姑娘。”说到这儿，梁义庆顿了顿。
来昆山也有一年半载了，他只见过穆笑笑，却没见过穆笑笑身边这粉衣服的乔晚。
乔晚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按理他说之前没接触过乔晚，但怎么现在看着这粉衣服的姑娘这么熟悉呢，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一样，梁义庆心下生疑。
不过任务要紧，摁住了好奇心，梁义庆继续分组：“穆姑娘与乔姑娘是同门，就一起走罢，也好彼此照应。”
乔晚一愣。
《登仙路》原著中，似乎没有分组来着，也正因为如此穆笑笑才会失足跌落悬崖。
剧情改变了？
不过，这段剧情里面本来就没乔晚这个角色，仔细想想，剧情会发生改变也是正常的。
反正，从开始到现在，小剧情已经改变不少了，再稍微改变一点儿，也没什么问题吧。乔晚内心默默死鱼眼吐槽，反正也不会有个系统逼着她拿着恶毒女配的剧本，去维护剧情，不维护剧情就要抹杀便当啦。
不过要怎么拒绝这个提议，倒是一个问题。
穆笑笑：“师妹，我们一起罢。”
想了想，乔晚还是摇了摇头：“我想自己一个人。”
“乔道友？”
话音刚落，四周昆山弟子脸色顿时都有点儿微妙。
穆笑笑笑容相迎，相比较之下，对方就显得有点儿不近人情。
听说乔晚和穆笑笑感情不合，梁义庆心里一沉。难不成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这就有点儿难办了。
穆笑笑眼神一黯，“师妹，还不愿原谅我与师父吗？”
“这样吧。”有人微微皱眉，“穆道友你和我们一块儿好了，至于乔道友。”
目光落在乔晚身上。
“乔道友当初自废筋脉下山之后，依然能完好无损地重回昆山，相信一个人也能自保，用不着，想来，也不想和其他人组队。”
这话说得有点儿过分了，夹了点儿冷嘲热讽的意思。
气氛陡然凝固。
开口说话的昆山弟子，丝毫没避让的意思，和身后几个师兄，众人合成了个保护的姿势，将穆笑笑牢牢挡在了身后。
裴春争静静地看了不远处的乔晚一眼，无动于衷。
早就猜到了直接拒绝，会引来这么个修罗场，对于这敌意，乔晚接受十分良好，她朋友不多，昆山上的朋友尤其少。
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梁义庆赶紧沉声打圆场：“既然如此，就开始吧，不要多浪费时间。”
分完组，一众人分头行动。
这山崖不大，转来转去，其实也没多少看头，说是分组，没过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基本上都汇集在了瀑布上方的断崖前。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地方就是水凤教把人推下山崖祭祀的地方，乔晚俯下身，山石被水一冲基本上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但看见这山石，还是让人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
身后传来了个熟悉的女声。
穆笑笑轻声：“我想先去瀑布上面看一看。”
紧跟着，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
“穆姑娘。”
“穆姑娘，小心。”
瀑布上面的山石在经年累月流水的冲刷侵蚀下，长了不少青苔，一个脚步一打滑，很不好走，穆笑笑牵起裙摆，露出一截嫩白的脚踝，涉水穿行，走得小心翼翼。
然后，一抬眼，就和乔晚撞了个正着，惊讶道：“乔师妹？你也在这儿？”
就在这时，原本平缓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了起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穆笑笑脚下一个踉跄，突然失去了平衡，仰面朝着山下瀑布栽了下去！
乔晚愣了一下，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趴倒在崖边，赶紧伸手去捞！及时攥住了穆笑笑的手。
“乔……乔师妹……”
穆笑笑整个身子都悬空在瀑布上方，面色惨白地看着乔晚，吓得六神无主。
听见异动，四周分散的昆山弟子纷纷转头：“怎么了？！”
萧博扬脸色一白：“笑笑！！”
就在这时，乔晚猛然回神。
等等！这好像是剧情吧……
穆笑笑摔下来好像是剧情吧。
低头看了眼悬在半空的少女，乔晚眼神略微呆滞。
那她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救的话，水凤城这段剧情不知道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但不救的话，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撒开穆笑笑的手吗？！那这样就真的变成女配了ORZ
这一个刹那的功夫，乔晚顿时陷入了究竟是救还是不救的动摇之中。
“乔晚！！”
及时赶来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微微一愣，脸上顿时浮现出异样的神情。
“乔晚！！”萧博扬怒道：“这个时候你发什么呆？！还不赶快把人拉上来！”
算了。
抿了抿唇，将心一横，乔晚沉声道：“拉紧我的手。”
就在准备把穆笑笑拽上来的同时，身下的青石突然不堪其重，竟然开始哗哗往下滚落。
穆笑笑睁大了眼，茫然地看向了坠落的青石，流水浸湿了的手指滑脱了乔晚掌心。
乔晚脊背一凉。
糟糕！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迅速闪过，被这力道一撞，乔晚往后退了一步。
裴春争面色遽变，匍匐下身子，伸出了手：“笑笑。”
指尖相触的刹那，依然没捞回来。
穆笑笑惊恐地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裴……！！”
萧博扬也随之扑倒在瀑布前：“笑笑！”
伴随着一阵惊叫，穆笑笑骤然坠落。
被推到一边，乔晚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
第一次察觉到了点儿剧情的不可抗力，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乔晚。”
好像有人走到了她面前，眼神复杂。
“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穆姑娘将你当作师妹对待，你竟然！竟然在那个关头还在犹豫！！”
四周传来了众人微妙异样愤怒的目光。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袖子里面儿好像缺了点儿什么。
菩提子。
她菩提子不见了！！
乔晚浑身一凛，立刻扑回了瀑布前，往下一看。
岑清猷给她的菩提子！不见了！
少年跪在磅礴大雨中，沉默地解下了额前的菩提子首饰，塞到了她手里。
五指相扣间，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脸，仿佛还能感受到冷雨中传来的淡淡的温柔。
“辛夷，已经够了，你是我朋友。”
做完这一切，岑清猷转身离开。
她说过，她朋友一直都不多，岑清猷，或者说碧眼邪佛算一个。
这是岑清猷，这是送了她玉蝴蝶的朋友送给她的。
乔晚紧紧抿着唇，目光往下搜寻了一圈儿，心里一跳。
找到了。
水流湍急，那颗圆滚滚的血红菩提子正好卡在了两块山石的缝隙之中。
比了下距离。
还好，还够得着。
当下不再犹豫，探出半个身子，脚下运转灵力，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石头上，稳住了下盘。
“乔晚？！”
“乔道友？！”
萧博扬扭头去看乔晚，怒吼着伸手想拉：乔晚！你疯了？！”
轰隆隆的水声响彻山谷，良久不绝。
少年半跪在山崖上，茫然惶急地睁大了眼。
笑笑。
够到了。
乔晚不声不响地，终于摸到了这颗菩提子，往手心里一握。
突然——
身后罩下了一片阴影，手腕一紧，已被裴春争扑倒在地！
“笑笑。”
少年痛苦地低吟了一声，裴春争一把将乔晚摁在地上，清凌凌的桃花眼一眨。
身上的水淅沥沥地落到了乔晚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漠然。
这目光倒像是在指责她为什么没拽住穆笑笑。
乔晚沉默了一瞬：“我用力了。”
虽说剧情是剧情，但亲眼看到个大活人从自己手里脱出，这感觉也不好受。
“用没用力，唯有你心里最清楚。”紧紧摁着乔晚手腕，裴春争冷声。
被水浸湿了的乌发紧贴着脸，愈发衬得神情冰冷，额间朱砂鲜红如血，马尾从肩侧滑落，正好落在了乔晚脸上。
乔晚抬眼，懵了一秒。
裴春争这是在指责她？
在指责她故意没抓住？
目光落在这滚圆的菩提子上后，少年桃花眼中乌黑的瞳仁骤缩，目光微凝。
这是……菩提子。
这一路而来，她一直看到乔晚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袖口里的东西。
看了一眼乔晚，耳畔蓦然回响起在问世堂前的对话。
“我另有心上人了。”
“我的心上人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男人。”
少年一愣，抿紧了唇，又惊又怒，摁着乔晚的手上青筋暴起。
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这菩提子……
是……是那个男人送的吧？
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这菩提子……
裴春争怔了怔，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乌黑清澈的眼中下意识地微露讥讽，脱口而出：“笑笑落下瀑布，这个时候你要找的就是这东西吗？就是这个死物？”
乔晚面无表情地抢过裴春争手里的菩提子，翻身朝着裴春争胸口当心一踹！
“给我。”
冷不防被踹翻在地，裴春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呼吸骤然急促。
菩提子。
兔子绢灯。
突然想到了少女鼻血横流，仰头将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兔子绢灯举到他面前的画面。
兔子绢灯。
他的兔子绢灯。
裴春争面色苍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菩提子，眼里好似痛苦不堪地微泛血红，眉间的朱砂红得像滴血。
“你的爱就如此廉价吗？”

第169章 水凤城副本！（二）
“我的爱不廉价。”攥紧了菩提子，乔晚平静地擦了把脸上的水，“廉价的是你。”
裴春争巨震，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可恶！想想都好生气！
乔晚默默咬了咬牙，她真的是个24K的煞笔才会和面前这死中二玩虐恋情深！
乔晚看了眼手里的菩提子，面无表情地抡起了拳头，一拳砸中了少年肚子。
食屎去吧！！
裴春争被打倒在地，仰面躺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马尾四散，一脸狼狈，半天都没起来。
本来就乱了还给他添乱！萧博扬快气疯了：“乔晚！你疯了？！”
想想还是不解气，乔晚恶狠狠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少年，兜头又给了几拳。
吃我一拳啦！！
一众昆山弟子震惊地看着面前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但铺天盖地的怨气好像从背后升腾而起，下手干净利落，十分之凶残。
裴春争刚摇摇晃晃地站起，立刻又被乔晚扑倒在地，一拳兜头打倒。
裴春争抬眼，茫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乔晚，姣好的左脸微肿，唇角沁出了抹血红，脑后的发带都被打得狼狈得歪到了前面儿。
揩了把唇角的血，像是没意识到落在自己面门上的拳头，裴春争发了狠一般地，一个翻身，将乔晚反压在地，抢过了她手上的菩提子。
急促地喘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砰！
一股凶猛的力道从下颌传来！
乔晚收回一记漂亮的上勾拳，抬脚勾住少年黑色长靴，趁着裴春争下盘不稳的同时，腿一剪，再次反客为主，压着裴春争一顿狂砸！
砰砰砰！！！
裴春争愣了一秒，继续翻身和乔晚死磕。
没有花哨的灵力和术法，完全是拳拳到肉，野蛮凶狠的拳击。
看着这咬成一团的俩人，萧博扬气都快气笑了：“你们俩倒是看看场合啊！！！”
梁义庆愣了半秒，猛然回神：“快！快拉开！！”
乔晚没有反抗地任由其他人拉开了，盯紧了裴春争，面无表情地抹了把鼻血，耀武扬威般地低声道：“傻逼了吧，打不过我了吧？”
萧博扬咬牙切齿地一掌拍中了这耀武扬威的二货后脑勺：“乔晚你这憨批！给爷闭嘴！”
被一巴掌拍得一个踉跄，乔晚默默回神，不禁一囧。
她刚刚都干了啥？在这一腔怒气的驱使之下都干了啥？
看了眼鼻青脸肿，依然不掩明艳五官，姣好面容的少年，乔晚眨眨眼。
不过，好爽啊！！！
裴春争跪倒在地，漂亮的脸上失魂落魄，乌发垂落在眼睫前，还在往下滴着水。
梁义庆扭头，有条不紊地沉声安排：“穆师妹毕竟有修为傍身，跌落到这下面，伤及不了性命，或许受了点儿轻伤，快下去看看。”
听了这话，一干人等马不停蹄地往瀑布下面赶。
等冲到了瀑布下面的时候，所有人不禁一呆。
瀑布轰隆隆汇入下方的深潭，飞溅出无尽水花。
但是没有穆笑笑的身影。
“穆姑娘？”
“穆道友呢？”
余三娘伸手一指：“那儿，顺着水流往前看看，说不定穆师姐被冲到了下游。”
一边跑，萧博扬一边咬牙：“你俩疯了？！！”
“我没疯。”
乔晚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条湍急的河流。
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和原著剧情一样，穆笑笑坠落山崖之后，被冲到了水凤教的领地，被水凤教的教众捡了回去，关在了水牢里。
越往前走，这一路草木果然越整齐。
“等等。”梁义庆抬手，往四周扫了一圈儿，“我们好像……误入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突然从后方响起。
是一支箭！
余三娘眼疾手快，立刻扬起手中细鞭，细鞭如金蛇曼舞，一扬一收，死死绞住了箭尖。
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梁义庆随即转身低喝：“众人小心！！”
紧跟着，又有几支箭从四面八方咻咻地射了过来。
萧博扬脸色一沉，丢出个“金龙爆”打落了几支，心中一凛：来者不善，这地方不对劲。
不过这几支箭，倒不像是冲着取人性命来的，倒更像是示威。
箭雨之后，不远处，几个戴着凤凰面具的人穿林拂叶地走了过来，身上袖角都绣着点儿水蓝色的凤凰。
乔晚抬头看向面前这几个人，“凤凰面具”们个个沉默冷肃。
这就是水凤教的教众？
一眨眼的功夫，乔晚几个就已经被团团包围。
此情此景，萧博扬心里一沉。
来者不善。
几个凤凰面具交换了个眼神，最后从里面走出个带头的。
这人戴着的凤凰面具明显比其他人更精致点繁复点儿，浑身上下罩着件漆黑的斗篷，挡住了脸，露出半张白皙硬挺的下颌。
“何人敢擅闯水凤教？”
这道嗓音低沉而沙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乔晚想，看这美貌程度，这应该就是水凤教的大祭司无疑了。
梁义庆礼貌地拱了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道友，道友误会了，我们都是昆山弟子，来这儿游玩，听说这边儿有个瀑布，风景极好。没想到，途中，有位师姐不慎跌下了瀑布，这才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找到这儿。”
“这是水凤教？”梁义庆略一思忖，好声好气地继续解释，“误入贵教，并非本意，不知道友有没有见过我们这位师妹？”
不过面前的男人完全就没有听梁义庆解释的意思，隔着面具也看不起脸上的表情，男人拂袖转身，沉声道：“都带走。”
好声好气地解释换来对方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气得一众昆山弟子怒目圆睁。
“这水凤教威风也忒大了吧。”耳畔传来了余三娘传音入密的吐槽。
“我看穆师姐八成是被这教派给抓了起来。到这儿就没路了，穆师姐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不成？”
“现在怎么办？”
一众昆山弟子悄咪咪交流。
“梁师兄？”
梁义庆沉吟了半晌：“走罢，闯出去。”
似乎察觉到了后面儿这点儿动静，领头的大祭司嗓音淡淡：“别想着跑，就算跑，那也跑得了才行。”
跑得了才行？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
萧博扬脸色忽然一白，随即一青。
糟了！
动不了了！
他这筋脉里的灵力运行不了了！
“这整个瀑布都是我们水凤教的神水。”另一个凤凰面具下面儿传来了个暗沉沉的嗓音，“方才那箭上带毒，这毒无色无味，沾上了神水，吸入了这毒之后。不消片刻功夫，诸位的灵力就用不了了，我劝这位道友别白费力气。”
萧博扬脸色铁青。
这一路走过来没看见穆笑笑的身影，八成也是中了这玩意儿的招。
拿了剧本的乔晚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青年肩膀。
《登仙路》里面说，这毒叫做水凤凰，中了这毒的灵力会被限制上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之后，灵力自解，主要是拿来暗算逮人用的。
其中一个昆山师弟愣愣地问：“这毒能解吗？”
另一个医修师姐回答：“需要点儿时间。”
余三娘：“梁大哥，现在怎么办？”
梁义庆：“既然如此，那我们先通知昆山，然后，佯装不敌，跟着这些回教派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穆姑娘和这次任务的线索。”
交流完毕。
于是，众人使了个眼色，顺从地跟着面前这几人，一路被压进了水凤教里。
水凤教总坛就设在不远处两三里之外，全都用石头一块一块垒出来的，垒出了个展翅欲飞的凤凰造型，线条圆润流畅，气势恢弘。不过时间长了，石头上长了不少青苔，青萝垂落。
顺着一条狭窄的石头路往前走，能看到几块蓄水池，再往前有个洞口，洞口一直伸向了地下的地牢。
这大祭司模样的男人，转动石块：“带进去。”
身后那几个教众，分别走上前，分批次地压着乔晚和萧博扬一行人往里面走。
“哐当”一声，面前的牢门被合上。
乔晚扭头看了眼身后遍体鳞伤的少年。
不巧。
她就和裴春争关在同一间牢房。
而这间牢房里，还关着个之前众人一直在找的人影。
穆笑笑。
少女靠着墙角，不省人事，脸色惨白，一缕黑发黏在苍白的唇前。
裴春争一愣：“笑笑？”
然而还没等裴春争往前多走一步，突然间，乔晚察觉到手背上好像滴了一滴凉凉的东西。
抬头一看。
水。
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几方蓄水池，乔晚悚然一惊！
这他妈是个水牢！！
没了灵力，他们就是一帮身体素质比其他人好点儿的普通人。
天花板上的水开始涌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转眼之间，就像一道瀑布，哗啦一声，从天花板上浇了下来！
乔晚瞳孔骤缩，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到是起起伏伏的水花和抱紧了穆笑笑的裴春争的身影。
……
“笑笑。”
抱紧了怀中的少女，裴春争扭头看了眼乔晚。
不过水帘隔绝了视线，几乎一瞬间的功夫，就已经漫过了头顶。
明明怀抱着穆笑笑，为什么。
裴春争垂下眼，额头青筋暴起，脸色痛苦。
为什么，会后悔。
水越漫越多了，裴春争视线也有点儿模糊，用力地抿紧了唇，看上去……就像是血，像是铺天盖地的血。
隐约间，似乎看到了一地死不瞑目的碎尸，面容俊秀的男孩，面无表情地坐在血泊之中，沾了血的马尾束在脑后，桃花眼半垂着，眼睛泛着点儿红光，嘴里还在咀嚼着家人的残肢。
……
等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儿的水已经退去了，地上只剩下了浅浅的这一层。
乔晚捂着肚子，费力地喘了口气，胃里很不舒服，涨得她接连吐出了好几口水。
抬头搜寻了一圈。
在角落里看到了裴春争和穆笑笑的身影，裴春争低垂着头，不知死活，怀里还紧紧地抱着穆笑笑没撒手。
乔晚弯下腰，又吐出了几口水，喘了口气走上前，去查看这两人的情况。
都还活着。
刚刚这水估计只是立个下马威，没打算真要他们的命。
乔晚看了眼裴春争，扯开穆笑笑，毫不犹豫地朝着裴春争肚子来了一拳。
这一拳直接把裴春争打倒在地，不仅打倒在地，还彻底打醒了。
少年眉头紧皱，漂亮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
茫然无措的眼，眨了眨，终于找到了焦距，乌黑的眼一转，目光落在乔晚脸上，睁大了点儿。
“乔……晚？”
少年眨眨眼，水珠顺着眼睫滴滴落了下来，嗓音清冷，眉眼润泽。
裴春争的脸其实也明艳得带点儿攻击性，这个时候伤痕累累，乌发柔软地搭在脸上，倒显得柔和了不少。
好了，醒了一个。
乔晚转头看向了穆笑笑。
穆笑笑还没醒，倒在地上，模样看起来比之前更凄惨了点儿，从瀑布上面儿摔下来，没锻过体，穆笑笑受了不轻的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对付穆笑笑显然不能像对付裴春争那样直接来一拳。
而她现在灵力也法用。
难道说……只有那个办法了……
那个影视剧中出场最多的办法……
也就是传说中的……人工呼吸！！
看着穆笑笑，乔晚艰难地挣扎了两秒。
她是做还是不做呢。
这段剧情《登仙路》里面完全没提到啊！
眼看少女站着一直没反应，裴春争捂着刚刚被来了一拳的下腹，皱紧了眉，“乔晚，你要做什么？”
反正之前拉都拉了，算了，做吧。
做好心理建设，乔晚扶正了躺在地上的穆笑笑，动作迅速流畅地清除异物，抬起下颌，捏住鼻腔。顿了顿，看了眼少女苍白的樱唇，一狠心，在裴春争的注目之下，朝着少女那娇嫩的唇瓣，深深地印了下去。
裴春争脸色一白，又遽然一变，捂着下腹，睁大了漂亮的桃花眼，似乎被这个动作彻底震住了，狼狈地看着两人裙摆交缠。
乔晚完全没空搭理他，继续认真地做人工呼吸。
过了一会儿，穆笑笑终于给了点儿反应。
少女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乔晚怀中，俏脸苍白，紧紧揪紧了乔晚衣领，茫然睁大了水汪汪的杏眼。
“唔……乔……乔师妹？”

第170章 对付黑化的正确方式
从穆笑笑这边看去，少女纤长的眼睫半垂着。
唇瓣算不上多柔软，全身上下一股水汽和血腥气，但搂着她的胳膊却结实有力，湿漉漉的乌黑的额发垂在眼前，脑袋上半只蝴蝶结要掉不掉的，水珠顺着蝶翅往下滴，落在了紧贴的唇瓣间。
这是……乔晚？！！
穆笑笑瞪大了眼，懵了。
乔晚怎么……怎么会在亲自己？
刚一睁眼，穆笑笑瞬间就懵了，紧跟着一阵俏脸迅速涨红。
她……她……还从来没被女孩子亲过呀。
作为登仙路的女主角，被诸如凤妄言之类的各路男人摁着亲，这简直就是一件在他妈正常不过的事了！！但被同性亲无疑还是个新奇的体验。
“乔……乔师妹？！！”
穆笑笑俏脸飞红，结结巴巴地推拒道：“你……你在干什么？”
醒了。
乔晚十分淡定：“救你啊。”
穆笑笑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嘴：“哪有……哪有如此救人的道理。”
乔晚眼皮都没抬一下，斜着眼吐槽：“不然我亲你吗？”
穆笑笑两眼汪汪，泪盈盈地红着脸：“哪里……哪里有女人亲女人的道理。”
乔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以后你就习惯了。”
穆笑笑一愣，按下了点儿心头的惊讶和不安。
姑且……姑且相信乔晚是在救她呢，只是她想不明白，乔晚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时候，倒是终于发现了跪倒在角落里的裴春争。
裴春争脸色很不好看，他这脸本来就白，白得晶莹剔透，如今被水一浇，白得更加病态。
赶紧拎着裙子冲了上去，轻轻在裴春争面前蹲下了，“裴师弟，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春争目光静静地落在了穆笑笑身上，过了一会儿之后，垂下眼哑声道：“笑笑，我没事。”
现在是男女主交流的时间，乔晚收回视线，绕着水牢走了一圈，开始思考着从里面破坏这座水牢的可能性，这水牢年数明显长了，栏杆都已经腐锈了不少。如果她恢复了灵力……
乔晚默默估算了一下。
估计能徒手掰开两三根？两三根的话？足够一个人通行了。
裴春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低低的，听不出来情绪：“你在找什么？”
乔晚头也没回，继续认真地估算着徒手掰开这铁栏杆的可能性：“我在找出去的办法。”
和刚刚动手相比更让人难堪的是不在意。
静静看着乔晚的背影，裴春争脸色更差，胸中气血几经翻涌。
就在这时，水牢外面儿忽然传来了点儿动静。
乔晚和裴春争齐齐循声抬头看去。
门前分一字型，并排站了三四个穿着黑斗蓬，带着凤凰面具的男人。
为首的一个，目光在牢里扫了一圈儿，最终落在了乔晚和穆笑笑身上。
几个水凤教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拿出个书，照着穆笑笑和乔晚的模样对比了一会儿，突然齐刷刷地，呼啦一声，朝着穆笑笑的方向全跪了下来。
“圣女！！水凤教恭迎圣女！！”
剧情？
乔晚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是水凤教圣女的剧情？
立刻就有个人上前打开了牢房，紧接着，从身后分别绕出两个人摁住了乔晚和裴春争，剩下来的几个簇拥着穆笑笑，恭恭敬敬地把穆笑笑给请了出去。
为首的那个则走上前，弯腰行了一礼：“没认出圣女，是大罪，请圣女降罪。”
这话一出口，穆笑笑和裴春争都懵了半秒。
什么圣女？
他们……在喊她圣女？
“圣女？”穆笑笑一愣，目光落在这一干人面前，顿时慌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乔晚和裴春争，“你们……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圣女。”
不过这惊慌失措的辩解，立刻就淹没在了恭恭敬敬的“恭迎圣女”的呼喊声中。
“我……我真不是贵教的圣女。”
祈求的目光投向了乔晚和裴春争，穆笑笑眼眶微红，六神无主：“裴师弟……晚儿师妹，救救我。”
裴春争瞳孔紧缩，差点儿就要冲上去之时，身后的水凤教护卫厉声一喝，照着少年肚子就来了一拳：“做什么？！”
本来就受了伤，被水一泡，现在又被朝着肚子来了一拳，裴春争抬起眼，死死地盯住了穆笑笑，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穆笑笑惊叫：“裴师弟！”
“圣女。”领头的走上前，“圣女，大祭司有请。”
穆笑笑怔怔：“晚儿……晚儿师妹。”
救救她。
救救她。
四目相接。
乔晚一愣。
少女哀哀地看着她，像只无助的离巢的幼鸟，乌黑柔软的头发凌乱地黏在了眼前，眼里的那是茫然无措和懵懂不甘。
穆笑笑知道，乔晚可以救自己。
她……她不想再做案板上人肉宰割的鱼肉了。既然之前乔晚愿意救她……那现在肯定也愿意，也愿意帮帮她吧。
穆笑笑眼含希冀。
面前粉衣服的少女没有辜负她的希冀，似有所察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穆笑笑眼睛一亮，眼眶微红：“晚……晚儿师妹。”
但乔晚略微一动，摁住她肩膀的那水凤教的立刻觉察出来异样，一拳照着她面门打了过去。
没了灵力，这一拳打得乔晚眼前一黑，整个儿都被掀翻在了地上。
另一个水凤教的眼疾手，或者说，眼疾脚快地一脚死死踩上了乔晚肩膀，沉声警告，“想干什么？老实点儿。”
操他妈的。
半张脸都被摁在地上，乔晚咬紧了牙，费力地抬头看去。
一众人围着穆笑笑走了。
穆笑笑眼里的希冀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牢门被重新合上。
乔晚躺在地上，擦了把鼻血，疼得龇牙咧嘴，内心一阵森森的忧郁。
虽然她的确是女配没错，但这个差别对待明显过分了啊！
牢房里又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似乎响起了裴春争的嗓音：“你还好吧？”
乔晚扭头看了眼裴春争，吐出一口血沫，呈大字型往地上一趟，满脑子都是穆笑笑离去前的眼神，半晌都没吭声。
不过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穆笑笑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危险。
乔晚躺了一会儿，默默从怀里掏出了菩提子看了一眼。
刚刚没来得及检查，这会儿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幸好，岑家家大业大，给岑二挂额头上的菩提子也是用的最好的，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卡在石头缝里都没划出什么伤痕出来。
虽说问她怎么样，但裴春争状态明显算不上有多好，问完这一句后，就僵硬地合上了眼，不再看她。
他看到了血。
一闭眼，是红通通的血。
面前有个女人在哭，她年华老去了，没了年轻时的貌美，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滴滴滑落。
从裴春争记事起，他娘好像无时无刻不都在哭。他爹不喜欢他娘，连带着也不喜欢他，至于他娘，眼里更是没有他的存在。
于是，他千方百计地想要讨好他爹和他娘，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只要多分一点儿目光在他身上，哪怕一点儿就好。
他好喜欢爹娘啊。
裴春争垂着眼，怔怔地想。
后来，他们都死了。
裴春争捂紧了腰腹，凌乱滴水的发丝挡住了晦涩不明的视线，神情有点儿僵硬，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刚刚抱紧了笑笑，看着水帘兜头浇下，隔绝了乔晚她的脸那一刹那间，他会后悔。
他……
他……
目光落在这菩提子上，红得像血。
裴春争目光微沉，胸中宛如翻山倒海，翻涌着股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
这是那个男人给她的吧。
渐渐地，那颗菩提子好像也变成了少女指尖的一滴血，而牢里残留着的水渍也好像化成了一片红通通的血池。
好多血。
裴春争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好多血好多血。
乔晚敏锐地握紧了菩提子，皱眉：“裴春争。”
说是迟，那时快，身前一股沛然的杀意凛然袭来！！
少年抿紧了唇，下颌紧绷，一把将乔晚摁倒在地。
目光死死地盯紧了她手上的菩提子，视线一路往上，最终落在了乔晚的嘴唇上。
“这是……”
“谁送你的？”
裴春争唇线绷得紧紧的，作为登仙路的男主，长着一张十分优越的皮相。眼睛如一汪澄澈初融的雪水，泛着柳色清波，但现在这个时候，眼里的神情却有点儿晦暗难辨。
还没等乔晚开口，裴春争的脸色刷地一下又变了，摁着乔晚的手腕紧了紧。
乔晚一愣。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挥拳就对了！
食屎吧你！！
没想到刚一伸手，反倒被裴春争给强硬地截住。
反手扼住乔晚手腕，少年俯视着她的眼里隐隐泛出了点儿血丝，视线顺着手腕一路往上。
落在了她这不算多好看，甚至还有点儿脱皮的嘴唇上。
顿了顿，裴春争松开了她的手，面无表情，毫无怜香惜玉地意思把乔晚往边上一推，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
“离我远点儿。”
少年脸色变得更难看，高高的马尾散落了下来，落在肩头。
左手紧紧盖住了眼皮，喉结滚了滚。
“离我远点。”
手心下面，裴春争双目赤红，咬紧了牙，状若癫狂：“离我远点，现在。”
离他远点？
乔晚面瘫着脸，看了眼自己手腕，神情有点儿微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好歹也是和裴春争他谈过一段时间恋爱的，也知道，面前的少年他……会黑化！虽然她还没看到裴春争凄惨童年这段就穿越了，但也知道“阴郁大魔王”裴春争黑化，和他年少时悲惨的回忆脱不了干系。
要在这个地方黑化就麻烦了。
她毕竟不是女主角，没有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抱紧裴春争，摸摸他额头，其作用好比强效镇静剂的能力。
乔晚略一思索，果断冲到了裴春争面前，揪起少年的大马尾，拽住着湿漉漉的乌发，往墙上狠狠一撞！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动静乍响！
一头撞在青石砖面上，少年似乎被撞懵了半秒。
乔晚看着整张脸都被埋进了墙里，只留个乌黑大马尾的裴春争，还有墙上缓缓淌下来的鲜红色不明液体，一脸淡定地问：“现在呢？清醒了没？”
糟糕。
裴春争人品好像有点儿差。
乔晚嘴角一抽，刚刚那一下，她灵力好像恢复了呢。
*
水凤教主坛。
在等着手下把“圣女”请过来的间隙，水凤教大祭司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兜帽盖住了半张脸，嗓音淡淡的：“阁下在看些什么？”
没什么。
将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收回，坐在左手边儿的碧眼少年僧人温和一笑：“没什么。”
“只是。”少年若有所思地沉下眼，“总觉得似乎看见了故人的身影。”

第171章 快向我蝴蝶结道歉！
散落下来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裴春争桃花眼微睁。
这一眼，少年那高贵冷艳的气质顿时一扫而空，好像在说，你有病吧？
乔晚揪住少年大马尾，冷酷无情道：“清醒了没？”
裴春争眉头紧锁，冷声：“放开，离我远点。”
一滴鲜红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掉，裴春争神情僵硬，看上去都快吐血了。
看起来是清醒了。
乔晚平静地打量了一眼裴春争的神情变化，松开了手。
但她一松手，裴春争脸上的神情却又几个变化，起起伏伏，顿了一秒之后，少年抿紧了唇，突然伸出手，揪紧了乔晚头发狠狠往下一扯！！
偷袭！！
痛痛痛！！
乔晚面目扭曲呲牙咧嘴。
不过裴春争压根就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揪住了她发尾。
头发！她宝贵的头发！！可恶！你这个书里的纸片人！你知道在另一个时空，头发对有一部分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乔晚恶狠狠地睁大了眼，背后一团斗志和怒火仿佛如有实体化的熊熊燃烧。
裴春争咳嗽了几声，面色苍白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却还是没放过乔晚的头发。
澄澈潋滟的桃花眼里平静无波，无动于衷。
这是在报复。
觉察出裴春争这报复之心，乔晚迅速开始动手。
狭窄的水牢里，顿时响起了沉闷的拳脚相接的动静，见招拆招，一手逮住裴春争大马尾，乔晚咬牙：“放手。”
裴春争抿唇沉声：“你先。”
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并攥住了乔晚脑袋上的蝴蝶结和头发，还往上提了提。
她的蝴蝶结！这简直就是侮辱！！
乔晚不甘示弱地拽住了对方乌黑的大马尾，也照葫芦画瓢狠狠往下一扯，面无表情地威胁：“快跟我的蝴蝶结道歉！！快点！！”
裴春争看了她一眼。
毕竟相处了十多年，曾经并肩作战，曾经亲密无间，他虽然知道乔晚这人表里不一，他倒没看出来，这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是血，碰上昆山长老也算彬彬有礼，懂得进退的少女，竟然这么幼稚，也竟然……
这么狠得下心。
裴春争垂眸，姣好明艳的脸上表情变化复杂，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心头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摇摇晃晃，五味杂陈，心有不甘。
毕竟当初，一直是乔晚追着他没错。
乔晚：“快点！快和我的蝴蝶结道歉！”
裴春争垂下眼：“不道。”
想了想，又攥紧了蝴蝶结，往上揪了揪，垂着眼看着乔晚脑袋上的蝴蝶结迎风招展了两秒，竟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先和我头发道歉。”
乔晚：“你先向我蝴蝶结道歉。”
少年寸步不让：“你先向我头发道歉。”
乔晚毫不示弱：“蝴蝶结。”
裴春争：“头发。”
乔晚冷声：“蝴蝶结。”
裴春争寒声：“头发。”
在他答应她的心意之前，少女总是真诚地捧出一堆伤药之类的东西送给他。眼一眨，裴春争略微晃神，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伫立在蒙蒙细雨中，乔晚结结巴巴，鼓起勇气问他，愿不愿意和她在一块儿。
“当初……”裴春争抿得嘴唇泛白，“你并非如此。”
乔晚：“并非怎么样。”
“当初你……”
乔晚愣了一秒之后，突然就悟了，忍不住吐槽：“谁暗恋的时候会揍人啊，喜欢一个人当然是想着要把最好的东西捧给对方了。”
她又不是小学生。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突然戳中了裴春争什么隐痛。
裴春争突然就松开了手，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血色急速褪去，半天都没吭声。
喜欢一个人，当然是想着要把最好的东西捧给对方。
少年阖上了眼，捏紧了手，心里仿佛淌开了一团黏糊糊的，黑暗的东西，这东西沉默地淹没了这一颗心和四肢百骸。
是吗？
那乔晚……她是不是……把那些东西都给了别人。
但是，转念一想，裴春争脸色难看。
她给了别人又和他有什么干系，他本来就是为了笑笑才会接近她。
少年松开了手，光洁如玉的脸上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痛。
乔晚坐在地上，默默把歪了的蝴蝶结重新扶正了，扭头看了眼裴春争。
他脸都没擦，额头上还往下渗着血。
乔晚稍微整理了一会儿思绪。
既然已经回到了昆山，这些事还是早做个了断比较好，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前情旧爱，恩恩怨怨，不如就趁这个时候握手言和好了。
但和前男友握手言和是需要勇气的，还没等乔晚主动开口，牢门外突然又传来了点儿别的动静。
“乔晚？”
顺着声音来源一看。
萧博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功越狱，正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她和裴春争。
萧家小少爷面色扭曲了一秒，果断地喷了：“你们在干什么啊！！在竞争大光明殿的入门资格，比赛谁先去当和尚吗？！”
从飞扬跋扈傲娇任性的萧家小少爷，到现在被逼成了个吐槽役，鬼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乔道友，裴道友？”跟在萧博扬背后的余三娘，看了眼乔晚和裴春争，神情一松，“太好了，你们没事。”
乔晚看了一眼，萧博扬和余三娘身后还跟了几个昆山弟子。
她和裴春争既然已经恢复了灵力，其他人肯定也恢复了灵力，水凤教本来就地处偏僻，偏居一隅，也不算什么多有影响力的教派，在萧博扬一行人提前做了准备的情况下，这水牢年久失修，要越狱算不上一件难事。
萧博扬上前打开牢房，乔晚严肃地理了理衣服，简单地和余三娘一行人交换了一下情报，比如说，穆笑笑被人带走去当圣女这件事。
自己喜欢的姑娘被人带走了，萧博扬脸色不大好：“你说穆姑娘被带走了？”
乔晚拍拍肩膀表示安慰：“放心，暂时这些人都不会对穆姑娘下手。先去把其他人带出来。”
可惜萧博扬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意思。
牢门陆陆续续打开，等人一凑齐，由梁义庆清点了一下人数，就少了个穆笑笑。
接下来，是要策划怎么营救穆笑笑。
梁义庆看了一眼乔晚。
如果说脸，乔晚长得和穆笑笑的确酷肖，只不过一个娇糯一点儿，一个凶残一点儿。虽然和这位乔道友接触不算太多，但梁义庆明显能察觉出来，乔晚的修为，或者说能力更高，有自保和脱险的能力。
如果乔晚愿意扮成水凤教的侍女，和穆笑笑交换身份，让穆笑笑偷溜出来。到时候他们这一大帮人在外，乔晚在里面，里应外合，这事儿就好办得多了。
只不过，顾忌到昆山上传言，乔晚和穆笑笑不合。
梁义庆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不确定面前这姑娘愿不愿意帮忙。
不过，总归要试试的。
“要我和穆笑笑交换身份？”乔晚愣了一下，低下了头，眼前突然浮现出少女临走前那双眼，和看向她眼里的希冀和哀求。
穆笑笑在向她求救。
乔晚仔细想了想，突然发现，就算她知道剧情，她也没有办法装作视而不见，拒绝穆笑笑的求救，或者说没有办法拒绝任何一个来自处于弱势的同性的求救。
毕竟她和穆笑笑没有过直接的利益冲突。
穆笑笑在反抗，她在说不愿意。
虽然走路都能捡到天材地宝，被无数个男人抢来抢去，听上去好像很爽的样子，但生活本来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仔细想想，总是被抓走成亲黑化玩亲亲，修罗场，听上去也很苦逼啊！
如果没穿越之前，她还能平静地把穆笑笑当成作者为了迎合读者喜好，而设定的娇宠女主，但现在不是了，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
穆笑笑愿意反抗。
乔晚攥紧了手，她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这也是她的道心。
营救穆笑笑这件事，一干人筹划了一天。
最终确定，想办法打听到穆笑笑所在，再打晕个侍女，由乔晚扮成侍女潜入，找到穆笑笑之后，和她交换身份。
这前面一二三件事都很容易，最困难的就是“找到穆笑笑，和她交换身份”。
前一二三件事都做完后，掀起一半的兜帽，乔晚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门。
彼时她身上正套着件水凤教侍女的衣服，梳着侍女的发髻，捧着个托盘站在“圣女”住处的门口，袖子里还藏了一叠用来联系的传音符。
如果没找错的话，就是这儿了！
富丽堂皇，装饰精美，看来待遇不错。
乔晚记得，这段剧情似乎还牵扯到了一段夺权剧情。
与其说是穆笑笑是水凤教圣女，倒不如说是，水凤教的大祭司故意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给教派弄了个传说中的圣女，作为信仰，来稳定水凤教里面儿的流言蜚语，顺便提升一下士气。
本来是把穆笑笑当作傀儡来利用的大祭司，却在和穆笑笑相处的这一段时间内，为少女的聪明才智和娇软动人所着迷，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圣女的信徒。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收敛了思绪，定定心神，乔晚敲开了面前的门。
“是谁？”
门后传来了个熟悉的，轻柔，软糯的嗓音。
紧跟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乔晚抬眼飞快一瞥。
屋里烧着熏香，四周暗香浮动，光线暧昧，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整间屋子都装点的十分华贵。
少女穿着件曳地的白色长裙，脑袋上也戴了个兜帽，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犹如凤凰的尾羽。
穆笑笑眼眶红红地看了眼面前捧着托盘的侍女。
“请转告大祭司，我……不需要服侍。”
乔晚利落地转身关上门，掀开兜帽，沉声：”是我。“
然后，就看见了穆笑笑睁大了的杏眼：“乔师妹？”
“你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落在少女半敞着的锁骨，红红的眼眶，和脖颈上鲜明的红色印记。
乔晚嘴角一抽，彻底斯巴达了。
这也太快了啊！！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狗男人啊！！

第172章 真假圣女
不过这个红印，代表着穆笑笑可能已经碰上了水凤教的大祭司水凤萧，并且和这位大祭司产生了点儿感情纠葛。
一看见乔晚，穆笑笑又惊又喜，原本红红的眼眶，霎时就滚出了两行眼泪。
“乔……乔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乔晚迅速闪身，快步走到了穆笑笑面前：“我来救你。”
“快点脱衣服，和我换个身份。”
穆笑笑怔怔的，好像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乔师妹？”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目光落在乔晚这一身侍女打扮身上，局促地摇了摇头。
“不行。”穆笑笑不安道：“我不能……不能和师妹你换，将师妹你置身于险境。”
这就是乔晚最担心最头疼的地方了。
乔晚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不太确定什么时候会有人进来，只好尽量简明扼要地转头跟穆笑笑交代：”你换上衣服之后，想办法溜出去，会有裴春争接应你。“
穆笑笑：“那师妹你呢？”
“这儿我能应付得了，到时候我和梁道友等人里应外合。”
“快点。”乔晚严肃了神色，“时间来不及了。”
穆笑笑虽然娇软动人，经常被其他男人抢来抢去，但好歹是《登仙路》的女主角，毕竟也不傻，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继续拖下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被说动了，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穿上了这一身侍女服，拉下了兜帽。
轮到乔晚换衣服的时候，乔晚对着镜子犹豫了一秒，毕竟不是美妆博主，一时间摸不清要怎么打扮成穆笑笑的样子比较合适。
穆笑笑走上前，眨了眨眼：“师妹，我来吧。”
提起袖子，在乔晚面前坐了下来，捧起了乔晚的脸。
有点儿奇怪。
乔晚心里打起了小鼓。
少女指若削葱，落在脸上时，冰冰凉凉的。
“这是……和甘师弟的婚契吗？”穆笑笑柔声问。
乔晚闭着眼，沉声嗯了一声。
这婚契还没解。
穆笑笑手毕竟巧，片刻功夫，就扶着乔晚脑袋，让她看看镜子。
虽然两人长得像，但穆笑笑长得更柔和一点儿，眼睛也更圆，垂着眼睫的时候有点儿楚楚可怜之感。而乔晚，眉眼更加凌厉锋锐。镜子里的少女和镜子外的少女。
镜中镜外，光影之中，宛若相互依存的双生花。
“乔师妹……很好看，如果有机会。”穆笑笑抬起眼睫，期盼道：“我也想看着师妹你打扮后的模样。”
临出门前，穆笑笑竟然犹豫了一秒，把兜帽掀开了一半，露出清丽动人的脸，一咬唇，凑上前，一把抱住了乔晚。
这是个充斥着花香气息的拥抱，像只归巢的乳燕翩翩落入了怀里。
“乔……师妹，“穆笑笑踌躇地揪紧了乔晚衣袖，“谢谢你。”
退后一步，穆笑笑忍不住又多看了眼面前的少女。
她的确不甘心，不甘心……乔晚占据了师父，大师兄和裴师弟他们心中的位置，占据了他们的视线。她
她出生说起来也不好，如果不是当初被周衍带上了山，恐怕就早就被她娘卖了换个给弟弟娶媳妇的银子。所以，不要丢下她，她什么都能做，只要不要丢下她。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
其实归根到底，说穿了还是嫉妒。嫉妒面前的少女有勇气也有能力。乔晚她，已经从她的影子下站了起来，逐渐成长为一个耀眼强大的得让她都有点儿晃神的存在，虽然现在她名声还不显，但总有一天，面前的少女一定能成为修真界的栋梁。
穆笑笑眼神复杂地看了眼乔晚，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地拉下了兜帽。
乔晚被抱懵了一秒。
好软。
赶紧收敛心神，等穆笑笑一走之后，麻溜地换衣服。
换上衣服之后，乔晚往床上一坐，摸了摸袖子里的传音符，按照计划，穆笑笑出去之后，还有其他人接应，至于她，梁义庆他们已经提前联系了昆山，等穆笑笑安全之后，再想办法溜出去。
刚摸上传音符，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乔晚立刻跳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模仿出穆笑笑的言行举止，怯生生地回答：“谁？”
门口响起个低沉的嗓音：“属下楚琰锋拜见圣女。”
楚琰锋？
乔晚脑子里飞快转了一转。
水凤教这段剧情，除了大祭司入了穆笑笑后宫，成了穆笑笑裙下之臣外，其中一个叫楚琰锋也是其中之一。
楚琰锋是水凤教的左护法，见到穆笑笑之后，对穆笑笑一见钟情。
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
青年毕恭毕敬地跪倒在门前，乌黑的眼里闪动着仰慕与迷恋。
乔晚嘴角微不可察地狠狠一抽。
“圣女准备好了没？”青年柔和道：“若是准备好了，就让属下带圣女去神殿吧。”
这段剧情她也有印象。
穆笑笑被带到神殿之后，遭到了水凤教反对派的质疑，最后还是那位水凤教大祭司站了出来，解了她这困境。
乔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对于大祭司能不能认出自己，乔晚没有太大把握，她过来的时候，走廊外面守着不少护卫，这个时候冲出去明显不是明智之举，只能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尽量拖延时间，等着昆山那边来消息
于是乔晚点点头：“好，麻烦你稍等一会儿。还有，我不是圣女。”
青年看了她一眼，却十分固执己见，“圣女就是圣女。”
和楚琰锋行走在长长的回廊上，乔晚：“那你们判断圣女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楚琰锋抿了抿唇：“依据教中圣典。”
“那圣典中有没有记载水凤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的？”
楚琰锋：“水凤究竟从什么而来，教中也并无定论。但大祭司曾说过，水凤或许从血雾山而来。”
血雾山？
乔晚愕然，这不是魔域的地盘？《登仙路》其实也没讲清楚水凤究竟是个玩意儿，水凤是魔兽？这水凤教合着真是个邪教？！
楚琰锋低下眼，一路上都没敢正眼看她：“圣女请。”
他从小就在教内长大，鲜少接触异性，再加上他娘又是个妓女，再进入水凤教之前，对楚琰锋动辄打骂，久而久之，就成功地从一个英俊挺拔的帅小伙长成了宅男变态，得了厌女症却偏偏爱上了圣典中记载着的圣女，后来碰上了穆笑笑，更是一见钟情，奉为了心中不敢亵渎的女神。
心知从楚琰锋嘴里问不出个什么了，乔晚闭上了嘴，沉默地跟着楚琰锋一道儿穿过了点着壁灯的长廊，来到了神殿。
水凤教的神殿古朴庄严，门口站了一排带着兜帽的护卫，往里面走，昏暗的大殿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乔晚略扫了一眼。
一眼就看见了之前看见过的那个大祭司。
男人沉沉地站在殿内，乌黑的斗篷曳地，身上就像罩着阴沉沉的乌云，而在水凤教大祭司对面，站着个须发洁白的老头，以两人为中心，身边分散站着不少教众，隐约划成了两派对立的阵营。
一转眼看见披着马甲的伪圣女乔晚，老头倒是和善地微微一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圣女来了？水贤见过圣女。”
“圣女”这两个字被老头咬得尤其的重。
站在左边的黑兜帽大祭司，似有所觉地往乔晚的方向看了一眼，幽深的目光静静落在了乔晚脸上，半天都没移开。
是……认出来了？
乔晚眉梢一拧，不动声色地摸上了怀里的传音符，悄悄撕了。
“等等。”男人看着乔晚，慢条斯理地沉声道：“这不是。”
突然快步走到了乔晚面前，一把掀开了乔晚脑袋上的兜帽，淡淡地扫了乔晚一眼：“你不是圣女，你是谁？！”
抬手的瞬间，男人竖起一个手刀横劈了下来，乔晚立刻上手去接！
拳脚相接间，整个神殿一片哗然！
猝不及防整张脸都暴露在了男人的视线之中，乔晚反应敏捷地往后一跳，虽然猜到有可能会被认出来，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既然被认出来了，这伪装也就没意思了，一把扯了伪装，乔晚默默按上了藏在兜帽里的剑，冷声问：“怎么认出来的。”
跟在乔晚身后的楚琰锋愣了一下，“大祭司？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圣女？！
怎么会不是圣女？！！
仔细一看。
好像真的有点儿不一样。
青年脸色“刷”地一声就变了，冷若冰霜：“不是圣女……你是谁？”其态度和刚刚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不是圣女？！！
神殿里所有人齐齐一怔。
面前这个不是圣女？
神殿里顿时骚动，窃窃私语。
不是说，这是大祭司钦点的吗？
兜帽一掀开，露出的那张脸，这明明就是之前那个女修啊？怎么大祭司说这不是圣女。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黑兜帽又看了乔晚一眼，扭头问身边下属：“最后一个见到圣女的人是谁？”
“是玲珑。”
“这不是圣女。”黑兜帽转身看了眼面前这白发老头：“玲珑是水贤长老手下。”
白发老头一愣，脸色随即就有点儿不好看，“你这是怀疑我的人带走了圣女？”
他和这水凤萧这厮争了这么多年。
水凤萧不高兴了，他就高兴，水贤露出个笑：“这圣女是大祭司钦点的，大祭司怎么眼下又不肯认了呢？怎么？我们圣教的圣女是大祭司你想请就请，想换就换的？”
男人眼一瞥：“长老想多了，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倒是长老，反应这么激烈，是自知御下不善。”
“还是做贼心虚。”
最后这两句话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去扎白发老头的心了。
乔晚按着剑默默围观。
出了岔子就相互指责，圣女被调包互相扯皮，看来这水凤教这公司内部的确不怎么和谐。
低下头思索了一下。
说不定能试着利用这一点跑出去。
白发老头明显被气得够呛：“那位大人还在偏殿等着，都这个份上了，大祭司还有在这儿与我互相推诿？！要是让偏殿那位大人等太久，这后果，大祭司你一人承担得起吗？！”
那位大人？白发老头嘴里冒出了个陌生的称呼，乔晚一愣，这又是谁？
而黑兜帽竟然像是被说动了，看了一眼白发老头之后，又把目光转回了乔晚身上：“你是谁？胆敢冒充圣女闯入神殿？玲珑呢？”
“算了。”黑兜帽垂下眼，看都没再看乔晚一眼：“此人胆敢潜入圣教，假冒圣女，来人，将这人拿下。”
又吩咐站在右手边的教众：“水冶，去把火种拿来。水桑，马上去追玲珑。”
乔晚留神提防着四周的动静，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不是，这差别对待也太过分了吧！说好的原著里面替圣女化解刁难呢？就因为换成了她，就这么无情吗？！
几个侍卫已经团团围了上来。
铛——
脖子前突然斜刺里架出一柄长剑，为首的楚琰锋脸色难看，横剑质问：“圣女呢！”
虽然才相处了仅仅一天。
但……但……他早已为圣女深深地着迷了。
圣女她是如此天真纯善，如此圣洁平易近人。
而这人竟然敢假冒圣女？！
楚琰锋眼里含着浓浓的厌恶，一想到自己刚刚竟然和这假扮圣女的贱民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就倍感恶心。
“你竟然敢冒充圣女！圣女是何等身份？！也是你这种贱民能冒充得了的吗？！”
这些女人他见得多了，不过是贪图圣女的地位和荣耀，被眼前利益蒙了心，否则，又怎么会愿意调包。
没多久，那被吩咐去拿火种的教众，手里举着个火炬上来了：“大祭司，火种拿来了。”
楚琰锋厌恶道：“听大祭司的，丢上去。”
男人手上的火炬，烧着熊熊的，黑色的烈火，乔晚心里不禁一沉，正计划着要怎么逃跑的间隙。
楚琰锋像是看出了她的动作：“别白费力气想着逃跑了。这火种是特地从魔域血雾山取回来的，但凡沾上一点儿，不论是扑是浇，都不会熄灭。
水凤来自魔域血雾山，水凤教本来就是亲近魔域的教派，这魔火也是他们教派圣火。
青年看向这火炬的眼神毕恭毕敬：“魔火，能将包括魔在内的所有东西都烧得尸骨无存。”
楚琰锋道：“既然胆敢冒充圣女，就要做好受这烈火灼身之苦的准备。”
魔域……魔火？
乔晚呆了一秒，突然间，整个都斯巴达了。
“我觉得……这火可能烧不死我。”沉默了一秒，乔晚挠挠头诚恳地建议。
楚琰锋更加厌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认为自己是圣女吗？！”
水凤萧淡淡地收回视线，闻言一哂：“这世上，除了圣女，也只有魔域王族和亲卫能不受这魔火侵袭。”
目光落在面前这少女身上，男人唇角漫开了点儿讥讽：“你是魔域王族，还是魔域亲卫？亦或者是那大名鼎鼎的魔域……帝姬？”
“点火罢。”水凤萧沉声道。
他的占卜从未出错，教中圣典也不会出错，圣女就是穆笑笑。其实他倒不在乎谁是圣女，不过面前这女修，明显就是水牢里抓获的那一批犯人，这女修变数太大，明显也比穆笑笑更难控制。碧眼邪佛还在偏殿等着，他没空在这儿浪费时间，水凤教不过是个地处偏僻的小教派，倘若这位大名鼎鼎的碧眼邪佛发怒了，他们承担不起这怒火。

第173章 真假圣女（二）
水凤萧话音刚落，那举着火炬的教众，毫不犹豫地直接丢了火炬。
楚琰锋眉眼难看，这假冒圣女的贱民，就该当众受这烈火灼身之苦！
滚滚魔焰，顺着乔晚裙摆舔了上去。
楚琰锋面色痛苦，眼前闪过了少女纯美的笑靥。
圣女……圣女你究竟在哪里。
然而，预料之中，被魔火包裹烧成灰烬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非但没有出现，原本杀气四溢，滚烫的魔火，反倒顺从温和地顺着面前少女裙角一路往上攀升，缓缓地，盘旋在了乔晚面前。
就像是臣服和保护。
看见这一幕，楚琰锋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魔火怎么会烧不死她？！
乔晚吐槽：“我都说了，这火可能烧不死我。都诚恳地建议了，你们还不信。”
楚琰锋没搭理她，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中默默沉思。
魔火，能将除魔域王族和亲卫之外的东西，烧得尸骨无存，怎么会烧不死面前这个人？！
除非，这贱民是……
“你……你是……”楚琰锋脸色大变，“你是魔域亲卫？”
下一秒，楚琰锋又自己否认了这个猜测，不可能。
魔域的亲卫都由薛云嘲统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角色，这贱民不过筑基期的修为，绝不可能是魔域的亲卫。
难道说……
目睹这一切的，水凤萧瞳孔骤缩，快步走到了乔晚面前，看了眼魔火缠身，却毫发无伤的乔晚。
“你是……魔域王族？”
乔晚挠挠头：“或者你可以再大胆一点，比如说，魔域帝姬？”
“绝不可能！”没想到水凤萧直接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测，冷冷拂袖，“魔域帝姬早已失踪多时。”
“魔域帝姬，是苏不惑所出的亲女，就凭你。”水凤萧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乔晚。
“苏不惑？”没想到能从水凤萧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消息，乔晚愣了愣，“魔域帝姬不是……梅元白的女儿吗？”
这其实也是一直以来困扰乔晚她的问题了。
已知魔域帝尊=始元帝君，梅康平=始元帝君最信任的左右手，她便宜爹=梅康平弟弟梅元白。
怎么看，她都不该是魔域帝姬的地位吧？！
楚琰锋冷笑：“苏不惑就是梅元白。苏不惑并非梅康平亲生兄弟，只不过让梅家捡到了抚养长大，后来因为骁勇善战，替魔域打下了不少疆土，始元帝君亲授了他个一字并肩王的称号，有意让苏不惑接任魔主之位。”
她便宜爹听起来好像很牛逼的样子……=口=
只不过，既然苏不惑这么牛逼，为什么修真界会不知道苏不惑就是梅元白……而且那场大战之后，也完全没了苏不惑的消息。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乔晚面无表情诚恳地回答。
果然话多的反派才是优秀的反派，成功地替她解决了疑惑。
水凤萧看在眼里，没有拦着，修真界，极少有人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但苏不惑和梅元白之间的关系，在魔域却不是个秘密。
一个人，两种身份，梅元白狡诈如狐，苏不惑有虎狼之能，两者合一，就成了魔域唯一的战神。
可能是没烧死乔晚，楚琰锋心态有点儿崩了。
之前说着这魔火怎么怎么厉害，而现在，竟然没能伤这贱民分毫，楚琰锋也有点儿下不来台面了，冷笑一声眼含嘲讽：“怎么，冒充不了圣女就想着冒充帝姬了？帝姬也是你这种人能冒充得了的吗？！”
魔域帝姬，是比圣教圣女更为高贵的存在，这人竟然还想冒充魔域的帝姬？
黑兜帽兄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沉声道：“楚琰锋，退下。”
青年一愣：“大祭司？”
黑兜帽：“退下。”
楚琰锋不甘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发老头阴恻恻地开口：“这是教派圣火，当初折损了无数好手，才从魔兽环伺的血雾山取来的，这魔火，竟然对这女修毫无用处，大祭司难道不解释解释？”
从乔晚的方向能看到，水凤萧看都没看自己这位趁机煽风点火的同事一眼，吩咐身边的侍从。
“去，看看她怀里还藏了些什么？”
目光落在乔晚身上，顿了顿，“亦或者，用了什么术法。”
神殿里面，又分出了两个人走上了前，伸手在乔晚身上摸索了一阵子之后，转过身，朝水凤萧行了一礼看上去也十分震惊，“大祭司，没有法器也没有术法。”
没有法器和术法？
这怎么可能？
水凤萧脸色一沉，略一沉思，抬眼道：“火种呢？再点。”
又有教众举着个火炬进来了，丢到了乔晚面前。
水凤萧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火舌席卷而上，魔焰顺着少女裙摆游走，然后顺利和之前的同伴会师，绕着乔晚盘旋漂浮。
乔晚一脸严肃：“要不，试试开个中火？”
……
中火丢上去。
乔晚：“试试大火。”
大火丢上去，饶是水凤萧，也不由得懵了一秒。
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血雾山中的魔火。难道这女修当真是王族亲卫不成。
水凤萧懵了，乔晚斟酌了一会儿，开始尝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祭司，我本没有恶意……”
水凤萧没给乔晚辩解的机会，脸色更加冷峻：“再点。”
就在这时，大殿里突然又传来了个动静，另一个兜帽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水凤萧之前吩咐去追水玲珑的那个。
“禀告大祭司！玲珑……玲珑带回来了！”
那人手上压着个窈窕的人，一松手，对方顿时扑倒在地，兜帽一落，露出了穆笑笑的脸。
穆笑笑惊愕地看了眼被架在火上烤的乔晚，嘴唇一抖：“晚儿师妹？！”
乔晚一颗心顿时沉了一大半。
糟了，是穆笑笑。她没走成？
左右一看这架势，乔晚低声问：“你没走？”
穆笑笑咬着唇，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哆嗦哆嗦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听到有教众提到神殿里的事，我担心师妹你……”
瞥见门口的身影，楚琰锋脸色一喜：“圣女！”
虽然戴着兜帽，作侍女打扮，但这面若桃李，冰肌玉骨的少女，除了圣女还能有谁？
是啊，这才是他们的圣女。
青年英俊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和仰慕。
这才是他们的水凤教的象征，坚强柔婉的圣女。
神殿里见过穆笑笑的教众，忍不住面面相觑。
“是圣女！”
“圣女回来了！”
“大祭司，”穆笑笑看了眼乔晚，咬紧了唇，走到了水凤萧身前，行了一礼，“我回来了。”
“这位是我的师妹。”穆笑笑道，“请大祭司放过我师妹。”
穆笑笑回来了，楚琰锋固然高兴，但是还没忘这边还有个假的，看向乔晚的眼里迅速一冷。
水凤萧看了眼穆笑笑，耳畔就传来了楚琰锋的声音：“大祭司，圣女既然回来了这冒牌货要怎么处置？”
这人竟然敢假冒圣女。
穆笑笑尽量抬眼跟面前的男人对视：“大祭司。”
男人阴沉沉的就像一团乌云，紧抿着薄唇，看不出喜怒：“冒充圣女是教中大罪，圣女您当真要为这人求情。”
“如果……”穆笑笑抿了抿唇，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个形容古朴的镜子，“用这个呢。”
幻浪镜！水凤萧和乔晚齐齐一愣。
少女高高地举起了镜子，看样子打算往地上摔，嗓音有点儿发抖：“如果，用这个镜子换我师妹无恙呢？”
水凤萧皱起了眉。
其实，穆笑笑要不拿幻浪镜威胁，他倒也不会对这女修做些什么。
不过他倒没想到，这看起来纤弱的少女，竟然也能有这勇气，敢拿幻浪镜作为威胁。水凤萧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他的占卜不会出错，面前这虽然纤弱但依然于逆境中勇敢与他谈判的少女，这等气度的确是他们派中圣女无疑。
魔火竟然也不能伤那这女修分毫，水凤萧反倒有点儿不敢轻举妄动了，他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顾忌到偏殿里那位，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
“罢了。”水凤萧移开视线，“楚琰锋，你先护送圣女回房。至于这个胆敢冒充圣女的……”
“将她先押下去，再派几个人严加看守。”
穆笑笑往后倒退了一步，脸上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得了吩咐，楚琰锋走上前，深深地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虔诚地行了一礼：“让圣女受惊了，属下这就带圣女回房休息。”
穆笑笑扭头去看乔晚：“乔师妹。”
“圣女，”水凤萧淡淡地打断了穆笑笑的话：“请。”
一想到还在偏殿等着的人，水凤萧没敢多停留，吩咐完之后，快步离开了神殿。
没想到刚出神殿，才走了几步，长廊尽头却站着个颀长的人影。
水凤萧心里一惊，忙快步走上前。
碧眼邪佛？！
少年僧人抬起眼，露出抹温和的淡淡的笑意：“大祭司。”
“圣僧怎么会在这儿？”
“等得无聊了，”少年莞尔，“出来走走。”
虽然面前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六上下，但水凤萧却丝毫不敢轻视。
不过少年却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温润如白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责怪的表情。
“倒是我要的东西，大祭司可准备好了？”
水凤萧难得恭谦地弯腰行了一礼，“圣僧不必忧心，无垢真晶教内早就准备好了。”
提起无垢真晶，就不得不提起碧眼邪佛到这儿来的目的了。无垢真晶，是水凤教圣物，据说是当初那只水凤凰嘴里衔来的。
面前这少年僧人就是为了这无垢真晶特地跑了这一趟，不过碧眼邪佛究竟想拿这东西做什么，水凤萧也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看上去年纪虽然轻，但心思深沉，也不是他们能妄加揣测的对象。
“虽然无垢真晶已经备好了。只不过，”水凤萧顿了一秒，想到这接下来的话，心里微微一凛：“只不过……”
岑清猷：“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包裹真晶的玄冰，教内如今还没人能化开。恐怕只能劳圣僧亲自动手。”
无垢真晶是水凤教的圣物，这么多年，水凤教一直没想着拿来用，这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玩意儿上面裹了层劈不碎化不开的千年玄冰。
岑清猷温声道：“这是贵教圣物，这事也理应由大祭司解决才是。等大祭司解决了这事，再来寻我吧。”
嗓音虽然温和，态度却很坚决，说完合掌行礼，转身就走。
少年一走，水凤萧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要是这千年玄冰能劈开，他们水凤教也不至于一直把无垢真晶放着落灰了。
身后，一个教众试探性地出声建议：“祭祀，既然……圣女回来了，不如让圣女去试试？”
……
这一天，水凤教上上下下几乎都知道了，大祭司亲自请来的圣女差点儿被人调包，至于那冒牌货如今正被关了起来，由大祭司亲自指派了几个人看着。
而其中，还包括了圣教的左护法大人，楚琰锋。
守在牢房前，楚琰锋脸色十分精彩。
本来以为圣女回来了，他就能亲自去侍奉圣女，没想到大祭司竟然让他到这儿来看这个假的？！
至于乔晚，这个时候正坐在床上，默默打坐入定。
乔晚她也没想到穆笑笑会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水凤萧忌惮她，虽然把她给关了起来，倒也给她找了个好屋子，没多亏待。
她这一趟跑下来，倒不是全然没有收获。乔晚默默思索，这地方清静，刚好给了她能整理思绪的时间。在修真界待了四十多年，她学会的其中一个道理就是“既来之则安之”，淡定面对，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更何况《登仙路》原著也没提到过这次有多少人员伤亡。
楚琰锋面含讥讽：“沦为阶下囚，你倒是悠闲。”
乔晚淡定回呛：“圣女回来了，左护法不去保护圣女，屈尊在这儿看顾我，彼此彼此。”
楚琰锋脸色顿时一黑，握紧了手里的剑，嫌恶道：“你别以为有大祭司吩咐，我就不敢动你。”
这贱民竟然是圣女的师妹！就这贱民，怎么能与圣女相提并论。
乔晚故意装作没听见这句话：“穆笑笑怎么样？”
面前这青年，全副身心果然都放到了穆笑笑身上，听到这话，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圣女她是我圣教象征，享有至高无上的荣耀。”楚琰锋微微皱了皱眉，“圣教自然不会亏待了圣女。”
“倒是你，在这地方老实一点。冒充圣女是教中重罪，若不是圣女替你求情，圣教早就用……”
乔晚：“早就用烧不死人的魔火，烧死我了是吗？”
楚琰锋怒道：“你！！”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点儿动静，一个蓝兜帽的教众在门口行礼。
“左护法，大祭司有事要吩咐你。”
一腔喷薄而出的怒火，楚琰锋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走到了那兜帽面前。
“大祭司有什么吩咐。”
蓝兜帽：“大祭司吩咐，让护法您将无垢玄晶拿给面前的女修，让她化开。”
“无垢真晶？”楚琰锋一愣。
这不是教中圣物吗？大祭司……
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女。
顶着张面瘫脸，脑袋上蝴蝶结迎风招展。
大祭司竟然找她化开？
楚琰锋：“她怎么化得开无垢玄晶，说起来，这事你们怎么不去找圣女？”
蓝兜帽：“找过了，但圣女也对此束手无策，大祭司吩咐，让这女修试试看。”
楚琰锋沉默了一秒，面色不善地拿着无垢真晶进来了，丢到了乔晚面前。
乔晚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块灵晶，巴掌大小，散发着莹莹的蓝光，一看就是个稀缺的天才地宝，稍微靠近一点儿，都能感觉到灵晶上这锋锐之意，不过这灵晶上面却裹着一层厚厚的玄冰，看上去想拿出来却不太容易。
楚琰锋目光不屑，也不乐意开口。
大祭司在想什么？圣女都化不开这东西，就这个冒牌的贱民能化开？！
然而下一秒，还没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块教内没人能化开的玄冰，在靠近少女身侧不足两尺的距离之内后，突然开始融化了。
青年惊骇地抬眼，瞳孔骤缩：“你……你到底是谁？”
玄冰……竟然化开了？！
魔火都不能伤她，玄冰竟然自己化开了。这女修到底是谁？
乔晚愣了一下，也没想到这玄冰竟然自己就开始融化。
“你们水凤教都服从魔域？”
“圣教本来就从魔域而来，自然听从魔域的差遣。”
“别废话……你到底是谁？”
乔晚将手上的真晶丢到了楚琰锋面前，清楚地看见了青年骤缩的瞳孔，震惊的表情。
换了个姿势，一脸严肃地坐好，“你上司的上司。”
乔晚：“你告诉你个恐怖的消息，你工资没了。”

第174章 真假圣女（三）
楚琰锋拿着无垢真晶一脸怀疑人生地走了。
乔晚坐在床上，看了眼四周，水凤萧起了怀疑之后，目前想跑出去，困难系数有点儿高，传音符也被对方给搜刮了一干二净，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梁义庆几个能察觉到不对，尽快联系上昆山。
“化开了？”水凤萧惊诧地看了眼捧着无垢真晶的楚琰锋。
想让那女修试试无垢真晶，不过是他临时起意，没想到这女修竟然真的化开了？
水凤萧心里一沉。
她到底是谁？
在她身上，他非但没察觉出魔气，反倒更像是出生名门正派，周身隐隐还有禅意与儒家的浩然正气环绕。但帝姬她失踪已久，帝姬是何等身份，绝不可能是面前这女修能比的上的。
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水凤萧敛眉：“算了，先将无垢真晶交给邪佛。至于其他事，余后再说。”
至于这女修的身份，他已经派了人前往魔域查证，不出几天，就能得到消息，如今还是碧眼邪佛那儿要紧，邪佛与魔域来往得密切，百年前就在帮魔域做事，就连梅康平也要给他几分薄面，碧眼邪佛，他们得罪不起。
面前一身梅花白的袈裟，乌发垂拢在右肩的少年，温和地微微一笑，一双碧色的双眼仿佛漾开了莹莹的光：“贵教将真晶化开了？”
楚琰锋恭敬行礼：“无垢真晶就在这儿，请圣僧验过。”
岑清猷温和地笑了笑：“这倒不用，我相信贵教的信用。”
“只不过这无垢真晶，贵教百年来都没人能化开，一夕之间，又是怎么解开的？”
说还是不说，楚琰锋有点儿犹豫。
目光触及少年温和却暗藏着锋芒的眉眼，楚琰锋虽然不甘心，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一个戴着蝴蝶发饰的女修？”岑清猷一愣，“这女修现在在哪儿？能否代为引见？”
碧眼邪佛要见她？！楚琰锋心里咯噔了一声，莫名地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岑清猷目光何其敏锐：“怎么？左护法有难言之隐？”
楚琰锋心中一凛：“倒也不是。”
于是，就把来龙去脉交代了，青年一板一眼，冷着脸补充：“主要是这贱民，说话做事口无遮拦，在下担心会冒犯了圣僧。”
完全没看见少年僧人一瞬间好奇和复杂的表情。
岑清猷迟疑：“贱民？”
提起这个，楚琰锋还有点儿恼羞成怒：“此人反复无常，油嘴滑舌，不值得圣僧亲自去见。”
没想到听了这话，少年反而笑得更开怀了点儿，眉眼弯弯的，““听左护法这么说，我倒是更想去见见左护法口中的这位贱民了。”
自打碧眼邪佛到圣教以来，面前这少年就一直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和传言中暴虐嗜杀的碧眼邪佛几乎有天壤之别，他还没见过这位笑得这么开怀。楚琰锋懵了一秒，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岑清猷固执，楚琰锋也不敢打扰了这位的兴致，按了按佩剑，转过身：“请圣僧同我来吧。”
穿过长廊，最终在一间屋子前停下了脚步。
“圣僧，请。”
少年礼貌地点头示意，转身走进了屋。
楚琰锋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彼时，乔晚还在打坐，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温和熟悉的嗓音。
“辛夷？”
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脑海中闪过少年温和有礼的笑容，乔晚一愣，下意识地抬起眼，然后触及到眼前这一幕时，顿时就懵了：“岑……岑清猷？！”
这是岑清猷？！！
面前的少年，穿着件梅花白的衣裳，乌发如云，唇红齿白，生着一双莹莹的碧瞳，手执佛珠，莞尔看着她。
除了当初一去不复返的岑清猷还能有谁？
这也不能怪乔晚懵逼，她之前都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岑清猷带回来，其决心不亚于鸣人对待二柱子。结果现在，她一心想拉回正道的少年就这么凭空地出现在了她面前，莞尔和她打招呼。
这简直就像跟着大蛇丸跑了的二柱子，突然又跑回来了，这么惊悚好吗？！
饶是乔晚也不由得懵圈了，呆滞了一秒。
随即，心头一凛。
这是假的？！
心念电转间，火速跳下了床，出招！！
少年反应极快，眼睛眨也没眨，接住了乔晚攻势，白裳飞扬，一股浑然的气劲由内荡开，反震了回去。
这一交手，乔晚差点儿被震吐血。
这尼玛是什么恐怖的根基！！
随即泪流满面。这恐怖的根基和这淡淡的大光明殿佛气，绝壁是岑清猷没得跑了！这绝壁是她一直想带回来却没带回来的岑清猷啊！
少年扭住了她手腕，一点儿都没因为乔晚动手儿生气：“这么久没见，辛夷你还是没变，依然是老样子。”语气里带着点儿淡淡的怀念。
乔晚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少年，喉咙一紧。
面前站着的赫然是当初在山道上，大雨中沉默离开的少年。
但这是碧眼邪佛。
突然间，乔晚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想过很多，重新见到岑清猷的画面，也想过会和岑清猷打个你死我活，但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么一副画面。
乔晚犹豫：“岑清猷，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喉咙一紧，“你”
有很多话，反倒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但没有预想之中，重逢时的尴尬和争执，少年神情温和，没有魔气，没有戾气，甚至身上还散发着点儿淡淡的佛光，看上去和之前一样没多大变化，岑清猷自顾自地拣了地方，坐在了床角，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如春风般和煦温柔。
少年眨眨眼，“辛夷，你头上的蝴蝶换了。”
乔晚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脑门上的小蝴蝶。
这的确不是她经常戴的那个。
毕竟，作为女孩子肯定有很多布灵布灵的小首饰！当初在鬼市，她和如意还挑了不少，这就像女孩子的衣柜，永远也不嫌多。
另一方面，守在门口的楚琰锋微微皱起了眉，心里始终有点儿不大放心。
里面这贱民惹怒了邪佛，找死是她的事，但要是牵连到圣教
于是，往前略微靠近了一步，就听到了少年和煦的嗓音传来。
岑清猷：“这是琳琅阁出的新品？”
乔晚：“是，这是今年春天才出的。”
岑清猷好奇地睁大了碧莹莹的眼：“我还从未见过这个粉色。”
乔晚摸摸小蝴蝶：“听说这个粉是琳琅阁从东海珊瑚上特地采来的。”
等等！
摸着小蝴蝶的手陡然停下。
被带偏了！！
乔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岑清猷温和地笑：“我倒是想问问，辛夷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还被人看押。”
“我也有话和你说。”岑清猷看了看门口，“但在说这些事前，我先带你出去。”
乔晚茫然：“你要带我出去？”
“你不信我吗？”少年反问。
不是不信，但这个发展未免太诡异了！为什么岑清猷会从善道书院跑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你这儿？”
岑清猷目光突然一凝，视线落在了乔晚脖子下面，周身的气势微妙地一变。
乔晚顺着岑清猷目光一看，顿时烧红了脸，也不由得囧了。
这是她锁骨上的红印子！！
要演戏就要演全，既然要和穆笑笑交换身份，这红印子也得做到位，她自己又嘬不出来，总不能让穆笑笑帮她嘬一个，只好用胭脂擦了一个。
暴露在岑清猷的视线之下，乔晚囧囧有神道：“这是之前假扮圣女的时候，用胭脂擦的。”
岑清猷心里松了口气。
虽说之前嫌少和异性接触，但他并非不通人事，辛夷是他的朋友，如果在这儿碰上了这种事
绿莹莹的眼里一沉。
不过还好，这只是个误会。
收回视线，岑清猷低声：“辛夷，我先带你出去。”
乔晚愣了一下：“你要怎么带我出去。”
岑清猷抿抿唇，又笑了：“他们不相信你是魔域帝姬，其实换做是我，我恐怕也不会相信。”
毕竟，就连凡人王朝的公主基本都走得高贵冷艳路线，像乔晚这么接地气的还有点儿少见，特别是还有个魔域一枝独秀的骚包叔父梅康平的对比。
少年手执佛珠，站起身，目光却没看她，看向了门外的方向：“左护法在吗？”
站在门口的楚琰锋心里一惊，被发现了？
不敢耽搁，赶紧按下了心头的不安，及时地跨过门槛，进来行礼：“圣僧有事吩咐？”
岑清猷看着惊疑交加的楚琰锋微微一笑。
乔晚心里一突，莫名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接着，她的猜想就被印证了。
少年一晃佛珠，突然朝着她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袈裟无风自动。
这一礼，不止乔晚懵了。
楚琰锋也懵了，失声道：“圣僧？！！”
眼睁睁看着他们整个圣教都礼遇有加，不敢得罪的碧眼邪佛竟然主动朝少女低下了头。
“帝姬，我们走罢。”
“帝姬？”
盘坐在床上的少女僵硬了半天都没动静，岑清猷莞尔朝乔晚伸出手，柔声询问：“怎么了？是责怪贫僧来迟了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地在屋里流动。
楚琰锋震惊地抬起了眼：Σ( &#176; △&#176;)︴帝姬？什么帝姬？！
这贱民真是魔域帝姬？！
乔晚面色通红地默默撞墙。
二少爷，你别说了！！
救命啊！这到底是什么羞耻玛丽苏play！！

第175章 真假圣女（四）
楚琰锋真正地怀疑人生了，懵了，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这人怎么可能是帝姬。
这贱……女修身上明明就没魔气！没魔气怎么可能是魔域王族亲卫，亦或者是帝姬……
但圣教尊崇至极，压根不敢得罪的碧眼邪佛，竟然对这女修如此礼遇有加Σ( &#176; △&#176;)︴
楚琰锋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地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还想再问点什么。
岑清猷一个如春风拂面般的和蔼的眼神，楚琰锋硬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帝姬，”岑清猷毫无所觉地微笑道：“我们走罢。”
乔晚通红着脸，绝望尴尬地跟着岑清猷走了出去。
一路上，走廊里守着的侍卫，看见她和岑清猷出来了，脸上虽然惊疑不定，但没一个人敢上去拦的。
这也太他妈操蛋了，乔晚默默泪流满面。
阔别已久的小伙伴，不止修为宛如磕了药一般飞速上涨，逼格还随着修为一路上身。她穿的根本就不是《登仙路》这一本书吧，说不定还有《傲世邪佛》《九天孤剑》什么的，而她很有可能是这三本书里面跑龙套的存在。
目睹着乔晚和岑清猷离去的背影，楚琰锋猛然回神，忙低声吩咐左右。
“快！快去通知大祭司。”
大祭司吩咐过吃穿用度不能亏待了这女修，他虽然照做了，但态度却不怎么好。
这要真是帝姬……
远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楚琰锋眼神复杂。
那他很可能就完了，各种意义上的。
浑然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羞耻玛丽苏Play的岑清猷，好奇地问：“帝姬有心事？”
乔晚立刻僵硬到同手同脚，脸色通红地吐槽：“别别别！！这个称呼太尬了！！”
乔晚默默捂脸。
她对自己一直有着很清醒的认知，虽然脑袋上顶着个魔域帝姬的称号，但她就是乔晚，前世普通的性感抠脚女大学生乔晚，而不是所谓的高贵冷艳魔域帝姬。
“帝姬不喜欢？”岑清猷抿唇笑了笑，“帝姬不喜欢……那……”
少年顿了顿，轻声细语道：“辛夷。”
这一开口，就好像又回到了之前还在岑府的时候，面前的少年还会因为和姑娘接触而觉得不自在和害羞。
不过看到岑清猷那绿莹莹的眼，乔晚明白，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现在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和她一块儿偷看话本，被抽出禅房的小公子。
不管怎么说，岑清猷永远都是她朋友就对了！
乔晚摇摇脑袋，努力甩开脑子里乱X八糟的想法。
岑清猷是她朋友这点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说起来，”乔晚犹豫地问出了这从刚才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岑清猷直言不讳：“我来找一样东西。”
乔晚迟疑地问：“无垢真晶？”
“是。”
本来还想再问点儿什么，但目光触及少年这温和坚定的眉眼，乔晚又突然泄气。
“你……能不能回来？”
岑清猷面带歉疚：“辛夷，抱歉。我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当初……灭门并非巧合。你还记得魔域帝尊吗？”
乔晚睁大了眼：“被封印了的那一个？”
穿过长廊的风吹动了少年手腕上的佛珠，岑清猷看起来像是特地斟酌了一会儿：“那次封印，是东到七岳十岭，西到昆山群山，北到北境大雪山，南到南部十三洲的栖泽府，以天下灵脉灵气为供养的天地大阵。”
这话，她听阎老板说过。
乔晚心头猛地一跳。
栖泽府，岑家灵脉。
岑清猷：“只要破坏了这几处灵脉，天地封印大阵就会失效。”
岑清猷柔声询问：“辛夷，你有没有察觉出来，这段时间修真界的争端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几百年前的魔患早就平息，修真界表面和平，但实际上暗潮汹涌。”
乔晚默默低下头回想。
她有预感，岑清猷和她说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有……”乔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萧家和昆山，岑府和林家，大光明殿和善道书院，还有妖族伽婴和细罗之间的争权……
虽然整个修真界明面上没太大战争，但这些局部的冲突却不断。
岑清猷犹豫了半秒，突然看似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梅康平对始元帝尊忠心耿耿，他的心机远比你想象的要深沉，辛夷，你要小心提防他。”
这些线索之前她没留意过，可如今被岑清猷耐心而有条理地点了出来。
乔晚惊愕，旋即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梅康平……难道想……解开魔君的封印？！！”
但岑清猷叫她小心是什么意思？
乔晚皱眉苦苦思索。
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不过是个挂名的魔域帝姬，梅康平如果真的重视她这个侄女，就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有时候，你要是猜不透梅康平，不如倒回去想想，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岑清猷眉间淡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不会耗费心力去做没有回报的东西。”
是。
她对梅康平肯定有利用价值，因为有回报，所以他才会投资她这个便宜侄女，他才会用到她。
乔晚沉下心，飞快转动大脑。
他现在还没急着找她，是因为他现在还不急着用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梅康平而言，利用价值在至少后期这个节点。
她记得，她便宜爹苏不惑在始元帝尊被封印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也没有战死的消息传来，是不是可以推测，她便宜爹和这封印有关系。
这个世界上，她姑且是唯一一个流着苏不惑血脉的人。
如果梅康平真想解开封印……
循着这个线索继续往下推测，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利用价值也很封印有关系。
如果她和封印真的有直接联系……
梅康平要做的是，搅乱修真界的浑水，然后借这些修真界的冲突作为遮掩，摧毁灵脉，然后再解开封印，而解开封印正好就是后期这个节点，是他所做的一切的最后那几步。
所以他不急着去找她。
对上了。
“啊！”
乔晚猛然抬眼，惊出了一身冷汗。
“辛夷，”岑清猷轻声，“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乔晚愣愣：“你……”
却不料，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个熟悉的黑兜帽。
水凤萧走得急促，黑色的袍角滚成了一团乌云：“圣僧……”
还有……
目光落在岑清猷身边的乔晚身上，一时语塞。
岑清猷温和提醒：“帝姬。”
素来成熟稳重的大祭司的脸，一时间精彩纷呈。
刚听到楚琰锋来报，他就急急忙忙地过来了，没想到真看到了乔晚和岑清猷并肩同行的画面。
这女修当真是魔域帝姬不成？！
看出了水凤萧表情的变化，岑清猷：“你不信？”
水凤萧低眉，宽宽的帽檐适时地挡住了上半张脸上的表情变化：“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也不怪他不信。
主要是之前也出现过冒充魔域帝姬骗吃骗喝这种事，碰上这种事，自然得谨慎一点。
“听说贵教的灵泉干涸了是吗？”
“是。”
这也是为什么他急着要找个圣女的原因了，且不提圣典中就有记载圣女能伴着圣水而来，化解圣教窘境，前段时间，水贤这老货在教派里面煽风点火，暗指灵泉干涸是他专权之故，有这两项压力在，再怎么，他也得必须找个圣女出来。
素来温和有礼，本来就是个白切黑的岑家小公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再加上和碧眼邪佛一融合，有了这几百年的经验，行为处事，虽然还是十分有礼貌，但这温良恭俭让里面，却多了几分霸道和煞气。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介意替朋友多撑撑场子。
岑清猷莞尔：“既然大祭司不信，不如让帝姬试试。”
“到时候，大祭司就知道我身边的姑娘，究竟是帝姬，还是贱民。”
“贱民”两个字一落下，水凤萧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到底没敢置喙。
抿紧了唇，“圣僧，请。”
沉默转身。
*
水凤教的灵泉就在瀑布附近。
听说碧眼邪佛要在今天让干涸已久的灵泉重新流动，水凤教上上下下基本上都到齐了，一并到齐的，还有被几个侍女簇拥着的穆笑笑。
脱下了这一身侍女的打扮，重新换上了白兜帽，少女清丽的脸上忐忑不安。
身后侍女一脸好奇：“圣女，你看。”
大祭司后面跟着一个少年僧人，还有就是那粉衣服的冒牌圣女了。
她才不信这人就是她们教派的圣女呢。
……
而另一厢。
乔晚和穆笑笑久久没回来，梁义庆心里一突，顿时就知道不好。
按理说乔晚她处事冷静，如今也算昆山年轻一辈里面的翘楚，怎么这一去毫无音讯。
在水凤教外面等了两三天之后，梁义庆等不下去了。
这计划失败了，那就只能换个办法。
听说水凤教的人突然安排教众聚集在了断崖一口泉眼附近，届时圣女也会来。
“穆师姐会到场。”想到不见人影的乔晚，昆山某师弟迟疑地问：“那乔晚师姐？”
说好的之前去换穆笑笑，但到现在都没乔晚的动静，。
其他人心里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不管怎么说，”余三娘叹了口气，“这回必须得去，至少先把穆师姐想办法救出来。”
于是，这一天。
不止水凤教的到场了，就连昆山的也都悄咪咪地混在了外围观望。
远远看见，先是水凤教教众入场，接着是水凤教的高层。
白发老头水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水凤萧和岑清猷到场，身旁还跟了个穿着一身粉的乔晚。
萧博扬震惊：“乔晚？！”
乔晚怎么堂而皇之地混进的？还跟在了这黑兜帽大祭司的身边？
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少年呼吸骤然一急，余三娘惊讶地转过头，看着这秀美明艳的少年郎。
“裴师兄？”
少年清冷的脸色一变，胸前一阵剧烈的起伏，握紧了手里的惊雪剑。
裴春争如梦初醒。
菩提子，是岑家……岑清猷的。
目光所落之初。
少女好像想到了什么，和岑清猷交谈了几句，衣领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个暧昧的红痕。

第176章 社畜的愤怒！
人全都到齐了，岑清猷问乔晚：“辛夷你紧张吗？”
乔晚摇头。
这一口泉眼干涸已久，她要做的就是怎么让这口泉眼重新冒出水来。
可是她也没学过水系的法术啊，乔晚想想有点儿迟疑：“二少爷，我这样成吗？”
“用你的魔气就够了。”
事到如今，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众人注目之下，乔晚赶鸭子上架的走到了泉眼面前，低头看了眼干涸的泉眼。
既然要让这泉水出水，怎么也要有点儿仪式感吧。
于是，沉思了一秒，犹豫了一下，摆了个十分羞耻的装逼姿势，开始调动全身上下的魔气，心里默念了一句。
古娜拉黑暗之神—乌呼啦呼—黑魔变身。
泉眼，变！！
从众人的方向看过去就是，少女站到泉眼前的那一瞬间，黑色的魔气从四肢百骸渗透而出，如雾一般包裹住了乔晚的身形，黑色的魔气如有实质地般顺着裙摆，一路流入了泉眼。
没过多久，干涸已久的泉眼，竟然冒出了了咕嘟嘟的清泉，滋润了干裂的泥土。
等等，这泉水？！
水凤教教众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连大祭司和圣女都做不到的事，面前这平平无奇的少女竟然做到了？！
楚琰锋一颗心直愣愣地沉了下去，舌根有点儿发麻，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泉眼。
这……贱民当真是魔域帝姬？
怎么可能？！
不过，就算他再不乐意承认，这真相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但就这……
前脚还在和他磕了个你死我活的坑货是魔域帝姬？！
这和梅相哪里像了啊？！！
魔域出了名的风骚一枝花，侄女竟然就这幅模样？！
一同震惊的还有水凤萧，看向了泉眼，惊得兜帽被风一吹，落了下来，露出了张英俊冷肃的脸。
水凤萧眼神惊惧交加。
如果说面前这个才是帝姬的话？那他们之前捧着的又是谁？
水凤萧不由侧目。
被侍女包围着的穆笑笑，穿着打扮无一不精细到了极致，容貌柔美，裙摆如凤羽，浑身上下鸣珠振玉。
他的占卜出错了……他们……弄错了人。
宛如被人打了一个耳光，水凤萧死死地抿紧了唇。
从接手圣教开始，他就没出过这么大的差缺！竟然把帝姬认错了！
不过，能做到这个位子，水凤萧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一撩衣摆，带头跪了下来。
“属下拜见帝姬。”
随着水凤萧一下跪，众人面面相觑，下一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帝姬！！”
“拜见帝姬！！”
在这情况下，有无知的水凤教教众，憋不住悄悄询问同伴。
“既然这上面的才是帝姬？那大祭司带回来的是？”
大祭司带回来的“圣女”，容貌秀美，笑容亲善。昨天他们还看到“圣女”拎着裙角，赤裸着脚，踩水玩呢。
怎么一天之内，就换了个人了？
这声音虽然小，但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端坐在步辇里面的穆笑笑，一愣。
随机俏脸泛白，忐忑地看向了水凤萧。
由于视野限制，就看到了男人小半张冷峻的侧脸线条。
大祭司他……
忍不住又看向了泉眼。
乔晚还站在泉眼前，看不清脸上表情。
下面的人跪了半天，最终还是岑清猷叫起来，刚一站起身，水贤颤巍巍地伏身行礼请罪：“没能认出帝姬，是属下的错，求帝姬责罚。”
岑清猷：“长老免礼，这事不怪长老。”
三言两语之后，确定的确烧不到自己，水贤一捋胡子，开始笑眯眯地向水凤萧开炮：“既然面前这才是帝姬，那大祭司请来的圣女？”
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谁才是真的圣女，谁才是真的帝姬！！
一瞬间，穆笑笑不安地捏紧了手指。
她……她才是假的。
失魂落魄地想。
大祭司他……他会从此厌恶她是她骗了他吗？
预感到了点儿不对劲，楚琰锋偏头一看，就看见了少女泪盈盈的眼，濡湿了的眼睫轻颤。
“圣……”
顿了顿，还是换了个称呼。
“穆姑娘？你没事吧？”
岑清猷淡淡道：“如今，大祭司可相信了？”
水凤萧沉默了一瞬：“请帝姬责罚。”
楚琰锋握紧了剑，收回看着穆笑笑的视线，大步一跨，一并跟着水凤萧跪了下来：“请帝姬责罚。”
这是帝姬。
就算她下什么命令，就算她现在要他死，他也必须照做。
乔晚有点儿犯难。
她……好像也没什么能责怪的？总不能叫面前这些人去领盒饭吧？
不过，她还是很记仇的。
想了想，乔晚严肃了表情。
本来已经做好了饱受折磨的准备，没想到，面前的少女思索了一下，神情严肃地突然开口：“你月俸没了。”
楚琰锋一愣。
什么？
乔晚：“节假日没了，不论春节还是中秋，还是端午和元宵。统统都没有休息日。”
水凤萧震惊抬眼。
乔晚继续冷酷无情地念道：“每天必须加班到子时。”
“每天必须开三个会，你必须到场发言，事后还必须写个会议报告。”
“每年……水凤教必须搞个年会。”乔晚沉思，“年会懂吗？你必须每年都要准备一个节目。”
“你现在就去写一份检讨，我不管你下没下班，我现在就要。”
感受社畜愤怒的报复吧！！在她太子党的光辉下颤抖吧！愚蠢的打工仔！
楚琰锋：……
其实当时的楚琰锋还没体会到这什么意思。
直到半个月以后，楚琰锋的脸疼哭了。
真他么的疼。
魔域帝姬真是种凶残的生物，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几年之后，不堪受压迫的楚琰锋投奔了魔域，在梅康平手下做个跑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压制是特么叔侄相传的！！~
口吐资本主义老板甲方发言，乔晚内心小人默默翻滚。
可恶，好爽！！她爽到了！！
一直等乔晚说完了，岑清猷这才转头看向了她：“辛夷，走吧。”
“我送你离开。”
有帝姬身份加持，这一路走出去，水凤教上下鸦雀无声，没人敢拦。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乔晚走到了穆笑笑面前，在步辇外面伸出了手，沉着嗓音，“走。”
穆笑笑愣愣抬眼。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日光有点儿炫目，面前逆光站着的少女，鬓角的蝴蝶发饰好像也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少女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切都结束了。
穆笑笑默默地看。
这些荣华，这些奉承，这些圣女的光辉，就像是一场梦，这是别人加诸在她脑袋上的光环，能轻而易举地给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收回。
面前，只有乔晚是真实的。
穆笑笑提起裙摆，跳下了步辇，脸上火辣辣的疼。
踌躇地问：“晚儿师妹……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要感谢……古娜拉黑暗之神吧，”乔晚嘴角一抽，补充道：“大概。”
古娜拉黑暗之神？
穆笑笑惊愕。
这是什么神仙？她怎么从没听师父讲过？
……
刚走出水凤教范围，没想到就迎面撞上了萧博扬，梁义庆和昆山一行人。
“穆师姐！”
“乔道友！”
一个称呼，已分亲疏。
岑清猷默不作声地看着昆山弟子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围住了穆笑笑。
人群中，萧博扬看了眼乔晚，皱眉打量了一圈。
还行，没伤到。
“辛夷。”岑清猷偏头招呼。
乔晚一愣，挠挠头：“怎么了？”
这是他的朋友，既然没人关心他这朋友，就由他来关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清冷润泽的嗓音突兀地横插了过来。
“乔晚。”嗓音冷冷的，微哑，像是在克制。
眼角余光一瞥，就瞥见了面前这少年，黑靴束腰，马尾垂在背后，眉间一点红，色若春晓。
少年垂眼：“你……”
没事吧。
短短三个字，像卡在了喉咙里，不进也不退，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裴春争？
岑清猷微感讶异，他还有点儿印象，这似乎就是来找他娘求医的那个裴道友。
裴春争乌黑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了乔晚的脖子上，手用力攥紧了，骨节泛白。
少女脖子上的红痕似乎已经淡了不少，却依然暧昧鲜明，但乔晚好像压根就没察觉，还在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和岑清猷说话。
眼角没分出半点目光给其他人。
昆山这一行人显而易见的偏心，她好像压根都不在乎。
岑清猷想了想，手捻着佛珠，侧身挡在了乔晚面前，隔绝了少年的视线。
裴春争身形微微一僵。
岑清猷目光温柔地看向了自己这位朋友：“辛夷。我要走了。”
乔晚惊愕：“现在吗？”
“你能不能留下。”
虽然知道对方答应的可能性比较小，乔晚还是忐忑地又问了一遍。
她舍不得岑清猷。
虽然说出来挺羞耻的。
乔晚垂头丧气。
但她朋友不多，甘南算一个，孟沧浪他们算三四个，单能和她讨论小蝴蝶的朋友就不多了。
想了想，乔晚壮士断腕般地鼓起勇气脱口而出。
“我我我……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朋友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说完反倒一身轻松了，乔晚郑重地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她舍不得他的心意，想让岑清猷知道！
但没看见在这话出口的刹那间，不远处少年骤然变化的神情，全身上下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胸口里翻搅个不停。
岑清猷微微一愣，心里漫开了一阵微妙的感受。
温暖，透彻又晶莹。
男女之间，说着话其实难免会流于暧昧，但他对乔晚根本就没这想法，乔晚对他也没这意思。
他们，是朋友。
于是，岑清猷也珍重地将这一份心意放在了心底，眉眼温肃：“辛夷，我也舍不得你。”
“只要有心，我和你自然会再见面，你过来一点。”
乔晚不疑有他，往前凑近了点儿。
却不料岑清猷突然凑到了她面前，给了她一个温暖结实的拥抱。
这一抱，彻底把乔晚给抱傻了。
但下一秒，手上仿佛被塞了个什么微凉的东西，接着拥抱的遮掩，被袖口一挡，塞进了她手心。
岑清猷的嗓音如春风般掠过耳畔。
感受到脊背上落着的，少年僵冷的视线，岑清猷无声地指了指乔晚手心里的东西：“这个给你，吃了它，能抵得百年修为，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

第177章 崖下
这是……无垢真晶？！
乔晚震惊抬眼。
她……她不能要！
吃了能抵百年修为，虽然非常具有诱惑力，但她也不能要！无功不受禄，不能白拿！
恋恋不舍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乔晚咕咚咽了口口水，梗着脖子，忍痛道：“我……我不能要。”
她真是个有骨气的好少女！
岑清猷似乎愣了一愣，然后果断地拿走了她手里的无垢真晶。
等等！
感受到手心里的东西被利落地拿走，乔晚内心默默尔康手。
这也太快了，说拿走就拿走QAQ
仿佛看见了百年的修为离自己而去，乔晚悔恨交加。
她后悔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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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冷不防地被塞进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岑清猷伸手在她脖子上一按。
那东西“咕咚”一声，就顺着喉咙咽进了肚子里。
“辛夷，”少年莞尔，“吃进去的东西，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她吃进去了？
乔晚愣了半秒，下意识地摸了摸丹田。
虽然下了肚，但没感觉出有什么变化。
吃都吃进去了。
乔晚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谢谢你，二少爷。”
岑清猷也微微红了脸：“我也要谢谢你，你还保留着这个。”
岑清猷指的是她袖子里的菩提子。
分别在即，乔晚内心突然有种预感。
今天这一分别，可能就再难见面了，有些话，要是现在不问，以后再问就来不及了。
今天这一见面，岑清猷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还没完全和碧眼邪佛融合。
想到自己即将开口的问题，乔晚想了一下，斟酌开口：“二少爷，如果一个人，幼年时被金蝉印打伤，有没有什么化解的办法？”
岑清猷远远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垂着眉眼，神情有点儿冷淡。
“邪佛行事，只考虑如何杀伤人命，从不考虑救人。”
也就是说……乔晚一怔。
大师兄的病……连碧眼邪佛自己都没有化解的办法是吗？
岑清猷离开之后，乔晚默默陷入了沉思。
连“碧眼邪佛”都说没化解的办法，大师兄这病是不是真的就无解了……
不，也说不准！
乔晚右手握拳，猛击了一下左掌！
毕竟碧眼邪佛自己又不是医生，他自己没考虑过化解这回事，不代表就没有办法。
大师兄身上的金蝉印一定有办法化解的！！
目送岑清猷离开之后，乔晚回到了昆山一行人当中。
萧博扬一直没拦着她和岑清猷说话，等到乔晚转过身，目光有点儿复杂：“乔晚，二少爷……毕竟已经与邪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乔晚打断了萧博扬还没开口的话，“我心里有数。”
但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给紧紧地箍住了。
乔晚错愕一抬眼。
裴春争？！
少年桃花眼里泛着点儿冷意，“跟我来。”
裴春争手上用了不轻的力气，一路拽着乔晚走出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
少年紧抿着唇，下颌线条冷硬，长长的黑靴踩在地上快得像一阵风。
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落入了一个清冽的怀抱。
这是另一处断崖，崖上寒风凌冽。
后背抵上了冰冷粗糙的树干，少年垂眼，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乔晚。
手指指节紧了又紧。
红痕。
这红痕离开前还没有的。
一股无来由的怒气涌上心头，意识到这点裴春争又略微一僵，旋即又硬生生地压下，淡淡地问，“菩提子，是岑清猷的？”
这是肯定句。
后背顶上树干，乔晚微微一愣。
这姿势有点儿诡异。
后背是松树，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年白皙的下颌。
乔晚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挣脱开。
乔晚没办法，只能抬头：“裴道友。”
裴春争眼里晦涩难明，往前逼近了一步，冷声：“是他。”
他本来没有理由质问，也不该去质问的。
少年乌黑的眼里冷若飞雪，抵着乔晚手腕的手，紧了一紧。
收紧了攥着乔晚手腕的手，几乎固执般地抬眼问：“菩提子，是岑清猷的。”
“是他？”
想到这儿，少年心里又惊又怒。
明明之前……先追着他跑的是她。
“在水凤教这几天，乔道友”裴春争沉默了一瞬，眼含嘲讽，冷冷道：“就光顾着和男人卿卿我我了吗？”……
岑清猷……亲她了？
少女脖子也算不上多白皙纤弱，红痕鲜明刺目。
乔晚心头一凛。
裴春争状态不对劲。
这状态该不会是要黑化吧？！
虽说她能打得过他没错，但要是他解开了这眉间的封印那就说不定了。
当务之急，是先冲回去！
至少，那边儿还有穆笑笑。
打定主意之后，乔晚果断出腿！！
少年几乎立刻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抿紧了唇，格住了乔晚这几招，反客为主，想将乔晚给重新摁回去。
“是他？”
“是岑清猷。”
乔晚面无表情：“是你老爸啦。”
裴春争猛然一愣，似乎被骂懵了半秒。
说起来有点儿羞耻，之前追着裴春争跑的时候，为了维护自己这形象，乔晚几乎没在人前暴露过这吐槽糟糕的废宅属性，大师兄面前除外。
趁着裴春争被骂懵的这半秒功夫，乔晚朝着少年面门果断再次砸下了一拳！
这一拳，砸得裴春争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呕出了一口血。
逮住空隙，乔晚把腿就跑！
还没跑出几步远，又被少年给拽了回来。
被砸得呕血了，裴春争面无表情，眼角泛红，“你去哪儿？是他对不对？”
菩提子是他，红痕也是他。
这红痕，就是他做的。
这红痕……
明明当初主动地，期期艾艾表露心意的是她。
不能再拖下去了，乔晚眉头一拧，出拳快若疾风。
没想到少年竟然十分固执，就算打不过她，硬是没松手，反倒箍着她手腕的手，还越握越紧。
一个不愿松手，一个动手十分不客气。
在这死磕之间，乔晚脚下一滑，竟然一时不察，一脚踩了个空，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一脚踩空的那一瞬间，乔晚内心一沉，后悔了。
完了，大意了。
掉下去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裴春争面色一变。
“乔晚！”
然后，也跟着她扑了下去。
……
急速坠落的感觉很不好。
虽然在下坠途中乔晚有尽量调整姿势了，还是没抗过这落地时这庞大的冲击力。
疼疼疼！
像被拍上了岸的鱼，头一歪，疼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全身上下还一阵一阵地疼，前面似乎还躺着个人，黑暗中，隐隐看出了个模糊的轮廓。
肩宽腿长，标志性的乌黑的大马尾。
这是……裴春争？！
少年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乔晚嘶了一口凉气，揉揉脑袋，费力地撑起身子。
总而言之，先看看情况吧。
没想到刚一伸手，少年乌黑纤长的眼睫一扬，醒了。
愣愣地问：“乔晚？”
乔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别动，你腿断了。”
伸手摸上了少年腿上蹬着的黑靴。
隔着黑靴，明显能感觉到点儿异样。
断得还挺碎。
裴春争一愣，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到也不是很意外，另一条没断的腿屈膝坐了起来，坐直了身子。
乔晚微感蛋疼。
内心摇摆了片刻，认命道：“我给你看看。”
好歹是跟着她一块儿跳下来的，总不能不管。
至少得对同伴负责。
其实之前一块儿下山跑任务的时候，不是没碰上过这种断胳膊断腿生死一线的窘境。
坐在地上，裴春争平静垂眸。
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无端涌出了一股淡淡的怀念出来。
“抱歉……”
少年唇瓣嗫嚅了两下，冷冷地别过头，神情有点儿不大自在。
乔晚手上一抖：“什么？”
这一按，顿时把裴春争也按地浑身一个哆嗦，疼得莹白如玉的脸“刷”——血色全无。
乔晚嘴角一抽，立刻举手：“我……不是故意的。”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真的。”
乔晚：“能站起来吗？我背你。”
没等裴春争回答，蹲下身，沉声道：“上来。”
裴春争一愣。
乔晚耐心地重复了一句：“上来。”
裴春争垂眸，还是没动静。
乔晚没空等他做心理斗争，果断把少年从地上扯了起来，像扛袋大米一样往背上一扛。
裴春争：“你……”
虽然看着劲瘦，但毕竟还是个成年男人，扛在背上还是有点儿重量的。
乔晚默默掂量了一下，抬脚就走。
山崖下面是片密林，月亮出来了，云破雾散，朗月当空。
少女走得很稳当，一点儿都没露出任何疲态，眼睛明亮清澈，冷如一汪秋水。
“乔晚……”
背上的少年突然出声。
语气僵硬：“抱歉。”
乔晚：“为什么道歉。”
裴春争看着泛着月色的地面：“……当初，抱歉。”
他还是后悔了。
少年腿太长，脚都拖在了地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走了一截路，也没看到有人影，反倒树林后面儿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还有一丝，为不可察的妖气？
之前南下去栖泽府的时候，这一路上，乔晚她没少被只蜜獾摁着头锤，美其名曰，修炼。
有妖兽？！
心念一转间，震动声越来越近，四周的灌木纷纷伏倒，电光火石的功夫，窜出了一只低阶的妖兽。
身后传来了裴春争的声音。
“让我来。”
少年低咳了一声，沉默地摸上了腰间的暗红色锦囊，抛出了张符箓，結印掐文。
嗓音微哑，眉眼冷厉。
“去！”
啪啪。
两张符箓。
低阶妖兽扑街。
越往前走，妖兽就越多。
裴春争低声：“我放下来。”
乔晚也没和他客气。
一落地，少年拔剑出鞘，平静地找好了方位，合拢两指，在剑上一拭。
剑尖立刻窜出一捧灵火。
披发步罡寻煞炁，剑尖燃火热真文。
“风雷万壑，去。”
转眼之间，天际乌云滚滚，风生云合，雷掣电轰，惊雷朝着面前妖兽啪啪啪尽数劈了下去。
裴春争迎着电光站着，乌发纷飞，艳丽眉眼模糊在雷光下，有点儿看不清脸上表情。

第178章 崖下（二）
解决了路上的妖兽，乔晚背着裴春争继续前进。
天色越来越暗，前面保不齐还有多少妖兽，更何况，背上还背着个伤残人士，再往前走也不太现实。
必须得先找个地方休息。
对于乔晚的提议，裴春争没有异议。
好在背着裴春争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找到了个山洞。
走进山洞，乔晚环顾了一眼。
这山洞里有点儿潮，岩壁上还在滴着水。
勉强找到个稍微干点儿的地方，把裴春争放了下来。
乔晚：“你在这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堆柴回来了。
“符箓，点吧。”
裴春争平静地又甩出了一张符箓，结印掐文。
火苗“呼啦”一声窜起，把山洞里照得温暖亮堂堂的。
在这种情况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顿时一扫而空。
乔晚拣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上舒了一口气。
隔着明亮的火焰，少年如玉的脸也好像蒙了一层暖光，柔和了不少。
少年低眉涩声道：“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
乔晚愣了一愣，挠挠头。
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地就救他。
她恨裴春争吗？
要说恨裴春争欺骗了她感情，辜负了她青春吗？
倒也算不上。
正好有个独处的机会，大家情绪都还算冷静。
看着红彤彤的火苗，乔晚酝酿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路。
都是成年了，有什么话还是说开比较好。
“说实话，之前你渣了我，我确实挺……难过的。”
毕竟是初恋。
“但是吧……”乔晚顿了顿，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树枝，划拉了几下，“都过去了。本来就没多少深仇大恨。”
没什么深仇大恨吗？
裴春争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没出声。
在这种情况下，乔晚突然想到了妙法。
她现在能这么淡定，还得多亏了前辈，之前耐着性子安慰她这个失恋少女。
当初前辈告诉过她，离经诸劫，尝遍爱恨，是人生必要的课题。没体会过这些俗世爱恨，何来看开了悟，禅门的了悟是超脱轮回，究竟涅槃。至于她这种修士，就是得证大道。
高高在上，脚不沾泥的人，成不了真佛也成不了真仙。
从俗世中来，幡然了悟，最终超脱俗世，清净无碍，这才是修仙。
“所谓修仙，修佛。”佛者眉眼冷肃，“无非都是‘修心’。道心，佛心既成，就算日后陨落在飞升途中，只要心境坦荡无挂碍，也算达到了独属于自己这无上佛国。”
这和之前……师尊他老人家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的乔晚，一愣。
原来不需要飞升，也能成仙成佛。
佛心既成，究竟涅槃。
收回思绪，乔晚定了定心神，平静地看向裴春争。
她不想把时间荒废在这些事情上了。
人生若朝露，天道邈悠悠。
人生若白驹过隙，但和上辈子相比，这辈子她有很多很多时间，完全可以去做一些更加有意义的事。
她还有朋友！
乔晚睛晶亮。
她还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也可能是，之前打也打过了，撒过气也就够了。
“时间不早了，”乔晚丢了手中的小树枝，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你好好休息。”
裴春争沉默不语地阖上了眼。
比爱恨更让人难堪的是不在乎。
颓然往岩壁上一靠，少年用力地抿紧了唇。
闭上眼的刹那，恍惚之间他好像又看到了……血。
他没乔晚这么看得开。
他是魔，纯魔，天赋卓绝，只不过再优秀也换不来爹娘多看他一眼。
他娘爱他爹爱得几乎快发了疯，眼里只有他爹一个人，至于他爹，三妻四妾，眼里却压根没她的存在，当然也没他这个儿子的存在。
那天好像是个雪夜吧……
裴春争怔怔地想。
府上的灯笼被风雪吹得四处摇晃，漏了一地暖黄的微光。
他练完剑，回来得有点儿早，回来的途中特地买了个镯子带给娘。
就算是个纯魔，他也希望爹和娘能多看一眼。
娘就是他的天。
在他模糊的幼时记忆里，她曾经也抱着他，眉眼温柔得像盈盈的春水。
他跨过了门槛，平静地无视了几个庶兄的嘲讽，忐忑不安地握紧了手里的镯子。
当时他还不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他看到的是，他爹，吃了他娘。
纯魔，靠吞噬同类来增进修为。
他娘年老色衰，神神叨叨，爹厌倦了，一怒之下吃了她。
血一直流到了门口，血泊中只留下了个粉碎的簪子，还有一只曾经温柔拍过他脊背，哄他入睡的手。
现在想想，他当时十分冷静，趁着他爹愣神的功夫，面无表情地一剑捅进了他心口。
然后生吞了他爹。
吃了他爹之后，他修为大涨。
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看一个吃一个，一个都没放过。
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吃光了他庶母，庶兄弟和庶妹。
一天之内结丹。
半步元婴。
温热的血落在了雪地上，很快又结成了冰。
裴春争就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他全家。
这一瞬间，他竟然想吃了乔晚。
他终于明白了，也后悔了。
他……喜欢她。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竟然喜欢上了她。
喜欢上了这个和穆笑笑一点儿都不一样的……替身。
他绝不会放手的。
长夜漫漫，乔晚决定入定。
无垢真晶入了肚之后，丹田里依然没什么变化。
乔晚不再去看裴春争，开始专心致志地和肚子里的无垢真晶死磕。
她能感觉到无垢真晶还没克化，这一大团灵气堆在肚子里，还没完全吸收，于是开始试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啃”。
啃了半天，终于啃下了个尖角。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一紧！
裴春争？！
乔晚霍然睁眼，真气还在体内流动，稍一不注意，走岔了就得做白功。
顾忌体内流窜的真气，乔晚一僵，忍住了没反抗。
眼前却陡然一黑。
裴春争捂住了她的眼。
少年垂眸俯唇。
他不会放弃。
唇瓣辗转移到了脖颈上方。
这红痕。
指尖掠过这红艳艳的痕迹，裴春争掐紧了少女结实的腰肢，冰冷的唇瓣缓缓照着脖颈落了下去。

第179章 no means no
乔晚一愣，旋即大脑飞速运转。
从刚才起，裴春争就明显不对劲。前世饱读各类网络文学作品，几乎同一时间浮上脑海，乔晚恍然大悟。
这特么是要黑化啊？！
那现在问题来了。
乔晚还记得裴春争的属性是“病娇阴郁大魔王”，如今总算重新捡回来了他这病娇属性，碰上一个处于黑化边缘的病娇她现在要怎么做？
这个时候，光靠嘴皮肯定是说不通的。
至于用拳头……
一，她现在不能乱动。
二，这货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裴春争眸光微动。
少女的脖颈白皙纤细，也衬得这红痕更加碍眼。
他喜欢乔晚……
他……
少年眼角微微发红，火光倒映着乌黑的眼，面无表情地一手扯下了脑后的发带，乌发霎时间流泻而出。
发丝凌乱，脸蛋白皙如远山雪，乌黑的眸子里泛着点儿魔气的红。
就在少年冰冷的唇瓣即将印上之际，危机关头，乔晚灵光一现。
她想到办法了！！
于是，霍然睁眼，淡定开口：“来吧。”
少年微微一怔。
乔晚眼神镇定：“来，蹂（）躪我吧。”
一鼓作气闭眼大声喊道：“来吧！！不要因为我是朵娇花就怜惜我！！”
她就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裴春争还能继续黑化！
话音刚落，山洞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木柴爆裂的噼啪动静清晰可闻。
乔晚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清楚地看见了裴春争惊愕地怔在了当场。
毕竟，按照正常的黑化节奏，应该是女方惊慌失措，不要不要，而病娇听到女方推拒，宛如脱缰的野狗在黑化的道路上勇敢飞翔。
像她这种淡定且死不要脸地毕竟少见。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裴春争惊愕。
他想过乔晚会反抗。
甚至也想过她会暴起直接用拳头招呼，但……他的确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于是，这刚进行到一半的黑化，顿时不上不下的卡住了。
唇瓣一擦，顿在了耳畔。
眼里的魔气渐次退去，裴春争垂眸看了一眼，突然察觉到了点儿不对。
这红痕，有些古怪。
乔晚：“来吧，正面up我，黑化囚禁都没……！！”
脖颈猝不及防被人摁住。
冰冷的指腹地落在肌肤上，用力地摩擦了两下。
隔着温热的肌肤，仿佛能触摸得到跳动的血管。
“这……”裴春争慢慢垂眼，“是什么？”
什么？
乔晚一愣。
紧接着，突然意识到裴春争指的是她脖子上那个胭脂印子，合着这不对劲都是来自于她脖子上这个胭脂印子是吗？！
这个时候，灵气总算在体内成功完成了一个周天的流转，目前，暂时不用担心走火入魔，走岔气的风险了。
乔晚默默活动了一下筋骨，面无表情地站起，抡起了拳头。
砰！！
一拳砸上了少年乌黑的头顶。
这一拳直接把裴春争给砸得身形一歪。
“这是琳琅阁的胭脂。”一拳被掀翻在地，裴春争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又立刻被人揪住了，少女冷静的脸，冷不防凑到了面前。
“这是琳琅阁的新品知道吗？”
裴春争眼睫迷茫地一眨，蹙眉问：“这不是……岑清猷做的？”
然后，又被一拳掀翻在地。
原来……不是岑清猷做的。
擦了把嘴角的血，靠在墙上，裴春争捂着脑袋咳嗽了两声。
又惊又怒之后，是一阵骤来的喜悦猛地吞噬了内心。
这感觉，就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
少年墨色绸缎般的头发垂在颊边，拖着一条断腿，跌坐在地上，鲜红的血浸透了衣角，莹白如玉的脸上怔怔出神。
一直用拳头解决问题，也不是个办法。
乔晚看着跌坐在地上，我见犹怜的裴春争思索了一会儿。
她记得，《登仙路》原著，曾经交代过裴春争有个悲惨的童年。
面前这是个童年悲惨，然后顺利长歪了的中二少年，这从根子上就已经歪了。
与其动用暴力，倒不如换个办法，好好教育，再给他掰回来，免得日后再玩黑化欺负小姑娘。
想到这儿，乔晚沉思了一秒，问：“符箓，在哪儿？”
裴春争抬起头，又低下了眼：“在我腰间锦囊中。”
一把扯下少年腰间的锦囊。
翻了翻，找到了。
缠束符。
把缠束符攥在了手里，乔晚果断捏了个法诀：“缚！”
条条灵脉如有生命般地顺着裴春争四肢盘旋而上，捆吧捆吧，把裴春争五花大绑。
少年一愣：“你在做什么？”
乔晚抬眼，淡定道：“绑你啊。”
“不要动，再动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做完这一切，乔晚默默摸出了储物袋，掏出了那一盒琳琅阁出品，真正做到了不论多久，都防水不脱妆的琳琅阁出品的胭脂和口脂。
“琳琅阁的胭脂和口脂见过没？”
指腹捻了点儿，往裴春争苍白的唇瓣上一搽。
魔气一退，眼里复归于清明，裴春争抬起头，死死地抿紧了唇上这一抹鲜红，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合上胭脂盒，乔晚翻翻找找，从储物袋捧出了十多个蝴蝶结，花样繁多，各式各样。
往裴春争乌黑的头发上别了一个。
裴春争脸色顿变：“乔晚？！”
乔晚面无表情地又往少年脑袋上别了个蝴蝶结：“如果，你是故意想激怒我，我告诉你，你成功了。”
别上第三个蝴蝶结。
“这是你挑起来的火，当然要你自己来灭。”
裴春争白净的脸上窜上了点儿羞耻的红，牙关里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放开我。”
乔晚：“舒服就叫出来，你看你脸都憋红了。”
裴春争：“……”
把脑袋上的蝴蝶结全往裴春争脑门上一堆，乔晚往后倒退了一步，霸道无情地扯动唇角，说出了那句霸道总裁经典名言：“我让你身上，都戴满我的小蝴蝶，这辈子都逃不掉。”
蝴蝶结带完了，接下来就是裙子了。
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条粉色轻纱罗裙。
可恶。
她还没穿过的小裙子，就要便宜了裴春争。
这是之前去宋府的路上，她顺手买的，流墟大漠流行爆款，漏了半截小蛮腰，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放的莲花，十分有异域风情，不顾裴春争铁青的面色，解开了缠束符，手动往裴春争身上一套。
断了一条腿不能动弹，打也打不过，裴春争就这么屈辱地被她换上了女装。
那露出的小半截劲瘦蛮腰，腹肌线条流畅，竟然比她的腰还细，就是肩太宽，臂肌几乎撑破了袖子。
最后。
还剩一步。
掏出镜子！
乔晚：“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垂落，眉眼艳丽，就是脑门上别了十多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
少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默掐紧了手。
他才不会喜欢乔晚！！
面无表情地把镜子揣回了袖子里，乔晚盘腿坐下，看了眼裴春争，终于开启了教育模式：“不喜欢吗？不甘心吗？”
敲黑板。
“你们这些狗男人，不就是在罔顾女孩子的意愿。不过是立场互换，就接受不了了？”
顿了顿，乔晚往前啪啪啪冲了几步，将裴春争逼进了墙角，“轰隆”一拳砸上了洞壁。
石壁晃了晃，扑簌簌掉下来了点儿碎石块。
“我要这样对你，你喜欢吗？”
“少女”震惊抬眼，乌发仓惶垂落，艳丽的脸上蹦出了条青筋：“你！”
乔晚垂眸看着被摁在墙角，“我见犹怜”的“少女”
她今天一定要让这些狗男人尝尝被摁在墙角亲，是什么感受！
一把拽紧了“少女”乌黑亮丽的头发，乔晚露出一个笑容：“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很诚实嘛。”
“女孩子的不就是不，No means No懂不懂！！女孩子说不，就是不！！”
“No Means No！！”
“不，就是拒绝！！不是欲拒还迎和欲擒故纵！”
裴春争脸上表情五彩缤纷：“你疯了？”
话还没说完，又被一拳掀翻在地。
拳头在“少女”头顶上狠狠地压了压。
“你们这些偏执自私的死病娇！平常就是这么对待穆笑笑的吗？！你们有尊重别人的意思吗？！”
“你们这些渣得五彩缤纷，渣得五颜六色，渣出了彩虹的狗男人。”
乔晚看了眼半跪在石壁前，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少女”，淡定地整了整自己衣服上的碎石屑，面瘫道：“你自己好好反省，什么叫No means No吧。”
做完这一切，乔晚伸手往裴春争衣襟里一抄，捞出个留影玉球。
留影玉球在摔下山崖的时候就已经摔坏了，留影断断续续的，联络不上昆山。
不过，她还是想再试试。
试着往玉球里灌入了点儿灵力，耐心地摆弄了一会儿，突然间，玉球上映出了点儿断断续续的成像。
乔晚一愣：通了？
球面上倒映出了张扭曲的青年的脸。
是萧博扬无疑。
萧博扬神情一脸惶急：“乔晚？你没事？”
她能有什么事？
乔晚挠头：“我……能有什么事？”
萧博扬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往乔晚背后看。
触及到角落里那粉色窈窕身影之后，一张俊俏的脸蛋，肉眼可见地僵了。
“这是裴春争？”
萧博扬一脸震惊。
乔晚手捧着玉球，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萧博扬的脸，淡定问：“这是裴阿春，好看吗？阿春，出来接客了。”
萧博扬身形微微一晃，完美地表现出了自己此刻正受到的冲击。
“……”
这是裴春争！！这个我见犹怜，他都硬……嘤嘤嘤惊艳的美少女是裴春争？！
本来，裴春争突然拽走了乔晚，萧博扬心里还微微一凛。
同为男人，敏锐地察觉出了点儿对劲，眼看乔晚一直没回来，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山崖上，等看到这一片狼藉，更觉得不对劲了。
而现在……
担心乔晚被裴春争酱酱酿酿的自己，就宛如一个傻逼。
24K，纯的！
该担心的不是乔晚的贞（）操。
目光瞥见少年白净的脸上，脖颈锁骨上的红痕，和这绑得暧昧的绳索。
萧博扬颤抖着问：“你究竟对裴春争的贞（）操做了什么喂！！”

第180章 四个影帝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昆山？”在青年震惊的视线中，乔晚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一句。
萧博扬忍不住又看了眼角落里美貌如花，我见犹怜的“裴阿春”：“你们现在在哪儿？我们这就过来找你们，找到你们之后就回昆山。”
“不用了。”乔晚冷静拒绝，“你们先回去，我和裴阿春回头稍后就到。”
萧博扬眼角一抽：“不要把裴阿春这个名字说得这么流利好吗？！”
乔晚：“对裴阿春‘肃然起敬’的萧师兄你才是个变（）态吧！！”
萧博扬：“……” ( ╯#-_-)╯┴—┴无法反驳
可恶……
青年脸色通红，恨恨咬牙，他是绝壁不可能对情敌动心的！！他才没有硬……嘤嘤婴呢。
同一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了道轻柔的女声。
“萧师兄？是裴师弟与乔晚师妹吗？”
萧博扬浑身悚然一惊，竟然下意识地直接切断了和留影玉球上的联系。
看着面含疑惑，提着裙摆走来的少女，萧博扬迅速把留影玉球往袖子里一揣，默默抖了抖，他究竟在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啊！不就是裴阿春吗？
但一想到角落里那柔弱艳丽的少女，萧博扬心脏微微一颤。
但穿着女装的裴春争真他么好看啊，简直让他这个钢铁直男都无法拒绝。
留影玉球的联系被切断，山洞里又立刻恢复了安静。
“少女”抬起明艳的眉眼，皱眉问：“是……笑笑？”
乔晚平静点头，干净利落地拍拍手：“裴道友，接下来这几天，就请多多指教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山崖，然后你就能见到穆道友了，为了穆道友，加油吧。”
话音刚落，黑黝黝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丝诡异的亮光。
亮得裴春争心里莫名一悸，如墨的两条眉皱得更紧了。
能见到……笑笑，似乎也不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了。“少女”垂眼。
然后，第二天发生的事，就成功地印证了裴春争心头这不详的猜测。
乔晚这么淡定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下面妖兽虽然多，但只要循着这路继续往前走，不出意外就能走出去。
一路“风雷万壑”地穿过了山崖下的密林，终于在第二天傍晚，乔晚和裴春争成功抵达了山脚下一户村落，并成功投宿。
“啊这个啊。”嗑了个易颜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男装的乔晚露出个礼貌地微笑，看向了村口一脸惊艳的村民甲乙丙丁若干，一把扯过身后的裴春争，“这个是在下的义妹，裴阿春。阿春，快，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面色难看地被乔晚扯到了人前，少年僵硬着俏脸微微颌首。
村民甲，李四，瞪圆了眼：“乔相公，你这，这这位义妹仙子，当真美貌无双啊！！”
话音刚落，美貌无双的少女白净的俏脸微寒。
这一眼，清澈的眼里如同潋滟的桃花春水，看得村民李四心神一荡，顿时就酥了半边身子。
他平常走南闯北的，自认也见过不少美女了，但还没见过这等绝色。
面前这做哥哥的严肃行礼：“今晚可能要多叨扰了李大哥了。”
李四心旌摇动，忙不迭地摆摆手：“乔相公客气了，不打扰，不打扰，相公愿意带义妹住多久都行。”
乔晚：“阿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李大哥？”
“少女”如空山新雪的脸上，蹿出根青筋：“多谢……”顿了顿，“李大哥。”
转身带路，准备安排客房的李四，摸了摸下巴，心里疑惑。
这位仙子的嗓子，怎么这么……粗呢？
个头好像也委实高了点儿。
手臂好像也壮了点儿。
这段时间，来村子里投宿的仙人们可是越来越多了，他家里大，现在还安置了两个昨天刚来投宿的呢。
“乔相公不用客气。”李四眼角余光不住往跟在“乔相公”身后的“裴阿春”姑娘身上飘，心里痒痒地低咳了一声，企图变着花样地多攀谈两句，“这几天村子里来得修士比较多，大家也都习惯了。”
这话果然就吸引了“青年”的注意力，乔晚追问：“李大哥的意思是？”
“这不听说那个昆山，要举办同修会了嘛。”李四道，“我家大，昨天还有两个仙人来我家里投宿，现在还没走，乔相公应该也能见到他们。”
交谈中，转眼就到了李四住处。
李四抬脚跨过门槛，打起了门口挂着的布帘：“君道友，南道友，某回来了。”
乔晚和裴春争一齐抬眼。
先迎出来的是个笑容羞怯的陌生少年修士，少年脑袋上包了个方巾，穿着身青色衫。
这是……青阳书院的打扮。
少年彬彬有礼道：“李大哥，你回来啦。”
抬眼间，目光就落在了身后的乔晚和“裴阿春”身上。
尤其是“裴阿春”姑娘身上。
少年修士，微微一愣，“啊”了一声，往后倒退了几步，一张脸显而易见地蹿红了，冒出了点儿热气。
这……这位仙子……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这不正是他梦中洛神才有的容貌？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美貌的仙子，竟然比父王宠爱的虾庶母和蟹庶母都要俏上两分，直叫他心中悸动不已QAQ
李四：“南道友？”
少年仓惶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左脚绊右脚，一屁股跌倒在门框上，反应过来之后，旋即面色通红地疯狂摆手：“在下……在下没事！在下当真没事！”
乔晚嘴角一抽：……这眼熟的画面是怎么回事？你们青阳书院都盛产傻白甜吗？！
就在这时，另一道微哑的男声从屋里传来，来人一把掀开门口的棉布帘子，笑道：“鳝鳝春心萌动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英俊挺拔的男人，眼含浓浓的笑意，手里握着把纸扇。
目光一瞥，落在乔晚脸上，勾唇一笑。
“在下君采薇，见过两位道友。尤其是后面这位姑娘。说来冒昧，”男人手握折扇，往少年脑门上一敲，“我的朋友鳝鳝，好像对姑娘一见钟情了。”
名为南道友，实为披着马甲的甘南，脸色通红地惊呼了一声，“君大哥！！QAQ”
又忍不住忐忑不安地看向了面前的少女。
这位仙子……仙子真好看，比晚儿妹子还好看。
不行不行。
少年使劲儿摇头，内心疯狂动摇。
他是来找晚儿妹子的！！君子当克制住自己，否则与禽兽无疑，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了。
虽说现在昆山同修会还没正式召开，其他人基本上都没出发，但听说乔晚被周衍带回了昆山之后，虽有废物之称的甘南，毫不犹豫地下定了决心。
他要提前去昆山！去见晚……晚儿妹子！
晚儿她被玉清真人带回昆山之后，心里一定不痛快，作为兄长，甘南忐忑地想，他一定要赶去给晚儿妹子撑腰。
于是，怀揣着一腔当兄长的豪气，甘南出发了，然后差点儿被拔了龙筋，炖成了锅海鲜粥，幸好在路上碰到了散修君采薇，被君采薇给顺手救了下来，也就是门口这拿着折扇的男人。
得知君采薇也是要去昆山之后，两人一起搭了个伙，终于在前两天赶到了水凤城附近，投宿了下来。
君采薇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甘南肩膀，传音入密：“哎呀，鳝鳝你别害羞嘛。好不容易喜欢个姑娘，当然是要大胆去追求，去争取，你说是不是？”
“犹豫就会败北，不要脸就会白给，没有鳝鳝你打不了的洞，挖不掉的墙。”
甘南：君大哥，我是龙……qaq
君采薇：龙性本淫，鳝鳝你要更加努力啊，带着部属蛏子精，海带精，海瓜子精一起上，就没问题。
掐了传音入密，君采薇抬眼：“乔……”
乔晚上前一步，适时地介绍：“乔……铁牛，乔铁牛和裴阿春。”
裴春争眉心狠狠一跳。
君采薇：“嗯……牛兄，这是南自寒，鳝鳝。”
没错，在出发前，几百年的处（）男废物龙，恶狠狠地给自己起了个“男子汉”这种酷炫狂霸拽的名字。
男人伸出折扇，点了点自己，“我是君采薇。”
乔晚十分上道地行礼：“薇薇兄。”
听到这称呼，男人眉头都没动一下，“见过牛兄。”
并且热情地提议，“来，牛兄，阿春姑娘，光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们进来说话，怎么样？”
魔域。
清溪潺潺，竹风习习的“竹屋松溪”。
少年面无表情地一把将背上的计都枪横在了案几上，看着这一把年纪，还分出个神识，玩开小号，和小辈们称兄道弟的“梅相”。
“分出神识，重塑肉身，好玩吗？薇薇。”
男人垂袖坐着，朵朵稀疏的白梅在袖角盛开，听到动静，抬起眼，眼角紫色妖纹十分醒目。
兢兢业业，一心为魔域，压力大到脾气一向都不怎么温和的魔域一枝花——梅康平（薇薇），摇了摇扇子，哼哼了两声：“论分（)身，我可远不如小鹤你玩得大，你说是不是？”
老男人，也需要点儿娱乐活动嘛，和自己侄女玩玩又有什么错。

第181章 牛逼哦
“也就是说，两位也是要回昆山的？”
农家小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君采薇搁了扇子反问。
乔晚点点头，“是。听说两位是为了昆山同修会而来的？”
君采薇：“牛兄你看这样怎么样。既然同路，大家结个伴，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乔晚和君采薇进行严肃的交谈的同时，甘南面色涨红地把自己“钉”在了椅子上，紧张地浑身冒汗，看也不敢看对面的“裴姑娘”一眼。
呜呜呜，青年内心流泪，晚……晚儿，我终于找到了……想与之相伴一生的姑娘了。
乔晚端坐在椅子上，默默盘算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南自寒的青阳书院的儒生，给她的感觉很熟悉，有点儿像甘南，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她竟然不想拒绝这种提议！
留心观察着乔晚表情的君采薇，见状立刻抵着扇子，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既然牛兄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这个时候，李四终于找到了点儿自己的存在感，忙不迭地赶紧出声：“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诸位仙长不如明天再谈，我这就给乔仙长和裴姑娘安排住处。”
主要是裴姑娘。
这裴姑娘，虽说肩膀宽了点儿，嗓子粗了点儿，个子高了点儿，但从刚才进门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李四默默感叹，虽然长了个美貌绝伦的脸，但还真是低调温柔贤惠。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乔晚回屋休息。
裴春争就住在她隔壁，由于腿伤的缘故，一进屋就把门给反锁了，黑着张脸，压根就没出来走动的意思。
等到了入了夜，隔壁屋终于传来了点儿动静。
裴春争端了个木盆出来了。
去洗澡。
虽说被乔晚换上了件干净的粉色轻纱露腰莲花裙，但摔下山崖之后，这一身的血污和汗渍都还黏在肌肤上。而和裴春争一块儿出了十多年任务的乔晚，心里清楚，裴春争，他喜净。
大抵上每本言情小说的男主角，都要有点儿洁癖，裴春争也不例外。
“除尘咒”只能简单去除身上的灰尘，在屋里坐了半天，裴春争终于忍无可忍的，又黑着张脸端着个木盆出来了。
结果刚出门，就撞上了少男怀春，脸色通红的甘南。
他要和这位仙子去打个招呼吗？会不会显得太过唐突了？
远远看见“少女”端着个木盆走来，青年心中那叫一个倍感煎熬。
没想到，肩膀上突然落了只人手，来人十分熟稔地一把勾过了青年肩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怕什么？喜欢就上，这不有君大哥在你身后支持你吗？”
甘南惊讶回头：“君大哥？！”
自己这小心思再度暴露人前，脸色不由得二次蹿红。
“在下……在下并无此意，在下只要看看就好了。”
青年神情有点儿失落。
裴姑娘，她生得这么好看，一定不缺追求者，而他不过是这里面，最弱最没用最废物的了QAQ，要是晚儿妹子在就好了，要是晚儿妹子在，一定能给出建议的，晚儿妹子她做事比他干净利落得多。
或许……
遥遥看着“少女”翩然离去的背影，甘南默想道，他只要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守护着裴姑娘就够了。
身为魔域大龄单身汉，几百年来就没谈过一次恋爱的，梅，君采薇，是压根就不能理解这惆怅青涩的少年情怀的，眼一瞥。
“此言差矣。”握紧了折扇，往青年脑门上一敲，“鳝鳝，你要不主动迈出这一步，难道还等着这裴姑娘主动来接触你不成？女孩子嘛，当然都是害羞的，这就需要你多多努力才行。”
青年结结巴巴抬眼：“君……君大哥，我真的可以吗？！”
君采薇：“快去，君大哥在这儿给你加油打气。”
本来就有点儿心动，被男人一撺掇，青年心中豪气顿生，眼睛晶亮。
是！他要试试！他要跟裴姑娘打个招呼！！
在君采薇的注目下，青年同手同脚地上了，鼓起勇气在院子里转了三四圈，等着“裴姑娘”洗完澡回来。
君采薇目不斜视，从储物袋里摸出个酒壶，“牛兄，好巧，夜色正好，不来喝酒吗？”
乔晚走到了男人身边，深深地陷入了沉思，把裴春争打扮成个姑娘，究竟是对还是错。
算了不多想了，接过了酒壶，咕嘟嘟喝了一口，把酒壶还给了面前的男人。
拿过酒壶，男人摸摸下巴：“你妹子，你不管吗？”顺便递酒壶。
乔晚接酒壶：“没事儿，她年纪大了，也时候找个好人家了。”
“牛兄当真开明。”
“过奖了，薇薇。”乔晚又把酒壶给递了回去。
乔晚和君采薇炯炯有神地蹲在黑暗里围观的同时。
“少女”终于洗完了澡，披散着一头柔软的黑发出来了。
远远瞥见“裴姑娘”的身影，甘南眼睛一亮：“裴……裴姑娘！”
等到少女终于走到了灯光下，君采薇握着酒壶的手狠狠一抖，嘴里的酒液果断喷了。
“少女”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面无表情地端了个木盆，游走在昏暗的灯影下。
这胸肌腹肌和结实的臂膀，这特么妥妥是个结实的汉子啊！
甘南：“裴姑——诶！！”
青年一愣。
裴姑娘？变成男人了？
变成男人的裴姑娘，端着个木盆，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眼神呆滞的青年身上。
完全不知道这青阳书院的儒修，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少年目光冷冽，上半身精壮劲瘦。
甘南：“……裴……姑娘？”嗓音微微打颤，眼神恍惚。
少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冷漠地端个盆走了。
说好的裴姑娘呢？！怎么变成了个男人了？！
他第一次求婚，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动心，也以失败告终！
谁能想到裴姑娘竟然是个男人啊！
他他他，只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
瞬间，青年如遭雷击。
虽然是个废物龙，但甘南他好歹也是龙族敖姓，是个有点儿大男子主义的王族龙。
“没想到竟然是男扮女装，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安慰失恋的少年郎。”
君采薇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牛兄，我先去了。”
一擦嘴角的酒渍，拎着个酒壶上去了。
告别了君采薇，乔晚一抬头，少年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角飞着一抹红，妩媚明艳，眼神晦涩不明。
乔晚抬头：“裴道友？”
“君采薇。”少年垂眸，意味不明地突然冒出了三个字。
乌黑柔软的湿发还往下嗒嗒地滴着水。
晶莹的水珠顺着额头，挂在了纤长的眼睫上，欲掉不掉。
被夜风一吹，滚过赤（）裸纤细的腰腹，渗入了……粉色轻纱莲花裙内，犹如一支初水的粉荷。
乔晚嘴角一抽。
他都看到了。
裴春争眼神微凝。
就在刚刚，乔晚她和对方喝了同一壶酒。
但话一脱口的瞬间，又成了讥讽。
“告别了岑清猷之后，乔道友，这么快就找上了别人？”
乔晚冷静地问：“裴道友，你有病吗？”
少年脸色遽然大变，几经变化之后，最终停在了个冷冰冰的表情上，赤（）裸着上身往前逼近了几步，空出了一只手，
洗过澡之后的潮气扑面而来，乔晚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步。
少年冰冷的指腹落在唇上，用了点儿力气，揩去了她唇瓣上的酒渍，指尖一甩酒液，眼含嘲讽地端着个木盆转身就走。
深知自己做了啥之后，少年背影之僵硬，脚步之踉跄，步伐之迅速，宛如身后有鬼在追。
进了门，把门一甩，心跳才终于平息了下来。
扶着门，裴春争脸色有点儿难看。
他怕乔晚做什么？！！难不成真被她打怕了？
*
同一时间，蹲在院子里的少年陷入了人生大迷茫。
“君大哥，你也觉得我没用吗？”
素来以脾气暴躁，嘴巴毒闻名于魔域的男人，淡定地一摇折扇，毫不留情地批判道，“嗯，是挺没用的，连男女都分不清。”
青年身形默默一晃，颓然捂脸。
“要是晚儿小妹在就好了，要是晚儿小妹在，就一定不会这么丢脸了呜啊啊啊啊！”
君采薇挑眉：“说起来，我倒很好奇，你那位晚儿小妹，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这般日思夜想。”
“晚儿小妹她……”甘南有点儿犹豫，“她其实不是我小妹。”
青年失魂落魄地蹲墙角，絮絮叨叨：“我和她是结拜爷孙。”
男人表情有点儿复杂和迟疑：“结拜……爷孙？”
“事情是这样的。”青年挠挠头，“当初我和师兄一道儿上了昆山……”
半晌之后，男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所以，你们就结拜成了爷孙？”
“君大哥你的脸色？”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你我之间可能得换个称呼。”
行啊。
伪?君采薇，真?梅康平脑门蹦出了条青筋，默默攥紧了折扇。
他这便宜侄女倒还挺会替他认爸爸的，苏不惑，你女儿如此能惹事儿你知道吗？
……
浑然未觉的乔晚和裴春争一行人只在这地方停留了两天，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就结伴一道儿往昆山进发。
这几天，“南自寒”都没再敢看“裴阿春”一眼。
走了大半天，终于瞥见了昆山群山。
山势绵延起伏，昆山就建在这群山之巅，雪色和天空的碧色清冷空旷而悠远。
在山门前站定，交出了昆山玉牌，很快就有守着山门的弟子赶去通报。
没一会儿，萧博扬和穆笑笑一干人等，就行色匆匆地赶来了。
瞥见乔晚和裴春争没事儿之后，穆笑笑惊讶地瞪大了眼，看了眼这多出来的两个人。
“这两位是？”
他还记得这位穆道友。
甘南想了想。
这位好像是小妹的师姐来着。
上前一步，乖乖行礼：“在下是南自寒，青阳书院的弟子。”
少女好奇地眨了眨眼，“南道友。”
目光不由地落在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吭声的君采薇身上。
“这位道友是……？”
男人笑容洒脱，拱拱手，“在下君采薇。”
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上下，挺拔俊俏，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顾盼神飞，别有番成熟的风味。
这种熟男的气质对小姑娘来说是十分致命的。
穆笑笑不由得脸颊微红，乖乖地回礼：“君大哥。”
少女软糯的嗓音如同山涧清泉。
君采薇抬手一横折扇：“等等，君大哥？这位道友，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男人严肃了神色：“小姑娘家，见到陌生男人第一眼就喊大哥，这像什么样子，我年纪都能做你老爸了，你这么喊未免也太亲密点了。”
穆笑笑一愣：“君……道友？”
这毫不留情地拒绝，穆笑笑表情微微一僵，惶急地咬了咬唇，怯怯道：“我只是，看到君大哥觉得亲切……就像大哥一样，这才一时唐突了，还望君道友原谅笑笑的失礼。”
君采薇收刀行礼：“原来如此，是我错怪穆道友了。”
“穆道友一定有很多失散的大哥吧，哇，牛逼哦。”

第182章 心魔雷劫
“我……”穆笑笑一愣，忙道：“君道友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
少女“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红了眼眶，“我只是……”
君采薇挠挠头：“我明白了。”
“恩……要亲近哦……”君采薇低头思索了两秒：“不如这样吧，你喊我一声老爸怎么样。”
男人笑起来，星眸亮亮的，笑容勾着点儿肆意：“喊老爸，这样够亲近了吧。”
旁观的乔晚一干人等完全傻了。
穆笑笑也傻了，愣了半秒之后，脸上就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手足无措，乌黑的杏眼里顿时浮起了层委屈的薄雾：“君道友何必开这种玩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觉得喊‘君大哥’亲近一点。”
“我没开玩笑哦，那就是说觉得喊老爸还不够亲近啊。”君采薇拉长了腔，完全没有弄哭了小姑娘的自觉，摸了摸下巴，又思忖了两秒，“这样吧，我今年四十多岁，姑娘你今年多少岁啊。”
穆笑笑又是一愣，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笑笑……已过了50多个年头。”
这50多年来，她……她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君采薇惊了，星眸睁大了点儿：“哇！50多了！牛逼哦！”
“错了错了，”男人赶紧比了个“停”的手势，“老爸喊错了，我今年不过四十出点头。姑娘你50多岁，凡人界都能抱俩大胖孙子了，还喊人大哥啊。免了免了，在下受不起哦。”
四……四十？！
另一边的四十多岁大娘乔晚默默躺枪，内心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摧残。
君采薇才40出头，那不就是和她差不多大。但男人修为看上去分明已经快到了金丹。
可恶，这修真界开了挂的挂逼也太多了。
她肚子里的无垢真晶还没消化完呢，她也要好好努力！！
男人偏头一笑，脑后的高马尾被风一吹：“这样吧，我叫你一声大娘怎么样？穆大娘？”
饶是萧博扬，也不由得喷了。
虽说修真界各个都活成了老妖精了，但谁会真的喊大娘啊！
大娘？！穆大娘？！
穆笑笑已然惊呆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君道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眼睫一眨，泪水已经挂在了纤长卷翘的眼睫上。
君采薇毫无所觉地笑道：“别害羞嘛，叫大娘多亲近，是吧，穆大娘。”
“实不相瞒，大娘你看我亲近，我一看到你啊，就想到了我这死去多年的娘啊。”
“穆姑娘人美心善，年纪又比我大这么多，叫声阿娘也不过分哦。”
穆笑笑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嗒地全掉了下来。
“笑笑……笑笑只不冒昧了些，君道友何必刻意折辱我。”
“哇！”男人急得一跳，“穆姑娘你怎么哭了啊！我不喊就是了嘛，一说就哭，姑娘啊，你都五十多了，这也太娇气了点儿吧。”
“你家中师长是怎么教你的？”
“别哭别哭，哭了容易长皱纹哦，尤其是穆姑娘你都50多了，更要好好保养。”
穆笑笑鼻尖红红的，直掉眼泪。少女本来生得就美，扑簌簌地落着泪，更有点儿梨花带雨的清纯可人。
君采薇：“别哭了，女人啊，生起气了老得更快。我给穆姑娘你一个建议啊，你都50多岁了，就不要学人家小姑娘哭哭啼啼，红眼睛了嘛。”
君采薇大手一摆：“大家都是老黄瓜，扮什么嫩，来来来，来笑一个，笑一笑，十年少。”
男人这嘴就像连珠炮一样，哒哒哒一通下来，完全掐死了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君采薇叹了口气：“穆姑娘，你不是叫穆笑笑嘛，笑笑，你就能年轻十岁哦。”
“大家都是修士，几百年的老妖精了，就别在这儿玩小姑娘清纯的把戏了，年龄不是问题。”君采薇一脸鼓励，“人啊，要学会直面自己的年龄，你说是不是啊，鳝鳝。”
猝不及防被点到，正直善良的小白龙一愣，瞥见少女抹着眼泪，哭得委屈，眼眶通红，不由得有点儿慌神，磕磕绊绊附和道：“对……对啊！君……君大哥说得对！人要学会直面自己的年龄，穆姑娘你才50多岁，没什么可羞耻的！”
少年眼神晶亮，神色诚恳，这脸上的鼓励一点儿都不掺假。
穆笑笑哭得更凶了。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圈儿四周，周围人神色各异，被男人这么当众落面子，更觉得羞耻得几欲寻死。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呜咽了一声，擦了把眼泪，朝着君采薇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杏眸里泪光莹莹，嗓音都有点儿打颤。
“笑笑知道了，今日是笑笑自取其辱了。”
说完，提着裙摆，咬紧了下唇，转身就跑。
裴春争眉头下意识地一皱，反射性地想要追过去，心念一转间，却硬生生地刹住了，攥紧了手指。
君采薇困惑地挠挠头：“啊，穆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掉了啊？”
“唉，都是50多岁的凡人界老太太了，怎么还学人家小姑娘呢，羞不羞。”
“哭鼻子，羞羞羞。”
他这具分（）身啊，确实就用了四十多年。
一众昆山弟子面色扭曲：还不是你做的啊！！ ( ╯#-_-)╯┴—┴
很快，昆山迎客弟子就过来了，笑眯眯地赶紧领着面前这俩去安置。虽说距离昆山同修会还有段时日，但这几天，也有些各教派弟子和散修，陆陆续续赶到了昆山熟悉场地（？）
“啊这样啊。”君采薇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没忘回头朝乔晚和裴春争打个招呼，“牛兄，裴阿春姑娘，我和鳝鳝先走一步。”
甘南一步跟上，乖乖转身行礼：“牛兄和裴……道友，再会。”
君采薇和南自寒一走，乔晚也立刻赶去了问世堂。
于是，耗费了数十天时间，去了问世堂交了任务之后，乔晚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名字下面的战令飚升了一大截。
好！没问题！
乔晚默默握拳。
只要继续努力！很快就能刷够一万多个！到时候就能去白塔战个你死我活了！
离开了问世堂，乔晚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自己洞府，继续之前山洞里还没完成的“啃”真晶大计。
洞府和她离开之前还是没多大变化，翻出了自己之前记录的小册子，乔晚咬着笔头内心有点儿感慨。
小册子上，工工整整地记录着之前的计划表。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再到筑基，一步一步。
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劣势，资源和背景，小本子上标了无数个红色的圈圈。
“光照无间”，“丢你雷某”……
这都是她努力拼搏，脚踏实地的青春啊。
乔晚默默泪流。
有了君采薇这个挂逼在前，默默躺枪的乔晚决定继续奋发图强。
这一待，就是整整五天五夜。
这五天时间里，乔晚一直在努力和这无垢真晶进行死磕，啃下来一小块之后，再一点一点嚼碎了，慢慢炼化。
越往下炼，乔晚心里就越沉。
岑清猷骗了她。吃了这东西，远远不止他说的能抵百年修为。
这东西，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宝贵得多。
每次啃完了，在体内流转运行一圈，乔晚都能感受到修为有所增长。
而到，第三天的时候，乔晚竟然有感觉，自己就要结丹了！
丹田里的灵液愈发浓郁，随着这几天接连不断的打坐入定，灵液渐渐汇聚凝结，隐隐约约竟然成了个金丹的形状。
于是，乔晚干脆下定了决心，哪也不去了，暂时闭关，什么时候把这无垢真晶炼化完了就再出来。
这几天时间里，乔晚拿出了比高三还要努力的百分之二百的效率，昼夜不分，日夜颠倒，就连萧博扬来找了她一次，也被她拒之门外。
门外的萧博扬，脸色默默一黑，气急败坏地直挠墙。
还不出来！还不出来！凤妄言马上就杀到你这儿来了！就连玉清真人都知道这事儿了。
虽然知道周衍如今对乔晚多有愧疚，想到这儿，萧博扬心里一沉，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周衍有多看重穆笑笑，周衍或许如今不会责怪，但心里肯定要失望。
至于凤妄言，那脑子里坑坑多的凤凰，前脚穆笑笑在山门那儿受了“折辱”，就算不关乔晚她的事儿，但她这做师妹的，到头来估计也得无辜躺枪。
看了眼玉牌。
玉牌上面【狠心师妹，有意凌辱柔弱师姐】都特么已经刷爆昆山论坛了。
虽说在岑府，凤妄言这傻鸟被妖皇伽婴生生打落了几个小境界，但要是虐个乔晚，那还不跟虐狗一样容易。
眼看着凤妄言就等着她一出门就杀过来了，萧博扬悲愤挠墙。
你有本事闭关，你有本事开门啊！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等到第六天天亮，毫无察觉的乔晚终于把无垢真晶给啃完了。
在这种情况下，乔晚决定开始冲击金丹。
准备冲击金丹前，乔晚心里还有点儿忐忑。不知道能不能渡过这金丹心魔雷劫。
看了眼随手搁在了旁边的小册子，乔晚面无表情地咬紧了牙。
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走上这条路，就算面前再痛苦，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想要变强！
乔晚抿紧了唇，目光灼灼，乌黑的眼里亮得惊人。
昆山同修会快到了，她想要和沧浪剑孟沧浪，孤剑谢行止，照海仙子白珊湖，她想和他们一起同台竞技。
她也要做大挂逼！
心魔和雷劫如期而至。

第183章 金丹雷劫
这次的心魔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乔晚看见了一条山道，漫天的落雨，和躺在泥泞山路上像条死狗一样的自己，少年沉默地跪在她身侧，十指交握，喊她辛夷。
乔晚眨眨眼，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她懂了她现在这心魔是什么了！
“她”想去拉住离开的少年，却只能看着岑清猷在大雨中逐渐模糊了的身影。
然后场景一变。
是血色的夕阳，这似乎是个古战场，腥风摧折劲草，岑清猷被一群修士围攻，浑身浴血，碧莹莹的眼里看上去似乎有点儿悲伤？
数十道血柱喷涌而出，几乎将少年浑身上下给捅成了各筛子。
旁边还有修士在冷声怒喝：“今天总算逮到你了，这上千条人命你还打算狡辩吗？！”
鲜血顺着袈裟往下落，岑清猷往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嗓音沙哑仿佛带着血，露出了个苦涩的微笑，他在说，“辛夷，救救我。”
乔晚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悚然发现，自己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血洞，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清猷被一刀砍下了头，这颗眉眼温和的头颅滚落到她脚边，眼神悲伤，还在和她求救。
这心魔幻境看起来有点儿弱鸡啊，低估了岑清猷的能耐。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
就之前和岑清猷这接触来看，岑清猷的修为至少已经窜上了金丹后，用不着她来救。而且，她相信前辈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心念一转间，眼前的场景，又改变了。
目光一凝，乔晚呼吸顿时急促。
失策了。
妈的。
不愧是心魔，乔晚默默咬牙。
一眨眼，碧眼的少年僧人消失了，战场还是战场，但她面前却多了道男人瘦骨嶙峋的背影。
他摇摇欲坠的半跪着，身上的血染红了脚下的沙土，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已经溃烂得不成人形。
男人侧目，散落的长发垂落在瘦得脱相的颊侧，脸几乎也烂光了，但那双寒光炯炯的眼神，却宛如寒夜中的灯火，明亮寂寞，照得人心悸。
在他身后，是无数的身形狼狈，破破烂烂的修士，穆笑笑眼含热泪，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大……大师兄……”
是大师兄。
乔晚喉口一紧。
而身前，暗沉沉的血色晚霞间，不断有无数魔兽撕裂云层，咆哮着挣脱空间裂缝，几乎牢牢占据了半边的天空。
男人果断决绝地一剑挡住了席卷天地的兽潮，磅礴灿烂的剑意，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一如他顽强不屈的生命，将身后数万修士护得牢牢的。
“笑笑，快。”陆辟寒嗓音沙哑，虽然毁容狼狈，但依然冷傲镇定，冷冷道：“快带其他兄弟撤出去！”
这心魔比她想象中会玩多了。
目睹这一切，乔晚闭眼，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耳畔掠过了腥重的血风。
再睁眼的时候，只看到了漫天的血雾和纷纷扬扬落下的碎肉。
在这之前，她想象过心魔幻境里会有什么，或许还会有周衍，甚至会有前辈。
但她想错了。
这的确是埋藏在她内心的最深重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的软弱无能，她想要变强，她还是害怕冥冥之中的剧情影响，她害怕自己救不了任何人，大师兄会像原著里那样，为了掩护穆笑笑和其他弟子的撤退，以身殉道，自爆而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软弱无能。
一股莫名的怯意猛然席卷心上，好像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她。
她不行，你做不到的，认输吧，你就是这么软弱无能，你看，从头到尾，你靠着自己赢了几次？杀萧宗源也是因为有他人帮忙，你救不了任何人。
就算你能保得下陆辟寒和岑清猷又能怎么样，总有一天，他们会被天命牢牢地牵引到一起，难道你要劝陆辟寒放下这灭门之仇？
你有什么立场去劝解陆辟寒放下这灭门之仇？
乔晚默默攥紧了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要变强。
只要比之前强上一分，她能救下大师兄的把握就多上一分！
穿越之前，她也自嘲过自己就是条咸鱼，在咸咸的鱼生中跌倒了，但“咸鱼”这本来就是弱者的遮羞布，只有弱小的人，才会想一千种一万种方法逃避。不思进取，还为自己的逃避找借口，借自嘲来缓解这种心底油然而生的焦虑。
所谓焦虑，就是对自己现状不满，却又没有勇气，没有决心，没有毅力去改变！
所以她要去做，哪怕只能做一分，那也是做。
定了定心神，乔晚紧紧握拳，乌黑的眼里熠熠生辉。
拳头挟裹滔天的怒气，爆发出耀眼的电光，一拳砸碎了面前这心魔幻境，没人能阻挡她变强啦！！！
乔晚在这洞府里待了几天，萧博扬就恨恨地在这洞府门口守了几天。
昆山上空，轰隆隆的雷霆随之炸响。
层层雷云遮蔽天日，咆哮翻滚不休。
一脸生无可恋，手里端着个碗，蹲在洞府门口吃饭的萧博扬，猛然一惊，瞪大了眼，握紧了筷子：“金丹……雷劫？”
乔晚……金丹了？！
闭关的这几天功夫，她就金丹了？！
天边沉沉的乌云吐出了耀眼的火光，闪电如金蛇般穿越天地间。
萧博扬呆了一呆，狠很地踹了一脚洞壁，咬牙从怀里摸出了个法器。
多宝阁出品的上品乾坤护法罩，花了小爷他三百颗四品的灵石。
乔晚今天这是欠了他的了。
雷劫凶猛，他总不能坐视这货被雷劫劈死。
乾坤护法罩呼啦一声盘旋而上，淡金色的光膜将整个洞府都牢牢置于保护之中。
萧博扬屏住了呼吸，神情难得严肃，一眨不眨地盯紧了天上这雷云。
轰隆！
第一道雷霆劈落！电蛇倏忽没入了护法罩之中。
光罩震了震，光膜上荡开一圈淡蓝色的电光，将这第一道雷霆收纳吞噬了。
萧博扬扶住了墙，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挡住了。
但这后面还有八道，就是不知道这护法罩能不能抗住。
于此同时，修炼的，摸鱼的，谈恋爱的一众昆山弟子也都有点儿懵，茫然地眨眨眼，看了眼天空中那一块雷云。
“金丹雷劫？是哪个师兄师姐结丹了吗？”
虽说昆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但这也不是元婴多如狗，金丹遍地走的，这雷劫看上去……怪恐怖的啊，究竟是哪位师兄师姐在此渡劫？
“等等，这个方向好像是玉清峰的方向！”
“玉清峰的方向……陆师兄早就结丹，那就是穆师姐和乔晚？！”
“是穆师姐结丹了吗？”
穆师姐天资聪颖，50岁结丹也能说得过去。
某昆山师弟惊愕：“但这好像是……乔晚洞府的方向啊……”
那就是说……
其他昆山弟子全都惊了。
结丹的是乔晚？！！
乔晚四十多岁结丹，那岂不是比翁回师兄还牛逼得多？！说好的走后门的关系户呢？！
昆山客舍。
青年“啊”地惊呼了一声。
“是晚儿妹子？！”
君采薇斜眼：“怎么了？”
甘南面色通红地指着面前这昆山玉简。
“君大哥！你看，牛兄是晚儿妹子啊！”
男人伸头看了一眼。
【狠心师妹，有意凌辱柔弱师妹】
这留影像上的就是乔铁牛没错。
嗯……厉害。
青年急得团团转，羞愧道：“原来晚儿妹子吃了易颜丹，我竟然没认出晚儿妹子，明明进昆山前，晚儿妹子就递交了玉牌，我竟然不曾留意。”
“放心啦。”君采薇拍了拍青年肩膀，安慰道：“当时你一门心思都在裴姑娘身上，怎么会留意到这玉牌上写的是‘乔晚’呢。”
“不过我若是乔晚，我肯定伤心死了，唉。结义大哥，被个男人欺骗感情，竟然都没看自己一眼，啧啧，难过哦。”
甘南：“呜……”
荷包蛋泪眼，看上去快羞愧到哭了。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还有机会拯救。”君采薇一整身，“来，就现在，我陪你去找晚儿妹子赔礼道歉。”
……
洞府前，
萧家小少爷有点儿忧心地看了眼这护法罩子，只能但求这玩意儿给点力。但比较蛋疼的是，这第二道劈下来的时候，护法罩好像就有点儿扛不住了。
青年脸色有点儿黑。
这什么假冒伪劣的玩意儿！
但就在下一秒，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火烧屁股般地，一路脚踩风火轮，从洞府里蹿了出来，以一种大无畏的姿势，站到了雷云之下！
萧博扬手一个哆嗦，手里捧着的碗差点儿摔了个稀巴烂！
是乔晚？！
她不在护法罩子里躲着跑外面来挨劈吗？！
乔晚确实是来挨劈的。
天雷锻体之后，她没得怕的！这雷劫正好是锻体的好机会！
少女顶天立地地站着，伸出手，指着天空。
“没人能阻挡我变强啦！”
“我要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第二道雷霆劈下。
乔晚伸出手，竟然一把攫住了这惊雷，硬生生地将这一道惊雷徒手撕开！少女眼神坚定，乌黑的眼里倒映着电光，泛着点儿幽蓝，攥住惊雷，猛地往旁边一甩：“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萧博扬端着个碗，彻底愣住了。
“……”
也正在这时，一道红火的身影，突然落地。
男人乌发长到脚踝，一甩袖摆。
凤妄言面色难看，“那个废物在哪儿？”
在凤妄言身后，穆笑笑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凤凰！等等！这事与晚儿师妹无关。”
来得正好。
雷劫之中，乔晚默默转身，手里握着个电球，咧嘴一笑：“凤道友，看啊。”
伸手一指。
“你的死兆星在天上闪耀。”
烧烤鸡翅！她今天就要吃到了！

第184章 新造型
凤妄言微微一愣，随即就变了脸色，勃然大怒道：“你敢？！”
乔晚握着个电球，咧嘴往前走了几步：“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可是很记仇的。
乔晚眼神微沉。
等了这么久，总算给她等到了报仇的机会了。不用伽婴帮她，报仇她要自己来，她要自己干翻这只古早言情文里面的弱智男配啦！！
乔晚在原地站定了点儿。
紧跟而来的甘南和昆山弟子们随即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少女纤弱的身躯直通雷霆，借天威，手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耀眼电光，淡蓝色的电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
轰！！
第三道天雷当空劈下来，乔晚攥紧了拳头，狠狠朝着面前的男人砸了过去！！
砰！！
雷劫这玩意儿，自古以来就是修士们的死穴，就连出生比较好的丹穴山凰族也不例外。
看着这迫近的天雷，凤妄言往后倒退了两步，冷笑：“废物就是废物，还想借老天爷的势？”
萧博扬捧着个碗，愣愣地围观着这场决战：这不是之前还在栖泽府的时候，乔晚用过的那一招吗。
跟着甘南，急匆匆赶来的君采薇，目睹这一幕，也有点儿不淡定了。
“肉身直通天雷，哇厉害了，够狠。”
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够狠。
甘南也有点儿不淡定了，“晚儿妹子！君大哥！晚儿妹子要被劈焦了！”qaq
乔晚确实闻到了一股焦味儿。
有她自己的，也有凤妄言的。
毕竟这金丹雷劫，不像在栖泽府那会的普通天雷，金丹雷劫比较凶猛，就算她天雷锻体的，被劈这一道，感觉也有点儿酸爽。
君采薇这把年纪的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稍微惊讶了一会儿之后，淡定地用扇子拦住了甘南：“别急，相信你义妹，这段仇怨必须在今天就给了结了。”
洞府前，乔晚和凤妄言打了个难解难分。
虽然凤妄言他修为高，但乔晚有天雷加持啊！
瞥见一旁惊呆了的穆笑笑，凤妄言冷笑：“还不快退下？！”
随即狂妄地浮上了半空，袍袖翩翩，身旁火凤环绕，身后劫云滚滚，凤眸冷冽，美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抬起袖摆，一个席卷半空的火球喷吐而出。
“废物！竟敢在这儿和我叫嚣？！”
“你既然敢伤笑笑一根毫毛，今日就敢做好承担我怒火的准备。”
“你们之前伤笑笑甚深。”美目一瞥，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下方围观群众们，“从今往后，但凡再让笑笑受委屈，我就屠了你们昆山！”
靠。
萧博扬嘴角一抽，也有点儿架不住这破廉耻的发言。
下面这一帮昆山弟子的脸也黑了。
给我揍他！
他们给乔晚撑腰！
乔晚面无表情地拨开自己身上这一层黑色的焦灰：“可惜了，古早言情片场才适合你，你走错场子了。”
“这什么为爱杀天下人的智障言论，我忍你很久了！”
“给我死啦！！”
抡起丢你雷某，乔晚助跑几步，奋力一跃，把浮在半空中的男人，给生生地拽了下来。
凤妄言一脸震惊：“你敢？！”
下一秒，第四道天雷轰隆隆滚过，转眼就被劈得一个踉跄。
乔晚也被劈得有点儿头晕，摇了摇头，努力稳定了一下思绪，反手乔晚一把摁住男人，乌黑的眼里倒映出灼灼的电光，拳头如雨点般狠狠地砸了下去：“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凤妄言姣好的面容扭曲：“废物！快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又被一拳砸倒在地。
“烤鸡翅烤鸡翅烤鸡翅烤鸡翅烤鸡翅烤鸡翅烤鸡翅！”
以一种宛如给鸡拔毛的方式，乔晚眼神凶残，拳头挥舞如飞，恶狠狠地逮着男人一顿哐哐哐的砸。
砸得下面昆山弟子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牙根也有点儿发酸。
讲真，活这么大，他们还没见过这种用雷劫来对付仇人的。
单论修为和根基，她刚刚结丹，不一定能硬刚得过凤妄言，但有天雷加持之后，这一切都说不准了。
不得不说，乔晚她，的确是个人才。
“给我死啦！！”
体修的拳头够硬，眨眼之间，少女如玉树堆雪般的脸上，就已经飞溅了不少血渍。
这都是凤妄言的血。
“废物，尓敢。”
凤妄言怒目圆睁，趁着雷劫空隙，摇摇晃晃地费力站起身，一边吐着血，一边运使手头的绝招。
甘南浑身一惊，“这是……凰火！”
而且这明显是比之前更愤怒，威力也更大的凰火。
“晚儿妹子！”
结义妹子危难在即，青年不管不顾地立刻冲了上去！
“哎呀。”察觉到手上一空，君采薇叹了口气，看向了前方这道白色的身影，“慢了一步。”
在这风雷之中，目光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乔晚微微一愣。
青年迎风站着，莹白如玉的脸上似乎成熟了不少。
甘南？！
不过这明显不是认亲的场合，乔晚略一思索，果断下了命令，伸手一指：“给我滋他！！”
青年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眼神有点儿困惑。
滋他？
再看了眼勃然大怒，气到面目狰狞的凤妄言，顿时一闭眼，抛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心一横，张开了嘴。
吐出了一道——
吐出了一道涓涓细流。
滋！
这大团凰火中的小火苗，摇曳了两下，灭了。
目睹这一幕，凤妄言冷笑：“哼。”
可恶，被鄙视了。
乔晚大恨。
不过好歹还是浇灭了一点儿小火苗不是。
“算了！”大手一挥，“继续滋！”
“追着他滋！！”
指挥着青年废物龙，追着凰火一顿滋。
滋了半天，眼看收效甚微，乔晚干脆拦腰一把抱起地上的青年。
还在努力鼓起脸，“呸呸呸”吐口水的青年。
甘南惊慌失措：“啊啊啊啊！小妹冷静！”
乔晚：“变身！”
砰！
一阵烟雾散去
怀里的青年，顿时变成了个白白胖胖的“白蛇”，惊恐绝望地睁着豆豆眼。
乔晚嘴角一抽：……因为太废，所以变蛇你是专业的吗？
白蛇胖乎乎的狗狗脸上一脸忐忑：该不会……该不会又要来了吧？！
果然就像上次那样，少女果断地抡起了手里的白蛇。
白蛇：啊啊啊啊！！
不过这一次，乔晚却没有把手里的白蛇当鞭子用，而是捏紧了“蛇”下巴，嚣张的当成了水枪用。
“给我滋！！”
手里拎着个水枪，乔晚在火球攻势下，上蹿下跳。
白蛇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胖乎乎的身躯，敢怒不敢言。
呜呜呜。
按一下，滋一下，按一下，滋一下。
呜呜呜，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qaq
凤妄言眼里倒映着火红的火焰，扯动脸皮，冷笑：“就这雕虫小技，你也想赢过我？”
或许是为了报仇，男人垂袖冷冷地站着，火球直往少女头上丢。
又是一股糊味儿。
乔晚悲痛地抹了把头发。
先被雷劫劈过，后被凰火烧了，她头发好像焦了。
乔晚不慌不忙，抬头看了眼天。
快了。
马上第六道天雷就要来了。
天机劫云滚滚，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第六道天雷如期而至。
乔晚抹了把脸，飞蝗流星般地攥起了这一道天雷，朝着凤妄言冲了过去！
众所周知，雷劫这玩意儿，只劈渡劫的人。
乔晚跑到哪儿，这雷劫就追到哪儿，逮着乔晚一顿噼里啪啦地狂劈。
准备工作就绪。
“化骨为盾”挡住了面前咆哮着怒卷而来的火舌，一只手抄起甘南，另一只手挟裹着天雷。
这是豁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在萧博扬捧着碗，呆滞的视线中。
伴随着轰隆隆的滔天巨响，电光交织间。
这气势逼人，通身火红的矜傲的凤妄言，顿时变成了一只——
烤鸡。
是什么东西糊掉的味道。
乔晚收回@_@的甘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凤妄言：“水能导电，傻了吧。”
凤妄言的模样不可不谓凄惨，倒在地上，通体焦黑，嘴里吐出一口黑烟，头发都被雷劈成了一团一团的焦状，被风一吹，自由地飘散在空中，越飞越远。
“你……你……废物……”
饶是如此，还没忘记咬牙，眼里恨极。
乔晚上前两步，蹲下身，提起男人衣领：“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谁是废物？”
凤妄言咬牙：“废物尓敢？！”
“再说一遍，谁是废物？”
啪啪！
又是两个大耳刮子，打得凤妄言口涌鲜血，面目狰狞：“你……你……”
啪啪啪啪啪！
几个连环大耳刮子。
俊脸高高肿起，凤妄言齿染鲜血，咬牙。
他……他生平还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告诉你个道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乔晚冷冷道：“大脑通直肠，连排便都控制不了的家伙。”
啪啪啪啪。
这下吐出一口血，终于被扇晕了。
甘南默默一个哆嗦：小妹……小妹好恐怖哇qaq
一把丢开手上的烤鸡，乔晚转过身，刚走出一步，突然身体微妙地一僵。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还有股焦糊味儿是来自她身上的。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突然吹来，风掠过袍袖发顶，卷起焦黑色的飞灰。
乔晚头皮一凉，不经意间，正好和下面仰头围观的昆山弟子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众昆山弟子：(⊙⊙)
君采薇偏头：“哇！乔道友，你的头在发光诶。”
乔晚条件发射地摸上了自己脑门。
光溜溜的一片。
她秃了？
救命，她头发被雷劫和凰火劈没了。
她秃了qaq！！！！

第185章 大师兄
她秃了！她真的秃了！
脑门上光溜溜的一片，连根毛都没有，形象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
虽然身为体修，但依然喜欢布林布林的粉色蝴蝶结，拥有一颗永不衰老的少女心的乔晚，僵了，哭了。
她不要做个秃头qaq！！这还要她怎么愉快地戴上琳琅阁新出品的小蝴蝶！
君采薇突然出声，指了指乔晚身后，“那个，牛兄。”
乔晚：？
君采薇以扇遮眼：“退后两步，你头太亮，刺到我眼了。”
乔晚：Q口Q
于是，乔晚也哭了，哭得更凶了。
顶着个闪亮的光头，乔晚qaq
她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渡劫会把毛给渡秃了的，呜呜呜我不要金丹了，能退货吗？
于此同时，跌坐在一边儿的穆笑笑，目光落在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凤妄言脸上，心里也有点儿复杂。
小凤凰……
但奈何刚刚凤妄言这话耻度确实有点儿高，置身于其他昆山弟子视线之下，穆笑笑脸上涨得通红，却也不能不管。
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男人给扶了起来。
小凤凰救过她的命。
穆笑笑眼神微微有点儿黯然。
如果不是当初在碎骨深渊里，碰到了凤妄言，她恐怕早就死在了这里面，所以就算……破廉耻，她也得去扶，把凤妄言给扶起来。
乔晚穿着件粉色纱裙，顶着个闪闪亮亮的光头，一脸萧瑟地伫立在洞府门口。
匆匆忙忙赶来的萧博扬，一愣，手里的碗彻底摔了。
我勒个去！！
……
洞府内。
乔晚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床上，也没心思去问南自寒是怎么变成甘南的。
面前围了三个大男人，煞有其事地摸了摸少女这光溜溜的脑门。
“晚儿妹子，你看，这光头……”心里有鬼的甘南结结巴巴地劝说，“这光头，其实也挺可爱的不是吗？”
针对乔晚英年早秃这件事，甘南，君采薇，萧博扬等三人展开了个临时的会谈。
君采薇表示同意：“对啊，牛兄，你想开点儿，虽然你脑袋上的头发英年早逝了，但只有心里有头发，哪里都是头发。”
“头发……”男人虔诚地合上眼，感叹了一声，“就在你心中。”
萧博扬：摸了一把。
手感还挺不错的。
又摸了一把。
和这不靠谱的两个相比，萧家小少爷收回手，提出了个最靠谱的提议，“要不，先戴个假发凑合凑合？”
萧家小少爷不愧是萧家小少爷，第二天就搞来了一顶乌黑亮丽的假发，往乔晚脑门上一罩！
还行，除了有点儿歪，还挺合适。
于是，接下来这几天，乔晚就顶着假发出行了。
首先要去的地方是白塔，毕竟头发虽然没了，但赤火金胎还是必须要刷的！！
急急忙忙来到碧空岛之后，乔晚围着白塔转了一圈儿，
由于她当初是叛出师门的，所以爬塔层数直接清零，想拿到赤火金胎，得从第一层开始打，一路打到第二百二十层层。
稍微合计了一下，乔晚拎着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白塔，化悲愤为力量，开始了自己这爬塔历程。
站上了第一层的擂台，乔晚恶狠狠地挥剑：“来吧！！”
是，她秃了！
但她更强了！！
在这悲愤的催化之下，一下午的时间，乔晚就哼哧哼哧一路爬上了第五十层。如果说前五十层基本被外门弟子给包圆儿了的话，五十层往后那就是内门弟子的天下。
看了眼站在擂台上，背后燃烧着熊熊怒火，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乔晚。
坐在地上休息的一干外门弟子：(⊙O⊙)
毕竟这前五十层嫌少有内门弟子过来打。
“这不是乔晚吗？！”
就是那个，之前靠着筑基期的修为，自废双臂从泥岩秘境里杀出来，一跃成为了外门弟子全民偶像的那个乔晚啊！
某壮汉弟子，伸伸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眉眼英挺的青年：“喂，霍拜星，这不是你心上人吗？”
被唤作霍拜星的青年，穿着身外门弟子的粗布衣，刚刚才打完一场，鼻尖和额头都挂了层薄汗，听到这话脸颊微红。
霍拜星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擂台上的少女。
宛如一道粉色的旋风一样，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根本无人能对付。
将剑往地上一插，少女呲牙咧嘴地问：“还有谁？”
壮汉弟子摸摸下巴：“我要没记错的话，接下来这第六十层是你坐擂吧？”
青年脸上更红了点儿：“是。”
作为这第六十层的擂台主，能在五十层往后占据一席之地，霍拜星无疑是外门弟子中的骄傲。毕竟外门弟子都是些资质粗劣的，霍拜星也不例外，虽然出生于某个小宗族，但奈何母亲是凡人，被霍家家主看上之后，成了霍家的妾，生出的霍拜星，资质也不如修士结合生出的孩子，或者换个时髦点儿的词，这是“混血”。
在15岁之前，霍拜星一直感应不到灵气，直到20岁，这才引气入体，险些成为了霍家的“哑炮”（？）21岁拜入昆仑，终于在八年之后，成功打上了第六十层。
而在这期间，靠着平庸的资质，从泥岩秘境里杀出来的乔晚，就是霍拜星的精神支柱。
青年定了定心神，红着脸，摸出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剑上了。
“在下霍拜星，前来应战。”
乔晚抬头看了眼面前粗布衣的青年，青年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
在嫉妒心作祟之下，乔晚恶狠狠地出剑：“来！”
金丹期的修为对付个刚筑基的，其结果就是，青年被毫无悬念地揍了一脸血，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了擂台上。
深吸了一口含着粗粝沙土和鲜血气息的，霍拜星眼神茫然地看向了天空。
还是不行。
收起剑，乔晚利落地跳下了擂台。
霍拜星猛然回神：“乔师姐……”
等等。
少女已经走远了。
青年眼神微微一黯。
浑然未觉自己打碎了一颗少男心的乔晚，继续哼哧哼哧往上爬。
与此同时，昆山山门前。
守门弟子一脸惊喜地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大师兄！你回来啦！”
男人瘦骨嶙峋，算不上多英俊，容貌平庸，拥着一身厚实的狐裘，垂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乔晚回来了，她在哪儿？”
这是肯定句。
乔晚啊。
守门弟子想了想，伸手一指：“乔师姐好像在白塔那儿爬塔呢？大师兄你要过去吗？”
第六十六层，
这次对面站着的是个肌肉虬结的汉子，壮汉咧嘴，轻蔑一笑：“来。”
丢你雷某！改！
壮汉卒。
收回手，乔晚抬头看了眼碧蓝色的天空。
第二百二十层，快了！
就在这时，一道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跃上了擂台，挡在了自己面前。
男人眼神幽深，犹如寒火，鼻梁又高又挺，满脸病容，眼下青黑，冷冷地垂袖站着。
乔晚定睛一看，顿时一喜：“大师兄！”
是大师兄！
不过陆辟寒这表情，却明显不大高兴。
想到她这贸贸然的下山，乔晚后知后觉的，后脑勺一凛，刚刚这一腔怒火和豪气顿时蔫了个一干二净。
陆辟寒面色平静地看了眼这哀鸿遍野，明显遭受过蹂躏的几十层白塔，和少女周身这微妙的灵力和气息变化。
金丹。
乔晚结丹了。
令人窒息的凝滞之中，男人眼睫微微一动，幽深的眼里露出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怎么？还知道回来了？”
这冷傲孤僻的气息一扫而空。
一开口，乔晚眼眶顿时就酸了。
“大……大师兄……”
大师兄没怪她。
“大师兄。”乔晚抽了抽鼻子，结结巴巴，“我……我好想你。”
毕竟是被大师兄一手带大的，对于陆辟寒的性格，乔晚还算有点儿了解。大师兄外冷内热，其实是喜欢笑的，不过因为病痛折磨，脸上嫌少有笑意，再加上性格冷傲，就更少笑了。
陆辟寒目光深邃，看着乔晚这一身打扮。
一身粉色的短打，一脸的泥灰混着血渍。
和他之前想教育成的淑女简直有天壤之别。
“走罢。”
笑完之后，男人咳了两声，收敛了笑意，率先转身，“回去。”
乔晚忙不迭地赶紧跟上。
没想到昏倒在擂台上的壮汉根本没昏透！
掀起肿胀的眼皮，隐约看见了两道身影。
还搬救兵？！
壮汉顿时怒了，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怒吼一声，发出了最后一击。
“风刃！！”
一阵如刀飓风刮来。
乔晚瞪大了眼，一蹦三尺高地摁上了她脑袋上的假发。
她！她的假发！！！
还站在擂台下面围观的霍拜星一急：“乔道友！”
可惜慢了一步，被狂风一掀，假发伴随着风刃悠悠地飘在了空中，奔向了未知的远方。
露出了光溜溜，锃光瓦亮的脑门。
前面说过，大师兄一直想把她培养成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大方的淑女来着。
陆辟寒脚步一顿，看着面前这闪亮的光头，和台下的霍拜星一齐地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嗓音冷得吓人。
霍拜星：……他好像失恋了。

第186章 风云始动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之中。
她的假发飞了！！
狂风卷着一顶长发飘飘的假发越飞越远。
她的假发！！qaq
乔晚瞪圆了眼，连陆辟寒也顾不住了，追着假发就跳下了擂台。
由于昆仑是个山，还是个山势比较高的山，这碧空岛实际上又是个悬浮在天上的岛，这就导致假发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地就送上了青天。
陆辟寒沉默地看着，顶着个锃光瓦亮的脑门追着假发，撒丫子，顶风窜出三里地，一路狂奔而去的乔晚。
光洁的脑袋上映照着昆山灿烂的朝阳。
她的假发啊！！救命！！
乔晚一边跑，一变泪流满面。
呜呜呜好尴尬。
一边儿狂奔，一边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的视线，就连乔晚也通红着脸，羞耻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她有预感，明天这在昆山论坛是屠版的可能又是她了。
这到底是什么秃顶中年老男人追假发的油腻现场啦，救命！
费劲九年二虎之力，终于奋力追回了假发，还没来得及往头上一戴，衣领突然被人给一把揪住了。
乔晚羞耻回头：“大……大大师兄！”
陆辟寒冷冷道：“跟我回去。”
乔晚：“等等！我假发！”
“大师兄！我假发还没戴！”
慌乱之中戴歪了，好像更油腻了。
回到洞府之后，乔晚一脸悲痛地端坐在陆辟寒面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毕竟谁会想到锻体要锻头发啊。”乔晚默默吐槽，“这就相当于没有体修会锻下面的东西吧！这要锻了下面，这样要怎么用啊！”
面前瘦骨嶙峋的男人，毫无形象地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冷冷道：“你还有脸说？”
可能觉得打算把她教导成个淑女，是自己这有史以来做的最严重的错误。
“可是大师兄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变（）态吗？”乔晚面无表情吐槽：“因为自己的喜好就要把我培养成淑女，这样听上去怪像变（）态养成的啊。”
“从今天起，待在玉清峰，不准出去。”
乔晚立刻认错：“对不起大师兄！我错了！”
“晚了，”斜晲了她一眼，“我会让小松看好你。”
陆辟寒眼神冷冽地甩出了一叠书：“不把这看完，就不准外出。”
乔晚：“但我的赤火金胎……”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陆辟寒脸色不太好，“还不是替你去收拾烂摊子。”
“当初你叛出师门，知不知道，昆山如今有多少人对你心怀不满。”陆辟寒头也没回，淡淡道：“我已经帮你报名参加了同修会，同修会之前，你就在洞府中静心反思。”
抛下这一叠书，陆辟寒头也没回，甩袖转身就走。
说是去收拾烂摊子，对上面其实是虚伪奉承，对下面，就是干净利落的直接打。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知道大师兄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看着这一桌子的书，乔晚挠挠头，只能翻开面前这一叠书。
刚翻开一看，就微微一愣。
这些都是适合她体质的功法秘籍，还有几本介绍了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
像孟沧浪几个人的功法特点，优点，弱点几乎全都记录在了这里面。
很明显，这都是大师兄闲暇时候自己收集摘录出来的。
陆辟寒这一手字，也字如其人，冷峭遒劲，透着股料峭的寒意。
孟沧浪，剑招大开大合，为人处事冷静，弱点是比较死板，不太容易变通。
于是，乔晚扶正了脑袋上的假发，真正静下心来，开始努力啃桌子上这厚厚的一叠书。
直男大师兄不止丢给了她这一叠书，还按照自己直男审美，叫小松特地送来了一叠端庄大方上档次的白色衣裙和一堆琳琅首饰，大有下定决心要把她按在桌前，重新打扮成个高贵冷艳，上档次的世家淑女的意思。
而在不平书院里，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虽然大号关了紧闭，但不代表她小号就不能浪！！
赶回不平书院之后，花了几天时间，乔晚和绿腰一干人等才把不平书院旧址里里外外给打扫干净了。
刚坐下来歇了一口气，就看见楚娇娇穿着身小号版的不平弟子服饰，软软糯糯地站在了门口，“山长，李长老叫你。”
“这是。”
看着李判推过来的一张请帖，乔晚微微一愣，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有点儿懵。
这是昆山同修会的请帖？
男人沉静地端坐在桌案前，桌子上搁了两把乌鞘长剑和白鞘小剑。
以法入道的李判，行为处事，其实和马怀真有点儿类似，都讲究利益和实用，不过和马怀真这从战场里打滚摸爬冲出来的，一股匪气和痞气，死不要脸小心眼儿不同，马怀真接地气点儿，看谁都众生平等，李判他做事比较一丝不苟，讲究个“精英主义”，所以生活习惯也带着点儿退不去的格调。
李判复述了一遍：“这是昆山请帖。”
李判抬眼，“众所周知，不平书院，实际上就你一个能打的。”
少年嘴角一抽：“所以前辈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昆山是吗？那我原身怎么办？”
李判果断道：“一起去。”
“难道你打算放弃这个机会？”李判淡定地喝了口茶，眉眼淡淡道：“这是书院扬名最好的时机，就算你不去也得去。”
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乔晚捧着个请帖走了。
独留李判端坐在桌前，平静地看着窗外着不平书院的旧址。
多少年了。
捏紧了指节，男人一丝不苟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动容之色。
不平书院，也该重见天日了。
*
不止不平书院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昆山同修会的事，另一边儿，各门各派，不论大小也都开始动作。
这可是昆山同修会啊！
要是能在这里面打出点儿名声，相当于在修真界都能闯出点儿名堂出来。
据说这次，陆家萧家和岑家都派了不少人，四大宗门里面，一直坐壁上观，围观其他三家死掐的云烟仙府也开始派人。
这回同修会，请到的医务资源也十分丰富，除了昆山这边儿的栖霞仙子高兰芝，专攻神识的素霓仙子，还有之前差点儿被灭门的岑夫人，在岑向南的陪同之下，也开始动身提前赶往昆山。
而在另一厢。
提着刀掠过这面前的灌木丛，伽婴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看了眼面前蹲在地上的青年。
这一路在妖族地界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收拢了不少地盘之后，主仆两人终于停了下来，歇了口气。
伽婴：“想去？”
青年不好意思地蹲在地上，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抬腿挠了挠下巴，诚恳地点点头，狗眼亮晶晶的：“想，陛下，我想去昆山。”
他想明白了。
他还是想去见岑夫人！
对于自家下属对别人家□□念念不忘这事儿，正直的好上司沉默了一瞬，最终作出了个有违自己道德准则的决定，“那就去，我和你一起去。”
披着马甲一块儿去。
就在乔晚苦读的时候，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赶往了昆山，而在鸠月山耽搁了一段时间的昆山问世堂堂主，马怀真也收拾收拾，准备赶回去了。
想到陆辞仙，马怀真略一挑眉。
昆山同修会，陆辞仙这小子十有八九会过去。
当初看陆辞仙在鬼市的表现，精明干练的马堂主本来还想着怎么把对方给忽悠到昆山替问世堂打黑工来着，没想到，刚被谢行止打了一顿，少年就拍拍屁股，走了个干脆利落。
一想到这儿，马堂主就露出个阴恻恻笑容，微妙地感到了点儿不爽。
不过比起马堂主这心里微妙的一点一点不爽，大光明殿里的那位，就是彻底脸黑了。
毕竟不告而别这事儿，深深地受到了伤害的可不止方凌青和齐非道一干人等。
于此同时的崇德古苑，也在安排清点去昆山同修会的弟子。
这回论法会，照例还是让谢行止把得了头筹，白珊湖居后，孟沧浪居最末。
由于论法会这一战，白珊湖和孟沧浪都受伤不轻，这边儿，崇德古苑决定先安排齐非道领着一队弟子先过去熟悉熟悉，顺便打听打听消息，之后，孟沧浪几个再带着剩下来的弟子跟上。
决定好了之后，就准备出发。
差不多到时候了。
脚蹬草鞋，踏出崇德古苑的大门，齐非道一个农民揣站在门口，定定地想。
休息了十多天，是时候出发去昆山了！
听说这回玉清真人把那位乔晚给逮了回去，说实话，齐非道自己也挺想见见那位所谓的魔域帝姬了。
不平书院是个小宗门，肯定会提前过去，到时候要是见到了陆辞仙。
男人默默咬牙，微笑。
这回要见到陆辞仙，就联合小芳一块儿逮住他！扒了他裤子，在昆山上挂个几天几夜再说！
让他欺骗他们这些朋友们的感情！
远在洞府里闷头看书的乔晚，打了个喷嚏，心里突然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
总觉得好像要有大事发生怎么回事Σ( &#176; △&#176;)︴

第187章 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乔晚在自个洞府里待了整整三天，努力地把桌上这一叠功法给啃完了，也没盼到大师兄来把她带出去。
待个几天没问题，但是赤火金胎还在白塔上呢，要是被人抢先了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乔晚就默默挠墙。
“小松，小松我们打个商量，能不能放我出去？灵石什么的管够啊！”
门外的小道童嗓音脆生生的：“师姐，别想了，放你出去之后，大师兄肯定得找我麻烦。师姐你难道忍心牵连到我？”
一听这话，门内默默挠墙的乔晚，卒。
不找人麻烦，一向是她这行事准则。
于是只能回去继续打坐入定。
但是她废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突破了金丹，她也好想出去装个逼啊qaq
虽然小松那儿碰了壁，但没想到到了半夜之后，洞府外面突然传来了点儿鬼鬼祟祟，悉悉索索的动静。
一把眼熟的折扇轻轻拨开了洞府门口的禁制，伸了进来，随着折扇伸进来的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星目剑眉，顾盼神飞，君采薇顶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一脸亲和：“哟，牛兄，好久不见。”
身后还跟了个白净怯弱的少年，哆哆嗦嗦道：“小……小妹。”
再往后，还跟着个一脸不爽的萧家小少爷。
鉴于是偷偷摸摸来的，这一场谈话在无声的静默之中进行。
一进门，君采薇回头看了眼，被放倒的小松，打了个手势，使了个眼色，问：出去不？
甘南：晚儿妹子，听说你被陆道友关禁闭了，我们来救你了。
乔晚问：小松呢？
萧博扬：弄晕了，没事儿，他修为低微，你家大师兄，是个明事理的，怪不得他头上去。
萧家小少爷不耐烦了：救了你一次就算了，还得救第二次，少说废话，去不去？
乔晚回答：去！！
义无反顾地甩下了手里的书，跟着君采薇一行人，悄咪咪地顺着洞府，悄悄地溜了出去。
刚一出门，乔晚差点儿流泪满面。
终于出来了！结果还没感叹完，萧家小少爷就丢了个瓷瓶过来。
乔晚一愣：“这是？”
萧博扬有点儿得意：“昆山夜游必备，化形丹，你下山之后，栖霞峰那帮医修弟子搞出来的，能隐藏身形，专门用来对付那帮巡夜弟子的。”
第一次做“偷人”这种事儿，甘南略有点儿忐忑地四下看了一眼：“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君采薇拍了拍甘南的肩膀，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壶酒，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上屋顶喝酒了！！”
“为了庆祝牛兄成功结丹！！”
乔晚一愣，鼻子一酸，随即有点儿感动。
是啊，她终于金丹了！！
恶狠狠咬了咬牙。
花了这么长时间，她终于也是牛逼哄哄的金丹修士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一块儿和她庆祝她结丹呢。
想到这儿，乔晚十分诚恳地敛容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多……多谢你们！”
她是认真说谢的。
“哎呀，这个时候说什么谢，这个时候就该去喝酒。”君采薇笑眯眯地晃了晃酒壶，“听说昆山栖霞峰的风景不错，去吗？”
少女平常总面无表情的，这个时候眼眶微红，看得萧博扬心里有点儿不大自在。
和乔晚死磕了这么多年，他才没这么轻易就……就和她做朋友呢，他只是想喝酒了，才不是特地庆祝乔晚到现在才结了个什么破金丹呢！
“少废话什么，还不嗑了化行丹快去！”
喝酒必须要选个最佳的喝酒地点。
纵观整个昆山，栖霞峰是昆山最高的山峰，能俯瞰昆山整个山势，之所以得名栖霞，也是因为每天一早，一轮红日挣脱天际，最先染上轻薄的红霞。
一路避过巡夜弟子，哼哧哼哧地爬上了栖霞峰最高的山头，四个人一屁股坐下。
君采薇这酒据说是他自己带过来的，是南部十三洲的特产，百年陈酿，喝一口就醉。
峰顶上，四个人喝得有点儿醉晕晕的。
“啊！月亮好大啊！”
“好像个蛋黄！！”
四个人喝一壶明显不够喝，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拿起酒壶倒了倒，君采薇遗憾地“啧”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煞有其事地招呼左右有点儿醉醺醺的仨人凑过来。
压低了嗓音，鬼鬼祟祟的。
“诸位你们看，我这酒壶已经空了。”
人傻钱多，一向习惯用灵石解决问题的萧家小少爷，萧博扬明显没喝尽兴，皱眉：“要不我再买点儿回来？”
人傻钱多二号甘南酒量一向不大好，才喝了两口，脸已经红成了个大番茄，醉醺醺地“啪”甩出一把灵石：“在下……在下这儿还有灵石，用在下的！”
君采薇摇头：“这买的多没意思。”
乔晚顿时脑洞大开。
买的没意思……
“你的意思是……”乔晚微懵：“偷？！”
“嘘——”男人浑身一惊，一甩马尾，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了乔晚的脑袋，“这能叫偷吗？这叫借啊。”
“听说整个昆山最好喝的酒，当属问世堂堂主马怀真私藏的佳酿。”
甘南一愣：“君大哥，偷……偷东西是不好的。”
男人无耻地眨眨眼：“鳝鳝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借了马堂主的酒，喝完了，再去问世堂门口的树下放个水，这就叫借了。”
“马堂主的私藏听说浓郁香醇，十里飘香，是整个昆山最好喝的酒。”君采薇循循善诱，“怎么样，想不想喝？干不干？”
“牛兄啊你们听我说，人嘛，总有个轻狂的时候，人不轻狂枉少年。今天高兴，去问世堂借几坛酒喝喝又没多大问题，到时候把酒钱压在下面儿就行了。”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穿过巡夜弟子们的层层守卫，去问世堂马怀真屋里喝酒，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这特么得多刺激！！
光喝酒还不够，必须得玩个大的！
喝到上头傻了的乔晚，也有点儿热血沸腾了。
想打架！想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萧博扬醉得神志不清，也有点儿动心。
“没事儿。”君采薇拍了拍怀里的瓷瓶，“我们还有这个。”
化形丹。
有这玩意儿，就不用担心被巡夜弟子逮住摁在地上摩擦了。
君采薇：干不干？
乔晚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果断豪气冲天地拍板：干！
这在巡夜弟子暴怒锤人的边缘试探，基本上已经成了昆山弟子们的传统项目了。没被巡夜弟子锤过，这就不算昆山弟子。甚至还有熊到爆的昆山弟子统计比拼自个在巡夜弟子眼皮子底下成功偷跑过多少次。
她之前好歹也算根老油条了，躲避巡夜弟子的追捕，一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更何况，她还以筑基期的修为带着甘南从袁六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过。
虽然跑到马怀真屋里头去偷酒这事儿没干过，但她现在金丹之身，乔晚骄傲地想，没在怕的！
马怀真总共有两个窝，一个在青环峰，一个在问世堂方便值班。
马怀真的屋子里头，乔晚醉醺醺地拍胸保证，她熟！两个都熟！
萧博扬也咬牙：干！
他都怂了几十年了，怎么？偷个酒还不敢了？！
少年们啊，你们的名字叫24K的纯傻逼。
默默将最后一滴酒灌入喉咙里，君采薇握着酒壶，看了眼栖霞峰下的昆山山势，目光微微一动。
*
深夜的昆山，大多数弟子都选择了窝在洞府里打坐入定修炼的，还有少数来自西方的蝙蝠精，狼精们选择在这个点儿，在巡夜弟子眼皮子下面儿偷偷试探。
而在山门前，一副轮椅缓缓驶入了昆山。
回来了。
马怀真懒散地靠在轮椅上，乌黑的眼里倒映出昆山黝黑昏暗的山峰轮廓。
身为问世堂的堂主嘛，大晚上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四处转转，看看有哪几个倒霉催的熊崽子不睡觉，在这儿夜游的。
不过在这之前先不急。
马怀真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袁六。
“先推我回问世堂的屋里头。”
夜很长，漫漫长夜里会发生很多事。
比如说偷情的弟子们缠缠绵绵啦。
比如说风尘仆仆的旅人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这就是昆山？”
紧随其后的是一脸森森疲惫的崇德古苑弟子。
齐非道精神抖擞地揣着手，仰头看了眼昆山山门。
嗯，先进去再说。
方凌青一脸疲倦：“这个点儿，迎客弟子早就睡了吧。”
齐非道摸摸下巴：“昆山巡夜弟子好像还在，先去趟问世堂吧，刚到人家地盘，必须得打个招呼不是？”
也比如说，足够让人有时间察觉出来不对劲。
满脸病容的男人，拥着一身厚裘，目光幽深地叫醒之前被扶到床上，呼呼大睡的小道童。
道童捂着脑袋悠悠转醒，一看这架势顿时就懵了，“大师兄？！”
左看右看，惊恐地问：“乔……乔晚师姐呢？”
陆辟寒转身。
小松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跟上：“大师兄，你去哪儿？”
“去问世堂。”陆辟寒嗓音冷冷的，“通知巡夜弟子。”

第188章 喵
深更半夜，几条身影暗搓搓地迅速闪入了问世堂。
“到了到了，”在某间毫不起眼的屋子门口，一个急刹车，乔晚回头打了个手势，“就是这儿了。”
抬眼一看。
屋里杂乱无章，墙上挂着把锈刀，靠墙的柜门大敞着，柜子里塞了几件衣服，还有一只袖子垂了下来。
替马怀真做过这么多次跑腿小妹兼家政保姆，乔晚心里一定。
这一股铁血直男的邋遢味儿，的确就是个大龄单身中年老男人，马堂主的住处没错了！！
甘南还有点儿忐忑和纠结：“这……这不大好吧。”
然而，面前乔晚，萧博扬和君采薇已经果断地，头也不回地摸了进去。
三好青年微微呆滞了半秒，内心挣扎了片刻，也咬牙跟了上去。
*
马怀真稳稳地坐在轮椅上，穿过问世堂，在即将进门前，突然伸出手，示意身后的袁六停下来。
里面有动静。
饶是马怀真，也不由得目光微微一沉，心里也有点儿震惊。
不动声色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四只老鼠。
问世堂堂主的屋，一向是没哪个贼敢摸进去的，除非是昆山自家弟子。
马怀真露出个微笑。
看来这么久没回昆山，这昆山的崽子们胆子日涨，竟然敢摸进了他屋里？
抬手示意袁六退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个化形丹，牙齿微微用力“嘎吱”咬开，吞了进去。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面儿对策一变，上面政策也得适时地作出相应的调整。作为问世堂堂主，昆山教导处主任，虽然是个单身多年的大龄老男人，但和昆山中二少年们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十分跟得上年轻人中的时尚潮流。
听了马怀真的吩咐，倒退了一步的袁六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脸微微一绿，心里顿时气得有点儿想骂娘。
能摸进马怀真这屋里，就说明暗部巡夜弟子安保工作没做到位，这也就代表着他这工作没做到位。
这特么哪里来的混账坑货玩意儿？
在顶头上司面前出了错，手上扶着轮椅，袁六微感蛋疼，立刻企图亡羊补牢，压低了嗓音问：“堂主，要不要我……”
已然换了个模样的马怀真镇定抬眼：“不用。”
虽说毁了半张脸，但马怀真那另外半张脸还是十分英俊，唇锋锋锐，磕了易颜丹之后，变成了个眉眼健全，就是脸稍微有点儿长，额头上带疤的，鞋拔子脸“大侠”。
一拍轮椅，启动机关，摸出了来了一副拐杖，撑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还在屋里翻箱倒柜的乔晚，立刻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回身，拔剑！
乌黑的眼被月色一照，透亮：“谁？！”
淡淡的月芒流泄下来，映照出男人一张瘦长的鞋拔子脸，沉沉地站在门口。
乔晚握着剑，愣了半秒。
这谁？
不是巡夜弟子的打扮？问世堂什么时候多出了这号人物？
同时震惊的还有马怀真。
乔晚？
马怀真何等人也？那是之前从“寒”字旗下的北境战场下，硬生生冲杀出来的铁血狠角色。
乔晚“死”了之后，他尽力去找，找不到，也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回到了当初那副冷酷无情的缺德模样。
被不小地震惊了一下之后，马怀真迅速回神，倒也没多生气，只是笑容和蔼了不少。
目光微微一动，嘴角立刻就勾出了点儿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个微哑的男声：“这位道友好生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马怀真抬眼，眸光微微一动，盯紧了面前的男人。
嗯？生面孔？
“在哪儿见过不重要，”马怀真定定道：“只要目的一样，就是同路人。”
目光落在君采薇腰间的酒壶上。
君采薇恍然大悟：“道友也是来偷——“
一个急刹车，眼也不眨，面色不改地换了个说法，“借酒喝的？”
行啊。
马怀真盯着乔晚一挑眉。
长进了啊，一身酒气，都带着人偷到他屋里来了。
面前男人一偏头，十分哥俩好的搭上了马怀真肩膀：“来来来，既然是同路人，那咱们就是同伴了。”
“兄弟，你这是第几次来了？知不知道马堂主把他那酒放在了哪儿？”
马怀真撒谎也不带眨眼的，面色不改地稳稳回答：“实不相瞒，我也是第一次来。”
还顺便厚着脸皮问了句：“你们这也是第一次来，就不怕被巡夜弟子逮到吗？”
“怕什么？”君采薇拍拍胸，把乔晚往马怀真面前一推，“我们这儿有个金丹呢！有金丹修士在，还怕什么巡夜弟子。”
已经喝懵了的乔晚，知道面前这人没恶意之后，晕乎乎地放下了剑，转头就听见君采薇把她推出去夸她。
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她已经是金丹修士了！！
也是能出去装逼走跳的存在了。
自豪一挺胸：“兄弟，别担心，我罩着你。”
男人意味深长地盯紧了面前晕乎乎，一脸酒气的少女，微微一笑：“原来是金丹修士，失敬失敬。道友年纪不大，修为竟然已臻至金丹，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喝懵了的乔晚，立刻又被一个马屁拍得吹上了天，神情肃穆：“放心，跟着我，我肯定能找到马怀真把酒藏哪儿的！”
马怀真微笑：“道友对马堂主的住处很熟？”
“熟，这屋里头，我熟得不能再熟了。看见没？”乔晚随便伸手一指柜门里那叠旧衣服，“之前这儿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告诉你个秘密。”乔晚一本正经，“马堂主他喜欢穿带花的亵裤。”
马怀真腿脚不方便，换下来的衣服直接都是乔晚抱着个盆，堆成一堆，宛如照顾自家糟老头子，直接拿过去洗的。
对，昆山的煞神，问世堂堂主，铁血真男人，马堂主亵裤是骚包的花色。
为了震摄昆山弟子，问世堂的服饰也都是酷炫的黑色劲装，窄袖，配上一双修长的黑色长靴，十分干净利落，有男子汉的气息。
但在这修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里面，马怀真他穿的内裤是带花的，第一次瞥见盆里的亵裤的时候，乔晚也被雷得着实有点儿不轻。
在昆山待了这么久，还没听说过马怀真亵裤是带花的，萧博扬也被雷到了：“带花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点儿：“道友来这儿偷酒就不怕马堂主责罚吗？”
甘南弱弱表示：“是啊，听说那位马堂主很凶的QAQ晚儿妹子，我们还是走吧。”
“放心放心。”君采薇好奇地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儿，“马堂主这会儿功夫还在山下呢。”
门口，守着的袁六想想实在有点儿不放心，伸头往里面一看，顿时惊了。
少女那标志性的一身粉，和那张肌肤微丰的清丽脸蛋儿。
这尼玛是乔晚啊！！
刚一伸头，突然斜刺里飞来了个眼刀。
马怀真不动声色地斜晲了一眼。
替马怀真打了几十年的工，袁六内心顿时敲响了警钟。
马堂主这眼神，有杀气。
默默缩了回去，靠着墙根蹲下，听着屋里的动静。
越听，袁六就越心惊，听到花亵裤的时候，忍不住斯巴达了。
马堂主这花亵裤在暗部其实不算个秘密，而且这花色堪比老床单上的牡丹花，不少弟子曾经暗搓搓猜测，这是马堂主老情人绣给他的。
袁六嘴角一抽，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怒吼。
乔晚，你给老子清醒一点儿！！堂主那点儿老底兜不住了，全让你给人掀了！之前的事儿，堂主还没找你算账呢，你上赶着就来这儿找虐呢？！
偏偏就在这时，另一道冷冷的低沉的嗓音响起。
“袁六，乔晚在这儿吗？”
“陆……”袁六怔怔抬头，看着这面前骨瘦如柴的男人，愣了半秒：“师兄？”
陆辟寒入门早，辈分高，昆山上大部分人见到陆辟寒，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师兄。
屋里，一通翻箱倒柜之后，总算让乔晚摸到了放在柜子顶的几坛酒。
“这儿呢这儿呢！”
轻巧地往柜子顶上一蹦，顺了几坛下来，还没忘丢了一坛给面前这鞋拔子脸的道友。
“道友，给，这是你的。我说过，这儿地方我熟。”
“鞋拔子脸”瘦长的脸上突然扯出了抹古怪的笑意，抬手一抹。
露出了张能止小儿夜啼的毁容脸。
马怀真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嗓音像是带着点儿笑意，话语像是从舌尖儿上转了三转才吐出来的。
“乔晚，好久不见了。”
乔晚，萧博扬和见过马怀真的甘南齐齐一愣，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马……马堂主？”
“嗯？”刚揭开封泥还在闻酒香的君采薇，抬头问：“马堂主？爱穿花亵裤的那个？”
这是马怀真吧。
乔晚嘴角一抽，这尼玛是马怀真吧！！！
愣了半秒之后，乔晚脚一蹬，迅速调头狂奔，怒吼道：“快溜！风紧扯呼！快特么溜！！”
结果没想到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马怀真给“吸”了过来，将怀里的少女一个倒拎了起来，嗓音含着点儿笑意，目光阴恻恻的。
“行啊，兔崽子，长进了啊。”
“跑什么啊。”
乔晚吓得魂都快飞了，酒意一散，心里咯噔一声。
她都干了什么？
迅速压下眉眼，企图冷静地解释：“前辈！你听我解释！！”
“嗯，我听着呢，带花的？”马怀真抬起眼皮。
乔晚一个哆嗦，默默朝齐刷刷呆愣在了原地的萧博扬和甘南使了个眼色，比着口型：化——形——丹。
对对对，还有化形丹，甘南手忙脚乱地翻储物袋。
萧博扬眉心跳了跳，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内心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拼命使眼色：乔晚……你该不会……想从马怀真眼皮子下面儿跑出去吧？
这特么可是马怀真！！
乔晚：我数三二一！
三……
乔晚悄悄扭身
二……
抬脚
一……
预备起！！
使劲儿全身力气用力往后一蹬！瞬间，乔晚就犹如一枚炮弹，直冲了出去！
突破金丹之后，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不止修为上了个台阶，身体的敏捷度也比之前更灵活，反应更快，至少在欺负一个残疾人方面，她这体修是不虚的。
不过马怀真好像没多拦的意思，就这么老神在在的坐着，好像有十足的把握他们跑不出去一样。
萧博扬几个眼疾手快地立刻跟上！争前恐后地冲出了房门，还没往抱紧怀里那坛酒。
乔晚定了定心神，接过君采薇丢过来的装着化形丹的瓷瓶，忍不住喜笑颜开，“看到没！我金丹了！强不强？！”
蹲在墙根的袁六，默默看了眼眼前看不出喜怒的陆辟寒，眼皮一跳。
我看你找死的本领倒是挺强的。
结果下一秒，乔晚就被人给打飞了回来。
是真的打了回来，一掌轰回了屋里，手里的瓷片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碎了个干干净净。
门口站着个满面病容的男人，孤僻冷傲，拥着厚裘，淡淡地垂手站着，冷冷地问：“强？有多强？”
乔晚握着手里仅剩下来的半个化形丹，呆了。
是大师兄！！
差点儿忘了这还有个和孤剑谢行止并称的挂逼。
不管了，先吃了！
半颗化形丹一下肚，面前的少女顿时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刚回昆山的陆辟寒和马怀真都微微一愣。
这什么新品种？
不过半颗化形丹功效有限，虽然身体成功隐形了，但乔晚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漏了点儿没藏住。
半空中多了一顶假发，悠悠地假发飘浮在半空。
假发明显呆滞了一秒，紧跟着，突然扭头急哄哄地夺路而逃，拔腿就跑！！
为啥只剩下了顶假发啊！！
狂奔在夜风中，乔晚泪流满面，这是对秃子的歧视吗？！qaq
刚踏入问世堂门口，突然撞见一顶狂奔的假发的齐非道微微一愣。
这是啥玩意儿？！！
为啥半夜会有一顶假发在夺命狂奔啊！！
虽说昆山办学理念比较开放，刚刚这一路而来，他们也看到了打西方来的金发碧眼的蝙蝠精，但这顶假发是什么妖怪？
但这玩意儿是妖族搞出来的新品种假发精吗？
半空中这一顶假发，发尖儿宛如踩在了半空中的腿，一路风风火火，张牙舞爪地挥舞成了圈儿风火轮。
同行的崇德古苑弟子，连同齐非道方凌青在内，都忍不住心神一凛。
昆山，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大派，宗门内果真卧虎藏龙，不容小觑，看来此行必须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
同一时间的昆山山门。
守门弟子面带疑惑地看着面前同行的两人。
“两位道友是？”
其中一个青年，脑袋上长了对尖尖的猫耳，猫耳动了动，笑眯眯地回答：“啊道友你好，这是我和我的同门，我俩都是猫修，汪——啊呸，喵。”
瞥了眼身旁不动如山，从刚刚就没出声的妖皇陛下，修犬赶紧递了个眼色。
陛下！陛下！要进入昆山，必须是要做点儿伪装的，快喵！不然要露馅了！
伽婴淡淡地撇了眼身旁的青年，袖中的手指动了动，眼皮低垂，吐字冷淡如冰：“喵。”

第189章 绿帽王
成功递交了请帖，通过了山门之后伽婴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属下。
青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目光不经意间一瞥，顿时“诶”了一声，忙笑着拉上了自家陛下：“陛下！你看！那边儿有人！好像有人在打架。”
伽婴目光略微一动。
不得不说，跟着自家陛下后面儿打了这么久的工，对于自家陛下喜欢啥，修犬还是能拍着胸保证的。
一顶假发狂奔在夜空中，实在有点儿招人注意。
萧博扬跑到一半，突然看见身旁的假发气势汹汹道：“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跑得快点儿，萧博扬和君采薇收回目光，无声地同意了这个回答。四个人分了四个方向，抱着酒坛子一溜烟地跑了。
乔晚却在跑出问世堂范围没多远之后，突然一个急刹车。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了。
被围住了。
一队队巡夜弟子，手里提着个灯笼，堵住了路，为首的那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狂奔的假发精究竟是谁。
“对！对！就是这个假发精！”为首壮汉悲愤怒吼：“给我逮住她！”
为首的铁塔似的壮汉，默默咬牙：“乔晚，好久不见了。”
乔晚微微一愣，盯着面前的男人“神识回溯”了一下，心念一转，突然想起来了。
“王五？”惊讶地问。
当初和她一块儿进泥岩秘境的那个暗部弟子！
面前这眉眼粗犷的壮汉，也就是王五领着一帮巡夜弟子一脸郁闷。
“我说你回来就回来，能别给咱们暗部增添工作量行不？”
好歹当初也是一块儿从泥岩秘境里杀出来的，这战友情还在的，虽说是奉命来捉，王五还没打算把气氛弄得这么僵硬。
乔晚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捂住脑袋上的假发，“打个商量，能赏我个薄面，先让我过去行不？”
王五面露为难：“这不行，我们奉命行事。”
“马前辈和大师兄一早就算到了？！”乔晚惊了。
“马堂主？(⊙_⊙)”王五更震惊，手一个哆嗦，灯笼落在了地上，“你又惹上马堂主了？！”
男人看上去快疯球了，也不管地上的灯笼了，踢了一脚，急得破口大骂，“乔晚，你疯球了吧？”
乔晚面部神经再度僵死了，默默地问：“所以，来捉我的不止一个是吗？”
王五指着她，看上去比乔晚还生无可恋，“所以，来捉的你的，为啥不止一个？！”
乔晚：“那另一个是谁？”
王五的表情突然有点儿复杂，看着她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同情，似乎也有点儿小心翼翼地呵护？
“你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面前的巡夜弟子们突然分出了一条可供人通行的路。
手上的灯笼汇聚成了一条浅浅的灯河，而在灯河尽头，有个白发如雪的真君，披着一身微黄的暖光，走了过来。
“晚儿。”
风姿高洁，眉眼如霜雪般冷彻动人。
这是周衍。
乔晚一抿唇，重新幻化出了身形。
玉清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蹙着眉：“闹够了，就和我回玉清峰。”
乔晚心里一紧，迅速平复了表情，整身反问：“玉清前辈怎么在这儿？”
这陌生的称呼，让周衍沉默了一瞬，
“我来找你。”隔着这暖光，看向了灯下的少女，“凤道友是不是你伤的？”
乔晚没否认。
周衍低叹：“你师姐如今还在玉清峰上照顾他。”
他知道，违背了乔晚的意愿，把她带到了玉清峰上，她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不平。但听到乔晚洞府那儿传来的消息之后，还是微微一愣，没想到乔晚她戾气竟然变得这么重。
他愧对乔晚，但也仅此而已。
这么想的确对乔晚有点儿不公平，但感情这事儿一向不受人控制，这两个徒弟，穆笑笑对他来说，都更为重要，他多多少少也更偏爱笑笑一点。
一想到这儿，高高在上的玉清真人眉头拧得更紧了点儿。
“回去。”
“凤妄言他不过是个开了灵智的畜生，你何必跟他计较。他也不过是太过重视你师姐。”
“他受伤之后，笑笑一直在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
乔晚顿了一下：“所以我要跟他道歉吗？”
周衍微微一愣，冷冷清清的眼看了过来，“是他冒犯你在先，你没必要和他道歉。”
一想到凤妄言，周衍心里虽然不悦，但也不至于和他计较。
“那就是和穆道友道歉。”
周衍顿了顿：“她是你师姐。你知不知道，你回山之后，笑笑暗中为你做了多少事。”
就在这个时候，乔晚眼角余光一瞥，突然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刚追上来的陆辟寒。
“大师兄，你也是这么想的？”
陆辟寒没回答，静静地看着面前自己这个师妹，垂下眼，一言不发。
他一向都不乐意说假话，空话和大话，当然，要是碰上了必须寒暄的场合，那就不一样，甚至能笑容可掬地打着官腔。
对同门，对朋友，陆辟寒一向重视。
他重情。
这也意味着，对穆笑笑也同样。
毕竟，穆笑笑更是他第一个师妹。
乔晚突然有点儿慌了，手有点儿冰，喉咙里也有点儿堵，她好像忘了，穆笑笑也是大师兄的师妹，还是第一个师妹。
陆辟寒咳了一声，“笑笑这事与你无关。”
过了很久，才平复了喘息，盯紧了乔晚慢慢地说：“但你必须要同我回去。”
这是不容置喙的肯定句。
乔晚抱紧了怀里的酒坛，眼神虽然依然平静，但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这种感觉，真的，特别挫败。
乔晚突然意识到，保护穆笑笑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眼前突然浮现出佛者凌厉美艳的眉眼，乔晚忍不住挫败地想。
前辈，我错了，修心这步太难了，虽说已经尝试去看开了，但当这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的时候，这特么简直就是戳心。
“我不回去。”
乔晚摇摇头，酒意被夜风一吹，彻底醒了。
默默数了一下面前这人数。
一二三四五……足足有十多个人。
硬闯出去好像有点儿不大现实。
周衍看她不愿意回去，冷峻的面容微动：“我答应过你会为你找到比赤火金胎更合适的剑胎。”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同我回玉清峰。”周衍垂眼：“但这二百二十多层上的弟子何止一个金丹修为，你打不上去的。”
“我会证明给你看，三天时间。”乔晚面无表情，“三天时间，我就能自己打上去。”
乔晚：“我在山下经历了很多事。”
周衍皱眉。
“我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不是跟你抱怨的。”乔晚退开了半步，“我是说，我在山下，经历的，要比你想象的更多。”
“我认识了很多朋友。”
昆山常年下雪，这个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石砌的山道和浮空的栈道上，山崖上风雪肃杀，风吹动纸糊的灯笼，几许灯火摇摇瑟瑟，洒下金红色的灯芒。
然后在这风雪之中，乔晚突然发难，打算直冲过去！！
松上积雪被振得一落，王五睁大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扯开嗓子怒吼：“拦住！”
心里没忘和乔晚说了声对不住，毕竟人在暗部上班，就在这不远处还有个玉清真人都惹不起，要礼让三分的贵人在看着呢。
巡夜弟子纷纷一凛，赶紧也跟着动了。
这还是乔晚回到昆山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和之前对付凤妄言的时候那完全不一样，身形如风雷乍动，破空飞雪地直射了出去！
松雪簌簌而落。
少女落了一肩的松雪，眉眼冷冽，身形灵动。
她认识了很多朋友，也学到了妖皇伽婴的，无相诀！
王五愣了半秒，懵圈了。
这……这……
这怎么有点儿妖皇伽婴的味道在里面？
还有乔晚这身手？
对上这十多个人，乔晚面色沉着，身上还带着一身酒气，来一个打一个，一股子悍狠和卓绝的洒脱。
一时间，其他巡夜弟子看着这纷纷扬扬的夜雪，也忍不住傻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乔晚吗？
在这惊鸿一瞥间，乔晚就已经顺着浮空的吊桥，翻了出去。
“妖皇伽婴？”某个天真的暗部师妹，悄悄地问。
王五默默一个胳膊肘捅了过去。
“你缺不缺心眼儿啊！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虽说之前山下有传言，说乔晚和妖皇伽婴私交甚密，但事实上这传闻，根本就没多少人相信。
妖皇伽婴那是什么人，那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修士能接触的吗？
“再说了，妖皇伽婴这什么人啊，这传言你也信？”
那可不得信啊。
遥遥地站在某处山峰上，足以将下面的动静尽收眼底。
山峰上，青年伪装成猫耳的狗耳朵动了动，笑容十分亲和。
这还是他家老板第一次主动邀请对方来妖族上班呢，这可是陛下点名道姓的好员工。
“陛下，我们要下去吗？”修犬挠挠后脑勺。
他挺想去帮乔姑娘的，但总感觉他们这一下去，就有点儿不好收场了。
“不用。”伽婴平静地垂手站着：“她做的到。”
“这是我看上的部属。”
“更何况，有外人。”
有外人？修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外人？
十多个巡夜弟子，愣没拦住乔晚一个人。
陆辟寒缓缓垂下了眼，没出手的意思。
这气氛，看得王五略有点儿忐忑。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就在这当口，一顶装饰华贵的轿子突然驶入了人群，打破了这僵局。
金白色的车幔，轮毂上包了金饰，铺着点儿白色的狐裘，铃音泠泠作响。车旁还跟着三五个貌美的侍女。
突然，伸出了一只肌肤如雪的手指，这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美玉，手腕上垂着一粒琥珀色的美玉。
“真人，这就是……乔道友？”
含笑的嗓音，十分优雅沉着。
在场巡夜弟子纷纷一惊，都认出来了，这马车上绣着的是萧家的家徽。
而这架势，这上面坐着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轿帘掀开了条缝，隐约漏出了点儿坐在轿子里的贵人的身影。
乌发金环，抬眼间，笑意温润，眉眼细长，唇角笑意盈盈的，眼里仿佛盛满了一汪琥珀色的轻光。
“难为真人为了我这晚辈特地多跑了一趟。”
轿旁的侍女纤纤玉手上捧着盏素纱绢灯，绢面映照着飞雪落下。
青年嗓音带了点儿慵懒的惊奇：“这就是……对我这娇娇软软的未婚妻，下手的乔道友？”
但这话里面却听不出来多余的愤怒和对未婚妻的怜爱。
周衍的脸色终于又有了点儿变化。

第190章 同饮
是萧焕。
穆笑笑的未婚夫，出自萧家嫡系，地位崇高，整个萧家最出类拔萃的英才，如今，萧家内部正在争权，萧焕也是最有潜力继任萧家家主的人选。
萧焕此人，年纪轻轻修为就已臻至金丹后，提起萧焕，那但凡见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提一句，此人性格温润有礼，聪敏沉着，心思细腻，颇有点儿日后萧家家主的风范。
总而言之，这萧家家主的位子，基本上就是这位稳坐了。
而这位也是穆笑笑的未婚夫，打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青年唇角含着点儿慵懒的笑意，偏偏这笑意又不会让人觉得轻慢，只因为萧焕的嗓音如碎玉鸣冰，优雅有礼。
“没想到这位乔道友，倒是这么个性子。”
“想来我那单纯无辜的笑笑，倒是受了不少委屈和磋磨。”
萧焕轻叹了一声，笑意入眼。
飞雪漫天，青年乌发金环，拥着狐裘，笑意盈盈，眉眼间落了点儿灯火。
周衍皱眉：“看也看过了，萧少爷还有什么要求，不如一并提出来吧。”
萧焕抬眼，看了眼面前这风姿高彻的剑仙，略一低眉，吩咐左右的侍女上前倒了杯酒。
“今日劳烦真人特地为我这小辈跑上一趟，风急雪大，真人和陆道友喝杯酒暖暖身子。”
立刻就有两个娇美的白衣侍女，捧着金樽款款地去了。
这奢华风流的作态，看得周衍眉心一跳，蹙紧了眉。
“请陆公子饮酒。”娴静柔美的白衣侍女，嗓音也温温软软的。
陆辟寒眼神一沉，却没伸手。
一直留意着面前这神色变化的萧焕，却是忍不住又笑了。
“师妹不听话，可是让陆道友头疼了？”
“陆道友一心想将师妹护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之处，看来令师妹倒是不买账，这性格倒和我那弟弟绥儿有些相似之处。我倒是能允诺陆道友不对令师妹动手。”
吩咐侍女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萧焕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但是我那性子急躁的弟弟，如果知道了他那穆姐姐被人如此磋磨。会做出什么那就不定了。”
这说的是他幼弟萧绥，和穆笑笑关系一直就不错。
陆辟寒看也没看面前的金樽一眼，也似乎压根就没被青年温和的压迫给刺到。
容色依然孤傲，淡淡道：“我去看看笑笑。”
推了金樽，抵着唇低咳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萧焕微微一笑，倒也没生气，叫捧着金樽的侍女回来，自己把这里面的酒给喝了。
这厢，周衍已经一饮而尽。
萧焕将手里的空了的酒杯往后一丢。酒杯正好落入了侍女怀中，飞溅出酒液洇湿了胸前的衣襟，透出了隐约起伏的丰满胸（）脯。
周衍目光微动，皱眉移开了眼。
“不说这个了。”青年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揩了揩手指上的酒液，笑道：“真人剑术卓绝，震烁八荒，这回前来，晚辈就想着和真人品评剑谱，请真人指点一二，不知道真人愿不愿意了。”
眼看周衍和萧焕一同离开。
留在原地的王五，愣了愣，也皱起了眉。
这萧家的，来者不善，倒是玉清真人，好歹也是昆山玉清长老，明明不大高兴，怎么偏偏还对这个晚辈这么唯命是从的。
问题是，玉清真人那是什么个地位。
昆山玉清长老，化神期的修士，没必要怕这萧家一个晚辈啊，就算这萧家晚辈将来要继承家主之位。更别提，家主这事儿，还说不定呢，毕竟萧家老家主似乎更偏爱萧绥那小的。
“老五，”围观的暗部弟子猛然回神，扭头问，“现在怎么办？追不追乔晚？”
王五不满地瞪眼：“追？追什么追？差不多作作样子就得了。你还真想去追，你打得过她吗？”
*
陆辟寒在玉清峰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自从凤妄言被乔晚打伤之后，穆笑笑就把他带到了偏殿里医治，日夜不离的照顾。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乔晚这般剽悍的身体素质，天雷这玩意儿，让凤妄言吃了不少苦头，到现在一直都没醒。
穆笑笑趴在床沿已经睡了，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娇俏动人。
脚步微微一顿，却没进门。
但少女本来就是半眯着的，听到动静，困倦地抬起头，揉了揉眼。
眼里倒映出廊下冷而瘦的身影之后，穆笑笑眼里顿时漾开了抹惊喜的笑意，软软地拖长了腔：“大师兄！”
陆辟寒脸上露出了点儿淡淡的微笑。
“笑笑。”
但也就只有一瞬，旋即就隐没了。
穆笑笑赶紧站起身，腾出了空位，“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还没醒？”陆辟寒瞥了眼床上的男人，问。
穆笑笑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失落地摇摇头：“还没呢。”
她已经很久没和大师兄坐在一起说话了。
想到这儿，穆笑笑有点儿忐忑，忍不住抬眼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男人容貌平庸，被疾病折磨得有点儿脱了相，眼下青黑，愈发衬得鼻梁高而挺而直，唇瓣苍白毫无血色，拥在狐裘中，眼神如寒火般炽热冰冷。
这毕竟也是一手带大自己的兄长。
穆笑笑有点儿出神。
少女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了点儿浅浅的，小小的笑意：“大师兄，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那一次吗？”
刚刚在山峰上受了点儿风寒，陆辟寒又咳嗽了几声，慢慢地问：“你又想到了什么？”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大师兄的时候。
大师兄出生陆家分支，当初他那一支遭了灾，被碧眼邪佛灭了门，陆家本宗没及时赶到，最后只活了大师兄一个，从小大师兄就是多病之躯，被身上的“金蝉印”折磨得伤痕累累。少年冷漠而阴郁，只有眼里的两团火，仿佛在提醒着别人，提醒着自己，他还在活着。
那时候，她刚到昆山，整天缠着陆辟寒，陪着陆辟寒一道儿度过了这最艰难的那段岁月。
而那段岁月，没有乔晚。
“我想到了大师兄，那个时候大师兄就和现在一样了。”穆笑笑笑道，“和现在一样，沉稳让人安心。”
陆辟寒显然对这不大感兴趣，问：“怎么还不去休息。”
少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轻声道：“因为我想和大师兄多说会儿话呀。”
陆辟寒又咳嗽了一声，眼里含着点儿笑意：“别打岔。”
*
她好像做错了。
乔晚有点儿僵硬地躲在草丛里，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酒坛。
有点儿郁闷，也有点儿内疚。
其实，翻下吊桥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迁怒于大师兄。
垂着眼，乔晚略有点儿纠结。
如今，她抱个酒坛，站在风雪中，听着偏殿里传来的动静，脊背挺得笔直，简直就像个纯傻逼。
本来暗搓搓追着大师兄过来，是想赔罪，没想到，现在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大师兄对她的好，是不计回报，实打实的。
她和大师兄没有血缘关系，算不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也不像穆笑笑一样，曾经陪他度过最艰难的那段岁月。
她不是大师兄的责任。
该感激大师兄的人是她。
乔晚抱着酒坛，靠着长廊，缓缓地坐了下来。
怀里的酒还是温的。
酒香很浓。
但是没人和她一块儿喝了。
忍不住踮起脚，悄悄地看了一眼偏殿里面的动静。
少女似乎有点儿失落的，绞紧了手指：“不知不觉间，晚儿师妹，已经金丹啦，而我……修为一直寸步不前。”
男人眼神微微一变，眼里的寒火似乎跃动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露出了少许的暖意：“你若想学，我也能教你。”
被穆笑笑一提醒，乔晚猛然又想起来。
她已经金丹了啊。
真好。
退了回去，又靠着廊下栏杆坐下了，默默揭开封泥，喝了一口。
翻下浮空的吊桥后，被崖风吹得冰冷的手脚，顿时温暖了不少。
甘南，萧博扬和君采薇这时候估计已经顺利离开。
看了眼天上的圆月，也想找个人，抒发一下自己晋升金丹的喜悦。
想了半天，乔晚又默默地灌了口酒，嘟囔了一声。
“大师兄，我金丹啦。”
怎么……怎么也比穆笑笑厉害点儿吧。
“二少爷我金丹了！”
“前辈我金丹了！”
自言自语，略有点儿尴尬。
乔晚脸也有点儿红，但还是灌了口酒，抱着酒坛，遥遥地对这着月亮敬了一口酒。
“干杯！”
吨吨吨。
就在这时，手上酒坛突然一空。
有人？！
眉眼一冷，正准备出招之际。
一道傲岸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月色前。
乔晚一个哆嗦，无言地看向了这以一大轮月亮为背景，逆光站在高高屋顶上，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
皎洁的月色淡淡流泻在这银色妖纹上，似乎游动着点点银辉。
乔晚顿时既惊又囧。
伽婴！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腰间斜别着把刀身蜿蜒古怪的弯刀，黑白色的麻花小辫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落了月色，脸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乔晚。”
一手提起手里的酒坛，一抬眼：“当初在栖泽府，你还欠我一坛酒。”
仰头。
吨。
男人身后探出另一个熟悉的脑袋，青年爽朗一笑。
“妹子，一个人喝酒啊。”
“不如带我和陛下一个？”

第191章 天地为棋
乔晚惊了：“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青年爽朗地伸出手：“上来不上来？”
“上！”
伽婴淡淡一瞥，目睹修犬把乔晚给拉上了屋顶。
乔晚扭头看了眼伽婴，拘谨地找了个地方，靠着男人坐下来。
她和伽婴还算不上太熟，也不大明白这位为什么会出现在昆山，不过对方出现在昆山，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在，保险起见，乔晚明智地选择什么也没问。
比起问什么，她现在更愿意喝酒。
倒是修犬蹲在自己面前，狗狗眼好奇地看着乔晚：“妹子，你就不好奇我和陛下怎么会在昆山？”
“喝酒。”
还没等乔晚开口，一道凉薄低沉的嗓音横插了一脚。
伽婴伸了酒坛过来，眉眼不变，八风不动。
乔晚抱住了酒坛，盯着修犬看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
“是因为……岑夫人？”
她没记错的话，这次同修会岑夫人似乎也会到场。
本来看见小姑娘抱着酒坛，对着月亮自言自语怪可怜的，想着调戏落魄姑娘，没想到反倒被落魄小姑娘调戏。
修犬僵了半秒，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狗爪“啪”一下，打了乔晚一巴掌。
“我说妹子，你这也太实诚了。”
乔晚抱着酒坛，灌了口酒，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抿紧了唇，没吭声。
她倒也想有人是特地为自己而来的。
虽然猜出来了是专门为岑夫人到的昆山，喊她一块儿上来喝酒不过是顺道，想到这儿，乔晚有点儿郁闷和失落。
默不吭声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算了喝酒。
伤春悲秋不符合她这性格，大家都是萍水相逢，谁也没必要对谁负责，又不欠谁的。
不过想想还是略有点儿蛋疼和郁闷，乔晚悄不作声地缓缓摸上了脑袋上那只“狗爪”。
青年顿时一个激灵，惊讶地问：“乔道友，你在干什么？”
乔晚僵了。
脑袋上这只狗爪太舒服，她一时间就没把持住。
“那啥。”乔晚微微红脸，小声询问，“我能摸摸你爪子吗？”
本来想说肉垫的，但这好像有点儿过分。
伽婴往这儿瞥了一眼。
乔晚有点忐忑，这个要求是不是过分了点儿？虽说是狗没错，但好歹也修成人形了，直接开口要摸摸人家的爪子肯定很失礼吧——
砰！！
下一秒。
蹲在屋顶上的青年，突然凭空变成了条健硕的大黄狗。
乔晚看了眼，自己手心里的胖嘟嘟的狗爪子，心里一颤，面瘫脸顿时也有点儿绷不住了。
是肉垫。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抗拒得了肉垫的杀伤力！乔晚也不例外！
“不是要摸吗？”大黄狗神情严肃地用肉垫拍了拍她掌心，“摸啊。”
刚刚吓他一跳，还以为乔晚想干啥，没想到就是想摸摸他而已。早被人摸习惯了的修犬，果断化成了个狗形，往乔晚手心搭上了自己的狗爪。
乔晚虔诚地捧着手心里这狗爪，同面前的四眼大黄狗对视，一人一狗一时无语凝噎。
过了一两秒，想撸狗的冲动暂时性地压倒了“失礼”这个想法，乔晚试探性地在狗头上捋了一把。
听说狗很喜欢人类摸头！
悄悄地观察了一眼大黄狗的反应。
没什么其他反应。
于是，乔晚放心大胆地开始继续撸。别的不说，前世，她撸狗的技术可是一流的。一边吸狗，乔晚一边观察了眼蹲在自己面前的大黄狗。这有点儿像天朝本土的四眼黄狗，胸前大片的白，四个爪子也都白花花的。
就在乔晚撸得有点儿情不自禁露出点儿笑容的时候，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喜欢？”
意识到自己撸得忘形了，乔晚有点儿尴尬地收回手，用灵力凝出了碗，给面前的大黄狗倒了一碗酒：“还……还好吧！也没有非常喜欢。”
伽婴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明显没有再交谈的欲（）望。
一人，一獾，一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伽婴出现在这儿好像真的就是为了喝拿一坛酒的，喝完了，叫上了修犬，转身就走，走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看着男人颀长傲岸的背影，乔晚顿了一下。
其实，还是想让他们多陪自己一会儿的。
*
昆山客舍偏殿里。
博山香炉里香烟袅袅，暗香浮动。
容貌英俊的少年，肩上搭着件外衫，衣冠不整，懒懒地靠着软榻。
身边儿服侍着的护卫各个小心翼翼地留意着青年神情变化，没一个敢吭声。
仔细看，这青年眉眼竟然和萧焕有五六分的相似。
这是萧绥，萧焕同父异母的兄弟。
也出生萧家嫡系。不过和萧焕不一样，他是继室程夫人所生，萧绥生母程夫人是萧家老家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年少时，迫于压力，老家主娶了萧焕生母齐夫人，齐夫人命薄，生下萧焕之后就撒手人寰，老家主这才又把当初白月光娶回了家里。
据说，比起萧焕，老家主更想让萧绥继承萧家家业。
萧绥交叉着手指，撑着下巴，眼色有点儿阴郁地看着桌上这一张纸。
和自己这兄弟相比，萧焕风流散漫温润，论性格，的确是萧绥阴狠毒辣，心机深沉，更像老家主几分，又是白月光所生的，老家主偏爱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萧焕和萧绥两兄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关系却极好。
而萧绥和穆笑笑关系也极好。
“没逮到？”萧绥神情有点儿不耐烦，“穆姐姐日后就是我萧家的人，谁落了她的面子，就是落了我们萧家的面子。”
护卫略有点儿蛋疼地看着面前这阴狠的小少爷，也不敢冒犯，小心翼翼地道：“毕竟有玉清真人和陆家的在场。”
“玉清真人？”萧绥漫不经心地突然笑了，“要是真人当真重视乔晚，当初行刑台上就没必要为了顾忌着我们萧家，对他这徒弟这么狠心。”
护卫：“但我听说……真人似乎后悔了，想保住乔晚。”
萧焕“嗤”地笑了一声：“后悔能怎么样？能和穆姐姐比吗？为了穆姐姐日后嫁过来能过得舒服点儿，真人也不会得罪我们萧家，更不会驳了大哥的要求，你没看大哥说要去看乔晚，真人就领着他去把这乔晚叫回来了吗？”
就算这事儿本来就是那凤凰理亏又怎么样？玉清真人不敢得罪他们萧家。
提到“嫁”这个字，萧焕眼神微沉。
“不说这个，听说乔晚要三天打上白塔？”
跟着萧绥身边伺候得久了，护卫十分上道地跟着问：“那少爷打算？”
青年抬眼，眼里掠过了点儿阴沉和轻蔑，嗤笑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卷轴：“先去看看穆姐姐，再看看，要不要对付这乔晚。”
“穆姐姐太纯善，我却没这么好对付。”
第二天，乔晚是在屋顶上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屋顶上就她一个人，并一个空酒坛子。
扒拉扒拉了积雪，抖落了一肩的寒意，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碧空岛。
她还没忘，她可是夸下海口要三天打上白塔的。
白塔还没开放，如今叫号也叫不到她，盘坐着等了一会儿，切了回陆辞仙的小号，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干外门弟子，神情略有点儿纠结。
“听说了没？穆道友也来爬塔了。”
“穆笑笑，穆道友？”
*
不平书院里。
陆辞仙，或者说乔晚跟着李判穿梭在不平书院旧址，破旧的长廊下。
在拿了请帖决定上昆山之后，李判特地在今天抽了空，带她一路往前。
不平书院地处南部十三洲，气候有点儿类似于前世的江南，烟雨蒙蒙，风吹帘动，杏花秾艳，斜风细雨惊了朦朦胧胧的新绿。
长廊下石毁砖坏，残垣断禒，散落一地。
这一路走来，终于来到个静室前。
男人修长有礼的手，收了漆黑的伞面，伞内的竹骨一拢。
李判淡淡道：“在你去昆山前，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乔晚看了眼静室，这段时间，由于精力大部分都分在了大号上，虽说在不平书院待了也有一两个月，但不平书院这旧址里面许多东西她还没见过。
“前辈这是什么？”
李判整了整衣袖抬手推开了门：“进去。”
等进去一看，乔晚一愣。
忍不住呆了。
这虽然是个静室，但走进去一看，别有洞天。
地面为棋盘，十九路纵横交错，屋顶为天，正面屋顶上，宛若天幕罅漏，漫天星辰倒悬，玉衡参差。
李判沉稳坚定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男人随手捻了点儿门口的雨雾，在这棋盘上，淡淡地勾勒出了一笔山峦，一笔江泽，山脉巍峨，千里凝碧。
“这是当初孟山长研究出来的，专门用来排兵布阵的地方。”
乔晚懵了半秒，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话都有点儿说不利索：“孟广泽……前辈？”
“也是我今后要教你的东西。”
“不平书院一向多以谋定天下，我不平书院子弟，也都是多谋善筹划之辈，修为固然重要，但有勇无谋，不过都是莽夫。”
“这是在你去昆山之前，我要教你的东西。”
乔晚愕然，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思索了片刻，慢慢地，不确定地问：“前辈要……教我排兵布阵？”
“但是这棋盘上面怎么排兵布阵？”
虽然这很震撼没错，乔晚伸出手，看了眼天幕罅漏，落在掌心的淡淡的稀疏的星辉，疑惑地问。
“不是教你派兵布阵，是教你下棋。”李判斜睨了她一眼。
再一伸手，又捻了颗天上的星辰，落在了棋盘上。
“兵法云，兵法五事，‘道’，‘天’‘地’，‘将’，‘法’。”
《孙子兵法》乔晚还是听说过的。这是决定战争的五大要素。
道，就是指，政令符合民心的政治
天，就是指天气情况。
地，就是指地形条件。
将，就是指将领。
法，就是指军事制度。
男人目光沉静，落了一肩的星光，徐徐道：“在这方天地间，你能学到‘天’，‘地’，‘将’三事。”
乔晚猛然明白过来，看向了这间静室。
这间静室，是仿照了修真界天地来安排的，这里的天和地能模拟出昼夜，寒暑，晴雨的天气情况，和有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之别的地形条件。
所以说这是个棋盘。
星辰入局，天地尽收于方寸间，这位不平书院的孟广泽山长好……好帅！！
乔晚眼睛微亮。
不知道这位孟广泽山长是个怎么惊才绝艳的豪气人物。
李判瞥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孟山长。”乔晚忍不住道，“如果孟山长还在的话……是怎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你想见他吗？”李判突然反问。
乔晚愣了一下。
她虽然看到过不平书院的汗青卷，但那基本上都是模糊不清的侧脸或者背影。
李判：“此地有当初他的留影。”
话音刚落，十九路棋盘间突然浮现出个笼罩着淡淡星芒的男人。
这是个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身落拓的青衣，眼角生着点儿淡淡的细纹，眉眼温和俊秀，乌发拢成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垂在了脑后，颌下生了点淡青色的胡茬，却不显得邋遢，鼻梁上还挂了个单片的眼镜，垂落在耳根上的白金链子，衬得面前的男人温和细腻又疏懒。
这只是个留影像。
男人眉眼弯弯地笑着，头上悬着星光，脚下踩着山河。
好像有股莫名的感受涌上了心头，乔晚结结巴巴地问：“这就是……孟山长？”
但还没等她问个清楚，下一秒，这留影像突然熄灭了。
李判转身往前走：“骁勇善战，不如智者善谋。”
“善谋者，一人可当百万兵。”
“以力取胜，不如以计图谋。”
站到了棋盘对面，男人捻了颗星辰，从容落子：“你知不知道这回同修会要如何比拼？”
乔晚审慎地回答：“听到了些风声。”
似乎是和个什么秘境仙宫有关。
“这回上昆山。”李判抬眼，嘴角勾出点儿冷笑，“你还想光靠力气取胜，靠肉搏同那些菁英弟子较量吗？””
前辈这意思是，她行为处事都太莽了，打算给自己刷智力点？！
乔晚忍不住坐直了点儿，静静地低下了眉眼：“请前辈指教。”
“你但凡用些计谋，这回上昆山，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地步。”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与我下棋。”

第192章 爬塔之争
穆笑笑一来白塔，顿时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白塔虽说是昆山专门为弟子们切磋试炼用的一个地方，但说实话，内门精英子弟常去的其实不多，尤其是穆笑笑这种周衍座下最疼爱的十二峰弟子。
这得归结于白塔机制问题，每往上爬一层，问世堂就会安排点儿资源作为奖励，比如灵丹妙药和法器之类的，而每守住这一层，擂主每隔一段时间也能领取到不少奖励。
内门精英弟子不缺资源，懒得刷。至于切磋试炼，去问世堂接个任务，还能“公费报销”下山试炼兼旅游。
至于刷到200多层往上的那些精英弟子们，大部分也不常待在碧空岛守擂，毕竟200层往上这地位也不是随便谁就能动摇的。
所以久而久之，碧空岛白塔上聚集着的大多数都是些外门和内门低阶子弟。
少女这画风就和白塔下面有点儿不大相符。
这一席如缎的乌发，鬓发间斜簪着的玉钏镶着两颗明珠，交相辉映，如玉的肌肤上透着点儿羞怯的红晕。
所过之处，罗袜步尘香。
看得一帮外门弟子都有点儿震惊：“穆笑笑也来爬塔？”
“玉清峰是倒闭了？”
但看这姑娘架势，好像确实是来爬塔的，先是去领取了玉牌，接着就跳上了擂台，手持一柄凛凛长剑，笑意温软。
等着“叫号”的昆山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由得悄悄多看了还在打坐入定的乔晚一眼。
【不平书院】
切成了“陆辞仙”的乔晚，看着面前的男人，想到刚刚李判的话，忍不住睁大了眼：“前……前辈你让我对付穆笑笑？”
李判面色不改地落下一子，“这不是对付她，如今这是个教你如何学习谋略的，最好的时机。”
乔晚略有点儿迟疑。
她在昆山那边儿的动静，一直是实时播报给李判听的，穆笑笑去了白塔这件事，李判获取的也第一手消息。
“穆笑笑去了白塔？”
“是。”乔晚分出神识看了一眼。
少女这一战的对手是，之前由于乔晚的缘故，悲催的摔下了第六十层，沦落到第五十九层的霍拜星。
这一战赢的是穆笑笑。
显而易见的，霍拜星又往下掉了一层。
少女摸出了个手绢，轻轻塞到了少年怀里，柔声：“拿去擦擦吧。”
霍拜星攥着手帕，看着穆笑笑绵软的笑容，微微一愣。
乔晚收回视线：“已经在比赛了。”
李判看样子不甚感兴趣：“穆笑笑很受昆山喜爱？”
乔晚顿了一下：“是。”
“看来，似乎还从你那儿赢得了不少‘民心’，你这追求者也被她收入了囊中？”
乔晚略有些惭愧。
之前没下山之前，她就经常来这白塔刷刷资源，刷刷战技什么的，和这白塔里不少人都混了个眼熟。这回重回碧空岛，她目标是赤火金胎，刷下来的资源用不到，基本全都还给了其他外门弟子，久而久之下来，和他们关系也还算不错。
【昆山】
“是，”穆笑笑笑容羞怯：“我想试试看。”
“师妹已经结丹啦，我这个做师姐的，也不能止步不前。”
本来以为这天之娇女，性格大多飞扬跋扈。如今这么一看，白塔下面儿的外门弟子倒有点儿惊了。
这看上去挺好相处的啊。
【不平书院】
李判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一抬手，面前雨雾立刻就凝聚成了座浮空碧岛，和岛上笼罩在蒙蒙烟雨中的白玉高塔，指着这片山水棋盘，淡淡地下了个命令：“正好你和她如今都在白塔，我要你，从穆笑笑手里抢到他们的支持。”
乔晚嘴角一抽，感觉自己整张脸都有点儿木了，面无表情地问：“前辈你是认真的吗？”
李判抬眼，淡定依旧：“不信我？还是不信你？”
乔晚有点儿克制不住自己崩坏的面部表情了。
当然是不信她自己了？！
难道要她和穆笑笑一块儿争宠吗？！原著《登仙路》原女主的无敌金手指外挂，就是人人都爱天道之女，一路躺赢的福气小锦鲤啊！
李判目光锐利如刀：“不信你自己？”
乔晚纠结了一会儿，虽然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但这毕竟是事实，“我的名声……在昆山，前辈也是知道的。”
乔晚含蓄地回答。
李判：“这也是我今日要教你的东西。见微知著，你要做的第一件是明察。”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去查清楚你和穆笑笑之间的差异，再来告诉我，倘若你要从她手里抢过这些人的支持，有几成的胜率。”
“做不到……”男人正襟危坐着，抬眼的刹那，清冷锐利的眼里落了点点星辉，“你就不配为书院山长！”
下一秒，乔晚就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一股外力给轰飞了出去。
【昆山】
乔晚睁开眼。
愣愣地看着还在擂台上的穆笑笑。
明察？
和穆笑笑“争宠”，这毕竟也不算毁人机缘，夺人气机的事儿，不管怎么样，修个双学位，点个技能点，也挺好的。
乔晚默默地攥紧了手，蹲在了擂台下，炯炯有神地看着。
先试试吧？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乔道友？”
霍拜星犹豫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脑袋上，眼神有点儿躲闪，手里还攥着穆笑笑给的那块手帕。
乔晚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继续盘腿去看擂台上的动静。
少年犹豫了两秒，干脆撩了衣摆，也在她身边儿坐下了，顿了顿，“乔道友，是在看穆道友吗？”
乔晚：“嗯。”
继续看。
穆笑笑的对手是外门弟子，第六十二层的擂主。这个时候，两人正在擂台上打得难解难分。
明察……
从一开始，的确就有股异样的感觉环绕着整个擂台。
等等！
乔晚猛然惊醒，她明白了！
穆笑笑动作很快，毕竟是周衍座下弟子，一来到白塔，轻而易举一路就刷上了第六十二层，直到碰见了第六十二层的擂主杜芳妮。杜芳妮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修为也已经是筑基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比试，是场单方面的放水，杜芳妮压根就没对穆笑笑下重手。
抬头环顾了一眼塔下围观的一众昆山弟子的神情变化。
这些弟子，见着穆笑笑，大多觉得新奇，但还有不少，沉着张脸，像在默默盘算着什么，脸色有点儿不大好看。
恍若醍醐灌顶，乔晚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和穆笑笑之间的差距？
【不平书院】
“你明白了？”
面前跽坐着的男人，唇角勾出了点儿浅淡的笑意。
“少年”神色镇静，星光落在如玉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攥紧了手里的白棋：“我明白了。”
她和穆笑笑之间的差异。
李判：“你明白了什么？”
乔晚：“穆笑笑与这些人之间有天然的无法跨越的嫌隙。”
“白塔是外门弟子们为数不多能竞争资源的地方，而穆笑笑本就深得周衍喜爱，又是萧家未过门的儿媳，坐拥玉清峰无数资源。或许穆笑笑只是想到这儿来历练，但每往上爬一层，无形之间，就已经挤压了其他人的获取资源的机会。”
她和穆笑笑的不同也就在这儿了。
她走后门的废物形象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钉死，不受周衍喜爱这事儿，基本上也是昆山人尽皆知。
其他修成人精的内门弟子们不常来，也是因为有这一层缘故在这儿，外门弟子修炼本就艰难，何苦在这儿挤压别人这为数不多的机缘。
乔晚沉声：“第二，穆笑笑到底是打好，还是不打好，若是打了，她是玉清真人座下最疼爱的弟子，到时候要如何收场。若是不打，那这岂不是将这资源拱手让人。”
【昆山】
擂台上，杜芳妮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手里大刀一丢，“去他妈的！老子不打了！”
穆笑笑惊愕地看了眼面前同龄的女修，颇有点儿不知所措：“杜道友？”
看着对面这慌乱的少女，杜芳妮冷笑：“这还打个几把？”
整天被那一帮内门弟子压着就已经够憋屈了。
杜芳妮面色铁青：“内门弟子就这德行？就这点修为？之前整天被这一帮内门弟子压着也就算了，现在还要玩什么陪练游戏。”
“没那修为，就别整天学着人爬塔。我们虽然卑贱，但没这义务牺牲自己的时间，陪你们这些内门天之骄子玩。”
穆笑笑明显被说懵了，眼圈微微一红：“杜道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杜芳妮抱胸，冷笑：“那你说我是打你还是不打？”
穆笑笑：“杜道友，尽管向我出手，不必顾忌师父与大师兄。”
“我向你出手。”杜芳妮往擂台下看了一眼，“乔晚，这你师妹，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劈了你养的鸡，听说昨晚玉清真人就领着暗部来抓了，我这要是伤了你一根头发丝，到时候被玉清真人教训，我往哪儿说理去。”
【不平书院】
李判：“这就是势。”
“把握住‘势’，趁势而起，顺势而为，势强则起，势弱则避。”
“形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你必须从多方面来看待。”
乔晚乖乖举手：“所以，要辩证地看待问题？”
李判抬眼：“辩证是什么意思？”
“前辈的意思是，优势可逆转成劣势，劣势也可逆转成优势。周衍对穆笑笑的偏爱，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劣势，而周衍和我之间的关系，虽然是劣势，有时候也能转化成优势？”
这就是为什么，她去爬塔，其他弟子没什么怨怼和不满，但穆笑笑来爬塔，造成的结果就不一样了。
“万事万物，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失衡，会带来祸患。”
李判：“这是穆笑笑疏漏之处。天然而不可弥合的矛盾，早就埋下了，就看你要怎么引爆它。”
“告诉我，你有几成的胜率。”
乔晚思索了半秒：“六成。”
李判：“那你打算那这仅剩的六成胜率该做什么？”
【昆山】
穆笑笑：“抱……抱歉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找个历练的地方。”
杜芳妮似乎更不耐烦了，柳眉倒竖：“没想这多？你这么多陪练你不去找他们，来这白塔做什么？那你要来的不是白塔，也不是去磨炼你的战技，该去的是藏书楼磨炼你的脑子。”
【不平书院】
李判：“为了资源？玉清峰难道还愁着灵丹妙药，天材地宝？为了变强？她人缘素来不错，何愁找不到陪练？”
“你无需多做什么，只要因势利导，稍加点拨，这桶炸药，到时候就会爆炸。”
……
【昆山】
这边儿叫号终于见到了乔晚，收敛了思绪，拎着买来凑合用的剑，乔晚站上了擂台，顺便抬头看了眼光滑巨大的留影石。
在她之后，下一场是穆笑笑对韩嵩。
不过目前，她的对手是杜天一。
由于穆笑笑的到来，这一场擂台还是吸引了不少关注，更何况，昨天，都听暗部的兄弟说了，乔晚她说，她要三天打上220！！
站在人群下面，穆笑笑眼神立刻有点儿复杂。
这是晚儿师妹……
杜天一是个打着赤膊，朗声大笑的汉子，也是个体修，之前在她手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输了十多次，依然坚挺地往上爬，其韧劲简直和她有得一拼。
问世堂暗部弟子，之前一块儿跑过任务。
看了眼她手里的剑，杜天一笑道：“乔晚，我也不欺负你，你这剑不好用吧？不如丢了剑，我俩来场光明正大的战技怎么样？不用术法，也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都是老熟人了，也没必要客气，乔晚干脆利落地丢了剑，活动了一下手腕子，“来。”
一边留神对付着杜天一，乔晚一边在脑内默默思索。
片刻之后，杜天一被摔下了擂台。
第六十七层擂台，给的东西聚灵液，主要是筑基期的弟子用的多，能方便炼化灵液结丹。
因势利导，稍加点拨？
乔晚看了眼手里的聚灵液，她已经成功迈入了金丹的队列，聚灵液已经用不上了。
“这东西给你。我用不上这个。”
杜天一笑得一脸灿烂，伸手一捞，呲牙一笑：“行啊，谢了。”
下一场，又是穆笑笑。
乔晚跳下擂台，目光正好和穆笑笑撞了个正着。
少女扯紧了衣摆，神情有点儿忐忑。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贸贸然跑这儿来，有点儿犯了众怒，这回“哐”放倒了面前这个低阶弟子之后，少女抬起脸，怯怯地露出了点儿笑容：“这个我不要，请你留着吧。”
【不平书院】
“当着穆笑笑的面，将这聚灵液丢给了杜天一？”
“是，她一下场对手是韩嵩。”
韩嵩，乔晚也有印象，心高气傲，人不好相处。
乔晚斟酌着慢慢道：“小人重利，对小人施利无妨，但要是在这个时候对心高气傲的人施利，这无疑于折辱。”
不论对付何人，攻心为上。
穆笑笑在周衍庇护下生活日久，性格怯弱，习惯于结交讨好别人。
她记得当初穆笑笑想过要攻略马怀真来着。
这时候，眼见众人不站自己这边儿了，难免就会自乱阵脚，而一旦自乱阵脚，必定又会重新讨好其他人。
李判：“只可惜，先前就已经埋下了隐忧，这时的讨好，不像讨好，反倒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第193章 爬塔之争（二）
话音刚落，韩嵩脸色顿变，俊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赢了就赢了！这东西你自己拿走！何必要这么侮辱我？！”
韩嵩指的是这场擂台的奖励，一瓶养心丹。
侮辱他？
穆笑笑愣了。
面前的青年咬紧了牙，眼里闪烁着阵阵恨意。
穆笑笑：“我……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看到晚儿师妹……”
她只是看到乔晚这么做了，她才想这么做的……
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喘着粗气着一剑将面前这瓶外门弟子们求之不得的养心丹扫下了擂台：“拿走，我不接受你的施舍。”
穆笑笑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韩……道友？”
擂台下一片死寂。
这养心丹就落在人前，但没一个人有上去捡的打算。
这神情各异的目光落在脸上，眼见这下面个个唯恐不及，穆笑笑怔愣在原地，仓惶地绞紧了手指。
她只是看晚儿师妹这么做的，她才想这么做的。
穆笑笑的确是存了点儿模仿乔晚的心思，但没曾想落了这么个结果。
明明乔晚这么做，这些人都还笑着受了。
这么一想，更觉得委屈，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嗫嚅道：“我……我并无他意，我只是看韩道友你艰辛，这才想着把这瓶养神丹相让。”
“如果你真打算想让，就别到这儿来瞎掺和，收起你的眼泪。”韩嵩冷笑，“白塔这儿不稀罕。”
青年拄着剑一瘸一拐地下去了。
韩嵩不买账，穆笑笑脸上血气一阵翻涌，泪盈盈的一双眼不经意间和擂台下的乔晚撞了个正着。
乔晚抿着唇，抱着剑没吭声儿。
虽说这的确奏效了，但她心里却算不上轻松，反倒有点儿沉重。
【不平书院】
面前的男人一眼就看出了她脸上这微妙的神情变化。
“你不高兴？”
乔晚摸了摸手里的白棋，安静思索了一会儿，给了个自己内心的诚恳的回答：“我觉得可悲。”
当初看书的时候没觉得，但后来脱离了原著再看，就琢磨出不对劲了。网络小说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给读者解压放松用的，所以让读者不爽，就是让作者不爽，为了吃饭，作者编织了个美好易碎的幻梦。
而抽离了《登仙路》原著，穆笑笑一直在追寻其他人的目光，活在其他人名为“爱”的桎梏之下。
李判倒也没多问，瞥了她一眼，沉声，“这才是第一步。”
“旁人点醒总归是假的，周衍对她宠溺太过，这就养成了她这个性子，遇事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错误，害怕承担责任，并无大恶，却有小心眼。”
作为不平书院唯一一个呕心沥血的“人民教师”，看人眼光不可不谓精准，李判从容落子，定定地给下了个评语。
“遇事不决，只知推诿。这种姑娘，旁人点醒是假的，总归要自己哪天幡然醒悟。”
李判：“你这是什么表情？”
乔晚：“前辈很有感悟？”
李判：“你这位前师姐，恐怕还会不甘心，有些小动作。”
“连她都对付不了，你就不配当书院山长。”
*
她只是想和乔晚一样而已。
少女攥紧了手指，乔晚能做到的，她为什么做不到，明明，她只是她的一个替身啊。
在韩嵩这跌了个跟头，接下来的这一段爬塔赛，穆笑笑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还是怎么回事儿，都没再多吭一声，受了伤一个人坐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包扎。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深仇大恨呢。
少女身形娇弱，原本一头缎子似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颊侧，脸上灰扑扑的带着点儿血污，咬着牙一声不吭给自己包扎，狼狈又惹人怜惜，也有不少昆山子弟有点儿心软了。
刚下了擂台，擦了把脸上的汗，往这方向一看，杜芳妮冷笑：“这地方人多，想爬塔必须得从这儿路过，没多少修为，地方倒选得鬼精呢。”
这隐秘的小心思被戳破，穆笑笑咬紧了唇，眼里冒出了点儿眼泪：“我与师妹无冤无仇，师妹何苦一直针对于我？”
两人对峙的功夫，身边儿已经围了不少人，一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一拨是看不惯穆笑笑这幅德行的，但还有一拨，想得就比较多了。
这些外门弟子，个个都是打滚摸爬出来的老油条。
穆笑笑跑白塔来这件事儿，一看就缺心眼。缺心眼的姑娘好糊弄，要是能和穆笑笑搞好关系，玉清真人就不想了，说不定还能攀上内门的交情。
立刻就有个外门弟子按住了杜芳妮的剑：“杜道友，你这话说得就有点儿过分了。”
“是啊，这白塔毕竟谁都能上，我看穆道友也没想这么多。”
“我看穆道友也没想这么多么。”
杜芳妮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没想这么多？不是蠢，那就是坏。”
穆笑笑：“笑笑不知道是哪里惹怒了师妹，倘若是笑笑错了，我在这儿给师妹赔个不是，还请师妹不要再苦苦纠缠。”
少女敛衽缓缓行了一个礼，微红的鲜血渗着绷带透了出来，愈发映衬得少女像只仓惶无措的仓鼠。
【不平书院】
“第二步，你打算怎么做？”
乔晚默默思索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已经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不同群体，群体一旦形成，就会不知不觉间受这种集体心理支配。”
其实这穆笑笑和白塔这些外门弟子，算是个阶级矛盾的冲突。
“继续。”
乔晚顿了顿，继续口若悬河地讲：“受这种集体心理的支配，人们往往会出于集体的‘荣誉’，做出些偏激的行为出来。”
“群体？”李判沉思了片刻，略有点儿讶然地打量了她一眼：“这倒是个新奇的想法。”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如果没人站出来引导，恐怕没人敢踏出这一步。”
面前“少年”正襟危坐，容色冷静。
一点就通，竟然还能口出新奇的见解。
饶是李判也不由得略挑了挑眉，有点儿好奇，在周衍不闻不问的情况之下，乔晚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看得透的，其实不是她。
不过，李判说得对，想要激化这矛盾，这需要有个人在里面推波助澜，内门势大，恐怕没有人会愿意轻易地做这个出头鸟。
而她。
乔晚挠挠头，她暂时还不想挑起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之间的纷争。
“看你样子是不打算这么做了。”李判摩挲着手里的黑棋，淡淡道：“你要是不愿意做，我再教你一招。”
“构人以短，莫毁其长。”
话音刚落，棋盘上的黑棋一手飞枷，凶残地吃了白棋三子。
构人以短，莫毁其长吗？
乔晚默默沉思。
李判：“你知道该怎么做。”
乔晚顿了顿：“一句话就够了。”
其实要化解穆笑笑这小心思，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昆山】
杜芳妮脸色一黑。
男人们或许看不出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或许更多是看出来了也在装聋做哑，但同为女人就不大一样了。
“杜道友你未免也欺人太甚了点儿！”
“穆道友估计也没这个意思，你就别和她计较了。”
少女以退为进，怯弱可怜，反倒让杜芳妮有点儿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冷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在头顶乍响。
乔晚面无表情地抱着剑，从树上一跃而下，定定地落在了穆笑笑面前。
穆笑笑惊讶地抬眼，怯生生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明显有点儿害怕：“乔……师妹。”
少女假发干脆也不戴了，光着脑袋，凶神恶煞的，胳膊上还在滴着血，顺着指尖缓缓地淌了下来。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不得不说，和这凶残狂霸的一幕相对比，师出同门，穆笑笑委实娇气了点儿。
在场的不论男女，哪个没断过胳膊断过腿，也就这内门弟子，被捧得高高的。
乔晚一跃而下，就只说了一句话：“穆道友在白塔多练练也无妨，免得日后再像当初那样，拖累泥岩秘境里的外门弟子。”
这话一出，整个碧空岛白塔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穆笑笑偷偷进秘境这事儿在昆山几乎人尽皆知。
但就内门这包庇的态度，虽然私底下非议不少，但也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戒律堂说好当初闭关判了三年，但不久就以失忆的名头拎出来只闭门思过，再后来，为了替穆笑笑求医，这道法令形同虚设。
这也是穆笑笑最为虚心的命门。
七条人命，活生生成了垫脚石而毫无惩罚。
穆笑笑一张俏脸，顿时血色全无，闻言往前不自觉地走了几步：“师……师妹？”
杜芳妮心念一转，立刻笑眯眯道：“是啊，刚刚是我冒失了，穆师姐你多练练也无妨，当初那些被你拖累死的兄弟，若是泉下有知，自己这不值钱的命，竟然能换来内门弟子锐意进取，想来也会泉下有知。”
……
总感觉好像被针对了。
在场，一众命不值钱的外门弟子纷纷膝盖一痛。
也是了，这判刑最终结果，是什么样，大家心里也都是门清儿的。
这一句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了一众白塔弟子们的痛脚。外门弟子命贱，就连争口气混进了暗部的，死后也没能得个好处置。别说暗部弟子了，就说站着的乔晚，穆笑笑同门师妹，还不是被判了三十年的重刑。
这就是内门，这就是世家，他们心里不清楚？这些人心里门清儿，不过是默认了下面的基本都是能随意牺牲的猪狗牛羊，牺牲几个也没关系，只要不闹得太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想要借穆笑笑的东风，攀上内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别了，有的人能招惹，有的人是捧在心尖儿上的，一个行错踏错，我们这儿的都得给她陪葬。”
*
纤长的指节翻开了面前这裹得窄窄的字条，乌发金环的青年，合了字条，笑意盈盈的眼里目光微动。
身边儿立刻有个白衣的护卫察觉出不对劲，“少爷？”
“我这位未过门的小妻子。”
萧焕无奈地丢了手里传回来的消息，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语气亲昵含情：“真是蠢得令人发指，蠢得和我弟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言，白衣护卫当即有点儿懵，“少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构人以短，莫毁其长。人一定会犯错，只要犯了错，就会受制于当初所犯错事，立正挨打。真人这为其避罚的保护反倒害了我这未过门的小妻子。”
萧焕笑道：“三郎你跟着我这么久，怎么还没长进？再说，若我们萧家人不在这儿，随便她去白塔也好不去也好，由外人看来，不过是昆山自家的事。但她这一去，这将我们萧家置于何地。”
萧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是我们萧家亏待了她？”
“让我娶我这位娇娇软软的未婚妻，是娶回家立个长生牌位供起来，每日早中晚烧三遍香吗？那我还不如当真娶个牌位回来。”
“至少娶个牌位，”萧焕含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门，“不会给我头顶再加点儿颜色。”

第194章 爬塔之争（三）
白衣护卫萧三郎，闻言微微一囧。
萧焕问：“阿绥去了吗？”
萧三郎这才低声应答：“还没。”
萧焕笑了一下：“少年心性，冲动些倒也正常，你这就去找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做出来些鲁莽之事，回头家主那儿，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好交代。”
萧三郎得了命令，立即转身出了客舍，没想到刚走出门口，突然迎面又撞上了个人。
一抬眼，顿时有点儿惊讶：“萧博扬道友？”
面前站着的娃娃脸青年，正是萧博扬无疑。
萧博扬犹豫了两秒，“萧焕少爷在里面吗？”
还没等萧三郎回答，里面就传来了青年温和亲昵的一把嗓音：“是六郎？进来罢。正好我好久也没见着你了。”
【昆山】
穆笑笑绞紧了手指，脸有点儿红，喉口也有点儿干涩。
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乔晚。
她不是不知道她这隐秘的心思，但乔晚她……她一直都没表现出来。
一想到这儿，这感觉就好像被架在了火上烤一样，烤得她口舌发干。
有没有人来帮帮她……
脑海中突然掠过水凤教中少女沉声一句“走”，穆笑笑神情略有些恍惚。
人群中，终于有个昆山弟子眉一皱，“穆师姐，我说句实话，白塔这儿不适合师姐过来，师姐要是想修行，不如直接回玉清峰。”
穆笑笑面如死灰：“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圈霎时间又见了红。
乔晚看了穆笑笑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偏偏就在这是，斜刺里突然杀出了抹剑光，紧跟着就传来了道微哑低沉的嗓音，“走？这就想走？你走得了吗？”
抬眼，面前突然多出了个锦衣华服世家打扮的青年，生得俊美，但脸色却有点儿阴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其他昆山弟子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几步。
面前这青年，虽然看着面生，但袖口上绣着的萧家家徽，立刻就暴露了其萧家的身份。
乔晚头一偏，正好避开了这耳畔的剑刃，心念急转，迅速在识海里搜罗了一圈。
这是萧焕？
不对，她记得，原著里的萧焕“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好像从来不会和人生气”，既然萧焕的可能性排除了，那面前这个就是……
穆笑笑眼睛一亮，却是立刻叫了出来，“阿绥！！”
执剑的少年，也就是萧绥，瞥了眼眼眶红红的少女，收了剑。
目光落在乔晚脸上，视线一阵游移，在这光秃秃的脑门上停留了半秒，“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脑门倒挺亮。”
这才又看向了穆笑笑，“穆姐姐。”
面前这个就是萧绥，萧焕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女主穆笑笑庞大后宫里的一员。
青年一来，就透露着点儿来者不善的信息。
乔晚平静地收回了视线，面瘫着脸扯了扯唇角，“还行，凉快。”
萧绥顿时愣了半秒，被眼前这少女的淡定给震了一下。
凉快？
就这顶着个光秃秃的脑袋这叫凉快？！他碰到过的女修哪个不都是爱美的，还没见过这种没了头发，还能一脸淡定的。
就在这时，袖口好像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红红的眼眶，“阿……阿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目光触及到了少女身上的伤痕后，萧绥脸色微微一变，“免得穆姐姐你又被谁给欺负了，还傻傻地替人家数钱。”
虽说和萧焕之间有婚约，但若说关系好，穆笑笑还是和萧绥关系最好，一看到萧绥，她就忍不住想到萧焕，她那个温柔似水，多情风流的未婚夫，明明萧焕对她也温柔，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觉得害怕。
穆笑笑摇摇头，露出了点儿明亮的笑，“阿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萧绥定定地看了眼面前伤痕累累的少女，又转头看向了乔晚，“走？乔道友现在就想走？”
青年拎着个剑，拦在面前，虽然言语还算平静，但明显，一个不如意就要暴起动手伤人。
乔晚目光一转，平静地回望着萧绥，心里立刻盘算了一下。
虽说她之前一剑捅了萧宗源，但萧绥不一样，原著里，萧绥是老家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过后期死在了个秘境里。萧绥虽然还好好地站在这儿，但对于手拿了剧本的她而言，面前这青年无疑于一个“死人”，这个时候和萧绥起冲突，其实不大划算。
“杜道友。”打定主意之后，乔晚立刻悄摸摸用传音入密，密聊杜芳妮，“能帮我个忙吗？”
杜芳妮微微一愣，不自觉地看了眼这神情镇定的少女。
说实话刚刚萧绥过来的时候，她心里确实也有点儿忐忑，毕竟这可是萧家。没想到的是，乔晚竟然面色不改地敢和萧绥交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乔晚：“接下来发生的事，烦请你用留影球记录下来。”
不就是小白花吗？
抄起怀里的假发，给自己戴上了，做好准备工作之后，乔晚默默握拳。
她也行！！
她要玩阴的！！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要把假发戴上，毕竟没哪个小白花是光头的。
她好歹也是原著里给女主添了不少赌的恶毒女配小白莲花来着，虽然没蹦跶多久，就被裴春争给成功地发了便当，但好歹也是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莲。
萧绥挑唇一笑：“乔道友怎么不说话了？嗯？”
怕了？这就怕了？
本来还以为是多有傲骨的，原来也不过尔尔。
对于自己这地位，萧绥自己心里还是十分清楚的，先是捅了萧宗源在前，如今萧家不和她计较，已经是天大的恩厚，谅面前这人嘴里也不敢多蹦出几个字。
“实话实说，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伤害穆道友的意思。”
“我的确也是因为沾了这张脸的光，沾了穆道友的光，被玉清真人带上了山。这一点，多谢穆道友。”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乔晚顿了顿，“当初在泥岩秘境里，是穆道友签了血契的灵兽想杀我在前。我为了自保，这才不得已对这灵兽出手，入魔，也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之举。”
穆笑笑的灵兽想杀了乔晚？！
顿时，四周的昆山弟子纷纷皱起了眉。
他们怎么没听过还有这一的？
毕竟当初素霓仙子抽出来的这段留影像，一直保留在了昆山戒律堂里，除了当初参与审判的几个长老看到过之外，就没再公布出来过。
说起来，当初泥岩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绝大部分昆山弟子听到的都是些传言，无非是乔晚入魔想杀了自己同门师姐，这才被戒律堂判下了三十年的重刑。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穆笑笑微微一愣：“小狐狸……”
说完这些，乔晚默默弯腰行了一礼：“我无意与穆道友敌对，还请萧道友不要再苦苦相逼。”
这些话其实也是她内心肺腑之言。
萧绥拎着剑，勾唇一笑：“你以为光这样说，我就会让这一步？”
“穆姐姐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也是我日后的大嫂。得罪了穆姐姐，就是得罪了我们萧家，你以为光凭这几句话，就能全身而退吗？那我这萧家的脸该往哪儿搁？”
说出这话的时候，萧绥倒没多担心魔域那边儿的问题。
至于魔域，魔都是反复无常之辈，尤其是梅康平，更是反复无常，心思难测。
他萧家追杀了乔晚这么长时间，也没见魔域出来替这位所谓的帝姬撑腰，乔晚这魔域帝姬究竟是真是假还得打个问号，就算是真的，以梅康平这狠毒的性子，恐怕乔晚这魔域帝姬早就成了弃子。
乔晚沉默了一瞬，“我修为的确粗劣，但倘若萧道友再苦苦相逼，我也会尽力一搏。”
萧绥勃然大怒：“你敢？！”
手中长剑一振，狠辣地朝着乔晚心口直捅了过去。
就在这时，乔晚身后突然伸出来了把折扇，蹿出了条龙影。
来人手握折扇，笑容满面，两眼顾盼有神，“哇，是哪家少爷戾气这么重。”
君采薇笑眯眯道，“记得喝点菊花茶清清火。”
而龙影的主人，甘南琉璃似的眼睛里难得蕴着点儿怒火和冷意，“萧道友有话好好说，晚儿是我的义妹，这魔域帝姬的身份既然不作数了，那我这敖氏龙族的身份，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数。”
乔晚眼神一亮：“甘兄！”
甘南侧过头看了眼乔晚，眼里的冷意一秒破功，眼神温驯微亮：“晚儿妹子你别怕，为兄护着你！昨天我和君大哥，萧道友回去找你一直没找着，今天这才找到了白塔，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面前这少年是龙族的？
萧绥一愣。
这白得恍若透明的肌肤和这眼角的龙鳞看上去的确是龙族的妖修。
君采薇笑吟吟的：“道友息怒，我旁边这位可是龙族敖氏的子孙，这位乔道友是他结义妹子，萧道友赏个面子？”
萧绥眉心一跳，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乔晚一眼。
面前这秃头姑娘竟然是龙族的结义妹子。
这还没完，就在这对峙之中，突然，陆陆续续地又站出来了个四五个外门弟子。
“萧家虽然势大，但萧道友别忘了，你脚下踩着的，毕竟还是我们昆山的地盘。”为首的其中一个外门师兄笑道：“在这儿打起来，估计不好吧。”
穆笑笑一愣。
这些外门弟子里，明显有那个之前收了她手帕的少年。
少年，也就是霍拜星往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了穆笑笑面前。
霍拜星拱手行礼，脸上浮现出了点儿犹豫之色，“多谢道友的帕子，但男女授受不亲，穆道友日后也别随意给人赠帕，免得惹人非议。”
将手帕果断地往穆笑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萧绥沉下脸来：“你们这是在替乔晚说话？”
“先给萧道友陪个不是，我们兄弟不是在替乔晚说话。”外门师兄笑道：“是在替我们自己说话。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身份卑贱，资质也低劣。当初听了乔道友自废双臂杀出秘境的事儿，心里激动，一直惦念着。乔道友对我们这些暗部弟子而言不一样，自然就站出来替乔晚说两句公道话了，还请萧道友大人有大谅，放乔道友一马。”
面子里子都给了，端看这位萧家小少爷知不知趣，愿不愿意顺坡下驴。
萧绥脸色有点儿难看，暗沉沉的眼，扫过面前这一溜人。
本来只想给这个秃头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倒踢了块铁板，这毕竟是昆山的地盘，真要闹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大哥知道了保不齐是什么反应。
穆笑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绥衣角：“阿绥，这事师妹也并无恶意，是我思虑不周，贸然跑来了白塔，叫你们担心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呀。”
正好就在这时，一个萧家护卫急忙走了过来。
“少爷，大少爷请你过去呢。”
萧绥沉吟一声，“大哥。”
虽然不乐意承认，自觉心虚这个时候也不想去见萧焕，但来得正好。
将穆笑笑往身后一护，抬眼冷笑道：“今天就算了，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萧绥和穆笑笑一走，在场这严肃到有点儿凝滞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空。
君采薇扭头：“在爬塔？”
把刚刚包伤口的麻布重新绑好了点儿，打个了蝴蝶结，乔晚嗯了一声，“多谢。”
君采薇：“还有多少层？”
乔晚肃然：“一百多层吧。”
回答完，走到了杜芳妮面前，“杜道友，留影球借我用一下。”
杜芳妮也爽快：“给。”
看着刚刚这风暴中心的几人已经开始聊起了天，一众白塔弟子们就没这么淡定了。
之前听乔晚提到那一句泥岩秘境里的暗部弟子，后来又提到了那灵兽妖狐。
一个疑问不约而同地盘旋在一众弟子内心，纷纷皱眉沉思。
当初的泥岩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萧绥和穆笑笑虽然走了，但爬塔还是要继续。
简单收拾了一下，乔晚立刻奔赴下一场战斗，至于君采薇，则拉着甘南坐了下来，给她加油。
打完一场，乔晚下去休息，甘南有点儿忧心忡忡的：“君大哥，我总有点儿不详的预感。”
君采薇举起手里的玉简，笑眯眯道：“恭喜这位道友，你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一行墨色大字，赫然漂浮在玉简上，牢牢地占据了榜首之位。
【刚刚在白塔，诸位道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穆道友和乔晚，又在白塔撞上了！这回还有萧家的萧绥！
同修会还没召开，眼下又不能下山，一众修士如今正处于个闲得抠脚的状态。
当初乔晚下山这事儿闹得这么大，还有前几天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渡劫，如今正是吸引了各方关注的时候，“帖子”刚一发出来，立刻就有人“跟帖”。
——白塔？穆道友去哪儿干什么？
——估计上想来白塔历练吧。
——到白塔历练？穆道友好端端地干嘛去白塔历练？
——穆道友哪里知道这些，倒是乔晚，对自己同门师姐未免也太过苛刻。
——这么一看，乔道友和穆道友师姐妹之间嫌隙的确不小。
玉简上讨论得热火朝天，不过这风向基本上还是一边倒向了穆笑笑，甘南一看，呆了。
呆了半秒之后，顿时慌了神，琉璃似的眼泛出了点儿盈盈的泪光，六神无主地哭了：啊啊啊君大哥怎么会如此qaq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不行！他要帮小妹！
立刻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在下觉得，穆道友此举看起来倒好像是在碰瓷（挠头）
这话很快就吸引了一干不明觉厉的昆山弟子的注意力。
——-这位道友，碰瓷是何意？
——啊，这个是小妹曾经告诉过我的，其实在下也不甚了解。大概就是指人故意在马车前停下来，假装摔倒，趁机讹人。诸位道友，乔道友之前也没对穆道友做什么，反倒是穆道友那些……那些……道侣，一个个黏上去，招惹是非在前。
——道侣？穆道友不是和萧家的有婚约吗？一个裴道友，一个凤凰，一个萧绥，还有那外门弟子的手绢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乔晚好像真的也没对穆师妹做过什么，倒是穆师妹身边这些人巴巴地缠上去。
下了擂台，找了块清静无人的地方，乔晚默默掏出了怀里的留影玉球。
小乔要努力变强：[留影像][留影像]
这第一手的留影像迅速吸引了昆山一众弟子的注意力。
——乔道友怎么不说话了？嗯？
——当初在泥岩秘境里，是穆道友签了血契的灵兽想杀我在前。我为了自保，这才不得已对这灵兽出手，入魔，也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已之举。
——得罪了穆姐姐，就是得罪了我们萧家，你以为光凭这几句话，就能全身而退吗？
画面中，锦衣华服的青年眼神阴沉，胜券在握地挑唇微笑。
而少女容色冷静不卑不亢，手臂上还在嗒嗒地滴着血。
玉简上安静了一秒，没见识过异世界微博撕逼的一众昆山弟子，纷纷炸了。
我艹！这看上去真的像在碰瓷吧！！
虽说不大喜欢乔晚，但好歹同为昆山弟子，碰上这么个在昆山闹事的，其他昆山弟子都有点儿同仇敌忾的意思。
——萧家的这什么意思？真当我昆山无人了不成？！
——穆道友怎么也不说几句？光躲在后面哭这是怎么回事？她这伤怎么看都没这么严重，就这小伤怎么还一副坚韧不屈的模样。
当然除了吃瓜的，还有其他宗门势力暗搓搓浑水摸鱼的。
——萧绥此人未免也欺人太甚，这就是萧家世家大族的气派？
——难怪萧家最近风头日渐衰微，大有被陆家赶超的趋势。
还有乔晚说的“泥岩秘境”，血契灵兽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几个暗部弟子？
答案就藏在当初那段留影像里面了。
一众昆山弟子狐疑道，但戒律堂保存着的这段留影像里到底记录了什么？
*
——这就是萧家世家大族的气派？
“放屁。”
搁下手中的玉简，乌发金环的青年往榻上懒懒地一靠，突然不疾不徐地爆了句粗口。
萧三郎心里咯噔了一声，“大少爷？”
萧博扬也皱眉：“堂哥。”
“世家，什么是世家？”萧焕脸上倒没看出来有多少愤怒，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地勾唇一笑：“狗屁玩意儿。”
“怎么了？”一抬眼，瞥见傻了眼的萧博扬和萧三郎，萧焕笑道：“不信我也会说这粗话？”
何止不信，这美人慢条斯理爆粗口的画风根本就不对好吗？！
“这所谓的世家涵养与风仪，六郎，”萧焕问萧博扬：“你也是萧家人，你说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不过就是区分世家和平民的一种手段，让世家脱胎于平民，显得比普通人高贵。驯服，奴化这些平民。”
“但世家之所以能鼎立，就凭那几条破规矩？那什么所谓的涵养和风度？就高门大族背地里干的阴私事，比普通人不知下贱了多少。”
“所谓世家子，不过是学得多了点儿，懂得如何处理人脉，如何左右逢源，如何踩高捧低，如何……像豺狼一样，贪婪护食，牢牢把持住世家的资源和体面，半点儿也不漏给下面。”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世家涵养，说什么世家气派？都是些穿上了人衣服的，贪猥无厌的豺狼禽兽。”萧焕支着脑袋笑了笑，“可惜我这蠢弟弟，直接挑破了这层皮。”
“同修会在即，陆家，岑家，还有藏在暗处不知多少宗门势力，想趁机把我们萧家拉下马来，阿绥倒好，平白无故地送了把柄给人家。”
萧焕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乔晚是吗？倒比他这个未过门的小妻子聪明不少。
【不平书院】
乔晚神情严肃：“这就是舆论战。”
嗯，微博舆论战。
冲着萧绥去的。
她现在对付不了他，就先借萧家的手，其他人的手对付他，至少也得让他吃个暗亏。还有就是当初戒律堂那段留影像，这个时候昆山其他人肯定十分好奇。
李判：……
他倒是有点儿好奇，乔晚能带给他多少新奇的东西。
这事姑且不提，李判看向面前的少女：“我以为你不会说出这句话。”
乔晚抿紧了唇。
她确实不想利用当初牺牲的那几个暗部兄弟。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是那个姓杜的女修？”
乔晚摇摇头：“也不全是。”
就像李判说的，昆山是她的心魔，或许现在未显，但在日后修行途中必成大患。
她想要的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的一句肯定。
不止是周衍。
还有……
大师兄。
之前换上陆辞仙马甲的时候，她就下定过决心，以后，要以“乔晚”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到修真界。放着不管不会有任何改变，没有多少人会平白无故地帮着陌生人说话，所以，她要去澄清，去面对，去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坦然地给自己争取利益，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第195章 欺骗感情
李判随手丢了手里的黑棋：“你比我想象中醒悟得倒是快了不少，省下了我不少功夫。”
“既然如此，过几天，就收拾收拾去昆山吧。”
乔晚愕然：“这么快？”
李判沉声：“够了。”
话音未落，窗户外突然悠悠荡荡地飘下了道大红的身影，王如意倒立鼓掌：“干得好！！”
李判看也没看，波澜不惊地拈起了一颗黑棋，直中王如意脑门。
王如意捂着额头，嗲声嗲气地抱怨：“李师叔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乔乔，这回去昆山带我一个成吗？”捋了捋头发，王如意严肃地坐直了点儿。
自打离开鸠月山之后，王如意就跟着“陆辞仙”一道儿去了不平书院，暂且在不平书院住了下来。
李判笑了一下：“跟着去，你能做什么？”
“这李师叔你就不懂了，”女尸神情严肃地坐直了，“楚道友曾经告诉过我。”
“就是对付婊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比她更婊。”
忘了说，自从泡了一回温泉之后，王如意就和楚桐徵建立了神奇的友谊，并且保持联系到了现在。
李判：……
没见识的钢铁傻直男，眉心略微一跳，这的确是十分简单粗暴的一种智计。
“带上我嘛。”女尸眨眨眼，娇娇软软地拿捏着嗓音，“辞仙哥哥？”
少年冷若冰霜的脸上微微泛红了点儿。
“……”
没见识的钢铁傻直男李判，眉心又是一跳，肃容低咳了两声。
“你这一去，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
乔晚立刻整身行礼：“前辈请说。”
“为了你自己打算，你如今不可和周衍起冲突。”李判容色淡淡，“周衍是你师尊，他什么性格，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此人优柔寡断，要对付他，还是那四个字，攻心为上。”
“我需要你假意与他和好，帮我找一样东西。”
*
第一百二十层。
快了。
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剑往树上一靠，乔晚再度摸出了怀里的玉牌，渗血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点开了昆山“论坛”，看了一眼。
萧家动作比她想象中快了不少。
虽说没见识过微博舆论这一套，但深谙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的重要性，无师自通地迅速玩起了“控评”这一套，表现为，从申时三刻开始，这玉牌上舆论风向开始一边倒，明显是有人参与的下场。
——虽说穆道友在“碰瓷”但在秘境里，乔晚想要杀了自己同门师姐那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穆道友的朋友担心她安危，在下认为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
诸如此类的言论，打着圆场，各打一大棒，扮演着理中客的身份，硬是将这风向硬生生地调转了个方向。
从来没经历过微博撕逼人间险恶的废物白龙捧着玉简，荷包蛋泪眼。
这该如何是好？！qaq
不过这讨论来讨论去，在有心人引导之下，最后还是将关注度歪到了“乔晚究竟能不能顺利在三天内打上220”上。
——不说这个，乔晚去爬塔是为了爬塔吧？220她能打上去吗？
——内门弟子虽然不常去白塔，但这200往后都是内门的天下，这些内门师兄师姐们也没这么好对付的，每一层打起来都难于上青天。
——220？在下估计乔晚到180多层就得打道回府。
嗯……
沉思了一会儿，乔晚暂时没打算轻举妄动，决定先去食堂打个饭先。
虽说她流量还挺高的，乔晚挠挠头，但是还没到昆山人人关注的地步，总之，先让舆论发酵一阵子吧。
在白塔，虐人或者被虐，打了整整一天，深知自己体力和精神已经到了极限，随便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叫上君采薇和甘南，马不停蹄地往饭堂赶。
结果刚到食堂迎面就撞上了齐非道和方凌青。
“诶，那不是。”捧着个饭盘子，方凌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齐非道：“那不是什么？”
方凌青：“那不是……那个乔晚吗？”
齐非道脚步也一顿，顺着方凌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女已经走远了，脑袋上锃光瓦亮，脸上飞溅着点儿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沫子，穿着件粉色纱裙，样貌一脸凶悍。
男人脚蹬着草鞋，翘起了唇角。
诶这位魔域帝姬，还真是有点儿个性啊。
……
正在吃饭的乔晚浑然不知，无师自通，玩会儿了“控评”这一套手段的萧焕，此刻正靠在软榻上，含笑地问：“都处理干净了？”
君采薇不吃饭，他光喝酒，仰头灌了口酒，男人眼角微挑，点了点饭桌上的玉简：“你留意点儿，我看萧家的或许会在这一块儿下手。”
乔晚面无表情地扒拉了一碗饭，嚼嚼嚼，比了个手势。
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还有两天，现在她这精力必须都得放在怎么打到220上面儿。
220再难，能有孟沧浪，谢行止和白珊湖凶残吗？这仨人的战力都能排到220层往后，更何况这战力已经突破了白塔天花板的妖皇，她都交过手，根本没有怕的！
搁下饭碗，抄起桌上的剑，又风风火火地去了。
甘南一脸担忧：“小妹没事儿吧？我总有点儿不放心。”
君采薇摆摆手：“放心放心。”
梅元白，苏不惑的女儿。
君采薇内心冷笑一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乔晚背后火焰熊熊燃烧，小号日夜赶路，大号气势汹汹地开足马力一路碾压了过去，没掉下来过一局。
【我艹！诸位道友，乔晚二十连胜了！】
【三十连胜了！】
【四十连胜了！】
受这激昂的斗志影响，甘南犹豫了片刻，也撸起袖子投入了爬塔地艰苦斗争之中
昆山众人卯足了劲儿，伸长了脖子，都在等着乔晚什么时候从白塔上面掉下来，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她这个同门师姐穆笑笑了，止步于六十多层，再往前难进一步。
*
静室内，玄中真人面带微笑地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剑仙：“真人觉得乔晚能打上220吗？”
周衍低眉：“晚儿是我徒弟，能打上200层已经尽力，再往后，更有真人弟子宫远帆，玄通长老门下弟子温啸威和妙行长老门下弟子，等一干内门精英坐镇，晚儿年纪轻，历练少。”
乔晚她……
玉清真人蹙眉，面上没多少表情。
和笑笑比，还是太过偏激了点儿。
“听真人的意思，就是打不上这220了？”玄中真人笑眯眯的，“这可难说啊，毕竟少年嘛，一腔热血爱拼，这拼一拼说不定就上了220了。”
喝了口茶，玄中真人递出了个邀请：“不知道真人愿不愿意和我一道儿去白塔看看？”
周衍沉默了一瞬，站起身，“也可。”
说实话，他不信乔晚能打上220。
这一场关键性的擂台赛，现场来了不少人，一众闲得抠脚的昆山弟子自发地都聚集到了碧空岛，就等着这场比赛的结果。
来的人除了周衍，还有穆笑笑。
一见到周衍，少女躬身行礼，软软地喊了声：“师父。”
看见了周衍身旁的玄中真人之后：“真人。”
玄中真人笑容和蔼：“笑笑，几日不见，倒是长得比之前更漂亮了点儿，修为怎么样了？可有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
穆笑笑摇摇头。
玄中真人颌首：“你师妹如今四十几个春秋，就已然结丹，同出一门，笑笑你也要多学学你师妹才是。”
老者揶揄地笑道：“还有，过了明年，你就春秋55了罢？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一样，爱缠着你师父呢？”
穆笑笑顿了半秒，这才意识到面前玄中真人的意思，是她将精力全都放在了梳妆打扮上。
神情不由得有点儿不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衍的方向。
周衍目光直视着前方，没往这边儿看，只是微微抬手：“笑笑，到我这儿来。”
穆笑笑这才忐忑地轻轻走了过去，裙摆掠过地面，宛如一朵绽放的新桃。
“师父，晚儿师妹她……”
玄中真人瞥眼微笑：“怎么？担心你师妹？”
“我只是担心晚儿师妹她的安危。”穆笑笑一愣，下意识地嗫嚅了两声：“倘若赢了倒还好，倘若输了……”
玄中真人抚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眨眨眼，“别担心，且好好看看你这师妹的表现罢。”
乔晚，她究竟能不能打上220这还是是个未知数。
察觉到身后的轮椅动静，玄中真人头也没回，笑道：“马堂主，你也来了。”
回答的是个低沉的男声：“见过玄中真人。”
落了座，马怀真便将目光投向了场内。
这一场，乔晚的对手好巧不巧正是翁回。
青年师兄笑意温润地行了个礼，“乔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翁回心里还有些感慨。
当初长虹崖下，这姑娘一脸血死磕济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几个月的功夫下来，竟然已经结了丹，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他面前。
少女身形紧实，双眼清亮，全身上下没一丝一毫多余的赘肉，这明显是个蓄势待发的武者。
不是修士，而是武者，单纯的武者。
君采薇站在擂台下面看：“这一战，是牛兄重回昆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必须得赢得漂亮点儿，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甘南还是有点儿不大放心。
先出招的是翁回，青年低声一句：“得罪了。”
率先发难！
乔晚立刻面无惧色地迎上！
别看翁回温润如玉的，实际上用的也是一把大刀，这刀势浑厚沉稳，不疾不徐，直直地压了下来。
至于乔晚，她空手。
空手？
昆山弟子们皆是一愣。
在对上翁回前，乔晚心里就有数，她那把凑活用着的剑，对上翁回的刀，结局不用想也十分凄惨。
所以这一次，她打算用手。
乔晚脑袋瓜开始飞速转动，之前在三教论法会上，和谢行止打的那一场，帮她建立了个评估单位，1谢。
保守估计，假设1个谢行止=3个翁回。
她一掌能打退谢行止半丈远
那么，她一掌能打退翁回15丈远，约等于4995米。
嗯，够用了。
大刀锋锐无比，而少女往后退开半步，竟然赤手空拳地用一双肉掌相接！
砰！
一声闷响。
竟然是毫发无伤，一双肉掌四两拨千斤地就拨开了这锋锐的刀锋，手腕一转，反手定定地就将这刀背攥在了手心里。
甫一交手，翁回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不知道乔晚用的是什么路数，身形漂移，掌法奇诡，刀气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浪花，这个时候刀背被乔晚握住，一口大刀突然重若千钧，拉也拉不出来，劈也劈不下去，一时间竟然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窘境。
乔晚她……保留了实力？
一个大胆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一时间，翁回为这猜测瞠目结舌，略微失神。
从第一层一路打到了220层，短短三天时间，这其间要付出的体力和精力，旁人难以想象，要是在这么高强度的对战之下，还能保留实力来对付他。
乔晚她这是开了挂吗？！！
大家都是修士，这一点，台下的昆山弟子明显也都想到了，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了个疑问。
乔晚……是铁打的吧？！
很明显，不是，虽然是个体修，将自己身体锻造到了极致，但少女还是一副血肉之躯，撑着这幅血肉之躯，硬是打上了220，这毅力，看得玄中真人惊叹连连。
“真人，你有个好徒弟。”
周衍一怔。
他从来没想过乔晚能打上220层，但现在擂台上少女和金丹期的翁回竟然打了个不相上下。
擂台下，众人看得挢舌不下。
这还是乔晚吗？
这还是当初那个走后门的废物乔晚吗？！
和当初长虹崖下那一战的狼狈险胜相比，少女出手明显更加利落，招式大开大合，多了点儿波澜不惊的沉稳气度。
台上两人快成了两抹交织的残影。
顶着四周时不时传来的异样的目光，穆笑笑绞紧了裙摆，眼神复杂地看向了乔晚。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她对乔晚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少女无措地想。
她羡慕她，渴望成为她，又嫉妒她，内心暗暗鄙薄她。
逮住了翁回那一刹那失神的功夫，乔晚立刻顺势往前几步。
少女身形虽然窈窕，但这几步却如同泰山倾覆，压得翁回直冒冷汗，只能连连往后倒退。
就在这一瞬间，乔晚又动了！反手往刀背上一拍！
当！
气力顺着刀背一路渗入刀柄，再到肌肤。
翁回只觉得身子突然间麻了大半，一股浑厚的气力夹杂着点儿雷电之意移山倒海般地扑来，震得他转动不得，手腕一酸，原本僵持不下的这口大刀，顿时落地。
乔晚眼疾手快地顺势一捞，旋身，出刀！
剑一?速杀！！
金刃破空的动静响起！
阔口大刀紧贴着青年俊俏的脸蛋，深深地插入了背后的擂台漆柱之上。
整个白塔死一般地沉寂了一秒，转瞬，一片哗然，因为这一局根本没到一刻钟。
“怎么样？”看台上，玄中真人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稳稳坐着，朝穆笑笑笑了笑。
“现在你还担心你这师妹的安危吗？”
瞬间，穆笑笑面若死灰。
不过没有众人想象中胜利的喜悦，虽然赢了，但乔晚内心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收回刀，乔晚看向了擂台上怔愣出神的白衣如雪的男人，目光触及周衍冷清的双眼，微微一顿，心里略有些迟疑和摇摆。
难道……她真要像李前辈说的那样，去假意和周衍和好，欺骗他感情？

第196章 一件往事
她看见，男人容色淡淡，眼里却含着点儿化不开的执着，“此物牵连甚广，关系甚重，不止关系到不平书院，还关系到几百年前其他战死的英魂，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它。”
乔晚斟酌着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判看向她：“一本剑谱。”
想到这儿，乔晚猛然回神。
一本剑谱？
如果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她其实不太想去找周衍，但李判说着话的时候，眼神显而易见的冷了不少。
那双饱经世事风霜的眼盯着你看……你还，还真不知道怎么拒绝ORZ
于是，乔晚当场就ORZ了。
和李判相处得时间不长也不短，但她能看出男人估计经历过不少事，虽然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总让她想到妙法前辈，性格也想，言出必行，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严谨利落。
之前和绿腰郑温良在一起的时候，乔晚也曾经问过。
“李师叔呀。”绿衣姑娘笑道：“山长你别看李师叔平常一本正经，不近人情的，但他人可好啦，当初要不是前辈他救了我，我恐怕现在……现在也站不到这儿来了。”
绿腰告诉她，很久之前，有个小姑娘。
这修真界打起架来总是地动山摇的，和乔晚一样，这小姑娘爹娘也悲惨地做了炮灰。小姑娘年幼丧父丧母，一路辗转，慢慢地长大了，也有了几分姿色，也正因为这几分姿色被村里不要脸的老头盯上了。
这些单身老头，人虽然老了但色（）心不改，一开始是把小姑娘叫出来，好好关切两句，还时不时塞个晒干的甜枣。
但后来，老头把自己枯瘦的手伸入了小姑娘裙摆。
乔晚微微一顿，没有多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再没上昆山之前，她住过的村里也有这种人，不过或许是穿越之后还残留了点儿个性之类的东西，虽然差点儿被猥亵，但经过她艰苦的奋斗，日夜不停的反抗，拼着一身和这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悍狠，总算把这种单身汉给折腾得消停了。
但绿腰不一样。
这老头有妻有子，这个年代的妻子村妇一般都是非不分，扯着嗓门大大咧咧的，不是哪个小姑娘都能有勇气反抗揭露，接着再承受有可能来自对方妻子和四周村民的荡（）妇羞辱。
“那后来呢？”
后来，她蹲在土堆上尿尿的时候，提起裤子又看到了那老头儿。
那老头儿笑眯眯地招招手：“妮妮，在这儿撒尿啊，来，到爷爷这儿来。”
她不敢，更涨红了脸，莫名地觉得害怕，恶心和畏惧。
但老头儿硬是把她扯了过来，手又伸进了她衣襟里面。
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头脑一阵发昏，鼻子里好像也全是黄土被晒裂后的让人窒息的气味儿，她听见蝉在叫，看见了远处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的蔫蔫的草叶。
她觉得不舒服，扭着身子，想要跑开，但被老头儿给拽住了。
她挣扎，老头儿生了气，往她脸上吐了口唾沫，又粗暴地把她拽了回来。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这太阳好亮好亮，照得她眼睛又干又疼，但这光却好像怎么也照不到自己身上来。
下一秒，她突然听见了一阵很好听的清音，是什么东西相振的动静，有点儿像村前化冻的溪水，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剑鸣。
有什么红红的，湿润的东西，点点滴滴地落在了她脸上，蝉似乎也不叫了。
她睁开眼一看。
看到太阳底下，黄土地上，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红雨。
紧接着，她看到那老头儿缓缓地倒了下去，右手还放在裤腰带上，露出了干瘪皱巴的东西。他苍老扭曲的头和脖子分开了，咕噜噜滚出去了老远。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又看到了一双白色的沾了点儿泥和血的布履，和一身青布衣。
一个颌生短须，眉眼清峻的中年修士，站在她面前，背后背着把白鞘小剑，手里提着把乌鞘的巨剑，手里那把乌鞘巨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
“后来。”绿腰郑重地说，“李师叔将那老头儿一剑斩杀。”
又一剑剁了那老头儿的东西。
走到了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替小姑娘穿好了衣服，牵着小姑娘的手，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赦死’出鞘。”绿腰微微笑了笑。
郑温良的回答几乎也和绿腰如出一辙，青年郑重地看着乔晚，“山长，李师叔曾经救过我的命。这不平书院的大大小小十多个弟子，也都是前辈救下来的。”
当初从善道书院手下救了她，之后又耐心教她怎么压制魔气。
乔晚回过神来，默然了很久，神情肃穆地收了剑。
那……就试试吧？
面前，翁回苦笑着拱了拱手，“乔师妹是我输了。”
乔晚礼貌地鞠了个躬，“多谢师兄指点。”
这个时候，乔晚还不知道玉简上又翻了天。
——乔晚打上220了？！
——别说穆笑笑不穆笑笑的了，乔晚能打上220，这还有可比性吗？
不止穆笑笑比不了，这40多岁冲金丹，三天打上220，这昆山一大票弟子也比不了啊。
你看人家乔晚40多岁能冲金丹，你们还有脸在这儿闲得抠脚八卦吗？！一众师父师叔，师兄师姐痛心疾首地怒吼。
台子底下一干昆山弟子愣了半秒之后，默默泪流满面：说好的废物呢？说好的当初是走后门的呢，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隔壁家小孩了？！！
欺骗周衍感情这件事，真实施起来不大好操作，下了擂台之后，乔晚没着急去找周衍。
刚一下擂台，君采薇就拎着甘南过来了。
笑着解下了腰上挂着的酒壶，“恭喜，来，干杯。”
“多谢。”
乔晚接过酒壶一边喝，一边和两人往下走。
甘南眨眨眼，发自内心地赞叹：“小妹！你真厉害！！”
同时又有点儿森森的忧伤，当初的废物已经只剩下他一条了QAQ
君采薇酒壶里的酒有点儿少，还没喝上两口，就基本上见了底。
就在这时，乔晚根本没有留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容地就拿过了她手里的酒壶。
仰头喝了一口，丢给了她，伽婴抬眼，定定地看着她，问：“方才你在擂台上用的是无相诀？”
乔晚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呆了一秒，迟疑道：“陛……道友？”
差点儿忘了，这位是披了马甲的。
面前的青年换了身黑色的长袍，顺便换了张样貌平平的，略有点儿方的脸，就是这酷炫的黑白色辫子依然顽强地没有解开。
一张炮灰脸上，眼神冷淡霸道。
脑袋上还顶着对猫耳。
乔晚顿时就惊了：“猫……猫耳？！！”结结巴巴地问。
这什么奇怪的play啊？！！
乔晚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了，长得好看顶着猫耳那才叫猫耳娘，炮灰方脸顶着猫耳根本就不萌好吗？！而且这冷淡霸道的眼神，看上去好像威严的藏狐啊！
又一张笑脸从背后探出来，修犬笑容灿烂：“好看不好看？是我给陛……碧霞道友换的！”
君采薇惊叹：“哇，碧霞，好名字，这位道友从哪个村子里出来的，交个朋友？”
“我来介绍一下。”青年笑眯眯道：“我姓泉，叫我泉道友就好，这位是桓碧霞。”
男人淡淡地瞥了一眼，攥着个酒壶，没出声阻止。
修犬顿了顿，立刻蹬鼻子上脸，“碧霞他很平易近人的，你们叫他霞儿就好。不知道这两位道友怎么称呼？”
乔晚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儿心虚地低下了眼。
偷偷用别人的招数什么的，被正主当场抓获。
君采薇笑眯眯地伸出手：“我姓君，君采薇。”
“甘……甘南，”甘南略带羞怯：“泉道友，霞道友，你们好。”
自我介绍完毕之后，修犬又笑：“妹子你打算去哪儿？”
“我？”乔晚嘴角一抽：“我打算去问世堂。”
虽说成功打上了220，但这不过是得到了争夺赤火金胎的资格，她还得再跑问世堂一趟。
伽婴冷淡的目光看得乔晚，心里还是有点儿七上八下的，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乖乖道：“抱歉，没经过陛……碧霞道友的同意，就擅自用了道友招数。”
顿了顿，男人终于淡淡开口了：“没过问，既已擅用，你说要怎么处置？”
虽说如今面前这位看上去就像只搞笑的威严藏狐，那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万妖共主。
乔晚也不傻，这话明显是看她态度怎么样，表现如何了。不过她现在一没钱，二没权的，怎么看也没有利用价值啊。
乔晚沉默了一瞬，立刻敛衽肃容，表达了自己态度：“日后道友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去办。”
伽婴终于正眼看向了她：“乔晚，这就是你的诚意吗？”
“这就是我的诚意，”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边气氛姑且还算和睦，另一边气氛就略有点儿暴躁了。
“穆姐姐水性杨花？”丢了手里的玉简，萧绥脸色阴沉。
看看这里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穆姐姐没将心思放在正道修炼上，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也不看看乔晚她身边儿有多少汉子。
暴躁的萧家少爷，往软榻上一坐，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招招手，示意护卫过来。
“去，准备点儿灵石，把这几条压下去，顺便再放出点儿乔晚的消息。”
此刻暴躁的萧家少爷还不知道的是，自己无意中已经紧跟着自家大哥的步伐，神奇地学会了异世界“买水军”这一套操作流程。
而在看台上。
马怀真抬了抬眼皮，眼角余光，斜看了眼身后骨瘦如柴的“病美人”，“你不去道声恭喜？”
病美人垂下眼，颇有些恹恹的，咳嗽了两声：“免了。”

第197章 辞仙哥哥和水性杨花
打到了220之后，问世堂的弟子让乔晚先登了个记。
乔晚：“然后呢？”
问世堂师姐抬眼：“然后就等通知吧。”
乔晚：“……”
看来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qaq
既然这边儿的事暂且解决了，那就是周衍这边儿的事了，想到周衍，乔晚又顿了一下，转头对伽婴道：“陛下……我这儿还有点儿事要去做，请陛下容情。”
伽婴倒是很大方，也没去追究什么事。
和那些谨慎多疑的皇帝不一样，每个人都有点儿秘密，他不欲去探究，也一向不好奇。
原地站定，朝伽婴，甘南一干人等鞠了个躬，乔晚立刻转身就往外面走。
结果刚走到一半，突然就撞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少女站在问世堂前，目光正好落在了人群中的乔晚身上，犹豫了两秒，上前一步：“师妹。”
穆笑笑道：“师尊，想请你去玉清峰上一趟。”说着就垂下了眼。
面前的少女身上的血渍基本都已经干涸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但周身那股凌厉肃杀的果敢之气却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来都已经拒绝了被乔晚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乔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烦请穆道友转告真人，晚辈稍后就到。”
周衍叫乔晚过来，倒不是为了白塔或者萧家之类的事。
乔晚进来的时候，他手边正摆着两匹布。
似乎也没想到乔晚真的愿意过来，周衍微微一愣。
“你来了？”
误会了她，低估了她的能力，是他看偏了，也看低了他这个徒弟，不知不觉间，他这个存在阴影和角落中的徒弟，突然挣脱开了樊笼和束缚，长成了一身铮铮傲骨，堂堂正正地站在了他面前，虽然……，但眼里奕奕的光彩却让他略有些失神。
身为修真界剑道巅峰，也身为昆山玉清真人，周衍鲜少低头。
“这是昨日云琅阁中送上来的，”周衍见她过来，蹙眉解释道，“这与我无用，你和笑笑一人挑一匹拿回去穿罢。”
云琅阁也算是修真界一家比较知名的布庄，周衍昔日对云琅阁有恩，每过一年，云琅阁总会送点儿东西上山。
周衍对吃穿一向不怎么在意，云琅阁送上这两匹布来，也实在有点儿出乎他意料，他座下也只有穆笑笑和乔晚两个女弟子，干脆就将两人都叫了过来。
特别是目光落在乔晚这一身刚走下擂台，血汗交织的破旧短衫上。
少女漾开抹甜甜的笑意，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亲切地向她打招呼，“晚儿师妹，你来了。”
她个子比乔晚矮，声音也绵软，看上去比乔晚更像个小师妹。
乔晚点头，“穆道友。”
“我是师姐，晚儿你是师妹，”穆笑笑轻轻道：“师妹先挑。”
欺骗感情这种事，她之前还从来没做过。
乔晚微微一囧，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但也知道这或许是个缓和她和周衍关系最好的时机。
想了想，道：“我已经不是玉清峰弟子，理应穆道友先挑。”
倒是没有拒绝挑布料这件事。
穆笑笑小脸微露苦恼：“师妹之前舍血救我，我还不知道怎么道谢师妹呢，还是师妹先挑吧。”
周衍一句话结束了她俩之间的退让。
“晚儿，你先挑罢。”
乔晚抬头看向周衍。
她已经释放出了点儿和好的讯号，周衍不至于接受不到。
周衍也的确接收到了，但是那双冷清的眼，还是看不出多余的神情变化。
周衍既然已经发话，乔晚也不好再推辞，走到桌前，看了眼桌上这两匹布。
两匹布，其中一匹绯色的如云霞般轻柔绮丽。另一匹淡蓝色莲花纹路，则如水波一般，好似漾出了粼粼的波光，瓣瓣重莲漂浮荡漾在水光中。
刚巧这两匹乔晚她都认得，一匹是烟霞锦，一匹是裁冰绡，送给周衍穿确实都有点儿骚包了。
乔晚目光从烟霞锦上掠过，落在了裁冰绡上。
穆笑笑喜欢蓝色，这是昆山派众所周知的。
在昆山派待了这么多年，就算她没费心思打听过，也从旁人口中得到了不少和穆笑笑有关的事。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乔晚曾经苦中作乐地想，她可能比裴春争知道得还清楚。
而这裁冰绡不仅仅是穆笑笑喜欢的天蓝色，而且论起珍贵程度，要比烟霞锦更胜一筹。
周衍和穆笑笑都在等着她挑。
乔晚目光从这两匹布中掠过，垂着眼道，“晚辈想要这一匹。”
她手指的正是那匹水色潋滟动人的裁冰绡。
周衍两弯墨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穆笑笑一愣，好像有些惊讶。
乔晚选这匹布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她想借此摸清楚，她在周衍心目中究竟有多大的分量，这决定着她要
四周空气好像一瞬间陷入了凝涩。
“那我便要这匹烟霞锦罢。”穆笑笑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面前，抬起小脸，“我刚刚就看中了这匹烟霞锦，还担心师妹要是挑中了该怎么办，多谢师妹将这烟霞锦让给我。”
说完，又转头看向周衍笑道，“我现在就好想穿上这烟霞锦做的裙子啊。”
周衍看着面前这两个徒弟。
少女眼睛晶亮，笑容中毫无责怪或是失落的意思。
而站在她身旁的少女，半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衍没有异议，等两个人各拿了布料之后，突然对乔晚道：“晚儿，你和我过来一趟。”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周衍沉默了一瞬，“但笑笑是无辜的。你们是同门师妹，若有什么怨气向为师发泄即可，为师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是……以为她故意和穆笑笑争裁冰绡的意思？
突然间，乔晚悟了。
虽然对她觉得愧疚，但周衍无疑于更偏爱穆笑笑。
虽说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在这前师尊大人心目中地位但这赤裸裸的现实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乔晚忍不住苦笑，的确有点儿尴尬和戳心肺。
抱紧了怀里这匹淡蓝色的裁冰绡，看向面前的男人。
一张脸如同皑皑高山化不开的冰雪，鼻梁，眉眼，峻拔冷淡。
不过这天平上的分量，她已经称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怎么往这天平上一点点地加砝码。
然后想办法拿到剑谱。
想到这儿，乔晚没有辩驳，面色平静地说了声：“好。”
周衍紧皱的眉头稍稍地松开了点儿：“晚儿，抱歉。”
“天色已晚，今天就留在玉清峰上歇息吧。”
乔晚面色依然冷静，还是说了声：“好。”
周衍突然顿了顿，“你还在怪我？”
乔晚摇了摇头，又抬眼看向周衍：“我想通了。真人……你毕竟是我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几天是我不懂事，给师父您添了麻烦，今后我会好好待在玉清峰。”
周衍明显不相信，但还是问：“你当真这么想的？”
乔晚挠挠头：“弟子……”
“尽量这么做。”
这话的可信度明显比之前高了不少。
周衍看向面前容色沉静的少女，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微微有点儿慌神，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改变了，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说不上来，最后唇间只能溢出了一声叹息。
“你想明白就好。”
接着就吩咐小鹤给她整理出个房间。
说要待在玉清峰，乔晚提议要先回洞府一趟，拿点儿东西上来。
周衍也没有反对。
刚出偏殿，乔晚就再度摸出了怀里的传讯玉简。
拿东西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是去接陆辞仙。
对，“陆辞仙”。
经过这几天，紧赶慢赶，总算带着不平书院几个人，及时刚到了昆山山门前。
这一路走得比乔晚想象中的还要艰辛。
主要是因为“他”身上还带着闻斯行诸，曾经的儒门五大名剑。
虽说不平书院没落了，连带着闻斯行诸也成功地踹出了儒门五大名剑的位子，但这不代表就没有其他人对这把剑打主意，动心思。
这再怎么说好歹也是儒门五大名剑啊！
乔晚脚步飞快，手里的传讯玉简当当当响个不停，这上面的内容她匆匆地瞥了一眼。
大致是说她身边男的太多，水性杨花的，大有“围乔救穆”的意思在里面，毕竟就算修为再高，打到了200多层，人民群众最关心的还是那点儿“黑料”。
乔晚的反应很淡定。
水性杨花怎么了？！有魅力才有很多人追好吧？！这都是那些男人自己乐意，关人家姑娘什么事儿？毕竟人家姑娘一没劈腿，二没插足别人感情，就算养备胎，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虽然她现在这所谓的“男人多”，“水性杨花”都是假象。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摸了摸自己的光秃秃的脑门，乔晚qaq了。
不过“陆辞仙”一来，倒是成功得帮她转移了不少视线。
鸠月山同修会一战扬名之后，关于陆辞仙，如今修真界，包括昆山都有了很多猜测。
这少年样貌俊俏，又和孟沧浪，白珊湖等人交好，虽说惜败于谢行止，但当初在鬼市，干净利落地斩断拇指，为同修争取了活下来的机会。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陆辞仙的身份，据说是来自海外，是龙的传人，机缘巧合之下，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所书院的山长。有的人钦佩他，有的人嫉妒他，也有不少女修则偷偷暗恋他，毕竟和媚宗那女修楚桐徵的风月还算传奇，要是能和陆辞仙睡上一觉也值了。
如今，他上了昆山，带着没落的昔日儒门五大名剑之一的闻斯行诸。
陆辞仙一动，不少昆山弟子也跟着动了。
不管如何，陆辞仙无疑是这次昆山同修会上风头正劲的天选之子，以一己之力搅乱了这姑且还算平衡的昆山同修会。
而乔晚。
面无表情地收了玉简，揣进了袖子里。
既然如此，那她就去把这“水性杨花”的名声给坐实了！

第198章 逼格刷满
这一次陆辞仙上昆山，和之前有点儿不太一样，那时候她籍籍无名，参加论法会，一是为了历练，二是为了扬名。
但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盯着“他”，盯着这新冒出来的不平书院的修士，等着看看他有多少能耐，盯着他手里那把昔日的儒门五大名剑之的闻斯行诸。
傍晚，天际蓄积着滚滚的雷云，开始下雨，绵延的山峰倒映着淡红色灰青色的天，狂风大作，金蛇蜿蜒，犹如天公一剑劈向了渺小如蝼蚁的苍生，撕开了道巨大的豁口，豆大的雷雨啪嗒嗒地落了下来。
在这雨夜里，陆辞仙上了山。
还没进山门，就受到了招待。
这白天是昆山山脚下一条长街，叫做“定九街”，有点儿类似于集市，有酒楼，有店铺，也有客栈，不少弟子都在这儿交易，算是要上昆山的必经之路。
萧三郎正一脸晦气地站在屋檐下躲雨，身边儿还站着几个误了门禁时间，同样在躲雨的昆山弟子。
有男有女，在小声地说着话。
萧三郎面无表情地抱胸。
他自小就跟在萧焕身边儿服侍护卫，今天白天，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怎么的，一向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每每出行必乘轿子的萧焕，突然主动迈着那尊贵的两条腿，带着他，下了昆山，到定九街上买东西。
结果没想到，就在刚刚自家少爷让自己在这儿等会儿，自己转眼就走了个没影。
他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想到这儿，萧三郎略有点儿森森的忧伤，只能蹲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刷着这玉简上的八卦。
比如说……玉清峰上的乔晚“水性杨花”啦。
刷着刷着，萧三郎就忍不住嫌弃地直皱眉。
这一天天的不好好修炼，在这玉简上八卦乔晚干什么？乔晚的名声他也听说过，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八卦的。
不过身边的昆山弟子好像没这想，一个个也都在讨论着乔晚究竟有几个好哥哥这事儿。
萧三郎烦躁地抬头看了眼天，就是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了，要是停了他还能到处逛逛，消磨消磨时间。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下意识地收了玉简，抬眼一看。
在这泼墨似的雨夜中，突然走来了十多个人。
这十多个人都是修士，为首的是个少年。
为首的少年手上撑着把乌墨色的伞，径直走到了屋檐下，怀里还抱着把黑金色的锈剑。
看来也是他一块儿躲雨的。
萍水相逢，萧三郎没有兴趣去探听别人的事。
不过少年这怀里的锈剑倒是带着股硝烟血气，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向这下个不停的夜雨。
但刚一抬头，这雨夜中又传来了点儿动静。
有个浑身上下裹得破破烂烂，挎着个篮子的的老婆子，像是冷得受不了了，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屋檐下面。
本来就不大的屋檐下面站了十多个人，顿时变得拥挤了不少。
萧三郎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往边上挪了一步。
老婆子冻得直哆嗦，被屋檐下面的石阶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一头撞到了少年身前，察觉到自己撞到了人，扶着少年的胳膊，止不住地哆嗦着道歉。
“抱歉……抱歉，是老奴没看路，惊扰了仙长，求仙长饶命。”
这嗓音粗哑可怜。
少年身旁的“少女”愣了一下：“这雨天怎么还会有老人家在外面走？”
而且还是昆山这种地方？
萧三郎一愣。
是啊。
这下雨天怎么还会有老人家在这儿走？还是在昆山这种地方，
没想到话音刚落，面前这雨势陡然转急，挎着个竹篮子的老婆子一把掀开了盖着篮子的布幔，布幔下面，几道耀眼的清光，瞬间朝着面前这少年，飞射而出！！
檐下的男男女女昆山弟子们纷纷惊叫：“道友小心！！！”
这个时候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也没有退，反倒是稳稳地站定了。
定睛一看，这布幔下面射出的是几柄锋锐的暗器。
暗器刚近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身前。
少年平静地反手运动灵力，下一秒，这身前十多柄暗器又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提着竹篮子的老婆子大叫一声，往后急退了几步，突然伸出手，裹身的破麻一卷，再一眨眼，已变成了个罩着黑袍子的成年男人。
几道剑光，如惊起的月光，纵起忽落。
萧三郎和少年一道儿抬头看向了屋顶。
不知什么时候，屋顶上已经多出了十多个“黑袍子”，并排一水地站在屋顶上，拦住了去路。
这些黑袍子也都各撑着把伞，造型各不相同，有的黑，有的白，有的青，有的黄，有的红，一柄柄伞，也一字排开，给这暗沉沉的雨夜，增添了不少艳色。
水滴顺着伞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氤氲开了模糊的水汽。
“在下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诸位道友为何在这儿拦路？”少年面色平静，嗓音低沉而冷厉。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在这儿拦路，为的就是他手里这柄闻斯行诸，这一路而来，这阵仗，他不是没见识过。
毕竟上了山，进了山门，就是昆山的势力范围，有暗部弟子来回巡逻，不好动手，也不敢动手。
屋顶上这一众黑袍子惊讶好奇地看着面前这少年。
从“老婆子”猝然发难，但这转瞬之间的功夫，少年怀里的剑就没出过鞘，手上撑着的那把乌黑的伞，也稳稳的握着，肩头没有落下一滴雨水。
少年就伫立在狂风暴雨中，肌白如玉，生就一副仙姿玉骨。
这容貌难免会让人觉得有点儿瘦弱，但仔细一看，能看见少年袖中的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这就是当初在鬼市砍下的？
屋顶上的人心里略微一动。
虽然身材颀长清瘦，但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谁都不会觉得这少年好欺辱。
那双眼，在暗沉沉的雨夜中，明亮幽深冷厉，犹如朔风带雪，明月藏锋。
身上带着点儿少年的锐意和锋芒，却又多了点儿老人的稳重和冷静，两种奇特的气质奇异地交融在了一起，让人打心眼里都生不出轻视之感。
而在少年身后，还跟着个女修。
英雄少年有佳人相伴这一向都是江湖上的套路。
但看这女修的容貌，却远远和“佳人”两个字沾不上边儿，穿着件大红色的嫁衣，一张脸更是干瘪枯萎，站在雨夜中，宛如一道艳红凄丽的怨鬼鬼影。
察觉到身边的王如意正准备动作，少年直接拦住了：“如意你退下。”
陆辞仙，也就是乔晚，默默思索了片刻。
不平书院这个时候刚冒出了点儿头，正是吸引各方关注的时候，他这回是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了书院的脸面，不能退让，甚至还要适当地展露出点儿锋芒和戾气，否则这一退，到时候在各宗门教派面前就会低人一等。
这种教派之间的争锋，不能谦虚。
身为一院山长，也必须拿得住手下，镇得住场子，掌握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就在这时候，屋顶上的黑袍子也发话了。
隔着重重，沉沉的雨帘传来了道带笑的粗哑的嗓音。
“陆道友见谅，我们兄弟，一早就听说了陆道友的名声，仰慕已久，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见陆道友一面。”
少年冷冷道：“如今你已经见过了。”
那人大笑了两声：“果然英雄出少年，确实没辜负我心中期望。”
说着说着，对方突然收敛了笑声，“不过我们兄弟几个还有个愿望，就是不知道陆道友能不能答应了。”
“我们兄弟几个，想见识见识陆道友这修为究竟是不是也像传言中那般英雄年少。”
少年淡淡道：“说出你的打算。”
哗哗的夜雨之中，为首的黑袍子突然动了。
“只要陆道友，能闯过我们兄弟这一关，我们兄弟几个就算是真正地服了道友。”
说完，长街两旁的窗子突然整齐划一地打开了，从这里面兔起鹘落般地滚出了十多道人影，各个手中都拿着法器，神情肃杀，犹如漆黑的夜色中一柄柄利器。
而在屋顶上，黑袍子动手将手里的伞一丢。
黑的，白的，青的，黄的，红的，犹如雨夜中盛开的艳花，飞旋着落下，破空之声宛如金刃齐鸣，扑簌簌地刷开一阵雨花。
飞溅的雨滴迸射而出，萧三郎避让不及，只觉得身上一痛，低头一看，已经被打出了十多个红血印子。
十多把艳丽的伞漂浮在半空中，拥挤着长街，遮住了泼墨的夜。
而少年却突然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伞面上，毫发无伤。
雨下得更大了。
廊下的灯火摇摇摆摆个不停，经久不灭。
“你……”萧三郎捂着胳膊，愣愣地问：“你是？”
“陆辞仙。”少年抬头，沉沉的眼扫了一圈儿这街上十多条人影，“你们或许听说过我，不平书院的山长，陆辞仙。”
陆辞仙？！
萧三郎和屋檐下站着的昆山弟子们，浑身一震，挢舌不下。
这就是陆辞仙？！
夜雨倾盆而下，远处雷声轰鸣。
“这么大阵仗？”少年轻笑了一声，笑声沉而冷：“就是为了迎接我？”

第199章 夜雨
黑袍子也冷笑：“陆道友少年英杰，曾在论法会上胜过了谢行止，以一己之力带领其他三教精英从鬼市死里逃生，我们兄弟几个修为低微，自然不敢轻忽，道友远道而来，总要让道友看到我们的诚意才是。”
所谓的诚意，就是更加凶猛的反扑！！
长街上风雨大作，而读书人有一口浩然正气。
陆辞仙动作很快，飞快地将手里的锈剑往后一别，倒退了几步，一偏头的功夫，只见一柄长刀贴着耳畔擦过，陆辞仙面色依旧沉静，淡淡道：“蒙头遮面，我看不到所谓的诚意。”
在这激战之中，黑袍人还能逮住空隙回复他一句：“好说。”
只见少年凌空而起，稳稳扣住其中一把描梅花纹的桐油伞，借着气劲盘旋而上，执伞稳稳地踩在了另一柄伞面上。
黑袍子皮笑肉不笑的抬手运气，气劲灵力牵引着这数十把桐油伞，
刹那间，半空上的桐油伞“砰砰砰”，几声急促的响声，纷纷合拢，伞尖化作夺命利器，一把把穿过雨幕，旋转着破空而来。
少年高举着这把梅花伞不疾不徐，借风里身形翻转腾挪，扬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电光耀耀之间，照亮了水流急促的青石板路，反射出黝黑微亮的路面，少年身形飘忽，步法幽微难测，赤手空拳翻越穿梭在十多柄伞下。
这十多只黑的，白的，青的，黄的，红的伞，飞旋间掀起一阵锐能摧折肌骨的疾风，犹如一朵朵凄艳的，满含杀气的花。
少年乘着手中的桐油伞，反手赞出一掌，这一股冲天浩然正气，在天公愤怒的霹雳之下，充塞沧溟。一掌劈开沉沉的长夜，长街上的伞面，竟然沦为了落英缤纷的陪衬，缓缓从半空中飘落。
战斗一打响，萧三郎和其他昆山弟子，立刻退出到几丈之外，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如今都忍不住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柄柄伞，和手握黄色桐油伞，足踏夜风，稳稳地站在风中的少年。
但这些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陆辞仙，或者说陆辞仙手里的剑，根本无暇留意他们这几人，这才让他们有了机会旁观这场战斗。
十多个人围攻这一个，竟然也没拿下来？！听说陆辞仙是体修，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萧三郎看在眼里，捂着自己身上这还在往下滴血的伤口，只觉得心里一沉，后脑勺一凛。
这么多人围攻他一人，竟然也没见红，可见陆辞仙这修体已经修到了什么地步。
至于其他几个昆山弟子，已经彻底看懵了，愣了半秒，之后突然手忙脚乱地意识到。
这是在昆山门口打架啊！！特么得找问世堂暗部过来！！
“这是陆辞仙？”某个女修磕磕绊绊的问。
“不知道，得先找问世堂。”另一个昆山弟子回答，匆匆忙忙地翻出了手上的玉简。
虽说没见过“陆辞仙”，但用脚想想也知道陆辞仙这是被算计了！还是在昆山门口围堵，必须得找问世堂！昆山送的帖子请的客人，在昆山门口围堵，这把整个昆山的颜面都往哪儿搁？！
“主谋不是你们，”反手扼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将这人推了出去，陆辞仙眉眼沉静地问：“你们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指使，是谁？”
黑袍子没答话，额上已经冒出了点儿冷汗。
这陆辞仙，比他们，比“那个大人”想象得还要难缠一点儿。
而陆辞仙心里也说不上有多轻松，人太多，他看上去虽然游刃有余，但实际上大半是虚张声势，只能躲，不能反攻，这些人目的是冲着闻斯行诸去的，投鼠忌器，生怕会击碎了他怀里的剑，下手自然有所顾忌。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
少年抬头看了眼幽暗的天际。
只能寄希望于“她”了。
*
“有人在定九街上械斗？”
袁六震惊地看了眼手上的玉简。
暗部弟子：“老六，去不去？”
还没等袁六回答，另一道低沉的，带着点儿笑意的磁性的嗓音顿时横插了进来。
袁六扭头一看，嘴角忍不住一抽，八尺男儿硬是有点儿冒冷汗：“堂主。”
马怀真窝在轮椅上，掀着唇角微笑：“去，怎么不去？昆山门口打架？这是把我们昆山的脸面搁地上踩啊。”
“乔晚呢？顺便叫上她。”
照陆辟寒前脚所说的，乔晚她不乐意待在玉清峰，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借公事把她给调出来。
暗部弟子心里也是一个哆嗦，赶紧低头去联系乔晚和其他巡夜弟子。
半分钟之后，暗部弟子瞪大了眼：“堂……堂主……乔晚联系不上？”
*
“黑袍子”惊疑不定间，目光一扫，正好瞥见了正手忙脚乱放讯息的昆山弟子，眼神顿时染上了点儿凶悍的狠意，扬手又招来一把桐油伞，伞尖朝着那昆山弟子胸口直射而去。
“拿来！”
捧着玉简的昆山师妹登时睁大了眼，木木地愣住了。
这柄桐油伞速度极快，眼看这昆山弟子即将被洞穿之际，萧三郎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下意识地拔剑迈出一步，挡在了小姑娘前面。
锵！！
萧三郎心惊肉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柄红面的桐油伞，伞尖正距离自己咽喉不过寸远的距离。
而陆辞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及时赶了过来，一脚踩在了这把红伞上，“摁”死了这伞继续往前的动作。
少年侧目：“走。”一个翻身，又从红伞下翻下，抬脚一踹伞柄。
只听见“砰”和“刷”两声短暂急促的响声，红伞飞旋之中撑开伞面，荡破了急劲的风雨声，横扫一片追击过来的几个黑袍子。
萧三郎看得呆了，但也深知这个时候不是说话的时候，立即护着身后的昆山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传来了姑娘惊讶好奇的惊呼：“这……这就是陆辞仙？！”
“陆……陆道友你不用怕！”其中一个昆山弟子高呼：“我们已经通知问世堂了！！”
陆辞仙瞥了这昆山弟子一眼，心里一沉。
这事儿牵扯到了问世堂，面前这些人非但不会放过他，估计这些昆山弟子和这个萧家的，都要一并中枪。
果然，话音刚落，就能察觉到面前这些黑袍子气息顿时就变了，为首的怒喝：“拦住他们！！”
这下谁都走不掉了，陆辞仙转身看了一眼王如意和这一众昆山弟子。
这一众昆山弟子也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面色纷纷一变，下意识地看向了面前这少年——陆辞仙。
少年沉声道：“走。”
刚出鬼市，鲜少看见“杀人夺宝”这种“人间疾苦”的王如意诸懵懵懂懂地问：“去哪儿？”
“先冲出去。”陆辞仙的回答十分干净利落：“和问世堂的会和。”
黑袍子：“拦住他！！”
话音刚落，手下立刻分出了队形，悍然迎上，将陆辞仙和萧三郎等人牢牢困在了包围圈之中！
陆辞仙面色依旧沉静。
萧三郎没吭声，忍不住多看了瓢泼夜雨中的少年一眼。
跟在萧焕身边时间长了，心知自家少主是个好客养士的“小孟尝”，之前也不是没帮着萧焕拉拢些青年才俊，如今一看陆辞仙，萧三郎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脱口而出：“陆道友，我是萧家少主萧焕身边侍从，我家少主就在这定九街上，倘若你信得过，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少主求援。”
本来想着萧焕这名声，说出去总能有点儿影响力吧。
没想到陆辞仙脸上神情还是没多大变化，只说了一句：“你们先走，我断后。”
这两三句的功夫，包围圈已经渐渐合拢。
萧三郎有点儿摸不准陆辞仙是怎么想的。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姑且就当作是同意了，当下也不敢再耽搁，赶紧带着一帮昆山弟子和不平书院的弟子，冲出了包围圈，一路狂奔。
虽说在这等了两个时辰都没等到自家少主，但他知道萧焕在哪儿。
萧焕只会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定九街”上的聚宝阁，穆姑娘生辰将近，自家少主十有八九就是去替穆姑娘挑选生日礼物去的。
黑袍子当即令下：“追！”眼前却突然一花，定睛一看，少年握着那柄桐油伞，微微一笑：“你们的对手，是我。”
这一笑，冷冽低沉，听不出多少喜怒。
不知道为什么，黑袍子心生俱意，突然就有点儿胆寒，不过这紧要关头，也无暇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冷下脸来，迅速手下的分成了两队。
“老二，老四你们去追他们。”
“老三和我留在这儿对付陆辞仙。”
黑袍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这少年，他还不信，他“火伞御灵”四人中的老大华彦明，和老三张冰灿，还拿不下面前这一个陆辞仙了！
*
聚宝阁二楼。
夜雨下得尤为急促。
面前的伙计，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这位“贵客”，舌根一阵发麻。
全聚宝阁最名贵的东西都搁这儿了，这都在这儿挑了两个多时辰，到底行不行倒是给个准话啊。
从这“贵客”进门开始，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的时间，硬是兴致不减，挑得兴致勃勃的。
面前的青年乌发金环，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怎么看，怎么都是个不好得罪的主。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眼看青年还是没给个准信，伙计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这位道友，本店最好的首饰都在这儿了，您看……”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临街的几扇窗子被人凌空震碎，四分五裂。
这动静，惊得伙计和萧焕齐齐抬眼看去。
窗外哗啦啦的夜雨中，突然钻出来了道熟悉的人影。
萧三郎一个翻身，跪倒在地，“少主！”
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
目光落在一脸狼狈的萧三郎身上，萧焕抬头看了眼萧三郎身后这一片光景，将手里的凤簪搁下，忍不住苦笑：“三郎啊，你真是会给我添麻烦。”

第200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倾盆夜雨还在下。
屋檐下的灯笼几点寒光，照亮了暗沉沉的夜。
少年手上撑着把黄色的桐油伞，犹如步天阶一般，脚蹬着半空中层叠漂浮的桐油伞，稳稳地立在最高点，平静地看着这一街的血色。
伞面半低遮身，血水次第落下，汇入青石板上急促的雨流中，渐渐晕开，化为了无形。
修真界有不少人肯定听说过“火伞御灵”的名号，“火伞御灵“总共有四个人，老大华彦明，老二翁翌，老三张冰灿，老四姚贵昌，这四个里面，三个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其中老二翁翌最强，有金丹修为，这四个人常做点儿买凶杀人的勾当，擅长用“伞阵”，虽说修为等级在修真界不算多高，但这一手伞阵使得出神入化，手下倒是死过不少金丹期的修士。
这么多人，再加上这四兄弟，用来对付一个“陆辞仙”本来应该是绰绰有余。
但这一出手，华彦明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们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活。
天际乌云翻滚，紧接着华彦明就看到了让自己震惊的一幕。
少年肉身直通天雷，覆手间，一团耀眼的电光从手心高高窜起！
这是什么个邪门功法？！
华彦明悚然一惊，他们接下这活的时候，对方可从来没告诉过他们这陆辞仙还会这一招？！
肉身直通天雷，哪有修士不怕天雷的，这还是人吗？华彦明和张冰灿心中陡生一股寒意，不及多想，“砰”“砰”张开两柄桐油伞，在伞面掩护下，快拳快腿的抢攻！！
陆辞仙动作也快，比他们更快。
张冰灿伸手去抓，华彦明紧跟而上，伸脚去绊。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紧密无间。
少年眼神平静，瞳仁黝黑，或曲臂，或握拳，手上拳掌相接。
脚下恍若长了眼睛一样，躲过了华彦明这步步锁腿的紧逼，急急后退。
砰砰砰！砰砰砰！！
肉体相接之声，不绝于耳，扬手抬腿间，衣摆甩开一圈晶莹的水花！
虽然没和这些人接触过，但多年来跑腿的经验告诉陆辞仙，这些人都是买金的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这背后还有主谋。
究竟是谁想要杀她？想要她怀里的闻斯行诸？
带着闻斯行诸出了不平书院，他根本就没想到这是带了个“祸害”，这一路上，不知道碰上了多少想动手抢夺的，在昆山门口被拦下来，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这一路上，行程还算保密，除了昆山迎客的弟子，没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间点到，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一行人会经过定九街这段路，但从这几人刚刚出手来看，明显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陆辞仙默默盘算，是昆山走漏了消息，这下令下杀手的主谋人在昆山？但昆山这么大，她要怎么去找？
左右想不出来个所以然，陆辞仙果断地，选择了个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她把手里的那柄梅花伞一合，伞尖倒映出凛凛的寒光，交手间，趁对方不注意，右手顺着男人胳膊一拽。
还没等张冰灿反应过来，伞尖就已经停在咽喉前。
“火伞御灵”第一次尝到了被自己的伞抵在喉咙前的滋味。
少年附耳沉声：“谁派你们来的？”
张冰灿咬紧了牙，夜雨在脸上滚过，一声不吭。
少年淡淡：“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张冰灿知道这不是糊弄他的，陆辞仙他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在这儿杀了张冰灿和华彦明，他还可以调头去追剩下来的那两个。
但他们这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修士，最重视的就是一个“诺”字，就算死也不愿意说出主顾的名字，更何况这主顾他们就算死还得罪不起。
眼看张冰灿这走不通，陆辞仙又看向了华彦明，宛如一个活脱脱的反派：“谁派你们来的，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而在他这反派气质衬托之下，面前这两兄弟，就显得尤为宁死不屈了。
华彦明死死地盯紧了张冰灿，脸色难看，却还是说道：“你就算在这儿杀了我和老三，我们也不会说的，做生意，单凭一个信字。”
话音刚落，只见伞尖微微一斜，划开了脖颈，张冰灿瞪大了眼，喉咙里“嗬嗬”了两声，立刻就断了气。
华彦明浑身巨震，悲愤地怒吼了一声：“老三！！”
就在这心神激荡之中，只觉得心口一凉，一柄黑金色的长剑趁隙洞穿了胸口。
华彦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面前这少年下手竟然这么利落。
“剥”——
一声闷响。
少年重新撑起了染血的黄梅桐油伞，悬立在伞面上，看着这地上几具横尸。
他还没见过这么诚心的商人，比异世界某些地沟油，毒奶粉之类的奸商，良心到不知道哪里去，不过……
陆辞仙沉默看着地上的尸体，抬脚踹下几把伞，盖住了对方的尸身，微不可察地说了声抱歉。
这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今天已经结了仇，就算他放过了他们，改天他们还是要回来报仇。
抬头看了眼天际翻滚的乌云，少年收起伞，转眼消失在了长街上。
等袁六带着人抄着巡夜弟子密道，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剩下一地横尸，还有这足以遮蔽天空的长街上，层叠悬停的罗伞。
暗部弟子甲惊讶：“这是？”
袁六心里微微一沉，他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专门做赏金这行当的修士。
这是陆辞仙干的？
他之前跟着马怀真去同修会的时候，只远远地看到过陆辞仙一眼。
蹲下身，翻了翻地上的尸体，袁六有点儿咋舌。
这下手干脆利落，看得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暗部弟子，都有点儿发寒。
男人面容冷肃。
陆辞仙，或许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冷静果决。
他们来晚一步，战斗已经结束。
袁六叹了口气，脸色有点儿黑，转身整队：“继续去追，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他们”指的当然是那帮昆山弟子。
大晚上不睡觉修炼，跑来定九街，尽给他们巡夜弟子增加工作量，还有乔晚，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联系不上。乔晚回来没多久，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几句话。
她这一回来，当属戒律堂闹得最凶，还有不少昆山高层，宗门长老也有不少异议，这些都是陆辟寒一手去调停，周旋压下。如今眼见乔晚刚消停了，转头又不见踪影，袁六摸向了怀里的玉简，这事儿还是要通知陆辟寒把自家的崽子给拎回去，幸好他此前已经提前发了讯息。
问题在于，他现在就担心乔晚误打误撞会闯到这儿来。
*
收了闻斯行诸，陆辞仙一路飞掠。
萧三郎离去前，沿途做了不少记号，方便他能循着记号及时追上。
他不怀疑萧焕的能力，有资格角逐萧家下任家主的修为肯定还在他之上，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萧三郎把这批人引到了萧焕面前之后，没给他留下一个活口，要真是这样，那想查清楚这背后主使就有点儿困难了。
能摸清楚昆山的消息，又能在这地方及时地埋伏布置，还能调动“火伞御灵”这批人马，背后的主使和这一路上来她遇到的对闻斯行诸打主意的人都不同，这主谋必定是有权有势的人物。
有这么个人物在背后盯着，不揪出来……
少年抿紧了唇。
他不放心。
到了。
脚步一顿，陆辞仙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招牌。
夜雨中静静伫立着一座二层的阁楼，还没打烊，楼内灯火通明，门前的灯光映照在湿漉漉的石面，晕出微黄的光。
临街的二楼窗户大开着，断断续续传来了点儿打斗的动静。
不作多想，陆辞仙立刻飞身而上，刚翻进二楼，就听到了一声优雅从容，含着笑的嗓音。
“客人来了。”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陆辞仙了？”
乌发金环的青年，临窗而站，笑意盈盈地看着来客。
就算萧焕也不能免俗地有些好奇。
这就是……陆辞仙？
陆辞仙定了定心神，往萧焕身后一看。
这身后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客栈伙计一脸惊魂未定，崩溃地看着这一地狼藉，萧三郎和那几个昆山的弟子在处理伤势，大红嫁衣的“少女”和不平书院的弟子站在一块儿，看见他来，纷纷抬起头，低呼了一声：“山长。”
陆辞仙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少女”那干瘪的脸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从眉弓横贯唇瓣，血淋淋的狰狞。
看见少年，王如意一震，顿时委屈地扁起了嘴，指着脸上的刀口撒娇，“辞仙哥哥……我疼。"
这丑陋的女尸嗲声嗲气撒娇的画面，雷得萧三郎一干人等有点儿不轻，不由得多看了少年一眼。
这……？
没想到，少年竟然真的动了怒，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指，抬头在二楼扫了一圈：“谁干的？”
萧焕眼含探究地看着这一身潮气和血气的少年，拱拱手，上前一步：“激战之中，这位女道友不慎中了道刀气。”
“发刀气的人呢？”
“已经逃走了。”萧焕叹了口气，脸上微含愧疚之意，“抱歉，是在下无能，没能拦下所有人，还是逃出去了部分。”
陆辞仙看了他一眼：“多谢萧道友援庇，他们人多势众，道友要护着这么多人，已经实属不易。”
萧焕：“陆道友太客气了。”
陆辞仙：“对方往哪个方向走了？”
萧焕微微挑眉：“道友你孤身一人要去追？”
青年摩挲着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指，淡淡道：“兵法有云，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道友孤身去追，就不怕对方破釜沉舟，狗急跳墙，以命相逼吗？”
不止萧焕，身后其他人明显也不大赞同。
“我们已经通知了问世堂，暗部现在估计就要来了。”
而且……
而且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虽然不知道这女尸鬼修为什么会和陆辞仙同行，但这长相看上去实在略有点儿抱歉。
其他人表情都有点儿古怪，实在想不明白，这看上去仙姿玉骨的陆辞仙身边儿为什么还带着这么个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抱歉，在这儿学着美人撒娇卖痴的女尸。
其中有个昆山弟子忍不住开口道：“陆道友，就这……”
就这丑东西……
还没说完，只见剑光骤然一亮。
少年突然出剑，手中闻斯行诸擦着对方耳畔掠过，一剑将这昆山弟子身后，还没死透，正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黑袍子”一剑枭首。
刚刚开口说话的昆山弟子吓得差点儿跪倒在地。
室内陡然安静了下来，十多双眼睛全都震惊地看向了窗前的少年。
“闻斯行诸，虽然不能用来对战但还能用来杀人。”
少年走上前，将地上这颗人头拎在了手上，冷冷地提着颗人头，看向了王如意：“等着。”
说完，翻身就跳下了窗。
萧三郎往前走了几步。
青年拥着狐裘，手扶着窗框，静静地看着黑黝黝的夜色，听着窗外夜雨敲窗。
“少主？”
萧焕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这位陆辞仙，陆道友，倒是出乎意料的，风流多情，怜香惜玉啊。”

第201章 剑指十步
就在少年翻身跳下窗后的下一秒。
二楼雅间内门板四散。
袁六一脚踹开了门板，扛着大刀，一脸凶恶地四下扫了一眼：“人呢？”
萧焕目光落在了萧三郎身上。
萧三郎顿感压力山大地默默低下了头。
萧焕苦笑：“才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三郎你看看你，到底是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倘若道友你想找陆辞仙的话。”萧焕好心提醒，“陆道友刚走没多久，道友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得上。”
看着面前这雍容华贵的青年，袁六微微一愣。
这人是萧焕，他倒是认得的，似乎是萧家某个备受尊崇的角色。
袁六转头和身后暗部同僚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敢问萧少主，陆道友是往哪儿去了？”
萧焕伸手指了指窗子。
袁六又是一愣。
跳窗跑了？
不过现在这情况也无暇多想，看了眼一脸激动的昆山弟子们，男人一偏头，点出几个兄弟，下了个命令：“老三，老四你们带几个兄弟在这儿守着，其他人跟我去追。”
夜雨如注。
一波暗部弟子急哄哄地来，又马不停蹄地立刻翻窗跳了下去，追着大雨中的隐约的踪迹一路狂奔。
抹了把脸上的夜雨，袁六心里略有点儿着急。
陆辞仙是受邀来昆山参加同修会，让他在昆山门口受到伏击，已经是他们暗部的失职，陆辞仙绝对不能出一点儿问题，否则昆山的脸该往哪儿搁。
倘若有人这个时候推开临街的窗子，就能听见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一队神情肃杀的修士们，穿行在雨夜中，黑色的长靴踩在水洼中，扬起纷乱的雨花，湍急的水流往低处交汇去了。
萧博扬在临窗饮酒，端着个酒杯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雨。
这是整个定九街上最知名的酒楼，其地位不亚于异世界大学“东门”之类的存在，是每个大学生，阿不，昆山弟子夜半偷偷翻墙出去上网（？）回来，常去填饱肚子休息的地方。
作为个纨绔子弟，这地方萧博扬有事儿没事儿常来，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定九街上碰上裴春争，然后鬼使神差地请他上来喝一杯。
想到这儿，萧博扬略有点儿蛋疼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十分想给自己一巴掌。
少年眉眼艳丽，偏偏生着一副皎如远山新雪般干净的肌肤，这一艳，一皎洁剔透，交织在一起，背后这一柄惊雪剑，藏在鞘中，多了几分少年游侠的飞扬峥嵘意气。
说实话，他和裴春争虽然之前也出了几次任务，但好歹有情敌这一层关系在这里面，他和裴春争，不熟。他萧家小少爷的骄傲，不允许他和他情敌虚与委蛇！
偏偏，裴春争他不爱说话，这就导致了现在这么个僵局。
没人开口。
萧博扬皱眉，他叫裴春争上来也不是没原因的，主要是他想问清楚，穆笑笑和乔晚，裴春争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总得有人来打破僵局，酝酿了一会儿，萧博扬尝试着主动开口，皱眉道：“裴春争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硬生生给打回了嗓子眼里。
这是……杀气！！
萧博扬眉心一跳，立刻站起身，推开了临街的窗子。
街上有人在打架？！
朝街上一看，只能看见泼墨似的夜和这急促的夜雨。
突然间，天际一阵咆哮的轰鸣，紫色的电蛇撕裂了苍穹，在这耀眼的淡紫色电光之下，萧博扬清楚地看见了巷尾聚集着几个人，这几个人都身披着黑袍子，撑着伞，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些人身上如临大敌的气息。
他们都在看着巷口的方向。
萧博扬扭头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借着电光，他看见了个少年，一个陌生的少年。
这少年手上也撑着把伞，桐油的黄色梅花伞，身负一把锈剑。
虽然只是孤身一人，但这身上散发出的沉而冷的气势，却完全不输对面那几人，尤其是这少年手上还提着个面色苍白，往下渗着血的人头。
萧博扬攥紧了窗框，精神突然有些恍惚，转瞬之间，又猛然回神，立刻紧张了起来。
这些人是谁？
这些人不是昆山弟子？不是昆山弟子怎么敢在定九街上闹事？
还有这个少年。
看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萧博扬内心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了点儿寒意，眉头皱得更紧了点儿。
不止是因为这少年漱冰濯雪般的容貌，更为他这奇妙的气质。
夜雨如飞珠溅玉般落在了地上，四下迸射。
雨雾转浓，被摇曳的昏黄色灯影一照，眼前模糊一片，连说话声仿佛也模糊了，巷尾的黑袍子们沉默了一瞬，最终有一个人冷笑了两声：“没想到，陆道友竟然还是追上来了。”
既然陆辞仙追上来了，那就意味着，老大和老三都死在了他手上。
翁翌心里恨极。
他刚刚受萧焕一击，深知他如今对上陆辞仙是逃不出去了。
少年突然将手上的人头一丢，踢到了翁翌面前，淡淡地问：“你们背后的主顾是谁？”
地上的人头滚了滚，落在了脚下，见惯了杀人场景，自己就是干这个的翁翌，看着这地上的人头，脊背上却陡然一股寒意攀升，主要是因为杀了这么多人，如今他明白，过不了多久，这颗人头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陆辞仙。
翁翌默念了一声，心里有些冷，有些惧怕，也有些绝望。
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姚贵昌，老四他还年轻。
姚贵昌立刻就察觉出来了翁翌想做什么，失声叫道：“二哥！”
翁翌叹了口气：“我留下来，你走，往南走，有接应。”
他们既然敢接下这个活，也料到了失败的可能性，不过他们都以为这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没想到这陆辞仙会这么难缠。
姚贵昌咬咬牙。
论修为，他是他们这几个人里面儿最低微的，心知翁翌说的是最佳的办法，他留在这儿非但无力回天，甚至还会多折损几个兄弟，不如听翁翌的话，往南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翁翌不再看姚贵昌了，困兽犹斗，翁翌将目光收回，冷笑了两声，也不说话，丢出了手上这把火红的“伞”，重新布阵。
没有问出想要的回答，少年也不急，又淡淡地换了另一个问题。
“她脸上的伤，是你们干的？”
不用陆辞仙说，翁翌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指的是谁。
“你指的是那个女鬼？”
翁翌笑道：“没想到陆道友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不过这女鬼本来长得就丑，如今不过多添了一道疤而已，倒也值得陆道友大发雷霆？”
看着楼下对峙的两人，萧博扬心里有点儿摇摆。
这些黑袍子明显是专门干杀人这行当的杀手，但眼下这情况，这些人反倒成了猎物，这少年如同逼命的鬼魅一般，踏着冷冷的夜雨，为复仇而来。
就在这时，裴春争也走到了窗户边，看向了夜雨中对峙的双方。
翁翌的话似乎触怒了少年，少年脸上微微动容。
翻飞的桐油伞之中，扬起了一阵浩然的剑意，这剑意破开急劲的风雨声，如同摘花一样，一剑摘下了翁翌的人头。
谁都没想到战斗会结束得这么快，这变故几乎惊呆了剩下来的其他人，也包括临窗旁观的萧博扬和裴春争。
萧博扬和裴春争齐齐一愣，就听见了姚贵昌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二哥！！”
就看到了那柄剑突然对准了他，剑尖上还往下滴着血，被倾盆的夜雨一浇，雨水，血水，汇入了脚下的青石板内。
为了速战速决，陆辞仙他用上了神识。
如果搁在平常他或许做不到这么快就取下翁翌的人头，但翁翌被萧焕打伤在前，得知华彦明和张冰灿身死，心神巨震，又在这夜雨中连番奔波，心神俱疲，这才让他乘隙而入，一击就撷下了他的人头。
姚贵昌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这少年，步步往后倒退，悲鸣了一声，转身就跑。
往南跑！南边会有接应！！
少年脚踩桐油伞，立刻紧随而上！
只剩下萧博扬睁大了眼：“这是……”
一个“谁”字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了一声怒吼。
“萧博扬！给老子追！！”
“别让他们跑了！！”
这声音是袁六？！
远远就看见袁六领着一队暗部弟子，急急怒吼。
一看见萧博扬和裴春争，他就知道这些小崽子半夜不睡觉，又翻出去浪，但现在情况紧急，也分不出心神来对付他们，只能怒吼一声，让还在窗户边上探头探脑的萧博扬麻溜地下来帮忙。
“这谁？”
袁六咬牙：“这是陆辞仙！”
陆辞仙？
裴春争心神微微一震。
这就是陆辞仙？
就算是裴春争，也算是听过陆辞仙的名声，不由看向了那条长街。
少年提着闻斯行诸，紧追不舍，这一路上，剑光摘下了一个又一个人头。
姚贵昌几乎快咬碎了一口牙，在这迫近的死亡压力之下，一阵无名的恐惧摄住了他心魂。
快点，只要再快一点，他就能——
他就能——
突然间！从斜刺里飞来了一片剑光！！
一个粉色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拦在了他面前。
这是个少女，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可惜脑袋上“寸草不生”。
终于赶到了。
看向不远处的“陆辞仙”，乔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而后面儿刚追上的萧博扬立刻就懵了。
这是……乔晚？！！
乔晚怎么会在这儿？！
乔晚眼神沉静：面前这个要抓活的。
姚贵昌一声怒吼，四周桐油伞“砰”“砰”“砰”皆收拢，伞尖对准了面前这少女，打算拼死一搏。
懵了的不止萧博扬，还有袁六。
一看这光景，男人急得差点儿瞪眼跳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下这情况也不是责问的时候，男人急得跳脚，拼命给乔晚传音入密：“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
光头少女默默面无表情地转头：啥？(⊙_⊙)
袁六：你卖个几把萌，快给老子过来！！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这陆辞仙明显是杀红了眼，这要是一个误伤了乔晚这呆逼，袁六心有点儿累。
乔晚恍然大悟：没事儿，他不会伤我的⊙ω⊙
各种意义上的不会。
这都什么时候了，袁六气得脑瓜子一个突突，差点儿想撬开乔晚这光溜溜的脑门看个清楚：玉简上传你风流多情，你还真当自己占尽风情独一份，就连这修真界新出头的精英陆辞仙都要为你神魂颠倒了？！
这场打架是你能掺和的吗？！你没看到陆辞仙一剑一个人头有多尼玛凶残吗？！
话还没说完，乔晚却突然掐断了传音入密，看向了提着剑，冷冷沉沉披着夜雨的少年。
少年也看了她一眼，嘴角竟然勾出了点儿笑意。
下一秒，长剑同步出鞘。
夜雨更急，摧折檐下灯笼，摇落一地微光，少年手握桐油伞，足踏夜风，长剑饮血，一起一落，又一刀砍下了一颗人头，提着剑死死咬紧，步步紧逼。
姚贵昌肝胆欲裂的怒吼。
跑不掉了！
既然跑不掉，他也不能落入这人手中！！
看着陆辞仙，姚贵昌内心恐惧。
落在这人手中，只怕比死了还不如。
男人大吼一声，用尽全身气力，突然自爆了丹田！！
乔晚一愣，迅速变了脸色。
拦住他！！！
却是慢了一步！
男人全身上下如同一柄张开了的红伞，“砰”从里向外寸寸炸开，血红摇落，纷乱如雨。
自爆掀起了惊天气流，乔晚往后急退的瞬间。
“剥”——
少年撑开了手里的桐油伞，一把揽过了她的腰身，伞面将两人牢牢笼罩在保护之下。
风急雨烈，摇落灯光和血红，勾出朦胧的人影，街巷血水顺着青石板流去，瞬间又被冲刷了一干二净。
就像一场电闪雷鸣的夜雨中，一场凄艳的绯红色轻梦。
袁六瞳孔骤缩，眼里倒映出少年怀抱乔晚，淡淡地收了剑。
就在这时，乔晚的嗓音猝不及防地滑过了耳畔。
传音入密！
乔晚：你看，他真的不会伤害我吧⊙▽⊙

第202章 辞仙哥哥
袁六有点儿震惊，脸色有点儿僵硬，在听到乔晚这声传音入密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人会相信陆辞仙是真看上了乔晚，才会替她撑伞。
唯一的答案就是，陆辞仙没杀红眼，还保持着冷静，而且看上去的确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他身边儿本来就带了个容貌丑陋的“少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辞仙他是个不看脸的好男人啊！就连看到这光头乔晚都没嫌弃，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这么温柔有耐心……
少年松开了乔晚，收拢了这把黄色的梅花桐油伞。
这个场面，似乎要说点儿什么比较合适，否则也不好解释她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从玉清峰，跑到了这儿来，于是，乔晚挠挠头，说出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你来了？”
陆辞仙淡淡地“嗯”了一声，仅仅只瞥了她一眼，就看向了袁六：“劳烦道友收拾残局。”
这感觉有点儿奇怪，乔晚皱皱眉，努力压下心头这自己精分了的，奇异的囧囧有神的错觉。
而这时候的袁六还在：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这么温柔有耐心……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袁六浑身一麻，手里的刀差点儿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惊恐地睁大了眼：你们……你们认识？
临窗的二楼，裴春争不言不语地抿紧了唇，紧紧地攥着窗棂，目光落在了陆辞仙身上。
短短三言两语之间，极尽默契。
裴春争垂眼，心心中疑不定，乔晚怎么会认识不平书院的陆辞仙？
这两人之间似乎涌动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恍若浑然一体般默契亲密。
还没等乔晚回答，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动，石板上的雨水也被溅起。
随之而来的一阵动地的脚步声，在天际雷鸣的映衬下，厚重而肃杀。
首先映入人眼帘的是一团团拳头大的昏黄的灯光，映照着渐渐转小的蒙蒙细雨，两队身着黑色劲装的暗部弟子，沉默无声地穿梭在雨夜中，雨水在他们脸上横流，但没一人伸手去擦拭。
他们每一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伺机而动的利剑，而为首的是个拥着厚重狐裘的病弱的男人，男人形容枯槁，淡淡地垂手站立在巷口，这周身的气势非但没有被身后的神情肃杀的暗部弟子所压倒，反倒是反压了这些武士一头。
袁六又是一惊，皱着眉差点儿叫出来：“陆辟寒？！”
男人，也就是陆辟寒，看了眼袁六，目光却沉默地落在了少年身后护着的乔晚身上。
少年却是不做痕迹地又往乔晚身前走了一步，挡在了乔晚面前。
接到暗部传来的消息之后，陆辟寒他立刻出发去找乔晚，从巡夜弟子和守门弟子口中得知乔晚往定九接的方向去了，又听问世堂那儿来信，说是不平书院的陆辞仙，在定九接上遭到了伏击，这才向马怀真借了两队暗部弟子赶来收拾残局，倒没想到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面前这少年，看来就是陆辞仙，这段时间以来风头正盛的不平书院山长陆辞仙。
他来得正好，将少年挡在乔晚面前的动作尽收眼底。
陆辟寒曾经从马怀真那里听闻过一点陆辞仙的消息。
陆辞仙或许是个可堪结交的人物，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会不吝放下架子与这人结交，但现在，他非但不想和对方结交，甚至连官话都懒得去打。
自小罹患重疾，陆辟寒看人的眼神一向都是冷的，他冷冷地看了不远处的少年一眼，却一言未发，又淡淡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袁六：“看来这儿你已经解决了。”
听说过乔晚和陆辟寒之间闹了点儿变扭，摸不清楚这师兄妹两人是怎么想的，袁六眼睛在两人之间瞟了一眼，把大砍刀往肩膀上一扛：“差不多吧。”
回答完陆辟寒的问题，还没忘继续问这个没问完的问题：“乔晚，你俩……认识？”
秉承着精分就要精分到底的信念，乔晚把目光从陆辟寒身上收回，咧嘴一笑：“是啊，这位是辞仙哥哥⊙ω⊙”
比陆辞仙竟然认识乔晚更惊悚的是“辞仙哥哥”这个称呼，一听这称呼，瞬间，袁六呆了半秒，觉得自己这八尺好汉子，都忍不住裂开了，麻了半截身子：“你……你他叫什么玩意儿？”
陆辟寒那幽深寒冷的眼神微微一顿。
一并裂开的还有在扶着窗框的萧博扬，差点儿一个倒栽葱从楼上摔下去，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五雷轰顶，被雷得不轻。
辞……辞仙……哥哥？！！
来不及去看身边少年的眼神，萧博扬被雷得外焦里嫩地从窗户上翻了下来。
辞仙哥哥这什么鬼称呼？！
刚落地，萧家小少爷瞬间又觉得有点儿丢脸，几乎不敢去看陆辞仙的表情。
乔晚这坑货，这个时候发什么疯？！这哥哥长，哥哥短的，“辞仙哥哥”这种称呼能乱叫的吗？！他怎么没听说过陆辞仙和乔晚这么熟稔了？
然而在萧博扬惊悚的视线之下，乔晚却面无表情地微微红了脸，往少年结实的胸膛上一靠，揪着少年衣摆，娇娇软软地喊了声：“辞仙哥哥啊。”
瞬间，萧博扬和袁六的表情，齐齐都变了，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特么被穆笑笑夺舍了吧？！=口=
但少年却好像一点儿都没受这石破天惊的一声“辞仙哥哥”的影响，处变不惊地淡淡地收拢了桐油伞，看向了乔晚。
两人在夜雨中沉默地对视，少年轻笑一声，笑声依旧沉而冷，却是“嗯”了一声。
远处这电闪雷鸣，几乎也敌不过萧博扬这心里的电闪雷鸣，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从心中狂奔而过，萧博扬愣了半天，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磕磕绊绊地问：“这……这该不会就是你那个心……”
这“上人”后面儿两个字，还是顾忌到了点儿乔晚毕竟是个姑娘，没当着陆辞仙的面说出口。
没想到，他虽是顾忌到了乔晚是个姑娘，但乔晚似乎没这个自觉，又是一扯少年袖摆，略带甜蜜，“含羞带怯”道：“辞仙哥哥的确就是我那个心上人⊙ω⊙”
少年脸上落了点儿雨水，鼻梁高而挺直，寡言少语地任由乔晚牵着，但没人会觉得这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身上幽而冷的桀骜气质，竟然和面前这拥着狐裘的陆辟寒有几分相似之处。
袁六彻底的斯巴达了：心上人又是什么什么玩意儿！！
但是看刚刚还一刀一个小朋友，冷酷桀骜的陆辞仙袖手任由乔晚胡闹，目光沉静，袁六一个哆嗦，全身都麻了，麻木地瞥了眼这一地横尸。
姑且不提乔晚这五雷轰顶的称呼，单看这少年刚刚出手之干净利落，几起几落间，长剑饮血，快而狠厉地就撷下了这一行人的人头，就知道陆辞仙必定是个不好对付的，日后保不准还能成长为个枭雄之类的狠角色。
乔晚竟然和这种人混在了一起……还一口一个辞仙哥哥的……三观都震碎了好吗？！！
就在这关键时刻，陆辟寒终于又开了口。
一开口就干脆利落地替乔晚和陆辞仙之间划分了距离，顺便表明了乔晚这呆逼“牲口”的归属：“师妹顽劣，望道友勿怪。”
四目相对之间，少年嘴角突然勾出了点儿毫不相让的笑意。
“我与乔道友关系超出旁人，大师兄太过见外了。”
少年这一笑，周身这沉而冷的戾气顿时烟消云散，眼神明亮，脸带笑意的，但话却十分不客气。
针锋相对！！
关系超出旁人，光这一个用词就足够浮想联翩，更别提陆辞仙竟然直接将陆辟寒称呼为大?师?兄！！
袁六眉梢嚯地跳了一跳，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去看陆辟寒的反应。
为少年这不识好歹，男人的脸“刷”地一下冷了下来，寒冷如霜，眼里那团火苗“簇”地烧得更旺。
这……这真是乔晚的心上人？
萧博扬瞠目结舌。
而且看上去不像单恋，看上去竟然是两情相悦？！乔晚什么时候和陆辞仙有了瓜葛？
而这个时候陆辟寒的脸色已经称不上难看了，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十分五彩缤纷。
将面前众人惊恐的目光尽收眼底，向来暗恋别人不成的单身狗乔晚内心一阵泪流。
这感觉……好……好爽！！TUT!
就在这时，乔晚顶着个光头，突然又娇娇软软好死不死地补充了一句：“我与辞仙哥哥……关系确实不比常人，我们虽是两人，却早已是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你说是不是呀，辞仙哥哥。”
然后，又往少年结实的胸膛前一靠，正好被少年稳稳接住。
瞧见这一幕，暗部众人纷纷表示狗眼都被亮瞎了。
这话就特么更让人浮想联翩了啊！！！
萧博扬内心万千草泥马浩荡压境，表情顿时崩坏：浑然一体，不分你我！是怎么个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艳丽的剑光翩然而落。
伴随着这道剑光一同落下的，是一身明黄的少年，裴春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沉而冷，落了一襟夜雨的陆辞仙。
问题是这还没完。
风急雷鸣之中，突然又传来一声轻笑。
是萧焕带着萧三郎和那剩下来的昆山弟子，及时地赶了过来，一看这架势，萧焕微微一愣，目光从这对峙的各方脸上扫过，含笑道：“气氛怎么这么僵硬，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而萧焕身后的红衣女尸，拿眼睛在乔晚和陆辞仙身上游移了两秒之后，突然捂着脸一阵嘤嘤嘤地失声痛哭。
“辞仙哥哥，你，你身边的女人是谁？！”
瞬间，一片死寂。
在场众人内心一阵我操刷屏。
这又是什么操作？陆辞仙这是脚踏了两条船？！
不是，就算他脚踏了两条船，他这口味也未免太独特点儿了。
迎接着来自众人的注目礼，乔晚面无表情：还演上了是不是？

第203章 继续精分
饶是萧焕也忍不住古怪地低咳了一声，看着陆辞仙眼里的探究之色更浓了点儿。
想不到，这位不平书院的山长，如今风头正盛的少年英才，口味竟然如此独特。他特地赶到这儿，也是抱着对陆辞仙那点儿好奇之意，故而不愿放弃接触这位陆道友的机会，就是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个画面了，看来是脚踩两条船一不小心翻了船。
同为男人，萧焕自认为自己一直都很俗气，好整以暇，勾着点儿笑好奇地等着陆辞仙要怎么挽救他这后宫失火。
置身于风暴正中的袁六内心无限悲催。
操他妈的这不关他的事啊！！
少年突然微微一笑，依然是这一副处变不惊的稳重，一把嗓子温柔而低沉：“如意，别胡闹了。”
就是嗓音里面含了点儿淡淡的威慑之意，让人绝不敢反驳他这话里的意思。
王如意虽然又娇又呆，但毕竟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乔晚这么个态度肯定有她的用意在里面，立刻噤声。
不论如何，坚决不做拖辞仙哥哥后退的猪队友！
不过这么一看，倒像是陆辞仙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点儿威严，震慑了自己的情人。
但同时，少年又扶起了怀中乔晚的肩头，掌心里蕴了点儿灵力，帮乔晚烘干了身上的衣服，极尽温柔与呵护，这才整整衣袖，微笑地看向了面前这一干人等。
“初来贵派未曾想过给贵派带来了这么大（）麻烦，失礼之处，还望贵派海涵，不过在下不过一介小宗门的山长，倒是经不起贵派这么大阵仗前来迎接。”
这里面，除了袁六，当属陆辟寒最年长，萧焕次之，陆辞仙年纪最小。
但陆辞仙这行为处事，不卑不亢，就算身处在这一干某种程度上，嗯，“位高权重”的人面前，依然不落下风，甚至不痛不痒地刺了两句昆山这守备情况。
躺着也中枪的袁老六默默地捂住了自己膝盖。
没办法，这事儿的确是昆山没做好，只能立正挨打。
陆辟寒显然也听出来了少年嗓音里那淡淡的嘲讽之意，但陆辟寒是什么角色，盯着乔晚的目光微暗，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把这翻涌的情绪给全压了下去，眸色未动，淡淡地回敬了一句：“陆道友客气，不平书院人才济济，这阵仗不平书院担得起。”
听上去这话倒像是在暗指不平书院人太弱鸡，前来昆山的这么多宗门里面儿，也就只有不平书院需要这么大阵仗护着。
萧博扬眼里也略含了点儿探究，不八卦是不可能的。
但看这陆辞仙行为处事极为冷傲，但对乔晚倒是十分爱护。
这么一想，萧家小少爷顿时有点儿怀疑人生了，乔晚这从哪儿找来的冤大头。
最终，还是袁六有点儿遭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主动提议：“这儿毕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陆道友你确定要在这儿说话？”
“来者是客，陆道友是我昆山贵客，雨下得这么大，不如先回门内，喝杯热茶休息休息，其余的，之后慢慢再谈。”
陆辞仙却是莞尔一笑：“你怎么看？”
这话问的竟然是乔晚！！！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又都炯炯有神地落在了乔晚身上。
这陆辞仙对乔晚还当真爱护？
萧焕不动声色。
一个男人，尤其是像陆辞仙这样的男人，身边总有几个美人相伴，虽说他这口味独特了点儿，但好歹也没超出个男人的范畴，就不知道这陆辞仙究竟是当真是对乔晚情有独钟，还是三心二意，多情薄情，反复无常之辈了。
陆辞仙，或者说是乔晚，冷笑了一声，“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萧公子看够了吗？”
萧焕何等厚脸皮，也不恼怒，短促地笑了一声：“陆道友英姿勃勃，姿容郁美，在下一时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平书院势力薄弱，但陆辞仙这人在他和陆辟寒面前，竟然也毫无自卑怯弱之意，已见了点儿枭雄的影子，或许有朝一日，这少年能成为盘踞一方的宗门首领也未可知。
前脚还游刃有余，莞尔和陆辟寒，萧焕这一干心狠手黑的妖孽们过招的乔晚，后脚已经精分到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给自己大号撑场子。
少女面不改色，一板一眼地回答：“回去再说。”
眼角余光落在了地上死无全尸的姚贵昌身上，乔晚心里微微一沉。
她没想到，姚贵昌竟然这么烈性，宁死也不肯说出这背后的主使是谁，事到如今，线索已经断了，她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对方在昆山肯定有眼线，就是不知道，在场这么多人里面，有没有人也是他（她）的眼线。
她刚刚下手这么雷厉风行，也有震慑和威胁之意。
有什么招数尽管冲她来，她没怕的，但是不能动她的人，动了她的人，就要做好被找上门来寻仇的准备。
不过她还得做两手准备，要是这人没被恐吓到，在见证了她为“情人”“暴怒”之后，反倒用他的“情人”如意做饵就麻烦了。如意是个娇傻的性格，保险起见，她得把矛头全对准到自己大号身上。
开玩笑。
当初她还是个死宅大学生玩网游的时候，双开做七夕任务还做少了？
乔晚面瘫着脸麻木地想，精分秀恩爱谁不会，信不信她还能秀出新高度来。
由暗部弟子在前面开路，这一路上稳稳当当
陆辟寒在前，走得很慢，也很稳，夜雨淋身，寒气入体，他时不时咳嗽几声，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了队伍后面乔晚和陆辞仙身上，枯瘦如柴的手攥紧了剑柄，面无表情，面皮绷得紧紧的。
而往后看，是晶莹秀丽的脸上落了蒙蒙细雨的裴春争，乌墨的发丝柔顺地贴在额前，眼睫低垂，脸色极为难看。
但在这诡异的气氛压迫之下，愣是没一个昆山弟子敢吱声的，就算他们内心快特么被小猫爪挠死了！！
这陆辞仙是怎么和乔晚勾搭上的？！
但偏偏，陆辞仙和乔晚却恍若无人般地偶尔交谈两声，根本没意识到这诡异的气氛。
乔晚：“你受伤了。”
陆辞仙露出了很浅的笑：“无妨，我先送你回去。”
暗部弟子开道，走进昆山山门，这就苦了一干翻墙（？）夜游的昆山弟子了。
刚翻墙出去，打算见个道侣，喝个酒，摸个麻将什么的，一看黑漆漆的雨夜里，这一队队神情肃穆，冷厉肃杀的暗部弟子们，一众夜游弟子，一个哆嗦，集体炸毛，撒丫子一路蹿出去三里远。
我了个擦！！
暗部这尼玛是疯球了吗？！！大晚上全出来抓人了？！！
不过幸好这一干煞气腾腾的暗部不是来抓夜游的。
鉴于玉清峰离山门最近，到了玉清殿殿门前，陆辟寒刚刚站稳脚步。
下一秒，就看见个窈窕的身影，迎了出来。
“大师兄！”
前面动静闹得有点儿大，这动静，就连穆笑笑也听到了点儿，这才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目光落在这一行人身上的时候，微微一怔。
萧焕神态自若，莞尔微笑：“笑笑。”
穆笑笑顿时红了脸，垂下了白皙柔软的脖颈。
她和萧焕虽然有婚约，但实际上也没见过几次面，她与萧焕之间，还不如与萧绥来得熟悉。不知道为什么，萧焕这人，她总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天冷雨大。”少女提着盏灯笼，软软糯糯道：“大家先进殿再说吧。”
袁六摆手：“不用了，我这儿还要先回问世堂复命。”转身带着一队暗部弟子，脚底抹油地开溜。
眼看这一队暗部弟子，脚步整齐划一地又披着夜雨离开了，穆笑笑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乔晚身边的少年身上，脸上露出点儿好奇之意，但却是顾忌到了什么，眼神又从少年身上滑开了，落到了乔晚脸上。
上前一步，眨着卷翘的眼睫，嗓音软软的：“师妹你也真是的。”
少女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似娇似嗔地教训道：“你今天这番擅作主张地偷溜出了玉清峰，可知道大师兄有多担心？”
陆辟寒咳嗽了一声，目光淡淡一瞥：“进去再说。”
进了玉清殿之后，才听到陆辟寒冷冷地问：“师尊呢？”
话音未落，殿前突然转过了一道冷清如雪的嗓音，周衍一身单衣，白发如瀑地冷不防出现在了长廊拐角：“我在。”
萧焕立刻上前行礼：“真人。”
外面下着夜雨，周衍却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打扮颇为闲适。
定九街上的这些动静，在进山门前，陆辟寒就已经提前通知过他，不过却没说乔晚和陆辞仙的关系，只是说乔晚与陆辞仙颇为熟稔。
少年也微笑，上前行礼：“真人。”
气态从容平静中又含了几分淡淡的莫测，虽说是行礼，却半点儿没露出居于人下的卑弱。
气氛一时间突然陷入了僵硬。
在这僵硬的气氛之下，乔晚又一本正经地开始精分：“正好，我有东西给你，你稍等片刻。”
像是压根没察觉出来这古怪的气氛，快步离开了偏殿，过了一会儿，怀里又抱着匹淡蓝色的布回来了。
周衍浑身一震。
这是……裁冰绡！！
“给。”恍若未觉周衍的目光，将裁冰绡少年怀里一塞，乔晚面色平静：“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布衬你。”
她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和穆笑笑抢这匹裁冰绡。
周衍神情巨震，脸色也有点儿难看。
或者说，乔晚她根本就没把这匹布放在眼里过，他送她的这匹布，对乔晚而言，不过是随便送人的玩意儿。
周衍垂下眼。
这所谓的“争夺”和穆笑笑的“谦让”一时间都在这动作下，变得分为可笑了起来。

第204章 昆山公选课
陆辞仙没在玉清殿里多待，含笑着收了布，像是没察觉出来周衍和陆辟寒脸上的神色变化。
“我已送你到此，今日就此别过，你我明日再见。”
乔晚立即道：“我送你出去。”
少年长腿一跨，径直转身走出了玉清殿里。
目睹着乔晚和陆辞仙一走，长廊里又陷入了沉默，墙上嵌着的灯台，光辉融融，摇曳出模糊的光影，同殿外这雨打回廊的清音相互衬着，倍显暖意。
这气氛让穆笑笑心里略有点儿不安：“师父……大师兄……”
没想到周衍又开了口，却是让她先退下的：“笑笑，你先下去休息。”
穆笑笑愣了愣，虽然有点儿犹豫，但也看出来了这气氛有点儿不对劲，乖乖地“嗯”了一声，踩着一双翘头的云履下去了。
于是，这殿里就真正只剩下了周衍和陆辟寒两人。
周衍问：“这就是陆辞仙？你怎么看。”
陆辟寒也没藏着掖着，目光幽深地淡淡下了个评定：“此人性格桀骜难驯，但看上去倒不像本性如此。”
周衍皱眉：“你是说他虚张声势？”
陆辟寒冷冷道：“我没这么想。”
虚张声势这不算个什么好词，比起虚张声势，陆辟寒更愿意说他是心机深沉。
年纪轻，修为高，有这骄傲的资本，试问修真界哪个少年英才没点儿傲气的，但陆辞仙却不像是个性使然，更像是有意为之。虽然行为处事表现得冷傲了点儿，但和人相处时，礼节上面却没有多少疏漏，叫人挑不出错误。
“年纪尚浅，但行为处事却滴水不漏。”话说得有点儿多了，陆辟寒又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喘匀了一口气，继续：“此人心机深沉，又似乎对昆山抱有莫名的敌意。”
周衍又问：“他和乔晚交好？”
“弟子不这么想。”陆辟寒眼神更冷了点儿：“如果他真在乎乔晚，就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将矛头全对准到她一人身上。”
这不像是爱护和宠爱，更像是特地拿来挡箭用的。
陆辟寒和周衍商讨的同时，萧焕也刚回到客房歇息。
刚解开这身上的蓑衣，就瞥见了屋里灯下坐着的人影，萧绥正一脸被狗日了的阴沉表情。
萧焕脸上立刻就带了点儿笑，随手把身上的蓑衣往衣架上一搭：“怎么？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谁欺负你了不成？”
萧绥脸色阴沉：“大哥，乔晚……”
“乔晚欺负你了？”萧焕惊讶，“这乔晚看上去不像是能欺负你的啊。”
他能说什么？
萧焕心中一梗，微感心塞。
总不能说他是去找乔晚的麻烦，结果反倒被灰溜溜地给赶了回来了吧？
萧焕细细地端详了一眼自己弟弟的表情，最终确认了。
自家弟弟，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跑他这儿来让他给撑腰的。
“可惜了，阿绥你来晚了一步。”
对于萧绥这惹事儿能力，萧焕只能苦笑：“可惜了，阿绥你来晚了一步。”
萧绥一愣，立刻问道：“怎么说？”
“陆辞仙来了。”
萧焕微微一笑，在萧绥身边儿坐了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家弟弟这乌黑的脑袋。
“看阿绥你这幅表情，想来还是不知道了。”
萧绥脸上这被狗日了的表情更突出了：“大哥！”
萧焕笑道：“嗨呀，我差点儿忘了，阿绥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抱歉抱歉，是大哥失礼了。”
萧绥不爽地默默捋平了自己脑袋上的毛，说生气倒也谈不上有多生气。
毕竟是自家大哥。
嗯，半亲的。
并非一母同胞，萧绥对自己这大哥倒是十分的信赖，萧焕自小就对他好，他小时候不懂事，觉得萧焕虚伪，假得要死，仗着爹爹的宠爱老是变着法的折腾萧焕，非要揭下他这层虚伪的面具，萧焕非但不生气，反倒还对他一如既往的好。
每回犯了错，也是大哥替他在爹那儿打掩护，甚至不惜自己背黑锅，久而久之下来，萧绥就顺利被萧焕给攻略了，从此之后，唯大哥马首是瞻。
陆辞仙？
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了一下，萧绥迟疑。
“这是不平书院的？”
虽说他为人暴躁，缺心眼了点儿，但他也不傻，这回来昆山为的就是能在同修会上好好表现一番，提前就把这些热门人选给打听清楚了。
陆辞仙上昆山了？怎么会和乔晚牵扯到一起？
听完萧焕的复述，萧绥心里咯噔一声，脸色有点儿泛绿。
萧焕拢了拢微湿的乌黑的发丝，见着自家弟弟这精彩缤纷的脸色，掀唇一笑：“陆辞仙这一来，的确是搅乱了昆山这一山的风风雨雨。”
“他……”萧绥迟疑地问：“人怎么样？好不好对付？”
“比阿绥你有心眼得多。”
萧绥脸更绿了。
萧焕那总是没心没肺，优容风流的贵公子模样突然正经了不少，淡淡地给了个和陆辟寒如出一辙的评价：“陆辞仙此人心机深沉，阿绥你少去招惹他。”
“这提剑追杀，威慑的何止是背后主使，还有这暗处对闻斯行诸打主意的多少人，立起来的又是不平书院这么个小书院的威风，至少今天这事儿传出去之后，那些对不平书院尚存点儿鄙薄之心的，此后恐怕多少都会有所改观。”
不过今天这事，倒是帮他确立了个信息。
这些小宗门的，与人交际，讲究的都是个明哲保身，低调做人的道理，既然陆辞仙一来就敢这么张扬，就代表他有底气，有野心，想借这机会，打响不平书院的名声，就代表他想要让不平书院日后位列于诸多宗门之中。
有野心有手腕的人，他这弟弟可对付不了。
“那乔晚……”萧绥犹不死心。
他这脸面都丢在了乔晚那儿，青年面色阴沉，他好歹也得讨回来才是。
“乔晚？”萧焕笑意盈盈地问：“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萧绥惊了一瞬，错愕道：“大哥，你不是说陆辞仙和乔晚……？”
“你受欺负了，难道我这做大哥的还能看着你被欺负不成？”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萧焕无奈地叹了口气，“陆辞仙虽然与乔晚我关系匪浅，但我这又不是让你与乔晚正面硬碰硬，这点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阿绥？”
“更何况，”萧焕笑道：“他看上去倒不像对乔晚有多看重。倘若他真看重乔晚，就不会推出来拿她当靶子使唤。”
萧焕眼角堆着段优雅的笑意，弯了弯唇角：“要我对付乔晚，必定要毁其名声，坏其根基，间其亲，夺其友。”
萧绥看着萧焕这白皙如玉的肌肤，默了。
自家大哥这外白内黑，内里黑到淌着芝麻馅的人，果真恐怖如斯。
“还请大哥指教。”
萧焕温和道：“乔晚是魔域帝姬这身份，阿绥你难道忘了？”
“但当初乔晚跳下太虚峰，与魔域决裂这事儿，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萧绥皱眉，“再说，她回昆山之后，前脚有真人在前面拦着，后面有陆辟寒和马怀真周旋。我担心这件事不能伤她根基。”
萧焕：“真人昔日与我萧家有约，真人那儿你倒不必担心。决裂那也分真决裂还是假决裂。”萧焕微笑，“就算是真决裂，你难不成还不会使些手段让它成假的吗？”
而这个时候的乔晚，还不知道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不过她披着陆辞仙的马甲这么招摇行事，她猜，肯定有不少人在暗中揣度。
不过乔晚心态还算稳。
为她这一言一行颤抖吧，反正再怎么揣度，也揣度不出来她是个精分。
现在摆在面前的一个难题就是，她来昆山已经有这么多天了，是时候得去上课了。
昆山这大课的授课方式和现代大学的公选课有点儿类似，课业她已经拉下了不少，如今算是个“新学期”，她还得重新选课。
这回去的是公共大课，教室设在了真武峰上，足够宽敞。
一大早，乔晚就面无表情地闪进了“教室”里面，趁着人少，迅速占了个座，忽略了稀稀落落飘来的诡异的视线，皱眉陷入了沉思。
前辈要她拿到剑谱这事儿必须得提上议程了，怎么攻略周衍这是个难题。
像穆笑笑那样走娇软贴心小棉袄这一挂明显已经行不通了，难免还有点儿东施效颦的嫌疑。
如果是李前辈会怎么做？
思索间，头顶突然罩下来了一片阴影。
乔晚抬头。
少年桃花眼，脸蛋秀丽，眼神漠然，脑后这高马尾十分具有辨识度，手上还拿着个昆山饭堂从蝙蝠精弟子那儿学来的家乡特产——“面包”。
一手面包，一手课本，就差肩膀上面斜搭个棒球包，十分具有天朝的学生气息。
“给你。”裴春争垂眼，将手里的面包“啪”拍到了乔晚面前。
还没等乔晚回过神来，前后左右又坐下了几道人影。
往前，齐非道打扮有点儿邋遢，嘴里叼着个“面包”，蹬着草鞋，拽着方凌青，大喇喇地往座位上一坐，眼里闪烁着点儿好奇。
往后，修犬笑眯眯招招手：“哟，妹子，早啊。”
身后还跟着宛如黑（）道老大般和这公选课气氛格格不入，袖摆上纹着大花，啊不，大银龙的伽婴。
乔晚脸上表漂移了一瞬，吐槽之魂熊熊燃烧：你们为什么都会在这儿啊！！！这有哪里不对吧！

第205章 切磋比试
活了这么多年，鲜少享受这待遇的的乔晚，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包围的危机。
修犬和伽婴，十分娴熟地在她后面儿坐了下来。
齐非道叼着个面包，趴在桌子上，心里那叫一个好奇啊，带着笑的眼一直在乔晚脑门上打转。
他们从玉简上得到了消息，大早上就赶过来了上大课，没看见陆辞仙的人影，倒是看到了陆辞仙这名义上的“绯闻女友”。
少女穿着件粉裙子，脑袋光溜溜的，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
陆辞仙看上的就是这姑娘？
容貌倒能称得上一句秀美，尤其是在顶着个光头的情况下，还能无损颜值，这从各方面来说，都已经能称得上一句牛逼了，一双眼眼神清明，神情沉稳坚毅。
至于方凌青，说不好奇也是假的，但脸色却稍微有点儿蛋疼，单纯如斯的方家小少爷，这个时候终于回味了过来，说断袖是骗他的呢！！！
那他当初还面带羞涩，期期艾艾地问陆辞仙，“你对我没意思吧”。
如今，陆辞仙这“绯闻女友”，这“正主”就坐在了自己面前，小芳同学恨不得以头抢地，表示太特么羞耻了好吗？！他这温文尔雅有涵养的方家小少爷，自从遇到陆辞仙之后，说过的粗话比他人生前几十年都来得多。
乔晚也不是没察觉到方凌青和齐非道，从他们进门开始，她心里就“我屮艸芔茻”了一声，顿时有点儿慌了。
想到自己还在赶来路上的小号，乔晚默了。
方凌青脑坑青年欢乐多，忽悠起来比较容易，但问题就在于齐非道，虽然看着懒散邋遢了点儿，但实际上十分敏锐细心。
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要是她这两个马甲都被扒了……
一瞬间，乔晚表情有点儿龟裂。
那她这秀恩爱得多尴尬。
不，不行！！
反正也没……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捂紧她马甲！谁都不能脱下来！！
在心底默默给自己加了个油，打了个气，顶着众人炯炯有神的卡姿兰大眼，乔晚努力挺直了腰板，尽量忽略了齐非道和方凌青这视线，一本正经地继续研究攻略周衍这二三事。
结果往左，突然一屁股坐下来个人影。
甘南笑容羞怯，眼神明亮，旁边儿还站着个君采薇。
“晚儿妹子早啊。”
一进门，君采薇就眼神略有点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她右边的座位：“道友，在下能坐这儿吗？”
乔晚十分冷静地回答：“这儿有人。”
出来吧！我的小号！！
下一秒，那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饱经各种八卦的少年，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陆辞仙甫一现身，教室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主要是因为陆辞仙生得实在是仙姿玉骨，但联系到昨天这几起几落，就撷下了那一颗颗人头的画面，没人会觉得这少年“娘”。他身上这气势，沉稳冷傲，笑起来时眼神明亮，似乎还有点儿和蔼。
一进门，径直地就走到了乔晚面前，坐了下来。
至此，乔晚四面八方终于被团团包围。
这个时候还没开始上课，周围传来了点儿小声的议论。
“这是陆辞仙吧？这绝对是陆辞仙吧？”
“诶你们听说了吗？陆辞仙和乔晚……”
“陆辞仙和乔晚？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玉简上都写了呢。”
卧槽。
点开玉简一看，目睹这雨夜追凶，十步之内一剑枭首的血色凶残画面，其他人心中纷纷一惊。
陆辞仙这人行事竟然这么凶残？乔晚这从哪儿榜上的这么个大杀器。
“这陆辞仙对乔晚不错啊。”
“道友你瞎吗？你没看见这陆辞仙亲手替乔晚烘干了衣服吗？”
目睹陆辞仙坐下来，方凌青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主要是羞耻的，简直想穿越回去把当初那期期艾艾，担心陆辞仙肛他的自己脑壳给撬开看看。
最后还是齐非道有点儿看不下去，方凌青同学这宛如被欺骗了感情的画风，一把摁住了方凌青的脑袋，把青年给掰正了过来。
这个时间和地点，不大适合叙旧，急什么，趁现在好好看看，待会儿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问♂候♀问候，这个辜负了他，小芳和孟沧浪感情的感情骗子。
齐非道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陆小道友，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少年十分之镇定，镇静地宛如从来没分别过，“齐道友，小芳。”
这如此厚脸皮，让齐非道嘴角一抽。
这节“公选课”乔晚选的是“武技”。
没一会儿，负责教授武技的玄中长老走上了台，至此这段八卦才算暂且告了一段落。
昨天这事儿闹得这么大，玄中长老明显也有点耳闻，目光在台下一扫，笑眯眯地就锁定了乔晚。
和其他对乔晚或多或少有点儿意见的长老不同，玄中长老一直都挺喜欢面前这姑娘的，不骄不躁，脚踏实地，在泥岩秘境里，神识绞杀数万人面蝎尾蛛，干净果决，心性坚韧。
“来，乔道友上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武技对打的示范需要两个人，至于这另外一个。
玄中长老又扫了一圈儿，笑着招招手：“那裴道友上来吧。”
少年半垂着眼，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在裴春争之后，乔晚身边儿的陆辞仙也跟着站了起来：“长老，能不能让我代晚儿上去？”
玄中：“你？”
他年纪大了，不懂这些年轻人之间那点儿曲折，既然有人愿意主动请缨，当下倍感欣慰。
看看，面前这晚辈多爱学习啊。
出生戒律堂的玄中长老，行为处事也是讲究个实用，眼看裴春争和陆辞仙一上来，脚下挪开了半步，看向了台下：“他们先打，你们留意看着，看完我再问你们。”
论武技，裴春争在同龄人之中也算佼佼者，但和他对阵的却是陆辞仙。
先出手的是陆辞仙。
就算在留影像上瞥见了陆辞仙这雨夜寻仇的凶残画面，但这毕竟不是现场亲临，如今有个现场见识到的机会，台下的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用了之前上课从来没有过的十二分的关注，牢牢锁定了这场“切磋示范”。
少年反手击出了一拳，这一拳快若迅雷，拳威赫赫，这一拳，犹如昨夜响彻昆山的轰隆雷霆。
在这雷霆万钧的气势逼迫之下，裴春争脸色微变，只能抽身急退，陆辞仙步步不让，紧追不舍。
没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从台上一路打到了台下，四周桌椅，受着气劲震荡，纷纷裂成了碎块。
陆辞仙这攻势疾若狂风，咆哮怒吼，摧折天地万物，掀起的气劲震得桌上课本乱飞，其他昆山弟子默默从椅子上一蹦而下，生怕祸及池鱼。
和陆辞仙这极猛厉极劲的武技相比，裴春争的武技轻盈缥缈，幽微难测，犹如流风活雪，趁风势而起，伺机反击。
这一场“切磋比试”竟然打出了点儿死斗的气氛。
玄中长老看在眼里，却没拦着，左右还没闹出人命，在他们闹出人命之前，他完全有这余力拦住他俩。
陆辞仙步步紧逼之间，看得台下所有人忍不住，绷紧了脸，心里那点儿八卦劲顿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心头萦绕着的只剩下了一阵几欲窒息的沉闷和肃穆。
这交手之间纯熟的战技，只让其他人心惊胆战，不自觉地就臣服在了这精纯的武技之下。
这就是陆辞仙？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能和孟沧浪一行人闯出鬼市。
在这精纯的武技之下，台下昆山弟子纷纷哑然，没人会再关注那些所谓的风月，这是对这场战技切磋的侮辱。
只是乔晚她……她怎么“收服”的了这么个凶残大杀器的！！
心情紧张之下，一众人还是忍不住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正襟危坐的乔晚身上。
她精神力这个时候几乎全都集中在了陆辞仙身上，神情肃穆，看上去倒像是在替“陆辞仙”紧张了。
凭武技裴春争虽然拼不过她，但她毕竟披了个马甲，有许多诸如“无相诀”在内的技能都不能用，拖得越久，战局对她就越不利。
“无相诀”虽然攻守戒备，但最实用的还是守式，她眼下用不了“无相诀”，只能彻底放弃守备，空门大开，全力进攻。
就在这时，众人看见陆辞仙，随手捞起了本散落的册子，这本册子一入手，内劲灌注其中，只听见铮铮几声破空的清音，书页纷纷如飞镖利箭般朝着裴春争爆射而出！
裴春争身形虽然飘忽，但还是一个不察，被锐利如箭的书院划伤了脸，在如玉般俊俏的脸蛋上留下了道儿鲜红的血痕。
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裴春争缓缓地抿紧了唇，略有些晃神。
这不对劲。
从和陆辞仙交手伊始，自始至终就有股淡淡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
他很确信，陆辞仙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但陆辞仙他怎么会对他的出招这么熟悉？他接下来每一步，每一拳，似乎都在陆辞仙预料之内。
就算他战技再精纯，在从未和他交过手的情况下，也不该如此。
除非，还有个猜测。
只是这个猜测，让裴春争秀丽的脸上蒙上了点儿寒霜，一想到，心口也不自觉一滞。
除非是乔晚提前告诉了他，将他的路数，他的弱点，尽数告知给了面前这男人。
突然之间，一直坐在乔晚身后，没出声的伽婴开了口：“此人是谁？”
察觉出伽婴这嗓音里微不可察的跃跃欲试，知道顶头老板喜欢卸下一身修为，和人单纯酣畅淋漓地拼战技，修犬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陆辞仙。”
修犬：“陛下还不知道吧，这似乎是乔晚妹子的道侣。”
“乔晚的道侣？”男人无动于衷，脸上丝毫没露出任何惊讶，淡淡道：“他的路数，和她甚为相像。”
乔晚，乔晚忽然哆嗦了一下，觉得后脑勺有点儿凉。

第206章 修真界李O琦
单凭这交手时细微的出招习惯，就能觉察出不对来，不愧是“不是在打架，就是奔波在打架路上”的妖界总瓢把子！！
苟……苟住！！不能慌！！
努力忽略后脑勺这视线，乔晚继续聚精会神的对付裴春争。
裴春争当初为了穆笑笑，自封半步元婴的金丹魔身，重新入道，和纯魔之体的裴春争打，她不一定能拿得下来他，但现在他俩修为都差不多，再加上少年打着打着，突然面色遽变，那双桃花眼微露出点儿走神的茫然，乔晚当即趁人之危，乘胜追击，内劲灌注书页，手指捻着这片书页，抵在了少年白皙的脖颈前。
差一步，就能深入肌理，割断少年的气管。
气劲掀起他颊侧发丝，裴春争猛然回神，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着陆辞仙的眼神隐隐有点儿复杂。
少年袖手微笑：“裴道友，你输了。”
裴春争脸色瞬间黑如煤球。
盯着陆辞仙冷冷地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将脖子前这书页给回拍了出去。
陆辞仙偏头。
书页正好贴着颈侧滑过，险险地避过了这血溅三尺的割喉惨剧。
他猜错了。
裴春争薄唇绷得紧紧的，俏脸冷若冰霜地抬手揩去了脸上这缕血痕。
不是岑清猷，甚至也不是妖皇伽婴，竟然是陆辞仙。
陆辞仙倒也不生气，他似乎自始至终就有种游刃有余，宽容稳重的枭雄气度。
这场切磋一结束，台下的昆山弟子还停留在这精纯的武技带来的震撼和惊愕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少年却牵着唇，走到了乔晚边上，哂笑道：“不替我擦擦吗？”
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一众昆山弟子，整齐划一地又呆了。
这尼玛……当真是道侣？！！
齐非道探出个身子，笑得一脸微妙：“一段时日没见，小陆道友你修为见长啊。”
接下来基本就没他们这的事儿了。
和异世界诸多大学生一样，乔晚摸出了玉简开始摸鱼。
几天没管玉简上的帖子，还不知道这玉简上又传成了什么样，甘南也在下面偷偷刷玉简，不过和老油条的乔晚不同，青年刷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提心吊胆，饶是如此，还是悄咪咪地在下面儿给她传消息。
听甘南说，这几天玉简上面传来了不少有关她的风言风语。
小乔要努力变强：“什么风言风语？”
不是废物QAQ：“大致是说，小妹你与魔域实际上还有牵扯，当初跳下太虚峰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一场戏。实际上……”
说到这儿，甘南顾忌了下乔晚的心情，顿了顿，悄悄地抬眼打量了一眼自家小妹的反应，确定乔晚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后，才磕磕绊绊的继续。
“实际上，是受魔域……受魔域指示……有意潜伏在昆山，伺机窃取昆山的情报给魔域。”
“还说小妹你这修为跃升得这么快，也是因为修炼了魔域秘法之故。”
目睹小辈们不好好上课偷偷摸鱼划水这一幕，身后君采薇十分没风度地默默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对修真界这批脑坑青年的脑补能力叹为观止，魔域指示乔晚来卧底，他怎么不知道这事？
单纯无辜的小白龙，再次着急地qaq了，“那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一句话。”乔晚十分平静。
还是只用一句话，她就能暂且缓解这危机。
甘南一呆：“什……什么？”
君采薇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多瞥了乔晚一眼：嗯？？？
小乔要努力变强：“我会发个帖子，说，我知道怎么能快速提升修为，只要来找我，我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君子重义，小人重利。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用这办法澄清自己修为提升与魔域无关，或许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几乎眼睛都没眨一下，君采薇立刻敏锐地就看出来了这里面的纰漏。
君采薇果断指出纰漏之处：“牛兄，你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漏洞也明显。”
乔晚思索了一下：“这也是我想做的。”
君采薇折扇轻扣掌心，眼神虽然漫不经心，眼里却隐隐倒映出个人影。
百年前，那男人眉眼冷峻，铠甲束发，为魔域征战四方。
后来，那男人，眼前戴了个娘唧唧的单片眼镜，眼神锐利而沧桑，颌下的胡茬都没剃干净。
乔晚笑笑：“君道友你等着吧。”
一向看不上人的君采薇，突然间，生出了股微妙和复杂的情绪，心里竟然隐隐有点儿动摇。
看着面前这姑娘，微不可察的冷哼一声。
他倒有点儿好奇乔晚究竟能做出什么来。
眼看着第一节 课下课，乔晚立刻就抄起书本，单手撑窗翻了下去，一边儿快步往前，一边儿啪啪啪在玉简上打字。
【我，乔晚，是如何做到在四十年内速成金丹的】
乔晚：尊敬的长老们，亲爱的同修们，大家好上午好。
同修们，你们可还记得当初背着包袱踏入昆山山门时喜悦激动的心情，从那一刻起，人生的小船就此起航，带着我们驶向了无边无尽的知识的海洋！
同修们。
每当沐浴着昆山的朝阳，你们可否想过这么个问题。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就连修士也逃不过百年之后，化为一柸黄土的命运，你们可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高尔基道友曾经说过“天才出于勤奋”。
接着，乔晚回忆了一番自己这艰苦的奋斗历程，从一开始被贬低被看轻，到最后四十年成功结丹，把这段写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宛如修真界版的高三逆袭爽文。
最后得出结论，四十多年结丹，并非全无可能！！
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我的学习方法或许不适合所有人，但我希望能给还在挣扎着的道友们带来一点儿帮助。
还等什么，我就在云烟崖下面的等着你们！！不要998，也不要888，只要28颗下品灵石，修炼诀窍带回家！
云烟崖属于昆山弟子们二手交易的“跳蚤市场”，人流量一直都还挺大的。
打完这一篇声情并茂的满分作文之后，选择发送，然后在云烟崖下转了几圈，乔晚找了个地方坐下，安心等着玉简上的反应。
君子重义，小人重利。
她没办法保证，是不是能在利益驱使之下，堵住悠悠众口，至于君采薇提出的这漏洞嘛，目前还在她掌控范围之内。
当然她这也不是单纯做慈善的。
她……
少女默默握拳。
她还有个伟大的目标！！
流量在身，这一条帖子一经发出，立刻就高居榜首。
这几天玉简上面谣言甚嚣尘上。
乔晚一直没开口，昆山弟子都还在等着正主表态呢。
结果这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一经发送，立刻就把其他昆山弟子给砸懵圈了。
四十年速成金丹？修炼窍门大公开？！
修炼这事乃是关切到自身正儿八经的利益，甚至于寿命的，不得不说，这一篇小作文写得十分抓人眼球了。
——四十年内速成金丹？乔道友这是认真的？
——修炼哪有捷径可言？荒谬。
——有没有道友去云烟崖下探个风向啊，蹲
——同蹲
——踢踢
眼看持怀疑和观望态度的人不在少数，乔晚如老僧入定，丝毫不急。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几个外门弟子期期艾艾地过来了。
“道……道友，这修炼法门你真愿意卖吗？”
外门弟子一脸紧张地看了眼这一脸正经高冷的少女。
这修炼法门非师门之间，一般都秘不外传，鲜少有听说拿出来卖的。
乔晚这面瘫脸上，立刻露出个商业化的礼貌微笑：“道友放心，我这资质道友你们也清楚，当初我也是一步步爬上来的，才有了今天这金丹修为，修行路上，在下有感于修行之艰辛，人情之冷暖。既然同为一门，更要互相扶持。在下不愿目睹同门多走弯路，这才想着分享自己修炼中的诀窍法门，还望道友不要嫌弃才是。”
这一套一套，堪比微（）商的说辞，彻底把面前的外门弟子给说傻了：“修炼法门还能拿出来卖？”
乔晚继续公式化微笑：“这多宝阁里面，还有留影球卖呢，我这修炼法门当然也能拿出来卖了。”
少女微笑着倾情推荐道：“怎么样？不要998，不要888，只要28，道友？你要不要试试看？”
顿了顿，模仿了下李O琦：“OMG！买它，买它！！”
*
刚从萧三郎那儿得知，萧绥散播下的那一批谣言，萧焕慵懒地笑了笑：“乔晚呢？她什么反应？”
“她……”萧三郎沉默了一瞬，一脸苦逼地掏出了玉简，“她刚刚发了个帖子。”
想到玉简上这声情并茂的小作文，萧三郎默默远目。
少主啊！我们这谣言好像没什么用啊！！乔晚她抓住时机，在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的时候开始卖货了！！
卖?货?了！！你知道吗？！！
萧焕好整以暇地往榻上一靠，牵着唇悠悠笑了一声：“三郎，念给我听。”
萧三郎捧着玉简，嘴角一抽。
这……这实在是念不出来啊！！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文体？！不过仔细看看，似乎……还有那么点儿激动人心？
从来没见识过啥叫鸡汤文学的萧三郎，将面前这玉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竟然可耻地也有点儿热血沸腾，甚至现在就想去买个法门回来跟着练练。
看着萧三郎面无表情地念完了这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之后，萧焕脸上那副八百年不变的优雅笑容微微一顿，破天荒地地也僵了。
“乔晚她这是……？”
萧三郎终于没忍住，苦逼兮兮地问：“少爷你对乔晚有兴趣？”
说实话，他出生分家，从小就被选到了萧焕身边儿服侍，这么多年下来，萧三郎不说自己有多了解萧焕，但对萧焕的认识也远超旁人。
和别人以为的萧焕喜欢穆笑笑不同，萧三郎心里明白，萧焕这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穆笑笑。
别看青年总是这么副雍容优雅的样子，萧三郎心想，他心里藏着个人呢。
那人同样出生高贵，和萧焕他自小青梅竹马，端得是明月般皎洁疏朗，一身披帛绕身，鬓发间那珍珠珊瑚，更是将人装点得犹如天宫上的仙子。
可惜是个天生冷淡傲气的，一门心思就扑在了修炼上，唯有胜利是她必不可少的目标。这就导致，萧焕陷入了个爱在心中，有口难开的这么个苦逼暗恋状态。
其实，萧三郎觉得，对方未必对萧焕也没有情，只是这位是出了名的厌恶世家大族里那些束缚，害怕失去自由和独立，甚至不惜和家里闹掰到现在。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嗯。
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

第207章 直播
萧三郎经常有种错觉，那就是自家少主其实还没那位干净利落，果断勇敢。
你说喜欢人家都好几十年了，有这么难表白吗？
萧焕何其的人精，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自家竹马小护卫的不对劲，挑着唇笑：“三郎，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八卦和腹诽自己少主明显不是个能拿出来讲的事儿，萧三郎保持着张苦逼脸，沉着声道：“我在想，乔晚这么做，小少爷会有什么反应。”
“阿绥？”萧焕似乎是细细地琢磨了一下。
萧三郎正等着他反应的时候，萧焕却露出个微笑的表情，微偏着脑袋沉思了半秒：“这事儿就交给阿绥他自己处理。”
“这么大人了，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处理不好。”
突然被乔晚勾起了吐槽欲之后，进化成了个吐槽役的萧三郎：……不，我觉得小少爷很有可能连这点儿小事也处理不好。
毕竟和自家哥哥这满肚子心眼相比，萧绥完全能称得上一句，缺心眼。
而被萧三郎默默下了个“缺心眼”评判的萧绥，看着手上的玉简，面沉如水。
思索了片刻之后，缺心眼的萧绥，选择了个简单粗暴的方式。
控评！！
继续砸钱！
买水军！！！
“砸，给我继续砸。”萧绥黑着张脸吩咐左右，“不用在乎灵石，给我继续砸。”
“看小爷我不砸死她。”
这个时候，乔晚之前对穆笑笑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这人竟然敢跟他对着干！！从小到大，就是含着金汤勺出生，被老家主萧焕萧家一干上上下下“娇宠”着长大的萧绥，哪里经得起这违逆。
给他砸！！他就不信了！！
*
在乔晚这诚恳真挚的忽……阿不推销之下，外门弟子一脸高兴地递出了灵石，拿着修炼法诀走了。
有一就有二，在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的带动之下，乔晚这摊位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面色迟疑的外门弟子。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见过内门弟子的影子。
不过乔晚也不着急，平静地端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继续卖自己的货。
就在这时，摊位前突然来了个一瘸一拐的少女。
少女涨红了脸，手里紧紧攥着一堆下品灵石，睁着大大的眼，嗓音细细的：“……乔……乔晚师姐，你这儿能赊账吗？”
“我……我只有26块灵石，还差两块。”
乔晚问：“你叫什么？”
“我叫……曹英兰。”
曹英兰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实话心里也没抱多大希望，但……但她还想试一试。
曹英兰眼神微黯。
毕竟乔晚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的偶像呢，就是乔晚，激励着她们继续在修炼这条路上奋斗不息的。
没想到，面前这粉衣服的姑娘竟然点了点头：“不用，这两块灵石我给你打个折，不过我这还有个要求。”
曹英兰愣了一秒之后，惊讶地涨红了脸，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
“多，多谢乔晚师姐！！！那……是什么要求？”
乔晚抿了抿唇，将手里写好的法诀递到了曹英兰手里，抬起眼，严肃地说：“回去好好修炼，如果有用的话，记得在玉简上帮我写个使用心得。”
小姑娘点头，笑得一脸欢欣：“好，师姐，我省得！”
所以她才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
看着小姑娘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乔晚心里沉甸甸的，这个世界，资源倾斜太严重了，世家大族牢牢把持着这个社会绝大部分的资源，留给下面那一点还要让人们抢得头破血流。
曹英兰走后，之前在白塔碰到过的霍拜星、杜芳妮等一批外门弟子突然也来了。
霍拜星一脸紧张：“乔道友……”
少年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低着眼问：“你那修炼法诀怎么卖的？”
将修炼法诀交给杜芳妮之后，乔晚继续淡定地叮嘱：“都是熟人，给大家打个折，26块灵石就行，不过还请诸位道友回头在玉简上帮我写个使用心得。”
等霍拜星一干人等走了之后，玉简上突然又投下了一片阴影。
面前站着个样貌十分平庸，平庸得丢在人群里一眼就认不出来的青年汉子。
“道友，你这法诀怎么卖的？”
乔晚立刻收了玉简，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青年：“28颗下品灵石，概不还价。”
青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换，转身离开。
青年走了之后，乔晚将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玉简上，玉简上面质疑声纷纷扬扬。
——众人皆知，这功法对一个人适用，但不一定对其他人都适用，谁知道乔晚这功法能不能适合自己？
但很快，这些言论立刻就被打脸了。
玉简上有一批外门弟子贴出了自己的自己使用心得。
“乔道友人很好，不管是不是体修，看了这修炼法诀都能有所收获。”
还贴出了一小段这修炼窍门。
其他人看着这一小段内容，纷纷一愣。
单看这一段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不过还没等其他人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呢，玉简上面突然又多了一堆“帖子”。
发帖的也是昆山弟子，大意是说自己买了乔晚这功法，实际上没多少用，乔晚这是真假混卖，是骗子。还有说乔晚性格恶劣，趾高气扬的。
瞬间，舆论风向再度扭转。
在这压倒性的负面评论之中，一个叫“曹英兰”的“帖子”弱弱地辩解，可惜无人问津。
纷纷扬扬的质疑声里，突然，玉简上又飘来了个帖子。
发帖人：乔晚。
十分抓人眼球。
一点进去就是个占据了整个玉简的留影像。
留影像中的少女，微微笑道：“各位道友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乔晚。”
此时，昆山各地，捧着玉简的弟子们，纷纷默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直播”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不可否认的是，感觉好像……还还挺新奇的？
毕竟昆山这么大，只要不常常往问世堂跑，谁也不能天天看得见乔晚。前脚乔晚勾结魔域这事儿还在玉简上闹得沸沸扬扬呢，这下乔晚突然放出了个留影像，任谁都会有点儿好奇心。
第一次“直播”，这感觉十分之羞耻。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乔晚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十分不好意思地继续露出个公式化的商业微笑：“诸位道友有什么想问我的，都能在玉简上面问。”
玉简上面沉默了一瞬，之后，终于有胆子大带点儿的昆山师弟师妹们，好奇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乔道友，你这卖的都是什么啊？”
……
有第一个打头阵之后，玉简上的问题终于渐渐地多了起来，也开始有人好奇地提问修炼中碰到的困难。
“乔师姐，我听说你睡觉的时候也在修炼这是真的吗？有没有什么窍门？”
乔晚微微点点头：“神不外驰，炁自泰然。收神下藏丹田，二炁和合成丹①”
回答问题的大多数时候，乔晚虽然还是一副没多少表情的“木头脸”，但明显能看出来，都是经过思索之后，认真回答的，和她那位师姐穆笑笑不大一样，留影像里的少女，无端地给人一种值得交付的冷静和沉稳感。
而且，其他昆山弟子猛然察觉。
乔晚这些回答，似乎还真的都有点儿用？！
玉简上这些昆山弟子碰到的大大小小的问题，说实话，她之前都碰到过。
她修炼之路本来就比其他人艰辛不少，给出的回答也十分具有参考价值，完全没遮掩的意思。
要知道功法这种东西，一般人都是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知道，像乔晚这么乐于分享的还是第一个。
大多数人都是靠听从传言来判定一个人品行优劣，如今一接触真人，就有昆山弟子忍不住去想。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乔晚看上去挺好的啊，虽然是“走后门”拜入的玉清峰，但没架子，一言一行也都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来多少错处。听这回答，明显在修行路上吃过不少苦，心性坚韧，一步一脚印，脚踏实地地走上来的。
完全没传言中那么奇葩好吗？！
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下，终于有昆山弟子，一个没憋住，小心翼翼地问。
“那乔道友，当初在泥岩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个啊。”乔晚想了一下，平静回答：“留影像在戒律堂。”
“如果想知道，得去戒律堂申请吧。”
*
而另一厢，砸了一堆灵石下去的，萧家小少爷气得差点儿呕血，摔了手里的玉简。
这直播又是个什么东西？！！
身边服侍的护卫赶紧将玉简捡起来，又递了上去。
接过玉简，往软榻上一坐，萧绥眼神阴郁。
他算是明白乔晚想干什么了。她这是在混淆视线，完全把这节奏给带偏了！！这个时候谁还在关注乔晚和魔域勾结这事儿。
只要昆山高层没出面，照这么下去“乔晚和魔域勾结”这事儿，没有佐证，迟早就会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
是他小瞧了乔晚了，这人比他想象中还聪明冷静不少。
但萧绥也不是吃素的，在萧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族里，虽然有萧焕护着，但怎么也都有点儿心眼和真本领。
这个时候必须得想办法把风向给掰回来。
*
“直播？”
问世堂里面，窝在轮椅上的老男人马怀真，新奇地看着手里的玉简。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留影像还能这么玩的？
*
钩子已经布下。
乔晚捧着玉简，颇感压力地稍微深吸了一口气。
就看对方这条鱼愿不愿意上钩了。

第208章 再会故友
对于乔晚这“直播”，一众昆山弟子纷纷表示出了高度的热情和好奇。
就是这问题，逐渐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狂奔在“跑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诶，乔道友，听说马堂主经常夜半和人飚轮椅是吗？”
“听说大师兄喜欢的是端庄大方的姑娘？”
到后来，看乔晚态度诚恳，有胆子大的干脆将“乔道友”这称呼换成了“小乔”。
“小乔，听说龙族都有两只鸟，是真的吗？”
被包围在这一堆问题之下，乔晚默默望天。
这犹如八卦学校领导的架势，你们倒是认真一点啊！！！
可惜这直播没能持续多久，就在乔晚坐在树下，继续卖货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几个暗部弟子的身影。
“乔晚在吗？”
“乔晚在哪儿呢？”
这几个暗部弟子神情严肃，气势汹汹，犹如城（）管压境，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在其他昆山弟子颤巍巍地指引之下，这几个暗部弟子走到了乔晚面前，沉声道：“乔晚是吗？跟我们走一趟。”
“兄弟，发生什么事儿了？”
其中一个暗部弟子，之前他们一块儿跑过几次任务，和她有点儿交情，看了她一眼，脸色沉重：“你卖的功法出事儿了。”
果然。
乔晚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玉简往袖子里一塞。
玉简上一众昆山弟子，齐齐一愣。
功法出事了？
不是说这功法挺有用的吗？
那暗部弟子：“先和我们去趟问世堂，马堂主正找你呢，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这一路上，乔晚企图旁侧敲击，套出点儿话来。
可惜这几个暗部弟子都顶着张如出一辙的“苦大仇深”脸，紧紧闭着嘴，只说，等到了问世堂你就知道了。这还是看在和乔晚这多年战友情谊的面子上，这要是搁在普通弟子身上，那就是二话不说，直接压着走！
乔晚一踏入问世堂，就看见了大堂中央那一张轮椅。
马怀真窝在轮椅上，支着手，淡淡地看着被几个医修搬来的某个弟子。
一见乔晚进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自己看。”
顺着马怀真的视线一看，那青年弟子正躺在地上翻滚哀嚎，神色极其痛苦，肌肤下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几欲冲破肉体而出。
旁边还有两三个同伴一样的人守在这儿，一见乔晚进来，全都怒目而视，不过忌惮轮椅上那位的威压，没敢咋咋呼呼的造次。
乔晚只不过看了一眼，立刻就下了判定。
这是魔气。
君采薇之前说过，她这卖货的想法虽然不错，但有个很明显的漏洞，漏洞就体现在这儿，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乔晚拘谨地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
玉简上面这她跟魔域合作的这些传言，明显是人为在某个时间段特地刷出来的，这套路简直和后世营销公司买水军一模一样。仔细想想，自己上昆山之后，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唯一有这财力和势力的，也只有萧家的萧绥这一个人。
凤妄言没可能，乔晚面无表情地想，他智商太低。
“有想法没？”马怀真问。
“有。”乔晚抬起头，平静地行了一礼，“有人陷害我。”
这话一出口，那几个同伴顿时就不淡定了，扶着担架咬牙切齿：“乔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真是练了你的功法才变成了这样！你这话是说我们陷害你了？！”
“你看看阿真的样子！！”
乔晚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
马怀真一个眼神扫了过去，这一眼警示性意味十分浓厚，那几个同伴脸色微变，到底没敢在这尊煞神面前上演械斗。
马怀真：“继续说。”
乔晚点点头，行了一礼，一板一眼道：“堂主，我买的都是正经功法，假一赔十的那种。”
那几个同伴中，腰间昆山玉牌上刻了个闵国飞的，站出来一步，咬牙道：“你说是正经功法，那你倒解释解释为什么阿真练了你这功法之后会变成这样？！”
乔晚没看他，严肃地看着马怀真：“我卖出去的功法，都是大光明殿的炼体功法。”
众所周知，乔晚走的是剑体双修，而禅门炼体术则在修真界上下尤为著名。
“你说你卖的是大光明殿的体修功法？那你怎么证明？”马怀真丝毫没被这句话惊动，甚至也没问她是怎么弄到大光明殿的炼体功法的，毕竟机缘这事儿就是个比较玄乎莫测的玩意儿，乔晚知晓大光明殿的炼体功法，十有八九也是下山之后的奇缘。
闵国飞瞪她：“大光明殿的炼体功法能把人炼成这样？！我看最近玉简上传的那些话就没错。”
玉简上能有什么话，当然是乔晚和魔域勾结，当初在众人面前，一块演了一场戏这事儿了。
“借卖功法的名头，将这些邪魔外道渗透到弟子内部。道友好深沉的心思。”闵国飞说着说着急急忙忙朝着马怀真就跪了下来。
“堂主，我知道乔晚曾经替您做事，但您这公正严明，整个昆山也是众所周知的，请您一定要明察啊！！”
乔晚默默打量了面前这一二三四若干修士一眼，心神微微一凛。
敌方来势汹汹，就是脑子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好使啊。
先是把和魔域勾结的这么大的罪名给她扣上了，接着又指出马怀真曾经和她有私情，再给马怀真扣上了顶高帽子。
面前这些弟子这点儿小心思，一向心狠手黑，缺德事故的马怀真怎么会看不出来，当下笑了笑：“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秉公处理。”
乔晚看了眼地上哀嚎不绝的青年，转过身再次看向了马怀真，斟酌着开口：“堂主，这事儿不对。”
“怎么不对？”
“我要是当初就和魔域勾结，那必定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横贯了这么长时间的布局，肯定是想搞个大事。”乔晚攥紧了袖子里的玉简，平静抬眼，不疾不徐道：“就如同闵道友说的，我要是真打算借此将这些魔功渗透到昆山内部，那我肯定要徐徐图之，何必为了这么个。”
看了眼地上那青年的玉简，乔晚顿了顿。
“为了这么个筑基期的修士，就暴露了自己，将我这么长时间的布局毁于一旦呢，这不划算。”
马怀真挑眉微笑，新奇地看着面前这落落大方的姑娘。
下山一趟，看起来也会玩心机了。
“说得也有道理，闵国飞你怎么看？”
闵国飞微微一愣，和同伴互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这事儿干起来不容易，要不是对方给的钱多，他们几个也不乐意干。
躺在地上哀嚎的青年默默闭上了眼，暗叫不好。替小少爷做事他是下了血本的，用了乔晚卖的功法和魔域的功法混着修，身上这魔气也是真魔气，痛苦也是实打实的，就是不知道马怀真能不能看出他身上这细微的不对劲之处。
“这……”闵国飞黑着脸道：“这必定是其中出了差错。”
乔晚：“闵道友，做人做事都要严谨。”
说完不顾闵国飞骤然变化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从袖子里掏出玉简，递了上去。
“马堂主，我觉得是有人要陷害我。”
马怀真：“这是什么？”
乔晚：“这是个统计数据。”
这是她披着陆辞仙的马甲，请齐非道统计出来，再发给她的。
“堂主你看，”乔晚指着玉简上的内容帮忙解说：“在这个时间点，到这个时间点的这一时间段内，关于我和魔域勾结的言论突然呈几何级激增。”
“还有这个。”
“发帖的这些昵称，此前根本就没在玉简上出现过，这就表明，有人刻意雇佣了一大批帮手，换了身份昵称，在背后操控言论。”
可惜昆山玉简还不够先进，没办法准确定位到IP地址。
乔晚淡定吐槽：颤抖吧，愚蠢的文科生。
玉简上，还在目睹着这场直播的昆山其他弟子，顿时被说傻了。
有人……要陷害乔晚？还把他们当枪使唤？
没想到乔晚竟然会有这套手段，闵国飞有些手忙脚乱：“那……那你也得证明，这功法的确是大光明殿的功法？与魔域无关，谁又能替你证明？！”
“我来替这位道友证明。”
话音刚落，从问世堂外面突然大步走进来个膀大腰圆的莽僧。
这莽僧一走进问世堂，立刻遮蔽了殿里绝大多数的视线。
不止闵国飞一干人等懵了，乔晚也懵了。
愣了半秒之后，乔晚眼神随即一亮，忍不住脱口而出。
“济慈！！”
是你！！
约翰?济……阿不，当初的自习室三人组！
莽僧，也就是济慈，朗声大笑：“小乔，好久不见了。”
乔晚愣愣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她这算计里面好像没大光明殿的认证这玩意儿吧？
“我？”济慈笑道：“我当然是替师父来传个话了。”
“师……师父？”
阔别已久的莽僧，一笑起来脸上横肉都堆积在了一起：“尊者如今正同贵派诸位长老说着话呢。”
乔晚大脑轰隆了一声，惊讶地睁大了眼。
前……前辈也来了？

第209章 大光明殿作保
闵国飞脸色立刻就露出了点儿微妙的变化，五彩缤纷，宛如吞了一口翔。
毕竟谁也没想到，这话音刚落，竟然还真的冒出了个大光明殿的弟子，还是妙法尊者的弟子，你这不是玩我呢？！！
乔晚愣愣地问：“前……前辈？”
自从同修会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妙法尊者了，这几天忙着爬塔，连眼睛都没闭上过，更别提入梦。
更何况，有上次这么尴尬的经历，一想到这儿，乔晚脸就有点儿发烫，她一时半会儿是绝对不会再尝试入梦这玩意儿的了！！
马怀真倒是完全没被惊动到。
济慈和乔晚不打不相识这事，在昆山算不上个秘密。
男人毕竟还没忘记正事，抬眼笑问：“你说乔晚用的是大光明殿的功法，你怎么证明？”
就在这时，乔晚猛然想起来，自己这还在做正事呢。
济慈哈哈大笑了两声，走到了地上还在哀嚎的青年身前，伸手一摸，抬眼笑道：“小乔卖出去的，的确是我大光明殿的功法，不过这位道友用的这里面混了点儿别的东西。”
马怀真：“什么东西。”
济慈收了收：“魔气。”
马怀真脸色微寒，盯着济慈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莽僧不为所动。
降妖除魔，他们和尚是专业的。
马怀真抬手，示意身边暗部弟子，给济慈搬个凳子过来，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小乔说得没错。”济慈沉吟了一声，咧嘴笑道：“堂主，这件事有古怪，肯定是有心人从中作梗。我想，堂主也不是个鲁莽武断的，不如就先将这几人交给问世堂盘问清楚怎么样？”
“至于小乔……”济慈顿了顿，笑着说了句震惊全场的话，“有我们大光明殿作保。”
“堂主，你看如何？”
马怀真一愣，脸上露出了点儿惊讶之色。
大光明殿，作保？
看着济慈的眼神里，略有点儿惊愕。
这和尚是认真的？
一并震惊的还有玉简上正在旁听的一干昆山弟子。
这是认真的？大光明殿怎么还牵扯进来了？要知道大光明殿地位崇高，这可和实力决定的地位不太一样，这是宗（）教地位崇高，大光明殿固然有实力，不过贯彻着与人为善的信念，门下弟子鲜少与人冲突，就算上次善道书院梵心寺带着一帮门派把大光明殿给围了，大光明殿的也是做到了一个“礼”字。
打从济慈进门前，马怀真就没惊讶，那是因为问世堂全在他掌控之下，济慈来问世堂这消息，他比乔晚他们几个更先一步知道，这人还是他特地用上了传音入密，吩咐暗部弟子别拦，尽管放进来的。
但马怀真没想到的是，面前这大悲崖的和尚竟然敢把整个大光明殿都拉下水。
如今，昆山弟子中了魔气，替乔晚担保这事可大也可小，但敢把大光明殿都拉过来替乔晚背书的，他敬对方是条汉子，他倒是没想到面前这叫济慈的和尚竟然有这能耐。
马怀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济慈。
就他在同修会上和那位大光明殿的主事者短暂的接触看来，妙法尊者虽然是个正儿八经的，连他都想供起来上香的佛，但实际上从来就不是那种，每个门派都有几个的，修为顶尖，脚踩着祥云，一身仙气儿不接地的“吉祥物”。
这位尊者，脾气暴躁，官腔打得溜，完美诠释了个什么叫渡世先入世的概念。在这位妙法尊者的威压之下，估计没人敢架空他，也没人敢越过他一头。
济慈竟然敢说这话，就表明这是受了妙法尊者的示意。
只是妙法尊者这么个人物，凭什么要替乔晚作保？
眼看马怀真一直没个表态，济慈笑眯眯道：“堂主，就给我大光明殿一个面子，您看怎么样？”
盯着济慈看了一眼，收敛了这一肚子的心思，马怀真脸上终于露出了官方的笑：“济慈道友客气了。”
这些大光明殿的和尚，一个赛一个的世故和社会，微笑着打着官腔的马堂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两下。
闵国飞和其他同伴立刻慌了神，“堂主……你……你是认真的？”
“那她呢？”闵国飞伸手一指乔晚，“堂主叫我们几个留在问世堂没问题，但真相还没查清楚，就这么放她离开？”
“谁说就这么放着她离开的？”马怀真看了闵国飞一眼，亲切和善地笑道：“放心，有暗部弟子全天十二时辰跟着她。”
这算个屁啊！！
这明显的心偏到没边儿了的态度，闵国飞气得差点儿喷血。
凭什么就把他们几个关押起来，乔晚还能自由活动。而且这个所谓的“监视”可操作空间那就大了去了，他就不信，凭着乔晚和暗部弟子这么熟的交情，这些暗部弟子真的会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密切监视着她。
走出问世堂的大门，乔晚还有点儿茫然。
想她在昆山待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靠山的感觉，乔晚默默泪流，虽然很爽，但感觉……压力好像有点儿大啊ORZ
玉简上的消息叮叮叮响个不停，无一例外全是被大光明殿骤然为这事下场而震惊的。
前面说过了，这事大小全凭人裁定，既能往大里说，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惊动大光明殿下场，就为了保乔晚这可就不科学了。
总感觉自己马甲有点儿岌岌可危，压下重逢的喜悦，乔晚并不存在的蛋稍微有些疼，按着剑，十分有礼貌地试探性问了声，“济……济慈，你知道前辈在哪儿吗？”
莽僧笑眯眯：“前辈说了，这事儿解决了，就让我带你去找他。”
忽略了玉简上这如有实质的数百道目光，乔晚果断地掐了直播，思索了半秒：“那走罢。”
据济慈说，妙法尊者上了昆山之后，先代表大光明殿去见了昆山掌门，带去了大光明殿亲切的问候，紧跟着又去见了几位高层长老。
“那现在呢？”乔晚愣愣地问。
“还在上清峰上呢。”
上清峰！
乔晚后脑勺一凛。
这是昆山主峰，昆山各类大事都在这座主峰上的紫微仙宫里，由诸位长老投票裁决。紫微仙宫，平常普通的昆山弟子是进不去的，能进去的，怎么也得是陆辟寒这个级别的内门精英中的精英，但这种套娃……阿不，这种精英中的精英的弟子在整个昆山都屈指可数。
在昆山生活了几十年，上紫微仙宫这还是头一遭。
顿时，乔晚觉得胯下好像更加森森地蛋疼了点儿。
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浩渺云烟中峻拔的山峰，山峰直入云霄，嵯峨的回廊，楼阁，台榭，鳞次栉比，高低起伏，如凭空而建，琉璃瓦和着天际漫天的云霞，倒映出绚烂的颜色。
压力好像更大了ORZ
怀揣着激动的忐忑的好奇的心情，乔晚推开了面前这扇大门。
一入目，是白玉砌成的地砖，宝光灿灿，殿内四壁彩绘飘逸，倒映着白玉地砖，竟然交织出一片灿烂的烟霞盛景。大殿宽敞深邃，甚至能听得到脚步的回音，而在正中，模糊的光影下，统共摆了十多把椅子。
这些椅子没坐满人，乔晚眼角余光一瞥，心里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妙法尊者之前已经见过了掌门和其他长老之故，如今殿里坐着的长老不多。
一个是周衍，一个是玄中长老，还有剩下来三个比较陌生，鲜少与人接触的妙行真人，怜真长老。
周衍端坐在右侧的椅子上，白袍垂地，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一推开门，殿里明显地好像安静了一瞬，紧跟着，乔晚就听到了一声提神醒脑的美妙畅惠威严的佛音。
“上来。”
迫于这压力，乔晚没敢抬头，按紧了剑，埋头看着地面。
好在地面足够光洁，清楚地倒映出个人影。
佛者长眉微蹙，端坐在上座，就算地砖倒影略显模糊，也能辨得出那一张颠倒红尘俗世的，倾国倾城的冷锐美艳的容貌。
就是那藏蓝色的头发……
那头藏蓝色的秀发。
乔晚沉默了一瞬，突然思绪不合时宜地跑偏了。
为什么这些出家人，头发一个赛一个的长啊！！这尘心未尽啊！！
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乔晚感觉自己快要嫉妒到扭曲了。
虽然知道和尚有头发这设定主要是来自于原著《登仙路》，或许是怕读者吃不下秃驴这一口，《登仙路》里面，只要是有名有姓的俊美和尚，都长着一头飘逸的秀发。
就在这时，妙行真人突然开了口：“尊者认识乔晚？”
在众人目光之下，这位佛门巨擘淡淡道：“长老见笑了，我与这位小友有旧。”
“下山之后，她曾入我门下，伴我身侧，修习过一段时间的佛法。”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妙法皱眉，冷声道：“也算有几分师徒情谊。”
这话一出口，殿里几个长老不由得多看了坐右边的玉清真人一眼。
师徒……情谊？

第210章 妙法尊者
其实，从妙法一开口，震惊的不止是乔晚，还有守在殿里两侧负责守卫的暗部弟子。
他们是受过良好的训练下，一般情况下不会震惊，除非忍不住。
这位大光明殿地位崇高的尊者，气势凛然锋锐，不苟言笑，眼如碧水澹澹，身形如山岳竦峙，单单是合眼沉思这几个动作都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虽然是来做客的，但和这几位长老坐在一块儿，气势硬生生地压了长老们一头，这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庄严气场，简直就像是特么来镇场子的。
这坐的哪里是紫微仙宫。
众暗部弟子眼角一抽。
这尼玛坐的是神龛吧？
不过说妙法尊者这气势压过了这几位长老一头也不是没道理，天下禅门尽归于大悲涯，而大光明殿则是独立于大悲涯，又与大悲涯息息相关的这么个组织。
大悲涯的主持早不管事，八百年就不在人前露面，妙法尊者这地位，就算是大悲涯如今的首座也得恭敬三分。
所以，轮地位，在场的确无人能比得上这尊大佛。
但问题是这尊大佛竟然认识乔晚。
试问如今整个修真界的小辈们哪个担得起妙法尊者“小友”这个殊荣的。
守在殿侧的暗部弟子暗自咋舌。
听闻这话周衍脸色微微一变。
就连乔晚也有点儿微愣，说实话她真没想过尊者竟然当着昆山的面就认下了她这个徒弟，伪的。
周衍缓缓地看了眼面前这位气势威压凛然的佛门巨擘，搁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冷冷清清的：“我这徒弟，何时成了尊者的徒弟，我怎么不知？”
妙法尊者这名号，周衍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心里诧异，乔晚什么时候和这位大光明殿的尊者扯上了关系。
而这位尊者，气势和神色丝毫没变，平静道：“就在真人将乔晚赶下山之后。”
而守在两侧轮值的暗部弟子，一听这话眉头不约而同地一跳，心里一个哆嗦。
操！
插刀快准狠！开门见山，是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这大光明殿的尊者还真是十分世故接地气儿的存在。
周衍明显也能听出来妙法这话里的意思，阖上了眼：“尊者见笑了，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误会，不过，晚儿在山下的日子还多谢尊者照顾。”
这一句话，就将妙法和乔晚的关系撇了个干干净净。
佛者沉吟了一声：“我与乔小友有故友之情，便是真人不说，我也要多加照拂。倒是照真人所说的，你与她之前不过只是误会，那她下山之后，真人这个做师父的又在何处？”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乔晚心里一跳，压力山大地攥紧了剑，冷汗都跟着掉了下来。
周衍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茶杯：“尊者这是什么意思？”
佛者秀眉微竖：“自然是问真人这个做师父的，乔晚下山之后，何在？”
这尼玛是完全没给玉清真人一点儿面子啊！！
乔晚下山之后，他困于心魔，一直在玉清峰上闭关，但这事儿能开口说吗？
周衍沉默了良久，终于给出了个回答：“彼时，我正在玉清峰上闭关，尚未知晓晚儿身上发生的事。”
“嗯？”佛者闭目沉思，“我本以为世间传言大多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作不得真。”
目睹这一幕的妙行真人，看了眼周衍，又看了眼妙法，适时地插了一句：“尊者指的是？”
“自然是玉清真人偏宠两个先入门的弟子，鲜少过问这小徒弟。”
周衍捏紧了指节，心中如翻山倒海般惊愕万分。
乔晚她……什么时候与妙法尊者相识的？
察觉大殿里这肃杀的气氛，暗部弟子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生怕一个不慎引火烧身。
济慈笑眯眯地站在殿外。
这紫微仙宫他就进不去了，不过不妨碍他在门口等着。
得知乔晚竟然就是自家师父梦里相识的小姑娘之后，他顿时就惊了。
不过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尊者曾经对乔晚多有指点，那怎么也算得上他一个小师妹。
小师妹被欺负了，那不得帮着撑个腰。小师妹是干嘛的？
莽僧骄傲地挺起了胸肌。
小师妹是拿来宠的啊！！撒个娇，就有师父师兄帮着教训坏蛋，无条件护短，就算皮上天，那也得苦笑着放掌心里供养。
在这步步紧逼之下，周衍嗓音微哑，眼里流露出了点儿疲态，想否认，但佛者说得的确是事实，在这之前，他确实没对乔晚上过心，这话，沉甸甸的，一时半会儿竟开不了口。
“我对晚儿……”周衍面色微白地狠狠攥紧了手指，“的确有所亏欠，如今，也在想法设法赔偿她。”
“但观真人言行，我却看不出有半分歉疚。”妙法话锋一转，冷厉的眉眼突然收敛了几分锐光，“贫僧愚钝，但也知晓我禅门弟子，若想要涅槃，空想做不得数，需得在八正道上用，不知真人想要补偿这位弟子，可曾付诸过实行呢？”
这个时候，围观的其他暗部弟子总算悟了。
妙法尊者这是在给乔晚撑腰的啊！！
不得不说，妙法尊者这气势，不愧是能一掌拍死无数妖魔鬼怪的。
比一声小友更惊恐的是，大光明殿的尊者地位如此崇高，愿意屈尊纡贵地替乔晚撑腰！
妙法微微阖眸，凝神不语。
逼到这一步就够了。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总该给对方留点儿面子。
其实，在乔晚没来到大光明殿之前，妙法也没想过梦里这晚辈，竟然就是玉清真人新收的那小徒弟，找替身这事，在他看来既痴且愚，至于偏宠其他弟子，这师父更是做得不称职。
虽说与乔晚接触不算多，但她心性坚韧，性子冷静，极为难得，虽说修炼比旁人慢上一步，但数年来风雨无阻，脚踏实地的努力之下，根基倒比其他同辈更为深厚扎实。
他虽说常常厉声怒斥，但实则内心暗暗赞赏。
气氛一时尴尬。
终于，妙行真人有点儿看不下去自家面子被人这么落下，哪怕这人使令人忌惮的光明殿尊者。
就算妙法尊者地位崇高，妙行真人还是皱起了眉：“依我看，乔晚这事也有她……”
结果还没说完，佛者凌厉的眉眼在台下一扫，定定地落在了乔晚身上，突然厉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你待着的地方吗？还不快下去？”
乔晚一时无言。
不是前辈你让我过来的吗？
妙行真人还没说出口的剩下来的话，顿时噎住，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声厉喝，骂是假，护短倒是真。
乔晚不傻，明显能察觉到这威严之下的那几分回护，顺坡下驴地微微颌首，在妙行真人开口之前，转身退下了。
至于妙行真人，脸上一片铁青。
主要是憋气憋的。
出了大殿之后，乔晚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门口的济慈。
“怎么样？”莽僧伸出宽厚的手掌往她光秃秃的脑门上一拍，“师尊为难你了没？”
乔晚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前辈未曾为难与我。”
本来还以为妙法尊者会因为自己这失礼的不告而别动怒，现在看起来……
乔晚挠挠头。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前辈虽然脾气爆了点儿，但都是对事，对魔，不对人，倒不是很计较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不说这个，”济慈笑道：“要是刚刚我和师父没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乔晚沉思了一瞬，“我总觉得，萧绥背后还有人在指点他。”
济慈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脑子灵光，旋即面露沉思：“小乔是说……”
萧焕。
乔晚接着道：“我想借这个机会钓他出面。”
没想到萧焕把自己掩藏得十分完美，她总觉得，这两兄弟，不像传言那么和谐，至少不是全无嫌隙。
乔晚走后，紫微仙宫里一时寂静无声。
而另一厢，昆山这趟大课里，坐在教室里的一众弟子也微感蛋疼地看向了门口站着的少女和少女身后那只红嫁衣的……女尸。
虽说昆山弟子物种丰富，既有蝙蝠精，也有狼妖，还有啥拿着个木棍当法器前来进修的修士。但这活蹦乱跳的，不用尸修操纵着的行尸，还是着实有点儿刷新了昆山弟子的下限。
穆笑笑气喘吁吁地，眉眼弯弯偏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长老，抱歉，笑笑因事所困，来晚了点儿。”
她当初中的热毒，到现在都没好全，周衍特地免了穆笑笑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课程，只让她休养。而这些大课，照穆笑笑的身份其实也没必要去，剑术或是战技有周衍和陆辟寒帮忙教着，已经是绰绰有余。
昆山这大课，也不大讲究课堂纪律，愿意听的就坐着听，不愿意听的，就出去。
来迟或者来晚了，授课长老也不在意，修行主要是在个人，不乐意学的，那日后就死得早点儿。
像穆笑笑这种口称有事来晚了的，昆山弟子心知肚明。
毕竟只要是学生，谁没干过迟到这种事。
但偏偏少女身后的女尸是个缺心眼的，娇娇嗲嗲扯着穆笑笑衣袖，怯生生地小声道：“诶穆道友你怎么能骗人？我看你刚刚还坐在镜子前梳妆呢。”
当着昆山一众弟子的面，穆笑笑微微一愣，脸色瞬间有点儿僵硬。
纵横昆山五十多年，这是穆笑笑她首次碰上了敌手。
而对方，还是个傻的。

第211章 光明正大地婊！
王如意她从小就是个傻的。
从她有记忆开始，人人都说她傻。
但她根本没意识到有这回事儿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啊，还隐隐散发着点儿白莲和绿茶的清香，像她家里那庶母啥的完全就不是她的对手，只要她嘤嘤嘤地一哭，她那庶母庶妹脸色顿时就黑了，脸上神情各种精彩纷呈，恨不得当头一杯茶泼过去。
某天，她还听到庶妹暗搓搓地扎她小人，说她心机深沉，一股子莲花芬芳。
王如意，这二货白莲绿茶婊，是真的觉得自家庶妹在夸自己呢。
说真的，纵横昆山这么多年，大家说话那都是说半分，藏着半分，互相奉承打着机锋，给着台阶，哪里有这么明明白白拆台的。
穆笑笑脸色腾地就涨红了，长长的眼睫扑扇了一下，轻声道：“如意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王如意眨眨眼：“穆姑娘你梳了妆真好看，不像我，都不会化妆，只能素颜出门。”
这扑面而来的莲花芬芳，齐齐把台下一众昆山弟子给呛住了。
你清醒一点！！
你这样子就算化了妆也特么好看不到哪儿去！！
不等王如意开口，穆笑笑赶紧踩着脚步，快步捡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然后少女又眼巴巴地开口了：“诶呀，穆姑娘你怎么往辞仙哥哥边儿上坐呢。”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但正好落在了其他同学耳朵里。
教室里众人愣了一下，修士凡是活了这几十年的，哪里不是人精，纷纷琢磨出了点儿不对劲。
不是说陆辞仙是乔晚的道侣吗？
穆笑笑和陆辞仙认识？
琢磨出来了点儿味道，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了陆辞仙。
穆笑笑有些紧张地揪紧了裙摆，忐忑不安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沉稳地坐在桌前，垂着眼，但单单坐在这儿就无法让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去，也不敢生出任何轻视之心。
“陆道友。”少女抬起眼，星眸里水光潋滟，怯怯地开口问道：“我能坐在这儿吗？”
结果话音刚落，身后又响起了少女娇软的嗓音，红衣女鬼小姑娘费解地问：“你都坐下来了，还问什么问呀。”
正坐在前面，背对着陆辞仙，眼观鼻鼻观心，留意着这儿动静的齐非道，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差点儿喷了。
这“噗嗤”一声轻笑，在这寂静的大课堂显得尤为清晰，目睹这一幕的昆山弟子，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眨眼之间，整个大课上笑成了一片。
穆笑笑一僵，脸色有点儿勉强地站起身：“抱……抱歉我没想这么多。”
没想到她刚一挪窝，红衣的女鬼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娇娇嗲嗲地朝着陆辞仙喊了声：“辞仙哥哥。”
从刚才起一直没出声的少年，眼里含了点儿浅淡的笑意：“如意。”
和穆笑笑这不同怯生生的，软糯糯的讨好人不同，王如意坚信，婊就要婊得光明正大，婊得拽上天。
这也是为什么王如意能和楚桐徵混到一块儿去的原因。
楚姑娘咋舌了半天，最终感叹到，这小傻子身上这股白莲绿茶的双拼芬芳还真特么是浑然天成，简直就是她们天生的媚宗弟子！！可惜长相抱歉了点儿，要实行采阳补阴这个技术活儿难度有点儿高。
王如意的回答，简直让楚桐徵想起立鼓掌，把这段言论给供起来，好好品味个几天。
王如意说：“婊什么呀，凭啥男人有心计就是心思深沉，咱们有心计就是婊里婊气。”
红衣女鬼不满地撅着小嘴：“我们争取自己的利益怎么了？只要别害人，我们愿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付诸行动，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了。我看那些男人就乐意看着我们为他们耍心机，争风吃醋呢。”
就和他爹看着她那几个姨娘争风吃醋一个德行，揣着明白装糊涂。
偏偏她那几个姨娘，还浑然不觉，上赶着给对方摁上个“婊”的名头，主动撕了个昏天黑地，头破血流。
王如意把穆笑笑往边上一挤，穆笑笑笑容勉强地站在了桌子前，一时间进退不得，不上不下。
而偏偏做完这一切的红衣女鬼，还十分优雅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了纸和笔。在没被人砌进墙里之前，她好歹也是出生凡间大族，那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从容，如果忽略这比较干瘪的长相，还真像是精致的，风中摇曳，花式卖弄风骚的白莲花。
一抬眼，瞥见了穆笑笑脸色不对，王如意终于意识到了好像有哪里不多，眨眨眼，一脸懵逼地问：“穆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呀？难道你想坐辞仙哥哥身边？”
“我明白了。”王如意突然一击掌，恍然大悟。
“穆姑娘，你之前梳妆打扮，是为了打扮给辞仙哥哥看呢？”
王如意深沉地觉得，从这简单的信息，就能推测出真相，还原出全貌的自己，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穆笑笑：“？”
王如意自豪地赶紧拿着书站了起来：“你想坐辞仙哥哥身边直说不就行了，喏，你自坐吧。”
完全没看见其他昆山弟子震惊的脸。
穆笑笑想做陆辞仙身边，这得是多劲爆的一个消息。
陆辞仙可是乔晚的道侣啊，照这红衣女鬼说的，穆笑笑出门前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一进门就冲着陆辞仙去了，这不是有意勾搭自家师妹的道侣吗？
“呀！”姑娘惊呼了一声，好奇地问：“穆道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道友误会了。”穆笑笑眼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怯怯道：“我只是看……看晚儿师妹与陆道友走得有点儿近，这才想着帮忙问问。”
所谓忙中出错，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了。
自家师妹的道侣，关系也没多好，哪里用得着她过问。
昆山弟子默默地，微妙地看了穆笑笑一眼。
总感觉，有点儿像越描越黑怎么回事？
“抱歉，王姑娘，”穆笑笑面色苍白如雪，“这位子，我不坐了。”
王如意毫无所觉，开开心心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拽拽婊婊的：“那我继续坐了。”
穆笑笑：“……”
这一节大课，穆笑笑从来就没上得这么艰难过，结果刚坐下来还没过一炷香的功夫。
玄中长老突然捋着胡子，袍袖一挥：“行了，开始吧。”
就看见这袖子里飞出了一道光，这道光停在了第一排左边儿第一个昆山弟子面前，聚成了个筒状。
穆笑笑微感讶异：“这是？”
身后有好心的昆山小师妹提醒：“穆师姐你来得正好，长老叫我们抽签分组切磋呢。”
前脚陆辞仙和裴春争刚坐过示范，玄中长老简单地讲了一下陆辞仙和裴春争切磋的时候，用的战技，紧跟着，就让台下一众昆山弟子们抽签现场活学活用。
抽签……
分组……切磋？
等到这签筒终于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穆笑笑忐忑地展开了手里的签板，看了一眼。
“壹号”。
这是要寻找另一个和她签文相同的。
穆笑笑握着签板找了一圈，目光突然在自己身后顿住了。
身后坐着个平庸无奇的国字脸青年，狭长的眼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威严和漠然。
穆笑笑：“……这位道友？”
她……要和这位道友对战？
伽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己手上这签板，又看了眼面前的少女。
少女睁着水光潋滟的杏眼，朝他怯生生地抿唇一笑。
容貌有些眼熟，妖皇瞥眼，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妖皇同志，行为处事一向也比较简单粗暴，脑子里除了“只得记得的对手”，就是“太弱了的路人甲”。
他应该见过面前这少女，不过既然不记得了，就表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太弱了。
这人族太弱了。
伽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玄中长老：“唔，那请抽中壹号的上来。”
穆笑笑握着签板站了起来。
伽婴坐着没动。
玄中纳闷：“这位道友？”
过了一会儿，面前这平平无奇的青年终于开了口。
虽然容貌长得有点儿喜感，但眼神却暗沉沉的，这是身经百战，仿佛淬了火、血和刀锋的目光。
“太弱了。”
伽婴闭上眼，稳稳的，言简意赅地给了个解释：“不值得我出手。”
修犬嘴角一抽，有点儿不忍直视。
陛下啊我虽然知道你这是好心耐着性子在解释，但请你搞清楚现在这状况啊！！你清醒一点啊！！
此话一出，顿时，王如意，齐非道等一干人立刻被这王霸之气给震住了。
这什么酷炫狂霸拽的龙傲天宣言！！
但青年这淡定的气质，幽深的目光，竟然让人一时间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台上少女认真地看着他：“道友此举，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轻视人了？”
伽婴终于睁开了眼，眼神平静，目光落在穆笑笑身上。
一条沛然的黑色巨龙瞬间呼啸而出，直接掀翻了大课的屋顶。
刹那间，瓦片儿共木块齐飞，荡开一阵磅礴的气劲，黑龙直入云霄，龙鳞光彩烨烨，龙吟悠长，盘旋一阵之后，突然化为了点点荧光，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但这气劲，也仅仅只是掀翻了屋顶，没伤着在场任何一人。
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么霸道的龙气。
黑龙跃入云霄时，仿佛盘踞了整片天空，龙爪雄劲，硕大的龙头沉默地俯瞰着昆山群峰。
众昆山弟子眨眨眼，从这气势磅礴的龙气中猛然回神。
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一击惊艳了整个昆山的男人淡淡垂袖，目光冷淡地看向面前这一干昆山弟子，在眼神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之后，抛下了一句十分拉仇恨的话。
“你们当中，只有乔晚，或可与我一战。”
这是实话。
面前这一干昆山弟子里面，只有乔晚，堪堪有挡他这一击的能力。

第212章 植物大战僵尸
一众昆山弟子：……
他们不认为能用出这一招的，会故意替别人刷逼格，这十有八九就是实话了。
这虽然是实话，但就这么说出来，也太特么不给人面子了(╯‵□′)╯︵┻━┻这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一击这么凶残，乔晚什么时候有这么凶残的能力了？
一众深感躺枪的昆山弟子纷纷掀桌。
而修犬，狗眼里眼泪都快流成两条宽面条了，委委屈屈地呜咽了一声，耷拉下来了耳朵。
陛下，我知道你赏识乔晚妹子没错，但是这屋顶咱们修不起啊！！
这一击震撼了所有昆山弟子，等散了大课，还能听见有人在讨论，昆山多出了个自带龙气的家伙，不知道是哪家的皇族，实力超群。
穆笑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点点落下的荧光，内心还停留在这震撼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这一招？只有乔晚能挡得下来？
只有乔晚……？
得知伽婴替自己刷了波逼格的乔晚，此刻正十分苦逼地蹲在自己洞府门口。
从大殿离开之后，乔晚就有点儿想去找妙法尊者。
据说妙法尊者被安排在了昆山客房。
乔晚一脸苦逼地蹲在门口，默默地抱着剑，开始扯花。一边扯，一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惆怅。
去……不去……去……不去。
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乔晚抿紧了唇。
对于前辈这种人，情情爱爱之类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耽误。
她现在这造型也太辣眼睛了，得抓紧想办法让头发长起来才行，结果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又一件事打乱了她的行程安排。
下一节大课安排成了围猎，要求有意向参加同修会的弟子都来参加，集合地点就设在了问世堂门口，由暗部弟子开传送法阵，带领大家一块儿去停云山。
将这少女心思暂时抛在了脑后，乔晚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思绪，赶了过去。
不过一赶过去，顿时就察觉到了点儿气氛的微妙变化，乔晚面瘫脸一顿，心里微感惊讶。
是错觉吗？总感觉这些昆山弟子好像在看自己。
大概是错觉吧。
这么想着，乔晚淡定地走到了陆辞仙身边。
出乎意料的是齐非道多看了她一眼，笑吟吟地问：“听说乔道友之前一直在帮问世堂做事？”
乔晚回答得很谨慎：“偶尔来问世堂接点儿任务。”
照例说，战技这节大课后面跟着的应该就是术法这节大课，但这回改成了停云山围猎，不少弟子心里都略感纳闷。
齐非道保持着个农民揣的姿势，笑道：“道友怎么看这次围猎的？”
乔晚想了一下：“同修会？”
这次停云山围猎或许和同修会有关。昆山并没有遮掩同修会考核试题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有传言，这次同修会考核，是和前段时间才现身于修真界的一座仙宫有关。
这座仙宫里面听说灵气浓郁，灵兽到处跑，天材地宝更是多得遍地都是。
就这么一座仙宫，之前都没人听说过它的存在，却在某一天突然存在了，地点就是昆山往东两百里之处。
仙宫出现得突然，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把修真界上下给砸懵了，于是，昆山联合其他三家，和一些宗门势力，派出了一批精锐弟子，进去探了探路。
最后得出结论，这座仙宫应该是几千年前的什么古老遗迹，不知道是受什么影响突然现世。虽然离昆山近，但昆山迫于压力也不能私吞了这座仙宫，最后几家一合计，干脆就把它定做同修会考核之一吧，各家都派弟子进去，谁家弟子拿到了里面的天才地宝就归谁家。
而这次停云山围猎，明显就是根据仙宫里面的灵兽设计的。
毕竟，这座仙宫里面最重要的，最珍贵的宝物，就是妖丹。
这就要提到各族的特点了，人族虽然是自称万物灵长，也确实悟性高，靠脑瓜子取胜，但人族寿命短。
妖修一般比较蠢，开窍比较晚，总要修炼个百八年的才能开灵智，但它寿命长，能耗下去。
至于魔修，在这三个种族里面，算是综合实力最强的，但魔修数量比较少，而且好战，容易自相残杀，一不小心就会掉san值，走火入魔，陷入疯魔状态。
至于鬼修，由于数量太少，修行艰难，暂时不列入统计范围之内。
而妖兽、魔兽、灵兽三百年可结成内丹，这内丹是个吃下去能长人寿元的东西。
妖靠吃人增进修为，人靠吞妖丹增长寿元，在这任妖皇上任之前，多年恩怨，一直厮杀得比较激烈，妖族这任妖皇伽婴上任之后，以雷霆手段整治了妖族上下，阻止妖族继续吃人，教育众妖要做个有道德有修养的好妖，同时又领着手下军队，和人修打了一场，把企图对妖丹下手的人修彻底给打怕了，再也不敢对妖丹动心思。
明面上结束了妖修和人修死磕多年的乱象，再也没有爆出过死伤惨重的战斗，不过私底下还是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摩擦，但这些，伽婴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大，也不多加阻拦。
如今突然多出个仙宫，这里面的灵兽都是几百年的老妖精，这是什么，这是遍地的游戏里面象征寿命的红色小桃心啊！而这内丹不受妖族管辖，修真界没哪个势力愿意放过的。
停云山这个地方，距离昆山不远，妖兽、魔兽和灵兽都挺多，一直是昆山弟子们刷经验的地方。
而这次停云山围猎，既是堂大课，也是个预热活动，先让有意向参加同修会的昆山弟子们适应适应。
乔晚看了一眼。
齐非道，方凌青等崇德古苑弟子，穆笑笑，裴春争，萧博扬等昆山弟子，甘南君采薇等，都在其中，甚至还有披着马甲的妖皇陛下和某条大黄狗。
这次是由昆山某个修为不算拔尖，但经验丰富的师兄的领队。
“都到齐了吗？”师兄笑眯眯地挥舞着个小旗子，“先点个名啊，点到谁答一声‘到’，然后我们就出发。”
“这次围猎的得分就记在玉简上面，一阶灵兽咱们记2分，二阶灵兽4分，三阶……至于五阶，那相当于元婴修为了，停云山没五阶妖兽，你们悠着点。”
确认人都到齐之后，由暗部弟子开启了传送法阵，大家一个一个乖乖排着队，一脚踩进了传送法阵里面。
眼前一花，刚已站稳，乔晚一行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停云山山上。
接下来的路程，大家分开行走，带队的几位师兄师姐嘱咐了几句，让带好传讯玉简随时保持联络之后，就分别散开了。
虽然说是预热活动，但各门派弟子还是存着点儿暗搓搓的攀比的心思，崇德古苑的，青阳书院的分别抱团走在一块儿。
拒绝了萧博扬，甘南等相继的组队邀请之后，乔晚决定自己一个人走走，顺便冷静冷静自己这颗躁动的少女心。
于是，最后分组情况是萧博扬，裴春争，穆笑笑等人抱团一起走，乔晚这个昆山弟子落单。
“那个，陛下，”刚交完罚金，仿佛身体被掏空的修犬犹豫地问：“我们要跟上乔晚妹子吗？”
男人长腿一迈，潇洒地率先走进停云山，沉声道：“不用。”
看到乔晚落单，还有胆子大点儿的昆山小师弟小师妹们，推出个人，不好意思地走到了乔晚面前，期期艾艾地问：“乔……乔师姐，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之前的“直播”他们也看了，虽然之前传言总传乔晚她走后门，和自家师姐关系不好，嫉妒诋毁穆笑笑，但现在看看……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嘛！！
小师妹好奇地瞪圆了眼，看着面前的少女。
这直播里面，乔晚师姐挺平易近人的啊。
“多谢。”乔晚礼貌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容：“我一个人就行。”
眼看着小师妹失落地离开之后，乔晚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确定地想，应该……没吓到人吧？
其他人动作很快，还没走多久，就能听见玉简上叮叮叮的计分声音。
但乔晚她RP比较差，停云山虽然个各种妖兽都比较丰富，但是带着剑这一路走来，竟然都没看到有半只妖兽的影子。
不过乔晚不知道的是，这次停云山围猎，有不少人都在暗暗关注着她，等着看她能猎到个什么东西。
“你们当中，只有乔晚，或可与我一战”。
不过等了半天，玉简上面都没传来乔晚的消息，众人心里未免有点儿失望和怀疑。
就这实力？
但随着时间往前推移，这些叮叮叮的计分声就越来越少，到最后竟然就只剩下了稀疏的两三声。
这不对劲。
乔晚心里一沉。
按理说这停云山里面的妖兽不至于这么难猎啊，难不成其他人人品也和她一样差？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乔晚一路往前，
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往前是一片浓厚的雾气。
在这片浓厚的雾气中，隐隐地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博扬？！
乔晚立刻惊讶地快步走了上去。
青年背对着她，动也不动，犹如一座僵硬的石雕。
乔晚绕过去一看，就看见萧博扬娃娃脸一脸严肃，眼睛看向了雾气深深处，而那双眼里微含恐慌。
这是……中了幻术还是怎么的？
乔晚略一思索，干脆利落地浸入了萧博扬的识海。
一浸入这识海，顿时恍然大悟。
我勒个去！是幻术！还真是幻术！！
那刚刚这逐渐减少的计分声，难不成是大家都陆续中了幻术不成？
这幻术，乔晚估计着，得有元婴期的功力。
这些弟子里面，最高的也不过是金丹后，碰上元婴期的幻术肯定中招。
她神识本来就比其他人要坚韧不少，修炼速度也快，经过这段时间每天艰苦地修炼，基本上已经冲到了元婴中。
稳定心神，乔晚在萧博扬的识海里走了几圈。
这还是当初那个古宅，天上一轮弦月，银辉洒落院内，青年提着盏灯笼一脸僵硬，嘴里念叨个不停。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乔晚一板一眼：“萧师兄？”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萧博扬猛然回神，瞪大了眼：“乔晚，你……你怎么在这儿？！”
顿了一秒之后，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幻术？”萧博扬皱眉问。
他刚刚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中了招，一看到乔晚，有过前车之鉴，萧博扬立刻回神。
乔晚面无表情：“一直被鬼吓到师兄你还真是挺没用的。”
话音刚落，青年顿时炸毛：“你放屁！！”
乔晚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
上次是美女蛇，这次是什么？
顺着萧博扬的视线，依稀能看见廊下吊着个白色的鬼影。
……
被这种鬼困在幻境里，乔晚淡定地想，萧师兄你这想象力太匮乏了啊，这鬼影算什么，还不如O子，伽O子，楚美O。
前面说过，她的神识是很强大的，强大到能受她所想，随心所欲地改变幻境的内容。
眨眼之间，心念电转。
萧博扬瞬间麻了，僵硬地戳在了原地，看着从窗户里爬出来的长发覆面的女人。
“乔……乔晚……”萧博扬嗓音有点儿打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你看……”
“快……跑……”
青年一声怒吼，两条腿儿如风火轮般地迈开，一步蹿到了门口：“跑！快跑！！！”
乔晚：……
内心突然有点儿略感抱歉。
不过前面还说过，思维这种东西一向是不受人控制的。
又一眨眼的功夫，脚下这座宅院门口突然多出了一排青绿色的，脑瓜崩裂的僵尸，正慢悠悠地朝着这边儿晃了过来。
乔晚：……
刚蹿到门口的萧博扬，又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声，火烧屁股地弹了回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蹿出来了几排朝阳花，嘴巴一吐，天空突然又降下了几个金灿灿的小光团。
肩膀上一沉，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少女，也就是乔晚，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豌豆倭瓜种子。
“那个师兄，加油，你先玩会儿植物大战僵尸，我先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萧博扬：……？
植物大战僵尸是什么东西？

第213章 大家的幻境
弹出萧博扬的幻境之后，乔晚四处转了转。
停云山怎么会出现五阶妖兽？
保险起见，顺便又切回了陆辞仙，赶紧去找王如意。
对，陆辞仙的号也是和其他人分开走的。
一边往玉牌上发送讯息，一边留意着浓雾中传来的叮叮声，没走几步，就顺利看到了少女红通通的身影。
实在是这身嫁衣在浓雾中，十分之引人注目。
绕过去一看，红衣女鬼明显也陷入了幻境里面，怔怔愣愣的。
踌躇了一下，乔晚浸入了王如意的识海，结果刚一进去，顿时就愣了。
这是……还活着的如意？
这幻境是明显能看出是一座客栈的客房。
有个穿着嫁衣的姑娘端坐在床上，手里忐忑地握着根金步摇，笑容很甜蜜，那张脸上肌肤丰盈，吹弹可破，泛着点儿胭脂般的粉，五官秀美动人。
她在等她的心上人。
虽然她做作了点儿，白莲了点儿，奈何岳永就吃他这一口啊，女人甜甜蜜蜜地想。
乔晚，或者说陆辞仙，往后退开半步，暂时没打扰这幻境。
紧跟着没多久，客栈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了个样貌俊秀的青年，一进门就喊：“如意。”
女人立刻瞪大了眼，娇娇嗲嗲地扑了上去，含情脉脉地往青年怀里一倒：“永郞。”
乔晚立刻也跟着瞪大了眼，就像是被人抡了一闷棍，彻底砸晕了。
她知道如意之前碰上个骗她嫁妆的渣男，这渣男岳永长得像郁行之。
但除了郁行之，她怎么觉得这渣男长得还有点儿像另外一个人。
像……
乔晚大脑迅速运转了两圈，喉口顿时一紧。
像酆昭。
当初在扶风谷，坑了阎老板他们数万同袍的酆昭。
这一走神的功夫，面前王如意突然捧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乔晚收回思绪，皱着眉继续定睛往下看。
就这么眨眼之间，面前这两人已经从甜甜蜜蜜的情侣重逢现场，成功发展到了分手现场。
岳永说，如意，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当然几百年前，人说话还比较文绉绉，但翻译过来，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王如意这个恋爱脑当然不肯。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青年淡淡地看着女人哭了个梨花带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一个郎心如铁。
“就因为你是王钦的女儿。否则，你以为我看得上你个傻子？”
女人愣愣地睁大了眼，红红的眼眶下面，还挂着没干的泪。
她想不明白之前一直对她温柔呵护的永郞这么成这个样子了。她……她是为了他，不惜和当官的爹爹决裂，才和他私奔的啊。结果他竟然说，要不是因为你是王钦的女儿，我才不会娶你，如今你和家里决裂了，也就没利用价值了。
“那私奔呢……”王如意着急地问：“你不是答应了和我一块儿私奔吗？”
青年那张和郁行之，酆昭两个人渣十分相像的脸上，露出个漠然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包袱上面。
一开口就一股子渣男味儿：“我本来想着借你爹的权和财往上爬，没想到你蠢到直接和家里闹翻了，如今在你爹那儿我已经落不得好。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耽误了我这么长时间，我怎么也得讨回点儿报酬。”
王如意哭得更厉害了：“所以……你就骗我，要和我私奔，骗我把嫁妆都带了出来？”
王钦女儿的嫁妆，不是小数目。
青年没再管自己情人的眼泪，干净利落地一掌敲晕了女人。
女人软绵绵地跌落在地上之后，至此，幻境就算结束了，后面发生了什么王如意不得而知。幻境的主人既然不知道后面儿发生的事，这场幻境也没办法再继续往下演下去。
于是，眼前这场幻境又重复了一遍。
又变成了女人穿着嫁衣，甜甜蜜蜜地坐在了床上。
乔晚心里一沉。
这也不对劲。
王如意说过岳永就是个一无是处，没灵力的渣男，要是有灵力也不至于贪图她这一份嫁妆。可是，这幻境里面，她能感觉到这青年身上那股隐约的灵力波动，再加上敲晕王如意的动作，如此干净利落，明显是个练家子，他身上这灵力还是一股特别清正的灵力，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人渣行径的邪魔外道。
虽然让如意困在这幻境死循环里有点儿抱歉，但理智告诉乔晚，王如意和渣男岳永的分手现场有点儿蹊跷。
心里默念了声对不住，乔晚耐着性子，皱紧了眉，继续往下看。
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乔晚差点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终于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青年的袖口隐约露出了个玉牌的形状。
“酆……
太华……
二十……”
合着王如意的渣情郎竟然真的是那个在扶风谷坑了自己同袍的酆昭？！
那他怎么会和如意混在一起，又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修士的身份，照理说，他既然是个修士，不至于贪图她那份嫁妆。
可是就算乔晚困惑地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除了这块玉牌，线索就到此为止了，再也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看了眼又一脸傻样，甜蜜蜜地坐在床上的王如意，乔晚快步走上去，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如意。”
就在这一瞬间，幻境急速褪去，女人丰润的肌肤干瘪了下去，红颜不再，干瘪的眼球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辞……辞仙哥哥？”
虽然想问她和酆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这明显不是说话的时机。
乔晚抿紧唇看了面前红衣女鬼一眼，然后选择，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这是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靠着少年结实的胸膛，王如意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呜呜呜呜……”红衣女鬼红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又看到他了。”
二八年华的少女，爱一个人多浓烈啊，多毫无保留啊，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了，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就是因为她坚信着，岳永是个好人。
他说过，他恨魔域那些人，如果他有灵力，他一定要为天下清平出一份自己的力。
不太会安慰人的乔晚，感觉到胸口迅速湿润的衣襟，顿时僵硬了半边身子，犹犹豫豫地幻化出了几个青绿色的还在蹦跶的僵尸，将手里的豌豆种子向日葵种子倭瓜种子，往女人手里一塞。
“那个，你先玩会儿。”乔晚抿唇踌躇着说，“等我，我马上就回来看你。”
停云山冒出个五阶的妖兽这事儿有古怪，她暂时还摸不清楚这妖兽布置了个这么大的幻境打算干什么，但现在，的确是救人最要紧。
弹出了这片识海，乔晚继续往前出发，搜罗着其他人的踪迹。
和这诡异危险的氛围，有点儿格格不入的是，被乔晚丢在了幻境里面还在勤勤恳恳，严肃活泼地种向日葵的萧家小少爷。
摘下俩太阳，换算成一个豌豆。
被遗留在宅院里的萧博扬，暴躁地盯着手里这纸团。
对，乔晚临走前，还好心地给他弄了个游戏规则。
勤勤恳恳在幻境里面种着豌豆的萧博扬，蛋疼地几欲吐血。
植物大战僵尸，植物大战僵尸……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和乔晚认识了几十年了，萧博扬面无表情地想，他还是看不透他这个便宜师妹在想个毛线。
也就这一走神，萧博扬惊悚地发现，他种下的坚果都快被这些僵尸给啃光了！！
没办法。
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萧家小少爷继续面朝黄土，努力务农，玩着风靡异世的盗版游戏。
但是看着这些丧失了神智，摇摇晃晃的僵尸，一副小清新模样抱着个朝阳花的萧博扬却忍不住默默咬紧了牙，掐紧了花茎，汁液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这些丑了吧唧的僵尸样子有点儿熟悉，让他想到了很久之前，他大概还只有六岁的时候，这是深埋在他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恐惧。
众所周知，萧家小少爷怕鬼，胆子小，看着飞扬跋扈，实际上被他那混账兄长萧博玉，称作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色厉内荏扶不墙的草包。
但他胆子真的这么小吗？
至少在他六岁之前，是不怕的。
恍惚间，眼前这植物大战僵尸的画面好像又变了，变成个铁笼子，笼子里坐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竟然又看到了他……
萧博扬阖上了眼，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年狼狈地撇过了头。
他想说。
滚啊。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飞扬跋扈的萧家少爷（分支的），突然就像是泄了气。
但老翁好像没有察觉，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少爷，你又来看老奴了？”
他坐在了笼子里，拖着下面空荡荡的两截大腿根，笑得和蔼，身下的血几乎将铁笼给浸透了。
在没撞见他爹和萧博玉搞人牲生意之前，他是不怕的。但后来他不小心撞见了他爹和萧博玉把等待卖出去的人牲囚禁在了家里。
所谓的美女蛇，所谓的吊在廊下的鬼影，这些都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些都是他真实看到过的，在他六岁的时候，真实看到过。
他看到过有人首蛇身的女人趴在他墙头，不过她没有在笑，她在痛苦地翻滚在嚎叫。
她的脸上明显能看出来曾经是个美丽的女人。
蛇颚一张一合，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好像在说……
救我……救……救……我……
从那之后，天不怕地不怕，锦衣玉食的萧家小少爷就开始怕了，怕得夜不能寐，汗湿枕巾。

第214章 小裴的除夕夜全家桶团圆饭
而就在萧博扬不远处，少年也停下了脚步。
他也看到了幻境。
裴春争记得他娘死的那天，那天是腊月里，前几日下的小雪刚停了。
魔域傍晚的天是血红色，像苍茫荒原上的野火，熊熊地烧着，一只乌鸦落红色院墙的枯树上，映衬着夕阳，喙里像叼着一轮红日。
透过这别院，他看到个丫鬟正捧着碗，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
丫鬟抹着眼泪说：“姑娘，求你喝了这一碗药吧。”
女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笑了笑：“瑞珠，把碗放下吧，我精神还好用不着喝药。”
“他回来了吗？”
女人喃喃的：“哦……回来了，是往南院去了吧，今天是除夕呢。”
除夕啊，正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多好啊。
女人垂下温柔的眉眼，定定地想。
可是，她知道，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他不会来她屋了，不会和以前那样，坐着和她说说话，也不会抱抱春儿。
她可能快死了。
苏雪致心想，这么一想，又咳出来了点儿血，瑞珠立刻哭了出来，她摆摆手，温柔地喝止了她，接过了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问：“那春儿回来了吗？”
瑞珠咬住了下唇，没吭声。
死一般的寂静在屋里蔓延。
苏雪致眼神有点儿落魄。
看来春儿也不会回来了。
今年除夕，除了瑞珠，她的丈夫和儿子竟然没一个愿意陪在她身边的。
沦落到这个地步，苏雪致缓缓地攥紧了帕子，胸口一阵闷痛翻涌。
这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嫁给裴旻的。
她怎么也是出生魔域苏家大族，爹和娘都待她极好，可是她偏偏看上了裴旻。是她不顾父母同意，不顾裴旻对她无意，一厢情愿的缠了上去。她知道，裴旻心里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卫佩兰，后来卫佩兰在替魔域征战的过程中死在了禅门梵海。
她出生好，娶了她对他助益颇多，就算裴旻对她无意，也没有拒绝这门婚事。
这些她都知道。
在嫁给裴旻之后，他们也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日子。可是她没从来没想过，裴旻那青梅竹马根本没死，卫佩兰战败被俘，被修真界关了几十年。
那次，裴旻像往常一样出征，她替他整理好衣服，之后日日夜夜守在门口等他回来。
两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夫婿，却看到了自己的夫婿抱着个昏睡的姑娘走进了家门，那张秀丽的脸蛋上冷若冰霜，行走间铠甲当啷直响。
那个昏睡的姑娘就是卫佩兰。
卫家全家战死，卫佩兰被裴旻救出来之后无处可去，就住在了裴府，又过了一段时间，裴旻顺理成章地将她扶成了平妻，和她平起平坐。
苏雪致知道自己不如卫佩兰，她太懦弱了，是庭院里的花，只能攀附着裴旻而活，而卫佩兰不一样，她能提枪上战场，为魔域四处征伐，她身上带着为魔域戎马半生而留下的伤痕。
反观她，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裴旻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她知道裴旻有野心。
魔域一向强者为尊，一字并肩王苏不惑是内定的下任魔主，苏不惑叛变魔域之后，这个位子就空了出来。谁要是能得到万魔令，谁就是下任魔主。裴旻费尽心思，联络盟友，就是为了万魔令。
再后来，她怀上了春儿，就在她怀胎六个月的时候，她家里挡了裴旻的路，裴旻和同盟算计了她父兄，她父兄不是裴旻的对手，在这场斗争中惨败。
得了消息，她哭着求裴旻放了她父兄。
可能是她怀着身孕，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太过可怜，裴旻脸色微微动容，最终答应了她，放了她兄长，但她爹爹必须死。
任凭她如何哭求，裴旻还是坚决地杀了她那年迈的爹爹，然后将她兄长流放。
从那之后，她就明白了，裴旻对她没有半分夫妻情意，她父兄挡了他的路，他能坚决地处死她爹爹，那她呢？她要是挡了他和卫佩兰的路，他是不是也会坚决地杀了她。
于是，她自请搬离了主屋，在西边的别院住了下来，一个人抚养春儿长大。
裴春争出生的那天也是腊月，庭院里的梅花正好开了。
她给他取名“春争”。
“少年意气与春争”，她相信他会长成有傲骨，有意气的少年郎。
可是，她和春儿的感情并不好。
从父兄被处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怨恨，在后悔，每天都神神叨叨的，只将春儿交给了瑞珠，忽略了春儿的感受。
她知道，从春儿懂事起，春儿就讨厌她，讨厌她这个神神叨叨的怨妇。
或许是她快死了，人之将死，她神思突然清明了不少。
今天是除夕，她想见见春儿，也想见见裴旻，想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但她已经很久没和裴旻说过话了，想到这儿，苏雪致忽然有点儿紧张了起来，看向了瑞珠：“瑞珠，你……你去主屋问问，看看能不能把老爷请过来。”
瑞珠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帘子被打了起来。
从这外面突然走进来了个趾高气扬的丫鬟。
苏雪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卫佩兰身边的丫鬟——孤鸾。
黄衣的丫鬟一进来，就扯着唇冷笑：“老爷叫我过来传话，今天就不在这儿用饭了，请夫人自便。”
苏雪致喉咙里“嗬”了一声，心里那点儿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其实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个答复，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去问，裴旻主动就派人过来传了话。
头又开始疼了，苏雪致扶着椅子，轻轻喘了口气，耳畔似乎隐约传来了瑞珠和孤鸾的争辩声，紧跟着孤鸾一声尖叫，突然冲了出去。
目睹孤鸾冲出去之后，瑞珠立刻蹲下身焦急地察看她的情况：“夫人，你不要紧吧？我扶你上床歇歇。”
苏雪致点了点头。
刚被扶上床，门口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雪顺着帘子灌入了屋里，裴旻停在了门口，身边还站着个红衣明艳的女人，两个人都换上了新意，光彩照人，宛如一对璧人。孤鸾就站在卫佩兰身后，眼里还有泪。
“裴旻？”苏雪致扶着发昏的脑袋，费力地喘了口气，“你来了？”
男人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和春儿如出一辙的脸上，才微微流露出了点儿漠然，冷冰冰地开口，“你病了。”
“孤鸾是佩兰的丫鬟，当初如果不是孤鸾拼死护住，佩兰也活不下来，我不是和你说过，要好好对待孤鸾吗？”
苏雪致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你的夫人，你又是怎么对待我父兄，对待你岳父和妻舅的？”
裴旻脸色微变。
苏雪致咳嗽了几声，缓缓揪紧了衣襟，转眼泪水就流了出来。
爹爹……哥哥……
她记得她爹爹被处死的时候。
因为她小时候顽皮，像头小狮子，爹爹和大哥总喜欢亲昵地叫她“雪狮儿”。
爹爹那一颗年迈的头颅飞上了天，鲜血如雨，再也不能和蔼地总是喊她“雪狮儿”了。
而她大哥，那总是笑着照顾她的大哥，则被流放到了魔域最险恶的地狱。
*
裴春争面无表情地看着。
好像有个声音在耳畔笑着：“看看，这就是你爹和你娘。”
“有谁家父母会是这个德行的。”
沦落到这个地步，确实是这个女人自作自受。
幻境里面的女人哭得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了，一边哭一边咯血，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怨恨和不甘都发泄出来。
裴旻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卫佩兰上前一步，冷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裴旻……”
“佩兰，”男人冷漠的眼里微微柔和了两分，“你先出去。”
卫佩兰走了之后，那男人似乎被逼急了，眼微微泛红，压抑不住的魔性，冲破了理性，他冲了上去，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缓缓扼住了女人的脖颈，然后在女人瞪大的眼，惊愕的视线中，生吞了她。
吞到一半，鲜血抚平了魔性，裴旻似乎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茫然地松开了手，看着地上苏雪致被鲜血浸透了的半截身子。
“阿……阿雪？”
他身子有点儿发颤，嗓音微哑。
苏雪致定定地看着他，她是魔身，就算还剩下半截身子一时半会儿也咽不了气。
她看着这个活吃了她的男人，忍不住开始笑，越笑越大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越想她这前半生越后悔，后悔到心如刀绞。
他竟然为了卫佩兰身边的丫鬟动了怒，生吞了她。
她多想一家人，一起吃一次团圆饭啊，有爹爹，有大哥，有春儿，没有裴旻。
临死前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见见春儿，抱抱这个鲜少得到她关爱的孩子，可是春儿厌恶她，除夕故意避她不见。
裴旻慌了神，“阿……阿雪……”
*
“其实你想见你娘对不对？”
“你想得到你娘的爱。”
“闭嘴。”裴春争沉声道。
少年脸上无动于衷，却死死地咬紧了牙，握紧拳，死死地盯紧了这场幻境。
少年练完剑，手里攥着个镯子赶回了家，秀丽的脸蛋上微含忐忑和紧张。
就算娘极少关心他，但对每个孩子而言母亲就是他的天。
他跨过了门槛，一眼就看见了还剩下半截身子躺在地上的女人，脏器肠子外露，白骨森森，裴旻失魂落魄地跪在一边。
苏雪致半边脸都没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女人好像是笑了一下，伸出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脸。
“春儿……娘的小春儿。”
“今天除夕，你来陪娘了吗？”
春儿，她对不起她的小春儿。
“小春儿。”苏雪致深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死死盯着他看，似乎要把他的模样一笔一划的刻在眼里，嘴唇翕动，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你凑近一点儿。”
少年跪在地上，他想把他娘的肠子给塞回去，但塞了滑出来，塞了滑出来，鲜血浸透了双手，他身子僵硬发冷，听到了苏雪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挪不动僵硬的身子凑过去。
女人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他起身拔剑，剑光骤然一亮，心神失落间的裴旻没有料到自己儿子突然出手，他的剑快准狠地刺入了他的丹田。
丹田破碎，裴旻不可置信地呕出一口血，看着他：“春儿？”
他收回了剑，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外走，找到了等在门口的卫佩兰，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将她拖了进来。
多年伤病，卫佩兰早就被这后院锦衣玉食的生活磨钝了，她维持着她那副高高在上的冷傲表情，维持着那可笑的自尊，想怒斥他，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像只鸡鸭一样被他拖到了母亲身边。
裴旻一见卫佩兰立刻慌了神，挣扎着上去拽卫佩兰，想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怒斥他道：“春……裴春争，你在做什么？！”
这个男人一看自己心爱的女人有危险就慌了神，昔日的冷静荡然无存。
他面无表情地一剑将男人的胳膊连同那女人半边身子砍了下来，又把他庶弟，卫佩兰的儿子拖了进来。
他庶弟嚎啕大哭，胖脸上还挂着鼻涕。
裴旻咬紧了牙，跪在了他面前，艳丽的脸上没了昔日的冷漠，虽然还在尽量维持着父亲的体面，“阿春，杀我可以，放过你弟弟。”
裴春争觉得讽刺。
这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不惜为了这俩母子跪在他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没有回答，一剑将他这庶弟劈成了两半，当着裴旻的面，看着裴旻骤然睁大的眼，生吃了他最爱的女人和儿子。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就算他厌恶这个女人，为人子也要替她报仇。
但，真是这样吗？
耳畔那道声音似乎还在狞笑。
裴春争思绪纷乱，握紧了剑，睁大了那双桃花眼，眼里有泪水流了出来。
唇瓣微动，狼狈地吐出了一个字。
“娘……”
“娘……”
他想抱抱她。
他多想在她临死前抱抱她。

第215章 萧小少爷的往事
他看到，那个年少的自己，做完这一切后，披着一身的鲜血，慌乱地看向了瑞珠。
苏雪致这个母亲做得不合格，从他还在襁褓起，就是瑞珠一直在照顾着他，瑞珠，算是他半个母亲。
瑞珠看了他一眼，他身上还挂着不少碎肉，但丫鬟眼里没有害怕，只是笑了一下。
“小少爷你长大了。”
裴春争哑声：“瑞……姨。”
笑着笑着，瑞珠突然又哭了。
“我的小少爷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小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瑞珠怜爱地哭着看着他，一连默念了三声对不起之后，捡起了地上的剑，抹了脖子，躺在了自家姑娘身边。
姑娘啊，雪狮儿啊。
她的姑娘太怯弱了，胆子又小，当初撞见了梅相弄的那些人牲，都做噩梦惊惧了好几天，黄泉路上太漫长了，没有老爷和大少爷陪着，你会害怕的。
但别怕，瑞珠服侍了你一辈子，这就来陪你了。
少年刚迈出的脚步，刚伸出去的，想要乞求一个拥抱的手，顿在了半空，孤零零地站着，看着这一地残尸，一直站到院墙外的乌鸦飞去了，积雪落下了，而血凝结成了冰。
乔晚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裴春争。
少年静静地跪倒在幻境里，挺直的腰背背对着她，僵硬得就像一座石雕。
“谁？”少年捂住眼，乌黑的发自颊侧垂落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嘶声问。
乔晚踌躇地站在原地，没敢往前。
《登仙路》原著虽然提到过裴春争有段悲惨的过往，但由于这篇文实在太长了点儿，她熬了两夜都没看完，自然也没看到作者如何抒情地描写了“阴郁大魔王”的惨痛的童年回忆。
她没想到，裴春争的童年竟然……
乔晚犹豫了半秒，挑出了个形容词。
惨烈。
某种程度上而言，她这个前女友当得挺不合格的，不过这也是因为裴春争从来没让她走进过他的心扉。
乔晚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是感同身受，人和人之间，即使是在亲密不过的亲人、友人、爱人，也很能做到感同身受，所谓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有多疼。
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会讲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你要积极向上地面对人生这类的大道理。
每个人都有发泄情绪的权利，适当接纳发泄这些看似懦弱消极的情绪完全是合理的。
乔晚走到了裴春争面前，半蹲了下来，迟疑地和裴春争脸对着脸。
然后将神识探入了少年的识海。
裴春争微微一动，却没阻止她这动作。
“魔很少。”裴春争垂眼道。
“因为魔压抑不住魔性。”
乔晚知道这个。
不平书院的魔书里面有记载。
魔修一直认为，他们就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比妖修聪明，好学，善战，又比人修寿命长。
但魔修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数量少，压抑不住魔性，容易精神错乱，就算魔域想尽了办法也改变不了这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疯狂。数量本来就少，时不时还自相残杀，魔域能用的兵除了魔兽，大部分都是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
裴春争和王如意不一样，他明显能看出来这是个幻境，所以她在这个幻境上再另行改变已经失去了意义，只能试着探入了他识海。
在梦醒之前，先做梦吧。
乔晚抿唇想。
少年桃花眼睁大点儿，略显恍惚和狼狈地突然揪紧了她衣摆，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是个卸下了所有防备，放下了所有恩怨和爱恨的温暖的环抱。
裴春争喉口滚了一声，嗓子眼里的“多谢”转了几转，临到嘴边：“乔晚，谢谢。”
“对不起。”
虽然是他亲手杀了那个男人，但最后他还是活成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反复薄情。
不过很快，裴春争什么话都没了。
因为在乔晚在他神识里编织出了一场梦。
梦里是除夕，有他素未谋面的外祖和舅舅，舅舅正坐在廊下擦枪，外祖在喝茶，瑞珠侍立在一边，在笑。
舅舅的孩子正蹲在院子里放人间的炮竹。
他刚练完剑，回到院子里，眼前突然多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苏雪致笑着看着他，那张寂寞得如同空庭春雪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意，牵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个母亲给儿子的拥抱。
乔晚站起身，看着沉默跪在幻境里的裴春争，链接着维持这梦境的一缕神识，继续往下走去。
开场大号小号分开走，如此一来，倒比较方便她同时操纵两个号，同步去探查其他人的幻境。
*
每个体面的人，在光鲜亮丽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萧博扬狼狈地扭过头，眼神闪烁，不敢再去看瘫坐在笼子的老翁，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了几个字。
“滚，老东西，给我滚。”
打他出生起就一直跟着他，服侍着他，就算死了这么多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也不肯放过他，偏偏这笼子里的老翁，还拖着下面空荡荡的，血淋淋的大腿根，笑着说，他从来就没怪过他。
萧博扬攥紧了手里这把豌豆种子，目光看向了门口那排摇摇晃晃的青绿色僵尸。
萧博玉和他爹干的，远远不止贩卖人牲这么简单。
修真界的修士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人参精”这种东西，经常被作为人牲养在家里，养一段时间，就砍下来他们的四肢用来入药，然后继续养着，割一茬养一茬，割一茬养一茬。
反反复复，永远也挣脱不出这个牢笼和地狱。
至于笼子里坐着的这个，就是个老人参精，也是自小跟在他身边服侍他照料他起居的老奴，他依附在萧家府上，免了被关笼子里养着的噩梦般的命运。
小少爷一天一天长大之后，就开始厌烦了这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跟他爹打着小报告的老东西。不管他怎么发脾气，怎么戏弄他，冬天里故意在走廊上泼水害得这老人参精摔跤，这老人参精，总是笑眯眯地捋着长长的胡须看着他，丝毫没有怪他的意思。
“小少爷本性不坏，就是太顽皮了。”
后来小少爷偷溜出去玩，故意骗走了这老人参精，没想到，这一玩出了岔子。
和不少富家子弟一样，由于萧小少爷虽然特地换去了萧家的行头，但由于行事太过高调嘚瑟，出手阔绰，宛如一张金光闪闪地，穿梭在人群中的饭票，脑门上顶着几个字“有钱，快来绑架我，速来。”
第一次离开萧家保护的萧博扬，立刻就尝到了人间疾苦，被绑架了。
好在最后没闹出什么大事，萧博玉得到了消息，领着萧家的护卫赶来。
绑匪胆丧魂飞地看着萧博玉袖子上的萧家家纹，做梦也没想到被套了麻袋丢在角落里的纨绔二缺竟然出生萧家。
回过神来之后，赶紧拜倒痛哭流涕。
“……少爷饶命！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萧博玉看了眼角落里的蠢弟弟，面无表情：“动手。”
身后护卫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地把面前这些绑匪剁了个干干净净，至于萧博扬，正躲在麻袋里，特怂包地吓得尿了裤子。
被带回家之后，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这才回复了点儿精气神的萧博扬，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看到过那个老人参精呢。
“那老东西呢？”
萧博玉正在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无所谓道：“赶出去了。”
“你不是烦他吗？正好，你被绑了这事儿也是他的失职，干脆就赶出了府。”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萧博玉笑道：“赶走了一个老东西，大哥再给你找两个漂亮丫鬟姐姐怎么样？”
年幼的萧博扬涨红了脸，羞得无地自容，没出息地撒丫子跑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萧博扬一直觉得这老人参精是真的被赶走了，反正他萧家有钱，就算被赶走了，肯定也给足了他养老本。
他这老人参精，没本事，没儿女，爱喝酒，只有一身血肉遭人垂涎，要不是依附着萧家，早被割了白八次了，萧博扬也担心过，离开了萧家这老东西要怎么办，不过这点担心在随后的日子里日渐被没心没肺地消磨成了渣。
直到那一天，萧博玉和他爹在家里关着的人牲跑了出来，趴在墙头，冲他痛苦地喊救命。
墙上那东西，脸是个女人脸，但身子却是条蛇。
“这是什么？”他质问。
“人牲。”萧博玉皱眉回答：“不管你的事儿，回去睡觉去。”
“这些东西怎么在我家？”
“暂住而已，回头要送到北边儿去。”
北边儿……那不是魔域吗？
萧博扬虽然年纪小，但脑子一转，立刻就察觉出来了点儿不对劲。
墙头上那个女人……
上半身和下本身，简直就像是用针线硬生生缝起来的，一半是人，一半是魔，被生拉硬凑地拼在了一起。
“你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魔域去？！！”
萧博玉立刻恼了：“这话能随便说吗？草包就老老实实地当个草包，怎么？现在想逞英雄了？”
萧博扬气不过，偷偷溜进了关押人牲的地牢。
一看，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这简直就是血淋淋的地狱，在这地狱深处，他看见了那两条腿都被割完了的老人参精，那长长的胡子都被血染红了闭着眼躺在笼子里，像死了一样。
他找到萧博玉对质，萧博玉笑话他天真，草包一个，这人（）口贩（）卖本来就是暴利。而且你不是不在乎这老东西吗？他被看好你，还想着能全身而退。
萧博玉虽然混账了点儿，总骂他草包，但萧博扬丝毫不怀疑他爹和萧博玉对他的疼爱，但就是这幅理所应当的，无所谓的态度，才更让他无法接受。
萧博玉被他逼烦了：“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敢把他从地牢里带出来，我就放过他。”
这地牢里关着的，几乎全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有的在哭叫，有的在谩骂，要穿越这地牢深处，把那老人参精背出来？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直面着老人参精。
这都是他的错，他不敢面对他。
也就犹豫了两天，隔天这老人参精就死了。
临死前，萧博玉或许是动了点儿恻隐之心，让他去见了一面。
笼子里的老人参精虚弱地睁开了眼，颌下那一堆白胡子脏兮兮的。
看出来了他的愧疚和胆怯，他说：“小少爷，你又来看老奴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两天时间里，萧博扬经常躲在门口偷看他。
看出了面前小男孩的害怕和畏惧，老人参精笑眯眯道：“小少爷别怕，老奴虽然变成了这样子，还是小少爷的老东西。”
最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少爷，老奴没怪过你，你走吧，别看了。”
然后在他走后，就咽了气。
老人参精没儿女，他是把他当成孙子养的。
但他干了什么？他牵连了他，他畏惧变成这幅样子的老人参精，他害怕了。
他不是个人。

第216章 蜃龙
修犬略有点儿紧张地看着突然就停下了脚步的伽婴。
这是个幻境，他都看出来了不至于陛下看不出来啊。
他修为没陛下高，在幻境里打了几个滚，啃了两根骨头，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抽出来一看，就看见自家陛下垂手站在原地不走了。
这幻境对伽婴来说算不上什么，不过，他之所以没动，是因为他在这幻境里看到了个故人。
一只蜜獾，虽说不怕死了点儿，但没狮子老虎天生的力量，万妖共主这个位子，完全是淌着血和火一路爬上去的。
王道者寡，对伽婴来说也是如此。
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个青年。
“崔跖。”伽婴沉下嗓子，唇间缓缓地吐露出了个“故友”的名字。
已经多久没看到过崔跖了，伽婴记不清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短暂地驻足了片刻，借此机会看清故友的容颜。
几百年前，他和崔跖，还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妖，抱着一腔热血，携手一起来到了瀚海大漠，在这小酒馆里歇脚。
看着这边际重峦的雪山，孤烟大漠，来自妖域的舞娘在篝火下，伴着悠悠驼铃裙摆飞扬如花。
崔跖扭头看向自己这除了打架，脑子里只有打架的好友，伸手一指，铿锵有力地说了句：“伽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妖界。”
他指的方向是瀚海大漠的落仙关，这是人妖魔三方势力最繁华的商道枢纽，而在大漠灯火深处，就是妖域的边隘。
在这瀚海大漠中，两个人定下了个誓言，公平角逐妖皇的位子。
妖历二十五年，伽婴孤身上妖域的伯高山，破了伯高山大阵，一战成名
二十八年，伽婴再上如幻海，如幻海一战，水掀三千里，从此之后名声大噪。
渐渐地，他身后也聚集了不少跟随他的人，从那之后，一路南征北战，从血和火里淌了整整百年。
三十五年，这异域来的蜜獾，仅仅用了十年时间，就打败了上任妖皇，成功问鼎妖皇的位子。
至于崔跖。
在夺权过程中，曾经年少意气风发，互相扶持来到妖域的故友，最后在权势中迷花了眼，兵戎相见。
看着面前这幻境，伽婴目光凉薄，眼含讥讽。
他从来就没想要过这妖皇的位子，但就算没这场王权之争，他和崔跖，的确是在百年时光变迁中同道殊途，作为故友，崔跖最了解伽婴他的性格，知道他重视下属，设计杀了他得力的随从，坑杀了他三万士兵，在瀚海大漠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
在重重沙丘之下，他等到了伽婴。
青年孤身前往，手里提着那把弯刀，亲手剖出了好友的妖丹。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没法影响到面前这男人，至此，幻境渐渐消散。
“出来。”伽婴头也不回地沉声。
乔晚，或者说陆辞仙，沉默地走了出来，抿了抿唇：“桓……桓道友。”
男人瞥了他一眼。
他记得陆辞仙，似乎是乔晚的道侣。乔晚答应替他做事，她道侣闯入他这幻境，撞破了他隐私，妖族体贴一向体贴下属的老板脸上没露出任何不悦之色。
伽婴转身，淡淡地又扫了陆辞仙一眼。
给乔晚看得顿时心虚，在这目光之下真压力山大好吗？！总不会就这么掉马了吧。
好在看了这一眼，男人就收回了视线。
“往南。”
乔晚一愣，浑然不知是因为自己大号伽婴才给了面子。
面前伽婴已经叫上了修犬抽身而去。
往南……？
愣了一瞬之后，乔晚旋即了悟，沉下心。
南边，或许就是那五阶妖兽所在的位子。
不再多想，救人要紧，回过神来之后，乔晚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南边赶。往南这一路上，竟然还撞见了齐非道、方凌青和其他几个崇德和昆山弟子，个个脸上都蒙了块破布。
虽说这是五阶妖兽，但这幻境范围广，人越多幻术也就越薄弱，心志坚定，修为高深，没太多凄惨童年的，被困个一时半会儿一般都能挣脱出来。
“小陆道友？”急急忙忙带队往南赶的齐非道刹住脚步，一脸惊讶。
乔晚没多解释：“先杀怪。”
齐非道顿时了然，不再耽搁，通知后面崇德和昆山弟子跟上。
后面昆山弟子走了两步，停下了脚步，犹豫道：“陆道友，乔师姐呢？”
少年言简意赅：“救人。”
身后的昆山弟子惊疑不定，似乎没想到陆辞仙和乔晚竟然这么快就能从幻境里挣脱出来，要知道这带队的金丹中期的董师兄他们都中招了啊，要不是他们这队运气好，在雾气蔓延之前，及时撤到了个山洞里，又赶紧拽了块布蒙住口鼻，防止吸入这雾气，产生幻觉。
但乔晚和陆辞仙，他俩竟然……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直接穿梭在了雾气里，一个去杀怪，一个去救人，一点儿防护措施都没做，还眼神清明，完全没中招的意思？
等终于赶到了停云山南麓，乔晚一行人一看到这五阶妖兽的真面目，纷纷都风中凌乱了。
这让大家伙儿全都中招了的五阶妖兽，是个超级无敌大的大蛤蜊。
大概有数丈长宽，躺在地上，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雾气。
看了一眼，齐非道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蜃。
方凌青瞬间懵逼：“这……这不是蛤蜊吗？”
身后其他昆山弟子略感蛋疼，他们这些要参加同修会的精英们，竟然被个蛤蜊放倒，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点儿吧！！！
不过齐非道没这么乐观，COS个农民揣的姿势，面色凝重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超级无敌大蛤蜊，还没琢磨个门道出来，面前这大蛤蜊突然张开了嘴，又吹出一大股雾气。
齐非道暗叫一声不好，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一片光怪陆离在交织着，忙捂住口鼻，肃声冷喝，“大家捂住口鼻，快往后退！！”
可惜慢了一步，雾气所过之处，崇德和昆山弟子晕乎乎地倒下了一大片。
齐非道：……
扭头一看，陆辞仙还在看这大蛤蜊，一点儿都没受影响的样子。
方凌青皱眉问：“看出什么了？”
乔晚嘴角一抽，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感叹道：“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方凌青眼皮一跳：合着刚刚你表情这么严肃，是在琢磨着怎么吃了它吗？！！
就在“陆辞仙”和齐非道等人研究着怎么解决这头怪的时候，乔晚一个一个跳进了大家伙的识海里，被叫醒的昆山弟子无不都是一脸茫然。
“乔师姐？”
“乔道友？”
“师妹？”带队的董师兄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似乎震惊于她的不受影响。
乔晚没多作停留：“师兄清醒了没？清醒了帮我一块儿叫人。”
董师兄蓦然回神，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女利落的背影。
看来，那有龙气的男修在大课上放出的狠话，竟然是真的。
乔晚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反超了他们一大头。
这厢，陆辞仙和齐非道，方凌青两个总算初步拟定了一个方案。
这大蛤蜊经过数部大师兄齐非道的评估，太硬了砸不碎，只能趁着对方吐息的功夫，滑进去。
齐非道脚蹬着草鞋，翘着嘴角，桃花眼眼角堆着点儿风流调侃：“我们只能想办法打开紧闭的缝隙，滑入这软肉里，直捣黄龙。”
清纯小芳浑然不觉地点头：“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乔晚看着齐师兄这人模狗样的俊脸，默默远目吐槽：不要在这种场合开车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的大蛤蜊好像哆嗦了一下。
可惜这个地方弄不到淡盐水，不然可以试着让面前这大蛤蜊吐个沙什么的。
大蛤蜊哆嗦得更厉害了。
气是不能不换的，虽说它是个元婴蛤蜊，换气时间比较长，但到了现在，也必须得换气了，只能委委屈屈地，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嘴，“哈”地吐出了一大口雾气。
眼见这大蛤蜊张开了嘴，乔晚一马当先，厉喝道：“上！！”率先一个翻身，就地滚了进去！
方凌青立刻提剑跟上，却没想到这大蛤蜊更快一步，“啪”合上了嘴，将青年拒之“嘴”外。
这……
看着合拢的大蛤蜊，方凌青心里何止一个卧槽了得。
乔晚一滑进对方的软肉里，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扑面而来的腥味儿几乎冲花了她的眼，下一秒，脸上好像贴了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像是整密的鳞片细细地擦过了脸。
紧接着，乔晚看见了一个龙头。
硕大的龙头，几乎占据了这大蛤蜊内全部的空间。
龙头金色漂亮的竖瞳，凝成了一线，牢牢地锁定了她的动作，脖子到背上遍生着红色的鬃毛，暗红色的狰狞鳞片，从腰后全是逆鳞，足以看出面前这是头暴躁而不好惹的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传说中蜃这种妖怪，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个大蛤蜊，一种就是蜃龙。
她完蛋了。乔晚心情沉重地看着面前这蜃龙，对方遒劲的鳞爪仿佛下一秒就能给她做个开胸手术。
无暇去细思这停云山为什么会出现一头龙，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这金丹期的修为如何刚得过一个元婴期的上古蜃龙。
她现在去找她还没入职的老板伽婴可以吗？
就在乔晚面色肃然的下一秒，面前这龙头突然呜咽了一声，开开心心地往她手底下一钻，欢欢喜喜地蹭了蹭她掌心。
乔晚：！！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蜃龙是条狗。
村里养的那种叫来福的，黄色四眼大黑狗，长相酷似异世界的网红黑柴，只不过耳朵是耷拉着的，略土，住在靠近魔域的凡人聚集的村落里。
作为一条普普通通的狗，它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开开心心，端庄地蹲坐着自己这四条小短腿，守在村口，冲着来人汪汪叫。
修真界夺舍重生穿越之类的事儿，本来就不算少见，没想到的是这事竟然降临到了它这一条狗身上。
对，来福穿越了，穿越成了一头蜃龙。

第217章 蜃龙风评被害现场
巨型大蛤蜊内，乔晚和龙头大眼瞪小眼。
作为一条狗，穿越成上古神怪蜃龙之后，来福智商虽然也有所提升，但这提升相当于从哈士奇蹿升到了边牧。
这依然不妨碍它本质上还是一条狗，变成了龙之后，来福萧瑟寂寞地呜呜了几声，在经过几天的惊慌失措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悲痛的现实。
变丑了，没有它最喜欢的人类陪它玩了。
寂寞的来福，每天只能像当初还在村口那样，趴在地面上，尽量把四只小短腿收起来，脑袋埋进臂弯下面。
察觉到面前这可爱的人类的僵硬，蜃龙扭动着身子，用力拍了拍龙尾，硕大的龙头费力地往乔晚掌心又挤啊挤。
这头蜃龙的表现，让乔晚忍不住想到了她之前养过的狗。
现在这情况再坏，似乎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乔晚迟疑了片刻，试探性地在这头蜃龙脑袋上捋了一把。
这金色危险的竖瞳瞬间瞪圆了不少，嗷呜呜地伸出舌头，努力哼哧哼哧地舔了舔她。
略一沉思，乔晚缓缓地放出了神识，冲这头蜃龙放出神识属于一件比较作死的事，对方是个精通神识幻术的上古神怪，如果惹怒了这头蜃龙，神识很有可能被反噬。
不过这头蜃龙的识海，显然有点儿出乎乔晚的意料了。
识海很大，是她见过的最大的识海，在这识海中央坐着一条黄色四眼大黑狗。
乔晚整个人都我勒个去了！
这真是条狗啊！
四眼大黑狗兴奋地一路飞奔而来，耳朵向后飞扬，舌头甩到了嘴边，两条小短腿在冲到她面前是及时踩住刹车，热情地就要往人身上跳。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毛茸茸的东西，尤其是眼看面前这人类似乎没有打算摸它的样子，大黑狗失落地呜咽了几声。
乔晚礼貌地挣扎了半秒钟，果断抱起了面前这条黄色四眼大黑狗，搓了搓这光滑柔顺的狗头。说是大黑狗，看上去好像也只有几个月大小，只是长得比较粗狂和壮实，那四眼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儿炯炯有神的严肃。
蜃龙的识海里出现一条狗本来就是件比较诡异的事，乔晚抄着狗，四下走了一圈儿，还是没什么发现。
似乎……这条狗本来就是这识海的主人。
没办法，乔晚只能把怀里的狗放了下来，大黑狗不满地扭动着身子，呜呜地咬她衣袖。
乔晚拍了拍脑袋：“坐。”
大黑狗乖巧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摇了摇尾巴。
乔晚惊讶，竟然真的可以交流？
“你……”犹豫了半秒，乔晚问：“会说话吗？”
这不是她异想天开，一般这种修为的上古神怪，按理来说应该开了灵智，用了跨种族交谈的本领。
大黑狗欢快地：“汪！！”
乔晚心里冒出了点儿不详的预感，看这模样，该不会还不会说人话吧？
她之前选修过御兽这门课，御兽，就是启发灵兽的灵智，逐步实现和灵兽们沟通的这么个过程。
将手里的剑放下乔晚盘坐下来，耐着性子开始和面前的大黑狗沟通。
前面说过，虽然来福穿越来，但这提升相当于从哈士奇蹿升到了边牧，本质上还是条傻狗。
乔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搞明白了。
一条狗穿越了，穿越成了蜃龙，跌跌撞撞的，遇到了个人类青年，被人类青年抓住了，把他放到了这儿。
“这人类青年长什么样？有什么好记的特征没有？”
大黑狗伸出胖爪子，努力在地上画了个抽象版的莲花纹。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是萧家人。
合着这次大家集体被幻境放倒，不是中招，是人为的？
不过这究竟是谁干的？是萧焕？还是萧绥？
萧焕不大可能，虽然只见过两面，但能看出对方行事谨慎。
心念电转间，乔晚心里已经有了个人选。
就在这时，大蛤蜊外突然传来了点儿叫喊声。
“陆辞仙？！！方凌青曲指使劲敲了敲大蛤蜊，脸色有点儿担忧：“你没事吧？！能听得到吗？！
乔晚看向面前的蹲坐在地，脸色严肃的大黑狗。
虽说本质上还是条狗，但修真界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开了灵智，就得称呼为道友。
“来……来道友，我同伴找我了，我先出去一趟。”
站起身，打开了壳，从大蛤蜊内蹦了出来。
“小芳，有事吗？”
没想到话音刚落，乔晚就从大蛤蜊内蹿了出来，方凌青一脸倒退了两步，脸色有点儿震惊：“你……你没事？”
这神清气爽的表情，身上连点儿伤都没看见。
方凌青惊疑不定地往后探了个头，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悠长嘹亮的龙吟。
这声音是……
龙吟！
那面前这大蛤蜊是……是蜃龙！！
齐非道脑筋转得快，一眨眼的功夫瞬间想明白了这干系。
“这是蜃龙！！”青年脸色瞬间大变，瞬间笑意全无，拉着方凌青往后一甩，厉喝身后昆山和崇德弟子：“退！！”
话还没说完，只见鳞爪点金穿云，一条暗红色的巨龙，喷云吐雾，盘旋在缭绕雾气间，缓缓地俯下了身子。
“草。”一头栽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吃了一嘴的土的方凌青，吐出一口草屑，正想口吐芬芳，一瞥眼的功夫，只瞥见了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竖瞳，瞬间麻了半边身子，心跳如擂地握紧了剑，口干舌燥地盯紧了面前这条巨龙。
崇德古苑的弟子都是有见识的，一眼都认出来了这是蜃龙，上古神怪，纷纷如临大敌，全神戒备。
问题在于停云山这个地方，怎么会冒出条上古蜃龙？
完了。
他们完了。
一个崇德弟子脸色煞白，沐浴在这头蜃龙锐利危险的，捕食者的目光之下，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看也不敢看面前这头蜃龙。
据传，蜃龙腰后全是逆鳞，刚刚他匆忙瞥了一眼，这巨龙腰后果然全是逆鳞啊！！
惊惧之下，有个崇德弟子没忍住，悄悄地放出了飞剑。
这没逃过乔晚的目光，肃声制住了这弟子的动作：“别动！！”
但兴许是这一声太冷了点儿，那崇德弟子一个哆嗦，飞剑一个脱手“嗖”地一下，擦着这蜃龙的龙头飞了过去。
眼看这乍亮的剑光，所有人内心纷纷飘过了几个大字。
吾！命！休！矣！！
惹怒了这头蜃龙他们还有活路吗？！！
面前这蜃龙果然怒了，打了个鼻息，发出了一声声震林木的咆哮声，震的地面晃动不止。
齐非道面前扶住了树，桃花眼里的光冷了下来，开始盘算着他们这几人对上这头蜃龙能有几分胜算。
蜃龙呲牙咧嘴，嘴里不断发出恶龙咆哮。
“汪呜汪呜汪呜！”
这声音……
齐非道猛地一顿，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
怎么……这么像狗？
面前这条蜃龙龇牙咧嘴，一边恶龙之怒吼，一边儿往后战略性撤退，隐约间，似乎有点儿怂狗的影子。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了声少年冷静的嗓音。
“来道友，过来。”
还在呲牙咧嘴，恶龙咆哮的蜃龙，突然兴奋地“嗷呜”了一声，挥舞着短胖的龙爪，“呲溜”一声迅速滑到了少年身前。
“汪汪汪！！”
齐非道、方凌青和其他昆山、崇德弟子，看着绕着陆辞仙打转转的恶龙，表情瞬间龟裂。
“原来这就是上古蜃龙吗？”某个昆山弟子意味不明地感叹，“竟是这般模样。”
毕竟上古神怪这玩意儿，课本上看得多，现实里基本都没见过的。
“原来上古蜃龙习性竟和狗如此相似。”
蜃龙风评被害现场。
但是……这上古蜃龙怎么对陆辞仙这么亲近？
方凌青大着胆子，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略感困惑。
结果没想到刚一靠近这头蜃龙，对方立刻又龇牙咧嘴，怒目而视。
狗的世界是很单纯的，我想和你们玩，你们竟然欺负我，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介绍一下，”无视了其他人震惊蛋疼的表情，乔晚淡定道：“这是来福，来道友。”
看样子这蜃龙明显是被陆辞仙给收服了。
“陆辞仙，你是怎么收服的这只……龙……”目光落在这头蜃龙身上，方凌青一噎，不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货和龙联系在一起，顿了顿，憋出了个字，“狗。”
乔晚一本正经：“来福，来，握手。”
蜃龙：汪！！
其他人的表情已经不是森森蛋疼，而是蛋碎了。
目光扫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一干人等，乔晚心里微沉。
现在最主要的倒不是来福，而是要先弄清楚萧绥究竟想干什么。
握住蜃龙龙爪的刹那，还没断开的神识联系，突然再次蹿进了脑海。
眼前隐隐闪过了萧绥的脸，像是在跟属下嘱咐着什么，这是来福识海里残存的只言片语。
“穆笑笑……神识……留意……嫁祸……”
“乔晚……”
糟糕！！
乔晚心里一突，灵台瞬间清明。
她好像弄明白萧绥想干什么了？！！
她大号！！
她大号从刚才起就一直忙着叫醒其他弟子，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穆笑笑。
*
穆笑笑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很多人，梦见了师父，裴师弟，小凤凰……
梦见他们突然都离她而去了，就连昆山其他师兄师姐们也用嫌恶的目光看着她。
少女惶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解释，突然间，脑门一阵剧痛袭来。
“穆师姐！！”身边昆山弟子看着突然软绵绵倒下来的穆笑笑，大惊失色，“穆师姐？你怎么样了？！！”

第218章 喜欢和恨
就在昆山弟子惶急地扶起穆笑笑的下一秒，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
“让我来。”乔晚抬头看向那弟子。
来不及了。
至少得在萧绥赶到之前先做点儿补救再说。
昆山弟子愣愣地松开了手，不过短短几刻钟的相处，他们这些人对乔晚的认知又更深了一步，改观也更进了一层。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乔晚和陆辞仙是完全没受这幻境影响的。
就在刚刚，乔晚甚至用神识链接了大家的神识，织成了一张“网”，彼此支撑互援，不至于在这浓烈的雾气中再度走失了神智。
用自己的神识链接大家的神识，这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最难。
首先，作为这沟通链接所有神识的“枢纽”，这个人的神识必须无比坚韧，坚韧到能承接其他人的神识，同时还得足够强大，能将神识覆盖到所有人身上，除此之外，还必须足够冷静，不受外物和幻境的影响。
就在这神识链接起来的那一瞬，原本还等着看乔晚究竟能猎到几个灵兽的昆山弟子全都默了。
光这一手，就足够证明了那有龙气的人说得没错。
他们之中，或许只有乔晚堪堪能与他一战。
就这一手，他们练个百八年也未必能做到乔晚这样。
不知不觉之间，这几十个昆山弟子，已经全都以乔晚为主心骨。
或许只有乔晚才能带他们平安走出停云山。
就在乔晚把穆笑笑放平的下一秒，几个人围着穆笑笑急得团团转转的时候，天际突然亮起了流星般的剑光，重重云雾间出现了几个脚踩飞剑的昆山弟子。
“是昆山！”目睹这飞剑，其他人精神大振，指着天空，惊喜道：“昆山来援了！！”
看来不用乔晚带他们走出停云山了，昆山相必是得了玉简上发来的消息，来援了！
乔晚动作一顿，抬头顺着其他人视线看去，看见这天空上一艘刻着萧家莲花纹的浮空飞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情却一点儿都不如其他人一样激动庆幸。
她果然是个幸运E。
*
要参加同修会的昆山弟子们，竟然被只大蛤蜊给放倒了，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马怀真脸色有点儿不大好看。
周衍正和萧绥守着被安置在软榻上的穆笑笑。
乔晚和其他弟子，守在帐篷外面等着。
帐篷里，少女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惊惧之中，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周衍低垂着眼，眼神微冷。
“怎么样？”马怀真偏头看向身旁的医修。
那弟子收回手，面带犹豫：“穆师姐，神识似乎受了不小的损伤。”
话音刚落，周衍脸色顿变，蹙眉不语。
之前在泥岩秘境里撞到了脑袋，受了重创还没好彻底，这回神识又收到了重创？
马怀真：“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其他弟子都已经检查过了，只是神识受了点儿震荡，并没有受损的迹象，更何况……”
“更何况，”马怀真打断道，“这蜃龙只是吐出了点儿雾气，将人拉进了幻境里，并没有伤人之意是吗？”
医修弟子喃喃点头。
萧绥收回替穆笑笑擦汗的手，脸色有点儿差，“那这意思是这事儿只针对穆姐姐一个人了？”
“除了这个呢？”少年英俊的眉眼骤然一厉，看向那医修弟子，“除了这蜃龙，还有什么疑点没有？”
“据说。”来禀报的医修弟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上方玉清真人的脸色，“据说，众人陷入幻境之后，是乔师姐将大家叫醒的。”
如果中间有什么差错，应该也是乔晚那儿除了什么差错。
毕竟乔晚和穆笑笑不合，整个昆山人尽皆知，之前就干出过泥岩秘境里意图戕害同门的事，要是在这过程中弄出了点儿小手段也算人之常情。
不过这话在马堂主森森冷冷的目光之下，没敢开口。
帐篷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玉清真人那清冷的嗓音响起。
“去把乔晚叫进来。”
乔晚啊，乔晚。
马怀真换了个姿势心里也略有点儿复杂。
这都公堂会审几回了，他怎么就没看见过这么能拉仇恨的呢。
*
守在帐篷外的一众昆山弟子，这个时候还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能察觉出透过那帐篷传来的低气压。
“穆师姐到底怎么样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就晕倒了呢？我们也没见着有事儿啊。”
帘子打起，从帐篷里走出个暗部弟子，目光在乔晚身上一扫，冷冷道：“乔晚，堂主叫你。”
一回生，二回熟，熟门熟路地进了帐篷，找个地方挺直腰背站好了，乔晚认命地开始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示意。
“解释吧。”马怀真瞥了眼软榻上还躺着昏睡不醒的穆笑笑，淡淡道。
“弟子一进来，堂主就要弟子解释，”乔晚彬彬有礼的回答，“弟子不知道解释什么。”
萧绥冷笑：“解释你师姐现在这状态，是不是和你有关。”
乔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面前这眼含讥讽，明显胜券在握的青年。
萧绥……
闹出这事儿之后，流程还是得走一遍的，乔晚思索了一会儿，整理好了语言：“弟子和其他人……”
“慢着。“萧绥冷声：“大家都是结伴而行，为何你要孤身一人？其他人呢，没和你一起吗？这你要怎么解释。”
乔晚眉心一跳。
总不能说她是因为暗恋昆山上那位大佛，而少女心纷乱，独自一人走走散散心吧。
“出发之前，董师兄没说过，必须要结伴而行，在山下的时候。”乔晚面不改色，“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行。”
听到这话，周衍微微一顿，不过还是没说什么。
马怀真：“继续。”
“我走了一段路之后，察觉到玉简上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紧接着就在不远处看见了萧师兄，看样子像是中了幻术。”
“萧博扬呢。”马怀真扭头嘱咐身边人，“把他带进来。”
没隔一会儿，萧博扬就被带进来了，就是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晦涩，眼眶红通通的，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一瞥见站在帐篷里，明显在被审问的乔晚，萧博扬显而易见的一震，脸上瞬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无法言表的复杂的无语之色来。
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老是你！！
就连在幻境里见到了老人参精的羞愧和悲伤都被冲淡了几分。
其实这事儿主要是走个流程，萧博扬的回答和乔晚的回答没什么出入，接下来陆陆续续喊进来的几个昆山弟子的回答，也都没什么问题。
瞥了眼萧博扬的神色，立刻就看出了这崽子在幻境里面似乎重温了什么悲惨的回忆，马怀真十分人性化的没让萧博扬多站着，给他搬了张凳子旁听，又吩咐暗部弟子也去给乔晚搬张椅子坐着。
萧绥脸色有点儿发黑：“事情还没搞清楚之前，对一个三番两次意图戕害同门的疑犯，堂主不会觉得太过礼遇点儿了吗？”
马怀真那半只眼里流转着盈盈笑意：“正如萧小道友说的，事情还没定罪之前，一切都得谨慎。乔晚如今还算不上犯人，是不是又想前几次那样，被冤枉了也未可知。我想，搬把凳子倒算不上什么过分的事。”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坐镇问世堂多年，男人虽然只剩下了“半个”，但这残破不堪的身子，和这毁容的半张脸脸，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更带了点儿阴沉冷森的气质。
萧绥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明白个恰到好处的道理。
至少不能得罪了马怀真。
上次他在乔晚手上已经吃了次暗亏，昆山已经有不少传言说，是他萧家在暗中捣鬼，这次怎么着也得把场子给找回来。
他算是想明白了，这些都不能动摇乔晚的根基，乔晚能回到昆山，能不受人非议，主要还是玉清真人和陆辟寒顶着。玉清真人最重视穆姐姐，只要从穆笑笑这儿着手，没了玉清真人和陆辟寒的庇护，萧绥等着看乔晚还能逍遥到几时。
压下心头一口气，萧绥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那堂主现在打算怎么吧？”
“等着。”马怀真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懒懒地丢下了两个字：“不是说陆辞仙他们已经降服了那条蜃龙吗？现在就等着陆辞仙带着蜃龙赶回来，或者等着穆笑笑醒过来了。”
萧绥倒不是特别担心陆辞仙带着蜃龙赶回来。
蜃龙这种怪，腰后全是逆鳞，性格桀骜不驯，甫一见面，差点儿咬了他一口，带回来又能怎么样，还能让它作证不成吗？
不过还没等陆辞仙带着蜃龙赶回来，榻上的少女倒是先醒了。
周衍眉头一皱：“笑笑，你怎么样？”
少女捂住了脑袋，嗓音轻而飘忽：“疼……师父，疼。”
周衍眉头皱得更紧，扶住穆笑笑靠着软榻坐了起来。
少女明显还有点儿不在状态，听完马怀真的话之后，懵懵的，眨眨眼，含着泪的星眸懵懂地落在了乔晚身上。
乔晚……在她识海里动了手脚？
不可能。
几乎下一秒，穆笑笑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咬紧了唇。
当时是乔晚把她拉出了幻境。
她虽然对乔晚……感觉上有点儿复杂，穆笑笑不安地想，但她相信，不论如何，都不会是乔晚在她识海里动了手脚。
看现在这样子，似乎是在会审？
她要怎么说？
虽然明知不可能是乔晚做的，但在这一瞬间，穆笑笑却有了点儿迟疑。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她，她说不上来她对乔晚是什么感受。
她心里厌恶这个偷窃了她东西的小偷，她嫉妒她凭什么，因为长得和她像，就得到了师父，裴春争他们的目光，她嫉妒乔晚，她嫉妒乔晚能拥有她不可能拥有的勇气和坚韧，嫉妒她一路攀升的修为。
这些阴暗的小心思，如同蔓草一样，在少女纯美的表面下，在心里暗自疯狂滋长，这就是人性，不论穆笑笑怎么压抑，也压抑不住。
但是她好像也很喜欢乔晚，厌恶她的时候又忍不住被她吸引。
穆笑笑垂下眼。
她喜欢她身上那股对同伴的真诚，就像光一样。因为这酷肖的容貌，她好像活成了世界上另一个她，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她。
她要怎么选。
一时间，穆笑笑口干舌燥，心跳如擂，脸也忍不住蹿红了，紧紧揪紧了衣摆，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下眼，嗓音轻而软。
“师妹……师妹。”少女似乎不敢抬起眼去看她的脸，嗓音因为紧张忍不住打着颤，“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
周衍和萧博扬猛地一愣。
乔晚“嚯”地睁大了眼。
不论是帐篷里，还是在帐篷外偷听的昆山弟子们，浑身一震！
穆笑笑的意思是……乔晚真对自己师姐下手了？！！
话出口的刹那，穆笑笑她就后悔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萧绥也愣了一下，但没过一会儿，立刻打蛇随棍上：“堂主，穆姐姐都这么说了，您怎么看？”
马怀真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下来，淡淡地扫了眼深埋着头的少女：“穆笑笑，你确定，乔晚真的在你识海里动了手脚？”
这嗓音冷淡如冰，在这视线压迫之下，少女犹如畏缩的兔子一般抖了起来。
“是……”有眼泪顺着眼眶啪嗒嗒地落在了被角，“师妹她的确对我识海出了手，笑笑本来也不想说的。但师妹三番两次……”
周衍蹙眉俯身看着这瑟缩不止的小姑娘：“笑笑。”
“那正好了。”马怀真面无表情地往轮椅上一靠，完好的那只手在轮椅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正好，我已经通知了素霓仙子，等素霓仙子一来，抽出你的神识，就能将乔晚定罪。”
素霓仙子！！！
穆笑笑脸色顿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面前冷淡不近人情的男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素霓仙子一来，抽出神识，这就意味着她作伪证的事，都会公之于众！！

第219章 愧疚和爱
穆笑笑的幻境是什么。
少女眼神怔怔，在那里她看到了个妇人，穿着件还算齐整的粗布裙，袖口上打了补丁，正坐在桌前，笑眯眯地看着还在扒饭的小男孩。
“来来来，大宝多吃点儿。”
满满的一碗粳米饭上面堆了厚厚的肉油渣子。
那个被称作“爹”的男人也在笑，“等回头开春了，就拖个关系，把他送到张先生那儿念书去，也不用去考试，念几个字就行了，到时候好在镇子里找个活儿干。”
而坐在这两人之间的小男孩，吃的油光满面，笑弯了眉眼。
看上去是多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突然间，那妇人眼神一瞥，似乎是留意到了站在一边的她，立刻就变了脸色，粗声粗气不耐烦地厉喝：“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衣服洗了吗？！！”
她……她也想吃弟弟碗里的肉油渣子。
“穆笑笑”怔怔地咽了口唾沫，绞紧了手指。
妇人似乎更不耐烦了，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
“好吃懒做的逼崽子。”
说着说着，那原本在笑的男人，火气突然上来了，怒气冲冲地一把将筷子拍在了桌上，变了脸色冲了上来，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在寒风里打着森冷刺骨的井水洗衣服的时候，听见屋里爹娘在商量着，要把她嫁给附近村里三十多岁的鳏夫，给弟弟换娶媳妇的钱。
弟弟从小就会讨爹娘喜欢，近乎贪婪地牢牢地保护着他的东西。
仅剩的一碗粳米饭，仅剩的一颗鸡蛋，哪怕是一口汤……
那是她还没入昆山，没有众星拱月之前，最不愿也是最耻辱的回忆。
素霓仙子一来，抽出神识，这就意味着她作伪证的事，都会公之于众
不行！
穆笑笑立刻慌了神，揪紧了身上盖着的软被，一个踉跄差点儿从榻上栽了下来。
“堂……堂主……”
马怀真冷冷的眼一扫：“怎么？可是头又痛了？”
男人冰冷阴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可堪称和蔼的表情，笑吟吟道：“既然头又痛了，那就躺回去休息吧，素霓仙子一会儿就到，到时候等抽出你的神识，不消片刻，就能还你公道。”
周衍：“笑笑？”
听到周衍的嗓音，穆笑笑心跳漏了一拍。
师……师父……
回头看见周衍两条长眉紧蹙，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是忐忑不安。
乔晚看了眼面如死灰的穆笑笑，心里一沉，抿紧了唇。
而在帐篷外面，不少昆山弟子还都在暗搓搓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怎么样了？”有人好奇地问。
离帐篷最近的昆山弟子收回身子，眼神复杂低声道：“马堂主说素霓仙子一会儿就到。”
乔晚和穆笑笑各执一词，这两人中势必有一个人在说谎。
“那看来，就只能等素霓仙子到了。”
“等等，”某昆山弟子抬手示意，把脸又往帐篷前凑了凑，“这里面又有动静了。”
不大的帐篷里面，传来了萧绥的声音。
“将神识从识海里抽出，对方的神识势必会有所损耗，穆姐姐神识受创在前，如今又要抽出神识，岂不是伤上加伤。”
“萧小公子放心。”马怀真沙哑磁性的嗓音响起：“我昆山有最好的医修弟子准备着，我知道萧家小公子担忧自己这未过门的嫂嫂，但切莫轻视了我们昆山的医修才是。”
萧绥脸色难看，但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十分清楚。
绝不能让素霓仙子抽出穆姐姐的神识，否则这么一来，他今天所作的一切都将会功亏一篑。不过这马怀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就这么老神在在地坐在轮椅上，实在让他有点儿无从下手。
“过不了多久，穆姐姐就要嫁进我们萧家。”眼看好言不成，萧绥冷声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堂主也一力担之吗？”
没想到，男人面色不改，嘴角噙着抹笑，定定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错，我当然一力担之。”
就在这时，一直看着手上玉简没开口的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了口。
“今天这事麻烦堂主了，但，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话一出口，帐篷内外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片寂静无声。
马怀真斜眼看了过来。
“这事算是我管教不严，”迎着马怀真的目光，周衍不为所动，但眼里显而易见地露出了点儿疲倦之色，“在众位同修面前闹了笑话，我这两徒弟惹出来的事已经够多了，今天这事就到此为之吧，稍后，我会将她两人带回玉清峰，好好管教，也麻烦马堂主刚刚替我这两徒弟裁决此事了。”
穆笑笑惊讶地张大了嘴，星眸潋滟，软软地低声叫唤了一句：“师父。”
乔晚身子一僵，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周衍。
这话听上去虽然没什么可指摘的，但话里的立场却很明显。
光靠剑术，缺心眼的毕竟也坐不上玉清真人这位子，事到如今，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周衍都看得明明白白。
乔晚之前不愿意杀穆笑笑，这次当然也不会在穆笑笑识海里动手脚，而萧绥一言一行中隐约透出点儿胜券在握，咄咄逼人甚至于赶尽杀绝的戾气。
笑笑说得是假话，他心里当然也清楚。
这孩子不会撒谎，刚说出口，就怕得忍不住掉眼泪，脸色也红了大半。
但这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徒弟，眼角余光瞥见，少女乌黑的发顶，和那半截柔软纤细的脖颈，犹如一只惶急的兔子，迎上来的目光满是依恋。
素霓仙子一来，将这事公之于众，笑笑承担不起众人的非议。
他倒也不是全为了穆笑笑，还为了代表着萧家的萧绥。
想到这儿，周衍又看向了乔晚。
她神情还算沉静，一动不动地平静看着他。
所以，就要牺牲她？
帐篷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算远，但这短短几步的距离，中间却好像隔着几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事儿不清不楚到此为止，在别人看来，只会是周衍顾忌到她的名声，这才有意让事情在这儿画上休止符。
但她呢？
一时间乔晚嘴里发苦，鼻子一酸，一股莫名的委屈浮上心头。
她这段时间以来，辛辛苦苦为的就是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其他人面前。
她……她好像有点儿想前辈了。乔晚木木地想。
萧绥心里也有点儿挣扎。
要说这事到此为止，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他不甘心，可要是任由素霓仙子过来了，这事儿就难收场了。思索再三，萧绥往周衍身边一站，呈保护之姿，和周衍并肩将穆笑笑纳在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之下，算是同意了周衍这说法。
“不如这样，先让穆姐姐回去休息。”萧绥看向马怀真，“等穆姐姐神识已无大碍之后，再请素霓仙子抽出神识作证，堂主你看如何？”
马怀真一时间没吭声。
乔晚抬眼看向周衍。
这位昆山的玉清真人垂袖站着，四目相对之间，男人神情依旧淡漠高贵，宽袍大袖将穆笑笑挡在了身后，目光相撞的刹那，露出了点儿显而易见的抱歉。
少女如同离巢的雏鸟，紧紧揪住了周衍的衣摆。
两个徒弟，孰轻孰重，几乎一目了然。
虽然他对她感到歉疚，想要补偿，但这仅仅只是愧疚，并无多少师徒情谊在里面。
相比之下，穆笑笑才是他门下珍之，重之，爱之，护之的小徒弟，也是曾经和大师兄同甘共苦的小师妹。
迎上周衍眼里的怜悯和歉疚，乔晚沉默不语地握住了剑。
“我方才已经通知了素霓仙子回宗门，”周衍收回视线，沉声道：“也吩咐了辟寒就来接笑笑先回山休养。”
……
“怎么样？这里面怎么样了？”
帐篷外面的昆山弟子，皱眉催促着问最前面的弟子。
最前面的弟子神情犹豫地转过脸来：“玉清真人说话了，说是这事儿算他的错，是他管教不严，希望到此为止，别查下去了。”
别查下去了？
昆山连同崇德弟子都愣了愣。
难道说，乔晚真的在自家师姐识海里面动了手脚，否则玉清真人周衍怎么会出手阻拦呢。
没一会儿，云外突然落下了一道剑光，伴随剑光一并落下的是个病恹恹的年轻男人。
男人脸色青白，瘦骨嶙峋，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唯独一双眼像是寒火一样，透着股勃勃的，生命的坚韧和执着，使人不敢多看。
刚刚御剑而来，受了不少寒气，陆辟寒咳嗽了两声，苍白宽大的手撩起了帘子。
一踏入帐篷里面，一眼就将众人各异的神情收入眼底。
那双冷冰冰的眼，平静地从乔晚身上掠过，没再多看一眼，垂下眼，病恹恹地上前行礼。
男人的视线，像火一样刺痛了乔晚的肌肤。
“师尊。”
“我来带笑笑回去。”
陆辟寒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周衍身后的穆笑笑身上。
盯着这道寒火般的视线，穆笑笑突然有点儿慌乱，怔怔地上前一步，讪讪道：“师……师兄……”
看着少女红通通的眼眶，和耳畔那细而压抑的嗓音，陆辟寒眼神幽深。
周衍：“晚儿，那是你师姐。”
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她呢。
她没上山之前，没恢复记忆之前，也经历猥亵，经历过所谓的“宗族”打着为你好的名义要将你卖给别人做妾。这都不是做错事的理由。
虽然她不记得前世爸妈长什么样了，但她还记得似乎是她妈跟她说过的话。
成年了，就要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了。
“慢着。”
就在陆辟寒带着穆笑笑即将走出帐篷的那一刹那。
“慢着。”
乔晚定定开口。
陆辟寒停下脚步。
“除了素霓仙子，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作证。”
迎着马怀真看来的视线，乔晚沉声道：“蜃龙，那条蜃龙能作证。”

第220章 反击
萧绥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了声不好，立刻上前一步。
马怀真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说下去。”
萧绥脸色难看：“马堂主。”
马怀真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怎么？这叫蜃龙作证难不成还能伤了穆笑笑？”
自己挖的坑，还得自己去跳。
马怀真态度强硬，一己之力力压所有反对意见，萧绥脸色一时间阴晴不定。
“萧小公子，我是问世堂的堂主，如今戒律堂不在，这事儿合该由我来裁决。”马怀真笑吟吟道：“刚刚是给了萧家的面子，小公子难不成还要插手我宗门里的事务不成？”
就在这争执的当口，帐篷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悠远高昂的龙鸣。
马怀真眉头一皱，立刻驱动轮椅，出了帐篷，远远就看见了盘踞在半空中那条暗红色的蜃龙。
目光落在蜃龙下的少年身上。
陆辞仙垂手站着，顶着其他人神情各异的目光，平静道：“堂主，我把蜃龙给带过来了。”
周围响起了点儿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蜃龙？”
“陆辞仙怎么做到的？”
就连马怀真也有点儿惊讶，没想到陆辞仙他们几个竟然还真能把这条蜃龙给带过来。而且，看着腰往后的逆鳞……
的确是个不好惹的上古神怪。
马怀真不动声色地收敛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这条蜃龙身上，眸光一冷，直接上手放出了一道神识，这动作快得几乎没给其他人半点儿可乘之机。
抽神识这事儿，马怀真也是赌了一把，虽说陆辞仙把这蜃龙带过来了，但保不齐这蜃龙还有攻击力，不过事急从权，他赌的就是，如果这蜃龙动手他的修为至少能挡住这一击。
不过让马怀真略感讶异的是，面前这条龙完全没抵抗的意思，乖乖地就把这几天的神识记忆给交到了他手里，当然这也阻挡了他再继续往前探查的意思。
看来是陆辞仙来的路上和这蜃龙达成了什么协议。
无暇多想，抽出神识之后，马怀真将留影像往地上狠狠一甩。
这个时候其他昆山弟子，惊讶的发现，被陆辟寒和周衍护在了身后的穆笑笑，突然面色惨白，往后倒退了几步，抖如筛糠。
还没等其他人回过神来，一看这留影像里的内容，纷纷都愣了。
这是萧绥。
虽然人影很模糊，但明显能看出来这就是萧绥。
“穆笑笑……神识……留意……嫁祸……”
“乔晚……”
真相大白。
将目光从留影像上收回，马怀真转动轮椅，拨开周衍和陆辟寒，走到了穆笑笑面前。
面前的少女埋下了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男人阴森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笑吟吟道：“原来你师妹就是这么陷害你的？”
话音刚落，余下一片哗然。
刚刚帐篷外面那些偷听壁角的细微的动静，就没瞒过马怀真他这耳朵。
既然他们能听得见帐篷里面的动静，自然也能听得见少女捂着脸问师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现在看来，穆笑笑说这话，简直是其心可诛。
目睹了这一切，萧博扬眼神有点儿复杂，沉默地看着面如金纸，在马怀真这逼问之下，步步往后退的穆笑笑。
毕竟之前是从北域战场中杀出来的煞神，身上这气势几乎轻轻松松就碾压了一直处于师长保护之下的小姑娘。
穆笑笑脑袋里一片嗡嗡直响。
他们都在看她，盯着她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穆师姐不是说乔晚故意在她识海里动了手脚吗？”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马怀真笑吟吟地转动轮椅，挡住了穆笑笑的去路。
那些曾经笑着喊她穆师姐或者穆师妹的昆山弟子，此时眼里满含复杂、惊讶和厌恶。
修士大多数都是不服就干的生物，比起戕害同门，这种私下里玩的让人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明显更让人厌恶。
尤其是刚刚哭得这么柔弱可怜，竟然还让人一下子就信了。
“这明显就不是第一次了吧？”
“那真人呢？”昆山师姐皱眉，“玉清真人不至于看不出来。”
怪不得刚才玉清真人急着拦住素霓仙子查探神识原来是为了替他这徒弟遮掩。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穆笑笑六神无主地摇头哭道，“我当时记不清了……”
萧博扬嗓音干涩，看着这自己的心上人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记不清，那也不能顺水推舟就推给乔晚。”
“意图戕害同门，带回戒律堂再作询问。””马怀真嗓音陡然转厉，阴恻恻地甩出了两道灵丝，一道将穆笑笑五花大绑，直接丢到了周衍面前。
另一道则直接把萧绥给捆了个结实，一并丢到了穆笑笑身边。
萧绥面色大变：“马怀真！你当我是谁？！”
还没说完，男人淡淡地曲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这灵丝宛如加了千斤之重，把萧绥给砸进了土里。
男人嗓音淡淡道：“萧家小公子，我是昆山问世堂的堂主，你插手我宗门事务，如今又企图戕害我宗门弟子，就算老家主在场，你说我当不当绑得？”
一听马怀真搬出老家主，毕竟年轻还没经验，萧绥立刻就慌了。
这灵丝薄如蝉翼，还泛着点儿冷光，但却如同泰山压顶，生生地把穆笑笑压趴在地，不能动弹。
少女惶急地抬起眼，没了之前半分的娇软可人，只看向周衍，慌乱地哭叫道：“师……师父！师父救我！”
周衍面色遽变，脚步微动。
却被一道森冷的目光拦住：“事到如今，真人还要护着你那小徒弟吗？”
眼看周衍僵在原地，穆笑笑又泪流满面地去看一直没开口的病弱青年：“大……大师兄！”
但触及到男人寒火般幽深冷寒的目光之后，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师父在看她，大师兄在看她，萧博扬也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昆山弟子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垃圾。
甚至萧博扬看她的目光，也像是之前从没认识过她一样。
目光一瞥，却突然瞥见了静静站在远处的少年，少年容貌明艳，垂着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穆笑笑愣住了。
裴……裴师弟……
她幻境里的噩梦，成真了……
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堂主。”就在四周议论纷纷的时候，周衍忽然出声，目光扫过被压趴在地上的穆笑笑，神情疲惫。
“笑笑神识毕竟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又受这幻境影响，神思不清，一时半会误解了晚儿也算人之常情。”
“念在她年少懵懂，被有心人利用的情况下，请堂主允许我叫笑笑带回山上，好生询问管教，等养好了伤，再行遣送到戒律堂查明真相也不迟。”
话音一落其他昆山弟子都变了脸色。
这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保穆笑笑了。
先替穆笑笑遮掩不说，如今真相大白了还要保住穆笑笑，就算之前有点儿看不上乔晚的，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替乔晚骂了一句。
这做师父的，真是偏心到海里去了。
马怀真冷笑：“年少懵懂，神思不清？我看她陷害自己同门师妹的时候，脑子倒清楚得很！！”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当头劈下，其他昆山弟子看着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穆笑笑眼里更添一丝厌恶。
“我是问世堂堂主，既然坐上了这位子，就不敢徇私。还请真人不要插手我们问世堂和戒律堂的事。”马怀真沉声吩咐周围的暗部弟子，一挥手：“带走。”
问世堂负责抓人，戒律堂负责审判，这是昆山众所皆知。
马怀真看样子是完全没再打算顾忌周衍的面子。
眼看着穆笑笑和萧绥被人带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剩下来一干人等还有点如坠梦里。回过神来之后才猛地意识到，乔晚呢？刚刚怎么没看见乔晚出来？
帐篷里，乔晚沉默地坐在地上，靠着帐篷休息。
因为她和陆辞仙神识共通，刚刚一眼，来福就认出了她，不过她这个时候，明显没办法和来福相认。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又被人从里面打起。
马怀真转动轮椅，停在了她面前。
“你师姐被带走你不高兴？”
乔晚：“前辈。”
“没什么可高兴的。”闭着眼睛，乔晚低声道。
这事儿没什么值得她高兴的。
马怀真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体贴地没再打扰她，调转轮椅离开了。
正如刚刚她对马怀真说的，把心眼用在这上面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或许是之前为了叫人神识损耗太大，没一会儿的功夫，乔晚就睡着了。
不过梦里很不安稳，神思恍恍惚惚，时梦时醒。
一会儿是梦到了当初周衍带她上山，一会儿梦到了当初的行刑台，一会儿又梦见了大师兄。
或许在她心里，她其实很羡慕穆笑笑。
模模糊糊间，面前好像出现了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青衣落拓，乌发拢了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垂在了脑后，男人蹲下身，宽大温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发顶，目光透过单片眼镜细细地端详着她，眼镜上的白金链子温顺地垂落在肩头。
男人好像叹了口气，嗓音温醇中透着些无奈和宠溺，薄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些什么。
“晚儿……乖……”
好温暖……
大掌反复而有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好温暖……
在这安抚之下，乔晚终于疲倦地沉沉睡去。

第221章 断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乔晚一睁眼就看见了萧博扬一脸复杂地蹲在了自己面前。
“你醒了？”
目光宛如见了鬼一般地落在了自己……自己肩头？
乔晚茫然地伸手一摸，两个字如惊雷般滑过心头。
我?操！
这光滑的触感……这恍若有流水从指间淌过的美好触感……
乔晚瞪大了眼，惊恐地问：“我头发？”
萧博扬掏出个镜子递到了她面前：“我一见你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镜子里的少女，顶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甚至比她之前的头发发质还更好一点儿，不分叉，不打结，纵享飘柔和丝滑。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乔晚有点儿恍惚。
她睡觉之前好像确实听到了什么声音来着，但现在却记不起了，识海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一片，没留下任何神识记忆。
这是哪个好心的神仙爷爷的魔法吗？！
萧博扬目光也有点儿复杂地拽了拽乔晚脑袋上的头发，他只听说过一夜白头的，就没听说过一夜长出来的，不过修真界嘛，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不说这个，穆……”青年嗓音突然沉了下来，“穆道友被戒律堂放出来了，你知道吗？”
乔晚闻言一愣，抬头四下扫了一眼。
这是她的洞府。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这三天时间，她几乎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甚至陆辞仙那边儿也没有一点儿记忆。
好在没等她去问，萧博扬下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疑虑，“陆辞仙那儿也跟你一样，睡了三天，这个时候不知道醒还是没醒。”
两人同时昏睡，其他人只当他们是神识耗损太大，也没引起多少惊疑。
萧博扬心情说不上多愉快，平常飞扬跋扈的萧家小少爷，好像一夜间突然就长大了。
前脚才看到自己不愿意面对的老人参精，后脚又看到了自己……自己心上人陷害自己的同门。
萧博扬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他和萧博玉不一样，决计做不出来陷害旁人这种阴损事儿，偏偏又让他目睹了这一幕。
时至今日，才明白了自己一颗真心错付，这感觉说不上有多好受。
“是吗……”乔晚心平气和地回答，往榻上一躺，沉默地看着头顶。
“穆道友，是萧焕亲自去戒律堂作保，捞出来的，倒也不是全无惩罚。”萧博扬皱眉补充了一句，“戒律堂罚了三十鞭，不过……”
“不过，是缓期执行？”乔晚扭头。
萧博扬沉默了。
乔晚阖上眼，耳畔又传来了萧博扬的嗓音。
“真人和陆辟寒师兄替穆道友代受了十五鞭，她自己挨了五鞭，剩下来的那十鞭，只说是她生辰将近，希望戒律堂开恩，等她过了这生日再执行。”
乔晚抿紧了唇。
这个判决不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就连大师兄替穆笑笑代为受过也不出乎她的意料。
“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乔晚面无表情地拉上了被子，“萧师兄，你能先出去吗？”
刚刚这话说出来，萧博扬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乔晚，一瞥眼，就看见被子里鼓囊囊的一团，从来就只有别人体贴他，没他体贴过别人的萧家小少爷，听到这声平静的“师兄”，心里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
既然被称作了一声“师兄”，看在没人愿意照顾乔晚的份上，他怎么也得发挥点儿师兄的光热。
犹豫一下，萧博扬别扭地拍了拍那一大团被子：“你……好好休息，这回穆道友也不是丝毫没受影响。”
至少，在昆山面前，名声可算是毁了大半。
当时萧博扬他也看见了，戒律堂行刑从来就不藏着掖着，反倒是拎到行刑台上昭告天下，目的也是为了警示其他昆山弟子，穆笑笑被戒律堂行刑的时候，里里外外来了不少人。
戒律堂这灵鞭是实打实的，鞭身带了倒刺，一鞭子下去，倒刺勾连血肉，再生生地撕扯出来。
从小就被周衍护在掌心里宠着的少女，哪里吃过这种苦，跪在行刑台上，被这五鞭子抽得忍不住凄凄哀哀的惨叫，眼泪流了一地。
至于台下的看着的弟子里面，同情的少，惊讶的多。
毕竟修士吃过的苦多了去了，虽说戒律堂的灵鞭的确恐怖了点儿，但第一鞭大家咬咬牙还是能挺过去的，像这第一鞭就叫得凄楚的，实属少见。
被子里一大团的“不明生物”僵了一下，“嗯”了一声。
她不能消沉太久，切了陆辞仙的号，安慰了如意和其他人等，又安顿好了来福，多谢齐非道和马怀真帮她照顾来福。
按理说来福是要带去戒律堂的，但据齐非道所说，是马怀真给拦了下来。
再切回乔晚的大号，安抚了甘南，君采薇和济慈一干人等。
至于妙法尊者却没来，只让济慈带了一封信。
看了眼济慈带来的妙法尊者的书信，乔晚展开一看，有点儿怔愣。
这上面就写了一个字，和她当初在大光明殿尊者禅房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遒劲险峻的一个大字，一笔一划锋锐逼人。
“断”
佛门常常说人各具五阴而诸苦炽盛，放下执着，或可得解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这一个遒劲的“断”字无疑给了她不少安慰。
刚准备将这信郑重地收进了抽屉里，就在这时，她房间里的留影球突然响了，球上倒映出男人清俊的容貌。
乔晚一愣：“前辈？”
李判端坐在那间“棋室”里面，沉着的问，“昆山之行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乔晚略感羞愧，沉默了一会儿：“多谢前辈关心，但……”
李判敏锐地就抓住了重点，淡淡道：“看来是不合你意了。”
这几乎也在李判他这预料之内。
李判静静地凝视着面前正襟危坐，恭敬有礼的少女一会儿。
是他逼她上了昆山，这里面存了他的私心，不过可惜，乔晚的表现，让他说不上失望，但也谈不上有多满意。
至少，他当初定下的将昆山、周衍、玉清峰一干人等，将这师门情意彻底从她心中抹杀的目的，也算是勉勉强强达成，从此之后，不平书院才会是她唯一的退路。
不平书院不需要一个心向其他宗门的山长，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当断则断，雷厉风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多方势力中从容斡旋的山长。
只有长不大的少年才会斤斤计较，争取他人眼中的承认和夸赞，活到了李判他这个年纪的，早就不在意这些说起来有点儿可笑的玩意儿。
不过，正因为这份热血，这份韧劲，这份在人眼里衬得上可笑的，长不大的赤子之心，少年才会被称作少年。
对于不平书院而言，有这么位至死热血的“少年山长”或许也算不上有多大坏处。
向来信奉实用主义的李判，看着留影球里的乔晚，难得微感愧疚，脸上露出了点儿可以衬得上柔和的神情，“也罢，你已经做得已经很好了，好好休息。”
目光一瞥，不经意间瞥见了桌上那封信。
“这是什么？”
她认识妙法尊者这事儿，李判也知道，没必要瞒着，乔晚把这封信放在了留影球面前。
“这是前辈……送来的信。”
“你看出了什么？”
乔晚斟酌了一会儿，如实回答：“人各具五阴而诸苦炽盛，放下执着，或可得解脱，前辈是要我放下执着。”
李判目光骤然一缩：“对，也不对。”
不对？
乔晚愕然。
说实话这一个字，其实她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只能从佛家最基本的教义出发推测。
“妙法尊者是什么人物。”李判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乔晚，淡淡道：“只寄给你这虚无缥缈，居高临下的一个字吗？”
说实话，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就算是宗教地位崇高的妙法尊者，做事也鲜少从佛门教义出发。
这做事指的不是碰上别人欺负到门上来，还念着什么“解脱放下”。
修佛也得讲究个基本法，教义这种东西可以是信仰，可以是做事的准则，但人活在世上，尤其是做到了妙法尊者这位子的，绝不可能全照教义来做事。
古往今来，凡是那些发展到已成气候的教派，那些在狂澜中尽量挽救自己宗门屹立不倒的得道高僧们，无不都在争取属于自己这一方的利益。
教义是虚的，礼尚往来，皮笑肉不笑的溜须拍马，趋炎附势，阿谀奉承，斡旋谋划，却都是实的。
不入世何谈渡世，不发展自家势力，何谈渡遍世人。
妙法尊者自然也不可能就居高临下地寄去个虚无缥缈的“断”字，叫她放下执着。
听完李判这分析，乔晚又愣了。
“那前辈的意思是。”
李判：“字面意思。”
断。
和昆山，和那缠身的烦恼做个了断。
雷厉风行，倒很符合这位尊者的性子。
至于为什么由他寄出这个字，照这位尊者护犊子的性子——
“这是要告诉你。”李判的嗓音低沉有力，一字一顿将这背后的意思尽述其中：“有他在背后为你撑腰。”

第222章 一场算计（一）
直到关了留影球之后，乔晚还处于一个神思恍惚的状态。
撑……撑腰？
虽然知道这撑腰的含义，是指她放心去做，而不是她为所欲为，如果她为所欲为，前辈肯定会第一个把她就地正法，但乔晚对着桌上着一纸书信看了半天，还有点儿怔愣出神。
佛门讲究个有悟性的有缘人，让李判前辈来提点自己，自己果然是没慧根的。
不过也说不定前辈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和李判前辈脑补得多了点儿，这要真是没那个意思，想想都尴尬到窒息了好吗。
一脸复杂地收起了书信，乔晚抬头看向了洞府外湛蓝的天。
总而言之，还是擦干这一脸血继续努力吧。
她在洞府里整整调养了三天，这三天时间，企图在识海里面搜寻当初那道温柔模糊的声音，却依然一无所获。
不过这三天的时间里，她倒是听说了不少消息，比如说同修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萧博扬告诉她，萧家家主正在往这儿赶，照脚程计算，十天后或许就能到昆山。
到第四天的时候，萧焕突然请她去见一面。
乔晚猜这可能和萧绥有关，也没有拒绝，穿好衣服，陪好剑在那位萧三郎的引导下去了萧焕暂时落脚的客房。
一进门就看见了青年正坐在桌前点茶，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眼，星眸含笑。
“乔道友，你来了。”
乔晚按剑行礼：“萧道友。”
萧焕笑吟吟的，“请进吧，小姑娘我们谈一谈怎么样？”
萧焕请她来，谈的是萧绥和穆笑笑那事。
“这事儿是阿绥做得不对。”萧焕脸上露出了抹深深的歉意，“也是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力，还望乔道友你能原谅阿绥这一次。”
“笑笑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的事也是我的事，她的错，也是我的错。”
乔晚平静地问：“萧道友叫我来，是想替穆道友和萧绥道友担责任的吗？”
萧焕脸上愧疚之意更深了，捧着茶杯，半晌才叹了口气：“乔道友抱歉，是我将阿绥宠得无法无天了点儿。”
“乔道友可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请说。”
“阿绥与我并非同出一母。”萧焕笑了一下，“我娘死后，父亲又抬了阿绥的母亲进门，我小时候与阿绥关系不甚和睦，但在后来日积月累相处之中，渐渐地关系日渐亲密，甚至比那些一母所生的兄弟还有亲密几分。”
“但由于这上一辈的事，阿绥对我一直心存愧疚，又总是想尽办法补偿我，讨我开心。见你与笑笑关系不好，便想着为了我，要替他日后的大嫂出气。”
“归根究底这事儿毕竟是因我而起。”说完，萧焕搁下茶杯。
乌发金环，雍容华贵的青年正色地朝她垂眉俯首行了一礼。
“还望乔道友能看见阿绥这份赤诚上，原谅他这次莽撞冲动。”
乔晚垂下眼：“萧道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萧焕脸上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小姑娘，你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相信，萧道友既然能说出这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必定也是通情达理之辈。”乔晚抬眼，“关于萧道友说的这事儿我想在考虑考虑，萧道友不介意吧？”
萧焕脸上的苦笑更深了：“怎么会。”
“那……”乔晚略一思索，给出了日期，“十天之后，我们在定九街上的八方酒楼里见面，到时候我一定会给萧道友一个满意的答复。”
告别了萧焕之后，乔晚在萧三郎的陪同下，一道儿走出了客房。
就在洞府门口，乔晚停下脚步，看向面前这白衣护卫：“劳驾道友就送到这儿吧。”
萧三郎不疑有他，寒暄两句正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却突然一顿，神情也有点儿恍惚，眼前只倒映出少女皎洁如玉的脸，和那如秋水般凛然清澈的乌黑瞳仁。
这恍惚只维持了一瞬，等萧三郎再定睛一看的时候，乔晚早就已经走进了洞府。
他这是最近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吗？
揉了揉脑袋，萧三郎略有点儿懵。
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送了乔晚到了洞府……然后……然后……
就连刚刚那一瞬的恍惚都没了印象，萧三郎困惑地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
然后他就得回去禀报自家少主了啊！
送别乔晚之后，一回去萧三郎就看见萧焕正坐在桌前，唇角还泛着点儿苦笑，顿时有点儿惊奇。
“少主这是什么表情？”
“我是在想。”萧焕瞥了一眼萧三郎笑道：“这小姑娘真是油盐不进呢，怕是还有别的算盘。”
萧三郎迟疑了一下，问：“那少主想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作为萧焕贴身侍卫，这回萧焕上昆山，也不单单是冲着同修会和穆笑笑去的，还为了一件修真界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本剑谱。
几百年前那场大战，玉清真人周衍一剑干翻魔域四百八十人，在北域战场顿悟了诛邪剑法，写成了本诛邪剑谱。
据说这剑法能分劈山岳，吞吐沧海。
萧焕和穆笑笑结成这婚约，也有冲着这剑谱去的意思。
不过，令人比较惊讶的是，诛邪剑谱写成之后，就没人看见过周衍再用过一次，这剑谱究竟被周衍收在哪儿还是个谜。
前脚刚告别了萧焕，一走进洞府，乔晚猛地一愣。
她洞府里坐着个人。
男人白发如瀑，面容皎洁俊美，单单坐在那儿，就将她这个简陋的洞府照耀得蓬荜生辉。
乔晚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更进一步：“真人。”
男人，或者说周衍，沉默地站起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两个字：“晚儿。”
之前在停云山牺牲她来维护笑笑，周衍也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这个徒弟，他欠乔晚的实在太多了。
没想到乔晚只是愣了一瞬之后，就神情自若地走到了洞府里，来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了一小罐茶叶和茶具：“真人怎么会来我这儿？”
乔晚平静道：“真人请坐。”
周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皱起了眉。
身处剑道巅峰，在昆山也可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玉清真人，心里竟然有点儿迟疑不定。
再看向乔晚的时候，她已经把茶具都摆好了，少女垂着眼耐心地点茶，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儒家的正中平和之意，浩然之气萦绕于身，光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儒家讲究个“礼”，跟着李判这个法家的前辈，在不平书院里，乔晚也学到了点儿不少儒家礼节。
看来他这个徒弟下山之后，碰到的东西比他想象中的还有多出不少。
周衍知道，乔晚嘴上虽然不说，但从前一直尊敬依赖自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徒之间的气氛竟然尴尬得好比陌生人。
不，或许比陌生人还冷淡点儿。
在这气氛下，周衍微微阖眼，尽量压下心头那点儿坐立不安。
“晚儿。”沉默了良久，这才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笑笑她和你不一样。”周衍睁开眼，皱眉，“是我将你师姐宠坏了，她性子骄纵惯了，承受不住这事暴露在人前的打击……”
那她呢？
乔晚平静地想。
她就能承受得了吗？
不过这都过去了，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乔晚面无表情地想。
女配就是女配来着，就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轨迹，这个世界还是绕着女主转的，生活太操（）蛋了，想要好好活下去，还得擦干一脸血继续努力拼搏。
几句话下来，周衍终于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晚儿，你可愿意原谅你师姐一时的鬼迷心窍？”
将面前的茶杯推到了周衍面前，温顺地乔晚垂下眼：“好。”
“我知道穆道友并非有意，再说穆道友已经受到了教训，我也不愿意再揪着不放。”
周衍猛地一愣，一瞬间，表情好像更愧疚了。
犹豫再三，这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面前这徒弟的发顶。
看着这徒弟落落大方的模样，镇定从容的气度，周衍突然意识到，他的确太对不起乔晚了。
如今再一看她如此不计前嫌，心里竟然有点儿不是滋味。
晚上，留影球又响了，球面上冒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君采薇和甘南。
这是她醒来之后他们仨例行的夜谈时间。
一眼看见留影球上这一本正经的少女，君采薇敏锐地挑了挑眉。
“牛兄，听说今天萧道友和你师父去找你了？”
乔晚淡定道：“对。”
这个表情……
将少女乌黑的瞳仁里闪烁着的淡淡的光芒尽收眼底，君采薇一针见血地指出：“牛兄你这个表情，我总觉得你在算计什么事。”
乔晚正色道：“我这么正直的，会像是在算计什么事吗？”
甘南认真道：“对啊！小妹这么善良的人，才不会算计别人呢！”
君采薇：“我以为你要失落一阵时间，才能重新振作哦。”
乔晚的表情看上去更真诚了，“那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也想到了一句流传深广的至理名言。”
君采薇：？
乔晚诚恳地说：“生活太操蛋了。生活就像是强（）奸，既然它都要强（）奸我了。”
君采薇？
乔晚：那我怎么也得奋起踹爆它的蛋吧。
君采薇闻言愣了半秒，看着留影球上自家“侄女”这认真的表情，不由放声大笑。

第223章 一场算计（二）
自从乔晚出了洞府开始走动之后，昆山有不少弟子都在留意着她的动向，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乔晚，就连之前不太看得上她的昆山弟子，都不由得报以了深深的同情。
毕竟同是徒弟，玉清真人这也太偏心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乔晚的一举一动十分平静，甚至就在第二天就上了玉清峰，给周衍带了罐茶叶。
这也是周衍昨天说的，说这茶叶好喝，希望能讨一点儿来，讨茶是假，借机缓和师徒之间的关系是真。
走进玉清殿内，乔晚顺手将茶叶摆在了桌上，看向偏殿深处，平静有礼道：“真人，你要的茶叶我给你带来了。”
半晌之后，玉清殿里走出了一道伟岸清冷的身影，周衍身穿一件单衣，轻轻颌首，目光一转，落在了她脸上：“麻烦你多跑一趟，坐下喝杯茶罢。”
乔晚没反对，喝了一杯茶，疏淡有礼地寒暄了几句之后，转身就走。
就是在出玉清峰的时候碰上了陆辟寒。
替穆笑笑挡了几鞭子之后，陆辟寒身形好像更加瘦弱单薄了，眼下青一片青黑，瘦得仿佛脱了相。
乔晚微微一顿，主动问好：“大师兄。”
脚步依然不停。
陆辟寒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垂下眼，应了一声。
然后彼此之间擦肩而过。
在别人看来，就是经过这件事之后，乔晚突然想通了，也不折腾了，或许之前折腾本来就有点儿想引起师长注意的意思在里面，但经过这件事之后，认清了自己的地位，竟然乖乖地在昆山待了下来。
接下来这几天时间，乔晚往玉清峰跑得十分勤快。
师徒之间的关系，慢慢地，好像竟然也回到了之前那般缓和而疏离。
但也正因为乔晚的顺从，周衍心里也愈加有点儿不是滋味，再想补偿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补偿而起。
等到乔晚再次踏进玉清殿偏殿的时候，周衍才刚刚起床，他一夜没睡，长发披散，正临窗对镜坐着，微微有点儿愣神。
直到门口突然响起了少女冷静的嗓音。
乔晚上前见礼：“真人。”
看到她，周衍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不少，“坐罢。”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玉清峰上呼啸的寒风。
最后还是由周衍先打破了僵局：“晚儿，你拜入我门下有多久了？”
乔晚略一思索给出了个答案：“三十四年零六个月又三天。”
周衍蓦地愣住了，清冷的眼落在了她脸上，眼神里涌动着莫名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地叹了口气。
“难为你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还记得当初你刚上山的时候，经常帮我打理我这一头白发。”周衍顿了顿，垂下眼，“如今，你愿不愿再帮师父梳一次头？”
梳头而已。
周衍这头发光滑顺畅，乔晚平静地从桌子上拿了梳篦，站到了男人背后。
冰冷的梳齿一触碰到头皮，周衍浑身忍不住微微一僵，片刻，又缓缓地放松下来，闭上眼尽量感受梳齿按摩头皮是细微的痒感。
就像是有一把梳子，轻轻的，慢慢的，挠在了心里，微微的痒。
当初，乔晚刚拜入他门下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她个子还不高，喜欢搬个凳子，站在凳子上帮他梳头。
殿外大雪苍茫，室内烧了炭，温暖如春。
虽然乔晚她本人觉得，修士能保持体温，烧炭是件特别铺张浪费的事儿。
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定了定心神，继续帮周衍梳头，看着白发从梳齿间流泻而出，气氛竟然像是回到了当初的温馨和亲密。
然后，这温馨和亲密就被另一道不可置信的嗓音给打破了。
穆笑笑脸色苍白地突然站在了门口：“师……师父？！”
一双眼不可置信地落在了她脸上，有些狼狈的闪躲：“师妹……你们！”
穆笑笑看起来刚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这几天以来，乔晚都没看到过穆笑笑的身影，看她脚步虚浮，左脸高高肿起，还残留着一道鞭痕，整个人看起来没了之前的精气神，狼狈而苍白。
当初戒律堂行刑的时候，她躲了一下，这一鞭子正正好好就落在了脸上。
戒律堂的灵鞭，就算用栖霞峰上最好的伤药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肿，究其原因，主要还是起个以儆效尤的作用，这就和古代刺黥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表情有点儿像捉奸在床，乔晚嘴角一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梳篦。
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周衍却先开了口皱紧了眉：“笑笑，你怎么来了？”
“我……我……”看着周衍，穆笑笑一时语塞。
乔晚不知道周衍和穆笑笑之间的事，但穆笑笑自己心里却是很清楚。
师父对她……失望了。
在将她从戒律堂带回后，就下了禁足令，让小松好生看着她，没他允许，不准擅自离开洞府半步，可是她刚刚听小松无意中提到，这几天乔晚一直往玉清峰上跑。
她担心……
如今一看乔晚手里握着的梳篦，想到刚刚在门口看到的那副亲密画面，穆笑笑不由得冒出了眼泪，嗫嚅道：“我……我只是想师父了……”
然而男人却没像之前一样，素日冷淡的脸上露出点儿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衍合上了眼，不去看她，嗓音冷而硬：“回去。”
穆笑笑一愣，还没留下来的眼泪，狼狈地卡在了眼眶，收不回去，掉不下来。
“师父……？”
周衍：“回去。”
“师父？”
穆笑笑刚往前走出几步，一道凛然剑气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周衍放下了手，依然没睁眼：“出去！”
穆笑笑一僵，看了眼乔晚，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师父……你这是为了师妹……”
结果这话还没说完，又一道凛然剑气贴着她高高肿起的侧脸掠过。
“出去！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穆笑笑眼眶通红，手脚冰冷地站在原地，只觉得高高肿起的脸一阵火辣辣的疼。
眼看她依然没动作，周衍这回不再留情，一道剑气将少女轰然推出了屋，只留下了一扇紧闭着的门。
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着的门，穆笑笑只觉得好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了原地。
砰！！
殿门重重合上。
周衍这才疲倦地睁开了眼。
是他之前太娇惯了笑笑，才养成了她这个性子，禁足是他有意磨磨她的性子，没想到……穆笑笑的表现，让他如此失望。
想到这儿，周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面前的乔晚。
少女镇静地站着，眼神清冽。
知趣守礼，坚韧聪慧。
两相比较，才显得如此难得。
沉默了一瞬，周衍疲倦道：“罢了，就到这儿吧。”
这几天他常常会想，乔晚当真不在乎了吗？
但这个时候，他反倒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这样就好了。
他和乔晚，能维持如今这般的生疏和客气就已经足够了。
“你师姐我会好好管教她。”周衍犹豫片刻，补充了一句：“你莫要记挂在心。”
“是。”乔晚平静行礼：“晚辈谨记。”
这就是她想做的了。
乔晚面无表情地想，这段时间她终于想明白了要怎么接近周衍了。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撒娇卖萌已经有了穆笑笑。
但她能做的是穆笑笑做不到的，比如说，帮周衍排忧解难，陪伴安慰这个已经身心俱疲的男人。多看看撒娇卖萌固然有益身心健康，但长此以往帮着处理烂摊子，就算是神仙也会疲倦厌烦。
比起这个，一般人看重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一个能陪在自己身边为之分担责任和忧患的人。
在这过程中，她会想办法拿到前辈嘱咐她的诛邪剑谱。

第224章 一场算计（三）
穆笑笑走后，周衍静默了许久，这才说出了正事：“明天是笑笑生辰……”
看出周衍的迟疑和动摇，乔晚礼貌地接话道：“我会去。”
周衍抬眼，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晚儿……”
乔晚不闪不避地平静和面前的男人对视。
周衍其实还在乎穆笑笑，这点几乎是不容置疑的。
但她这话一出口，这位玉清真人眼里常年不化的冷淡，渐渐褪去，化为了一阵复杂，愧疚甚至于……怜惜。
这时候，竟也生出点儿师徒之间脉脉温情出来。
下了山之后，想到穆笑笑，乔晚忍不住皱起了眉。
穆笑笑虽然娇软了点儿，但身体还很健康，但就算如此，还留下了高肿的鞭痕，那大师兄……
没想到会和大师兄走到这一步，这几天时间里，乔晚认真地思考过了，大师兄不止是她的大师兄，还是穆笑笑的大师兄，他这么做，不偏不倚，公正得很，至少当初对她的照拂和关心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打上折扣的。
犹豫再三，回到洞府之后，还是翻出了自己之前跑任务时攒的伤药，偷偷拜托了一个昆山弟子匿名送到了陆辟寒门前。
送完伤药之后，乔晚转身跑了趟定九街的珍宝阁，问伙计取了前几天预定好的白玉海棠簪。
就算周衍不说，穆笑笑这场庆生宴她也会过去，至于目标……
“承惠，四十三块上品灵石。”面前伙计笑嘻嘻道：“多谢客官惠顾。”
乔晚猛然回神，翻出储物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多谢。”
第二天一早，随便换了件衣服，带着白玉海棠簪，就往玉清峰出发了。
鉴于才被戒律堂罚了十多鞭，穆笑笑这个生日可以称得上这五十年来最低调的一个生日，来得人都不多。
虽说也请了萧博扬，但萧家小少爷这个时候正处于个说失恋称不上失恋的微妙情绪了，破天荒地地礼貌婉拒了穆笑笑的邀请。
至于裴春争……自从回到昆山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他了，或许，他还需要时间去整理被那场回忆所影响到的情绪。
因此，这场生日宴会，到场的也就只有平常和穆笑笑关系还算不错的昆山弟子和萧绥萧焕俩兄弟。
刚一进门，目光就和萧焕撞了个正着。
青年笑吟吟的笑道：“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却是只字没提两天之后在定九街上的约见。
“萧道友。”乔晚整身行礼，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萧绥身上。
萧绥是萧家小公子，虽说在昆山犯下了事儿，但戒律堂的手还管不到萧绥身上，只是安排了禁足，通知了老家主，意思就是，你家孩子在我家闯祸了，如今已经被我们扣下了，你们看着办啊。
这也是萧家老家主这么着急赶来的原因之一，但说担心，却是没多担心的。
萧家和昆山本来就是同盟关系，犯不着为了她这个弟子撕破两家之间的和谐，实在是因为当时目睹这一幕的昆山弟子比较多，关萧绥紧闭，不过是做给自己门下弟子看的，免得损害了戒律堂这“公正严明”的形象。
就算这，也是被马怀真特地摆了一道的缘故。
毕竟这是马怀真有意没拦着那些旁听的昆山弟子，又在第一时间出了帐篷，硬是将这场审讯高度透明化、公开化地进行了下去，否则这事儿难保还不会继续轻拿轻放下去。
萧绥的面色很不好，估计是因为有萧焕在旁边儿镇着的缘故，虽然看着她的眼神冷飕飕的，却硬是憋住了没出言讥讽。
乔晚则恍若没看见一样，淡定打了个招呼上前一步，“见过萧绥道友。”
同时传音入密：“玉清殿后花园，我等你。”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萧绥睁大了的眼。
乔晚则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地把礼物交给了小松，该干嘛干嘛去了。
乔晚走后，萧绥脸色变了又变。
“玉清殿后花园，我等你。”
这句话用了传音入密，是特地避开萧焕说的。
乔晚这货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报仇？或者说特地来羞辱他的？萧绥惊疑不定，又羞又恼。
“阿绥？”耳畔传来萧焕温和的问询声。
萧绥猛然收回了思绪，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大哥，我没事。”
还好萧焕只当他是见到了乔晚，心神不宁，略安慰了几句，就没再多管他。
不过接下来萧绥却有点儿坐不住了，满脑子都是那句：“玉清殿后花园，我等你。”
想了又想，终于一咬牙站了起来，“大哥，我……我想去看看穆姐姐。”
快步穿越人群，脚步一转，往后花园的方向去。
他倒想看看，乔晚究竟想干点儿什么？
乔晚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等着萧绥。
月色很好，四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明亮的月光流转一地。
乔晚记得原著《登仙路》里也是有这么一场生日宴会的，不过不同于今天这场的低调，原著中的那场生日会华丽盛大，宾客如云，在这场生日会上，女主穆笑笑就在后花园的湖边和师尊周衍告了白。
从她的方向能清楚地看见湖边的一举一动。
“自从当初师尊带着笑笑拜入玉清峰之后，笑笑……笑笑就喜欢上了师父。”
“四十多载春秋寒暑，笑笑心中唯倾慕师尊一人而已。”
对，女主特早熟的，在还是八九岁的时候，就暗恋上了自己师父，这也算是个异世界版本的花O骨系列，不同的是《登仙路》的男主不是师父，而是阴郁大魔王裴春争。
在穆笑笑倾情告白之后，周衍虽略有动容，但理智还是打破了感情，推开了自己这徒弟。
不过说是男主……
乔晚想了想，裴春争倒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唯一男主。
至少到了大结局，原著女主穆笑笑身边还围绕着不少男人，裴春争不过是“扯证”的那一个。
打住。
收回思绪，乔晚反复斟酌了一会儿，虽说剧情有了出入，但……她今天赌得就是这场告白戏还没被和谐掉。
至少照穆笑笑的性格，在她这几天有意往玉清峰跑得这么勤的情况下，她十有八九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来改善她和周衍之间的关系。
就在乔晚默默思索剧情什么时候开始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个低沉冷飕飕的男声。
“乔晚。”
“说罢，你刚刚故意避开大哥，传音入秘，喊我到这儿，究竟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没等到穆笑笑，倒是等到了个一肚子气的暴躁老哥。
乔晚平静地指了指凉亭上多出来的座位：“坐。”
可惜萧绥并不买她的账，脸色黑得宛如一张能煎鸡蛋的平底锅：“少说废话，我可没和你寒暄的心情。”
“说来话长。”乔晚道：“既然来了，萧道友还打算如此剑拔弩张地和我站着说话吗？”
或许是觉得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确把自己衬托得有点儿像个二缺，萧绥冷哼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
乔晚这才开门见山，直接说正事。
“我不懂。”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或是怨怼，只静静地看着湖岸：“我与二公子无冤无仇，二公子为何要揪着我不放。”
为何揪着他不放？
这倒是把萧绥给问愣住了。
当然是因为穆笑笑……或者说是因为“大哥未过门的妻子”穆笑笑，未来嫂子受了欺辱，他当然要帮着找回场子，这样，大哥说不定会因为高兴多看他一眼。
虽说和大哥关系好，但萧绥心里总觉得，萧焕他不像表现出来得这么开心，旁人眼里的萧焕养尊处优，雍容华贵，但他知道，大哥一直很不开心，他……很孤独，就连他这个做弟弟的，也好像走不进他心底。
可是大哥又是实打实地对他好，自始至终，他不过是想讨大哥欢心而已，虽说弄巧成拙，在乔晚身上连环翻车，最后从简简单单地替大哥找场子，彻底歪成了替自己找场子。
但乔晚这一问，萧绥却猛然一怔。
在锦衣玉食，只手遮天的萧家小公子看来，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看得不顺眼的人弄得家破人亡，而这些人合该受着，却从来没人能站在自己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揪着她不放”。
当然是因为她惹得他不快了，但这又算是什么理由。
归根究底，是他根本没把别人当过人来看待啊，捏死一只蚂蚁的时候，有蚂蚁问过人，我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捏死我吗？
就在萧绥怔愣的那一瞬，夜风中突然隐隐传来了个清糯的含着泪意的嗓音。
“四十多载春秋寒暑，笑笑心中唯倾慕师尊一人而已……”
这个声音是……穆笑笑。
如当头一棒，萧绥大脑轰地一声，炸了。
一眼就看见了，少女哭着投入了不远处男人的怀里。
“师父……师父……笑笑错了，求求师父原谅笑笑好不好！”
萧绥只知道，穆笑笑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是他未来的嫂嫂……而玉清真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是他大哥日后岳父……
那现在……
少年面色顿时扭曲，还没回过神来，完全凭借着一股冲动拔出了剑。
剑光骤亮，朝着湖岸两人刺去。
“贱（）人，受死！！！”

第225章 一场算计（四）
或许是前脚刚被自己徒弟表白，后脚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心中有愧，周衍手指微动，刚想带着穆笑笑躲过这雷霆一击，却慢了一步。
穆笑笑只觉得眼前一花，半截明晃晃的利刃已经没入了胸口，抬眼是青年通红的眼，眼里翻涌着血一般的愤怒和痛恨。
“贱……贱人……！”
下一秒，残留着鞭痕的左脸被一股大力打得往一边儿歪了过去。
穆笑笑捂着脸，立刻就慌了。
阿绥……阿绥怎么会在这儿？！他都听见了？
面前这少年没了昔日的温柔体贴，如今那一双眼看着她，仿佛恨不得要生啖其肉。
“阿……阿绥……我……你误会了……你听我解……”
这句话还没说完，右脸又迎上了一个耳光。
虽说修为高不成低不就的，但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少女唇角鲜血横流，一眨眼的功夫，萧绥就被面前这猩红的血给喷了一脸。
“解释？”萧绥抹了把脸上的血，怒极反笑，“解释你这贱人大半夜与这伪君子如何互诉衷肠吗？”
盯紧了穆笑笑这……的脸，萧绥一时间略有些晃神。
贱人……这贱人……
枉他萧家这么多年待她不薄，当初她违反禁令，私闯泥岩秘境，害死那么多昆山弟子，要不是大哥特地传讯给彼时负责这事儿的萧宗源打点，她也不至于这么轻轻松松就逃得了惩罚。
幼时订婚到现在大哥哪里待她不好了？
而她竟然……竟然和她这师父混在一起？！
想到这儿，萧绥目光落在了周衍身上。
男人身形伟岸，仪范清冷，一头白发在月色映衬下，显得何等仙姿玉骨，就是这时，面色遽变，眼中惊痛起起伏伏，在触及到他目光之时，微微移开了视线，倒像是因为愧疚不敢和他对视。
“还有你。”萧绥冷笑着拔出了剑，“玉清真人……不，你这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东西，担不起真人二字。”
“今天，我不把你们这枉顾师徒人伦的奸夫淫妇，立斩剑下，老子就不姓萧！！”
还没说完，再出一剑！！
这一剑，直挺挺地朝着周衍左臂砍了过去！
只听“噗嗤”一声，紧跟着一声闷响。
剑锋不偏不倚地深深切进了肩头，一只白皙修长的左手应声落地！
或许是自觉有愧，这一剑，周衍未曾反抗。
周衍眉头紧皱，疼得冷汗涔涔，捂着左臂哑声道：“萧公子……”
穆笑笑尖叫一声扑了上来：“师父！”
又被萧绥朝着小腹一脚踹翻在地，穆笑笑又被踹得喷出一口血，这回连哭也不敢哭了，愣愣地抬头看着萧绥：“阿……”
“别叫我。”少年眼角余光厌恶地像在看垃圾，提着还在往下滴着血的剑，朝着周衍当头劈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乔晚立刻脚下运转妙微步法冲了上去，挡在了周衍面前。
瞥见这猝不及防多出来的人影，萧绥攻势一偏，硬生生扭了个方向，深深地刺入了乔晚肩头。
于此同时四周突然响起几声惊呼。
“萧道友！”
“手下留情！”
“不可！”
转眼之间，当当当几柄飞剑立刻杀到，稳稳架住了少年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剑锋。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一众昆山弟子们，一看瘫倒在地上的穆笑笑和断了一臂的周衍，还有捂着肩膀挡在了周衍面前的乔晚，纷纷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贸然开口，只好看向了这风暴的中心，悄悄联系了暗部弟子过来处理。
乔晚捂着淋淋滴血的肩头，扭头看了一眼神情巨震的周衍。
男人似乎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挡在自己面前。
后背顶着仿佛能洞穿自己的灼热的视线，乔晚连眉毛都没跳一下，半跪在地，眼神冷清的看向萧绥。
“萧道友，手下留情。”
萧绥也没想到乔晚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挡在了周衍面前，脸色阴晴不定：“让开。”
乔晚身形稳稳的，这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沉声又复述了一遍：“请萧道友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萧绥冷笑道：“你要替这对乱伦的奸夫淫妇求情？！”
这话一说出口，完全没想到会带给其他人多大震撼。
萧绥盯了她一会儿，恨声道：“他们这么对你，你也要替他们求情？！！”
“我不是替他们求情。”乔晚平静道：“只是萧道友你在这儿下手，可考虑过后果？”
后果？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突然把萧绥内心的怒火和恨意给浇灭了大半。
虽然行事冲动了点儿，但萧绥也不是呆子。
在这儿杀了周衍和穆笑笑固然容易，但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他大哥和萧家肯定会沦为其他人眼中的笑柄，到时候大哥和萧家又该置于何地。
也就这一瞬的迟疑，想再动手已经动不了了。
闻讯而来的暗部弟子，团团将湖岸尽数围住。
听到玉简上传来的动静，这回暗部弟子几乎是倾巢出动。
人群中，袁六扛着大刀，目光沉沉地在萧绥带血的脸上扫了一眼，“小公子，住手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暗部来处置。”
瞥见这阵仗，萧绥也知道这个时候再下手能得手的希望无异于微乎其微，少年笑了三声，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今天留你们这两条狗命，是为了日后让你们这对师徒生不如死。”
阴狠的眼盯紧了瘫倒在地的穆笑笑和面色僵白的周衍，萧绥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里还在滴血的剑锋。
就在这时，一把心平气和的好嗓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阿绥。”
萧绥忍不住僵了，抬头顺着这嗓音看去：“大……大哥……”
萧焕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少，但依然不减风姿，更流露出了点儿准萧家家主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从容和镇定：“阿绥，到大哥这儿来。”
穆笑笑一身是血，六神无主地瘫倒在地，目光瞥见萧焕，眼神微微一亮，如同看见了救星，仓惶地扑了上去。
“萧……萧焕哥哥……”
青年温和轻笑，看着扒在自己裤腿下的少女，温柔地俯下身，在众人一片哗然中，怜爱地捧起了少女的小脸，指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看着萧焕的脸，感受到刺痛的脸颊上落下的轻柔触感，穆笑笑不由怔住了。
青年眼神怜爱缱绻。
“萧焕哥哥……”
萧焕哥哥一定会听她解释的……
“萧焕哥哥，我……”
却没想到青年突然冷下脸，面无表情地反手一耳光。
“贱（）人，慎言。”
“蠢妇又在这儿卖弄什么风骚？”
做完这一切，青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从容有礼的模样，仿佛之前说脏话的根本不是他萧焕，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朝袁六微微颌首，带着萧绥转身离去，连半个眼神也没施舍给跌坐在地的穆笑笑。
倒是经过乔晚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你真会替我找麻烦，倒叫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乔晚脸上。
操。
被算计了。
乔晚沉下眼。
就这简简单单却又暧昧不明的一句话，立刻把她架上了火堆，在这颓势之下，反将了她一军，萧焕真是好急智，好算计。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平稳许多了。
袁六走到乔晚面前，看了她一眼，伸出了手：“没事儿吧？”
乔晚摇摇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穆笑笑和周衍身上，但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开口多问。
萧绥为什么暴起杀人，乱伦又指的是什么意思？
乔晚搭上手，袁六稳稳地一把把她拽起，“先去包扎。”然后又吩咐暗部弟子去清场封锁消息。
就在乔晚转身准备就走的那一刹那，周衍的嗓音突然响起，男人缓缓站起，清冷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这个时候，周衍基本上已经适应了左臂上的剧痛，毕竟之前在北域战场上的时候，他受过比现在更严重的伤，只不过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堪，高高在上的玉清真人终于跌落凡尘。
那双眼紧紧攫住了乔晚的脸，只为刚刚愿意挡在自己面前的，却一直都被自己忽视的徒弟而动容。
但乔晚只是平静地转过身了，和之前一样客气有礼：“请真人先养伤，余下的事你我慢慢再谈。”
……
“这回你可是捅了大篓子了。”
留影球上的君采薇意味深长地盯紧了她。
看着面前这留影像，乔晚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地裹着肩膀上的纱布：“是吗？”
“如今萧绥也被扣下了，穆笑笑和玉清真人名声一落千丈，而真人对你感情更进了一步。”君采薇顿时发出一声轻笑。
行啊，一箭三雕。
不过看乔晚这平静的脸色，或许还在谋划着什么，不止这三雕。
自认为对修士们没啥好心眼的君采薇看见昆山打成了一团，说实话，心里其实还是挺痛快的。
不过有的人这个时候恐怕心里就不痛快了。
虽说暗部弟子来得及时，封锁得也及时，但架不住修真界消息传得快，转眼之间，小道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昆山。
而当晚，由于陆辟寒例行去栖霞峰复诊，不过来迟一步，玉清峰就已经变了天。
玉清真人竟然和自己门下弟子，萧家的准儿媳“穆笑笑”有私情！！
师徒乱伦啊！
还有比这更劲爆的消息吗？！
而在栖霞峰上某间客房里，穆笑笑面色灰败。
来来往往的栖霞峰医修弟子虽然不说，但透过眼里的神情，明显能看出那是看不上的。

第226章 一场打脸（一）
明明已经订了婚约，竟然还和自己的师父勾搭在一起，听说那天晚上还是穆笑笑她自己投怀送抱，虽说修士们相较于普通凡人还比较开放，但人伦纲常不可乱，师徒乱（）伦无疑于已经挑战到了不少修士心中的道德准则。
玉简上再一次炸开了锅。
——穆道友和玉清真人之间难道真的……？
——如果这的确是真的，那难怪当初泥岩秘境中乔道友被判了如此重刑
——不止如此，我还听说过前几天停云山围猎，穆笑笑陷害同门，反倒被玉清真人给一力保了下来。
甚至不惜牺牲乔晚他这个徒弟。
如果穆笑笑和周衍师徒乱（）伦这一事实当真坐实了，那就有得让人浮想联翩了。
众人又忍不住抓心挠肺的猜测，当初在泥岩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下觉得不可能吧，毕竟真人好歹也是当今正道巅峰，不该对自己这一手养大的徒弟动情才是。
——那是道友你没看见昨天晚上，萧焕那表情，蹲下来就给了穆笑笑一巴掌。
照萧焕这反应，难不成这师徒乱（）伦是真的了？！毕竟有哪个男的愿意自己脑门上顶着抹苍翠的绿。
很快，又有昆山弟子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穆道友是萧焕萧道友未过门的妻子，前脚和裴师弟纠缠不清，后脚和那凤凰有私情，如今又和真人师徒乱伦……
穆笑笑攥紧了手里的玉简，泪眼朦胧地呜咽了一声。
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地步……她……
她……必须要改变眼下的局势。
少女咬紧下唇，瞪着红通通的眼，赤脚跑下了床。
不过在这一片舆论之中，也不单单只有向着乔晚的，很快，就有其他人表达出了质疑，至于质疑内容正是昨天晚上在湖岸的那一段留影像。
唯独只截取了乔晚和萧焕那两句交流。
青年偏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少女，笑道：“小姑娘，你真会替我找麻烦，倒叫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了。”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这四个字本就是用来形容男女之间相思之情，萧焕为什么会对乔晚用这么暧昧的词？
再说穆笑笑和周衍师徒乱（）伦之事儿，未免有点儿太过惊世骇俗，太多数昆山弟子心里其实都不大信这个，如今再一看这段留影像，就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阴谋论了。
道友们，你们看！乔晚为什么赶来这么及时？！听说事发之前她是和萧绥待在一块儿的。
凡是见过穆笑笑的，就没几个不夸穆笑笑性格纯良的，少女总是眉眼弯弯地笑脸相迎，看上去根本就不像那师徒乱（）伦，戕害同门的。再说了萧家势大，除非穆笑笑是猪油蒙了心，否则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给萧焕头上戴绿帽啊，更何况，玉清真人的品行一向为人称道，没准儿这是乔晚算计的呢？
之前乔晚不是还对裴春争下过手吗？
如果说是由于停云山围猎那事，新仇旧恨加一起，乔晚怀恨在心，算计自家师父和师姐乱伦，又故意勾搭了师姐未婚夫萧焕，这倒能说得清了，否则萧焕何必留下这么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转眼之间，玉简舆论立时反转。
两方人马，各执己见，杀了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就在这凶残的言论战之中，当事人穆笑笑突然垂下眼，在玉简上写了几个墨字。
“真相终究有大白于天下那日。”
也就这一句话，几乎立刻就坐实了“乔晚算计同门”这猜测，玉简上昆山弟子纷纷呆了。
这说明什么？
穆笑笑自己都站出来了，这说明昨天这场闹剧十有八九是乔晚算计为之。
本来人缘就不错，这一句话一出来，不少昆山弟子立刻就有点儿心疼。
——看来这的确是一场算计，在下就知道以真人和穆道友为人，定不会做出师徒乱（）伦这事儿的。
——乔晚三番两次对她下山，穆道友必定伤透了心。
——穆道友当真心性纯善，只可惜碰上了这等歹毒师妹。
——依在下看这乔晚本来也不是什么贞洁之辈，前脚与那青阳书院的龙族拉拉扯扯，后脚又和陆辞仙暧昧不清，如今又插足自家师姐与萧道友之间。
片刻之后，玉简又叮咚一声响了。
穆笑笑：湘妃竹下，终是镜花水月
看到这一句话，还在有点儿犹疑的昆山弟子们纷纷卧槽了。
湘妃竹下，娥皇女英，姐妹同侍一夫……
终是镜花水月……这是暗指乔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说穆笑笑被乔晚伤透了心？
这语焉不详，透着几分怯弱的话，再度掀起了昆山弟子们讨论的热情。
——乔晚这是想姐妹同侍二夫？被发现之后恼羞成怒？
——萧家势大，乔晚定是眼红师姐能嫁入萧家，这才使出这等下三滥的计谋。
——那也难怪萧焕会对乔晚说出这么暧昧不明的话来了。
毕竟萧焕可是日后这准家主呢，乔晚要是动了心，那也是人之常情。
刚和君采薇挂了“电话”，就去食堂打饭的乔晚，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昆山饭堂里来来往往的弟子，看她的神情算不上有多友善。
问打饭的伙计要了俩昆山特色小鸡腿，乔晚沉默地端着餐盘落座。
刚一落座，面前却多出了条人影，萧博扬复杂地看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啃鸡腿呢？！”
往嘴里塞了一口饭，看出来了萧博扬脸上这复杂之情，乔晚搁下筷子，礼貌地问：“怎么了？”
一卷玉简直接甩到了自己面前。
“你自己看。”
萧博扬脸上阴晴不定。
萧家小少爷自认为还是有点儿骨气和原则的，一看到这玉简上的内容，第一反应就是来找乔晚。
活这么大，萧博扬头一次觉得自己看上穆笑笑真是……瞎了眼。
“湘妃竹下，终是镜花水月”。
看到这一句话，乔晚睁大了眼，嘴角一抽。
这句话怎么有点儿现代朋友圈文案的意思？
萧博扬皱眉：“你现在打算怎么解决？”
“这玉简上面可全在说你勾搭了萧焕。”
其实事已至此，她早已经不在乎了这上面别人对她的看法，但澄清必须要澄清。
知道这事儿的确非同小可，乔晚谨慎地斟酌了片刻，皱眉道：“我想想。”
结果还没等她主动澄清，面前玉简又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展开一看，乔晚微微一怔。
这是条由“官方”发出来的帖子。
由于昆山玉简承担着“昆山论坛”的作用，自然也有官方账号，用来发布点儿消息。
而这是妖族前脚发出来的讯息。
妖族就在刚刚昭告了天下，就是这个热衷于打架的妖皇，他猝不及防地定亲了！！
而妖族准王妃这上面明晃晃地写了两个大字。
“乔晚”
察觉到身边乔晚突然没了动静，萧博扬一愣：“乔晚？”
“吓傻了？！”
这玉简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萧家小少爷烦躁地捞过玉简一看，顿时也吓傻了。
各种意义上的吓傻了。
乔晚，王妃……
这四个字分开他都认得，但合在一起他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回过神来之后，乔晚迅速又捞回玉简，啪啪啪就给还披着马甲藏在昆山的某妖皇陛下发出了条讯息。
“陛下……那个……”
这是假消息吧？乔晚抿唇，盯着玉简，忐忑不安地想。
萧焕就算要搞她，也不至于弄个这么大的阵仗出来。
对方回复很快。
——嗯
乔晚犹豫一瞬，开门见山直接问。
——陛下看到了今日妖族婚约吗？晚辈怀疑这是有心人……
对面顿了半秒，平静道：“我发的。”
乔晚：……
诚恳地打出了几个字。
——我觉得陛下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伽婴的回复也十分干脆。
——我对你的确并无男女之情。
他对乔晚的确就没往男女之情那边儿想过。
要是放在以前，就算他再欣赏乔晚，也不会插手这烂摊子，甚至不会多分出半个眼神出来给乔晚。
但乔晚既然答应替他做事，便相当于入他麾下，做了他下属。
而妖皇蜜獾陛下，正是个体贴下属，福利好，工资待遇高的好老板。
既然替他打工，那帮属下解决这烂摊子就成了他的责任。
至于为什么选这个解决方式，主要在于简单粗暴方便直接。
就算萧家在权势如日中天，萧焕身为萧家准家主，也比不上万妖共主。乔晚何必舍弃万妖共主的荣耀，去勾搭个还没定数的“准”家主。
更何况，身边人这位子由谁来坐伽婴都不在意，就算坐上去的是条正儿八经的没开灵智的狗，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看到对面发来的耐心详细的解释，乔晚沉默了半晌。
这可能就是妖族独一份的单身钻石王老五的底气吧！！
偏偏这还没完。
就在这“湘妃竹下，终是镜花水月”下面，萧绥出声了。
“就算姐妹同侍一夫，我大哥也看不上你这贱（）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玉简里里外外终于炸了。

第227章 人妖之别
伽婴是什么人物？那是万妖共主，是整个修真界的实力天花板，竟然亲自替乔晚站街？！
本来还以为乔晚和妖皇伽婴交好只是谣传，没想到，竟……竟然是真的？！！
顿时，妖族内外梦想着终有一天靠自己的清新脱俗不做作可以吸引到妖皇陛下注意的，一众女妖精们纷纷哭倒一大片QAQ
而乔晚正僵硬地打出了几个字，僵硬地甚至用上了敬语。
“陛下，我与甘南婚约尚未解除，又与陆辞仙是道侣……如今又多出个和您的婚约。”
“妖族一妻多夫本为常事，我不在意。”
您蜜獾不在意但人在意啊！！
盯着面前的玉简，乔晚吐槽欲熊熊燃烧。
一并熊熊燃烧的还有某条勤勤恳恳的大黄狗。
目睹着自家陛下雷厉风行地下达了这一串“御令”，修犬几欲吐血。
虽说知道自家老板是个傻逼直男，但这压根就不是一个“直”字能够解释的，您特么别是个活棒槌吧？！妖修和人修那能一样吗？！陛下啊，您这根本不是解围，是直接把人姑娘推进了火葬场，还加了两把柴火。
伽婴微微蹙眉，沉默了半晌。
别看万妖共主一副冷傲的模样，但心里确实不大懂这些人修的弯弯绕绕。
妖族女妖能有不止一个情人，男性也可以娶不止一个妻子。为何人族的男人能一夫多妻，女人却只能唯一个男人是天。
天道之下，没有阴就没有阳，同理，男女之间，也该一视同仁，平等相待。
妖界一向强者为尊，人修的这些弯弯绕绕让妖皇陛下颇有些不适应。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有人来求见。
求见？
修犬惊讶地睁大了狗眼，微微一愣，鼻子动了动。
门口这味道不是乔晚。他和伽婴那是特地披了马甲上山的，难道说是有人看出来了他俩的身份？
伽婴却一点儿没马甲暴露的惊疑，淡淡道：“让她进来。”
用上一个“她”字，表明了已经知道了外面站着的是谁。
门一开，就算提前闻出了点儿异样，一看这门口站着的人，修犬还是略有点儿惊讶。
“穆……道友？”
门口站着的正是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穆笑笑。
少女扯出个苍白的笑，朝他微微颌首，目光却一直往屋里看。
这是来找陛下的。修犬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穆笑笑紧张得攥紧了汗湿了的手心，看向了屋里坐着的那个冷傲漠然的男人。
虽说披了个壳子，但依然能看出这身上不怒自威的狂傲气度。
少女抖着两条腿，弯身行礼，涩声道：“陛下。”
“晚辈穆笑笑，有事想和陛下谈谈，能不能请陛下……”
伽婴平静地瞥了眼修犬：“退下。”
等修犬一走，这才看向了面前站着的少女：“说罢。”
眼前一花，面前的男人已经变了个模样。
一半黑一半白的长发柔软地垂落，齐齐整整的小辫子搭在肩头，玄色银纹长袍曳地，眼神冷淡而凉薄。
在那节大课的时候，瞥见那条龙影，穆笑笑她心里就有了点儿疑惑，虽说王族都有龙气，但这种龙气，她只看到过……那位和乔晚交好的妖皇，如今再一看到这玉简上的讯息，当初的猜测就已经坐实了八九分。
毕竟是被这龙气亲自给打了一顿的，切身体会了一番这龙气的凶猛和霸道。
如今看来的确是她猜对了。
而穆笑笑这回，是来负荆请罪的。
穆笑笑虽然害怕，却还是抖着身子，鼓起勇气地抬起了头。
“望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笑笑一时冲动。”
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现下反倒主动认错了。
只不过……目光落在了穆笑笑身上，伽婴容色淡淡。
面前这人修亲身前来，恐怕还是精心打扮过的。
“就算陛下不愿原谅笑笑的莽撞和糊涂。”穆笑笑轻声道：“只是，陛下此举，可有为乔晚师妹考虑过？”
“陛下有所不知，师妹与……玄扈水龙族甘南有婚约在身……又与不平书院的陆辞仙，有些不清不楚……”
“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伽婴薄唇微微一牵，扯出个冷淡的笑意，“在这儿给你那师妹上眼药？”
隐秘的小心思被对方三言两语，容色淡淡间直接戳破，穆笑笑脸色煞白。
“她就算真有这几个情人，我也不在乎。”
反倒是穆笑笑懵了，圆圆的杏眼里流露出几许的茫然和疑惑：“乔晚师妹与其他人有私情，陛下当真不在乎？”
男人的目光冷而沉：“你们人修，男人能一夫多妻女人不行，这是你们人族男修对女人的打压。”
“你们族内的男性，没这自信拥有绝对的实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反倒用这种伎俩去驯服女人，打压贬低女人，而自己身居高位，占据资源。”
穆笑笑彻底愣在了原地。
“你见过被人豢养的老虎吗？”伽婴目光从穆笑笑身上淡淡掠过，“和人一同卖艺表演，动辄就会被人打骂。”
“这些老虎也有爪牙之利，却在这经年累月的驯养之下，反倒主动臣服于驯兽师脚下。”
想到这儿，伽婴微微皱起了眉：“就如同你们人修中的女人，被打骂侮辱，被贬低自身的价值，却认同了男人那一套理论，主动臣服在男人虚假的实力之下，坚信自己的确不如男人，全然忘记了自己本也有爪牙之利。”
“看来你师父对你这驯养倒颇为成功。”
没有足够的实力，反倒采用这些阴私的伎俩和手段，来打压同族能为之繁衍生息的女人，维护自己的优势。
人修男人之虚伪懦弱，妖皇陛下看不上。
他既然有后宫，他的妻子作为能与他携手的伙伴理当也有后宫。倘若他日后的妻子有诸多情人，那也是她的自由，犯不着有他来置喙。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穆笑笑如遭雷击，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你在胡说……”
这回甚至连敬语也忘记用了。
“师父他……他……”
师父他……他明明是爱她的。
但话到嗓子眼里，却被男人这淡淡的一眼又堵了回去。
“爱是尊重，鼓励和扶持。”
爱也是占有和自私。
但显然，不论哪一种，周衍那都算不上爱。
“正如同你们人搞出来的‘君权神授’。没有足够实力，总要想个办法，稳固自己的统治，于是你们人修划分出了高低贵贱，用了千百年的时间，让人真心接受了人有高低贵贱这套理论。”
“除此之外，要稳固自己这统治，总要丢出点儿无伤大雅的甜头，让下面的人抢个头破血流。”
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男人当真不清楚吗？
至少妖皇陛下这个傻直男是看出来了。
而那些男修，无疑于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女人为那点儿蝇头小利挣得头破血流而已。
老虎着眼于驯兽师丢进来的肉，自然也不会想到倘若挣脱眼前这牢笼，牢笼之外，天地之大，飞鸟走兽，无一不丰厚。
但驯兽师不会让老虎挣脱牢笼，也不会让女人挣脱牢笼。
挣脱了牢笼的女人，正如同能卖艺挣钱的老虎，不仅无法带给他们利益，还会与他们竞争，会挤压他们的资源。
“倘若被驯服的老虎知道了自己有能力与人相争，甚至，比驯兽师更强大。”伽婴道：“你说，驯兽师会不会日夜不得安眠。”
“你们人修，”伽婴微微一顿，眼里平静冷淡，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蔑，就是在平静地陈述个事实，“最擅长完成对自我的驯服。”
整个群体，都是如此。
一时间，穆笑笑心乱如麻。
但这几天下来的感受，却无一不印证着伽婴的说法。
她……她只是……萧焕他们眼中的玩物啊，能任意把玩丢弃的玩物啊……
穆笑笑精神恍惚。
突然想起来，她……她好像也有着不输于乔晚的天资，也有着深厚的修为……
伽婴收回视线。
他虽看不上面前这人修，却也不至于因为穆笑笑对他这冒犯而动怒。
因为在伽婴他眼里，面前这看似秀美体面的少女，等同于被人豢养的家畜，他不至于对家畜动什么脾气。
乔晚算是他见过的唯一例外的女修，所以，他也愿意给乔晚尊重。
尊重自己的，才配得到他的尊重。
而在另一边，看着玉简对面没了动静，乔晚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玉简。
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来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古人云，妖修呆萌，果然诚不我欺。
不过她“风流”了点儿，这是私德有亏，她眼下倒不急着处理这件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萧绥。
事到如今，正如李判所期望的那样，她已经不甚在意别人眼里的“认同”了。
乔晚怔怔地摸了摸玉简。
萧绥不傻，昨天晚上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等反应过来后，立刻就会察觉出来不对劲，比如说，她主动邀请他去能将湖岸一览无遗的凉亭里谈正事。
被她利用戏弄，在其他人面前颜面尽失，萧绥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要等的就是萧绥的报复，这才是她这几天来一直谋划的东西。
而正如乔晚猜的那样，回过神来之后的萧绥，丢了玉简，眼里一片猩红的杀意。
“穆笑笑那贱（）人，和乔晚……”
乔晚竟然该利用他。
“小爷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去。”抬脚踹了一脚身边的护卫，萧绥轻慢地笑了一声，“去找乔晚，就说我要谢谢她帮我认清了穆笑笑那贱（）人的真面目，请她前来一会。”
妖皇又怎么样？萧家看不上妖族，就算在这儿杀了乔晚，妖皇伽婴他敢就为了个乔晚打破这么多年人妖两家的平衡吗？

第228章 真正用意
没多久乔晚就等到了萧绥的邀约，请她今晚在定九街上见一面，感谢她帮忙，让他看清了穆笑笑的真面目。
感谢是假，趁机报复她嫁祸栽赃给穆笑笑是真。
几乎不用多费心思，乔晚立刻就猜出了萧绥想干什么。
萧家稳坐如今修真第一大族，能养出萧绥这种蠢货还真是件诡异而奇妙的事。
没着急回复玉简上的讯息，乔晚先去了趟暗部，回来之后这才平静地回复了过去。
小乔要努力变强：多谢萧道友好意，但我今日诸事缠身，不知道能不能把时间改为明日亥时三刻，定九街的鸣鹤巷内？
另一边的萧绥挑眉：“她来订时间和地点？”
虽然蠢了点儿二了点儿，但萧绥毕竟也不是个二百五，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有古怪，不过也无所谓了，就算乔晚敢带着人过来，还能翻过他手掌心不成，大不了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得把当初从乔晚和穆笑笑那儿丢的场子都给一样一样地捡回来。
大哥最帅：行啊，到时候不见不散了。
看着这玉简上的“大哥最帅”乔晚默然无语了半天。
果然是个兄控吗？！！
不过出乎萧绥意料的是，第二天晚上乔晚一个人都没带，自己孤身就去了定九街的鸣鹤巷子里。
是夜，天上一轮朗月，定九街鸣鹤巷里安安静静的，萧绥特地支了个案几，面前摆了两壶酒，等着乔晚过来，没一会儿，巷口就出现了条粉色的身影。
乔晚从夜色中缓步走了出来行礼：“萧道友。”
萧绥静静地看了一眼乔晚，脸上露出个自认为从来没有过的好脾气的笑容：“乔道友，坐罢。”
抬手就招呼身边侍卫上酒。
“当初是个误会，我这回请乔道友过来，是特地向道友赔礼道歉的。”
“倘若不是道友前几天请我去凉亭一会，恐怕到现在我还没穆笑笑那小贱（）人蒙在鼓里。”
说完青年主动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了乔晚面前，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乔晚的反应。
只要乔晚神情哪怕有一丝不对，他都能坐实了那天晚上乔晚就是故意的。
而少女脸上果然露出了点儿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
萧绥面色一沉，又迅速收敛了神情，游刃有余地看着面前少女饮下了面前这一杯酒。
刚喝完，少女就察觉出来了不对劲。
“这酒里有东西。”乔晚抬眼，定定地看着萧绥。
萧绥丝毫没慌。
这里面的确有东西，他花大价钱买的药，无色无味，元婴都能中招，更别提她这个金丹。
乔晚沉声垂眼：“萧道友今日请我过来，当真是为了道谢的吗？”
“自然是为了道谢的。”萧绥轻笑：“要不是为了道谢，乔道友你喝下的就不是这玄霜散这么简单了。”
“听过玄霜散没？专门对付元婴修为的修士的，喝下这药之后，四肢绵软无力，用不上灵力，过后一两个时辰，就会想不起来发生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实在是修真界杀人越货居家旅行之必备。
“不过，这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萧绥伸手指了指面前这两杯酒盏，牵着唇慵懒地笑了笑：“我面前这两杯酒，一杯是玉楼春，一杯是寒江雪。这玄霜散和寒江雪同饮毒性能缓冲大半，后果就是回去睡上几天。但若是和玉楼春同饮，这玄霜散毒性则会翻倍。”
这酒壶下面有机关暗格，存了寒江雪和玉楼春两种酒。
所以刚刚他有意试探了乔晚那么一下，如果乔晚当真不知情，他就给她一杯寒江雪，大家喝完回家睡觉。
如果的确是乔晚真正利用了他，那他就给她杯玉楼春，回头再栽赃给穆笑笑，乔晚和穆笑笑那贱人没一个能有好果子吃的。
现在看起来，倒是他猜对了。
不过让萧绥微感惊讶的是，虽然中了毒，但乔晚脸上丝毫没露出任何慌乱或是惊恐的表情。
“正如萧道友所说的。”乔晚平静道：“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误会？”这两个字反倒惹怒了萧绥，萧绥蓦然冷笑出声，“怎么个误会法？”
面前乔晚不慌不忙，看着萧绥他的眼神清亮镇定，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差点儿摔了萧绥的酒杯。
她说。
“少主明鉴，我其实与萧焕少主另有交易。”
萧绥手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酒杯里的玉楼春散了一大腿，青年立刻气急败坏地站起了身：“行啊，乔晚！都这个份上了你还驴我？！！”
但偏偏乔晚的神情竟然还十分淡定正直。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见着她慌乱，萧绥心里突然就有点儿慌了。
既慌乱，又有点儿气得想笑。
“合着你把我小爷当成什么人了？说谎也不打个腹稿的？”
成了。
就跟她猜得那样相差无几。
乔晚真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少爷你不信，但请少爷听我解释。”
萧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中了玄霜散，他不信乔晚现在还有反抗的力气，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或许在等着帮手过来。不过心里却是有个声音在说，听一听乔晚能说出什么个东西出来。
“你说。”
“当初我因为杀了萧宗源，被贵族追杀，而主导追杀这事儿的就是萧焕少主。也是因为这桩恩怨我和萧焕少主相结识。”
“后来，萧焕少主答应饶我一命，前提是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萧绥一脸看笑话的表情：“萧宗源替大哥做事，你杀了他，我大哥怎么会轻饶与你？”
乔晚八风不动：“那萧道友当真觉得我能在萧家追杀之下逃出来吗？”
这一下就被萧绥给问住了。说能，那就代表承认他们萧家没用，连个修为尽废的丫头都抓不住。说不能，那没法解释乔晚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这就相当于承认了萧焕和乔晚之间的确有点儿交易。
萧绥的脸微微黑了点儿：“继续。”
“其余不提，萧焕少爷其实早就知道穆姑娘与别人纠缠不清，萧道友，你说是吗？”
萧绥一言不发。
这的确是他一直以来就有所怀疑的，但萧焕不提，他也权当做误会。
“这是第一个疑点。”
“萧道友你上昆山之后，就没察觉出不对劲吗？”乔晚冷静指出：“你我之间的矛盾来得太过古怪和突然。你这段时间对我的针对，这一系列动作，恐怕是有萧焕少主在背后指点吧？但萧焕少主聪慧，倘若他真打算对付我，自己出手岂不是来得更快，这就是第二个疑点。”
萧绥脸色更差，和乔晚撕了这么久也没撕出个所以然，这些他未尝不是有点儿疑惑，但依然还在死鸭子嘴硬。
“大哥这是想磨炼我，你懂什么？”
乔晚面无表情：“哦，磨炼啊，磨炼如何跟女人撕逼吗？”
青年英俊秀气的俏脸瞬间雪白雪白的。
确实没哪家的磨炼是学着跟人如何在玉简上撕逼的，他名声本来就不好听，如今更是一落千丈。
这也是一直以来最困扰她的地方，乔晚默不作声地沉下心思。
这萧家兄弟之间的关系绝对没有外人认为的那么好。
【阿绥与我并非同出一母。”萧焕笑了一下，“我娘死后，父亲又抬了阿绥的母亲进门，我小时候与阿绥关系不甚和睦，但在后来日积月累相处之中，渐渐地关系日渐亲密，甚至比那些一母所生的兄弟还有亲密几分。”】
照萧焕话里的意思和外界传言，是萧焕不计较萧绥的针对，长年累月下来终于感化了萧绥。
但她觉得这里面没那么简单。
“萧焕少爷，你没发现吗？从始至终，你大哥就藏在幕后。”乔晚平静道：“像个傀儡师一样坐山观虎斗，指点着你和我相争，和昆山相争，他若真在乎你，就不会把你推到别人枪口之下。”
“昆山是萧家最重要的同盟，而你也是萧家家主继任之一，是你大哥日后的竞争对手。”乔晚抬眼，眼神清亮：“你和昆山起了争执，你说萧家是会选你，还是会选萧焕少主。”
话音刚落，萧绥勃然大怒，一气之下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你放屁！！”
“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离间我和大哥之间的兄弟之情？”
“更何况你凭什么要帮大哥？”
乔晚依然不为所动：“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昆山？我帮你大哥，第一，解决了追杀，第二，此事若成，报复了周衍和穆笑笑。这难道还不够我动心吗？”
“说了这些，证据呢？”萧绥冷笑道，“证据呢？没有证据我听你在这信口雌——”
下一秒“黄”字被硬生生地咽回了嗓子眼里。
乔晚摊开掌心，掌心躺着块冰凉的玉牌，上面写了个“焕”字。
萧绥瞪大了眼，一把抢过了乔晚手上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这……这的确是……大哥手下的信物没错。
萧绥心头立刻有点儿慌乱，但下一秒，又攥紧了玉牌，冷笑道：“令牌算什么？指不定是你从哪儿偷出来的，你敢不敢让大哥出来和我当面对质？”
萧绥本来都做好了乔晚脸色微变的准备，没想到乔晚依然坦然平静。
“敢。”
“小少爷，你信不信，你要杀我，萧焕少爷绝对会来救我。”
*
同一时间，定九街酒楼，靠窗的位子上半倚着个雍容华贵的青年，唇角含笑，漫不经心地看着长街上这一片灯火夜色。
随行的萧三郎急急忙忙走了进来，瞥见萧焕，脸色微沉。
“少爷。”
萧焕平静扭头：“怎么样？乔晚来了吗？”
萧三郎上前一步，犹豫道：“听说阿绥少爷半道儿把人截住了，乔晚她只好派人递来了一张字条。”
字条？
萧焕秀眉微挑，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倏忽变了脸色。
这上面只有一句话。
“诛邪剑谱在我手上”
*
鸣鹤巷内。
“你还不明白吗？”乔晚看着俊脸煞白的萧绥，淡淡道：“不论从小到大的不计较，还是你大哥‘磨炼’你和我在玉简上撕逼。”
“你大哥就是故意把你养废的。”

第229章 谈笑风生
萧绥目光闪烁，脸色灰暗，攥紧的手掌青筋暴起。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乔晚故意在离间他们俩兄弟，但过往种种，却无一不都在映衬着乔晚的话。
这让萧绥忍不住想到了一件往事。
大哥的生母并非“病”死的，是被萧景洲也就是萧家老家主，往饭菜茶水，衣服首饰，家具等东西里面夹了慢性毒药，一天一天耗死的。
这事儿本来也不该让他知道的，只是十三岁那年，他一时手欠不不小心在自家老爹书房外面听到了一耳朵，目的当然是为了抬他娘进门，倒不是全为了爱，也是看中了她娘背后那宗族势力。
但从此之后，他便觉着无缘面对萧焕，千方百计地想要讨大哥欢心。
大哥这么聪明，萧绥目光微怔，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吧。
之前那飞扬跋扈的青年，如今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蔫吧了下来，失魂落魄般地盯着这一地狼藉看了很久，这才抬眼看向乔晚，眼里没了敌意和杀气。
“乔晚，你说，我要杀你，大哥一定会来救你？”
用尽最后仅剩的那点力气，抽出了萧绥的佩剑丢给了对方，乔晚：“萧道友不妨一试。”
看着手里的剑，萧绥半天都没吭声，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好，那我就试试。”
长剑入手，如电光般霍然而落，瞬间照亮漆黑的巷口。
“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你做好受死的准——”
就在一剑刺向乔晚喉口的刹那间，巷口突然响起了萧焕温润冷厉的嗓音。
乔晚心口蓦地一跳：来了！
她算准了！！
“阿绥！不可！”
竟然是真的？！大哥真的来了？！
剑光倒映出萧绥狼狈瞪大的眼，手腕被人反手一扭，手上长剑“当啷”一声落在了乔晚脚边。
“大……大哥……”
萧绥愣愣地看着挡在了乔晚面前的萧焕，嗫嚅了半秒。
萧焕何等的黑心肝儿，一看这眼神闪躲的萧绥，再看上前行礼的乔晚，心念百转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嘴角不由得牵出了抹笑。
“乔道友。”
乔晚脸不红心不跳地上前行礼：“见过萧焕少主。”
面前的姑娘，眼神清明，动作彬彬有礼，脑后绑着个高高的马尾，出落得亭亭玉立。粉色的蝴蝶玉扣衬得人还有点儿娇美，蝶翼倒映着月光，流光溢彩，边缘泛着点儿微冷的寒光，就像是能十步之内取人性命的薄刃。
萧焕这是第一次心情略有些复杂。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面前这姑娘，这也是萧焕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乔晚来。
那双含笑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浮动着点儿冷光，下一秒，旋即又温润地笑开了。
“小姑娘。”青年发自内心地由衷苦笑，“这是你第几次给我添麻烦了？”
“不麻烦。”乔晚眉毛都没跳一下：“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同一时间耳畔突然响起了熟悉的，令萧绥略感不妙的，苍老的男声。
“阿焕，阿绥。”
萧绥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爹……爹！！”
不知何时间，巷口就已经多出了一队武士，簇拥着为首的那个老人。
乔晚平静地转身看向巷口突然多出来的这一队人马，突然直挺挺地直接跪了下来。
“暗部弟子乔晚，受问世堂堂主马怀真之命前来迎接萧家家主。”
这老人就是当今萧家家主萧景洲！！！
瞬间，短短的一条鸣鹤巷里，四周奇妙地安静了下来。
萧焕脸色微变。
这是萧景洲看上去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精神矍铄的老头，只不过这眼神暗沉，身后的萧家武士们和萧家弟子们沉默地伫立在暗沉沉的夜里。
没看自己这两个儿子，萧景洲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乔晚身上。
似乎是觉着巷口前面那几个破箩筐挡路，老人袖摆内气劲暴涨，一拂袖，立刻震碎了面前这竹编的箩筐，竹片如箭雨般朝着乔晚爆射而出。
乔晚迅速往后急退，却还是慢了一步，其中一片竹片贴着肌肤擦过。
只留下了抹淡淡的红痕，并未流血。
这不是萧景洲手下留情，这是炼皮锻骨之后的收获。
身后随行的萧家弟子不由纷纷多看了一眼。
萧景洲这一击能轻而易举洞穿一寸厚的铁板，这叫……乔晚的？竟然有这本领？
算算年龄，萧家家主萧景洲已经八百多岁了，修为困于元婴后期而止步不前，如果再不往上精进一层，恐怕也就剩了这二十多年的寿元。
就因为这，早在几年之前，萧景洲就开始着手安排将来他的继任。
和乔晚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萧景洲是真正浸淫在权势里的老狐狸。
毕竟之前的确一剑捅了他萧家的族人，就算乔晚这个时候对上萧景洲还是有点儿紧张地汗湿了手心。
在接到萧绥请她赴约的消息之后，她没急着回复而是去了趟暗部，就为了这件事。
早在几天前，得知萧景洲会在今天赶到之后，与萧焕订下了约定，之后又利用萧绥撞破穆笑笑对周衍的表白，在萧绥发出邀约之后，紧跟着去了暗部，确定了萧景洲到达昆山的具体时间，推测出时辰和经过地点，最后与萧绥达成了约定。
而在暗部，乔晚找到了马怀真，以被萧绥在停云山算计的受害者的身份，向马怀真提出了要求。
“只要萧家取消对我的追杀，那萧绥在停云山对我的陷害，我既往不咎。”
男人似笑非笑：“你就这么笃定萧家会答应你这桩交易。”
乔晚不假思索：“权衡利弊，萧家会。”
马怀真答应了她，同时让她去鸣鹤巷迎接萧景洲。
让她这个尴尬的角色去接萧景洲，这算是昆山对萧家的警告，而萧景洲刚刚这举动，相必也是对“昆山”的回礼。
不过这一来一往之下，萧家与昆山确实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协议。
乔晚推测，萧家和昆山或许还有什么秘密，促使这两家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就算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两家也是默契地关上门来，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爹！！
一看见萧景洲，萧绥眼神瞬间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萧景洲来了，这也就意味着不论乔晚还是穆笑笑，早晚都……
警告和“回礼”的表面功夫都做全了，萧景洲看着看着乔晚，突然露出个姑且还算和蔼和亲切的微笑：“你就是乔晚？”
乔晚躬身行礼：“晚辈乔晚见过萧家家主。”
这和谐的气氛让萧绥瞬间僵住。
那看着乔晚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你不是……”
萧焕这个时候，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不是来赴约的吗？！！怎么跑来接我爹了？！
乔晚眼神示意：谁说不能同时赴两个，或者三个约了？
“好。”萧景洲哈哈一笑，目光在乔晚身上顿了顿，笑道：“刚刚这一招……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萧宗源败在你手下。”老人语气淡淡，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果真不算亏。”
但就这一句话，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迅速蹿上了乔晚天灵盖儿。
不知道这几天昆山与萧家下面的暗流涌动，其余萧家弟子面色各异。
早在出发之前，他们也想过老家主会怎么对付这个跌了萧家面子的金丹，却没想到竟然是现在这幅光景。
萧景洲和颜悦色，乔晚不卑不亢。
一老一小，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同行的萧家子弟脸上的诧异之情。
知道自家老爹平常有多难搞的，萧绥彻底懵圈。
这……这怎么可能？！他爹怎么可能对乔晚这么和善？！是他睁眼的方式不对吗？！
萧景洲在萧家积威甚深，不论萧景洲如今多像个和蔼的老人，但这都是个能狠心手刃自己兄弟，毒杀自己发妻，坐稳了萧家家主这位子几百年的狠角色。
萧绥虽然茫然，眼睫微微一颤，却是压低了点儿，根本不敢和萧景洲对视，更别提像乔晚这样的竟然敢和萧景洲镇定自若，不卑不亢的交谈。
萧焕微微侧目，目光落在乔晚身上，多了几分讶异，不过旋即因为萧景洲落在了他脸上的目光，心神又微微一凛。
这目光算不上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目光，萧焕轻笑。
到现在，他总算明白了这小姑娘另一层用意了。
可不止是为了离间他们兄弟二人，这是也没打算放过他呢。
照萧景洲这个谨慎多疑的性子，他爹想什么，不用猜萧焕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之前能管住你弟，你却不管，用意是破坏阿绥和昆山的关系，坐山观虎斗，为自己上位增添筹码。现在在我来的时候救你弟弟，这不是摆明做给我看吗？
萧景洲不喜欢他，那是知道自己这儿子一肚子黑心黑肺，偏偏还做出一副宽厚从容的虚伪模样。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就是这性子，偏偏不喜欢自己儿子像他。
归根究底还是忌惮，还剩20多年的寿元，只要他自己不主动下位，就算是自己儿子也不能打家主的主意。
看不上穆笑笑，也说不上有多看得起乔晚的萧焕，这个时候是真有点儿想苦笑了。
但他好歹不是最惨的那个。
萧焕微微垂眼。
穆笑笑前脚正好算计过自己师妹，萧家和昆山都想揭过这件事儿，正好对外能解释说萧绥是受了穆笑笑蛊惑，至于穆笑笑，当初主动表白的是她，有意勾搭自己授业恩师，更坐实了萧绥是为她所骗。
到时候，昆山和穆笑笑原本的靠山萧家，势必都会将矛头对准她，推她出来顶锅。
萧景洲不会轻饶阿绥，更不会轻饶了他。
没想到这场闹剧，闹到最后受益的竟然是乔晚。

第230章 定男主啦
乔晚在打量萧景洲的同时，萧景洲也在打量着乔晚。
萧宗源对整个萧家来说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但既然名字前冠了个“萧”字就代表着受萧家庇护。
修真界本来就是弱的依附强的，强的因为这依附越来越强的同时，也要替这些弱者提供庇佑。如果连这一个萧宗源都庇护不了，那之后赶来投奔萧家的修士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不得，天下人也会掂量掂量萧家日后在修真界行为处事的分量。
萧宗源死在某个秘境里倒还好，但他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事儿就有点儿难办了。
乔晚无疑丢给了萧家一个难题。
不过这不代表萧家解决不了，只要想放过乔晚，总有无数种收拾办法。
收回视线，萧景洲神情姑且还算温和：“代我向马堂主道谢，至于这里，我与我这两个儿子还有些话要说。”
心知这是打算赶人了，乔晚也不多留：“晚辈这就去问世堂复命。”
干脆利落地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等乔晚一走，四周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萧绥心里一阵突突地直跳，透过眼睫缝隙瞥见了面前那朴素的青布袍，哆哆嗦嗦地几乎不敢抬头看。
萧景洲：“抬头。”
萧绥哆嗦了一下：“爹……”
虽说在外面飞扬跋扈了点儿，但在家里还是个识时务的，青年咬牙一掀衣摆，跪了下来，刚抬起头，脸上突然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萧索嘴角顿时渗出了血。
萧焕脸色微变：“阿绥！”立马也在萧绥身边儿一块跪了下来。
萧景洲淡淡地看了眼萧焕，伸出脚，抬起他额头，又给他“支”了起来。
萧焕本来就苍白的面色更白了点儿，脸上露出了点儿羞愧之情，主动伏下身子认错，“爹，昆山一行都是我……”
话还没开口，就被萧景洲当胸一踹，一脚踹出去两丈远。
萧焕沉默地吐出一口血，又就着这一地污水立刻趴了下来，金环跌落，乌发垂地，一身雍容华贵的打扮被巷口的污水浸透了一半。
家主教训自个儿子，后面几个萧家弟子都没敢出声。
萧焕垂下眼，唇角泛出点儿苦笑。
想要这位子？
那就在众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就算日后能爬上萧家家主这位子，现在也不过是趴在萧景洲鞋底的一条狗。
然而眼角余光一瞥，瞥见了巷口不知何时多出的那道白色的身影之后，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萧焕却蓦地僵住了。
女人静静地伫立在巷口，眉眼柔美冷清，面容如皎月生辉，冷清的眼在他脸上停了半秒之后，又移开了。
至于乔晚，走出巷口之后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不大舒服地皱了皱眉，没多耽搁，乔晚立刻回了趟问世堂。
却在半道儿被一帮暗部弟子和迎客弟子给截住。
袁六正带着身后一批暗部弟子守在昆山山门，路遇乔晚，一脸惊讶：“乔晚？你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乔晚开口，又立刻警惕地朝乔晚招招手：“来，到这儿来。”
虽然有点儿疑惑，但乔晚还是顺从地走了上去：“老六。”
袁六拄着个刀，斜眼看着她：“还没听说消息呢？萧家那老家主要来了，你还敢在外面走动？”
“对啊。”身后某暗部弟子好心提醒，“就今晚要过来了，乔道友为了你这生命安危，还是别到处乱走动了。”
万一碰上萧家家主，一不小心被对方给摁死了那怎么办？
这玉简上的消息他们也听说过了，暗部弟子嘛，都是一群悲愤的单身狗大老爷们儿，平常乐趣就是刷着玉简抠抠脚，看看能不能勾搭几个玉简上的妹子来。
“天冷了。”另一个巡夜弟子倒了杯酒，往乔晚手里一塞：“来，喝喝酒暖暖身子。”
乔晚捧着酒，沉默了半秒，还是没打算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见过萧景洲了。
“你们这都是来接萧景洲的？”
“是。”袁老六暴躁地仰头喝了口酒。
就因为萧景洲要来了，累得他们这些暗部弟子，大半夜的还在这儿吹冷风，吹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个个都快冻成了一尊尊闪亮的冰雕。
左右也不急着回问世堂回复，乔晚干脆就坐下来和这些暗部弟子一边喝一边瞎几把聊天，面无表情地吹着荤段子。
之前和乔晚一块儿出过任务的昆山弟子知道乔晚这面无表情吹荤段子的本领，其他没和乔晚一起跑过任何的暗部弟子，本来是想看乔晚含羞带怯的模样的，这会儿都有点儿震惊。
这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一口一个荤段子信手拈来的比他们大老爷们还猛呢。
男人的尊严不可玷污！
怀揣着不能输的信念，闲出屁的十几个暗部弟子和乔晚展开了一场关于荤段子的世纪对决。
段子越来越荤，越来越黄暴，黄暴到袁六这个大老爷们都有点儿害臊。
但是在各色教学视频浸淫下的乔晚，依旧面色不改，看得一众围观的暗部弟子脸红心跳的同时，纷纷叹为观止。
“据说，很久之前，有个云烟仙府的弟子和一个大光明殿的弟子一起出去跑任务。”乔晚脸不红心不跳地喝了口酒，讲了个前世曾经看到的荤段，“两个人躲在了个草垛里打探情报，云烟仙府的弟子疑惑地对大光明殿的弟子说，诶，你先把你的金刚伏魔杵收起来，敌人还没来呢。那大光明殿的弟子更疑惑了，说，小僧的伏魔杵一直背在背上啊。”
话音刚落，四周微妙地安静了半秒。
半晌之后，袁六的声音才突然响起。
“乔晚，我有没有告诉你，这山门附近还有大光明殿的弟子？”
乔晚愣了半秒之后，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酒碗，果断站起身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
袁六嘴角一抽，无语吐槽：“你现在道歉也晚了吧！！！”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恭敬问好声。
一干暗部弟子心惊胆战地收了酒碗，看着朝着走来的佛者，立刻起身行礼。
“尊者。”
“晚辈拜见尊者。”
大光明殿弟子就在这儿山门附近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不过都没想到乔晚竟然讲了个大光明殿的荤段子。
如今看到走过来的佛者，众人们有点儿蛋疼。
佛者容貌凌厉美艳，经过时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挠得一众大老爷们心里都有点儿痒痒。
虽然如此，美色当前，谁也不敢造次。
听说妙法尊者前几天刚到了昆山，但这几天一直宛如尊大佛一样供在昆山，没人看他走动，不由猜测，这尊佛如今走下神坛，还特地来到山门是为了什么。
为了萧景洲？
萧家与大光明殿互不干涉，再说，萧家虽然势大，但萧景洲这地位却远不如这位佛门巨擘。
至于为什么屈尊纡贵地到这儿来还是个未解之谜。
不过这位尊者，长得那可是真美啊，宝相庄严，雌雄莫辨的美。
其他女修倒也YY过这位佛门巨擘，可惜无一例外都没法想象出这位佛门巨擘谈恋爱的样子，有些人就适合被人供着，谈风弄月什么的，这也太惊悚了好吗？！
回过神来，其他暗部弟子和昆山弟子随即纷纷向乔晚报以了同情的目光。
这妙法尊者刚出来走动一次，就让乔晚给撞上了个正着，这是还没被萧景洲给削一顿，就要被妙法尊者给削一顿。
据说这位尊者脾气十分之暴躁，眼睁睁眼看看这位妙法尊者神情晦涩不明地朝着乔晚走了过来，一开口，佛音贯脑，庄严清亮：“乔晚。”
一开口，不止山门这些暗部弟子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乔晚也愣了，随即呆了半秒。
“前……前前辈！！”
这是……认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有点儿琢磨不透刚刚这节操掉到飞起的乔晚是怎么和大光明殿高高在上，节操良好，禁欲几百年的尊者认识到一起的。
为……为什么每次都会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被抓到啊！
乔晚瞬间泪流。
这太坑爹了好吗？！
还好佛者没有主动提起，或者说有意忽视了刚刚这黄色笑话，秀眉微蹙，眼里很不客气，语气也算不上多好：“乔晚你怎会在此地？”
“晚辈……”乔晚一时噎住。
就在这时，山门前突然多出了点点灯光，一队萧家弟子平步走进了山门，这些各个都是萧家的精英弟子，男的俊俏女的美，修为高深，个头挺拔，袖角的萧家暗纹如同莲花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完蛋。
萧家人来了。
一看这架势，也来不及关注乔晚是怎么勾搭上妙法尊者的了，袁六心里一沉，迅速叫上几个暗部弟子将乔晚给围了起来，就连平常专门站在山门前负责接待的迎客弟子们也都一个哆嗦，摆出了架势。
这算是对乔晚的保护，萧家人一旦看到乔晚，势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袁六忧心忡忡地看向了山门。
但愿……萧家能看在昆山的面子上，不会在这儿跟他们起了冲突。
乔晚顿了半秒，冷静地按剑往前迈出一步，讲了个冷笑话：“前辈，你说要给我撑腰，我能在这儿宰了萧家人吗？”
刚迈出一步，突然被人给抓了回来，妙法皱眉厉喝：“放肆，给我回来！”

第231章 少女失恋
在妙法拦阻之下，乔晚当然不会和萧家人起冲突，倒是萧家那几个青年男女，老远就瞥见了佛者的身影，纷纷上前见礼。
“妙法尊者。”
“尊者。”
“晚辈见过尊者。”
“尊者身体可无恙否？”
素来有点儿眼高于顶的萧家子弟，这时候都纷纷收敛了那高傲冷淡之色，乖巧行礼。
乔晚看着面前佛者妖冶的侧脸，微微有点儿晃神。
前辈……在修真界的地位还真是很高啊。
妙法蹙眉颌首：“听说萧家家主亲临昆山，替我向贵家主问好。”
“这是一定的。”
为首的那青年，似乎是这帮萧家子弟中的主事人，忙彬彬有礼的应声，目光一瞥，落在乔晚身上，竟然破天荒地地也打了个招呼。
“乔道友。”
乔晚垂眉敛衽：“萧道友。”
既然家主刚刚言谈间透露出的信息都表示不计较萧宗源那事儿了，萧家子弟个个都是会见风使舵的人精，望向乔晚的脸上也收敛了那高傲和冷淡，多了几分温和之色。
这和谐的氛围，让围观的其他暗部弟子和迎客弟子都有点儿惊悚。
不是说萧家肯定不会放过乔晚的吗？现在这和谐友爱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乔晚这一夜之间是把自己这魅力点都给刷满了还是怎么的？
和乔晚一块儿跑过任务的暗部弟子更觉得惊悚，有种当初那个灰扑扑的姑娘，下山之后突然摇身一变，转眼竟然就和这些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他们平常见也见不着一秒的大佬谈笑风生了。
按捺下困惑，迎客弟子上前一步，请萧家这批青年男女先去客房歇息。
萧家弟子对乔晚如此和颜悦色,
迎客弟子心里咯噔一声。
这岂不是意味着穆道友之前说的都是些胡话吗？
这几天玉简上早就闹翻天了，如果真是胡话，那穆笑笑暗害自己师妹当真是其心可诛。
……
萧家这批青年男女一走，妙法尊者也难得多看了乔晚一眼，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
他这回上昆山，倒不是为了乔晚。
鬼市有古怪，或许和萧家，甚至昆山都脱不了干系，上昆山的这几天，他多方查探，亲自去游仙镇查了几趟，这回到山门前，也是为了见萧景洲，至于乔晚，则是顺带的。
顺带着处理她与萧家那些恩怨旧事。
不过令妙法尊者微感错愕的是，无需他出手，乔晚她自己似乎已经缓和了与萧家之间的恩怨。
佛者不动声色，内心微感欣慰。
这个后辈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不少。
既然乔晚已然有解决的能力，那这事儿无需他再费心劳力。
目睹着萧家一行人远去，妙法尊者目光一瞥，厉声道：“人走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嗯，严肃什么的，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毕竟要训诫大光明殿这些弟子，威严必不可缺。
但人人都知道嘛，妙法尊者，实际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滥好人，尤其对自己颇为欣赏的后辈而言。
乔晚握紧了剑，没出息地微微红了脸。
太近了。
离前辈太近了。
虽说妙法这大胸肌一直被大家YY，但包裹在宽大的青色袈裟之下，佛者的身形看上去修长到甚至有点儿瘦削，尤其一张脸更加秀气，秀眉斜飞入鬓，凤眼水光潋滟，薄唇艳丽丹晖，那眼妩媚妖冶，一开口却是一阵泠然低沉浑厚的佛音。
虽然知道时机不对，乔晚还是忍不住略有些晃神。
不论是这回亲身上昆山，还是那一个“断”字。
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她……她都很感激前辈……这几天由于莫名其妙的胆怯也没敢去道谢。
少女这出神瞒不了身旁敏锐的佛者。
往日的沉稳和冷静仿佛一扫而空，虽然眼神依然清明，但微红的脸暴露出了乔晚难得的不自在和不好意思。
这明显是小姑娘面对心上人的忐忑和紧张。
妙法尊者一怔，忍不住缓缓地又皱紧了眉。
除了在雪域高原会有转世活佛，每个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佛门尊者的，在成为大光明殿高高在上的妙法尊者前，妙法也曾经在寺庙里待过不少时间，为不少男女开导过五蕴之苦。
人之七情六欲，他看得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多。
之前没曾留意，如今一瞥眼，几乎立刻就看出了这后辈对自己的那点儿倾慕之情。
自己色相惑人，妙法也是知道的，甚至还有过不少被他开导的姑娘转头就爱上他这种阴差阳错的事。
但乔晚，他没想到他这回上昆山倒有这意料之外的发现。
他对她不假辞色，内心却暗暗欣赏，因此对她的态度比对其他人还要严格不少。
这后辈，聪慧坚韧，守礼知趣，有资质，倘若能坚持下去，将来或许可登大道。
看的多了，妙法倒也不觉得大惊失色或是困扰，只是心中微微叹息。
色相惑人，若爱生时，便生愁戚，啼哭，忧苦，烦惋，懊恼。
他只愿她不过是一时迷失在这色相之中，拘泥于爱恨痴缠之内，她之将来合该是坦坦荡荡的大道。
略一沉吟，妙法尊者淡淡道：“乔晚，你和我来一趟。”
乔晚惊讶：“前辈？”
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过了山门，来到了昆山一处僻静的殿前。
尊者这态度似乎有点儿不对。
乔晚心里略感不安。
和之前的严厉别扭不一样，之前的那正经是能被大光明殿弟子调戏到炸毛的正经，而现在这沉静的面色，是完全不敢让人调戏的平静威严。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道个谢吧？乔晚有点儿不大确定地想，酝酿了一下，开了口。
“太极仙宫那事，多谢前辈替我解围，还有那个字……也多谢前辈提点。”
佛者却没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这眼睛是极为好看的绀青，落在人脸上时，却像是细细密密的针，刺得乔晚喉口干涩，脊背也忍不住开始发烫了。
尊者这态度，让她有点儿摸不准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说……
乔晚心里猛地漏了一拍，心里一囧。
那个“断”字真的没其他含义，纯属她和李判脑补过多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妙法终于开口了，“我此番上山另有要事，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乔晚，我与你梦中相识已有十多年。”
“是，”乔晚迅速回神，“这些年来晚辈一直很感激前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
“我与你并无师徒之实，却有师徒之情。”
这话说的乔晚一愣，心里无端地一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前辈。”
妙法尊者垂眼沉声，那双妩媚的凤眼依然似开还闭，流泻出淡淡的庄严与泠然。
“在我心中，我不止将你视作弟子，更视作好友。”
“这世上，贪爱生苦，由爱生忧怖。”
不知道妙法为什么会说这个，乔晚更加紧张了起来。
佛者看向她：“就算是夫妻兄弟父子之间，也会因爱而生烦恼，我记得你曾修习过儒家法门？”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喉口微微干涩：“是。”
“儒家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世上，或许唯有淡如水的知交之情可长久。”
“乔晚，你可愿不计较我的年岁，与我平辈相交，真正做我这修炼路上的好友？”
“我长你数百岁，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算公平，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于你。”
这份仰慕，或许是出于色相，或许是出于年岁造成的不平等。
他长乔晚数百岁，经历得比她更多，懂得也比她更多。而乔晚，年纪还小，看上去似乎是比同辈的经历得多了，其实还是个嫩生生的晚辈。
他修为在她眼中之所以高深，佛法之所以精妙，不过是占尽了年龄的优势。既为长辈，就不该利用这年龄造就的不对等，和这不对等早就的仰慕之情。
从妙法尊者开口开始，一直到现在，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乔晚终于明白了。
前辈看出来了。
正因为看出来了，才委婉地拒绝了她。
乔晚抿紧了唇，沉默地行了一礼，“晚辈知道了。”
这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就这寥寥几句话突然点醒了她。
虽说她知道自己这份悸动，无疑是对对方这份修行和慈悲大爱的不尊重，也更显得青涩狭隘。
但心动从来不由人控制，她还是忍不住陷入了这微妙的甜蜜而酸涩的梦境。
毕竟她……她也是大龄少女嘛。乔晚苦笑，她穿越之前好歹也是清纯女大学生，对这么个优秀的，耐心的，不计回报指导自己的异性心动也很正常。
妙法尊者的拒绝可以说是很委婉也很照顾她心情了，就是这份委婉和温柔慈悲，才更让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乔晚的这第三次暗恋，看来也以失败告终了。
在妙法尊者目光之下，乔晚僵硬着身子，将眼前微不可察的湿意轻轻压了下去，缓缓点头：“能与前辈成为好友，是晚辈荣幸。”

第232章 岑夫人白珊湖和郁行之
第一次被人这么明晃晃的拒绝，说不难受倒是假的。
接下来是怎么平静地拜别了妙法尊者，乔晚已经记不得了，等回过神来之后，自己就已经坐在了洞府里。
也不知道前辈是不是看见自己这眼泪了，真是的，都快奔五了，怎么还这么感性呢。
明明都知道她这场暗恋注定会失败，现在正好，在泥足深陷之前及时悬崖勒马罢了。
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泪，乔晚沉默了一会儿，果断拎起剑气势汹汹地去了暗部。
“师姐！”
暗部师姐吓懵了：“乔晚？你怎么来了？”
这面色不好啊？
细细地留意了一眼乔晚这神情，暗部师姐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说玉简上面的……诶，乔晚，穆笑笑她……？”
“不是这个。”乔晚直接打断了暗部师姐的话，“我是来问赤火金胎消息的。”
“上回师姐不是让我等消息吗？现在呢？师姐，现在有消息了吗？”
少女乌黑的眼透亮：“赤火金胎的消息什么时候下来，能不能快点儿？”
暗部师姐一愣：“你问这个啊。”
“这个，暗部最近忙的事儿可多了，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这话倒没骗乔晚，暗部最近这些事儿堆积如山，相比之下，不怎么重要的赤火金胎就往后推迟了。
乔晚彬彬有礼：“多谢师姐。”
看着暗部师姐发玉简问了好几个人之后，女人面色复杂地从玉简里抬起了头：“我刚刚问了马堂主了，堂主说让你明天过来吧。还是比拼，你们打上220的再打几场，谁赢了这赤火金胎就是谁的。”
来得正好。
她正愁无处发泄她这少女悲伤呢？乔晚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下，鞠躬道谢，提着剑又沉默地走了。
兴许也是知道赤火金胎这事儿拖得够久了，问世堂行动力十分之强，第二天就将220的弟子召集到位，着手安排赤火金胎归属这事。
接下来这几天，乔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闷在了问世堂里打架，将萧家、穆笑笑都远远地抛在了脑后。不论是萧博扬还是甘南，谁的信息都没接。
打架是个能舒缓情绪，有益身心健康的一件事。
如今这些弟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凶残地厮杀了几天之后，终于鼻青脸肿地把赤火金胎给拿到了手。
只不过这也让乔晚错过了一件事。
岑夫人和岑向南来了，两人一块儿上了昆山，就在上了昆山之后没两天，岑夫人就在昆山栖霞峰安顿了下来，和栖霞仙子高兰芝一块儿商讨医术，救治那些来到昆山后没多久因为打架滋事而受伤的各派弟子。
“当归酒焙干二分，白术三分，人参去芦三分……”
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将芦苇纸包好，取来草绳系上。端坐桌前，提起草绳，微微一笑，交给了身前面色绯红的昆山小师弟。
昆山师弟眼神四处乱瞟，根本不敢与面前的美妇人对视：“多……多谢夫人。”
这位岑夫人刚来昆山没几天，就以温柔的态度，精湛的医术在昆山弟子中出了名。
就比如这个提着药包的昆山小师弟，头脑发昏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栖霞峰药堂的大门，结果因为心神飘忽，一头就撞上了门口来人。
“啊……对……对不住……”
还没说完，从前方突然飞来一股大力，昆山师弟大叫一声，跌坐在了门槛上，手里的药包哗啦散落了一地。
“走路不会看路吗？”
始作俑者是个容貌姣好俊美的青年，就是半边脸毁了容，大腿也缺了一截，面色阴沉，冷冰冰地问，眼里仿佛飞了两把冷刀子。
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哆哆嗦嗦的昆山弟子，郁行之收回晦暗不明的视线，走进了药堂。
结果刚迈出没几步，脑后又传来了一声冷哼。
“岑夫人可在此？！”
门口不知何时站出了十多个青年男女，个个脸色不善，为首的那个上前几步，直接拨开人群走到了岑夫人面前。
“夫人，我妹子前几天吃了你的药，如今不见好转，伤势反倒更加重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
岑夫人闻声抬头，温润的眼里微含诧异。
林家的？
这批青年男女也不在乎让人认出自己的身份，袖口和衣摆都明晃晃地绣了林家家纹。
岑家和林家多年世仇，虽说岑府灭门那次最后不了了之了，但这几个林家子弟明摆着都是故意来挑事的。
“不知道这位小友你妹子姓什么名什么？”虽说如此，岑夫人脸上不见任何不悦之色，嗓音依然温和有礼。
“我妹子姓林，”为首的那青年，也就是之前在酒楼为了养命珠和乔晚打了一架的林五，沉默了一瞬：“昨天辰时来夫人你这儿看的病，回去之后服了你开的药，这时候反倒高热不止了你说怎么回事？”
岑夫人温声细语地问：“是六姑娘吗？我知道了……”
于是便开始详细地询问病情。
郁行之冷漠地收回了视线，偏偏就在这时，林五突然恼了，嗓音微寒：“都说了药没用，恐怕岑夫人这是因为岑林世仇不愿治吧？”
“抱歉。”女人面露歉疚之色，“我这儿还有些病人亟待救治，令妹这是正常现象，等汗发出来了，这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夫人，是我们失礼了，”眼前岑夫人退让，林五讥笑道：“但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我这妹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莫怪我们林家无礼了。”
正当岑夫人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突然正跽坐在她身边，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白衣姑娘抬起了一双美目。
一开口，嗓音清朗动人，却冷淡彻骨。
“林家子弟都是这些胡搅蛮缠之辈？”
为首的林五微露不悦，扯着唇角冷笑一声：“这位道友是谁？又是从哪儿来的？”
女修缓缓地站起了身，白衣如雪，乌发如墨，发间的点缀着的珍珠映照这栖霞峰的彩霞，秀美白净的脸上蒙了层微光，清冷的眼一扫，淡淡道：“拿着药，出去。”
身后林家子弟黑了脸，非但没出去，反倒一把掀了面前这桌案。
岑夫人一时不察，差点儿被这桌子给砸了个正着。
没想到白珊湖更快一步，脚步一转，挡在了她面前，扯着岑夫人胳膊，往身后一拉，怀里一护，伸出胳膊男友力十足地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被这欺霜赛雪的冷淡女修揽在了怀里，岑夫人一愣，一抬头，却只能瞥见女修那一小截如玉般洁白的下巴。
林家弟子丢这桌子的时候特地暗搓搓地用了点儿灵力，白珊湖不是体修，雪白的手臂上立刻就见了青。
但女人依然眉头都没皱一下，果断地抽出了披帛。
抽！
抽他丫的！
毕竟这是修为还在孟沧浪之上的，崇德古苑大师姐，行事一向雷厉风行，直接卷起林五丢出了药堂。
而乔晚，这个时候正好走进药堂，打算拿点儿伤药。
林五一屁股跌坐在药堂门口，还没来得及羞恼，眼睛突然和门口的那双黑黝黝的眼，撞了个正着。
青年立刻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乔……乔晚？！！”
他是见过乔晚的，就乔晚这脸，他打死都忘不了，多少林家弟子就栽在了她这猥琐的游击打法之下，更没忘这姑娘和妖皇伽婴的交情。
脚边突然落了个人，乔晚也愣了一秒，旋即就皱起了眉：“林家的？”
之前那个要卖养命珠的？
再往药堂里面看了一眼，瞥见跌坐在地上的女人，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夫人。
心口猛地漏了一拍，乔晚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
“来得正好，医闹是吧？”
新拿到的赤火金胎还没用呢，刚好让她试剑！
看着乔晚举起了剑，林五的确有点儿慌了，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乔晚你疯球了？！”
结果还没说完，乔晚举着剑一剑就给他打飞了出去，这剑上的气劲儿震得林五“哇”吐出一口血。
这还没完，脚下踏出“妙微步法”，乔晚脚步不停，一路杀进了药堂，瞥见个林家弟子就动手用剑抽出去。
从林五，在林家弟子惊恐的面色下，一路抽到了林六……林三十三……林三十五……林四十二……
岑夫人：……这是那个温柔内向的小丫鬟辛夷？
最后在郁行之面前停下了脚步。
目睹这一路抽过去的乔晚，青年冷傲的神色崩了一干二净，一言难尽地盯着乔晚看了半天：“你谁？”
郁行之？
“一看这德行，就是来医闹的吧？”乔晚面无表情地再度举起了沾血的长剑。
果断，抽之！
被误伤一剑抽飞了出去，青年气得面色青黑，立刻面色扭曲地拔剑而起，和乔晚打成了一团：“我认识你吗？！你找死！你有病吧！”
欺负残障人士，这一样一样的面无表情的欠揍！这是陆辞仙变成了个妹儿吧？！

第233章 自私
没残之前，郁行之好歹也是善道书院的二师兄，大师兄是之前曾经用几颗棋子就把乔晚给打废了的那个。
缺了半截大腿之后，心高气傲的善道书院二师兄在论法会上被不知名小卒给痛打了一顿，切切实实地遭到了社会的毒打，回去之后，这位心高气傲不服输的主，就开始了每日每夜的拼命训练，在善道书院阖整个书院之力的情况下，终于替郁行之找到了个门路。
也就是御器。
腿脚不方便，改用法器支撑着，也幸好善道书院撑得住御器消耗的大量财力。
善道书院的虽说对外欠扁了点儿，但对内还是护自家人的。
在乔晚有意和对方打一架的情况下，这一架是撕得昏天黑地，头破血流。
面目扭曲地召唤出一堆法器，不要命地哐哐哐直砸，郁行之怒喷：“你特么有病！”
乔晚面无表情抬手就化骨为盾，又不要命地直冲了上去，抡起剑再度把郁行之给打飞了。
要怪就怪你这个之前助纣为虐的吧，逼走岑清猷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清算呢。
战况几乎呈一边倒，刚学会御器，还不太熟练郁行之几乎是被乔晚摁在地上打的。
林家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怎么觉得乔晚她修为又长进了呢？！合着刚刚打他们还没用上全力？
缓过神来后，不由长舒一口气，内心一阵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
林二十三战战兢兢：“五哥……这真的不用上去帮忙吗？”
林五抄着胸冷眼旁观：有人在前面替我们顶着，要去你去，反正我们林家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一众林家子弟：等等！！
就连五哥你也承认我们林家弟子是人渣吗？！
眼看着面前少女一抬手的功夫，脸上突然迅速包裹上了一层森白的骨甲，郁行之心头一跳。
这什么邪门的功法？
震惊的不止郁行之，其他昆山弟子也都有点儿微讶。
乔晚这什么功法？他们怎么之前都没看见过？
化骨为盾，顶着厚厚的一层血防，乔晚再度冲了上去。
丢你雷某?改！
郁行之硬生生被摁在地上“哇”地喷出了一口血，咬着满嘴牙上的血，扭动着身子，费力抬起手，再召出了个法器——
没想到，乔晚却毫不费力地直接伸手一捞，就将这法剑给空手夺白刃给丢出去了！
给空手夺白刃丢了出去！！
郁行之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尼玛绝对是陆辞仙变成了个妹儿吧！！现在锻体已经是修真界的新风尚了吗？！体修都尼玛是个什么奇行种？！
林二十三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法剑，不偏不倚正好朝药堂门口某个无辜的路人双腿之间直钉了过去。
在场所有人眉头齐齐一跳。
“道友！”
就算是体修，也没听说过把自己鸡儿给锻了的！这人肯定接不下这酸爽的一击！
林五断然大喝：“道友小心！”
喊的同时只觉得双腿间隐隐一痛。
“某无辜路人”往后急退半步，水波纹的蓝色袖摆轻轻一扬，骨节分明的五指伸手一抓，险险避开了这差点儿被当众射穿了鸡儿的惨剧。
某无辜路人孟沧浪：……
饶是中正平和，稳重大方如孟沧浪，差点儿躺着鸡儿中了枪，额角也忍不住滑落了一滴冷汗，随即困惑地往药堂里看去。
孟沧浪：……？
一眼就看见了个一身粉的姑娘正把个残疾青年摁在地上哐哐哐一顿揍。
迟疑地越过了这两个还在打架的不明生物，孟沧浪快步走到了白珊湖身边儿。
又看了眼那还在扭打着的不明生物，孟沧浪面色犹疑：“昆山不愧地处西北，民风果真剽勇。”
毕竟刚刚差点儿被剁了“喔-喔-喔——””什么的……
打到最后，被社会的恶意糊了好几嘴巴子的郁行之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
残了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这善道书院的二师兄从个暴娇，成长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暴娇。
眼看着这位无辜的青年被揍得噗噗噗吐血，岑夫人终于从错愕中缓过了神：“辛夷？”
这一开口，乔晚立刻松了郁行之的衣领，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女人。
岑夫人柔柔地微笑着，算不上多姣好的面容却倒映着药堂门口淡淡的霞光。
又看了眼放弃治疗，成为咸鱼的郁行之，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乔晚，嘴角一抽，心头竟然无端涌出了点儿羞怯，看了看郁行之，又看了看岑夫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夫……夫人……”
岑夫人招招手。
乔晚立刻就拨开众人走了过去。
和之前相比，女人脸色更苍白了点儿，眼角泛着点儿细纹，但笑容依然很友善，等乔晚走近，岑夫人温和地摸了摸面前姑娘的脑袋。
“看来恢复得不错了，比之前有活力了许多。”
一边，林五嘴角抽搐：这看上去像是一个有活力能形容的吗？！！
乔晚忐忑：“夫人……”
忐忑的同时，又不免透过那温柔的黑眼睛看到了岑清猷的影子。
“抱歉。”乔晚张了张嘴，垂下头，攥紧了拳头：“我没带回二少爷。”
岑夫人又摸了摸乔晚脑袋：“辛夷，这不怪你，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决断。”
乔晚迟疑：“夫人……身体还好吗？”
岑夫人笑：“好多了，辛夷你忘了吗？我毕竟是个医修，这还得多谢你帮我拿回了养命珠。”
说完就不打算再谈这事儿了，牵着乔晚的手，看向白珊湖，微微颌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白珊湖淡淡颌首示意。
然后岑夫人又把失去梦想变成咸鱼的郁行之给扶了起来。
无辜躺枪的郁行之心有不甘，面色阴沉看了眼乔晚。
乔晚面无表情地回望，眼里透着点儿淡定的挑衅。
郁行之：……
气焰顿灭。
就在岑夫人忙着给郁行之包扎的时候，乔晚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白珊湖和孟沧浪，迟疑了半秒。
虽然在这儿能看到这两位她也很高兴，但现在明显不是相认和打招呼的时候，只能装作陌生人礼貌问好。
不过就在这时，腰上挂着的玉简突然又响了。
里面传出来了袁六的吼声。
“乔晚！回来！快回来！你师姐跑了！！”
穆笑笑……跑了？！
心里咯噔一声。
按住玉简，乔晚飞一般地冲了出去：“夫人，晚辈有急事，先走一步！”
在她忙着打架的那几天，听说穆笑笑已经被收押在了暗部，这又是怎么跑出去的？
一边跑，乔晚一边冷声问：“穆笑笑怎么跑出去的？”
袁六明显快疯球了：“谁知道！是那只野鸡带她跑出去的。一路上悄悄打伤了不少暗部弟兄，正往昆山山门那儿赶。”
“你快过来！堂主这时候不在，要是堂主知道了，还不得剁了这俩。”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暂时没往外传。”袁六的声音从玉简那边儿传来，“但穆笑笑她知道暗部弟兄的守备情况。”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袁六忍不住吐槽，“她这是跟你学的吗？你们玉清峰上的这是逃跑上瘾了？”
听袁六的意思是，暗部顾忌穆笑笑的身份没敢下重手，但凤妄言下手却有点儿不知轻重。
乔晚往前跑了几步，心念电转，突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来了《登仙路》里面这另一段剧情，主要讲的就是穆笑笑叛逃离山。
大抵每段师徒文都有个师徒决裂的剧情。
对周衍的情意暴露之后，昆山受不了师徒乱伦，将穆笑笑收押，凤妄言连夜闯入暗部，设法带走了穆笑笑。
之后穆笑笑机缘巧合闯入了昆山剑阁，拿到了金手指灵剑，却刚好在剑阁门前被人发现，凤妄言为了救穆笑笑，将自己全身灵力全都灌注到了穆笑笑体内，悲愤之下，穆笑笑带着凤妄言驱动灵剑，杀伤数百昆山弟子，在昆山山门前与周衍决裂，这才为之后和阴郁大魔王裴春争在一起埋下了伏笔。
估计因为剧情变动的缘故才让时间线提前了，想要找到穆笑笑的话，就必须得去趟昆山剑阁。
调转方向，乔晚马不停蹄地往昆山剑阁方向赶。
可惜慢了一步，等赶到剑阁的时候，剑阁门大开，地上明显还有凰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再往前几步，突然听到了一声痛苦地呻吟，等乔晚赶过去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乔晚攥紧了剑，瞬间僵住。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尸体，有的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明显是死透了，而有的还没死，还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全身上下黑黑红红的一片。
“乔……乔……”地上某个昆山师弟眼角余光一瞥，瞥见了站在原地的乔晚，眼里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渴望，喉咙里“嗬嗬”直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佩剑看。
只看了一眼，乔晚心里一沉。
没救了。
搁下了剑，走到了这昆山师弟面前，哑着嗓子垂头问：“想让我帮你了断？”
那昆山师弟眼里流露出了股悲伤的歉意。
乔晚抿紧了唇，手微微一僵，果断拔出了剑，一剑捅进了那弟子的心窝。
痛苦地挣扎到现在，这昆山师弟终于满足地咽了气。

第234章 神识绞杀
伸手帮这弟子阖上了眼，乔晚拿起剑站起身，紧随着这焦黑的痕迹一路往前追踪，同时没忘记和袁六汇报进度。
“往东。”
“左转。”
越往前，这焦黑的痕迹也就越多，一抬头，眼前突然哐当砸下了一大团炙热的凰火！
凤妄言？
乔晚瞬间往后急退，后心却突然传来一阵气劲。
一扭身，撑着剑滑了出去。
定睛一看。
的确是凤妄言，至于后面的则是穆笑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凤妄言脸色遽然一变，怒喝道：“乔晚？！”
“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明显受了不轻的伤，捂着胸口，死死地盯着她，俊美的脸看上去有点儿扭曲，墨发凌乱，一身火红飞溅了成片的鲜血，紧紧护着身后的穆笑笑。
穆笑笑睁大了眼睛：“乔晚。”
脸色变了一变，随即警惕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刷”地亮出了刚刚在剑阁中夺得的本命灵剑——飞红剑。
这飞红剑在剑阁中挂了上千年，就在今天认她为主。
连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穆笑笑气喘吁吁，咬紧了压，竖着飞红剑。
乔晚沉默了一瞬，没急着上前：“剑阁前的是你们干的？”
穆笑笑眼神有些闪烁，脸上被火熏得左一块儿右一块。
颇有点儿狼狈的低下眼：“他们……他们想杀小凤凰。小凤凰不得已……”
凤妄言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冷笑了几声，劈头盖脸地就打断了穆笑笑的话：“少和她废话，这昆山辜负你，笑笑我带你杀出去。”
乔晚平静地看着凤妄言的时候，凤妄言也在咬牙打量着她。
凤妄言自负出生高贵，这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被乔晚在众人面前用天雷给劈成了只乌鸡，心里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明明……明明就是个废物！
眼中掠过一丝恨意，男人再度飞身而上！
却被乔晚给一剑抽飞了出去。
“你重伤为愈，如今又添新伤，”乔晚平静道：“你打不过我的。”
她也没想在这儿和穆笑笑还有凤妄言起争端，拿起腰间的玉简，通知袁六带人过来之后。
剑尖一划，在地砖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剑气凛然。
“这一步，谁要是往前走近一步，我就杀了谁。”
看书的时候，看着女主大杀四方，动辄灭门来得倒轻巧，主角发泄了怨气倒爽快，但有谁替这些无辜的性命买单。
乔晚这是认真的。
穆笑笑喉口一哽，看着面前这道剑气，突然心头莫名地漫出了一阵恐慌。
揪着衣摆往前几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乔……乔晚师妹。求求你……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和小凤凰好不好。”
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被吐着血的凤妄言给拦了下来：“笑笑，你无需向她求情，我带你杀出去。”
就在这时，袁六冷冷沉沉的嗓音蓦然乍响。
“你要带谁杀出去呢？”
“剑阁的账我们暗部还没跟你们掰扯清楚呢。”
穆笑笑失声：“暗部！”
暗部追来了！
前几天，伽婴和她解释完之后就没了兴致，叫修犬把她丢了出去。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明白。
穆笑笑握着剑的手打着颤。
但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整个昆山都在逼她，师父在逼她，萧家也在逼她，还好，还有小凤凰，还有小凤凰愿意站在她身边。
为了捉穆笑笑，暗部这回来了不少人。
目光一扫，饶是凤妄言这个时候，心里也不免一沉。
本来一个乔晚就足够棘手，这个时候再加上暗部的，想再冲出去就不容易了。
不由得看了眼身旁，哆哆嗦嗦举着剑的娇小姑娘，凤妄言闭上了眼：“笑笑，到我身边来。”
穆笑笑愕然：“小凤凰？”
“过来。”
刚一过去，背上突然被人给一把摁住，随即一股暖流争相恐后地顺着脊背涌入了四肢百骸，冲向了丹田。
“小凤凰？！”
察觉到异样，穆笑笑手中飞红剑锵然落地，立刻费尽地扭动了起来，泪眼朦胧的哭叫：“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的灵力！”
凤妄言脸色难看，这回却没再遂穆笑笑的意。
他行事张狂，只有在对待穆笑笑的时候，才乐意收敛性子。
如果不是笑笑，他会被梅康平锁在碎骨深渊里关上数千年数万年。
人人都说妖修脑子一根筋，从他记事起，他就被锁在碎骨深渊下面锁了上百年，没人教他那些正常人立足于这社会上的那些东西，他自己更不稀罕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谁要是对付笑笑，他就对付谁。
为了笑笑，他就算舍弃这一身灵力也无妨。
很快，这股充盈的灵力就汇入了丹田，穆笑笑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就连暗部弟子趁机围了上来都没察觉。
被缚住了双手，穆笑笑眼神有点儿木然。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一开始，她只是想让乔晚走远一点儿而已，这些明明都是属于她的。
当她还在碎骨深渊煎熬的时候，周衍带了乔晚上山，人人都同情她这个替身当得不容易，有谁考虑过她的感受，等她千辛万苦地回到了昆山，一睁眼，整个世界都变了，不论大师兄还是师父，心中都多了个叫乔晚的，顶替了她的位子。
其中一个暗部弟子有点儿没忍心。
“穆师妹你忍忍就算了……”
少女抬起眼，泪眼朦胧地嗯了一声，“多谢师兄
“怎么样，”袁六皱眉走了过来，“都处理好了没？”
“差不多了。”
“袁师兄，”穆笑笑忽然抬起头，哽咽道：“你们能放过小凤凰吗？小凤凰是为了救我才做出了这些事。”
“笑笑！”凤妄言厉喝，“别做傻事，也别求情！”
“别动。”袁六一手扶上了穆笑笑肩膀，“麻烦穆道友跟我们回一趟昆山。”
扭头就吩咐其他暗部弟子过来。
就这一瞬间的疏忽，突然间，穆笑笑猝然发难！
手中，一振而出！剑刃自上而下，一剑将男人左臂给完整地切了下来。
趁着暗部弟子惊愕的同时，立刻拽了凤妄言冲了出去。
凤妄言反应倒也快，抬袖又立刻放出了一大片的凰火，朝着就近的几个暗部弟子裹了上去。
顾忌着同门情谊，又考虑到这毕竟是乔晚师姐，自始至终他们都是留了点儿情面的。
却没想到这特么活脱脱是只白眼狼！
“操！！”袁六倒吸了一口冷气，来不及多看一眼地上的断臂，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青筋暴起，怒喝道：“追！”
乔晚猛然回神，盯着地上的断臂看了半秒之后，神识如利箭般弹射而出！转瞬冲进了凤妄言识海。
火红一片的识海里，凤妄言惊骇交加。
“你怎么进来的？！”
而在现实，穆笑笑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凤凰？！”
“小凤凰？”
这识海似乎是仿照的碎骨深渊的地形，万丈深渊之下，白骨遍地，瘴气横生，一处狭窄的洞穴里，用拇指粗的铁链层层束缚着个伤痕累累的青年男子。
面容短暂的扭曲了一瞬之后，凤妄言突然安静了下来，沉默了半晌。
“乔晚，你放了笑笑。”
“要杀要剐，我随你心意，我知道你因为当初之事嫉恨我……”
“我不嫉恨你。”截住了男人的话头，乔晚面无表情地释放出了一身的元婴威压。
成功地看到了凤妄言震惊的表情。
“而且，你凭什么认为，你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神识如海浪般迅速层层推进，眨眼间，就覆盖了这一片红彤彤的识海。
“我不嫉恨你，你根本不值得我嫉恨。”
乔晚是真的没因为当初的事嫉恨凤妄言，修真界本来就是强者为尊，靠实力说话。
她只是，作为一个红旗下生长的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到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世界行事的价值观。
就因为挡了自己的路，就因为自己“伟大”的，令人动容的爱情，就活该让所有无辜的人陪葬吗？
但直到现在，面前的男人还以为这都是她的报复。
活到现在，凤妄言第一次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俱意。
她竟然有元婴期的神识，就这废……
后面那个字，在这浩浩荡荡的神识碾压之下，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凤妄言突然鲜明地意识到，在这实力差距之下，他确实不值得乔晚嫉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在凤妄言惊疑交加的视线之中，乔晚冷冷地举起了手。
如海般铺展开的神识，突然紧紧收拢扭成了一股，将凤妄言整个都包裹在其中。
神识越裹越紧，渐渐地，突然有了点儿新变化，宛如扭动着的火苗，仿照着凰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外面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凤妄言突然面色苍白，大叫一声，跪倒在地，面目扭曲，冷汗如雨般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乔晚顿了顿，“烤鸡翅算吗？”
五指一抓，一绞。
现实中，男人睁大了眼。
穆笑笑愣愣的：“小凤凰？”
随即被凤妄言口中喷出的鲜血给浇了整整一脸！！！
绞杀！！

第235章 换位思考
人临死前会想些什么？
凤妄言面目狰狞，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握住了穆笑笑的手：“跑！快跑！”
穆笑笑已然吓呆了，拽起凤妄言，飞一般地哭着跑了出去，嘴里絮絮念念：“对不起小凤凰，小凤凰对不起……”
立刻就有几个暗部弟子，咬着牙，爆了个粗口，围了上去。
这会儿功夫也没见留情面了。
她必须要带小凤凰出去，穆笑笑眼泪婆娑地再度举起了手上的飞红剑，怕得浑身都在哆嗦。
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必须要救小凤凰，哪怕……哪怕叫这些人给小凤凰陪葬……
这飞红剑是她在剑阁里拿到的，见到她第一眼就认了她为主，本来就是个煞器凶器，如今凤妄言又把他全身的修为都给了她，穆笑笑完全有能力运使这把飞红剑。
“是你们逼我的。”穆笑笑失魂落魄地握紧了手里的剑。
手里长剑轻轻嗡鸣，宛若应和。
“太好了。”穆笑笑苦笑，“事到如今，还有飞红你陪在我身边。”
飞红剑顾名思义，剑光落处，如落花翩翩四散开数道锐利剑气。
宛如凌迟。
眼看穆笑笑突然举起了飞红剑，乔晚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了一声不好，怒吼道：“跑！！快跑！”
飞身上前，化骨为盾一挡！
慢了半步，片片剑光落了下来，霎时间，暗部弟子惨叫连连，鲜血飞溅。
被这一捧温热的鲜血一浇，乔晚懵了半秒，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唇。
在穆笑笑惊骇交加的视线中，沉默地活动了一下腕子，手掌合拢，层层骨甲攀附而上。
而后，朝着这泼天的剑雨直冲了过去，一把攫住了这剑刃！！
穆笑笑彻底呆住了，险险地握住了剑柄，才没被这把巨力给拽得带出了手。
飞红剑认她为主，灵剑护主，自然是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就被乔晚给拽过去的。
“乔晚？！”
乔晚一言不发。
曾经她以为穆笑笑没有安全感，所以尽力拗出了个软糯怂包的人设。所以，当在水凤教里，穆笑笑对她求助，第一次站出来表示想要自由的时候，她帮了她。
但现在她明白了，“原生家庭”这玩意儿造成的影响是不可轻易抹杀的，得打清醒了。
《登仙路》这本小说里波澜壮阔的剧情，主角之间惊心动魄，感人肺腑的感情，动辄以天下为赌注，以苍生为陪葬。读者的目光聚焦在了主角身上，自然忽略了配角，或者说龙套炮灰，许多无辜人的感受。
从泥岩秘境再到岑府灭门，从岑府灭门，再到今天这出闹剧。
弱者没有发声的权利。
深吸了一口气，乔晚牢牢地握住了手中的剑刃。
既然她不能接受这种处事方式，那就用剑去打破好了，用剑去替他们发声。
胸中大不平，非剑不能消。
就在这僵持间，天际突然落下数百道剑光。
剑光一落，就听见了一声男人的厉喝。
一来就撞见这一幕，马怀真气得鼻子差点儿都歪了。
“乔晚你疯了？！给我退下？！”
跟在他身后的周衍和玄中真人神情微变。
情不自禁地刚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又被这血淋淋的一幕给逼退了过来。
少女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浇了满满的一捧血，披着一身的血，眼神冷得彻骨。
认主的神兵利器，开了灵识，懂护主，自然拼死抵抗。
但乔晚却偏偏不让它抵抗！一把攫住飞红剑，任凭剑光交织，依然不撒手。
漫天的剑光直往胳膊、脸上、胸口乱飞，瞬间就将她削成了个血肉模糊的血人，尤其是握着飞红剑的右手，宛如削土豆皮似的，手臂上的筋肉组织被一层层，一片片地给削开了。
碰上这种不怕死的，就连飞红剑也没辙了。
穆笑笑一声惊叫，手中的剑硬生生被乔晚给拽了过去！！
长剑一入手，就眼睁睁地看着乔晚徒手将剑给撅了。
给撅了……
饶是在场这活了几百上千年的长老，还是第一次看到徒手把人灵剑抢过来给撅了的。
咔！！
剑身跳动了两下，灵识尽灭。
没了。
师父没了。
小凤凰没了。
连飞红剑也没了。
穆笑笑怆然地跌坐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凤妄言，又咬紧了牙。
她得带小凤凰走……
她还有小凤凰留给她的凰火。
颤抖的手指沾了血，努力捏出了个法诀。
却没想到这法诀还没捏完，一柄断刃突然挟裹着巨力破空射了过来，直接洞穿了她的肩胛骨。
被这巨力一震，穆笑笑凄厉地惨叫一声，倒退了几步，直接被飞红的断刃给钉在了剑阁门口的大门上。
于此同时，另一把断刃，朝着地上凤妄言削了过去。
穆笑笑心中一跳，惨叫：“不要！！”
这一剑削飞了男人的脑袋。
这颗俊美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沾满了一地的血污。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穆笑笑颓然地睁大了眼。
这简直就是碾压。
同门师姐妹，修为和能力差距竟然到了这一个天一个地的境界。
做师姐的，明显就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有灵剑和凰火灵力护体，竟然还轻而易举地就被碾压成了渣。
在众目睽睽之下，乔晚走到了凤妄言身边，捡起了那颗血淋淋的脑袋，提在了手上，递到了马怀真手上。
“堂主。”
“杀伤暗部和剑阁弟子的罪孽已经伏诛。”
“至于这……”斜睨了一眼被钉在了剑阁大门上的穆笑笑，乔晚喘了口气，顿了顿，冷声道：“也已经捉了回来。”
这沉甸甸的脑袋一入手，瞥见男人这死不瞑目，僵死了的脸，马怀真的眉头不加掩饰地纠结成了一团，盯着面前这血肉模糊的血人看了半天，冷哼一声，嫌弃地把这脑袋往身后一丢。
死寂之中，穆笑笑剧痛之下突然瞥见了不远处那道白色的冷清身影。
“师……师父……”
一瞥见周衍，穆笑笑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委屈惶急地哭了出来。
“师父……笑笑好疼。”
“师父……笑笑错了……师父救救笑笑……”
少女宛如离巢的幼鸟无助茫然地掉着眼泪，周衍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出了一步，一副冷硬的心肠还是不由自主地软化了两分，喉口滚了一滚，忍不住多看了马怀真和乔晚一眼。
“晚儿。”嗓音喑哑。
知道周衍对穆笑笑的情谊本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乔晚倒没什么意料，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伸手一指。
指的是那些被凰火烧成了焦炭的剑阁弟子，还有被飞红给削成了血人的暗部弟子。
一个血肉模糊的，指着身后另一批血肉模糊的。
此情此景，叫其他人哑然无声。
乔晚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四周。
“真人在这儿替穆道友求情，有谁替他们求情。”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任何事，只因为尽忠职守就活该沦为别人恩怨情仇的陪葬吗？”
“人命当真有高低贵贱吗？”刚被凰火给燎的，乔晚嗓音喑哑，“都是父母的孩子，其他人的兄姊，弟妹，徒弟，爱人。”
“伤了自己爱人一根毫毛，就活该让其他无辜的人陪葬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虽然嗓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听得马怀真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好，旋即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穆笑笑，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冷风中四下飘荡。
北域战场冲杀出来的，没人比他知道一条命有多重要。
“师父……我只是……”穆笑笑哽咽地哭了出来，“我只是想救小凤凰，是小凤凰在碎骨深渊下面救了我，如果没有小凤凰，笑笑也回不到昆山。”
“疼？”马怀真冷笑，眼神冷沉得吓人，“我这些弟子不疼吗？我那些被蜘蛛吞了的弟子还能喊声疼吗？”
还捂着肩膀的袁六没来得及顾着自己伤势，微微一愣。
堂主鲜少动怒，但这回是真正地怒了。
“你要是能经得住这疼。”
第一句话开口。
一抬手的功夫，灵力化作了阵阵刀光剑影，朝着穆笑笑剐了过去。
在场没人敢出声的。
这是问世堂的堂主，这次暗部弟子折损最严重，问世堂属最大的苦主。
这还不是真刀实剑，只是灵力幻化，就算马怀真真在这儿把穆笑笑给活剐了，也没人敢拦。
活了这么大，哪里经得过这种痛苦，穆笑笑立刻哭叫出声，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躲过着如蛛网般细细密密的灵力刀光。
奈何被牢牢地钉死在了大门上，越动，肩膀上的血流得就越狠。
“师……师父！！”
穆笑笑声音越来越尖，之前那娇美软糯的气度瞬间消失了无影无踪，哭得涕泗横流。
但之前受了这飞红剑的暗部弟子，也只是惨叫了一声，之后就静静地血肉模糊地站在了原地，沉默地看着。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毕竟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只有轮到自己上了，才明白自己这行为到底带给了别人多大的痛苦。
目睹着穆笑笑哭得涕泗横流，马怀真眼神溢出一线冷光，继续抬手，这次是灵力幻化出的凰火。
乌黑的眼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和烈火中扭曲的人影，男人冷淡地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就立马在这儿把你放了下来。”
等火烧尽了，玄中真人微微叹息了一声，这才出手拔出了那把断刃。
穆笑笑从大门上滑落了下来，浑身抽搐了两下，愣愣地瘫倒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天，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还不是动用的真刀实剑。
玄中真人皱眉。
虽说这痛苦等同，但连这假的都熬不住，何谈真的带给旁人的伤害。

第236章 师徒梦断
目睹马怀真指挥着剩下来的几个暗部弟子将穆笑笑拖走，乔晚收回视线，正准备转身离开之际，突然却听见了周衍的嗓音。
“晚儿，你愿不愿意和为师……走上一趟？”
虽然感情告诉她不是这个时候，但看向周衍时，周衍垂着眼，捏紧了那剩下来的完好无损的右手手指，喉口滚了一滚。
乔晚还是停下脚步，按紧了佩剑，跟着周衍沉默地走上了玉清峰。
行走在玉清峰的山道上，乔晚看着路边青松叠翠，积雪压覆，突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心里咯噔一声。
周衍可能发现了。
一直到了洞府，周衍这才坐了下来，眉眼如霜，脸部轮廓如冰似玉。
玉清真人缓缓坐下，袍袖垂落，沉声问：“你在骗我。”
活了六百多年，毕竟也不是傻的。
静静地看了眼面前披着一身血的少女，回想刚刚乔晚骤然冷厉的眼神，周衍喉口一滞。
不论如何，那都不是看师父，看朋友，甚至看同宗门长老的眼神，这眼神冷厉平静地像在看个陌生人，还是个执迷不悟的陌生人。
就这一个眼神，宛如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突然让他从这几天师徒情谊之间清醒了过来。
“你在骗为师。”
他颇有点儿一字一顿地说，冷清的眼里微微露出了点儿慌乱和炙热，企图从乔晚的脸上探究出不一样的神情。
笑笑受了不少苦楚和惊吓，总归身上没有多少大碍，更何况她今天闯下了这么大祸，受这惩处也是应该的。
到这个时候，周衍愕然微感慌乱地发现，比起笑笑的情况，他更想知道这十几天来的师徒情谊是不是都是一场空。
这几天来，周衍确实察觉到了点儿微妙之处，比如好端端地，乔晚为什么突然像是放下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剑拔弩张，又比如，乔晚和萧绥为什么会这么机缘巧合地就撞上了他与笑笑之间的谈话。
但这些，都被周衍给有意识地忽略了。
只要乔晚，他这徒弟愿意再回到他身边，他都可以装聋作哑，装作不知道。
因为他是真的后悔了。
洞府里烧着降真香。
高高在上的玉清真人阖上眼，眼睫上落了点儿雾气。
在那回停云山围猎，他舍弃了乔晚，目睹乔晚木然平静的眼神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一直对不起他这个徒弟，笑笑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笑笑才……
可是现在比起笑笑，他竟然因为那一个眼神，更怕乔晚再次离开他。
周衍睁开眼，静静地看了一眼乔晚，这才又开了口，“我还记得你当初刚拜入昆山时的那天。”
个子矮矮的，见识短浅，爱慕虚荣，贪图便宜，知道自己拜入了玉清真人门下后，恨不得全世界都给炫耀个遍，这也是当初大多数昆山弟子都不喜欢她的原因，他当时其实也皱着眉，略觉得困扰。
但就算丢给了陆辟寒带着，乔晚对他这个师父的尊敬和依赖却丝毫没磨灭半分。
听到周衍突然说这话，乔晚略感诧异，同时又觉得不是很意外。
周衍迟早会发现她居心不良，只不过她没想到会这么早。可能还是她经验不够老道。
想到这儿，乔晚身体有些僵硬，略斟酌了一会儿，开始琢磨着，既然周衍都发现了，要不要干脆摊牌得了。
欺骗别人感情这事儿，她怎么做怎么还是有点儿不对劲。
于是，在周衍目光之下，乔晚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坦然承认了。
“是。”
“抱歉，”乔晚避开眼睛，“我的确是另有所图。”
话音刚落，周衍也沉默了，白发自肩头滑落，玉清真人的嗓音突然有些冷。
“那你为的是什么？”
乔晚抬眼，去直视周衍那双冷清的眼，不加掩饰地开口：“诛邪剑谱。”
“我听说真人你有诛邪剑谱。”
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周衍眼里的震动：“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是吗？”乔晚摇头，“这不重要。我只是想问真人。”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冲着别人东西来的，乔晚顿了一下，迟疑且含蓄地问：“想问真人愿不愿意出借诛邪剑谱一观。”
只要周衍肯借，她就能用神识镌刻，在脑子里手动抄写一份。
周衍：“……”
静室里倏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诛邪剑谱，原来就是为了诛邪剑谱。周衍嘴唇动了动，脸上血色尽褪。
明明都猜了出来，但当乔晚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直说来意的时候，周衍恍然还是有种心如刀绞的感觉。
男人抿紧了唇，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是吗？原来你是为了诛邪剑谱而来。”
男人长身玉立，袍袖垂立，面前的桌案上还摆着张琴，端得是雅正持重，如覆压了一层霜雪的睫X垂着。
乔晚知道周衍是个渣，虽然皮相生得好，但依然是个渣，但现在这感觉……
不由得忐忑地想，怎么倒像是她渣了？
就在乔晚不安地擦着脸上的血的同时，周衍突然又开了口。
“倘若没有诛邪剑谱呢？”
“倘若没有诛邪剑谱……”这话说出来，就连周衍也觉得有点儿可笑，“乔晚，你接近为师，是不是哪怕还有一丝真心。”
说到这儿，周衍那完好的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扶住她肩膀，问她个究竟。
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现在还不想和周衍撕破脸，握紧了剑，乔晚还是选了个比较有礼貌也比较生疏的回答。
“前辈是当世剑道巅峰，人人心向往之，虽然我与前辈之间师徒缘分已断，但在剑道一途上，晚辈依然不改对前辈的崇敬。”
这客套话周衍哪里听不出来。
“好。”
周衍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静室外风雪大作。
“也好。”
“倒也好。”
“那……大光明殿那位妙法尊者呢。”
冷不防提到妙法，乔晚又一顿，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算是接受了之前的说辞。
“我与尊者之间以平辈相交，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情谊。”
“那你更看重他对吗？”周衍垂眸：“和为师相比，你看重这个半道认识的‘长辈’？”
这回乔晚沉默无言了。
虽然没回答，但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和大光明殿那位相比，他这个做师父的的确有够失职。
乔晚太冷静了。
周衍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然教出来了这么个冷静的徒弟。
冷静而有理智，笑笑和她相比，甚至成了个长不大的婴儿。
他或许该愤怒的，但这时候，他这些愤怒、不甘、悲痛、幡然的悔意和嫉妒好像也成了无理取闹。
也就在刚刚，乔晚眼神清明冷冷的质问，突然让他想起了学剑的初衷。
剑乃杀器，平定天下，澄清事世，扫荡敌寇的杀器，继而羞愧自己道心蒙尘。
他错过了这个徒弟，乔晚陪伴在他身边数十年，他竟然错过了这良才美玉数十年。
如玉的左手抚上了桌案上的琴，苍白的指节缓缓地勒紧了桌上的琴弦，琴弦每一颤，宛如心里用力的一颤，颤得他浑身上下冒着虚汗，心里也刀绞一般地骤缩成了一团。
良久之后，周衍这才又开了口。
“诛邪剑谱不在我这儿。”
不在他这儿？！
乔晚睁大了眼。
“我曾发誓今生不练诛邪剑谱。”想到久远之前的那件往事和秘辛，周衍用力地抿紧了唇，“早在几年前，我就将剑谱交给了你师兄。”
“如果你想要，不妨去找他，我想，辟寒一定愿意给你。”
想到她和大师兄之间这紧张的关系，乔晚纠结了一瞬。
既然问都问到了，在这儿继续待着也没意思了，行了一礼，果断告辞。
“前辈好好休息，晚辈先行告退。”
周衍脸色苍白，没拦着她。
只是在乔晚即将走出门的那一瞬间，突然问道：“之前上山，也是为了赤火金胎？”
玉清峰上常年落雪，雪珠子和着呼啸的寒风一并涌入了这方不大的静室。
明明知道这是周衍给她最后一次的机会。
如果她稍微修饰一下语句，周衍或许还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续师徒情谊，重新将她当作他这小徒弟。
但她说不出口。
拂去了肩膀上凝结的血水，乔晚微微侧目，果断地回答：“是。”
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出了洞府。
乔晚转身之后，周衍身形一晃，差点儿颓然跌坐。
“铮——”
一声清音。
琴弦深深地勒入指腹，渗出了一串血珠。
周衍眸色转深，面无表情地咳出了两口血。
他从来没发现乔晚竟然这么铁石心肠，也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之前为什么要强求再续这段师徒缘分。
他宁愿她上山之后还记恨他，疏离他，对他视若不见。
也好过现在……
眼一瞥，无意中和不远处的铜镜撞了个正着，倒映出白发皓颜的男人。
也好过像现在，给他编制出了一场梦境，又残忍地捏碎了，这就像报复，报复他曾经予以她的一场镜花水月。
所谓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第237章 开始刷新副本
乔晚没急着去找陆辟寒要诛邪剑谱，主要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听说穆笑笑被关入了戒律堂地牢，只等近在眼前的同修会结束之后再做审判，而陆辟寒撑着病体去看了几次。
比起这个，在经过这一系列事之后，同修会总算要开始了。
她手臂上的伤经过岑夫人照看，勉强恢复了两三成。
美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同修会马上就开始了，你这只手怎么伤成这样？”
“麻烦夫人费心。”抓起桌上的佩剑，乔晚有点儿不自在地从椅子上一蹦而下，“没事，养养就好了。”
还有这……脸……
后半句话被岑夫人咽回了嗓子眼里，乔晚一张脸上有半张被剑气刮得没一处好肉，伤疤纵横，看着颇有点儿狰狞，不过还在就如乔晚所说的，养养还是能养回来的。
对于这半张足以衬得上毁容的脸，乔晚应对的办法就是化骨为盾，抬手用半截骨面给扣上了。
很快就到了同修会开始的那一天，比试不在昆山，在昆山往东两百里进行。
也就是说，有关那座突然现世的仙宫的传言都是真的。
“同修会会场”早被昆山派弟子拾掇过，干干净净的，还安排了不少座位。
昆山同修会的场面比三教论法会还大上不少，天空上飞行法器如云。
这次比试方式也很简单，由各派分别派弟子进仙宫争夺里面的天才地宝，最后出来统一做个总结，决出优胜，事后这些带出来的东西也都归各门派所有。
算是个开荒性质的比试。
当天一大早，各家各派的长辈就开始拽着自家小辈，耐心叮嘱了。
“这仙宫里面，各门派早就进去探查过了，没多大危险，你们尽管放手去干。传送法阵也都分四个方向铺设好了，就算受伤了还有岑夫人啊，素霓仙子啊，栖霞仙子啊等一干医修照料着。”
礼貌地婉拒了一票好奇妖皇王妃这是怎么回事的一干八卦弟子，乔晚和济慈撞了个正着。
“总之不用担心，放手一搏。”济慈笑眯眯地拍了拍乔晚肩膀，“干就完事儿了。”
“还有就是……”面前莽僧好奇地问：“那妖皇王妃是怎么回事？”
“我问了师尊，没想到尊者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这事儿。”
乔晚一愣：“前辈知道了？”
一想到这被妙法尊者知道了，就忍不住尴尬到头皮发麻，好在一回头的功夫，君采薇又歪着脑袋，笑吟吟地朝乔晚招手。
“牛兄，来来来，这里。”
乔晚顺从地走到了男人身边，看了一眼：“甘南呢？”
“你说鳝鳝。”君采薇摇着扇子，唉声叹气，“鳝鳝怎么也是青阳书院弟子，早就去青阳书院那儿去了。”
眼神一瞥，示意乔晚看向青阳书院方阵，在一片惹眼的绿色中，一众穿着青色衣袍的儒修少男少女们，笑眯眯地拽着甘南问东问西。
被一干师兄师姐密切怜爱包围在，青年红着脸，垂着脑袋，两根拇指大小的龙角都有点儿泛红。
目光再一转。
崇德古苑的方阵也已经准备就绪，由白珊湖和孟沧浪领队，齐非道蹬着草鞋农民揣着在和方凌青说着什么，方凌青目光却老往不平书院的方向瞟。
奈何崇德古苑和不平书院之间的差距刻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大，崇德古苑能派在前面，不平书院只能挤在后面。
作为不平书院的山长，吸取了在鬼市的教训，乔晚，或者说陆辞仙，思索了半刻，嘱咐道：“这回进去不用带什么天材地宝，谨慎为上。”
王如意：“听你的！都听你的！”
朝天岭由谢行止带着，久未见面，青年乌发墨鬓，眉眼冷峻，站在一票弟子中间更加风姿卓逸。
在这儿，乔晚还看到了之前鲜少看到过的云烟仙府。
云烟仙府，不愧是个以女修为主的门派，各个云鬓雾鬟，衣袂飞扬，各个打扮得如同古画上面的仙女，手里还提着个花篮，，笑起来时宛如一串银铃，所过之处，香风曳曳，鲜花飘飘，惹得一众没见过世面的糙汉门派们，纷纷红了脸。
为首的宫主公孙冰姿，微笑着上前和昆山、青阳、大悲崖几家主事寒暄了几声，余下的弟子笑着在陆家方阵身边站好。
陆家，就是北边那个陆家，和岑家、萧家同称为三大家，至于岑二所在的岑府，勉强只能算岑家的一个分支。
陆辟寒也出生陆家，不过也不是陆家本宗，陆辟寒那一支当初被碧眼邪佛所灭，全家就剩下了他一个，因此被抱养到了本家抚养。
虽说师承昆山，但这回，陆辟寒还是站在了陆家的方阵里，正偏着头，脸色苍白地和陆家家主说着点儿什么。
短暂的寒暄之后，由昆山高层发表讲话，青阳书院大悲崖各代表儒修、佛修发表讲话，优秀弟子代表谢行止发表讲话，裁判发表讲话，最后，高台上，马怀真转动着轮椅走了出来，脸上难得多了点儿笑容和喜气，娴熟地开始打官腔，念讲话稿。
“多谢诸位今日愿意赏脸参加这次昆山同修会……”
乔晚默默收回视线。
看来这领导讲话，果然是古今中外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
等到马怀真终于讲完了，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本来还嗡嗡嗡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扭头示意左右暗部弟子打开秘境之后，马怀真退到了一边。
秘境一打开，各门派弟子分别一脚踩了进去，由门口这巨大的传送阵分别传送到东南西北各个方向。
眼前一亮，又一花，乔晚刚一站稳，身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暗骂。
“这什么地方？”
这熟悉的嗓音……
乔晚略一迟疑，快步走了过去，拨开面前这灌木丛一看，一眼就看见了萧绥脸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眼就瞥见了那白骨森森的面具，萧绥瞪大了眼，一蹦三尺高，往后连退数步，那表情宛如吃了屎一般的难看。
“怎么是你？！”
“你戴这玩意儿有病吗？！”
乔晚眼神淡定地掠过了他。
这个时候身后的灌木里又传来了点儿动静。
方凌青拨开灌木一脸懵逼地走了出来：“这里明明有声……”
瞥见乔晚和萧绥之后一愣。
“乔……晚？”眼神在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之后，诡异地沉默了，一脸怀疑人生，“还有萧家的？”
怎么会和乔晚和萧家的分配在了一块儿？
这不是陆辞仙那坑货的道侣……不对，这不是妖皇那……王妃吗？
还有萧家的这个萧绥，嚣张跋扈。
这两个队友，方凌青一个都不乐意招惹。
尤其是乔晚……
脑坑青年方凌青默默沉思，要是他和乔晚走太近了陆辞仙误会了他要撬墙角那怎么办？
但眼下这地方就他们仨。
三个心怀鬼胎的“好朋友”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萧绥嗤笑，拔出了身上的刀，“走罢。”
“先找人，到时候再拆伙。”
一向不是人的萧家小少爷竟然难得说了句人话，看来是被自家亲爹狠狠教育了一顿之后，给教育沉稳了。
“行。”这是面无表情的乔晚。
“行。”这是方凌青。
要不是惨遭萧景洲教育了一顿，萧绥觉得自己早在这儿趁人不注意把乔晚给剁了。谁知道乔晚给他爹下了什么蛊，他爹非但不计较当初那事儿了，反倒把他和大哥血淋淋地教育了一顿。
萧家的教育一向都不是说白话的，到现在，他身上的伤还在疼，萧绥嘴角肌肉狠狠一抽，努力压了下来。
倒是萧绥的武器，让乔晚微微侧目。
是两把刀。
看来用的是双刀流，没想到这萧家小少爷的本命法器竟然是双刀流。
和方凌青各对视了一眼之后，两人提着脚步跟上。
其实方凌青说不好奇是假的。
这可是那魔域帝姬，又是妖皇的王妃，就像当初被凤辇抬走的那个……那头猪！
但在熟人面前方凌青虽然脑缺了点儿犯贱了点儿，在陌生人面前还是维持着点儿神似他表姐白珊湖的高冷的。
他们降落的地点，是座山。
这仙宫太大，或许是仿照秦皇陵建造的，仙宫里面，平原、雪山、丘陵各种地貌，甚至一抬头远远看去，天际还有个座活火山！！而仙宫就背靠火山坐落在远方。
也因为如此，这仙宫几乎自成了个小世界，里面奇形怪状的飞禽走兽遍地都是。
唯一和外面有点儿不同的是，天空中漂浮着不少亮晶晶的东西，有点儿像天幕倒悬，星辰屑散落在半空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这些“星辰屑”几乎遍布了整个秘境。
虽说前几个月前进去探查的各门派弟子说了，这“星辰屑”对修士看起来没什么伤害，更像是灵力溢出后漂浮在半空中的灵力。
乔晚还是谨慎地用剑戳了一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缥缈的空气。
又往前走了几步，茂密的树叶间好像落了点儿太阳雨。
方凌青下意识地伸手一摸，顿时整个人都毛了。
指尖通红的一片。
这哪里是太阳雨，这尼玛是血啊！
方凌青怔怔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血？上面死人了？！这么快就杀人夺宝了？
早在进入秘境前，各门派就心知肚明这秘境里面肯定会发生点儿摩擦。
但下手这么快的……
方凌青愣愣地想。这是哪家教出来的弟子，这么凶残？
察觉到方凌青突然停下脚步，乔晚和萧绥一齐扭头看了一眼，然后一齐沉下了脸色，默契地都没说话，悄悄地包围住了那棵落血的树。
朝着方凌青打了个手势，示意备战，乔晚攥紧了剑，在萧绥和方凌青震惊的视线中，一下子猛蹿了上了树冠！！
然而，预料之中的打斗声却没响起，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人钻进树叶里那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上面没有打斗声，但枝桠间漏出的血雨却更多了。
下一秒，就看见乔晚披着一身血从树上跳了下来。
萧绥喉口一涩。
乔晚她全身上下几乎全被血给浸透了，但身上却毫发无伤。
“这怎么回事？”萧绥拼命用眼神示意。
三个心怀鬼胎的“好朋友”这回都成了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就算不合作也得合作。
乔晚顿了顿，神识把这俩人都拉进了自己识海。
萧绥一个踉跄，来不及震惊于乔晚这恐怖的庞大的识海。
少女清朗的嗓音瞬间回荡在萧绥和方凌青的耳畔。
“上面没人。”
萧绥：“上面没人，那这血雨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天空明净蔚蓝，半空中的“星辰屑”或者说溢出的灵力还在熠熠生辉。
方凌青脸色微变：“总不能是树自己流出来的吧。”
鬼市这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来一次他就受够了。
乔晚看了方凌青一眼。
看来被鬼市逼出心理阴影的不止她一个，虽然很同情方凌青，乔晚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这树叶在渗血。”
确实是树自己流的，像人一样在流血。
“但这树也没受伤啊。”萧绥脑回路不知道歪到了那个山沟沟里，脸色古怪，“这里面的树难不成还分公母？”
不如大家族少爷有“见识”的儒修“君子”方凌青脸色瞬间就红了：“萧道友你变（）态不变（）态？”
这话音刚落下一秒，面前这棵树的树干上突然“哇”地喷出了一大股鲜血，位于树下的乔晚、萧绥和方凌青一个躲闪不及，直接被喷了一脸！！
“看吧。”乔晚抹了把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说，“这树被你贱吐血了。”

第238章 一棵开花的树
萧绥脸色一阵青青白白的，有点儿想张嘴就要咬，但目光落在面前这一片宽阔无尽的识海的时候，突然沉默了。
竟然下意识地冒出了点儿幸亏之前没和乔晚真撕起来的庆幸，就这识海，碾死他还不跟碾死个蚂蚁一样轻松。
盯着面前这树，三个心怀鬼胎的好朋友都有点儿发愁。
“那这树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凌青惊恐地问。
总不能真是来亲戚了吧？
乔晚：“再看看。”
话音刚落附近一棵树突然砰地一声，直接炸了。
木块儿飞得漫天都是，其中一块儿直接冲着萧绥脑门儿上弹了过去。一时不察，萧绥被砸得下巴往后一仰，喷出了两条鼻血。
脑坑青年方凌青默默迟疑了一瞬：“这是……不堪羞辱，自杀了？”
结果这还没完，紧跟着吐血和自爆的树后面儿，是面前蹿过去的一只兔子，浑身上下如同被什么东西给撑开了，越撑越大，越撑越大，一眨眼的功夫，血肉簇簇爆开，黏连在白森森的骨头上，犹如一颗盛开的花树。
而就算这样，这只兔子还活着，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被风一吹，身上的肉花又扑簌簌掉了一地，但四只兔腿却像是扎进了地里，再也不动。
眼见这一幕，乔晚几个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再说话。
“怎么回事？”这是萧绥在识海里问的。
方凌青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树能流血，会自爆还能解释，这兔子开花完全没办法解释。
乔晚握紧了剑，立刻向往前一步，手腕却被萧绥给一把拽住。
“你不要命了？”萧绥脸色难看，“你不要命就算了别连累我，先等等看。”
乔晚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三人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兔子像棵树一样，扎根在了地里。
除了草地上蜿蜒的血痕和落下的碎肉，四周好像又恢复了安静，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山林。
这下，就算再不想继续往前走，也必须继续往前了。
*
王如意心情很低落。
没想到一进秘境就和陆辞仙他们失散了，走着走着，还稀里糊涂地碰上了善道书院的。
眼角余光一瞥。
之前见过的那毁容的青年正脸色阴沉地指挥着一部分师弟们去探查，其他人在这儿暂时留守。
很明显，郁行之这儿也遭遇了乔晚遭遇到的奇怪景象。
*
至于崇德古苑那儿，白珊湖和孟沧浪脸色也有点儿凝重。
不过他们看到的不是兔子开花，比兔子开花还惊悚一点儿，有个弟子开花了。
本来那弟子走得好好的，突然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伸出了胳膊，就像棵树，不开口说话，也不呼救，静静地扎根在了地里，胳膊上的血肉一簇簇爆开，黏连在臂骨上，在风中摇摇晃晃。
像一棵开满了花的树。
*
“怎么样了？”郁行之脸色铁青，“有情况没有。”
前来回报的那善道弟子，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显然吓个不轻。
郁行之沉默了一瞬，抬手按上了那弟子的肩膀。
感受到肩膀上活人的温度，那弟子才终于慢慢缓过神来，伸出手，在郁行之手心轻轻写下了几个字。
“柳师弟，死了。”
毕竟不是谁都像乔晚一样有那开了挂的作弊神识，在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之前，保持安静无疑是个比较谨慎的做法。
郁行之的阴沉的脸越过了师弟的肩头，朝后面看去。
三四个善道弟子，抬着柳师弟，如丧考妣地朝这边儿走了过来。
一看到尸体的惨相，饶是经历过鬼市的郁行之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眼角余光瞥见那丑姑娘懵懂地冲这边儿走了过来，果断往身后一拽一甩，在王如意手臂上写下了几个带了灵力的字。
“后退。”
“哦。”王如意乖乖地退下。
郁行之这才走近了点儿，仔细低下头察看。
面前这具尸体，已经没了脑袋，何止没了脑袋，就连腰腹也像被什么东西给划开了个细细的口子，脏器全都从这条细细的口子上挤了出来，一堆一堆地挂在腰上。
这明显不像是被一刀划开的，更像是……
郁行之心里一沉。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腰活生生把心肝脾脏给一口气全都“挤”了出来。
郁行之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禀报的善道弟子蹲下身，在地上写写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郁行之总算看清楚了。
“不知道，就，突然间，成这样了。”
突然间，柳师弟脑袋就掉了下来，内脏也跟着挤了出来。
*
而在西方那边儿，朝天岭一行人刚刚坐下来歇脚。
“师兄你看我网到了不少鱼。”朝天岭俊秀的小道士开开心地手捧着一叠还在扑腾的拇指大小的小鱼，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种鱼，你看。”拎起其中一条，朝天岭弟子笑道：“只要用指甲一掐鱼肚子，把头掐掉，内脏挤出来就能吃了。”
“谢师兄你别说，这地方灵气还真是充裕。”抬手一指，“不止这半空中都是溢出的灵力，光这种小鱼，灵气竟然有一个人那么充裕。”
“好。”谢行止不甚感兴趣地淡淡收回视线，微微颌首：“辛苦你了，我们就先在这儿歇脚，将这一路上收集到的宝物做个清点。”
从袖子里摸出个碧莹莹的泛着点儿白的内丹，谢行止微微蹙眉。
那些天材地宝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地方仙兽肚子里的内丹。单单他手里这颗，就抵得上两百年的寿元。
但想拿出内丹，就必须剖出对方的肚子。
谢行止疲倦垂眼。
他师父赤肚道人教过他，天道是个钱庄。
你存进去多少“仁善”，得到多少“仁善”，或许还能生出不少利息。但要是心生邪念，别看一时不报，总有一天有偿还的时候。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心念一转间，眼神微寒，已经下了决断。
一甩袖子，指腹一捻，手上的内丹就化作了一捧齑粉。
上天有好生之德，用这种强抢来的寿元来补益自己，算个什么修士。不用这些内丹，他也能在百年之内元婴。
*
除了这几个方向，剩下几个不同的宗门也都乱成了一团。
“抓到了！”其中一个高点儿的男修笑意盈盈地摸出了怀里的刀，手里还拎着个酷似穿山甲的妖兽：“这妖兽这一身鳞片可都是好东西。”
“这什么好东西啊？”另一个矮个的男修挤眉弄眼地笑，“我怎么没听说过。”
“壮阳。”
矮个男修一脸惊讶：“师兄你不行了？”
高个儿的翻了个白眼：“滚边儿去，给你补的。”
*
用剑鞘刚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方凌青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方道友？！”萧绥一愣。
乔晚眼睛眨也没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芳？！”立刻拔足冲了过去察看情况。
然而刚一靠近方凌青，突然不敢再继续往前迈出一步。
青年跪倒在地上，全身上下突然开始渗血，血液从肌肤下面渗透了出来，手指扣着地，咳嗽个不停。
目睹这血淋淋的一幕，萧绥半边身子好像都跟着僵了，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如惊弓之鸟猛地一蹦三尺高。
有敌袭？！
一个激灵，腰侧两把刀同时出鞘，凌厉的气劲将最前面那一棵树拦腰砍断。
轰然一声巨响，树虽然倒下了，但树后面却没藏着预想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只妖兽。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任何灵力波动。
看着面前这痛苦得在地上翻滚的方凌青。
乔晚脸色铁青地闭上了眼，神识层层铺展开，没遇到任何阻碍，或者碰到任何其他的神识。
也就是这儿，没有人，甚至也没有妖兽。
那方凌青这……
疼！
疼死他丫的了！
修炼这么多年，哪里遭过这种罪，方凌青十分没风度地疼得嘶哑哀嚎。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生生地把你身上的皮都一层层地给刮了下来。
青年疼得冷汗流个不停，不止身上渗血，深深陷入了泥地里的指甲突然也开始剥落，十个指甲像是被人硬生生的用刀给刮了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十根指头。
操你妈。
方凌青咬紧了下唇，这回是疼得连个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鬼市就算了？这仙宫也在玩他呢？他妈的，这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他非得用“落红”削死他的。
*
抬起头，郁行之眼睛微微泛红：“将柳师弟就地收埋吧。”
就近的一个善道弟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腰际一凉。
善道弟子茫然地睁大了眼。
怎么回事？怎么视线好像突然变矮了？
郁行之师兄他们呢？
耳畔似乎传来了郁行之声嘶力竭的怒吼。
“敌袭！”
“有敌袭！”
抬眼，入目是一阵纷乱的彩色刀光剑影。
还有他的……他的腿呢？！
伸手一摸，下半身空空荡荡的。
“啊啊啊啊啊啊！！！”
触觉骤然回归，一并袭来的疼痛让善道弟子目眦欲裂，惨叫连连！
他的腿！
他的肚子被人一刀砍成了两段！！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白珊湖指尖微动，眼里倒映出被五彩刀光剑影给劈成零落几瓣的同门，脸上也被这温热瓢泼的鲜血给浇了整整一脸。
少女微微一怔，乌发狼狈地黏着白莹莹的肌肤，伴随着声冷清怒喝，手上披帛已如同灵蛇般卷出。
“快跑！！”

第239章 风滚草
这……这怎么回事？！
崇德书院弟子茫然无措间，齐非道就已经一手提着一个，给丢到了白珊湖和孟沧浪的身后。
门板巨剑一横，平地上突然乍起了一阵旋涡，披帛紧随其后，绕着那旋涡，两者如同沧浪海波牢牢护住了十步之内的崇德弟子。
崇德弟子面面相觑。
齐非道：“还愣着干什么？”带头就坐了下来。
十多个崇德弟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端正了身板，跽坐了下来，少年少女们嗓音清朗，诗词声琅琅。
读书人有浩然正气，不畏邪祟。
*
另一边，乔晚不太敢上前察看方凌青的情况，毕竟不是医修，这个时候反倒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先提防留意着四周。
好在方凌青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之后，惨叫声终于渐渐地弱了下去，但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已经龟裂成了鳞片，鳞片边缘还在渗着血，看上去尤为恐怖，乔晚立刻奔上前，一手抵着他后背，一手运使灵力。
“我来给你止血。”
青年那一张俊秀的脸上也全是鳞片纹路，密恐地有点儿狰狞和吓人。
都成这个样了，青年也还算硬气，灵力汇入体内，总算纾解了不少痛楚，方凌青深吸了一口气，憔悴地问。
“这怎么回事？有发现了没？”
乔晚面色凝重地搁下手：“还没。”
乔晚帮方凌青“疗伤”的时候，负责守卫的萧绥攥紧了刀柄，看了过来。
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几乎看都不敢看方凌青一眼：“先离开这儿。”
不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破地方反正他是待不下去了。
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扶起了方凌青，乔晚问：“方道友，你觉得这是试炼内容吗？”
试炼内容？
想到这儿，方凌青就忍不住开喷了，“这要是试炼内容，合着是为了团灭修真界新一代子弟？”
这要不是试炼内容，那就是这秘境里面肯定出了什么差错，之前各宗门派人进去探查的时候没找出来的差错。
萧绥翻出手里的玉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抬头：“玉简没用了。”
玉简失效，这简直就是正常操作了。
没事儿，小场面。
方凌青这回连喷的心情都没有了。
萧绥接着说：“但东南西北这四个方向，分别都设有传送法阵，只要找到传送法阵，就能回去报信。顺便……”看了眼一身密恐鳞片纹的方凌青，萧绥皱眉，“顺便还能给方道友疗伤。”
乔晚忍不住多看了身边阴沉沉的青年一眼。
三个心怀鬼胎的好朋友，在被绑上一根绳子之后，反倒关系缓和亲密了不少。
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没兴致多去探究这位少爷身上发生了什么。
小号陆辞仙也和不平书院失散，一边指挥着小号往北边赶，乔晚一边祈求，但愿从这儿到北边传送阵的一路上不会再出现意外了。
这儿的地形似乎真是仿造了现实世界中各种地形，往前走了一截路之后，植被渐渐稀疏，竟然有了点儿沙漠化的样子。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利的“救命！！！”
乔晚心里一沉，暗叫了一声不好，把方凌青往萧绥怀里一塞，几乎立刻飞奔而上！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给一把拽住了，萧绥震惊地看着她：“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这秘境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就这么上去？”
乔晚冷静地答：“有人在喊救命。”
萧绥盯着她看了一眼，看起来有点儿暴躁，那目光既震惊又像在看一个什么不可理喻的智障：“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你就去救人？这要是骗局呢？”
“就像妖兽会装成人的声音来诱捕人。”
养尊处优的萧家小少爷，确实是不能理解去救人这回事儿的。
萧绥这个回答，乔晚并不惊讶，也不生气。
虽说刚刚缓和了不少，但她和萧绥毕竟不是同路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平静地拿开了萧绥的手，乔晚面无表情：“我总得去看看。不去，我会后悔。”
不去，她会良心不安，就仅此而已。
这是她的道。穿越了这几十年，她尽量保持自己不被这环境所同化，乔晚心里叹了口气，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其实很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像萧绥这种，对其他人生死也见怪不怪的人，所以，她必须得去。
拿开萧绥的手，乔晚转身直接去了。
萧绥愣在了原地，突然，手臂也被人给推了一把。
“方道友？”
方凌青虚弱地说：“我也去看看。”
萧绥是彻底懵了，暴躁地盯着方凌青看了半天：“乔晚送死就算了？你也去送死？”
方凌青喘了口粗气：“君子嘛，更何况，我们仨现在绑在一块儿，你觉得乔晚要是没了，我俩还能活下去吗？”
这确实是个直击心灵的问题。
握紧了自己这手上两把刀，萧绥果断地沉默了。
他们俩确实是得抱着乔晚的大腿，才能走到传送阵。
沉默了一瞬之后，萧绥认输：“走吧。”
没好气地冷冷道：“我扶你一起过去。”
结果才走了几步呢，突然远远地就看见了乔晚的背影。
这么快就回来了？萧绥惊讶地刚想喊她。
少女手上拖着个血人，一边儿撒丫子飞奔，一边伸出一只胳膊，一直在朝他们招手。
盯紧了她口型，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
下一秒，一股洪亮的大嗓门冷不防直接撞入了识海。
“跑！！快跑！！没听见吗？！”
“跑！！”
其面目之狰狞，其嗓音之嘶哑，震得萧绥脑门一阵突突地疼，刚缓过神来之后，看见乔晚逐渐清晰的扭曲的脸，又看见追逐在乔晚身后的东西之后，萧绥僵了，两条腿像软成了一滩烂泥。
木然地想。
完了，我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儿已经是沙漠了，沙子像雾一样，被风卷着，粗粝地拍在人脸上，吹动着地上稀疏的枯草乱翻，像女人风中的长发。
风很大，草根都在往他们的方向吹，而追在乔晚身后的是一串风滚草，大风将风滚草吹得老高，“蹦蹦跳跳”地蹿上了半空。
风滚草是种生活沙漠、砾质戈壁的一种常见的植物，当干旱来临的时候，会从土里将根收起来，被风吹得四处乱滚。
但这哪里是风滚草这么简单，这在地上滚动追逐的是类似于风滚草一般大的人头，有男人，有女人，睁着眼，死不瞑目地在风中追逐着，偶尔被大风一卷，“蹦蹦跳跳”地跃上了半空。
萧绥手也麻了，好像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活这么大，他还从来没看过这么诡异而恐怖的景象。
满地的人头被风吹得在地上四处乱滚。
乔晚终于冲了上来，一声冷喝，反手一巴掌，唤回了萧绥的神智。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沙漠不能去！北边……北边全是这种“风滚草”！！
但就被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后面那在地上滚着的一串人头就已经追了上来。
乔晚猛回头，心念电转间，一脚把萧绥踹进了旁边这块儿巨石后面，另一只手捞起方凌青，带着手上拖回来的那个血人，一块儿塞了过去。四个人勉勉强强挤在了这一块儿石头后面。
“风滚草”在地上滚了几圈，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这些人头在地上缓缓地滚动着，眼神似乎在逡巡。
挤在石头后面的乔晚、萧绥和方凌青都没敢出声，四周安静得好像只能听见心脏噗通噗通的响声。
乔晚这才有时间去察看手里拖着的血人的情况。
还行，还有气，看打扮，应该是云烟仙府的弟子。
方凌青惨白了一张脸：“我现在在想，这次同修会是不是各宗门长老商量好的了。”
“哪个不听话的，学习差的弟子，就丢到这秘境里面来，趁机来个团灭。”
萧绥怕得手脚僵硬，一听脑坑青年这话，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恼火道：“闭嘴。”
语气微微重了点儿，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地上的人头被风吹得弹动了一下，从几丈远之外一步落在了四人面前。
萧绥愣愣地抬起了头，就看见在那颗人头之上，半空之中，全是悠悠地漂浮着的男女人头。
这些人头看上去和活人都没什么差别，除了没身子，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跑已经跑不掉了，不论左右，还是上下，他们四周全都被这一颗颗漂浮着的人头给包围，男男女女死不瞑目的眼静静地看着他们。
乔晚当机立断地拔出剑，萧绥哆嗦着手，也拔出了刀。
“我说一二三。”乔晚扭头问，“我们就一起砍，能做到吗？”
萧绥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地回答：“我尽量。”
一！
二！
三！
乔晚和萧绥同时对看了一眼，剑光伴随着刀光乍亮！
乔晚厉喝：“左！！”
反手斩下！脑浆鲜血飞溅！
“右！！”
“右边儿！！”
本来还在抖着手的萧绥，听着乔晚冷喝声，突然奇妙地也镇定了不少，虽然喉咙还是干得涩人，但至少手没这么抖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手腕翻转间，二刀流两把刀交织出绚烂的刀光，和剑互有配合，划开炫目的彩光！！
血肉飞溅的同时，萧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乔晚。
少女半张脸都扣着张狰狞的白色骨甲，黑漆漆的眼里溢出一线凛冽的寒光，马尾微扬。
眼皮落了点儿温热的血，萧绥看着近在咫尺的乔晚，心跳突然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刚刚被乔晚踹得那一脚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痒，原本干涩得喉咙好像……好像更渴了点儿。

第240章 阿绥乖
这念头一浮上来，萧绥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疯了吗？！竟然觉得乔晚长得还挺合他胃口的？
用力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脑袋里的水给晃了出来，聚精会神地盯紧了面前这十多颗头颅。
这些风滚脑袋实在太多了，偏偏没有身子，体态轻盈，各种缝隙都能往里面钻，乔晚和萧绥一边儿要护着身后两个病号，一边要对付这些诡异的人头，在这攻势下，左支右绌。
尤其她那条胳膊现在还处于一个“废了”的状态。
这些风滚人头实在是太多，修为竟然还和正常修士差不了多少。
乔晚虽然收起刀落，下手十分干净利落，但脸色也不由慢慢变得凝重。
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儿！！
可能也觉得这样下去效率太慢，面前这些“风滚人头”突然不再往前进攻，一个一个头颅聚拢在了一起，合成了个扭曲的肌肉组织。
一个头颅叠加着一个头颅，无数张不同的男女面孔穿插在一起，仿佛将活生生的人拼凑成了个巨大的肉瘤，“它们”睁着眼睛，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纷乱的，不同嗓音的尖啸。
这些头颅或许还活着，或许是进入了这个秘境的什么其他门派的修士。
萧绥终于“哇”地一声吐了，胃酸几乎都要吐了出来。
“变身合体”之后，这些肉瘤终于再次开始进攻，这些嗓音各异的尖啸震得萧绥脑门一阵撕裂般地疼。
危机关头，还是乔晚果断地撞了他一把，又给了他一脚！
你特么还踹上瘾了？！！
萧绥被踹得脸朝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刚想抬起头怒吼，却眼睁睁地看见了这些嘴巴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旋涡般的气劲，将乔晚整个都吸了过去！！
“乔晚？！！”萧绥飞扑上前想伸手去拉，结果目光触及到这肉瘤的变化时，又不自觉地刹住了脚步。
这些肉瘤在吸收乔晚，或者说同化乔晚。
乔晚首先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冲进了鼻子，紧跟着左臂肌肤上传来了些微妙的触感，耳畔爆发出的尖啸声几乎在刹那间就震破了她的耳膜。
温热的鲜血顺着耳朵流了下来。
远远地只能看见萧绥焦急地在怒吼着什么，急得目眦欲裂，眼眶里都快流出了血。
她耳朵聋了一只。
左手也已经被“吞”进去了。
乔晚心里一紧，却来不及多想，身后传来了一阵强大的吸力。
这玩意儿想把自己同化成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如果不自救，她也会变成这诡异恐怖的肉瘤中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滑过脑海，乔晚立刻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体内的骨骼急速增长，瞬间戳破了肌肤，沿着四肢紧紧地裹了上去。
萧绥看见了乔晚左手已经被同化了和这些头颅叠加在了一起，现在，乔晚看上去就像被“吊”在了肉瘤前面，在风中悠悠荡荡。
他要不要趁这个时候走。
不管之前是不是鬼迷心窍，对乔晚略有点儿恍惚，但这一瞬间，萧绥脑子里几乎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个冷酷而没人性的想法。
求生，是每个生物的本能他完全可以把乔晚推出去拖延时间，然后趁这个时候走掉。
萧绥也确实想这么做了，但前面好歹也经历过危患，这个时候喉口干涩得吓人，想走，腿却如同又千斤重。
这不是个心软的时机。
青年愣愣地摸上了自己胸口的部位，刚刚又被乔晚踹了一脚，一阵接一阵的疼。
这货踹他的时候肯定夹了点儿私心，故意报复。不过要不是因为推了他一把，她也不至于被这玩意儿给吸收了。
妈的，不管了！！
心里突然冒出了股泼天的狠劲！
萧绥一咬牙，凶恶地举起了手里这两把刀，一个跃身飞扑，冲了上去！！！
第一刀，抵住了肉瘤的攻击。
第二刀，直接砍在了乔晚左胳膊和肉瘤的粘合部位。
嗤！！
令人牙酸的动静响起。
宛如砍瓜切菜一般，萧绥这狠毒阴沉的坏东西，眼也没眨，一刀把乔晚从这肉瘤上给“片”了下来！！
眼神间这一线凶恶的冷光几乎和乔晚如出一辙。
由于左手已经和这肉瘤长在了一起，这感觉就像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切下了一块儿肉，乔晚疼得全身上下一个抽抽，咬紧了泛白的唇角，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抬眼间，看见萧绥手上举着的那把左手刀在肉瘤的挤压之下，寸寸崩裂！
左手刀成了一块儿扭曲的废铁，萧绥傻了眼，赶紧抡起右手刀。
结果一阵尖啸响起，萧绥一个踉跄，天旋地转间，也被肉瘤给“吸”了过去。
他完了，他根本没想用自己换乔晚的。
那一瞬间，萧绥悔得肠子都青了。
突然——
眼前掠过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方凌青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反手一剑也把萧绥给“片”了下来，伸手提起后背整张皮几乎都被扯下来的萧绥，看向乔晚。
“来了！接住！”
这回换乔晚惊恐了。
等等！！她接不住！！
两个人一起往乔晚的方向就地一滚！
咕噜噜。
砰！
三人立刻滚作了一团，哐当一声，一块儿撞上了后面那块儿大石头。
一落地，预想之中疼痛却没袭来，脸上好像贴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替他做了个缓冲。
萧绥眨了眨眼。
这软绵绵的触感……是胸吗？！！
虽然时间地点场合不大对，但萧绥还是一个晃神。
这是乔晚的胸吗？！
随即很没出息地淌出了两条鼻血。
不是说她是体修吗？明明看上去硬邦邦的，怎么胸这么软的？
“妈的！”将萧绥一脚踹飞了出去，乔晚当机立断地爬起来，拽着那云烟仙府弟子，怒吼：“跑！！”
“快跑！！”
这一路，乔晚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快要炸开了，呼吸间，干涩的喉口好像还泛出了点儿腥气。
方凌青状态似乎好了不少，这回换成了萧绥不行了，刚刚那一剑，虽然把他切了下来，但那是不得已之举，萧绥创口面积比乔晚大太多，血流不止，又没办法停下来给他止血，只能埋头狂奔。
“换我来！”将云烟仙府的弟子往方凌青怀里一丢，乔晚背上萧绥，沉默不言地一路飞奔。
眼前逐渐模糊，萧绥费力地环着乔晚脖子，牵动唇角，笑了一下：“乔晚，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想死。”少年顿了顿，沉默了半秒，虚弱地补充了一句：“我还想见大哥。”
“救我。”这一声像小少爷趾高气扬的命令，也像是哀求。
乔晚把背上的少年往身上垫了垫，跑得更快，一咬牙，满嘴都是一口血腥气。
她不知道怎么评定她背上这个人。
萧绥这个冷漠自私的，不把人当人，偏偏玉简上的昵称又是“大哥最帅”的兄控。
但既然他刚刚没抛下她，那她也一定不会抛下她背上这个兄控。
萧绥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这不是个好现象，乔晚一边跑，一边抽空问，“你就这么喜欢你大哥？”
提到大哥，背上这兄控似乎笑了一下：“我想见他。”
在生命濒危的那一刻，乔晚她背上背着的仿佛不是个青少年，而是个寻求家人温暖怀抱的孩子。
“你愿不愿意……”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乔晚沉声问：“和我说说你大哥的事？”
“大哥他很孤独。”萧绥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我和我娘都对不起他。如果不是为了把我娘抬回来，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没了母亲。”
“我以前很不是东西，总欺负他，但他一直不计较，还总帮我顶锅，帮我写作业，带我出去吃喝玩乐，没事儿还总爱摸我头，烦死了。”
“你说得或许是对的，大哥是有意把我养废，但这么多年下来，大哥对我的好也作不了假。人人都有私心而已，我这几天想通了，也能理解。”
“正好，我也不想当什么家主，这位子本来就属于他，在我大哥庇护下，当个闲散的小少爷似乎也挺好。”
不要低估一个兄控的威力。
一说起萧焕，萧绥好像又提起了点儿精神，话语也利索了不少。
但说着说着，却突然察觉到乔晚好像停下了脚步，萧绥顺着乔晚的目光一看，沉默了。
这前面不知道围了多少妖兽。
但在这妖兽外面，就是传送法阵了。
将萧绥放了下来，乔晚握住了手里的剑：“我和方道友在这儿顶着，你先去。”
“去找萧家求援，回来救我们，能做到吗？”
知道这时候多耽搁一秒，都可能会死人，萧绥摇摇晃晃地站稳，点点头，把手里那把完好无损的右手刀塞到了方凌青手里。
“这个给你，我爹替我打造的法器，你凑合着用。”
方凌青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萧绥整理好精神，将身后的杀伐声尽量抛在脑后，跌跌撞撞地一股脑地往传送阵的方向冲。
快点——
快点——
再快一点——
脚下一个踉跄，身后却不知道从哪儿蹿来了头妖兽，带着股浓重的腥气咬了过来！一脚就把萧绥给踩趴到了地上。
锵！！
剑刃几乎激荡出一串金色的火花，乔晚横剑挡在了那妖兽嘴下：“还不快跑！！”
萧绥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跑了一截路，突然想到了什么，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忘了说了，乔晚，我刚刚发现，你胸挺软的。”
说完也来不及看乔晚是什么反应，就跳进了传送阵。
刚爬出传送阵，看见这不远处的萧家家纹，萧绥几乎热泪盈眶，刚想继续往前跑，没想到脱困之后，力气耗尽，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行，乔晚和方凌青还在等着他，他不能这么混蛋。
可是萧绥没想到这短短的一截路竟然会这么长。
他……他想见到大哥，至少临死前总要见到大哥一面，把消息传达了。
咽下一口血沫，萧绥勉强撑起身子，手指深深地陷进泥里，拖着条血痕，硬生生，一点一点地爬到了萧家营地前，萧家小少爷，第一次这么狼狈，十个指头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意识逐渐远去之际，好像听见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好像看到了萧焕拥着狐裘冲来的身影。
好像有温暖的手扶起了他。
“大……大哥？”萧绥费力地揪住了青年垂落的狐裘，眼里倒映出乌发金环，雍容华贵的青年，混混沌沌的神智立刻又清醒了大半。
“疼，大哥，疼。”萧绥皱着眉，倒吸了口凉气，“快去……快去救乔晚他们……”
俊秀阴沉的少年面目狰狞，脊背被鲜血浸了个透，模模糊糊地掀开了眼皮，神色蓦地舒缓了下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揪着萧焕的衣摆就像看到了救星。
“阿绥乖。”
萧绥微微睁大了眼，脑袋上落了个温暖的掌心，缓缓地，亲昵地，好像也有点儿不舍地，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发顶。
“你做得很好了。”萧焕的嗓音缱绻和亲昵中似乎透着点儿疏淡的冰冷。
“乖，很快就不痛了。”
下一秒，那只手突然移到了他脖颈前，毫不犹豫地一使劲儿，“咔”，扭断了他的脖子。

第241章 萧焕的盘算
少年睁大的眼，好像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刻的安心。
萧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看也没看身后一脸复杂的萧三郎一眼。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开口的是萧三郎，沉默地看着面前这道颀长孤寂的身影。
雪白的狐裘上沾了不少血，就连萧焕那截手腕上也沾了不少萧绥的血，青年背对着他，乌发一直垂落到腰际，看不见脸，也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三郎啊，你说奇怪不奇怪。”萧焕苦笑，嗓音听上去依然和之前一样悠然从容，“人就是不知足。没得到之前心心念念的想要，等终于攥到手里了，反倒又厌弃后悔。”
萧焕他承认，从上昆山起，他就有意安排让萧绥和乔晚起冲突。
如今萧绥就像他计划的那样，终于死干净了，他心里反倒对这个幼弟生出了几分不舍和怜悯。
这么多年的相处说没感情那是假的，他疼爱萧绥也从来没掺过假，不过和这兄弟情意相比，还有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
温柔地摸了摸萧绥的眼角，萧焕舌根一阵发苦，心里也隐隐泛起了些刀绞般的疼痛，轻叹了一声：“阿绥睡吧，不疼了，是大哥对不起你。”
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萧焕垂眸看着地上的少年看了良久，这才冷下脸转身走向了身后的营地：“三郎，我累了。至于阿绥，把他抬进来吧，稍后，我还得带他去向家主解释。”
萧景洲接了消息来得很快，这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属意的继任家主。虽说不成器了点儿，但他还有这四十余年的寿元，他给阿绥四十年的时间，相信用这四十余年的寿元磨磨，早晚会把他磨出个家主的样子出来。
而现在没想到的是，萧绥竟然死了！！
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已经僵死的少年，少年脖颈软绵绵地向一边垂下，明显是被人用大力给掐断了脖子。
萧景洲冷着脸，帮萧绥合上了眼，站起身望向萧焕的眼里泛着点儿彻骨的冷意。
“谁干的？查清楚了没？”
萧景洲的眼神冷而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萧焕倒也不慌，平静地和萧景洲对视，过了一会儿，这才移开视线，嗓音微哑。
“儿赶到之时，阿绥已经死了。”
萧景洲的目光在萧焕身上转了一圈，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心狠手辣，最像他。一接到这消息，他就没打消过这是萧焕下手的疑虑。
但一个人当真能从小就开始藏，硬生生藏了这数十年吗？
萧景洲惊疑不定，却不开口，只平静地问：“那你心中可有作案的人选。”
萧焕摇头：“如今还没有清晰的人选。如果真要问，昆山的乔晚曾与阿绥发生过争执，或许有这嫌疑。但她与萧家早已一刀两断，不该，也没理由对阿绥出手。毕竟阿绥一死，届时，所有人都会怀疑是她所为。”
萧景洲微微眯起了眼，那双苍老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之后，又沉声问。
“乔晚如今在哪儿？”
萧焕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嗓音疲倦：“不知道，或许还得等派人去找。”
萧景洲站起身：“先带我去你们发现阿绥的地方。”
看着萧景洲离去的背影，萧焕微笑，笑意里有点儿淡淡的苍凉和失落。
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卧薪尝胆，如今总算打消了点儿萧景洲的疑心。不过他这个当爹的还是不可能放过自己，这一切都得等萧景洲查清楚之后再作决断。
目睹这一切的萧三郎，沉默不言，他不能说萧焕做错了，也不能说萧焕做得对，他跟他的时间最长，也见过小时候萧绥是怎么欺辱萧焕的，他又是怎么像狗一样摇着尾巴笑着讨好他，讨好这府上所有人。
后来，萧家所有人都夸这萧焕性格温和，待人有礼，从不计较，就连自小欺负他，把他往泥坑里踩的萧绥也开始跟在他这个大哥屁股后面转。
这样能忍能狠的萧焕，萧三郎责怪不了他一句。
而这时，乔晚和方凌青还在和面前这些妖兽死磕呢。
眼看着兽潮越来越汹涌，而援军的影子还没一个。
“人呢？！”方凌青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喝：“人怎么还没来？！萧绥跑了？！”
用力抬脚一踹，把剑从这妖兽心口给拔了出来，乔晚喘了口粗气：“再等等。”
隐隐地，她心里就有种预感，萧绥不会跑。
之前就他们仨的时候，他都没跑，这会儿能带援军过来，用不了自己拼命出力，还能卖个人情，萧绥根本没跑的可能性。
除非，他在路上半道儿被妖兽给截胡，成了加餐。
但这个后果，乔晚不敢去想。
陆辞仙也在往这儿赶了，眼下，能不能赶到还另说。
眼看这妖兽越来越多，包围圈也越来越紧，乔晚和方凌青默契地抵着背，咬牙继续挺着。
越打，方凌青心里越疑惑。
这乔晚的打法怎么和陆辞仙这么像？难不成道侣在一块儿待久了，连出招也受影响了。
但还没能深思，远处终于传来了点儿动静。
透过面前这一片血红看去，只听见剑鸣嘶嘶，萧家弟子披着一身血雨冲入了兽潮！
是援军！
方凌青精神一振，援军可算是来了！
有萧家弟子加入战局，乔晚和方凌青压力顿减，一者从里突围，另外一方从外面杀入，两相夹击，没一会儿，这儿的妖兽终于被扫荡了个干干净净的，剩下来的见势不妙，调头就撤。
人群清扫出一条血红的路，萧景洲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修为在周衍这一辈算是低的，再加上寿元将近，如今惜命得很，绝不轻易动作，再说了，清扫妖兽这种事儿也犯不着他出手。
一看见萧景洲，乔晚微微一愣，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儿不对劲。
怎么会是萧景洲来这儿？救他俩这事儿犯得着萧景洲出手？
就连方凌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呆呆地想，萧绥这是为了救他和乔晚，把他爹都给搬出来了？
没想到，刚清扫出一片空地，面前这十多个萧家守卫，神情冷肃地又将手中的刀枪剑戟一横，“刷”，整齐划一将剑尖对准了最中央的乔晚和方凌青。
方凌青脸上得救的喜悦，终于在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乔晚。”目不斜视，萧景洲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可见过阿绥？”
眼里含了些审视。
“萧绥？”乔晚皱眉，“萧前辈你们难道不是萧道友叫来的？”
听闻这话，萧景洲幽黑苍老的眼沉沉地锁定了她，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开口，“阿绥死了。”
也不管这句话抛下会带给乔晚和方凌青多大的震撼！
乔晚懵了，足足花了半秒时间，才消化了萧景洲话里的意思。
萧绥……死了？！
有时候，有些生离死别往往是突然到来的，尤其对于修士而言，昨天还见过面，第二天就听到对方死在哪个秘境，哪个妖兽的口中这都是家常便饭。
听到这消息，乔晚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和萧绥没多大感情，只不过刚刚共患难培养出了点儿同病相怜之谊，乍闻萧绥死了的消息，说实话，心里难免有点儿不是滋味。
但一看这架势，心念一转也知道恐怕是萧绥的死有蹊跷，萧家把萧绥之死怀疑到了她头上。
“萧前辈，”乔晚沉声问：“可是萧道友的死有蹊跷？”
萧景洲仍在看她，古井无波的眼落在她脸上，“是。”
“好。”乔晚也不啰嗦，干净利落地收起剑：“我这就和前辈走一趟。”
乔晚知趣，萧景洲颌首示意周围的护卫收起兵器：“难为你了，若和你无关，老夫自然会向你赔礼道歉。”
一声令下，长剑纷纷入鞘。
没想到，就在老者转身欲走间，异变突生！！
大刀在半空划开一条沉而冷的弧线。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刀，却不是冲着乔晚和方凌青而去的，这一刀，从背后正切萧景洲肩头！
不好！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就运使妙微步法扑了上去，却也在下一秒被两把刀给铛一声“枷”住了，动也不能动弹。
方凌青瞬间傻眼，呆愣愣地看着刚刚还在对他们刀剑相向，保护着萧景洲安危的萧家武士，一大半都调转了攻击方向，将屠刀对准了自家家主和同袍。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剑影纷乱，刀气纵横间，战局已定。
乔晚和方凌青被刀剑给“枷”住，只要往前一步，气管就能被切出个口子。
而剩下来的那一部分萧家守卫根本没想到同袍会对自己出手。
萧家护卫仓促惊呼，惊疑不定地脱口而出：“家主？！”
当攻击来自自己并肩作战的同袍时，话还没说完，甚至还没来得及震惊，就成了刀下亡魂，倒下了一大片。
眼疾手快冲向萧景洲的，却在距离萧景洲几步之远的地方，被一刀砍下了头，咕噜噜一直滚到了萧景洲脚边。
至于萧景洲身上中了十多道剑气，血流不止，但老者眼中却爆发出一簇惊天耀眼的冷光！
“萧焕这狗崽子终于按捺不住了？”虽然被背叛，被刀剑加身，萧景洲一点儿没见慌，反倒露出了点儿早有预料的冷笑，“要对他老子下手了？"
在场的萧家守卫没一个回答的。
“就凭这一手？你们以为就能杀得了我？”萧景洲突然仰头长笑，几声”咔啦咔啦“的脆响，一身苍老的身躯如同竹节一般节节拔高。
他修为虽然低微，但活到这把年纪怎么可能不留个看家的保命手段，面对这虎视眈眈的崽子，怎么可能不多留个心眼。
只见萧景洲十根手指骨节暴涨，刹那间，就宛如两把锋锐的钢刀刺破了肌肤。
但这手指和身体伸展到一半，却突然没了动静。
萧景洲脸色遽然一变，眼里从容和轻蔑终□□速褪去。
目睹这一幕，最后还是一个萧家护卫开了口，“少主要我同家主说一声，说你老了，撑不起这个萧家了。”
萧景洲脸色狰狞地抬眼：“他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就在刚刚，少主在萧绥少爷的尸身上下了毒。”
那萧家护卫面不改色地举起了手中的刀，一剑砍下了萧景洲的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来得及反应就倒下来的半截尸身，淡淡开口。
乔晚和方凌青此刻已经彻底震惊到了语塞的地步。
那萧家护卫对着地上无头的尸体，平静地解释：少主说了，家主您老了，心也软了，竟然从当初那个弑兄杀妻的枭雄成了个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的废物。“
“如果家主您不去碰萧绥少爷，少主或许还会留您一条性命，认可您还能继续统御萧家。”
这算不算他这做儿子给这偏心的老子最后一次机会，没人能说清楚。
“但现在，很可惜。”
从萧景洲帮萧绥阖上眼起，毒就开始起作用。
血脉亲情对不住萧焕，他就用这血脉亲情杀了对不住他的人。
做完这一切，这些萧家护卫突然将目光转向了乔晚和方凌青。
乔晚和方凌青都往后退了半步，互相对看了一眼。
方凌青沉默地扯下了一块布，粗略地包了一下伤口。
乔晚面无表情地重新扣上那半截歪了的面具。
萧绥的死肯定是萧焕的手笔，甫从上昆山起，引导她和萧绥对立，瓦解萧绥与昆山的关系。
那刚刚这突如其来的妖兽也能解释得清了。
乔晚想，她还是太傻白甜了，竟然认为光这样靠萧景洲就能暂时约束得了萧焕和萧绥。
从一开始，在玉清峰上初见，就不是巧合。
萧焕从一开始就挑中了她，利用穆笑笑，挑起她和萧绥的对立，为的就是能将今天萧绥的死，嫁祸在她头上，引导萧景洲来见她，制造出杀萧景洲的机会。
就照现在这发展，能留下他们的性命就有鬼了！
正准备拼命冲杀出去之时，突然，一片血红兜头罩下。
谁都没想到的是，那十多个萧家护卫只看了他们一眼，就举起了手里的剑，纷纷自裁在了他们面前。
于此同时，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乔晚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只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嗓音，温和从容中含了几许的冷。
“叛逆乔晚，先杀吾弟在前，畏罪潜逃，再杀吾父在后，将其缉拿，交由昆山发落。”

第242章 萧焕的盘算（二）
秘境前，一片沉默的死寂。
不远处是萧家的营地，已经换上了满目的苍白，萧家武士沉默地列队守在营地前，个个脸色凝重。
就在刚刚，萧家家主萧景洲死了，据说是被昆山的弟子乔晚所杀。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没人相信乔晚能杀得了萧景洲，虽说萧景洲修为低劣，但身边儿好歹还有那么一支亲卫队，乔晚就算能杀得了萧景洲，还能从这些死士的包围中全须全尾地退出来不成？
陆辟寒脸色铁青，一步一咳，身后跟了十多个陆家弟子，大步流星地往萧家营地的方向去。
这十多个陆家弟子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在刚刚，萧焕给陆辟寒传了信，请他前来一谈。
在萧家营地前停下脚步，陆辟寒手一抬，果断扬起了面前这道门帘。
“陆道友。”坐在帐子里的萧焕抬起眼，眼里还带着没褪去的悲恸和伤感，身后坐着些萧家庶子与萧景洲残部。
“乔晚呢？”一进门，陆辟寒也不往前就站在门口，沉沉地问。
萧焕苦笑：“我知道陆道友心里不好受，但我先痛失小弟，后又失去了父亲，我又何尝好受。”
“陆道友请坐吧。”吩咐身边人给陆辟寒上座，萧焕道：“我邀道友前来就是为了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乔晚不可能杀得了萧家主。”陆辟寒面无表情，开门见山地冷冷抛出了一句话：“她不过金丹修为，如何对付得了被萧家死士守护着的萧家主。”
“在下也不信，但……”萧焕顿了顿，吩咐左右把尸体抬上来，示意陆辟寒去看，“这些死士身上的剑招确实是玉清峰剑法。”
尸体上这致命一剑，的确是玉清峰的剑法，还是陆辟寒曾经教过乔晚的剑招。
尸体被大喇喇地直接丢在了陆辟寒面前，目光触及眼前面目狰狞的尸体，陆辟寒硬是脸色不变，神情一如既往的倨傲：“萧道友不会单凭这一手就要定罪？”
“此话怎讲？”
陆辟寒淡淡：“贵家主之死疑窦丛生，乔晚死不死，对萧家而言都不重要。”
男人眼神如寒夜火炬一般盯紧了萧焕：“但若是放过了真凶，萧家主在九泉之下当真死不瞑目。”
这目光看得饶是萧焕心里也忍不住打了个突，不禁苦笑，这位病剑还真是一如传闻中的倨傲清高。
“那依陆道友的意思是，杀了吾弟和吾父的另有其人？”
陆辟寒却没回答，看了萧焕一样，缓缓道：“萧道友就不怕对上妖界吗？”
谁都知道那婚约就是个笑话。
萧焕面不改色：“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为父报仇，是为人子的义务。要是因为畏惧妖族势力，还使吾父蒙受冤屈，那我这做儿子的当真是猪狗不如与的东西。”
“萧焕愿倾尽全力，萧家也不怕对上妖族。”
陆辟寒：“说出你的要求。”
萧焕也不啰嗦，微微一笑：“听说真人将诛邪剑谱交给了道友？”
“家主生前曾对我说，若能得诛邪剑谱一观，才算不枉此生，道友若愿将诛邪剑谱给我，稍给吾父，了结他生前这一桩残愿，我便将乔晚交回昆山发落。”
此话一出，不禁是陆辟寒身后的陆家弟子变了脸色，就连萧家弟子和萧景洲残部也齐齐变了脸色，脸上浮现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大哥！不可！！”
“大哥！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把乔晚交出！”
其中一个萧家弟子怒气腾腾，目光一扫萧焕，拔剑而起：“萧焕！你当真要放过乔晚不成？！”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就为了个剑谱，你就要放过陆家？！”
萧景洲身前妻妾成群，儿子何止萧焕和萧绥一个，只不过也就这两兄弟最拔群，剩下来的都是些萧家庶子。
面前这萧家庶子刚迈出一步，萧焕就面无表情地喝止了他。
“萧良，退下！”
言语间，已然是流露出了点儿不怒自威的家主气度。
可惜刚刚上位，似乎还不能够服众。
萧良扭头看了萧焕一眼，冷笑依旧地亮出了手中长剑：“萧焕，你不敢对上陆家，我敢！”
剑气横扫，最前面一排陆家弟子一时不察，眨眼间身上已见了血！
往后急退了几步，陆家的陆临嘉气急败坏地扬起了眉：“萧焕！这就是你的诚意？！”
刹那间，本来还算缓和的气氛立时剑拔弩张！
看着还想上前的萧良，萧焕脸上笑意尽敛，紧跟着做出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拔出了身边萧三郎的佩剑，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了主位，一剑——
砍下了萧良的头！
青年的神情还定格在怒气横生的那一幕，一颗头颅却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灰尘。
萧焕提着沾血的长剑，这才缓缓地露出个温和的，如沐春风的微笑。
“如陆道友所见，这就是我的诚意。”
鲜血顺着指尖滴滴滑落，仿佛手上提着的不是杀器，而是一盏酒杯，一卷字画。
反手将剑往身后一丢，长剑精准入鞘。
萧焕温和微笑：“陆家既然已经看到了我的诚意，不知能不能让我看到陆道友的诚意？”
满刹那间，满座死寂。
在这一片死寂中，陆辟寒霍然站起身：“稍后，我就会将剑谱送到道友桌上。”
说完，冷冷一拂袖，率先走出了营帐。
目睹温声细语间，亲手斩杀了自己庶弟这一幕，陆临嘉胃里有点儿翻涌，但同时一个无比鲜明的事实却也随之浮上了脑海。
除了萧焕之外，没人会是萧家的下任家主。
不过比起在这营帐里和萧焕寒暄，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忙不迭地跟上了陆辟寒的脚步，陆临嘉往前一步，拦住了陆辟寒。
“你当真要把诛邪剑谱交出去？”陆临嘉脸色有点儿难看，“这事儿没经过本家同意，就算是……”
陆辟寒停下脚步，嗓音铿锵有力，冷冷道：“萧焕杀了萧绥和萧景洲。”
这铿锵有力的几个字一砸下，陆临嘉浑身一震。
陆辟寒冷笑：“杀了萧绥，引出萧景洲，嫁祸乔晚，再向我放出消息。”
“整个萧家都知道这事有蹊跷，但萧景洲已经死了，在这时候，萧家不能乱，也必须得推出个家主。”
“萧焕刚上位，立身不稳。向我放出消息，就是料定了我一定会来救乔晚。”说到这儿，陆辟寒垂头咳嗽了几声，嗓音里寒气森森，“我一动，陆家既动。我不给他剑谱，到时候陆家势必会和萧景洲残部对上。如此一来，萧焕就能借陆家的手，替自己扫除余下的威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毕竟除了陆家，他还能与岑家结盟。”
岑家，萧家，陆家这三家三足鼎立，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临嘉一愣：“他怎么知道你一动，陆家就会动。”
陆辟寒不说话，陆临嘉突然觉得心虚也不说话了。
虽说陆辟寒是在本家长大的，但与陆家关系一直算不上多亲近，毕竟当初陆辟寒所在的分支被碧眼邪佛灭了满门，陆家援军来得太迟。而陆家如今对陆辟寒这么好，除了愧疚，也未尝没有打着诛邪剑谱的意思，奈何陆辟寒硬是把诛邪剑谱给捂得死死的，陆家愁啊，但也总不能硬抢不是？
陆辟寒这才移开视线，继续道：“如今他果断杀了自己庶弟，一为震慑，二是释放出与陆家交好的善意。”
“拿到剑谱之后，他实力不仅会更上一层，相必之后还会另外誊抄一份，以剑谱为资本卖份人情给陆家，以此得到陆家支持。用诛邪剑谱作为交换，借陆家之势巩固自己的地位，里应外合，彻彻底底坐稳萧家家主这位子。权衡利弊，你觉得本家会怎么做。”
自然是把诛邪剑谱交出去了。毕竟之前花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撬出来，没想到萧焕玩的这一手反倒是掐准了大家伙的命门。
陆临嘉一时哑然，想不到萧焕竟然藏得这么深，这一环扣一环的，他得谋算了多长时间？
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儿不甘心将诛邪剑谱分出去。
“那你就把剑谱这么给他？就不能伪造份假的吗？“
陆辟寒：“时间不够。萧焕聪慧，你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如果提早三个月准备，或许还能伪造出一份瞒得过他的假剑谱，但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陆临嘉：“就算陆家同意，萧家也不会同意。”
陆辟寒嗓音更冷：“一个已死的家主和一个心狠手辣的继任，你会选谁？”
陆临嘉悚然一惊。
难不成刚刚那一手竟然还是特地做给那萧家残部看的？！不止是震慑，也让这萧景洲残部好好掂量掂量，到底是追随死了的主子，还是投奔新的主子。
但萧焕怎么会料到会有萧良之流的敢站出来，要么是他将人心揣摩至深，要么这就是萧焕安排之下和萧良共演的一场戏，而萧良甘愿为萧焕赴死。
不论哪一种，萧焕这人恐怕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棘手。
陆临嘉：“可是……妙法尊者与妖皇都还没动……”
陆辟寒抬眼，目光牢牢地攫住了陆临嘉的脸，几乎果决冷厉地结束了对话：“我要救乔晚。”
笑笑和乔晚都是他的师妹，任何一个，他都不可能抛下。
*
乔晚从一片剧痛中醒来，四肢酸疼那是打出来的，但后脑勺和神识里面这一阵一阵的疼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几乎瞬间，乔晚就明白了自己现在这情况，她神识肯定在她昏迷的时候被动了手脚。
迅速从床上爬起来，乔晚立刻收敛心神，抬头察看自己如今处在一个什么环境里。
这看起来像是萧家的营帐，帐子上还有萧家的家纹。
帐帘被人从外面打起，从里面走出个神态娴静的萧家丫鬟。
“乔道友，你醒了？”

第243章 猎杀
强忍住脑袋里这一抽一抽的疼，乔晚立刻问：“方凌青呢？”
侍女脸上露出个茫然的神色。
乔晚耐着性子描述：“和我一块儿来的另一个青年，脸上有鳞片纹。”
侍女更加茫然：“我并未见到有这么个青年……”
乔晚的心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二话不说，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剑，转身冲出了营地。
结果刚冲出营地突然就被外面萧家护卫给拦住了。
“乔道友见谅，”门口守着的萧家护卫彬彬有礼地微笑：“萧焕少主下令，叫我们看好道友。道友重伤未愈，还是别出去乱跑了。”
乔晚站定了脚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脸上有鳞片纹的青年。”
“青年？”萧家护卫想了想，“这青年刚被带回来就已经死了。”
死……死了？！
乔晚睁大了眼，心里咯噔一声，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剑刃死死地抵住了面前这萧家护卫的脖颈。
“人呢？！人在哪儿？！”
那萧家护卫被她压在身下，刚想说话，目光触及乔晚这冷厉到近乎疯狂的神色，突然打了个哆嗦，嗓音也有点儿结巴：“我……我也不知道，这青年带回来就没气儿了，兴许是被丢回了秘境也说不定……”
那……那青年带回来的时候的确是已经没气了啊。就算方凌青还活着，他对少主来说毫无用处，少主更不可能留他一条性命，倒不如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秘境里……
再三确定这护卫的确不知道什么事之后，乔晚沉默地收回了剑，牙关几乎快咬出了血。
死了……？
方凌青死了？那一直被齐非道，崇德古苑的师兄师姐们调戏的脑坑青年死了？
身上的桎梏一松，那护卫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劝说，生怕激怒了面前的少女：“乔道友，请你回去躺着吧，这儿都是我们萧家弟子，就算你想出去也出不去的。”
听到这话乔晚猛然回头，握着剑，一字一顿，冷冽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全部。”
对面的萧家护卫动了动嘴唇。
少女脸上血渍已经糊成了干褐色的血块儿，黑黝黝的眼里漫着肃肃的冷光。
就这一眼，看得这萧家护卫心口一滞，无可奈何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却被乔晚面无表情地直接打断威胁。
“就在这儿说。”
“好好说。”
“但凡多瞒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
他可能快死了。
方凌青睁开了眼，嘴唇渴得要命，全身上下就像被剃了鳞的鱼，就连一点儿微风吹过，都疼得他抽搐。更何况如今他身上还叠着不少断肢残臂，有男人有女人。
这些尸体摞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就被塞在这尸山最下面那层，透过人体的缝隙，隐约瞥见了一座宽敞明亮的宫殿。
白玉砌的地砖上血水横流，在这血泊中清晰地倒映出在这宫殿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说是人也不准确，他们身披铠甲，面无表情，看着更像是之前在鬼市看到过的行尸，除此之外，还有些人兽蛇身，豹头的，象头的，各种各样奇怪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
随之从殿门外走出来了个白袍的青年。
“都运来了？”
他只能听到这青年郁沉的嗓音，和白色的袍角。
方凌青咽了口唾沫，滋润了点儿干渴的喉咙，悄悄地推开了最前面那具尸身，想努力看个仔细。
“这批‘人牲’都在这儿了。”回答的是这些奇形怪状的“人”。
“有活着的没？”青年问，不等属下回答，袖口突然伸出了一根如冰雪般熠熠生辉的灵丝，“算了，让我自己再检查一下。”
灵丝卷起了方凌青身上其中一具“尸体”，这紧闭着眼的尸体微不可察地轻轻哆嗦了一下。
青年漫不经心地曲起手指，手腕上缠绕着的灵丝，立时紧紧裹住了“尸体”的脖颈。
“是活着，还是死了呢。”白袍青年嗓音里含了点儿笑意，往回轻轻一收，灵丝深深地勒入了肌理，切开一条鲜红的口子。
“唔……呃……啊啊啊！！”
剧痛袭来，“尸体”终于忍受不住了，爆发出一声凄惶的惨叫！
青年突然冷下了脸，手上收紧：“吵死了。”
利索地切下了“尸体”的脑袋。
随意地踢了踢脚下的脑袋，又转头看向了尸山的方向：“还有谁活着？站出来。”
方凌青明显能感觉到身上有几具“尸体”哆嗦了一下，但每一个人敢动。就连方凌青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下躲了躲。
青年又卷起另一具男修的尸体，揽入怀中，摸了摸对方的脸，露出个轻佻的笑意：“是你？”
对上青年的脸之后，男修忍不住惊恐地睁大了眼，“是……是你！！”
“你……！！”
青年倏然变了脸色，腕上条条灵丝正中对方胸口，在这男修惊恐的目光中，捏爆了他体内还在跳动的心脏。
目睹这青年一连杀了两个人，鼻间又是尸体腐败后传来的腥臭味儿，方凌青胃里一阵翻涌，努力憋住了，才没吐出来。
“心跳变急了。”青年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目光在这尸山中扫了一圈，腕上这几道灵丝又拖出了几具“尸体”丢在了地上。
无一例外的，方凌青都听见了这些修士惊恐到牙齿打颤的动静。
这回青年没再拖延，腕上的灵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地上十多具的尸体。
最后将目光放下了方凌青所在的方向。
“还有一个。”
没有刀，没有剑，灵力耗尽，重伤在身，比之前面对那人头风滚草时更刻骨的绝望蹿上了心头，方凌青咬紧了牙，心里明白，他可能是挺不过这一关了。
就算有法器在手，他也不一定对付得了这青年，他又不是孟沧浪。方凌青苦笑。
灵丝一卷——
就在方凌青闭着眼，准备等死的时候，这灵丝竟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卷走了他身上压着的另一具“尸体”，对方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就被割开了气管，死不瞑目地被丢在了一边。
至此，青年这才将灵丝收回了腕间。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青年走了殿门，其他“人”陆续拥了上来，沉默地清理着地上这一地的狼藉。
方凌青只感觉自己一颗心疯狂而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他还有机会！！
悄悄将身上压着的尸身再度推开了点儿，趁着面前这些“人”目光没看向他的那一瞬间，方凌青心几乎快跳出了喉咙里，一把推开面前的尸身，钻出了尸山，跌跌撞撞地朝大殿里的白玉柱子后面一躲！
手脚僵硬，喉口干涩地一点一点借着柱子为遮蔽，往殿门外面挪。
终于半只脚也踏出了殿门，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嗓音。
“竟然还忘了一个。”
于此同时，数条灵丝深深地贯入了胸口，牢牢地锁定住了心脏的位置。
看着胸口蓦然出现的一个大洞，方凌青茫然地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来人。
“你……”
这青年竟然是！！
话还没说完，心脏突然一阵剧痛，方凌青沉默地低下了眼，透过那个黑黝黝的洞口，看到了青年的灵丝干脆地捏爆了他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青年露出个温和有礼的微笑，沾了血的灵丝钻出了胸口，转而攀上了脖颈，切下了青年的头。
将少年俊秀的头颅抄在手心，青年饶有兴致地把玩了一阵，唇间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真好看。”
*
而在萧家营帐内。
乔晚顿了一顿，“你是说，萧焕要大师兄用诛邪剑谱作为交换，救我出去？”
萧家护卫愁眉苦脸：“所以乔道友你就别乱跑了，安心等着吧，等剑谱一到，到时候这事儿也就揭过了。”
不可能。
乔晚抿紧了唇，心里十分清楚。
萧焕不可能就会这么放过她，或许现在放了她，转头直接杀了她也未可知。神识就算被篡改，留个隐患在，萧焕这人终归不可能放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了点儿动静，是萧焕身边的亲卫。
“乔道友，少主有请。”
那萧家护卫一脸“看吧果然来了”的表情。
乔晚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反抗，沉默地拿起剑和这几人走了。
等到了营帐前，脚步略微一顿，这才掀开了帐帘。
一走进营帐，一眼就看到了帐子里形销骨立的男人。
陆辟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领着她走出了帐子。
一阵沉默之后，陆辟寒终于开口，没有问萧景洲，也没有问萧焕。
“我带你先回玉清峰。”
乔晚攥紧了剑：“我想回秘境。”
陆辟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几乎以不容置喙又冷漠傲慢的语气冷冷道：“现在和我回去。”
“闹出这事儿，你现在还想着参加同修会吗？”
乔晚站定了脚步，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大师兄，多谢你救我出来。”
但方凌青下落不明，她必须要回去一趟。
说完也不再看陆辟寒的反应，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却突然被萧家亲卫给拦住了路。
对方面露愧疚之色：“得罪了，乔道友。”
话音刚落，杀招顿现！！
一杆长枪照着胸口刺下！
早有准备，乔晚往后急退几步，化骨为盾，举起手臂，硬生生抗住了这一枪，妙微步法一步踏出，夺命狂奔！！
萧焕果然不可能放过她！
方凌青被丢进秘境这消息果然只是诱她回秘境的饵！
身后的萧家亲卫紧追不舍，越往前跑，不远处莹莹的传送阵越加醒目。
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之后，将会是重重杀机，想都没想，乔晚还是直接跳进了传送阵里，再回到了仙宫秘境！
“跑了？”追来的萧家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眼，刹住了脚步，而后沉默地拿出了箭：“如此一来，猎杀开始。”

第244章 傀儡
这个秘境从头至尾都透着股古怪的气息，乔晚一跳进秘境，先绕着周边儿扫荡了一圈，却没看到方凌青的踪影。
往好了想，方凌青或许是自己爬起来走了，往坏了想，或许被哪只妖兽给叼了去，现在已经葬身兽腹。
找了四五圈都没找着方凌青，心知在这么找下去无疑是在做白工，乔晚脚步一转，当机立断直奔天边那座轮廓隐约的仙宫。
“找到了！！在这儿！”身后传来个人声，随即，一支雕翎长箭朝着后心破开而来！
乔晚脚步一闪，就地一滚，继续马不停蹄地往前跑。
她心里有股直觉，想要搞清楚这秘境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来用作选拔修炼的秘境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到底是谁在里面做了手脚，都得先去一趟天边的仙宫。
那座仙宫是秘境的核心，这里面或许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
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刚结束的血腥味儿。
“师……”身着善道服饰的弟子，哭着看着郁行之，喉咙里“嗬嗬”几声，唇角不断冒出了血花。
在他身后，剑光如雨。
这善道弟子用身体替郁行之挡住了四面八方而来的剑光。
“师兄……”
一声哭腔之后，下一秒，猝然倒地。
“死……死了？”
被郁行之护在怀里，王如意喉口干涩，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一地血红残尸。
青年猛然回神，脸色遽然大变，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了王如意，踉踉跄跄地扑倒在了这一地尸身面前。
王如意唇瓣嗫嚅了两下，没有敢上前。
就在刚刚，又爆发出了一阵刀光剑影，善道书院这几个弟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全被开了瓢，无一生还，只有郁行之反应快点儿，拉了最近的她往边上一躲。
但也正因为拉了她一把，没来得及拉自己的师弟。
这几个善道弟子，团灭。
青年咬紧了牙，阴狠的一张脸上，眼圈顿时就红了。
和之前在鬼市那次一模一样！！他……他又没救下来！！不，之前在鬼市的时候，他好歹还能……这回竟然靠着自己师弟给自己挡刀！！
而他，郁行之面无表情跌坐在地上，眼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刚刚替他挡了这一击的师弟叫什么。
看着青年仿佛骤然被什么东西压弯的背影，王如意下意识地生出了点儿惶恐和手足无措。
又娇又傻，死之前也是活在蜜罐子里的王如意不知道，这是个少年天才，被现实一次次打脸，被折磨，被蹂躏，最后被无可奈何地压弯了脊梁的认命。
“郁……郁行之？”
“滚。”郁行之看都没看她，唇瓣冷冷地挤出了一个字。
“我让你滚。”
之前这小干尸救过他一命，这一路过来他照拂她不少，也算是还了恩情。
“之前你救过我，如今还清了。”郁行之嗓音干得仿佛能渗出血来，“你滚吧，我没空分心带个拖油瓶。”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迁怒于面前这小干尸，但看着……
郁行之喉口微痒，定定地呕出了一口血。
那小干尸早死了，就算被砍个几道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果他刚刚护住的不是她，而是……而是他这个师弟，师弟他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他和叶锡元争夺了这么久的善道书院大师兄的位子，竟然记不住自己师弟的名字，危难关头，竟然当着师弟的面去护着一个陌生人，害得他这个做师弟的还要反过来护着他。
活这么大哪里被人这么凶过，王如意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慌乱：“对……对不起……”
青年冷冷地站起身，看也没看她一眼，开始就地刨坑。
王如意也跟着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帮忙一块儿挖。
就这么沉默不语地挖了半天，总算挖出个差不多能把人给放进去的大坑，郁行之又弯下腰，一个个把自己师弟师妹们放了进去，撒上土。
对着面前的高高的坟包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王如意盯着郁行之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不安地绞紧了手指。
她……担心他……这和永郞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修状态明显不大对劲，可是他现在又讨厌她，只要她一靠近，他就会冷漠地侧目，叫她滚。
到后来，更是懒得搭理她，连个眼神都不乐意施舍给王如意了。
没办法，娇娇傻傻，脑坑少女二号，只好选择了个笨办法，悄悄跟着郁行之。
把头发就近往树上一绑，一会儿躲在树后面，一会儿躲在石头后面儿，在青年似有察觉的那一瞬间，果断“咻”地荡回了树上。
郁行之面皮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继续往前。
等青年转过了头，王如意这才悄悄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看了眼郁行之前进的方向。
这好像是……那个仙宫啊。
不过这个仙宫前面黑乎乎的……是什么？怎么还在动？
下一秒，她就瞥见郁行之脸色大变，暗骂了一句：“操！”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竟然是些铺天盖地的人头！！
饶是鬼修王如意同学，也忍不住没出息地大叫了一声。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这些人头风滚草就已经逼近到了郁行之身前，青年法器用尽，又是个残疾，左支右绌之下，立刻就被扑倒在了地上，咬下了一大块肉。
王如意无暇多想，立刻甩起头发去救！
英勇无畏地张开双臂，压倒了郁行之身前。
郁行之睁大了眼：“你……”
一眨眼，身上就被那些人头风滚草撕下了好几块肉，王如意忍痛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没关系，我……我……我早就死了嘛。”
只要对方别生她气就好了。
女人眼神黯然，她知道她做错了，只要郁行之肯原谅她就行了。
话音刚落，郁行之脸色就变了一变，胸膛上下起伏了几次，抿着唇，二话不说，反身就把王如意给压在了身下，替她挡住了攻击。
女尸惊讶地“诶唷”了一声，仰天跌倒在了地上，瞬间捂着肚子飚出了眼泪，嗲声道：“疼！”
是郁行之膝盖正好撞到了她肚子。
看了眼大红嫁衣包裹这下的干瘪女尸，郁行之脸色阴晴不定：“小干尸，你听着，你虽然死了。”
“但我好歹是个男人，是个修士。”
背上被啃得血流不止，郁行之闷哼了一声，垂下了眼：“用不着你来保护。”
王如意愣愣地看着身上的少年，没有答话，但头发却不由得越长越长，越长越长，渐渐地，将两人包裹在了一个茧里。
于是，外面的头颅尖啸声也远去了，这茧稳稳地将两人护在里面，眼前陷入了一片绵长的黑暗，四周只剩下了彼此温暖的呼吸声。
王如意呆呆地蜷紧了脚趾，悲愤地捂住了脸：“羞……羞死人了。”
郁行之瞬间懵逼：“这是什么？”
“这是我发茧啊。”
说完，面前的青年突然又没声了。
郁行之面无表情地站起，十分没风度地果断给了面前这小干尸一脚。
“滚。”
有这玩意儿不早拿出来，他就不该被个智障感动。
被一脚踢出去老远，王如意又开开心心地牵着嫁衣跟了上去。
“你不生气了呀。”
青年板起了那张狰狞的脸，剩下来半张姣好俊美的容颜看上去尤为扭曲。
就这样一路走，就在接近仙宫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呼救。
郁行之和王如意对视了一眼，马不停蹄地直奔声音所在的方向。
未曾料到，却来迟一步。
不远处，一个男修面容还停留在生前最惊恐绝望的一幕，身子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从胸口中破开的大洞，暗红色的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
在两人头顶，蛛网银丝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空。
蛛网正中，静静地“飘”着个少年，脚踩虚空，面无表情，乌黑的眼神里失了焦距。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的肌肤，浑身上下泛着些不正常的如白玉般细腻的光泽，乌发凌乱地斜搭在肩头，脖子上隐隐有缝合的痕迹，从少年五指指尖伸出一根一根细长的泛着寒光的丝线，乍一看上去，犹如一尊精致的傀儡。
王如意和郁行之两人瞬间如遭雷击。
这……这尼玛是！！！
……
萧三郎有点儿摸不准萧焕如今在想什么。
虽说如今他还不是萧家家主，但在杀弟弑父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手段之后，萧家也基本上都落入了萧焕的囊中。
但萧焕好像并没有多大触动，照旧和之前一样恹卧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诛邪剑谱，这修真界无数人使劲手段都想得到的绝世剑谱。
“三郎，”萧焕苦笑着喟叹了一声，“我做到了。”
但等到他终于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这个位子，才猛然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能庆祝的人。
这几十年来半生的风霜，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终于在一朝得以直上青云，权柄在握，萧焕反而生出了点儿倦意，这个时候松懈还为时过早，接下来还有不少他要的等着去排布，去收拾的事，但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在想，如果阿绥还在的话。如果阿绥还在的话……
想到自己这即将要拿来禀告的事，萧三郎沉默了一瞬，还是选择了开口。
“少主，之前残留在萧绥少主眼睛上的毒素已经发作了。”
如果让别人察觉到萧绥身上有毒……
这话一开口，萧焕终于平静地站起了身，眼里流露出的那一点人性与情意终于被冷漠和疏离所取代。
“那就把阿绥眼睛挖了吧。”
“做得像一点儿。”

第245章 乔晚挂了
萧景洲死在同修会上，哪家哪派不是心里都在打各的各的小九九，想趁着这个机会混水摸鱼，分一杯羹。
但出乎意料的是，萧景洲死得不明不白，萧家却完全没乱的迹象，萧景洲那儿子萧焕果断上台，一剑斩杀了自个庶弟，镇压了萧家内里无数道不服从的声音，紧跟着又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陆家，让陆家帮忙为他站台，稳稳地坐上了萧家家主这个位子。
至于萧景洲之死，官方的回答是，尚有疑点，还得联合昆山一块儿查证。
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三家广关起门来慢慢商量。
至于秘境，这秘境里面的古怪，在外面的不会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但萧景洲这事儿如今比较重要，只能先派点儿人马进去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暂且把秘境的事往后挪一挪。
陆家人谨慎，刚拿到剑谱，就叫自家弟子先学了一段，起初倒也没大事儿，陆家便让家里不少菁英都学了。
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些菁英在学完剑谱之后，吐血了，内劲走岔，境界直落。
陆家立即变了脸色，顾忌到萧焕这心眼比窟窿还多，派人去萧家向萧焕讨个说法，哪有这刚帮了你你调头就反咬人一口的道理。
结果陆家来使刚到，萧焕也吐血了，一连掉了两三个境界。
这回陆家和萧家都懵逼了。
难不成这剑谱是假的？
“这剑谱是假的……”喘了口粗气，萧焕垂眸揩去了唇角的血渍，朝陆家来人露出了一个苦笑。
陆临嘉抿了抿唇：“这剑谱是辟寒族兄给的，萧家主你这意思是指陆辟寒在这儿里面动了手脚不成吗？”
萧焕微微摇首。
一连掉了两三个境界，他本来就苍白的面色这个时候更加惨白，虚弱地拥着狐裘，笑了笑：“某没这个想法，倒是贵宗或许有这个想法。”
这一句话犀利，且切中红心。
陆临嘉沉默了。
其实陆家上下也在怀疑，这是不是陆辟寒蓄意报复，为的就是当年那桩旧事。
陆家没及时来援，害的陆辟寒父母兄弟姊妹被碧眼邪佛灭了一干二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陆家在一地焦尸旁找到了个奄奄一息，差一步就要魂归西天的孩子。
如果说陆辟寒为了乔晚，为了当年那件旧事，借着剑谱的名头打击报复萧家和陆家也能说得通。
但，也只是仅仅能说得通，动机不够。
陆辟寒是个聪明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实在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虽然陆家有脾气暴躁的长老打算先把陆辟寒捆起来问个清楚，但更多长老还比较谨慎。
比起萧焕这个心眼比窟窿多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相信同为自家人的陆辟寒，还是来得比较实在。
他们确实对不起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的的确确姓陆。
陆家人一走，萧焕这才慢慢地直起了身，面无表情地丢掉了手里的绢布。
看得身后的萧三郎不由微微咋舌。
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这少主是真几把狠。
连掉两三个境界这事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察觉到了萧三郎异样的眼神，萧焕莞尔微笑：“三郎你是觉得我狠？”
“不狠怎么对付陆家？”
光凭一个剑谱，陆家就真全心全意地帮助他？
这些世家大族，眼睛里只有利益，帮他，也有想借他捞一笔的意思在里面儿。
如今陆家损了元气，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动手。
他能在短短这几天时间里爬到今天这位子，固然有自己潜伏多年，招兵买马，分化萧景洲亲卫的原因在里面，但还少不得一个人的帮助。
想到那个人，萧焕眼睫半垂着，目光幽深。
那个人在昆山上就找到了他，和他做了个交易。
他帮他踩着萧景洲的尸体登上萧家这个位子，而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把眼下这滩浑水再搅浑一点儿就够了。
等休息够了，萧焕这才平静地下令。
“叫其他长老、弟子，还有家主之前那帮残部进来见我。”
没一会儿，萧三郎就领着一帮萧家残部进了门。
这些都是不愿意归顺萧焕的萧景洲亲卫，一进门，也没给萧焕多少好脸色。
反倒是萧焕，支着病体往前走了两步，扯出个苍白而失落的笑：“我知道诸位叔叔怨我，怨我放跑了乔晚。但爹陨落得突然，族内里里外外都在盯着，家里群龙无首，家外强敌环伺，焕不得已这才扛起了这份责任。”
为首的萧家亲卫直接打断了萧焕的话：“少主有什么事就直说罢。”
萧焕苦笑：“诸位叔叔看来还是信不得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也罢。”萧焕往回几步，扶着软榻重新坐下，平静道：“我本不打算放过乔晚，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我知道诸位叔叔敬重家主，曾许下原为父亲出生入死之誓。”
“不知诸位叔叔是否愿意重回秘境，血刃乔晚，还父亲一个清静。”
在场三十多个萧家死士，无一人开口，死一般的沉默在营帐中蔓延。
这可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狐狸。
萧景洲亲卫们心想。
趁着陆辟寒被陆家缠住的时候，再让他们去杀乔晚。
叫他们这些不被收服，让他不得安眠的势力，去和乔晚来个同归于尽。
一踏入秘境，不止乔晚不能活，他们就算杀了乔晚，萧焕也不会叫他们活着回来。
他们能不去吗？
萧焕特地叫来萧家长老弟子百余人，一口一个叔叔，礼遇在前。无非是告诉他们，士为知己者死。
他这是在逼他们送死。
他们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是萧景洲赏识他们，栽培提拔他们，萧景洲已死，纵使知道前方也是一条百死无生的血路。
这些死士，还是纷纷跪了下来，一个接着一个，男儿的膝盖重重落地，无声却悲壮。
良久，才听到这死士头领铿锵有力的嗓音。
在地上深深俯首扣头之后，一字一顿：“士为知己死，属下领命。”
这些死士行军极快，接了命令之后，整顿军容，立刻就进入了秘境。
临行前，萧焕告诉他们，乔晚势必会去仙宫，只要在仙宫前守着，一定会截住她。
既要躲一路而来的猎杀，又要躲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妖兽和剑光，如同在林中奔躲的猎物，乔晚已经精疲力尽了。
眼看着，仙宫终于近在眼前，远远望去，雕梁绣柱，碧瓦朱甍被吞没在翻滚的涛涛云海中，仿若仙家福地。
再往前一步，却被这三十多个死士给拦住了路。
这三十多个死士，个个仿佛挟裹着一腔不平和悲愤的沉默的黑夜。
眼睛一扫，心知来者不善，乔晚耐着性子敛衽行礼：“晚辈尚有要事待办，烦请诸位哥哥们让个路，若是来寻仇的，”顿了一顿，继续道：“等晚辈办完事儿，再和诸位好汉决个生死也不迟。”
“你就是乔晚？”领头的那个沉静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出声。
“是，”心知面前这三十多个，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乔晚尽量有礼：“敢问这位大哥有什么指教。”
“没什么指教。”对方平静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这一动，身后其余三十多个死士也都拔出了刀剑。
刀剑出鞘，森寒沉重。
为首的那个道：“只是有不得不偿还之恩情。”
避不掉了。
往后倒退了半步，乔晚心里一沉。
战斗一触即发。
眨眼之间，一左一右，已有几个死士飞身上前！！
锵！
乔晚化骨为盾，一左一右各架住一个。
头顶，胸口，下盘，亦有剑锋扫过！
不敢松懈，左右手反手一扭，抢过兵器，打落头顶那个，乔晚伸手一抓胸口那把剑，从半空中翻身而起，躲过了下盘一击！
朝她胸口出剑的那个死士，惊讶地多看了她一眼。
少女白皙的手稳稳地攥紧了剑刃，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
眼前一晃，胸口已经中了一脚，而乔晚也已经趁机急退几步，转身就跑。
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那死士冷喝一声：“追！！”
说实话被人追杀都已经被追杀出经验来的乔晚，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难缠的追杀对象，个个以不要命的姿态，硬生生也要拖慢她的脚步，偏偏个个神情又十分沉稳。
只看了一眼，乔晚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心存了死志，从容赴死的。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
想活的自然不如从容赴死的。
被逼到山崖边上，无奈之下，乔晚只能大喝一声，手上“丢你雷某”开始炼化。
电光铺天盖地，耀眼的蓝色电光顺着大地如滔滔洪水般极速蔓延，电蛇狂舞，这修士们都惧怕的闪烁的雷电在前，可这三十多个死士却没一个后退的。
纵使浑身上下都被劈烂了，被劈焦了，血流如注，面目模糊，眼睛却眨也没眨。
乔晚狠，这些人更狠。
乔晚也不好受，披了半身的血，身上已经被刀剑砍得没一处好肉。
似乎是觉得三十多个人欺负个小姑娘有点儿不好意思，为首的那个眼里露出了点儿歉意，但下手反而更果决了。
到这个份上了，乔晚还是忍不住苦中作乐地吐槽，这尼玛是打算给她个痛快吗？
喘了口粗气，体内的骨骼暴涨，刺破肌肤，根根峥嵘骨刺环绕在身前，企图阻挡其他人继续往前一步。
但这峥嵘骨刺在前，面前这些死士依然没露出退意。
他们一眨不眨地向前。
嗤——
骨刺深深地刺入了血肉，他们向前。
刺入了五脏六腑，他们向前。
军容整肃，一往无前。
乔晚愣住了，手中招式微微一顿。
但就在这一瞬，被抓住了空隙，被突破骨刺而来的其中一个死士紧紧抱住。
对方强忍着痛苦，朝同伴怒吼：“快！！”
刀光一亮。
乔晚和那抱住她的死士，一块儿被刀尖洞穿了腰腹！
拔剑的那个脸上毫无犹豫之色，就这么一刀连同乔晚一块儿穿破了自己同伴的身躯。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腰腹滚了下来。
刹那间，雷电失去了威力，骨刺没了灵力支撑，寸寸崩解。
乔晚仰面倒了下来。
她要死了。
哪怕是碰上伽婴那次，她都没这么深刻地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近。
到临死之前，她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死。
远远的，倒映在眼里的仙宫宛如天上之白玉京。
时间仿佛停滞。
刀尖拔出，从乔晚体内喷涌而出的鲜血如雨。
残存的那些死士们喘了口气，看着乔晚。
她那双黝黑清明的眼里，由不甘一点一点变得茫然。
瞳孔逐渐涣散，顷刻间，就没了气息。
一人一瘸一拐地上前，抱起了乔晚，剩下来这十多个人对视了一眼。
回去，萧家也没了他们能容身之处。
从人群中又走出了一人，平静地将屠刀对准了自己的同伴，最后抱着乔晚一块儿滚下了山崖。

第246章 乔晚活了
乔晚其实也曾经想过，要是自己哪天不小心领了盒饭，会是个什么样的死法。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活了四十多年，她还是有点儿中二热血之心的，最理想的死法就是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点儿，为了天下大义英勇牺牲啥的。
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秘境里，无人问津，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死了。
他们可能认为她还活着，她失踪，她畏罪潜逃，但绝不会想到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尸身就在这无人踏足之处日渐腐烂。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糟糕极了，几乎又让她想到了曾经还没下山的时候。
她不想死。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她好像被困在了这无尽的黑暗之中，进不得，退不得。
原来这就是死吗？乔晚愣愣地想。
不是每个修士都有那缘分成鬼修，像她这样的，或许就是真的挂了吧？
本来，乔晚还以为面前这片黑暗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指不定就会有什么黑白无常出现，带她往生。
她从一开始的不接受，嚎啕大哭，到现在的木然，静静地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黑白无常、死神这种生物的出现。
难不成黑白无常又把她给忘了？乔晚默默地想。
然后又等了很久，不知道等了有几天几夜，眼前还是那片黑暗，再等下去，乔晚觉得自己就快疯了，没幽闭恐惧症都得憋出个病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这片黑暗终于出现了转机，不知从哪儿漏出了一线光，照亮了这片黑暗，光线很黯淡，却很温暖，好像在牵引着迷路的亡魂。
乔晚茫然地抬脚跟上了这缕光线，一直走，一直走，渐渐地，这缕光越来越亮，洁白的温暖的柔和的光线几乎将这整个黑暗的空间都占据了，在她前方出现了条阳光铺就的甬道。
在那甬道尽头好像传来了个温和的男性嗓音。
他在说：“阿晚，对不住。”
“是阿爹对不住你。”
她哪儿来的爹？乔晚懵逼地想。
她爹就俩，一个被天降正义，还有一个就是那所谓的魔域战神苏不惑了。
不过虽然人人都说她是魔域帝姬，乔晚依然对这身份没什么实感。
但这嗓音太温柔了，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人，不论这人是谁，哪怕这人是凤妄言，她都乐意和他把臂言欢。
于是，乔晚义无反顾地跟着这个嗓音，继续往前，终于在阳光尽头看到了模糊的身影。
穿着一身很朴素的，洗得有点儿发白的青袍，乌发很长，束成了个低马尾垂在肩头。
这身影很高大，看着还有点儿眼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身后的脚步声，男人停下了脚步，好像耐心地在等着她跟上。
乔晚跟了上去。
男人这才领着她继续往前走，无声，却透着股难言的温和和温柔。
男人走过了长长的甬道，突然消失了。
乔晚正想请这位前辈等一等，冷不防也一脚脚踩了上，然后只觉得脚下一空，瞬间咕噜噜滚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突然袭来，乔晚猛然睁开了眼！！
一睁眼，眼里就撞入了张陌生却熟悉的脸。
这是个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温和俊秀的眉眼，颌下生着淡青色的胡渣，带白金链子的单片眼镜，镜片下的眼正温和又包容地注视着她，像是阳光洒落在身上一样，暖洋洋的。
这……这是？
乔晚懵了半秒，意识猛然回笼，心念电转间，已经失声喊了出来。
“孟……山长？！！”
这不是之前她在那间棋室看到的不平书院孟广泽山长吗？！
难道说由于她太废，还没带着不平书院走向伟大就直接领了便当，这位山长前辈来找她算账来了？
但这位山长前辈看她的眼神，却有点儿不一样，那温和沧桑的眼里好像含着点儿其他的感情。
不……这位前辈，你为啥要这么深情脉脉地看着我。
好像沉默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儿包容而又无奈的微笑：轻轻喊了一声：“晚儿，你醒了？”
“身上的伤怎么样？还疼吗？”
“晚儿。”在乔晚震惊的目光之下，这位孟广泽前辈莞尔，露出个有点儿无奈，看上去没柔和没脾气，又很好欺负的笑容，“你放心，我是你爹。”
“我是你爹，”男人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既是孟广泽，也是梅元白，还是苏不惑。”
乔晚有点儿茫然地抬起眼。
这个时候，乔晚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或许，并没有死。
四周不再是那片纯黑的空间了，她如今正躺在在崖下的深潭边，飞瀑倒挂，飞珠溅玉，阳光晒在身上，很温暖。
比起自己没死这个事实，更让乔晚震惊的是这位传说中的孟广泽前辈出现在了面前，对她说，我是你爹。
我勒个去！回过神来，乔晚瞬间惊悚，这是什么操作？！
她没死？？
而这位孟前辈还劈头盖脸地直接来了句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乔晚愣愣地复述了一遍，一个“爹”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儿，没好意思说出口，最后还是换成了个“前辈”。
“前辈……你……你没死？”
男人身躯很高大，肌肤是温暖的血色，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亡魂该有的样子，没有任何死气。
“算不上死，也算不上活着。”这位自称是她爹苏不惑的，不平书院山长孟广泽露出个柔和的笑：“只是临死前一缕神识寄生在了你的识海。”
“这几十年来，你一直觉得困惑吧？”孟广泽温和地说，“存不住灵气，修为寸步不前。阿晚，我要跟你道歉。”
“这些年来我神魂受困于你识海，由于神识受损严重，不得不吸收你的灵气化为自己所用。直到今天，机缘巧合之下，才总算能脱出识海，与你相见。”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识海里有个老爷爷吗？
那之前她存不住的灵气，总是听到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其实就是孟广泽，也就是她爹苏不惑？
“是……”乔晚几乎惊慌失措，顿了顿，又茫然地问：“前辈你救了我？”
或许在地府门前绕了个圈儿，乔晚的思绪难得比之前清醒了不少。在这话说出口的刹那，之前那些隐约而模糊的线索，在这位本该死去的孟广泽山长出现的同时，就已经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李判当初会救她这个陌生的后辈，为什么要悉心栽培她，让她当山长。
如今好像都有了解答。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孟广泽的后人。
但面前这个男人是自己爹？
看着面前这个修眉润目的中年男人，乔晚反倒生出了点儿紧张和不自在。
一是因为面前的男人他太年轻了，除了眼角细纹能看出些年龄，他年轻的仿佛不像是个已为人父。
如果他真是苏不惑，这就代表着对魔域，甚至是修真界而言的那个辉煌的传说站在了自己面前。
和想象中战无不胜的辉煌战神不一样，她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落拓不过的儒修，夫子，温厚宽容。
乔晚发自内心地觉得压力很大，无法面对，不敢直视。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如果孟广泽真是她“爹”的话。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乔晚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突然做出了个让孟广泽都微感惊讶的动作。
她抬起了伤重的身子，朝他跪了下来，嗓音艰涩：“但我或许不是您女儿。”
听到这话，男人脸上的惊讶之色反倒尽数收敛了，依旧温和地看着她，那目光醇厚得如同陈年的老酒。
乔晚顿了顿，嗓音有点儿僵硬，不敢去看男人的反应：“您女儿的身体或许被我占据了。”
穿了四十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外说出这个秘密。
“您听说过……穿越吗？”
如果她面前的这位前辈真的是她爹，那也不是她乔晚的“爸爸”，而是原主的父亲。
她只是个穿越而来的西贝货，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占据了对方女儿的身体，还享受着这位父亲的关怀。
但没想到这位前辈只是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眼角有很浅淡的细纹堆在了一起。
他看上去真的很年轻，好像只有三十上下，但这双眼里好像沉淀了血和硝烟，但统统又归入平静和沉寂，只有眼角的皱纹才依稀透露出，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眉目被风霜柔和，被岁月雕琢。
“我知道。”
孟广泽好似浑不在意地抬起了手。
温暖而宽厚的手掌落在了她发顶，他嘴角浮出了点儿微笑，眼里流露出了点儿怀念之色。
“你并不非我所生，只是我在多年征战中无意间遇到的漂泊的异世孤魂。”
乔晚震惊地睁大了眼。
“这孤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于是，我救下了这个孤魂，悉心培育，用自己的血肉为她打造了一副肉身。”
“这就是你。”
他知道他是穿的？！！
那个……漂泊的，异世界的孤魂就是她？？
但男人好像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他只是看着她，将四肢僵硬的乔晚纳入了怀中。
“我想，这个时候，你或许需要一个拥抱。”
“阿爹想说，没事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置身于男人温暖的怀抱中，乔晚瞬间僵硬：“多……多谢前辈。”
但嗓音却不受控制地哑了。
虽然知道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甚至无法接受这男人就是自己的爹。
她想象中的爹不是这样的，她真正的爹，或者说，她爸，应该就是个普通而平庸的中年男人，或许还有啤酒肚，每天晚上在小区楼下遛狗。
她没有办法将面前这男人视作她爸，但当被人揽入怀中，依靠在男人宽阔的肩头的时候，乔晚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在被一剑捅穿腰腹的时候，她的确在祈求，希望能有个人能来救救她。
妙法前辈，马前辈，李判前辈，伽婴，大师兄……甚至是……周衍，但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她终于绝望了。
“这与前辈无关，只是晚辈……没用。”
孟广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看就格外凶残不好惹的姑娘，将脸埋了下来。
脸上还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两行热泪顿时滚了下来。
这是活着的感觉，活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少女身上还带着干血，半张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遗落，露出狰狞的面目。
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忘客套。
孟广泽看了她一眼。他唇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怜惜又无奈的叹息，轻轻拍了拍乔晚还僵硬的脊背。
“你不必说谢，阿晚，你是我女儿，做父母的，并不会因为女儿或是聪明不聪明，有用或是没用，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血脉，所以我会无条件地爱你。”
“当初我救了个漂泊的魂魄，我没有家人，你是唯一能抚慰我孤寂的家人，是我的希望，我的光明。”
“晚儿，你不必害怕，不必担忧，你就是阿爹的女儿，是生命赠予我的礼物，是我独一无二的公主。”

第247章 晚爹和晚妹
乔晚不记得自己在孟广泽怀里掉了多少泪，只是抬起脸的时候，男人胸前的衣襟都叫她氤湿了，不由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唇瓣嗫嚅了两下：“前……前辈，抱歉。”
至于“爹”这个称呼，她还是喊不出口。
知道乔晚并没有把他当成“阿爹”看待，孟广泽并未挂怀。
他只是包容，像海一样包容了她。
“前辈。”乔晚稳定了心神，张了张嘴，“您……您能再详细说说这中间发生的事吗？”
孟广泽莞尔，却不回答，只是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把脸凑过来。
当手掌落在额头的刹那间，无数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不断分崩离析，又合为了一体，最终合成了魔域“战神”苏不惑的一生。
在这回忆里，有一个少年，他出生魔域，自小就没有家人，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魔域梅氏大族收养，取了个名字叫梅元白，与梅康平一起学习，一起修炼，一起长大，终于长成了个英姿勃发的的青年。
在成年后，青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本名，他叫“苏不惑”。
在梅家，他受到的教育都是为了魔域而战，为了魔域的荣耀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青年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他以本名“苏不惑”替魔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由于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表现，被魔域上下，甚至修真界都尊崇为“魔域战神”。
在强者为尊的魔域，他甚至被当时的魔域帝尊，始元帝尊钦点为继任魔尊，赐封与他平起平坐的“一字并肩王”之称。
在那之后，梅康平辅佐内政，他在外替魔域征战，一文一武，共攘太平。
但在这连年累月的杀伐中，没人察觉到，青年他累了。
倘若一开始的征战，只是为了保卫魔域，那后来呢，那无尽的扩张，死去的同袍和手无寸铁的平民，简直就像一场为了满足个人野心的毫无意义的牺牲。
在这喧嚣的荣耀之下，他只觉得孤独。他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受够了就算他修为再深，也无法拯救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的同袍。
人们都以为英雄就该属于战场，就该在战场上为魔域的荣耀而搏杀，但没有人生来就该属于这片地狱。
在乔晚看来就是这位传说中的魔域战神，其实萌生了反战的思想。
在某一次刚刚结束了对一座城池的屠戮之后，他捡到了个来自异世界的孤魂。
这孤魂对他而言，无疑于溺水者终于将头探出水面的一口气，他耐心地养着她，悉心培育她，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为她打造了一副身躯，由衷地萌生了一股为人父的温和爱意。
但这孤魂的到来，也促使他愈加痛苦，反思这场战争的意义。
青年叛逃了。
这个魔域的骄傲叛逃了。
魔域上下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最终宣布他在某场战役中失踪。
青年隐姓埋名，四处游历，在这过程中接触到了不少以自己脚步丈量天下的儒修，也碰见了李判。那时候李判，正在探索修真界救亡的道路，他主张政治与道德分离，防止血缘世家贵族把持专政。
这些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创办了太平书院，而苏不惑最终改名叫“孟广泽”，意为“泽被天下”之意，开始了一场自我救赎的道路。
他要还天下一个清平。
很快，在这连年兵燹之中，修真界终于找到了对付魔域的办法，决心封印始元帝尊。
想要封印始元帝尊并不容易，首先要将他引至阵眼，始元帝尊太强了，想要把他引至阵眼这就需要人命来填。
为了这场最终大战，各家各派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太平书院去了三千三百八十二名少年少女。
而青年知道，该是自己牺牲的时候了。在出发前，他找到了自己曾经救下的一个乔姓凡人，将女儿封印，自己埋了点神识在她脑海中，将自己毕生所学也全都埋藏在了她体内，平静地前往了魔域。
最后牺牲了自己，让自己成为了这道封印中的一部分，一同镇压了始元帝尊。
这就是孟广泽的一生。
而这位乔姓凡人甚至不是她那位便宜爹，实际上，那是乔家的祖先，几百年来，乔家的人一代又一代照顾着这个魔域的遗孤，只为了偿还百年前的那份恩情。
直到几十年前，这个“传家宝”传到乔大手上时，被封印的魔族遗孤终于苏醒，乔大替她取名“乔晚”。
乔晚被这回忆震撼，顿了好久，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男人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可看清楚了？”
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记忆统统暴露在了她面前。
“抱歉，阿晚。”孟广泽轻轻地叹了口气：“是阿爹对不住你。”
乔晚摇摇头，面对这么一位值得尊重的……呃……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她内心生不出一丝责怪之意，责怪他把自己留在大宁村，浑浑噩噩地险些活成了个糊涂的村妇。
她只有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敬重。
“前辈……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孟广泽笑了，笑容中有点儿无奈也有点儿歉疚，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你重伤未愈，是我不该向你说这么多，理应先让你先好好休息才是。”
说完，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不欲多打扰她，只体贴地留给了她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乔晚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拽住了孟广泽的衣摆。
孟广泽好脾气地转过身，在男人鼓励而温和的视线中，乔晚张了张嘴，低下了头，不好意思道：“晚辈……晚辈很高兴，能有前辈这么一位……父亲。”
“我也很高兴，阿晚。”孟广泽笑道，眼角的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我很高兴，我的女儿能长成这样优秀的少年。”
男人的眼睛就像大海，深邃而包容，此刻一笑，仿佛落了漫天的星子，荡漾着温和的，并不耀眼的星光。
对上这双慈爱的眼，乔晚张张嘴，脸上忍不住越烧越红。
不管对方是不是她“爸”，能遇到这么一位长辈，她都，好……好高兴。
*
昆山不远处游仙镇上。
华灯初上，行走在灯影之中，一身青色袈裟，面容冷艳锋锐的佛者，脚步一顿。
不动禅心此时也猛地停跳了一拍。
妙法尊者，难得神色微微一怔。
当初，他留在乔晚识海内的佛门刻印散了。
“尊者？”眼见妙法尊者突然停下脚步，济慈微微一愣。
这回尊者亲身上昆山，为的倒不是同修会，而是调查鬼市异像，这才刚来到游仙镇上，尊者脸色怎么会变化至此？
“回去。”妙法尊者面色遽然一变，清音一喝，立刻调转了方向，“去秘境！”
穿梭在灯市中，妙法尊者薄唇紧抿，原本宝蕴光含，妖冶威严的脸上脸色难看，变幻不定。
他留下的这佛门刻印，就算是妖皇伽婴付诸全力一击，也不至于将其击散，但就在方才，他与乔晚之间冥冥的联系，断了。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但这一种可能……
妙法尊者脸色一僵，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了。
乔晚身死道消。
“尊者？”济慈茫然跟上。
妙法尊者脚步不停，嗓音沉而冷：“乔晚出事了。”
就这短短五个字，济慈心里咯噔一声。
再一看尊者这神情不似作伪，当下也不敢再耽搁，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本来，这秘境压根不需要妙法尊者这级别的过去，各家大佬也只在第一天露个面，捧个场，等弟子们进了秘境之后，再留下几个长辈看着，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萧景洲出事，那纯属是个意外。
但尊者一来，留守在秘境外的各家微微一愣，根本没想到妙法尊者会亲临。
“尊者怎么来了？”
妙法尊者身上的佛气威严而凌厉，与各家礼貌地打过招呼之后，这才开口：“敢问诸位长老这秘境中可有危险？”
“这秘境各家弟子事先都是进去探查过的，”玄中长老微微一愣，“照理说是没危险的。”
陆辟寒冷声：“但就在刚刚，众人发现联络不上秘境里的弟子，四处传送阵，三处都无故失效。尊者来这儿，难道也是为了这事？”
妙法尊者沉默一瞬，蹙眉颌首：“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小友在这秘境中失踪。”
“尊者小友是谁？”
小友？
妙法尊者这么凶残的大杀器竟然还有小友？是哪家小辈心这么大，竟然能和尊者称友？
佛者凤眸一垂，似在思量玄中长老说的话，唇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乔晚。”
瞬间，震惊四座！
乔晚？！！
陆辟寒一愕。
就算妙法尊者说出个“萧绥”，其他人都没这么震惊，乔晚这还没摆脱纯魔的身份呢，什么时候和这位据说向来不假辞色的大光明殿尊者扯上了关系？！
“尊者是说乔晚出事了？”云烟仙府的掌门公孙冰姿，心里咯噔一声，忙追问道。
“我曾在她识海中留下一枚佛门刻印。就在刚刚佛门刻印散了。”
萧焕也算守信，拿到剑谱之后，与陆家，昆山默契地守住了萧景洲是乔晚“杀”的这个秘密。
但在座的都已经不是刚迈上修行大道的毛头小子了，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来，脸色纷纷一变。
“我这就去加派人手。”公孙冰姿脸色变了又变，低头略一思索，立刻向左右下了命令。
察觉到这秘境或许有他们之前未曾发觉的古怪之际，各家也都有点儿担忧。
但秘境而已，在这秘境里的都是各家精英弟子，哪个不是下了成千上百次的秘境了，不至于连这秘境都对付不了。
不过妙法尊者的佛门刻印都被击散了。
玄中长老迟疑地看了陆辟寒一眼。
就在刚刚，男人突然安静沉默了下来。
太迟了……
玄中心中喟叹。
佛门刻印一散，乔晚，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恐怕这位妙法尊者自己也知道，太迟了……
而就在前不久，他还委婉地拒绝过这姑娘一片赤诚之心，留给了她一片难堪。
妙法尊者微微阖眸，尽量不去作他想。
玄中长老唇瓣略微一动。
陆辟寒静静地站在原地，衣袂未动，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阳光落在身上，耀眼得有些晃神。但他浑身上下竟然也觉得冷，甚至多少次在病痛折磨之下，于午夜梦回之时，他都没觉得这么冷过，甚至当初跌坐在陆家废墟面前，冷雨落下之时，他都没这么冷过。
这冷，渗入骨缝，冷得陆辟寒心寒。

第248章 割袍断义
一个人能侥幸死里逃生几次？
乔晚能活下来的希望太渺茫了。
玄中惊讶地看见，这个素来冷傲的后辈此刻连眼睛都微微红了，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也没落下一滴眼泪。
只是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肺血淋淋的咳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玄中长老本来还想安慰点儿什么，但临到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陆辟寒这个生性冷傲自持的后辈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很快，他就站起了身，用袖子里常年备着的手帕擦干净了嘴角的血，嗓音沉沉地和玄中请示：“弟子想去秘境里一探，望长老恩准。”
这回下秘境，按理说陆辟寒也是要去的，但他身子骨不好，众人一合计，到底没舍得。如今陆辟寒死了师妹在前，主动请示要下秘境，各家长老反倒不好意思再继续拦着了。
云烟仙府的掌门公孙冰姿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你去罢，这秘境里古怪，你多加小心。”
没想到就在陆辟寒提步欲走的时候，北方不远处那传送阵前突然荡起了一阵灵力波动。
守在传送阵前的弟子，惊叫出声：“有人！！有人出来了！！”
在场的妙法尊者，玄中，公孙冰姿等人神情微微一震。
公孙冰姿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法阵一亮，出现在阵法中央的却是一个众人都熟悉的面孔。
白珊湖！！！
少女披着一身血，护着身后几个同样血淋淋的，面色疲倦惶恐的崇德弟子，目光瞥见公孙冰姿，立刻走上前来行礼，就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见着活的，眼熟的弟子出来，公孙冰姿当然不可能让她行礼，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把白珊湖给扶了起来。
“珊湖，其他人呢？你在这里面可曾见到过？”
玄中长老惊讶地问：“这里面出了什么事儿了？怎么就你们几个出来了？”
少女眉眼间含了点儿冷清的戾气，紧皱着眉，如今见到诸位长老，眉间的戾气微微收了点儿，也不再计较这些虚礼，面沉如水地立刻禀报这里面的情况。
原来已进入秘境之后，他们几个崇德弟子就分到了一起，起初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但是走了一段路，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之后她掩护这些同门弟子杀出了秘境，而孟沧浪和齐非道则留在了秘境，去寻找失落的，剩下来的崇德弟子。
妙法尊者脸色难看，微一沉吟：“你说在这秘境里，会无缘无故受到袭击？”
“这不对啊。”玄中纳闷，“事先就派弟子进去探查过，那时候也没出岔子。”
往好了想，是这仙宫秘境里还有什么他们未曾探查到的玄妙。
往坏了去想。
所有人心头一动，脸色不约而同地都有点儿僵硬。
这是个阴谋？
在场的全是大老爷们儿，唯独公孙冰姿细心一点儿，眼见白珊湖神情略显疲倦，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纤细的肩膀。
“辛苦你了，待会儿去岑夫人那儿先检查检查伤势，好好休息吧。”
或许是顾忌到身后这一批疲倦的同门师弟师妹们，白珊湖出乎意料的没有拒绝，在昆山暗部弟子的引导之下，往营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到了营帐前，白珊湖却没进去。
“师姐？”崇德师妹惊讶地睁大了眼问：“你不进去吗？”
白珊湖摇了摇头，“我不进去了，你带着其他师弟师妹们先进去罢。”
眼看少女从披帛中抽出了一把细长秀丽的剑，剑身犹如水波潋滟，缠绕珊瑚。
少女持着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崇德古苑的小师妹略有点儿懵逼。
白珊湖师姐身上还带着血呢，这是往哪儿去啊。
白珊湖一路走到了萧家的营地，这才停了下来，请萧家的护卫代为通传。
“我找萧焕。”
萧家护卫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姿容绝色冷清的少女，是萧焕青梅竹马长大的白家小姐，心里一凛，不敢松懈，立刻进了营帐。
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看着白珊湖面露难色：“白……仙子，老家主刚刚陨落，少主如今正代为处理萧家事务，分身乏术，一时走不开来见您，少主让我和您说，请您见谅，等明天必定亲自来拜访。”
白珊湖静静地看着他，少女那冷清乌黑的眼里如同倒映了一丝金光，衬着鬓角的乌发，显得尊贵而冷淡。
“他不肯见我是吗？”
在萧家护卫震惊的目光之下，这位照海仙子，竟然直接越过了他，果决地进了营帐！！
“白仙子！！您等等！诶！”
晚了。
白珊湖已经进了营帐，目光也落在了端坐在主位的萧焕身上。
萧焕微微侧目，面露讶然，旋即嗓音轻柔地问：“珊湖？”
又一个眼神示意护卫退下。
见到萧焕之后，白珊湖没再往前多迈出一步，垂袖冷冷地站在原地。
“方凌青呢？”
萧焕无言以对。
没想到白珊湖长驱直入，问的就是方凌青的消息。
白珊湖看着萧焕，沾了血的披帛垂落在地上。
一进秘境之后，方凌青就跟他们失散了，就在刚刚，她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萧家家主萧景洲和萧家少主萧绥死了，昆山的那个乔晚也死了，乔晚死之前似乎就和方凌青待在一块儿。
白珊湖聪明，也了解萧焕。
她和萧焕自幼一起长大，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也更清楚萧焕的为人。
略一思忖，立刻就明白过来，这里面一定和萧焕摆脱不了干系。
白珊湖的眼，不闪也不避，就这么看着萧焕。
看得萧焕酝酿在喉口的话，突然梗在了嗓子里，一时间上不来也不下去。
他能使劲手段卑鄙的欺瞒所有人，却无法在对上白珊湖那冷清的眼时，欺瞒她。
倒并不是因为“爱”，而是白珊湖太干净了，她是那种愿意用自己一捧热血换人间一片无垢雪白的人。
他和白珊湖并非同路人，这个时候对上白珊湖的目光，萧焕心里忍不住苦笑。
只会让他觉得他这个先杀弟弟后弑父的满手血腥。
成大事者必须要心狠，但他还是个人，杀了人也会有愧意也会有负罪感，也会觉得对不起阿绥，若非萧景洲逼他至此，谁不愿意做个干干净净的好人。
对上白珊湖的目光，萧焕微微一怔，颇有点儿狼狈地移开了视线，“珊湖……”
白珊湖平静地问：“方凌青是死还是活？”
白珊湖：“是死还是活？”
萧焕又默了片刻，嗓音干涩：“方道友他如今人在秘境……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在下手之前，他早就预料过了他和白珊湖会形同陌路，这点少年情愫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话说出口时，萧焕反倒觉得心中一空，轻松了不少，甚至又能露出个虚伪的关切的表情，柔声道：“珊湖你受伤了。”他抬起手，“我这就叫人……”
“不用了。”
白珊湖直接打断了他。
萧焕静静地看着她，她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之外。
“萧焕。”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点儿，少女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略微有点儿泛白：“我明白了。”
虽说是崇德古苑的大师姐，前脚才护着同门弟子从秘境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白珊湖终归年纪不大，还是个后生晚辈，亲眼得证了童年好友的背叛，当然也会失望也会心寒。
其实她早有预料她会和萧焕走上如今这一步。
小时候，她和萧焕关系倒不错，但到后来，萧焕性格初露端倪，自觉她和萧焕不是同路人，又察觉到萧焕心里那隐秘的感情之后，白珊湖干脆有意回避了他。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都有意识地避免了和萧焕多接触，内心却还是希望她这位童年好友能有施展自己能为的一天。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萧焕，”白珊湖静静地拿起了手上这把剑，“你知道这些年下来我为什么有意避着你吗？”
萧焕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沉默了，看着白珊湖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果决而狠厉地将袍袖一角割了下来。
“我知道，若想成大事，野心与手段无一或缺。”白珊湖沉声道。
“人能用手段，但不能卑鄙。”
“你有自己的野心，这很好。”
“但这不妨碍，你对方凌青，对萧绥做的这一切。”
“你的所作所为都让我觉得恶心。”
*
就在白珊湖带着一部分崇德弟子冲出秘境后不久，各家派了弟子再度进入了秘境探查救人。
所有还在秘境里的，通讯暂时没受到影响的弟子，都收到了玉牌上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不稳定，玉牌上的字模糊不清。
“秘境有古怪，还在秘境中的弟子务必前往北方传送阵，速速撤出。”
“路上有人接应。”
末尾三个大字
“急急急”
表达出了传令者这迫切的心情。
还没说完，这消息就断了，过了一会儿，玉牌上又重新浮现出了几行字。
“如今已知牺牲人数：昆山：乔晚
崇德古苑：方凌青
善道书院：……
……若其上有失踪同门，不必再费心找寻。
速回，速回，速回”
“啊！”
一声惊叫响起。
看着手上的玉牌，甘南浑身一震，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盯紧了这玉简上的字。
乔晚？
乔晚妹子死了？！
少年忍不住长大了嘴，嗓音干涩地举起了玉牌，看向了正向这儿走来的另一个眉目艳丽的少年。
“裴……裴道友……”

第249章 小芳活了
要不要说，要不要说晚儿妹子的死讯。
甘南思绪也很乱，一向不缺水的小白龙，干涩的嗓子里好像渗出了点儿腥甜。
对于个傻白甜的妖修而言，朋友的离去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就在甘南犹疑间，少年已经走了过来，不巧的是，他忘了，裴春争身上也有玉牌，而玉牌也跟着响了。
在目光触及手上玉牌的刹那，少年姿容秀丽的脸一愣，神情立刻没绷住。
甘南嗓音听着有点儿沙哑：“裴道友，玉牌上是这么说的。”
“我……我与晚儿妹子结的契好像也没了反应。”
找不到了，不论青年多么慌乱，想要找到龙鳞之契下乔晚的反应，都是一片空白。
甘南抬起眼，却发觉裴春争僵在了原地，一动没动。
这十多天来他有意避着乔晚，没见她一面，究其原因还是“穆笑笑”。
这十多天来裴春争也在想，在想他对乔晚究竟是什么感情。
他对笑笑的感情，或许并非他想象中的那样，是男女之情，或许也存了些情动与依恋，但真正让他爱上的人……是乔晚。
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人，会为了乔晚而愤怒，多疑，失魂落魄，更重要的是嫉妒，和浓厚的翻滚着的占有欲。
这让裴春争觉得惊疑又羞怒。
于是裴春争茫然了，惊疑不定地想，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乔晚？
停云山那一抱，他真的爱上了乔晚。
少年紧紧地攥住了手上的玉牌，心里渐渐浮现出一种不可知的茫然和无措。
他也曾答应穆笑笑要保护她，君子一诺，驷马难追。他承认他爱上了乔晚，却又无法从此之后对笑笑置之不理。在这两方争夺之下，第一次触碰情爱的少年第一次懵了。
三心二意，本已算卑鄙。
裴春争攥紧了拳，难堪地想，倘若再背信弃义，那他算个什么东西。
魔虽然自私，虚伪，自大……魔拥有任何凡人觉得负面的东西，但魔修不卑鄙。
是选择笑笑还是乔晚？在这两者中间，他选择了遵守自己的承诺，保护穆笑笑。
听闻穆笑笑出了那事儿之后，更是有意避着乔晚一直到现在。
但现在这玉牌却告诉他，乔晚死了？
不可能。
这是裴春争第一个反应，少年皱起眉，果断道：“乔晚不可能死在这个秘境里。”
“但……但是。”甘南嗓音沙哑，眼圈忍不住红了：“我身上的龙鳞之契已经没了。”
有时候，事世就是如此莫测。
疾病与死亡，往往在不经意间将人砸了个晕头转向。
“裴道友，你不相信。是因为你觉得晚儿妹子坚韧不屈，不论多少次陷入困境，总有办法脱险。”青年嗓音哽咽了，身子微微颤抖：“但晚儿妹子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啊。”
“裴道友你也看到了这秘境，危机四伏，褪去这些旁人加上的‘坚韧’‘不屈’，晚儿妹子也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啊。”
都是他这个兄长没用。
青年身躯其实要比少年身形的裴春争高大一些，此时缩成了个团，柔软的白发垂落在脸侧，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所以他才想保护晚儿妹子的。虽然他们都嘲笑他是个废物没错，但废物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
因为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再将乔晚当成个“妹子”看了。
少年呼吸蓦地顿住了，秀丽的脸上惨白一片，脸色难看地呆愣在了原地。
他遵守了承诺，决心保护笑笑。
笑笑与乔晚不一样，笑笑她娇气柔弱，但乔晚，也是个普通的，和笑笑一样，需要人保护的姑娘吗？
*
玉牌讯息刚下达的那一瞬，各宗门留守的弟子，分别派出了一波，在秘境前列队，准备出发。
这回领队的是马怀真。
男人脸色冷如冰霜。
太迟了，妙法尊者留下的佛门刻印已散，想要救回乔晚也已经太迟了。当下，是尽量把还在秘境里的各家弟子给找回来。
眼看面前这些弟子都已经准备妥当，马怀真正抬手喊了句出发。
突然之间——
面前这唯一一个传送阵突然“滋啦”一声，光芒灭了。
将半只脚已经跨进了秘境的弟子又给挡了回去。
“怎么回事？！！”
“传送阵灭了？！！”
队伍立刻不安地骚动了起来。
传送阵怎么会灭？！！
马怀真死死地盯紧了面前的传送阵，面沉如水，抬眼冷喝：“都给老子安静！！”
意识到这位煞神的确是发飙了，连脏字都飚了出来，各支援弟子纷纷噤声。
“昆山的陆辟寒之前已经带了支队伍进入秘境。”马怀真扭头吩咐身边的袁六，”其余人就先在这儿等着，保持好和陆辟寒一行人的联系。”
“至于法阵，这就安排法修弟子前来检修重新布置。”
“在法阵维修好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秘境。”男人抬眼，脸色森寒道：“胆敢违抗命令的，暗部弟子捅就完事儿了。”
“捅死算我的！”
抛下这么句霸气侧漏的话之后，在众人畏惧的视线下，马怀真冷冷地转动轮椅，转身去和公孙冰姿等一干宗门长老商议这秘境解决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啊？其他人还困在秘境里呢。”
“这位道友，我师弟师妹全在里面，你以为我不急吗？”
“昆山乔晚和马堂主私交甚秘，你以为马堂主心里舒服吗？”
如今之计，只有先等着了，等着看，秘境里的弟子能不能找到突破秘境的法门。
而陆辟寒带队进入的弟子，起先只是察觉到身后突然传来了点儿动静。
往回一看，却是什安静得十分吊诡，什么东西也没用。
这秘境已经暴露出了诡异之处，昆山这位陆师兄事先叮嘱了，任何感到不对劲之处都不要放过，哪怕只是说不清道不明“感受”。
有时候，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往往就是修士敏锐的“直觉”。
这么想着，昆山的弟子忍不住快步走到了陆辟寒身边：“大师兄，我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陆辟寒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哪里不对劲。“
昆山弟子低声：“后面儿。”
就是他们来的方向。
陆辟寒看着他，抬手吩咐另外几个弟子回去探查，没一会儿，那两个弟子就回来了，神情都十分惊恐。
“师兄，传送法阵不见了。”
那马堂主带着的援军……也没进来吗？
“师兄，现在还往前吗？”
陆辟寒垂眼冷声：“后路已断，如今只有继续出发，全力向前。”
没了后路，这几十个先发弟子，只能在陆辟寒的带领下，一路往仙宫的方向而去。
走到半路，其中一个陆家的弟子停下了脚步，失声道：“陆族兄！这……这儿有血。”
还有尸体。
不止一个人的尸体，这些尸体死前不知道下手的人用了什么功法，浑身焦黑，早已看不出容貌和本来的衣着面目。
陆辟寒快步上前，一眼就从这一片焦黑的尸体中翻出了片粉色的衣角。
这片衣角他很眼熟。
这是乔晚的衣服。
陆辟寒垂下眼。
身后弟子茫然无措地看着男人再度弯下了腰，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咳了很久很久，陆辟寒这才直起了身，嗓音里冷冷地收敛了所有情绪：“继续出发。”
或许杀了乔晚的，就在前方不远处。
*
这……这尼玛不是方凌青吗？！！
看着面前浮在了半空中的少年，郁行之惊骇地瞪大了眼。
少年身上还穿着崇德古苑那身青袍，袍角攀着些桃花，乌黑的青丝用着发簪整齐地束在脑后，几许清俊，几许雅正。
这不是和陆辞仙混在一块儿的那个崇德古苑的傻缺吗？！
郁行之心里一沉，据说魔域有个邪门的功法，除却赶尸门和白骨观的驭尸，还有一种能将人制成活生生的傀儡，再将人生魂拘禁于傀儡之中。
这种傀儡，虽说生魂尚存，但意识被压制，只能沦为傀儡师手下的行尸。
而面前的方凌青，明显是已经被改造过了！除了脑袋还是自己的，身体早就被改造成了个活生生的杀人机器。
从前的方凌青，那就是个脑子有坑的青年，改造过后，修为和身体素质简直有了质一般的飞跃和提升，各种雷系、火系、水系法术玩得信手拈来，灵丝如天罗地网，简直把郁行之吊着打。
一边要护着王如意，一边疲于奔命，郁行之几欲吐血。
尼玛的！
顾忌着之前好歹有同舟共济的情谊，也不敢下重手，万一呢，毕竟生魂还在，万一方凌青还有的救呢，这要是一下重手，一不小心把对方给拆了……
行吧，反正他也打不过。
拽着王如意往地上一扑，滚过一团扑面而来的火球。
郁行之正松了口气，突然间，还在数丈之外的少年竟然如鬼魅一般，缩地成寸，一步迈到了两人面前。
郁行之心里一紧。
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少年冲到两人面前时，却没立即下手，从手臂上伸出的两把刀刃在半空中顿了一秒，没劈下去。
“快……”
郁行之面色遽变，瞳孔骤缩。
什么？！
“快……”刀刃渐渐举起，素来脑回路不在线上的脑坑青年，这不说话看上去依然像雅正君子的方凌青，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狼狈地哭了出来：“快跑。”

第250章 同门相见！
方凌青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这状态究竟是死还是活着。
要说是活着吧，没有体温没有心跳，甚至没有身体的自主控制权，要说他死了吧，他还有意识，但意识好像被困在个笼子里，刚一冒出头清醒一会儿，立刻又被无边无尽的痛苦给压制。
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讲话，那人提到了梅康平，提到了魔域，也提到了萧家，他聚集精神，想要努力多探查点儿讯息，但下一秒，又被血色与黑暗吞噬了。
等下一次再恢复神智的时候，面前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
全是，被他杀的。
他不想这样的，少年忍不住愧疚地哭了出来，他不想杀人。
在意识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时，那一瞬间，方凌青脑子里想到了很多，想到了白珊湖，齐非道，陆辞仙，甚至乔晚，最后定格在了孟沧浪的脸上。
他一直都崇敬羡慕孟师兄，羡慕孟师兄能以一个普通凡人的身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长成了崇德古苑人人钦佩的师兄。
其实一开始他也嫉妒过，明明就是个凡人啊，凭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凭什么师长更喜爱他？凭什么？
刚入崇德古苑的方凌青，看着雅正温和，胸口有一捧正气，脑回路不在线上，脑洞大到能补天，但内心免不了的也有点儿阴暗的心思。
当时，孟沧浪这个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面容端正，但衣着寒酸，一直不太得方凌青待见。
太土了。
又土又呆板，一根筋，死学习。
直到某一天傍晚，下了不少雨，黄昏时分，微雨朦胧。
方家小少爷没带伞，彼时还没学会避尘诀，又不愿让雨淋湿了自己的衣服，难得有闲情逸致，就站在屋檐下躲雨。
路过长廊的时候，正好瞥见了客堂里临窗正襟危坐的青年儒生。
对方一直沉默地学到了掌灯时分，昏黄的烛光柔和了青年端正的面孔，落在了书页上。
就像孟沧浪他本人一样，温和而正直。
那一天，方凌青猛然发觉，孟沧浪所付诸的努力原比他的天资更值得人尊崇 。
于是，他开始暗搓搓把孟沧浪当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把孟沧浪当作了自己一言一行的榜样。
方凌青忍不住想，如果是孟沧浪遇到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做，孟沧浪师兄他一定会努力反抗……
“快……”在认出面前这两人是郁行之和王如意之后，少年终于攥紧了拳头，颓然地，像个孩子一样崩溃了：“快跑。”
意识再度被黑暗吞没，他还是向曾经的同伴举起了屠刀。
郁行之眉心猛地一跳！
双目烁烁地盯紧了面前的少年。
方凌青他！他还有意识！！
就这一瞬的迟疑，少年身后锋锐的灵丝纷乱如雨，朝两人爆射而来！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些轻微的水声，下一秒，面前冷不防多出了一道颀长的声音，青年微微侧目，断然冷喝：“走！！”
鲸涛平地卷起。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孟沧浪拄着把门板巨剑，突然出现，挡在了方凌青身前！！
紧随着孟沧浪的身影，齐非道轻轻拽起王如意往边上一放，目光凝重地看向了不远处的方凌青。
郁行之惊愕：“你们……”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齐非道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这秘境这么古怪，是个人都知道要往仙宫跑吧。”
*
收拾好心情之后，乔晚再度和孟广泽炯炯有神地对视。
孟广泽还是没什么脾气地温柔地看着她：“你想好要怎么做了？”
“是。”乔晚攥紧了衣摆，低声道：“晚辈想先用陆辞仙的身份行走。”
说起来，她小号一开始是忙着和大号汇合。但在被萧家绑走之前，她就立刻支开了小号，以防大小号同时中招。
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大号，如今，乔晚这个身份在众人眼里已经“身亡”，这个时候切成陆辞仙行走调查，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在这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前辈。”
孟广泽没有计较她“前辈”的称呼，温和地问：“你问吧。”
“李前辈为什么要我去拿诛邪剑谱，诛邪剑谱和不平书院有关吗？”
孟广泽摇头，“可以说是有关系，但也可以说没关系。”
“当年，”孟广泽和蔼地看着她，“我与周衍交好，常常切磋剑招，在赶赴魔域前，于剑招上似有所悟，却又始终不得其法。当时我冥冥之中有感觉，倘若这一式剑招能创出来，说不定能惊动山河，力挽狂澜。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是存着死志去的魔域，临行前，想到这一式尚未出世的剑招始终放心不下，干脆将心得体悟抄写了一份，交给玉清真人。”
“希望他能替我创造出这一试剑招。“孟广泽叹了口气，”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今看来，周衍他做到了。“
不管周衍在私德这块儿如何让人诟病，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当之无愧的剑道天才。
乔晚愕然：“诛邪剑谱很强吗？”
孟广泽不厌其烦地温和解释，像在面对个懵懂的孩子：“很强，能降诸魔，能灭万鬼，剑式一出，‘暗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想到这儿，乔晚心里咯噔一声。
这么看来，就连孟前辈也不会这一式剑招。
那萧焕学到了诛邪剑谱，岂不是代表着他现在几无敌手？
乔晚又默了片刻：“那……梅康平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我遗落在人间唯一的血脉。”孟广泽面露歉疚之意：“当初是我献祭自身，镇压了帝尊。”
而想要解封的话，就必须要一个血脉同源的人作为祭品。
苏不惑没有兄弟，只有她这个唯一遗落在人世的血脉。
岑清猷当初提醒她的，都是真的……
“那……那个天地大阵？和扶风谷……”
提到这个，孟广泽反倒沉默了，有些犹疑要不要开口，更担心乔晚能不能承受得了这背后的真相。
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孟广泽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对。
他的女儿，比他想象中得更加坚强也更加独立。
“扶风谷其实不是有意舍弃而是必须舍弃的，这个天地大阵，必须以生魂为血祭，扶风谷很合适。可惜我当时去晚一步。”
乔晚浑身一僵。
原来是这样吗？那阎老板这么多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乔晚喉口干涩，却发觉她没办法去指责什么。
是牺牲一人，救千万人，还是牺牲十万人，救一人，这是个从古至今都没有合理答案的问题。
乔晚心里一震，旋即又垂下了眼，恢复了镇定：“多……多谢前辈，我明白了。”
将乔晚的反应尽收眼底，孟广泽一时间觉得欣慰一时间又觉得揪心，眼角的细纹也轻轻堆在了一起，缓缓地叹了口气。
“至于这天地大阵，岑家是一处。我虽然藏身在你识海之中，但并非时时都清醒着，你当初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撑我的神智，大部分时候，我都在你的识海里沉睡。岑府灭门的真相，我知之甚少。”
“但我想，梅康平或许与妖族达成了什么协议。”
“你那位妖皇朋友，这回参加同修会，想必也是奔着这个而来的。”
为岑夫人来，这只能说是其中一个原因。
堂堂一个妖皇，为了自家下属的人生大事，放着妖族内乱不管，跑来这儿当僚机啥的，这说出去，乔晚也不相信。
岑府危机一解除，她就和伽婴分别了，自然也不知道伽婴是怎么处理的妖族内乱。
那这个秘境会和梅康平有关系吗？
乔晚一时沉默。
孟广泽鼓励她：“想到了什么尽管说便是。”
“这个秘境里的攻击，”乔晚迟疑地说，“更像是借由某种特殊的介质，随机‘折射’的。”
被萧家追杀的这一路，乔晚特地花了点儿心思，最后猛然惊觉这些无处不在的杀机并不是毫无来由。
这些剑招、功法，无不透露出各宗门功法的影子。
她看到了白珊湖的，孟沧浪的，谢行止的剑意，甚至……还看到了她自己的剑意！！
这个发现，让乔晚瞠目结舌。
秘境里的攻击，更像是，某个昆山弟子甲在甲地运使了剑招，这剑招再借由某种特殊的介质，随机”折射“给了位于乙地的崇德古苑弟子乙。
“前辈，魔域有这样的东西吗？”
孟广泽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魔域有种特殊的石头，它与能吸收灵力的驭灵壁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这种石头，吸纳的是‘攻击’，任何一种攻击都会被它‘收入囊中’，再适时吐‘出来。但由于数量太少，无法分辨敌我，无法掌控。虽然魔域曾经想将它投入战场，但一直不得其法，只能放弃。”
乔晚的思维一时很乱。
发觉这些攻击吊诡之处的不止她一个。
要是秘境中其他弟子发现了这些攻击其实是出自某某门派，会不会内讧，会不会互相残杀。
这是不是就是梅康平想要的。
乔晚突然心念电转，福至心灵。
从一开始，昆山和萧家因为她险些撕了起来。
再接着，伽婴的地盘，细罗和伽婴撕了起来。
再到岑府和林家撕了起来，四处封印，成功地破了一角。
再然后是大光明殿，各家各派围攻大光明殿，鬼市伤亡惨重。
简直就像冥冥之中有一根搅屎棍在可劲儿的搅，搅得各家死磕，本来就各自为政的修真界，这下更是如同一盘散沙。反观魔域，宛如个铁桶一般团结统一。
这么一想，乔晚悚然一惊，后背“刷”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秘境真是梅康平在背后捣鬼，他一个人力量有限，如何在各宗门的眼皮子下面动的手脚。
除非是……有内鬼！！
思绪纷乱间，脑门上突然又落了个温暖的手掌，孟广泽欣然站起身，伸手一指：“阿晚，在这之前，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跟着孟广泽上前走了几步，男人轻轻蹲下身，扶起了地上一个“人样”的东西。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了张血肉模糊的脸。
眼睛转了一转，赫然就是萧家那个死士！！

第251章 突围（一）
乔晚惊呆了，愣了半秒之后，立刻跟上了孟广泽的脚步。
“当初你伤重濒死，我设法保留住了你神识不散，又尽量修补你身上的伤口，至于这位道友。”孟广泽沉声道：“我神识毕竟有限，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从崖下抱着乔晚一块儿滚下来，这死士双腿和脊椎都摔断了，浑身上下好像就只有两只眼珠能动，眼睛费力地盯着乔晚看，眼里露出了股悲伤和绝望来。
四肢尽断，瘫痪比杀了他更难受。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局促不安地问：“前辈，带我来看他？”
面前这一向温和的男人，难得露出了点儿杀伐果断的冷清：“你总要为自己正名。”
是……是啊……乔晚猛然想起，面前这死士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证。
安顿好这死士之后，乔晚不再耽搁，立刻切回了陆辞仙的小号。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如今生路被堵死，在这种情况下，秘境里各宗门弟子很有可能做出啥过激的行为，比如说自相残杀。
这一路上，她“爹”一直陪在她身边，要是遇上不长眼睛的妖兽，用不着等她出手，男人就从身体里抽出了一把破损的一尺宽的旧剑，直接给解决了。
之前让乔晚吃了不少苦头的妖兽，在男人剑下几乎任意被搓揉捏扁，根本用不着分出心思去对付。
孟广泽的剑意也很温柔，温柔到仿佛星河倾泻，剑光流转在男人温醇的眼里，手中这把旧剑，像老战友像美人，唯独不像杀器。
乔晚被狠狠地震惊了一下。
这……这就是大佬吗？！！
像是察觉到了乔晚的震惊，孟广泽又笑着抬手摸了摸她脑袋。
他好像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摸着少女乌黑的脑袋，男人享受得眼睛笑眯眯的，像只老狐狸。
“我精力有限，神识化成实体已经用了我八九分的力气，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又得回你识海中休憩了。”
所以……乔晚嘴角一抽。
她“爹”对付这些妖兽只用上了一成功力都不到？
顿时，乔晚觉得自己被“学霸的谦虚”给狠狠地碾压了一脸。
孟广泽：“你很惊讶？”
“我还以为前辈要磨炼我，要我自己出手。”乔晚挠挠头。
毕竟这一路上，碰到的长辈这种生物，从马前辈，到李前辈，再到妙法前辈，都是秉承着个“自立自强”的信念，她自己的事情就丢给她自己解决，只偶尔点拨她两句，出手帮个忙啥的。
而眼下突然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替她把什么事情都做了，乔晚有点儿如坠梦中的恍惚和无所适从。
孟广泽温和地问：“这是李判做出来的事吧？“
乔晚一愣：“是。”
孟广泽笑得眼睛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又享受地捋了一把她脑袋：“我说过你是我女儿，为人父母不需要儿女多有出息。只要你健康平安快乐地长大，就是阿爹最大的心愿了。“
“但阿爹没想到的是，我家阿晚，竟然长成了个卓越的少年。”
自从见到孟广泽开始，就一直被男人全方位无死角地各种夸夸夸，偏偏孟广泽夸人的时候，眼里含着点儿对小孩子的溺宠。
大概就是那种“又多走了几步路，阿晚真棒。”
“阿晚的蝴蝶结是从哪儿买来的，真可爱。”
“伤口痊愈得很快，真棒。”
乔晚的脸“腾”地一声又涨红了。
她“爹”是从夸夸群出来的吗？！
孟广泽看了她一眼，朗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又没忘撸了把她脑袋上的蝴蝶结：“阿爹的女儿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像只小狗。”
谁会把自己的女儿形容成狗子啊！！
在察觉到自家女儿被自己调戏地脸红自闭之后，孟广泽终于莞尔一笑，愉快地结束了调戏。
“不是说要去找你那个妖皇朋友吗？还不快点儿出发？嗯？”
*
从发出讯息召集弟子撤出秘境到现在，撤出的弟子还不足三成。
盯着面前这封死了的秘境，妙法尊者脸色铁青。
秘境四角的四个传送阵，马怀真早就派了暗部弟子夜以继日地守着，也派了精通阵法的云烟仙府弟子彻夜研究，一有消息就立即报告。
但直到现在为止，也没人找出解决的办法出来，剩下来七成弟子就这样被困死了秘境里，进退不得。
公孙冰姿面露疲倦：“这阵法是魔域秘法，想要在段时间之内破解，难于上青天。”
心知这几天来，众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妙法尊者微微颌首，沉声道谢：“这几日麻烦宫主费心。”
公孙冰姿摆摆手。
秘境里面被困着的还有她云烟仙府弟子，她这个做掌门的，就算各宗门不发话，也得想办法把自家弟子给挖出来。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已经清楚了。
这秘境是魔域搞得鬼。
虽然现在魔域没个动静，但难保下一秒不会突然发动攻势，到时候这被困在秘境里的弟子们都将成为魔域的筹码。
公孙冰姿忍不住看向了面前这长身玉立的佛者。
早在同修会开始之前，这位大光明殿的尊者，就托门下弟子找到了云烟仙府，大悲崖和青阳书院，私下联络了他们这几位掌门人，请他们保留一部分战力守在宗门。
难道说，这位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么一天吗？
“当务之急，是不能乱。”妙法尊者微微蹙眉：“烦请宫主继续联络门下弟子，务必收束他们。”
公孙冰姿点头：“我明白。“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就看见不远处的营帐中，马怀真铁青着脸转动轮椅走了出来，看样子明显是被气疯了。
公孙冰姿微微一愣，惊愕道：“马堂主？”
马怀真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尊者，宫主。”
公孙冰姿忍不住问：“堂主脸色……看上去……”
不提倒还好，这一提，轮椅上的男人竟然没了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度，几乎低吼出声：“他妈的！一群疯子！一群傻逼！傻缺！！”
妙法尊者也是一愣。
马怀真气得咬紧了牙：“这些疯子，这些傻缺早知道这秘境有古怪！！”
这些昆山的，萧家的，陆家，岑家的……这些各家各派的长老这一个个都不掉！！
他们早知道……秘境里有古怪？！
公孙冰姿瞳孔骤缩。
妙法尊者也上前一步，冷下了脸：“堂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怀真这个时候好像终于稳定了下来，眼神阴鸷。
就在刚刚，昆山，萧家，陆家，几大家族，几大门派，包括各色零散的小宗门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秘境开启不久之后，这些老不死的，早就知道这秘境里有魔气涌动了。
但事先发现的各家都默契地选择了瞒下这件事，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这秘境里的妖丹！
这些老不死的，寿元将尽，就是冲着这些妖丹去的！哪怕这秘境里面的确有古怪，的确也魔气涌动，也放不下这唾手可得的成仙机会。
马怀真气得两眼通红。
几百年前，他就是被这些身居高位，理所应当牺牲下面人命的傻缺们给坑死的。
战争中，这些借机中饱私囊的还不少吗？！
这哪儿是想要内丹，这根本就是用自己门下年轻的小辈弟子的命来填自己的命！
当时马怀真气得差点儿从轮椅上一跃而起，怒起杀人。
这些老不死的，也心知犯了大错，面色难看地低声辩解。
他们刚开始的确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魔气来着，但后面察觉到魔气涌动，才意识到不对。
这根本不是个仙宫，这是个魔宫遗迹。
但全修真界为个魔宫死掐太丢脸，而且这里面的确有内丹能增加寿元啊。
反正这也只是个魔宫遗迹，里面的魔早就死了不知道有几万年，进去的又都是各家精英子弟，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只有空壳子的魔宫了？
利益当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明真相。
就这样一直瞒到了现在。等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搂不住了，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此话一出，妙法尊者和公孙冰姿齐齐变了脸色。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暗部弟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膝盖一磕，就跪倒在了马怀真面前。
“堂主！堂主！”
“大事不好了！其他弟兄在对面山前看到了魔修的影子！！”
马怀真咬紧了牙，牙缝里狠狠地蹦出了几个字儿。
“操！操他妈！！”
*
乔晚的神识虽然牛逼，但孟广泽的神识更牛逼。
神识一铺出去，瞬间覆盖了整个秘境，迅速锁定了位于秘境南边儿的主仆俩。
回过头来看见再次被震撼了一下的乔晚，孟广泽笑着催促：“看呆了？还不快走？”
与此同时。
伽婴眸色淡淡地看着突然不知道从哪个旮沓里冲出来，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乔晚咬牙，硬着头皮道：“请陛下伸出援手，解如今之危。”
身边的修犬狗脸震惊。
伽婴：“你说，”顿了顿，男人的视线落到了少年脸上，“你是乔晚？”

第252章 突围（二）
饶是伽婴，也不由愕然了一下。
“你说你是乔晚？”
乔晚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太……太鸡儿羞耻了！！
尤其是修犬狗脸震惊。
自己和自己秀恩爱一时是挺爽的没错，但事后自爆马甲这也太鸡儿羞耻了，偏偏现在危机关头，她还必须请求伽婴的帮忙，以一个还没入职的，下属的身份。
伽婴的确是没想到，这个略得自己注意和青眼的俊秀少年，竟然还是乔晚。
在乔晚，伽婴和修犬，六目相对间。
顿时有种HOW OLD ARE YOU的炯炯有神感。
那这岂不是说，修犬顿时震惊了，乔晚这是在和自己玩自攻自受吗？！
没见识过市面的大黄狗大惊失色，人修还能这么玩？！
但伽婴是什么人，愕然了半秒之后，旋即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只将目光放到了乔晚身上，像是在审视。
乔晚披马甲和自己秀恩爱肯定是有这么做的理由在里面。
乔晚：不……还真没多大理由其实就是一时爽而已ORZ
如果说放在之前，伽婴还一定会同意乔晚的请求，但现在自己和修犬也算是关在这秘境里的一份子，略一思忖，干脆就答应了下来。
万妖共主皱起眉：“你要我帮你什么？帮你一刀劈了这秘境。”
乔晚瞬间惊悚：“还能这样的吗？”
伽婴的回答十分谨慎，也十分霸气：“或可一试。”
乔晚小心翼翼地问：“那劈了秘境有什么后果没？比如秘境里的弟子能不能跑出来。”
伽婴眉头皱得更深了：“无法保证，但我能将你带出秘境。”
看乔晚突然没了动静，妖皇伽婴顿了顿，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话过于不近人情了点儿，又难得退让了一步。
“若你有想带出去的修士，我也能帮你一并捎上。”
乔晚囧囧有神，顿时明白了。
你不能指望只蜜獾去体谅其他人类的死活，陛下的让步已经是给足了她这个打工妹的面子了。
“不。”乔晚摇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无需陛下徒手劈秘境。”
“我只希望陛下，到时候能稍微帮点儿小忙。”
*
秘境外面。
安静得诡异。
天际黑云滚滚，风云变化，惊雷映照在绵延的群山间，像是天公降下愤怒的罪罚。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地黯淡无光，不止是因为这盘踞了整片天空的乌云，还因为那高高站在云头上的数万魔兵，这数万魔军，军容整肃，兵气拥云。
马怀真，妙法尊者，公孙冰姿等一干人等，俱都面色铁青地看着阵前这骚里骚气的男人。
在这半空之中，修真界和魔域两方人马呈对峙之势。
方圆数十里内，无数生灵闻风逃窜，生怕被这一触即发的战火所吞没。
大军在后，男人扇面半掩，露出个微笑：“诸位道友，好久不见了。”
梅！康！平！
马怀真咬紧了牙，险些又爆出了句粗口。
就在刚刚，他们所预料的，最担心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魔域突然出兵，将方圆之内的山脉团团围住。
而从秘境里撤出的散修“君采薇”，突然反手捅了身边的昆山弟子一刀，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刃，一举跃上了云头，俯瞰着山头陈兵的魔修，脸上紫色的妖纹令人胆战心惊。
梅康平，就从着千军万马中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谁能想到，那跟在乔晚身边的君采薇竟然就是梅康平。
而这仙宫果然就是梅康平和魔域的人在背后捣鬼。
拼死拼活地撤出来这几个弟子，没想到反手被人捅了一刀。
被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
马怀真脸色很不好，或者说从来就没这么差过，牙关间森森地挤出几个字。
“乔晚知道吗？”
要是乔晚知道，依照马怀真的性格，就算他和乔晚关系再好，他再偏袒这个后辈，也会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了她。
但好在，梅康平的回答，让马怀真捏着扶手的手微微松了点儿。
“你放心。”梅康平道：“我这侄女对所谓的正道一往情深，如今还被我蒙在鼓里。”
妙法尊者淡淡道：“你当真以为，我们各家各派联合在一起，还对付不了你这点儿魔兵？”
男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悠悠地笑了出来：“尊者何等英勇，当然不怕这点儿魔兵，在下本来也没打算就靠这点魔兵能围死诸位。毕竟，这儿，还有尊者坐镇呢可不是，尊者一怒，就连在下也不敢撄其锋芒。”
梅康平语焉不详，话里意有所指，公孙冰姿不禁多看了身边的妙法尊者一眼。
只看到佛者面色冷而僵。
“我这回过来，”梅康平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是和诸位做个交易的。”
“相信诸位也有了心理准备。”
公孙冰姿脸色难看地上前一步：“这秘境果真是你在这里面捣鬼！”
梅康平丝毫没动怒，大大方方地应承了下来：“是。”
“不过我这招能成，也得感谢诸位道友不是？”
“如果不是诸位道友贪那几年寿元，我这漏洞颇多的计划，也进行不下去。”
这话无疑于是把各家老不死的脸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马怀真再度捏紧了轮椅扶手，感觉就像是被人凭空狠狠扇了一巴掌，手上青筋暴起。
魔不愿意成仙，都是魔了，谁还在乎成个屁的仙。
故而，梅康平他看不上人修。目光从这些神情各异的修士脸上一一掠过，梅康平眼里微含轻蔑。
“成仙，就是人最大的弱点，为了成仙，诸位道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魔修都知道尚且不能自相残杀，诸位道友倒是将各位小辈的命推出去来填自己的命，填得心安理得。”
“两军对垒，”梅康平缓缓道：“最忌惮就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但诸位道友自始至终就把这摆在了明面上，那在下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过这一份大礼了。”
“就是不知道执念如此深重，诸位道友又怎么成得了仙，怪不得，这几千年来，修真界，无一人能得道飞升。”
梅康平每说一句，得知内幕的在场众人，就觉得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饶是公孙冰姿也忍不住羞愧地埋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道沛然威严的佛音，冷不防地乍响，嗓音深远悠长，一下子就把众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妙法尊者紧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冷喝道：“说出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尊者应该很清楚。”梅康平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秘境上，若有所思，“天地大阵，还有一处在昆山，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要如何毁了这处封印，但一直不得其法。”
“现在，机会来了。“梅康平眸色深深，“诸位道友毁去昆山这处封印，我就放秘境里这些小徒弟出来，各位意下如何。”
马怀真紧紧盯着他：“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梅康平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修真界的未来就只能葬送于此了。”
“所有人？”马怀真讥讽道：“包括乔晚？”
梅康平面不改色缓缓微笑：“包括乔晚。”
还没等马怀真开口，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决绝的男声。
岑家本家长老，岑子尘面色僵硬地走了出来，
“不可！！”
“决不能答应他！！”
四处大阵，如今只剩其二，昆山是重中之重，昆山大阵一毁，到时候梅康平只要再全力进攻下一处……
只要梅康平全力再进攻下一处，这后果，不言而喻！
凡是经历过几百年前那场大战的，纷纷变了脸色。
要是那位跑出来。
岑子尘怒喝道：“难道还要再经历次生灵涂炭吗？”
这里面关着的小辈固然重要，但和这关系到修真界安危的大阵相比，牺牲几个小辈又算得了什么？！
岑子尘一开口，其他人如丧考妣。
小辈死了，能再培养一波，但要是，要是这大阵里面封印着的人跑出来了，大家都得团灭！
不过这里面也不单单全是反对的，也有犹疑不决的。
毕竟秘境里面，各家掌门长老的徒弟，子孙……全是各门各派的未来啊。
眼下能拿决策的都在外面，而这里面，只剩下了几位长老几位尊者。
于是，在这情况下，众人不由把目光都聚集在了妙法尊者和马怀真脸上。
长久的静默中，妙法终于开了口，脸色很冷，嗓音也冷得像冰碴子。
“比起这个。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梅康平彬彬有礼：“尊者请说。”
“这场局，凭阁下一人之力，我想问的是，在这场局里，还有谁帮了你。”
还有谁背叛了修真界！
梅康平并不直言，只是看着面前这些心都提起来的各派长老们，很好心情地笑了笑：“帮了我的，是一位很年轻也很优秀的后辈。”
这话一出，剩下来的人更加紧张了。
公孙冰姿和岑子尘都默默捏紧了拳头，
是谁家的子孙做了这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
但偏偏梅康平又是个恶劣的，目光只在众人身上游移，游移了好几圈，吊足了胃口，这才微微一笑。
“出来吧。”
“萧道友。”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陆临嘉一愣，萧道友？是萧家的叛了？萧家的哪个？！！
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咬牙切齿地左顾右盼。
就等着这人一走出来，就让他回不到梅康平身边。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突然从中走出了个雍容华贵的青年，笑意盈盈的。
在场所有人纷纷一震。
这人，竟然是萧焕！！

第253章 突围（三）
在这之前，他们想遍了如今无数能叫得上来名号的优秀小辈。
但做梦都没想到，背叛了修真界的竟然是萧家如今的新家主，萧焕！
都已经爬到了这个位子上，他有什么必要要背叛修真界，一个萧家难道还不够他的野心吗？！
看着萧焕走到了梅康平身边，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岑子尘早就把萧焕给拖下来宰了千百遍。
萧家人中也有惊愕的，似乎不相信自家家主的背叛，但大多数都站到了萧焕身后。
这明显是一早就商议好的了。
“萧焕！！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不要脸！！”岑子尘双目赤红，暴跳如雷。
这下还用解释吗？为什么各家一开始没查探出这秘境里古怪，看样子全是萧家在给魔域兜着了！！
“我只是不明白。”马怀真面无表情：“投奔魔域，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纵使被所有人唾骂，萧焕脸上依然挂着点儿笑。
目光掠过面前这一行人，萧焕嗓音有点儿飘忽和疏离，青年轻声道：“马堂主，不是我投奔了魔域，而是打从一开始昆山与萧家就投奔了魔域啊。”
马怀真脸色骤变！！
萧焕微笑：“我说的不对吗？这是不是真的，马堂主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什么？
冷不防从萧焕口中听到个惊天动地的秘辛。
岑子尘和陆临嘉等一干人等齐齐一愣。
萧焕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从一开始，昆山就和萧家投奔了魔域？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梅康平又上前一步，看向马怀真，笑道：“当年的事，马堂主想必比在场的各位更清楚。”
“当年，是哪家与哪家亲自来到了魔域，要在封印帝尊之前，与魔域合作。又承诺太平书院，要帮着太平书院一起对付魔域，最后反倒在封印完成之际，调头攻击太平书院牵头的联盟，害的当年那批亲身进入魔域的联盟勇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或是一辈子都被囚禁在魔域，永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太平书院三千三百八十二名壮士，让我魔域也敬佩的好壮士，就在同袍的反水之下，无一生还。”
“贵派与萧家两头骗，倒骗得巧妙，当年魔域相信了两家合作的诚意，未曾料到最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梅康平短短几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场众人只觉得好像有当头一击，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一阵嗡嗡直响。恍若有看不见的什么污泥，缓缓地流动着，牢牢地裹住了四肢。
梅康平垂袖站在云头，气定神闲，微笑着看着他们不可置信，惶恐不安以至于崩溃。
陆临嘉大脑一阵发昏，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他虽然辈分小，但也接触过几百年前的这些秘密。
当初，曾有个太平书院组了个联盟，带领修真界一块儿对抗魔域，当时还没坐稳第一大派和第一宗族的昆山与萧家都在这联盟之中，大家一块儿商议，让昆山与萧家假装投敌，与魔域合作，以换取魔域信任。
但他没想到的是，昆山和萧家竟然真的在最后反咬了联盟一口。
似乎是觉得这话还不够，梅康平又轻飘飘地砸下了一句话。
“诸位现在这幅表情又是什么意思，当初扶风谷里那数万将士，不就是你们决心牺牲用作这阵法血祭的吗？”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扶风谷战死的那批士兵之中，有多少是报着还天下一个靖平的信念，毅然决然地上了战场。
却被人为地牺牲在了那场战役之中，在场众人中，年纪大些的，泪流满面，这里面曾有他们的叔父、兄弟、姨母等一干亲人啊。
甚至还有那某个门派的长老，自家宗门就是因为全牺牲在了扶风谷之战，导致宗门被吞并，自己也另投其他门派，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这个门派站稳了脚跟，乍一闻旧事，想到自己这尽数战死的同门，不禁悲从中来，吐血晕了过去。
至于岑子尘，如遭重击，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儿喷出了一口血来。
扶风谷之役，没有人比岑家损失更惨重，岑家死了三十六个弟子。
一股腥甜漫上喉口，这里面……还有他族弟岑云攀。
“我还有多谢诸位道友大方，自那之后，我们魔域又添了一批新兵。”
“这些阴兵不怕死，也没有意识，虽然修为低劣，但如同畜生一般好用得很。每每作战总会被安排到最前线，做个垫刀用。有这些阴兵冲锋在前以身作掩护，我们魔域将士行军倒轻松不少。”
“哪怕肢体零落了，缝一缝，倒也能继续用着，可惜那些身体损毁严重的。”听着耳畔着呜咽的哭声，梅康平露出个恶意的微笑：“这些只能拿去喂喂魔兽了。”
俯瞰着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
梅康平只觉得一阵难言的快意涌上了心头。
他等了多少年，蛰伏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人心纷乱，惶惶之时。
突然，一声朗朗清喝立地砸下！
“静心！”
梅康平微微一愣，从刚才起一直没开口的妙法尊者，凤眸一瞥，一步一步，缓缓地步上了云头。
掌心蓦地抽出了一把金光熠熠的智慧剑。
这一剑，徒手直接拨开了天际云层，云层一破，手上智慧剑化作点点佛光，恍若彩霞的五色缤纷的佛光霎时间如瀑般挥洒下来。
佛光被于一切，譬之垂天之云。
燃正法炬灭邪见幢。
佛者凤眸冷冷往身后一扫，眼里似乎含了点儿淡淡的警示。
五彩的琉璃佛光落在身上，原本还悲恸难忍的岑子尘只觉得心头浓郁的哀恸被人徒手拨开了，神思短暂地回复了一线清明。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聪慧敏捷之辈。
是了，这个时候，不是内讧的时候，萧焕说的这话不一定是真，就算是真的，如今昆山尚且站在他们这边儿，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中了对方的离间计。
看着妙法，梅康平脸色微微一变。
男人嘴角的肌肉用力地抽动了一下，马怀真迅速收敛了神情：“萧焕，你以为我们真会相信你这个杀了自己兄弟，手刃自己生父的畜生？”
自己的秘密被捅出来，萧焕看着马怀真的眼里含了点儿嘲讽：“我这不是手刃自己生父，我这是大义灭亲。”
抬头看了眼面前众人，萧焕莞尔，闲谈一般地随口就捅破了个秘密：“从几百年前，萧景洲就帮着魔域运送人牲。”
“其中一条路途经昆山脚下的游仙镇，昆山眼皮子下面发生的事，昆山自己能不清楚吗？可惜是乔晚吧？还不知道自己宗门做了什么，误打误撞，撞破了这桩生意。也不想想，没昆山睁只眼闭只眼，这生意如何能生存这么久。贵派不开口，还不是为了这里面丰厚的利润。”
“不止昆山，剩下来那岑家的，云烟仙府的，哪条路上你们没分得一杯羹，”萧焕和蔼可亲道，“这个时候诸位叔叔长辈，缘何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青阳书院与崇德古苑曾经用诡计吞并行知书院和四方书院，四方书院山长被逼自尽。”
“岑家陆家曾在兰涉江上围杀异己三千人，斩首一千人，江水被染成血红，流血漂橹，三日不散。”
“云烟仙府前任宫主，毒杀当年老宫主，老了又将这宫主之位传给了公孙冰姿长老，公孙长老想必清楚得很。”
淡淡的嗓音，如同惊雷一般当头劈下。
这话已经很清楚了，在场所有人，各门各派，没一个是干净的！
就连青阳书院，崇德古苑，朝天岭，云烟仙府等等，发家史也说不上有多清白！！
不止各家长老变了脸色，各家的弟子也都变了脸色，面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长老。
“长老……这……这是真的吗？”
回应他们的，只有躲闪的目光。
小辈弟子中，陆临嘉失魂落魄地捏紧了拳。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家宗门能壮大，这里面肯定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做了不少有损道义的勾当，但……被人铺开在了太阳底下说，他们心里还是不能接受。
自己这温馨的，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的宗门，竟然……背地里也有这么多阴私和污垢。
有时候这世上不仅仅是黑与白那么简单。
公孙冰姿脸上火辣辣的，狼狈地避开了眼。
曾经他们也是一腔正气，干净到不染纤尘的少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增多，甚至地位的逐步增高，才知道独善其身有多么不容易。这个世界就是个染坊，你无法保证自己身上是不是全无一点儿颜色。
他们只能尽量保证，自己不同流合污。
就算身处污淖，也尽量给小辈们一个清静罢了。
云上，萧焕还在用最温柔亲昵的嗓音，循循善诱。
这世上并无正邪黑白之分。
来吧，当初是修真界背叛了你们，害的你们亲友兄弟惨死，这样的天下还有什么守护的必要呢。
似乎是瞥见了人群中熟悉的身影，萧焕招招手，温和地笑了笑：“六郎，来。”
人群之中，才撤出秘境没多久，浑身浴血的萧博扬身子猛地一僵。

第254章 突围（四）
察觉到萧焕目光所向，马怀真面无表情地怒喝：“你敢？！！”
“你要是去了……”男人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就在这儿削死你！！”
顶着萧焕和其他人的视线，萧博扬抬起眼，嘴角甚至还扯出了点儿吊儿郎当的笑。
青年眼里很亮，轻声道：“萧焕大哥，你太看轻我了。”
在这萧家大部分叛归魔域，而萧焕又与他关系不错的情况之下，萧博扬抿着唇，擦了把脸上的血，又退回了人群里面。
他不会往前一步，这或许是老人参精教他的……原则。
被萧博扬当面拒绝，萧焕眼里慢慢地露出了抹遗憾的神情：“六郎，大哥很伤心。”
在听到萧焕嗓音里这微妙的变化之后，各家长老绷紧了脸，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把萧博扬拽到了自己身后。
不到半秒，萧焕脸上这遗憾的表情又迅速褪去。
“那还有其他道友愿意到这儿来的吗？”青年直起身，客气礼貌地伸出手，风度翩翩地邀约。
“谁若是愿意来这儿，我就答应谁放出秘境里任意一人。”
这个交易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原本还面露警惕的众人，顿时有一部分微感错愕，咬紧了唇，脸上露出了动摇之色。
天际的乌云翻滚得愈加浓烈，狂风四作，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或许他们知道，一上前，很有可能就被前面守着的马怀真与妙法尊者，联袂立斩当场。
梅康平的衣袂被风吹得翻飞，看着这沉默的众人，也没露出任何不悦之色。
“既然诸位道友都不愿意来，那就只能让大家亲眼看看，各位同门好友的死讯了。”
话音未落，抬手一扬，天际立刻浮现出了一块儿足足有五丈长宽的留影像。
公孙冰姿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旋即突然意识到不妙，大叫一声：“不好！！”
留影像中，清晰地倒映出还被困在秘境中的各家弟子！！
这是个岑家打扮的弟子，脸上带血，仓惶地在林间奔跑，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好像在警惕着什么。
岑家的弟子当即失声惊叫道：“曹师兄！！！”
但留影像中的弟子听不到这秘境外的动静。
又跑了一段路之后，追逐着他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竟然是个腹部生着人脸的巨龟！！
那岑家的弟子大叫了一声，本来就伤重难支，在这攻势之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立刻被巨龟扑咬得惨叫连连。
巨龟举起柱子般大小的蹄脚之时，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青年眼里的绝望。
最后，映入留影像的只剩下了一大蓬爆开的血雾。
青年的哀嚎声仿佛回荡在心上。
目睹这惨烈的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岑家子弟，表情木然。
岑子尘心头气血翻涌，怒骂道：“梅康平！！你不是人！你迟早要遭天谴的！！”
梅康平镇静自若地笑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你们岑家吧，毕竟，你们曾经有救下他的机会不是吗？”
这句话，无疑于一刀砍向了岑家弟子，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小辈忍不住哭成了一片。
“长……长老……曹师兄死了，王师姐还在里面呢，张师弟刘师兄他们都在啊，长老，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岑子尘面色僵硬，死死地抿紧了下唇，无视了这些小辈弟子们的哀嚎。
仔细端详着岑子尘的面色，梅康平神情淡淡：“这只是个开始。”
正如他所说的，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随着梅康平一声令下，天际又凭空多出了一块一块留影像，倒映出一个个弟子的惨烈的死状。
萧焕笑道：“诸位长辈们眼熟吗？”
“秘境里这些害人的妖兽，可都是诸位长辈亲手放出来的啊。”
想到那腹部上熟悉的人脸，好像一道惊雷滑过了心头，有什么线索在此刻被串联了起来。
公孙冰姿惊得指尖微颤：“你……你是说……”
这些妖兽，都是由人牲改造而成的吗？！！
魔修数量太少，且往往会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
故而从一开始，梅康平就着手要打造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魔军。这些人牲往往是身怀异能而无自保能力才会沦为牲畜，如果能将魔兽与人牲的特性相结合，是不是就能研制出大批能为他所用的魔兵？
于是从那一天起，魔域开始大肆搜罗人牲，只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实验。
而鬼市和这秘境，无疑都昭告着天下，魔域的实验成功了。
刹那间，在场各家长老面色颓然，心如刀绞，仿佛瞬间苍老了数百岁。
这些都是宗门耗费无数心力培养出来的好孩子，如果有可能，他们宁愿替他们去死，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援军早日赶来，好减少这秘境里的伤亡。
马怀真眼神阴沉。
梅康平是有备而来，魔兵陈兵在外，消息传不出去，各家的援军也进不来，再拖下去，这秘境的弟子们个个都要死！
这一次，留影像中倒映出的是个大光明殿的弟子。
自知生路尽断，这位大光明殿弟子怆然跪地，似有所感地抬起眼，朝着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正正落在了妙法尊者身上。
妙法尊者沉默地目睹着这一幕。
隔着一道留影像，一长一幼的目光似乎在无声处汇聚。
下一秒，佛者垂袖席地而坐，合掌诵经。
那位大光明殿弟子沉默地朝着这西边的方向叩首磕头，闭上了眼，默念了一声佛号，从容赴死。
一个一个的大光明殿弟子，在生路无望的那一刻间，面露祥和，纷纷朝西方叩首，以身殉道。
始入禅门，潜心修行，直至今日，弟子无悔。
秘境里的佛音梵唱，和着秘境外的佛音梵唱，冲天而起，冲破了乌黑的云层，散落下无尽的佛光。
而在这佛光形成的光柱之下，妙法尊者身影孤寂而坚定。
在场众人纷纷被这一幕所震撼了。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禅心坦荡，禅心无碍，禅心无悔。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而在大光明殿弟子以身殉道之外，还有不少弟子在秘境中奔波，挣扎，求生。
善道书院的弟子扶起了大光明殿的。
青阳书院的扶起了崇德古苑的。
秘境里的少年少女们，虽然不知道此刻秘境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个个浑身浴血，眼神坚定。
“快了。”开口说话的是个崇德古苑的少女，有着秀美温婉的容貌，手里的剑都快握不住了，却还在安慰着身边的同伴，“师门一定不会舍弃我们的，我们一定能冲出去的。”
这是第一个，紧接着是第二个。
“谢师兄！！”朝天岭的小道士提剑怒吼：“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是被妖兽包围着的一支小队。
谢行止拄着玄铁重剑，半跪在地上，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一剑当前！
男人眼神冷厉，怒喝：“冲出去！！”
“所有人护好伤重的！跟着我冲出去！！这秘境有古怪，所有人只能冲出去！不能下杀手！谁要是在这儿丢下同伴，哪怕不管这吊诡之处，我也要一剑砍了他！！”
孤剑谢行止！！
陆临嘉眼神蹭地一亮！！
……
亦或者是——
另一处留影像，倒映出被制成了傀儡的青年。
青年身着一袭青色儒生长袍，袍角攀着的桃花灼灼其华。
被青年坚实的臂弯一把拥入了怀中，青年茫然无措地睁大了眼，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师……师兄……”
脑袋上落了个温暖的掌心，齐非道眉眼带笑。
条条灵丝贯穿了青年的胸膛，鲜血染红了衣摆，孟沧浪脸色镇静，寸步不退：”小芳，师兄来接你回去了。”
……
留意像内，对上伽婴的视线，乔晚，或者说陆辞仙，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指着不远处的仙宫道：“虽然晚辈不清楚那些能吸纳攻势的石头究竟都散布在什么地方。”
“但，我想请陛下劈了这座仙宫！”
伽婴目光幽深：“从这儿往仙宫，你该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眼神微亮，露出个笑来，伴随一声高昂的龙吟，突然从袖中蹿出了缕缕白雾，化作了个鳞爪点金穿云，喷云吐雾的巨龙！
一条上古蜃龙！！
“但晚辈有这个！”
“御龙而行，可日行千里，请陛下助我劈了这座仙宫！”
……
目睹着眼前这一幕又一幕，马怀真僵冷的颊侧肌肉狠狠一抽，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笑了几声之后，马怀真紧紧地盯着面色不善的梅康平，脸上露出了个讥讽的笑意。
“梅道友，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修真界的好孩子会坐以待毙！”
谁说，他们这些秘境中的弟子就是任人鱼肉的。
这些都是修真界最有潜力，最有天赋，最有希望，心性最坚韧的弟子，是修真界的未来。
就算身处黑暗，生自泥淖，哪怕有一线光明，也要向死而生，这就是对魔域最无声也是最坚定的反抗。

第255章 突围（五）
御龙而行，能日行千里，孟广泽神识铺展开，能容纳方圆数百里。
在拥有这两项作弊器的情况下，乔晚宛如开了挂一样，更遑论身边还坐着个正阖眸凝神休息的大杀器。
兵贵神速。
几个眨眼之间，迅速锁定了其他弟子所在的方位。
于是，原本还身处绝境，浴血奋战的各家弟子，都看到了苍穹之下突然降下一条飞龙。
振跃天汉，气吞山河。
努力一脚踹开面前的妖兽，拔出了剑，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瞥，瞥到云头上的龙影之后，崇德古苑弟子微微一愣，立即咬牙大喊了一声冲杀在最前面的少女。
原本已趋绝望的崇德古苑弟子睁大了眼，眼见飞龙在天，登时失声惊叫！
“又来了！！”
“又来了一只！！”
“师姐！！”
解红丹猛然回头，立即一惊。
这龙又是从哪儿来的？
奋战至此，他们灵力枯竭，精疲力尽。
如今面前又多出一条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的龙。
云霞滚滚间，天际飞龙盘旋。
在场几个弟子眼里不约而同地漫上了一阵绝望之色。
这再来一条龙，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打起精神来！”崇德古苑的解红丹柳眉倒竖，率先迈出一步：“就算死，也不能窝囊得死！”
想到这儿，其他弟子又咬牙握紧了剑，戒备着天上飞龙，严阵以待。
出乎意料的攻势却没袭来，飞龙于凌云中翱翔数圈之后，突然缓缓降下。
龙尾一摆，倒挂天宇，金鳞龙影恍若泛出了万里赤霞。
解红丹微微一愣，手上握紧了的剑不自觉一松。
未料就在这时，天际突然横空劈来一掌。
“不好！！快跑！！”解红丹大吼一声，却是晚了一步。
这掌势也快若矫健的游龙，在半空中隐隐吞吐出个黑龙影，黑龙一声龙啸，迅疾若电地擦着解红丹等身后弟子数十人，迅速没入地下。
只这一掌，眨眼之间，众人身后大地竟然寸寸崩裂，裂开了一条绵延数丈的大裂谷。
刚刚被这飞龙摄住的无数妖兽，追逐间刹车不住，如山岳倾倒一般纷纷跌落裂谷之中。
解红丹不可置信地转动脖颈，看向了天宇之下，飞龙之上。
这一掌……直接改换地形。
这还是人能劈出来的吗？
就在这时，剑影龙鳞之下，一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倏忽乍响。
少年身披丹霞，垂袖站在龙脊之上，脚下是云雾奔腾，袍袖翩翩，皱眉朗声厉喝：“我乃不平书院陆辞仙！请诸位道友速速上前与吾等会和！！劈开这仙宫，好与魔域拼死一战！”
陆辞仙？！
人群一阵惊愕，陆陆续续骚动起来。
这里面有听说过陆辞仙名字的崇德古苑弟子脸上已露出大喜之色，而其他没听说过不平书院的，则纷纷面露茫然。
“事不宜迟！请诸位道友速速攀上龙背，与吾等会和！”
之前在利生峰上，解红丹是见过陆辞仙一面的，知道对方是友非敌，情况紧急，当下也不再啰嗦，长剑入鞘，率先登上这龙尾倒悬的“龙梯”攀越上天宇。
一登上龙脊，乔晚立刻伸出手拉了一把。
解红丹神情虽然疲倦，但双眼发亮，脸上神情掩映不住的激动：“多谢道友前来解围。”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登上龙梯，收了法器，端坐了下来。
荒荒油云，浩浩长风贴着耳畔擦过，死里逃生，身心俱疲的一干弟子们坐上龙脊，终于等短暂地喘了口气。
不过还没放松下来，也不由得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坐得远远的那两个修士身上。
那位一声玄衣，气势逼人的，就是之前劈出那一掌的吗？
男人半阖着眼，容色淡淡，好像在养神。
回想到刚刚那改换山岳的一掌，众人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尼玛还是人吗？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回同修会还多出了个这么厉害的角色？
每行至一处，少年就站在龙脊上，朗声大呼一声。
“我乃不平书院陆辞仙！请诸位道友速速上前与吾等会和！！劈开这仙宫，好与魔域拼死一战！”
“我乃不平书院陆辞仙！请诸位道友速速上前与吾等会和！！劈开这仙宫，好与魔域拼死一战！”
龙啸在谢行止一行人头顶上，乍响。
乔晚登临龙脊，蹙眉冷喝：“谢道友，我乃不平书院陆辞仙！请诸位道友速速上前与吾等会和，劈开这仙宫，好与魔域拼死一战！”
陆辞仙？
饶是谢行止也不由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间。
青年男子道冠披血，玄色长袍上的太极阴阳，山川云霞云雾飞溅血色，眼神冷冷地还泛着杀意。
曾经的恩怨在这瞬间，消弭无踪，青年的眼里含了点儿托付之意。
谢行止没立即上前，只是侧过头垂下沉声：“其他人先上！容在下殿后！”
朝天岭小道士急了：“师兄！你身上的伤！”
男人背后，一道横贯背肌的刀口隐隐可见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如果这刀口再深一寸，似乎能将谢行止给立时劈成了两半！
谢行止神态坚决，其他弟子都快哭了。
“谢道友（师兄）！你先上吧！”
如果说之前刚接触的时候，他们还觉得这传言之中的天之骄子有点儿高高在上和缺心眼的执拗，可一路走下来，兽潮来袭时护着他们的是他，身先士卒的是他，如今又主动出言殿后的还是他！
虽然他们现在依然觉得这位天之骄子真尼玛是缺心眼，但不妨碍他们敬佩这个真真正正身体力行，锄强扶弱的君子。
谢行止没搭理自己这小师弟，反倒看向了陆辞仙，朝陆辞仙微微颌首，沉声道：“谢某愿为诸位道友殿后，劳烦道友开路！”
原本坐在龙背上凝神小憩的伽婴，听到这话，不由微微侧目。
旋即也沉下了嗓音：“用不着你开路。”
男人嗓音里含着淡淡的激赏之意。
有实力的，不怕死的的年轻人，一向是妖皇伽婴这种战斗狂魔欣赏回护的对象。
话音未落，霹雳一声，这从天宇而降的震撼霄汉的一掌，又立刻劈开了道裂谷，隔绝了妖兽与众人，再次把朝天岭等一干人给狠狠震住了。
谢行止一怔。
足足怔了半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收了玄铁重剑道了声谢，照样攀上了龙背。
这一次其他人总算看出来了，本来就是少年心性，虽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但得见这力可劈山河的掌势，忍不住心生钦佩向往好奇和八卦之意，交头接耳，这位……好像是个披着马甲，深藏不露的大佬啊。
就是不知道这马甲下面究竟是哪一位了？
不管怎么说，身边有个大佬镇着总让人觉得安心的。
再行至一处，地面上一处小队正在彼此掩映，企图从兽潮包围中突围。
随着陆辞仙一声朗喝，人群中走出个长身玉立，容貌恍若远山初雪的少年。
裴春争。
乍一见对方，双方都微微一愣。
少年如玉的脸上飞溅了点儿血，眼神冷峻。
虽然是魔没错，但在这危急时刻，还是尽量护住了身后的同伴。
“陆……陆道友……？！”白发青年明显是刚刚哭过的，面露喜色，琉璃似的眼中浮现出激动渴慕之意，不顾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地就扑到了陆辞仙面前。
“陆道友……你……你见过晚儿妹子吗？晚儿妹子还在吗？”
裴春争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剑。
陆辞仙，或者说乔晚，移开了视线，喉口微微一哽。
“抱歉，甘道友。”乔晚轻声道：“我……我也不清楚。”
虽然愧疚，但这个时候“乔晚”还不能出现。
希望破灭，青年踉跄一步，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乔晚安慰：“乔晚她死里逃生这么多次，或许这一次也能逃出生天。”
“甘道友，请你与我们同行，一起劈了这仙宫，对抗魔域。”
青年匍匐在地，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
哭了半晌之后，青年用力擦了把眼泪，倏忽化作了一条龙鳞皎白的白龙蹿上了天宇。
白龙神色哀哀：“甘某无能，无法为诸位道友做些什么，请坐不下的道友，登上我这龙背，免得伤口挨挤，也好让某为诸位道友尽一份绵薄之力。”
乔晚抿紧了唇，移开了略显黯然的视线。
不是她不愿意和甘南相认。
甘南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
她……她也很想他的！！
但“乔晚”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炉火刚熄。
看着面前这刚出炉的剑和略有点儿无措的少女，孟广泽的嗓音温和有力。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
“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
“阿晚，做人也如同铸剑，”又摸了把女儿的脑袋，孟广泽眼角细纹显得和蔼又宽仁，“不要怕，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任何杀不死你的，都将使你更为强大。”
手中的剑通体黑金，剑柄刻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行”！
剑身中央嵌着赤火金胎溢彩流光，寒芒吐露。
在饱经战火洗礼，风刀霜剑之后，是等待剑啸八纮外，拔剑击大荒的闻斯行诸！

第256章 突围（六）
梅康平不可能放任他们对仙宫下手。
行至中途，不少魔兽陆陆续续地围了上来，但梅康平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他们中间还有个堪称挂逼的妖皇。
有妖皇坐镇，甚至无需他们这些小辈出手，这些魔兽都无法近身一步。
于是，龙背上其他弟子内心更震惊了。
这尼玛究竟是哪个奇行种？！这修为也太特么逆天了吧？！
眨眼之间，仙宫已近在眼前！
就这样蜃龙在仙宫前缓缓降落，原本伤疲绝望的众人，此时眼里不约而同地爆发出灼灼光芒，纷纷按剑而起。
杀出去！！
就现在！！杀出去！！
没想到，刚跳下龙背，立刻就被崇德古苑的给拦住了。
崇德古苑的谨慎一点，抬手道：“先进去看看，看看情况。”
正活动筋骨，忙着暴力拆迁的一干人等，一愣。
说实话，前面那段经历简直宛如噩梦一般，这个时候竟然还要进仙宫？谁知道仙宫里面有什么东西？
一时间，有些弟子略感焦躁不安：“真……真要进去吗？万一这里面……”
甘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的光渐渐地亮了起来，难得结结巴巴地主动开口：“进……进去吧，万一这里面还有活人呢？”
万一乔晚没死，被关在这仙宫里面了呢？
这话一出，其他人默了片刻，在马上脱困和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许还有可能置身险地之间，所有人都选择了进去。
“进去罢。”不知道是哪家弟子叹了口气，“至少也得进去看看。”
众人一合计，又扭头去看陆辞仙。
自打陆辞仙驾着蜃龙来救人之后，幸存下来的众人竟然隐隐有了以陆辞仙为首的架势。
好吧，其实主要是为了少年身边那其貌不扬的那男修士。
乔晚去看伽婴的反应，眼看伽婴也微微颌首，当下松了口气，“进去罢。”
推开玉砌的厚重大门，往下是一条蜿蜒深邃的长阶。
陆辞仙，甘南等一干人等开路，谢行止，解红丹，裴春争等人殿后。
台阶很长，四周静寂无声，安静地简直就像座死城。
好在这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很快就到了仙宫内。
墙侧的壁灯很柔和，映照出面前这十扇厚重的玉门。
谢行止略一思忖，率先一步，走上前，推开了门，门一看，一股血腥味儿铺天盖地地蹿上来。
“这什么味道？！”
众人心里微讶，立刻往后倒退了半步，等目光触及门内的东西之后，忍不住，吐了。
这里面装着的，满满的都是死人，或是缺胳膊断腿的，或是眼睛被挖了的，或是丹田被剖开的……
一间又一间的大殿，全是死尸，除了人修，甚至也有妖修和魔修的，而这里面不乏那些进入秘境后失踪殒命的弟子。
这些“眼睛”，“金丹”任何有用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地划归在一起。
乔晚呆愣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半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面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想到了四个大字。
“人体实验”
魔域在这里搞人体实验。
“果然如此。”耳畔传来了修犬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乔晚忍不住看了修犬一眼。
青年苦笑了一声：“我们来这儿为的也就是这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玄衣男子的脸色。
看伽婴并没有阻拦乔晚得知妖族秘辛的意思，修犬略微讶异。
看来陛下是真的挺赏识乔晚的？
又压低了嗓音，放心大胆地开了口继续。
“之前在栖泽府那次，你也知道，细罗背叛了陛下。”
“我们那儿毗邻魔域，经常与魔域发生争斗，修真界与魔域相安无事数百年，也有陛下挡在魔域前面镇着的意思。陛下信任他，就将边境交由他拱卫。”
“只是没想到，细罗竟然暗中与魔域达成了协议，梅康平帮助细罗夺权，而细罗和魔域则在一次次战争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陛下的部属’战死‘沙场，以此来削减陛下实力。”
“后来，陛下察觉到魔域那儿似乎有点儿奇怪的动静，就孤身前往血雾山调查。"
说到这儿，乔晚又是一愣。
血雾山！
她之前还在昆山那会儿，曾经听大师兄提起，妖皇前往血雾山，逼得血雾山上众魔纷纷出逃。
想到这儿，乔晚抿紧了唇，后背冷汗又湿了一层。
当时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将来能和妖皇扯上干系，根本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原来这一切竟然都不是巧合吗？早在那时候起，梅康平就已经开始动作了。
修犬神情凝重：“也就从那时起，细罗就反了。”
“至于这仙宫里所谓的‘仙兽’妖丹，恐怕也与细罗脱不开关系。”
“梅康平从哪儿能弄来这么多已经结丹的仙兽安排在这秘境里，我与陛下怀疑，他是将当初战死的妖修开膛剖腹，挖出妖丹，再放入这些妖兽体内，诱你们人修上钩。”
“现在看起来。”修犬将目光投向面前这一地尸身面前，面无表情道：“果真如此。”
四周传来了其他弟子惊怒的叫声。
“魔域……”
“魔域，竟然能做出这么灭绝人性的玩意儿！”
在场的都是一腔热血的少年，看到这惨状，个个怒不可遏，恨不得提剑马上就去和魔域拼命。
这仙宫，必须砸了！！
又绕着仙宫走了一圈儿，这里早已空无一人，看来是早早就撤出了。
如此一来，陆辞仙他们几个下手也没了负担，一众小的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披着马甲的妖皇身上。
在一众小辈愤怒又期待的目光之中，妖皇容色淡淡，允诺了众人的期许。
于是，众人又撤出了仙宫。
没想到刚撤出仙宫，正好和几个熟悉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孟师兄！！齐非道？！小芳？！”这是惊讶的解红丹。
“师兄！王姑娘！”这是幸存的善道弟子。
至于王如意，一瞥见队伍中的陆辞仙，就拎着嫁衣，飞扑了上去，抱了个满怀，嘤嘤嘤地直哭。
孟沧浪捂着肚子上的血洞，微微一怔：“师妹。”
目光看向身后这一干人等，“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乔晚一颗心猛地跳动了一下，目光愣愣地看向了被齐非道背在背上的青年：“小……小芳？”
听到动静，青年狼狈地从齐非道背上探出一个头，苦笑了一声：“陆辞仙，你还活着啊。”
青年脸色苍白，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乔晚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好似松了口气般，微微移开了视线：“太好了。”
“活着就好。”
说完，脑袋一歪，满足地昏了过去。
解红丹惊讶：“这……这怎么回事？”
齐非道把背上的青年往上掂了掂，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说来话长。”
“你们呢？你们怎么在这儿？”
谢行止上前一步，容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我们打算去劈了这仙宫。杀出去。”
杀出去！！
短短三个字！听得众人心头激荡，热血沸腾。
对！！杀出去！！
“这地方合该毁了！早毁早好！！”
在决定劈了这仙宫之后，伽婴只用了一招。
劈仙宫之前，乔晚特地把众人召集到面前，耐心叮嘱。
“我想，这仙宫或许就是秘境核心，待会儿仙宫一旦被劈开，这秘境或许会崩裂，到时候请诸位道友不要犹豫，立马冲出去。”
“这不是小事，慢了一步。”乔晚神情凝重，“说不定就会被埋在这秘境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想我们出去之后，魔兵肯定在外围守株待兔，但到时候各门各派的接应相比也会到来，请大家务必彼此配合好。"
“让我们冲出去，与魔域决一死战！！”
而在秘境外面，一直留意着秘境里面动静的马怀真，也偏头吩咐了下去。
吩咐各家各派立刻派人去接。
抬头看向云头上的梅康平。
梅康平神情不明。
四目相对间，这是一场生死较量，就赌谁更快一步。
随着一声令下，只见伽婴腰侧的弯刀终于出鞘。
乔晚只在栖泽府那次看到过伽婴的刀出鞘，彼时也不过隔着长街远远地看了一眼。
而现在，刀意如龙，咆哮而出。
六条黑龙，比之前那五条，多出一条。
六龙仰天，朝着那仙宫飞去，一爪就将这嵯峨的亭台楼阁给劈成了两半。
远远看去，六龙绕着天宇翱翔恣腾。
随着面前亭台楼阁尽数崩解，秘境内这一方小世界，大地也开始震动，山岳倒伏，江川逆流，星辰倒悬。
伴随着一声霹雳巨响。
乔晚怔愣的脸色突然一变。
眼里随即倒映出，她此生看到的最震撼的一幕。
天际那座火山，暗红的岩浆被裹挟在滚滚的黑烟中喷涌而出，随之被抛向天空的是滚滚的岩浆，宛如星火般飞溅上高空，又如同流星般纷纷坠落。
如溢出的水杯一般，熔岩流恍若熔金顺着山体奔涌而下！
操！！
火山喷发！！
乔晚惊骇地睁大了眼，率先怒吼出声。
“跑！！！”
无数弟子愣了半秒之后，也随即泪流满面，一路顺着山下埋头狂奔！！
救命啊！！！只说了仙宫被劈开秘境可能会崩，但没人告诉他们会火山喷发啊！！！qaq

第257章 反击（一）
就算在牛逼的修士，在大自然面前也渺小得如同蝼蚁。
更何况现在，大家伙没了法器，又收了重伤，只能全靠两条腿撒丫子狂奔。
火山碎屑流这玩意儿，乔晚记得，速度极快，只要被吞没立刻没救。
偏偏天上火山灰浓烟滚滚，放来福出来御龙而行也成了件十分不靠谱的事。
好在大家伙各有自家的逃跑伎俩，比如“瞬步”，“凌波微步”啥啥的？灵力被调动到极致，乔晚连开妙微步法，被身后这火山碎屑流追得一路狂奔不休！
而马怀真反应也十分之快，迅速用传音入密下令：“快！去接应！！要是有弟子死在这儿，就别特么回来了！！”
伴随火山碎屑流而来的，是身后受这强烈震动，与之寸寸崩塌的山体！
崩塌的秘境在身后犹如一条迅疾的游龙追着众人屁股嗷嗷直咬，只要稍慢一步，就会被埋在这秘境下。
好在大家求生的欲（）望都十分强烈，虽说个个狼狈了点儿，但总算披着一身灰一身血的冲出了秘境！
冲出秘境的刹那间，没有人敢放松心神，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或剑，冷眼看着早已守在秘境前的魔兵。
对方一声令下：“一个都不准放跑！”
齐非道立刻把背上的方凌青放下，蹬着草鞋，神色肃然地冲了上去。
青年脚步如飞，那颇有点儿邋遢的衣摆翻飞间，霍如一道电光，每一击都快准狠，都不拖泥带水，脚下和手上每踏出一步都暗合了术数变化。
和齐非道一块儿冲出来的零星几个弟子，惊讶地发现，这崇德古苑数部的大师兄，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这个时候的齐非道简直就成了一台计算紧密的机器，只他一人，随手摘下点儿树叶树枝和石头什么的，排下的阵法就困死了面前数百个魔兵。
“快走。”大脑在这高负荷的运算之下，齐非道仍然没忘回头嘱咐：“这儿有我，快带小芳走。”
那几个弟子瞠目结舌，下意识地想扶起方凌青，却没想到青年已经悠悠转醒，立刻摇摇头，推开了准备扶他的弟子。
方凌青犹豫了一下，身后蹿出成千百根灵丝，将就近几个魔兵扫倒，“我也来帮忙。”
所说被制成傀儡没错，但他升级了啊。
齐非道瞥了一眼方凌青，时间紧迫也懒得说他，只让他退到自己身后来。
方凌青笑了一下，笑容略有些得意：“这个时候，明明是齐师兄你退到我身后吧。”
铺天盖地的灵丝爆射而出，瞬间就成了齐非道最好的掩护！迫于这泛着寒光，能削铁如泥的灵丝，在场魔兵竟然无人一时敢上前。
而在另一头。
孟沧浪和甘南也在战。
青年腹部的大血洞还在流着血，孟沧浪却面不改色地拔下了身后的门板巨剑，横在了身前，望向面前这如海的魔兵，神色犹豫了一下，旋即又转为了坚定。
“在下，本来不想用这一招的。”
甘南一愣：“孟道友？”
孟沧浪眼睫微颤，话音刚落，门板巨剑上附着的灵力渐渐化为了一层流动的水膜，随着灵力越多，刀刃上的水也随之流动，旋转，化为了一道巨大的旋涡。
这旋涡甩出的水花，宛如一片片锋利的刀刃。
甘南震惊地看着，凡是被这旋涡沾到一点儿的，或是不慎落入这旋涡里的，瞬间就被绞碎成了一大团血肉和血雾。
水，的确从容温和，随地势而流动，孟沧浪为人也的确温和端正。
但人人都忘了，水倘若愤怒起来，浪掀数丈，吞没一城，甚至也不在话下。
血雾浇在甘南脸上，青年摸了摸脸颊，看着前方宛如一座巨型绞肉器的孟沧浪，微微一愣。
那他呢，他能做什么呢，他是小白龙呀。
他……
他废物到连晚儿妹子也保护不了，甚至还要乔晚来保护他。
他，他明明是小白龙啊，天上就能驭水的敖氏啊。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魔兵身上，青年琉璃般的眸子突然流泻出了淡淡的冷意，白发发梢带着点儿海藻般的绿意，在血雾中微扬。
青年眼眶又隐隐见了红，却是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个废物没错，但他还有两项别人无法企及的天赋，就是那不要钱的灵力和天生驭水的本领！！
随着青年眸光转为坚定，一抬手的功夫。
眨眼之间，从面前那一个魔兵，一直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还在拼杀的魔兵身形微微一滞。
孟沧浪讶异地睁大了些眼。
起先，只是“噗嗤”一声轻微的，好像破冰般的细响，紧跟着无数“噗嗤”“噗嗤”“噗嗤”的动静一迭声地传来。
几十根血色的冰棱从魔兵四肢，甚至脸上支棱而出，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面前这几百号魔兵体内的血液飞速冻结，又在下一秒，化成了冰棱戳破了肌肤。
远远看去，简直像一团一团被冰冻的刺猬。
做完这一切，青年一咬牙，红着眼眶，拔出了腰间基本没出过鞘的刀，流着眼泪怒吼一声，嗷呜嗷呜地就冲了上去！
都是魔域的错！他！他都要给晚儿妹子报仇！！！
刚跳出秘境，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左右，修犬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完蛋了，偏偏和陛下失散了。
不过他怎么也是妖皇左膀右臂，青年微微正经了神色，手上五指曲伸，青筋暴起，指甲尖而锐利，口中犬齿也寸寸伸长，耳朵微微一动，打算先杀出去再说！
但就在这时，他却看到了一个人。
那一瞬间，青年甚至无法形容自己的感情。
他看到了行走在血色战场上的一个女人。
女人容色温和，娉娉婷婷，脸上毫无俱意，穿梭在战场上，与栖霞仙子高兰芝一块儿救人。
这就像生与死间游走的一株幽兰，寂静从容。
人类是多么柔软，多么脆弱。
尤其是人类的女人，大黄狗愣愣地想。
青年周身的杀性出乎意料地一敛，连耷拉着的耳朵都忍不住飞扬了起来。
……
乔晚，或者说陆辞仙也在赶路。
就在刚刚冲出秘境的那一瞬间起，她突然福至心灵，试着把丢你雷某和妙微步法相结合，将雷电灌注脚下。
这个尝试十分成功，有了迅雷加成，她这速度不仅有了飞一般的提升，冲出去时，脚下淡蓝色的雷云闪烁，一路火花带闪电，效果十分酷炫。
确定了方向，乔晚马不停蹄地直往营地的方向赶去。
终于，目光瞥见了不远处那方人海，和人海中熟悉的几道人影，马怀真，萧博扬，妙法尊者……
马怀真一惊：“陆辞仙？！”
少年却胆大包天地没搭理马怀真，甚至也没看不远处的微愣的妙法，只面不改色地抬手召唤出了那条蜃龙，翻身蹿上了龙角，在众人仰视之中，一跃蹿上了云头，跳到了——
萧焕面前。
少年看了一眼萧焕，扯着唇角露出个笑意：“没想到几日不见，萧道友就成了萧家家主，真是好大的气派。”
陆辞仙？
萧焕何其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些不对劲，却还是压下了眉宇间的冷意，露出个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轻声道：“陆道友，久见了。”
少年却好像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转身朝向面前这修真界各家各派。
“萧道友的确是少年英杰，但诸位道友可知道如今这萧家家主的位子，是萧焕萧道友杀弟弑父夺来的！！”
少年一赶来，就朝着人群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在场所有人，就连公孙冰姿也面露惊讶之色：“你说什么？”
萧景洲死得古怪，除了萧家，也只要昆山知道，萧景洲的死和乔晚脱不了干系，虽然知道萧景洲的死或许有萧焕的推波助澜在内，但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出，几乎还是引动了轩然大波。
也就在这一瞬间，青年立刻收敛了所有神色，看了眼面前这仙姿玉骨，垂袖而立的少年，笑道：“陆道友，你以为你能挡得了我吗？”
他忍辱负重这几十年，萧焕几乎冷酷地想。
今天不论是谁挡了他的路，都必须死。
长剑出鞘，这是萧焕的佩剑，通体金色，镌刻繁复的镂金花纹，富贵甚至于靡靡。
但这剑刃，却刃如秋霜，寒光乍起，无人不心神一凛。
马怀真立刻察觉出来不对劲：“诛邪剑谱！萧焕要运使诛邪剑谱！快拦住他！！”
但慢了一步，剑光一亮！单见周遭云海翻涌，如沧溟生浪，陆辞仙立刻被这剑意给逼下了云头！
这就是诛邪剑谱吗？
公孙冰姿微微张大了嘴。
不过起手第一式，这寒光剑芒已然能抵百万之兵的气势。
但萧焕或许是今天决意要杀了陆辞仙！又刺出一剑！！剑意如龙，顺着云头咆哮而下，直追少年心口。
萧焕眼神骤冷，正准备起手第二式，却未料，胸口突然一滞，气血一阵翻涌，剑意硬生生在少年心口半寸前刹住。
怎么……怎么可能……
萧焕脸色遽然一变，昔日的慵懒优容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乔晚面色镇定地看着这雍容华贵的青年冷不防地一个踉跄，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湿了身上雪白的狐裘。
这的确是诛邪剑谱没有错。
但，如果就连萧焕从一开始拿到的也只是假的诛邪剑谱呢？

第258章 反击（二）
萧焕面色苍白，惊疑不定！
他性格一向谨慎，拿到诛邪剑谱之后第一时间他就确定过真伪，能骗过他的假剑谱，除非陆辟寒早在几个月前就有了准备，但他这么多年一直蛰伏得很好，陆辟寒又是从哪儿知道他会在同修会上一朝发难，提早做下了准备？
但萧焕毕竟是萧焕，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陆辟寒给坑地默默吐血，却依然还是缓缓站直了身子，揩去了唇角的血渍，恍若无事般地盯着乔晚看了半晌，莞尔一笑，唇角溢出了一声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自上昆山起就开始筹谋，没想到还是被陆辟寒给坑了这一手。”
事态脱出掌控，仍能临危不惧，保留风度，各家各派虽没吭声，但心里都不由微微一凛。
萧景洲这儿子的确是个能成大事的。
“但，”萧焕话锋一转，笑道：“事已至此，就算陆道友就算指出我得位不正，又有何用呢？”
“还是道友你以为这样就能拉拢萧家弟子与你走？”
站在了萧焕身后的萧家弟子们，无一出声，没有一人面露动摇，走回来的。
陆辞仙淡淡：“改投阵营之后回来落不得好果子吃，他们不傻。”
“我只是替‘乔晚’正名。”
替乔晚正名，萧景洲并非她所杀。
“我差点儿忘了。“细细端详了一眼少年的神色，萧焕拢紧了沾血的狐裘，又是莞尔一笑，“陆道友对乔晚倒是一往情深，但乔晚早为我所杀，替一个死人正名又有何必要？”
乔晚，已为萧焕所杀？！！
不止萧博扬和陆临嘉几个小的一怔。
马怀真脸上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捏紧了轮椅扶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你杀了乔晚？！”
公孙冰姿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在了一直没出声的梅康平身上。
男人容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站着，仿佛萧焕杀的不过是个再无足紧要的小喽啰。
公孙冰姿心里一叹。
血缘关系竟然淡薄至此吗？魔不愧是魔，可惜了乔晚。
公孙冰姿和乔晚倒也没多少接触，只是曾听说过这姑娘身上发生的那点儿传奇事迹，对修真界又痛失个少年英才而微感惋惜。
那些本来和乔晚关系算不上多好的昆山弟子，乍一听到这消息，心里也纷纷涌出了一阵物伤其类的悲痛。
而那本来与乔晚关系不错的暗部弟子，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刀剑，手上青筋暴起！！
乔晚，竟然是萧焕杀的！！
而在这面色各异的众人之中，唯独大光明殿的妙法尊者微微蹙眉，神情略显古怪。
结果没想到陆辞仙接下来一句话，又如同一道惊雷平地炸响，直将所有人给炸了个晕头转向！！
少年不疾不徐，嗓音沉而有力：“如果我说乔晚没死呢？”
本来是为了激陆辞仙一招，反倒爆出了个惊天的消息。
萧焕一愕，那副雍容的表情终于再也绷不住了，目光深深地盯着陆辞仙，“乔晚没死？”
少年垂袖淡淡地站在云头百万魔兵之前，这恍若浸满了血气的肃杀之前，迎面扑来，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恍若面前站着的不是梅康平这魔域的梅相，也不是百万的魔兵。
少年神色一如既往的从容。
看着萧焕，看着梅康平，陆辞仙眉眼含笑道：“到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萧焕突然察觉到后心微微一凉，立感不妙，迅速抽身回眸间，只瞥见了一道令人胆寒的剑意！！
这道剑意直冲云霄，锐意逼人，宛如一道惊雷照破了天上这厚厚的黑云！
就在一剑就要洞穿他后心之时，萧焕立刻拔剑应对！
锵！
虽然挡住了一剑攻势，剑身却在这威压之下寸寸崩裂！
萧焕终于脸色骤变，失神惊叫道：“乔晚？！！”
少女身形纤秀，眉眼冷冽，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冷不防出现在自己身后，捅了自己后心一刀，萧焕浑身僵直，饶是他这个时候也忍不住风度全无地暗骂了一声，这他妈算什么玩意儿。
乔晚一动，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萧焕身后的萧家弟子立刻出招，刹那间，剑气纵横。
而陆辞仙却一剑架开了这所有剑光。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梅康平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抬手拦住了几欲发作的其他魔兵。
虽说乔晚“死而复生”这件事，梅康平自己也够震惊的，但这不是魔兵出手的时候。
众人与魔兵之间看看维持着一线平衡，现在却还不是打破这一线平衡宣战的时机，或者说单一个萧焕还不够动摇大局。
乔晚一击没得手，看也没看下面那嘴里宛如吞了个鸡蛋的各家子弟，反手就把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就被丢到了萧焕面前！
那“人”容貌毁了大半，眼珠费力地转动了几下。
这是当初他派去追杀乔晚的那萧景洲死士。
看着面前这一身粉衣，眼神如秋水般皎洁明亮，腰负一把通体黑金色长剑的少女。
梅康平脸色忽而有了些变化：“你与陆辞仙合作？”
乔晚面不改色：“二叔。”
这一声称呼，喊得梅康平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笑出声。
在众人诡异的视线中，梅康平越笑声音越大，朗声大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堪堪止住了笑意，冷眼打量了面前的少女一眼：“二叔能说你不愧是苏不惑的女儿吗？”
又扫了一眼下面那神色各异的众人，梅康平笑道：”就算你没死，你以为单凭你们这两个娃娃就能挡得住我身后这百万魔兵？”
乔晚伸手指了指身后秘境的方向，平静道：“孟沧浪，谢行止，齐非道……大家都在，白珊湖师姐也赶了过去，我一个人或许挡不住，但我的朋友，比二叔你想象中的更为坚韧。”
“我相信，就算豁出性命，他们也会为了抵挡魔域在所不惜！”
就在手指所向之地。
每个人都在战斗！
青年脚蹬草鞋，在道道灵丝的掩映之下，运算如飞。
门板巨剑如汹涌的怒潮，冻结的血色冰棱花开满了整个战场。
谢行止足踏阴阳，手中玄铁重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裴春争手持的惊雪剑，宛如流风回雪，所过之处，一片冷寂无声。
这一句话，几乎让马怀真暗暗叫了一声好！
男人摩挲着刚刚差点儿被捏碎了的扶手，扯动唇角嗤笑：“梅道友，这就是我们修真界的好孩子。”
那话里的意思简直就是你们魔域有吗？
你们魔域有吗？不好意思忘了，你们魔域基本生不出来崽子，纯魔少得可怜，更别说那些年轻的后辈，这妥妥就是个老妖怪遍地跑的老龄化社会。
被马怀真一顿嘲讽，梅康平的脸色一黑，掐紧了手里的扇子。
没想到，乔晚又伸手一指：“更何况在那儿，我还有妖皇陛下。”
梅康平手中的扇子蓦地一滞。
手指所在之处，六龙冲天而起！！妖氛滔滔，如乌云蔽日，君临天下，巍巍赫赫，霸气而毫无收敛之势，黑龙盘旋之处，隐隐传来魔兽和魔修凄惨的嘶吼。
梅康平脸色终于崩不住了。
跟随萧焕的其他萧家弟子终于面露出了惊恐之意。
妖皇不比修真界其他人。
妖皇，妖皇怎么会在这同修会上？总不至于是特地为了乔晚赶来的？！
这个时候，公孙冰姿等一干人这才恍惚记起。
乔晚，好像是妖族的这王妃来着？
梅康平迅速定了定心神，这才咬着牙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侄女，没忘讥讽：“我倒是忘了，你毕竟和妖皇攀上了关系。”
“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同二叔你说。”乔晚面无表情，当着修真界所有人的面，又砸下了一道惊雷，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硬生生又给砸懵圈了。
“我就是陆辞仙。”
少女微微抬手。
刹那间，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那原本立在云头上的少年，突然身形渐渐融入了无形的虚空之中，重新回归了本体。
萧焕如遭雷击间，分身回归本体，刹那间修为暴涨，一连跳上金丹后元婴前的少女早已快出一步，脚下连开“迅雷”大招绕到了青年身后。
这一剑终于洞穿了萧焕的腰腹。
利刃没入体内，萧焕却没觉察出来痛意，主要是因为有比疼痛更为震撼他的东西。
就是乔晚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青年温文尔雅的脸上血色顿时，浑身上下如坠冰窖，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就连梅康平也怔住了。
或者说，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马怀真与公孙冰姿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萧博扬更是差点儿惊叫着蹦了起来！！
乔晚抬眼，少女那张姣好的面容上，隐隐多出了些少年英武之气，秀眉如山，薄唇如剑，眸如皓月。
少女，或者说少年，嗓音铿锵有力，从容镇定。
“陆辞仙就是我。”
陆辞仙，这小辈中的佼佼者，那论法会上与孟沧浪等一干人并肩作战，自断一指杀出鬼市的陆辞仙，竟然与乔晚其实是一个人？！！
还有比这他妈更荒诞的事情吗？！！

第259章 拔剑！
梅康平的脸色倏忽一变。
乔晚就是陆辞仙？
少女的眼里倒映着云霞中流泻而下的佛光，肌肤犹如玉树堆雪，泛着点儿柔和的粉色颊晕，那一身粉色的衣摆至柔又至刚。
但就是这仙姿玉骨，真诚而英气的少女，却手持闻斯行诸毫不犹豫地递出了第一剑！！
梅康平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出来不对劲，往后急退了半步，大叫了一声！
身后那百万魔兵也跟着动了，手中盾与剑猝然一亮，宛如层层的黑色的海浪，泛出白色的浪花，掀起数百丈高的浪头。
梅康平这一声大叫和急退，险险避开了面前一道差点儿足以割下他脑袋的剑光。
剑光一击不得手，宛如一条游龙速度不减，呼啸着斜刺里冲入了云层之中，竟然将这厚重的乌云撕开了个口子。
这是……
梅康平捏着扇子，面色大变，心念电转间，冷汗已经浸透了脊背。
少女神情镇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儿礼貌：“这才是真正的诛邪剑谱。”
这他妈是诛邪剑谱！！！
接连的打击和震撼之下，一向十分文雅的魔域梅相，差点儿也十分不文雅地爆了粗口。
谁能想到，打从她上昆山起，陆辟寒就准备了两份诛邪剑谱，一份真，一份假，假的交给了萧焕，真的交给了她，就在将她关禁闭的那一天，连同那些功法秘籍一道儿送到了她洞府。
谁也没见过诛邪剑谱，谁也不知道诛邪剑谱是什么样的，早在冥冥之中，她就学会了诛邪剑谱中的剑招，只是困于修为，施展不出其十分之一的能力。
如果不是孟广泽前辈亲口告诉她，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各方争夺的诛邪剑谱其实就在她心中。
乔晚抿紧了唇。
现在不一样了，在孟广泽前辈的帮助下，现在，她找到了一个能够将诛邪剑谱的能力十成十施展出的办法。
那剑意顺着云层越攀越高，越攀越高，突然宛如被撕裂的弦音，陡然直降！一路冲到了这“海浪”之中。
只这一剑，力劈涛涛沧溟，海浪断流。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马怀真捏紧了轮椅扶手，扶手不堪这几次折腾，“咯嘣”一声碎成了几块，但马怀真却无暇注意这个。
公孙冰姿与岑子尘，各家长老都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这一干人中，唯独萧焕，脸色最差，宛如青天白日里见到了鬼！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剑意在劈分云海，百万魔兵之后，陡然一转，朝着他冲来！
在陆辞仙就是乔晚的惊怖之后，在这生死悬与一线之间，萧焕陡然冷静了下来，思绪虽然纷乱，但脑中却很清楚。
逃出去！
不逃出去，他会死！
于是这一向雍容华贵沉稳的萧家少爷，不，或者说萧家家主，立刻拔剑应战！
就连梅康平活了这么多年，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手中绮罗扇上封印着的生魂咆哮而出，在这生魂掩护之下，梅康平步步急退！
主帅这一退，身后百万魔兵气势顿时一弱。
马怀真眼里精光乍现，虽然陆辞仙是乔晚这事儿让他几欲失语，但和这件事相比最重要的是抓住眼前这个稍纵即逝的良机！
当下立刻吩咐身后众人准备出战！
甫一交手，察觉到剑下这股浑厚的修为，乔晚微微讶然，没想到工于心计的萧焕竟然修为如此高深，不输大师兄与谢行止，甚至更高一筹。
萧焕额头上冷汗如雨，紧抿着薄唇，强作镇定兀自抵抗着。
自他剑下竟然隐隐飞出了一只火红的凤凰，剑影纵横间，凤凰清音唳唳，振翅而飞，萧焕在奋力抗击！
如果是之前的她，一定没有能力一剑逼退梅康平，先斩数百魔兵之后，再马不停蹄转头对付萧焕，但对于现在的乔晚而言，虽然萧焕的修为很高，反抗也很激烈，可在十成十施展的诛邪剑谱下，依然像个软弱无力的孩子第一次拿起剑。
太弱了。
萧焕何等聪明显然也意识到了。
在闻斯行诸剑势之下，他竟然软弱无力得像个婴儿。
火红的凤凰在这浩然的剑光之下，如同垂死的笼中鸟，几个翻跃之后，不甘地垂下了骄傲的头颅。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剑意压倒了凤凰，萧焕干脆丢了手里的剑，扑向了身后魔兵之中，落荒而逃！！
这实在算不上个“英雄”的决定，但无疑是个“英明”的决定，这个份上众人也无暇去嘲笑萧焕的怯弱，因为当他们面对这一幕，表现得不一定要比他好出多少。
梅康平更惊疑不定的是。
乔晚……乔晚是怎么运使诛邪剑谱的？！！
这一剑，让他想到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不由得脸色铁青。
没想到萧焕刚退出魔兵之中，这浩荡的剑意长驱直入，突破了魔兵，一剑洞穿了青年的丹田！
再受重挫，萧焕一个踉跄，捂住了血流不止的腰腹，面色惨白如雪，浑身冰冷僵硬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魔兵渐渐围了上去，将乔晚包围在了正中，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没觉得有多高兴，甚至觉得一阵恐惧。
捂着肚子上的血洞，萧焕惊骇地想，她会怎么对付自己？她会在万军之中撷下他这颗脑袋吗？
萧焕觉得怕，又觉得悔，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悔恨自己千挑万选，竟然选中了乔晚这硬茬。
那少年，或者说少女，被百万魔兵重重包围，依然面色不改。
一声高昂的，响彻天际与山川之中的龙吟乍响，蜃龙穿越云雾，披着霞光从天际游下，在少女身前俯身，乔晚信步登上了龙角，暗暗攥紧了拳。
她目光往下，能看到云层下各家各派都在抬眼，愣愣地看着她。
少女身形纤秀，眼如明珠，英气朗朗。
这竟然就是陆辞仙？！！和陆辞仙关系匪浅的崇德古苑弟子瞬间呆若木鸡。
萧博扬：“这他妈是乔晚？！！”
从秘境的方向足以看到这天际上的变化，那道剑光足以照破方圆数十里。
其他魔兵惊讶地发现，原本还在奋力搏杀的对手突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孟沧浪愣了，白珊湖愣了。
甘南不可置信，欣喜地几乎跳了起来，又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乔晚的劫后余生，为乔晚的成长而高兴。
齐非道与方凌青皆是一声大叫！
陆陆陆辞仙……和乔晚是一个人？！
而谢行止手中的剑竟然没有抓稳，“砰”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这真是陆辞仙？
所有人都在想。
或者这真是乔晚？之前那个被逼跳下山崖的乔晚？
其中，只有妙法尊者最先回过神来，立刻沉下华丽的眉目，手持智慧剑，提乔晚掠阵。
察觉到落在身上这道清正的目光，乔晚微微一愣，视线一瞥，正与这绀青色的眼撞了个正着。
没有情思，没有旖旎的暧昧，只有默契的清正，慈悲与威严。
乔晚抿紧了唇，忍不住笑了起来。
前辈想要守护的，也是她想要守护的。
那些恐惧与不安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少女跃上龙背，手中的剑映照着佛光，唇瓣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诛邪剑谱，第一式。”
一道巍峨巨大如山岳般的剑意，朝着面前这数百万的魔兵覆压了下来！
乔晚的笑像往常一样带了点儿不好意思和认真，就像个真诚的晚辈，但少女这一剑却足够让风云翻滚，星辰倒逼，山河变色。
于是，齐非道怔住了，方凌青怔住了，裴春争怔住了。
孟沧浪也怔住了。
谢行止与白珊湖眼里却爆发出惊天的光芒。
那原本铺开绸带，翻飞在绸带间的少女，身姿猛地一顿。
是，但凡是有志气有野心的少年，看到这一幕，艳羡的同时，心头更吞吐着一腔豪气。
霹雳一声巨响，蜃龙夭矫欲攀天而行，气势凌云。
剑意所到之处，魔兵和魔兽甚至喊都喊不出一声，在眨眼间，瞬间化为了齑粉。
“诛邪剑谱，第二式。”
这道巍峨的剑意，突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分五裂，化为铺天盖地的剑光。
万剑归宗！再度朝着面前的魔兵横扫而去！！
而在秘境之外，骨瘦嶙峋的男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受金蝉印限制，他的生命犹如一截短烛，每每出招，就如同在燃烧这支短烛，修为美爆发出一段，攻击力递升一层，但伤势之后会回馈到本体，受伤也就越严重。
陆辟寒浑身浴血，脚下一个踉跄，拄着剑勉强站稳了些，他看向天际，那素来冷傲的眼里涌动着淡淡的暖光与自豪。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师妹。
这一剑，甚至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了玉清真人周衍。
远远看去，龙背犹如高大的山岳，站在龙背的少女犹如山上青松。
忽而，这龙背又恍若鲸背，日光吐照鲸背，云霞恍若熔金赤波千里，少女骑跃长鲸，冲破浩浩沧溟。
“逍遥八纮外，游目历遐荒”。
时至如今，她总算实现了自己的道心。
剑意浩然，可平天下不平之事，此心澄澈，无愧世间无愧于人。

第260章 掉马之后
在决心运使诛邪剑谱之前，孟广泽曾经问过乔晚。
你当真要这么做？
这一切都是因为要想做诛邪剑谱的威力十成十的施展出来，用剑者修为必须已臻至化神。
诛邪剑谱，靠的是自身修为与天地灵力交感，用剑者与其说是一把剑，倒不如说是一把剑鞘。
没化神期的修为，就没法承受这庞大到足以将用剑者挤压成齑粉的压力。
就算他在奔赴战场前，曾经将自己毕生的所学埋藏在乔晚丹田，但依乔晚目前的境界，运使诛邪剑谱还是太勉强了。
当时，乔晚问：前辈，如果我决心运使会有什么后果吗？
孟广泽沉默了一瞬，反手揉了揉自己女儿的发顶，轻声道：“扛不住体内和体外这汹涌磅礴的灵力，重则爆体而亡，轻则筋脉寸断，沦为废人。”
面前的少女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攥紧了拳头：“请前辈替我导出这丹田里的修为。”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在摔下悬崖濒死之际她就已经明白了。
比起死的悄无声息，乔晚宁愿这么死，至少死得其所。
而孟广泽与她恰恰是同一类人，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办法拒绝乔晚的要求。
好在多年锻体，乔晚对这剑意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中得要高出许多。
没有爆体而亡，也没有筋脉寸断。
乔晚骑在蜃龙身上，带领着其他弟子，瞬间逆转了战局，把梅康平和他麾下的魔兵虐了个“黯然销魂”，“□□”，得知消息从本家赶来增援的各家各派也逮住时机，迅速抓到。
瞬间，梅康平和他麾下魔兵就成了瓮中捉鳖的那个“鳖”。
梅康平是个谨慎的人，眼看战局已经如山岳倾颓，早在援军杀到之际，就果断带着残存的魔兵立刻撤回了魔域。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终于尘埃落定。
但凡是在场的众人，心里却十分不淡定，饶是最成熟稳重的，也忍不住在想。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乔晚，看上去虽然挺风光的，但体内和体外这两股震动对冲的灵力，几乎快绞碎了她五脏六腑。
她面色苍白，勉强提着一口气，没倒下。
一看梅康平撤军，这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脚步一个踉跄，倒头就从龙背上摔了下来。
马怀真一愣，惊得差点儿从轮椅上跳起来：“快！！”
快救人！！
没想到，一道金光更快一步，一眨眼的功夫，众人震惊地发现，妙法尊者已经抱着乔晚下来了。
佛者凤眸微敛，气势逼人，头一次，众人破天荒地地没被这凛然的佛光逼退，反倒团团围了上来。
妙法皱着眉，在众人的簇拥下将乔晚放回了营帐里。
这些弟子个个神情激动，恨不得立刻就凑上前去围观这位刚刚一剑击退魔域的同龄少女。
结果就被马怀真给一脚踹了出去。
“该干嘛干嘛去。”马怀真面色不善，“现在这是让你们八卦的时候？”
昆山煞神积威太深，没办法，一干少年少女只能不甘心地撇撇嘴，默默退了出去。
就算隔着个营帐，也阻挡不了这一干少年郎的热情，一个个竟然屁股一撅，就地在营帐外面萝卜蹲着了！！
于是，等暗部弟子看到这门口一排排鲜嫩的，热切的，目光诚恳的萝卜，纷纷囧了。
这一排排萝卜稳稳扎坑在营帐前，死都不走，就算暗部弟子怎么踹也不走！
非但不走还挥动着萝卜叶子，阿不……挥动着胳膊，振振有词道：“乔道友是我等的救命恩人，没有乔道友，我们还能站在这儿吗？我们看看我们的乔道友怎么了？！”
暗部弟子斜眼：“滚滚滚，不行就不行，再说了，乔晚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明明是他们家的行不行？
某崇德古苑弟子振振有词，死不要脸：“不看乔道友，那看陆道友也行啊。”
“我们崇德古苑之前和陆道友关系不错啊！”
“不行！”守着的暗部弟子拉下了脸来，不耐烦地看着这一个个死皮赖脸的少男少女，一脚一个踹了出去，”出去出去，再不出去老子就叫你们长老来领人了！”
这一个个的宗门精英，平常看他们自恃修为身份一脸傲气的，现在全赖在营帐门口，扒拉着营帐哪有点儿宗门精英的样子？！
最后还是各家长老，默默黑着一张脸揪着“萝卜”们脑袋上翠绿的叶片，把自家小崽子们给领了回去。
就算这样，这些少年郎还不甘心，振臂辩解：“长老，我们……我们就想看看乔道友嘛？长老，求求您啦，和马堂主说一声，通融通融。”
各家长老一脸恨铁不成钢，揪着耳朵就往回拖：“看什么看？！”
你们以为长老自己不想看吗？！我们也想看看啊！
越看手里的少年少女越觉得不争气，各家长老面色铁青，立刻就把还在练剑一脸懵逼的自家徒弟打了一顿。
至于那些之前离得比较近的，清楚地看见了乔晚长什么样的少年少女，则聚在一起热烈讨论。
“我刚刚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我刚刚也看到了！乔道友她脑袋上戴了个粉色的蝴蝶玉扣！”
“乔道友穿的竟是粉色的吗？”
“对对对！乔道友裙摆上还绣了些花！”
“那……那我这发簪我也不带了！！”少女一脸激动地拔下了发簪，“我……我也要换个粉色的蝴蝶玉扣！”
刚好路过听到这段对话的袁六，十分之无语。
不是！就算你要学，你也别学乔晚这几把审美啊！我擦！
掠过这些逗比们，袁六视线往前一扫，正好扫到个脚蹬草鞋，笑容灿烂的青年。
这是崇德古苑的齐非道，袁六是认得的，再定睛一看，神情顿时一僵。
齐非道这手上提着的不明生物又是个毛线？？
那不明生物被男人提着个衣领，拖在地上，还在奋力挥舞着双臂，努力挣扎。
“不去！！我不去！！！”方凌青涨红了脸，难得男子汉气概爆表的恶狠狠地怒吼：“放开我！！我不去！”
但随着离营帐越来越近，这点男子汉气概也如同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就蔫了，脸色更红，凄凄惨惨：“我不去！师兄我不进去！”
齐非道笑容满面地安慰，嘴角一翘，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别这么害羞嘛，乔道友受了伤，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怎么也得去探视探视不是？”
乔晚和陆辞仙竟然是一个人这事儿，没有比他们这些素来和乔晚交好的心情更复杂的了。就连齐非道，也有点儿如坠梦中的不真切感。
目睹这一幕，袁六嘴角一抽，立刻上前一步。
齐非道抬眼：“这不是袁道友吗？”
袁六板着一张脸：“马堂主下了命令，谁都不能进去，齐道友见谅。”
所以，就算之前你们和陆辞仙关系好，这个时候也得滚回去。
方凌青微微一愣，趁着齐非道松懈的那一瞬间，立刻悲愤地捂脸跑了！
他他他他，他之前竟然觉得陆辞……阿不，乔晚要肛他，这让他怎么面对陆辞仙……阿不，乔晚啊！！
“回去罢。”袁六默默推开面前这企图和他勾肩搭背的齐非道，诚恳地说，“过几天就能见面了。”
好不容易把这俩逗比给劝走了，袁六叹了口气。
虽然都是崇德古苑的，但相比之下还是孟沧浪那几个沉稳一点。
结果事实证明，flag这种玩意儿不能随便乱立，眼角余光一瞥，就瞥到了一脸僵硬和不再在，在营帐附近鬼鬼祟祟的君子剑孟沧浪X1，孤剑谢行止X1，照海仙子白珊湖X1。
袁六：……
突然觉得肩头的责任更加重大了怎么回事？！！
在这一干人里，唯一被马怀真大发慈悲获准进入的就是甘南了。
乔晚躺了两天，被大家伙儿一起运到了昆山，又躺了两天，终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个荷包蛋泪眼，青年趴在她枕头边上嚎啕大哭。
“呜呜呜……晚儿……呜呜呜……妹子……呜呜呜……你终于……呜呜呜……醒了……呜呜呜……“
乔晚一愣。
等等！！你眼泪都快把我被子淹了！！
最后还是一双修如梅骨的手，把荷包蛋泪眼的小白龙给提了起来。
“行了，不哭了。”孟广泽忍俊不禁地把小朋友往凳子上一放。
青年泪眼朦胧：“这位前辈……是？“
这话问地乔晚又是一愣，略一思忖，旋即开门见山的直接回答道：“这是我爹。”
孟广泽前辈的身份不应该在这时暴露，但，乔晚抿紧了唇，定定地想，甘南并不是外人。
小白龙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兄长！！
看着乖乖坐在凳子上，已完全呆住的小朋友，孟广泽莞尔一笑：“甘小……不……”
男人煞有其事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单片眼镜下的眼神含着点儿淡淡的促狭之意。
“应该是儿拜见爹爹。”
乔晚：？
甘南：？！！！

第261章 掉马之后（二）
“前……前辈！！”青年吓到语无伦次：“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孟广泽恭敬有礼：“爹爹客气了，爹爹的确是儿的父亲，父亲面前怎可担得起‘前辈’二字。”
虽然不是亲的。
孟广泽皮这一下，彻底把甘南给吓傻了，默默扭头去看乔晚。
乔晚伸手一指，沉痛地表示：“这是我爹。”
甘南：？？
乔晚：对，我爹，亲的。
面前的青年足足花了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再接受了这位是乔晚她生父，并且按照当初结拜辈分换算，这位就是自己儿子的事实。
青年怔愣痴呆的时候，皮这一下十分开心地孟广泽就莞尔看着。
“前辈。”乔晚欲言又止。
孟广泽笑吟吟的：“阿晚，你给我寻的这位爹爹，身家丰厚，你要抓紧了平常多多孝敬才是啊。”
于是，乔晚的面瘫脸也彻底绷不住了。
合着她爹和马怀真一样就看中了人家的钱是吗？！！谁来告诉她魔域战神为啥是个逗比啊！！
不过从得知她没死到现在，青年只字没提她隐瞒了自己这回事儿。
乔晚心头默默淌过一阵暖流，握紧了剑，同时更加下定了决心，一定不会辜负自己这个好朋友的！！
就在这时，洞府外面突然响起“咚”地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刷——
咻——
BIU——
之类的刀光剑气动静。
乔晚嘴角猛地一抽。
比起自亲爹是个逗比，更让乔晚困扰的是，从这几天开始就一直企图闯入她洞府，之后被暗部弟子们直接拖走的另外一批逗比们。
被拖走之后，还含泪在洞府外面大声控诉：“我只想看看乔道友啊！！让我见乔道友！我要见乔道友！！”
孟广泽好奇地往洞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听说这几多宝阁的粉色蝴蝶玉扣都被抢售一空了呢。”
自从乔晚和陆辞仙竟然是一人这事儿被公布出来之后，昆山那个乔晚一剑能挡百万兵的消息也越传越离谱。
比如说，乔晚剑光刚一动，梅康平就直接跪地求饶啊啥的。
真相只有乔晚自己心里清楚了，诛邪剑谱虽然牛逼，但没牛逼到真能一剑诛杀百万人的地步，否则当年那场仗修真界不至于打得这么惨烈。
但不管怎么说，乔晚终于一跃而起，取代了病剑陆辟寒和孤剑谢行止，成了修真界新生代偶像（？）无数少年少女热切地扒在洞府门口，心生向往，想亲眼目睹乔晚真容。
“一剑能挡百万兵啊！这是何等英武的风姿！”
更有甚者，干脆递了婚书，表示自己年轻貌美，三观耿直，根正苗红，无不良嗜好。
一大堆貌美的少年郎在此刻对乔晚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爱，主要是盘算着要把这凶残的战力拉入自家阵营。
再说乔晚长得又不丑！！能娶这么个凶残的战力坐镇自己山门，多合算！
而孟广泽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拉着甘南坐了下来，细细翻阅着面前的拜帖和婚书若干，美其名曰家长们帮忙把把关。
“阿晚年岁也不小了。”孟广泽笑眯眯地调戏自家女儿，“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你还这么大。”
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啦，怎么样？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
乔晚一愣。
随即内心汹涌的吐槽欲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不，前辈，晚辈怕我说出来会吓着您。
发愁的不止乔晚，还有一干几欲吐血的少年郎。
这一干少年郎，正是当初企图扒了陆辞仙裤子的一群逗比，在某天，这些三教弟子默默齐聚在昆山，愁得几乎快白光了头。
乍一看，这群少年少女们，端坐在山峰上，容貌秀美，衣袂翩翩，仙气十足。
但实际上，一个个都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白吟霜的外表，咆哮马的心，就连思考和说话方式，也都成了异世界曾经风靡过的咆哮体。
擦！！陆辞仙竟然是个女的！！
陆辞仙竟然和乔晚是一个人！！
尼玛的！铁血真汉子据传叼比他们还大的陆辞仙，竟然是个姑娘！这好丢脸啊！有木有！！这好玄幻啊有木有！！
“完了，我竟然死乞白赖地要和个姑娘比鸟。”
“我……我竟然扒过一个姑娘的裤子。”未遂。
“我我……我竟然叫乔晚和我比大小……”
“陆……陆辞仙竟然是个姑娘！！她肌肉和裤子里面的东西，明明比我还大！！”
孟沧浪羞愧：“在下竟然把一个姑娘带过去……”
方凌青悲愤：“我竟然认为一个姑娘要肛我！！”
郁行之：……他竟然抢了陆辞仙的话本子。
小姑娘家家的！谁知道她会看这种话本啊！
至于谢行止：“……”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以上种种，终于在一朝终于成了现实。
方凌青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痛苦翻滚。
其他美貌如花的小姑娘们也十分之纠结。
“我……我们竟然把乔道友挂在了山壁上……”
那一直冷若冰霜的照海仙子竟然也微妙地红了脸。
在这一片哀鸿遍野中，突然有人提出了个直击心灵的问题。
“等等，乔晚既然是女的，陆辞仙既然是乔晚，那陆辞仙这金翅大鹏雕是怎么来的？”
“擦，这位道友你趁机耍流氓啊。”
“是啊这么龌龊猥琐？要点脸行不行？”
但是这话说得也没错啊。陆辞仙这大鸟是怎么来的呢？
这是怎么来的呢，对啊。
瞬间，无数三教弟子默默地陷入了诡异的沉思。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三教弟子赶紧挥挥手，打断了这诡异的安静。
“你们够了。”
“想什么呢想什么呢，这人姑娘家自己的隐私，你们别太猥琐行不行。”
“擦，我要向长老举报，这里有人搞黄色。”
“聚众搞黄色，一个都别想跑。”
孟沧浪也很纠结，君子剑孟沧浪从来就没这么纠结过。
青年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坐着，攥紧了指节，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此事是我们失礼在前，在下以为……”
孟沧浪一本正经，神情肃然：“我们应当去向乔道友道歉。”
此话一出，顿时得到了无数附和之声。
“对！对！向乔道友道歉。”
下一秒，又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最不要脸的齐非道翘着个二郎腿，草鞋一晃一晃的，翘着唇角问：“行啊，去道歉，那问题来了，谁带头去？”
“我不去！！”
“救命啊真的好丢人啊！在下宁愿去直面妙法尊者，也不要在乔道友面前丢脸啊，杀了我吧。”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打死也不去！”
“讲道理，大家都是汉子和爷们，欺负了人姑娘这点儿胆子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却看见那位孤剑谢行止突然“嚯”地站起了身，拿起了那把玄铁重剑，面无表情地转了个方向，沉声道：“我去。”
有了这第一个打头的，其他人精神为之一振，陆陆续续地都站了起来。
“去就去，大家都去！”
眼疾手快地又一把提起一个企图想偷跑的：“不准跑，告诉你们，一个都不准溜啊。”
于是，乔晚洞府门口再次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无数俊男美女们一脸纠结地蹲在洞府门口，吵着要见乔晚。
打头的谢行止，诡异而羞愧地皱着眉，脸上飞了一层薄红，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颇有点儿金刚芭比的气质。
没见过这阵仗的甘南，顿时吓得龙角都要飞了，战战兢兢地问：“小……小妹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乔晚一囧。
马怀真下了这道命令就是为了让她好好养病的，现在这情况，能睡着就不错了。
如果她不出面一次，外面那批逗比或将无休止地一直闹腾下去。
略一思忖，乔晚认命地攥紧了剑，大步走出了洞府。
在门口又犹豫了半秒。
说实话，成为修真界新一代偶像这种事，想想还是好羞耻。
压下脸上这一路攀升的温度，乔晚一本正经地走出了洞府。
结果刚踏出洞府还没半步，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叫声。
“乔道友！乔道友出来了！！”
“乔道友！！”
下一秒，立刻被好奇的少男少女包围了。
一众还在做建设的三教弟子，纷纷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过去。
少女身姿纤秀，肌肤如玉，墨眉如远山，眼如秋水般澄澈干净，浑身上下如同一把纤丽的秋霜一般的剑，肃气凛然迫人。
看得一众少年郎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瞬间呆若木鸡，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一个个都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纷纷红了脸。
就这？？
这这这这就是陆辞仙？！！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位乔道友，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这……这也太好看了。
修真界美人虽多，但面前的少女与修真界绝大多数的美人都不一样，乔晚身上有着小姑娘的羞怯与秀丽，又有着少年飞扬的意气和锋锐之气，漱冰濯雪，仙姿玉骨，就连身上的伤也无损于少女的风姿，反倒为她多添了分坚韧的美丽。
原来，乔道友就长这样吗？
救命……他们……他们好像恋爱了！！qaq

第262章 掉马之后（三）
稍微做了一番心里建设之后，乔晚这才硬着头皮，彬彬有礼地行礼：“多谢诸位道友关切，但我如今抱病在身，无法招待大家，而大家聚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过几天山上有场宴会，届时我再与诸位道友把酒言欢。”
大家伙儿立刻就听明白了这秋霜一般的少女，口中委婉的拒绝之意，忙不迭地笑道：“没关系！”
“乔道友你尽管养病！我们这就回去。”
“对！”少年少女体贴地齐齐笑道：“见到了乔道友，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们等你！”
在守门的暗部弟子震惊的视线，这些刺头似的各家弟子，竟然就这样心满意足地都散了？？
离开之时，还在互相谈论。
“在下看到了，没想到乔道友竟然是如此年轻貌美的佳人。”
这些逗比们胆子这么大也不是没原因的。
就在两天前，妖皇伽婴亲自站出来，适时地解除了婚约，并且表示这婚书不过是当初为了方便乔晚行事的权宜之计。
而乔晚，是他的好友。
这要是换成任何一个人说这话，众人还不一定信，但妖皇是谁，妖皇愿意成亲这本来就是件十分不科学的事了好吗？！！
伽婴一发话，修真界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此言一出，各家各派的心思顿时就热络了起来，甭管乔晚和伽婴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只要能娶到这位坐镇宗门，就相当于同时抱上了妖皇大腿，一时间，各色婚书也都源源不断地飞向了乔晚的洞府。
众人一散，各三教弟子们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也散了？？实在没勇气啊qaq
——散了散了！到时候再说！能拖几天拖几天！
一众碰上魔域也没见惧色的少年少女们，又瞥了眼不远处站着的纤秀的少女，统统涨红了脸，没出息地逃之夭夭。
洞府门口终于难得安静了下来，又只剩下了乔晚和那几个守门的暗部弟子。
正当乔晚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进屋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了个温柔的嗓音。
一转身，竟然是岑夫人？！
乔晚一愣。
岑夫人走到了她面前，先抬眼看了她一圈儿，面色有些凝重，轻声问：“辛夷，你身子怎么样了？好点儿了吗？”
这几天一直都是岑夫人和高兰芝忙着照顾她，乔晚这身体是什么情况，岑夫人心里最清楚。
强行超越境界运使诛邪剑谱的后果就是直到现在，乔晚身体还有灵气在爆冲，如今的乔晚，就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和被涨破的临界点只差一线之隔，她和昆山医修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暂时把这顾灵气给压制了下来。
岑夫人进了洞府之后，孟广泽神识凝聚的实体十分会看场合地重新归入了乔晚识海。
甘南赶紧乖乖上前给岑夫人倒茶。
今天岑夫人来看她，就是带着一众医修商讨出的解决办法来的。
众医修商讨出来的办法，就是让乔晚先睡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就由医修帮忙疏导她体内的灵气。
但由于乔晚体内的灵气太多，与魔气混杂在一起，太繁杂，这一段时间究竟是半年，还是一年，亦或者是三年五载，没人能说得清。
说完岑夫人抬眼去看乔晚的情况：“辛夷，你的看法呢？”
乔晚握紧了面前的茶杯，不假思索道：“我但凭夫人作主。”
岑夫人一时哑然。
虽说修士不在乎年岁，但乔晚毕竟只是个少女，这一路而来，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她看在眼里，隐隐有些心疼。
女人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眼角淡淡的细纹堆在一起，轻轻地将乔晚给纳入了怀中，乌黑的鬓发前垂落了点儿银色的碎发。
那是之前她倾尽全力为乔晚补脉时所致的。
“别怕，睡着了就不疼了。”岑夫人嗓音轻柔，笑眯眯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等灵力疏导完了，到时候辛夷你境界一朝冲上元婴后也说不定。”
元婴后，这还是岑夫人和高兰芝等人保守估计。
乔晚这体内堪比化神期一般的灵力不知从哪儿来的。
聚在一起探讨了半天也没探讨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认定是乔晚曾经存不住的灵气实际上都暗藏在了丹田内部，她修炼勤勉，这些灵气日积月累之下竟然有了化神期的力量。
就是眼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朝全倒灌了进来。
总而言之，接受治疗疏导灵力是绝对百利而无一害的解决办法。
深知自己这身体情况，乖乖接受治疗是最好的。
乔晚琢磨了一下，问：“夫人，这什么时候开始？”
岑夫人抬起脸，温和地凝视她：“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就什么时候开始。”
那就好。
乔晚松了口气，在这儿之前她还有许多事得先去处理。
岑夫人离开洞府之后，直接去了栖霞峰。
结果却在半道上碰到了个出乎意料的人
自从之前在战场上惊鸿一瞥，修犬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一向正直的大黄狗苦恼极了。
看上个人妇，挖人墙角这是件十分不道德的事，但他还记得女人垂眼帮自己疗伤时的细致与耐心。
这几天一直默默蹲守在栖霞峰，不敢靠近的青年，在听说岑夫人去找了乔晚之后，鬼使神差地，火速就往这儿赶来了，果然在半道上截住了女人。
其实他好歹也是跟着伽婴南征北战多年的妖族大将，青年肩宽腿长，猿臂蜂腰，沉默地站着不吭声的时候，倒是带出了点儿冷肃杀伐，彪悍精干的气势，但一笑起来时，那尖尖的犬牙就略有点儿破坏气质了。
青年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抬出了一步，认真地问：“夫人是去看了乔妹子了？”
“修道友。”
岑夫人站定了些，扬起眼睫看去，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笑了。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女人如黛般乌青色的发垂落在腰后，嗓音温和，笑起来温和可亲。
这一笑，险些有点儿晃花了修犬的眼。
青年突然觉得有点儿局促，抿紧了唇。
他鼻子很灵敏，能在战场上追踪到数十里之外的敌人踪迹，但现在这过于灵敏的鼻子，反倒成了一种难熬的罪。
他能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微苦的药香，或许是走了一截远路，她流了些汗，反倒让药香更加浓郁了点儿。
他很想问问她，夫人，岑向南对你好不好，你还喜欢岑向南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可是他说不出口。
修犬沉默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岑夫人和他见到的那些妖族的女修都不一样，和乔晚也不一样，贸然开口对这样的她来说反倒……反倒是一种唐突。
大黄狗的耳朵忍不住耷拉了下来，颇有点儿“近乡情怯”的意思，目光一瞥，落在女人浅色的纱袖中露出的那一截如雪皓腕，腕子上的金镯子有些大，套在纤细的手腕上，金色与雪色，瞬间有些刺眼。
青年喉口上下滚了滚，猛地移开了眼。
反倒是岑夫人细细看了一眼青年的神色，温和地微笑：“修道友这是刚执勤回来吗？”
“啊……是……嗯。”
青年站在岑夫人面前，浑身上下绷紧得像一张弦，要用尽很大力气才能避免屁股后面的尾巴翘起来。
没有办法，尾巴它，兜不住啊！！狗子的天性就是一开心就忍不住在半空中拼命画圈！
对上岑夫人的视线，岑夫人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在看个孩子。
而谁能想到这个“孩子”满脑子都是如何摇着尾巴把她给叼回妖族。
这让青年妖将的脸再度“腾”地泛起了微红，沉痛地反省自己，觉得自己真不要脸。
“我……我送夫人吧。”
最后，修犬不自在地上前一步，干巴巴地道。
她会拒绝吗？
他忍不住想。
还好岑夫人笑了一下，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或者说没有看出他那点儿微妙的企图。
修犬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也不敢唐突，只看着女人不再年轻的容颜，鬓角的银丝微微出神。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不好意思，岑夫人抬手将颊侧的银丝勾到了脑后，这一偏头，又露出了半截白皙的脖颈，修犬不敢再看下去，赶紧移开了视线，加快了脚步。
一直走到了栖霞峰，青年这才停了下来。
“今日多谢修道友。”岑夫人行礼。
正当修犬酝酿着要说点儿啥的时候，突然从医馆里走出了道身影。
他目光微微一顿。
是岑向南。
青年屁股后面十分不庄重的尾巴默默地垂了下来，夹在了屁股中间，朝着岑夫人微微颌首略一行礼，立刻逃一般地迈动长腿离开了。
洞府里。
乔晚坐在桌前，在一一排查桌上的拜帖。
正如岑夫人说的，她这伤势必须得睡上一段时间，那接下来这几天的日程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要见谁，不去见谁，她没时间耽搁，必须尽快拟定出一份日程表。
看着少女脊背挺直地在这儿，全神贯注地翻阅拜帖，甘南忍不住微微出神。
与陆辞仙合二为一，使出了诛邪剑谱的乔晚，再提起她时，已经不再是那个所谓的玉清真人周衍走后门的徒弟，穆笑笑与陆辟寒的师妹。
如今的乔晚是妖皇伽婴的好友，不平书院的山长，是真正能搅动修真界局势，引动各方密切关注的人了。
而几天之后那场宴会，所有人的目光势必都会落在乔晚身上，观察她接下来亲近谁，疏远谁，要与谁合作，甚至于报复谁。
她的动向，将成为全修真界瞩目的焦点。

第263章 玛丽苏小乔
等到乔晚终于整理好了拜帖，将拜帖分成两沓放在了桌子上的时候，门口突然又传来了个暗部弟子的嗓音。
“乔晚。”暗部弟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也有点儿凝重，“玉清真人来看你。”
乔晚微微一愣。
甘南也忍不住看向了她。
洞府里面一直没传来个回答，守门的暗部弟子歉疚地看了眼面前这长身玉立的剑仙。
周衍静静地站在洞府门口，神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恍惚。
陆辞仙和乔晚竟然是一个人，乔晚竟然运使出了诛邪剑谱，没一个人心情比周衍他更复杂。自从上次和乔晚决裂之后，他心冷，也不愿再见她。
但听说乔晚的消息，又忍不住微动的脚步，来到了洞府门口。
暗部弟子：“烦请真人再等等，乔晚可能是没听见，我这再通报一声。”
于是又喊了一声。
虽然知道乔晚与周衍师徒之间关系有些尴尬，但她受伤在身，做师父的前来探望，总不该让对方吃个闭门羹。
没想到的是，洞府里终于传出了乔晚的嗓音，很冷静也很平淡。
“不见。”
“烦请玉清真人回转玉清峰吧。”
这声音听上去沉静有礼，不像是在怄气。
抬头说完了这一句，乔晚就继续去整理桌上的拜帖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沉默地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洞府里面再传来动静，暗部弟子微露尴尬：“真人，请回吧。”
时至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罔顾乔晚的意思，将她带出洞府了。
周衍怔住。
浑身上下，好像有一股冰凉的火焰烧穿了五脏六腑，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里面的是陆辞仙，是不平书院的山长，却不是他曾经最小的弟子乔晚。
周衍身为玉清真人，也有自己的傲气，抿紧了唇，沉默地转过身了。
*
昆山这场宴会就安排在上清峰的大殿里。
一到傍晚，各家各派就开始准备着晚宴上这众众事宜了。
临近日暮，方凌青别扭地正在穿衣服，崇德古苑的弟子服得套上，这和青阳书院一样，都是一身青袍，不同的是青阳书院袍角攀附的是竹，崇德古苑是骚里骚气的桃花。
乌发用簪子挽住，整齐地垂落在脑后。
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一眼，好像簪子有点儿歪啊。
齐非道依然就穿着身邋里邋遢的袍子，脚蹬草鞋，笑吟吟地冲了进来。
“行了，打扮什么呢？再不快点儿晚宴就来不及了。”
冷不防地被撞见，方凌青差点儿一蹦三尺高：“师兄！！”
齐非道好像这才注意到他这打扮，摸了摸下巴，围着方凌青转了一圈，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小芳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干嘛去呢。”
方凌青涨红了脸，默默用领子挡了挡脖子前那条线。
能干嘛啊，还不是去见乔晚吗？
鬼知道陆辞仙突然变成乔晚。
变成乔晚之后，还……还怪好看的。
瞥见方凌青脖子上那根线之后，齐非道脸色突然绷紧了点儿。
虽说孟沧浪那回及时地唤回了方凌青的神智，但依然没改变方凌青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傀儡”的事实。青年他已经不会再饿，不会再渴，不会再痛，甚至于身上割开一个口子，漏出来的全是木屑。
当时，方凌青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自己把伤口缝吧缝吧缝上了。
“还行。”脑坑青年好像一夜间长大了一样，“至少修为长进了不少。”
是，修为的确长进了不少，要不是魔域败退，把方凌青做成个“傀儡”的那个人撤出了仙宫，他估计就彻底沦为了对方手下一具行尸走肉。
至于那个人的样子。
方凌青说是，像郁行之，长得和郁行之几乎一模一样。
“行了。”揉了把青年的脑袋，齐非道翘起唇角，“差不多就走吧。”
这个晚宴主角本来也不是他们，谁会关注他们是个什么打扮。
等进了场，人基本已经都到齐了。
齐非道和方凌青往崇德古苑的方向，捡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一瞥眼，孟沧浪和白珊湖并肩坐在一起，正代表崇德古苑和其他宗门寒暄。
谢行止与朝天岭的坐在一块儿。
云烟仙府的公孙掌门笑意盈盈。
裴春争坐在席前，脊背挺直，垂着眼，眼前的酒一点儿都没动。
这晚宴表面是是为了庆祝战胜魔域，实际上为的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每个人穿戴得都比较骚包。大家交谈甚欢，但每个人都略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往大门的方向看。
所有人都在等乔晚什么时候出场。
等晚宴开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乔晚和不平书院的弟子终于姗姗来迟。
这是乔晚在修真界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
照孟广泽的说法不论如何也要好好打扮一下。
“让他们看看我家阿晚是个多漂亮的大姑娘。”
对于给自家女儿打扮这件事，前?魔域战神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就是这一柜子布林布林的粉蝴蝶和粉裙子，实在和这宴会庄严的场合不大相称，而甘南又是个小妹不管打扮成什么样都好看的傻甜。
最后只能请来了萧博扬，当然是以乔晚的名义。
被乔晚请到洞府，得知乔晚请他的用意之后，萧博扬立刻就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叫我来给你打扮？”萧博扬警惕地看着乔晚，“你被人夺舍了？”
她也知道这个提议真的很羞耻啦！！
乔晚忍不住红了脸。
但哪个女孩子能拒绝在宴会上惊艳亮相呢？虽然她前脚才一剑劈山，但她确实是个有着少女心的女孩子而已嘛QAQ
乔晚脸色腾地涨红了，硬着头皮道：“萧师兄麻烦你了，这……这宴会对我而言很重要。”
萧博扬丝毫不怀疑这宴会对乔晚的重要程度，但这个提议还是太他妈惊悚了好吗？！！
默默无言了半晌，萧博扬移开了视线，认命地撸起了袖子。
出生萧家大族，萧家小少爷萧博扬的审美还是不错的。
皱着眉从这一叠粉色的小裙子里，翻出了件比较飘逸的，下裙统共十二幅，裙摆绣着些莲花游龙，行走时犹如粼粼雪涛之上的瓣瓣重莲。
乔晚容貌比较清丽，说实在的也比较适合偏少女的打扮。
接着是首饰，首饰萧博扬选择的也比较简约，龙形的步摇简单地点缀在鬓发之间。
把这些交给乔晚之后，萧博扬就让她先去换，换完她自己再上妆，而他去问其他师姐师妹借条披帛去。
上妆这事儿，萧家小少爷就有点儿爱莫能助了。
看着镜子里的少女，说实在的，乔晚也有点儿紧张，萧博扬给她挑的都是飘逸风的，她只能尽量往这个类型是去靠。
过了一会儿，萧博扬终于回来了。
“喏，披帛在这了，你自己换——”
目光在触及少女容貌时，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愣住了。
萧博扬久久不出声。
乔晚一呆，迟疑地摸了摸鬓角。
“怎么了？”
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大合适？”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红了脸。
娃娃脸的青年看着看着她，脸上温度突然一路攀升。
“没……没……”
萧博扬跟见了鬼一样愣了半秒，难得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要……要命了！！
乔晚打扮起来竟然这么好看吗？！
面前的少女，眼神冷冽清澈如秋水，肌肤如白玉丰润微暖，泛着些粉。朝他走来时，那十二幅裙面就如同翻涌的雪浪，游龙在重莲间穿梭。
云鬓半挽，鬓角流苏垂落，轻盈纤秀，龙形的步摇疏朗大气，落在了这乌青色的发云中。
尤其是眼角那一片片洁白的龙鳞，衬得少女更宛如出水的菡萏，又像是水中洛神。
儒释道三修，导致道法自然的沉静，与恍若飞天般的华丽和儒家的浩然正气，微妙地混杂了一起。这一身按理而言是有些柔媚的，但乔晚身上那冷冽的英气却中和了这股柔媚。
简直就像是……龙女。
“这个。”萧博扬上嗓音微涩，努力不去多看面前的少女，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了喉口，花了十足的力气才把这条披帛奉上，“你披上。”
一披上这条披帛，更是多添了些飘逸和浩然。
看着乔晚，萧博扬宛如吞了个鸡蛋一般，十分羞耻地，再度涨红了脸。
“我说真的，你要是这么打扮。”萧博扬内心五味杂陈，默默地扭头，“勉强比穆笑笑好看那么一分。”
对，只是好看一分！！
他绝壁不会承认自己刚刚看呆了的！！
甘南也看呆了，他皮肤本来就白，脸一红，立刻就像个煮熟的虾子。
“晚……晚儿妹子？！！”
这真是晚儿妹子吗？这简直比他家庶母还好看啊，他……他突然有点儿后悔结拜成爷孙了嘤嘤嘤qaq
“好看就行。”脸上的温度稍微褪去了点儿，乔晚表面淡定地牵了牵裙子，率先迈出了洞府。
之所以是“表面淡定”，她穿越前毕竟也只是个普通女大学生，打扮成这样招摇过市，真的有点儿，略羞耻。
这一路上，碰到了不少昆山和暗部弟子。
远远看到个纤秀清丽的少女，纷纷惊呆一票人。
“这道友是从哪儿来的？”
“山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道友了？”
在众人注目之下，少女扯动唇角，面无表情地一笑。
乔晚灿然一笑，刹那间，无数暗部弟子宛如见了鬼一般，惨叫一声。
擦！！
这是乔晚！！
这个绝世美少女竟然是乔晚！！

第264章 节操碎一地
乔晚这一身打扮，震惊了一票巡夜的暗部弟子。
纷纷闭上眼：“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等到乔晚终于淡定地走过去之后，呆愣在原地的一众暗部弟子，默默回味了一下，又大吼了一声“擦！”，一下子跳了起来。
“说真的，兄弟们，我现在追求乔晚还来得及吗？”
“美色使某人鬼迷心窍，滑向了罪恶的深渊。”
“你们够了。”
上清峰的大殿里，灯影绰绰，觥筹交错。
方凌青忍不住扭头问身边坐着的齐非道：“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间，四周的气氛突然莫名地凝滞了下去。
方凌青震惊地抬起眼，就看到从殿门外面走进来了个纤秀清丽的少女，少女云鬓半挽，容色沉静，裙面如流云，如月光流泻，踏着灯影走了进来，凌波微步，如蹑流云，如登太虚，不外乎如是。
这……这……这谁啊？！
在少女踏入正殿的那一瞬间，和乔晚相识的人齐齐怔愣在了原地，仿佛看到了此生最不可能看到的，也是最恐怖的事。
怎么长得这么像乔晚？！
齐非道唇角吊儿郎当的笑容，顿时僵住。
孟沧浪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儿失态地泼了手里的酒。
这并非是因为君子剑孟沧浪定力不足，而是面前的乔晚的的确确是个难得一见的明丽的美人，而这美人实在没办法和陆辞仙联系在一起。
孟沧浪愣住，谢行止与裴春争亦然。
唯独白珊湖神情还算镇静，但目光中也显然露出了点儿错愕之色。
郁行之和王如意眼里齐齐涌上了一阵茫然之意。
“这……这真是辞仙哥哥？”王如意哆嗦地问。
郁行之：“……大概吧？”
“这竟然是乔晚？！”方凌青脸色通红地，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从席位上一跃而起！
“骗人！！”
还他那个陆辞仙啊！！
激动地少年，脸色通红口不择言地大叫道：“就这是陆辞仙？！陆辞仙他鸟明明有那么大！！”
于是，宴会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陡然陷入了诡异的，囧囧有神的沉默之中。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乔晚静默了半秒，那犹如玉树堆雪，晓月生寒般的少女，立刻面无表情地开了“迅雷”，风驰电掣般地一步蹿到了方凌青面前，一把这二缺青年，一头按在了盘子里。
“哐当”一声。
世界安静了。
整个晚宴，重新陷入了一片大和谐之中。
这回，呆住的，眼角抽搐的，顿时就成了马怀真，妙法，公孙冰姿等一干长辈们了。
还有受邀参与这场宴会，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妖皇伽婴。
孟沧浪微不可察地轻轻舒了口气：……还好，这还是他们熟知的那个陆道友。
修真界的美人灿若繁星，娇软款的有穆笑笑，温婉款的有栖霞仙子高兰芝，清冷款的有白珊湖，美艳款的有楚桐徵等媚宗弟子，他们这么大反应，主要还是因为谁都没想到乔晚竟然也能这么美。
乔晚的美，带着些少女的秀丽与明艳，还含着点儿青涩与真诚，冷淡与锋锐。
被少女一把给摁在了盘子里，方凌青涨红着脸拼命挣扎：“陆……乔，乔晚！放……放开我……”
在众人注目之下，乔晚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差点儿被闷死在菜叶子当中，方凌青抬起眼，目光又触及到乔晚脸上时，一想到那个“肛他”的言论，又忍不住脸色爆红地睁大了眼，哐当一声朝后摔了过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么个美少女站在自己面前，齐非道压力也有点儿大，一想到之前和这位美少女探讨了一下男人的生命科学问题，就忍不住更尴尬了，稳住不让自己的手像孟师兄那般失态，齐非道干咳了一声，把方凌青给拽了起来。
“陆……陆小道友。”齐非道老脸微红：“你……你别介意。”
一向不拘小节的数部大师兄默默望天。
麻蛋，对这打扮的乔晚，他自来熟不起来啊。
虽然尴尬，还是没忘卖了方凌青一把：“这回陆道友肛你……”
“放屁！”方凌青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愤怒大骂：“陆辞仙要肛我，我……我是绝对的，宁死不屈的！！”
但乔晚要肛……要肛他的话。
在乔晚囧囧有神的目光中，少年抛弃了廉耻与节操，硬着头皮又看了乔晚一眼，一瞥见乔晚眼角这龙鳞，和这秀美沉着的脸，一眼看得方凌青心惊肉跳地又移开了眼，城实地，默默地道：“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能是看不下去自家师弟这么丢脸了，作为大师姐兼表姐，白珊湖冷静地一把又把方凌青脑袋给摁了回去，抬眼看向乔晚，脸色有点儿微红，微微颌首，“乔姑娘，抱歉，小芳失礼了。”
就在众人默默留意着乔晚会往哪儿坐的时候，少女从善如流地在崇德古苑和朝天岭这中间坐下了。
正好就坐在了谢行止身侧。
没办法，大家反应实在太激烈，乔晚红着脸默默望天，总觉得好羞耻，只能挑着比较熟悉的崇德古苑一块儿坐着了。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保持冷静的。
察觉到乔晚一在自己身侧坐下，谢行止身形不知不觉猛地一僵。
至于对面昆山席位的裴春争，垂下眼，攥紧了酒杯。
身后传来昆山师妹师弟们好奇的声音：“乔晚师姐什么时候和孟沧浪谢行止白珊湖他们关系那么好了？”
那可是孟沧浪，谢行止和白珊湖啊。
昆山弟子脸上不由得露出艳羡之色，又忍不住去看坐在最前面的陆辟寒。
男人裹着狐裘，拖着一身支离的病骨，还在平静地与各家寒暄。
有病剑陆辟寒做师兄，再有孤剑，君子剑，照海仙子做好友，这还是乔晚吗？
而且，乔晚竟然，竟然还这么美！！
桌子下面的玉简讯息已经传到了飞起。
【擦！谁说乔晚不如穆笑笑的，站出来！】
之前那个面瘫呆板的少女，如今竟然美得如同“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的月下寒梅。
等待众人依次落座之后，晚宴算是正式开场，各家都派出了小辈弟子上前展示才艺。
至于这些小辈弟子乐不乐意，就不在各家长老考虑范围之内了。
而这回上次展示的，竟然大部分都是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这些少年郎，可都是受了宗门长老的嘱咐，一定要多与乔晚亲近。本来这些天之骄子们，听到自家长老这殷切的嘱咐，心里还有点儿老大不乐意的。
虽然据传乔晚容貌是酷肖穆笑笑，才被玉清真人周衍收入门下，但谁知道乔晚长得究竟是圆是扁，再加上她又锻体，锻体的女修！！
这要是穆笑笑的脸，马堂主的身，这他妈得是个多惊悚的事儿。
如今终于见到乔晚真容。
这和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啊！
谁能想到乔晚竟然长这么好看！！
于是个个卯足了劲在晚宴上表现自己。
一众少年郎神采飞扬，看着乔晚的眼神亮晶晶的，饱含期待，好像在说：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
突然这么受欢迎，无疑是种新奇的体验，乔晚压力山大地默默扭头，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突然落在了妙法尊者身上。
就算身处晚宴，佛者依然是一袭青色袈裟，蓝发垂落在冷峭妖冶的颊侧，微微蹙眉和身旁的公孙掌门说着些什么，目光没有往她这方向多看，那半阖的眼睫挡去了眼中潋滟冷淡的水光。
乔晚一愣。
谢行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怔愣，难得迟疑了半秒，沉声问：“不习惯？”
谢行止的主动搭话，让乔晚有点儿受宠若惊，摇摇头，脊背挺直了点儿：“多谢谢道友关心。”
察觉到乔晚这不自在，谢行止沉默了片刻，也微妙地有点儿不自在了，冷峻的脸上泛起了点儿“少女”般的红，看得身后的朝天岭弟子各种惊悚。
谢师兄你清醒一下啊！！你这张脸根本不适合脸红啊！
谢行止主要是……羞的。
羞愧于之前误以为乔晚要轻薄楚桐徵。
一想到这事儿，谢行止更加坐立难安。
偏偏就在这时，各宗门的弟子都来到了乔晚面前送礼。
表面上是为了感谢乔晚在同修会上那一剑做出的贡献，实际上也是为了拉拢。
谁也不知道乔晚喜欢什么，在送礼这方面，各宗门算是脑洞大开。
比较正常的是送点儿法器灵丹啥的，还有是送首饰的。
乔晚对答如流，笑起来时礼貌而真诚，偏偏又滴水不漏，一干宗门长老交换了个眼神，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乔晚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个好糊弄的后辈。
这些神奇的礼物看得萧博扬眼角一阵抽搐，内心疯狂吐槽：“送一箱子蝴蝶结，他身边这个立马就会跟你们跑了好吗？！”
最神奇的是媚宗的弟子。
媚宗的掌门胡丽，扬起眼睫，笑道：“乔道友，我送的礼可与那些人送的礼不同。”
女人抬起手，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胡掌门轻轻抚掌笑了一下。
啪啪——
随着这俩巴掌声，从大殿侧门里竟然多出了十顶轿子。
这十顶轿子鱼贯而入，最终在乔晚面前停了下来。
胡丽掌门妩媚一笑，掀开其中一顶轿帘，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轿子里的“东西”上。
这轿子里坐着的是个，姿容绝艳的美少年。
这一瞬间，方凌青呆了，马怀真喷了。
乔晚也懵了。
佛者终于微微侧目，看向了停在乔晚面前的这十顶轿子上。
节操呢！！你们媚宗的节操呢？！

第265章 她的好朋友！
事实证明，媚宗还能更掉节操。
胡丽掌门笑得妩媚：“男欢女爱本是贴合天地阴阳大道，这份薄礼，还望乔道友笑纳。”
紧跟着，这第二顶，第三顶，第四顶也都掀开了。
每一顶轿子坐着的美少年们，各据风采，有冷峻霸总款的，有温文尔雅款的，有清冷谪仙款的，傲娇娇俏款的少年款的，有美大叔款的。
轿帘纷纷打开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表示：眼睛都要闪瞎了好吗？！(⊙⊙)
乔晚愣愣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这些……这些都是给我的？”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又蹿红了脸。
可以！！她可以！
她想要！她超级可以的！！
哪个性感女大学生没做过坐拥后宫美男无数的梦呢，就算是乔晚，也承认自己是个实打实的颜狗。
这简直和小蝴蝶一样，乔晚如坠梦中，脸色通红地想，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就算追不到妙法前辈，夜夜笙歌好像也不错。
于是，众人囧囧有神地看着，这位面容沉静的乔晚，目光在和轿子里的美少年相撞之后，脸上立刻窜起了诡异的红。
萧博扬惊了：乔晚你他妈清醒一点，这是你脸红的场合吗？！马堂主，妙法尊者，公孙掌门都在盯着你呢！
乔晚“咕咚”地又咽了口口水，诚实地想，可是，可是她真的没办法拒绝啊！！
萧博扬呵呵一笑：美色，使某人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滑向了罪恶的深渊。
在胡丽掌门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的注视下，乔晚脸越烧越红，烧得脑袋几乎快要蹿出了白烟，就在这时，佛者微微侧目，凤眸微睨间，流泻出淡淡的冷光。
那眼里的意思，大有你敢收下一个，我就在这光照无间一掌拍死你的意味。
乔晚瞬间一个哆嗦。
差点儿忘了妙法尊者还在场！
立刻灵台清明，无欲无求了。
不行，虽然好想要，但压力好大。
虽然她目前正暗恋妙法前辈没错，但妙法前辈某种程度上真的好像她爸ORZ谁叫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只想抓紧她学习ORZ
毕竟这场合不对，乔晚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轿子里的美少年们，忍痛地对胡丽掌门道：“多……多谢掌门好意，但晚辈如今无心于此……”
胡丽掌门笑吟吟的：“但乔道友你脸色看上去不是那么想呢。”
不过这眼睛一瞥，瞥见了那位已经收回视线继续与公孙掌门交谈的大光明殿尊者。
胡丽是何等鬼精鬼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大光明殿尊者对乔晚这小辈的重视。既然是妙法尊者看重的人，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好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在乔晚挣扎的目光之中，又吩咐媚宗弟子把这十多顶轿子给抬回去了。
至此，媚宗送礼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宴会继续，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这才散去。
临走前，孟沧浪却突然不自在地站了起来，主动要求要送她回去。
乔晚一愣，忍不住又下意识地看了眼妙法尊者的方向。
但尊者已经没再看她了，对这儿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见。
察觉到孟沧浪是想和自己说点儿什么，乔晚没有拒绝，礼貌道：“多谢孟道友了。”
孟沧浪也是一愣，和陆辞仙相处多了，对上乔晚这般生疏有礼，反倒有些别扭。
但青年一向尊重体贴，也不欲多说，并肩和乔晚一块儿走出了殿门。
走出殿门，微冷的夜风吹散了那股酒意，看着脸颊微红的青年，乔晚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莫名的轻松，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少女这一笑，温和明丽，孟沧浪又顿了一瞬，为自己这接下来要说的话，默默地攥紧了圈，忐忑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
“乔……道友。”孟沧浪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朝着乔晚行了个大礼：“之前的事，孟某要想道友道歉。”
“孟道友，你们和小芳……”早猜到了是因为这个，乔晚斟酌着字句，也郑重地回答：“其实不用太过在意。”
孟沧浪：“我们谁都没想到陆道友你竟然是女儿之身，尤其是小芳，在下与珊湖都很惊讶。”
乔晚：“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差别并没有那么明显。”
孟沧浪愣了一下，面露讶然，又看了她一眼，同意了她这个说法。
“乔道友你说得对。”
他接触到的女修不算太多，白珊湖算是唯一一个与他朝夕共处的师姐同门。
“珊湖虽然也是女修。”孟沧浪想了一下，“正因为是女修，虽然与在下，与陆道友，谢道友齐名，却受了不少轻视与鄙夷。虽然私下里品评他人非君子所为，但在我看来，我们这四人当中，陆道友当属第一，珊湖当属第二，谢道友当属第三。珊湖的优秀不输任何一位男修。”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孟沧浪顿了一下，温和的眼郑重地注视着乔晚：“乔道友，也是一样。”
这么直白的夸赞，就算乔晚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好红着脸点点头，认真道：“我明白孟道友的意思。”
“说来有些抱歉，刚刚在宴会上见到道友的那一瞬间。”青年也红了脸，“我与小芳，与大家一样，都有些不可置信，也都有些晃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与爱慕无关，这只是单纯的欣赏。
“大家对道友的态度，和之前相比，或许是有些生疏了不少。但这并不是因为与道友生分了，只是因为大家还没适应陆道友突然变成了，”不太习惯夸人，孟沧浪嗓音突然小了不少，“突然变成了个姿容甚美的姑娘。”
“其实，在在下看来，在小芳，齐师弟，珊湖，在我们看来，乔道友还是我们的朋友，那个与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
“乔道友你或许不知道，小芳很喜欢你。”
“在下也很喜欢你。”
“我们都觉得道友你有些不一样。”夜色有点儿黑，看不清孟沧浪的神情，但能听得出来青年嗓音的平静与温和。
“乔道友，你是孟沧浪此生见到的，最为坚韧不拔之人。在下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受，只觉得道友你身上似乎有种力量，就算前路再艰辛，道友身上的力量依然坚定蓬勃，就好像……”
孟沧浪思忖了片刻，“就好像一盏灯，只要跟着道友，就不会迷失方向。”
“抱歉，说了这么多，是在下孟浪了，但孟沧浪的意思是，今天的道友很好看，有无数人因为道友的姿容而对道友另眼相待，但在我们看来，道友身上这些难能可贵的品德，就是超越容貌的，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乔晚也有些晃神，一下子眼睛都好像忍不住酸涩了起来。
“在下听说，乔道友之前在宗门并不受同门欢迎，在下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就像现在一样，终有一日，整个修真界都将会为道友的风姿所倾倒。”
最后，青年抬起了眼，目光灼灼：“我等就是被道友风姿所倾倒的那批人中之一，在下想说的是，不论是陆辞仙，还是乔晚，都是孟沧浪的好友。”
眨眨眼，努力憋回了眼泪，乔晚也一字一顿，直视着孟沧浪，铿锵有力道：“孟道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青年好像轻笑了一声，旋即又干咳了一声，挺直了脊背，不自在地别过了眼：“时候不早了，耽搁了道友这么长时间，让道友听在下这段唐突之言，在下很抱歉。”
“就由在下送道友回洞府罢。”
这一路上，乔晚与孟沧浪虽然没再说一句话，但却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样，气氛也渐渐地趋向了自然和熟稔。
顾忌男女之别，到了洞府门口，孟沧浪就没进去了，只不好意思地说，这洞府里，有他们大家送来的礼物，算是之前把乔晚她给摁在了温泉里的赔礼。
回到洞府之后，乔晚果然看到了孟沧浪口中的那个礼物。
竟然是一箱子蝴蝶结，各式各样的！
这上面还有张字条，落款就是孟沧浪。
“齐师兄搜集整理出来了市面上所有的款式，谢道友与小芳亲自跑遍了多宝阁，最后有我和珊湖亲自挑选装箱，希望道友能喜欢。”
乔晚脸烧红了，眼泪不住往下掉，但又忍不住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到头来，反倒是捂着脸笑了出来。
她的好?朋?友！！
就连孟广泽也被她这兴高采烈劲儿给感染了，笑着问：“什么事让我家阿晚这么开心？嗯？”
乔晚红着脸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甘南！岑少爷！孟沧浪，小芳，齐师兄，白珊湖师姐，如意，郁行之，谢行止……”
“大家都是我的朋友！”
她好开心！
之前虽然没朋友，但现在她有好多！好朋友啊！！
好多，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想到这儿，乔晚立刻啪嗒啪嗒地冲到了桌子前，打算写回信，结果刚坐下，又在桌上看到了个什么东西。
竟然也是一封信，信上压着碗醒酒汤。
抽开一看。
字迹挺拔苍峻。
“逝波残照。露华电影，世相无常，唯愿你能秉持正心，勤勉修行，莫要懈怠，总有一日，定当独超三界跳脱烦笼。
饮酒伤身，喝下这碗醒酒汤后早些歇息。”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这言语太温和纵容了点儿，信上字迹笔锋一转，色厉内荏道：“今日之事，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第266章 不如归去
看着面前这碗醒酒汤，乔晚的脸忍不住又红了，但顾忌到身后的孟广泽，默默地把这碗醒酒汤“吨吨吨”一饮而尽，往桌上一搁，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雀跃了。
她！真的！好高兴啊！！
活了四十多年，好像从来都没这么高兴过！
喝完醒酒汤，乔晚倒头就睡，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一大早。
晚宴虽然结束了，但这儿还有不少拜帖等着她一一回复呢。
乔晚先是整理了好了仪容，去见了崇德古苑，陆家等一干长老，离开之后，天际都已经日落西山了，在转道去往岑家的半道上，突然瞥见了三两个大光明殿弟子。
一想到尊者，乔晚略一犹豫，上前叫住了那三两个大光明殿弟子：“诸位道友，请问尊者……”
“乔道友？”那两三个大光明殿弟子十分亲切地笑了起来，“你来得正好。”
她来得正好？
结果大光明殿弟子接下来的那半句话直接把乔晚给砸懵了。
“尊者正准备闭关啦，道友你不来看看尊者吗？”
乔晚顿时就愣住了，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心口翻涌的热烈与高兴，突然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她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问：“闭关……什么闭关？”
那两三个大光明殿弟子却突然叹息了一声，嗓音有些沉郁：“这一役我们……我们那么多同修早登了涅槃，尊者虽然不说。”
但他们知道，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尊者，其实心里难受着呢。
乔晚这次突然想到了这一茬，忍不住抿紧了唇。
是的，和魔域的这一次正面冲突，牺牲了这么多弟子，根本算不上多么值得欢欣鼓舞的事情。
她甚至……甚至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大光明殿弟子的惨死。
“尊者这回来昆山就是为的鬼市和人牲这回事，昨天已经联络了各宗门，与云烟仙府的公孙长老一道儿，将残存的萧家势力连根拔起。如今事情解决了，尊者担心魔域迟早会卷土重来，这才决心要闭关。”大光明殿弟子有点儿疑惑，“乔姑娘，你与尊者关系最好，尊者没告诉你这件事吗？”
乔晚嗫嚅了两下，吶吶地轻轻“嗯”了一声。
那两三个大光明殿弟子又看了她一眼，好言安慰道：“兴许是尊者舍不得打扰姑娘你吧。”
乔晚猛然抬起头，问道：“尊者……尊者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准备出发了。”大光明殿弟子道：“我们几个是来处理最后那点儿事儿的。道友你要送尊者吗？”
大光明殿弟子离开之后，乔晚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清朗的碧空下这巍峨起伏的群山，看了半天，也站了半天。
直到孟广泽惊讶的嗓音响起：“妙法尊者闭关，你不去看看？阿晚，你与这位尊者关系不是很好吗？”
乔晚觉得有些挫败，捂住了脸：“前辈……我……我也不知道。”
孟广泽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脑袋：“去看看吧。”
自家女儿喜欢上个佛门高僧这件事儿，孟广泽无法多说点儿什么，看着少女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更有些苦恼，叹息自家女儿情路之坎坷……甚至于……无望。
“我在想。”昨天的高兴被兜头浇灭了个一干二净，乔晚沉闷地道：“是不是避开前辈比较好。”
喜欢这种情绪，根本由不得她自己掌控。
乔晚心里很清楚，她与妙法尊者没有半点可能性，倒不如……倒不如就此减少点儿接触。
那两三个大光明殿弟子惊讶的嗓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乔姑娘，你与尊者关系最好，尊者没告诉你这件事吗？”
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因为对她的仰慕之情而感到困扰，所以才故意没有告诉她吧！！一想到这一点，乔晚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尴尬如同潮水一般快要将她吞没了。
但是这叫她怎么回复那些大光明殿弟子呢。
或许是看不下去她这般纠结和沉闷了，孟广泽温和地，掰碎了讲给她听。
“那位尊者这一闭关，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关，到时候你又要沉睡，不去看看，阿晚，你确定不后悔吗？”
“去看看倒也好，思念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刻意逃避而减弱半分，反而在以后的日子里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强烈，直至沉溺其中。”
乔晚震惊地看着孟广泽：“前辈……？！”
她爹怎么会那么熟练啊！
孟广泽轻笑了一下，又摸了摸她脑袋，笑吟吟道：“那是因为将阿晚交给乔家之后，爹爹无时无刻不都在想你啊。”
宽厚的，有些粗糙的手掌落在发顶，乔晚脸又忍不住红了。
够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的老男人。
不过，被孟广泽这么一分析，乔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紧了腰侧的佩剑，冲下了昆山。
这回尊者没有回大光明殿，而是一路往北，往北境大雪山的方向去了。
那里……是魔域与修真界最重要的关隘。
不用多想，乔晚也能明白，妙法尊者选择在此处闭关的用意。
一路马不停蹄地狂奔，终于在渡口前，乔晚远远地隔着漫天的芦花，瞥见了渡口前那几道寥寥的清寂的身影。
晚霞落在这冷冷的一汪秋水中，渡口前芦苇丛生，秋风乍起，芦花深处荡起雪涛。
佛者看上去有些清瘦寂寥的身影，也落在了这冷冷的秋水中，藏蓝色的长发被秋风吹起，风灌满了青色的袈裟袍袖。
极艳，极哀。
前来送行的人不多，或许是因为在山门前就已经寒暄过，如今这渡口只有妙法尊者与门下两三个弟子和一匹白马。
妙法尊者敏锐到几乎可怕地抬眼，目光落在了芦苇荡中乔晚的身上。
“乔晚？”他皱起远山般的眉，“你怎么在这儿？”
乔晚不太自在地上前几步，“前辈……”
在那道严厉清正的视线中，喃喃道：“我……我来送送你。”
话音刚落，那道严厉的视线突然柔软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天际突然飘起了蒙蒙的细雨，天际雾霭蒙蒙，芦花被风一吹，恍若雪花漫天四散。
雨水清瘦，水波荡漾。
在对上那莲华青眼的刹那，看着这芦苇深处的清瘦身影，乔晚心里冷不防地想起了“银碗盛雪，明月藏鹭”那八个字。
“前辈……”乔晚顿了顿，涩声问：“前辈这回要闭关多久？”
“直到心魔安生。”
乔晚默默行了个晚辈礼：“江湖纷扰，难得有此机会，前辈且安心修行。”
“请让晚辈……”局促道：“请让晚辈，送前辈一程吧。”
妙法尊者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拒绝。
主动牵着那匹白马，乔晚静静地落后在佛者半步。
没想到妙法尊者竟然温言道：“到我身边来。”
“这几天可有所感悟。”
乔晚抿唇，审慎地回答：“世相无常。”
“望你能歇一切攀缘，贪嗔爱取，垢净情尽。不被见闻觉知所缚，不被诸境所惑，望你能在锦绣丛中，秉持本心，勤勉修行。”
乔晚心境突然间也清静了下来，与佛者并肩，沐雨缓缓而行。
乔晚问：“前辈，请问三教有什么相同或不同之处吗？晚辈儒释道三修，始终不能将这三教功法贯彻。”
妙法答：“你若用它就相同，你若拘泥于它就不同，迷惑省悟在个人，不再三教的相同与不同。”
”前辈的意思是，不论是儒，是道，亦或是佛，不过都是渡人的大道罢了？”乔晚略一思忖，又问，“那什么是道？”
妙法答：“平常心即是道。”
乔晚问：“时人多想着得道成仙，前辈怎么看？”
妙法答：“心生向往之意，则生执着之心，即背离大道。如登大道，则广阔开朗，如荒荒油云，寥寥长风，心境开阔，心无挂碍。”
妙法尊者温和道：“你且记住，切诸法，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无所辨别。”
“那要如何做到心如木石呢？”
“一切诸法，本不自言空，不自言色，亦不言是非垢净，亦无心系缚人。但时人自虚妄计著，作若干种理解，起若干种知见，生若干种爱畏。须得明白诸法不自生，皆从自己一念。”
“诸法不自生，皆从自己一念。”乔晚默默回念，一抬眼，不由得又怔住了。
佛者秀眉舒展，那冷艳的容貌竟然依稀多了几分温柔。
原来，妙法前辈竟然可以这么温柔。
乔晚默然无语，恭敬有礼地又行了一礼，郑重地收下了佛者这温和的，不厌其烦的谆谆教导。
又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妙法尊者转身，却不让她再相送了。
妙法尊者微微颌首，藏蓝色的发丝间落了些芦花，恍若白头，他长发披散，看着她的眼神温和了下来：“乔晚，回去罢。”
乔晚没有拒绝，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把笛子：“就让晚辈用这一首笛子为前辈送行吧。”
笛声悠悠，在这一叠声里，秋水冷冽，白练中倒映出一轮苍凉的落日。
枯草没膝，佛者并未回头，袍袖翩翩间，与那三两个弟子一道，消失在了这茫茫芦花，蒙蒙细雨深处。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白马入芦花。
乔晚愣愣地收回了笛子，沉默无言地朝着佛者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
今日相寻何处去 ，数声清磬入芦花。

第267章 穿越了？
日暮时分。
荒芜的平原上吞吐着一轮火红的落日，沙丘绵延出苍凉的曲线，枯草被风吹得瑟瑟。
一支车队刚好停下来歇脚，从车上走下来三两个衣着打扮富足的青年男女，这些少年少年刚一下车就开始忙活了起来，架篝火的，架锅子的，个个笑意盈盈，但在这盈盈笑意中又透着些淡淡的怅惘。
其中一个少女仰头看了眼天，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魔物肆虐何处才是个头呢。”
他们是一群前去求仙问道的“准修士”，目的地是不平书院。
乔晚沧桑地看着眼前这一轮落日，虽然脸上依然没啥表情变化，但心里吐槽欲宛如疾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就在刚刚，她穿了。
她就是下晚自习后多走了几步路，一抬头的功夫，宿舍没了，自己穿越到了这个平原上。
目前的情况就是她疑似是魂穿，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可能早就翘了辫子，正好被她接手。
看着这广阔的平原和身边在交谈着的青年男女们，乔晚内心略感不妙，更冒出了点儿淡淡的苦逼感。
对于这具身体的原主，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原主貌似酷爱粉色，穿着件粉裙子，脑袋上还别了好几个蝴蝶结，袖子里只有颗红通通的菩提子。
而她穿越的这个世界环境貌似很不妙。
是危险数值极高的修真界，目前好像正处于个开战状态，北方的魔域在全力进攻修真界。
这些都是她从过路人口中听到的寥寥几笔有用的信息，再多的就没了。
乔晚也尝试弄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凡人还是修士，可惜她没经验，琢磨了半天依然无果。
想到这里，乔晚忍不住森森地叹了口气，忧郁地看了眼天。
这也太他妈蛋疼了好吗？！她又没男朋友，男朋友又没和闺蜜搞在一起！她就是下了选修课多走了几步路而已啊！
现在问题在于，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废宅女大学生，乔晚面无表情地想，她要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生活下去，并且幸运地找到穿回去的办法。
就她这一个孤零零的少女独自坐在树根上沉思，顿时引起了那群青年男女的注意。
这时候，他们已经升起了火，正围着篝火而坐。
这一伙青年男女彼此看了一眼，最终一个少女惊讶地低声道：“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凡人？”
另一个少年随意一瞥：“或许也是去修仙问道的也说不定。”
“这段时间也只有不平书院开门招收弟子，难道说这也是去不平书院的吗？”
这群青年男女中领头的叫师净仪，师净仪皱了皱眉，“说不定。如今天下大乱，此地危险，常有魔物出没，只这姑娘一个，恐怕走不到不平书院。”
那少年愣愣道：“那师大哥你要带上她？”
带上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师净仪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思忖了半秒：“阿灵你先问问看，这若是同袍，一路上多一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姬灵“诶”了一声，站起了身，朝着乔晚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乔晚心里还在盘算，在接受自己穿越了这个现实之后，她大脑运转如飞，在尽力思考目前自己这个状态要怎么生存下去。
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还是入乡随俗，也去拜个什么宗门，修个仙什么的。
首先这第一个想法，一经大脑立刻就被乔晚给排除了。
不行。
这个世界已经乱了，其混乱程度，不亚于一战二战，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的地方，谁知道修真界和魔域的这场战争什么时候平息，要是打上一两百年，她还能活到一两百岁吗？
想到这儿，乔晚抿紧了唇。
拜个修仙宗门固然有点儿危险，但至少能学到自保的能力，更何况修仙文里不经常有“破碎虚空”这个说法吗？越靠近这些修士，她就越能知道点儿神神怪怪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家的办法。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或许她一辈子都和这些东西无缘。
乔晚想得很纠结，也很费力，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突然罩下了一大片阴影，紧跟着脑袋上传来了个娇俏的嗓音。
“这位姑娘，入夜了，天冷，你要不要到这儿来坐坐？”
乔晚抬起眼，对上这张神采飞扬的俏脸，愣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看向了那群少男少女的方向。
他们围着篝火而坐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却在乔晚目光看来的那一刹那，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纷纷抬起眼，朝她露出个友善的笑容。
乔晚又是一愣，不大确定地想，这些人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修士？
其实这些人根本算不上修士，有些只是练过武，还有些刚刚做到引气入体，唯独师净仪好点儿，有练气一层的修为。
她正愁没机会接触修士呢，如今面前的少女主动邀约，乔晚也不推拒，干脆一口答应了下来，感激道：“多谢。”
感激是真的。
入夜之后，她明显能感觉到气温骤降，坐到篝火前，乔晚觉得，自己原本冻僵了的脸都好像回温了点儿，终于稍微能做出几个表情了。
那些少年少女给她让了个坐，一个叫胡越的还从锅子里倒了点儿热水，用个碗装着递给了她。
姬灵拨弄着面前的篝火，友善地问：“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姑娘也是去拜入不平书院的吗？”
不平书院？
不动声色地将乔晚脸上的茫然之色纳入了眼底，这些少年少女又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啊，好像真是个过路的凡人。
既然真是个过路的凡人，姬灵那股攀谈欲望也骤然冷却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也是了现在这世道，还能有几个修士活着呢，更别提像我们这样主动去拜入宗门的啦。”
喝了一口热水，胃里那股冰渣子好像都被暖化了，乔晚终于略微放松了下来，捧着碗好奇且礼貌地问：“那个……请问一下。”
“嗯？”
“姑娘你口中的没几个修士活着是什么意思？”
“啊？”少女愣住了，“你不知道吗？”
“是这样的，”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骗人，乔晚压力山大地干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来自海外，只是机缘巧合沦落到这儿。”
这其实也算不上骗人，她的确不是这儿的人，不过是个穿的罢了。
乔晚一说完，师净仪就和胡越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姬灵惊讶地睁大了眼：“原来如此。”随即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倒霉啦。如今魔域正和修真界开战呢。”
乔晚皱紧了眉，追问道：“姑娘能讲清楚点儿吗？我……刚来……还有些不清楚。”
少女体贴地点了点头，“你有所不知。很久之前，修真界和魔域曾经有场大战，当时我们这儿的修士拼尽全力终于封印了魔域的始元帝尊。”
这位始元帝尊听起来怪像灭霸的，乔晚默默地想。
“这封印是个统共由四处封印组成起来的天地大阵，始元帝尊被封印之后，魔域的那个梅相，梅康平，也就是如今魔君裴春争的辅臣，他一直想着要解除封印。”
姬灵说着叹了口气：“这几年来陆陆续续让他解除了三处封印，如今还只剩下北境那一处啦，之前魔域与修真界虽然有冲突，也只是些小摩擦，如今梅康平铁了心要破除这最后一处封印，在魔域全力进攻之下，修真界的防线摇摇欲坠，也不知道等真到了那天，又是个什么光景。”
乔晚握紧了碗奇怪地问：“这个魔君裴春争与梅康平关系不好？”
“你怎么知道的？”姬灵惊讶地问。
乔晚审慎地回答：“这裴春争是如今魔域魔君，始元帝尊的封印被接触之后，不就代表着他要下台吗？”
正常人没人乐意解了封印给自己添堵吧，乔晚木然地想。
“听说是不好。”姬灵道：“但这魔域里面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我们还以为你是修士呢。”少女不好意思地笑道：“姑娘你也知道，这连年兵燹，牺牲的修士尸骨如山，如今没什么人愿意再拜入宗门的啦。”
乔晚顿了一下，“诸位……是要去拜师的。”
“对。”另一个少年插话道：“我们打算拜入不平书院。”
“萧家叛了，岑家守着南边儿，昆山如今不开山，北边的陆家正自顾不暇，不平书院是这几年刚崛起的大派，最适合我们这种的。就是听说不平书院的山长乔晚已经失踪好几年啦，如今书院事务全是由李判长老代为处理的。”
“乔……乔晚？！！”
乔晚顿时惊悚了，手里的碗差点儿没拿稳。
“怎么了？”
“没……没什么……”乔晚垂下眼，随口应了一声，内心泪流满面地默默收拾好了这惊悚之极的心情。
不平书院的山长听上去就像个大佬啊，她竟然和大佬同名吗？难不成她穿的就是大佬？
乔晚囧了。
当然这也就是随便想想，同名这概率比她穿成这位大佬的概率大多了好吗？
“那……这位乔晚山长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第268章 穿越了？（二）
姬灵摇了摇头：“那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少女脸上露出了遗憾之色：“说起来当初还是乔晚挡住了梅康平呢。要是乔晚还在该多好呀。”
“你有所不知。”姬灵补充道，“当初乔晚为了抵抗魔域，运使了超越自己境界的诛邪剑谱，内伤严重，只能沉睡疗伤。结果，就在乔晚沉睡的那几年之内，魔域打了进来，乔晚也被人带走，不知所踪。”
那叫胡越的少年叹了口气：“大家都觉得乔道友是凶多吉少了。”
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竟然成了江湖传闻，这感觉不可不谓诡异。
瞥见她碗空了，胡越站起身，“诶，我再给你倒一碗，这天冷多喝点儿热水暖暖身子。”
乔晚没有推拒，礼貌地道了声谢。
胡越这边刚拿起锅子，从刚才起一直没怎么吭声，只友善地笑着招呼的师净仪却突然道：“阿越，你和我来一下，我有事交代。阿灵你帮这位姑娘倒碗水。”
胡越愣了愣，不明所以地跟着师净仪走到了马车后面。
青年看着篝火前坐着的少女，跃动的火光倒映在她脸上，乔晚半垂着眼，好像在想着什么，师净仪面色有些凝重：“阿越，这姑娘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察觉出来师净仪面色不对，胡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重了下来：“老实说，仪哥，我觉得这人在撒谎。”
师净仪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反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找你过来的原因了。”
“这……人说她来自海外，但身上穿着的明明就是如今时兴的打扮。”
如今女修尚粉，这主要还是当初传说中那位乔道友带起来的潮流。
“这人对乔晚毫无所知，偏偏却作乔晚的打扮。除非……”
胡越笑道：“除非她就是乔晚。”
师净仪直接就给气笑了，笑骂道：“这个时候了你瞎贫什么呢。”
胡越也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仪哥你在担心着什么，如今个世道，多的是那些伪装成凡人的魔物出来害人。”
师净仪又沉下了脸色，眼里倒映着不远处那团火光，眸光略显晦涩：“如果真是魔物我们就杀了它，决计不叫它害人。如果真如她所说，是个来自海外的凡人，那我们就照拂她一夜，也就这一夜。”
本来师净仪还以为这是一同上山拜师的同袍，在这危难关头，凭借着一腔热血与意气还愿意主动上山抵抗魔域的人太少了，路上碰见了，肯定要彼此照应一二。但凡人不同，凡人与他们不同路，带着上路难免会拖后腿，照拂这一夜已算是仁至义尽。
毕竟，这世道人命实在是贱如草芥。
想到这一点，两人也都收敛了笑意，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师净仪：“待会儿你注意着点儿，和阿灵她们都说说，阿灵天真，我担心她被骗。”
胡越应道：“我知道，仪哥你放心。”
……
这位姬灵姑娘貌似是乔晚的迷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乔晚裴春争等一干八卦。
而乔晚，为了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也侧着头听得十分认真。
“你有所不知，这魔域魔主裴春争曾经是乔晚的道侣呢，他本来也是个纯魔，也就在乔晚失踪的这几年时间突然当上了魔域魔主。”姬灵道，“据说他当魔君，也是为了找乔道友，不过他能当上魔君，总归和他那个舅舅脱不了干系。”
“不止裴春争，就这几年，妖皇伽婴也曾找了乔道友好几次，可惜都一无所获。”
乔晚越听，就忍不住越囧。
她真的没穿书吗？魔君和妖皇，这位和她同名同姓的乔晚，怎么听怎么就像个活脱脱的玛丽苏。
说到一半的时候，刚刚离去的师净仪和胡越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师净仪走到两人面前，笑了笑：“阿灵，时候不早了，人姑娘也要休息了，别老缠着人家。”
又转身朝着乔晚歉疚地一笑：“抱歉，阿灵她就是话多，叨扰姑娘了。”
乔晚赶紧摇摇头：“阿灵姑娘性格活泼有趣，我很喜欢听她讲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一说，师净仪与胡越脸色突然双双微微一变。
乔晚隐隐能察觉出面前这叫师净仪的青年对自己好像有点儿……警惕。但又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管如何，他们愿意收留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单身女性，她都很感激。
搁下碗，乔晚礼貌地回礼：“不止姬姑娘，今夜还要多谢几位道友收留。”
师净仪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点儿，开始着手给她安排住处，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还没问姑娘姓名。”
乔晚顿了顿，鬼使神差地随口胡诌了一个：“呃……在下陆婉。”
师净仪：“陆姑娘。”
“陆姑娘你今夜就睡这儿如何？”
师净仪指的是面前这辆马车。
乔晚有点儿惊讶：“我睡这儿其他人睡哪儿？”
师净仪笑道：“陆姑娘不用推拒，我们是修士，用不着睡车，姑娘你是凡人，这半夜风大，姑娘若是不睡马车熬不住的。”
乔晚有点儿别扭，挠挠头道：“我……我可以和姬姑娘一起睡。”
这么好的待遇，她实在有点儿不适应，更何况，其他人睡外面，就她睡马车……乔晚忍不住吐槽，她可能会内心煎熬，辗转反侧到深夜。
师净仪却固执地笑道：“姑娘不用有什么压力，阿灵她性子活泼，坐了一路的马车，她早就有怨言，不乐意在马车里闷着了。不然我定当是要叫阿灵上来一起陪姑娘的。”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乔晚也不好再拒绝。
等到师净仪离开之后，坐在马车上掀开了车帘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乔晚心里一沉。
这不是错觉，这位师道友的确对她心怀芥蒂，有意将她和他同伴隔绝。
这也很正常嘛，乔晚自我安慰道，毕竟来路不明，说的话也漏洞百出。
倒是这具身体的五感比她要敏锐不少，刚刚乔晚没多加注意，如今一集中精力，她甚至能听到师净仪与同伴的交谈声，听到夜风吹着枯草的瑟瑟声，听到草丛里振翅的鸟雀，不仅如此，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姬灵鬓角的发丝。
从刚发现自己穿越的担惊受怕，到现在置身于这么个温暖的幻境，乔晚也确实有些累了，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就在迷迷糊糊地即将睡着，眼前甚至隐隐浮现出马哲老师身影之际，突然，一声惊雷冷不防地将她惊醒。
天际雷云滚滚，狂风四起，霎时间，暴雨如注。
下雨了。
想到这儿，乔晚困意顿扫，立刻钻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师净仪等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个草棚，一行人坐在草棚下躲雨谈笑。
曾经也算饱读网文的乔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储物袋”里拿出来的，于是也不再出言打扰，默默地又缩了回去。
但却是不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睡不着啊。
乔晚备受煎熬地睁开了眼，隐隐觉得手上有些痒。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这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头皮一阵发麻。
她指尖，正萦绕着淡淡的蓝色电光，犹如游龙，绕着指尖一圈一圈地浮动，淡蓝色的电光在这幽暗的马车中显得尤为显眼。
这……这算是个什么操作？
这给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大学生带来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在经历了穿越这种事后，又看到自己会发电，乔晚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世界观隐隐有在一夕间崩裂的倾向。
她这具身体难道真有什么秘密不成？
发现了自己疑似是个“皮卡丘”这种事儿，一点儿没让乔晚觉得有多惊喜。
秘密就意味着麻烦，一想到自己这黯淡无光的前路，乔晚内心默默泪流满面。
还没等乔晚惊讶完，就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是魔物！”
“阿灵小心！！”
“别动！你胆敢再动一步试试！！”
紧跟着又传来了个陌生的男声，笑道：“诸位在下本没有恶意。”
“魔物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道男声道：“我只是问诸位道友借些银钱罢了，诸位道友何必这么警惕呢。”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猛然跃起，掀开了车帘。
突然，车帘又被人给挡了回去。
师净仪的声音在马车前响起，嗓音压得很低：“陆姑娘，有危险，你是凡人，呆着别出来。”
确定马车里的少女没了动静之后，师净仪这才抬起眼看向了面前这几个魔修。
这几个魔修披着身黑斗篷，站在泼墨的雨夜里，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为首的那个掀开斗篷，露出半张脸来，笑盈盈的，好像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
师净仪目光落在这人腰间的佩剑上，剑柄刻了个娟秀的“碧涛”二字。
青年眼里掠过了些厌恶之色。
自从魔域打进来之后，随着修真界的溃败，不少惯会见风使舵的小宗门，纷纷投靠了魔域。
面前这人，想来也是哪个小宗门的弟子另投了魔域之后，在这儿耀武扬威。
师净仪他们这些朋友，都是怀揣着一腔热血，愿为还天下一个清平，这才结伴约定要拜入不平书院，如今面前站了两三个活脱脱的魔修，个个面色愤恨，咬牙切齿，几欲拔剑。
“仪哥，别跟他们客气，这等败类，还和他们废话什么，拔剑就是了！！”

第269章 装逼是个技术活
那魔修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我本以礼相待，诸位道友这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师净仪脸色也有些难看。
身后这些少年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振声道：“仪哥！！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对抗魔域这才相约拜入不平书院，怎可就在这儿纵容魔修胡作非为，那我们拜入书院又有何意义？！”
师净仪攥紧了手中的剑，心里一沉。
他何尝不懂这些，若只有他一个人，他上前和这几个魔修拼命也就算了，但他如今是领队，带着不少兄弟，怎能意气用事。
但胡越他们说的话又并非没有道理。
师净仪抬眼，目光如炬般穿透了雨夜，眼神灼灼。
如果今天在这儿屈服了，那他们拜入不平书院意义何在？
魔修似乎也察觉到了师净仪身上这细微的变化，顿了半秒之后，拍掌笑了起来：“既然诸位道友不乐意，那我也不勉强诸位，只好采取点儿非常手段了。”
马车里，乔晚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差点儿大喊了一声：“不行！”
噼里啪啦的打斗声隔着车厢传入了耳畔。
乔晚从脚底到脊背都冒出了一股凉气。
毕竟只是个大学生，没碰见过这等凶残的场面，瞥见飞溅上车帘的鲜血，乔晚浑身僵硬地想。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就是所谓的修真界吗？
心知自己有几斤几两，这个时候也不敢出来添乱，只能期盼师净仪他们人多势众，能打赢车外这几个魔修。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过了很久，车外传来了胡越声嘶力竭的怒吼：“放开阿灵！！”
乔晚心里猛地一沉忍不住攥紧了衣摆。
少女的嗓音也一并传来：“呸！求他做什么！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然后又是那魔修的笑声：“杀你，我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刀剑出鞘的锐鸣声乍响。
就在师净仪等人无可奈何悲愤地睁大了眼之际，突然，一声冷喝冷不防地穿透了雨夜，朝着众人掷来。
“慢着！”
那魔修臧大江，微微一愣，挟持着姬灵的手上忍不住松了两分，目光沉沉地望向了马车。
还有人？
这里面什么时候有人了？臧大江心里一惊，这里面有人他竟然没察觉？
师净仪和胡越焦急的面色一顿，神情也纷纷变了。
师净仪暗暗咬牙，心里急得团团转，要不是有着良好的修养，几乎要将乔晚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是叫她别出声吗？！这个时候添什么乱？！
臧大江厉声：“何人在此？！”
夜雨如注，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沙沙的雨声。
实际上乔晚已经麻了。
但出声已经出声了，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不过要选择如何开口，说些什么话，只能慢慢想。
这是个很玄妙的态度，对方不回复，臧大江心惊在前，心里反倒生出了股莫名的怯意。
他自觉修为不错，否则也不敢大半夜的上前挑事，但他竟然从头至尾都没察觉出马车里坐了个人。
这人修为竟如此高深莫测！！
若是这人有意对他出手，想着想着，臧大江心里陡生一股寒意，抬眼又看向了面前的师净仪等人。
怪不得这些人不过引气入体就敢和他硬碰硬，原来是自恃这马车里还坐了个高人吗？
如果乔晚知道这位魔修脑子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嘴角抽搐吐槽：不，只是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性感女大学生而已，脑补是种病，得治治啊兄弟！
臧大江心念一转间，又立刻否定了刚刚的猜测。
如果马车中这位高人的确与师净仪他们同路，在方才他出手前，她应当立即出手才是，再看这几个少年脸色诧异，想来这位高人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
想到这儿，臧大江心里不免安定了几分。
自打魔域与修真界开战而来，能活到现在，并且活得滋润，臧大江他就靠得这谨慎小心，识时务，惯会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本领。想到这儿，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姬灵。
在师净仪等人震惊的视线中，男人微微俯身，竟然恭恭敬敬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行了一礼。
“这位道友，在下臧大江，并非有意叨扰道友歇息，还望道友见谅。”
乔晚猛地一愣。
她能听出来车外男人嗓音里隐含的恭敬，但这……这是个什么节奏？
不过眼下情势危机，乔晚大脑飞速运转，顿时明白过来，这位兄弟可能是误会了，比如把她误会成了个某个世外高人。
至于是不是误会，她只能赌一把了。
倾盆夜雨，伴着天际天公的怒吼一并劈下。
少女的嗓音这才淡淡响起：“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姓谁名谁又与我何干。”
姬灵也怔住了。
这……现在这怎么回事？！
臧大江脸色也微微一变。
“道友误会了。”
“不如这样，”臧大江客气地笑道：“不知道友可愿下车一叙，我这儿备有好酒，我们二人饮酒言欢，好好把这误会解开如何？”
虽然不知道车外这位兄弟是怎么误会的，但乔晚心里清楚。
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不可知”，一出去指不定就露馅了。
装逼是个技术活。
尤其是青铜装王者，乔晚默默地努力平复着心里各种慌得一匹的情绪。
就在乔晚面色沉重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应对之时。
臧大江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车内人的动静，心里也不由得漫上了淡淡的狐疑。
是不愿出面相见，还是不敢出面相见。
想到这儿，臧大江又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往前走了几步，主动弯腰掀开了车帘——
没想到，一团耀目的电光冷不防地从车中猛然蹿出，风雷一振，电光叠叠，直刺人眼，破开夜雨，荡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远处天际复又降下数声霹雳。
臧大江脸色大变，眨眼之间，已经倒退出十步之外，看着这滚地雷，面色大骇，吓出了一声冷汗。
师净仪他们几个初出茅庐自然是不清楚，但臧大江已经是个打滚摸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江湖了。
刚刚这扑面而来的天雷，这其中包裹着的赫赫威严，只有直面这道电光的臧大江心里才清楚。
竟然能驭使天雷，这马车里面做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师净仪胡越等人面色变了几变，忍不住面面相觑。
刚刚这一番打斗，他们几人受伤严重，捂着伤口却都不敢出声，看着眼前这一幕，个个噤若寒蝉。
怎么回事？这位陆姑娘难道不是个凡人吗？
师净仪脑子很快，看着夜雨中这沉默的马车，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这位陆婉，敢不会真是个有意遮掩自己的高人吧？
据说孤剑谢行止的授业恩师赤松道人，常常不修边幅，穿梭在街头巷尾，不知情的旁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个穷酸的道士，谁会想到这是朝天岭上声威赫赫的道君。
大抵上高人总有爱隐姓埋名，尤其逢此乱世，避世不出的真君更不知凡几。
倘若这位陆姑娘真是个世外高人。
师净仪眼里不禁流露出了几分热切之色。
乔晚看着自己的手，微微一怔。
刚刚那兄弟打算上前掀开车帘，她情急之下只想阻止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反手“哐当”砸出了个雷球。
她这具身体真的是个什么高人不成？
这下，臧大江心里那点儿怀疑之色，已经全然烟消云散，看着这静默的马车的眼里，忍不住多出了几分畏惧之意，只敢远远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多上前半步。
马车里依然没动静，臧大江已经心跳如擂，赶紧又弯腰行了一礼。
“道友误会了！！在下只是想与道友下车一叙，并非有意冒犯。”
“还望道友，息怒，息怒。”说着，嗓音里已含了几分讨好之意，翘首等着这车里的回复。
乔晚顿了顿，学着模仿了一下电视剧里黄药师之类的人物的神态和语气，怪眼一翻，冷笑道：“你是魔修？”
臧大江哪里不知道魔修多招惹恨，从方才起一直没摸清楚这马车里高人的态度，如今见她主动逼问，当下大惊：“前辈！晚辈知错！”
”晚辈虽然……虽然是魔修，却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只不过……只不过一时鬼迷心窍，这才想捞几笔好处……”
但车里的人并不理睬他。
臧大江更急了：“求前辈明鉴，晚辈虽有错，却也错不至死啊。”
一咬牙，臧大江竟然“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晚辈回去之后定当会洗心革面从头做人。”
师净仪也急了：“陆姑……前辈！这人狡猾，绝不能轻饶！”
乔晚心里很清楚，她能忽悠一阵子，不能忽悠太久，他们几个对付不了这魔修，于是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声道：“你走罢。”
臧大江又是一愣：“前辈……前辈这是在说我？”
乔晚抿紧了唇，没回答。
臧大江心里咯噔一声，复又狂喜，当下也不敢耽搁，匆忙又磕了个头。
“多谢前辈大量。”
“多谢前辈大量。”
带着几个手下，脚底抹油似地飞奔而去。
胡越和师净仪睁大了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臧大江离去。
姬灵战战兢兢地走到了马车前。
“陆……前辈？”
片刻之后，马车里终于传来了“陆前辈”的嗓音。
“姬姑娘，麻烦你扶我一下。”
“我……”乔晚面色通红，抽了抽嘴角，结结巴巴道，“我腿软了，下不来……”

第270章 前路未卜
姬灵愣住了，震惊地看着面前这“陆前辈”，似乎想到不到这“陆前辈”怎么就腿软了？
乔晚嘴角一抽，默默捂脸：“刚刚我都是装的。”
装的？！
师净仪也愣住了。
“那个……”乔晚脸红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高人，刚刚是忽悠那个魔修，吓唬他的。”
但师净仪一干人等却好像不是很相信的模样。
又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胡越脸上露出了然之意，忙上前扶起了她，好生安慰：“陆前辈不用担心，我等知道陆前辈不愿在人前招摇。”
“放心！我们等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脑补是种病，真得得治啊！！
一干人等这才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乔晚给扶下了车，端水的端水，递饼的递饼。
老实说第一次经历这阵仗，乔晚后背都差点儿被冷汗给浸透了。而师净仪看她的神情也完全不同了，青年神色肃容地朝她一弯腰，行了个大礼：“前辈见谅，之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竟然还怀疑乔晚是个魔物这种事儿，师净仪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的。
眼前这少女容貌清丽，竟然有驭使天雷的能力，师净仪看着乔晚，心念微微一动，忍不住出言问道：“前辈此行可有方向？可准备好了去哪里？”
乔晚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厢，师净仪已经帮她给脑补完了。
这位陆前辈，想来是哪位闭关隐居在洞府的高人，师净仪暗暗思忖，一朝出关，世间已过百年，又不愿暴露身份，这才假托来自海外，探听当今的局势。
这个逻辑没问题。
越看乔晚，师净仪的表情就越严肃，一言一行也就越发小心和恭敬。
师净仪主动问起她的去处，乔晚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虽说她打算拜个宗门，其实也没想好要拜入哪个宗门，她现在完全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选择宗门这玩意儿，不比当年她报考填报志愿来的更容易。
师净仪等人好像误会了什么，乔晚犹豫了一下，也没再解释，主动出言问道：“实不相瞒，我想拜入个宗门。”
拜入宗门？
姬灵又是一愣：“前辈这修为，竟是个散修吗？”
这些问题乔晚实在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还在思忖间，师净仪则偷偷地捣了姬灵一把。
“阿灵，退下，没看到陆前辈不愿多谈这事儿吗？”
当下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前辈可是没想好要拜入哪个宗门。”
乔晚低声应诺：“的确没考虑好。”
师净仪默默打好了腹稿这才道：“如今这世道太乱，小宗门生存尚已费力，更遑论护好门下的弟子，这修真界的大派中，有昆山，云烟仙府，青阳书院，大悲涯这四大派，陆家，萧家，岑家这三大家。其中昆山是首选，但如今已过了昆山招收弟子的时候，崇德古苑与青阳书院……”
师净仪顿了顿，默默换了个委婉的措辞：“这两者统归儒门，相较不平书院，对弟子学识要求比较高。”
乔晚秒懂，那就是文化分要求比较高。
“云烟仙府，多招收女子，至于大悲涯，那得出家。”
姬灵突然插了一嘴：“要不是妙法尊者还在闭关，那要我拜入大光明殿当尼姑我都乐意。”
这还没走到不平书院呢，就先碰上了臧大江这样的魔修，还输得尤其惨烈，师净仪心里有意向这位陆前辈安利不平书院，干脆就将各家各派的缺点都拎出来说了一遍。
“而陆家，萧家，岑家这三家，说实在的，毕竟是宗族，更重血脉，我们这些弟子很难有出头之日。”
乔晚不是傻的，当然也能察觉出师净仪那点儿心思，不过她本来就是个伪的，也不好意思去指责人家有自己的心眼，再说了，人家这也是好心，如果不平书院真如师净仪说的那样是不二之选，她与师净仪同行路上也好接个伴。
在深刻地比较了一番各家的优劣和自己的“文化成绩”之后，乔晚果断地选择了兼容并蓄，有教无类的不平书院。
一个有意相邀，一个顺坡就驴，乔晚淡定地想，皆大欢喜。
师净仪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喜色：“太好了，这样陆前辈就能与我等同行了！”
姬灵好奇地问：“陆前辈你要和我们一道儿拜入不平书院吗？！”
被众人欢欣的视线包围着，熟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乔晚，嘴角抿出个含蓄的礼貌的弧度：“呃……这一路上还请诸位道友多多包涵。”
这事决定下来之后，众人也都累了，兼之身上又受了伤，没心思再说笑，纷纷躺下来歇息。
侧耳听着淅淅沥沥的夜雨，想着自己这未知的前路，乔晚心里一沉，攥紧了衣摆，努力憋住眼泪，疲倦地闭上了眼。
翌日一大早，师净仪等一行人准备出发。
照他们的意思打算先去附近的白云乡。
师净仪勒马走在前面，笑道：“听说那位孤剑谢行止正要奔赴南线战场，如今就在白云乡歇脚，我们打算先去拜会他一面。”
“陆前辈可有兴趣？”
“孤剑谢行止？”乔晚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熟悉，但细想又觉得有点儿头痛，只好作罢。
“是，”师净仪笑道，“孤剑谢行止，病剑陆辟寒，沧浪剑孟沧浪，照海仙子白珊湖，这都是修真界最年轻有为的一辈，哦不对，还要加个乔晚。”
姬灵一边补充：“可惜乔道友已经失踪许久啦。”
说着说着，眼里又心生向往之意，“倘若能与谢道友相交该多好呀。”
胡越也叹了口气：“别想了，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谢道友下榻的客栈说不定都被包围了，我们能见着一片衣角就不错了。”
毕竟他们天资也说不上有多出众。
那可是谢行止啊。
一年前在北境战场上，孤身一人一剑，砍翻了不知道多少魔修，直到如今，脸上还留着道疤。
旁听着这些少年少女言语里的激动和雀跃，乔晚默默想，这修真界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时髦不少，这难道就是追星吗？
“说到这个，乔道友之前不也是昆山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弟子吗？虽说是玉清真人座下弟子，但这师徒俩关系也就如此。最后还不是靠自己努力，与谢道友等人相交。”
另一个少年突然道：“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我们不是有陆前辈吗？”
“对啊对啊，我们有陆前辈啊！”
其他人眼睛纷纷一亮：“有陆前辈在，说不定谢道友见我们一面呢。”
然后纷纷将渴望的眼神投向了乔晚：“陆前辈！陆前辈，我们进了白云乡这就去拜访谢道友可好？！”
乔晚：“……”
闻言顿时囧了。
她真的只是个西贝货，听他们的意思这位谢道友还是个高冷的男神级别任人物，就她这种大忽悠，刚站到人家门前，说不定就被扫地出门了喂！
但这几个少年少女激动地却好像下一秒就一定能见到谢行止一样。
他们年纪都不大，在乔晚看来，不过是些高中生。
乔晚无力扶额。
现在这状况，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等到了这位谢道友下榻的客栈，她再告诉他们，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大本事。
很快，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白云乡城门前。
而在另一厢。
臧大江忐忑地看着面前这黑袍人。
“所以你这就跑了？”黑袍人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眼里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人都知道是骡子是马还得牵出来遛遛呢，就个连脸都没漏的家伙，把你给吓回来了？”
这位黑袍人不是别人，正是负责白云乡这块儿的魔修张长风，仔细算算，还属于臧大江的顶头上司。
两人都是修真界叛变出来的“修奸”，如今张长风混得比自己好，臧大江心里有点儿不满。
说的倒好听，那是你没真正对上那道天雷啊。
但也不敢发作。
毕竟这位张长风是在魔君面前刷过脸的人物。
虽说裴春争不定记得有张长风这么号人物，但只这一点就够张长风整整吹嘘上半年。
一想到裴春争，张长风心里就忍不住悠悠荡荡地直往下沉。
当初见到这位魔君的时候，是在魔宫里。
空荡荡的魔宫，就点着一排幽暗的烛灯，纱幔轻扬中，那位魔君赤着脚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乌发像帘子一样披散在颊侧，脸色苍白得像雪，甚至泛着点儿病态的红晕，眼里微微透着红光。
明明是个少年，张长风抬头看到这第一眼，就恍若看到了点儿“女儿娇”之意。
据说那些曾经在昆山见过裴春争一面的魔修都说，这位魔君快控制不住自身的魔气了，在魔气常年累月的影响之下，愈加暴虐和阴暗。
想到这儿，张长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收敛了情绪，冷笑道：“你自己不敢去，我去。”
“我倒想看看这马车里坐着的到底真是个高人，还是个装神弄鬼的。”

第271章 脑残粉
到达白云乡城门前时，临近日暮时分，天上又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一脚踩在地上，又湿又滑的，□□飞溅了一裤脚的泥点子。
姬灵爱俏，攥紧了衣摆，拧下了一捧的水，踢踏着一地的泥泞，脸上已经有了点儿埋怨之意。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这雨下得胡越心里也有点儿崩溃。
师净仪沉吟了一声，向大家伙儿征求意见：“大家今日可还愿意去拜访谢道友？要不改天？”
“去！！”一干少年少拧着衣摆，想也没想，异口同声道，紧跟着又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听说谢道友不过是在白云乡歇个脚，要等到明天，谢道友走了那怎么办？”
“但我们如今这幅模样……”师净仪有点儿犹豫。
也不是他不想去，主要是他们现在这样的确是有碍观瞻。
但师净仪显然是低估了谢行止这帮脑残粉的热情。
“去啊，仪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更何况陆道友还在呢！”
姬灵一扭头，兴冲冲地把球踢给了乔晚：“陆道友，你说呢？”
这是个必须得斟酌的回答，看出师净仪脸上的动摇之色，乔晚仔细斟酌了一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如先去看看。”
眼看乔晚也同意了，几个少年立刻推搡着笑了起来。
师净仪脸上也露出个无奈的笑，将马头调转：“那行，就先去看看谢道友在不在吧。”
毕竟，谢行止，乔晚之辈对这些恰逢少年的年轻修士来说，都是不亚于传奇的人物，谁不想亲眼见传奇一面呢。
谢行止在白云乡下榻的消息，早在一天前就传遍了方圆十里。
白云乡本来就不大，城中只有一间客栈，无需打听，一行人就赶到了这客栈前。
来到客栈前时，乔晚微微一滞，呆了。
这是和何等热情的追星现场！！！
客栈前不少车队拥挤在一块儿，这大多数都是和师净仪等人差不多的少年，也是奔着投奔不平书院去的，路上听闻谢行止在此处下榻，还有些不顺路的少年少女们，特地绕了大远路，就为了见谢行止一面。
姬灵下巴哐当一声差点儿砸在了地上，“这……这得怎么进去啊。”
乔晚默默地，风中凌乱地站在原地，世界观在崩塌之后又一次被捏把捏把重塑了起来。
身边另一伙少年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突然笑道：“诸位道友你们也是来看谢道友的？”
师净仪嘴角一抽：“是，但没想到诸位竟是……竟是如此热情。”
那一伙少年衣着华贵，明显是出生什么宗族富户，虽然这几日淫雨绵绵，但面前这些少年郎袍角干干净净。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上前攀谈：“这位道友也是去不平书院的吗？”
“是。”师净仪惊喜道：“诸位难道也是？”
那人丢了马鞭笑道：“是，在下姓尹，名子诚，不知这位道友尊姓大名？”
师净仪微微一愣：“尹？可是那个和甘家起名的那个风滦尹家？”
尹子诚莞尔一笑：“正是。”
师净仪却有点儿窘迫了，再看向面前这一干少年，心里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我姓师，名叫师净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本来就出生平民，姓氏自然比不上这些一看就是出生世家的少年显赫。
两方人马都陆陆续续地彼此介绍了一下。
“在下姓吕，苍梧洲的那个吕氏，名叫吕劲。”
“在下姓郭，封丘郭，郭泰霖。”
“在下姓方，方凌君。”
“方凌君？”姬灵好奇地问，“方凌青是你什么人。”
少年笑道：“正是在下族兄。”
但察觉到并非同路人之后，气氛稍稍冷淡了不少。
其实这些少年心情也十分憔悴，他们特地饶了远路就是为了见谢行止一面，结果在半道儿上被个魔修打劫了，不仅狼狈地丢了不少钱帛，好不容易赶到了白云乡，又赶上下雨，到现在，又被堵在了客栈前。
乔晚微微侧目，有些惊讶。
抱着客观的态度，这几天来她一直用“学术”的眼光考察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很……矛盾。
乔晚忍不住沉思，略有些走神。
有点儿像一个岌岌可危的封建王朝，即将走向终结，而不少世家大族却还抱着些自矜自骄，负隅顽抗。
明明人的能力已经能做到一剑搬山，在空中御剑，甚至像她之前误打误撞那样，都能利用雷电了，偏偏却没诞生出什么新科技来。
没有反抗，没有革新，世家大族牢牢保持着上部的资源。
这个世界明明可以发展的更好的，乔晚抿紧了唇。
似乎是察觉出来了对方的冷淡之意，胡越几个面色也有点儿不好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套？
当下，立刻扯了乔晚骄傲地站出来：“这个是陆……前辈。”
胡越骄傲地笑道：“这可是我们当中顶顶厉害的人物，别看陆姑娘生得清秀，指不定尹道友你也打不过她呢。”
尹子诚等人看着乔晚讶然。
尹子诚那一行人中的一个少年道：“但这……这姑娘看上去并无修为在身啊。”
“这位道友你这就不懂了吧。”胡越笑道：“这是因为……”
师净仪轻喝：“阿越！”
这一声轻喝登时把还在炫耀的胡越给喊清醒了，清醒之后，顿时毛了。
完蛋了，光顾着炫耀，胡越战战兢兢地瞥了乔晚一眼，忘了陆前辈不愿意在人前显露了。
乔晚倒没觉得有什么失礼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又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见乔晚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胡越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尹子诚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儿好笑。
这姑娘看着明显就没修为啊。
这几个少年一看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被个骗子骗得团团转，将个骗子奉为座上宾。
虽然心里有点儿好笑和不屑，但万万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不是同路人罢了，何必多谈。
两方再次寒暄了两句之后，又各自散开。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了，一直等不到谢行止，尹子诚等人率先出了客栈，去附近的酒楼里弄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不巧正好和乔晚一干人撞了个正着。
在桌前落了座，大家伙纷纷掏出钱袋聚在一起清点了一下，又默默计算了一下这些酒菜的价格。
颇有些学生党出去吃喝时扣扣索索的悲催感。
乔晚也伸手在身上一摸，摸出了点儿灵石，一齐放了上去。
师净仪忙道：“陆前辈，前几日是你救了我们大家，这顿饭就不用前辈破费了。”
乔晚摇摇头，低声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大家同路，这一路上有不少需要花上钱的地方，钱这东西，还是算清楚比较好，免得不清不楚的日后闹矛盾。”
这话说得在理，师净仪也不好再阻拦。
邻桌的世家少年们，点了一桌酒菜，在席间高声谈笑，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可是乱世啊……还有这等雄厚的财力。
咬着馒头的胡越一脸艳羡。
可能是有点儿恼怒了之前胡越的冒犯，这些少年心气不平，有意无意地谈笑道：“我和你们说过那事儿吗？就我家一个仆人，之前遇到个江湖骗子的那事。”
“我家那仆人也是个蠢的，那骗子一身修为都没有，偏偏还要装隐士高人……”
乔?江湖骗子?大忽悠?晚顿觉自己膝盖中了一枪。
对方明显是把自己当成江湖骗子了。
少年言语里虽然存了点儿戏谑的心思，但本心倒不坏，主要是为了提醒胡越这一干人，别被这粉衣服的骗子给骗了。
姬灵咬牙切齿地涨红了脸，愤慨地小声道：“他们……他们这什么意思啊！”
师净仪轻喝：“阿灵别多嘴。”
又看向乔晚。
膝盖中了一枪的乔晚顶着个面瘫脸，表示自己不在意。
师净仪松了口气，又道：“吃完就走，别与他们起冲突。”
他们吃完下楼的时候，楼上这些少年还在谈笑。
眼见着师净仪他们被反应，一个少年大感不平：“这算什么呀，我们好心提点，这还不听。”
尹子诚不赞同地摇头：“算了，说不通的。”
那少年还是一脸郁闷：“我这不是也为了他们好吗？子诚你也知道，之前我们被那魔修搞得有多狼狈。”
“要是这陆什么……”
一想到那披黑斗篷的魔修，方凌君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这魔修太强了，他们几个联合在一块儿，竟然还对付不了他一个。
或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说说笑笑了一会儿，从楼梯上突然走上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披着黑色的大斗篷，腰间别着把剑，上刻“碧涛”二字。
这人正是听了张长风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的臧大江。
一掀开兜帽，就撞见了之前被自己打劫的这几人，臧大江立刻就乐了。
而尹子诚等人面色也顿时一变，暗叫了一声不好。
这魔修怎会在此地？！
刚被张长风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臧大江心情十分不美好，当下便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哟，诸位道友正巧。”
刚刚还愤愤不平的方凌君脸色瞬间就白了。
一行十多个人噤若寒蝉，后背冷汗涔涔，胆战心惊地看着臧大江恍若闲庭信步般地，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其中一人暗暗瞪了方凌君一眼：都是你！要不是你声音太大，至于把这魔修招来吗？
方凌君顿时大感冤屈，又自觉理亏，不敢吭声。
臧大江顺手将剑搁在了桌上，笑道：“我刚刚看诸位道友说说笑笑挺有意思的？怎么现在不说了？”
在场十多个人无一人敢出声。
臧大江顺手提起个酒壶，吊儿郎当地灌了一口，笑道：“继续啊，不用管我，你们说到哪儿了？接着说。”
吓唬这十多个少年，显然让臧大江极有成就感，尤其是这十多个少年面色泛白却又不敢吭声的模样。
“难不成你们怕我？”臧大江古怪地笑道，“我就这么招人害怕吗？”
十多个人呼吸急促，内心哀嚎了一声，吾命休矣。
在臧大江这步步紧逼之下，方凌君一咬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刚刚的话题。
“要是……要是这陆什么婉，真是骗子……”
“我看有他们哭的。”
臧大江提着酒壶的手一顿，面色顿时凝重了下来：“你说什么？”
“陆婉？陆前辈？”

第272章 妙法尊者！
陆什么……？
陆前辈？！
这回轮到面前这十几个少年变了脸色了。
之前那个面瘫少女？
再看臧大江面色凝重，言语间含了几分恭敬，尹子诚错愕地想，难不成这个什么陆婉竟然真的是个高人不成？
臧大江拧着眉问：“你们见过陆前辈？”
方凌君面色僵硬，大气也不敢喘。
出生于高门的尹子诚，十分通晓于察言观色和甩锅大法，眼看着臧大江细微的脸色变化，立刻咬牙道：“如果……如果你是指那个名叫陆婉的少女，我们不久前曾经见过一面。”
臧大江闻言立刻抓起了桌上的长剑，几个少年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往后倒退了两步。
但还好臧大江拿剑并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剁了他们，相反，他的言行甚至还耐心了不少：“陆前辈如今在何处？”
其中一个少年急道：“刚……刚走没多远！”
“带我去。”
死里逃生，方凌君喘了口粗气，一捏衣摆，才发现后背竟然都被汗湿了。
虽然……虽然把师净仪一行人的行踪给抖出来了，不厚道了点儿，但这叫陆婉的如果真是什么高人的话，想必也不会臧大江这等角色放在眼里……
吧？
大概吧。
这十多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少年，战战兢兢地跟在臧大江背后，既震惊心里又隐约含了几分期待。
猜想到乔晚一行人或许是往客栈的方向去了，尹子诚明智地带着臧大江往客栈的方向赶。
这样一来，碍于谢行止，臧大江也不敢有所动作。
果然在半道上就堵住了师净仪和乔晚一行人。
看到了久违的黑兜帽，乔晚愣了半秒，随后，脑子里一阵我屮艸芔茻疯狂刷屏，再看向这身后十多个宛如鹌鹑般的少年，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我勒个去！！！你们怎么把这魔修给带来了啊！！！
这是发现自己被她忽悠了，所以急急忙忙赶过来寻仇了吗？！
一眼就看到了乔晚，臧大江立刻严肃了神情，精神抖擞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拜见前辈。”
也不管这个大礼带给了尹子诚等人多大的震撼。
换句话来说，尹子诚这十多个人，世界观在这一秒，也被狠狠地给刷新了一下。
擦！这没修为的面瘫少女竟然还真是个高人吗？！
乔晚浑身僵硬，内心默默ORZ了。
现在……这要怎么办？
继续装高人吗？
救命啊，她业务不熟练。
少女一言不发。
臧大江保持着这么个行礼的姿势，累得腰都快断了，很想抬头问一声，前辈，能起来了不？
但乔晚不说话，碍于这前那滚地雷的威严，臧大江也不敢吭声。
看着这素日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魔修在这粉衣少女面前乖得像只猫儿。
于是，尹子诚等人的世界观，又被狠狠地刷新了一下。
终于，乔晚动了，少女平静地移开了视线，“是你？”
臧大江立刻道：“是晚辈！正是晚辈！”机智地顺便站起了身子，一脸惊喜道：“未曾想到今日竟会在此与前辈相会，实乃晚辈之幸！”
摸不准臧大江这次特地找来是为的什么事，乔晚一边尽量保持着自己这么个高人形象的面瘫脸，拿出了大学帮室友答到的十二分演技，一边大脑高速运转。
对方神态恭敬，应该是没察觉出自己就是个大忽悠。
就目前这个情况而言，乔晚谨慎地想，只能见机行事了。
乔晚内心在默默思索间，臧大江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之前隔着个车帘，没能见到这位“陆前辈”的容貌，今日一见，看起来，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二八少女，不像是那晚雷霆一击的啊。
张长风的话也让他多了个心眼。
他这回来本来是为了提前通知这位“陆前辈”，告知他张长风寻来，卖她个人情。如果这位“陆前辈”和张长风打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最好把张长风这混账给打死。臧大江恶毒地想，打死了张长风，这片地头就属他是老大了。
但如今一见到乔晚的模样，臧大江反倒有点儿改变了主意。
不如就再试她一试，看看她究竟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她胆敢戏弄于他，他这就拔剑杀了她，如果是真的，到时候再奉承也不迟。
臧大江小算盘打得滴溜溜地转，内心有了计较，笑起来也多了几分虚伪。
“实不相瞒，在下是特地来寻前辈的。”
“晚辈在那日离去之后，混混沌沌间猛然彻悟。”臧大江苦笑道：“深感这么多年来，自己实在愧对修士这个身份，但苦于自己已经走上了邪魔外道，如今想再弃邪从正，功法受魔气熏染，早已与往日所学无法兼容。不知前辈可愿点拨在下一二？”
师净仪下意识脱口而出，急道：“前辈，不可！”
她倒也想拒绝啊，但察觉到面前这兜帽兄存了点儿试探的心思，目光阴狠，乔晚心里微沉。
如果她在这儿拒绝，说不定这魔修会直接下手。
说还是不说？
她这一露馅，被面前这兜帽兄恼羞成怒砍死的不会只她一个，她身边师净仪，尹子诚这二十多个人命都要受到牵连。
生与死的考验在前，这对一个普普通通的，生长在和平环境下，连枪都没见过的女大学生而言，压力实在太大了。
乔晚大脑默默卡壳了一秒，这……这要怎么说。
她也没修炼过呀。
“修行在己，”乔晚面色冷冷，转身就走，“旁人说再多，自己不能领会，也不过白费口舌。”
臧大江更快一步，先拦住了她，一拱手笑道：“前辈不说，又怎知晓晚辈无法领会呢？”
乔晚：麻蛋。
魔修微微笑。
少女冷冷地垂着眼。
这是场无声的较量。
师净仪等人虽然担忧，但碍于自身修为低微，并不敢上前。
半晌，少女这才冷哼一声：“你本事倒不小，就不怕我在这儿杀了你吗？”
臧大江一个激灵，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了天灵感，看着面前这纤秀清丽的少女，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叫陆婉的或许杀了不少人。
杀了不少人，却不嗜杀，就算是这杀气，也含了点儿隐约的浩然意。
都到这个份上了，臧大江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赔笑道：“前辈误会而来晚辈并无此意。”
“晚辈只是求学心切，还望前辈能指点一二。”
实际上乔晚心里也慌得一匹，但只能维持着张面瘫脸，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心正法正，心邪法邪，若你本有向善之心，岂有不兼容的道理？”
“你若用它就相同，你若拘泥于它就不同，迷惑醒悟在个人，不在三教的同与不同。”
说完，乔晚略微忐忑地看向面前的魔修，不大确定地想，这种假大空的话，应该勉强能蒙混过去吧。
没想到臧大江和师净仪等人都愣住了。
尹子诚怔怔默念道：“你若用它就相同吗？”
是啊，这些功法本来只是手段，手段是给人用的，而非困住人的。
刹那间，本来儒道双修的尹子诚，也觉得这十多年来困扰自己的迷雾，在一朝之间被面前这少女轻巧地给点破了，顿觉豁然开朗，前途坦荡。
臧大江问的这话，也的确是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他是修士改投魔域，前几十年的所学和魔修的功法冲突，困扰他已经不知几年了。
如今只觉得云破月出，眼前陡然一亮，心底那些狐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三言两语，就能点破他当下迷津，臧大江心中一凛，不敢耽搁，立刻正色又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指教，多谢前辈指教，在下明白了。”
乔晚心里也噗通噗通直跳，口干舌燥地想。
行还是不行，兜帽君你给个准话啊。
却见兜帽君脸色一变，随即大喜。
乔晚明白，自己这是蒙对了。
“对了，我认识一魔修，名唤张长风，听闻前辈那日威能，特地想来拜会。”思及张长风，臧大江忙道，“晚辈也拦了，怎么拦也拦不住。他一意孤行，晚辈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赶在他之前来，想要知会前辈一声。”
“张长风此人心狠手辣，还望前辈多加小心。”
听闻这话，乔晚一阵无力。
我该谢谢你吗？兜帽兄，你好样的。
“前辈这是欲往何处去？”臧大江热切道：“这地方我熟，可要晚辈帮忙？”
乔晚不予理睬，拔步就走。
臧大江被无视，倒也不觉得生气，喜不自胜地想着：高人果然性情古怪呐，他可要好好抱上这根大腿才是。
乔晚一走，师净仪等人虽然错愕，但还是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一直走出了臧大江的视线范围内，乔晚心头一块大石头这才重重落地，一转头，目光正好撞上了师净仪、尹子诚、方凌君等人敬佩，敬畏等多种复杂神情交织在一起的目光。
乔晚嘴角忍不住一抽。
完蛋了。
这高人的帽子彻底摘不下来了。
……
在委婉地拒绝了尹子诚等一干人的邀请之后，晚上，乔晚是和姬灵同住的。
这一天，都没看到传说中那位孤剑的尊容，暂且找了个客栈住下后，姬灵到大街上买了个话本用来打发时间，并且热情地邀请乔晚一起看。
无法拒绝，乔晚翻开一看。
《我与妙法尊者的火热一夜》？
还带插图的，插图画了个容貌艳绝的长发佛者。
“怎么样？”姬灵笑道：“好看不，陆前辈，你有所不知，这是妙法尊者！据说整个修真界就属尊者生得最美啦，可惜尊者如今尚在闭关。”
少女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我们也无缘得见尊者的美貌。”
书上的佛者，藏蓝色的长发半掩，凤眸半垂，秀眉斜飞入鬓，薄唇丹晖水润，眼尾微扬，平添几分绮丽，巴掌大的纤巧小脸上微妙地透着股佛性的凛然和威严。
眼神却好像一汪秋水，清正，沉稳，明明生得美艳，这眼神却极为威严，叫人心生凛然而不敢侵犯之意。
“好看是好看，但是……”
“但是什么？”
“要说吗？”
这位妙法尊者的容貌美艳归美艳，但是正直到根本硬不起来啊，这是被看一眼就会立马萎掉的吧。
YY出家人也太罪恶了。
更何况，总感觉……
乔晚挠挠头，憋了半天，努力搜罗着形容词，这才憋出一句。
“说实在的，这位前辈生得的确很美没错。但他给我的感觉……”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乔晚诚恳地说，“好像我爹啊。”
姬灵：……

第273章 魔域魔君
第二天一早乔晚走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尹子诚等一干少年少女。
这些少男少女一见她，互相推搡着，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陆前辈。”
“陆前辈，早啊。”
对上乔晚的视线，方凌君有些手忙脚乱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显然还没忘记自己之前是怎么说陆前辈的来着。
江湖骗子？
方凌君内心哀叹，得罪了陆前辈，这下糟了。
但乔晚却好似浑不在意一般，淡定地互相打了个招呼，迈步下了楼。
少女脊背挺直，眼睛黝黑温亮，脸庞像温暖的白玉，又透着股淡淡的冷意，行礼时动作之端正标准就连乔晚本人也未曾察觉。
这无疑是个受过良好儒家修养的姑娘。
看着少女下楼的背影，一干人面面相觑。
“陆……陆前辈，这是不在意了吗？”
“好像没生气啊。”
在经历过臧大江这事儿之后，又被乔晚一语点破修行上的阻碍，昨天晚上一想到他们之前对陆前辈的冒犯，尹子诚等人一夜都没睡好，一整天忐忑不安。
如今见少女浑不在意的模样，尹子诚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这位陆前辈果真是高人，看来还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前辈虽然不在意，我们却不能就此揭过此事。”尹子诚低声嘱咐，“陆前辈是高人，若能与她结交，对大家都有裨益。”
方凌君等人严肃地点点头：“我们省得。”
结束了乔晚的话题之后，不免又有人提起谢行止来：“不知道今天是否能有缘得见谢道友一面。”
言语里怅然而若有所失。
早就坐在大堂里的师净仪一干人等却不是这么想的了。
眼看着尹子诚等人想上前结交，又不敢上前结交的模样，另一拨少年心中嗤笑。
切，早干什么去了？我们尊称陆姑娘一声陆前辈你们还不信？
乔晚刚走下楼，胡越立刻就笑着让了个位子：“陆前辈，坐。”
乔晚礼貌道：“多谢道友。”
昨天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就算再淡定，碰上穿越这事儿，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也淡定不到哪儿去，能维持冷静不至于精神崩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奇妙的是，她这具身体就算连着好几晚上都没睡，依然精神奕奕，没觉得疲劳。
更何况，还有一件事，一直在困扰着乔晚，就是那魔修临走前曾提到过的“张长风”。
那位兜帽君，一提到张长风明显就心有忌惮的样子，这位张长风明显就比兜帽君更难搞啊。
打个比方，这位兜帽君如果是新手村小怪的话，这位张长风就是个小BOSS。
她其实也有段放纵的不学无术的岁月的，尤其是刚上大学的时候，熬夜看小说那是家常便饭，从乔晚她浸淫多年网络小说的经验来看，这要是一部升级流文的话，可能兜帽君和张长风之后，就是各种大小BOSS。
在她一步一步干翻了这些小BOSS之后，又不断吸引了大BOSS的注意，刷怪代代无穷尽，说不定到最后，那位叫什么裴春争的魔主，都会被她干翻在脚下呢。
一边喝着，乔晚一边默默望天，内心纠结吐槽。
事实证明，槽是不能随便乱吐的。
恰好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个嗓音。
“请问，陆婉陆前辈可在此处？”
乔晚一怔，心中随即一凛。
师净仪等人说笑声顿了顿，抬眼看去。
就看见门口又站了个黑兜帽。
暗沉沉的。
师净仪看了一眼乔晚，主动出声道：“这位道友是……？”
黑兜帽呵呵一笑：“在下是特地奉主人之命，请陆道友一会的。”
乔晚沉声道：“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人姓张。”黑兜帽眼神一转，落在了乔晚身上，“阁下想必就是陆婉陆前辈了？”
张！长！风！
尹子诚心里咯噔一声。
不同于没见识的师净仪和乔晚这些土包子，他是听说过张长风的“威名”的。
这人看上去其貌不扬，实际上是个没良心的畜生，这人出生青宵宗，前两年和青宵宗一块儿上了战场，在南线战场上落到了魔域手上，把师门上上下下全给卖给了魔域，自己在修真界混不下去了，立刻就转投了魔域，这人上位完全是踩着师父师兄的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原来你家主人是张长风张道友。”
二楼楼梯上传来道清朗的男声。
黑兜帽一抬眼。
尹子诚拱了拱手笑道：“不知道张道友请陆前辈过去是所为何事呢。”
那黑兜帽也笑：“不过是从臧大江口中听了一耳朵，心中好奇，这白云乡都是我家主人的地界，如今竟多出他未曾听闻过姓名的高人，这才想要与陆前辈一见罢了。”
好不要脸。
特么白云乡啥时候成了你张长风的地盘了。
姬灵心中暗呸了一声。
奈何他们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小白菜们，碰上张长风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格的，一时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气氛陷入僵持之间，门口突然又传来了个笑声。
轿子里的张长风等的不耐烦了，自己亲自掀了轿帘，登门了！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文人，这番文绉绉的过场不过是给自己面上多添几分光，眼看着等到现在也没个信，张长风心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架子还挺大，他倒要看看臧大江这混账都一口一个尊称“陆前辈”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诸位不必害怕。”张长风笑吟吟地一步跨过门槛，踏进了客栈，笑道，“都放松，放松。”
“张某此行并无恶意，不过是听闻陆前辈威名，特地想赶来——”
后半句话，在目光触及客栈少女沉静的脸庞时一秒卡壳。
这……
这是……
张长风不淡定地瞪大了眼，呼吸猛地一滞。
乔晚一怔，微讶地看着这位张兄，宛如见了鬼一般地脸上笑意顿时，面色骤然一变。
刹那间，整间客栈里气氛都好像随之一沉。
师净仪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几欲拔剑之时，张长风却忽然一撩衣摆，沉着着脸，步履匆匆，急急忙忙地跑了。
跑……跑了？？
尹子诚与方凌君错愕。
张长风这跑走的架势，宛如后面有鬼在追。
自家主人调头就跑，那位黑兜帽也傻了，原地呆滞了一秒之后，赶紧追了上去。
“老，老爷？”
刚追上去，张长风却突然低喝一声：“回去！”
“回去给我盯着那个叫陆婉的！盯紧了他们的去向，要是失了他们的踪迹，我要你好看！”
然后，不顾黑兜帽诧异的目光，张长风立刻放出飞行法器，一步跨了上去，由于跨得太急，还差点儿脚一滑，从空中栽了下来。
但这个时候张长风也不在乎会不会在属下面前丢脸了。
因为……因为陆婉……
这位……这位他妈的，竟然和乔晚长得一模一样！！
回想刚刚那一眼，张长风呼吸忍不住都急促了。
他可不是臧大江那些没见识的，他是见过乔晚一眼的，在几年前，那次同修大会上，那时候还是杂役的张长风跟着宗门，远远地瞥见了那少女一眼。
这可是乔晚啊。
张长风浑身抖如筛糠。
这可是失踪了几年的乔晚啊，魔……魔君一直在找的那个乔晚啊。去魔域，他现在就必须得去魔域。
一想到这即将落在自己头上的荣华富贵，张长风忍不住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臧大江这个混球，嫉恨自己这么多年，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反替他做了嫁衣。
这陆婉就是乔晚这事儿，他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必须保证，自己亲自到魔君面前禀报才是。
张长风这一路紧赶慢赶，花了两天时间，终于赶到了魔域，一到魔域，立刻收了飞行法器，直言自己要见魔君。
“烦请禀报魔君，说是有了那位乔道友的消息。”觍着脸，点头哈腰地笑道。
说实在的，本来张长风也没觉着魔君会为了这事儿答应见他一面。
这几年来说是见到了“乔晚”，结果赶过去一看不是认错了，就是招摇撞骗的乌龙不知凡几。
像魔君这等地位的，顶多也不过是派个属下跟他走一趟。
但张长风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守卫让他进去。
行走在这偌大而空旷的魔宫里，张长风手脚冰凉，如坠梦中。
宫殿里很暗，烛火摇曳，扯出一条奄奄一息的黯光。
在这重重纱幔之中，时隔几年，张长风终于又再见到了那位魔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皙而毫无血色的手，这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了微扬的纱幔，从幽暗的微光中，终于走出了这位当世的魔君。
这位魔君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并不像个帝王，更像个少年。
少年魔君赤着脚，宛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轻轻走了出来，玄色长袍曳地，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到看起来随意而又放浪。
腰身纤细消瘦得仿佛不盈一握，裴春争抬起眼，乌黑的眼淡淡地落在了张长风脸上，新雪般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颊侧那乌黑的发丝落在唇前，轻轻荡了一荡，少年面无表情，薄唇微启。
“说罢。”
“她在哪儿？”

第274章 魔宫
客栈里，尹子诚，师净仪等人目瞪口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啥张长风好端端地竟然跑了？
难不成是见陆前辈太强悍，跑去搬救兵了？？
这也不大可能啊。
乔晚也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收敛心思，重新又思索起来。
能逃过这一劫固然幸运，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
女人的直觉，是种十分奇妙的东西。
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客栈外阴沉的天色，这段时间两天的阴雨，受这种天气影响，乔晚的心情也实在美好不起来。
眼看着这一场避无可避的冲突，竟然就这么化解了，师净仪几个虽然茫然，但还是没忘沉声嘱咐了乔晚一句。
“陆前辈，张长风此人随时都有可能折返，前辈是为了我们这才招惹上了这人，还望前辈一定要小心。”
乔晚点点头，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不打算先上去了，打算就先在这大堂里待一天，安全系数也高点儿。
虽然没手机用来打发时间很痛苦，但乔晚特地问姬灵借来了几本书。
书不是什么正经书，大有和她“前世”，初中小女生看得霸总文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好歹能帮助她更快地理解这个世界。
她现在手里这本……
乔晚嘴角一抽。
叫《妃我倾城：魔君的下堂妻》
YY对象是那位传说中的少年魔君裴春争，这位魔君在书里还多了个时髦的病娇属性。
这个世界虽然科技树点歪了，但娱乐文化方面还是十分紧跟潮流的。
好多年没看过这种霸总文学了，乔晚看得既羞耻，又有点儿上头，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中午，客栈外，狂风大作，雷云滚滚。
大雨，又开始倾盆而下。
合上了书，乔晚朝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狼狈地寻找着庇护。
但在这雨雾深处，却突然走来了个清瘦的身影。
穿越雨幕，缓缓而来，一路走到了客栈前。
这竟是个玄衣的少年，宽袍曳地，这一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甚至还能瞥见这白皙的锁骨。而在这行走间，竟然能从宽大的裙摆下，隐隐瞥见白得像雪的脚趾与脚踝。
被大雨淋湿的袍袖，紧贴着身躯，少年乌发湿漉漉地黏在了雪白的脸颊上，眼瞳乌黑。
这一抬眼，目光正好和她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落在了她脸上，再也没移开过了。
虽然这少年长得十分俊美，甚至是乔晚从未见过的俊美，但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盯着，的确有些不大自在。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位兄弟你很热吗？！乔晚不自在的同时又有点儿克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了。
虽然知道修士都是些造型奇奇怪怪的时髦人类，但这种衣服都没穿好，赤着脚到处跑的，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过于狂放了吧。
乔晚不自觉皱紧了眉，微微颌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之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少年眼里好像泛起了一丝红光，眼神好像桃林中的雾气，旋开既合，迷离又缥缈。
……
找到了。
目光触及客栈中正端坐着看书的粉衣少女时。
裴春争喉头不自觉一梗。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愣愣地抬手捂住了胸口，这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这才隐隐透出了点儿常人才拥有的温度。
就好像已经停滞的血液，终于又开始汩汩流动，穿越四肢，为这僵硬的，冰冷的身躯，重新带来了点儿生的活力。
裴春争心头狂跳。
四肢舒展，在这一刻才重新，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但或许是近乡情怯，到了这一步，他反倒不敢上前了。
但他如今还不能确认。
他见过很多“乔晚”。
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之后，少年如坠迷梦般的，喃喃自语道。
他要……确认。
这个兄弟的状态很不对劲。
乔晚抿紧了唇，心里一沉。
不吐槽，认真地说，很像是精神方面有点儿障碍。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矛盾，依她看，修士活了这么多年，不有点儿心理疾病都不科学，搞不好心魔这种东西，就是心理疾病发展到一定境界的产物。
面前这个，不太有礼貌地说，这种打扮和这种状态看上去确实像个精神病患者。
或者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神思恍惚到像是吸食了毒品。
乔晚知道精神病患者思想和行为皆不可控，不欲招惹，保险起见，乔晚顿了顿，迅速抄起书，敬而远之，准备上楼。
这位造型十分放浪的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向。
在那一瞬间，周身的气势突然起了鲜明的变化，眸光一冷，宛如一柄冷肃的剑锋，长袍一卷间，一步跨到了乔晚面前。
鼻尖仿佛撩起了点儿旖旎暧昧的暗香，四目相对间，乔晚瞳孔猛然骤缩。
少年凑得太近了，鼻尖对鼻尖，她甚至能看到他眼里涌动着的无数复杂的神思。
那眼神幽深，阴郁，又怨怼复杂，就像一团浓雾。
下一秒，乔晚晕了。
大脑一阵剧痛，手上的《妃我倾城：魔君的下堂妻》滑落在地，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等再一睁眼，入目是个看上去十分富丽堂皇的宫殿。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了一声不妙。
意识迅速归位，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之前和那疑似精神有点儿问题的少年对视了一瞬，紧跟着……就出现在了这儿。
毕竟是没经历过这番阵仗的普通学生，乔晚慌了半秒，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顺手一摸，却好像摸到了个什么光滑的东西。
这一看，乔晚顿时呆了，囧了。
这竟然是那本《妃我倾城：魔君的下堂妻》！
她该谢谢这位兄弟，没忘把这本书也给她顺便带过来吗？
不可否认的是，这书的出现的确冲淡了乔晚内心隐隐的慌乱和焦虑，反倒给这事带来了一层隐约的喜感。
定了定心神，乔晚翻身下床。
之所以是翻身下床，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就被安置在了这张床。
宫殿很空旷，只在正中央摆了张大床，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东西，连张凳子都没有，地砖光滑如玉，颇有点儿现代派极简主义性冷淡风的建筑风格。
风缠雾绕，殿内悬挂着的重重纱幔像是幽灵的狂舞。
略一思忖，乔晚摸上了袖子里塞着的一把短刀，一步一步，往这长廊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之前问师净仪等人借来防身用的，见她身边并无法器傍身，师净仪等人想都没想，立刻大方地借给了她，还愧疚与自己囊中羞涩，无法借给“陆前辈”更好的法器。
握紧了短刀，乔晚心跳如擂，咽了口唾沫，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干涩到了极点。
“穆姑娘……你不能去！”
远远地，一阵急迫的女声突然响起。
应声的是另一个女声，这嗓音清糯，微柔，还带着点儿俏。
“别拦着我。”那清糯的嗓音道：“我……我一定要去看看。”
乔晚终于慢慢地走到了这声音的尽头。
这时候长廊里终于出现了盏壁灯，幽幽的灯光，照出了来者的容貌。
那一瞬间，乔晚大脑“嗡”地一声，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这才能稳住，不让手中的短刀落地。
面前这少女，竟然和她长得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同的是面前这少女容貌更柔和也更娇俏些。
少女抬起眼，与她目光相撞的刹那间，眼神有几许恍若隔世的恍惚。
她也赤着脚，深红的裙摆曳地，体态轻盈，犹如含苞的海棠。
“乔……乔晚，是你……”
“小凤凰……”
“小凤凰。”
面前的少女喃喃了几声之后，突然反掣出了一把剑刃！
剑光一亮，乔晚往后急退了几步，下意识横刀一挡！
当！
那侍女怒喝道：“放肆！！贵妃也是你能冒犯的！”
言罢，一脚就踹上了她膝盖。
这侍女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一脚踹下去，乔晚疼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
身体已经快出一步，一把攥住这侍女脚踝，在对方大叫声中，抡起对方给摔了出去。
“啪”——重重砸在了墙壁上。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极了，乔晚略微懵了半秒，立刻又恢复了镇静。
姑且将这理解成这具身体还保留着的肌肉记忆。
“小凤凰。”少女不饶不休，神情恍惚，“你为什么突然又出现呢？”
“晚儿师妹。”穆笑笑低泣道：“你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呢。”
无缘无故被个疑似精神病的少年绑架。
如今又被这疑似精神病X2的少女差点儿暗杀。
她这是误入什么精神病院了吗？
乔晚皱紧了眉，饶是她，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觉得莫名其妙，以至于有点儿恼怒了。
“别动。”乔晚冷若寒冰地一手掐住了穆笑笑的脸颊，手上的短刀贴近了少女娇嫩的面容，冷锐的刀锋轻轻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
扯了扯嘴角，乔晚面无表情地威胁道：“再动，我就划破你的脸。”

第275章 穆笑笑
那少女脸上顿时露出了一阵慌乱和恐惧之意，俏脸瞬间白了个透，大叫道：“不……不！”
“你……你不能划破我的脸！！”
眼里霎时间就已经蓄满了泪水，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求求你，别划破我的脸。”
在这几年时间里，穆笑笑想过很多次，想过要是乔晚回来了魔域会是一番怎么样的光景，想到到时候她又是个什么下场。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昆山，萧家，早已没有了她容身之处。
瘫坐在地上，穆笑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乔晚。
她不能划破她的脸，她只有这一张脸，只有这一张脸傍身了。
乔晚反倒惊讶了一下，心里更沉了。
这精神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吧！！
穆笑笑眼眶通红，抽泣道：“乔晚，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乔晚又回来了，那……那这魔宫肯定没有她容身之处了啊。
她抬起头，因为这动作，刀锋轻轻滑过侧脸，穆笑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乔晚逆光站着，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收敛了内心那点儿惊讶，乔晚皱眉冷声：“这里是哪儿？”
“这……这里是魔域。”
魔域？！
乔晚震惊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刚看了这YY这魔君裴春争的话本子，自己就被绑架到魔域来了，那一刻，乔晚再一次斯巴达了，默默无声呐喊。
这算是报应吗？！！
虽然这具身体还残留着战斗意识，但毕竟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短暂的惊愕，让乔晚不自觉放松了一瞬的限制。
没想到穆笑笑却突然暴起，流着眼泪，抖如筛糠一般地抢过了乔晚手中的短刀，猛扑了上去。
咬着唇，穆笑笑哆哆嗦嗦地想，只要划破她的脸就好了，只要划破她的脸就没事了。
只要划破了她的脸，她就是这世上最像“乔晚”的人了啊，这样她就不用再回到以前被欺辱的日子了。
眼中倒映出这锋锐的剑尖，就在这剑刃即将在乔晚脸上留下个口子的刹那，乔晚反应极快地翻身一脚将少女踹了出去，迅速夺回了穆笑笑手里的短刀。
结果没想到这妹子十分之勇猛，不依不饶地又扑了上去。
这一争执中，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响起“嗤”地一声，短刀刺破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穆笑笑怔怔地瘫倒在地，捂上了还在流血的半张脸。
脸，她的脸……
乔晚冷若冰霜地握紧了短刀，刀尖抵住了穆笑笑的喉口：“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少女乌黑明亮的眼珠动了一下。
借着这昏黄的光一照，乔晚惊讶地发现，这妹子虽然长得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但看上去似乎要比她漂亮不少。
乌黑的发狼狈地垂落在腰后，真正的肌似白雪，唇似蔷薇，眼如明星。
但可惜精神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对于不小心划破了这么张漂亮的脸这种事，乔晚心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毕竟这么好看的脸可能就要添一道疤了，但说到底并不后悔。
修真界总有什么能治愈这道疤的伤药，比起这个，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她怎么会被绑来魔域。
少女木愣愣了很久，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上，泪水如决堤般的洪水奔涌而出。
她……她，穆笑笑嗓音干涩，绝望地想，她连最后这张能傍身的脸也没有了啊。
眼见这妹子精神恍惚，没办法再沟通，乔晚犹豫了一下，直接敲昏了对方。
穆笑笑并未有任何反抗，或者说她根本没留意到脑后罩下的阴影。
又拖动那个被她一脚踹飞出去了的侍女，将两人往纱幔后面一藏，乔晚这才顺着长廊慢慢地走了出去。
这长廊很长很长，除了每隔几步会有盏幽暗的壁灯之外，再无他物。
乔晚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吐槽。
这到底是多阴郁的人会把自家装饰成这样啊。
就这样一路摸索着，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结果却在尽头看见了个手捧着食盘的，穿着大红袄子的小萝莉，那小萝莉一看到乔晚，就怔怔地睁大了眼。
“……哥……哥……你醒了？”
哥哥……？
乔晚懵了。
这又是什么称呼。
看着面前这小萝莉，乔晚犹豫了一下。
是敲晕呢？还是不敲晕呢？
但这萝莉看上去实在太小了，大概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敲……敲晕一个小萝莉，她好像有点儿……下不了手。
这一犹豫，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下手时机了，眼见面前的小萝莉并不像有敌意的模样，或者说，面前这萝莉，应该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能沟通的正常人，乔晚干脆将刀尖一转，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袖中。
“你认识我？”
萝莉上前一步，迟疑地点点头：“哥哥，我……我是娇娇……”
“哥哥不记得娇娇了吗？”
乔晚愣了半秒，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这次被绑架，难道是和她这具身体有关？可她这具身体怎么看也不像性别为男吧！！
意识到乔晚可能是要出去，楚娇娇忐忑地摇摇头：“不能出去。”
又比划了一下：“外面很危险的。”
“哥哥不能出去。”
乔晚镇定下来，顿了顿，“娇娇，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楚娇娇又犹豫了一下。
“哥哥，先回去，裴大哥，不会伤害哥哥的。”
“哥哥别担心。”
一连说了三句之后，小萝莉抿紧了唇，主动往前走了两步，示意乔晚跟上。
乔晚踌躇了片刻，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如果真如之前那妹子和这萝莉说的，这里是魔域，但凭她一个肯定也跑不出去，倒不如跟着这萝莉，说不定还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于是，好不容易摸了出来之后，乔晚又跟着这萝莉折了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萝莉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妹子和那侍女，小姑娘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穆……穆姑娘？”
担心自己会给这小萝莉造成什么误解，乔晚微窘地解释了一下：“这个……是我干的……之前，这个妹子想划我的脸。”
“你认识她吗？”
小萝莉道：“这是穆姑娘。”
“穆姑娘？”
小萝莉那张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脸上，露出个不赞同的神色，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李叔叔说了，以色侍人，终不得好。”
“穆姑娘是裴大哥带回来的。”
楚娇娇慢慢地想。
因为裴大哥曾经喜欢过穆姑娘，而昆山与萧家又没了穆姑娘的容身之处了，所以，裴哥哥把穆姑娘带了回来。
李叔叔也上了战场，她也跟着去了，在战场上和李叔叔失散了。
那些魔兵抓住了她，把她带到了裴哥哥面前，当时她又怕又累，浑身都是血，鞋子都走掉了一只，那一刻，楚娇娇觉得自己肯定要死了。
但坐在这帐子里的裴春争，却没杀她，反倒将她留了下来。
于是，她就跟着魔兵来到了魔域。
楚娇娇毕竟年纪小，对不少事都还似懂非懂。
只知道魔域是强者为尊的，而这位穆姑娘没有实力，魔域的魔修都不大看得起，又因为她是没有名分跟着裴春争的，不少人都把穆姑娘当作魔君的禁脔看待。
久而久之，也称声“魔妃”。
但穆笑笑却一直很担心，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日益憔悴了不少。
主要是被魔域给虐的。
之前撒撒娇，周衍对她百依百顺，而到了魔域，奈何人魔修不吃这娇软的小姑娘这一套啊。
就连楚娇娇小小的脑袋里也知道，裴春争之所以把穆笑笑带回来，那是顾念这旧时的情谊，但穆笑笑却一意孤行地认为，那是因为她生得和乔晚相像，她只有这一张能傍身的脸了。
楚娇娇觉得，这位穆姐姐既可悲又可怜可恨。
乔晚坐在地上，一愣一愣地听着这小萝莉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越听却越茫然。
听到最后，则宛如被一个惊雷“咣当”一声砸中了。
“等等！你说，我是乔晚？”
她……她就是乔晚？！

第276章 黑化了
结果就在这时，萝莉腰间的玉牌突然响了，楚娇娇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站了起来。
“哥……哥哥……裴哥哥来了。”
裴哥哥？
乔晚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呆呆地问：“呃……那个魔域魔君？”
楚娇娇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突然抱住了她，轻声道：“哥哥，娇娇不能陪你了。”
“哥哥别怕，裴哥哥他不会伤害你的。”
然后在乔晚惊悚的目光之下，“呲溜”一声，整个身子宛如被拍扁了一样，变成了一个穿着大红袄子，眉眼带笑的皮影小人儿，慢悠悠地钻进了……
钻进了不远处一个少年的袖中。
乔晚：……修真界果然没什么正常萝莉……
整理好情绪，乔晚抬眼一看。
这正是之前绑架了她的那个疑似精神病的少年。
这位兄弟衣服好像就没正常穿过，少年静默地站在纱幔深处，微光照耀在他洁白的锁骨上，倒映出白瓷般细腻的光泽，黑暗仿佛尽数倾泻在了他身上，他披着一半的微光，一半的黑暗，眉眼秀丽到简直不像个真人。
像陶瓷，又像幽灵。
少年唇瓣微微动了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炙热得就像是火。
“乔……乔晚。”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又好像前面这盏壁灯洒落的微光将他烫伤了一样，又立刻收回了脚步，垂下了眼。
“找到你了。”
不……你等等，乔晚接受不能地默默捂住脑袋。
不可能啊！这几天下来，她从姬灵口中听到了不少有关这位“乔晚”的光辉事迹，这位被魔域魔君裴春争喜欢，和妖皇做了朋友，和那什么敖氏的小白龙拜了把子的，究极玛丽苏，怎么也不可能是她这个废宅女大学生吧。
乔晚懵了。
第一反应是，不能认，这不能瞎认。
不过要是她这身体真是“乔晚”……那她岂不是成了堪比“夺舍”一样恶劣？
在这一瞬间，乔晚心乱如麻。
从她饱读网文积累下来的经验看，“夺舍”这种行为不管在哪儿都是很糟糕的，那她要承认吗？
良知和自私在乔晚心里疯狂摇摆。
最终乔晚干巴巴地选择了承认。
“这位……这位道友，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让你很震惊，也可能让你很生气。”乔晚酝酿了一会儿，默默打了个腹稿，“但我希望你能保持冷静，听下去，听我解释。”
“很抱歉，但我……我真不是那个乔晚。”
“你说的那个乔晚可能已经……死去了。”
少年立刻就瞳孔地震了。
他垂眸，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我……知道……”
他刚刚已经找到梅康平确认过了，这就是乔晚，她是纯魔，不受魔域的魔气侵扰，娇娇也认得她，裴春争固执地想，这点无人能够伪装。
很久之前，裴春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明明只是笑笑离他而去之后，鬼使神差一时找来的替身而已，甚至可以说，乔晚几乎一点儿都不符合他这审美。
他看出来她对自己的心意，虽然意识清醒，内心冷淡，但盯着少女那张和穆笑笑酷肖的脸时，裴春争还是一不小心失神了，这少女身上有他想要的，贪恋的温暖。
在和乔晚这段短暂的恋爱中，他也保持了十足的清醒。
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什么东西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就连裴春争也说不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了，乔晚和穆笑笑不是一个人，而令他难以启齿的感情，早已像藤蔓一样在细微处滋生，乔晚越不在意他，他就越忍不住在意。
她摆脱了他，身边围绕着越来越多的人，孟沧浪，谢行止，方凌青，齐非道，白珊湖……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她身侧。
他终于猛然惊醒，他贪恋笑笑带给他的温暖，而乔晚，带给他的却是力量与勇气。
越在意，就陷得越深。
一颗心在胸膛中砰砰作响，他喃喃道，突然从黑暗中一步迈了出来，柔软的乌发如同流水一样，霎时间从脸侧倾泻而下。
“乔晚。”
他走过很多地方，却一直没找到她，最后他成了魔域的魔主，倾尽全力地去找，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真正失去她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常常默念着这两个字，愈发觉得从前的自己是如此傲慢和卑劣，他独坐在这空旷的魔宫中，恼人的更漏响浪浪，裴春争觉得很冷，这股深入骨髓的寒冷，从几年前就一直包围着他，直到现在这股寒意才终于尽数褪去，他的胸膛中终于又蓬勃了生命力。
这一迈步，他却听到她问。
“虽然很抱歉，但是……这位道友，你究竟是谁？”
乔晚有点儿麻木地想：总……总不可能真的是那所谓的魔域魔主吧。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想去考虑带着同人本舞到正主面前是有多羞耻了。
面前的少年却在她开口的这一瞬间，怔住了，僵住了。
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砸得他眼前一片发昏，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起来，仿佛又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了挺直的脊背，全身上下如同结了冰一样的冷。
她……不记得他了？
如同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裴春争怔在原地。
少女的眼神一如他印象中清亮镇静，但眼神却很陌生。
这下事情难办了。
……
现在的情形，有些尴尬。
乔晚面瘫着脸坐在那张大床前。
少年静静地站在她前方，而在少年身边还站了个一看就很非主流杀马特的兄弟。
“看来是在哪儿撞坏了脑子。”某个摇着扇子，脸上纹身杀马特兄弟，嘴角扯出抹冷冷的讥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不。”乔晚痛苦地捂住脑袋，“怎么和你们说不清楚呢。”
“我……我真的不是乔晚呀。”
反正这世界怪力乱神的事情多了去了，将心一横，乔晚叹了口气，直接道：“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我是个……嗯……书院的学生，那天是晚上，我走在书院里，却突然失去了意识，等一睁眼，我的魂魄就附在这具身体上了。”
“占据了这位乔道友的身体，我很抱歉。”乔晚顿了一下，郑重地说，“这位乔道友似乎对你们，对这个修真界都很重要，我本来也想隐瞒下来的，但我做不到。”
扮演一个人谈何容易，乔晚有些手足无措地想，她真的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占据别人的身体，别人的朋友，别人的父母爱人，别人的人际关系。
活成一个假人这也太恐怖了。
越说，乔晚越觉得愧疚，闭上了嘴巴又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真的很抱歉。”
杀马特兄弟：“虽然撞坏了脑子，但还是一如既往地蠢得无可救药。”
被……嘲笑了。
乔晚嘴角一抽，奈何寄人篱下，只好明智地选择闭嘴，不针对这句话进行反驳。
“总之，我能说得已经都说了。”乔晚头疼道，“如果你们还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调查，我会配合你们的调查的。”
可惜这两个人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还在交谈着些什么。
最终那位杀马特兄弟收拢折扇，大步离开了，只剩下了那少年将目光又转了回来。
她能解释的都已经解释了，随他吧，乔晚自暴自弃地想。
凝视着坐在床畔的乔晚，裴春争心口忍不住一滞。
乔晚，不记得他了。
于此同时，一个隐秘而疯狂的想法，却在此时悄然破土而出。
他卑劣地想，能不能……能不能就此重新开始呢。
那一瞬间，裴春争觉得眼前有些头晕目眩。
这个想法无疑卑劣下作至极，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在开口的刹那间，裴春争迟疑了。
裴春争一直觉得，他自私冷漠，却不能下作，他没有权利剥夺她的过往，但只要他跨过这一步，她就属于他的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将她夺去。
少年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动，心中动摇至极，却还是无法抵抗这想法带来的诱惑。
仿佛被魔鬼引诱着一般，少年情不自禁地往前迈出了一步，他咽了口唾沫，乌黑润泽的眼里泛着难以描摹的光泽，仿佛万分珍重，又小心翼翼，饱含期盼地说。
“我……”少年乌黑的眼睫微颤，“我曾是你的道侣。”
“你的……爱人。”
裴春争期盼又胆怯，阴暗又疯狂地看着她：“乔晚，我们合籍吧。”
就像在幻境中的那次一样。
少年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额头，在乔晚怔愣的目光中，一个冰冷的吻缓缓落在了她眼皮上。
他乌黑清润的眼，深深地凝视着她，恍若幽深黑暗的旋涡。
说着说着，少年唇角露出了点儿淡淡的笑意，这一笑，驱散了身上这几乎疯狂的诡异感，宛如抱剑而行的少年郎。
青春而意气飞扬。
“结为道侣，再也不分开了。”
在这一瞬间，乔晚忍不住恍惚了一瞬，随即脑仁一阵刺痛袭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深入了脑海，在扫荡着什么，渐渐地，她意识也好像逐渐远去了。

第277章 小葵花乔晚课堂
等乔晚再醒来的时候，裴春争已经离开了。
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儿来着，乔晚皱眉慢慢思索。
意识一点一点回笼，乔晚这才想起来，刚刚那个叫裴春争的兄弟，好像对她识海动了点儿手脚——
可惜没动成功。
对方十分之病娇地企图给她洗脑，他是她的道侣，她的爱人，他们即将要合籍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她的确动摇了，昏了过去。
但一醒来，乔晚又立刻清醒地意识到，她不是那个“乔晚”，她只是个穿越的倒霉蛋。
这什么虐恋情深和爱恨纠葛，病娇囚禁黑化play啊，乔晚默默扶额，顿觉万分头疼，她真的没穿越到什么修真文里面去吗？而这位被她占据了身体的“乔晚”，其实是这修真文女主？
乔晚心里虽然十分头疼，但一想到对方这明显病娇黑化了的表现，还是决定谨慎一点。
还是暂且表现成被洗脑的样子吧，说不定裴春争会就此放松对她的戒心，这样她就有空隙去慢慢摸索离开这儿的办法了。
觉得有些口渴，乔晚翻身下床，穿上了鞋，慢慢地往外走。
这宫殿里没有任何陈设，连杯水都没给她留，不认识路，无奈之下，她只好顺着长廊，又沿着之前的原路继续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乔晚终于走了出来，这才第一次真正地瞥见“魔域”的样子。
天空灰蒙蒙的有些阴沉，但总体而言，看上去很正常，没有岩浆啊之类的东西，除了阴暗一点，和修真界看上去没有多少差别。
这一路而来没看到任何一个人，乔晚略一思忖，脚步一转，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偏殿内的石桌前看到了个正在看书的人影。
是之前那个杀马特兄弟。
碰见“熟人”，乔晚立时犹豫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那位杀马特兄弟已经看见了她，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鬼鬼祟祟的，以为我没看见你吗？坐罢。”
对方主动招呼，乔晚也不再犹豫，走上前坐了下来。
“多谢道友。”
少女坐姿十分端正，眼神十分认真严肃，梅康平有点儿没好气：“放松。”
“……”
然后将面前这盏茶推到了乔晚面前。
忍不住舔了一下干到脱皮的嘴唇，乔晚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嘴巴里的渴意终于缓解了不少。
“要再来一杯吗？”
乔晚低声：“多谢。”然后将手里的茶杯又递了过去。
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这名为自己“侄女”的少女，梅康平的心情还略有点儿复杂和奇妙。
说实话，乔晚这还是自己指使人把她给“偷”出来的，可惜半道儿上被人给截走了，就这样失踪了好几年，就连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乔晚究竟藏哪里去了。
结果这再一见面，魔域的帝姬却要做魔域的“魔后”了。
梅康平一直不大看得上裴春争，这人或许能做个魔将，但决计做不了魔君，为人君主，不暴露自己的本心，理智冷酷是最基础的东西。
他反复无常，犹豫，优柔，最重要的是，太偏执，而且年纪太小。
奈何他身后站着个支撑他的舅舅，这位舅舅正是裴春争她娘被流放的大哥，苏瑞。
在魔域无能人可用的情况下，梅康平亲自把他从无忧城请了回来。
据传在天竺，有位“无忧王”阿育王，建了货真价实的十八层地狱，用来审讯折磨犯人，这“无忧城”就是根据“无忧王”而来的，正是魔域活生生的十八层地狱。
苏瑞在无忧城里被流放了上百余年，梅康平见到他的时候，男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内敛，对于梅康平的要求。
他只是淡淡侧目，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要雪狮儿的儿子，他的外甥。
梅康平同意了。
于是，在梅康平与萧焕的出谋划策下，苏瑞带领着麾下魔兵一路北上，最终一路杀到了北境的大雪山，被拦在了不渡河前，以大河天堑为屏障，两方对峙了数年。
修真界已经输不起了，在修真界倾尽全力抵抗之下，战况终于一时陷入了胶着，顾忌于那位在北境闭关的妙法尊者，苏瑞暂缓了攻势。
如今大半个修真界已尽在囊中，他们拖得起，修真界拖不起。
梅康平总隐隐觉得裴春争根本不是真情实意回归魔域的，这里的“不是真情实意”，是指他还留恋着修真界。
他如今辅佐的这位“魔君”，有自己的对魔域对修真界的小心思。
总归只是合作罢了，梅康平冷淡以至于冷酷地想，裴春争如果真对魔域不利，那他就杀了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帝君的回归，都是为了魔域的荣耀。
乔晚自然不知道梅康平脑子里百转千回地在想些什么。
抛开大家都心怀鬼胎这一点不谈，她和这位杀马特兄弟相处得还挺和谐的。
这位梅康平，虽然打扮杀马特骚包了点儿，但貌似是个文艺中年的属性，一个人喝喝茶下下棋弹弹琴什么的。
或许是受原主脑子里残留的知识影响，乔晚惊讶地发现，她竟然释儒道都涉猎了点儿！！
要知道她明明是刚上完马哲这才穿越的，不过哲学与宗教学之间的确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这样，一个魔域的孤寡老男人，和一个穿越而来的女大学生妹子，脑电波莫名其妙地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和梅康平一起坐了一会儿，喝了一会儿茶，乔晚主动请辞。
她本来是想借此机会，企图旁侧敲击出来点儿有用的信息，奈何面前这位是个老狐狸，一眼就洞穿了她的想法，硬是没透出半点儿风声。
而梅康平似乎也很惊讶她对于这三教上的了解，乔晚忍不住奇怪地问：“那前辈之前是怎么想我的？”
梅康平顿了一秒：“女人中的马怀真。”
乔晚：……
别以为她没听说过这位昆山煞神马怀真的名号啊！
又和梅康平坐了一会儿，临近傍晚，乔晚动身又回到了魔宫里。
果然，裴春争已经坐在那儿等着她了。
少年已经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了，衣服还是没好好穿，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这纤细劲瘦的腰身上，微光洒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少年抬起眼，眼尾泛着些微微的红，看上去妖冶而又病态。
“乔晚，”少年有些神经质般地固执地问，“你去了哪儿？”
顾忌到她现在还处于一个“被洗脑”的状态。
面前这少年在她脑中应该属于“情人”这么一个定位，乔晚踌躇了半秒。踌躇主要是因为，她也没谈过恋爱，更想不到自己谈恋爱和男朋友会怎么相处，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轻轻走到了少年身旁，坐了下来，低声道：“我去找了那位梅康平前辈。”
少年睫毛颤了一下：“嗯。”
他冰冷的手指顺着她指尖一路往上，反手攥住，却不再动了。
乔晚紧张的身子顿时稍微放松了点儿，看了一眼这少年。
她不知道原身与这兄弟之间有过什么恩怨纠葛，自然对这少年也生不出太多强烈的爱恨。
于是，乔晚顿了一下，开始企图把这心里有问题的少年试着给他纠正过来。
反正，乔晚迟疑地想，她也不是很着急离开。
“我们马上就要合籍了。”少年垂下眼，眼睫颤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畏惧。
“乔晚，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他不放心，裴春争心头一滞，一想到眼前这些难得的和谐都是他偷来的，他做贼心虚，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虽然貌似是病娇属性，倒是出乎意料的纯情，乔晚一愣，随即默默望天：我没和你相处过，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啊兄弟。
最后，只好采取了个比较渣男的说法，硬着头皮道：“我喜欢你。”
就算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从乔晚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时，裴春争的心跳还是在这一瞬间猛然停滞了，随即又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紧张又欣喜，欣喜若狂的同时又疑神疑鬼，恐惧，自卑，欣喜，惊疑不定，这些反复无常的情绪如同乌云在心头滚滚。
裴春争嗓音沙哑，桃花眼低垂，攥紧了她的手：“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乔晚顿住了。
于是在这空旷的魔宫中，少年少女并肩席地而坐，一本正经地开始探讨起“爱”这个议题来。
这个议题实在太大了，爱这种东西古往今来没人能够说得清。
“喜欢是种很美好的东西。”乔晚道，“但爱的程度要更深一点儿。”
“爱……爱是自私，占有，是尊重，是克制，也是奉献。”
病娇这种属性，乔晚她只在小说中接触过，如今面前坐了个疑似活生生的病娇，乔晚态度谨慎，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比如说，我很爱我娘，但她与我爹生活得很不快乐。”看了一眼裴春争，乔晚继续道，“他们两个都很不快活，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折磨，却为了孩子而努力忍受这种痛苦。出于对孩子的‘爱’他们牺牲奉献了自我。”
“诚然，我很爱我的父亲与母亲，我不愿让他们离开，这是‘爱’中的‘自私与占有’，属于是人之常情。但在这种情况下，”乔晚坦然道，“我愿意放手，尊重他们和离的选择，这就是克制。”
“真正的爱会战胜自私，它带给人力量，它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第278章 二叔的年少轻狂
如果问乔晚，她理想中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她其实也说不大上来。
虽然她的确是个颜狗没错，但激情总会褪去，她想要的，或许就是这种能互相尊重，理解彼此，并肩携手的伴侣关系。
就这样，穿越的苦逼女大学生，强撑着困意给这位魔域魔君讲了一晚上的人生议题，并且还随手以《茶花女》为例，又给这位魔君讲了一晚上玛格丽特的故事。
越讲，乔晚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位魔君裴春争，他是压根都没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系统的世界观啊！
如果非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这位兄弟给她的感觉就是“混沌”。
成亲这事儿很快提上了议程，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楚娇娇总会来陪她，有事没事，乔晚也会和那位杀马特兄弟坐下来喝几杯茶，相处十分和谐。
乔晚的天资与谢行止这一类的真正的天才挂逼相比，其实差得很远，但胜在勤勉，涉猎庞杂。
见过不少天才陨落的，说实在的，梅康平这种老妖怪，其实更欣赏乔晚这种沉静踏实款的，尤其是这样的乔晚，总让他忍不住想到那个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而乔晚惊讶地发现，这位杀马特兄弟总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眼里透着淡淡的怀念。
“……每次前辈看我，我总觉得前辈在透着我看另一个人。”某天，乔晚终于忍不住，一针见血的指出。
梅康平倒也不掩饰，淡淡道：“想到你老子罢了。”
“我……爸？”
梅康平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了点儿属于长辈的神思：“乔晚，你与他十分相像。”
“但他天资远胜于你。”
乔晚诚恳地表示：“……我觉得前辈这一点就不用单独拎出来说了。”
梅康平出乎意料地摇着折扇轻笑了一声：“不过这一本正经的踏实性格却如出一辙。”
真是奇了怪，说起来这也不是苏不惑他亲生的，偏偏性子倒有十之八九的相似。
探听别人的过往不是一件很有礼貌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乔晚心里却对这位原身的父亲十分好奇。
或许是看出了她宛如便秘一般的纠结表情，梅康平不耐烦地合拢折扇点了点桌面，嘲弄道：“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乔晚顿了一下，终于问出来了：“那位苏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问梅康平苏不惑是个怎么样的人。
梅康平脑子里立刻滑过了个两个大字。
“叛徒”。
他和苏不惑，或者说梅元白年幼相识，是一块儿比赛尿尿看谁尿得更远的交情。
可惜，从小，他就尿不过他。
据说，凡间有个十分蛋疼的俗语，那就是尿得远的姑娘嫁得远，而苏不惑他果然在某年某月，十分不客气地撒丫子跑了。
少年从小接触到的教育都是“为了魔域的荣耀”，别看梅康平脸上纹着这诡异的紫色妖纹，但少年的他其实还算是个世家公子哥儿，出生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梅家”，而长大之后，也顺理成章地做了魔域公务员，为魔域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魔域是他的家。
少年的梅康平一直想不明白，凭什么魔就是“邪”的，修真界就是“善”的了，他厌恶一切自诩正义的，擅自审判别人行私刑的正道，谁给他们的权利去审判一个人的善恶是非？
由于“魔域”是恶的，所以魔域就活该偏居一隅？那些大好的资源全让修真界给占了？
凭什么？凭什么，魔域只能灰溜溜地龟缩在贫瘠的蛮荒之地？
中二愤青小少年经常拉着苏不惑，怒而拍桌质问。
而他的同盟苏不惑也这么觉得。
后来，中二的愤青少年梅康平就不这么想了，他打算撸起袖子直接干。
于是两个发小，兄弟订下了一个约定，为了魔域的荣耀，冲。打过去，打下一片地盘，让大家能好好生存，不用再紧巴巴的过日子。
他修为比不上苏不惑，脑子却比他稍微好使一点儿，于是，一个专门主内，一个主外，两人共同辅佐着始元帝君，魔域的铁蹄很快踏碎了修真界的河山。
一盘散沙的修真界在铁桶一块的魔域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在这时，他与苏不惑出现了分歧。
苏不惑觉得，够了。
而梅康平觉得凭什么？这些修士这么弱鸡，凭什么他们让了他们这么多年？
魔域前面是修真界，后面是一片无法跨越的无妄海，在这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族人甚至只能自相残杀。
这个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的。
既然他们满脑子只想着成仙，梅康平冷酷地想，那不如就把这些大好地盘让给他们魔域的子民来住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想成仙。
苏不惑说过，他是个认定了某种东西，就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角色，梅康平也这么觉得。
收回了思绪，梅康平握着折扇的手顿了顿，又忍不住多看了乔晚一眼。
他是看不起修真界的，觉得他们一盘散沙，各自为政，而魔域最强。
面前这小混球将伽婴拉入战局，就打破了魔域与修真界还算平衡的局势，虽然他也没能完全放心妖族，但这下又要焦头烂额，重新考量和谋划。
梅康平气死了，被乔晚气个半死，愈发讨厌她，觉得乔晚和苏不惑一样事儿逼，净会给自己添麻烦。
而乔晚总觉得这位杀马特前辈，虽然看上去老不死，嘴巴又毒，脾气又坏，没耐性，看上去还十分之不喜欢她，但给她的感觉很像一只……咋咋呼呼的猫。
但只要掌握了“顺毛撸”这项技能，她与这位杀马特前辈的相处就十分和谐。
这项技能甚至还能用在裴春争身上。
这段时间，裴春争总会来看她，起初乔晚还有些紧张，担心要做点儿道侣之间要做的事，但少年却并未作出什么越界的行动。
一来，两人就并肩席地而坐，一个说得口干舌燥，一个垂眼听得很认真。
“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切伟大的意志都要服从于同一个原则：我们要善良，要朝气蓬勃，要真实。邪恶只不过是一种空虚的东西，我们要为行善感到骄傲①……”
“我觉得善良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这没有什么可为之羞愧的。”
最后，乔晚干咳了一声，结束了今天“人道主义”的课程，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裴春争这才从谈话中猛然抽回思绪，凝神端详了乔晚一会儿，这才低声道：“嫁衣做好了，明天我就派人送到你这儿来。”
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些。
这几天越接触，裴春争心中反而越动摇。
但没关系，仿佛自己在洗脑自己一般，裴春争强作镇定地告诉自己。
很快，很快，他和乔晚就要成亲了。
一想到没几日的合籍大典，他不由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胸腔中鼓动的心脏涨得满满的。
乔晚心里猛地突了一下。
嫁衣做好了这就代表着她时间快来不及了。
难道真要在这儿结婚不成？
今天的课程宣告结束，乔晚默默地等待着裴春争抽身离去，但不知道是即将要合籍了，没安全感还是怎么回事，少年破天荒地的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从这宽大的描金玄色长袍中伸出了一截苍白纤瘦的手腕，他揪紧了她衣摆，沉默地抱紧了她。
额发低垂，将头深深埋入了她脖颈。
乔晚也犹豫了，缓缓地伸出手，安慰性地在少年脊背上拍了拍。
烛火幽微，两人无言地相拥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一早，裴春争这才离开，虽然他打扮得一看就像嗑药磕多了的病态放浪的模样，但据乔晚所知，裴春争还是挺勤政的。
正如裴春争所说的，没一会儿，嫁衣就送来了。
嫁衣和乔晚在古装剧里曾经看到的嫁衣没多大不同，大红色，十分繁复
或许是“魔后”这个地位使然，面前这套嫁衣和乔晚看过的其他嫁衣相比十分庄重，衣领衣襟青色，袜子与腰间大带统统都为青色，勾有金线云纹和龙纹，腰间垂着珍珠等珠饰，霞帔下垂金玉坠子，腰背上有山川湖海与日月的纹样为饰，乍一看上去肃穆又华丽。
裴春争特地找来了几个侍女帮她换上。
不大自在地理了理最里层的鹅黄色袄子，乔晚愣了一下，讶异地问：“娇娇呢？”
仔细一想，好像从刚开始她就没看到小萝莉的身影。
眼前的侍女也怔了一下：“好像从今早就没看到她？”
“是被穆姑娘请走了吧？”
恰好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个通报声。
来者低眉顺眼道：“乔姑娘，穆……穆姑娘说，若您有时间，请您抽空她宫中一会。”
乔晚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之前那个叫穆笑笑的妹子。这几天这位妹子曾经企图来找她过不少次，但每次都被乔晚委婉地给拦在了宫门外。
当下连嫁衣也不穿了，立刻抓起了桌上的佩剑，在一众侍女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讲道理，之前陪她妈看多了宫斗戏，乔晚不会傻白甜地认为这次邀请有什么好意，尤其是在试嫁衣这么敏感的时间段内。
乔晚一路拧眉快步和那通报的侍女走到了宫门前，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还请乔姑娘止步。”对方恭敬有礼道：“请让在下先行通报。”
乔晚脚步一顿，收了剑，虽然明知这是个下马威，却没多话。
结果那侍卫刚进去没多久又出来了，面露为难之色：“穆姑娘小睡刚醒，正在梳妆打扮，说是如今的模样不方便见客，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乔晚：“烦请这位道友回去告诉穆姑娘一声，请穆姑娘快些。”
又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宫门里传来的动静，
乔晚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
紧跟着，在随行侍女惊骇的目光中，乔晚一步已经蹿了出去！
“姑娘留步！”侍卫断然冷喝，却被少女干净利落地给一脚踹出了宫门！
余下的侍卫立刻围了上去，乔晚脚步一转，仰身滑出去丈二远，脚步不停地一路飞奔。
“是……是你！！”还在殿内侍奉的一个侍女，一瞥见乔晚的脸，立刻尖叫了起来。
认出这是之前踹她的那位，乔晚面不改色也一脚踢飞了出去，手上同时一个手刀劈昏了另一个。
就这样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地杀到了殿内。
还在殿内梳妆的穆笑笑，惊诧慌乱地站起身，乌发垂落腰际：“乔……乔晚师妹？”
话还未说完，眼睁睁地看着乔晚一步跨出，眼神冷厉地一脚踹在了她腰上，穆笑笑立时被一脚蹬翻在地！
穆笑笑痛苦地惊呼了一声，冷汗瞬间跟着淌了出来，下一秒，又被少女给面无表情地揪起衣领提溜了起来。
“她在哪儿？”
反手撤出那把还未出鞘的剑，剑锋紧贴着少女纤细白嫩的肌肤，乔晚眼里迸射出一线冷酷的光，一字一顿地逼问。
赶过来的侍女已经彻底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乔晚竟然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结束了战斗。
看着这身穿嫁衣，风风火火，一脚踹飞了穆姑娘的乔姑娘，一众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果然，在凶残的战斗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有没有！！

第279章 沉沦渊
乔晚并不欲和这明显是拿了宫斗剧本的妹子多废话。
乔晚：“她在哪儿？”
穆笑笑抬眼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的冷酷的眼，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少女咬紧了下唇，泪眼朦胧道：“乔晚师妹……你误会了，我并无恶意的……”
乔晚：……这熟悉的白莲和绿茶的双拼芳香。
少女怯弱而可怜巴巴地宛如一只小仓鼠，愈加反衬出乔晚这凶神恶煞的反派气质。
淡定地将刀尖往少女白嫩的脸上又抵紧了点儿，乔晚将反派气质贯彻到底地沉声问：“她在哪儿？”
穆笑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姑娘哭得可怜巴巴的，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再次被无动于衷的乔晚一脚蹬翻在地。
饶是乔晚这个时候也觉得自己耐性快要用尽了，皱着眉，憋着一肚子火，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逼问：“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这种无效沟通的感觉糟糕透顶了，乔晚抿紧了唇，定定地想，老让她想起被小组作业支配的恐惧。
就算圣人在这种只知道哭的无效沟通面前也没办法保持耐性。
穆笑笑猛地收住了眼泪，眼睫上还挂着一地泪珠，整个人滑稽地愣住了，那剑锋抵在了她喉咙前，刺出了血，仿佛再往前深一寸，面前的少女就能毫不犹豫地钉穿了她的喉咙。
乔晚拎起穆笑笑，往地上一砸，抬脚又把她掀翻在地，面无表情道：“说。”
乔晚……是认真的。
穆笑笑颤颤巍巍地哆嗦了起来，看着乔晚眼里蹦出来的那两道冷酷的光，突然从心底涌出一股俱意，咬紧了唇，低着头，眼泪啪嗒嗒地往下掉，不敢抬头再多看她一眼。
这时候，穆笑笑突然明白过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乔晚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下意识地利用了乔晚对她那点顾念之情。
而现在的乔晚心底的那点儿顾念之情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在她看来，她和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人并无什么两样，有必要时，她甚至会眼睛眨也不眨地一剑击碎她的丹田。
而乔晚也确实正如穆笑笑所说的那样，剑锋朝着穆笑笑喉口深入了一寸。
鲜血霎时间落了下来，凉意渗入肌肤，穆笑笑惊慌失措地避开了眼，鼻尖也哭红了，“她……她……她在沉沦渊。”
沉沦渊？
目光落在这明显忐忑不安的妹子身上。
乔晚眉头一动：“你跟我一块儿去。”
果然，穆笑笑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不……”
少女委屈地睁大了红红的眼睛：“我……我不去。”
乔晚：……
默默闭上眼，努力憋住想揍人的冲动。
突然手腕一转，收起了刀锋。
穆笑笑见状，立刻牵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裴……裴春……”
还没跑出几步远，突然被乔晚及时追上，反制住双手，后腰立刻又抵上了冷冰冰的刀锋，乔晚几乎亲昵地面无表情拍了拍少女的脸：“带路。”
穆笑笑几乎有些惶惶地抬眼又看向了面前这些护卫。
救……救救她……
但这些围观了一场宫斗的侍女和护卫，面面相觑间，却是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不是他们不愿意，主要是这位“魔后”太他妈剽悍了！！这要是寻常的后妃之间争风吃醋，他们也就上前拦了，但现在这上去明显是有生命危险！
要是这位魔后一不高兴把他们剁了……
魔虽然好战，但魔并不是缺心眼的傻子。
而且，凭心而论，比起爱耍这种计谋的穆姑娘，他们明显还是更中意这位一点儿。
穆笑笑攥紧了裙摆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随之沉下去的还有一颗渐渐冰冷的心。
没有人上前。
穆笑笑木着一张脸，任凭乔晚一手扶在她肩膀，一手抵着她后腰，带着她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了她口中的沉沦渊。
一到沉沦渊，乔晚终于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不愿开口了。
这地方简直是个大型坟场。
一踏入面前这片土地，乔晚立刻就察觉到一点儿不大好的气息。
夕阳如血，血色铺染大地，枯草瑟瑟，到处散落着些不知名的骸骨和残破的佛像，累累的白骨几乎堆积如山。
而这一眼，乔晚甚至看到了个几个人从佛像的空洞的眼中“爬”了出来，这些人四肢抻得像格外的长，浑身上下包裹着一层光滑的白色皮肤，惨白的整张脸上只剩下了三个米粒大小的小孔洞，两个对称的是“眼睛”，还有一个姑且称之为“嘴”，如同爬行动物一样，手脚撑在地上，缓慢爬行。
像极了乔晚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潘神的迷宫》中的灰白骷髅人（pale man)
似乎察觉到了来访者，这些累累尸骨中，突然缓缓升起了些细长的，黑色的鬼影，这些黑色鬼影静默地，扭曲地注视着来访者。
和乔晚这段时间所见到的魔宫相比，这“沉沦渊”终于有了点儿魔域的气质。
目睹眼前这一幕，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蹿上了尾椎，乔晚心里发寒，几欲作呕。
这都是什么地方啊……
面前的这一切，对一个只看过些恐怖电影的女大学生而言，委实是有点儿刺激了。
这段时间的和谐相处冲淡了她的警惕心，甚至让她忘记了这是“魔域”。
乔晚眼神沉了沉，虽然看上去依旧不动声色，但内心却坚定了要离开的想法。
她必须，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儿是早晚的事。
心念电转间，乔晚面色微微一动，扯了扯唇角：“你想引我到这儿来？”
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乔晚面皮绷得紧紧的。
她很少生气，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冷了心。
眼睫一扫，滤去眼底的冷光：“去，把她带回来。”
穆笑笑没动，眼角余光定定地瞥向了这还在爬行的骷髅人。
乔晚将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她抖得更厉害，一边抖，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不……我不……”
“我……我没想到沉沦渊会这么可怖的。”
耐心耗尽，乔晚这个时候已经懒得和她再多废话了，一脚就被穆笑笑踹到了还在爬行的骷髅人面前。
还在爬行的骷髅人抬起眼，米粒大小的眼与穆笑笑的目光正好撞了个正着。
呼吸绵长。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吓得六神无主，涕泗横流，大叫一声，拼了命地手脚并用往后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找她……”
话音刚落，又被乔晚给拖了后来，垂着眼擦干净了少女眼角的泪水，乔晚拍了拍她脸，淡淡道：“这才乖。”
穆笑笑嘤咛了一声，含着点儿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
乔晚……乔晚太可怕了……
却不敢再反驳，只能强忍着俱意，慢慢地往前走：“我……我让他们把她放在了这儿……应该就是在这儿了……”
脚步一转，绕过一个近乎六米多高的佛像，在这背后，终于露出了楚娇娇的脸。
小萝莉好像是哭累了，蜷缩在佛像背后睡着了。
穆笑笑咬紧了唇，欲言又止，泪光闪闪：”我……我真没打算伤害她的……”
她只是听说这是那些人牲的坟场，那些不合格的实验失败的人牲都会被丢到这儿来，她只是想引乔晚她来这儿，替小凤凰报仇。她甚至……甚至嘱咐其他人照看好楚娇娇……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常常在想，要是小凤凰没有死，要是小凤凰没有死就好了。
……
这都是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和什么三观啊……
看着面前这姑娘，乔晚觉得不可理喻，后背发凉的同时，内心一股暗火烧得更望旺了。
所以，她才不爱看宫斗剧，要不是陪她母上和基友偶尔会看两眼，一般情况，都是敬谢不敏。
主要是她一直无法认同宫斗剧这里面所传递人命如草芥，你争我斗之下任意牺牲人命的的价值观，哪怕上刚入宫最善良的女主角最后都会化身为恶龙。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定了定心神：”谁说你能走了。“
穆笑笑已然彻底呆住了，仿佛预见了什么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尖叫道：“别！乔晚求求你！！不要！！”
“过来。”一把扯出她这衣领，将少女拖到了还在爬行的这白色骷髅人面前，一脚踹中了穆笑笑膝盖。
少女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立刻惶急地揪紧了乔晚嫁衣裙摆。
“别……求求你……”
拎着她脑袋，耳畔传来穆笑笑声嘶力竭，几乎崩溃的哭叫声，乔晚手都没动一下，反倒把少女往前摁得更近了。
“啊啊啊啊！！”
穆笑笑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奋力挣扎间，却一头磕上了这白色骷髅人的脸。
对上这近在咫尺的三个米粒大小的孔洞，穆笑笑手脚冰凉，吓得胆丧魂飞。
“求求你，乔晚，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但少女温暖粗糙的手掌却牢牢抵着她后脑，一刻不停地往前按，直到她整张脸都贴上了白色骷髅人的脸。
来了个堪称“啵嘴”的亲密接触。
“呜呜呜……呜唔……唔……”
“你知道吗？”
乔晚毫不手软地继续往前摁，沉声道：“我一直认为对待犯人和反派，一剑杀了就够了。”
“没人有权力去审判旁人，没人有权力去行使私刑。”
“折磨与侮辱，都没这必要。”
乔晚扯动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但你真的惹我生气了。”
“所以，只能请你留在这儿了。”

第280章 嫁人了
那一瞬间，穆笑笑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了鬼一样。
她甚至想扑上前，想求求她，求求乔晚放过自己，但乔晚却眼睛眨也没眨，冷酷地收起了短剑，抱起楚娇娇转身就走。
一边走心里一边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虽说她这具身体貌似挺牛逼的，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这妹子要真打算和她拼命，她还不定能打得过她，可惜这个穆笑笑自始至终就没有反抗的意思。
她瘫坐在地，眼泪木木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乔晚走了之后，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也想走出去，结果刚走一步，却被这近在咫尺的白色骷髅人给吓了回来。
没……没事的……
察觉到她失踪之后，他们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到了晚上，这地方变得愈加诡谲和阴森。
微光中，那一只只白色骷髅人匍匐在地上爬向，缓缓地包围住了她。
而从始至终就没一个人来找过她，穆笑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但比起这个，更让她崩溃绝望的是，她的命其实并没有这么值钱，她的命，其实也是可以被任意牺牲践踏的东西。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乔晚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着要怎么离开这儿。
都是她，乔晚心里有点儿懊悔，在这儿安逸的日子待久了，竟然忘了这里是“魔域”。
楚娇娇半道上就醒来了，睁着迷蒙的眼问她：“哥哥？这是哪儿？”
乔晚有点儿惊讶，她手上的小萝莉心里承受能力比她想象中要高出不少，这要是换成她家小表妹，估计早就哭得魔音响彻云霄。
“再睡会儿吧，我带你回去。”乔晚没回答，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儿。
只能默默地把小姑娘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摁了摁，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楚娇娇抱着她脖子，恬静地睡着了。
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乔晚只能分辨出来这是条长街。
此时，有十多个青年魔修抬着个六米多高的佛像往前走。
乔晚心里略有点儿惊讶。
之前在沉沦渊那儿看到了佛像，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魔修难不成还信佛？还有宗教信仰这玩意儿？这也太他妈魔幻了。
抱紧了楚娇娇，乔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上前打探一下：“诸位……道友。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这佛像给乔晚的感觉十分熟悉，就好像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但每每一细想，耳畔又好像传来些嘶哑的吼叫声。
——“陆道友！”
——“跑！快跑！”
——“菩萨活了！”
离她最近的那青年魔修倒十分平易近人，浑不在意地答道：“梅大人那儿淘换下来的，待会儿丢到沉沦渊去。”
梅大人？
那位杀马特前辈？
乔晚惊了，结结巴巴地问：“梅大人还信佛？”
那青年魔修顿时就乐了。
除了打扮得比较杀马特，穿着一身黑，眼睛血红血红的，这些青年魔修乍一看还都挺像乐观开朗的小伙子。
“哪能啊。”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这“纯魔”气息实在太过招摇，这些青年魔修压根就没怀疑。
“这是酆昭大人做的傀儡，交给梅大人用的。道友，你也知道嘛。那些凡人最信这些玩意儿了，往这里面塞个什么孤魂野鬼的，往寺庙里一放，这世道又乱，凡人都爱求神拜佛的。”
乔晚已经不是震惊，完全是惊悚了，一股寒意又从脚底板升腾起来。
这魔域竟然还知道利用宗教收买人心！！
虽然内心震惊，但乔晚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这沉沦渊里的东西就这样放着吗？”
青年魔修笑道：“那也放不下啊，每隔十五天都有专人去清理拉出魔域的。”
“拉出魔域”。
乔晚一颗心冷不防地漏跳了一拍。
逃出去的希望好像近在眼前，乔晚努力稳住了嗓音，继续问：“那……那下次清理是什么时候呢？”
“三天后吧。”
诚恳地和这几个青年魔修道过谢之后，乔晚喉口干涩，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忙憋住了，埋头往回狂奔！
要是，要是她能在三天后躲在其中一尊佛像里不就能跑出去了吗？！
但跑到一半，乔晚脚步又硬生生刹住了。
三天后，好像就是她和裴春争的婚期了。
要如何在这么个敏感的日子里成功逃出去，乔晚心里突然冒出了个缺德的想法。
……
穆笑笑是被乔晚给叫醒的。
全身上下一阵撕裂一般地疼，四肢又冷又僵，一道贯穿腹部的伤口击碎了她的丹田。
没有自保能力，在被丢入沉沦渊之后，她就成了这些魔物攻击的对象。
听到动静，她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之后，她几乎又想到了刚刚的画面。
那些……那些魔物和人牲……它们想要将她拆吃入腹，她又哭又叫，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哀求它们不要碰自己，但还是被击碎了丹田。
灵力如同海水一样四溢，偏偏又吸引了更多的魔物赶来。
虽说从未将心思放在修炼上，但如今她丹田碎了……她还是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穆笑笑麻木地想。
她怎么对待楚娇娇的，这报应就以千百倍付诸在了她身上。
脑子里又涨又痛，穆笑笑费力地掀起了眼皮，她的一只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乔晚低头看着形容凄惨的穆笑笑，呆了半秒，实在没想到，不过丢下她片刻这妹子能混到这下场。
顶着穆笑笑怔愣的表情，乔晚沉默了一瞬，直抒了来意。
“你不是喜欢那位裴道友吗？”
“我给你个嫁给他的机会。”
穆笑笑与她样貌酷肖，要是能代替她嫁给这病娇少年……乔晚默默盘算。
但她不打算逼她，她是在认真地询问穆笑笑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
反正……她都是贵妃了，乔晚迟疑地想，两人再结一次婚，问题应该不大？
“我不想嫁给他。”不欲啰嗦，乔晚开门见山道：“你估计也不乐意我嫁给他，不如这样，我们合作一次。再次之后，我有多远走多远，绝不会再出现在你和他眼前。”
嫁给……裴春争？
穆笑笑一愣，随即心口无可抑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这个想法如同诱人的罂粟在眼前盛开。
笑笑已经是个废人了，穆笑笑扪心自问，她……她还能嫁给裴师弟吗？
……
要想在三天后成功溜出去，准备工作必不可少。
幸好这位病娇少年还没发展到囚禁play这地步，并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想必他没限制她的自由，也有以为她被洗脑这一层原因在其中，而原主又曾是魔域帝姬，在魔域出入顺顺当当。
很快，乔晚就摸清楚了这一套行动下来的时间点，基本路线，和换班人员。
当天前来服侍她换上嫁衣的侍女有不少，她只要想办法混入侍女里面，再趁机摸出去，在沉沦渊“垃圾车”离开之前，成功钻进佛像里，基本就能溜出去了。
这一套计划下来，乔晚还多带了个人。
楚娇娇。
把这小萝莉丢在魔域，乔晚良心上也过不去，但这萝莉貌似和病娇少年关系不错的样子，要是泄漏了消息……
乔晚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试试看。
没想到楚娇娇不假思索，一口就同意了。
“出了魔域哥哥你要往哪儿去呢？”
出了魔域，那就是北境大雪山的北线战场了。
战火无情，而那时候魔域定会派人来追。
乔晚心里确实有个腹稿，但这个想法就连她自己也拿不准。
乔晚想的是，她想去投靠那位据说和原主关系很好的，在北境大雪山闭关的妙法尊者。
虽然很抱歉，但看了眼面前乖巧的萝莉，她真的没法在当下全身心地信任她，对上楚娇娇的眼神，乔晚顿了顿，“出了魔域，再走一步算一步吧。”
很快，就到了合籍大典那天。
晚上，裴春争照样来找了她，和她并肩席地而坐，又听到了讲了一晚上的睡前故事，直到一大早这才离开。
一身丫鬟打扮，乔晚默默站在人群中，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那身披红色嫁衣的少女。
她身上纯魔的气息不大好办，为此，乔晚特地忍痛割了自己一刀，留下了点儿血。
合籍大典即将开始。
少年也穿着件青红色的喜服，袍角，衣摆，胸口的山川日月纹精细繁复，腰间玉带一掐，窄腰劲瘦，肩宽腿长，那总是垂在脑后的乌发终于高高地束在了脑后，被发带一拢，殊色明艳娴丽。
站在人群中的乔晚，隐隐觉得眼前这画面好像有点儿眼熟，就像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心里突然翻涌出一股难受，难堪和铺天盖地的尴尬绝望，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阵无来由的……呃……暗爽？！！
乔晚觉得自己快分裂了：突然觉得一阵暗爽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那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在瞥见那亦步亦趋走来的少女时，微微露出了动容之色。
那清润平静的眼，霎时间就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惊人。
乔晚。
乔晚。
少年怔怔地下意识往前迈进了一步，心口的喜悦几乎快要在霎时间将他吞没，他必须要紧握住拳，才能努力遏制住这澎湃的喜悦。

第281章 北境大雪山
乔晚没看完就转身离开了。
她必须得赶时间迅速冲到这垃圾场。
看也没再多看一眼这人群中的两人，乔晚悄不做声地溜出了人群，刚一转身，还没走出去多远，却突然撞上了个少年魔将。
这少年魔将似乎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身上铠甲带血，衣摆破烂，背上背了把寒芒凛冽的计都枪。
乔晚心里咯噔一声，假装没看见一样，继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背上几乎快被冷汗浸透了。
“等等。”
那少年魔将却突然开口，嗓音清泠泠的，一步跨到了她面前，面色沉静地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开口问：“你是谁？”
要糟。
乔晚故作平静地不卑不亢道：“拜见大人，我是随行的侍女。”
少年魔将：“随行的侍女这时候忙着跑什么？”
乔晚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继续答道：“魔后有东西忘拿了，嘱咐我回去那一趟。”
少年顿了顿：“你抬起头来。”
乔晚呼吸猛地一滞，却还是故作镇静地抬起眼。
对视的刹那间，少年脸上掠过了一抹惊愕之色。
被认出来了？
乔晚心里一沉。
但这少年却突然不声不响地侧身退出去半步。
“走。”
“下次小心点儿。”
乔晚说实话，不大确定这少年魔将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不过先离开这里是当务之急，只能按捺下疑惑，侧身低声道谢，快步走了出去。
刚转身，脑后又传来了那少年清润的嗓音。
“出去之后往南，别回头。”
往……南？
南边就是那沉沦渊的方向。
乔晚悚然一惊。
这是认出自己了？！
她几乎立刻想要停下脚步去问问这少年，但又硬生生憋住了，头也不回地一边走，一边避开人群，迅速换下身上这身丫鬟打扮。
终于走出这魔宫后，乔晚回想刚刚这少年说的话，迟疑了一下。
对方明摆是认出自己了，要不要照这位兄弟说的方向走，这是个艰难的选择。
如果南边是个陷阱，那她继续往南走，无疑是前功尽弃了。
可若是南边真的方便她逃出去呢？这兄弟要是想抓自己，大可在刚刚直接摁住她高呼一声。
乔晚原地默默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继续往南。
不往南走，她还能往哪儿走？
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这一路上十分热闹，就算魔那也是有娱乐活动的，全挤着往魔宫的方向围观魔君与魔后的合籍大典去了，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小丫鬟悄悄地溜出了大典现场，往沉沦渊的方向而去。
好不容易赶到沉沦渊，乔晚终于微不可察地轻轻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脚步不停地一路越过这累累白骨，终于来到了自己三天前就选定的这一尊佛像里面。
这些破败的佛像，据说是个叫酆昭的人淘汰下来的傀儡。
佛像里面是中空的，方便塞个啥孤魂野鬼。
乔晚就地一滚，直接滚进了这佛像背后，往这佛像里一坐。
这一坐，鼻尖环绕着淡淡的灰尘、腐臭和香烛味儿，乔晚惊愕地发现，佛像里面竟然十分宽敞？
孤魂野鬼们的工作环境还十分优越。
由于这佛像本质上是个庞大的傀儡，乔晚试探了一下，灵力捻成了一道道灵丝，试着黏上了菩萨的关节。
一抬手，轰隆隆的动静响起，这尊庞大的六米多高的菩萨像竟然真的缓慢而笨拙地抬起了手。
佛陀拈花一笑。
乔晚坐在佛像里，思绪立刻就跑偏了，如同脱缰的野狗狂奔向了未知的远方。
这……这是不是代表着……女子阿宅大学生神情微妙地漂移了一下，乔晚不确定地想，她可以开高达了？？
又盘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四周渐渐响起了脚步声。
一二三四。
乔晚绷紧了神经，却在听到这谈话声后，又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快点儿……就这些吗？”
“走……烦死了……”
“北境……”
断断续续的字句陆陆续续地落入耳畔，紧跟着又响起了明显是拖动和清理的动静。
“诶卧槽！这还有点儿灵石呢！”
说话的男修一脚踹开了身边的白色骷髅人，嘴里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天天都让我们干这玩意儿。”
“得了吧。”另一个人笑道，“不就指望着从这里面捞点儿油水了吗？要换成别人干，你就乐意？”
“这要送到哪儿去？”
“还能送哪儿去？北境呗？那姓马的花高价收这些垃圾。”
佛像里，乔晚更震惊了。
姓马的？
再联系上北境战场……
这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昆山煞神马怀真？
那位马怀真花高价钱收这些东西？
乔晚当然不会傻白甜地理解为马怀真这是在扶贫，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想从“生物科技”方面搞明白梅康平人体实验的奥秘。
所以……
乔晚木然地想：原来不只有汉奸，修奸这玩意儿，还有魔奸吗……
这些人很快就动作了起来，等到靠近她这尊佛像的时候，乔晚屏声静气，窝在佛像里动都没动一下。
感觉到这尊佛像好像被抬上了什么飞行法器，耳畔传来了些破空之声。
乔晚缓缓攥紧了衣摆，心里一颗大石头这才轰然落地。
闭了闭眼，忍不住捂住了这颤抖的小心脏，乔晚这才感到一阵后怕。
要知道……她大学还没翘过课呢。
这飞舟不知道飞行了多久，躲在佛像里，乔晚透过眼睛朝外看了一眼。
四周白雪皑皑，高大巍峨的雪山不断往后掠过，空气也渐渐变冷了不少。
看来这就是北境大雪山了。
乔晚琢磨着，最好是能落到那位马怀真前辈的面前，到时候她也犯不着去投奔那位妙法尊者了。
就怕中间再出什么岔子。
说实在的，这一路上太顺当了，顺当到RP值一向极差的乔晚都有点儿不大放心。
事实证明，墨菲定理真的玄学。
她的猜疑，印证了。
随着飞舟一阵颠簸，乔晚清楚地听到之前那几位“魔奸”兄台的怒吼声。
“不好！！”
“有劫道儿的！！”
乔晚的面瘫脸忍不住，裂开了。
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这修真界尼玛还有飞船大战的吗？！！
各色法器和飞剑撞见的打斗声响起，飞舟不堪重负竟然翻船了！！
乔晚眉头一皱，立刻紧紧扣住了佛像凸起，被颠簸地几欲吐血。
这涛涛云海间，庞大飞舟化作了一道横冲直撞的光芒，撞入云层之中，又翻了下来！
乔晚刚摸上佛像内部的凸起，又被跌得一头撞向了另一边，一头撞上了佛像内壁，来不及矫情痛呼，乔晚咬紧了牙，像个八爪章鱼一样，手脚并用，努力把自己“挂”在了佛像里。
伴随着飞舟急急下坠的呼啸破空声，乔晚死死地闭上了眼。
完了。
吾命休矣！！
沛然的撞击力猛然袭来！
乔晚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随即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这才悠悠转醒。
浑身上下又冷又僵，好像又液体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乔晚费力地抬起手，伸手一抹，一股子铁锈味儿。
心里随即一沉，是血。
撞到头了。
耳畔尽是呼啸的风雪声，想必她已经到了北境。
不等乔晚多想，头顶却突然又落下了一道刺眼的光。
这是远处雪山折射的雪光。
“头儿！”一个男修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讶地睁大了眼，“这竟然有个人！！”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之后立刻化作了浓浓的惊喜：“是个女人！”
“女人？”另一个声音调笑道：“操你妈，你小子做梦还没醒呢？这地方连个母的都没有哪有什么女人？”
然后又是个脑袋凑了过来，另一个男修目光落在乔晚的脸上，随即往下，又使劲儿看了她前胸一眼，微微一怔，“还真是个女人啊……”
又转头伸长了脖子，惊喜地高声呼喊道：“头！这儿真有个女的！”
紧跟着又是一阵纷乱脚步声传来。
一个嗓音更为低沉点儿的道：“女人？”
“哪呢？”
没多时，一个胡子拉碴的，裹着皮袄，穿得像头熊的男修突然凑了过来，这人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眼里却射出一阵凶神恶煞且不好惹的光。
“嚯。”这看起来像是“头儿”的男人笑了。
仇二狗那仅剩的一只眼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乔晚一眼，笑道：“这还真有个女人啊。”
这个时候，乔晚的心已经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她到北境了，可惜看样子好像是中途被面前这一群悍匪借道儿。她当然明白这几个男修口中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北境战场，打了这么多年仗，女人肯定是珍稀物种。
面前那几个男修眼里都不加掩饰地露出了点儿贪婪的光。
第二个发现她的男人猛地打了自己同伴一巴掌，笑骂道：“急什么呢，让头儿先来。”
说着就要伸手来抓。
乔晚一抬眼：“你试试看。”
奋力抬脚一踹，立刻把这男修给踹了出去，不等这几人反应，神识与灵丝立刻连上了这庞大的佛像！
这几个男修脸上相继掠过一抹惊讶，愤怒紧跟着是震惊和慌乱。
“操你妈！！”
眼看着这从巍峨雪山前，缓缓升起的，举起结印的左手，缓缓垂眸微笑的庞大菩萨，几个人阵脚顿乱。
“操你妈！！”
“这什么玩意儿？！”
“快撤！！”

第282章 因果循环
乔晚拧紧了眉，一点儿都没敢放松，躲在菩萨像里开始努力搓蛋，阿不，弹。
灵力弹。
她现在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灵力使用的套路，虽然还不至于到熟练的地步，但搓个蛋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眼睛眨也没眨，乔晚一口气连搓了十多个灵力炮弹，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全砸了出去！！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惊天的巨响，这些灵力弹在雪地中砸出了一个个三尺多深的大坑！
其威力就连乔晚也有点儿惊讶。
原来这灵力这么好用的吗？
当下忍不住再一次默默望天。
和灵力相比，什么石油柴油之类的都弱爆了好吗？！简直没有比这更万能更好用的可循环清洁能源了，这个世界的科技树究竟点歪到了何种地步。
不止如此，灵力还可以被人为压缩到极小密度，这样完全可以研发出什么灵力手枪，灵力大炮，赛博朋克修仙（等等
造出高达来完全不是梦想！
这灵力弹，砸得这几个凶徒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拼了命的掏出法器，哐当当地往后砸。
“操！”
“这什么东西？！！”
瘫倒在地上的仇二狗，哆哆嗦嗦地抬眼，看着这一步一脚印，每一步，四周地动山摇的庞大菩萨，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狠狠刷新了。
乔晚一边“驾驶“佛像，菩萨弯腰，一把拎起了仇二狗的衣领，从这丰润彩漆的唇瓣里传来了一把清朗的嗓音。
“不想死，就把法器给放下。”
其他几个男修面面相觑。
放下……？
放下这不是找死吗？
乔晚一只手抓住了仇二狗的脚，一只手抓住了男人的头。
眼看对方就要血溅当场，尸首分离的刹那，仇二狗一声怒吼：“给老子放下！！”
刹那间，一干人齐齐哆嗦了一下，纷纷放下了手中法器，一脚踹出去了老远，没出息地跪倒在地。
“放下了！放下了！这位道……”
“这位女菩萨饶命！”
菩萨像没任何动静，就在众人忐忑不安的时候，这时候才从菩萨像里跳出个粉衣服的姑娘。
少女拖着仇二狗的衣领，一路走到了众人面前，扯动嘴角，露出个笑：“还算识相。”
然后蹲下腰，把地上这些法器统统地给拢进了储物袋里。
这一帮悍匪眼看着这一幕，登时急了眼。
从来都是他们打劫别人，哪有别人打劫他们的道理？！
仇二狗也暗暗咬碎了一口牙，趁着乔晚低头去收法器的时候，默默朝着自己这帮小弟使了个眼色。
眼神交换间。
下一秒，仇二狗骤然发难！硬是把自己扭成了个不可能的姿势，朝着乔晚后心飞起一脚踹去！
于此同时，右边，一掌悍然杀到！
没想到这粉衣姑娘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急急往后一退，将手里的仇二狗直接砸向了这一掌掌风，当作了个盾牌使唤。
掌风避无可避，眼看着就要一掌拍在自家老大身上，这发掌的立刻发出了一声悲鸣：“头……头儿……”
砰——
仇二狗立刻被拍吐出了血，挣扎着刚想爬起来，一柄长刀却突然从天外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深深地扎入了他胯下三寸前，感受到刀风紧贴着命根子滑过，一股凛冽的寒意，猛然蹿上天灵盖。
仇二狗立刻就僵了。
一抬眼，这面瘫脸的粉衣姑娘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这位道友，学乖了？”
仇二狗：……qaq
这哪里是啥女人，这尼玛是个活脱脱的女祖宗女菩萨啊！
乔晚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四周白雪茫茫，除了雪，就是远处那巍峨的雪山。
沉下脸问：“这是哪儿？”
要说仇二狗，在这片地头也算是一霸了，如今被人差点儿剁了鸡（）儿，当下默默攥紧了拳，不甘心地别别扭扭地道：“这儿是云泾关。”
云泾关？
出发前，她特地看了眼地图，隐约记得这是通往北境大雪山的必经关隘。
眼见乔晚没反应，几个人又交换了个眼色，觍着脸笑道：“这位道……女菩萨，你这是去哪儿？”
这位凶残的女菩萨在前，这一众悍匪默契地把卖萌的自家老大抛在脑后，纷纷争相恐后地拍着这位女菩萨的马屁。
乔晚干脆盘腿坐了下来：“把北境战场的形势讲给我听听。”
“要详细的。”
被自家小弟们无视的仇二狗：……好想打人
最终被推出来讲话的是个曾经在崇德古苑上过两年学，之后又被委婉劝退的邓三儿，也就是乔晚看到的那第二个男修。
邓三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乔晚脸色微微一变。
“北境……撑不住了。”
……
合籍大典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漂亮的桃花眼微睁，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数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这场中央的两人身上。
少女掀开了红纱，露出了一张和乔晚酷肖，却绝对不是乔晚的脸。
那是……
裴春争苍白的唇瓣微微一动。
笑笑。
少女按着头上的红纱，红了眼眶，忐忑不安的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
“裴师弟，你是不是生气了呀……”
“对不起，是笑笑错了。”
眼看裴春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最后又统归于一片幽微与死寂。
少年眼里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一把扯掉了身上的嫁衣，露出白色的单衣，恍若梦呓般地低声呢喃道：“与你无关。”
却并未苛责面前的少女什么。
捏紧的指节又轻轻松开，不过是他自作自受而已。
眼看少年转身就走，穆笑笑顿时有些急了，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赶紧追了上去，泪眼朦胧道。
“裴师弟，你……你别走好不好。”
“我……我也可以啊。”
她也可以啊，她哪里不如乔晚了？
或许是急了，穆笑笑一咬牙，倔强的昂起了小脸，拦住了面前的少年。
“裴春争，你不信我吗？”
“我……”穆笑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如果……如果是乔晚逼我的，你会信吗？”
少年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她脸上。
少女好像怕极了，却依然昂起了小脸，努力和他对视。
在裴春争的目光之下，穆笑笑心里涌出了一股惶恐不安和紧张。
“她不会逼你。”又一把扯掉了束发的红绳，乌发披散下来，裴春争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这或许是个交易，但乔晚唯独不会逼穆笑笑。
裴春争心里一潭死水，平静地想，这么多年，他竟然没发现，她演戏的本领竟然与梅康平之流老狐狸们不相上下，可惜等他发现已经太晚了。
裴春争转身就走，穆笑笑立刻跟上。
“裴师弟。”
结果喉咙里的话，立刻就在裴春争转身的刹那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少年被发跣足，因为隐忍，眼底几乎快蹦出了一抹血色，比这地上无人问津的嫁衣还要红。
“笑笑。”裴春争喉口滚了滚，嗓音沙哑，努力垂眸掩映了眼底这抹血色，“我送你回青梧洲。”
“这儿迟早要与修真界开战，青梧洲早已在魔域囊中，那里很安全，你待在那儿就不要轻易走动了。”
话语未落，穆笑笑眼泪立刻夺眶而出：“你这是……这是赶我走吗？”
虽然少年对她的态度依旧温和，但转身走得却十分果决。
怎么会……
穆笑笑两眼无神地跌坐在地上。
魔域的天气一向变化不定，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眨眼间，突然雷鸣阵阵，瓢泼大雨轰然落下。
穆笑笑木然地坐在地上，脸上的妆被暴雨浇了个透。
在那一刻，魔域所谓的“穆贵妃”立刻沦为了个笑话。
她心里好像明白了，就在刚刚，裴春争对她的态度悄然改变了。
穆笑笑捂着脸，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她好像真的做错了。
水洼中倒映出少女面目全非的脸，穆笑笑惊慌地抹了把脸。
突然发现，这……这倒影里的人是谁啊？
这个被嫉妒扭曲了原貌的少女究竟是谁？
这个时候，眼前反倒忍不住浮现出乔晚的身影来。
在那水凤教的祭典上，对方逆着光朝她伸出手，手并不算细腻，粗糙却温暖，嗓音沉稳有力：“来。”
她牵起裙角，朝她跳出了这一步。
而她却在不久之后，又心甘情愿回到了鸟笼中。
如今就连裴师弟也不愿意搭理她了，这天下之地，兵燹四起，她还能去往哪里？
魔域的动作很快，第二天，立刻就将这位失去了魔君宠爱的贵妃，送到了飞舟上。
然而飞舟却在青梧州上空调了个头，转头驶向了苍梧洲。
青梧洲与苍梧洲一字之差，却谬之千里。
青梧洲如今已尽在魔域囊中，而苍梧洲，正是魔域必定要拿下的重镇。
飞舟上一个青年魔修，敛眉垂眼，一把将她推出了飞舟。
“穆姑娘，你忘了吗？”
高空的风，吹得穆笑笑长发飞扬。
穆笑笑睁大了眼，惶恐不安地看着面前这青年魔修。
青年魔修抬起眼，眼里闪动着冰冷的光：“我那两年前服侍你的妹子，被你自作主张嫁给了魔宫里那侍卫。”
“我妹子不愿嫁人，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自以为促成了一门好姻缘，实际上。”那青年魔修嘴角扯出点儿讥讽的笑，“在你们看来，下人就只能配得上下人是吗？”
“我想同穆姑娘你说一声，你从没把底下的人当人。”青年魔修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将穆笑笑给丢出了飞舟，沉声道：“而你的命，其实也没多值钱。

第283章 做个高达
苍梧洲，宝宜府。
魔兵陈兵在宝宜府外，已经有两月有余了。
从去年年初起，魔域与修真界的战火就已经燃烧至了苍梧洲的地界，两方人马打得昏天黑地，地动山摇，足以改换天象，受这战火波及，宝宜府已经将近一年没下过一滴雨。
如今又碰上了围城，城里的修士不吃不喝好歹还能挨一挨，但普通百姓却没这么幸运。
穆笑笑光着身子团成了一团，缩在了破败的土地庙里，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
她原本还是穿着衣服的，但就在刚刚她身上这满饰珠玉的绮罗锦绣被人看中了，硬生生扒了下来。
她丹田尽碎，形同凡人，毫无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扒光了她身上的衣服，洁白的身子宛如一只羔羊一样默默缩在香案下只打颤。
对方看着她这皎洁无暇的身躯，眼里露出了点儿垂涎的表情。
这表情无关性（）欲。
在宝宜府上，再好看的姑娘落在饥饿难耐的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盘肉，只不过那些好看的姑娘，往往会在杀了她割下她肉之前被人摁住先羞辱一番。
对方想要上前，却被自己同伴给拦住了。
“别。”那青年看着她眼里也有点儿躲闪和挣扎，必须得尽力吞咽口水，才不致于拿出刀来。
“别。”青年按上了自家同伴的肩膀，叹了口气，“狗子，别让我们也成了那种灭绝人性的畜生玩意儿。”
这些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竟然还真的一咬牙，转头就走了。
穆笑笑颤巍巍地抱紧了脑袋，脑袋上全是刚刚挣扎时撞出来的血。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她被那魔修从飞舟上推下来，却没能摔死，不过是摔断了腿。
好不容易爬到了这土地庙里，却又被人扒光了衣服。
她在这土地庙里已经待了快有两天了，没了灵力之后，饥饿如影随形，饿得穆笑笑头昏眼花，胃里好像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成了一团。
她可能真的会死。
穆笑笑绝望地想，一抬眼，远处是炎炎的赤日，滚滚黄沙，龟裂的土地渴得好像冒了烟，干枯的桑树前蒸腾着翻滚的热浪。
她……她不想死。
想到这儿，穆笑笑忍不住委屈地抽噎了起来。
就在这短短两天时间里，这宗门里备受娇宠，不是被人抢到这儿，就是被人抢到那儿的娇软小蔷薇，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错了，她错得离谱。
在生死面前，没人还能保持所谓的优雅和体面，如果给穆笑笑一个机会，哪怕她跪在乔晚面前她也乐意。
是啊，穆笑笑
赤身裸体缩在土地庙前，反倒让她清醒了，被那恋爱拉扯的黏糊的脑子骤然清醒了。
这才是她啊，还没上昆山前，那个卑微的不讨喜的的丫头，怎么昆山的锦衣玉食就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自己天生就比别人高出一等呢。
在第一天，她拼命哀求，希望裴春争能发现她失踪了，来救救她。后来，她想的是周衍。
她喊了那么多次救命，他们都来了，只要这一次，再来这一次就好了。
穆笑笑拖着条断腿，跪在土地像前拼了命的祈求。
然而，奇迹却没有降临。
到最后，饿得昏昏沉沉间，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竟然又是乔晚。
她怨恨，却又绝望得恨不得扑倒在乔晚脚下，祈求她来再救她一次。
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切还是老样子，一切还是没有改变，穆笑笑终于绝望了。
人就是一种犯贱的生物，多少次马怀真咬牙切齿的教训她，她都没能醒悟，如今被这残酷的现实几乎扇肿了脸，穆笑笑的脑子终于稍微灵光了那么一下。
当然一下子指望她幡然醒悟，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从此之后改头换面，改过自新，痛哭流涕地重新做人还是不可能的。
在生存的压迫前，娇软的，恍若没骨头的菟丝花小少女，那核桃大小的脑子里，终于明白，想再当花瓶已经不可能了。
终于在这个时候，悟出了个在这乱世人人都明白的，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现在这个时候，不想死，她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啊。
穆笑笑神情恍惚地努力爬起来，她有多久没靠自己了呢。
她必须得找点儿东西吃，穆笑笑颤抖着，慢慢地爬出了土地庙，眼前是一片开阔而平整的黄土地。
一放眼，看到的就是团团扭曲的热浪下，一具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
几个男人团团围住了那尸体，正一刀一刀地从这尸体上割肉，白骨上的腐肉在日光的暴晒下，发出了浓烈难闻的臭味。
从露出的那布鞋里，隐约可以分辨出死的那是另一个男人。
刹那间，穆笑笑惊得胆丧魂飞，手脚并用地赶紧又往回爬。
那条断腿拖在地上，摩擦着地上尖锐的石块儿，一阵撕心裂肺地疼。
穆笑笑咬紧了牙，强逼着自己努力爬回了香案前，看着这庙里的土地像，一想到刚刚那一幕，她胃里几欲作呕，翻涌了几个来回，最终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少女哀嚎了一声，扑在土地像前，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可惜，这脑子只有核桃大小的姑娘，忘记了一件事。
在这个环境下，她是决计不能哭的。
“哪来的哭声？”还在割肉的男人们，闻言，手上一顿。
“女人？”
“好像是从那庙里来的。”
女人。
竟然有女人！
其他几个人眼里均都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热芒，纷纷咽了口口水，握紧了刀。
要不是饿到极点了，谁乐意吃地上这饿死的人呢？被太阳一晒，又臭又恶心。
孤身的女人啊，这白嫩的肉，一想到这几个难民就忍不住直吞口水，一步一步，悄悄地靠近了土地庙。
*
邓三儿面色沉重：“北境……撑不住了。”
乔晚脸色微微一变。
邓三儿苦笑：“前段时间，我听说那位苏瑞将军已经动身了。”
“那作战路线呢？”
一旁被冷落的仇二狗不满地冷哼，努力宣扬自己的存在感。
“作战路线这玩意儿是能随便让人晓得的吗？”
乔晚迅速思索了一秒：“有地图吗？”
作为这帮悍匪中唯一一个文化人，邓三儿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在这儿。”
在乔晚接过来的那一秒，还没忘可怜巴巴地叮嘱了一句：“那啥，道……阿不，女菩萨，您小心一点儿？”
乔晚抬眼：“笔。”
于是邓三儿又默默把唯一一支炭笔给递过去了。
乔晚捧着地图，头也没抬地问：“知道魔兵的行兵路线吗？”
几个人愣了一下。
看这架势？貌似还是对排兵布阵有研究的吗？
邓三儿愣了。
这……开玩笑的吧？这位凶残归凶残了点儿，但看样子不像个对打战还有研究的啊？
几个人惊疑不定地交换了眼神，迫于面前这位女菩萨的淫威，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
“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消息有限。”
“只听说魔兵前阵子占领了永和关，风来山也出现了魔兵的身影。”
不甘心的仇二狗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是还有那青州吗？”
终于意识到自个把自家的头给忘了，一众悍匪赶忙补充道：“对对对，还有那青州。”
“对了，还有浪云乡。”
“大概就这么几个地方了。”
邓三儿几个人猜得没错，乔晚的确没有什么作战经验，和大多数普通大学生一样，她唯一的战场经验仅仅来自于高中课本上的二战，顶多再加上曾经接触过的那些爱国主义教育。
将地图上邓三儿这几个人说的地方画了个圈儿，
就连乔晚自己也觉得惊讶的是，她心里好像隐隐总有种预感，她好像能依稀猜出来这位苏将军想干什么。
对此，乔晚只能默默将其归咎于原主的见多识广。
她没见识没学过兵法，指不定原主学过呢。
这几个地方，却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方向。
“永河关和浪云乡，是中路军。”
“风来山，是西路军。”
“青州，是东路军。”
“听说，这位苏将军带领了几万精兵，挺进了不渡河北岸。”
“我想。”乔晚摊开地图，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指着地图乔晚沉声道：“这位苏将军可能想……”
“强渡‘不渡河’，直入如今修真界严守的龙石道，再与其他魔兵会师……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大确定。”
……
与苍梧洲这赤日炎炎不同，一入夜，北境大雪山的严寒冻得修士都遭不住。
仇二狗觉得自己快冻死了，但就算如此，还得在这儿给那位女煞神，女菩萨改造这尊佛像。
没错，
虽然他长得磕碜了点儿，但他的职业十分高大上。
他是个傀儡师。
和那位魔域的酆昭一样，当然技术比不上酆昭，不过也算得上十分专业了。
本来还以为天上掉下来个女人送到他身下，能让他好好爽爽的，没想到，最后反倒沦为了苦力。
虽然心里的怨气几乎快冲破了天际，但拆开了这尊庞然大物后，仇二狗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惊。
这……这也太牛逼了。
看看这些关节，看看这些零件。
没忍住扭头就问乔晚：“你……你想干什么来着？”
这哪里还需要改造啊！
可改造的地方多了去了，乔晚面色严肃，一本正经道：“这里，加个履带和转向系统，这里和这里，弄个机械陀螺仪，增强稳定性，免得雪地翻车和打滑。这里我想搞个加热处理器，能帮助升温融化冰雪，免得冻上。还有手臂这里，加上个腕刀，你见过大炮没？和火炮一样的原理，我想弄个灵力肩炮。”
仇二狗：……完?全?听?不?懂
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这货！！
滚吧！！这都啥跟啥，老子不干了！！(╯‵□′)╯︵┻━┻

第284章 战！
直到后来仇二狗也没做出乔晚理想中的高达（？）菩萨出来。
不过改造还是改造了点儿的，比如说稳定和防滑，加个腕刀，至于灵力炮这玩意儿。
仇二狗悲愤道：“我他妈就算是想做，这冰天雪地的，没材料我也做不出来啊。”
乔晚：“材料从哪儿来的？”
仇二狗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下：“最近的那在麻绥吧。”
怕这货又异想天开，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我估计道友你是去不成了，听说那儿打起来了。魔域派遣了一个叫薛云嘲的，而修真界似乎派了……”
有人补充道：“齐非道吧？”
乔晚敛眉沉声，伸手：“地图。”
少女虽然长得白嫩，看起来没啥杀伤力，但面色沉静，一身粉衣服在冰天雪地间更显清丽动人。
邓三儿只觉得眼前一花，鬼使神差地又把地图给递了过去，这一干悍匪，竟然隐隐间都有了对这姑娘心服口服的意思。
乔晚捧着地图，在地图上有画了个圈，沉吟道：“青州的东路军，估摸着是想从麻绥渡河，与赤玉州的萧博玉会和。再经过望江城，攻击龙石道。那位齐非道道友则负责扼守麻绥的渡口。”
乔晚抬眼问：“能不能换条道？”
邓三儿果断否决了：“不行，只能从麻绥走，道友你也看见了这地方全是雪山，要想变道儿……”
男人伸手一指：“那就只能爬山了。”
两个提议都被否决了，乔晚挠挠头，问：“那你们听说过妙法尊者吗？”
仇二狗一愣：“知道啊，谁不知道妙法尊者？”
言罢，面色有点儿古怪：“你要去找妙法尊者？”
乔晚其实心里也拿不定主意，虽然听说妙法尊者和原身关系不错啦，但大老远去投奔一个陌生人总感觉怪怪的ORZ
如果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乔晚还是想依靠自己。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依靠自己最保险，这永远是颠簸不破的真理。
“你们知不知道妙法尊者在哪儿闭关？”
邓三儿立刻就笑了：“道友是想请尊者出关，去找妙法尊者那也不行，那也得经麻绥。”
由于妙法尊者这响当当的名声，在魔域和修真界打起来之后，不少人都有过“请妙法尊者出关”这想法。
邓三儿也直接把乔晚当成这一批人里面的一份子。
但请妙法尊者出关哪有那么容易呢。
本来还以为是个老练的，没想到还是个天真的姑娘，这个世道还把希望寄托在那所谓的大能身上呢，邓三儿就忍不住带了点儿笑。
当然，他是做梦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其实是妙法尊者的老熟人了。
所以不论如何，都只能去麻绥了是吗？
乔晚默默思索。
仇二狗仿佛预见了什么，立刻警惕地一蹦三尺高，摆手道：“你要去你自己去啊，老子可不陪你去。”
开玩笑，战场上刀剑无眼。
仇二狗咬紧了牙，嘟囔道：“我……我才不去呢。”
乔晚也没有逼他们的想法，双手合十放在了膝盖上，坐直了，“不去可以，但你们得送我到麻绥，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她对北境大雪山一无所知，面前这帮天天打家劫舍的悍匪无疑是最好的向导。
仇二狗立刻就炸了：“凭啥呀。”
乔晚淡定道：“凭你们轰了我做的飞舟。”
仇二狗和邓三儿：……无法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乔晚抬起清冽的眼，一锤定音地结束了话题，“明天我们就出发。”
仇二狗不甘心归不甘心，但迫于淫威，还是没出息地屈服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
起初倒还算挺顺利的，日落前就赶到了仙阳，仙阳距麻绥不远，明天再走一上午估摸着就到了。
“说好了。”仇二狗用他剩下来的那只眼看乔晚，“等到了麻绥我们就不陪你走了啊。”
越靠近这雪地中粗糙简陋的关隘，男人的神情反倒有些复杂了起来，仅剩的一只眼神情莫辨地盯着夕阳下的围城看。
一轮猩红的斜阳挂在天际，将这白雪好像都融化成了赤波，高高的围城上斜阳西坠。
就连邓三儿神情也有点儿感慨。
乔晚侧目：“你有心事？”
邓三儿叹了口气，摆摆手。
等众人坐下休息，往地上颓然一坐，却没吭声了，看样子是不愿多谈。
不止邓三儿，这一路而来一个个荤段子不断的悍匪们竟然没一个吭声的。
仇二狗略有点儿沧桑地眨眨眼：“就在这儿休息吧，等第二天再走。”
乔晚见识过这地方的威力之后，也没着急赶路。
北境大雪山，夜里气温骤降到零下几十度，晚上赶路是会死人的。
等到了晚上，仇二狗掏出了个芥子空间丢给她。
这玩意儿十分便捷，往雪地上一插钻进去就能睡，相当于简易的帐篷，据说北境行军常备着这东西。
乔晚睡了好几晚上，愈发觉得让仇二狗他们送她去麻绥，无疑是个英明的决定。
瞥见乔晚正准备钻进去，仇二狗犹豫了一下：“等等，你先别急着睡。”
乔晚：？
对上这张面瘫脸，仇二狗捂脸：“我有话和你说。”
他……他是不是犯贱啊，这一路都处出感情来了，临到分别了，反倒还有点儿舍不得了？
仇二狗叫住乔晚，是特地叮嘱她到麻绥之后的注意事项的。
“保暖是第一位的。”围着篝火，男人苦口婆心道：“我和你说，在这地方把胳膊腿冻掉的都有。比如这手指——”
举起手，继续说：“冻得没知觉了，伸手一掰，草，五根手指直接就被掰下来了你知道吗？冻坏死了！”
“等到暖和的地方，被热水一浇，这才恢复了知觉。”仇二狗直皱眉，“那惨叫，你根本不忍心去听。”
“还有就是你一个姑娘，到了麻绥之后机灵点儿，多的不用我说，你也懂。”
“储物袋一定要藏好，吃的别让人看见了。”说到这儿，男人纠结了一会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一扭头，怒喝道：“老三呢，把我储物袋拿来。”
恋恋不舍地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脑袋大的厚实的饼子，往乔晚手里一塞，仇二狗移开了视线。
他怕他这多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这东西你已经会吃了，泡热水吃，顶饿又暖和。”
这来自悍匪的善意，让乔晚错愕间又有点儿不知所措。
接吧，不好意思。
不接吧，又太矫情。
她确实需要这些物资，乔晚想了想，还是接了，抿紧了唇，郑重地道了句谢。
又往她手里塞了点儿东西，叮嘱了几句之后，仇二狗让她回去睡觉了。
看着乔晚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这本来就稀缺的物资，仇二狗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操，鬼迷心窍了。
入夜后，乔晚躺在芥子空间了，翻来覆去地却没睡着。
一闭眼，就是仇二狗等一干人看着城池落日，挣扎懊悔和失落的表情。
和对方相处了这么多天，乔晚隐隐也察觉出来这一干人与真正的悍匪的不同。
真正的悍匪没那么好心，对她这孤身的女性颇为照顾。如果是迫于她的淫威的话，这一路上，他们完全有大把的机会趁她不备捅死她，但他们没有。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耳畔却突然传来了点儿刀剑相击的动静。
在修真界待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废宅女大学生了，至少警惕性方面有了质的提升。
察觉到不对劲，乔晚立刻翻身而起，悄悄扒拉着芥子空间，朝外看去。
入目，只看到了一片跳动的隐约的火光。
一队衣着褴褛，神情狼狈的修真界兵士举着火把，在黑暗中一边回望一边怒吼。
“操你妈！！”
“今天老子就和你们拼了！！”
火光照耀下，洁白的雪地上泼洒的鲜血触目惊心。
而在不远处，一队明显是魔域打扮的魔修，则将这一支小队团团包围。
这动静一直传到要塞前，城楼上的灯火接二连三，自远及近，陆陆续续地亮起，但守城的士兵却都按兵不动，沉默地注视着这城外的动静。
仇二狗等人明显也被这动静惊醒了，一看到这一幕登时面色铁青。
众人赶紧收起了芥子空间，趁着两方人马不注意，打了个手势，悄悄地聚集到了一块儿。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修士突然将火把一斜，昏黄的光清楚地照在了仇二狗和乔晚的脸上。
那修士一怔，随即一惊，吼道：“仇二狗？！怎么是你这个混账？！”
仇二狗的目光一与那修士打了个照面，立刻面如死灰：“李弘远……”
火把再一斜，那修士怒道：“邓三儿！钱玉！……”
乔晚诧异，是熟人？！
不顾还被敌军包围着，李弘远面沉如水地大踏步朝着仇二狗的方向走来，长靴将雪地踩得咯吱作响，一把拎起了仇二狗的衣领，往地上重重一摔，李弘远的眼神好像恨不得生啖其肉。
“怂货！孬种？！不是跑了吗？！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第285章 战！（二）【二合一】
李弘远是真的恨不得杀了仇二狗的。
他们这些修士没什么大本领，北境需要人，像李弘远这种练气期的修士，急急忙忙就被推上了战场。
这北境雪地下每一寸几乎都是红血染就的，不论北境，还是南线的战场，几乎都是绞肉机般残酷的死狱。
就在前不久，他们隶属的旗下战败了，他和十多个兄弟狼狈地一路冲杀到了仙阳城下，想着投奔仙阳，一路去麻绥，与主力会和，尽自己一份心力。
反正回到家乡那是没指望了，只能苟活一天是一天，要运气好了，指不定能混到战争结束。
但李弘远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儿看到仇二狗和邓三儿他们几个！！这几个孬种！一打战就跑了的逃兵！
李弘远憋得脸色铁青，手里的金环长刀猛然出鞘，在仇二狗脖子前停了半秒，脸色几经变化。
仇二狗面色灰败：“李……李大哥……”
他们入伍之后，被分到了同一队，李弘远是队头，而他和邓三儿几个为一伙，关系一直不错。
仇二狗咽了口唾沫，要是，要是没发生他们叛逃这事儿的话……
寒风呼啸间，没一个人吭声的。
就在这刀锋割破了仇二狗脖颈，渗出了一丝血线之际，一个粉衣服的姑娘突然伸出手，拦在了仇二狗面前。
“道友确定要在这儿动手吗？”对上李弘远的目光，乔晚平静地说，“在这敌军环伺的情况下，手刃自己曾经的同袍？”
“在这情况下窝里斗？”
李弘远一愣：“你谁？”
乔晚：“在下姓陆。”
到底这对准逃兵的刀还是没砍下去，李弘远脸色憋得铁青，愤愤地将刀尖换了个方向，对准了黑暗中这一队魔兵，头也不回地怒吼道。
“列队！冲杀！”
“兄弟们！仙阳城门不开，守城的兄弟明显也有自己的顾虑！怕一个不慎引敌军深入，大家别让守城的兄弟们难做。”
李弘远脚步如风，洪亮的嗓音清楚地回荡在寒夜里：“就让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把这杀干净了再入城！”
乔晚缓缓地放下了手，脸上先是一愣，紧跟着肃穆，再接着是敬意，最后化为了凝重。
在这关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对这些不起眼的，却恍若星辰般灼灼闪耀，“保家卫国”的普通人，报以深深的敬意。
就算乔晚也不例外，这或许也和她大天（）朝一直以来的教育有关。
尊敬敬佩军人，军民一家亲，军民鱼水情，这与任何一个资本主义国家都不一样。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别说打仗了，连架都没打过机会，但在这魔兵环伺，城门紧闭的情况下，乔晚却不由得侧过头，低声问失魂落魄的仇二狗。
“仇道友，这情况下，你确定还这么消沉。”
“我们不去帮这位李道友吗？”
乔晚的嗓音很轻，却很坚定，透过夜风清楚地传入了仇二狗一行人的耳朵里。
“杀了这些魔兵，再来处理你们自己的私事。”
登时，仇二狗，邓三儿等一行人猛然醒悟！
乔晚将目光又转向了李弘远等人的方向，这些狼狈不堪的修士，已经重新整肃军容，迎战了上去！！
魔兵不算多，却牵着只庞大的魔兽，一开始碍于仙阳城的守卫没敢轻举妄动，而现在李弘远一动，对方立刻也跟着动了！
仇二狗虽然贪生怕死了点儿，脑子却很清醒。
这世上谁人不贪生怕死。
就因为贪生怕死，所以在危机之前，反倒更爆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魄力来！
之前远远地瞥着这座城池，就让仇二狗等人心中愧疚悔恨交织了。
是他们对不起李弘远，仇二狗苦笑。
大家当年一同入伍，李弘远作为大哥多照顾他们，他们心里是清楚的，他们几个人结伴跑了，背叛了李弘远，他心里肯定恨死他了。
事到如今，只能尽量补偿多少是多少了！
冲乔晚使了个眼神，乔晚和仇二狗等人也一同冲了上去！
但等乔晚一冲上去之后，这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因为，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再到现在，她根本就没有见过死人。
生长在和平的年代，她从来没见过死人，就连在魔域也没见到过死人。
而眼下这仗根本没有所谓的前锋没有所谓的左右翼，就只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而修真界的战场比任何一个世界的战场都更要恐怖，战争一打响，魔域立刻就放出了这几头魔兽。
这几头魔兽，来来回回，左冲右突，宛如犁地一般，在这兽蹄肆虐之下，不少来不及的修士，顷刻间就被踩成了肉泥！
明明之前运使灵力倒运使得不错，但看到其中一个修士被某个魔兵一拳击成了碎片，乔晚的脚仿佛被冰雪给冻住了，几欲作呕，思维不受控制地走偏了一秒。
这种感觉十分矛盾，也十分痛苦，乔晚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她脑子很清醒，清醒地甚至能感受到血液飞溅上脸颊时的温热，身体里仿佛有一股蓬勃的战斗力在叫嚣着，上啊，上。
但另一半来自于她体内那个软弱的大学生的灵魂。
她怕了，她下不去手。
本来，仇二狗敢上也是依仗着身边儿有位女菩萨，冲杀中一回头，瞥见乔晚微微走神的模样，仇二狗愣了一秒。
率先反应过来，吼道：“上啊！发什么呆！你想死吗？！”
甫一交战，双方几乎使出了各自的看家本领。
仇二狗十个手指头上灵丝一缠，不知从哪儿扯出来三五具傀儡，十指如飞，运使着傀儡冲了上去！
一具倒下了，又一具补上！
怪不得逃跑之后，只能靠打家劫舍为生，就这傀儡消耗程度，十分之败家。
而邓三儿则直接甩出了十多道沛然的剑气，剑气隐隐流动着淡淡的波光。
这是他还在崇德古苑的时候，孟师兄教他们这些上战场的弟子的，可惜，他修为不高，没法做到像孟师兄那样三十多道刀气汇作个堪比绞肉机一般的旋涡。
这一打起来，最没用的，反倒成了乔晚。
乔晚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咬牙反手丢出几个灵力弹！
就是搓灵力弹的时间比之前慢上了不少，手也哆嗦个不停。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秒的停顿，那就是“咔嚓”一个人头落地！
很快，察觉出来时间就是生命之后，乔晚心念电转间，灵力一路往下蹿，附在脚底上，竟然又给她琢磨出来了“迅雷”！
连开迅雷大战，乔晚手上短剑往面前这魔修肚子上一捅。
一刀一个，一边捅，一边从储物袋里甩出去了那尊菩萨像，三两下钻了进去！
这菩萨像，是为了对付这些魔兽的。
体型大的，就该来对付体型大的，这个时候，让仇二狗改造菩萨像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改造之后的菩萨像，速度快，稳定性高，不怕这些魔兽的冲撞。
用力拔出手上的刀，李弘远一扭头，隐隐看见夜色下这庞大的轮廓，一颗心被狠狠地震了一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被震到的不止李弘远等人，还有城楼上那些守城的士兵。
夜色下的菩萨像，真宛如佛陀从天而降，身形巍峨如远处高大的雪山。
“这……”守城士兵世界观被刷新了一下，忍不住去看自家长官，崇德古苑的元婴长老彭志杉，“这是什么东西……”
这菩萨像一出来，甭管实力如何，至少声势上也先震住了其他魔兵。
趁着其他魔兵怔愣的间隙，仇二狗手上操控的着的三五具傀儡立刻飞扑了上去。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讲究的其实就是个士气。
这一下子，隐隐倒有了些乔晚这一方占优势的意思。
“……要动手吗？”守城的士兵请示，往下一看，那厢，魔兵见势不妙，已经祭出了魔焰。
眼看熊熊魔焰就要烧起，彭志杉抬眼看了眼不远处的天色。
激战了一晚上，天际隐隐泛起了白。
崇德古苑的彭志杉面色微沉，一抬手：“摆阵。”
城墙上一声高喝：“摆阵！！！！”
声音一路传到了城外。
这是特地喊给李弘远等人听的！
李弘远眉头一耸，当下收了刀，立刻喊着还在拼杀的同袍们各寻掩护。
“快跑！！”
“下雷阵了！！”
雷阵？！
乔晚一愣。
守城的士兵立刻在掩护之下，立刻各寻阵点。
只见天际突然间乌云滚滚，道道落雷撕开天幕，惊天动地，如雨般轰隆砸了下来。
那些避之不及的魔修，被一道天雷劈下，立刻就劈成了一段焦黑的骨头。
就在这时，仇二狗领着邓三儿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了，往这菩萨像下面一躲，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暗骂了一声操。
乔晚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天雷勾地火”：“这是什么？”
仇二狗哆嗦着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个烟枪，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这才缓过了点儿神，曲起手指，用力地往地上一磕：“闪开点儿，别沾上那玩意儿，那是魔焰，邪乎得很，不怕水，一沾上不烧死你决不罢休，有时候还会突然炸开。”
乔晚一愣，若有所思。
“这个是雷阵。”
“你没见识过真正的战场不知道。”仇二狗道：“修士的战场和凡人战场不一样。”
“体修通常在前，负责掩映剑修，剑修主战，兽修类似于骑兵，阵法修在后。”
“其实人人都以为剑修最重要，其实大家都是替阵法修卖命的，护住阵法修，给他们布阵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你剑修要是像之前那乔晚一样，一剑能劈山，就当我说的话是放屁。”
于此同时，苍梧洲
苍梧洲临海，作为南线战场的必争之地，魔域与修真界在这块地上僵持不下，打得十分销魂。
修真历，通微四年二月，梅康平嘱派魔将带领大批魔兵伴同魔兽从海上登陆，一时间海上波涛四起，日月无光。
通微五年，三月，昆山问世堂堂主马怀真动身南下，亲自去找了趟甘南的大本家敖氏。
意欲和甘南爹敖陶结盟。
敖陶也不是傻的，正犹豫要不要淌这滩浑水呢，马怀真却眉头一压，不紧不慢客客气气地陈述了其中的利害。
大致是如今修真界和敖氏是捆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在梅康平对付完修真界后，势必会收拢势力，一点击破敖氏。
敖氏想关起大门，默默龟缩在水中，海上过自己的日子，那是不可能的。
最后敖陶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和修真联盟结盟的提议。
有了敖氏帮助，南线战场稍得喘息之机，不久之后，修真联盟派谢行止南下，赶往苍梧洲，辅佐青阳书院长老陈玄灵，一同抗击魔域。
从这南线战场统帅是青阳书院长老这点，就足以窥探出修真联盟这帮老家伙的精明之处。
敖陶能同意，最受宠的小儿子敖甘南说实话没少吹风。
可惜，敖氏这边儿也是乱成了一锅海鲜粥。
就在两家结盟没多久，谢行止眉头紧锁，正和陈玄灵，甘南在营帐里排兵布阵。
面前的青年，依旧一身玄色的道袍，高高道冠上饰有太极双鱼纹，清雅又矜贵，但经过战争的洗礼之后，除却之分矜贵出尘之外，又多了一股接地气糙汉子的男人味儿。
那股浩然正气混杂着一股硝烟与血味儿，眉关紧锁，俊美得令人心悸。
至于甘南，少年脸蛋依然晶莹如玉，漂亮得像个小姑娘，却褪去了点儿怯弱，琉璃似的眼里多了几分成熟和坚韧。
陈玄灵：“说到底还是在海上作战，将魔兵拒之岸外，歼灭与海上最理想，而守住海岸，不让其登岸，不过为中策。”
至于下策，那是不用说也知道了。
谢行止：“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船，也没有足够的通水性的灵兽。”
陈玄灵叹了口气：“魔兵一登岸内陆就遭殃了。”
说白了，两人争执的还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对付魔兵，究竟是水军为主，还是陆军为主。
陈玄灵是正宗的儒家出生，多带了点儿哀民生之多艰的意思。
而谢行止，受这无情道的影响，则更强硬点儿。
这连年的征战，更让他多了点儿铁血的味道。
谢行止不卑不亢，低声道：“晚辈知道前辈的顾虑，魔兵一旦登录，遭殃的是内陆百姓，但海上作战并非我等擅长，纵有剑修能御剑驾临海上，但浪掀三千丈，剑修也无可奈何。”
“再退一步，拒绝魔兵登陆，海域广阔，千里海疆，我们没那么多兵力配备在沿岸。”
“为今之计，只有待敌登陆后，诱敌深入，集中兵力点杀。”
说了半天，一直沉默没开口的甘南，上下唇一碰，面露踌躇：“但……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少年还不大适应提出自己的见解，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他们胜则深入，败则退回海岛，游刃有余。这办法，只能治标，总归无法根除，长此以往，我们这边儿的修士肯定疲倦不堪……
更何况北境那儿战况危机。”顿了顿，又面红耳赤地继续道：“南线战场拿不下来，对他们也没多大坏处，总归是能拖住一部分兵力防止支援北境的。”
众所周知，那边儿才是主战场。
谢行止冷硬地垂下眼，面皮扯动了一下：“眼下这个情况，只有这办法。”
营帐里，唯有长久的沉默。
良久，陈玄灵掩面，悲怆的嗓音这才响起：“魔兵可不比凡人军队，这一登岸，赤地千里，多少百姓要死在这魔兵的铁蹄之下……”
却是没有再驳斥谢行止的意思。
难道修真界真的要完了吗？陈玄灵好歹也是个长老，活了几百岁了，也是谁家的爷爷，谁家的祖宗了，但这个时候，这位老人家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甘南犹豫地握紧了师长的手，想要努力安慰师长。
陈玄灵别过了脸。
这都是报应，这几百年的安稳，让修真界故态复萌，又将矛头对准了彼此，在铁桶一块的魔域面前，一盘散沙的修真界纵使急急忙忙结成了个修真联盟，其间也有不少龃龉，互相牵制，难以配合。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坐镇的苍梧洲还算是好的了。
谢行止更是个沉稳有力的，对他这个老的颇为敬重。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不知是谁喃喃自语了一声。
“要是……妖皇伽婴愿意参战就好了。”
甘南眼神不由一黯，默默攥紧了拳。
妖皇伽婴……
这代表了修真界武力值天花板的人物，虽然是个战斗狂魔，但在身为“战斗狂魔”之前，他是“万妖共主”，故而，在修真界与魔域爆发战争之后，这位万妖共主并未参战，一直处于个旁观的状态，沉稳地斟酌着要与哪一方为盟。
人妖本就有世仇，没人好指责他的选择有哪里不对，他的选择，也确实是对帝王来说最好的选择。
个性凶残归凶残，但他的的确确是个英明大义的仁主。
不过，站队总归是要来的，想到这儿，陈玄灵叹了口气：“但愿最后他不会站到魔域那一方。”
说着却又是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失踪的那位乔晚。
如果乔晚还在，不知道这位会不会念在友情的份上帮修真界一把，显然甘南也想到了，目光更黯淡了点儿，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想这些不过都是空谈了。
就在这时，突然间，一个年轻点儿的修士急急忙忙地闯入了营帐中，噗通一声跪倒了下来。
“长老！！”
“谢道友！大事不好了！”
谢行止眸光一沉：“慢慢说。”
那修士咬紧了牙，狠狠地挤出了几个字，却恍若惊雷炸起！立刻炸得谢行止与陈玄灵面色一变。
甘南一愣，霍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你……你说什么？”
“敖弋，杀了朱恩仇和自己的老子敖陶！！”
*
海上，天色黯淡无光。
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海上遥遥只见波涛千里，一片黑色的魔焰竟然依托海浪，在海面上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是魔域特有的魔焰，燃烧速度快，人沾之扑灭不及，转瞬就能被火舌吞没，遇水甚至也能烧，几乎让修真界吃尽了苦头。
但很快，就有一支不惧水火的妖修，登临浪头而来。
这就是敖氏的子弟，马怀真大老远不辞辛劳地特地从北境跑来南边儿，也是看中了敖氏的龙鳞不惧这魔火的能力。
当然也就只有敖氏自家的龙，虾兵蟹将那是没这能耐的。
这魔火烧起来极快，又极其凶残，每每思及，马怀真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浪头上，站了个一身白衣的男人，仔细看，这青年和甘南生得有五六分的相似，都是白发白睫，琉璃似的眼，发尖儿泛着点儿海藻绿，只不过和二缺呆萌的甘白龙相比，他大哥敖弋就显得更为霸气侧漏了点儿，眼睛更长也更细。
岸上的各派修士中，云烟仙府的一个女修开口：“敖道友带兵这是来做什么？”
男人细眼一眯，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下了浪头，收了手上的长戟，往营帐的方向走。
“就说，”敖弋顿了顿，对着岸上的修士微微一笑，“敖某是来为朱长老的事赔罪来的。”
*
北境。
在这赫赫天雷之下，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雷云散去，天际显露出一线金光。
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城门洞开，从城内奔出一小队驾着灵兽的兽修。
来人高举一只火把，高声呼喝道：“进城！快进城！”
仇二狗面色一喜，忙不迭地立刻从这菩萨像下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还没忘转头提醒身后的乔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城？！”
乔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刚开始一直想问的问题。
黑色的魔火，燃烧速度快，温度高，易发生爆炸，在水上也能烧，沾上人身不好扑灭。
“魔域的魔焰，和石油究竟有什么关系？”

第286章 六百里追敌【二合一】
苍梧洲，宝宜城。
饿了这么多天，这一帮难民走得跌跌撞撞。
“快！快！”李三才沙哑着嗓音，朝后招呼。
明许久未曾喝到水了，但眼下一想到破庙里那少女，便不由得口齿生津，胃里也开始咕噜噜直响。
拍了拍腰上渗血的袋子，李三才努力憋住了。
有一行人一进土地庙，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躲在香案底下的姑娘。
少女一丝不挂，不着寸缕，长长的黑发垂落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姣好的身形，只露出了点儿挺翘的鼻头和丰润的朱唇。
白嫩的肌肤被日光一晒，非但没晒黑，反而泛着点儿红。
就像……就像一只被呈上了香案的祭品羊羔。
李三才几个脚步不由顿住了。
这魔域和修真界打起来之后，宝宜城里修士虽然多，可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几个人眼前一花，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努力把思维给拉扯了回来。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现在人都快饿死了，就像是个天仙下凡，在他们看来，也不过就是那一块肉！
四目相对的瞬间，清楚地看到那少女睁大的眼，怔愣的神色，和那眼里露出的惊惶。
当下一咬牙，招呼其他几个兄弟一块儿上。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眼里的贪婪。
“别！别过来！！”穆笑笑慌得六神无主，拼了命的向往香案底下缩。
李三才眼睛眨也没眨，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直接就钻进了香案底下想把这少女给揪住来。
穆笑笑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男人的手正好一把攥住了她那断腿，一阵钻心地疼，疼得穆笑笑汗水和瀑布一样。
“别……”
哀嚎和挣扎在这儿并没有用，几个男人手脚并用，硬是把她拖了出来。
活了这么多年，她哪里这么狼狈过，穆笑笑眼泪流满了脸，绝望地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吓得直哆嗦。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这哭声哭得李三才几个都有点儿不忍心了。
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是有女儿和妻子的，要不是这饥荒，谁愿意吃人。
女人和小妾卖掉的，听说现在舍不得吃自家孩子的，和别人家的孩子换着吃的。
在饥荒没发生前，李三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他自问自己做不到把老婆孩子卖了这种事儿，只能到处走走，去找点儿吃的回家喂妻子。
李三才眼里掠过了一丝不忍，紧跟着又转成了一抹阴狠。
“别怪我们，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言罢，一掌劈在了少女白皙的脖颈上，将她劈晕了过去。
……
穆笑笑是被疼醒的。
她这是……死了吗？
茫然地睁大了眼，察觉到身下这黏黏糊糊温柔的水流。
穆笑笑微微低了低头，目光朝着这疼痛的方向望去。
一把尖刀刺入了她大腿，李三才正沿着大腿根往下割肉。
他没想到穆笑笑会醒得这么快，立刻怔住。
目光落在自己大腿上，穆笑笑的嗓子一梗，呼吸骤然急促。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截大腿，血淋淋的，骨肉支离，肉被剃走了大半，露出了白森森的X骨。
再不反抗，她会死。
一行大字哐当一声砸在了穆笑笑脑门上，砸得她头昏眼花。
她不想死，她想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锦衣玉食得活着，像当初那个穆仙子一样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这几个凡人活生生地割下肉，煮成一锅，最后乱骨被无声无息地被丢在了荒野，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漂亮而体面。
而不是让别人拉出来。
穆笑笑仰躺在地上，木木地流着眼泪。
就在李三才想要再劈晕她的那一瞬间，穆笑笑右手突然一动，定定地，一把攥住了男人手腕！
一个翻身，左手同时抓住了他手里那把剑刀刀刃，趁着李三才怔愣的那一秒，将这尖刀给夺了出来！
男人猛然回神，暗骂了一声操，立刻扑过去抢！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娘——皮——”
最后一个字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原因是他喉口被插上那把尖刀。
那把尖刀深深地刺入了他喉口，李三才睁大了眼，喉咙里“嗬嗬”了几声。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一秒，想的是他……他作孽太多，终于被老天爷报应了，可怜他那婆娘带着孩子肯定活不了多久。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尖刀刺破了男人的颈动脉，如瀑的鲜血喷洒出来的那一刻，李三才死不瞑目地栽倒在了地上。
剩下来的那几个男人被这变故齐齐都吓住了。
穆笑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长发遮挡在胸前，一路垂到了大腿，披着一身鲜血，眼里泛着点儿冷酷的光。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悟了。
她……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多善良娇软的姑娘啊。
察言观色，趋炎附势，像菟丝花一样巴结着男人一路往上，再装个可怜，撒娇卖痴的，这不就是她的专长吗？
她知道如何勾引男人的怜悯，也只想巴结那些长得俊美又有实力的。
当初周衍来到她家，本来是想一并带上她那个弟弟的。
穆笑笑握紧着尖刀恍惚地想。
她从小就被她那弟弟欺负，更害怕等上了山，弟弟学了术法之后，肯定欺负她比之前更狠。
她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那个清冷出尘的仙长，既然爹娘都不喜欢她，她决不能让这位仙长也被她弟弟抢走了。
于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她亲手把弟弟推进了冰河里。
天多冷啊。
弟弟就在河里拼命挣扎，从一开始学着爹爹那样破口大骂。
“贱人！！贱人！爹和娘会杀了你的！！”
到后来，弟弟的痛骂就变成了嚎啕大哭的祈求。
“姐姐！！姐姐！！”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终于喊了她一声姐姐。
而那粗布衣，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就站在岸上看着，看着弟弟渐渐被水吞没，被冻得面色惨白，没了气息。
她这才蹲了下来，往自己身上泼了不少水。
每泼一点儿，她心里就冷上几分。
最后湿淋淋地惶急地跑回家，一头扑倒在了那仙长怀里，哭道。
弟弟打她的时候不小心滑进河里去了。
周衍当然不会怀疑她，在爹娘想要杀了她的那时候，护着她，将她带回了昆山。
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脏污，眼里露出了点儿怜惜之意。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后来，嫉妒乔晚，陷害乔晚，想要夺走她身边的一切，她做得多得心应手。
想到这儿，穆笑笑忍不住露出了个甜蜜的笑，笑起来时颊侧的酒涡也轻轻浮现了出来。
她这才恍然想起。
她是修士，就算丹田被击碎了，没了灵气，这多年洗髓伐脉下来，身体也比这凡人坚韧，战技也比这些凡人纯熟。
都……都这样了还能笑出来？！！
这几个男人直割过死人肉，今天杀人也不过是第一遭，眼下，宛如看到了鬼一样，惊恐地瞪大了眼。
一边怒骂，眼角余光却又频频往死去的李三才身上瞥，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出了土地庙。
等这几个男人退出去之后，穆笑笑又回到了李三才身边，轻轻跪坐了下来。
从傍晚，到黑夜，再到白天。
也曾有些人来到土地庙，但一看到浑身是血，长发披散，赤身裸体的穆笑笑，和身边早已断了气的李三才，又警惕地被吓了出去。
直到一个细细的，怯怯的嗓音突然响起。
一个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从庙外探出了一个头。
她明显怕极了，抖如筛糠，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颤颤巍巍地问：“姐……姐……我能割点儿肉吗？”
落在李三才身上的目光，满是饥饿和贪婪。
*
“石油？”
听完乔晚的话，邓三儿疑惑的问，“那是什么？”
乔晚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据她那有限的知识，早在古代，古埃及、古中国、古巴比伦和古印度，就已经学会了利用石油。
而这个世界的人竟然还不知道石油为何物。
乔晚惊讶的同时，又收敛了神情，默默地想。
不过这魔焰只是和石油的特点有几分相似，刚刚也确实是她脑洞大开了。
前来迎接他们的就是负责守卫这仙阳城的彭志杉了。
被这一队兽修带入城之后，城门又迅速合拢，彭志杉却对他们这些散兵不甚感兴趣，只不过见了一面，抚慰了几句，听说他们要去麻绥之后，沉声下令其他人给他们准备了睡的地方，往储物袋里装了点儿粮食和水。
这个世道上，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而李弘远脸色变了好几变，却都没将仇二狗这几个人逃兵的身份指认出来，仇二狗自觉有愧，特意避开了他。
“不过麻绥那儿最近乱得很。”彭志杉问，“你们当真要去哪儿？”
说话的时候，守城的各派修士，眼光一个个忍不住地往乔晚身上瞟。
仇二狗一声不吭，默默向前一步，侧身把乔晚拦在了他身后。
很清楚一个孤身女性在这战场上的危险程度，乔晚也明智地没多话。
没想到半道上还是被几个修士给拦住了。
乔晚与仇二狗心中俱都一惊。
面前这两三个青年修士，却都笑了，笑容很和善。
“陆道友，让我们为你们带路吧。”
这两个青年修士，脸上冻得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了点儿牙齿，看起来倒分外朴实，并没有像有别的想法的意思。
一路带他们去往下榻的地方，一路还没往提点他们去麻绥时要注意的事项。
等到了驿馆去就没再进去了，朝他们行了个礼，又转身匆匆忙忙地离去。
刚刚一直担心人家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乔晚，默默地，羞耻地烧红了天。
仇二狗笑道：“羞愧了？”
“你还真别羞愧，他们这几个估计是太久没看到女人了，就想找机会多和你接触接触。”
乔晚皱眉：“女人对你们吸引了就有这么大？”
仇二狗闻言，十分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操！你知道我每天对着你！憋得有多辛苦吗！啊！”
“你别看邓三儿文绉绉的！”仇二狗伸手一指，“我和你说，他肯定天天梦到你！”
明显文人打扮的正经人邓三儿，颌下那两撇胡子翘了翘，也默默红了脸，眼神略微犹疑了一秒。
乔晚面无表情：“敢乱想我就送你们去见佛祖。”
邓三儿忙道：“哪敢哪敢。”
刚准备进门，却看到几个修士抬着个大弓往城楼的方向走。
乔晚脚步一顿，略感惊诧：“这是什么？”
听到乔晚的嗓音，那抬弓的修士忍不住笑起来：“这是赤日弓，重逾千斤呢。”
然后又多看了乔晚一眼。
“这位道友相必就是昨天那几个吧。”
千斤！
乔晚被狠狠地震了一下！这不就是半吨吗？！
兴许是在这儿憋太久了，鲜少见到姑娘，这几个修士十分之自来熟。
“这些弓都是给体修来用的。”对方笑道：“我们抬得这个乃是这里最重，也最厉害的一把，在数十里之外取人性命也不在话下。”
“说起来，道友你一个姑娘去麻绥做什么？”男修士讶异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
你一言我一句道。
“要我说，姑娘家多娇弱啊，上战场不合适，就该好好保护起来。”
另一个同伴警惕：“擦，趁机撩妹！XX你他妈要不要脸啊！肉不肉麻，恶不恶心啊！”
那开口说话的红了脸，捣了对方一胳膊：“瞎说什么呢。”
似乎是为了体现出自己这男子汉气概，就连仇二狗也和面前这几个修士兴致盎然地聊了起来，话题还是主要围绕姑娘不适合战场的。
最后又道：“让我试试看？”
抬弓的修士笑道：“道友，你拉不开的。”
仇二狗闷哼一声，撸起袖子：“放屁，谁说我拉不开的。”
结果刚一伸手，脸登时就涨红了。
邓三儿十分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仇二狗憋得脸色通红，一边抽手，一边直蹦：“笑个屁！”
尼玛，这是人用得玩意儿吗？！抬得都抬不动，还拉？！
乔晚淡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知众人这番女人不该上战场的言论并无恶意。
但心里也微妙地涌出了点儿表现的心思。
自仇二狗之后，邓三儿几个多多少少地都试了一下，无一例外全部败退。
乔晚道：“让我来试试。”
抬弓的修士愣了，仇二狗和邓三儿也都傻了。
仇二狗：“你开什么玩笑啊陆婉，这弓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要是砸到了你脚……你……陆陆，陆婉？！！”
剩下半截话在目睹乔晚一把抓起这张弓时，顿时噎回了嗓子眼里。
仇二狗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粉衣服的，纤秀明丽的姑娘，就这样顶着张面瘫脸，十分轻松地拎起了这张一干大老爷们都没拎起来的弓。
仇二狗默默扶住邓三儿，有点儿眼花脚软：“擦……擦，我没看错吧。”
邓三儿：“……你没看错……”
抬弓的众修士们：……
突然觉得脸好疼怎么回事？！！
乔晚一扯嘴角，森森一笑：“我没告诉过你们，我（这具身体）好像是体修吗？”
……
自从乔晚在这些修士面前露了一手之后，守卫仙阳城的众修士，对她纷纷肃然起敬，再也没有了点儿轻视的意思。
而乔晚态度也十分谦逊，跟着这些修士学了不少战技，这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最实用的战技。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紧跟着，乔晚等人又要出发了。
彭志杉特地派了一队兽修护送他们出城。
离开前，乔晚扭头看了眼仙阳城这高大的城池，彭志杉站在城楼上，默不吭声地朝他们微微颌首，似乎要与远处这巍峨的雪山融为了一体。
出乎意料的是，李弘远竟然也跟着他们打算一道儿去麻绥。
仇二狗当然没什么意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傍晚的时候，却又在半道儿被人给截住了。
对方乔晚曾经见过，是前两天那一帮魔修，不过却多出了一人。
一人端坐在雪地里，好像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这是个中年男人，瘦长苍白的脸，手上却提着一把剑。
男人抬起眼，并没有动作，却有一道剑气如流水般朝着乔晚等人扫了过去。
邓三儿面色顿变，下意识往乔晚身前一扑：“陆道友！小心！”
下一秒，就被这道剑气给刺穿了腰腹。
这变故来得太快，当一捧温热的鲜血洒在了雪地上的那一刹那，乔晚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邓三儿，这个温文尔雅的儒修生命就已经定格在了最后一秒，几乎被这一道猩红的，满是恶意的剑气给残忍地腰斩！！
耳畔似乎传来了李弘远的怒吼声：“有敌袭！！”
“准备迎敌！！”
李飘絮一直觉得，自己的手下都是废物，上头也是废物。
连队战败的修士都收拾不了，还让他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他缓缓站起来，这猩红的剑气，再次突入了仇二狗等人之中，剑气如镖，几个回旋间，已经撂倒了一大半！！
在这一片慌乱之中，好像有人推了乔晚一把。
一眨眼，仇二狗怒道：“快！快回去！去找彭道友求援！！”
乔晚一咬牙，意识猛然回笼，立刻掉头朝着日暮之中仙阳城的方向发足狂奔！
等乔晚一身是血，冲回仙阳城的时候，彭志杉似乎被她吓了一跳。
乔晚呼吸不定，嗓音冷厉：“有魔兵！！”
“多出了一人！中年男人，用剑，剑气猩红！”
彭志杉守着仙阳城已久，一句剑气猩红，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个对应的名字。
李飘絮！！
修真联盟的叛徒！沾云峰的首席剑修！难怪他们几个对付不了。
心知情况不对，沉下脸，也不再犹豫，立刻吩咐一队修士出列叫他们跟上乔晚，又出借了几头雪犼。
临走前，乔晚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问：“彭道友，请问那张赤日弓呢？”
彭志杉一愣。
乔晚风尘仆仆，眼神凛凛，半曲着膝盖跪倒了下来：“请道友将那赤日弓借我一用！！”
骑在雪犼上，乔晚“策马”狂奔！
感受到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生割在脸上，扑面而来的雪珠子打在人脸上刺疼。
满脑子想的却是之前她和邓三儿交谈时的谈话。
她问邓三儿，你们不怕死，之前打起来也不怕死，为何要跑。
邓三儿苦笑：“我的确不怕死，但我们怕的是死的没有意义，有时候我和仇二狗一直在想，这仗打得到底有没有意义，我多少同袍啊，就这样死了，被大雪掩埋了。”
“修真界和魔域，就非得打个你死我活吗？就为了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立场。”
“打到最后，我觉得，这所谓的家国和我无关，我只想活着去见我爹娘。”
这是战争的恶意和残酷第一次朝这个异世女大学生的脸上糊了过去。
乔晚抿紧了唇，不去想邓三儿倒在雪地里，那腰上流出来的汩汩鲜血。
耳际的发丝被狂风吹得向后飞舞。
“援军！”不知狂奔了多久，当听到不远处那兵戈相接之声时，乔晚当即翻身下了灵兽！
“援军到了！！”
她只有一个想法。
就是杀了这剑修，替邓三儿偿命。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怕了，杀人不过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已。
她又想到了之前仙阳城的修士教她战技时和她说的话。
“这战场上，不能想太多，只管杀，活下去就是了。”
“我也知道，人只有‘想’，才能活出个人样儿，可想多了，那是会疯的。”
于是，乔晚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是杀。
拈弓搭箭，一箭正中最近的魔兵的脑门！！
这重逾千斤的磅礴恐怖气劲直将这魔兵钉死在了雪地上，鲜红的血伴着脑浆，立刻浇了乔晚一脸！
但乔晚面色不改，继续弯弓射箭瞄准下一个！
淡淡的蓝色雷光从这赤日弓上窜起，灵力幻化的箭矢，如落雷般密匝密匝地砸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李飘絮也愣住了。
每一击，都饱含惊天之威，仿佛天道的怒吼，无需布阵，少女孤身一人就成了个雷阵！
电光曜日，箭无虚发！！
在这巍巍赫赫的电光之前，他这引以为傲的猩红的剑气，竟然无力软弱到轻而易举就被这雷光给绞碎了！
李飘絮又惊又怒，但心知这回肯定是是惹到狠角色了，从袖中立刻飞出了一柄飞剑，抓住这飞剑，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
乔晚立刻打“马”跟上！
努力把自己这几具傀儡收回来，仇二狗被这雷光震惊之后，见状，目眦欲裂。
“陆婉！！回来！！”
“别追！！”
奈何乔晚就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充耳不闻，策“雪犼”狂奔，转眼就化作了一条粉白色的细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
仇二狗无可奈何地怒吼一声，却突然又被李弘远的嗓音给吸引了注意。
“活着！！还活着！”
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李飘絮架着剑光往前冲。
乔晚怒吼，射出一箭又一箭。
这雪域的北风冻得她手指僵硬，箭矢一偏，正中李飘絮左眼，男人嘶吼了一声，血流如注。
李飘絮心惊肉跳，但知道这时候停下来无疑死路一条，吐血也往前冲。
雪又开始落下了，乔晚清楚地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箭也失去了准头。
空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只酒囊，灌了一大口，又重新弯弓搭箭。
就这样，一个逃，一个追。
冷了就解下酒囊喝一口酒，一直捱到了天亮。
一轮赤日从连绵巍峨的雪山中缓缓升起，红光轮转大地。
慌不择路之下，不知不觉中，李飘絮竟然一路跑到了麻绥城前。
城楼的轮廓隐约在红光中。
彼时，作为麻绥城的守城主将，齐非道刚刚登临城楼，紧跟着就看到了自己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六百里追敌。
乔晚骑在雪犼上，沉下眼，无比沉静地射出了最后一箭。
这一箭，远隔数里，破风穿雪，一剑正中了李飘絮的胸膛，箭矢所带的巨力竟然将其一箭钉死在了麻绥城城门前！

第287章 再见故友
远远瞥见这一片苍茫雪白中的粉色一点，宛如雪地里落下的桃花。
齐非道险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但少女却立刻收弓，翻身下了雪犼，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这厚重的冰雪中，上前一把揪起了李飘絮的尸身。
这沛然巨力足足将城门钉出了个寸深的口子！男人身下蜿蜒出一条妖娆的血色，守城的一众修士们鸦雀无声，虽然不知道这少女究竟从何而来，却没一个敢开口说话的。
一个个俱都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直到主将，崇德古苑的齐非道猛然惊醒。
“乔晚？”
齐非道一愣，喃喃道，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置信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下了城楼，中途因为激动，还差点儿跌了一跤。
乔晚“捡起”李飘絮，手上被血浸得黏糊糊的，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死搏命，隐隐间，脑子里好像有个姑娘也在这雪地里一路奔袭，搏命杀了只怪，最后好像拿怪的皮毛做了一条抹额……
现在这个情况，乔晚根本无暇多想，结果一抬眼，面前却多了个看上去十分沧桑的青年，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说：“乔晚？”
之所以是沧桑是因为这青年胡子拉碴的，很瘦，身上包裹着个厚厚的雪裘，脸色泛着点儿青，眼皮下一片青黑，看着就气虚。
从当年那个桃花眼，布衣草鞋放荡不羁的数部大师兄，这几年战打下来，齐非道硬是把自己蹉跎成了个陆辟寒同款，不论春夏秋冬一律蹬个草鞋的齐非道已经没了，现在也是个裹上厚厚的雪裘还觉得冷的病号。
呃……
乔晚拎着李飘絮的手顿住了，脸上露出了抹尴尬和踌躇之色：“这位道友，请问你是？”
……
麻绥城一处酒馆内，一进屋，就烧上了碳。
齐非道解下了身上这雪裘，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对上乔晚惊讶的视线，青年苦笑了一下。
“老毛病了。”
然后倒了杯酒递到了乔晚面前。
看着面前这粉衣服的英气少女，齐非道内心百感交集，只能说乔晚不愧是乔晚吗？！
失忆了还这么凶残和剽悍？！
刚刚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乔晚明白这位是原主曾经的朋友。
乔晚摩挲了一下滚烫的酒杯，略感尴尬和不自在。
毕竟不是她朋友，她也不知道聊什么比较好，只能默默地一口酒闷下去。
“身体，怎么了？”
探听别人的情况是个不大好的习惯，但作为“朋友”，她总要关心一下吧？
乔晚放下酒杯，犹豫地问。
齐非道翘起唇角笑了一下：“打战打的。”
“放心没多大毛病，之前在岑夫人那儿看过了。”
“小芳，孟师兄和师姐也没什么大事。”
小芳，孟师兄和师姐，一听起来还是原主的朋友，乔晚顿觉压力更大了有没有！！
“你失忆这事儿，马堂主知道了吗？”
对上乔晚茫然的视线，齐非道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忘了，你已经记不得了。”
“我慢慢和你说。”
酒馆外飘着小雪，喝着酒，在青年耐心地讲解之下，乔晚终于慢慢地还原了“原主”曾经的人际关系和生活。
“怎么会到这儿来？”
如果说是之前的乔晚，一定能看出齐非道的改变。
没了从前的风流和肆意，面前的青年沧桑了不少，眼下也多了点儿细纹，笑起来时也好像总多了抹苦意，少了点儿揶揄之色。
这放荡不羁，一心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数部大师兄，终归还是活成了蹉跎沧桑的大老爷们儿。
作为“礼尚往来”乔晚简单地也把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一下。
齐非道毕竟还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她这不自在，没有再继续多问，也没在拉着她继续喝酒，放她一个人在城里到处逛逛。
他自己作为主将本来就不该喝酒，只是因为身体遭不住经年累月的折腾，才偶尔喝杯酒暖暖身子。
至于仇二狗一行人，在乔晚进城前与对方说明了情况之后，齐非道就已经安排了援军去接。
行走在麻绥城中，乔晚心情十分沉闷和低落，又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感受。
一会儿想到邓三儿，一会儿又想到了梅康平，再过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了她从前愉快的大学生活。
随便往哪家台阶上一坐，乔晚心里突然陡生出一股疑惑来。
她究竟是这个乔晚，还是那个乔晚？
难道她真的失忆了？所谓的大学生活不过是庄周梦蝶。
“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是个十分玄妙的议题，乔晚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干脆作罢。
拢紧了衣服，又在城里逛了一圈儿之后，仇二狗和李弘远等人终于赶回来了。
知道最近兴许是要开战了，这街上的人本来就少，一眼看到大街上那瞎晃的显眼身影，仇二狗一口气差点儿没提起来，立刻冲了过去。
“陆婉，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又立刻接了一句：“邓三儿没死！！”
乔晚登时一愣。
细细打量了一眼乔晚，确定地方没事之后，仇二狗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兴呆了？”
“老三儿没死！”
乔晚愣愣地眨眨眼。
“邓三儿没死？”
“没死！！”
……
从医修那儿出来之后，一想到榻上躺着的，腰上一道血线，苍白昏迷的邓三儿，乔晚还有点儿脚踩在棉花上，如坠梦中的不真切之感。
这面瘫脸的少女抽了抽鼻子，突然“哗”地一下就哭了，喜悦化成了汹涌的泪水，乔晚低着眼啪嗒啪嗒地哭得十分狼狈。
虽然很丢脸，但是邓三儿没死真的……真的太好了……
齐非道体贴地默默拍了拍她肩膀。
一开始不觉得，等乔晚失忆之后，他才猛然惊觉，乔晚她肩膀竟然如此单薄纤细。
这回换作仇二狗愣住了。
怎么……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这位大名鼎鼎的崇德古苑数部齐非道怎么好像和陆婉十分熟悉的样子？！！
“你们……你们认识？”
齐非道惊讶：“怎么？乔晚她没告诉你们？”
“乔晚？！！”
一听这名字，仇二狗直接就跳了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了乔晚一眼：“乔晚？那个乔晚？”
“那个昆山的乔晚？”
“那个……那个魔域的帝姬？”
“那个……”
乔晚……
如今整个修真界还有谁没听说过“乔晚”这个名字的，就连仇二狗等人远在北境，对那昆山乔晚，也是心生向往之意。
如今被齐非道亲手盖了个戳，原来这段时间和自己一块儿同行的，竟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乔晚？
这会儿仇二狗等人的目光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宛如踩到狗屎。
“啊，对。”迎上仇二狗等人震惊的目光，乔晚擦了把眼泪，努力恢复了淡定，“我就是‘乔晚’，陆婉是我假名。”
她就是修真界那个鼎鼎大名的乔晚（伪）
跟着齐非道走进屋里坐下之后，仇二狗眼神呆滞，显然还沉浸在“陆婉”竟然就是乔晚的震惊之中，半天都没缓过来。
如今其实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齐非道顿了半秒，眼神中那平易近人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不少，换了副严肃的表情。
“你们……来麻绥，究竟为的是什么？”
这目光是看向乔晚的。
齐非道现在的心情十分矛盾。
在乔晚失踪之后，他们找了很久，昆山的马怀真陆辟寒自不必说，他，小芳，孟师兄，白师姐也找了很久，但乔晚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就在他都认为乔晚肯定被魔域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给一刀结果了的时候。
粉衣的少女又出现了，这一出现，六百里追敌，一箭射杀，给齐非道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乔晚依然是那个乔晚，面容镇静，有礼貌，不怕死，又有些小姑娘家情态的少女。
就和她突然失踪一样，她就这样，突然在离魔域不远的北境战场出现。
纵使肚子里的疑惑再多，为了不给失忆的乔晚带来太多困扰，齐非道，他并没有一见面就逮住她问个清楚，而是给了她一个人独处，整理思绪的时间。
他不愿怀疑朋友。
但乔晚出现得太巧合，魔域帝姬这个身份终究是个坎。
与其说是给了乔晚整理思绪的时间，倒不如说他是特地支开了乔晚，用玉简联系上了远在龙石道的马怀真。
讲了“乔晚出现”的消息。
那位昆山煞神是个什么感受，齐非道并不清楚。
但马怀真想的明显与他一样。
乔晚究竟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境战场？是不是和魔域有关？
或许是因为战事吃紧，马怀真就回来了一个消息。
“问清楚。”
“一五一十地都问清楚。”
之后就再也没了信儿。
所以，有些事，虽然冷酷以至于不近人情，齐非道收敛了懒洋洋的笑意，目光凝重。
但他必须问个清楚。
乔晚并不傻，当然看出了她这位“朋友”的警惕之心。
在战场上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不愿让齐非道难做。
乔晚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酝酿了好一会儿，这才开了口。
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我……”
“我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个乔晚，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288章 另一个世界
就像之前曾对裴春争坦白一样，这次乔晚也没打算多加隐瞒。
虽然十分清楚隐瞒自己的来历无疑是个比较明智的选择啦，但在“原主”有好友有师长或许还有爱人的情况下，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乔晚心安理得的鸠占鹊巢。
纵使知道这一开口，或许会将她引向未知的方向，但也好过活成一个假人。
说出去，反倒是轻松多了。
没想到，齐非道在静静听完她的来历之后，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凝，突然提出了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很久之前，我与小芳就觉得乔道友你与其他人都有些不同。”
“具体的，倒也说不上来，就比如多年前那次利生峰的论法，这样，我与乔道友再说一遍那题。”齐非道干脆扯了张白纸，铺纸研墨，在纸上画了个让乔晚震惊到霍然站起身的符号。
这道题大致讲的是，有一位大能，养了两只长生不老的乌龟，一个叫乌乌，一个叫龟龟，现在开始各自沿着一条直线爬行，乌乌第一炷香能向前爬1丈，第二烛香能向前爬12丈，第三炷香能向前爬行12 ^2丈，以此类推（第n炷香，向前爬12 ^n-1丈）龟龟第n烛香向前爬行1n丈。问乌乌和龟龟，最终能向前爬多远。
这……这不是数学符号吗？！
乔晚的内心猛地卷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地睁大了眼，结结巴巴地问：“难……难道，这个世界还有穿越的其他前辈？”
或者说，面前这位齐道友就是个穿的？！
齐非道微微摇头，笑了一下，一口白牙蹭蹭发亮：“据我所知，乔道友你是第一个用这符号的人。”
这个乔道友，当然指的就是原主“乔晚”。
乔晚犹疑了一下，隐隐好像听明白了齐非道的暗示，面瘫脸彻底崩裂了。
“我的意思是，乔道友你本来就是乔晚，那个‘穿越’到这个世界，闯出了一片天地之后，又失忆，记忆混乱的乔晚。”
青年笑容爽朗地一语切中了问题的红心：“由于记忆出现了混乱，故而道友这才会觉得自己是在下了课后‘穿越’的。”
所以她真是乔晚？？
那位大名鼎鼎的，“玛丽苏”乔晚？
乔晚惊悚了一瞬，突然有种瞬间躺赢的感觉，又接受不了地默默呐喊。
这根本不是天上掉馅饼了好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棒槌！
死死地盯紧了纸上这“n”，“n1”等亲切的符号，纵使白纸黑字摆在了自己面前，乔晚还有点儿如坠梦中的茫然。
她真是那个“乔晚”？
“那……齐道友，你又是依据什么认为我就是……原来的那个真正的乔晚呢？”
齐非道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她脸上，瞳仁沉静，这目光饱含着严肃的打量。
出于数部大师兄这敏锐的观察力，好像在这目光之下，她这一丝一毫的细微的不同之处，他都没放过。
“因为性格。”齐非道终于开口，“就算丧失了那段记忆，你与曾经的‘乔晚’性格几乎如出一辙。”
“出招时细微的习惯，变化，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些都不会骗人。”
乔晚皱眉：“说不定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但性格不会继承，不会骗人。”
看向这白纸黑字，乔晚再次茫然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想法，同名同姓，近乎一样的容貌，那些脑子里出现的若有若无的记忆片段，那杀人时蓬勃的战斗欲，这些都不会骗人的。
想到这儿，乔晚抿紧了唇。
她或许真的就是那个乔晚。
又看了眼乔晚，齐非道内心也略有点儿复杂。
说实话，他是没想到，能问出这么个……呃……这么个惊天大秘密的。
他和那位马堂主所想的，顶多也不过是乔晚叛了，乔晚被利用了这种套路。
乔晚竟然是个‘穿’的！！从别的世界跑来的！而且看样子这世界好像还比他们这世界要发达不少？
齐非道迅速收敛了自己这震惊，他脑子活络，转得快，就连马怀真指不定也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但他几乎一眼就觉察出来，这个失忆后的乔晚，或许能给被魔域打得节节败退的修真界带来新的变化。
那一瞬间，齐非道觉得，自己这颗已经苍老的心，再一次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至于仇二狗已经彻底懵圈了：“等等，你们讲的都是啥跟啥啊。”
齐非道看了仇二狗一眼，又看向乔晚，郑重地问：“乔道友，你能与我细细说说你们那个世界吗？”
乔晚愣了一瞬，点点头：“好，你想听那个方面的？军事？政治？文化？经济？”
面前摆着三杯茶，乔晚与齐非道对坐，捎带一只仇二狗，两人沉默地听着乔晚将她那个世界的一切娓娓道来。
“我们这个世界，军事已经很发达了，兵种也很丰富，我们有空军，陆军，海军……”
“我们有能在空中作战的空军……轰炸机能将一座城市夷为平地……相应地人们也挖掘了防空洞……”
“导弹……反导系统……雷达……高科技信息化……”
“坦克……钢铁洪流……能将这一切犁上一遍。”
“海军……核潜艇……鱼雷……航空母舰……”
“还有氢弹核弹……”动用自己这比较匮乏的军事知识努力地说着，在说到“核弹”这里的时候，乔晚顿了一下，抬起眼：“核弹有很可怕的力量……”酝酿着措辞，乔晚慢慢道：“这是能毁天灭地的东西……很久之前，美帝曾经在一个叫……呃……霓虹的国家的两座城市投下了两枚核弹……”
“除此之外……核泄露……核辐射……”
“政治方面，我所在的国家的政治制度与其他国家都不大一样……资本主义……社会主义……”
“文化方面……”在讲到文化方面时，乔晚特地捡了些对方明显更愿意听的，“有个‘文化软实力‘，‘文化侵略’的概念。”
其实，就她所接触过的魔域看，乔晚微微一沉，颇有些法西斯时期“总体战”的味道，即动员全民力量，包括军队人民，精神和经济参战。
这也是为什么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一直忌惮天朝，总觉得天朝要搞法西斯霸权的缘故，这可怕的高度动员力，在战时往往能转化成可怕的力量。
魔域这种可怕的高度动员力，难怪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修真界在其面前，也显得软弱无力。
“法西斯？总体战？”这新鲜的名词，饶是见多识广如齐非道，也忍不住愣了。
一边暗暗用玉简传讯，一边继续压抑住这滔天的震惊，继续问询。
至于玉简那头的马怀真，其震惊程度也不齐非道要小。
远在龙石道，男人穿着身黑色劲装，披着一身白茫茫的雪和血色，目光幽沉地看向不远处杀伐的战场。
远处天色一片赤红，在这赤红下的天空之下，庞大的魔兽的铁蹄在雪域肆虐。
男人就以这冰天雪地，以这刀光剑影为背景，定定地捏紧了轮椅扶手。这久经沙场的铁血大老爷们儿，努力压抑住像毛头小子一样的欣喜，又立刻发了一条指示。
“继续问，问个清楚。”
紧握着玉简，马怀真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复杂。
和齐非道一样，他也能觉察出乔晚的与众不同，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这小姑娘竟然隐瞒自己来历隐瞒了这么多年。
男人忍不住扯动嘴角，一旁的修士惊恐地看到这位昆山铁血煞神竟然笑了。
乔晚啊乔晚，马怀真轻笑，你还要带给我们多少惊喜。
从日出，乔晚一直讲到了日落，讲到口干舌燥，好几壶茶下肚。
一个世界的文明，绝对不是在一天时间内就能讲完的。
讲到最后，世界观都被颠覆得仇二狗精神恍惚，喃喃自语道：“世上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世界。”
念着念着，男人突然捂着脸，坐在椅子上哭了。
大老爷们儿哭得像个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大哭。
“要是……要是，我们这儿也能像那儿多好啊。”
乔晚摸上了仇二狗的肩膀，轻声道：“这世界上本来就没乌托邦，只要有人在，人的劣根性在，战争一刻都不会停止。不是有句话说，每个人的生活就是一场战争吗？”
顿了顿，乔晚道：“其实就是比谁更烂而已。”
仇二狗睁大了眼，挂着点儿泪，一抽一抽地问：“乌托邦是啥。”
“呃……一个空想出来的，没有压迫，人人幸福美好的地方，类似于西方极乐世界？”
所以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仙。
等等……
想着想着乔晚立刻察觉出来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考虑过成仙这种事来着？
那一瞬间，乔晚再次风中凌乱了。
她想，她可能，真的就是那传说的“乔晚”了。
龙石道上，马怀真闭目叹了口气：“你问她，你说我们把这些武器弄出来的可能性得有多大。”
齐非道沉下眉眼，神情肃然，一一复述。
乔晚摇摇头，委婉地表示，不可能。
“没有基础理论基础科学，想搞出什么核弹只是空谈。”乔晚道：“或许你们能从这里面吸收点儿经验。”
“毕竟，这个世界有‘灵力’这种完美的，可再生的能源。”
齐非道若有所思。
这些东西太多，约定好明天再继续讲，齐非道起身从乔晚和仇二狗出去。
结果刚走出屋，乔晚迎面突然就听到了一声长啸声，一片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尖啸声从她身后升腾而起。
这尖啸尖细，乔晚猛一抬眼，从远方淡青色的薄暮中乌压压地飞来了一片怪鸟。
无数怪鸟拥挤着，几乎遮蔽天日，一窝蜂的往城里使劲儿钻。
齐非道脸色并无有变化，只是立刻一拍玉简，联系上了驻守在城中各处的修士。
“快，叫百姓们散开。”
而原本长街上那稀稀疏疏的人群，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始逃窜。
“看到没。”齐非道苦笑了一下，伸手一指，“这魔域的怪鸟。每隔几天都得来一回。我们也挖出了个和你说的‘防空洞’这样的差不多的东西。”
“太慢了。”乔晚沉默了一瞬。
齐非道一愣。
乔晚：“玉简通讯远不如防空警报来得快。”
防空警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管怎么说，大概意识到了乔晚的意思，齐非道主动翘起唇角问：“要上去看看不？”
“看看我们怎么对付的？”
军队集结的很快，很快，就有剑修急急忙忙地御剑飞上了半空，与这怪鸟厮杀。
地上还有不少阵修在布阵，往天上投掷火系术法，红色的火光在天上燃烧，绵延数里，将天空照得恍若白昼。
刀光剑影之中，天上时不时都会有鸟尸和剑修的尸身落下来。
“这里地属水陆要冲，存了不少粮食，是北域诸军的重要粮仓。”
齐非道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作战，显然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看到这些怪鸟的尖喙和利爪剖开了修士的肚子，天上时不时掉下血淋淋的这一块儿块儿东西，乔晚还是有些不太舒服地微微皱眉。
立刻解下了“赤日弓”，一箭又一箭。
有不少作战经验明显还不够丰富的修士，刚对上这怪鸟，一眨眼的功夫就被这怪鸟吞吃入腹。
“梅康平搞出来的这些怪物，之前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起初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乔晚顿了一下：“上战场的都是练气期的弟子吗？”
齐非道面色凝重：“没办法，战事吃紧，人手不够。”
“为什么不用箭？”
“皮太厚，射不下来，”齐非道沉默了一瞬，“不是谁都有你这个力气的。”
“培养一批人呢？”
“还是那句话，没时间，人手不够。”
之后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开始默契地杀敌。
很快，天上的剑修就发现了下面一个“神射手”每一箭都正中了怪鸟这柔软的肚皮。
又一箭命中了自己脑后这偷袭的怪鸟，某剑修惊喜地低下眼：“道友，多谢！”
这一看，愣了一下。
竟然是个粉色衣服的姑娘？
感受到红雨铺天盖地地落在了脸上。
太慢了……乔晚心情十分沉重。
这样太慢了。
箭既然力道不够，要是能利用什么飞舟？什么大炮把这玩意儿打出来就好了。
这一战结束，清点战损的时候，齐非道轻轻舒了口气：“还好。”
微微笑了一下：“伤亡比想象中要少不少。”
“有什么想法没？”青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乔晚浑身上下都被血给浇了个透，身上黏糊糊的，“有。”
她坚定地点点头：“为什么不弄个灵力炮弹！”
“既然大家还没熟悉这作战技巧，就被拖上了战场。”乔晚沉吟道：“为什么不弄个幻境。”
“幻境？”
“全息练兵，用幻境来练兵。不妨把这些接触过的妖兽的信息导入到这个幻境中，让大家提前适应，如果在我们那个世界，甚至能根据这些信息作预测，建立模型，也就是建模。”
“建模？”这古怪的词立刻吸引了数部大师兄齐非道的注意力。
齐非道眼神蓦地一亮！
*
苍梧洲，宝宜府
一个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从庙外探出了一个头。
她明显怕极了，抖如筛糠，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颤颤巍巍地问：“姐……姐……我能割点儿肉吗？”
穆笑笑一愣，下意识地露出个温暖的笑：“当然可以啦。”
小姑娘惊喜地瞪大了眼，飞快地道了声谢，蹲在了李三才的尸身前，开始吃力地一刀一刀地割肉。
要衣服下面一藏，这才又道了声谢离开了。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穆笑笑垂下眼，定定地想。
原来真正的她是这幅模样啊，她出乎意料地是，她反倒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赤条条的感觉，似乎回归了尚在母体之时，她弯曲着身子，和这尸身平静地共处一室。
直到，那小姑娘又去而复返了，并且身边多跟了个瘦脱相了的女人。
女人手里捧着套脏兮兮的粗布麻衣，诚惶诚恐地踏进了这破败的土地庙。
“请问……请问仙子还在吗？”
穆笑笑一愣，坐起身，乌黑柔顺的发垂落在大片光洁的肌肤前。
那小姑娘被女人牵着，一瞥见穆笑笑，有点儿欣喜地抿紧了唇，三两步跑了过来。
“我看仙子姐姐……你……你没穿衣服。”捧起那套粗布麻衣，“这套衣服给你。”
那女人也赶紧笑道：“小仙子你换上吧。”
穆笑笑沉默了，眼眶突然间有点儿泛酸。
这……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些普通的凡人。
一大一小，灰扑扑的，却在这个吃人的环境下，朝她释放出了善意。
换好衣服之后，那女人瞥见她腿上的伤，又帮她重新包扎了起来。
“小仙子见谅，这地方已经没一根草了，自然也没了草药，”女人低声道，“只能捱一捱了。”
于是，穆笑笑又笑了起来，和之前一样，有点儿软又有点儿甜的微笑，嗓音清糯道：“多谢大娘。”
做完这一切，女人又看了眼破庙，有点儿忐忑地握紧了小姑娘的手，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她……她家男人已经死了，她与二丫过来，一方面的确有感激之意，另一面，也是想榜上这么一条粗大腿。
“还没和仙子介绍呢。”女人尴尬地笑了起来，“我姓王，随夫姓，叫翠妮。”笨拙地扯了一下身旁的小姑娘。
“这是二丫。”
小姑娘怯生生道：“仙子……仙子姐姐好。”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割走了人肉，但小姑娘，或者说“二丫”的眼神却很清澈，瘦脱了相的下凹的眼睛里闪动着艳羡的光。
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啊，头发也好长好黑。
王翠妮说完，就忐忑地等着这位仙子的反应。
没想到这位仙子好像很好脾气地笑了：“我姓穆，王大姐可以叫我一声笑笑。”
王翠妮眼里顿时流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应道：“诶诶诶，好。”
“穆小仙子要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在这破庙里待着也始终不是办法。”
“不如和我们一块儿回家去。”
王翠妮的“家”很冷清，两间土屋。
这屋主人不知道是逃荒去了，还是死在了哪儿，逃难过来的王家母女干脆就将这屋重新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照王家母女的说法，她们当家的死的早，她们这是打算去南边找她家唯一一个男丁，二丫大哥，王玉田的。王玉田是个修士，曾经的王家也算是富裕，送了儿子王玉田去当了修士，可惜战事一爆发，王玉田就上了南线战场。
娘俩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想着去战场寻亲，想着就算死，那也得一家人死在一块儿，可惜走到一半，被困在宝宜府再也没走掉。
故而刚刚王翠妮几乎一眼就看出了穆笑笑是个修士。
还是个“好心”的修士。
临走前，穆笑笑还特地把李三才塞到了储物袋里，一并带了过来。
晚上，王翠妮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窗，在家里支开了一口大锅，又抓了一把家里还剩下的野菜，与王二丫割下来的肉一并炖了一锅。
第一碗，王二丫吹了吹，端给了穆笑笑的。
望着这碗里上下沉浮的肉，穆笑笑笑了一下，却没有接，面不改色地甜甜笑道。
“二丫，我是修士，几天不吃东西也没事儿的。”
穆笑笑说得在理，母女二人请了两三次，最后只好作罢，端起碗一并喝了起来，只是神情说不上有多好看，中途，王翠妮还捂着嘴干呕了两次。
“娘，我喝不下去。”二丫大眼里眼巴巴地流出了点儿眼泪。
“二丫乖，快吃，不吃会饿死的。”
但李三才总归是有吃完的一天。
这样不行，眼中倒映着这跃动的烛火，穆笑笑恍惚地想，她必须要找点儿新的吃食，图谋新的出路。

第289章 第一次试爆
一场战事刚歇。
马怀真端正地坐在轮椅上，眼神淡淡地扫过了公孙冰姿等一干人。
“所以，诸位的意思是先试试看？”
前方风雪刮得正紧，地上的血又被冰冻住，一帮修士正忙活着清理战场，这边儿，修真联盟的一干高层们正在开会。
岑家，陆家，云烟仙府，青阳书院，崇德古苑……
乔晚这事儿自然是要经过众人讨论的。
另一个世界。
这个概念对于一干修士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尤其对佛家弟子而言，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去过，也没见飞升的人回来。
飞升之后是不是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个未解之谜。
对于乔晚，岑子尘尤存疑，男人沉下眉眼：“但我们不能保证这是不是又是魔域的手段。”
“总归要试试，”马怀真也沉声，“照如今这局面，不试你我也支撑不了多久。”
这一语正好切中了在场众人的心思，一时间岑子尘脸色有点儿苍白。
刚刚这一仗，他们又输了。
底下的人还抱着点儿仗总会打赢的希望，但他们这些高层心里清楚。
随着魔域的攻势愈加激烈，修真联盟已经被打得有点儿疲于应对，如今魔域又兵分三路，铁了心要拿下龙石道，灭亡修真界。
马怀真说的话虽然不客气，但的确就是事实。
不试也支撑不了多久，试了要么是多一条生路，要么就是加速灭亡的时间。
总归是要输的，倒不如放手一搏。
不过，马怀真却没打算照搬乔晚口中的那个世界的文明。
望着血色的天际，马怀真目光幽沉。
人到了个新的地方，尚且会水土不服，更遑论照搬一个世界的东西。
真要全套照搬，上下大乱，这才是真的自取灭亡。
可惜，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陆辟寒一直垂首坐在下面，轻声咳嗽着，低垂的眼睫挡去了眼里熊熊燃烧的那一团火。
另一个世界的制度……
这制度足以推翻如今修真界的僵局。
马怀真世故，圆滑，虽然与马怀真关系不错，陆辟寒却带了点儿浪漫主义的色彩。
虽然出生陆家，但也只有陆辟寒自己心里清楚，他对这世道有多厌恶。
共产主义。
男人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个信念落在心上，一经落地，便开始生根发芽。
值此乱世，正是不破不立的好机会。他愿意为这描绘的美好世界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公孙冰姿顿了一下，也附和了一句：“先让齐非道那儿试试吧。”
不知不觉中，一干修真界的高层就掌握了“试点”这么个特色技能。
散会之后，这边儿，马怀真简单地和齐非道传了个话，还特地下了个指示。
“甭管使用什么办法，一定，一定要拉拢住目前的乔晚。”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重新培养乔晚与修真界的联系。
眼下的乔晚其实没有立场可言，她对魔域和对修真界的感情没什么不同，要是让魔域捷足先登了……
齐非道：收到，具体能用什么方法？
马怀真：自己看着办。
齐非道揶揄调笑：要不堂主试着色诱一波？
马怀真淡淡地回复了六个字：胆儿肥了？想死？
其实要真能拉拢住乔晚，让马怀真抛弃节操主动色诱也不是不可能的（等等
再说到乔晚这边儿。
想立马弄个幻境出来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是数部大师兄齐非道也做不到。
对此齐非道特地叫来其他数部师弟师妹们，这几天就一直埋头研究弄个乔晚口中的“全息练兵”和“灵力炮弹”的可行性，还有那玉简通知也特地搞成了个防空警报的形式。
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火器”这玩意儿，但一直没得到实战运用。
乔晚一直在想，修士的存在，灵力的存在或许从反面来说，其实是禁锢了这个世界科技的进步文明的发展。
毕竟有了灵力和修士这种作弊器，谁会选择去点科技树？
人类，正是因为没有飞行的能力，而梦想飞行，这才诞生了一系列的飞行工具，完善了自身的不足。
修士，却不需要飞机。
儒修中的数部弟子，其实已经隐隐觉察出来了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只好一直在门外摸索，始终不得进入的法门。
直到……乔晚的出现。
如何将原有的火器和灵力结合这才是齐非道等人一直琢磨着的大问题。
“水。”
往齐非道等人面前放了杯水，乔晚随之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青年，仰起头笑了一下：“乔道友，你来了。”
这青年乔晚有印象，叫符弦，从在崇德古苑起就一直在齐非道手底下打杂，战事爆发之后，就开始跟着齐非道守城。
看着面前这一排算盘和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动静，乔晚每看一次，都忍不住狠狠地被震撼的一次。
这个亲切的画面，真的颇有点儿天朝人民的勤劳朴实的意思。
不打仗的时候，抽出空闲时间，晚上乔晚就写下一些数学公式和符号，教给这一帮数部弟子，面前这帮数部弟子和那位马怀真那边的数部弟子，两方一块儿合作，努力研制出修真界特色版的热兵器。
“啊，”瞥见面前这杯茶，齐非道抬起眼，桃花眼一挤，笑得格外灿烂，眼尾似乎还有点儿……勾人？配上这胡子拉碴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儿落拓的风流。
乔晚怔了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这位齐道友好像……更加爱干净了点儿，笑起来也多了点儿莫名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味儿，尤其是一看到她，那两只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儿，笑得十分之荡漾。
乔晚不傻，隐约察觉出来点儿不对劲。
硬要说……就笑得十分骚包，很像孔雀开屏。
再对上青年那脸上盈盈的笑意，乔晚嘴角猛地一抽。
所以，这位齐道友为啥要对她孔雀开屏啊！！
突然就觉得压力好大。
不止齐非道一个，还有那些少男少女们，对她那简直就是如春风般和煦，如阳光般灿烂，对她说话也温声细语，不论男女，见到她，都要对她抛个媚眼。
不明所以的仇二狗，和刚醒后没多久更懵逼的邓三儿：？
怀揣着“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也照做”这样心思的仇二狗，也默默地对乔晚抛了个媚眼。
莫名享受了一把团宠地位的乔晚： (д)？
总觉得好像是误入了女妖精堆里的唐僧，一干修士正卯足了劲儿想要“榨干”她脑子里的东西，甚至有过激的修士师兄，看着她脑袋的眼神饱含深意，颇有了点儿后世科学怪人的影子，大有想撬开看看的意思。
于此同时是外面那一波又一波，愈加凶猛的攻势。
虽然众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心里却很清楚。
再不搞出来，就来不及了。
就在魔域的下一波攻势又将到来之际。
麻绥城的第一颗原子……阿不，灵力弹终于研制成功。
全体麻绥城修士立刻进入了漫长的等待期。
究竟能不能爆炸，准头行不行，这还是个未知数。
但还没运过去试爆，魔域这一波怪鸟又来了。
照齐非道的说法是，这一波怪鸟是先锋军，先是一波又一波的怪鸟攻击，无差别地压过去，吃粮食吃物资，探查城内布局，之后才是大部队。
远远地，用“望远镜”探查到远处即将到来的怪鸟。
齐非道面色正经了不少，沉喝一声：“下令，拉响防空警报，叫大家找东西躲避，不准外出。”
齐非道唇角一弯：“正好，先拿这些试试。”
一抬手，立刻吩咐其他人把这些灵力火炮运上来！！
“列阵！！”
听着耳畔那呜呜的熟悉的警报声，乔晚精神有些恍惚。
又神情复杂地看向了这运上来的灵力炮，一口一口，全都对准了天上。
而在一旁剑修阵修法修已经严阵以待了，和之前那大面积的阵形不同，这一次马怀真和齐非道把众人都打散了，揉碎了，重新组成了疏散的纵队和横队，这样的队形比起之前剑修大面积呼啦啦地开过去更利于配合如今的灵力炮弹的新形势。
一队队的剑修，经纬纵横，列队严整，军容冷肃。
乔晚定了定心神，立刻也把自己这改造过后的巨型菩萨傀儡给抬了出来。
仇二狗等一干人偶师，灵丝操纵着这傀儡，运指如飞。
将灵力炮弹部署在战斗队形的纵深和两侧之后，首先乔晚和一批剑修师兄师姐们，挥舞着“寒”字旗的字样，率先冲了上去！
这也是打了许多年战下来，马怀真无师自通自己琢磨出来的与现代相近的“火力突袭”法。
乔晚和这些剑修，就是引敌人进入火力打击范围内的诱饵。
踩在剑上，极目远眺，看见那即将到来的大批怪鸟，乔晚心里砰砰直跳。
努力压抑住这头晕目眩之感，一挥手中的阵旗，沉下声怒吼道：“众人！！”
“听我号令！！”
随之回应的是一片震天动地的呼喝声。
“好！！！”
声威赫赫，气吞山河！！
而在此同时，一面留影石也被抬上了战场，方便马怀真等人实时监控这场战斗的全部过程。
毁容又残疾的男人正襟危坐，目光定定地看向这留影石上的影像。
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斗。
远处，黑云压城，乌云蔽日。
乔晚拔剑，剑上凛冽的寒光倒映在眼中，几乎凝成了一线，果断怒吼。
“众人，杀！！！”

第290章 为了乔晚！
天上这一片乌泱泱的兽潮之中，一道剑光突然直冲入这乌云，宛如天公的巨手将这一片乌云尽数绞碎！
紧跟着是第一道，第二道……
这次只为诱敌深入，不可恋战，随着众人一声怒吼，所有剑修统一地开始往后撤。
这些怪鸟是有神智的，是天生的高度服从性的战争兵器，每一次交战，都要牺牲不少人命。
这一次也是同样。
一把拽起一个撤退慢了一步，差点儿被鸟喙叼入鸟群中的青年剑修，反手一剑劈开了怪鸟的脑门，乔晚血汗斑驳，咬牙怒吼。
“还不快跑！”
被她揪住领子的那青年剑修一愣。
其实说实话，齐非道让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带兵，他们这些性子傲的剑修多少都有点儿不服气，但就是现在，这姑娘眼里爆发出凶悍的光，竟然让人不自觉地就听从了她的命令。
这些刚上战场没多久的剑修都有些多多少少的不适应。
出乎意料的是，乔晚略一抿唇，她对这战场见血竟然非常习惯，这习惯好像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
退，退，退。
从马怀真等人的方向看，远远地，能看见天上的剑阵宛如个经纬分明的棋盘。
察觉到面前的剑阵开始往后移动，天上的怪鸟开始不断汇聚，渐渐地收拢成了个旋涡状，四周气流爆冲 ！
“这是旋涡！！”被乔晚提在手上的青年剑修睁大了眼，忙吼了一声，提醒乔晚，“乔道友快退！”
乔晚一动不动，深深凝视了面前这道怪鸟汇聚的“龙卷风”一眼。
下面儿，不少数部弟子正在奋笔疾书，忙着记录这场“鸟卷风”。
青年剑修急了眼：“乔道友？！！”
这玩意儿他们打战是碰到过好几次的，当这些怪鸟汇聚成个旋涡状，冲过来的时候，足以碾碎他们的剑阵，所过之处，气劲爆冲，将面前所有的活物能活生生撕成碎片。
好在这位乔小姑娘终于沉喝一声，将手上的青年往回干净利落地一丢，自己也立刻撤入了预设的火力打击范围之内！
纵使知道待会儿即将有新招，一众剑修还是有点儿担忧，放不下心。
就在这“鸟卷风”越来越逼近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马怀真，公孙冰姿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头高高地掉起。
随着齐非道一声令下。
只见一团剧烈的蓝橙色光芒交织的灵力团，直冲上了云霄！撞入了这一向无坚不摧的“龙卷风”之中！刹那间，尖啸声不绝于耳，面前这团龙卷风中突然掉下来了不少零落的尸身。
砰！砰！砰！！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宛如天际万马奔腾！一声一声，在这乌泱泱的兽潮中，炸开了一团团绚丽的烟花，“龙卷风”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后来的崩溃，渐次散去。
时机一到，马怀真神色肃然，隔着大老远指挥，一抬手，冷喝：“阵修，剑修，上！”
当下，阵修马不停蹄地开始布阵，辅佐剑修突袭。
被灵力炮弹冲散了队形之后，剑修御剑跟上，宛如天际滑过的一片流星，突入了这片乌云之中，杀声震天！
阵修虽然能布阵，引来天雷地火这些东西，但有个几乎致命的缺陷。
速度太慢，而且得提前布阵，阵眼一被破坏，这法阵基本上就再难继续用，战场上，瞬息变化，有时候法阵甚至都来不及落下来。
总而言之，到头来，还是剑修的死磕。
符箓这玩意儿倒也能炸个雷啥的，但毕竟是消耗品，单个符箓威力太小。
而现在，这些灵力炮弹，如同狂风疾雷撼动乾坤，天上浓云吞吐，恍若飞龙怒腾，“鳞间火作电脚奔”。
这绝对是在场所有人有生以来看到的最震撼的一幕之一。
哪怕是一个练气期的修士，也能借用“火器”爆发出强悍无匹的力量。
这就是……
公孙冰姿怔怔道，人的力量吗？
凡人是很强大的，锐意进取故而强大。
这一次，麻绥的剑修师兄师姐从来没觉得自己杀得有这么快意过。
杀！杀！杀！
手上剑意如惊雷而奔，所过之处，恶狠狠地将这些怪鸟纷纷绞杀！就像是在一出之前被追着打的恶气！
没一会儿，尖啸声和哀鸣声越来越弱，天际“乌云”终于散去，渐渐地露出了一线金光。
随着战况愈加趋于平缓，乔晚心里却陡然冒出了个莫名的想法。
她……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那一刻，乔晚突然深深地迷茫且动摇了，她倒不至于因为这些怪鸟死得凄惨而心生怜悯。
热武器时代的战争有多残酷，她是在新闻中见到过的……
那她呢，现在的她，却主动将这些战争兵器带到了这个时代。眼下，能赢得这一场战争确实很振奋人心，那后来呢，后来当这些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真的在战场上运用开来时，无数人会牺牲性命。
它们可能会被魔域利用，也可能会沦落成维护权柄的工具……
她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虽然当下只是杀了这些怪鸟，但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满手黏糊糊的鲜血，乔晚怔愣出神，仿佛已经预见了由于她一时意气而死去的成千上万的亡灵。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突然搭在了她肩膀，齐非道哥俩好地一把搂过她肩头，笑着拍了拍她，“走，那位堂主要见你了。”
青年嘴角翘起，眼里难得终于浮现上了点儿飞扬放肆的快意。
乔晚收敛情绪，跟着齐非道来到了这面巨大的留影石面前，终于一眼就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昆山煞神”，马怀真，马堂主。
说实话，看到留影石的那一瞬间，乔晚还是忍不住震了一下。
画面中的那根本算不上“一个”男人，只能算是“半个”，缺胳膊断腿，半面毁容，一身黑色劲装，披着一肩膀的血，眼神冷厉。
然后男人磁性的，肯定的，又不紧不慢的嗓音响起。
“乔晚。”
乔晚顿了顿，不大确定道：“……马……马堂主？”
一看对面少女这茫然且懵逼的脸，马怀真心里已经确信，乔晚的的确确是失忆了，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眼下也不是帮着她恢复记忆的时候，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男人单手摩挲了一下指节，沉声问：“我都听齐非道说了，这都是你提议的？”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对方给她的感觉却很自然和熟悉，就算这开门见山的直入正题，也没让她觉得不自在或是不舒服什么的。
于是，在这一头，齐非道，仇二狗，符弦等人的见证下，在那一头公孙冰姿，岑子尘等修真联盟的见证下，一老一少开始飞快地一问一答了起来。
马怀真：“你还有什么想法？”
马堂主：“我们能干的还有很很多。”
“比如说。”乔晚顿了顿，抿了抿干巴巴的唇，“比如说解剖。”
“就是将尸体剖开。”
解剖？！
刹那间一石惊起千层浪。
听到这惊世骇俗的理念，公孙冰姿等人面面相觑。
“对，剖开尸体，像仵作验明死因一样，我们的医修能验证病灶。”
乔晚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或许这他妈就是挽回她设计军事的一个赎罪方式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穿越”之后，她的记忆就变得十分鲜明，脑子里好像有了一座图书馆，曾经她在现代看到过的哪怕只有一眼的东西，也能从这浩如烟海的“图书”里翻找出来。
乔晚惊悚地发现，她甚至能复述她小学课本上的每一个字！！
提供她这十多年的基础教育，大概就是她能做的吧，乔晚木然地想。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理化学准则，是不是和我们那个世界有所不同。”对上马怀真的视线，乔晚含蓄地说，“这些只能等待验证和研究。”
最好的结果那就是类似于超级英雄世界观，科学准则与这些能力是共存的。
就在这时，另一个骨瘦嶙峋，眼中有寒火的青年男人蓦地开口：“那制度呢？”
制度？
乔晚愣愣地看了这位兄弟一眼，老实答道：“我觉得不可能。”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每个高中生都知道的。眼下的修真界，不论是共产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都搞不起来。
“生产力水平跟不上是弄不起来的。”为了方便这位兄弟理解，乔晚特地解释了一下什么叫“生产力”。
这个世界或许有人以后能探讨出一套新的制度，那也只是以后，绝不可能是现在。
就在这时，一道欣喜的嗓音蓦地在乔晚身后乍响。
“赢了！！我们赢了！！”
一回头，众剑修师兄师姐抹了把脸上的血，神采飞扬，胸中一口郁结之气，在今日顿消，目光不由自主地纷纷落在了乔晚身上！
一时间，简直觉得这逆光站在城楼上的少女美得不像话！蝴蝶结亲切可爱，脸上朦胧着层微光，泛着白玉般细腻的光泽。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紧跟着，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突然把乔晚给抬了起来！
就连认真严肃的马怀真也被吓了一跳，看清眼前这一幕后，随即笑骂道：“操，这帮小兔崽子。”
一众傲气，铁血的剑修爷们儿，姐们儿纷纷把乔晚举起来，热切地往天上抛。
乔晚愣了一下之后，整个人都有点儿吐血，脑子里宛如万马奔腾：擦！等等！！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
“乔晚！！！”
“乔晚！！！”
紧跟着又是震天响的“乔晚！！”“乔晚！！！”
“我们的乔晚！！”
“我们的乔晚！！冲！”
“杀啊！！”
“为了麻绥，为了乔晚！！”

第291章 城破
事后，乔晚花了不少力气，才从这一干热情的剑修师兄师姐中钻了出来。
热情平息下来之后，马怀真的问题不在囿于“天朝”这个世界，而是更多地将目光放在了乔晚本人身上。
这几年来，据他们这儿得到的情报，当初偷走乔晚十有八九是魔域干的，而她为何失踪，失踪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是魔域的失误，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修真界？
马怀真目光冷凝。
陆辟寒也细细地看了眼乔晚。
少女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和从前不同的是乔晚她明亮冷澈的眼里，看着他平静无波，坦坦荡荡，这是对陌生人才有的目光。
陆辟寒缓缓垂下了眼睫，曲起身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突然有一天，乔晚看他的目光坦然平静，没了多余的关心和问候，陆辟寒神色虽然依然冷硬，但心里却好像泛起了一股软弱的无法窒息的抽痛。
这边马怀真还要与其他人一块儿讨论将法器改良等等可行性，暂时没了乔晚等人的事儿。
于是打完一场战之后，仇二狗十分欢腾地拉着乔晚一块儿去喝酒。
接下来这几天，仗打得都挺顺利的，基本上没出啥岔子，马怀真那边儿也琢磨出了什么往飞舟上装载灵力炮弹啊，炮兵步（？）兵协同作战啊。
龙石道上不少修士惊讶地发现，马堂主脸上笑容变多了，而且还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着军队改制的事儿。
军队改制，这不算小事，公孙冰姿终于没忍住问：“马堂主……好像有别的想法。”
马怀真淡淡沉声：“之前梅康平对付我们靠的就是他那批畜生。”
公孙冰姿沉默了一瞬。
是。
这几年下来，梅康平那边儿的作战方式十分简单粗暴，但也十分有效用，主要靠兽潮碾压，一轮一轮魔兽浩浩荡荡地开过来，碾死了不少修士。
“但现在不一样了。”马怀真说着，唇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个笑。
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山，嗓音高低起伏，沉郁磁性。
“有了灵力炮弹这玩意儿，我们这儿火力比之前增大了不少，而他那些畜生，目标大，前几天那一战想必公孙掌门也看到了。”
公孙冰姿微微一愣：“堂主的意思是，之前那一战，对面不少兽修因着魔兽受惊，队形混乱，不复之前那疾风骤雨式的冲击力，成了‘马’上机动，‘马’下徒步作战……”
马怀真转过脸来，沉声道：“所以，如今我打算安排剑修体修，呈疏散的小队，携带这些火器上战场。”
“有了这些火器，修为低的修士在战场上也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跨过了修为这道坎儿，又迈过了法器的烧钱……那到时候……
公孙冰姿心中微微一凛，呼吸忍不住都放慢了下来。
虽然这玩意儿的运用只是初露雏形，但战场的局势总有一天也要随之改变，那到时候北境这片战场都要变天了。
“还有。”马怀真道：“这东西决不能让魔域掌握，或者说……”
马怀真目光沉沉：“必须得推迟魔域掌握这玩意儿的进度。”
毕竟魔域反应过来，缴获这一批火器，运用上，这是早晚的事儿。
……
乔晚现在的感觉非常矛盾，她总觉得她好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与她这矛盾相比，每一次打了胜仗，一众剑修师兄师姐们都会热切地大吼一声。
“乔晚！！”
“我们的乔晚！”
她现在简直就是大家伙心目中的战场女武神，整个麻绥城最受欢迎的修士，没有之一。
眼见迟迟拿不下来这座城，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魔域战将苏瑞，又加紧了这边儿的攻势。
夜半。
一轮冷月高悬在夜空。
乔晚披着衣服，无言地擦了把冷汗，翻身坐了起来，她又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遍地尸骸，血流成河，那残破的肢体全是她一手早就的。
默默地走到了院子里，乔晚垂下了头，喉口干涩。
太……太残酷了。
这动静吸引了隔壁屋仇二狗的注意。
仇二狗默默探头：“大晚上不睡觉吹啥冷风呢？”
这一看，顿时愣住了。
擦！！乔晚，乔晚她哭了啊！！
少女面无表情地擦了把眼泪，闷闷道：“我……我睡不着。”
仇二狗如临大敌，忙不迭地朝着乔晚方向走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哭啥啊怎么了？心情不好？和你二狗哥哥讲讲呗。”
乔晚顿了一下：“仇二狗，你说我做的对吗？”
“啥？”
“研发武器……这种……这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
闻言，男人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面色复杂地看向了她，一手拍上了她肩膀。
“别多想，就算没你，之后也会有别人。”
“这块地方的战争会越来越残酷，研发这些玩意儿，也不过是为了提前结束战争。”
男人的嗓音在月色下听着有点儿缥缈和悠远，将双臂往后脑一枕，仇二狗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你们那个时代还有不少军事科学家吗？这个问题，没解的。”
“我现在就想赶快打完仗，赶快恢复之前那平静的生活。”男人默默嘟囔了一声，“这生活老子可他妈受够了。”
是，乔晚顿了顿，默默阖上眼，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做都做了，她只能尽量做到，肩负起这个责任，继续向前。
“可别多想了。”仇二狗苦恼地揉了揉脑袋，猛地在乔晚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睡觉吧，明天又得打仗呢。”
这一晚上，乔晚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就这样，罪业系于她一身，她得背负起这个责任，之后迎来什么报应也不去怨天尤人。
她！想！明！白！了！
然而，乔晚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报应竟然来得这么快。
本来以为麻绥迟早会落入囊中，结果没想到是块儿啃不下来的硬骨头，魔域这边儿集合了兵力发动了总攻。
而就在乔晚带着一干剑修拼杀的时候，兽潮却入城了，滚滚的兽潮奔腾而入，非但入了城，城内的火器也在同一时间齐齐对准了自己人。
火光冲天，轰隆隆几声雷鸣般的巨响，整座麻绥城几乎瞬间就被夷成了一片废墟。
齐非道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血，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他最受重视的数部师弟。
他的副官，符弦。
纵使腹部破了个大口子，汩汩地向外流着血，齐非道还是淡淡地问：“为什么？”
这玩意儿是他们一起研发的，就在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研发全息练兵的幻境。
将手上这叠图纸拢入袖中，符弦沉默了一瞬：“师兄，对不起。”
就在今早，麻绥城的副官符弦主动打开了城门，引兽潮入城。
刹那间，麻绥城中魔兽肆虐，火光冲天，哭声震天响。
麻绥，破了，守不住了。
危机之时，马怀真远在龙石道下了一道指示：弃守麻绥，众人往后撤，切记要护住乔晚。
逃离用的飞舟已经缓缓升起，所有人通红着眼，看着这火海中的城池。
半空中，斜刺里一条灵丝将乔晚面前这魔兽给干净利落地斩首。
血泼了乔晚一脸。
几个傀儡一抬手，将还在怔愣着的乔晚给推上了飞舟，仇二狗侧目怒吼道：“还不赶快上船？！”
乔晚好像预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和这堆魔兽死磕的仇二狗，还有正在帮仇二狗掠阵的温文尔雅的邓三儿。
“仇二……邓……”想说什么，喉口却好像被堵住了，短短几个字，就已经泪如雨下。
仇二狗好像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一咧嘴笑了，“爷不走，老三儿也一样。”
又看向火海中的李弘远：“李大哥也和我们一块儿。”
李弘远粗声粗气地怒喝：“还不快滚回来？！这次要逃了，老子一刀一个宰了你们！！”
仇二狗笑了一下：“符弦那兔崽子撤出去之前毁了好几艘飞舟，就这一艘了，装不了这么多人，得捡着紧要的来。”
乔晚蓦地哽噎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仇二狗手足无措了一瞬：“你……你别哭呀。”
“我们这些人不要紧，你们不行，乔晚你和齐道友他们得走，你们这些人才必须得撤走。”
但他越说，乔晚哭得就越凶。
仇二狗和邓三儿终于没辙了，邓三儿叹了口气：“总要有人留下来断后的。”
“我这条命是乔道友你救的，如今交代在这儿不算亏。”
底下的魔兽也意识到了这一切，正在努力地往飞舟上爬，挨挨挤挤地企图把飞舟拖下来。
仇二狗一边操纵傀儡，一个一个把它们踹下去，一边笑道：“对，我们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逃兵了，总得让我们英雄一次是不是？”
乔晚闭上眼，眼泪一流出来，立刻就结了冰。
她懂。
正因为她懂，无法开口，无能为力，这才难受。
那一瞬间，她想跳下去飞舟，与他们一道儿并肩作战，可是，她不能。
仇二狗认真地看向她：“别哭了。”
乔晚道：“好。”
“也别多想，逃出去之后继续帮着马堂主们研发新武器，别自责。”
乔晚又道：“好。”
仇二狗：“这场仗就只能拜托你早点做个了结了，快结束吧。”
飞舟盘旋着逐渐升起，看着火海中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乔晚终于绷不住了，泣不成声。
通微六年，麻绥城破。
李弘远，仇二狗，邓三儿等练气修士留下来断后，护送飞舟离去之后，依靠城内所剩的火器，奋战数个日夜，最后眼见大势已去，在被俘之前，引刀自杀。
魔域占领麻绥，缴获大批辎重后，继续向南挺进。

第292章 乔晚的复仇行动【二更】
迅疾的罡风从耳畔飞速掠过，雪珠子噼里啪啦地搭在脸上，飞舟上一片沉默。
人人疲倦不堪，合着通红的眼，靠在船上，脑子里好像都在反复问询着同一个问题。
符弦为什么要叛，叛得如此毫无预兆，如此突兀。
但这就是现实。
不知是谁通红了眼，暗骂了一声操，重重地锤了船壁一眼。
在这里面，崇德古苑的数修们尤其失魂落魄，互相咬着牙硬撑着。
“符师兄，符师兄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呢？”某个数部的小师妹泣不成声。
眼前几乎又浮现出符弦那张温柔的脸，总是跟随在齐非道身侧，笑意融融的。
被冷风一吹，乔晚这个时候终于冷静了下来，嗓音依旧沙哑，眼神却很冷。
“没有为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觉得投奔魔域如今是明智之举，但……“
但？
所有人目光不由落在了船头的少女身上。
齐非道这几年蹉跎下来，身子本来就不好，如今被捅了腰子，到现在都还昏着呢，如今整座飞舟竟然隐隐有了以乔晚为首的意思。
“但。”乔晚沉静，嗓音铿锵，“我会让他知道，他是错的。”
“那现在……”数部小师妹瞪着红通通的兔子眼，抽噎着问，“我们，我们能去哪儿呢？”
“去龙石道。”乔晚走下船头，目光在飞舟上环伺了一圈，“去找马堂主。”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需要大家保持冷静，听我号令。”
可惜，有人并不打算服从她的话。
“老子不去了！！”开口说话的是个昆山的剑修，对方一咬牙，愤恨地拍地而起，“呸！谁他妈要去就去！”
“要我听你的指挥？！”对方梗着脖子，啐了一口，怒骂道：“要不是你，我们今天至于这么——”
最后那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乔晚脚步一跨，“迅雷”一步迈到了对方身前，于此同时，反手就拔下了就近一个师妹腰上佩剑。
一剑横在了对方脖颈前！
四周惊呼声乍响：“乔道友！”
“师妹！”
赶紧想伸手去拦。
少女却忽视了所有人的阻拦，垂下眼，不依不饶地问：“你再说一遍？”
昆山剑修猛地一怔，被乔晚这猝然发难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随即怒喝：“老子说老子不去了！！”
“谁爱去谁去！”
仇二狗，邓三儿等人的牺牲，让乔晚，这个异世的普通大学生突然间急速成长了。
少女一点儿没动怒，平静地垂下眼：“我说过，这段时间，我需要你们保持冷静，听我号令。”
这昆山剑修倒也硬气，嗤笑道：“听你的，凭什么？”
乔晚眼睫微颤。
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人们战败后这种凄惶不安的情绪总要找个发泄口的。而研制出这些火器，反噬自身，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的她无疑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这昆山剑修一开口，很快四周陆陆续续就泛起了一阵骚动。
对方似乎也是恼了，冷笑道：“跟着你？看着你放任仇二狗这些傻缺们送死吗？也就仇二狗这些傻缺愿意——”
乔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一片惊呼声中，突然，反手一刀斩了下去！！
“乔道友！！”
“乔晚！！“
那昆山剑修脸上的神情维持在轻蔑那一刻，下一秒，口喷鲜血，一手捂住了被洞穿的腰腹，身形轰然倒下。
可能是做梦也没想到乔晚出招竟然如此迅急狠辣，眼里终于流露出了点儿显而易见的恐惧。
眼皮上飞溅了些血点子，乔晚眼里迸射出一线冷芒，又看向面前这震惊莫名的一众修士们。
“谁要是扰乱军心，谁就和他一个下场。”
“下次，违者，斩之。”
做完这一切，又将手中沾血的长刀冷冷地丢回了那哭泣的数部小师妹怀里，转身踏入了船舱。
数部小师妹已经彻底愣住了，眼泪挂在眼眶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进了船舱，乔晚靠着船壁默默地坐了下来，一声不吭，看着储物袋里这还没改造好的菩萨像，眼泪又立刻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外面，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刀的确建立了她的威信，再也没有人敢吭声，谁也没想到之前那真诚还有点儿羞怯的姑娘，发起狠来竟然这么……冷酷以至于残忍。
到了傍晚，那之前被她夺走了刀的数部小师妹，突然别别扭扭犹豫地走进了船舱。
“乔……乔道友……“
乔晚睁开眼。
小姑娘看着她的目光和之前相比，明显少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敬畏。
数部小师妹踌躇了一下，飞速跑到了乔晚身边坐下，鼓足了勇气，一口气道：“乔道友，我们知道你难受。”
“其实之前大家只是担心，担心你能不能带领好大家。”
“现在大家都不这么想了，乔道友，”数部小师妹严肃了神色，“你完全有资格统御好大家，带领大家，带领大家活着走出北境。”
数部小师妹吐吐舌头，笑道：“乔道友，我们就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早点儿结束这场战争啊。”
看向小姑娘清亮的眼，乔晚鼻子一酸，嗓音微哑，也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废宅女大学生了。
乔晚闭上眼。
如今的她，不管有没有恢复记忆，已经与这个世界建立了莫大的联系。
于是，在这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乔晚一边抽空，将自己之前所学的基础知识，教给了这些数部弟子，又带领数部弟子开始改造这艘飞舟，强化攻击能力和防御能力，装载上“灵力火炮”。
同时整肃军风，又为这一批剩下来的修士准备了冬衣，恩威并施。
很快，再也没有人对她领兵抱有异议。
齐非道醒来之后，懵逼了半天，这才苦笑叹道：“乔晚，吾弗如也。”
乔晚顿了顿：“好好养伤。”
所幸齐非道倒也没啥被“夺权”的变扭，干脆就将重心放在了研制这全息练兵上。
就在飞舟一路破风穿雪往龙石道赶的时候，马怀真那边儿压力也不算小，主要是因为已经收到了暗桩的消息，苏瑞带领的先锋队伍开始动了。
就如同符弦其实是个魔域暗桩，修真联盟和魔域一直是个互相派卧底的对磕模式。
前线传回来消息，这厢，马怀真与岑家的岑子尘立刻带兵从龙石道出发，留下公孙冰姿守卫龙石道。
十三日，魔域前锋赶到了浪云乡。
十四日，马怀真赶到了浪云乡附近的，卧云乡。
苏瑞屯兵于琉焰山，与苏瑞一同出战的修真叛徒萧焕屯兵于玄阴雪原，魔域即将全方面的总攻。
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二十一日，马怀真紧锣密鼓地准备灵力火器，将兵马迅速集合在不渡河前线，决定与苏瑞的魔兽铁骑进行对抗。
二十四日，魔域攻打浪云乡。
于此同时，东路那边儿也传来消息。
营帐里，马怀真面沉如墨。
岑子尘疲倦地合眼：“负责镇守青州的太玄观宫长老也叛了，与赤玉州的萧博玉勾结，引薛云嘲所带领的魔兵从氏石崖渡河，孟沧浪带兵驰援，却不幸被俘。
马怀真淡淡道：“倘若薛云嘲从东线的氏石崖渡河，接着攻打望江城，与萧博玉会和，再经由望乡城，将直逼如今防务空虚的龙石道。”
龙石道是北境战场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一破，修真界就全完了。
岑子尘死死地闭紧了嘴。
马怀真捏紧了轮椅扶手：“袁六带兵沿着不渡河水路东进，去氏石崖，拦住薛云嘲。”
……
浪云乡。
“我们……”面前的修士双目赤红，嗓音喑哑，嘴里不断流出血来，眼里血泪交织，”我们……我们一定会赢的……“
话音未落，噗嗤！！
一串血液飞溅，洒落在雪白的营帐中。
触目惊心。
一杆长枪，从这修士口中贯入，从肛门而出，直将面前的修士串在了枪杆上。
“修真界那边儿兵马大批东调？”如今魔域北境战场的“总指挥官”苏瑞收起了枪，一脚将面前已经没了气息的修士一脚踹出去丈二远，淡淡道。
男人生得和裴春争有五六分相似，与裴春争相比，眉间却更为沧桑，眼神更为沉稳幽深，身材高大，猿臂蜂腰，但身形十分瘦弱，面色泛着些病态的白。
这是经年累月待被流放在“无忧城”中留下的后遗症。
但男人仅仅光只是坐在这儿，脊背挺拔，一股杀伐的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那就从中线发动进攻。”苏瑞果决地沉声道，“周衍与孟沧浪在掩月山，离这最近的李判在翠虹山，若掩月山被包围，援军由李判派出最快，不平书院与周衍有旧怨，李判此人，绝不会带兵驰援。”
目睹男人揪住修真界暗桩，一枪串死的残忍画面，底下的魔将没一个敢多吭声，自然也没敢多问苏瑞为何这么笃定李判不会驰援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苏瑞，马怀真，在这北境战场上的任何人，谁也没想到，乔晚，作为这北境战场的变数，即将展开她这轰轰烈烈的复仇行动，徒手搅乱这场风云。

第293章 十八层地狱【二合一】
二月二日，苏瑞见修真联盟大批东调，突然从中线发动进攻，包围昆山玉清真人周衍于掩月山，马怀真得到消息，立刻带兵驰救。
凹陷的山谷中，方圆数十亩的汩汩血池正在流动，血池中上下翻腾着无数尸骸。
活着的修士还在厮杀，在这一片震天的杀伐中，周衍一身白衣几乎被染成了红衣，握紧剑的虎口不断有鲜血滴落下来。
陆辟寒一手抵住周衍脊背，一手攥紧了拳，抵在唇前，鲜血口吐不止。
不远处，马怀真单膝跪地，捂住胸口，面无表情地呕出一口血，面色难看，身后是深浅不一的战壕，轮椅碎成了一地地的木渣渣。
面前，千军万马，铺陈在前，军容冷肃，甲光耀耀，苍茫的雪域冰原中一片刺目的红。
男人乌发高高地绑成了个马尾，束在脑后，沉重的铠甲上挂着不少鲜血和碎肉，眼神淡漠地看向面前这一地残尸，用陈述般的肯定的语气，轻声道：“马堂主，你们要输了。”
修真联盟没能抗住苏瑞这疾风骤雨的攻击，在这速杀之下，立刻被虐得不要不要的。
方凌青披头散发，十根手指头几乎全烂了，这时强行操控傀儡之后的后遗症。
看着这和裴春争五六分相似的，冷硬又“俊俏”的脸蛋，萧博扬气喘吁吁，神情僵硬，宛如吃了屎。
谁能想到，最后他们是被裴春争他舅舅给干翻的！！
苏瑞和这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大一样，男人就像个来战场上锻炼的贵公子，厚重的铠甲依然挡不住着华贵的气度，光华内敛，甚至还有点儿谦和，与萧焕那种假惺惺的虚伪的谦和不同，苏瑞的谦和是那种没将一切放在眼里的平静，他的眼神十分淡漠，闪动的目光甚至有点儿冷血。
所以，在指挥作战时，他能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麾下的魔兵，一轮一轮地开过去。
马怀真眼眸深深，突然动了动唇瓣：“你猜我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们几个在这儿豁出一条命，能不能把你留在这儿。”
“就算你们在这儿杀了我，”男人一点儿没见恼，“你们还是输了。”
“马堂主，你们的人已经不多了。”
马怀真沉默了，良久，这才淡淡道：“慢了。”
慢了，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苏瑞面上微露困惑。
身后，岑家长老的岑子尘，陆家的长老陆春生，包括萧博扬，方凌青等一干小辈，俱都沉默无声。
山谷中只余冷风呼啸而过的动静。
只有他们才知道马怀真口中的那两个“慢了”是什么意思。
是指乔晚慢了。
苏瑞的攻势改换得太过突然。
在昆山上待了这么多年，与周衍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同事，清楚周衍是个什么尿性，在得到苏瑞改从中线发动进攻之后，马怀真脸色一变，立刻带兵驰救。
“驰救”讲究的是快，故而先锋部队在前，而这段时日以来准备的火器都还在后面。
至于乔晚，则肩负着个特殊的使命，自从麻绥城破之后，她就负责和一帮数部弟子在飞舟上研制火药。
加班加点，没日没夜。
弃城自保，切记要护住乔晚，这是城破之后，马怀真给他们下的第一道指令。
相比地下而言，天上更安全，在飞舟上研制火药，这是城破之后，马怀真给他们下的第二道指令。
这一批火药，按计划是要送过来的。
可惜，乔晚她们一直没赶过来。
战场上瞬息万变，倘若……马怀真有些遗憾地想，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了。
这几轮对冲下来，两边实力其实差不多许多，半斤对八两，但魔域这边儿“微弱”的优势，最终有可能成为战局的关键。
临危不惧，马怀真目光幽沉，再给他一点儿时间，他相信，这段时间的努力绝不是在做白工。
再为后续的活火力部队争取一点儿时间，他立刻就能反杀回去！！
但这点时间，明摆着要他们的命来争。
是赌，还是不赌？
假如乔晚迟迟没来，他们都在折在这儿，这牺牲值得吗？
马怀真抿紧了唇，扪心自问，他们交代在这儿之后，修真联盟到底还有没有人可用？
一边儿的岑子尘怔了一下，看着马怀真，心里敬佩混着一阵寒意陡然弥漫开。
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命看，他自己的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桩买卖，而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还算计着自己的命到底值几两钱。
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艘飞舟，正在空中穿云破空地而来，眼前一片白花花迷蒙的雪舞。
越往前飞，冰冷的空气中似乎掺杂了点儿隐约的血腥味儿。
这个时候，乔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沉下声，吩咐船上的人整队。
“到了。”这话是对齐非道说的。
“是啊。”齐非道神情莫名，努力露出个轻松的笑，“终于到了。”
到掩月山了。
是骡子是马终归是要牵出来溜溜的。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乔晚一直没没能赶来。
就在马怀真开始琢磨着要不献出这条老命和这怪物决一死战的时候。
站在了苏瑞身边儿的符弦却有些焦虑。
“将军，还不上吗？”
青年不太敢直视对面马怀真那冷冷的目光，几乎仓惶地避开了视线。
岑子尘性子硬气，气得面色通红，怒骂道：“叛徒，你还有脸在这儿？！”
背叛了修真界他心中有愧。
青年一瞬狼狈，忽而又一瞬的恼怒，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岑长老，识时务者为俊杰，君不见老早之前萧焕就带着萧家叛了吗？”
“事实证明，萧焕当初这选择是正确的，在这风云变化的时局之下，学会站队才是最重要的生存之道！”
“如果我没站在魔域这边儿，”符弦忍不住看向了这数里血泊，冷笑道，“或许，早晚，我就会死在这儿。至于岑长老你，恐怕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
“你——！！”岑子尘立刻气得面色铁青，手掌一个反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方凌青突然脸上露出了抹怔怔之色：“来了！！”
来了？！
随之一同响起的是脑袋上一片震耳轰鸣声！
苏瑞与周衍齐齐一愣。
魔域战神错愕抬眼。
岑子尘手掌也蓦地一顿。
马怀真那喜怒一向不形于色的眼里，陡然升起了一股喜悦！
入耳是一片远隔雪雾寒风的轰鸣声，宛如闷雷滚滚，紧接着，天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形成了个巨大的旋涡，四周雪花旋转，四下飞溅，一靠近飞舟船壁，热气腾腾的动力，立刻将这雪融化成了水，化作雨珠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雨？”
苏瑞微微一愣，伸出手，看着这落在掌心的水渍，垂下了眼睫。
风紧雪急，能见度很低，在这种天气下行驶，一不小心就有撞山坠机的危险。
乔晚，平静地伫立在甲板上，狂乱的雪花和疾风卷动她衣摆猎猎作响。
粉衣服的少女扭头问：“齐道友，我要杀了符弦你会拦我吗？”
地上的人还停留在这震骇之中。
飞舟孤独地流浪在雪山之巅，在马怀真的物资支持下，集北境战场的物资，齐非道与数部弟子，和崇德古苑一众夫子，隔着留影石，没日没夜的商讨，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将这飞舟终于改造成了个庞大的钢铁怪兽。
随着飞舟逐步盘旋而下，昏黄的灯光破开了迷雾，在地上打下了一束原型的光柱，坚硬的冷色的钢铁终于暴露在人前。
苏瑞面色陡然一变。
就连马怀真也愕然了一瞬，没想到乔晚她们竟然能做到这地步！！
这艘钢铁巨兽，展翅露出冷硬的肚皮，斜斜地擦过了众人的发顶！
就在这时，船侧翼的炮台射出了十多柱幽蓝的光。
被这破开暴风雪的光，给狠狠地迷花了眼，知道这光柱代表着什么的，马怀真终于回神，一声怒吼：“趴下！！！”
前几天所挖的战壕终于在此时起了作用。
萧博扬脸色骤变，拽着方凌青往战壕里一趴，听着这头顶的震耳轰鸣声，汗如雨下。
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宛如火龙直窜入天际，绞碎了这一场暴风雪，一阵庞大而磅礴的气劲从里向外轰然炸开，余力掀起千丈气波，将面前的魔兵直掀飞了出去！
钢铁飞舟从众人头顶低矮地呼啸而过，所过之处，几乎将这山谷一寸一寸都夷为平地。
一片雪花尘土飞扬间，方凌青微微张大了嘴，看着这庞然大悟心里被狠狠地震惊了一下。
十多艘小型的飞舟从这钢铁巨兽的肚子中被吐出，剑修踩着飞剑护卫在两翼，这些小型飞舟装载了满满的弹药，朝下丢掷。
周衍浑身巨震，看着这甲板上从容不迫指挥着小舟散开的少女，“晚……晚儿？！”
苏瑞面露怔然，望着着灰扑扑的凝结了冰雪的飞舟，握紧了手中的枪，心里翻涌着股莫名的情绪。
令人战栗的伟大，与这世上最深厚的修为都不一样，这艘钢铁巨兽带给人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震撼。
申报对天朝民国时期当时人们第一次看到火车时的记载是，“皆面对铁路，停工而呆视也。或有老妇扶杖而张口延望者，或有少年荷锄而痴立者 ……或牵牛惊看似做逃避之状者……”，而此时此地，众人的反应其实与这记载上的并无多大差别。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工业文明的缩影化作浪潮狠狠地糊在了所有人脸上。
这些能上天入地的修士，浑身一阵战栗，一股油然而生的沧桑和自身的渺小卑微之感油然而生。
符弦怔怔，哑然无声，心中突然弥漫开一阵迟疑和后悔。
他……错了吗？
他是不是做错了？
但这迟疑与后悔刚刚漫上面部肌肉，一支淡蓝色的箭矢却在这风雪中牢牢地对准了他胸口！
乔晚静心凝神，拈弓搭箭！
箭矢破空刺来，符弦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箭矢朝着自己喉口“嗖嗖”射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瑞突然伸手一捞。
男人面色沉稳冷淡，眼睛眨也没眨，竟然就徒手一把抓住了这高空中急速射下的箭矢！
手指用力一捻，“哗啦”，这支电芒凝成的“雷箭”立刻崩碎成了细细碎碎的淡蓝色光点，从男人五指间散开。苏瑞这才抬眼看向甲板上站着的那粉衣服的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箭被人空手接白刃，乔晚不急不恼，立刻飞身而上，从身后掣出一片明亮的刀意！
苏瑞面露诧异，脚步一动，正要侧身去拦，却慢了这半步！
这半步，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乔晚已经收刀。
青年半边脖颈被一刀切下，头颅与脖颈中黏连着的血肉终于不堪重负，“咚”一声，身首分离。
一击得手，身后传来马怀真的吼声。
“撤！！”
乔晚收刀飞身急速往后撤！
然而，也是半步。
等身经百战的魔将回过神来之后，她晚了半步！
苏瑞手中长枪盘旋而出！
嗤！
马怀真只觉得眼前一花，苏瑞不急不恼，枪尖一如主人般沉稳地向前递出了一寸，一枪洞穿了少女的咽喉。
方凌青与萧博扬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魔将垂下眼睫，枪尖朝上一挑，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乔晚的头颅从脖颈到额头切成了两半。
鲜血哗啦浇下的刹那，方凌青眼前也是一花。
一道粉色的身影却突然凌空退了出去！
怎么可能……？
看着这熟悉的沉静的面容，方凌青彻底傻眼，怎么可能有两个乔晚？？？
而就在这时，被开了瓢的那个乔晚却像是漏了气的气球，慢慢萎缩，最终成了张薄薄的纸人落在了雪地上。
这是，替身术！
他们曾经在鬼市见过的那个！方凌青差点没叫了出来。
替身术，是逃出魔域后乔晚向楚娇娇学到的一项技能，原理很简单，脚下踩出阵法，在一瞬间将自己与倾注了自己神识的纸人替身进行置换。
靠这纸人替身，乔晚这修为才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在和魔域战神苏瑞短暂过招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事实却证明面前的男人绝没有那么好对付。
天上这轰炸机不断投下的灵力□□，说到底还是处于研发阶段，威力与准确度不够，能伤得了绝大部分魔兵，却伤不了苏瑞。
不过男人却一点儿没掉以轻心，这些灵力火药能做到这地步，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假以时日……
苏瑞近乎诧异地想。
只要再给这些数部弟子一段时日，他们想必会研发出更精准威力也更大的杀器。
不管如何，苏瑞纤长的眼睫微颤，目光紧紧地锁定了面前这粉衣服的面色沉稳的姑娘。
这少女带给他的震撼都是无与伦比的。
男人眼睫一眨，定了定心神，手中的长枪又是一转，在地上一砸，突然间，乔晚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脚步一个踉跄，身后又传来萧博扬和方凌青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的呼唤声儿。
“撤！！”
“乔晚，快尼玛撤！！”
乔晚她也想撤啊！但这个时候她却惊悚地发现，卧槽！自己动不了了！！
替身术也使不上来！耳畔好像传来了一阵狂风呼啸，紧跟着是个女人尖厉的冷笑，随即，一阵血色漫上眼帘，恶鬼绝望地哭号声一并冲入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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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啊！！ (>_<)
顷刻间——
就被拽入了血色的地狱。
这是魔域如今第一战神苏瑞的成名绝技——十八地狱。
等马怀真冷着张黑脸，掌劲破开风雪，逼得苏瑞长枪一扫，往后退了半步之时。
眼前已经空落落的。
何止乔晚，方凌青，萧博扬，齐非道，陆辟寒这几个小的，全都消失了个没影！
亲眼看到乔晚消失的刹那，那争相恐后冲向少女的那几道身影。
马怀真默了，紧跟着又被气笑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乔晚她人缘怎么就这么好了？！！
偏偏这还没忘，风雪之中，一道青衣身影大踏步而来，袍袖一挥，拨开面前这遮眼的风雪，露出男人清俊冷峭的脸。
风尘仆仆，提着剑，刚赶来驰援的李判，面色不善地问：“王如意和郁行之呢？”
就在刚刚，听到前面的动静，少男少女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一眨眼，却没了踪影。
马怀真不大确定地挑了挑眉：……大概，可能也进去了吧？
李判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瞬，揉了揉额角，“算了。”
“先对付眼下这只要紧。”
被中年法修毫不客气讥讽为“这只”的苏瑞：……
沉默了一瞬，李判又带来了个足以石破天惊的消息：“妙法尊者，或许出关了。”
……
所谓“十八层地狱”并不是指真正意义上人死后要面对的“十八层地狱”，而是指苏瑞的成名绝技“十八层地狱”。
如今的魔域第一战神苏瑞，曾经被流放至仿照十八层地狱修建的”无忧城”，在“无忧城”这数百年的岁月，不仅让他变成了个冷血的怪物，也让他修成了成名绝技。
能在一瞬间将人拉入一个芥子小空间内，这芥子小空间就是个独立于世上的，完完全全，切切实实，人为的“十八层地狱”。
……
乔晚从一阵颠簸中醒来，一睁眼，明显是一架兽车的车厢。
车厢里挨挨挤挤地坐着不少男女，有老，有少，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车轮咕噜噜地碾压在地面，兽车无声地狂奔在冷寂的长夜中。
骨碌碌——
骨碌碌——
车厢里放在十多个人的头骨，天灵盖被人钻出了个大小合一的洞，放置着一盏又一盏蜡烛，蜡烛已经几近融化，扭曲的烛泪滴落在黑窟窿的眼部，摇曳处迷离的光。
马车无声地奔腾，窗外掠过了一片宛如血色般的火红，马车跑得更快了。
乔晚迟疑地捂住了脑袋。
她……她这是在哪儿？
一转头，身旁坐着的男男女女，一脸麻木，眼神没焦距地看向前方，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起伏。
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阴寒的冷风，乔晚觉得有些冷，皱紧了眉，搓了搓胳膊。
犹豫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抱歉……请问，这是哪儿？我们……要去哪儿？”
这架兽车有些阴森的诡异，车厢里明明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就连小孩儿也是一脸麻木的样子，让乔晚略感不安。
身边的女人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题，依然自顾自地望向了前方。
就这样连问了三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答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任由兽车带他们驶入无尽的黑暗。
乔晚抿紧了唇，心里不详的预感烧得更旺了，站起身刚起来走了两圈，就有些冷得受不了，但只能按下疑惑，继续坐在车上，打量着这车厢里的陈设。
头顶上的骷髅吊灯，灯光伴随着车厢颠簸的频率几乎迷花了人眼，一股阴寒好像从座椅上直渗入了骨头缝。
随着车厢的颠簸，车厢外的夜色飞速掠过，乔晚觉得更冷了。
石门上趴着一只张大了嘴，额生犄角，口生獠牙的巨兽，石门就修筑在巨兽“嘴”的位置。
兽车越跑越快，车轮被火焰紧紧包裹，行驶时拖拽出扭曲的火舌，毫不停滞地一路驶入了一扇庞大的石门。
远远看上去，兽车就像是被巨兽吞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兽车的速度终于减慢，慢慢地，停下了车。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车厢终于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从座位上稀稀落落地站起了好几个人，还是一样的沉默无声，面无表情排着队走下了车。
她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为什么兽车会在这儿停车，外面究竟是什么？她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乔晚迟疑了一瞬，也跟着这几个男女一并站起身。
不远处，黑沉沉的夜里，站着前来接车的“人”。
十多具人型的骷髅，面带微笑，笑容大大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这些骷髅一个领着一个，到了她时，剩下的那具骷髅笑容满脸地看着她，朝她伸出手，好像在等着她下车。
乔晚扶着车厢的手，猛地僵住了。
这……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察觉到她没动，骷髅往前走了一步。
乔晚死死地抿紧了唇，无声地看着面前这具骷髅，冷汗随之落了下来。
雪白的骷髅又往前走了一步。
乔晚颤抖着移开视线，向远处的后方看去。
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腾起了一阵火光。
那冲天的火光，是架起的一口一口庞大的铜锅，锅里沸水翻煮。
在这摇曳的火光中渐渐响起了一阵恶鬼的尖啸和哭嚎。
无数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被骷髅，被或绿或红或蓝，面目狰狞，赤身裸体，腰下只围着兜布，戟发皆张的小鬼带着，倒拎着脚投入了这口铜锅中，霎时间呜呜呜的哭嚎声响彻了冷寂的夜。
一口口架起的铜锅前，忙忙碌碌，沸水中煮烂的肉上下翻滚。
乔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入脚底板。
面前，这雪白的骷髅大大的微笑，又上前一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车。
乔晚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一步，一转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飞也般地钻回了车厢！
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直直绊到在了车厢内部，这动静吸引了车厢里人的注意，男男女女低下头，乔晚目光正好撞向了这几十张惨白的脸。
乔晚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剧烈地，大口喘了口气，僵直了身子，在这些“人”的注目下，慢慢地爬了起来。
这他妈究竟是哪里？！！
和之前的无视不同的是，这一次这些男女老少们沉默地凝视了她很久很久，直到乔晚故作镇定，平静地捡了个空位坐下。
那雪白的骷髅并没有追上来，车轮辚辚，兽车重新驶动，拖着这截车厢驶入了夜色。
这些男女又好像不感兴趣地重新抬起头，收回了视线，麻木地等着兽车下一次停车。

第294章 沸屎地狱【二合一】
第二次停车的时候，乔晚觉得浑身上下更冷了，冷得牙关打颤，正个车厢中仿佛凝聚着一股无处不在的阴寒的恶意。
这一次，又有不少男女老少下了车。刚一下车就有鬼差领着，这些鬼差捉住赤身裸体的人，放在石磨上，拖着石磨一层层碾压磨碎，看着石磨上这积累了不知道有多少层的碎肉和着血液不断冲刷落下来，哭号声如影随形。
那雪白的骷髅依然站在车前，挂着笑等着她。
乔晚觉得喉口一阵翻涌，宛如受惊的兔子，立刻又窜回了车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雪白的骷髅好像离她更近了点儿。
车轮驶过呼啸的火焰，兽车继续向前，回想刚刚那具笑着的雪白骷髅，乔晚心中不寒而栗，沉默地揪紧了衣摆，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不安的猜测。
一、她每次走出车厢，扶着车厢往外看的时候，这具骷髅都会靠近她一点，直到将她“接”下这个地狱。
二、就算她不出车厢，这个骷髅每次也会靠近她一点，直到将她“接”下这个地狱。
关键点就在于“她出不出车厢”。
于是接下来的第三次停靠，她没有下车，也没有朝外看。
如果骷髅每一次移动是“一步”，而她第一个猜测是正确的，等到她第四次停靠的时候，它应该只迈出了第四次的那一步。
等到兽车第四次停靠时候，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乔晚心跳咚咚地走出了车厢，口干舌燥地看向了这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的，阴魂不散的雪白骷髅。
这一眼，乔晚浑身冰凉，像被钉子给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动也不能动了。
这雪白的骷髅和第二次停靠相比离她更近了！它迈出了两步！！笑容也越来越大，第二只脚踏入了车厢，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动作幅度都要大！！明显第三次停车时就已经移动过。
完了。
乔晚心里猛地一坠。
看来她不论走不走出车厢，这具骷髅都会来接她。
车轮驶动，兽车继续向前。想到这车厢附近的那具骷髅，乔晚抿紧了唇。
她觉得更冷了，冷得她不由皱紧了眉，向手心哈着气，企图让自己暖和起来，由于寒冷，乔晚甚至冒出了点儿困意，在这地方睡着无疑太过危险，她只能像高三上课那样，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第五次停车。
雪白骷髅出现在了车厢前部，诡异的笑容越来越大，下颌骨张开。
乔晚尽量避开眼睛不去看。
摆在她面前的路就剩下了两条，是下车，还是等……终点站，等到“这位”亲自来接自己。
但一想到车厢外面的尸山血海地狱哭嚎，乔晚又僵住了。
……
兽车一路狂奔，不知过了多久，这雪白的骷髅整个都贴在了她面前，黑窟窿咚的眼与她四目相对，嘴角的弧度大地有些诡异。
乔晚心里一边噗通直跳，一边却木着脸心想，她完了。
此时，车厢里终于空空落落的，不剩任何一个人了。
烛影摇曳，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车轮辚辚的动静。
她往后退一步，这骷髅就上前一步，她转头，这骷髅就转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宛如贴在她身上一样，怎么撕也撕不下来，自始至终，它都保持着这么一个微笑。
最后它整个“人”都趴在了她身上，伸出纤细的臂骨，轻轻环绕上了她的脖子。
乔晚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冲动。
甩下来，把它甩下来！！
于是，她一把抓住它的臂骨，企图把它扯下来。
骷髅脸上的笑容倏然冷了下来。
“刺拉——”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她竟然把它连同自己的皮肉一起撕扯了下来！！
乔晚疼得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这货已经和自己长成了一体！！
刚把它这臂骨扯下来不到一秒，下一秒，它又宛如情人般温柔亲昵地贴了上去，咧着嘴，灿烂的笑。
把它撕下来，把它撕下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乔晚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
骨碌碌，骨碌碌——
车轮飞速运转的动静再一次响起，乔晚从黑暗中猝然惊醒！
一睁眼，扭头四顾，周围坐着些面无表情的男女老少，他们眼睛没有焦点，没有人开口，俱都沉默不言。
她……
乔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神情微微一凛。
她又回来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是她疯狂地把这雪白的骷髅拼命往上下扯，扯得皮开肉绽，血水横流，扯成了个血肉模糊的血人。
就在乔晚抱着脑袋，冷汗横流的这一刻，兽车停车了。
乔晚飞也般地拨开了人群，这些面无表情的男女老少似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乔晚一口气冲出了车厢，朝外一看。
冲天的火光，一口口架起的铜锅，忙忙碌碌的青色，红色，蓝色的小鬼，哭叫的人们。
以及面前这个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要接她下车的雪白骷髅。
乔晚猛地又冲回了车厢，大口喘息了一声，暗暗咬紧了牙，狠狠地又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梦。
想到那最后的一幕和这撕心裂肺的疼，乔晚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心乱如麻。
她要下车吗？
不下车，那鬼东西迟早要来接她，可是下车的后果似乎也没比之前好到哪里去……
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地漆黑的夜色，乔晚咽了口口水，阖上眼，定了定心绪。
这一次，她不下车，也不等到最后一站。
她要跳车！！
想到这儿，乔晚说做就做，霍然起身，拿起一个骷髅烛台，抄在手上，翻身从车窗里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乔晚突然觉得自己脚踝蓦地一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了她的脚踝，正把她往车厢里拖！
乔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眼睛眨也没眨，立刻扭过身举起自己手里的骷髅烛台往身后的“人”身上砸！
砰砰砰！！
砰砰砰！！
攥住她脚踝的就是这车厢里的“乘客”之一，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头儿。
乔晚呼吸急促，面色僵硬，眼里蹦出一线强烈而炽热的求生的光芒！手上的动作机械性地砰砰砰砸个不停！
另一个小孩也来拉她，咧着嘴，胖嘟嘟的脸，笑得憨态可掬。
乔晚恶狠狠地咬紧了牙，照砸不误，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脸上，眨眨眼用力适应着眼里的血点子。
操你妈！！见鬼的尊老爱幼！！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车厢里所有的“乘客”都站起了身，他们有的高有的矮，穿着不一，打扮不一，但俱都露出了个和那骷髅一模一样的，灿烂的笑意，七手八脚地拽住她，往车厢里拖——
头骨烛台滚落在地上，她被扯进了车厢，拽住四肢，五马分尸，撕成了碎片。
……
骨碌碌，骨碌碌——
车轮飞速运转的动静再一次响起，乔晚从黑暗中猝然惊醒！
这是第三次。
第二次，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到达终点，而是被这里面所有人都撕成了碎片。
属于她的血液与碎肉泼满了四面车厢，临死前，那雪白骷髅站在原地，还在微微笑着。
回想着死亡前的抽痛，饶是再冷静，乔晚这一刻都不免有些疯球了！！
这就是个死循环，乔晚艰难地想。
要么下车，要么死，就只有这两种方法。
努力压抑住纷乱的思绪，乔晚扭头又看了眼四周的“乘客”，他们麻木地坐着，照例没什么表情。
但有上一次被撕成碎片的体验，但但只是看着这些人，乔晚就不寒而栗。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下车，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她是绝不会考虑下车这条路的。
乔晚站起来，拿起了骷髅烛台，抡起手上的烛台，冷若冰霜地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人”，不，和她同乘的这些玩意儿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次，乔晚杀光了车厢里所有人，再次跳车的时候，却像是摔下了万丈高空，成了一滩肉泥。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接下来，乔晚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企图破解这个死循环，但每次一睁眼，又是这奔腾的兽车，摇曳的压抑的烛光，她的死法各不相同，但起点都是一样。
死吧死吧，死到最后，乔晚反倒冷静了下来，适应了这各式各样的死法。
再一次坐在这颠簸的车厢中，乔晚想，她可能，必须要下车了。
问题就在于选择哪一站下车。
回想了一下之前那每一站的情况，乔晚面无表情地咬紧了牙。
她哪一站都不想选好吗？！！
时间滴滴答答一点一点流逝，车厢里的人渐渐稀疏。
下面这一站就是最后一站了，扭头看了眼离自己半米远的雪白骷髅，对方微笑着，好像在等待着与她融为一体。
最后一站停靠。
乔晚站起身，脚步不停，一鼓作气地冲下了车，冲入了这茫茫的寒夜中！
它站在车厢上，静静地注视着她，车轮滚动，载着着雪白的骷髅渐渐又驶入了无边的黑暗。
一下车，乔晚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上产生的诡异的变化。
死死地盯紧了自己这一双手，乔晚呼吸猛地一滞。
她这双手，不应该称作手了，不知在何时，她体内的骨节渐渐伸长，刺破了血肉，变成了一双铁爪。
再一看向正前方，乔晚心神巨震，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眼前这一幕带给她的震撼。
远处，是一片血红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天与地，天地交融成一线，不分彼此与你我。
无数赤身裸体的男女，正挥舞着铁爪在互相搏斗厮杀，眼里满是仇恨和敌意。铁爪割下了对方身体上的肉，对方手上的铁爪同时也割下了他们自己的肉。
残破的脏器，残存的血肉支离地挂在白森森的骨架上，宛如一套破烂的衣服，被冷风吹得四下飞扬。
等到浑身上下只剩下白骨时，冷风一吹，他们又长出了新的血肉，继续厮杀。
这些男女老少，神情崩溃，哭嚎不止，涕泗横流，却无法更改眼里闪动着的对对方的敌意，只能不断挥舞出击，最后被切割成一具具血色骷髅。
而在这一片赤身裸体的人潮中，她竟然看到了萧博扬和方凌青茫然而震惊的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乔晚顿了顿，萧博扬和方凌青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刻涨红脸。
乔晚根本没多想，飞一般地伸出铁爪，“噗嗤”指尖刺穿一旁一个鬼差的喉咙，十分丧心病狂地扯下了鬼差的兜裆布，往自己身上一披。
刹那间两个脑坑少年的目光就从=口=变成了= =？？？
还尼玛有这种操作？！
方凌青默默地给这位鬼差点了个蜡=。=
然后两个正直的少年，一脸肃然地果断照着乔晚的样子，动作利索地把另外两个鬼差给扒了。
这儿地方哭声震天响，其他鬼差显然没注意到这儿的动静，乔晚一路拔腿飞奔，等终于冲到两人面前时，眼前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一股无来由的怒火立刻席卷了心扉。
对面两少年明显也受到了影响。
萧博扬暗骂了一声操，控制不住地率先朝乔晚挥去了铁爪！！
当！
乔晚眼疾手快地立刻格挡了下来，却没忍住面无表情地口吐恶意：“师兄不是厉害得很吗？垃圾，废物弟弟。”
少年气得一蹦三尺高：“要你管！！”
“乔晚尼玛你这个傻逼玩意儿，你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吗？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操你妈，”乔晚面瘫着脸一顿，一口气毫不停顿地口吐芬芳，“你爹我忍你很久了穆笑笑的舔狗当得挺爽的啊舔狗就是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看到这冲天的火光没烧的就是你飘零的骨灰。”
等等，乔晚心里一沉，穆笑笑和萧博扬？
她……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按理说，她和这位兄弟第一次见面，但彼此口吐芬芳却又是如此娴熟和自然(╯#-_-)╯~~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乔晚干脆放弃，算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出去的路子。
方凌青，方凌青整个人都木了。
看着不妙，要坏菜，十根手指立刻灵丝齐发，钻入两人识海，将乔晚和萧博扬的神识给硬生生拖了出来。这是他这几年新琢磨出来的一招。
为防意外，又用剩下的灵丝把三个人手腕全都捆住了，赶紧打了个蝴蝶结。
一个踉跄，神识被拖进了方凌青的识海，乔晚和萧博扬面面相觑了一眼。
乔晚惊讶：“这是什么？”
方凌青一脸骄傲：“小爷我管它叫‘勾魂使者’，我新想的招儿，怎么样，牛逼不牛逼？”
所谓勾魂使者，作用主要是把人神识拉入自己识海，可惜持续时间不长，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终于恢复了理智的三人，不敢耽搁，立刻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儿，飞快探讨出去的办法。
现在这情况着实有点儿复杂，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不到半息功夫，三人的神识又被无情地弹了出去。
好在手腕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恶意满满互看不顺眼，但好歹还是能一边儿走，一边儿探查出路。
于是接下来这一截路，就成了骂战。
萧博扬嫌弃：“乔晚你这蝴蝶结什么几把审美？”
乔晚：“你妈被告诉过你不能抨击别人的审美吗？哦我忘了，你妈死了。”
萧博扬：“操！”
被气得团团转，恼羞成怒兼气急败坏：“乔晚，你他妈就是嫉妒，嫉妒小爷我喜欢过穆笑笑！！”
乔晚面无表情地开炮：“你那叫喜欢穆笑笑？你这是馋她身子，你下贱！”
方凌青牙有点儿酸，这身为崇德古苑弟子良好的修养，不允许他口吐芬芳，少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靠，你们俩有完没完。”
结果却换来了乔晚和萧博扬两人矛头一致，狂风骤雨般的嘲讽。
方凌青抿紧了唇，幼小的心灵顿时受到了伤害，默默捂住胸口自闭了。
或许是这只逼逼不打架的键盘侠三人组着实有点儿引人注目了，很快就有鬼差注意到不对劲，朝这儿追来。
乔晚，萧博扬，方凌青异口同声默契地暗骂了一声操，撒丫子拔腿转身就跑！
令脑子不大好的方凌青都有点儿崩溃的是，都这个份上了，乔晚和萧博扬竟然还在互喷！！
“操操操！这下能跑哪儿去？要不是你饥渴地扒了这货的衣服，至于吗？至于这么招人恨吗？”
“你是个什么奇行种？大脑长着是用来长着好看的吗？”
眼看着身后的鬼差即将追来了，正好在这时，一辆兽车停靠在了眼前。
三人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翻身上了兽车！！
等坐上了兽车，大脑里那股恶意也随之渐渐平息了下来，十根手指头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方凌青收回了灵丝，想到刚刚那一幕，依然心有余悸：“接下来呢？接下来去哪儿？”
作为这里面最有经验的，乔晚想都没想，果断道：“下车。”
“我试过十多次了，这是个死循环。”
萧博扬愕然皱眉：“死循环？”
于是，乔晚把自己刚刚那十多种死法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萧博扬张了张嘴，神情复杂：“乔晚……你……你真他妈是个人才。”
乔晚一脸淡定：“过奖。”
等到兽车下一次停靠的时候，三人立马跳下了车。
只见远处依然是烧得火红的天与地，天地之间是无数张横纵将近二十里的铁网，到处生满了数不清的剑树，地面犹如刀刃林立，刃上布满成百上千的蒺梨，蒺梨与剑树间有无数多头铁虫。
这些铁虫犹如一个一个头颅堆积在一起，头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嘴，每一只头嘴中蠕动着无数口吐沸屎的蛔虫。
只看了一眼，萧博扬立刻就头皮发麻了：“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崇德古苑的高材生方小同学，僵硬了半秒，木然道：“这大概，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沸屎地狱了吧？”
养尊处优的萧博扬顿了半秒，心态终于崩了，崩溃地哀嚎了一声：“擦！！谁来救救我！堂主堂主！我不要吃屎啊啊啊啊！”

第295章 雪狮儿【二合一】
萧家小少爷抛弃自尊，叫声之凄惨，连乔晚与方凌青都有些动摇了。
谁他妈想吃屎啊！！
“要不，”乔晚迟疑道：“等下一班车？”
萧博扬拧眉：“好好好，等下一班，就等下一班啊！！不准反悔，谁反悔老子咬死谁。”
方凌青看了眼不远处这辽阔的“屎海”，“那要是出去的关键就在这里面呢。”
刹那间，乔晚与萧博扬脸色齐齐一变。
“擦，苏瑞不至于这么恶毒吧？这尼玛也太重口了点儿。”
但仔细想想，魔域和修真界的恩怨，要是苏瑞真故意把这破绽设在了“屎海”之中，三人组立刻就不好了。
方凌青绿着张脸：“不是说一般这些破绽都设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吗？”
脑坑少年一开始思考，画风立马就不对了。
越想越有可能了怎么办？！！
萧博扬脸色变了一变，终于崩溃了，脸色扭曲：“方道友，女娲补天的时候是他妈忘记补你脑洞了吗？”
“你看看你那识海！里面坑坑洼洼的全他妈是坑！”
“谁家识海全是坑的！！”
这要是真把破绽设在了“屎海”之中，萧博扬再次崩溃了，哀嚎了一声：“苏瑞，我操你大爷！！小爷我不要吃屎啊啊啊啊啊！！！”
乔晚嘴角一抽，她口味也没这么重好吗？
三个人蹲在地上，默默抱头，立刻就风中凌乱了。
“要不，咱们猜拳吧？”鬓角簪着个桃花，看起来文雅端庄的少年，搁下手，突发奇想，冒出了个恶毒的想法，“谁输了谁去吃屎。”
风吹着屎海，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迎面吹来，吹得三人睁不开眼的同时，纷纷“呕——”。
事实证明，所谓的友情，在吃屎面前是十分薄弱的。
萧博扬：“猜拳就猜拳，谁输了谁吃屎！”
于是，仨人又苦逼兮兮地开始石头剪刀布。
萧博扬输了。
萧家小少爷咬牙抵死不认：“三局两胜！！三局两胜！！”
乔晚默默吐槽：“师兄你知道吗？你人设在这儿已经全崩了，说好的傲娇人设呢？这鬼哭狼嚎节操掉光的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的屎海中突然传来了点儿动静。
乔晚错愕一抬眼，只见这青黄色的波涛中，突然浮现出了个熟悉的人影。
来人一路跋山涉“屎”，哗啦哗啦，走到了岸边，目光一转，落在了呆滞的三人组身上。
来人的脸色立刻也不好了。
因为被丢入了沸屎地狱，不得已之下，只能“吃屎”，结果被熟人撞见什么的……
看着这身上挂着不明物体的男人，乔晚内心被狠狠地震了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地问：“齐……齐师兄？”
来人桃花眼，颌下生着胡茬，二十多岁的样貌愣是带了点儿三十多岁的沧桑的，除了齐非道还有谁？
齐非道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下意识地挠了挠下巴：“那啥，这事儿被告诉别人行吗？”
方凌青绿着脸，大叫一声，不可置信道：“擦！师兄你吃屎了？！”
齐非道笑容更僵硬了。
谁他妈知道被传送到这芥子空间之后，他直接降落这片“屎海”了，要早知道这事儿，就算乔晚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去救好吗？！
顶着三人的视线，觉得自己也着实有点儿奇葩的青年，故作淡定地抖了抖衣角，往自己身上丢了个除尘诀，大摇大摆地往地上一坐，实则内心已经千疮百孔。
这才抬眼：“你们仨呢？怎么在这儿？”
三人默默对视了一眼，老实交代了。
“那师兄呢？”
照齐非道的说法是，他一被吸入了这芥子空间，就降落到了这片“屎海”，吓得他当时真以为这片空间全他妈是屎，苏瑞重口到这地步。
为了找到出路，没办法，青年只好秉承着求知，求实的实践精神，英勇地淌过了这片屎海，最终到大了海的彼岸，见到了乔晚，萧博扬和方凌青三人。
这甘于为学术牺牲的奉献精神，令三人齐齐行了个注目礼，不由肃然起敬。
“所以，这就是个十八层地狱吗？”齐非道琢磨了一下，又摸了摸下巴。
“你们别说，我刚刚在这里面还发现了个问题。”青年神情正经了不少，露出了个思考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得不说，数部大师兄思考的时候，身上那不正经的浪荡气质一扫而空，整个人沉稳而有男人味儿到令人心悸。
“我怀疑，这地方的时间流速要比外界慢很多。”
乔晚一愣：“慢多少？”
这里一日，外界一年？那等他们出去了，大清亡了的节奏？
齐非道抬手，拦了一下：“你们先别急，听我说。”
“据说，真正的地狱刑期很长，寿五百岁，寿万六千岁，寿半劫，寿一劫都有的。”
萧博扬一惊，皱眉：“那岂不是要待到死了？”
齐非道：“这倒不至于，没那么作弊吧？”
“我觉得，顶多是这过上一年，外面过上一天。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在这十八层地狱中的痛苦无限延长。”
乔晚顿了顿：“所以，这就是个微缩般的十八层地狱？”
“微缩？”齐非道微讶，“这又是什么名次？不过也确实有点儿这么个意思在里面。”
“但我觉得，这地方绝没有折磨拷问人这么简单，或许，它能当成个修炼的秘境来看待。”
方凌青愣住：“这鬼地方能当秘境？”
乔晚心念电转，一秒就明白了齐非道这是什么意思：“这里一年，外面一日的话。在这儿修炼三年，外面不过才过了三日。”
乔晚话音刚落，除了齐非道，三人齐齐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萧博扬没忍住，差点儿跳起来。
“擦，这也太作弊了！！”
就是说，苏瑞这个狠人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修炼用的秘境？
怪不得，他能在短短几百年时间内，就能取代上任魔域战神苏不惑，成为魔域新战神，一路干翻了不少修真联盟百千岁的长老。
怪不得在男人身上总有股奇妙而诡异的气质，疏离而冷血。在这十八层地狱中待了上百年，出来之后又在这微缩版的十八层地狱中待了数年，正常人在无忧城待个几年恐怕早就疯球了，唯独裴春争这舅舅是个独树一帜的奇葩，还搞了个微缩版的出来继续折腾自己。
方凌青精神恍惚：“那岂不是……苏瑞真吃过屎吗？”
萧博扬精神恍惚：“原来这人真这么重口啊。”
齐非道：……你们够了！！
齐非道脸色变了变，抬起眼皮，踌躇了半秒，“我就是这么想的。就在刚刚，我也的的确确悟出了新的一招。”
青年笑了一下，看向乔晚，眼神陡然深沉了下来，几乎凝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十分诡异。
眨眼之间，青年的眼神又立刻恢复了正常，沉着嗓子道：“乔晚，你弱点是在……识海？”
“小芳，你弱点在下盘。”
“萧道友，你弱点在战技。”
弱点这种东西，修士自己最清楚，被齐非道突然指出，三个人都呆了半秒。
“是……是啊，师兄你怎么知道的？”方凌青面色一变，思路犹如脱缰的野狗再次跑偏，惊恐道：”师兄你关注我多久了？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齐非道默默翻了个白眼：“脑洞给你大的。”
“这是我刚刚悟出来的新招，这片……咳咳，海域实在太大了，我穿越这片海的时候，当时脑子里正在琢磨关于□□那几个题，走着走着，竟然解了出来。”
屎海悟道。
三人组再次行了个注目礼，肃然起敬。
齐非道憋了又憋，最终没憋住，骂道：“你们仨这么熊，马堂主知道吗？啊？”
“这招的特点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窥探天机，也能用于与人过招，迅速找到其他人的弱点与疏漏。究其原理，是将三天，三年，任意一个时间长度压缩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息，一瞬，甚至更短。这也导致了，每次发动这招……”
齐非道顿了顿：“都会损耗点儿寿元，具体损耗多少寿元，视情况而定。”
“若是平常我寻找乔晚的弱点，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发动这招之后，我只需要短短一息，但与此同时我付出的代价就是，损耗那一炷香的寿元。”
“天道有借有还，这后果倒不太出乎我意料。”
这回，乔晚，萧博扬与方凌青再次沉默了。
这也太作弊了，但是这招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伤感呢。
看到三个小朋友有点儿难过的目光，青年翘起唇角，有点儿没好气，又有点儿欣慰和感动，笑骂：“干嘛呢，不就牺牲点儿寿元吗？你们齐师兄我难不成还修不到化神？修到化神期，那还不是大把的寿元随便花？”
明明是牵扯到生命这种大事，怎么被齐非道一说出来，就像往用花呗一样这么喜感呢，乔晚默默扶额。
“行了。”齐非道收敛了神情，正色道：“这招我少用行了吧。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怎么出去。”
又问乔晚等人，“你们有什么发现没？”
等乔晚萧博扬和方凌青三人依次把刚刚的经历都说了个遍，齐非道又摸了把胡子拉碴的下巴：“你们进入过别人的心魔幻境没？”
“一般来说，这类幻境的破绽都遵循个‘相反’的道理，越是光明正直的人，心魔幻境中的破绽就是他内心的黑暗与阴私，而就算再邪恶的人也有心存善念之时，破绽往往就是他内心的那一缕光明与善意。”
乔晚问：“齐道友，你是怀疑这地方和苏瑞的心魔幻境逃不开联系？”
齐非道点点头，继续道：“苏瑞这人曾经被流放至仿照十八层地狱而建造的‘无忧城’，估计这地方就是受他当初在‘无忧城’中的影响所诞生的。”
萧博扬立刻跟上，“那岂不是只要能找到他心中的‘善念’，我们就能有出去的办法了？”
这场谈话，最终以齐非道表示“是这么个理”而结束。
不得不说，齐师兄果然真是齐师兄，有青年一在，三人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乔晚轻轻地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有希望有目标了。
有希望有目标，就有了前进的动力。
乔晚默默握拳，冲！！
一般人进了苏瑞这“十八层地狱”早就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唯独齐师兄是个热爱学术的奇葩，用学术的视角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透过现象看本质，确定了这就是个修炼秘境。
这也只有崇德古苑的数部大师兄齐非道能做到。
乔晚，萧博扬，方凌青，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十八层地狱，主要分外八热地狱、八寒地狱、游增地狱和孤独地狱，八热地狱每一狱都有四个门，每一门外都有四个游增地狱，统共有十六个游增小地狱。
想在这么多地狱中间，找到苏瑞的破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就在踏上兽车前的那一秒，乔晚突然福至心灵般地大叫了一声：“雪狮儿！！”
雪狮儿？？
另外三人齐齐一愣。
乔晚叫完也愣了。
雪狮儿……是谁？
眼前好像隐隐浮现出个女人柔美的轮廓，样貌和那位裴春争有几分相似，但始终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样，看不分明。
重新坐上了兽车，四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一边修炼一边找。
反正，这是个修炼秘境，不要白不要。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乔晚有幸见识到了铁锅煮人，铁杵碾碎人，铁钉钉人，铁斧分尸等一系列极限操作。
最恐怖的是，在这些酷刑之下，地狱中的“人”都是清醒的，活着的，亲眼看着铁斧落下，自己被大卸八块，一转眼，又恢复了正常，继续重复着被活体解剖分尸——复原——被活体分尸——复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到处都是火光冲天，哀恸哭嚎震天响，众生在地狱中挣扎，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
在这样的环境下，没多少人还能保持个乐观的心态，四人慢慢地沉默了下来，脚底板发寒。
这世上倘若真有地狱，他们这种造了不少杀孽的，估计也是个下地狱的结局。
坐在飞驰的兽车上，又一阵阴寒之气袭来，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只见一片茫茫的冰天雪地，一眼看不到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无数光着身子，形如牲畜的男女老少，被鬼差赶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皮肤被冻得自身上脱落。
“这是八寒地狱中的‘优钵罗’。”齐非道沉声道：“意思是青莲花，你看到这些人身上被冻掉的皮肉没有，就像青莲花一样。”
下一站，比“优钵罗”更冷，就算坐在车厢里，乔晚也能感受到这无处不在的寒意，而在冰原上行走的人，比之前一站，形容更加凄惨，皮肉绽开，宛如一朵血色的莲花。
“这是‘波头摩’，意思是红莲花。”
越往前，气温越低，人身上的皮肉层层绽开，宛如盛放的莲花，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摩诃钵特摩’，意思是大红莲花。”
招呼三人凑过来，齐非道正色道：“待会儿我们先从‘额浮陀’下车，这是八寒地狱中的第一层，程度最轻，等我们适应了这温度之后，就能慢慢地继续往探寻，直到去往‘摩诃钵特摩’。”
乔晚等人自然不会有异议。
十八层地狱并不是一层一层像楼梯一样深入的，它是不分层次的。
四人在‘摩诃钵特摩’下了车。
脚踩上咯吱咯吱的雪地，一阵寒风袭来，好似顺着肌肤渗入骨缝，一路深入了五脏六腑。
乔晚哆嗦了一下，哈了口气，神情肃然地去查看方凌青，萧博扬的情况，虽然被冻得不清，但两人明显还能保持清醒，继续往前走。
而身旁擦肩而过的赤裸男女们，已经被冻得浑身上下翻起了水泡。
顶着寒风，四人一边艰难地行走，一边哆哆嗦嗦地企图用灵力焐热自己。
其中当属乔晚最淡定，虽然冷，但这感觉和冬天走在冷风中其实没多少差别。
主要因为她是个体修。
被少女这淡定的神色，装逼如风般的气度给狠狠地震了一下，齐非道沉默了一瞬，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体修什么的，太讨厌了好吗？！
结果这么走下来，竟然还真有收获。
不止对灵力的把握提升了，持续性和稳定性也都有了质一般的飞跃，灵力超长续航，一路焐着自己，成功进化出了低温适应能力。
萧博扬也有收获，这里每一层地狱，在“受刑——复原——继续受刑”之间都有个极其短暂的喘息之机，胆子小怂巴巴没出息的萧家小少爷悟了，成功悟出了一招“绝对时间”，能让时间停滞一瞬，就为了好让自己多休息一瞬。
可谓没出息至极。
唯独乔晚依然没悟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不，她其实也是有收获的，她感觉，自己作为乔晚的记忆好像隐隐恢复了不少，细想却又想不起来，还有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为了找破绽，视力更好了，能透过风雪清楚地看到远处的东西。
穿越了“八寒地狱”眼见着没找到苏瑞的破绽，四人又登上了马车前往下一站。
结果一下车，齐非道看着面前这被烧得红通通的天，脸色微微一变：“坏了。”
“这是无间大地狱。”
乔晚不明白就问：“无间大地狱？”
“之前每层地狱都有一瞬喘息之机，而在这无间大地狱，是没喘息之机的。所以又被称作无间大地狱，俗称，阿鼻地狱。”
无间阿鼻地狱，这不是发誓的时候常说出来的“有违此誓，永坠无间”？！
现在这阿鼻地狱近在眼前，就连乔晚，也忍不住怂了一秒。
四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最后还是乔晚动了动嘴唇，叹了口气，认命道：“走罢。”
“谁见过地狱呢？魔域的也没见过，不过是根据记载仿照的，而苏瑞这个又是同人的同人，”乔晚思忖道，“指不定没这恐怖。”
远处烧得通红的天宛如一块烙铁，天与地好像干柴烈火，熊熊地燃烧在了一起，绵延成一条火线。
入目，是一扇长宽逾千丈高的“火热铁城“城门。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用灵力护好了自己，一迈入铁城，四人还是被震住了。
地面是铺就的热铁，熔金般得正在缓缓流动。
只见在地平线那头，无数只庞大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车轮，正已无可匹敌之势，快到肉眼都看不清的速度，声势浩大地朝城门口开过来！！！
轰隆隆，车轮碾压过热铁，势若奔雷!
大地震动不休，无数行走在热铁上的人躲闪不及立刻就被这庞大的，开足了马力的一排排车轮给碾压在了地面上，烙了大饼！
车轮越来越近，越近，才发现足足有数丈高！
萧博扬愣了一下，大吼了一声：“操你妈！！”
终于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四人转身就跑！
身后呼啦呼啦转着一圈儿火的庞大车轮，还在紧追不舍，四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欲仙欲死。
方凌青突然绝望地喊了一声：“不行，我灵力撑不住了！！”
救命！
他灵力快护不住自己了。
这灵力盾要是一溃散，方凌青根本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这地狱里面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这就代表着，他们一被车轮碾下去，被烙了大饼，一复原，刚爬起来立刻就要被碾上一遍，永无逃脱的止境！所以，绝对不能被这些车轮带进去！
汗水刚一冒出来，立刻又被蒸腾了个干干净净，方凌青咬着牙，梗着脖子，拼命地往前冲！！
跑着跑着，身子却突然一轻。
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飘起来了”！！！
不……不是飘起来了。
是个法器！
是个法器把自己拎起来，甩到了半空中。
方凌青惊悚地一回头，正对上了双寒火般幽深的眼。
陆辟寒一手依次提起萧博扬，齐非道和乔晚，往天上一甩！
四人惊魂未定地跌坐在男人脚下，这才发现这是个飞行法器。
乔晚喘了口气，愣愣道：“大……大师兄？”
一开口，自己也不由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也是一怔，垂下眼，听不出感情的淡淡地“嗯”了一声。
齐非道愕然：“陆道友，你怎么在这儿？”
陆辟寒不答反问，冷冷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虽说大家都是同龄人，但面前这瘦骨嶙峋的男人，实在孤傲冷淡，气势迫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跪在了这位面前。
乔晚老老实实地又把之前的事重新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陆辟寒淡淡合眼，再一睁眼突然抛下了个平地雷一般的消息。
“我刚把十八层地狱都走了一遍。”
“十八层地狱……”乔晚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都走了一遍？？”
立刻就对面前这位看上去十分病弱的道友，肃然起敬。
这真是身残志坚啊喂！！
陆辟寒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看向齐非道，冷声道：“我想，我或许找到了你们口中的那个‘破绽’。”
乔晚又下意识脱口而出：“是……雪狮儿吗？”
这回，陆辟寒眼里终于露出了点儿惊讶之色，抿紧了唇，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乔晚莫名感到一阵压迫，往后倒退了一步。
男人顿了半秒，这才开口：“是。”
“苏雪致，苏瑞的亲妹子，也是裴春争他生母。”
想到刚刚看到那一幕，陆辟寒神情更冷了点儿，眼里露出森寒的光。
下一句话，又宛如一个惊雷，把乔晚四人给炸飞了。
“苏瑞，或许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子苏雪致。”

第296章 男主回来了！
纯情小少爷萧博扬，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拧紧了眉：“这……这不就是乱伦吗？”
的确是乱伦，哪怕对于魔域而言，也是乱伦。
回想到刚刚在那幻境中看到的一幕，陆辟寒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齐非道惊讶地问：“那陆道友你是怎么找到这破绽的。”
陆辟寒沉着道：“走遍十八层地狱之后，再乘兽车前往，最后一站，即是乐土。”
乔晚微微一愣。
所以当初在被裴春争他爹裴旻算计，流放无忧城之后，他就是靠着对自己妹子那隐秘的不可言说的爱，硬生生捱过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所以，支撑他捱过这几百年痛苦的“温暖”也被以“破绽”的形式保留在了这芥子空间之内。
这……这还真是，怪震撼的。
不过这位陆道友已经替他们探明了前路，那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就明了许多了。
那就是把十八层地狱都走上一遍之后，一齐前往那片净土，击破这个破绽，跳出这个小空间。
齐非道抬眼：“那……走罢？”
等到这轮车轮开过去之后，五个人迅速跳了下来，拔足狂奔。
结果在“黑绳地狱“的时候，乔晚又遇到了个十分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少男少女来！
那“少女”一看到她，愣了愣，竟然嘤嘤地飞扑了上去：“辞仙哥哥！！”
“我之前就听李师叔说了你没死，太好了，嘤嘤嘤qaq！！”
乔晚一脸茫然地推开了自己身上这妹子，毕恭毕敬地问：“这位道友，请问你是谁？”
然后一看到这姑娘的脸，又震了了一下，不过礼貌不允许自己表示出任何惊讶之色，只能摁了下去。
看着粉衣服的姑娘这彬彬有礼的模样，又娇又嗲的王如意，立刻就哭了出来。
“真是的，真的忘了呀。李师叔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我是如意！”又一把扯过身后那毁容兼之残疾的少年，“这是郁行之。”
“我们之前在鬼市一块儿待过的，诶，你上来啊。”
少年别扭地看了乔晚一眼，脸色微微扭曲，“我自己走！！”
这几年时间下来，王如意一直是和郁行之呆一块儿的。
开战之后少年也成长了不少，主要是有些事让他必须成长起来了。
郁行之抿紧了唇，眼眸微微一闪。
就在开战后不久，善道书院灭门了，灭得干干净净，就剩下了他一个独苗。
一想到那一幕，郁行之喉口就宛如被火燎过一样，说不出话来。
卢长老是死在山长坟前的，下雨天，被那碧眼少年僧人神情淡淡地一刀结果，夜雨如瀑，也冲不掉书院这满目的鲜血。
郁行之依然阴郁，但这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僵尸，的确缓解了不少自己心里的恨意，要不是王如意，他指不定就直接杀去魔域找那位邪佛报仇，然后顺利便当。
他也确实这么想过，直到被马怀真骂醒了，于是少年不声不响地擦了把脸上血，选择投身军中，就在不平书院领导下。
换句话说，他改投了不平书院。
一二三四五六七……人全齐了，就是不知道那位魔域新任战神苏瑞，看到他们把这儿当成了个修炼副本，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在外面的马怀真，心情也没轻松到哪儿去，一方面要紧紧地提防着苏瑞，一方面还有留意这十八层地狱里面几个熊孩子的动静。
男人淡淡地一招手，竟然直接倒□□了一座雪白的山丘！！
男人静静地端坐在风雪中，山丘高高地漂浮在头顶的半空中，山丘倾覆，皑皑白雪滑落下来，露出褐色的岩面。
昆山的问世堂堂主宛如风雪中一个黯淡的黑点子，眼里蹦出冷光，手指微微一动。
风雪裹挟着山丘，像颗炮弹一样往男人身上一砸！
四两拨千斤，这就是马怀真残废之后，随便一缠断胳膊断腿，弃刀从法，悟出来的一手隔空取物。
理论上，什么都能转移，山也行，海也行，其实就是微不可察的灵丝附在了物体表面，将这些东西当作兵器砸出去。
搬山移海，这就是真正的修士的本事。
这几年来，苏瑞他与马怀真死磕过不少次，但在战场上正面遭遇这还是第一次，饶是他，也微微一愣。
男人长枪一转，面色平静地下了个评语：“马堂主不愧是当世第一法修。”
男人淡淡：“苏道友也不愧是魔域新任战神。”
然后，就是隔着风雪，无言的对峙。
在这对峙中，马怀真默默丢了个传音入密给李判。
“妙法尊者那是怎么回事？”
“出来了。”李判沉声回答，“我叫了郑温良和绿腰去请，估计这会儿就得到了吧。”
妙法尊者出关了？
马怀真拧眉沉思，心里却说不上有多喜悦。
对方这回是提前出关的，按理说，妙法尊者应当是始元那老妖怪出来后，修真联盟这最后一张底牌，妙法出来了这不就是代表着始元那老怪迟早也要出来了？
*
十八层地狱。
乔晚等人艰难地跋涉在这十八层地狱中，不止萧博扬悟了，方凌青悟了，大师兄悟了，就连后来的王如意和郁行之也悟了！！
唯独乔晚，大脑依然一片空白。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往脑子后面一抛，在兽车停靠在最后一站时，一众人翻身下了车。
就看到天上彩霞如绮罗锦绣，地上奇花异草，溪水潺潺。
而在这草地中间，坐了个温婉秀丽的姑娘，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是幼年的裴春争无疑。
姑娘正与丫鬟说笑着些什么。
这片秘籍是昔日的苏府，假山台榭，欢声笑语，人来人往。
一家团圆。
乔晚脚步一顿，紧跟着，就看到了那位魔域战神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少年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妹子，喜欢上了亲妹子仰起脸笑。
但少年魔将，固执又死板，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可饶恕。
但看到苏雪致朝他跑来的时候，微扬的裙角露出的雪白的纤细的脚踝，他喉口微微一滞，移开了视线。
“大哥！”
苏瑞顿了顿，摸了摸自家妹子的脑袋：“雪狮儿，乖。”
手上捧着个头盔，穿着身厚重的沾血的战甲，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书房。
在战场上，他与敌军厮杀，滚烫的鲜血泼洒在胸膛上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妹子的笑。
这信念支撑他一次次活了下来，却在凯旋归来后，不敢多看自家妹子的眼，只能行色匆匆，绷着冷峻的脸，转身就走，行走间，厚重的铠甲压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脊背上，哐啷直响。
后来，雪狮儿喜欢上了裴旻，执意要嫁给他。
苏瑞微微一愣，他一直不大明白自己对雪狮儿是个什么感受，一直以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占有欲太强了，但直到这时候，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对自家妹子生出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少年冷硬的脸上尽量露出了点儿温柔的舒缓的笑意，拍了拍自家妹子的脑袋，嗓音定定的，好像一个承诺：“好，大哥帮你。”
雪狮儿在嫁给裴旻之后，过得并不快乐。
但少年忙着南征北战，并没有时间多去察看她的情况，只在每一次凯旋过来之后，静静站在裴府门口，给她带点儿幼时喜欢吃的糖，或是在出征前，沉默地在她院子前站上一夜。
再到后来，他家输给了裴旻，他也被流放到无忧城。
苏瑞想，雪狮儿肯定自责内疚。
但他其实并不怪他。
他的感情太惊世骇俗，他只想压抑这感情，做雪狮儿的好兄长。
雪狮儿死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无忧城，被狱卒赶着淌过火海。
少年赤身裸体，脊背弯得低低的，一步一步往前。
从小接受铁血教育，素来强硬的少年将军，终于流下了泪，但这眼泪还没滴落到地上，又被蒸发了一干二净，看上去又像是那个铁血冷硬的小将军。
他在这十八层地狱中煎熬了几百年，只有一个信念。
等他出来，就带雪狮儿回家，带小春儿回家。
齐非道沉默了一会儿，端详了一下面前这和谐的秘境，有点儿苦恼。
“按理来说，劈开这幻境我们就能出去了。”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他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儿不是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磅礴的剑意突然一剑劈来，这一剑，宛如一条金色的线，直将远处这假山台榭，流水潺潺的幻境给绞碎了个干干净净。
秘境开始寸寸向外崩裂。
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真钢铁直男?不解风情?陆辟寒一手抵唇，轻咳了一声，率先迈出一步，沉声道：“走。”
齐非道：……
一个病剑一个孤剑，一个六段情缘，一个万年单身，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苏瑞的回忆并不能带给陆辟寒任何一点触动。
他自幼就饱受病痛折磨，对生命的体悟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深，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视若平常。
一剑劈碎了这幻境，陆辟寒气息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好在乔晚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立刻扶住了她。
少女眼神很清亮，低声问：“道友，你无恙吧？”
陆辟寒微微一怔，深深地看了乔晚一眼，良久合眼颌首，拂开了她的手：“多谢。”
独留乔晚站在原地，有点儿纠结。
这位据说是自己的大师兄啊……怎么感觉，比齐非道他们还陌生疏离点儿呢？
默默挠了挠头，乔晚苦恼地想。
乔晚等人是被秘境吐出来的，几个人一冲出来，顿时像叠罗汉一样晕头转向地摔在了一块儿。
天旋地转间，乔晚抽空朝外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愣了。
猩红的天，天空中暗沉沉的，地上皑皑的白雪已经被鲜血铺满了，风雪也被沾染上了红色。
一场红雪从天上落下，风紧雪急，远处巍峨的山脉好像伫立在一片通红的血雾中。
方凌青结巴道：“外面……外面怎么变成地狱了？”
这里面是地狱就算了，外面这看上去怎么比地狱还地狱？？
“不。”乔晚艰难地吐出几个沙哑的字，“你们看那边……”
这是人为的。
在乔晚示意之下，远处静静伫立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
对方一头蓝发披散，垂落脚踝，身上的玉色袈裟被风吹得袍袖微扬，身后四只平举的手，手上各捧着一颗人脑，人心，人舌，人眼。
佛者，或者说，魔者，一脚踩在这遍地残破的残肢之上，身后金光耀耀的法轮，如同一轮转动的赤日，吞没了光明，除了他所站立着的这寸许之间，四周一片血色的昏暗。

第297章 世界观崩碎
对于十八层地狱之外的人而言，刚刚这就是一场残忍的杀戮。
马怀真捂着胸口，一口气退到了数丈之外，气得眼珠通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妙法是绝不会出来的，在闭关前，各宗门长老包括马怀真在内，也曾经与佛者商议过。
妙法心魔之强，马怀真清醒地早有准备。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
看着面前这血色的战场，马怀真一时沉默。
竟然会强到这地步。
披着一身染血的袈裟，佛者藏蓝色的长发飞扬，行走间，发梢也沾了不少血色和碎肉。
除了身后这一轮转动的赤日之外，别无其他光明。
乔晚愣愣地看着佛者凤眸半敛，一手持剑，法轮转动间，宛如一轮飞旋出的赤日，所过之处，血肉飞溅。
面目青黑，青面獠牙，额生三眼。束起的头骨发冠，好像在狞笑，从这头骨发冠下垂落的发丝，垂在脸颊，偏偏又多了分柔和。
像鬼，又像神。
佛者走得很慢，眼神能看出是清醒的，但法轮所飞旋之处，不论魔域或是修士，尽数殒命与这法轮之下。
法轮周游不息，摧碾一切，所过之处，爆开一蓬又一蓬的血雾，碎肉飞溅，淋满了这玉青色的袈裟。
佛者眼睫微垂，寸许之间的光明将瘦长的影子拖得很长，一抬手，握紧了手上湿软的脏器，又攥紧了手心，继续向前。
袈裟掠过寸寸白雪，寸寸枯草，飞扬在一轮血色夕阳前。
荒芜，苍凉，甚至于荒谬。
简直像在清扫战场，眼中倒映出的无非都是众生。
苏瑞是一击就被这法轮给击飞的，青年魔将神情一凛，立刻抬手整兵往后退，但不论这位魔域战神退得又多急，依然阻挡不了被法轮寸寸碾过的魔兵！无数魔兵与修士就在这法轮之下被碾成了一地碎肉！！
苏瑞愣了半秒，惊愕地发现，面前的佛者这是在无差别攻击？
马怀真捂着胸口，气血翻涌间吐出一口血，结果一抬眼，目光突然撞见了叠罗汉似的甩出来的几个小的，顿时崩溃。
怒吼：“跑！！快跑！！”
方凌青一愣，跑？跑什么？这不是妙法尊者吗？
马怀真差点儿又被气得一个倒仰，吐出一口血，恨不得怒骂道，是个屁！！
直面面前这佛者，乔晚只感觉，浑身上下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眼里清楚地倒映出佛者手上那血淋淋的，鲜红的，好像还在跳动的人体脏器。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一股无法言喻的森寒和恐惧霎时间涌上心头，乔晚手脚冰凉的同时，眼神已经和妙法尊者撞了个正着。
佛者目光落在她，方凌青，萧博扬等一干人身上。
明显是认出他们来的。
但垂眼间，手一招，法轮竟然冲着他们直直地飞了过去！！！
仿佛赤日坠地，倒映在眼里，乔晚竟然荒谬地仿佛感到了一阵来自天道的威压，耳畔是法轮飞旋是轰轰的雷鸣，如天雷一动。
震法雷，曜法电。
好像被人兜头敲了一下，刹那间，她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了无数血色的画面，好像穿越了一阵亘古般漫长的时光，伴随着苍凉的笛声一并响起。
这些画面纷乱交织，地点时辰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在杀人。
一个被“她”一剑击碎了丹田的中年修士，目眦欲裂地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一个被“她”一剑削飞了双腿的修士……
数不清的修士，魔兵，异兽都死在了她的剑下。
少女一身粉衣，紧抿着唇眨了下眼睫，眼睫上的血珠滴落。
紧跟着，又一些陌生的男人，女人，相貌不尽相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长得美的也有长得丑的，无不在杀人，伤人，诽谤人。
乔晚想动却又不敢动，只能挺直脊背站在原地，被迫接受着“审判”。
难怪，刚刚这满坑满谷的修士和魔兵竟然没多少能抵抗得了这法轮的。
萧博扬面目惊骇，和乔晚，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无不惊恐战栗地想，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会给人一种恍若天道的威压。
跑，跑不掉。
眼看着这一伙几个人就要尽数被法轮碾成一滩碎肉，马怀真气得眼珠滴血，刹那间，深吸一口气，和李判一人一个，拼了老命招来数道灵丝，在这法轮即将倾压下来之际，硬生生强顶住这法轮下的威压，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捆住了这几个小的，强行把乔晚一行人从法轮下面给抢了出来！！！
哐当！！
乔晚只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被丢在了轮椅前，头顶上传来在这位马堂主嘶哑的怒吼。
“不是叫你们跑吗？！！”
“没听见吗？！”
这一开口，又被刚刚这行为反噬地喷出了一口血。
从这法轮下面抢人，马怀真差差点儿咬碎了一口牙，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哗啦！
男人一口热血喷出，摔得位置最不巧的乔晚，立刻被马怀真喷了一脸血！！
乔晚等几个小的，明显已经被面前这一幕给吓傻了，就算被喷了一脸血，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直到陆辟寒终于率先回神，踉跄着扶着轮椅站了起来，神情复杂：“这是……怎么回事？”
马怀真看了一眼，行走在战场间，转动法轮的佛者，看了眼在这法轮下连个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立刻被碾压成了一地碎肉的修士与魔兵，闭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这位妙法尊者为什么要压制心魔的原因了。”
妙法的心魔有多恐怖，只有修真联盟少数的高层知道。
他的心魔，是不分敌我的屠戮。
马怀真目光落在这一身血的粉衣姑娘脸上。
就连众所周知的和妙法尊者交好的乔晚，刚刚也没见着对方手下留情。
如果说妙法尊者做着一切的时候是失去理智的也就算了！但现在他已经能掌控自己的心魔了，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明显是清醒的，清醒得认出了乔晚，认出了他马怀真，认出了所有人。
齐非道那吊儿郎当的神情终于收敛了个干干净净，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马怀真，正色，甚至有点儿压迫的意思。
“马堂主，事到如今，你总得告知我们妙法尊者这是怎么了吧？”
李判细细地打量了一眼乔晚，平静地抬眼，看向那血色夕阳下缓步行走的佛者。
说实话，这袍袖飞扬，藏蓝色的长发飞舞，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单薄的影子，竟然真有点儿诡异的美感。
“每个人的心魔都不一样，表现方式也不一样。”顶着面前这些小辈的视线，李判与马怀真交换了个眼神，终于沉声说出了这个修真联盟隐瞒了多年的秘密。
有的人心魔是嚯嚯自己，有的人是嚯嚯别人，但大部分陷入心魔的人，神智总归是不清醒的。
但妙法尊者不一样。
“他的心魔，就是个杀招，就是个杀器。”
“就是专门用来杀人的。”
萧博扬喉口微哑，终于忍不住开口：“但……他这明摆着敌我不分啊。”
马怀真面无表情地木着张脸：“于天道看来，这世上并无敌我之分。你，我，妖，魔，鬼……有情众生，无情众生，没有任何区别。天道无情，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生自灭，自相治理。”
瞥见乔晚等人怔愣的表情，李判不由嗤笑：“你们觉得不可置信？觉得委屈？”
男人沉下了嗓音：“这世上最应该觉得委屈的应该是普通的凡人。”
“若这世上没有修士，天地万物轮转不息，运转正常。但偏偏出了点儿岔子。”李判抬起手，比了个手势，“出现了一批人，这些人太过霸道，窃取天地的气机，掠夺这世间的灵气资源。扭气机，夺造化，为自己所用，只为满足自己‘飞升’的私欲。这天地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修士，是窃取天地气机，为自己所用，自私自利之辈……
乔晚猛然一怔。
萧博扬等人也被这言论给狠狠地震了一下。
“你们想想。”李判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人类，草木，飞禽，走兽，因着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灵力而繁衍生息，欣欣向荣，但修士出现后呢？挖掘灵脉，掠夺灵气，致使本来平衡的气机彻底失衡，无数草木枯萎，无数飞禽走兽从此灭绝。修士争斗中，地动山摇，打起架来，不少凡人无辜殒命。”
“早就罪业深重。”李判道：“为了一己私欲，导致天地阴阳失衡，就这样还妄图飞升成仙？”
中年修士的目光遥遥地看向了战场上另一头的那魔域战神。
“或许为了平衡修士的存在，魔，诞生了。修士与魔不死不休，但两者总归是打破平衡的异物。”
“眼见兵燹四起，祸及八方，无法收场，于是，妙法尊者的心魔诞生了。”
“两种生灵都扰乱了天道，造作诸业，给众生带来痛苦。妙法尊者的心魔即是‘杀’，从诞生起，就是为了‘杀’，只杀修行者与魔，无差别地杀，拨乱反正，重新使这天地间恢复正常的秩序。”
话音刚落，一片死寂，四周只剩下这血色的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乔晚等人，已经被李判这番话，彻底震呆了。
郁行之愕然，修士，才是罪魁祸首？？
他们一口一个天道，其实才是扰乱天道的异端？？
接受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三观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尽数被打破，郁行之混乱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右手却被人冷不防地一把攥住。
女尸担忧地看着他：“你……你不要紧吧？”
郁行之喉口滚了滚，目光落在王如意脸上时，总算短暂地清明了半晌。
“我没事，小僵尸，我没事。”
看着面前这一干小的反应，马怀真神情微微一动，冷下了神色。
他们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反应何尝比这些小的好到哪里去。
甚至还不如这些年轻人。
主要是因为他们修行的时间更长，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信念，在一朝被打破，
他们是天道的异端，甚至是天道之敌，天道早在数百年前，数千年前，就已经在调整这一切，于是，飞升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有不少长老，无法接受这现实，选择了自戕。
乔晚震骇了一瞬之后，迅速收敛了情绪。
对于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她比方凌青他们要好上不少。
一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要成仙，二是因为，她从小就接受过相似的教导。
过去，人类以为是自然的主人，后来才发现人类其实才是地球之敌。
在这齐非道都被震得面色煞白的这一刻，乔晚心念一转，迅速提出了个新想法。
“为什么，我们不能……呃……”整理了一下措辞，乔晚沉声道：“保护这世间万物，维护这其间的秩序呢？”
“有节制有计划地利用资源，与魔共生，重新融入这秩序之中。”
出现的，已经出现，杀掉这一切，让天地重归平静。
这太荒谬了，乔晚无法苟同。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就想办法弥补，想办法合作共赢啊，否则这和灭霸有什么不同啊。
乔晚睁大了眼：“修真联盟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活了上百年，若说没想出解决的办法，那也太奇葩了。
马怀真与李判俱都惊讶地看了乔晚一眼，没想到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她。
这反应之迅捷，甚至超过了不少宗门长老，实在有点儿，出乎两人的意料。
“有倒是有。”李判微微颌首，“顺为凡，逆则仙。修仙，修的是后天返还先天。我们初步设想的是，我们修士攫取了不少气机，若能将其返还与天地呢？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倒过来，便是万物返三，三返二，二返一，统归一个圆融的本元。”
“有取总归有还的。”
“我想我们在修仙这条道上，都走岔了路，修仙修的是顺逆之间的颠倒。”李判道：“修的是随方就圆，与大道自然合二为一，而非超越，更非杀人夺宝，掠夺气机，若照这条路走下去，路只会越走越窄。直到天路彻底断绝。”
“只是，我们如今还在摸索要如何返还，做到这一三之中的颠倒。“
这和刚刚那番言论有啥区别啊。
郁行之忍不住苦笑。
总归来说就是你修了几十年的道，突然有人来告诉你，不好意思你修错了，这么修下去永远不可能成仙的。
这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啊！！
乔晚心中微沉，目光看向远处的妙法尊者。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拦住这位……尊者……”
自心魔诞生起，他就是天道，肃清世事，还天下一个清平。
难怪刚刚直面对方的时候，她好像感到审判的巨斧兜头劈下。
“拦？”马怀真沉声问：“你想怎么拦？”
就在这时，佛者已然抬眼，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再拨法轮！！
快不及眼的刹那！这轮赤日就已经深深地切入了马怀真的腰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风停了，雪也停了，飞舟也停在了半空，昏黄的探照灯光洒落了一地。
萧博扬的怒吼声陡然响起：“快！！”
随之响起的是齐非道镇定的嗓音：“在后颈！！”
开口的刹那，乌黑的发就已经染上了点儿霜白。
乔晚脚尖一点，拔地而起，如流星般率先冲了上去！！
方凌青神情郑重，十根指头灵丝齐发！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之中，乔晚已经借力冲到了佛者面前！高高地举起了手刀，打算直接劈过去时！
突然间——
少女额前的发丝轻轻扬起，露出她震惊的目光。
时间重新流动了——
四目相对间。
佛者绀青色的眼角仿佛流转着淡淡的金光，赤日般的法轮已经对准了她这脖颈。
“乔晚？”妙法尊者沉声问，眼中流泻出淡淡的冷光。
乔晚心里一沉。
完蛋了。
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佛者垂眼。
咻——
一阵腥风伴着冷意猛然贴着脖颈掠过，乔晚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法轮突然紧贴着她脖颈飞过。
乔晚愣愣地摸上脖子。
一道血线浮现，微凉，鲜血滴滴地落了下来。
却没想象中脑袋搬家的惨剧。
萧博扬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堵在了嗓子眼里，也愣住了。
“马堂主。”佛者蹙眉，合眼，又睁开眼，收了法轮，快步朝马怀真走了回来，一手扶起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手往他体内灌注灵力。
被差点儿腰斩，马怀真硬是吭都没吭一声，眼皮上飞溅了一串自己的血滴子，男人一抹眼皮，沉声道：“醒了？”
佛者沉默了一瞬，沉声：“始元尚未出世前，我不会将修士赶尽杀绝，只是方才，杀性难驯。”
马怀真一掀眼皮，目光落在佛者身后那四手上，顿了顿，“需要供奉吗？”
马怀真笑了一下：“人骨碗和新鲜的脑花，随便你自己取用。”
妙法又是沉默了片刻，袍袖猎猎作响，露出的手腕苍白如雪，青筋鲜明，瘦弱，甚至于脆弱，藏蓝色的长发微扬间，更显单薄：“如今不需要。”
乔晚：……
听到这段对话，乔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世界的佛修都是怎么一种凶残的物种的啊？！
而且看样子，这位前辈，好像还认识她的样子。
乔晚斟酌了一下，默默敛衽行礼道谢：“晚辈乔晚，方才，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妙法尊者微微颌首，沉默不语，袈裟微扬间，紧贴单薄劲瘦的肌肤，赤着的脚趾，踩在这一地湿润的湿肠脏器之中。
碍于佛者这可怕的威压，在场之中，没一个敢吭声。
直到陆辟寒主动打破了沉静：“妙法尊者心魔屠戮方式，就是这法轮吗？”
“不。”马怀真出声道：“比这还要可怕得多。”
“只是如今，不能说。”
刚刚这一幕，与那玩意儿相比，其间差别犹如天堑鸿沟。
那玩意儿真的出现，才叫天道赫赫威严降临，这世上没人能拦住。
至于始元帝尊——
马怀真沉沉地想，就算是他来，那也挡不住。
那是当初佛者对修真联盟坦言时，曾经惊翻了一票老妖怪的几乎近神的可怕的力量。
当时，不论是岑家，陆家，昆山邓一众宗门势力的长老，还是元婴，化神，甚至是合体期的老妖怪，都遽然变色。
故而，妙法尊者将会成为修真联盟的最后一张底牌，哪怕这张底牌将是以全体修士的性命为代价。

第298章 全线溃败（一）【二合一】
战斗至此，战场上唯余一片沉默。
苏瑞在审慎地观察着眼前这一切，并且阻止了接下来的攻势。
这位久未出世的妙法尊者，一出关，竟然是对敌我双方都动手，实在有点儿……呃，出乎意料。
但现在看模样，对方已经恢复了理智，接下来危险的就只有魔域了。
在这种情况下，魔域战神并未选择冒进，他沉默了片刻，干净利落地收起了长枪，退了兵。
马怀真眼角余光一瞥，不顾自己的伤口，一揩唇角，眸光一闪，立刻出声：“将军这是打算要走？”
明摆着是不乐意放苏瑞离开的。
男人看向他，神情不为所动：“这场仗算你们惨胜，但我想走，你们拦不住我。”
“而且，真若追究起来，”苏瑞道：“你们赢了这一场小的，却输了大局，输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话音刚落，身后陡然响起了一片魔兽的兽鸣声。
马怀真神情微微一凛。
什么叫输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来不及去细想苏瑞这话里有话，就在这时，魔域的援军到了。
萧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赶来的，一看到这满地狼藉，修士与魔兵的尸体像是被同一人杀的，不由面露惊愕。
与魔域援军一同到来的是，马怀真腰侧的传讯玉简突然疯了一般，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紧跟着，岑子尘、周衍、陆辟寒、萧博扬等一干人腰侧的传讯玉简也疯了一般地急促地响成了一片。
狂风暴雪中，滴滴滴的警报声，将人心猛地拽入了地狱。饶是马怀真，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了一声，暗叫了一声不好！！两根手指头迅速接下了腰侧的玉简，翻过来一看！！
一看到这玉简上的字，马怀真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周衍脸色煞白。
李判神情变了。
而乔晚，汗湿了掌心，攥着的玉简湿漉漉的，玉简上就一行字。
“北境封印已破，带兵的是碧眼邪佛，我们都被梅康平骗了”，署名是云烟仙府的掌门公孙冰姿。
这一行字，明显是在战火中匆匆写就，语句颠三倒四，笔画几乎糊成了一片。
北境战场打了这么多年，马怀真和苏瑞在这战场上你来我往死磕了这么多年，人人都以为北境战场上的主力是苏瑞，苏瑞改从中线进攻，马怀真当机立断，立刻从龙石道出发，千里驰救。
然而，就在双方死磕的时候，魔域又发动了一次迅猛的突袭，坐镇后方，计划这次突袭的是碧眼邪佛，曾经的岑家二少爷岑清猷。
如果真是当初那单纯的岑家二少，岑清猷绝不可能突破得了马怀真安排在龙石道的防线。
岑清猷聪慧归聪慧，毕竟太年轻，然而，在与碧眼邪佛融合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在久经沙场的碧眼邪佛的策划之下，趁着马怀真不在，火器尚未成型，这位邪佛发动了一连串迅猛的攻击，浩浩荡荡地平推了过去。
三日，魔域前锋赶到了浪云乡，苏瑞屯兵于琉焰山，与苏瑞一同出战的修真叛徒萧焕屯兵于玄阴雪原。
二十一日，马怀真紧锣密鼓地准备灵力火器，将兵马迅速集合在不渡河前线，决定与苏瑞的魔兽铁骑进行对抗。
自此修真联盟兵力被一分为二。
二十四日，魔域攻打浪云乡，负责镇守青州的太玄观宫长老投降魔域，与赤玉州的萧博玉勾结，引薛云嘲所带领的魔兵从氏石崖渡河，孟沧浪带兵驰援，不幸被俘。
倘若薛云嘲从东线与萧博玉会和，再经由望乡城，将直逼如今防务空虚的龙石道时候苏瑞直下龙石道，薛云嘲从东线侧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马怀真安排袁六带领大批修士，沿着不渡河水路东进，增强了东线战场的力量。
自此，修真联盟兵力被一分为三。
万万没想到，在见到修真联盟大批东调之后，苏瑞突然改换了攻势，从中线直接发动了进攻。
危急之下，马怀真带兵千里驰救，如此一来，修真联盟兵力被四分。
包括马怀真在内的一众修真联盟的高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千防万防，就是防止龙石道防线崩溃，却在这情况下，被魔域来了招釜底抽薪，直接捅了老巢。
西线，东线，中线，在这一瞬间，突然就丧失了一切存在的意义，三线全崩。
这其中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北境战场，输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远离家乡，失去了亲人，朋友，同袍，付出了无数生命，堆出来的北境防线破了。
始元帝尊即将解封。
他们输了，如苏瑞所说的，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周衍身形微微一晃，眼前忍一阵发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弯下了腰。
身后，无数修士面色惊愕，甚至有年轻点儿的，刚上战场的小师弟师妹们，忍不住哭了出来。
在战场上拼杀了这么久，多少次生死之际，他们没有哭。
而现在得知龙石道防线溃败，他们脸上还带着血，神情狼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马怀真得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玉简，才不至于让自己当场失去控制。
他也是人，就算表现得再铁血，一个人总归会有恐惧，震惊，不甘和愤怒等一系列的情绪。
马怀真顿了顿，再开口是嗓音已经很平静了。
“打了这么久，这三线竟然全是幌子，梅康平倒是下足了血本。”
苏瑞没答话，答话的是萧焕，青年柔声道：“堂主，一切都太晚了。”
不，不晚。
马怀真阖上眼，沉声继续周旋：“就算封印破了。”
男人嘴角含了点讥诮之意，“贵主就能立刻爬出来吗？”
这句话，主要还是为了稳定军心，给身后那一帮小的一点儿安慰。
别怕，就算封印破了，始元帝尊也至于那么快就爬出来，他们尚有争取的时机。
结果现实却立马狠狠地给了马怀真一耳光，直扇得男人狼狈地偏过了头，嘴角差点儿咬出了血。
从萧焕带的那一支魔兵中，缓缓地走出来了个少年。
一身梅花白的袈裟，手上戴着串佛珠，唇红齿白，笑容在这战场上也显得温和，不疾不徐。
岑子尘凝神，死死地盯紧了面前的少年，脸上说不出愤怒还是失望：“岑清猷。”
这面前站着的正是他们岑家的叛徒，岑家的逆子，策划了刚刚龙石道那场全线溃败的岑清猷。
少年颌首柔声：“子尘叔叔。”
目光又看向了身后的佛者。
妙法尊者抬起眼睫，绀青色的眼里静静的。
血色薄云，漫天风雪中，好像只剩下了这师徒二人。
这是岑清猷跟着善道书院的离开之后，师徒第一次重逢。
岑清猷沉默地注视着。
佛者瘦了，清减了不少，赤着脚趾，发丝如飞扬的海藻。
然后，他的目光又直直地落在了乔晚身上。
乔晚猛地一愣。
虽然不认识面前这位少年僧人，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阵抽搐地疼，疼得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大口喘息了一下。
“众所周知，当初为了封印帝尊，上任魔域的战神……或者说叛徒，苏不惑，苏将军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岑清猷温声细语，嗓音却清楚地回荡在风雪中，“苏不惑就一个女儿，那就是……辛……乔晚。”
几乎同一时间，马怀真，李判已经快步拦在了乔晚面前！
紧随起来的是无数件光华灿灿的防御性宝器，又或者是刀枪剑戟和手握它们的主人！
一众或年轻，或中年，或老年的修士，不分男女，不分宗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亦或者是长老将领，全都拦在了乔晚面前！！
在这情况下，没有人能将乔晚从这儿带往魔域。
岑子尘微微侧目，“孩子别怕，没人能带你走。”
乔晚怔愣间，看着这被团团护在最中间的乔晚，岑清猷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意，好像是发自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我不带她走，”岑清猷微微摇头，“辛夷总归是我的朋友。”
李判眼神一沉，讥讽道：“那你们就不打算把那老妖怪从坟墓里刨出来了？”
岑清猷定定地看了李判一眼，突然丢下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一句：“乔晚失忆的事是我干的。”
乔晚浑身一震，耳朵里嗡嗡直响，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马堂主，尤其是玉清真人。”岑清猷看向周衍，“真人是乔晚的师尊，合该清楚乔晚她身上的秘密。为何她的修为一直寸步不前，存不住灵气，为何她的识海如此广大，为何她在泥岩秘境中入了魔。”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魔域的叛徒，苏不惑在临死前，留存了一缕神识寄生在了自己女儿的识海。”
少年僧人以温柔的语调，揭示了足以震骇所有人的秘辛。
“是我将乔晚偷走。“
“辛夷是我的朋友。当年是苏不惑牺牲了自己封印了帝尊，如今想要为帝尊解封，必须要苏不惑的血作为祭品。”
“而乔晚身为他唯一的血脉，是最合适不过的祭品。”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梅康平不惜亲自上昆山将乔晚接回来的缘故。
岑清猷顿了顿，继续道：“乔晚是我的朋友，我舍不得我的朋友死在这儿。”
“在得知苏不惑尚有一缕神识寄生在她识海后，我将乔晚偷走，将那缕神识剥离了出来。“
“这缕神识与乔晚的识海结合得太紧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的识海受到了损伤，失去了记忆。”
就这简单的几句话，天边的血色浓云却好像转眼就倾压了下来，将在场所有修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北风呼啸，一阵森森的寒意当头刹那间当头罩下。
李判面色变了，不赦死与不宥刑险些出鞘。
方凌青觉得自己快疯了，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毁他三观。
齐非道愕然。
怪不得……他看到的乔晚的漏洞竟然在识海。
少年僧人的手顿了顿，心知这么说出来朋友也做不成了，岑清猷默了片刻。
在乔晚的性命与她生父之间，他做了个堪称冷酷却不后悔的选择，或许早在那个雨夜，就注定了他与她的分道扬镳。
他的目光隔着一众修士的保护，与乔晚对上。
眼前浮现出佛前的少年，朝他伸出手的画面，他，或者说她，扯着嘴角，露出个不太自在却明亮的笑。
“二少爷，来。”
就算所有人的畏惧你，厌恶你，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又怎么样。
还有我渡你。
送了我蝴蝶结我们就是朋友了。
战阵前遥遥相望，少年照旧是一身白衣染血，脚踩在血泊中。
就算你厌我，怒我，恨我，在此刻与我绝交也无妨，日后想起，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也无妨。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远隔天涯的，最好的，最珍重的朋友。
收敛思绪，岑清猷又看向一直未曾出声的佛者。
少年毕竟是少年，就算与碧眼邪佛融合，心中却不免掠过了点儿悲怆和苍凉。
在众人既惊且怒的视线下，不顾众人的目光，少年僧人，缓缓地俯身，朝着妙法尊者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袈裟垂落在地，双手交叉放在了地上。
少年额头紧贴掌面，佛珠当啷作响，墨发飞扬，单薄的身影融入了漫天的风雪。
整整齐齐的三个头，少年又站起身，依然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乌黑润泽的乌发拢在右肩。
三个头，拜别师门，是弟子不肖，从今之后，他自寻求他的道，他的法。
在被善道书院囚禁的那段日子里，他对着昏暗的烛光，细细地想。只觉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而如今，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佛陀就在这山水之中，未曾更改。
再次站起身的时候，岑清猷目光不经意间与陆辟寒相撞。
陆辟寒眼里的那一簇寒火烧得更猛烈了点儿，却是硬生生地掐紧了掌心，并没有向这少年寻仇，更没有出言责备。
乔晚觉得一片目眩，在听闻“我将那缕神识剥离了出来”之后，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地扯下了一块儿，一抽一抽地疼。
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想起，眼前只有个模模糊糊的青色的身影，发顶好像落了个温暖的掌心，唤她：“阿晚。”
岑清猷微微颌首，又退了回去。
乔晚绷紧了脸，心里陡然涌出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
想要冲出去！冲出去！！
岑子尘见状立即高呼了一声：“孩子，不行！！”
然而，一对上乔晚的视线，岑子尘猛地吓了一大跳，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她很难受，面前的少女，乔晚她很难受。
粉衣的少女眼泪直愣愣地流了出来，泪水疯狂在脸上交织蔓延。
摸上自己的湿热的脸，就连乔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
她就觉得听到“神识被剥离”，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有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贵的东西再次被夺走了。
看着少女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周衍沉默了一瞬，眼前又浮现出乔晚跪在他面前，血泪交加的模样。
他的心，好像被攥紧了，抽搐了一下。
世道对她太过不公了，而他，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她这悲剧命运的推手。
岑子尘和马怀真也想不到乔晚竟然会哭成这样，毕竟按理说她应该是没见过她这位生父的，或许是没从师尊哪儿得到关爱，将一切都寄托在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上。而这一想，饶是岑子尘，齐非道等人鼻子也不由一酸，不论如何，再也没资格去拦了。
周衍喉口滚动了一下，跨出一步，伸出了手：“阿晚。”
白发的谪仙人动了动唇，眼里露出了点儿哀求之色。
没想到少女动作极快，反手就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直接刺穿了他的掌心。
血穿过掌心，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
乔晚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剑，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一路冲到了苏瑞面前。
苏瑞抬手，拦住了其他魔兵的攻势。
萧焕看着她，眼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乔道友，节哀顺变。”
这是这怜悯更像是嘲讽。
少女冷冷地提着剑，眼泪还在往下流，用力抿了抿唇，流到嘴角的泪，有些咸有些涩。
她没想起来对方是谁，脑子里却猛然浮现出了一段话，看着面前这拥着狐裘，一派养尊处优的青年，被一股莫名的欲望驱使，乔晚一字一顿，定定地说。
“他临死前，一直在念着你。”
萧焕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我不想死，我还想见我大哥，救我。”
乔晚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个少年模模糊糊的身影，那少年看起来就阴郁桀骜，他一身血趴在她背上，吃力地笑笑，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
乔晚只是流着泪，木然地复述。
“大哥他很孤独。我觉得我和我娘都对不起他。如果不是为了把我娘抬回来，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没了母亲。”
“我以前很不是东西，总欺负他，但他一直不计较，还总帮我顶锅，帮我写作业，带我出去吃喝玩乐，没事儿还总爱摸我头，烦死了。”
“你说得或许是对的，大哥是有意把我养废，但这么多年下来，大哥对我的好也作不了假。人人都有私心而已，我这几天想通了，也能理解。”
每说一句，面前的萧焕脸色就白上一分。
好像有细密的刀子钻入了心中，又如同万蚁噬身，咬得萧焕生生地疼。
最后萧焕彻彻底底地沉默了。
雪花漫天，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天空上“停泊”着的庞然大物，静默地伫立在昏暗的风雪中，昏黄的探照灯穿破了风雪。
俊秀阴沉的少年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大哥，疼……快去……快去救乔晚他们……”
萧焕踉跄了一步：“阿绥。”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萧焕忍不住苦笑，却没想到临到头被乔晚狠狠地捅了一刀。
这一刀，快准狠，捅得他呼吸都好像纠结在了一起。在满身算计，满身风霜之后，他突然后悔了。
青年神情怆然地阖上了眼，像是最后一次的温言安慰：“阿绥，阿绥乖。”
“正好，我也不想当什么家主，这位子本来就属于他，在我大哥庇护下，当个闲散的小少爷似乎也挺好。”
最后，乔晚结束了自己的话，心里却更疼了，疼得好像有一把大手紧紧攥住了，怎么呼吸也喘不上来气。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乔晚如此流泪，泪水横溢。
这姑娘在人前表现得一直很坚韧，简直就是血和火里淌出来的马怀真二号。
如今，却猛然意识到，这姑娘她过得太苦了。
岑清猷自然也没看到过，他也沉默了，半晌，从储物袋里突然抽出了把黑金色的剑。
“辛夷，这个交给你。”
“还有几天时间，若你愿意来魔域，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黑金色的剑身，剑柄上书了个峻峭挺拔的大字“行”。
抱着剑，乔晚终于跪倒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很快，又被一片风雪掩盖。

第299章 全线溃败（二）【二合一】
北境全线溃败的消息并未传到南线战场之前，宝宜府内，人们的生活依然痛苦不堪。
王氏去世了。
外出的时候被人敲了一闷棍打死了拖到了草丛里。等到穆笑笑带着二丫赶过去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一口锅，锅里吃剩下的一点儿肉，和地上散落的骨头。
穆笑笑睁大了眼，眼里有点儿茫然，又有点儿想吐。
二丫哭得几乎快断了气，穆笑笑跪坐了下来，沉默地将这一地散落的尸骨收拢后。
“想报仇吗？”她听到自己轻声问。
二丫点头，揪着她衣摆几乎快哭出了血泪。
穆笑笑抬头看了眼天，天上繁星璀璨。
她顺手拿起了一根腿骨，找到了那一伙流民，然后一个个将腿骨捅进了他们的体内，将这些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流民统统丢进了锅里，架起了火。
看着水上倒映出的人影，少女笑起来时依然是如此甜蜜。
可穆笑笑隐约觉得，在宝宜府生存的这段时间，她体内好像有一根弦彻底地断掉了。
她的生存智慧一直摆脱不了男人，而没有男人她竟然能活得如此游刃有余，甚至能保护这个依附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
二丫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爹娘相继去世，大哥参军，从此之后，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了。
小姑娘几乎下意识地就攀附上了穆笑笑。
她很喜欢穆姐姐，穆笑笑性格温柔，笑起来时颊侧有酒涡，她头发又长又黑，长得又好看，几乎满足了她对未来所有的畅想。
她梦想着能成为像穆姐姐那样的大侠，那样的仙子姐姐。
但八九岁的小姑娘，许多月没洗澡，又脏又臭，头发乱糟糟油油地堆在脑袋上，一流鼻涕就用手背用力地擦擦，在手背上留下点儿白白的鼻涕印记，说话的口音也带着抹不去的土气。
小姑娘瘦得骨瘦如柴，眼里流露出殷切的期盼。
要是战争结束了就好了。
晚上的时候，二丫闭着眼一直许愿，希望爹和娘都能回来，大哥也能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吃晚饭。
等再长大点儿她要像穆姐姐一样上山修仙去。
穆姐姐曾经和她说过不少修士的故事，比如修士是踩着剑飞行的，能搬山移海，缩地成寸……御剑穿梭在名山大泽间，无所不能。
穆笑笑说不上来自己对二丫的感情，她怜悯她，同情她，有些喜欢，也有些厌恶。
厌恶她眼里的贪婪，厌恶那脏兮兮的手背，厌恶那个透过她看到的幼年的自己。
二丫让她想到了曾经狼狈不堪的自己，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笑起来轻柔甜蜜的，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是天之娇女，是整个昆山备受疼爱的小师妹，玉清真人坐下高不可攀的穆仙子。
当魔兵攻入了宝宜府之后，穆笑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半夜，少女抱着膝盖，长发垂落在地上，垂着眼沉默地看着睡得正熟的二丫很久。
然后轻轻摇醒了她：“穆姐姐要离开一趟，外面太乱，你在这儿别乱走，不许动。”
王二丫几乎唯她是从，想也没想，立刻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抿抿唇角，伸出了手：“穆姐姐……你快点儿回来……”
她想伸手去拽穆笑笑的衣摆，却被少女眉眼弯弯地笑着，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王二丫讪讪地收回了手。
穆笑笑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王二丫听话地一直都没有动。
可是她好饿，她饿得快受不了了。
从前几天开始，她就没吃什么东西。
王二丫咽了口唾沫，一双眼贪婪地死死地盯紧了不远处一伙流民吃剩下的一口锅。
她好饿，可是穆姐姐不准她走动。
想到这儿王二丫眼神微黯。
不止饿，她还好疼。
小小的这一间屋子里屎尿横流，臭气熏天。
她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会饿死的。
就算穆姐姐不准她走动，她也要去找找吃的。
看到这一口大锅，里面漂浮着的骨头。
王二丫紧张地心都揪起来了，伸出手，沾了点儿汤汁，放进嘴里贪婪地吮吸。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粗暴的怒吼，紧跟着，王二丫眼前一花，立刻就被一股大力给拽得踉跄了一下。
一抬眼，看见的却是那些流民愤怒的脸。
他们怒骂：“干嘛呢？！！”
“死丫头！狗娘养的玩意儿！！”
“跑到这儿来偷东西？！”
有人拽起她头发，狠狠地往锅里砸。
锅里滚烫的全溅进了她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王二丫一声惨叫，吓懵了，忙求饶：“错了！二丫错了！二丫没有偷！二丫只是太饿了！！”
可是这些流民好像还没撒完气，又拎着她，把她提到了平地，让她跪下，从灶坑里拿了红通通的烧火棍，往她嘴里捅。
王二丫哭声一瞬间变得极为尖利，像是垂死的哀鸣。
“对不……对……！”
她想说，她错了。
可是她说不出口
女童小小的身子一阵抽搐。
红通通的烧火棍捅进了嗓子眼里，柔软的喉咙被烫得焦黑，血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二丫惨叫。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二丫好痛啊，二丫错了。
周围好像都是光怪陆离的扭曲的影子，在被包围了这么多天之后，就算是人也被逼成了饿鬼。
男人一边捅一边骂：“狗娘养的贱种。”
最后，他们好像终于累了，将烧火棍随手丢在了一边。
王二丫惨叫着一直往前跑，一直跑，重新跑回了家里，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被吃掉。
她缓缓地蜷缩着身子倒了下来，咳嗽干呕，躺在这一地混着血水的呕吐物里面。
王二丫模模糊糊地闭上了眼。
好疼啊。
嗓子好疼，胃里好疼。
她下面好像又流血了。
好疼。
穆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还有大哥，她好想大哥和爹娘啊…………
想到那锅里上下沉浮的肉块，王二丫忍不住吐了出来。
穆笑笑回来的时候，王二丫基本已经进气儿多，出气少了。
她整张脸烫得全是泡，喉咙里吐出焦黑的腐肉和脓血，明显已经不行了。
穆笑笑霎时间就愣住了，她扶起王二丫。
女孩悠悠转醒，无声地“啊“了一声，眼泪直挺挺地往下流。
她在说，好疼好疼，二丫好疼啊。
穆笑笑抱着王二丫坐了很久，临死前，她脏兮兮的手攥紧了她的衣摆，吃力地挤出了漏风的几个字。
“穆姐姐……大哥……找到……”
“苍梧洲……”
然后就不行了。
穆笑笑眼眶立刻就红了，少女呜咽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等你好了，穆姐姐带你一块儿去找你大哥。”
“别多想了，你不会死的，二丫，穆姐姐保证，你不会死的。”
王二丫真的相信了穆笑笑说的“她不会死的”的话，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颤巍巍的，胆怯地抽回了攥着她衣摆的手，露出个吃力的笑。
“穆姐姐，等我伤好，长大之后，我也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仙子。“
女孩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希冀，最后，她抬眼看着苍梧洲的方向，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穆笑笑阖上了眼，眼里突然浮现出不久前那些魔兵的话。
“穆贵妃？那是谁？没听说过。”
“这魔域哪来的穆贵妃。”
她将希望再次寄托在了别人身上，殷切地期盼着魔域能带她回去，能将她从地狱上带归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她现在却宛如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原来“穆笑笑”这个名字在这乱世中毫无意义。
她不切实际天真幼稚的期盼，害死了王二丫。
静坐了一会儿，穆笑笑动手翻出了王二丫脖子上的吊坠，一把扯了下来，塞进了袖子里，将这个小女孩就地掩埋，孤身一人出了城。
少女脸上的笑涡隐去了，她抿紧了干涩的唇，缓缓地想。
她要奔赴千里去南线战场，去找一个叫王玉田的修士，越快越好。
……
孟沧浪在氏石崖被俘的消息，是与北境全线溃败的消息，一块儿传到白家驻守的玄阴冰原的。
消息一传到，白家上上下下立刻开了个会，一众长老神情严肃，最后商讨出了个结论。
弃守玄阴冰原，回去，回白家本宗去，保留白家的战力。
白珊湖辈分小，只能远远地坐在一边，沉默地听着。
会议结束后，白贺川叫住了自己的女儿：“珊湖，我知道你性子好强，但如今大势已定，回去吧。”
“这儿本来就不是女人的主场。”白贺川说着说着皱紧了眉。
对这容貌清丽坚韧的女儿，看上去还有些不满。
这几年时间，白珊湖作为白家子女跟着白家上上下下一块儿上了战场。
常年在北境待着，少女肤色粗糙了不少，但眉眼依然是清艳绝尘。
其实这几天白珊湖一直在思考着自己要做什么？她性子强硬，决定了的事谁都不能阻止她。
有时候白珊湖也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即便这位照海仙子并不知道精神分裂是什么意思，她皱紧了眉，沉默地绷紧了脸。
白家一向保守，她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一个长得美术法不错的仙子，体面地嫁给萧焕，结成两姓之好。
但白珊湖不愿意，她不想这样，她觉得煎熬。
白贺川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她的爹娘都很疼爱她，她是白家的女儿，受父母养育之恩，行为处事一向谦逊守礼。
鲜少有人能看出这姑娘掩埋在清冷外表下的一股倔强劲儿。
白珊湖沉默了一瞬，颌首行了一礼，知礼地想要说声“好。”
和之前一样，孝敬父母，恪守白家家训，做个白家的好女儿。
但北境全线已经崩溃了，就像一张网从天而降，把她牢牢裹住，白珊湖觉得疲惫，但她还是垂着脖颈，一声一声地应着白贺川的嘱咐。
白贺川也知晓自己这女儿不愿撤离，说到末了，只好沉声加重了点儿语气：“珊湖，族中本来就对你有些不满，你不要再任性了，你那些师弟师妹自会有人去救的。”
当天下午，白家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白珊湖坐在营帐中，皱着眉想了很久。
她已经脱下了战袍，换上了代表白家女儿的服饰，云鬓半挽，步摇垂落，柔顺温婉，明艳动人。
因为出生高贵，反倒要和萧焕联姻。
白家的女儿都是傀儡和木偶，而她痛恨这样的生活，更看不上萧焕。
于是，她从小就努力修炼，企图摆脱自己的命运，甚至和家人闹翻也在所不惜，来到了崇德古苑，成了崇德古苑名副其实的大师姐。却没人知道，这看似果决利落的大师姐，实际上被家族责任，被礼节被孝道缠身，狼狈又局促。
白珊湖的唇抿得更紧，她从来就不像当什么照海仙子，她只想当个女战士。
而战士的归宿，合该就是战场。
合上了妆奁，她突然快步走出了营帐，往另一个方向走。
白珊湖闯进来的时候，岑夫人姜柔正在配药。
少女来得突然，姜柔和岑向南一时间都不由得愣住了。
岑夫人疑惑的轻声问：“珊湖？”
白家出过不少医修，半年前，岑夫人就跟着白家一起驻守在这玄阴冰原上，白珊湖打起仗来比较拼，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少女行了一礼，微微颌首：“岑夫人，白珊湖有一不情之请。”
姜柔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药：“你说。”
白珊湖沉声道：“珊湖不愿撤离，想请夫人与我一道儿去氏石崖，救下被困在氏石崖的若干同袍。”
岑夫人一愣，还没开口，岑向南已经愕然抬眼，男人皱紧了眉，不赞同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姜柔……”
白珊湖看也没看岑向南，目光落在了样貌柔顺寡淡的岑夫人脸上。
少女目光通透如炬，她知道岑夫人与她是一类人。
岑夫人的医术之精湛，不少白家顽固的老头子都不由为之惊叹，至于岑向南，白珊湖根本看不上，也不屑于与之多交谈，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和漠然，她在等岑夫人的回答。
冰原上落日的余晖，穿过了营帐，落在了岑夫人的脸上。
面前的少女袖手站着，披帛飞扬，恍若仙子，云鬓雾鬟，堪称绝色，但说出口的话却锋利又沉稳。
“北境全线崩溃，夫人此去危险重重。”
“夫人若不愿，珊湖不勉强。”
岑夫人突然笑了。
这一笑，岑向南猛然觉得有些陌生。
心口更是忍不住微悸，他又多久没看到阿柔这么笑了？
曾经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少女，成长了个柔顺得体的主母，少年的他不屑于岑夫人的因循守旧，他情不自禁的被犹如一团火的林氏吸引，阿柔很好，但是太乏味，就像一截枯木。
一身正气的少年郎喜欢衣袂飞扬，忽而巧笑倩兮，忽而扬唇微笑，捂唇轻笑，合掌大笑，明艳的林氏小妖女。
少年被宛如一团雾一般妖娆诡艳的林家小妖女吸引，他想要探求她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姜家妹妹，让他无所适从，少年只能抿紧唇，加快了脚步，冷硬相对。
四目相对间，岑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她笑了一下，看着白珊湖，说好。
白珊湖立刻也笑了，她笑起来时笑容很淡，却恍若明灯照亮了营帐。
岑向南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皱紧了眉：“……阿柔……”
女人咳嗽了两声，鬓角的白发垂落，她搭上了白珊湖朝她伸来的手，大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眉眼如同月牙儿，眼角细纹浮起，却恍若少女。
是，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撤退，她宁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的，她想治病救人，她胸中还有一捧豪气，那是那个叫辛夷的小姑娘带给她的。
姜柔先是莞尔，继而是轻笑，又忽而是大笑。
岑向南沉默地看着，眼神仿佛被刺痛了，他从来不知道岑夫人也会这么笑。
笑起来时明亮又潇洒，甚至不输林黎。
白珊湖莞尔，与姜柔一道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营帐，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灵兽前。
少女解下了步摇，岑夫人也解下了发髻。
她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妇人头。
在那一瞬间，她们抛弃了身上的枷锁，在夕阳的余晖下，跨上了灵兽。
岑向南追了出来，神情难看：“阿柔。”
姜柔俯下身温和地说：“岑向南，我们和离吧。”
“我知道你喜欢林黎，我沉默了几十年，如今不想再沉默了。”
“这一去，我或许会死在战场上，但至少是自由的。”
岑向南愣住了，他长得很好看，年轻的时候就很好看，是样貌清隽的美少年，否则姜柔也不至于痴心错付了这么多年。
凝视着女人的脸，岑向南抿紧了唇，心里好像有一块被什么人挖空了，空荡荡地漏着风。几十年后，他猛然意识到当初那个姜家妹妹已经不在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他喉口滚了滚，想说，阿柔对不起，然而离去前，姜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温柔又坚定的，“倘若我战死，你无需为我收殓。“
在这天地宽阔的冰原上，一轮寂寞的落日正在缓缓降下。
两道身影飞一般地奔出了城门，在冰原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亲身前往氏石崖，千里驰救。
劲急的风雪中传来了姜柔轻柔的嗓音。
“珊湖，我为你唱首歌吧。”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北境全线崩溃，但总有人是不肯放弃的。
就算死，那也得死在战场上，呼啸的朔风吹裂了皮肤。
虽然冷，但至少是真实的，也是自由的。
……
苏瑞抬起手，撤了兵。
哗哗哗，厚重的铠甲摩擦的动静响起，大批魔兵调转了方向，离开了这片冰原。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的粉衣姑娘看了很久。
突然地，轮椅碾压雪地的动静响起，马怀真一手搭在了乔晚肩膀上，定定地摁住了她肩膀。
“你打算放弃吗？”
又回眸看向身后这狼狈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的少年少女们。
“我们要放弃吗？“
“不！”一个昆山打扮的少年突然咬牙大叫了一声，“都到这一步了，谈什么放弃？”
他们……他们在北境拼了这几年，死了多少同袍，现在想让他们放弃。
“不，我们不放弃！！”
起先只是一声，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身后的修士们骚动起来，咬牙，通红着眼，此起彼伏地怒吼道：“我们不放弃！！”
“我们绝不放弃！！”
这一刻，仿佛有蓬勃的热血从血脉中滚滚地烧了起来，马怀真阖眸眼角露出了点儿笑意。
妙法尊者阖眸，稳稳地扶住了乔晚肩膀：“起来。”
乔晚也咬紧了牙，抱着闻斯行诸，站了起来。
在雪地冰原上跪了太久，她膝盖有些发麻，打了个颤，却又死死地站直了。
马怀真看向身后这些泪痕未干的修士们，沉声喝道：“兄弟们，我们再战一次。”
“我们一块儿杀去魔域！困兽犹斗！我们一块儿去救苏将……孟山长，出来！！”
怒吼声纷纷响起，在这漫天风雪中结下了个承诺，象征北线战场的寒字旗再次被举起。
旗帜猎猎作响。
“我们，绝不放弃！！”

第300章 与尊者的夜谈
想要杀进魔域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初在不平书院的带领下，修真联盟的人杀进了魔域。
后果呢。
全留在了魔域，终生都没能出来。
直到如今李判还对此耿耿于怀。
去魔域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怎么选人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商讨之后得出来的结果是，救不回孟广泽，最差那也得保证一半人回来。
要是加上妙法尊者，那赢面立刻多了一大半，可是不到最后一步，马怀真是真的不愿动用妙法尊者这把双刃剑，不止是为了修真联盟，也是为了妙法尊者他自己的性命，他敬重任何一个甘愿牺牲自己的英雄。
晚上，回到营帐之后，乔晚端坐在帐子里，看着中央的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炭火。
李判就坐在她对面。
她哑着嗓子说，我想听那位孟广泽前辈的事。
李判沉默了一瞬，缓缓地开口。
他与孟广泽还有死去的几个同袍，是真正的同道好友，为了一个信念走到了一起。
李判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舒缓的笑意，他笑起来时，眉头的细纹也皱了起来：“孟广泽虽然是山长，但这山长当得却很不称职。”
书院里的那帮小崽子一撒娇，一哭，男人就手足无措了，变着法儿的温声细语的哄。根本不像上过战场的那位魔域战神。
于是那帮小崽子抓住了山长的命门，更加无法无天的惹事儿，每次都得李判来才能压得住。
每天，李判就站在教室后面，拧着眉，面无表情地看，一众书院弟子立马跳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后来呢。
后来这帮小崽子全死在了魔域，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乔晚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判，李判看着她，沉声说：“我不希望你留在那儿，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等走出营帐之后，看着这幽蓝的深邃的天，乔晚握紧了拳又松开了，心里动摇了一瞬，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拜访一下那位妙法尊者。
妙法尊者的营帐就设在不远处。
乔晚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帐子里就传来个抑扬顿挫，又清正庄严的声音：“进来。”
乔晚愣了一下，直接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
一抬眼，又被对方的尊容给狠狠地震了一下。
据说，这位妙法尊者已经与心魔融合了。
青黑的脸，但凤眸却在眼尾拖曳出些金芒，眼波潋滟，身形瘦削，长发披散在肩头，美得脆弱心惊。
乔晚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
而对于妙法尊者而言，这算是他与这少女芦花前分别后第一次重逢。
粉衣姑娘看着他的眼神，明澈干净，没了昔日的爱慕，她只是在审慎地，犹豫着要如何对待这位传言中和她关系不错的“前辈”。
妙法尊者微微阖眸，定了定心神，乌黑纤长的眼睫一扬，复又垂下，眼尾的金芒好像有细碎的流光闪过。
乔晚看得心里微微一震，忙收敛思绪，恭敬有礼：“晚辈是来拜会前辈的。”
这位尊者生得当真好看到了没话说，就算和心魔融合，额生三眼，背后生四手，依然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他的心里蓬勃着一股杀意，这杀意，只能让他沉默地退守在营帐中，不欲外出。
但瞥见少女站在营帐外，被篝火勾勒出的青松般的身影之后，妙法尊者凝然，最终主动开了口。
高高在上的禅门尊者，自幼天赋极高，悟性极强，看透了无数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也习惯于替无数人开悟解惑，如今见乔晚眼神澄澈，坦然有礼的模样，妙法尊者心中微微一动，那高高在上，香火簇拥着的一颗禅心，却是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但佛修讲究禅定，只这一瞬，拧紧了眉，又恢复了一颗淡然的禅心。
他必须花费不少力气，来压抑心里这蓬勃的，对乔晚的杀意，所以，必须要尽快地结束这对话，听清乔晚的来意，思忖了一瞬，妙法尊者开口。
少女的脖颈很纤细，仿佛轻轻一握，颈骨就会断裂在他手中。
“你深夜来此，就是为了此事？”再一开口，嗓音依然是浑厚庄严，令人灵台清明，就是搭配着这张俏脸，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淫荡……
乔晚顿了顿，这个时候寒暄也没多大意义，坦然交代。
“恕晚辈不自量力，晚辈想知道前辈的心魔为何而生。”
妙法尊者沉默，闭了闭眼：“从修行起，我心中有修罗相。”
所谓的开悟远远渡化不了人性本恶，正因为看多了人心险恶，所以比起那些温和的禅门老秃驴们，他成了个某种意义上的修罗佛，常常疾言厉色，对魔狠辣从不手下留情。
乔晚抿紧了唇。
她自己觉得自己来这儿，也确实不靠谱的，但不论如何，她都想争取这位前辈的帮忙。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双掌交叠，行了个大礼，坐了下来。
“前辈……有没有想过这始终不是解决的办法。”
这一来一回，这股若有若无的生疏与尴尬，令妙法尊者不由眉峰轻蹙，旋即又压下，沉声继续问：“你说。”
和这位尊者对话，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淋淋的脏器，乔晚压力一直有点儿大。
她真的不能理解这位前辈为何会走得这么偏？
这种简单粗暴的线性思维，这难道不是灭霸的思维吗？！
不过乔晚她不明白的是，所谓心魔，走得要是不偏，那就不会有心魔这玩意儿的产生了。
察觉到这位前辈并没有立刻赶她走的意思，乔晚斟酌了一下，继续开口。
她知道，她这个小辈开这个口，教训长辈，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的确挺不自量力的，但有些话她还是想说。
“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会带来对资源的消耗与破坏。”乔晚抬起眼，眼神明亮。
沉着地开始讲，一直讲，讲到了工业革命，讲到了未来的社会。
“就算没有修士，凡人也有战争，也会对其他物种进行屠杀，对其他物种进行生物灭绝。”
“我们能做的。”乔晚抿了抿唇，“只有努力解放生产力。”
“解放生产力，有取有还。”
就像是后来人们发现了清洁能源，人们开始利用“风力发电”，文明的发展，促使了环保理念的诞生，人们明白了自己的自大和狂妄。
“修士掌握了灵气，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促进这个世界生产力的发展。”
如果能利用好“灵力”这项资源，这个世界一定会发展得更好，乔晚定定地想，完全有能力超越她老家。
所谓的修士和魔，“窃阴阳、夺造化、转生杀、扭气机”之类的言论，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她不赞同将锅全甩在“修士”和“魔”存在本身上。
不论是哪个物种，想要生活得更好，就要发展，而发展势必带来有好有坏的后果。
如果这种理念是对的，那大家都倒退到原始社会好了，就算生活在原始社会，为了生存那也得捕猎采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大家都不要活了，没有生命的，静悄悄的宇宙，是最合理的宇宙。
这和极端环保主义的理念有啥区别呀。乔晚忍不住默默吐槽。
人总不能不发展，生存死亡，是人类面对的终极命题，他们能做的，只有靠实际行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结束这场战争，改变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总比简单粗暴的消灭大家好得多。”最后，乔晚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解放生产力”是个新奇的概念，至少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个破天荒地的概念。
妙法尊者微微一怔，眼里掠过了一阵激赏之意。
面前的小姑娘，这位后辈，比他想象中的优秀得许多。他一直将她视作一个晚辈，却好像未曾将其平等地视作过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优秀的女性。
从当初昆山那一跃，一直到现在，少女脊背挺立，宛如风雨飘摇，血色战场上盛开的废墟中的战争之花。
他相信，也希望她能不耽溺于情爱，走得更远。这场失忆，洗去了她对他的爱慕，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场契机。
如今这位沉静守礼的梦中晚辈，真的如他所愿，走在了坦坦荡荡的，仁义大道上，妙法尊者却有一瞬的恍惚。
——“儒家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世上或许唯有淡如水的知交之情方可长久。”
——“乔晚，你可愿不计较我的年岁，与我平辈相交，真正做我这修炼路上的好友？”
复又垂下了眼睫，不去作他想。
乔晚还在等待这位佛者的回复。
和这位佛者对话，总让乔晚有种敬重却疏离的感觉，这种疏离出自于一个普通的无教派人士对宗教人士的敬重，她敬重任何为了自己的信念，坚持如一的人。
乔晚抿唇不大确定地问：“前辈？”
食欲，伴随其他微不可察的细密情绪在心头蔓延，将这些情绪一一压下，妙法尊者拧眉再度开口。
“乔晚，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乔晚神情肃然，沉静恭敬地行了个礼：“前辈但说无妨，若有晚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晚辈一定尽力而为。”
像个普通的小辈一样足够恭敬，客气，谦逊，却保持着敬重，疏离。
与萧博扬，与齐非道，与任何与佛者相处的晚辈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妙法尊者道：“你无需担忧，这点我与马堂主，与修真联盟早有约定，只是自你失踪之后，一直未曾再找到合适的人选。”
妙法尊者的眼神如清泉般沉凝清泓，神情肃然，嗓音决绝。
虽然呈现出修罗相，微垂的眼睫，仿佛穿山渡水后，安歇与云雾缭绕，暮色晚霞归处的明净菩萨。
“等我结束了这场战争之后，我希望，你能在我铸成大错前，亲手杀了我。”

第301章 与尊者的夜谈（二）
乔晚震了一下，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妙法尊者的神情，明显在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乔晚迟疑了一瞬，让她……亲手杀了她？
动了动嘴唇，乔晚坦然：“前辈，我……不明白。”
为什么要选中她？
这不是个多光荣的任务，亲手杀了同阵营的前辈，无疑会给人带来心理阴影，难道她看上去心理承受能力强悍到了这地步？
妙法尊者嗯了一声，绮丽丹晖的薄唇微抿，眼角金芒熠熠。
“你且听我说。”
乔晚坐直了点儿，挺直了脊背。
妙法尊者拧起了秀眉，“禅门讲究一个‘阿赖耶识’的存在，你可知晓？”
乔晚努力从记忆中搜寻了一圈儿，“晚辈……听说过，但不甚了解。”
她只隐约知道佛教好像不承认一个恒常的“我”在转生，也就是不承认“灵魂”的存在。
随着佛者清圣庄严的嗓音响起，佛者低声，嗓音婉转迂回，缓缓道破了一个属于他心魔的惊天秘密。
“人间有情众生，具足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第七识末那识，第八识阿赖耶识。”
【眼耳口鼻舌身】，是感受的触角。它们将外界信息交给【意识】，【意识】再通过【末那识】，将数据交给【阿赖耶识】，阿赖耶识如同一个储存数据的硬盘。
人在人世间的各种活动，前世今生，由身口意行所造作的善恶性业，都交由阿赖耶识保存。
末那识类似于人格的载体，一个人成长，受各种生活环境的影响，会形成不同的人格，形成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末那识提取阿赖耶识储存的数据，再通过意识将这些“信息”投射成带有自我色彩的“我执”，单纯的意识不具有自我主义的偏见。而经由了末那识的污染，人的意识也就具足了自我主义。
这就是所谓的“我执”。佛教将末那识视作为我执之根本，若执着迷妄则造诸恶业，反之，则断灭烦恼恶业，彻悟人法二空之真理，故称染净识。
佛教修行的根本也在于破除“我执”。
“你或许常听我们说，众生都是佛。”
妙法尊者微微一顿，之前为乔晚梦中说了十多年的法，乔晚对佛法也算有些认知，但面前失忆后的少女则不然，他拿不准她是不是还记得，眉峰微蹙，又从头开始。
佛者凤眸微敛，藏蓝色的长发滑落，眉目清圣，不厌其烦地，谆谆教导，终于显露出无与伦比的耐心，不因为座下弟子的懵懂而生嗔怒之心。
这就是大光明殿“妙法尊者”之威严，是无数僧侣迷茫昏聩中的导师，是苦海一叶扁舟，是慈航明灯。
“众生皆有阿赖耶识，阿赖耶识，常住不坏，性如金刚，圆满清净，本来自性清净涅槃。只是受‘我执’所遮蔽。”
第八识阿赖耶识保存之业种，由末那识不断地攀缘，配合外境六尘而不断起意造作新业，同时不断收集新业种，如是循环不已。
乔晚听得有点儿……纠结。
久违地找到了高中时听天书般的错觉，但依然尽量地去听，也深知现在这个状态，不是不懂就能含糊过去的，不懂就问。
妙法尊者也都一一耐心解答了。
了解了阿赖耶识，佛者这才微微闭目沉声道：“我心魔生成之后，能照见一切有情众生之阿赖耶识。”
乔晚一愣。
佛教说，种善因得福果，种恶性因得苦果。
阿赖耶识保存一切“业种”，就是因果业报的主体。能看清所有人的阿赖耶识，岂不就是代表着，能看清所有人前世，今生，前前世所造作的各种善业和恶业了？！
“前辈……能看清所有人前世今生所造作的诸多善恶业？”乔晚结结巴巴地问。
看着面前这位妙法尊者的眼神更加……膜拜了点儿。
不愧是佛门巨擘吗？！那岂不是能看到她的前世？这让乔晚思绪忍不住发散了一秒，想到了当初在网上看到的那些“预见你前世”的小网站，还有曾经流行的什么催眠大法。
想到这儿，乔晚有点儿不大自在了起来。
“前辈，也能看到我的吗？”
妙法尊者并不多废话，凤眸一扫，给了个果决的回答：“然。”
乔晚有些想问，但张张嘴，却没问出口。
算了，还是不问比较好？每个人轮回了这么多世，肯定有那么一世有点儿见不得人。
“有因必有果，种下业因必将受到果报。果报具有现报，生报，后世报三分。”
“现报，即现在，当下，不久之后受果报。而生报，则是指你今生造作善恶业，来世受善恶果报。至于后世报，”妙法尊者沉声，“即便你当下今生不受其果报，后世，后后世，百千万亿劫后，总有受这果报的一天。”
“善恶终有报，只分早晚来迟。”
乔晚隐隐约约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脊背上爬起了一阵细密的薄薄的汗珠，攥紧了衣摆，问：“那这些与前辈的心魔又有何干系？”
佛者端坐在营帐中，却宛如端坐莲花台上，金色的眼睫一扬，纤长的眼睫开阖，宛如莲花的开落，他定定道：“我能照见众人之阿赖耶识，清楚众人前世今生所造作善恶业种，将众人的果报，带到现世。”
宛如平地一声雷起，天意赫然降下。
营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乔晚背后的冷汗跟着“刷”地一声落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乔晚口干舌燥，惊魂未定地想，胸腔里的一颗心立时疯狂地鼓动了起来。
就是你杀了人，今生或许不会得到报应，你的报应，可能是后世，也可能是后后世，但妙法尊者的能力，是能立马让你得到报应，受其果报。
那面前的妙法尊者……他还算是人吗？
这宛如天道化身般BUG的能力，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岂不是，所谓的始元帝尊解封之后，也毫无办法吗？！
乔晚怔愣地想，一个人前世，前前世……必然造作了无数恶业，而始元帝尊，几百年前屠戮了无数修士凡人，更是恶业累累，这果报在一夕之间累加反馈，就算是始元帝尊来，也拿面前的佛者没有办法！
知道这话带给了面前的姑娘多大震撼，妙法尊者顿了顿，给了她微不可察的消化的时间，然而却依然皱着眉，疾言厉色地继续道：“我曾说过，种恶因，得恶报，种善因，得善报。果报只分早晚来迟，‘因’未得‘果’之前，不会自行消灭。”
“我无差别屠戮众生，造了杀业，没得到果报之前，我之恶业不会消失，无法净化，我必将招致报应。”
这就是个死结，除非遭受了应得的报应，否则在下一世，下下世，千百亿万年后，果报终会到来。
“所以，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佛者凤眸半敛：“众生皆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这是佛门的大和尚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老一套了，即便是不学佛的普通人，也能念出这几句，但何谓“苦”，为何要修行？
作为大光明殿的导师，妙法尊者他也看遍了无数生离死别，他曾见到过，因为贫穷，无药可医，只能长跪佛前，嚎啕大哭，求佛慈悲怜悯，再给她他父母亲子一条生路。
彼时，佛者心中也曾微微一恸，略有动容。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普通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双亲去世，与爱人分离，大病无药可医，养儿养老等等或生理或心理上的诸多窘境，总要经历分别，经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人若生了重病，痛苦万分，人之将死，也痛苦万分，等到去世之后，又忘却前程，重入轮回，继续重复着这诸般苦痛，生生世世，千百亿万年，身在局中，执迷不悟，不得解脱。
乔晚知道，你我本性皆是佛，阿赖耶识清净圆满，本不受这些苦痛影响。这就好比忘却了一切之后，入局了一场游戏，受这场游戏的遮蔽。
宛如“楚门的世界”，乔达摩悉达多看清了这个“楚门的世界”的真相，堪破了“我执”，于是他成了觉者，成了佛。
他们都是生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受苦的“楚门?伯班克”，受一切污染无知的遮蔽。
所谓迷时众生，悟即是佛。
佛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佛就是觉者，自觉觉他，就是觉悟的众生。
“杀了我，也算帮我早入轮回，好叫我尽快在轮堕人天，六道之中，偿还我今生之恶业。”
“杀了我这个无恶不作的魔，以惠众生。”妙法尊者抬眼，微拧的眉间，仿佛有细碎的温柔掠过，如蜻蜓点水般终归于平静淡然，“亦能成就你万世之福报。”
佛者温和、慈悲，身如菩提，心如明镜，佛心明净透彻。
为了众生奔波，不惜身化修罗相，永坠轮回无间，依然无怨无悔。
而乔晚，她是个意外。
他要她做的事，妙法尊者心中十分清楚，对她不公。
但乔晚的确是他所想的最好的人选，也是他从久远之前早就默认好的人选。
少女眼里仿佛有细细熠熠的流光，明亮动人。
天色已晚，旷野上的风拂过衰草，草屑卷入暗色的天穹下，飘飘摇摇地落入帐外火焰柴堆中。
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静默中，好像有一把野火已经自旷野那头烧到了营帐，火舌一路烧到佛者脚下，高高在上的尊者，心中微微一动，如莲池生波，也只这一瞬。
妙法尊者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滞，拧紧了眉。
好像，在那一瞬，自己也要焚身在此无边无尽的烈焰中。
修行到这地步，除却嫉恶如仇，面对魔时脾气不大好，大部分时候，妙法尊者亦算稳重肃穆，坚忍淡然。
心动一瞬，佛者收敛视线，禅心一片寂静。
修行者当心性坚韧，杀了他，能成就她万世之福缘果报，终有一日，她将早登大道，觉悟成佛，不必在这轮回继续受苦，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第302章 决战之前（一）【二合一】
妙法尊者这一步，不仅能以惠众生，成就乔晚之福报，亦能斩断修士妖魔己身罪业。
如果能在这一世，借由他的手偿还了前世今生诸般因果，一切修士妖魔就不必在后世为自身恶业付出代价。
最后，这罪业统归己身，由乔晚亲手斩断。
这是最圆满，最无可挑剔的办法，所以就连马怀真当初知晓后，也沉默了很久，无法开口同意，也无法开口拒绝。
他找遍所有办法，的确都没能再找到一个比这更合适的办法。
离开营帐之后，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乔晚思忖了很久，等到半夜好不容易入定了，却又被一阵骚乱惊醒。
帐子被人一把掀开，萧博扬脸上溅了不少鲜血，面色沉重道：“有宗门的长老领着自己弟子要跑。”
虽说知道乔晚失忆这事儿，但萧博扬心里依然没因此对乔晚生出半分生疏之情，主要是认识得时间太久，就算傲娇的萧家小少爷不肯承认，有些事无需开口甚至都成了默契。
有马怀真和妙法坐镇，这次骚乱，还没扑腾出个所以然，立刻就被镇压了下来。
乔晚几个到的时候，面前马怀真，岑子尘等一干长老已经坐在一块儿开会了，营帐中还设有数面留影球，倒映出公孙冰姿等不在此地的一干宗门长老的面容。
至于妙法尊者，明显不在马怀真等人之列，他在那一排留影像中。
要克制杀欲算不上容易，为了防止意外，妙法尊者没离开自己的营帐。
瞥见乔晚，萧博扬，陆辟寒几个小的进来，马怀真袍角上还沾着一串血点子，衬得毁容的脸，面如罗刹，眼神微微一扫，没吱声，默认他们旁听，算是难得的信任。
而乔晚，齐非道他们几个明显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架势，受着肃穆庄严的气氛影响，也没敢多吭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方凌青默默丢了个传音入密：“就在刚刚，马堂主和昆山暗部弟子，把那些不听话的全宰了。”
方凌青面色沉重。
那剑光刷刷亮出，一片横扫过去，鲜血几乎泼满了整片冰原。
北境战线全面溃败，这种情况下，杀去魔域在某些宗门看来无疑于找死。
马怀真他们找死，他们不肯奉陪，在这种修真联盟必败的情况下，只能马上带着弟子赶回宗门，尽量较少些损失。
而马怀真的手段十分雷霆铁血，男人手中绷得紧紧的灵丝一扯，割下一排的头，砰砰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红色的血花，抬起眼，勾唇微微一笑，沉沉道：“要走的，现在尽管走。”
跃动的篝火倒映在那半面修罗上，刹那间，四周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多迈出一步。
马怀真的行为，释放出了一个信息：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他手上。
大战当前，军心不可乱。
这回一帮宗门长老商讨的重点却不在这次反叛上。
马怀真沉声：“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妖皇伽婴那儿可有动静？”
岑子尘搁下留影球，神情肃然，摇摇头，“未曾。”
“可提到过乔晚？”
虽说特地把乔晚搬出来，有点儿可笑，就算乔晚和妖皇伽婴再交好，对方也不至于为了她而主动淌这滩浑水。
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好笑，马怀真他也要试试。
岑子尘顿了顿：“未曾。”
这个结果不出马怀真的意料，但他脸色却没有多好看，男人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复了那铁血模样，继续与岑子尘商讨几天后的反攻，还有多少援军可用的。
首先，马怀真就排除了妙法尊者去的可能性。
“妙法尊者不能去。”
最后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能亮出。
更何况他们如今尚不能保证岑清猷是敌是友，特地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叫乔晚去魔域，究竟是出自旧情，还是设下的钩子。
公孙冰姿迟疑了一瞬：“要不将南线的兵力收回，魔焰凶猛，敖氏或许能派兵援助。”
马怀真点头：“那这样，但凡是如今能联系得上的援军，麻烦诸位长老发个讯息，问一问。”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长老们去吩咐下面弟子发讯息去了。
会议的议题又集中在了，这批前往魔域的修士，要如何去，派什么样的去，派多少兵力。
要派的人，必须有能力阻止封印解封，就算阻止不了，也有能逃出生天的几率，如果这两样都不行，那至少，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就算确立了人员，他们如何去，援军要在哪儿接应？魔域的地形他们虽有掌握，但了解始终不算齐全。
就在这时，乔晚忍不住举起手，沉声道：“魔域的地形我或许有所了解。”
谈话声冷不防一顿，所有人，营帐中的，留影球中的修真联盟高层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大胆的，粉衣服的小姑娘身上。
马怀真侧目：“你说。”
乔晚尽量镇定道：“我在恢复记忆之前，曾经……曾经被如今的魔主裴春争带到魔域一段时间，他想与我成亲，便未曾拘束我的行动。”
“成亲”这两个字一开口，众人微微一愣。
萧博扬脸色顿时扭曲。
估计没想到在这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会突然跑歪出来个恋爱脑画风的。
留影球中的佛者凤眸半敛，沉静无言。
面向这一干或化神，或合道期的长老，乔晚起初还有点儿口干舌燥，但一开口，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镇定道：“我神识已臻至化神，或许能将魔域的地形画出来。”
修为已臻至化神！
这话由一个粉衣服的，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说出来，就算知道这是乔晚，带给其他人的震动不可不谓不大。
毕竟神识最难修炼。
殊不知自己的话，让对面一干高层小小地震动了一下，乔晚抿紧了唇，站起身，主动道：“请给我一副纸笔。”
出于谨慎，所有长老高层并没有打扰她，体贴地给了这个小姑娘时间。
岑子尘甚至还出言安慰：“别紧张，慢慢画，画得不好看也无妨，自有他人帮你补充。”
乔晚认出面前这面冷心热的长老，是之前那个安慰自己“孩子别怕“的，忍不住恭敬地道了声谢，手腕一动，运笔如飞。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乔晚也难免有点儿紧张，紧抿着唇，额头上渗出了层细密的汗，鼻尖悬了一滴。
一片寂静之中，将这地形图飞快地画了出来。
营帐中越寂静，反倒衬得这沙沙的运笔声越突出。
饶是马怀真也不由屏住了呼吸，四周安静地仿佛在等待审判。
终于少女的低沉镇静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平静。
“好了。”
拿起地形图的刹那，岑子尘眼神不由得一亮，看向乔晚的眼神多了份赞赏。
“干得好。”
这些赞赏的包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乔晚有点儿不大自在，又忽而觉得轻松和温暖……
虽然各宗门之前并不对付，但大敌当前，总归让所有人都站到了一起。
有了这地形图，要确立传送地点就方便多了，只不过这地图待会儿还要经过专业的重新修上一遍。
众人商讨出来的意见是“破碎虚空”。
岑子尘沉声：“如果照常规的办法，势必要一道一道地闯过魔域的关隘，这样一道道开过去，明显不符合现在修真联盟这情况，但破碎虚空不同，破碎虚空能直接在天上撕开一条裂缝，越过障碍，将人传送进魔域。”
当初，太平书院和修真联盟的死士就是这么进去的。
问题在于，破碎虚空太招摇。
天上裂出个大口子，抬头一看就能看得清，相当于大大咧咧地告诉魔域的，我们来了。
李判开口，神情波澜不惊：“当初传送至魔域的太平书院弟子无一人生还。”
这一开口，对百年前那场大战犹有记忆的长老们，脸色微微一变。
可是，排除了破碎虚空这一项，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马怀真思索了很久，众人思索了很久。
最终结果是——没有。
除了破碎虚空，没有任何一个办法能在人员伤亡最小的情况下，迅速开进魔域发动突袭。
沉默了一会儿，其他宗门的长老问：“我们如今，可还有能破碎虚空的修士？”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周衍突然开口：“若诸位剑修同袍能配合我，倒也能一试。”
男人白发垂落，眉眼仿佛沾染了层清霜。
这位昆山剑仙开口，此时，其他人才恍然察觉到，周衍曾经是当世剑道的巅峰。
乔晚与李判不约而同地微微侧目。
李判嘴唇动了动，面无表情地什么也没说。
破碎虚空，一般传送的人数不多，毕竟这要消耗灵力维持时空裂缝，传送的人越多，时空越不稳定，这就意味着，这次去的人 ，兵力上又有削减，择定的人员，无不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会议一直开到了半夜，马怀真沉声，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其他修士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玉简上写，初步拟定了一份“死士招募”。
【决战在即，若有愿为苍生大义，亲身赴魔域者，可前往第二十八营报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照顾到大家文化水平的不同，十分朴实利落。
这拟定好的招募启示，被传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玉简上，请人过目。
乔晚握紧了玉简，怔愣出神中，方凌青已然站起来，青年搁下手中的玉简，抬眼迎向马怀真，迎向众人的视线。
“我去。”
不止方凌青，身边的萧博扬，郁行之，王如意等人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心里清楚，他们主动请去魔域，不止为了乔晚，为了这宝贵的友情，也为了他们自己。
曾经这小一辈的弟子，终究是长大了，从战火中磨砺而出，成长得更为坚韧，更为勇敢，更为不屈。
在飘雪的寒夜中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看着面前这一排胸腔中犹有热血的少年少女们，马怀真轻轻翘了一下唇角，笑道：“你们以为报了名就能去了，等着，还得考验你们这能力。”
目光落在齐非道身上的时候，却是直接出言拒绝了。
“齐非道，你不能去，我需要你与你那数部弟子做另一件事。”
齐非道苦笑：“堂主，是晚辈能力不够？”
马怀真：“倒不是你能力不够。”又转了个方向，看向乔晚，“乔晚，将你所说的全息练兵，再明明白白，完整地在这儿与我们说上一遍。”
留影球里的诸位长老面露愕然，之前这粉衣小姑娘化神期的修为的确把他们震了一下，但这也不至于马怀真这么依仗她啊？？
猝不及防又被点名，乔晚愣了愣，缓缓站起身，神情肃然地又将之前那全息练兵的构想重新说了一遍。
四周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唯独剩下篝火劈剥的响声。
全息练兵，靠数修“建模”这是何等大胆，又是何等具有诱惑力的一个想法。
等到乔晚结束了自己的言论之后，天南海北各宗门的长老纷纷陷入了沉思。
马怀真这才又看向齐非道：“这才是你应该做的。“说着，又吩咐两侧的修士在玉简上记下新的注意事项。
前往魔域的修士，他们的修为和功法必须有阻止封印解封的可能性，如果阻止不了魔域解封，必须有把握自己能在始元帝尊面前扛过一招，如果挡不住，也跑不脱，必须做好赴死的准备，尽量将信息传送给另一边的修真联盟。
始元帝尊被封印数百年，没人清楚在这几百年时间中，始元帝尊的功法是不是又有所精进。
与他接触的每一秒，都将是决定修真界生死的宝贵信息，对于始元帝尊的掌握多上一分，修真联盟的胜算就大上一分。
跑不掉，就必须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将这些信息传递给天下数修、术修，构建出一个针对始元帝尊的“建模”。
没隔一会儿，方才联系援军的各门派长老几乎都收到了回信。
只不过得到回复，实在算不上有多美好。
几乎都是一边倒的委婉拒绝。
在众人注目之下，这位铁血的问世堂堂主，毫不犹豫地继续道：“继续问，威逼利诱，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张罗一批人出来。”
这其实意味着，北境全线溃败的消息传到各宗门之后，如今的修真联盟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岌岌可危。
眼下，他们已经无人可用了。
又隔了一会儿，公孙冰姿握紧了玉简，抬眼，似乎略微松了口气。
“敖氏答应了，敖弋答应了会出兵，但他……有要求。”
马怀真的脸色这才稍微轻松了点儿：“要求无妨，尽量满足他。”
但这点儿轻松转瞬即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要向把送入魔域的修士原原本本的送回来，就不得不借助龙族的帮忙，就算知道这位甘南的大哥心里有自己的算计，马怀真也只能暂且摁下。
又突然想起，那条蜃龙好像一直没还给乔晚来着。
众人又陆陆续续地商讨了一会儿，今天的会议这才算结束。
乔晚跟着马怀真他们一道儿走出了营帐，却立刻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
震住的不止有他们，甚至还有马怀真。
无数的火把全都聚集在了冰原外面，无数衣衫褴褛的修士，正站在营帐外等着，虽然衣着狼狈，但神情却很恭肃。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又或者是早有预测。
乔晚的目光一一掠过，昆山的，云烟仙府的，岑家的，陆家的，萧家剩下的，大悲崖，青阳书院，崇德古苑，梵心寺，太玄观，朝天岭，沾云峰……无数眼熟的，或者不眼熟的宗门弟子全都聚集在了这营帐外面。
夜风吹得他们脸色泛白，雪花飘落在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眼睫甚至都结了霜白。
无数的火把如同冰原上蜿蜒的河水一样，弯弯曲曲，往前一看，又恍若星河汇聚，星星点点，繁星熠熠。
在场的各宗门长老纷纷一愣，错愕地看向眼熟的自己门下爱徒师侄徒孙：“严漾？你们？
“凤姝？”
“你们怎么在这儿？”
最前面的那几个年轻的修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将目光转向了马怀真。
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北境的深夜，寒意彻骨，就算是修士，膝盖着地，也是一股渗人的寒意直往人腿窝子里钻。
随着最前面的星河一动，后面那弯弯绕绕的，绵延的星河也开始流动了。
这长长的蜿蜒的，波澜壮阔的星河，纷纷跪了下来。
“昆山弟子严漾，请求出战。”
“云烟仙府弟子秦凤姝，请求出战！！”
“崇德古苑弟子解红丹，请求出战！”
“弟子精通空间系的术法。”
“弟子精通阵法！”
“弟子是剑修！！”
此起彼伏的嗓音在寒夜中回响。
被冻得面色通红，手指脚趾皲裂的一帮年轻修士们，露出恳切的表情。
在明知道前往魔域九死无一生的情况下，依然自发地，在这寒冷的长夜中，聚集到了帐子前，一直等到了现在。
刹那间，马怀真怔住了，往前看去，这簇拥着的跃动的火把，宛如星星坠落到了地上，在地面上流动，几乎要将这冰原烧成一片赤色的大漠。
饶是铁血如他，眼眶也不由得有点酸。
乔晚的眼眶也有点儿酸，张了张嘴，看着火光下这高矮胖瘦，容貌不一的修士们，心口又酸又胀。
“堂主，我……”乔晚嗓音干涩。
这一向没多少表情的少女，面露动容之色，眼眶微红。
马怀真收敛了目光，静静地看着她，一开口，却突然一口回绝了乔晚的请求。
“你不行。”
“乔晚，你不行，你去不了，不能去。”
“碧眼邪佛叫你去魔域，孟广泽是你生父，照理说，任何人都可以不去，但你必须去。”
“但乔晚，你有没有想过。”
男人的嗓音低沉有力，不疾不徐，却立刻将乔晚给炸懵了。
马怀真道：“没救下孟广泽倒好说，倘若救下来了，你们势必要带他回来。”
“这一路上，必定有魔兵阻拦。你能保证在这强兵环伺之下，带着孟广泽闯出来？”
男人的侧脸映照着跃动的火光，冰原上忽而陷入了一片安静。
“闯不出来，又不能放任孟广泽重新落入魔域手中，只有在救出孟广泽之后带离封印地，就地格杀最为保险。”
“乔晚，我问你，你下不下得了手。”
或者说。
马怀真定定地，又说出了个无比冷酷却又无比理智的可能性。
“而你呢？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们两个，任意一人被捉，都能使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
“若逃不出来，你能做到眼睁睁看着生父被就地格杀，而自己再举刀自戕吗？”
自始至终，这位昆山问世堂的煞神，就没说过要救出孟广泽。
他们的目标是，破坏封印，或者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将孟广泽带离，就地格杀，完全掐掉始元帝尊突破封印而出的可能性。
“乔晚。”马怀真抬手摁住了少女的肩膀，沉声道：“如果你能答应，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看着孟广泽被就地格杀，或者在自己落入敌网时愿意举刀自戕，我就答应你前去魔域的请求。”
这太冷血，太残忍。
马怀真微露动摇。
但必须同乔晚说个明白。

第303章 决战之前（二）【二合一】
马怀真定定地看着乔晚，他在等着乔晚给他一个答复。
冰原中安静地只能听到狂风呼啸而过的动静。
风吹动了马怀真的袖摆，他漆黑的眼，一眨也不眨，盯紧了乔晚的反应。
清楚地看到少女身形猛地一晃，下唇咬得渗出了血。
像是过了半晌，又好像是过了一百年的光阴。
乔晚她抬起眼，眼里是狰狞的红血丝。
她跪了下来，沉默地拔出了腰上的剑，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了个血誓。
“我答应。”
“我答应，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看着苏不惑被就地格杀，绝不出手。“
“我答应。”
“我答应在自己落入敌网时愿意举刀自戕。”
“有违此誓，”少女拔出剑，在手心里化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在冰原上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下，握紧了掌心，坚定地说，“我与苏不惑二人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四周鸦雀无声，只剩下那拥挤的寒火在冷风中扑簌簌地直抖。
掌心的血滑落了下来，凝成了一滴，被风一吹，迅速结了冰，落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那一刻，当着修真联盟的面，这坚韧的姑娘主动立了个血誓，那一刻，见惯了各种凄惨动人画面的各宗门冷酷的老妖怪，面色不忍地扭过了头。
所有人，看着地上那砸得粉碎的血珠子，心里的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
乔晚，赢得了人心。
……
可用的援军太少了。
营帐中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马怀真面前搁着一卷玉简，脸上被灯光映照得晦涩不明。
男人有点儿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全天下成千上万的宗门，在这危机时刻愿意来参战的竟然不足一百。
至于妖族的那位，时至今日，就算对面不说，马怀真也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妖皇伽婴，或许已经站在了魔域那一方。
毕竟是修士胜亦或者是魔域胜，对于妖族而言没多大区别，一个乔晚，一段薄弱不堪的友情，显然不能影响万妖共主的决定。
盯着面前这盏灯，马怀真默然无语。
如今，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竟然就只剩了敖家的军队。
……
“你说……敖弋已经决定和魔域结盟？！！”
万里之外的苍梧洲。
面前一名瘦弱的修士，霍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的“头儿”。
穆笑笑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长长的眼睫垂着，在眼皮上投下淡色的阴影，花瓣一样丰润的唇瓣泛着动人的暧昧的光泽。
领头的那修士，没好气地瞥了那瘦修士一眼：“咋呼什么呢。”
“我要是敖弋我也选魔域。”
穆笑笑心中微微一动，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路而来竟然还能听到如此秘辛。
在这乱世之中，从宝宜府出发，赶往南线战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丹田破碎，没了自保能力，但偏偏容貌又娇软得招摇的情况下。
她这一路走来，刚走出宝宜府的地界，就被面前这一伙修士给逮住了。
敖氏虽然是龙族，但龙族人少，手底下还有不少虾兵蟹将，人族修士替他们卖命。
面前这几个就是敖家军。
在这风云变化的大背景之下，每个人都在尽量求生，尽量在一片飘摇动荡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在。
面前这几个修士也是如此，伸着手，在地上指指点点，领头的修士吐出一口烟圈。
“敖弋杀了他老子，又失手杀了修真联盟的使者朱恩仇。”
“他摸不准谢行止的心思，心里当然害怕。”
领头的修士煞有其事地笑道：“早在他去找谢行止求谅解的时候，就暗中派了人去魔域，请梅康平帮着把谢行止等人给赶出南海。”
“谁不知道，这敖家的实际上是在做两头的生意，在修真联盟和魔域之间徘徊。”
“那……“那瘦修士迟疑地问，“那最近这集结共赴魔域算什么？”
这几天敖氏正忙着集结，几百条龙搅得海面上海浪滔天，生活在海边的渔民只要一探头就能看得见这海浪之中的腾跃怒吼的白龙。
“还能做什么？”领头的修士冷笑，“梅康平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估计是想着借敖家的手捅修真联盟一刀子呢。”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不外乎如是。
或许是穆笑笑这娇娇软软的容貌实在太不具有威胁性，这几个修士闲聊，决定接下来方向的时候，压根没有避过她的意思。
看着面前这篝火，穆笑笑神情有些恍惚。
北境全线崩溃了……决战在即……
大家都打起来了啊。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涌出了一股不甘心，这股不甘心在听闻“马怀真”，“周衍”等熟悉的名字时，更强烈了。
师尊，马堂主，那些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师兄师姐如今都在前线，而她却被困在这儿。
从宝宜府到这地方，这一路上，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像王二丫一样的人。
就算再蠢，脑子里装的东西再少，在这一路走来之后，难免会受到这悲壮的气氛所感染，成长许多。
她的不甘心在于，乔晚，谢行止，孟沧浪……不知不觉间，乔晚已经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而她呢，她做了什么？
穆笑笑怔愣愣地垂着眼睫，下唇咬得几乎快渗出了血。
她在魔域里，祈求着裴春争的怜悯，她……她在魔域里当她的贵妃，她在那些魔眼里成了个脑子里只有糨糊的笑话。
她怎么会成为一个笑话？
别人都以为她娇软可人脾气好，但唯独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她好强好胜，自尊心强，不愿输给别人，只是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她的可笑，让王二丫死在了她怀里。
怪不得马怀真看不起她，也难怪马怀真看不起她。
少女垂眸安静地坐着，即便不开口不吭声，依然温驯甜美得像只生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儿。
屠一鸣微微一愣，老实说，在瞥见穆笑笑的时候，他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世道上，竟然还有这种傻白甜在外面走跳。
似乎察觉出了他的视线，少女抬起头，颊侧的黑发滑落，露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来。
屠一鸣喉头忍不住滚了两下。
那瘦修士目光也落在了穆笑笑身上，“这个，怎么办？”
带着，不方便。
先奸后杀？
这个想法，从屠一鸣脑子里一闪而过，男人眼里飞快地掠过了一抹厉色，渴求和杀意。
在这地界他已经憋了太久，但少女衣衫褴褛，露出的白皙光洁的肌肤，反倒激起了他心中的□□和施虐欲。
屠一鸣掀起唇角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小刀抛了个来回。
一刀削断了束缚着穆笑笑的麻绳，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柔弱的美人，美人眼里果然露出了点儿泪。
“求求你……放我离开吧。”
如果搁在以往，这种美人肯定没他享受的份。好菜，是要慢慢品尝的。
他不打算立马提裤子就上，这多没意思啊。
收回了小刀，手腕一转，往地上一插，屠一鸣盯着穆笑笑看了几眼，越看那心头暴虐的欲望越蹿个不停。
心头微微一动，开口笑道：“放你走？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长得漂亮归漂亮，可惜是个蠢的。
“这样吧。”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个姿势，屠一鸣看着穆笑笑笑道，“陪道爷我玩个游戏怎么样？”
“赌注，就是放你走。”
心知逃跑无望，少女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穆笑笑睁着朦胧的眼，抽了抽鼻子，平息了一会儿：“什……什么游戏，怎么玩的？”
少女眼睛红得像个兔子，软软地，带着点儿委屈，看得屠一鸣心神微漾，下面儿忍不住就起了反应。
好在立刻憋住了，笑道：“就这样，抓阄。”
“一共俩，一个走，一个留，抓到哪个算哪个，你看怎么样？”
他就喜欢看给人希望，又自己亲手把它摧毁的那股快意，在这战场上打滚摸爬了这么多年，再不找点儿乐子干，他指不定哪天会抽刀自己砍了自己。
于是，理所应当的，屠一鸣他变态了。
嘴上说的虽然好听，但屠一鸣心里清楚，什么走啊留啊的，他只会写上两个“留”字让这小美人儿抓。
面前的少女果然不相信，她又不肯放弃生的希望。
穆笑笑犹豫了一下，捏紧了衣摆，仿佛只有手里攥个什么东西才能叫她安心。
12345，她面前总共5个人，前面2个，后面2个，左右各1个，圆形包围。
最常见的，却也是最不容易突破的，除了和这人打赌，她并无别的办法。
“我不答应，除非你签订……签订血契。”
屠一鸣倒也没恼，反倒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不反抗的那种，没味道儿。
“行，那你说。”
穆笑笑想了想，鼓起勇气抬眼：“如果我选了一个，把‘留’剩了下来，你们非但要放我走，更要留下自己的修为。”
屠一鸣微微一愣，有点儿没想到，这小美人儿竟然这么贪心，还想赌个大的，要他们的修为。不过目光落在穆笑笑那破碎的丹田上，又顿时了然。
这样他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笑道：“行啊，那我这也有个要求。”
“那要是小美人你选错了，就得任由我抓着你四肢，将你全身上下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
这句话屠一鸣故意放慢了说话的语速，就是为了看到穆笑笑惊恐的神情，果不其然，面前的少女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签订血契，若有违者，神魂俱灭。
屠一鸣快意地笑了起来，吩咐手下那个瘦修士安排。
瘦修士“啧”了一声，略带同情地看了眼穆笑笑。
他在……同情什么？
穆笑笑疑惑地想。
同情她既定的命运吗？抓阄，一半对一半的概率，这瘦修士为什么这么笃定，目含怜悯和同情。
当这两个纸团被呈上来的时候，屠一鸣抱胸笑道：“来，选一个。”
火光下，这两个纸团就代表着她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穆笑笑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伸出手，在半空中犹疑了一下，之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竟然拿起一个纸团，直接丢进了篝火里！！
“我选好了，也烧了。”少女掀起眼睫，柔柔的，甜甜的微笑。
伸手指着她剩下的纸条：“我就赌这个剩下的这个是‘留’。”
刹那间，屠一鸣脸色遽然大变！！
下一秒立刻意识到，自己被玩了！！被这小娘皮给玩了！！
这小娘皮跟他玩文字游戏。
【如果我选了一个，把‘留’剩了下来】
从始至终，她就没说过自己要选“走”！！
少女柔柔的笑着，从阴影中缓缓站了起来，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腰后，被风一吹，竟然宛如张扬的蛇妖发辫。
“血契已经结成了，如果诸位不将修为留给我，是要神魂俱灭的。”
穆笑笑恍惚地摸上了插在地上的那把小刀，抬起脸，嫣然微笑。
她丹田破碎了，就算有了修为，也存不住太长时间。
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比起“神魂俱灭”，屠一鸣更想要命，他脸色青青白白，盯着穆笑笑的目光仿佛要扑上去，叼下一块儿肉下来。
少女眨着湿漉漉的眼睫，唇瓣宛如蔷薇般娇艳，神情无辜。
少女宛如女妖一般，将他们的修为纳入了丹田。
传送结束的刹那，屠一鸣抬起眼，却突然撞见了穆笑笑露出了个甜美的笑，颊侧的酒涡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盛满了盈盈的美酒。
屠一鸣只觉得脖颈一凉，眼前一黑。
紧跟着，他就被灵力化出的剑阵给片成了三千多片儿，连同身旁四个下手，总共五个人，一万五千多片儿。
穆笑笑浑身上下都被血给浇透了，乌黑的发一缕缕贴在雪白的颊侧，少女定定地看着这纷纷扬扬的，晶莹的人肉，像极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结束了，穆笑笑告诉自己。
她又能继续往前了。
想到屠一鸣之前留下的那道讯息，穆笑笑将手上的刀收紧了袖口，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南线战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必须要把这道信息传到前线去。
为了王二丫，为了在北境的师尊，为了大师兄，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这一路上她看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穆笑笑迟疑着，一点一点揩去了眼前的鲜血。
这一路上，看到她是个修士，又听说她是往前线去的，不少普通的百姓主动往她身上塞了点儿粮食，只是半张饼，一张饼，或者一壶水。
捧着手上这脏兮兮的半张饼，穆笑笑的眼泪立马落了下来。
她的确不是个好人，嫉妒心强，又总是使着些坏招，她知道怎么恰到好处的卖可怜，夺去其他人落在乔晚身上的目光。
但她的确又爱哭，娇气。
可现在，穆笑笑突然明白了，她和乔晚的差距在哪里。
这一路上，见到了这么多生离死别，见到了这么多人伦惨剧，等几年后，史书上也只是留下10个简简单单的字。
XX某年，天大旱，人相食。
在这种环境里，她要是还想着乔晚，想着争宠，想着男人的目光，她就真的没救了。
她也想做点儿什么。
穆笑笑咬了口薄饼，囫囵吞了下去。
面前的百姓关切地道：“小姑娘是要去前线？”
“前面太危险了，要不跟我们一块儿走罢。”
“这战要打多久啊。”
饼子很硬，穆笑笑必须用力咽才能咽下去，她胡乱擦了擦眼泪。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她已经没了搭理自己的时间。
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就是快点儿，快点儿把消息传到前线，快点儿找到王二丫的大哥，王玉田。
再不快点儿，他们会输，王玉田会死。
师父，大师兄他们都会死。
这一路上，她只能靠两条腿走路，没有娱乐活动，只能在脑子里把几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穆笑笑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乔晚，也终于明白了她和乔晚的差距在哪里。
她和乔晚的差距在于，乔晚是从战火，从血里淌出来的，她身上有股类似于马怀真的魄力和执行力，就算在这逆境中，她也能适应得很好，指不定还能收拢其他失散的修士，干出一票大的。
而她，她不行。
乔晚她没有人护着，只能自己硬生生地从战火中长出来，骨骼尽碎也要努力爬起来。
穆笑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想到了乔晚。
她得到的来自于周衍，来自于陆辟寒，来自于其他人的庇护，远比乔晚多得多。
原来没周衍的庇护，那粉衣服的姑娘都是这么熬下来的。
在这个地步上，她不能比乔晚做得更差。
丹田里的修为很快就用完了，没了修为支撑，她又沦落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穆笑笑说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有个信念支撑着她一路往前。
晨光微熹，天际尚是黑的，一线黯淡的金红色的光浮现在天际，照得土丘旁的人面目模糊不清。
干枯的荆棘趴伏在地上，被风吹得瑟瑟得抖，夜，正处于一个将褪未褪，天，正处于一个将亮未亮的暧昧时间。
少女仰头，水滴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了肩窝，她最后一滴水也喝完了。
而南线战场尚有百里之遥。
北境这边儿，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妙法尊者在地图前，正在和马怀真等一干人商讨三天后开进魔域的行军路线。
结束了会议，马怀真问乔晚，你害怕吗？
乔晚摇摇头，掌心里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她攥紧了点儿。
马怀真思忖了半秒：“撤离必须要敖家军队的帮忙，到时候，敖弋派人来了，你跟他们交接一下。”
没了修为傍身，穆笑笑她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
但时间不等人，她快没有时间了，用不了多久，马怀真领导的修真联盟将会开进魔域，而那时，敖家兵会在危急时刻反水。
天渐渐地亮了，道旁的腐尸被太阳晒得，发出了恶臭难闻的气息，白花花的数不清的蛆虫集聚在尸体的胸腔中。
如果是在从前，这道旁两侧的水稻该长得齐平了，嫩秧秧的，有燕子斜斜地擦过，远处的青山中有杜鹃在叫。
有赶牛的老翁，笑眯眯地，扬着鞭子，行走在水田中，伴随着哞哞的牛叫，大声唱着歌儿。
唱着什么杏花开，桃花开，桑叶如何如何的。
穆笑笑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日头明晃晃地悬在脑袋上，照得她头脑发昏，下一秒就能扑倒在地。
她走不动了，细嫩的脚底板被磨出了不知多少水泡，破了又长，脓血粘在鞋子里，每一次抬脚都疼得她根本走不动路。
她一开始脚程倒还挺快的，到后来，只能勉强走着，再到后来，穆笑笑她只能在地上爬了。
她觉得，她这一生从来就没这么狼狈过，裙摆破破烂烂地拖曳在地上，被荆棘被石子刮得不成衣服样，就是一条条破烂的布条，白花花的腿全是在地上爬行是蹭出来的血，十根手指头由于撑在地上爬，全烂了。
过路的轿子里传来个女声，如出谷黄鹂般动听，养尊处优的姑娘打起车帘瞥见了在地上艰难爬行的“乞丐”，顿时泛起了点儿同情心，叫仆从丢了点儿白面馒头下来。
“喏，给你的。”
看着地上这馒头，穆笑笑一时怔愣。
昆山的小师妹，周衍的徒弟，哪里这么狼狈过，却还是默不吭声地捡起了地上的馒头，往怀里一塞，继续往前爬。
最后，她终于听到了些海浪声，遥遥地望见了海岸线。
穆笑笑是被人泼醒的，对方十分不客气地一脚蹬在了她身体上，用个棍子戳了戳她。
一看到对方是修士打扮，穆笑笑精神一震，立刻伸手抓了上去，却又被人一脚蹬翻在地。
男修士十分不耐烦地怒喝了一声：“老实点儿！！问你呢！你在这儿干嘛的？！”
穆笑笑愣了一下，张了张干裂的嘴，想开口，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竟然一个字都却说不上来。
这男修士想了一下，不耐烦地解下了个水囊丢到了她面前。
看着这勉强能看出性别为女的凡人，犹如狗见到了骨头一样，抱紧了水囊，咕嘟嘟地狼吞虎咽地灌了进去，由于喝得太急，呛得眼泪口水全顺着下颌流了下来。
穆笑笑捂着喉咙，猛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我……我要见你们的主帅。”
“谢行止，陈玄灵，谁都行。”
“我有话要对你们的主帅说。”
她爬了千里，就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
这信息传到了陈玄灵的耳朵里，又迅速传到了远在北境的马怀真耳朵里。
一面留影球前，站着谢行止，另一面站着马怀真。
“来不及了。”马怀真沉声看着留影球那头的谢行止，打了个“停”的手势，道，“之前定下的部署，在这两天时间里想变动根本来不及。”
开进魔域的计划，人和事儿早就安排下去了，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差错，乔晚和孟广泽就会死在魔域。
那天乔晚是在所有人面前立了誓的，不仅震撼了各宗门弟子，也震撼了他，震撼了一票老妖怪。
撤军也不行，这几天他们一直是在“敖家援军会赶来”这个基础上进行准备工作的。
一撤军，没有敖家的龙载着，到时候乔晚他们出不了魔域。
难道，就只能看着乔晚他们死在魔域了吗？
谢行止不言。
“还有个办法。”与马怀真并肩，一直在调度各方的妙法尊者，始终皱着眉，转身看向马怀真与谢行止。
“什么办法。”谢行止问。
马怀真抬眼，直接替面沉如水，默不吭声的佛者答了，一开口，言语低沉果决，又狠又厉：“怂恿那条小白龙，杀了他大哥，自己上位。”
谢行止遽然一惊。

第304章 决战之前（三）【二合一】
教唆甘南杀了自己大哥这个想法，谢行止在听到的那一刹那就愣住了，倒是陈玄灵立刻回过神来。
小年轻毕竟是小年轻，看着青年怔愣的面色，陈玄灵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方向了马怀真与妙法尊者身上。
说到底，和这些血和火里淌出来的相比，还是嫩生了点儿。
甘南是他的学生，没人比陈玄灵更清楚这条小白龙的优柔寡断，所以敖家争权就没他的份，他也不可能对自家兄弟出手。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敖弋亲手杀了他老子，他们俩兄弟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说起来没那么亲近，甘南这优柔寡断的性格，略一教唆，说不定就真的能做出为父报仇，手刃亲哥这事儿。
这也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换甘南上位，下面部署不变，仅在高层做个变动。
关了留影球之后，谢行止抿紧了唇，看向了陈玄灵，恭敬有礼地侧头问：“敢问长老是怎么看的？”
教唆做弟弟的杀了自己的兄长，实在有点儿超出了谢行止的三观范围之内，青年拧紧了眉，心里也明白这事儿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没转圜的余地，他或许会昧着良心做，但在做之前，总要……试着问问看的。
万一呢，万一还有解决的办法呢。
这就是年轻的小辈与老一辈之间的差异了。
陈玄灵沉默了半晌：“做吧。”
谢行止动了动唇，“嗯”了一声。
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个妹子，那个无缘再见的妹子。
印象中脏兮兮的，一本正经爱吐槽的小姑娘，脸却是模糊的，他连名字甚至都想不起来，被赤肚道人带上朝天岭之后，师父嫌弃他本来的名字“乔枣儿”太土，给他改了个“谢行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听上去确实有逼格。
她或许已经死在了这连年的战火中。
黑色的修腿长靴从硝烟中踩过时，谢行止常常会这么想。
青年冷如冰霜的棺材脸下，藏着颗柔软的心脏。
每次一想到那模糊的画面。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踢着两条腿，谢行止就觉得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喉口也有些干涩。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不愣登，好心办坏事，傲气又听不去意见的孤剑了，这些细微的温柔的情思只能被已经成长为了个“男人”的青年，果决地埋入了心里，埋在了最底下，埋在战火中锻出的那些疮疤下。
收敛了思绪，他依然是如今小辈中的领头角色，依然是这南线战场上的“孤剑”。
要教唆甘南杀了自己大哥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种暗搓搓的，玩心机的事儿，谢行止不在行。
心知谢行止正直固执偏执又死犟的属性，马怀真直接玉简传讯陈玄灵。
“先在军中放出消息，敖弋杀了自己的老子。”
其实用不着放，南线的军队中本来就有类似的谣言，只是之前谢行止一直避着，沉默体贴地不让甘南听闻，而眼下，只是把事实残忍地摆在了他眼前。
然后就等着甘南进来问就行了。
甘南果真进来了，少年惨白着脸，走得很急，还差点儿跌了一跤，那琉璃似的眼里盛满了眼泪，问：“我大哥真的杀了我爹和朱长老吗？”
谢行止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少年看了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
甘南哐当一声，颓然跌坐在了地上，额头上那拇指大小的龙角磕在了桌子上，流出了不少血，他抱着膝盖，眼泪哗啦一声就掉了下来。
哭成这样，谢行止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快步走到了青年身侧，扶住了对方肩膀。
甘南眼眶通红地抬起眼，“谢大哥，其实我知道大哥与父王关系不好，父王嘱意二哥，但我没想到大哥能做出这种事出来。”
谢行止：“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这一问立刻将面前的青年给问懵了，甘南几乎有点儿慌乱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脑子里无可避免地浮现出了道粉色的身影。
如果是乔晚妹子在的话，乔晚妹子会怎么做？
“谢大哥，你说，我要怎么做？”
“倘若我是你，我就杀了大哥，替父报仇。”
甘南一愣。
“你想报仇。”谢行止垂眼，“你与敖弋并非一母所生，感情远不如你与老龙王深厚。”
“你想杀了他对吗？”谢行止顿了顿，不太自在地循循善诱。
如果面前这要是马怀真之流的，估计立刻就能看出蹊跷来，但面前的这位是个软塌塌的小废物。
青年愣愣地抬起眼，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滴晶莹的泪，几乎立刻就慌了神，“我……”
将甘南的反应尽收眼里，谢行止心神微微一动。
这条小白龙比他们所有人想象中得还要……恶一点。
毕竟出生王室，就算再单纯傻白甜，心里难免也会有点儿属于自己的小心思，没这小心思，在他们家是活不下去的。
从前这废物又仁善的小白龙，并不愿主动和自家大哥二哥产生冲突，体贴地默默躲远了，躲到了青阳书院。
但说是因为兄弟情谊才不愿意争夺王位，这理由就有点儿不够充分了。
青年痛苦地捂住脸，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泪水顺着指缝滑落，甘南小声地抽噎了一下，毫无心眼儿地开口道：“谢大哥，我是真不知道。”
他明明已经五百岁了，在青阳书院里依赖师兄师姐，在昆山，依赖乔晚，等上了战场，又依赖谢行止。
他是真心把谢行止当成谢大哥的。
其实甘南想过为争皇位，兄弟阋墙，血流成河这种事儿的，他要没想过，他就不是傻白甜，用乔晚的话来说就是24K的纯正傻逼了。
但这脾气好，不像白龙，更像白兔子的少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问题，就算老龙王的死讯传来，也是忍着哀恸相信了敖弋的说辞。
可现在在马怀真的授意下，谢行止把真相鲜血淋漓地撕扯给了他看。
谢行止不会安慰人，风姿高彻的青年，硬邦邦地绷紧了面皮，干脆搁下玄铁重剑也坐了下来，陪着甘南一并席地而坐。
青年哭得眼睛像个红彤彤的兔子，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这一去，直到傍晚，陈玄灵和谢行止那儿才传来消息。
甘南去找敖弋对峙去了。
陈玄灵急得“哎呦”了一声，团团转，叹了口气，“他怎么这么傻啊。”
“他就这么大咧咧地去了，把这事儿挑明了，他大哥还能留他？”
本来计划着是助甘南暗搓搓捅死敖弋再夺权的，消息传到马怀真那儿，马怀真沉默了片刻。
他就不该对乔晚这废物义兄寄予什么厚望！！
“算了，直接带兵去接人吧。”
晚了，可能就是条死泥鳅了。
帐子里，青年琉璃般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敖弋看，眼角还有些红，明显是哭过的。
敖弋立刻露出了点儿笑，和蔼可亲到了杯酒，递到了他面前，问他：“你怎么来了？”
“可是想大哥了？来，陪大哥喝一杯？”
虽然废物了点儿，但甘南他在敖家一直是备受宠爱的。
已经做好了前来对峙的准备，但敖弋这亲切的表现，让甘南手足无措了一瞬，青年默默地挺直了脊背，没有碰面前的酒杯。
他轻声问：“大哥，你真的杀了父王吗？”
敖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酒杯“当”地一声摔落在了铺设的地毯上。
敖弋收起了手，淡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这个反应几乎已经使真相不言而喻，甘南痛苦地皱紧了眉，哽咽道：“父王……父王明明对你这么好，对你和二哥，都这么好。”
敖弋看着他，良久，移开了目光，“你说他对我好？甘南，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当真就看不出来，我们这三个儿子里面，实际上，他就在乎你这一个嫡幼子？”
“我与你二哥，都并非嫡子，说到底，他只想让自己的嫡子继位。”敖弋嘲讽般地笑了笑，“你看看你，五百多了，还不过是个筑基，废物成这样，那老东西叫你继位，也不怕把敖家全折进去。”
就算上了战场，青年身上依然有种洗不去的温温软软的气质，毫无棱角可言，就算被直白地骂作“废物”，甘南也没有生气，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甘南俊秀温软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眶又红了。
人人都说他傻白甜，其实不是的。
他不愿和大哥二哥争抢，只是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大哥二哥虽然有异心，对他很好，也很尊敬父王，他那些庶母，虽然总是捂着嘴笑，互相丢着眼刀，但看到他来，总会往他手上塞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家家庭构成虽然特殊了点儿，相处方式也略显得波涛汹涌了点儿，但也算是个和谐之家。
而且，一打仗，国不将国，百姓生灵涂炭，他不想这样。
傻白甜的小白龙，因为心怀一颗赤子之心，所以他没想着去争去抢，他没有野心，这样的生活他就满足了。
和其他人想象得不一样，他不糊涂，他看得门儿清，但现在马怀真用心险恶地把真相扯开了，丢在了他面前，他就算再想装糊涂也不行了。
敖弋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俊秀温和的青年，盯着甘南手里四溢的电光：“你要杀我替他报仇？”
甘南手上已经团了一团雷光，这是当初他教乔晚的“丢你雷某”。
敖弋看着他问：“甘南你当真要杀了大哥吗？”
“从前的兄弟情谊难道就不作数？”
甘南盯紧了敖弋，心里砰砰直跳，咬紧了牙，颊侧肌肉一阵一阵的抽搐。
气流吹动他一头白发，发梢带着些海藻的绿意。
他鼓起勇气，眼里血红，好像下一秒就能把这丢你雷某砸出去，但最终还是没砸出去。
雷球在他手上自己灭了，青年默默地转过了身。
他做不到。
甘南心烦意乱，慌乱又痛苦地想，他做不到。
青年绷直了身子，微微侧目，哑声道：“大哥，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做不到不代表着敖弋做不到。
刚一转身，一柄长戟后发先止，洞穿了甘南的胸口。
这一击，敖弋是存了让他死的心思的！！
甘南睁大了那琉璃般的眼，吐出了一口血。
敖弋垂下眼，面无表情地伸掌在长戟末端一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直接被这股巨力给甩出了营帐外，钉死在了地上！！
谢行止和陈玄灵正好带着援军赶来，一看到这一幕，陈玄灵差点儿吓得一个哆嗦。
“甘南！！！”
甘南茫然地抬起了眼，入目只看到火光猎猎，谢行止和陈长老站在了他面前。
身后一柄柄火把高举着，火光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帐子外几万的精兵几乎汇聚成了火的海洋。
慢了半步。
看着胸口被长戟洞穿，口中鲜血直溢，眼神焦距已经逐渐涣散的青年，陈玄灵愣在了原地。
敖弋也从帐子里走了出来，一看到这一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冷笑道。
“陈长老，谢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不信任我？还是想我这小弟的手夺敖家的权？”
“我这小弟耳根子软，受歹人撺掇怂恿，可我不傻。”男人举起手，笑了一下，“父王临死前既然将这基业传给了我，那我就算死也一定要守住这基业，不让其他人偷了去！！”
这话说得足够冠冕堂皇，听得陈玄灵微微皱了皱眉。
谢行止的目光从甘南身上移开，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动，拔出了背后的玄铁重剑。
眼眸深深处倒映着火光。
“都到了这地步了，敖道友还坚守着这些虚名假义？“谢行止拧紧了眉，平静地说，“大抵上出身不好，得位不正，德不配位的人，心虚，才会愈加强调这所谓的‘名正言顺’。敖道友，你说是吗？”
玄铁重剑在半空中转了三圈儿，带起一阵浩然的气劲，当头就要替甘南劈了下来。
突然间，一声龙吟乍响！！
只见斜刺里突然伸出了一只庞大的龙爪，直接一把扣住了谢行止那把玄铁重剑！！
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啊！！”
谢行止与陈玄灵齐齐一愣，惊愕抬眼。
陈玄灵惊道：“没死？！！”
敖也悚然一惊，视线随着龙爪向上，就对上了半空中低头俯首的那条雪白的白龙！！
白龙身躯庞大宛如起伏的雪山！火光涌动，照亮了远处黑暗的海浪，天宇好像要倾覆下来一般，将这漫天的星辰倒悬，落在了这白龙鳞片间。
灿光流泻。
白龙从火海中浴火而出，身上还插着那把长戟。
伴随着一声龙鸣，琉璃似蒙了白翳的眼里倒映出一线金色的竖瞳。
敖弋恍若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在这要命的关头竟然动也动弹不了。
这是龙与龙结合而生的龙子。
和他这种虾蟹生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就算他不肯承认，他与这废物弟弟之间的差距也犹如一个天，一个地。
龙吟高昂，在火海中恣意腾振，龙爪一挥，敖弋几乎连化形都没来得及化形，直接被这尖利如刀锋般的龙爪给就地剖成了两半。
海风卷动火把，猎猎地响。
下一秒，白龙缓缓落地，化成个青年的形状，行走间，衣摆下的龙尾还没来得及手，拖曳在地上，泛着耀眼的银光。
青年眼神冰冷，眼里倒映出冰冷的火光，指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血。
……
甘南真的把自己大哥给剁了！！
消息传到马怀真那儿的时候，马怀真猝不及防地一愣。
没想到这才一天功夫，甘南他动作竟然这么快，麻利到马怀真都有些懵逼。
在剁了他大哥帝王蟹之后，他二哥小龙虾察觉不对劲，吓得脸色泛白，对着身边儿的人怒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废物是装的！！”
赶紧据守在自己的龙宫里，抵死也不出来。
马怀真错愕归错愕，立刻反应过来，沉着地又下了道命令。
叫谢行止帮衬着，既然剁了敖弋，就该一鼓作气，趁机杀了他二哥。
毕竟，老龙王的死和他这两个兄长脱不了干系。
在亲手把自己大哥给剖成两半之后，青年好像急速地成长了，他吞了自家大哥的妖丹，修为一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隐隐约约间竟然有了些老龙王的影子。
在修真联盟出兵，谢行止掠阵的情况下，甘南的攻势迅疾如雷霆，没杀到龙宫，他那位二哥小龙虾就惊惧而死。
这一场惊变，用时两天。
而第三天就是修真联盟拟定的开进魔域的日子，在得知甘南刚宰了小龙虾之后，马怀真眼里掠过一抹激赏之意，马不停蹄地和妙法尊者立刻联系上了甘南。
妙法出关之后，这几天协助他处理这些公事，倒让马怀真省了不少心。
甘南这小子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这果决的作风马怀真他十分欣赏。
留影球中倒映出青年的身影。
坐在椅子上，白衣染血，那海藻般微绿的发梢都结了血块儿，神情疲倦。
马怀真并不客气，直抒来意。
或许是因为乔晚的缘故，在马怀真心里，甘南是被划归在自己人范围之内的。
这又与参战的其他宗门不大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公孙冰姿他们属于外面一点儿，而甘南，属于里面那一点儿。
青年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攥紧了点儿，抿紧了唇，张了张嘴，好像不敢与他对视，避开了马怀真的视线。
马怀真心里咯噔了一下，似有所觉，眼里的欣赏之意迅速褪去，绷紧了脸。
“我……抱歉……堂主，我不能出兵。”
话音刚落，营帐中一片死寂。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
妙法尊者淡淡地问：“为什么？”
“给我个理由。”
甘南的脸晶莹剔透，白得晃眼，霜雪般白色的眼睫一垂，定了定心神：“父王在生前就不愿再出兵了。”
“这一去，我们敖家的子孙要折损不少。”
照马怀真的想法是，破坏了封印之后，由敖家的龙载着敢死队回到空间裂缝。
“我不行，堂主。”甘南轻声说，嗓音微涩。
宰了他大哥，是愤怒所致，宰了他二哥，是已经回不了头。
而等到他突然反应过来，抬起眼往四周一看，就发现周围没有人了，只剩下自己满手鲜血，鲜血淋漓地站在了龙宫的王座前。
他没想过要当龙王，但责任却已经落在了他肩膀上，他避无可避。
等甘南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敖弋要和魔域合作。
修真联盟已经不行了，和马怀真合作也赢不了，马怀真他们这是在找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时候魔域赢了，等到梅康平开始清算的时候，敖家定会被血洗。
他被迫扛上了自己不愿意扛上的责任，成为龙王之后，一切都没办法再随着他的心意。
他必须顾全大局，照顾自己的族人。
“堂主，你们这是在飞蛾扑火，”甘南低声道，垂落的微卷的白发挡住了琉璃似的眼，看不出眼神神情，“以卵击石。”
男人立刻就被面前这忘恩负义，用完就丢的混小子给气笑了。
“所以呢？”
“所以你就躺着等死？”
青年摇摇头，窘迫地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了。
“梅康平承诺了大哥，如今，又承诺了我。”
“无需我出兵，只要我按兵不动，他就不会对敖家下手。”
“如果我动了。”
甘南涩声道：“那南线驻守的这百万魔兵，会立刻把龙宫夷为平地。”
“那乔晚呢？”妙法尊者蹙眉问。
青年眸光闪烁：“晚儿妹子……很好，只是我，对不起她。”
乔晚很好，但比不上他的族人。
甘南是这么想的，伽婴也是这么想的。
马怀真一向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冷血，残酷，某些方面是大写的独断。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他能理解甘南和伽婴的选择，但站在修真联盟的立场上，他恨不得掐死这留影球另一边的兔崽子。
不值得。
马怀真他替乔晚觉得不值得。
还有一天了，明天，他们会开进魔域。
他们心知乔晚会死，都在眼睁睁地，冷漠地看着乔晚去送死。
包括他。
他也是。
挂了留影球之后。
甘南慌乱疲倦地坐在了地上，没出息地又红了眼眶。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第305章 最终战（一）【二合一】
有时候命运真的就爱这么捉弄人。
在得知乔晚“死”在秘境的时候，甘南为乔晚痛哭了一场，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站了起来。
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那几次高光时刻，几乎全都和乔晚有关，他的成长几乎就是围着乔晚来的。
他喜爱她，羡慕她，憧憬她，为了她，为了这个难得的朋友，他愿意试着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而等到他成长得足够强大了，他却不得不放弃她。
留影球熄灭之后，乔晚正好撞上来。
守在营帐前，行了个礼，礼貌地在外面蹲着，等待里面两人讨论结束。
“前辈？”
少女的嗓音传来。
马怀真目光微微一动，竟然也有点儿狼狈。
妙法尊者的反应更为平静些，拧眉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帐子被打开，露出妙法尊者那张美得妖冶锋锐的脸。
“乔晚，你跟我来。”佛者嗓音平静无波，沉声。
乔晚愣了一下，向马怀真躬身辞别，又急急忙忙跟上了妙法尊者的脚步。
凝视着前方佛者那清瘦的身影和被夜风卷动的袈裟。
本来乔晚有些不安和忐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无非都是跟上回那次谈话有关。
但妙法尊者叫她跟上，只是问她有没有做好准备。
明日前往魔域的准备。
乔晚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前两天冰原上那次血誓，握紧了掌心。
掌心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整理着措辞，乔晚轻声道：“晚辈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若有意外，即刻挥刀自戕，绝不连累其他同袍。”
“只是。”乔晚犹豫了半秒，“倘若晚辈身亡，杀……”乔晚顿了一下，“杀了前辈这事儿，只能交付给其他人办了。”
他不是问她这个，妙法尊者一愣。
少女眼神清澈。
佛者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眼睛，垂下了眼睫，未说出口的话梗在了嗓子眼里。
多少次，对上少女清澈澄静的目光，他都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自在。
旷野的风呼啸着吹过，妙法尊者一瞬怔愣，旋即又好像被惊醒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
妙法尊者怔愣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抿紧了唇，“继续。”
却是放慢了步调，静静地听着乔晚一项一项地细说。
令妙法也微感讶异的是，从前他面对乔晚的时候，疾言厉色的教导十分自然，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现在，连关切的话说出来也觉得不自在。
这股无所适从让妙法眉心不自觉一跳，忙摁住了。
本欲说出口的安慰，却在脱口的刹那，化为了简单客气而又疏离的嘱咐。
不出意外，这或是他俩最后一次平静地谈话。
这几天，人人都在关注着乔晚，小心翼翼地，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就怕她碎了。
这姑娘在这几天时间里，得到了来自全修真联盟的关爱，总有几个修士拉着她一块儿喝酒，每天乔晚她都能在自己的帐子前捡到几个漂亮的蝴蝶结，或是几朵花。
蝴蝶结和花这种东西，在这战火不绝的北境是十分难弄的到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千辛万苦弄到了，特地放在她帐子前的。
每个男修，女修都想呵护自家亲妹子一样，爱护着她，人人都在留意着乔晚的心理状态，尤其是在得知和她关系好的那位小白龙选择不出兵之后，所有人都在担心，乔晚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但没有。
乔晚依然就是那个乔晚，和之前一样，谦逊有礼，坚韧沉默。
妙法尊者难得心神不定，沉吟：“你不必担心，尽管放手一搏，倘若未能拦住那道封印也无需自责。”
“我与马怀真不同，我无需你立下这血誓。”
“若事情当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自有我兜着。”
其实这话说出口，妙法也心知肚明按照面前这姑娘的性子，乔晚不会这么做。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这么说了。
这对一个心中满怀苍生大义的佛门高僧而言，是十分难得的，说完，或许是自知失态，佛者又皱紧了眉头。
这来自不大熟悉的前辈的关爱，让乔晚愣了半秒，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礼貌地道了声谢：“多谢前辈。”
结果还没走两步，妙法尊者脚步一顿，眉头又皱紧了点儿。
乔晚立即察觉出来了异样，上前一步，扶住了：“前辈心魔又压抑不住了吗？”
佛者比她高出不少，身材伟岸，但如今隔着单薄的袈裟一摸，似乎都能摸到清瘦的骨骼。
妙法尊者没吭声。
对方身上那冰冷的檀香钻进鼻子里，乔晚这才猛然意识到，好像……离得有些近了？
立刻就有些尴尬，脸上几乎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但这个时候要是撤走自己的手，反倒显得更加做贼心虚，只能英勇地，继续扶着。
“前辈？”
对方还是没动。
这回乔晚终于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酷的恶意。
一扭头，对上了个冰冷的绀青的眼，黑皮，那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好像浓墨重彩的描了黑金色的眼线，眼角金光流光溢彩。
在意识到，这位前辈可能又要陷入暴走状态之后，乔晚一颗心晃晃悠悠地拔高了点儿。
那一瞬间，全身上下的修为好像都在流失，神识也陷入了一片震荡之中，在这股扑面而来的冷酷的威严之下，乔晚赶紧稳定心神，抽身急退！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冷不防地扼住了脖颈！
另一只手顺势摁在了她腰上，将她整个人提高了，拍在了营帐上！
脖子上那冰冷的五指的触感令乔晚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一拍，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乔晚疼得直皱眉。
“前……前辈……”
那沾血的头骨发冠跳入眼里，狰狞含笑。
就在乔晚觉得自己要被对方给掐死的时候，突然，面前这入魔的佛门高僧，眼里流泻出点点的清明，竟然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乔晚怔住了。
这是种怎么样彪悍的自我牺牲的精神啊！！
往自己脑门上拍得这一掌，妙法尊者面色不改，眉头都没皱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立刻就有鲜血顺着发间，从脸上滑落了下来。
对方生得本来就美，像薄红色刀锋上漾开的光，掣开了旖旎的花色，此时道道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更有种惊心动魄的艳。
隔着片薄红，妙法隐约瞥见了乔晚震惊的目光和因为缺氧脸上浮现出的红。
目光触及她脖子上那圈儿红色的手指印，妙法尊者顿了顿，搁下了手，乔晚摆脱了桎梏，从墙上滑落了下来，摸着脖子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难怪这位前辈让她杀了自己，这……他妈什么无差别攻击！
想到刚刚的接触，乔晚心神微寒。
“方才之事，抱歉。”一瞬的怔愣之后，妙法尊者眉心紧锁，语速比之前快上了不少，几乎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时候不早了，更深露重，你回去歇息罢。”
心知对方这个时候压抑心魔压抑得很辛苦，乔晚犹豫了一下，躬身辞别。
临走前，想想有些不放心，侧身又行了一礼，张了张嘴：“前辈保重。”
目睹着粉衣服的姑娘离去的身影，妙法尊者静静在旷野中站了半晌。
夜风灌入指间，五指中仿佛停留着些温暖的细微的触感。
这异样的触感让妙法尊者颇有些不自在地张了张手。
骨节分明的手，张了张，暴露出漂亮白皙的骨节与青筋，之后又握住了，纳入了袖中，提步走进了营帐，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第二天，乔晚跟着周衍，李判等一行人出发了。
由于大家事前都打过照面，所以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乔晚也没怎么惊讶。
远远地在这上千名修士中看到了乔晚的身影，岑子尘上前打了个招呼，好生安慰了面前这小姑娘一番。
今天乔晚明显好好拾掇了一遍，洗了把脸，干净，眼神明快畅亮，一身粉裙子板正又利落，简约不失好看，脑袋上别着蝴蝶结。
这么好看的姑娘就要赴死，公孙冰姿看在眼里，想安慰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批前往魔域的修士，都是自发报名的，囊括了阵修、法修、剑修等各种类的修士，不过真正的敢死冲锋小队只有一支，其他这十多支都是障眼法。
马怀真坐在轮椅上，在嘱咐周衍和其他剑修，仰头看了眼天。
天色还没亮，这回出发地选在了一处高而开阔的悬崖上，崖上倒挂着冰柱，晶莹剔透。
冰原上的天，天上的星总比其他地方多一些，洒落在这片浩浩荡荡的，冥冥暗夜中，河汉高远，天上的星斗仿佛触手可摘。
风吹得乔晚鼻子泛红，一摸，像块儿冰。
方凌青感叹了一声：“真冰。”
萧博扬十分嫌弃地一伸手：“给，擦擦，鼻涕流的。”
马怀真本不欲让萧博扬去的，留守修真界的萧家基本上已经没人了，关键时刻，他这个萧家的分家，竟然还隐隐有要马怀真被培养成接班人的架势。
但萧家小少爷抿紧了唇，非要去，马怀真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同意了。
昨天留守在这冰原上的阵修一晚上没睡，趴在冰原上，连夜画出来个精妙绝伦的，能容一千人的阵法，来来回回检查了上百遍，就怕出差错，第二天，不出意外地，光荣感冒了一大批。
毕竟这冰原环境之险恶，乔晚流点儿鼻涕已经算是十分优秀的了。
熟面孔中，除了萧博扬，包括了方凌青，陆辟寒。白珊湖与孟沧浪没能赶来，据说是来不及。
倒是谢行止竟然放下了南线的战事，刚平息了敖家的烂摊子，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眼下一片青黑，神情十分疲倦。
除了这些小的，也有些长老负责领队，但在这些长老之中，乔晚就只认得岑子尘与带着绿腰的李判。
郁行之作为善道书院唯一的独苗苗，以保护珍稀动物的姿态严格保护了起来，而王如意，李判没同意叫她去。
在这一干人中，甚至有个叫楚桐徵的姑娘，笑起来无辜又磨人，下垂眼眨巴眨巴的，上前喊乔晚辞仙哥哥，据说出自媚宗，还往她身上围了个大红色的小斗篷，说是保暖。
结果刚围上，陆辟寒就把乔晚叫走了，叫她待会儿进法阵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儿。
临出发前，马怀真等人首先是神情凝重地出来，发表了一席讲话。
主要是为了替他们践行的。
说修真界会铭记他们今日的牺牲，又说已经热好了美酒，等他们凯旋，到时候再畅快痛饮。
不少人只是笑笑，知道这其实都是漂亮的场面话，但至少心里听着熨帖。
最后，那位残疾的昆山煞神，用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脚支撑着站了起来，朝这些平均年龄不过二三十岁的年轻弟子们，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幽沉的眼里闪烁中无需言说的敬意。
最后，一千多名弟子陆陆续续地全站到了阵法里，站进阵法里是还在说说笑笑。
“快点儿快点儿，都麻溜的啊。”
某师兄翻了个白眼。
“报了名就不能反悔了，快站进来，来来来，站师兄身边儿。”
“这么急干嘛呢，我还没和我家卿卿道别！！”
“擦！这儿竟然有个非单身狗的，兄弟们，削他，把他赶出去！”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
“道侣狗滚！”
道侣狗之一：“你们够了= =”
明明是找死，周围叽叽喳喳，鸡飞狗跳的，竟然在这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中，多添了点儿春游般的喜剧效果。
乔晚就站在谢行止身侧。
青年微微侧目多看了她一眼。
其实不止谢行止多看了她一眼，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看了她一眼。
妙法尊者叫她上前，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以长辈的姿态，难得软化了态度，殷切温言叮嘱了一番。
这叮嘱与关切，无关风月。
乔晚他们出征的时候，白龙化作的青年，默默在华丽却苍凉的龙宫里，看着四周拳头大的夜明珠，看着四周艳色珊瑚，看着珍珠，砗磲，看着这琳琅满目，枯坐了一夜。
一道讯息传到了妖族，修犬想露出个笑，但眼睫一垂，却始终逼迫不了自己轻松地笑一下。
“陛下，他们已经出发了。”
在他面前的就是一身玄衣，身形傲岸，眼神淡漠薄凉的妖皇伽婴。
那错过了修真联盟与魔域数年战事，一直未曾露面的妖皇伽婴。
“嗯。”男人沉着地应了一声。
权当自己已经知道了，然后就再没其他反应了。
还能有什么反应？他固然欣赏乔晚，将目光从一侧移向另一处，伽婴平静地想。
但一个人族的小姑娘完全不足以支撑他出兵。
修犬叹了口气。
他和伽婴不一样，他是狗，傻狗天生就是喜欢人的。虽然本心让他恨不得冲过去，但他不能动。
这又不是修真界那种话本子，为了你屠戮天下，义无反顾和全世界为敌啥的。
再说陛下又不喜欢这姑娘。
到了出发的时候了。
乔晚微微侧目，又往后看了一眼。
少女眼神坚毅，如晓月生寒般的眼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这段时间来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
再加上在北境待久了，肌肤雪白，晶莹如玉。大红色的斗篷周围衬着的一圈儿油亮的狐裘，软软的白毛儿，簇拥着她小小的脸，看上去十分暖和。
这回头一眼，寒风卷动红色的披风，铺在雪地里，宛如雪中耀眼的红梅。
在出发之前，就算知道马怀真所说的“等待他们凯旋”是漂亮的场面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抱着点儿隐约的，又不好说出口的希望。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千多名修士这一去，会离开得如此惨烈，身材体型不一的背影仿佛镌刻在了天际，一千多道背影铺陈开，义无反顾地踏在了黄泉路上，无言，震撼。
包括妙法尊者，马怀真，包括甘南和伽婴都没想到，这其中，乔晚是死的最惨烈的那一个。
等所有人站定，一声令下，冰原上这数万的修士，竟然没有一个人再说话的。
周衍发出了第一剑，剑意如长虹，直破天际，仿佛要将苍穹捅出个窟窿。
紧接着，数千名剑修，全都祭出了手中的长剑，剑意莹莹点点，连作了一线，又连作了一片，如地上的流星般纷纷扬扬射向了天际。
一千六百多道剑气，汇作一条狰狞怒吼的雪龙，剑意竟然逼迫得四周冰层崩裂，天上星辰像是被无名的大手推动着一般，往西倾斜而去。
雪龙一声龙吟长啸，五爪在冥冥的长夜中陡然划开了一条深色的缝隙。
此时狂风大作，吹动人站都有点儿站不利索。
慌乱之中，有人骂了句。
“卧槽，有人踩着我脚了。”
乔晚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这是空间汹涌的乱流吹来得风，要是剑修根基不够，空间裂缝不稳，这一千多名赶赴魔域的修士很有可能都被乱流卷入空间裂缝中，永远出不来。
据说这里面是静止的，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是“空”和“无”。
所以马怀真等人才会对“破碎虚空”这件事报之以无比谨慎的态度。
远处的空间裂缝越裂越大，终于，再也没有人有心思谈笑了，纷纷收敛了神情，郑重地祭出了法宝。
地上这庞大的阵法，从一点都一线，逐步被点亮，仿佛地上的星辰与天上的星辰相呼应。
能容纳一千多人的庞大阵法开始攀升，升高，越升越高。
有人惊讶地高呼了一声：“我他妈上天了？！”
紧跟着身形就被耀眼的亮光所包围，穿越了空间裂缝，滑向了彼方的魔域。
他们降落的地方，属于魔域外圈儿的血色沙漠，几百年前，修真联盟，就在这地方将始元帝尊给封印。
这片血色沙漠，是魔域残破的一座古城，沙丘变化不定，常年都有沙尘暴，天和地是一片通红的血色，几乎看不出哪里是天际，哪里是地平线，一轮火红的庞大的赤日就坠在远处的沙丘上。
与北境的冰原合起来，成了两个极端的气候。
乔晚他们乘坐的庞大的阵法传送到魔域上空之际，立马就自我分割成了十多个小的阵法，载着乔晚在内的十几支小队队友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如白昼流星般，气势汹汹地砸了下去！！！
魔域这边儿一早就有戒备，在这急速坠落的刹那间，乔晚清楚地看到了地面上铺陈着队列森严，星罗密布的魔兵，一个个手握刀枪剑戟，如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一动不动，军容整肃。
站得高，看得远，此时在半空中看去，四面八方竟然都有些莹莹的光亮。
比他们想象中得还多。
乔晚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法阵采用的“分裂”设计，就是为了扰乱魔域的视线。
魔域并不知道他们落脚点，只能在他们最有可能降落的几个地方部署，迅速集结，而修真联盟也不清楚他们的部署，只能摸索，猜测，落下好几拨，扰乱视线。
这十几支里面，只有乔晚所属的这一拨才是主力。
而另一边，目睹中乔晚他们成功传送之后，马怀真等人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放松心神。
那数千名剑修依然面色沉重地释放出铺天盖地的剑意，维持着天上那道空间裂缝，不至于让它崩解。
与其说是裂缝，不如说是天空成了个巨大的留影像，倒映出魔域那一头的动向。
马怀真，公孙冰姿，妙法尊者，包括许许多多，其他数万的修士，站在冰原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的投影。
其中，当属数部修士占据了最佳视野，正运笔如飞地整合归纳着乔晚他们传来的信息。
这信息来源主要来自于他们手上戴着的玉镯子，靠自身的灵力运转，人要是不行了，灵力不足以支撑手镯传递信息，镯子就会报废，而反映到数部那边儿，又能起到一个类似于“魂灯”的效果。
“准备好了？”李判侧目问乔晚他们。
谢行止等人颌首。
“那行。”李判拔出剑，“下了。”
落地之后，最重要的就是扛过这第一波杀招！！
刚一站稳，脚踩着这火红的沙砾，乔晚就就看到了四面八方蹿升起的光柱，耳畔响起了轰轰烈烈的杀伐声。
其他队伍已经正面遭遇了魔兵，开战了！！
记录着信息变化的数部弟子惊愕地抬起头，唇瓣动了动，面色难看地对上马怀真等人的视线：“手镯，报废了一个。”
伸手一指，那一片小楷写就的名姓中，显示“严漾”的，已经飘摇不定。
乔晚等人也不敢耽搁，立刻照着心中背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地图，刚一落地，就同其他人一道儿，朝着那预定的祭坛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能用法器，魔域这边儿有神识和剑意铺展开，能检测出灵力的波动，只能说越隐蔽越好。
这相当于一波侦查跟踪与反跟踪之间的较量！

第306章 最终战（二）
一千多个修士跟下饺子一样纷纷摔入了魔域中，魔域中的魔兵也迅速做出应对，立刻集结四下搜罗。
此时此刻，乔晚等人正躲在破败的断壁残垣间，方凌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道熟悉的人影，压低了嗓音叫道：“苏瑞怎么在这儿？！”
刚一抬头，立刻就让李判给摁了下去，男人斜了他一眼。
方凌青自知有点儿冒失了，立刻涨红了脸。
乔晚屏住了呼吸，稍微抬起了一点儿脸，越过这面矮墙，看向了不远处那一身铠甲持枪的男人。
那和裴春争酷肖的脸，在无忧城中待久了的病态苍白的脸，的的确确就是魔域新任战神苏瑞无疑。
苏瑞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身后跟着十多个精兵，似乎是在巡逻。
他们这波一降落就中了大彩，直接撞上了苏瑞，只能迅速找了个矮墙窝着，由同行的阵修立刻撑开防御性的法阵。
此时，距他们开进魔域正好已经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而在北境，抬头看着天幕那一端的动静，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公孙冰姿皱紧了眉，心里咯噔一声，不由脱口而出：“糟了。”
远处的天幕上，清楚地倒映出乔晚几个灰头土脸被困在了矮墙下面，进退不得的窘境，谁也没想到，乔晚这一拨人品竟然如此逆天，刚落地就撞上了苏瑞。
就连马怀真也不由木了脸，忍不住感叹，乔晚这他妈什么人品。
泥岩秘境，鬼市，同修会。
马怀真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这也太他妈邪门儿了。
那一头，他们已经趴在这矮墙下面足足爬了快有一炷香功夫了，队伍里几个阵修师兄师姐，支开了阵法避免神识探查，但在苏瑞这修为压制之下，已经有些左支右绌，冷汗涔涔。
再趴下去，他们就坚持不住了，可偏偏对面这魔将压根就没走动的意思！！
苏瑞有多厉害，萧博扬心里是清楚的。
加上李判他们也不定对付得了面前这个，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这边儿有乔晚。
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乔晚或是捉到乔晚。
眼看着对方一直没动静，萧博扬喉口有些干涩，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问李判：“李长老，现在怎么办？”
楚桐徵明显等急了，眼神一瞥，眼里水光潋滟的，舔了舔唇角，提出了个堪称惊悚的建议：“要不我去勾引他？你们带着乔晚趁机撤？”
其余师兄默默扶额：楚姑娘你够了！快把你掉地上的节操捡捡！！
意见被驳回，楚桐徵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之色。
这么漂亮的美男子，可惜了。
谢行止面色凝重，郑重地问，“可否绕过去？”
“不行。”李判想也没想，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眼睫一抬，扫了一眼面前这帮小的，“他神识覆盖广，你们饶不了。”
这时候，一个有瞳术的师兄，睁着那红通通的眼，仔细看了一会儿，嗓音沉重，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大概有100丈吧。”
乔晚他们看不出来，他能看得出来，男人四周呈了个圆形，不发动瞳术看根本看不出来，细细的，微弱的亮芒，以100丈为半径，以他为圆心，这么大面积范围就是他神识所能覆盖的范围。
“从天上呢？”方凌青问。
萧博扬提前答了，“不行，刚刚下来的时候动静太大，他们这个时候注意力都在天上。”
而且最主要的是，苏瑞他那个圆，他妈的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
前面，男人一身甲胄，带着这十多个精兵来回走了走去。
窝在对方眼皮子下面，一拨人大气也不敢出。
侧面，上面都被否决了。
在这关键时刻，没想到谢行止却摸上了身后的玄铁重剑，面沉如水地主动请缨。
“长老，我去引开他。”
“不行。”李判淡淡道：“苏瑞在战场上待得年数太长了，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年龄都长，不论你速度多快，你只要一动，他就能立刻锁定到这面矮墙。”
乔晚迟疑了一下，提议：“那走后面呢？”
没等李判回答她，楚桐徵率先回答了：“后面来人了。”
这下好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动静，乔晚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出师不利，那红眼睛的师兄苦笑，被包圆儿了。
“现在怎么办？”
李判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半晌，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跟上去，注意着点儿。”
“跟着苏瑞慢慢往挪，这太窄，不好绕，等再往前一点儿，再找个开阔的地方侧面溜走。”
跟踪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跟踪的对象是苏瑞。
要怎么在这十几个人的眼皮子下面玩跟踪？就算是李判，也紧紧抿着唇，心里没有多少底。
“待会儿你们注意着点儿，前面那几个要是有些细微的变化，马上就跑。”
楚桐徵，谢行止等人都沉声应了，但唯独只有乔晚没有动。
匍匐在地上，趴在这面矮墙下，手指都掐在了墙砖里，乔晚隐隐觉得，应该还有个办法。
有一个更保险的办法。
什么办法呢……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方凌青手腕的手镯上，突然间，乔晚福至心灵，愣愣地脱口而出！
“手镯。”
“手镯！！”
李判一愣，一讶，旋即了悟！
其他人兀自懵逼着，乔晚已经迅速埋下头，用手镯联系上了其他十几支小队！！
一张嘴，语速飞快，有条不紊地把这儿的情况交代了一下。
“注意注意，这里是第8小队，我是乔晚，对……我们刚落下……碰到了苏瑞……”
“位置在西南方三点钟的方向。”
这定位方法是出发之前，乔晚特地提供的，这种定位方法，马怀真等人觉得新奇又觉得方便，就在修真联盟中沿用了下去。
“人数？”乔晚抬起眼，“大概十五个人罢。”
楚桐徵惊讶地睁大了眼：“她想干嘛？”
红眼睛的师兄怔了一怔，隔了半晌这才恍然大悟，不由面露喜色：“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们就这几个人手当然不够！但如果联络上了其他人帮着我们盯着这就够了。“
跟踪苏瑞，慢慢往前挪，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位魔域战神感官极为敏锐，但四面八方，都是隐藏起来的同袍，每个方向，都有他们的眼睛。
这就是乔晚想干的。
将信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送下去，结束了通讯之后，乔晚闭了一下眼，眼前是黑的，无数看不见的，但大家彼此一定见过面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藏在了暗处。但这片黑暗中却好像亮起了一只接一只的眼睛，这些眼睛射出的视线彼此交织，形成了张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天罗地网，将苏瑞等人紧紧包裹在这张网里。
乔晚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原本用来提供给数部弟子信息资料的手镯也开始渐次亮了起来，渐渐响起了各位师兄师姐的嗓音。
“现在目标已经开始移动了。”
“注意，有人抬起了头，往东边儿看了一眼。”
“东南方前三丈，有人转向。”
而这些信息则被如实地依次传递到了北境巨大的留影像前。
庞大的数据流，一行又一行占据了屏幕，在北境这边的留影像上宛如刷屏般地飞速闪过。
信息。
错愕地看着面前这庞大的光幕，马怀真突然想到了之前乔晚同他们说过的话。
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
在她们那个世界，战争的输赢其实往往不取决于火力的强大，而在于信息的重要性。
淡淡的绿色荧光，宛如一颗树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枝桠往四面八方伸展，枝繁叶茂，每一片树叶都代表着一个信息。
这是信息的交流与共享。
北域冰原留守的众人纷纷被这一幕所震撼。
之前马怀真一直不大理解“互联网”这个概念，如今——
男人不动声色地想。他可能大概摸到了一点儿边际。
方凌青、萧博扬与谢行止错愕地低下头，手腕上的手镯一阵接一阵细微的震动。
在这天罗地网中，苏瑞他们细微的神情必然会发生变化，只要再细微，都能藉由一条神经，迅速将信息传送下去。
在这“互联网”的覆盖下，就连魔域战神苏瑞，也无所遁形。
看着眼前这几乎覆盖了整个天幕的庞大信息流，齐非道怔了怔。
这就是……数字的力量。
不论是魔域里的，还是魔域外的一众修士们，面露喜色的同时，又忍不住齐齐沉默了。
这么些好苗子，他们不愿看他们牺牲陨落，只愿他们能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吧，公孙冰姿轻叹。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乔晚再睁开眼，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苏瑞停下脚步，耳畔传来属下的嗓音。
“将军，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嗯，几个？查清楚了吗？”
对方有些为难：“查不出来，似乎是好手。“
“看起来倒像是……”犹豫了一下，“有数百人盯上了咱们。”
另一个魔兵惊呼出声：“数百人，这怎么可能？”
苏瑞拧紧了眉，果断地下了个命令：“继续往前。”
男人抬起眼，目光往四周一扫，眼神不知看向何处，“时间越长，这些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在一众师兄师姐的帮助之下，乔晚等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苏瑞等一干魔兵的视线，藉由着断壁残垣作为遮挡物缓慢往前移动。
然而这地方的地形有些吊诡，眼看着地形反倒越走越窄，萧博扬默默憋住了一口气，因为紧张，冷汗一直往下掉。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马怀真几人，也难得紧张了起来。
目睹着男人带领着魔兵越走越深入，乔晚心里砰砰直跳，默默攥紧了掌心。
正如苏瑞所说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出现纰漏，越容易露出马脚。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帮助他们的师兄师姐越来越少了。
“不对……”
渐渐地，手镯那头的师兄师姐嗓音听起来竟然有些焦躁。
“好像有些不对。”
“我感觉我们也被盯上了。”
此言一出，乔晚等人脚步齐齐一顿！！
“我们也被盯上了？！”
来不及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乔晚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判。
李判经验最丰富，猛然刹住了车，面色迅速一沉，敏锐地抬起手，不让他们继续跟了。
“往回撤。”
“快，不跟了。”越说，李判脸色越沉，几乎是低吼了一声，“情况不对。”
“撤！！”
听从了李判的话，乔晚方凌青几个有一瞬的慌乱，紧跟着立刻跟着李判慢慢地往后挪。
一步，两步，三步。
没往后挪一步，就紧张到口干舌燥。
挪着挪着，不远处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侧过了头，目光如鹰隼般猛地朝这边儿看来！！
乔晚一颗心猛地提起到了最高点，耳畔同时响起李判的厉喝声。
“快！快撤！！”
苏瑞的眼在同一时间与她四目相撞！
被发现了！！
刹那间，苏瑞手中长枪一扫，一片浩荡的气劲就这样横扫了过来，砰一声，炸得面前的土墙分崩离析！
乔晚想也没想，调头就跑！
那红眼睛的师兄甚至着急地推了她一把，连同方凌青，萧博扬，谢行止，楚桐徵，李判等人默契地掩护乔晚她撤离！
她记得她的任务！其他人都能被抓，她不能被抓！！
几乎就在她转身就跑的同一时间，乔晚冷不防地猛然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一抬眼，是一袭梅花白的人影！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扑鼻的清冷檀香。
少年轻轻地拥住了她，看似温柔，实则牢牢限制住了她的动作，碧色的瞳仁像两汪绿莹莹的水，“辛夷，你来了。”
萧博扬失声惊叫：“岑清猷？！！怎么是你？！”
“怎么是我？”少年莞尔一笑，“因为从你们降落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跟着你们了，萧郎君。”
他妈的！！
电光火石间，马怀真咬紧了一口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掌拍上轮椅，远在北境的其他修士，几乎默契地暗骂了一声。
岑清猷这混小子，藏了多久，竟然在几百人的注视之下，玩了手跟踪与反跟踪！！

第307章 最终战（三）【已替换】
在几百人的监视之下，还能玩一手反跟踪。
乔晚心头飞快地掠过了一抹疑虑：岑清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面前的少年换了只手，左手牢牢地掐住了乔晚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气，笑容却依然温和，轻声细语地说“辛夷，你来了。”
乔晚止住了脚步，抬起脸，平静地问：“怎么是你。”
岑清猷没露出半分不悦，抬头看向了同样停下脚步的李判一干人。
果不其然，李判，萧博扬，谢行止，俱都因为他手上的乔晚停下了脚步。
李判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少年。
少年彬彬有礼，仪范清冷，看上去不像是邪佛，倒像是个仁善的佛子。
他冷冷地看着，心里清楚，面前这少年是就连马怀真来此也不定对付得了的老妖怪，他们几百年前的老朋友，碧眼邪佛。
苏瑞在目光触及岑清猷的脸上时就停住了攻势。
岑清猷与苏瑞对视，莞尔：“你答应我的。”
苏瑞垂眼：“交给你了。”利落地收起了枪，转身就走。
在方凌青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岑清猷反倒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行了个礼。
“走罢，我带你去见他。”
他？
他是谁？
方凌青一噎，难不成是……苏不惑吗？！！还有这等好事？！！
楚桐徵彻底迷糊了，下意识地又看向李判和谢行止。
但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她心头微凛，也不敢多说什么。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察觉出乔晚身体的僵硬，岑清猷稍微松了点儿手劲儿：“我答应了你，带你再看他最后一面。”
乔晚看着他，漆黑的眼一眨不眨的。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乔晚她只是抿紧了唇，默默地握紧了袖子里的菩提子，一言不发。
没有想象中的兵戎相见，朋友成宿敌，岑清猷竟然真的宛如礼遇贵宾一般，将他们一路带到了个破败的宫殿里，这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多加阻拦。
萧博扬耳朵里嗡嗡直响。
岑清猷在魔域……积威甚重。
这宫殿的四面墙都是留影壁，画面上倒映出个祭坛的模样，这祭坛算不上多宏伟庄严，有魔兵在祭坛上忙忙碌碌，祭坛下面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梅康平眼神晦涩不明地看着不远处的祭坛，手上的折扇合得紧紧的，光看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随着一道青色的光芒渐渐从祭坛法中央升起，乔晚的呼吸霎时间就顿住了。
“看罢。”宫殿的大门自内向外地合上了，岑清猷松开了乔晚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坐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是门口。
“为什么。”乔晚艰难地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开，尽量不去看那道青色的身影代表着什么，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少年，问。
岑清猷依然是温和的，那一套说辞，“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辛夷。”
朋友，朋友。
乔晚默不吭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闻斯行诸，反而无端地感到一阵愤怒，心口猛地一滞。
她想，她可能，什么都想起来了。
少女虽然依然面无表情，眼神黝黑得像幽灵，但岑清猷敏锐地能察觉出来乔晚她在生气。
楚桐徵不明所以地坐了下来，悄声问身边儿的方凌青：“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被岑清猷带到了一处宫殿，关了起来，看着祭坛那边儿的实况转播，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岑清猷缓缓趺坐，坐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还有半个时辰。”
还有半个时辰，不用细说，乔晚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把她带了进来，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生父的死。
祭坛法阵中央那道青色的光芒，渐渐成型，化成了个男人的模样，青袍白履，单片眼镜下的目光平和。
苏不惑，不，孟广泽，身上依然温和，眼神包容如海洋，目光扫向祭坛下面的梅康平。
梅康平微微仰起头。
男人笑了一下，眼角细纹泛起，隐隐约约好像说了些什么。
这是他们两个好友分别了几百年之后，再次相见。
还有半个时辰。
乔晚攥紧了闻斯行诸，咬紧了牙，她还能做什么？
这个时候肯定有别的小队已经赶往了祭坛，她……她要保持冷静。
硬闯吗？
岑清猷就端坐在门口守着，面前的少年，与其说是那个岑府的二公子，倒不如说是碧眼邪佛更为贴切，他只是保留了对她一缕淡漠的感情。
少年身上高高在上的优越几乎快要倾倒而出，衬得这一缕淡薄的感情更加可笑。
或许就连岑清猷自己也没察觉，他看不起乔晚，或者说，他不相信乔晚能突破他的防线，带她到这儿，允许她看完整个解封过程，就是他最大的慈悲和亲密怜爱了。
越到这个时候，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乔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摁住了微微颤抖的手。
在谢行止等人错愕的视线中，猛然上前了一步！！
李判微微一动！
岑清猷抬起眼，不厌其烦般地温和问：“辛夷？”
乔晚看向他：“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巨大的天幕中倒映出一站，一坐彼此相对望的两人。
岑子尘皱眉：“这孩子难不成想说服他？”
别说妙法尊者都没能使得岑清猷向善，就在这危机之时，三言两语的功夫，她就想说服他？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乔晚突然三两步冲了过去，半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公孙冰姿一愣，失声道：“没用的！！”
这下，他们终于猜出来乔晚想干什么了。
少女的怀抱冰冷，被乔晚纳入怀中，少年猛地一愣，眼睫颤了颤，眼前一花，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曾经那个亲密相拥。
那些温暖又结实，朴实又自然，无关风月的拥抱。
那个雨夜，他半跪着，往她手里塞了颗菩提子，与她冰冷的手相交握。
又想起水凤教——
【送了我蝴蝶结，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我我……我舍不得你！】
【辛夷，我也舍不得你】
【只要有心，我和你自然会再见面】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辛夷。
不管面对多少人的责难非议，她从来没放弃过他，只是他，放弃了自己。
岑清猷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摁住了那藏在乔晚怀中的闻斯行诸。
一带，就将闻斯行诸带偏离了位置。
那刀刃本该捅入他胸口。
“没用的辛夷，”岑清猷看着乔晚的眼神没有责难，“你想借着拥抱杀我，是没用的。”
虽然在乔晚打算打感情牌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了会是个怎么样的下场，但目光触及握紧了闻斯行诸的岑清猷时，外面儿的马怀真心还是稍微突了一下，有点儿担心少年反手给捅进去。
好在岑清猷没有这么干。
“不。”乔晚摇摇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就在刚刚那一刻，她抬起眼，嗓音微哑。
“你猜错了。”
说着又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猜错了？
乔晚那乌黑的惊人的眼，让岑清猷心中一紧，他一怔，一讶，困惑地睁大了眼。
只听“噗嗤””噗嗤“，数声细响，胸前随即一痛。
在这一瞬间，乔晚体内的肋骨急速生长，无数骨刺穿破了乔晚瘦弱的身躯，从她脊背后面生出了一对骨翅。
北域冰原上，有人惊叫了一声：“是化骨为刃！！！”
这一对骨翅穿破了她的肌肉，乔晚半跪在岑清猷面前，“翅膀”将岑清猷揽入怀中，从侧面，正面，深深地刺入了岑清猷体内。
一个取自己的骨、血与肉，化成的拥抱。
刹那间，天幕中倒映出两个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的，亲密相拥的两个人！
岑清猷脸上的神情停留在怔愣的那一秒，不可置信般地被深深震住了！！
到了这地步，乔晚已经不觉得痛了，她拔出这一根根畸形峥嵘的肋骨，轻声说，“我就说你错了，二少爷。”
岑清猷脸上的惊讶之色迅速褪去，紧跟着化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一同褪去的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高高在上。
辛夷，乔晚。
看轻了她的决心，是他错了。
他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也不觉得痛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判断然一喝，不宥刑不赦死，谢行止玄铁重剑，数种法器先后杀到，先后拥着乔晚冲出了殿门！
防线一破，立即就有阵修师兄师姐，张开防御阵法，挡住了岑清猷再往前！
捂着胸口，看着指缝间这滴滴答答的血，渐渐汇作了一滩血泊，岑清猷动了动，没有追上去。
其一是顾忌李判，男人神情平静，但手中的不赦死却已经对准了他。
至于其二……
岑清猷忍不住想到了他这位好朋友尚在昆山的时候。
昆山轻视了她，妖皇伽婴轻视了她，梅康平轻视了她。
后来，他们都被乔晚她狠狠地糊了一脸，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那这一次呢，她用自己的行动，再一次证实了，没人能够轻视得了她。
远远地，乔晚的背影就是一团燃烧的火，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往无前的英勇。
无需任何的帮助，她自己一个人就一定能做得到。
就是他这身上的伤口真疼啊，太疼了。

第308章 恢复记忆
“陛下，你应该去魔域。”修犬犹豫了一下，这么劝说道。
青年面露踌躇之色，他倒不是因为岑夫人，才主动要求开口伽婴出兵，他只是有种直觉，他们应该帮助修士。
他只是想到那个叫乔晚的姑娘，或许会死在魔域，修犬他觉得惋惜。
作为妖皇的左右手，他不顾立场这么开口，显然已经极为失职，但伽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告诉我理由。”
修犬觉得喉口有些干涩，舔了舔唇角：“始元帝尊……他性格暴虐，倘若他出世，在踏平修真界之后，说不定会挥兵将矛头对准我们。”
“更何况，陛下曾经在秘境中出手相助过乔晚一次。”
伽婴纠正：“那并非出手助她。”
他移开视线，目光平静，“只是为了替枉死的族人查清真相。”
修犬笑了笑：“随便陛下怎么想吧。”
“我只是觉得，我们旁观太久，必须要选边站队了。马怀真这人谨慎，在全线崩溃，输面已定的情况下，不可能再大举进兵找死，但他偏偏动了，动的时机还很巧妙。在妙法尊者出关之后动了。而妙法尊者出关后的那场仗，苏瑞撤了兵，紧跟着梅康平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解封一事，急促得几乎不像他的性子。”
“大家都知道妙法尊者心魔深重，说不定马怀真的自信就来源于此。”
“修真联盟有一张未动用的底牌。”
伽婴皱了皱眉：“这只是你的猜测，修犬，我不可能将族人的性命压在你的猜测上。”
“但倘若只有一个盟友，修真联盟和始元领导下的魔域，陛下你选谁？”青年苦笑，“乔姑娘曾经救过我的命，也曾经帮过陛下。梅康平和魔域炼化妖丹，他们手上曾经沾着族人的血。”
青年轻声说，“我不想看着她死，陛下你知道，她活不下去的。”
这开往魔域的一千人，十有八九都活不下去，会交代在那儿。
伽婴沉默了一瞬，眼前浮现出少女躺在血泊中，目眦欲裂的表情。
“她能做到。”他动了动手指，沉声说。
这算是对一个晚辈最毫不吝啬的褒奖。
……
晚儿妹子能做得到。
甘南眼露迷茫，定定地想。
乔晚比他强大许多，就算……就算没有他的帮助，她也一定能做得到的吧……
……
乔晚在奔跑，北域的天幕上倒映出一言不发，顶风狂奔的少女！！
她跑得汗流浃背，肺好像从里到外撑爆了一样，呻吟，每一次喘息，喉口好像都漫上了一股腥甜。
随手抓了个魔兵，掐住对方脖子，厉声问：“祭坛在哪儿？！”
身后魔兵在追，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师兄师姐纷纷跳了出来，提剑一当，抽空对她吼了声。
“师妹快走！这儿有我们断后！！”
乔晚心存感激，但只能拔步就跑，身后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少师兄师姐都死在了这爆炸中，她却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乔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重。
她的肩膀上，肩负的不单单有孟前辈的命，还有无数无名的英雄们的命。
温热的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
她一点儿都不坚强，乔晚咬紧了牙，泪水和着汗水一起濡湿了眼睫。
要是有人能帮帮他们就好了，一个比他们强大的人，前辈……伽婴……谁都行。
可是她不能。
她必须咬紧牙关，打落牙齿活血吞，一步一步继续跑。
不管那些轻视，不去多想那些软弱的心绪，她必须握紧剑，淌过火，踏着血，一无往前。
乔晚终于跑到了祭坛。
一眼就看到了祭坛下面倒下的无数敢死队队友的尸体！！在祭坛附近，她看到了梅康平，看到了苏瑞，看到了裴春争。
他们快她一步，却没能拦住法阵运转，祭祀已经开始了。
画下的法阵亮起耀眼的白芒，阵眼中心平地刮起一阵飓风，飓风几乎快将阵眼中的那道青色的人影硬生生绞碎。
乔晚脚步一顿，肝胆欲裂，提起剑就冲了上去！！
她想运使诛邪剑法，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只能将丢你雷某，化骨为刃，拔骨为盾，“迅雷”，“无相诀”，剑一，剑二，剑三，光照无间……
无数庞杂繁复，包含了儒家，道家，佛家的功法在这一刻尽数丢了出去！！
光华灿灿，儒家浩然正气，伴随着威严佛光，清静的道家功法，这些三教正宗功法，汇聚成光柱一并冲向高空！宛如白虹贯日，直入云霄，狂暴的气劲，震动四周魔兵往后退了半步。
这么不要命的姿态，裴春争脚步一动，刚想冲出去，却冷不防被苏瑞拦下！！
梅康平震了震，定下心神，一抬手。
扇中的生魂，争相恐后地从扇面中涌出，道道黑影直入乔晚身躯！
前胸，后背，肩膀，膝盖……立时间，刺穿了乔晚四肢百骸，喷涌出一道一道红色的喷泉。
就在其中一道生魂直扑乔晚面门之际，裴春争面色遽变，眼神充血地低吼了一声：“舅舅！！放开我！！”
恰在这时，另一道巍巍赫赫的剑气先后架住了梅康平的攻势。
李判手中的不宥刑与不赦死已经同时出鞘。
两把剑，一黑一白两道不同的剑气，宛如天公降下的审判，逼得梅康平攻势一缓，身后已经向后被谢行止等人给架住。
“别动。”玄铁重剑搁在脖子上，拉出一条血线，谢行止沉声。
与此同时，几百道灵丝宛如蛛丝一般拉开错综复杂的线，拦住了梅康平的动作，每一道灵丝都反射着凛凛的寒光，仿若能削金断玉。
楚桐徵和那位瞳术师兄迎面扑上去。
战技、法术、幻术、神识各显神通，先后围住了梅康平和苏瑞两人。
虽然被众人齐齐包围，命悬一线，但梅康平却没露出任何俱意，他眼神略有复杂地看向了法阵中央，没有动。
或者说，不想动。
脚步很重，乔晚大口喘着粗气，感觉直起身子来都有些费尽，刚刚对付岑清猷时遗留的伤口又迅速裂开，乔晚眼前一片发黑，知道自己没有力气了。她只能不断向前。
一只长剑插入左肩，一只长剑插入右肩。
长戟洞穿背心，长刀洞穿膝盖。
乔晚大喝一声，周身灵气伴随魔气鼓荡，身上的利刃纷纷被“弹”了出去！！
只有锻体的修士才能这么任性，抹了把脸上的血，继续向前，然后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阵眼中。
一跳入阵眼，乔晚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给接住了。
明明四周强敌环伺，但那一瞬间，她好像沉入了温暖的深海，落入了群星的环抱，眼前倒映出温暖的流水，游动的鱼，漫天的星光。
她好像拥抱了全世界。
有人抹去了她眼角的血和泪，苦笑了一声，“阿晚，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乔晚睁着泪眼模糊的眼，看着面前这道青色的身影，潸然泪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孟前辈，我来接你了。”
闻斯行诸划开一道迅猛的气劲，她着急地拉住这双温暖的手，像是获赠了无与伦比的勇气。
孟广泽不着急，伸着袖子，耐心地帮她擦干净了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蹭得干干净净，还原出那张清秀的脸。
就像当初他帮她打扮一样，又细细理了理她快掉下去的蝴蝶玉扣。
还是那个漂亮的眉目如画的小姑娘。
“阿晚，乖，出去吧，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爹爹与清猷的约定。”
乔晚张了张嘴，心里迅速滑过一抹不详的预感。
来不及了？？
一抬眼，阵眼中心的那道青芒越来越弱，渐渐被法阵的光芒吞噬了。
乔晚一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悲声恸呼了一声：“孟前辈！！”
那一幕一幕的回忆与过往在眼前迅速交织。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不要让前辈死。
这封印，只需要她和孟广泽其中之一，如果来不及了她宁愿用她的命来换他的命！！
她不想，不想再失去这温暖了。
乔晚死死地咬紧了牙，眼里射出两道坚决而又冰冷的光！手中闻斯行诸毅然决然地划开了面前的飓风，冲了进去！贯彻心里的只有一个信念，她要把孟前辈推出去！！
目睹天穹上的这一幕，岑子尘几乎断喝了一声：“不可！！”
阵眼中的飓风越刮越烈，宛如密集的刀片。
乔晚单薄的身躯一踏入风眼，就被风吹得宛如一片薄薄的纸，霎时间，四肢百骸被割出无数个口子。
孟广泽心疼极了，这位无坚不摧的魔域战神，眼圈立时就见了红。
“阿晚，回去，听话。”
“阿晚，是爹爹对不起你。”
愧疚，心疼，几乎刹那间就将孟广泽吞噬，男人眼眶酸涩，闭上了眼，这位魔域战神终于弯下了膝盖，“阿晚，听话，做乔晚，别做爹爹的女儿了。”
“听话，算爹爹，求你了。”
乔晚不听，她拼命往这道飓风里挤，气喘吁吁地想。
往前，再往前，就能把孟广泽推出去了，她可以自己顶上。
从乔晚身上飚出去的血，已经漫成了一片血雾。
飓风撕裂了她的皮肤，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她身上的皮肤，血肉，被风吹得寸寸崩解，向后往脸上拍，抖如筛糠的手臂，只能看出鲜红的肌肉组织和肌肉组织下的寸寸白骨。
乔晚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被这姑娘坚韧顽强不屈的意志所震撼，苏瑞手微微一顿，没想到再重逢会亲眼目睹这么惨烈的一幕，裴春争毓秀俊美的脸蛋扭曲，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宽大的袍袖翻滚成一片浓厚的乌云。
……
“让我去。”妙法尊者神情僵硬，死死地攥紧了指节，疾言厉喝！
马怀真攥紧了掌心。
父女诀别。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这位铁血煞神，冷酷的面容再也绷不住了，终于红了眼眶。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忍不住扪心自问。
他是不是做错了，将这重担，将这一切压在乔晚身上，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个时候，再阻拦已经失去了意义，马怀真抬起手。
接收了马怀真的命令，周衍闭上了眼，心脏深处好像有万千根针在扎一样，细细密密，疼得他皱紧了眉，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攥紧剑柄，发出了一道剑气，这一千六百多个剑修无一不攥紧了剑柄，剑气先后切开了天际那道裂缝。
妙法尊者铁青着脸，不多耽搁，迅速闪入了那道裂缝中！！
……
那些血铺天盖地地落在了他身上，浇在了他微霜的鬓角，落在他眼尾的细纹上，孟广泽闭了闭眼，他伸出颤抖的手，带血的手，往前轻轻一点。
这一点，蓄积了他神识中残存的所有力量，但已经足够将乔晚给推出去。
她往前才前进了那么一点，就被孟广泽给推了出去。
迅猛的温和的力量包裹着她，将她掀翻了出去。
乔晚目眦欲裂，眼角流出的泪珠，停住，立刻被风给吹散了。
“不……前辈……“乔晚哭道，“我不……”
“阿晚。”孟广泽掀起唇角，温和地笑了一下，有些歉疚，有些不好意思，叹息了一声，“乖女儿，爹爹真想听你叫一声‘阿爹’。”
从见面起，他这倔强的小姑娘，就从来没有喊过他一声阿爹，她一直用孟前辈代称，做父亲的，心里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阿晚，你是爹爹的珍宝，别害怕，爹爹会一直保护你的。”
【当初我救了个漂泊的魂魄，我没有家人，你是唯一能抚慰我孤寂的家人，是我的希望，我的光明。】
【晚儿，你不必害怕，不必担忧，你就是阿爹的女儿，是生命赠予我的礼物，是我独一无二的公主。】
这是他和岑清猷约定的，必须要做的事。
那个少年僧人，顶着众人的诽谤与非议，顶着天下人的笑骂，固执地抵抗着碧眼邪佛的侵蚀。
对，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位邪佛，其实是个双面间谍，他奔走在魔域与修真联盟之间，寻求着挽救这即将倾覆的天下的方法。
孟广泽想到他与这位少年僧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他问他，“你年纪尚小，日后或许有无数人痛恨你，辱骂你，追杀你，即使如此，你也不后悔吗？”
少年僧人微微一笑，有些无奈，“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曾经我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佛陀就在这山水中，未曾更改。”
“更何况，与碧眼邪佛融合之后，我并非全然无罪，我杀了善道书院，这就是我的罪和我的私心。”
“孟前辈，晚辈只是在用自己的办法践行自己的道。”
少年说这话时，单薄的身子仿佛义无反顾地融进了漫天的风雪，孤寂落寞，又坚韧决绝，那一瞬间，孟广泽几乎看到了乔晚的影子。
他或许与碧眼邪佛融合了，但骨子里依然是当初那个温柔的赤子之心的少年。
孟广泽与他约定，只有他被献祭在此地，他的神识才能埋入始元帝尊的识海，这就相当于一颗种子，必要之时，能破土而出，划出一把劈向始元帝尊的利刃，只有这样，修真联盟才有可能会赢，乔晚，才有可能活下来。
一个是父一个是友，两个男人都在倾尽全力保护她的周全。
跌坐在血泊中，岑清猷捂着胸口苦笑，真疼啊。
辛夷，对不起，少年喃喃自语，手腕上的佛珠当啷一声轻响。
祭坛上，临到头了，孟广泽忍不住透过纷乱的狂风，又看了梅康平一眼。
微微颌首，算是对这少年兄弟的致意。
一错眼的功夫，那道青色的身影就立刻被阵眼中的飓风所扭曲，吞噬，宛如一道被斜斜拉长了的影子，被拽入了法阵中央，和法阵融为了一体。
当年那些并肩作战的豪情壮志，那些背叛那些分离，都统统归于飓风之中。
梅康平面色一变，手上的折扇往后一敲，立即将谢行止打退了半步，突破了防线，快步走下了祭坛。
他想拦住，他有些后悔了。
他恨孟广泽恨得咬牙切齿，恨他的背叛，他是最不该背叛他，最不该背叛魔域的。
梅康平觉得自己为魔域奉献了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没后悔过，他这一刻，他后悔了。他想到从前小梅康平和小孟广泽一起玩的时候，一起比赛尿尿，一起打架，一起哇哇大哭。
祭坛里面那个是他的兄弟。
但刹那间，风停了。
被卷动的万物重新落了下来。
包括乔晚她的血。
被自己的血兜头浇了一脸，乔晚跪倒在地上，膝盖几乎快嵌进了石头缝里，从血肉中伸出来的白色骨头支棱着，她抬起头，脸已经算不上脸了。
巨大的天幕中倒映出那张木然又狰狞的脸。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风的呼吸。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尘埃落定。
梅康平顿在了原地。
风中好像响起了乔晚微哑哽咽的嗓音，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滚落，落入了滚烫的沙砾中。
她在喊。
“阿爹。”
……
她能做到。
沉默了片刻，伽婴如是说。

第309章 始元帝尊
然而，现实几乎没留给乔晚她悲痛的时间。
风停了，尘埃落地间，四周好像响起了水滴入湖面的动静。
啪嗒——
这细微的动静，在如今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神经高度敏感的众人心中，无疑于一声惊雷。
萧博扬哆嗦了一下，似有所察，睁大了眼，面色苍白地看向这动静的来源。
恍若一滴水滴入了阵法中央，原本逐渐黯淡的法阵，骤然亮起一阵冲天的光柱！！
远在北域的马怀真等人面色齐齐一变。
“乔晚！！！！”
下意识地就去叫离法阵最近的乔晚！！
乔晚半跪在石砖中央，膝盖几乎砌进了石头缝里，她抬起了血泪模糊的脸。
耳畔突然响起个感慨的嗓音，“多久了，真是让人怀念。”
然后从法阵中央，迈步走下来了个男人，每走一步，身上包裹着的那璀璨的光，就弱上一分，等到声音的主人，走下了祭坛时，乔晚透过眼前这一片薄薄的血红，隐约看到了男人的模样。
他个子生得很高，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如墨的黑，袍角绣着些暗纹，有些破烂褴褛，穿在身上，甚至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脚踝。
他头发也很长，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毕竟被压在这封印下面这么多年，他哪来的时间去打理头发。
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很温和的模样。
但一股铺天盖地的，不加收敛的威压，却从他身上尽数倾倒而出，他看也没看在这威压下哆嗦着身子，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的萧博扬，方凌青等人。
李判伸出手，一手抵住一个，作为长辈，他情况好点儿，但依然冷汗涔涔。
他的眼神扫向下面的时候，宛如扫向了一圈儿聚集在一块儿的蚂蚁。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梅康平身上。
梅康平动了动脚步，这一向高傲嘴毒的男人，用一个毕恭毕敬的姿势，心甘情愿地跪倒在了男人面前！！
“陛下。”
男人垂在袖中的指节动了一动，就这一动，他就已经站在了梅康平面前。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他上一秒还站在祭坛上，下一秒就站在了梅康平面前。
这位破开封印，百年后重见天日的始元帝尊，看着梅康平，突然翻起手掌，做出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直接将梅康平给打飞了出去！！！
梅康平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胸口，神情看起来狼狈可笑极了，男人呛出一口血，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一击被打飞出去了十多丈远，脊背重重地磕在了石柱上，全身上下骨骼尽碎。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叫乔晚，方凌青，李判，谢行止，俱都怔愣在原地。
一同愣住的还有远在北域的马怀真等人。
梅康平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尽职尽责解开了封印，等来的竟然不是一声褒奖，而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刚刚……你想救下不惑？”
男人这才收回手，神情看上去有点儿悲伤，嗓音微哑，喃喃道，“真让我失望。几百年前，你就想护着他，如今依然想护着他，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令我动容。”
“从今天起，你被魔域流放了。”他垂着眼，笑了一下，收回了手，再也不去管梅康平的死活，目光再次落在了乔晚等一行人身上。
在乔晚身上停顿了半秒。
“你是他女儿？”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心立刻停摆，高高地提到了嗓子眼里！！
萧博扬呼吸猛地一滞！！双目赤红，胆战心惊地看着乔晚。
“我刚刚看到了他。”男人笑了一下，“他是不是死了？”
被男人这威压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膝盖哆嗦个不停，出乎意料的是，乔晚反倒冷静了下来。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未知。
这位传说中的曾经一手搅翻天下的男人，一出场，她知道，他其实也是个人。
一个，比在场所有人都强大的“人”。
她迅速从悲伤中脱离，恢复了镇静，镇定冷酷得不像是刚刚丧父。
“对，他死了，为了阻止你。”
男人捂住头，沉默了片刻，“真遗憾。”
他那么欣赏他，甚至想让他继任他的位置，始元帝尊是真的感到遗憾，没多少被背叛的愤怒，只是遗憾。
“好孩子。”男人看向乔晚的眼里竟然露出了个赞许的目光。
这赞许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个聪明点儿的，在人手指头下努力求生的，蚂蚁。
然后将目光移向了天际。
男人的目光好像透过天际，直直地落在了冰原上。
紧跟着又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面色煞白，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的话！！
“没想到，这一出来，指挥作战的竟然是你。”
男人的话明显是对那坐在轮椅上的马怀真说的。
“你长大了不少。”始元帝尊他莫名感叹了一声，“当初你还是个少年，如今竟然领兵来作战了，看来修真界当真是无人可用了。”
男人黝黑深沉的眼，竟然能穿透裂缝，直接落在冰原上！！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始元帝尊他不止记得他，他甚至清楚地记得与他见过面的任何一个无名小卒的脸！！
饶是马怀真也忍不住悚然一惊，久违地感受到了一阵恐惧，但毕竟肩膀上担着修真联盟的重任，身后是数万修士，旋即又强自恢复了镇定，沉声说，“能在帝尊这儿留下些印象，马某不胜感激。”
“我被镇压了多久了？”他像是对马怀真失去了兴趣，将目光又转了回来，温和沉静地问。
问的对象却是萧博扬他们。
他大可去问底下的魔兵，毕竟那才是他的手下，但是他没有。
他饶有兴趣地去问萧博扬他们。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那就是，你被一群蚂蚁召唤了出来，蚂蚁们面色惨白，诚惶诚恐地看着你，你觉得新奇，便耐心地问了他们几个问题。
始元直接就在这祭坛台阶上坐了下来，席地而坐，破破烂烂的衣摆被干燥的风吹得微扬。
他歪着头，笑着问：“如今各宗门是谁当家？”
一片死寂。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萧博扬张了张嘴，被这威压压得五脏六腑好像都贴在了地上，冷汗如雨，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
他和方凌青恼怒地咬紧了牙，不乐意屈服，但是憋得眼睛都红了，怎么都张不开口。
最后还是谢行止答了，“六百年。”
“六百年。”
这个回答甫一脱口而出，楚桐徵便提了一口气，谢行止竟然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魔域帝尊看。
得知自己错失了六百年的时光，他会因此动怒吗？
但男人好像只是听闻了个不相干的信息，垂着眼皮，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竟然这么久。”
然后，他笑容可掬地朝着——
裴春争的方向招了招手。
裴春争明显也被这威压碾压得不轻，他眼眶依然泛着红，但也恢复了镇静。
少年被这威压压得嘴角接二连三地吐出血沫，却依然挺直了脊背，一步两步，固执地走了上去。
并没有行臣子礼。
前任帝尊和现任的魔君会面。
短短这几息的接触，乔晚已经能清楚地看出来，这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有了梅康平的前车之鉴，马怀真冷下脸，神情肃然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岑子尘，公孙冰姿不由放慢了呼吸。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预见了男人信手杀了这少年的模样。
“你就是如今的魔君？”始元帝尊问。
裴春争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始元帝尊笑了笑，突然出声道：“魔域是没人了吗？让个小屁孩来当魔君。”
却没对裴春争发难，不但没发难，还夸了一句，“英雄出少年。”
他又看向了跌倒在地上的梅康平，扯动唇角，冷冰冰地笑了一下，“康平，你真让我失望。”
梅康平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唇瓣动了动，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六百年了，我在这里面待得够久了。”
“这样吧，”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笑了一下，合拢手掌拍了拍。
啪啪。
像在吸引别人的目光，叫人安静。
“我六百年未活动筋骨了，你们与我玩个游戏怎么样？”
“你们跑，我追。”
“别害怕，”话音刚落，看出方凌青等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始元帝尊捧腹大笑，“你们敢到这儿来都是好孩子。”
“你们谁若是能跑出去，我就放谁离开，不仅放你们离开，等日后我夷平了修真界，还能许给你们个高官当当。”
这是个，和他们处于不同时代的怪物，天生的杀器。
六百多年的封印，没有让他变得虚弱，这怪物一朝破土而出，杀性勃勃。
如果是在六百年前始元帝尊他未必会有这个兴致，把时间浪费在他认为的这群“蝼蚁”身上。
但如今，他有兴致极了，优容自若地在玩一个游戏。像是人偶尔来了兴致，会懒懒地伸着手指头碾着地上的蚂蚁。
不过，眼下的情况，尤其说是游戏，倒不如说是在示威，他的眼神透过天穹落在了另一端的天幕上。
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将亲眼看着这场杀戮秀。
话音刚落，他就不疾不徐地从祭坛上缓步走了下来，破烂的衣摆拖曳在地上。
他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属下的性命。
面前的魔兵，挡住了他的去路，被他抬起脚碾成了一滩肉泥，衣摆掠过这一滩鲜血淋漓的肉泥，继续往前。
“现在，跑吧。”说着说着，他收敛了有些俏皮的笑容，骤然放慢了语速，翘起唇角，缓缓地抬起手，又压下，“三，二，一。”
“开始。”

第310章 到此为止
跑？
真的能跑得掉吗？
在这一息之间，萧博扬，方凌青，谢行止，等人忍不住扪心自问。
威压之前，就连谢行止攥紧剑柄的手，也忍不住汗湿了掌心。
一错眼的功夫，李判断然一声轻喝，终于唤回了他们的思绪。
“跑！”
就算跑不掉，也要试试！！别忘了他们所肩负着的任务。
刹那间，楚桐徵猛然回神。
对，他们的任务！！他们的任务是争取尽可能多的信息，传回给数部弟子！！与始元帝尊的每一次交手，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于是，在这情况下，连同乔晚在内，所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冲了出去！！
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跑得头晕眼花。
但身上好像黏着一块儿重重的，黏糊糊的，黑暗的，象征死亡的阴影。
天穹上，男人也动了，他每动一次，就出现在距离上一次十几丈远的地方。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快，距离也一次比一次远。
“太慢了。”男人微微叹了口气，顺手破开了附近一个敢死队弟子的头颅。
在那一瞬间，这弟子咬紧了牙，手腕上玉镯中的信息如同他的鲜血，喷涌而出，传送到了彼端的留影像上！
这是第一个师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速度慢了些的师兄师姐，几乎全都殒命在了男人手上，几乎在殒命之前，全都调动了全身残存的灵力，将这些宝贵的信息传送到了数部弟子，传送到了齐非道等人面前！！
方凌青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抽空甩出灵X，努力拽住身后慢了半拍的其他弟子！！
“往这儿跑，”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危机关头，裴春争竟然也跟着他们一块儿跑，少年一边儿跑，一边“砰砰砰”地向后甩出防御性的阵法！！
楚桐徵转动着眼，惊愕地问：“你？！”
裴春争抿紧了唇，默不吭声。
他从来都不想当什么魔君，也不屑于当什么魔君，他当魔君就是为了找到乔晚，为了舅舅。
只有马怀真等人知道，在裴春争当魔君的这段时间里，他暗中保护了不少修士。
裴春争咬牙，从手腕上解下了发带，顺手将这长发束在了脑后，窄袖劲腰，几乎又成了当初那个昆山的少年小师弟。
渐渐地，有些队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死能为其他同袍拖延些时间。
于是，在死之前，无数的法宝如同飞舞的雪花一样尽数拍了出来！！他们豁尽全力传送信息，然后自爆，只求拖延始元帝尊脚步一瞬。
然而，他们连一瞬的拖延甚至都做不到。
男人杀人，瞬移，杀下一个，然后不断赶往下下一个。
在这杀戮开始的同时，北域的留影像立即被一条又一条，如海的信息流给刷屏了！！
“怎么样，有结果吗？”马怀真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天幕上移开急急忙忙地驱动轮椅，面色绷得像钢板，冷硬地问。
齐非道喉口干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这数千数修，阵修，法修，剑修一起分析后的结果。
青年露出个艰难的苦笑，催动功法导致年华急速衰减，一头黑发成了华发，垂落在脸侧。
“……有……”
什么结果？
他们分析出来，这位始元帝尊只有两招。
一招是这瞬移。
另一招就是他的手中的灵力。
干干净净，毫不花哨，甚至叫他们解析的可能都没有。
马怀真僵硬在原地。
在出发之前，他们安排了无数阵修，剑修，数修，法修，就是期望能从始元帝尊的招式中找到漏洞。
但现在，这一切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只有快和强，除此之外，不借助任何法术，剑术。
他自己就是天生的杀器，没有任何漏洞和缺陷的杀器。
无数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前仆后继地自爆丹田，死在了男人面前，只求拖延他一瞬的脚步。
被这爆炸的气劲掀翻出去，萧博扬喷出一口鲜血，青年来不及胆怯和畏惧，眉头皱得紧紧的，全神贯注，调动灵力，运转功法。
他能拦住他一瞬！！他的绝对时间一定能拦住他一瞬！！
灵力自指尖疯狂流转，功法开始运作了。
萧博扬清楚地看到，男人的身形脚步蓦地慢了下来，停住了。
他……他做到了？
萧博扬一怔。
眼前倒映出骤然放慢了的一切，放慢了的乔晚，谢行止，方凌青……
放慢了的始元帝尊。
男人的脚步顿住，手还保持在停留在半空的模样。
萧博扬的眼中清楚地倒映出对方的模样，男人他突然歪着脑袋，又露出个了温和的笑。
这笑容不谛于一场诡异而恐怖的噩梦。
宛如一道惊雷劈下，萧博扬怔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一个瞬移，闪身到了他面前。
始元帝尊微笑，他轻轻抬起手指，只这轻轻一点，萧博扬立刻吐血被击飞了十几丈远，踉踉跄跄，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没人能叫时间停滞。”始元帝尊淡淡地说，“能叫时间停滞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速度。”
“让我来教你。”男人谆谆教导，“速度越快，你的时间就越慢。”
“你太慢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姿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行止一步踏出，玄铁重剑一挡，浩浩荡荡，如巍峨高山般的剑意，在男人的威压之下，被一寸一寸，轻轻松松碾碎成了齑粉。
青年高彻清朗的风姿全无，额头青筋暴起，朝后怒吼：“撤！！”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冷不防地划开半步，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突然挡在了所有人面前，与谢行止并肩拦在了男人面前！
陆辟寒。
“陆师兄？！”萧博扬失声惊叫。
“后撤。”陆辟寒冷冷道，悍然迎向了不远处的男人！一句话没说完就“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他身体病弱，站在始元帝尊面前，直面这威压，不亚于一种酷刑，仿佛筋脉被寸寸碾断，比任何人忍得都要艰辛。
面前猝不及防地多出两个小的，令他的脚步暂缓了一瞬。
“修真界多了很多年轻的后辈。”始元帝尊赞许地说，眼神却很冷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陆辟寒垂着眼，不去看对方，手中长剑却在出招的那一刹那，剑刃被人徒手按住了。
一身青衣，面容清峻的中年修士，挡在了他面前，沉稳有力地将陆辟寒手中的剑拨了回去。
陆辟寒顿住，愕然，旋即认出来这是李判。
“前……咳咳……前辈……咳咳……“
肺宛如撕裂了一般，口中接二连三地涌出鲜血，陆辟寒咳得面色狰狞，太阳穴青筋暴起。
“退后。”
李判沉声，拔出剑。
那从未出鞘的乌鞘巨剑，被抛向了天空 。剑气荡开，一瞬清明，涤荡四周的魔氛。
始元帝尊定住了脚步，“是你。”
“你是……”他迟疑了一瞬，”法修？”
“你要拦住我？”始元帝尊微微一笑，好奇地看着他，沉吟，“我记得，你是跟在不惑身边的。”
李判没有搭理始元帝尊，双剑出鞘，白色小鞘与乌鞘巨剑，同时飞旋而出！映照远处赤色的大漠，一轮落日缓缓降下。
剑光彩如锦虹，直上云霄。
乔晚记得，法修的守招，是难得的以攻代守，处处杀招，以雷霆手段威逼对手不敢侵犯。
在这须臾之间，剑意如龙，立时逼退了男人半步，对于这样浩然的剑气，始元帝尊觉得自己也必须报以尊重。
于是，他苍白瘦削的五指，轻轻虚空中一点，伸出手，突然信手拈了个灵子，灵子被压缩得密度极其的小，在强大的引力面前，四周的沙子如旋涡般飞快地环绕在了他身前，竖起了一面高墙。
受这引力牵引，这些沙子都被吸引到了这个密度极小的灵子面前，轰隆一声，挡住了这道意图破开苍穹的浩然一剑。
反冲的气流逼得李判，竖起不赦死，往后急退了数步，喷出一口鲜血！
凝视着面前这衣衫褴褛的魔域帝王，李判顿了顿，克制地阖上眼。
就在刚刚，他亲手护住了身后的小的，眼睁睁目睹着孟广泽的离去。
他活着已经很累了，为了朋友，为了当初志同道合的誓言，怀揣着一颗澄清天下的丹心，他一个人守着空无一人的太平书院走了很久，走遍五湖四海，泛舟沧海，就是为了招揽弟子，重启书院。
如今火种已经埋下，不平书院重新建立了起来，乔晚也有了孟广泽昔日的模样。
今天，这儿就是他旅途的终点，李判就清楚地认识到，早在几百年前，他就该死在这儿的。
六百年前，他带兵留守在北域，而孟广泽带着三千多名学生奔赴了魔域。
他的学生都死在了这儿。
顿了顿，李判睁开了冷峻的眼，他仿佛看到了地面上无数亡魂，那些笑嘻嘻的小崽子站在他面前，喊他“李长老。”
将眸底那些深沉的心绪一一收敛，李判竖起“不赦死”，并拢二指在剑刃上一滑。
鲜血顺着血槽蜿蜒流下。
他只是去赴一场未竟之约。
不是不平书院的未竟之约，而是独属于太平书院的约定。
今日，太平书院的一切都将在此埋葬。
畅快饮饱了热血的不赦死既出，血洒如雨！义无反顾的一剑朝始元帝尊拦腰掣去！！
这一战，只持续了三招。
三招之后，李判全身脱力，踉跄跪倒在地上。
他输了。
看着地面，李判平静地想。
但他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乔晚他们跑出去了，这就够了。
始元帝尊神情略微专注了点儿，抬手将手中的灵子丢下，眼看着这灵子即将砸落在男人清瘦的脊背上之际！！
突然一道身影冷不防地横亘在了两人当中，拦在了李判面前，替李判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师……师叔……”那人转头，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身上的绿衣宛如杨柳般弯折下了腰。
“绿腰？”李判一愣。
“师叔，”那个身绿衣，活泼灵动的小姑娘，露出个笑，用这瘦弱的身躯，悍然迎向了始元帝尊的攻势，“师叔当初救了我，我会陪师叔战死到最后一刻的。”
她想起，那个夏天，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干裂的黄土，聒噪的蝉鸣，蔫蔫的草。
她蹲在土堆上尿尿的时候。
那老头儿笑眯眯地招招手：“妮妮，在这儿撒尿啊，来，到爷爷这儿来。”
在那恶心的手伸入她衣襟，她挣脱不开的时候。
她听到了一声剑鸣。
纷纷扬扬的红雨下，那老头儿缓缓地倒了下去，右手还放在裤腰带上，露出了干瘪皱巴的东西，他的脑袋咕噜噜滚出去了老远。
她想到了那双白色的沾了点儿泥和血的布履，和一身青布衣。
一个冷峻中年修士，站在她面前，背后背着把白鞘小剑，手里提着把乌鞘的巨剑，手里那把乌鞘巨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
——“后来。”绿腰郑重地说，“李师叔将那老头儿一剑斩杀。”
——又一剑剁了那老头儿的东西，走到了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替小姑娘穿好了衣服，牵着小姑娘的手，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赦死’出鞘。”绿腰微微笑了笑。
始元帝尊错愕道：“这谁？”
然后又看向李判，谨慎地问：“这是你的学生？她死了，要我帮你吗？”
男人露出个体贴温柔的笑，伸出手指，又是一招手，手中魔气一股向着李判，一股向着绿腰，将绿腰的尸身给紧紧包裹住。
李判立刻认出，这眼见着就是要强行催化绿腰尸身，叫他们两人入魔化为行尸傀儡之兆！
目睹绿腰死在自己面前，李判什么也没说。
“铮——”嗡然一身剑鸣。
“不赦死”脱鞘而出，一剑将少女尸身半边脖子都砍了下来。
这一剑，不仅将绿腰半截脖子砍了下来，也将始元帝尊强行催化她入魔的意图砍了下来。
这回始元帝尊是真正被震了一下。
李判平静地动了动指尖，剑尖也跟着动了动，神情依旧冷峻，只有微微颤抖的手似乎出卖了他的内心。
不赦死，宛如一把审判之剑，高悬在自己脑门上。
不宥刑常出鞘，不赦死不出鞘，一出鞘，势必是杀招。
他闭眼。
在众人睁大的目光中，伸出手，翻下了手掌，掌心对着天空，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每往下压一寸，剑尖就往下一寸。
最终，剑尖落在了他头顶，在输给始元帝尊之后，不愿入魔，这个傲气的男人以一种极其悲壮而惨烈的方式，将自己从中劈成了两半！！
剑尖落下的那一瞬，切开了丹田，强大的威压裹挟着爆破时的气流，荡开，始元帝尊站立的地面自内而外爆冲出巨型的坑洞！
看着面前这纷纷扬扬的尘埃灰烬，始元帝尊动了动手指，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叹息了一声，“又弄脏了，本来就够破了。”
还在往外冲的乔晚，在听到这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时，似有所觉地回眸一看，顿时悲痛地大呼了一声。
“前辈！！”
气血翻涌间，双目赤红！拎着剑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回去！
跑？跑什么跑？！
这样的逃跑除了瓦解自己内心的勇气，还有什么用？！既然跑不出去不如放手一搏！
就这样，陆辟寒目眦欲裂地看着乔晚突然一个刹车，又调头不管不顾地扑了回去！！
“乔晚！！”
就在陆辟寒被气得面色铁青，吐血不止之际，一道光华璀璨的金光骤然而落，拦腰将乔晚一把抱住。
“乔晚。”妙法身形一转，迅速将她放下，往后一推。
抬眼迎向了远处伫立着的人影，厉喝道：“到此为止！”

第311章 双向暗恋
到此为止？
始元帝尊好奇地抬起眼，看着面前这漂亮到有些邪气的佛者。
“一个和尚？”
佛者半阖眼，藏蓝色的发被吹得四下飞舞，身后倒映着火红的夕阳。
他伸出手，脊背后面已多出了一轮转动的法轮，赤日耀耀。
霎时间，四周迅速黯淡了下去，妙法身后的法轮好像吞没了光明，仅仅只在他站立的方寸间留了一寸光明。
抛下一句“快走，带着其他人有多远走多远”之后，妙法没有再分出半分目光给乔晚一行人，他睁开了凛冽的凤眸，目光直直地刺向了面前的男人。
青黑色蜿蜒如蛇，迅速爬上了佛者冷峻的脸，刹那间，额上三眼，身具六手。
宛如灭世的神明一般，一步一步走来，拨动身后的法轮疯狂转动！！每走一步，佛光伴着腥风四起。
看着眼前这一幕，萧博扬头皮迅速漫上了一阵战栗的麻，二话不说，赶紧拽着住乔晚，和方凌青一道往回拖。
始元帝尊的眼终于“蹭”地亮了。
他理了理衣衫，微笑道：“一个有杀意的和尚？”
“这就是修真界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妙法尊者眼神漠然，那蓦然张开的第三只眼，射出一大团炙热的火焰，将前路尽数烧成了灰烬！！
乔晚怔了一下，张张嘴，神智终于恢复了清醒，大声提示：“前辈，他不会空间类的法术！他只是速度快！！”
一个有质量的物体运动速度越快，动能增加，势能也就越大，越接近光速，其相对论质量远大于其静止质量。
对方为什么这么强悍，就是因为他能任意将一颗灵子加速到趋近光速，砸落下来时，从而爆发出强悍无比的力量。
但他必须要消耗无限的能量才能将一个灵子加速到趋近光速，始元他，并不适合打持久战和耐力战。
不管已经具心魔相的佛者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乔晚说完，咬紧了牙关，同萧博扬一道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察觉到乔晚几个的逃离，始元没有动，没有追，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全然被妙法尊者吸引了。
与面前这个佛者相比……唔……
乔晚几个明显无趣多了，他懒得再花时间和精力在他们身上，他兴致勃勃，笑容满面地看向妙法。
“来，让我看看你要怎么杀我？”
话音未落，一步跨出，一错眼的功夫就已经“瞬移”到了妙法身前！
妙法与始元这一战，打了很久。
久到北境日升月落，星辰偏移。
他们足足打了三个昼夜。
马怀真几个站在冰原上看，肩膀和眼睫上都落满了一层冰霜，冻成了无声的冰雕。
看着冲天的佛光好像撕开了天幕，将天际烧成了一片赤红。
乔晚几个狂奔在沙漠中，清点战损，联系同袍，一点一点往外撤离。
她几乎已经用尽全力去跑了，汗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呈现出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绯红天光尽数往他们身后偏移，天穹渐渐地暗了下来，在他们身后，狂风大作，璀璨的光包裹着狂风，形成了个风涡，风涡强大的引力宛如黑洞一般直拽着他们往后吸。
沙子迎面拍打在脸上，割出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几乎就在妙法与乔晚碰头的那一刻，冰原上又有两道剑意，先后倒插入天际！将那道天穹中的裂缝，撑开了点儿，剑意如水般点点滴滴洒向了人间。
公孙冰姿惊喜道：“沧浪！珊湖！！”
这两道剑意正是收到消息之后，不眠不休，御剑了几个昼夜，狂奔而来的孟沧浪和白珊湖！！
白珊湖那身洁白已经被血浸透，怎么也算不上多美丽曼妙。
“公孙长老，马堂主。”她微微颌首致意。
至于孟沧浪，衣着褴褛，手腕骨瘦得微微凸起，但眼神依旧沉静。
白珊湖擦了一把颊侧的青丝，与孟沧浪交换了个眼神。
师姐弟二人先后逐着那剑意，义无反顾地飞入了那道裂缝中，宛如流星般滑坠进了魔域！
……
还剩四百多个人。
乔晚身形微僵，看着这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损。
此刻他们这些剩余的弟子集结在了一起，蹲守在一座残破，但姑且还算安全的偏殿里。
或坐或站或靠，沉默地只喘气。
天光已经往西偏移，如今他们所处的地方，只剩一泼的黑暗。
楚桐徵张张嘴，嗓音沙哑地问：“妙法前辈……能赢吗？”
“能。”回答她的是乔晚。
少女提着剑，站在了殿门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天幕。
一定能的。
……
这场战斗波及的不止是北境和魔域，整个天下，都受到了波及。
业报之力如同海潮倒灌入这个世界，位于业报中心的始元帝尊受到的影响最大，之后，业报之力依次向外扩散，落到天下人脑袋上时只剩下了那么轻飘飘的一缕阴影。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辈子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那些好事。
牵着孙女的老翁停住了脚步，站立在田埂上。
孙女惊诧地问：“爷爷，那是什么啊！”伸手一指，天际的光，那些星辰尽数往西方偏移，电闪雷鸣，宛如末日。
老翁顿了顿，“那是一场浩劫啊。”
“魔域那儿已经打了三天三夜了，”修犬神情肃然，慢慢地说，“陛下你当真不出兵吗？”
“那位帝尊就是个疯子，战胜之后，他不可能与我们合作。”
伽婴乌黑的眼看向了修犬。
这三天时间里，他在思索，在权衡利弊，以防细罗在他出兵之后再趁机发动叛乱，伽婴他下令盯住细罗的动静，又亲手奔赴了一趟边境，三天里，不眠不休深入叛军，活捉了细罗，确定大后方没有后顾之忧后，这才抽出身回来出兵。
直至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无数个念头在他心里交织，出乎意料的是，最终却定格在了那道粉色的身影上。
他鬼使神差地缓缓站起身，垂下眼，“通知下去，妖族参战，点几万精兵即刻开往魔域。”
乔晚，很好。
给她时间，她或许能成长为能与他痛快一战的对手。
乔晚，和她那些朋友，死在魔域，太可惜了。
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给这位陛下做思想工作，眼看终于成了，修犬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
于此同时，南线战场上。
这黑了三天三夜的天穹，似乎终于带给了青年信心。
魔域那儿打了三天三夜，修真联盟隐约有胜利的希望，而始元帝尊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梅康平的承诺已经失去了效力，他焦头烂额地与族中长老扯了三天的皮，最终族中长老结合了诸般考量，同意在这个时候出兵。
对于族人，他已经问心无愧。
他……他要向之前那样……
青年张张嘴，一旋身，终于遵从本心，化成了个雪龙直入天际。
雪龙一声咆哮，龙吟响彻天际。
他要像之前那样，把晚儿妹子接回来！！！
……
祭坛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地。
始元帝尊半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渊渟岳峙，长身玉立，神情漠然的佛者。
他合上眼，动了动手指，手指微颤，他整个人忍不住直打摆子，脑袋里像钻孔一样地疼，这一切都不受他控制。
他输了。男人静静地阖上眼，露出个笑，笑骂道：“不惑，老子他妈的究竟欠了你什么？死了还来折腾我？我当初对你怎么也算不错，你就这么对付我的？”
一个从里，一个从外，这一个佛修，一个儒修，彻底瓦解了他。
不甘心吗？倒是有点儿的。
毕竟被关了六百年，才刚刚探出头来喘口气儿，立刻又被面前这凶残的佛者给摁了回去。
“业报之力，你会反噬自身的。”留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始元帝尊唇角动了动，再度扯开了个笑，那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了一片虚空之中。
神情平静地目睹着这位帝尊的消散，妙法平静地张开手，他手上拈着颗浑圆的晶莹的圆核。
佛者身形一晃，踉跄跪倒了原地，腰腹上露出个恐怖的大洞，不断往外涌着黑血。
他活不下去了。
妙法神情淡然，平静地将这枚晶核塞进了袖中。
直到凤眸半掀，目光瞥见远远奔来的那道迅捷的身影，这才在眼底稍微起了点儿变化。
“乔晚。”他微微颌首，一语道破了来者的身份。
在天光与星辰回归原位的那一刻起，乔晚就立刻按住了剑，不顾萧博扬等人的阻拦狂奔而来。
妙法跪倒在地上，那藏蓝色的发帘中，金色的眼微微一扬，目光落在她身上。
乔晚的眼泪反倒是不受控制地先落了出来。
“前……前辈……”
“我……我带你去疗伤。”一咬牙，乔晚果断蹲下身，反手就将佛者给用力搭在了她背上！！
妙法比她高出不少，被她背着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垂在地上，显得有些滑稽。
佛者没有阻止他，实际上，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心魔的反噬。
脸颊上爬上的青黑色的纹路越来越浓，他快要，彻底入魔了。
星辰重回正轨，不远处的天际上，一轮赤日正在缓缓降下。
乔晚身形微颤，背着妙法，一路狂奔，晚风飞快地掠过颊侧。
她快背不动了，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步几乎一个血印。
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辈……前辈你等等，我这就带你出去。”
脚下一个踉跄，在一处绿洲前，她扑倒在地上，带着背上的妙法滚落了下来，立刻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起来。
对方抬起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乔晚，杀了我，”妙法眼神清明冷冽，眼角的金纹仿佛闪烁着灿光，“就是现在。”
乔晚跌坐在原地，眼泪木木地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杀了我。”妙法半阖上眼，眼神清明到以至于冷酷，“否则，我会杀了这儿所有人。”
乔晚缓缓地举起剑，手中的闻斯行诸重若千钧。
她……她做不到。
张了张嘴，乔晚垂下头，咬牙再度背起妙法，义无反顾地往前跌跌撞撞地走！！在沙地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她一定能救下前辈的，只要再快一点，快一点。
好像有怎么流也流不尽的血，顺着佛者的腰腹，浸湿了她的衣摆。
血泪顺着眼眶滑落，她快要撑不住了啊。
乔晚绝望地睁大了眼，清亮乌黑的瞳仁死死地看着前方的路，肝胆欲裂，近乎泣血。
不断有血从口鼻中接二连三地涌出，她来不及去拭，也不敢耽误任何时间。只觉得身上佛者的血烫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尽量捂住腰腹上的伤口，却阻止不了鲜血顺着指缝淌出。
快一点，快一点。
少女的手臂很瘦弱，祭坛上不管不顾地伸入飓风之中，几乎刮干净了她手臂上的肌肉。
两截白骨森森的臂骨，硬是背起了他。
妙法微微阖眸，好像有什么东西劈开了常年处于禅寂中的心，想要训斥，最终脱口而出，却成了一声叹息。
“孽障。”
“没事的，前辈，一定会没事的。”咬牙呜咽了一声，乔晚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狂奔 ！
湖泊中倒映出漫天的霞光与枯草衰败的影子，波光粼粼，秋水冷澈。
然而，看了眼远处天际的裂缝，一股绝望自内心深处吞噬了她。
通红的晚霞前，这道天幕裂缝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目睹这一幕，马怀真遽然回神，立刻疾言厉色催促身后修士：“快！叫上一队精兵，下去救人！！”
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天穹上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粉衣姑娘脸上，半面狰狞的骨面，能清楚地看见两排哆哆嗦嗦的牙齿。
“孽障。”妙法阖眼，叹息了一声，“听话，杀了我，在这儿砍下我的头颅。”
她走不到，她走不到天际。
看着这远处的天缝，乔晚终于崩溃，嚎啕大哭。
她没有办法，她也想任性妄为，可是……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
妙法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端详了面前的姑娘一眼，轻轻抬起手，缓缓拭去了她眼角的血泪。
动作缓慢轻柔，又像是在克制。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掌掌心，将那晶核塞到了她掌心，“这是你父亲的神魂，拿好。”
北域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俱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心里突然涌上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却没有一个人敢验证，也没有了再验证的机会。
“前辈……对不起……对不起。”
感受到眼下那细微的肌肤触感，终于，乔晚呜咽了一声，口中零碎又反复地说着这些话，缓缓抬起了闻斯行诸。
他们……他们都有不得不为之事，为了涤荡邪氛，还天下间一片浩然正气。
睁大的眼里，有血泪流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剑锋朝着佛者脖颈义无反顾地挥下！！
鲜血如喷泉瞬间浇了乔晚一身。
妙法的动作停滞在了她擦拭她眼角血泪的那一瞬，指尖缓缓垂落，头颅啪嗒一声砸落在了她脚下。
少女眼睫动了动，木然地跌坐在地上，发丝，眼睫上都有滚烫的血珠滑落，她松开了剑，缓缓拾起了地上的头颅。
藏蓝色的发温柔地垂落在她掌心，微痒。
薄红的凛冽的剑锋下，宛如掣开了旖旎的花色，剑光轻摇，那凛冽的眉眼平静地闭上了，脸上的青黑迅速褪去，秀眉舒展，神情近乎恬静。
巨大的天幕上，只倒映出少女捧着佛者的头颅，放在膝前，跌坐在湖泊前，枯草没膝。
乔晚唇瓣微颤，垂下眼，敬畏，仰慕，最后同归于平静地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了一吻。
一个小心翼翼的吻，是她做出的最逾距的行为。
远处的霞光落在起伏的沙丘前，朦胧出温暖的光。
北境冰原上，马怀真轻轻别过了眼。
就在亲手砍下佛者头颅的那一刹那，神识崩解中，她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心魔。
纷纷扬扬的佛光在她四周崩解，散落。
——“儒家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世上，或许唯有淡如水的知交之情可长久。”
“乔晚，你可愿不计较我的年岁，与我平辈相交，真正做我这修炼路上的好友？”
“我长你数百岁，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算公平，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于你。”
这份仰慕，或许是出于色相，或许是出于年岁造成的不平等。
他长乔晚数百岁，经历得比她更多，懂得也比她更多，不过是占尽了年龄的优势。既为长辈，就不该利用这年龄造就的不对等，和这不对等造就的仰慕之情。
——“前辈这回要闭关多久？”
——“直到心魔安生。”
——“江湖纷扰，难得有此机会，前辈且安心修行。”
——“请让晚辈……请让晚辈，送前辈一程吧。”
在这散落的佛光下，她看到了个秘密。
大漠中，白练倒映出一轮苍凉的落日，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白马入芦花。
原来，在那棵菩提树下，其实早有个抱剑的粉衣姑娘。

第312章 兄妹相认
马怀真这边刚一声下令，不到半秒功夫，冰原上，立刻集结出一队精兵出来，由岑子尘等各家长老带着，奔赴那道空间裂缝。
事到如今，目睹了这魔域里面的惨像，一大帮修士不论如何是怎么也坐不住了。他们在后方留守，眼睁睁看着前方乔晚他们几个送死？
去……去支援乔晚他们，把乔晚他们给接回来！
刚下定决心，抛出法器，直奔那道空间裂缝。
还没逼近那道大口子，一千多个精兵却在眨眼之间被天幕上那道裂缝“弹”了回来！！！
人群中有人一声惊呼，“撑不住了！天幕合上了！”
岑子尘往后踉跄了一步，面色极其难看地朝着天上看去。
马怀真一愣，面沉如水，二话不说，抬手在轮椅上一拍，发出一道气劲直奔天穹。
气劲在没入裂缝的刹那间，照样被“弹”了出来，反落在冰原上，砸出个大坑。
马怀真定睛一看，旋即脸色煞白。
公孙冰姿惊愕间，与其他修士一块儿，纷纷抛出法器砸向了那道裂缝，伴随着十多道灿光，这些法器无一例外的都被弹了出来。
来不清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周衍汗津津皱着眉，沉声道：“众人，快撑不住了。”
这几千个剑修扩开这道裂缝，撑了整整三个昼夜，到现在个个汗如雨下，流出的汗，立刻被冰原上的风冻成了冰。
看上去宛如裹了一层又一层冰皮的糖葫芦，浑身上下直打摆子，再也撑不住了。
“是……始元。”齐非道看着这一幕，失神喃喃自语。
他想起来了。
男人在临死前，抬起手，比了个手势，随着一道流光闪过天际，这道空间裂缝被他——
伸手掐灭了。
“能重新打开吗？”马怀真孙迅速恢复了镇静，问。
其中一个剑修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苦笑，“能倒是能，但至少得歇个一天等灵气恢复了，才能重新扩开。”
马怀真不说话了，目光盯着面前这几千个冰霜满身的剑修，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麻烦诸位兄弟再多撑撑……”
周衍点头：“知道。”
他们进不去，事到如今，只能指望乔晚他们自己在天幕合上之前主动撤出。
这边儿，谢行止他们就收到了来自北境的一条信息。
“空间裂缝撑不住了，速归，急急急。”
而谢行止他们几个正处在寻找乔晚的路上，收到这讯息之后，谢行止握紧了玉简，抬眼看了眼枯草间的乔晚。
方凌青轻声：“怎……怎么办？”要上去吗？
刚刚他们也目睹了全程……想到那位妙法尊者临死前的动作，方凌青心中忍不住一凛，又忍不住疑惑。
乔晚与尊者究竟是……什么关系？
裴春争死死地盯着那方向，不言不语。
楚桐徵沉吟：“要不劝劝？”
“不用。”陆辟寒直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看着乔晚，咳嗽了一声，“她准备好了。”
乔晚显然也收到了这条讯息，她整理好了思绪，平静地将妙法的尸身收入了储物袋里，按住闻斯行诸，飞快地冲了上去。
“走罢。”
他与陆辞仙，与这位乔晚的接触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等到乔晚走到跟前，谢行止犹豫了一瞬，“节哀顺变。”
乔晚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
萧博扬不大放心皱着眉轻轻捣了她一下：“乔晚，你没事儿吧？”
“还行。”乔晚眉眼沉静，“不管有没有事，先撤出去再说。”
她不希望她个人的情绪影响到队友，不希望，阿爹和前辈的牺牲白费。
一行人赶紧去和剩余的残部回合，潦草地点了一遍人。
死在了魔域的倒好办。
但那些生死未知的……
乔晚握紧了拳，深吸了一口气，“走罢。”
他们没时间再去找那些失踪的队友了，当务之急，是先把活人传送出去。
外面的接应进不来，原定的撤离计划作废，一行人只能把残存的飞行法器凑合在一起，挤一挤，勉强站在一块儿，直奔天际那道裂缝。
晚霞就倒映在眼前，洒落在人身上，那火红色的天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经历过刚刚这么一番死里逃生，直面始元帝尊的威压，如今终于能回到北境，就连谢行止与陆辟寒也忍不住面露点儿轻松之色。
天穹中倒映出这些年轻的修士，一身血，衣衫褴褛，面色疲倦的容貌。
马怀真不自觉驱动轮椅往前了一步，脸上微露喜色。
就在飞行法器即将穿越空间裂缝，他已沉声吩咐其他人准备去接的刹那间。
异变再生！！
乔晚等人只感觉到身下的飞行法器恍若撞到了一堵僵硬的墙壁，轰隆一声，晃动不止。
乔晚惊得扶了一下船沿，抬眼看去。
“怎么回事？！”四周立刻响起一迭声的怒吼。
“穿不过去！飞行法器穿不过去！！”
飞舟穿不过空间裂缝，那道空间裂缝正在慢慢合拢！
情急之下，众人再度调转船身，用力地开了过去！
轰隆——
船头再度撞向了天幕，由于惯性，差点儿没收住，翻了个跟头栽下来！
乔晚，萧博扬几个被摔到了一起，撞得头昏眼花，四仰八叉。
隔着一道天幕，瞥见这一幕，马怀真都快气疯了，率先发出一道气劲，直冲裂缝，企图把这空间裂缝给硬生生砸开。
岑子尘几个赶紧照葫芦画瓢跟上！
而在魔域内，稳住身形之后，乔晚等人也立刻配合。
两边人马，同心协力，努力想把天际这道裂缝给砸开。
几千，几万道光砸在裂缝上，却又被砰砰砰，弹了回去！！
天际上的空间裂缝，毫发无损，暮色天空中裂开的这道口子，宛如老天爷狰狞的笑。
飞舟上的修士，茫然了一瞬，脸上生的喜悦迅速褪去，抹了把脸上的血，扶着船沿，愣愣地问，“我们……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马怀真身形一晃，咬牙，手镯传讯：“别乱说，我们这边儿正想办法把大家接出来。”
又一次调转飞舟尝试，这一次，飞舟没那么幸运，撞得太猛，船翻了。
乔晚几个狼狈地从飞舟上，下饺子一般地砰砰砰掉了下来。
临落地前，匆忙地在半空中调转了身形。
众人茫然地对视了一眼，盯着手镯上的讯息，发了会儿呆。
一颗喜悦的心沉入了谷底，心里其实都明白了过来，他们很有可能出不去了。
偏偏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又传来了些动静。
轰隆，轰隆的动静宛如雷鸣。
地面上那厚厚的一层沙砾被震得一跳一跳，蹦了起来。
“等等——”楚桐徵面色一变，抬起手，“你们听，这是什么？”
萧博扬一怔，抬眼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一声“我操”立即蹦了出来！！
只见远处赤色的大漠与天际融为了一线。
而在这地平线上，无数魔兽正在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儿开了过来！！兽潮绵延成一线，宛如海上的风浪，远远地看上去倒不觉得恐怖，等到迫近人身前时，才猛然惊觉足足有百丈高！！
在场的都是和魔域这些魔兽打了好几年交道的，纷纷变了脸色！！
“是兽潮！！”
“兄弟们，快撤！！”
“飞舟呢？众人上飞舟！”
随着这些兽潮的迫近，地面摇晃，沙丘倒塌，前方的兽潮裹挟着沙尘暴袭来，俨然是一副末世之景！
然而众人手忙脚乱地刚爬上飞舟，还没来得及往上起，船壁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顶。
乔晚心里一沉，扒在船沿上看了一眼。
是会飞的那种魔兽。
这些魔兽率先杀到，簇拥着顶着半空中这艘小船，像是打算把它咬下来。
苍茫的赤色天穹中，这飞船宛如一叶孤零零的小舟，漂浮在旋涡上，被旋涡推得直打转。
船身不堪重负，“咯嘣”一声，裂开了一道道细纹，终于四分五裂，开了。
乔晚，萧博扬，方凌青几个再度七荤八素地摔倒了一起。
吐出一口沙子，众人捂着脑袋，艰难地爬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的怪潮，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今天可算明白了。”
“合着老天爷非要我们交代在这儿了。”
“这算什么？”
“跑不掉了。”楚桐徵苦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传讯手镯，纤纤玉指飞动，迅速打下了几个字。
“不用来援了，堂主，我们出不去了。”
来不及了。
离怪潮逼近还有一点时间。
乔晚愣愣地回头看去，无垠的大漠上，几百个修士，有男有女，大家衣裳褴褛，站得很近，挨挤在一起。
当中，有人三三两两地坐了下来，有人对着传讯玉镯，在发消息，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怪潮发呆。
大家已经很累了，平静坦然地注视着那兽潮。
有人问：“你们看，这像不像在看海？”
立刻又有人笑道：“是挺像的，说起来，我还没看过海呢，当初没被分到南线战场，谢道友，你说海是什么样子的？”
在这死亡之前，谢行止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个堪称温和柔软的笑意，抿唇，又松开，“和这差不多。”
然后也拔出玄铁重剑，放在膝盖上，席地坐了下来。
人临到死了，难免会想很多，在这情况下，便不由自主地谈论起人生中那些事了。
“我还没告白呢……”
“我爹娘肯定恨死我了。”
谢行止听着，沉默了片刻，从道袍上扯下一块布，动手把剑柄和自己的手缠在一块儿。
“我还没找到我妹子。”
谢行止找妹子这事儿，在场众人都是听说过一二的。
“我听说谢道友之前为了找妹子，在被人坑了一把，扒光了？”
提到这令人屈辱的往事，谢行止准确地叫住了那个名字：“陆婉。”
乔晚一个哆嗦。
“陆婉？”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乔道友你之前是不是叫过这个来着？”
谢行止怔住了。
陆辟寒微微侧目。
在这两位孤魂野鬼的注视下，乔晚内心一阵草泥马狂奔而过，十分体贴有礼地迅速行了个标准的礼。
“抱歉，谢道友，陆婉就是……我……”
呃，反正快死了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
谢行止紧紧拧着眉，错愕地注视着她，就是没想到，乔晚就是陆辞仙，陆辞仙就是陆婉，三个身份，都坑了他一脸血。
乔晚：……
孤剑谢行止爱憎分明，嫉恶如仇，虽说爱记仇了点儿，诛邪录上还记着对方的名字，但现在这个情况再计较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于是，谢行止默了。
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有机灵点儿的，立刻转移了话题，苦中作乐地笑道：“谢道友你说说看呗？这么多人在这儿，说不定有听说过你妹子消息的呢？”
谢行止缠手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皱眉，“我只记得，我姓乔，本名乔枣儿，曾经住在东尚国永泽府。”
当时赤松道人就是在那儿收他为徒。
乔晚愣了半秒，如遭雷击。
乔枣儿。
东尚国永泽府。
那个泪洒黄土的便宜大哥。
“晚儿！你等大哥！大哥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一直在找妹子的谢行止。
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旋即浮出水面。
乔晚再度猛然站起身，面色僵硬。
“谢……谢道友。”
谢行止抬起眼，拧眉，“陆……乔道友？”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如电般掠过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乔晚，乔……晚？
乔晚紧紧地盯着他：“武天县大宁村。”
于是，这风姿高彻的青年立刻怔愣在原地，晃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
“啊，我想我可能是的。”乔晚张张嘴，扯出一抹一样僵硬的笑，“你妹。”
临死前认亲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你妹的。

第313章 完结章（上）
乔晚其实曾经想象过，她要是一朝能和她那个便宜大哥相认会是怎么个场景。
她可能会面无表情地先糊对方一脸。
说好的来接她呢？！呵，男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她那个便宜大哥竟然是谢行止。
那个传说中有六段情缘的挂逼孤剑谢行止。
这事情发展实在太过魔幻，以至于萧博扬，方凌青几个张大了嘴，都呆住了。
陆辟寒一怔。
远在北域的其他人，连带马怀真目睹这一幕，都懵逼了。
谢行止和乔晚竟然是兄妹？！！
“卧槽，”不知道是哪个师兄感叹了一句，“这也太牛逼了。”
这并不是个认亲的好场合，而且十多年没见，所谓的兄妹情意实际上也没多深刻。
谢行止这几十年来一刻不停的寻找，想必也是为了心中一个执念，更何况，她这个做妹子的还坑了对方一脸血，两人差点儿结成了仇人。
势同水火的那种。
如今突然发现仇人变兄妹。
谢行止微不可察地僵住。
兄妹两个相顾无言，沉默了半秒。
乔晚张了张嘴，满腔心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复杂地说：“呃……夏天摸田螺，差点儿溺水？”
“冬天被爹打屁股罚跪？”
“隔壁的王大娘？”
“村口的那条大黄？”
“谢道友？”乔晚不确定地问。
一样一样地对下来，陈年往事被乔晚扒了个干干净净，连条裤子都不剩，已经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谢行止定定神：“嗯。”
“阿晚？”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好像在这一刹那间与记忆中那声温柔的“阿晚”重合了。
在失去了阿爹和前辈之后，她竟然又多出来个大哥，乔晚心情复杂，张张嘴，话却像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泪水喷涌而出，冲出眼眶，在脸上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
远处，兽潮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不是个适合认亲的场合，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叙旧。
乔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上前，“砰”！一把抱住谢行止，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
一向冷傲的青年有些慌乱，犹豫着反手抱住了她，“阿晚。”
对怀里的温度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师兄见状丢了一坛酒过来，笑道：“兄妹相认值得高兴才是啊！”
“来！喝酒！！”
顿时有人笑骂道：“操，上战场还带酒。”
“能不带酒吗？要不是我带了，咱们临死前不定能喝上这一口。”
轰隆——
轰隆——
封泥被揭开，酒香伴着燥热的腥风散在了大漠里。
谢行止仰头灌下第一口，然后将手上的酒坛递给了乔晚。
眉眼冷峻，道袍染血，宛如巍峨高山，浩气刹那间冲上眉心，看着她的眼神冷傲中含了三分温柔，
在视线下，乔晚也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死到临头，反倒将一切看淡了。
“大哥！！”她开心地大喊了一声，伸出手。
与男人双手交握，击掌大笑，握得紧紧的，痛快饮下了第二口。
然后将手上的酒坛递给了身侧的陆辟寒。
“大师兄！！”
受这气氛感染，陆辟寒盯着她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开。
他的身体太弱，常年忌酒，这一口烧刀子太呛，呛得男人佝偻了腰，但陆辟寒却颇有几分豪迈地擦了把唇角的酒渍，然后将手中的酒坛子递给了萧博扬。
没想到他有天会死在这儿……萧博扬抬头看了眼天，神情复杂，又有些轻松，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一饮而尽。
不过，也算值得？
方凌青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他身为儒修，早就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青年眉眼整肃，将手里的酒坛又递给了楚桐徵。
少女娇娇俏俏的笑着，笑容明媚动人：“这样死可有意义多啦。”
就这样一个传着一个。
生死不过一眨眼的事儿，众生皆苦，谁能一辈子自在，不如及时行乐，也算得上风流。
就在这坛酒即将见底的刹那，就在这时，远处的海浪中突然飞溅出几捧血花！！
一道熟悉的凛然的剑气一剑破开了兽潮，宛如浩荡的江河在大漠中平铺开来，又一道白练突然递出，将那酒坛一裹，抛上了半空！
“孟师兄？！”
“白师姐？！”
有人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飞快凑近一看，那浑身浴血的青年男女不是孟沧浪和白珊湖还能有谁？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白珊湖沉静地抿了口酒，就酒坛子又递给了孟沧浪，孟沧浪收了剑，眉眼平静：“崇德古苑白珊湖，孟沧浪，来援。”
“诸位道友，我们来迟了，烦请诸位道友，带上我们师姐弟二人。”
方凌青眼眶顿时就酸了，“师兄，表姐，你们……你们来什么呀。”
白珊湖摸了摸自己表弟的脑袋，淡淡道：“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幸。”
她与孟沧浪能做到的只有破开兽潮抽身前来，远处的兽潮，如水般又逐渐合拢，几只魔兽的死，并未阻挡它们的脚步。
死前能认得大哥，身旁有朋友，有家人，她已经满足了。
酒坛一摔！
闻斯行诸出鞘，乔晚转身看向了兽潮的方向。
海浪渐渐逼近了。
乔晚平静地拔出了剑，“一起吧，大哥，大师兄。”
谢行止：“好，一起。”
今天他们都豁出去了，弄死几个算几个，至少回本。护佑天下苍生而死，不亏！
什么是少年。
少年是三尺青锋，银鞍白马，一捧赤血丹心。
是浩气长存，肝胆相照，英勇无惧。
是“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
于是，眨眼之间。
乔晚飞身而上。
玄铁重剑，轰隆一声，剑气一分为二，三十多道浩然剑气瞬发，将面前这兽潮一剑劈开。
于此同时，方凌青十指灵丝齐发，暮色下，犹如天罗地网，朝着兽潮兜头罩下！！
至于萧博扬和楚桐徵走得属于精神类攻击。
哪个师兄师姐撑不住了，萧博扬立刻抽身回援。
孟沧浪神情镇定，面不改色地拔出门板巨剑，巨剑上水膜流动，刀刃上旋转的水流再度成了个旋涡，配合着白珊湖手中的披帛，宛如平湖生浪，白练腾空！
裴春争手中惊雪剑，走得是轻灵轻巧的路子，剑锋一扫，血洒如雨，配合手中符箓，脚下阵法，扭转阴阳乾坤！
几百人的小队，背靠着背，肩并着肩。
从高空看，这如潮水般的兽潮中，竟然硬生生扫出了一小圈空地，空地上不时有血花飞溅。
乔晚与谢行止并肩，几乎杀红了眼。
一只兽蹄朝着谢行止脑门即将压下，面门前却飞起一道剑光，将这兽蹄立斩与剑下。
“大哥，小心！！”
剑光几乎挨着眼睫贴在了面门上，谢行止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又掣出一道剑光，一剑捅死了乔晚身后的魔兽。
配合，如行云流水般默契动人。
他们杀，杀，杀！
杀到身体脱力，半跪在地上，血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杀到这几百个人的小队，人数越来越少。
萧博扬和方凌青得互相扶着才不至于一跟头倒下来。
楚桐徵修为最低，如玉的肌肤上全是深可见骨的口子，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变丑了。”眼里却没有惋惜之意。
她眼看着快撑不住了。
至于裴春争神情也苍白得像张纸，始元帝尊回归之后，他这个魔主也就当到了头，在这兽潮包围之下，他甚至没办法求援。
暗沉沉的血色晚霞间，不断有无数魔兽咆哮着往前奔腾，宛如翻涌的海浪牢牢占据了半边的天空。
陆辟寒远远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兽潮，散落的长发垂落在瘦得脱相的颊侧。
他身上的金蝉印，修为每爆发一层，攻击力就会递升一层，但后果是，伤势稍后就会反噬本体。
倘若，倘若他在这儿将金蝉印在一瞬间全数爆发，说不定就能救得了众人。
他闭了闭寒光炯炯的眼，似乎下定了决心，刚准备出手，却被人摁住了掌心。
“大师兄，别。”乔晚摇摇头。
用力将闻斯行诸拔出，带出的热血泼了她一脸，乔晚定定地想，用不着大家自爆丹田，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救众人于生天。
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大师兄，大哥，萧博扬，小芳，楚桐徵……白师姐，孟师兄……她不愿意他们死在这儿。
用神识？
她皱紧了眉，旋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行，她的神识就算再牛逼，也支撑不了面前如此庞大的怪潮。
还有一个办法。
还有一个办法……
这么想着，乔晚顿住了。
“我想到了。”她轻声说，自言自语，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闻斯行诸。
还有一个办法能救大家。
少女身形摇晃了一下，突然飞身宛如一线箭光直冲入了怪潮中！！
速度之快，谢行止愣了一瞬，伸手一捞：“乔晚？！”
却捞了个空！！
飞身而过的刹那，乔晚攥紧了剑，哂笑，轻声说：“大哥，再见。”
谢行止心中疯狂抽紧了，只剩两百多人的小队立刻陷入了骚乱，惊愕地看向扑向怪潮“送死”的那个身影。
“乔道友！”
“师妹！回来！！”
众人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就一路靠着神识牵引，冲入了怪潮中央，身形腾空，跃入了其中一头魔兽的肩膀！！
那一刻，陆辟寒，裴春争等人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奇怪的念头。
站在魔兽的肩膀上，乔晚轻轻阖上了眼，手上剑意疯狂流转，她开始运转她只用过了一次，就筋脉寸断，再也没有用过的诛邪剑谱。
霹雳一声巨响，一道冲天的浩然剑意从她手中脱出，宛如夭矫的游龙，直入云霄！
一道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剑形，从苍穹中一剑斩下，在贴近地面的那一瞬，一生二，二生三，数十万剑气轰隆隆贴着地面尽数犁了过去！！
万剑归宗！！！
刹那间，怪潮的脚步蓦地一滞，紧跟着以乔晚为中心，一寸一寸，自内而外，寸寸爆开！
剑意一剑搬山，一剑倒海，将四周邪氛涤荡了个一干二净！！
伴随着怪潮在巍峨如山岳的剑意下，尽数被压为齑粉同时，乔晚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筋脉寸裂的“咯吱”“咯吱”的动静。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帮助她压住这澎湃的灵气了。
就算侥幸被救走，她也活不了了。她的单薄的筋脉已经支撑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
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后，乔晚闭上眼，再度抬起了闻斯行诸，只是这一剑却如同李判一样劈向了自己。
这一剑切开了自己的气管，砍断了她的脖子。
在选择被残存的魔兽撕成碎片这个死法前，乔晚选择了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从一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不沦为原著中，得罪了裴春争后，被魔兽四分五裂的结局罢了。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
但这一次，她心里很满足。
一生如飞蓬飘絮，从太虚峰上一跃至今，她曾有诸多不甘诸多愤懑，但她如今，道心已证，吾道不孤！！
裴春争缓缓站起身，眼睫上挂着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谢行止，陆辟寒，萧博扬，楚桐徵，方凌青……在场几百人俱都愣住了。
大漠天际，晚霞赤波千里，少女恍若骑跃长鲸，冲破了浩浩的沧溟，逍遥于天地间。
这一次，谢行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认的妹子，她张开瘦弱的双臂，晃了一下，以一个无比惨烈的方式，栽向了这残存的兽潮中。
偏偏就在这时，天幕裂开了。
一道雪白的游龙，伴随着五条黑色的龙气，呼啸着，龙吟响彻天地，自天穹中跃下！！
“乔晚！！”马怀真双目赤红怒吼！
这一次，没有奇迹，白龙没有接住。
残存的兽潮不算多。
但她下坠得速度太快了，宛如一颗急速坠落的流星，顷刻就被残存的魔兽卷入了蹄下，扯成了碎片，眨眼间，又被碾成了一滩肉泥。

第314章 完结章（中）
那道宛如流星般急速坠落的身影，刺伤了谢行止的眼。
他与陆辟寒，裴春争，周衍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晚，坠落，坠落，一分为二，二分为三……最后被兽潮的洪流卷入，消失了无影无踪吧。
伴随着一声马怀真一声怒吼，天幕缓缓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那位铁血煞神，红着眼，抬手，“刷”“刷”“刷”，暮色的天际好像下了一场暴雨。
漫天的，数不清的箭矢，自天穹朝着兽潮铺天盖地的射下。
箭矢快而厉，精准地避开了天穹下那几百道人影，密密麻麻地射入了兽潮中。
那是妖族带来的援军，妖族的精兵弯弓射箭，拉弓如满月。
两百多个残存的修士，衣衫褴褛，沉默地望向天际。
天穹中，十多条雪龙夭矫升腾，翻飞，宛如匹练般的星河倒悬。
雪白的鳞片反射着天光，恍若星光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人发上，肩膀，身上。
楚桐徵愣愣地伸出手，接住了这星光。
真美啊，象征生的希望。
萧博扬他们被这十多条雪龙载着，直入云霄，越过了空间裂缝，终于离开了这个血色的地狱。
但没一个人说话的，众人神情疲倦，再冷硬再坚强的汉子，眼眶也是泛着红，眼里泪花闪闪。
就在刚刚，乔晚没了。
为了救他们，强行运使诛邪剑谱，一剑砍断了自己的脖子，扑向了兽潮。
战后，马怀真穿越空间裂缝，落在了魔域，清点战损。男人坐在轮椅上，看着暗部弟子穿梭在大漠中，翻开这一地魔兽的残尸，企图从这蹄子上面抠出来点儿血肉。
马怀真他脚下，摆着个血染的储物袋，一片零碎的衣角。
几百个暗部弟子，忙活了半天，最终只抠出来个指甲盖大小的血肉，用布小心翼翼地兜着。
这就是乔晚了。
一个指甲盖大小。
那化成人形的白龙面色惨白，看着这指甲盖大小的“乔晚”，禁不住嚎啕大哭。
那位妖皇伽婴倒是什么都没说，平静地指挥着手下帮着修真联盟收拾残局，远远看去，身形静默地好像融入了这片血色夕阳中。
终归是来迟半步。
王五沉默地看着马怀真，这位冷硬铁血的汉子，不忍心地默默别过了眼，嗓音哑得好像渗出了血，“行了，包起来吧。”
马堂主是哭了吗？
王五抽了抽鼻子，擦了把眼，错愕地想，一瞥眼，只看到马怀真那血红的干涩的眼珠子，并没有眼泪滑落，眼泪或许已经被他流回了心里。
袁六用一架轮椅，推着宛如个血人的梅康平走上来。
他下半身骨骼尽碎，费尽力气放出了始元，结果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梅康平冷眼看着忙忙碌碌的暗部弟子，一边看，嘴角一边有血不断呕出来，那是碎了的骨头戳进脏器里导致的，但暗部弟子个个恨不得咬死的，自然也不会好心帮他疗伤。
没死就行。
“我问你。”马怀真嗓音淡淡的，“这兽潮是你放出来的吗？”
梅康平本来不欲回答，但目光触及那指甲盖大小的碎肉时，嗓子忽而又哽住了。
他无端觉得一阵疲倦，闭上了眼，“不是我，是酆昭。”
“几百年前，他得知扶风谷之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之后，就转投了魔域，他是天下最好的傀儡师，把同袍炼制成了阴兵陪着自己。”
这马怀真是知道的。
之前同修会上阴兵出来了一次，之后那几年，这些阴兵让修真联盟吃了不少苦头。无他，只是因为众人面对不了从前那些同袍，好友，那些父辈母辈。
转投魔域之后，酆昭就一直帮着梅康平炼制人牲，方凌青也是倒霉落到了他手上，被他一时兴起改造成了个傀儡。
“我问你，”马怀真目光炯炯，“善道书院那小子和他什么干系？”
梅康平：“他转投魔域之后，就将自己的善恶念一分为二。善念是郁行之，恶念就是他，如今纯粹的他。”
他的确喜欢过王如意，由于自己身为修士，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在了战场上，他担心王如意她老子王钦不同意，就瞒下了自己的身份。
后来，从扶风谷活着回来的他，已经是那个纯粹的恶鬼，他骗了王如意，杀了她，本来想将她炼制成行尸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己，但因为正道的追杀，他时间太紧，只能暂且将她砌入了墙里，自己提前离开，只等日后折返再将自己的新娘子取出来。
结果这一错过，活下来的阎世缘买下了这客栈，将这客栈放在了芥子空间里，带着它四处云游，在鬼市落了脚。
同修会上他目睹了郁行之的存在，他不欲他活下来，没几年，就帮着岑清猷，灭了善道书院满门，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又让郁行之跑了出去罢了。
现在看起来，这倒不是巧合，是岑清猷刻意放跑的。
马怀真眼神平静，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人呢。”
心里想的却是，弄死他。
梅康平：“死了。”
男人木然地说，“被赶去救自家侄子的苏瑞捅了一枪，丢进了兽潮，被兽潮反噬，死在了兽潮里。”
酆昭就是个和始元一样的疯子，魔域和修真界他谁都没放在眼里，和他为伴的就只有魔兽与行尸，最后落得个被魔兽人牲反噬的下场。
问完，马怀真紧紧地看着梅康平。
他的确是想弄死他的。
但他不能死，他有许多顾虑，只能憋着一腔杀意，闭着眼，让袁六把他带了下去。
接下来被带上来的是萧焕。
萧焕形容狼狈，满身血和沙，却依然维持着一副雍容的体面，苦笑道：“马堂主，许久不见。”
转投魔域之后，落得这个下场，谁能料到呢？
萧焕静静地想。
他这半辈子苦心经营，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叫那位妖皇出了兵，有妖族帮忙镇着，此刻的魔域在始元死后，梅康平被流放，一盘散沙。
马怀真懒得搭理他，沉声让暗部弟子直接将他扫倒在地上，拖了下去，等候发落。
至于岑清猷被带上来的时候，四目相对间，少年只说了一句话。
“师尊还有救。”
马怀真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储物袋，不卑不亢地说，“在得知师尊入魔缘由之后，我曾经在师父身上偷偷下了道禁制，保得他一缕生魂不灭。这道禁制，也是当初碧眼邪佛能轮回转世的原因。”
“倘若集齐天下术士法修，为其寻魂，再将尸身放入寺庙中供养，受天下香火，师父就能活下来，非但能活下来，还能借此化解残余罪业。”
妙法尊者能活下来？！！
此言一出，马怀真立刻惊了，愣了半秒，旋即皱眉问：“那乔晚呢？”
岑清猷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如果能集天下术士做法寻魂，寻得半缕残魂，她和师尊一样，或许犹有生机。”
“师尊死前曾经取出来了孟广泽的神魂，只要炼化一具肉身，孟广泽不日就能活下来。乔晚是他用自己的血肉所孕育的，或许等他醒来他有什么别的办法也未可知。”
不管岑清猷说的是不是真的，马怀真眉头一拧，赶紧沉下声让袁六带着岑清猷，拿着乔晚的储物袋下去张罗。
伤员如今统统都被安置在乔晚琢磨打造的那钢铁飞舟里，准备等明天一早就飞往昆山。
那儿专门设置了营地，接待这次道魔大战受伤的伤员。
天花板上悬着温暖的灯光，萧博扬和方凌青几个靠在船壁前，手里捧着热水，垂着眼看着忙忙碌碌的医修。
岑夫人来了，看了他们的伤势，柔声安慰他们叫他们不要担心。
修真联盟的医修们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男人一身染血的道袍，身姿矜贵，道冠下散乱的头发却是一片霜白。
那是谢行止。
在离开魔域之后，众人惊疑不安的发现，谢行止他头发在一夕之间全白了。
他与暗部弟子前往船头，听着马怀真等人商讨出来的办法。
他们要召集天下修士为乔晚和妙法尊者寻魂。
谢行止眼露茫然，怔了一怔，颊侧肌肉用力地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伽婴身上。
这位妖皇眼神触及到他手上捧着的那小布包时，忽然顿住了，他移开了视线，沉声说，“若有用的着妖族的地方，堂主尽管开口。”
他们能指责妖皇伽婴不厚道吗？事实上，最后要不是妖族与龙族反水，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结束这场大战。
召集天下修士为妙法尊者和乔晚寻魂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这场大战，能寻回的也只有妙法与乔晚的残魂，大多数弟子包括李判与绿腰，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甚至连寻魂的可能性都没留下。
命令下达之后，马怀真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道粉色的身影在晃来晃去。
突然间，袁六的惊讶的嗓音传来：“堂主！！你快看！”
对方手执着火把，惊讶地朝下面看去。
这道消息刚传达出去一晚上，北域就被蜂拥而来的修士所挤满了，这都是听说了魔域之战连夜赶来的，什么都没收拾，有些人甚至还穿着单薄的衣裳，连件厚衣服都没带，直带了寻魂要用的法器。
冰原上的火把汇聚成了温暖的赤红色的海洋。
他们站在风雪中，头发随风飞舞，有一个身形佝偻，一脸橘子皮的老者上前一步，弯腰行礼，说，他们都是来替尊者和乔仙子寻魂的。
法阵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前前后后寻得了佛者几缕残魂。
但乔晚的残魂却迟迟没有下落。
没有。
没有。
整整四十九天做法下来，众人一无所获。
等到第五十天的时候，马怀真心知找不到了。
乔晚已经彻底地消散在了这个天地间。
这一次没有任何奇迹，但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一点。
苏瑞带着裴春争离开，少年走遍天下，说是要寻找其他办法。
萧博扬继承了萧家。
方凌青，白珊湖，孟沧浪，齐非道回到了崇德古苑。
甘南与伽婴一直留意着其他消息。
郁行之和王如意留下来一起帮着重新撑着不平书院。
谢行止带着那指甲盖大小的“乔晚”走了，刚认得的妹子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自己面前，青年一夜白发，一言不发地带着“乔晚”离开了昆山。
陆辟寒时不时会去朝天岭探望，回来时，路过寂静无人的洞府，总是咳出一手的血。
南线战场上的穆笑笑回到了昆山，回到昆山之后，她犹疑了一下，主动上了戒律堂，请求戒律堂放出了曾经的那段留影像。
这段留影像流传很广，少女不惜冒着入魔的危险，神识连接人面蛛，又在最后关头自断双臂，这一画面伴随着她扑向兽潮的画面，深深地刻在了众人心里。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三年后，前任魔域战神孟广泽苏醒，谢行止将他与梅康平接到了朝天岭，以“阿爹”尊称。
妙法尊者的塑像被送入寺庙，前来上香的修士，凡人络绎不绝。
又三年后，岑清猷去看了一眼寺庙中的神像。
烟雾缭绕中，神像眉眼描金，合着眼，神情平静。与寺庙中那些长耳垂，福相的佛像都不一样。
神像身形清瘦，更偏向西方那所谓的犍陀罗风格。上半身半敞，六臂舒展。
身后墨绿，红色的飘带高高飞扬，莲花纹路的杏色，鹅黄，墨绿色的衣裳如流云般垂落在台上，以珠宝璎珞装饰。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神像就能走下高台。
后来人们为这位乔仙子也塑了一座像。
少女衣袂如飞，手持长剑，剑光凛凛。
白玉的肌肤微微泛着宛如真人的红晕，瞳仁为黑宝石，流光溢彩，灵动备至，犹如真人，云鬓中斜插的蝴蝶样步摇镶着两颗明珠。
日光落下满满的斑驳的光影，少女乌发眉角朦胧着光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竟然一时有些看不分明。
仙子像香火旺盛，可是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了乔晚。

第315章 完结章（中）plus
20XX年，某东部沿海城市，A大。
一条视频迅速在A大各QQ群流传开。
于此同时，A大表白墙：
【墙，我想表白一下这个妹子！！不知道是本校的学姐还是学妹，太几把帅了好吗！！
……
……】
下附一条模糊不清的监控录像。
显示是东门一家火锅烧烤店里，一个一看就是男女朋友吵架。
男方拉拉扯扯，女方神情看上去十分抗拒，四周的食客们频频回首张望，但没有一个敢出手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粉衣服像是刚洗完澡出来买串儿的少女，站了出来。
她穿着件粉色小熊睡裙，手里提着个天蓝色的小篮子，穿着个夹脚拖鞋，披头散发的，少女走上前一把拦住了男方，把人姑娘护在了身后。
粉衣服的少女和男方说了些什么，鉴于监控录像像素太差也看不清脸上神情。
总之，那男的开始动手了。
粉衣服的姑娘眼疾手快，动作不可不谓干净利落，在对方动手的那一刹那间，迅速将对方双手反压在了背后。男方恼羞成怒，撑着少女和姑娘说话的间隙，直接抬手掀翻了桌上的锅底，滚烫的火锅大半泼在了少女胳膊上。
但这监控录像里，少女眉头都没动一下，一脚竟然把男方给踹出了火锅烧烤店的大门！！
这一脚，玻璃门碎了一地，男方被踹出去五六米远，飞到了马路中央，爬都爬不起来。
这是前几天晚上A大东门发生的一幕，监控录像一经曝光出来顿时惊翻了全A大。
【卧槽！这小姐姐是峨眉派下山的吗？】
【这尼玛渣男！火锅浇上去，这妹子竟然动都没动一下！】
【小姐姐练过武吧？？这尼玛何等牛逼的踹功？】
【这一脚太牛逼了。】
【小姐姐666！这是大几的啊】
【小姐姐牛逼！！小姐姐我可以！小姐姐踹我好吗！】
表白墙迅速被占据，视频甚至从A大，流传到了附近的A师大，A医大各大高校。
至于这位见义勇为的妹子，鉴于这监控录像画质实在有点儿感人，众人找了大半天都没找到事主，直到有人站了出来。
【等等，这好像是大三经管院的妹子吧？我上次在食堂见过。】
很快，就有同学来认领了，同学惊讶地回复：【这不是17经管院的乔晚吗？！我们班的乔晚啊！@乔晚】
手机中传来接二连三的QQ提示音，坐在桌子前吹头发的乔晚，看了一眼，默默退出了后台。
“乔晚？！”室友张雯清惊讶地从手机前，抬起头，举着手机不可置信地问，“这个是你？！”
联想到几天前特地跑了趟校医务室拿烫伤药的室友，张雯清彻底震住了。
搁下吹风机，乔晚默默扶额，“对，是我。”
张雯清呆了：“卧槽你练过的？”
“差不多吧。”想了一下，乔晚含糊不清地说。
一瞥眼，镜子里倒映出个头发半干的少女，乔晚垂下眼。
她穿回来了。
死前，是血色的天空，魔域的大漠与脚底下奔腾的兽潮，而等她再一睁眼，却躺在寝室的小床上，耳畔是室友轻微的鼾声，枕头旁边还搁着个手机，微亮的手机屏幕停在了《登仙路》大结局那一页。
当时，乔晚她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做了场梦，一看手机已经凌晨三点了。
仔细一想，明天还有课，她只能压着困惑，默默又躺了回去。
直到第二天，感受到体内流动的灵力时，乔晚才猛然惊觉，不是梦。
擦！！她真的穿了！
一大早，顶着个鸡窝头，乔晚端坐在床上，默默地整理了一下思绪。
她穿越了，穿成个叫乔晚的恶毒女配，在被虐——升级——被虐——升级之中，成功升华，英勇就义，然后又穿越了回来，还附赠一身灵力。
想到前辈，想到阿爹，想到大师兄，想到谢行止，萧博扬，小芳，李师叔……想到这一干古人。
乔晚抱着被子足足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她死了？
是因为她最终达成了身为女配被魔兽撕裂的结局，所以穿回来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是目光触及她床上那粉色的帐子时，乔晚又有些出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室友看她一直没动静，探个头喊她：“乔晚，起来！”
去食堂花了几块钱买了个包子和个茶叶蛋，走在路上的时候，乔晚神情还忍不住有点儿恍惚。
前脚还在魔域和魔兽死磕呢，后脚又变成了性感活泼女大学生奔赴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这落差不得不说，实在有点儿大。
三天后，乔晚彻底接受了现实，首先和爸妈打了个视频通话，看着视频里的爸妈，鼻尖微酸，忍不住哭了一场，之后抹干净了眼泪，照旧上下课，活得宛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
直到今天洗完澡，坐在桌子前吹头发时，自己前几天见义勇为的事儿，被室友捅破。
张雯清又好奇地看她胳膊，关心地问她胳膊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就溅了点儿，只是角度问题，视频上看着吓人。”
实际上，火锅和她修真界受的伤相比弱爆了好吗。
张雯清也不疑有他，只是感叹了几声没想到她竟然还练过，又转头对明天即将到来的800米体测开始唉声叹气。
“乔晚，你胳膊没事儿吧？要不要申请个免测。”
乔晚抿着唇，摇摇头，“不用，来不及了，到时候还要补测，太麻烦了。”
寝室里只有她和张雯清，另外两个室友学生会都有事儿，她俩不学无术，当初没进学生会，等她吹干了头发，张雯清又拉着她去东门吃饭。
“炒饭？炒面？盖浇饭？”
“喝奶茶不？”
奶茶！！她都快四十多年没喝过奶茶了！
想到这儿，乔晚顿感悲催，迅速板着脸，面不改色，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喝！！”
捧着杯奶茶走在路上的时候，乔晚顿时感觉自己身心都被治愈了，暂时不去想修真界那些事儿，吸了一口多冰奶盖阿塞姆红茶，左顾右盼间，前面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夹杂着姑娘的喊叫声。
“变态……偷拍……偷拍我裙底什么的。”
紧跟着是电瓶车刺耳的喇叭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慌慌张张地跨上了电瓶车，骑着电瓶车硬生生从人群中蹿了出去！
乔晚神情顿时一冷，将手里的奶茶往张雯清手里一塞，抬脚就追了上去！
“诶！乔晚！！”张雯清呆了一瞬，急得满头大汗，“别追！！小心！！”
那辆电瓶车开得又快又急，追不上的！
然而那道粉色的身影却风驰电掣般的冲了出去，速度竟然和这电瓶车不相上下。
人群一片哗然，一众大学生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姑娘，突然一跃而上，直接将还在行驶中的电瓶车给踹翻了！！
慌乱中已经有人眼疾手快地摸出了手机打开了摄像。
男的急了眼慌忙刹车，脚撑着地，想要稳住，但却依然挡不住这股冲劲，电瓶车侧翻在地上，自己也伴随这电瓶车侧翻在地上，被压了个结结实实。
乔晚冷着眼，又一脚将他身上的电瓶车给踹走，把人给提溜了起来，劈头盖脸地抢过怀里的照相机拔出了SM卡。
男的刚想破口大骂，对上面前这少女黝黑的瞳仁时，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就像是……就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杀气……
哆嗦了一下，半个身子都瘫软了下来。
人群渐渐地围了上来，震惊地看着这穿着粉色小熊睡衣，蹲在地上的少女，少女圾拉着天蓝色带塑料小花的拖鞋，站起身，拖着对方就往回走。
侧翻在地上的电瓶车，车身竟然深深地凹进去了一块儿。
我操！！这是何等可怕的巨力！！
少女肤色白皙，双眼皮，黑瞳仁，眼睛如秋水般澄澈，干净清秀，冷冽如晓月生寒。
明明只穿了件粉色的小熊睡衣，竟然穿出了古装的气势。
人群怔愣中，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诶那个不是表白墙上的那个吗！”
“哪个？！”
“就那个17经管的乔晚啊！”
提溜着变态，乔晚心里一突，皱了皱眉，故作镇定地问左右，“报警了没？先报警。”
左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了手机报警。
等到警车开过来，警车到了现场，一看电瓶车那凹起顿时也愣住了。
“这你踹的？”男警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乔晚有些心虚：“……对ORZ”
“行啊，力气挺大。”男警察笑着夸了她一句，叫她上了警车，提着奶茶追上来的张雯清也被叫了上去。
等摆脱了人群，做完笔录回来已经将近12点了，好在刚刚在警察局的时候，一位温柔漂亮的女警察还没忘给她和张雯清点了份外卖吃着。
回到了寝室，早有预感的乔晚赶紧爬上了床，默默杜绝了室友的追问。
糟糕。
躺在枕头上的乔晚默默望天，一想到明天可能要面临的腥风血雨，顿时绝望。
药丸！！
等到第二天，体测如期而至，一到操场，果不其然，她就被热情的班级同学给团团包围，话题全围绕着上次那个视频和昨天最新火起来的那个视频。
“卧槽，乔晚你火了你知道吗？”
“有人都给传微博和苹果视频里去了！抖音上面也有！”
微博？抖音？
这发展让乔晚怔了半秒，接过同学递来的手机一看，点赞已经破了三百万。
视频中的少女，眼神冷冽，全神贯注狂奔在夜市中，蓝色夹脚拖鞋踩得啪啪响，粉色小熊睡衣飞起，一举一动，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
正常人绝不可能飞跃得这么高又这么快。
【草，这世上真的有轻功吗？！】
【卧槽，这小姐姐是哪个门派的？】
【牛顿棺材板我给摁住了！！】
【假的吧？P的？正常人哪能这么反重力？】
评论迅速被占据，微博上营销号也迅速跟进，等乔晚点开的时候，竟然已经挂上了热搜的尾巴。
上面显示：【峨眉派，女大学生】

第316章 完结章（中）pro
事情发酵得很快，但800米当前，同学们也没来得及细细追问。
看了眼面前这400米的操场，又看了眼正在前方打表的体院学弟，乔晚痛苦抱头。
要怎么把自己的速度压缩至普通女大学的平均水平这是个问题。
一场跑完下来，就算她尽量放慢步子了，还是跑了个无情的2分40秒，跑完之后，面不改色，脸不红气不喘，再次惊呆了一票同学。
回到寝室后，想到自己目前这舆论度，乔晚只能厚着脸皮请张雯清帮自己带了一份饭，打算就端坐在寝室看，一边扒饭，一边看电影了。
少女两条腿盘在椅子上，淡定地盯着电脑屏幕，额头上的碎发用蝴蝶结发夹给夹住了，颇有点儿大有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沉稳态势。
但网上就没这么沉稳了，微博底下几乎吵翻了天，争论内容基本围绕着“这是不是P的”展开。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这是炒作营销，之前就炒作了一波，现在又炒作了一波，这女的想红想疯了。
“卧槽。”张雯清捧着个手机，义愤填膺地睁大了眼，“妈的好气啊，这些人瞎说什么呢？没看到就别瞎说啊。”
“乔晚，你不气吗？！”张雯清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乔晚顿了一下，将目光从电影屏幕上移开了半秒：“还行。”
主要是在昆山时她享受的就是这种顶流待遇，习惯成自然，习惯了而已。
结果没想到，等到晚上的时候，A市公安突然转发了那条微博，并配文：“小姐姐真帅[羞嗒嗒][羞嗒嗒]”，又同时发布了一条蓝背景的警情通报。
顿时，网上又炸开了锅。
【卧槽！警察叔叔锤实了是真事儿了！！】
【这小姐姐真的会武功！！21世纪竟然还有武侠片的这种女侠？！】
然而，从舆论开始在网络上发酵，再到风向逆转，最后到A市公安下场，那位“粉色小熊女侠”愣是没露面，婉拒了所有采访，这几天时间里除了上课就是窝寝室，十分清心寡欲和淡然。
一开始，乔晚倒有点儿担心国安局会找上门来，但事实证明完全是她想多了，这一个视频并不能证明什么，除了比之前更受欢迎了，走路上都有校友来和她打招呼之外，她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互联网嘛，一波之后热度衰减，乔晚的生活又回归了正轨。
晚上，乔晚一边吸溜着奶茶，一边专注地追剧的时候，室友突然又十分激动地微博艾特了她。
“乔晚你看！他们说今天在Z江那儿拍到了龙！”
龙？
乔晚微微诧异，点开微博一看，顿时怔住。
昨天A市下了场暴雨，视频中显示Z江江面朦胧着浓重的大雾，天上浓云翻滚，雨气潮湿。
随着手机的晃动，天空中被人为地标上了几个红圈，红圈显示的地方，云层中有一道雪白的龙尾上下翻飞，倏忽，又隐没在了云层中。
拍摄视频的明显是个大哥，卧槽卧槽声接连不断。
“这是真的吗？”室友惊讶地说，“好像昨天在Z江那儿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真有龙？”
“A市上空疑似拍到龙”的话题迅速被顶上热搜第一。
龙……
乔晚怔怔出神。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乔晚她现在当然不怀疑世界上有龙，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也有龙？
这个视频让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位白龙朋友，将这进度条反复拉来来去好几次，乔晚这才关上了手机，压下心里几乎喷薄而出的疑惑。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在教学楼最高层的天台上打坐。
她们这个世界的灵力十分稀薄，打坐入定这事儿几乎刻在了她骨子里，就算回到了现代，乔晚还是忍不住早上起来打坐，呼吸呼吸新鲜灵力。
现在才6点，学校里人少，尤其教学楼这片空空荡荡。
打完坐，没走楼梯，乔晚直接从六层高的教学楼一跃而下。
落地的瞬间，却听到了一声惊呼。
“啊啊啊啊！！”
一个男生抱着书，长大了嘴，惊恐地看着她，世界观好像在此刻都被颠覆了。
“你……你不是那个乔……”男生看上去都快崩溃了！！
乔晚：……
故作淡定地拍了拍这位小兄弟的肩膀，“替我保守个秘密。”
然后架起光直接飞远。
独留那位小兄弟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一刻，他心里涌现出无数个“神奇女侠”，“美国队长”，“钢铁侠”之类的熟悉的名字。
今天上午这课是小组作业，分到了个乔晚她不大感冒的女同学赵柔茵。
正好，这位女同学赵柔茵也不怎么待见她。
要说穿越之前，她可能还像个普通女大学生，会和张雯清吐槽一两句这位赵柔茵，但活了四十多年，难免就看淡了不少。
搭个伙写个作业罢了。
可惜赵柔茵明显还处于青春期阶段，小组作业期间，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刺她。
“诶，乔晚，你今天化妆了吧。”赵柔茵夸张地笑道：“红了就不一样了，有偶像包袱了。”
乔晚皱皱眉，下意识地摸上了脸。
好像不是化妆的原因，是这具身体受灵力的滋养，皮肤日渐白皙细腻。
赵柔茵：“唉，不像我，我早上都没时间化妆的，乔晚，你平常起多早啊。”
乔晚顿时一囧：醒醒姑娘你的绿茶味儿快突破天际了！！
然后又开始继续秀她那位男朋友，待她如何如何好，不化妆也不嫌弃她，还夸她素颜漂亮之类的。
乔晚不大感兴趣地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骚动声。
“这谁？”
“好帅，汉服社的？？”
“同学，你们是不是走错了啊。”
乔晚抬起眼，立刻怔愣在了原地，感觉大脑里好像轰地一声，炸开了。
那……那是……
教室门前正站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两道身影。
甘南，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服帖的白色西装，手里十分夸张地拿着一大捧玫瑰花，脑后的白发被整齐地扎成了个马尾，垂在脑后，琉璃似的眼珠着急地在教室里左顾右盼，最终和她撞了个正着。
而另一个是孟沧浪，青年君子端方，背负一把蓝色巨剑，宽袍大袖，宛如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孟沧浪和甘南？？
那一瞬间乔晚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两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甘南眼里明显露出了个喜悦激动和愧疚畏惧等一系列神采。
“晚……晚儿妹子……”他拿着捧花，惶急地向前走了一步。
这过分亲昵的称呼，使得班里同学频频张望，赵柔茵惊讶地看了乔晚一眼。
“乔晚你认识他们？！”
“这是你男朋友吗？”
富二代？？？不对啊，颜值这么逆天的富二代，还两个？
乔晚脑子里嗡嗡直响，思绪一片混乱，只能压下这翻山倒海般的惊讶，快步走上前：“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乔道友。”孟沧浪露出个复杂的神情，低声说，“说来话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俩这打扮和这气质实在有别于众人，而且颜值的确十分高。
修士个个颜值逆天，超越明星，这个时候乔晚能感觉到背后班里已经炸开了锅。
偏偏就在这时，又一声汽车喇叭声响起。
她们这教室在一楼，窗户外面隔着绿植，就是宽阔的路面。
那一刻，乔晚几乎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路面上停着一辆十分浮夸的黑色加长林肯！！！车窗摇下，伸出梅康平不耐烦的脸来。
“还不快出来。”
哗然一片。
班里又炸开了锅。
“擦，那是林肯吧！”
“活的，黑色加长的林肯？！”
“这人这么骚？！”
在同学们震惊的视线下，乔晚只能硬着头皮，快步和孟沧浪与甘南走了出去。
结果却在林肯车旁又看到了个故人，带着个棒球帽的裴春争，少年身形挺拔如一棵小松，帽子后面露出了点儿凌乱的黑色马尾长发。
坐在车上，乔晚如坠梦中，“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坐在安静的后座上，孟沧浪这才沉声说明了缘由。
“自从……乔道友你陨落之后，大家一直在想办法为你寻魂，一开始那几年一无所获，后来，我们想到乔道友你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说不定是魂归了故里，又开始在三千世界中寻找，好在，终于找到了，便集众人之力，破碎虚空，来到了你们这个世界。”
“那……那你们这幅打扮？”
裴春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垂着眼移开了视线：“我们在这个世界待了近半年，直到四周开始流传那个……那个视……”
乔晚木然地说：“视频。”
这半年时间，就已经足够梅康平他买辆黑色加长林肯，考了A1驾照了吗？
算了，毕竟是集一群活了成千上百年的老妖怪之力，弄清楚现代世界的规则，买辆林肯啥的实在太简单了。
问题是谁会开加长林肯上街啊！！就算真?煤老板也不会这么浮夸好吗？！
“我们这才找到了晚儿妹子你。”甘南红着脸伸出捧花，“我听说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喜欢花，这就买来了。”
青年看着她的眼神，流露出失而复得的狂喜，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晚……晚儿妹子对不起，我们，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第317章 大结局（正文完）
“可是……”顶着青年雾气弥漫的眼，乔晚诡异地沉默了半刻，开口道：“这里才是我家啊。”
“诶诶诶？？！！”甘南睁大了眼，手中捧花猛然落地。
于是，青年的眼陡然又变成了个荷包蛋，看着乔晚几乎羞愧地快哭了出来。
“小妹，小妹真的对不起，我……我……”
他想道歉，他有很多话想对乔晚说，但喉口却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一想到那天像流星般急速坠落的少女，甘南捡起了地上的捧花，眼泪啪嗒嗒地落进了花瓣里。
就算成为了如今的龙王，也是个哭包没错。
她才没有原谅他，乔晚略有些动摇，默默移开了视线，转头去问孟沧浪。
“这个世界，与我们那个世界时间的流速有些不同。”孟沧浪轻声说，“如今在修真界，正值年夜，乔道友，大家都在等你一起回家过年。”
在锁定了乔晚所在的这个小世界之后，马怀真领着天下剑修，在妖皇的帮助下，集天下之力，破碎虚空，开辟了一个“通天门”，靠烧灵石来维持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这道通道如今算不上太稳定，每次能过来的人不多。”孟沧浪解释，“在下也是第一次来此。”
怪不得对方没有换衣服，乔晚内心疑惑稍解。
孟沧浪看了她一眼，有点儿犹豫，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点儿，“乔道友。岑道友在尊者死前曾经在尊者身上下了道禁制。”
“尊者”两个字甫一出口，乔晚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坐在左边的裴春争，移开了视线，垂着眼看向了窗外的景色，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为妙法尊者寻得了魂魄，将尊者的尸身放入寺庙中供养，受天下香火，岑道友说，这样尊者将会有一线生机，非但能活下来，还能借此化解残余罪业，如今距那次大战已过去了多年。我们猜测，尊者不日就要苏醒了。”
“所以。”孟沧浪抿了抿唇，“我们想请道友你回去，回去过个年。”
“回去吧。”青年郑重地看着她，“大家都很想你。”
在前面专心致志开车的梅康平，见状微微侧目，冷笑，：“忘了说，你爹活了，这个点估计在做年夜饭呢。”
这……这还要她怎么拒绝啊！！
……
正如孟沧浪所说的，修真界如今正值冬日。
距离她扑向兽潮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了，但对于修士而言，十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孟沧浪耐心地说着大家的近况，乔晚偏头认真地听。
她其实并没有错过太多。
这十年时间，梅康平与孟广泽重修旧好，主要是孟广泽单方面哄着的，哄着这位兄弟养好了腿，又帮着梅康平赎罪。
一开始十分难捱，常常遭人冷落和白眼，梅康平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到后来就好多了。
如今的梅康平跳槽之后，在给修真界打白工。
裴春争这几年一直与自家舅舅同行，一边历练一边找她残魂，在得到消息之后，一声不吭穿越了通天之门。
经由天上拿到庞大的通天门缝隙，行走在朝天岭脚下的街市上，乔晚有些如坠梦中般的不真实感。
已近日暮，天上飘着一层细雪，街上的雪明显被洒扫过了，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又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照亮了门前的石阶，大红的春联墨迹都未干。
闹市里锣鼓喧天，到处都是小孩跑来跑去，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在放鞭炮。
骡马穿过街巷，货郎健步如飞，目光所至，笼子铺，牙梳铺，头面铺，书铺……
木匠，银匠，铁匠，泥瓦匠……
卖茶的，卖花的，卖字的，卖粥的……
长街上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目光落在乔晚这一行人身上时，不由一怔。
其中一个大娘赶紧站起身，抖落了一围裙的瓜子壳，眉飞色舞地喊道：“啊！乔仙子！！”
“是乔仙子！！”
男女老少，俱都欣喜地看着乔晚，忍不住叫喊了起来，团团将乔晚给围住了。
是……是那个救了他们的乔仙子啊！！
乔晚愣了一下，顿时怔住。
孟沧浪说，在她死后数年，这些凡人自发为她竖立了塑像，尊称她为乔仙子，如今她已经活成了凡人界和修真界的传奇。
有大娘亲切地往她怀里塞了一篮子鸡蛋，有老翁往她手上塞了几棵带雪的大白菜的，一转身，衣摆又被人扯了扯，小姑娘伸出冻得像胡萝卜的五根手指头，摊开手心，掌心是一包糖豆。
“仙子姐姐，给你！！”
好不容易一一谢过热情的大家，乔晚抱着白菜萝卜鸡蛋，手里提着个母鸡，压力山大地继续往前。
“乔晚回来了“的消息经由玉简迅速传向了各地。
朝天岭上，孟广泽正围着围裙在炒菜，看着玉简，眼里立刻泛出了温柔的笑意，“快……如意，肉圆子搓好了吗？”
饭桌上，王如意，楚娇娇与郁行之对坐着，正在奋力搓肉圆子：“马上，马上就好！！”
郁行之皱眉：“谢行止呢？”
孟广泽忍俊不禁：“下山买酱油去了。”
青年在得到消息之后，将那满头白发整齐地束进了道冠里，行色匆匆地立刻下了山。
接到“乔晚回来了”的消息后，白珊湖想了想，放下了手头的事，叫住了不远处背着药篓子的姜柔。
“辛夷回来了？”姜柔惊喜的问。
战争结束后，白珊湖就与她四处云游采药，帮着她编纂药典，顺便行侠仗义。在年关将近的时候，两人就开始往回赶。
看了眼不远处的天色，白珊湖露出个极淡的笑意：“回去罢。”
是时候回去了。
穆笑笑与周衍，陆辟寒刚下了飞舟，萧博扬推着马怀真往朝天岭赶，一看时辰。
比和方凌青，齐非道他们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要不，在山下带点儿菜和水果再上去？”穆笑笑迟疑地问，“我听说妖皇也要来蹭饭，到时候人多，菜可能不够吃。”
少女一身蓝色的襦裙，眼神明亮，神采奕奕，有精气神了不少。
几年前那场大战毕竟让她长大了，她如今在昆山的处境有些艰难，但好在还算适应，正在慢慢捡回之前的修为。
至于陆辟寒，围在白狐裘中，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马怀真那煞神脸也微露点儿笑意。
周衍怔怔抬眼看了眼山下的方向，唇间溢出一声局促又慌乱的叹息，“阿晚。”
曾经提起乔晚，人人都道是那个玉清真人座下的弟子，病剑陆辟寒，穆笑笑的师妹。而如今，那个少女在修真界与凡人界的名望，已经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那是修真界的乔晚，凡人界的乔仙子，是风头最盛的传奇。
山道上，两个身影正在慢慢往山上赶。
“师尊。”白衣的少年僧人收起玉简，眉眼弯弯，扭过头轻声说，“辛夷回来了。”
男人一身雪白的素衣，藏蓝色的长发束在了脑后，面如冠玉，不苟言笑，绀青色的眼仿佛蒙了层淡淡的暖光，在这新雪出霁，月光与雪色前安静走来，宛如雅正君子。
妙法的神情看上去没多大波澜，“嗯”了一声，袖中的指节却微不可察的收紧了。
乔晚就是在这时候，正好撞上山道上那道身影的。
那一瞬间，她差点儿以为自己看错了，怔在原地。
眼前同时浮现出那半阖的眉眼，顿在半空中的指尖。
乔晚眼眶一热，嗓音立刻哽咽了：“前……前辈？”
对方转过身，那藏蓝色的发用碧玉发带轻轻束在了脑后，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这明显是已经还俗了的打扮！！！
男人身上披着件狐裘，目光落在她一身稀奇古怪的夏衣装，微微一顿。
乔晚立刻感到一阵局促和紧张，几乎立刻就条件反射般地绷直了背。
呃……她……她现在的打扮不算太出格吧？一身女大学生常穿的小碎花而已！
妙法解下了肩上的狐裘，交给了她：“披上。”
乔晚愣愣地拽紧了狐裘，狐裘很大，落在她身上几乎能将她整个罩住。
“前……前辈……岑……岑清猷。”
岑清猷莞尔：“辛夷，你来得正好，上去吃饭吧。”
但自己却没有动的意思。
“你……你不上去吗？”她有一肚子话要问，但思绪纷乱，怎么都问不出口，只能呆呆地站着。
“我就不去了，我的身份并不适合。”岑清猷摸了摸她脑袋，“同师尊一道儿上去吧。”
揪着狐裘的衣摆，乔晚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在男人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都是最近的近况，孟沧浪裴春争他们远远地缀在后面，没上前打扰。
“前辈还俗了？”
男人轻轻颌首，垂着眼淡淡地说，“我罪业难除，纵使有百姓为我祈福，也难以厚颜再做佛前弟子。”
“前辈，这幅打扮？”
“未出家前我常如此穿着。”
……
…………
………………
等乔晚到达的时候，时间正好，门口蹲了只四眼大黄狗，看到她呜咽了一声，尾巴摇得像螺旋，猛扑了上去。
正好砸在乔晚手上那只大母鸡，刹那间鸡飞狗跳。
乔晚：“来福！！”
大年夜，大年三十。
山上烟花砰砰砰，接二连三地升空。
抱着来福，刚一进门，正好撞入单片眼镜下面那深邃温和的眼。
孟广泽朝她招招手：“阿晚，快来帮忙端菜，刚刚白道友与姜道友来了消息，说是路上碰上了伽婴与修犬，大概半个时辰后到。”
“我想着，到时候正好能与小芳小齐他们赶到一块儿去。”
王如意眼眶红红地扑上前来，“阿晚！！”
“又下雪了。”甘南在她身后说话，青年红着脸惊奇的叹息。
乔晚看了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小雪，又转头看了眼那一室温暖的灯光。
那个自卑，狭隘，局促的她曾经有个愿望。
“尽心利济，使海内少我不得，则天亦然少我不得”，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历经半生的风霜，回首时，大家都在，实在太好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犹豫了一下，迈开脚步，越走越快，迎上王如意，牵住她的手，义无反顾地跌入了这温暖的新年夜中。
……
（正文完）

第318章 一篇后记（可跳过）
《穿成白月光替身后》完结啦，虽然番外可能还有得要写，但是有很多话已经憋不住了，所以先写后记了，稍微对这篇文整理反思一下吧。
白月光是我写得字数最多，最长的一篇文了ORZ从2019年6月开始写，一直写到2020年4月末，将近一年。由于我存稿在入V后不久就用完了，相当于裸奔了一年，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写到崩溃。
其实白月光开文前，我没有想到成绩会那么好。
晋江的奇幻频道很冷，开文前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写这个注定冷到没人看的孤独大长篇，结果成绩好到我自己都有点儿惊讶。白月光的成绩搞得我有时候很羞愧，因为和晋江其他文相比，实在有点儿“德不配位”，很多我喜欢的文，作者文笔老练用词精简，语言活泼幽默，收藏往往只有几千，而白月光缺点太多，16w的收藏显然不大相称。
白月光是我第一次写出场人物这么多，故事情节这么长的文，中间我一边写一边反思，反思了很多。
一、文笔
文笔我在微博上曾经提到过，有读者说白月光的文笔不如我的上一本《病娇》，其实是我有意把白月光写糙，在开文前我就和基友说过我想写“糙”点儿，更注重剧情而非文笔和人设。
之前我追求比较美比较清新的文笔，但说实话我觉得病娇的剧情是很薄弱的，就连小变态卫檀生的人设也不够立体，因为他的人设我觉得比较“虚”，没有扎实的剧情做底子，人设是要靠剧情来表现的，而不是堆砌句子，现在我尽量追求的是画面感比较强，能代入情绪的文笔。
我觉得不拗口很流畅，画面感强，能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就是好文笔了。我现在也一直在追求这个，等这点做好了，再雕琢文笔也不迟。
不过，由于裸奔了一年的缘故，更新强度大，所以白月光的一些词句确实不如病娇用心。
二、剧情
剧情方面，我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很多读者说晚妹太憋屈了，白月光太憋屈了，我虐点就真的比较高，再加上我是作者，有时候感觉不到憋屈和虐，而读者已经被气死了ORZ，我理解大家工作学习一天了，生活很辛苦，想看点爽的，但我自己Get不太到爽文甜文，总觉得一直爽爽爽甜甜甜好无聊哦，所以我在白月光里总忍不住在剧情中安排各种起伏。(╯‵□′)╯︵┻━┻再加上我很喜欢虐人物来塑造角色，我就是喜欢虐心这一口，喜欢那些悲壮感，这就导致被骂后妈了。下次我会争取和读者脑电波对上的！
剧情要说得很多。
我不止一次说过我没有野心，不想写大格局的文，因为我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但总有读者跑来和我说我有野心，但我的笔力配不上。
我没有那个野心，真的！！！主要是因为晚妹这个角色诞生得很早，在高一的时候，我塑造了一个叫“柳折晚”的角色，她就是最原始的晚妹，性格和现在没多大差别，那时候，爹爹，小裴，梅康平，妖皇伽婴，大师兄之类的角色已经初具雏形了。
高一的时候，在纸上写东西，忍不住往大了铺，什么正魔大战啊之类的，等到我写白月光的时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填我高一年少无知挖的正魔大战的坑。
再加上收狗霹（已脱坑）影响，总是想塑造很多自己心动的配角，导致出现了孟沧浪，白师姐等一系列配角。
这几个原因势必导致文的框架会变大，而我又不想写群像，不想写大格局，所以我在怎么安排配角戏份上犯了难。
我的重心是晚妹，我不敢写太多配角，比如岑家那段剧情，我尽量避免写配角，写成群像，结果写出来的结果被人吐槽太幼稚了，太不科学了，这也是因为我不敢写太多配角戏导致的QAQ
后文一些大战啊，我担心读者无聊，也不敢写势力之间的博弈，又显得十分幼稚，像老的不存在，几个年轻角色在过家家一样。
由于我的瞻前顾后，我的配角也十分单薄，收拢不住，线比较零散，不敢多花笔墨在配角身上，安排不好这些复杂的线，李判这个角色也没有写出我想要的内容。
穆笑笑是很重要的一个配角，也是大家很讨厌的配角。我自己不太喜欢有恶毒女配的文，因为我觉得戾气太重。
之前写文的时候想把穆笑笑塑造成真天真无邪的可爱原女主，但基友建议我写成恶毒女配，好打脸，读者喜欢看，不然打脸不方便。我一方面想照基友说的写，一方面又下不了手塑造恶毒女配，我真的没办法狠心打女孩子的脸，写男角色各种被虐被打脸没关系，但我下不了手打女角色的脸。
读者骂得越来越多，到后期，我干脆豁出去了，不管了，其他文怎么对待恶毒女配的，我就怎么来好了。
然后，又因为这个被吐槽“仇女”和“拜吊”了ORZ
穆笑笑的矛盾，其实起源于我落笔的矛盾，我想把她塑造成恶毒女配，又下不去手。最终我选择了恶毒女配——醒悟成长线，可是她一出场就犯众怒，我只能尽量删减相关剧情，不让她出场。
这也是我一个很大的缺点，总是受读者影响。
白月光写得我压力很大，经常躺在地板上哭，哭完擦眼泪继续写。而且白月光的评论区很乱，总是吵架，好多次我都想死了算了，我打开了家里的煤气罐，担心爆炸又关上了，想吃那个甲硝唑配酒，想烧炭，又担心没死成，反而落下残疾。支撑我活下去的原因有很多，我家人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晋江V文没完结，只能提一半钱。
我想着我死了就拿不出来那剩下的另一半了，我因为这个痛苦了这么久，死了，最后还是白忙活了，那我也太悲惨了点儿吧！
于是我下定决心，完结再死！（不是），等写到鬼市那一段剧情的时候，我家狗走丢了，我每天徒步十几里路找狗，绝望至极每天哭哭哭，由于我状态实在太差了，微博提了一句状态不好，又被骂写不好光卖惨，那个时候我真的剧想死！觉得好委屈，我真的拼了命的要想好，做大纲，反思自己，买了很多相关专业书。
我家人带我去了医院，看了心理医生拿了药，现在已经没多大问题了，完结了，我不想死了！
得知大多数读者其实不喜欢副CP，修犬和姜柔，如意和郁行之的线我也没敢怎么写，这两个副CP写得太失败了。
我真的很在乎读者评论，尤其是下山之后，恶评如潮，我想要讨好读者，往往用错了办法，评论区又炸锅，把一切弄得一团乱。
比如晚妹失忆，安排晚妹失忆，一是我想引入现代技能，二是我觉得晚妹用了诛邪剑谱之后，爽点到达一定高度，很难再爽了，后面又是战争戏，怕读者觉得无聊，我想换个方式写个“王者装青铜”的剧情，有趣一点，没想到因为这个弃了一大片的人。
还有前文的秃头梗呀，我以为会比较有趣，又一本正经地搞砸了！
说回剧情，白月光作为升级流，我反思了一下，我应该让牛逼的角色一个一个慢慢出场的，妖皇出场太早了，天花板出场太早，没有升级流的爽感了ORZ升级流的爽感，大致在于地位变化之后周围环境人们态度的变化吧。还有就是，我没有设定好角色技能，从一开始就没设定好，导致后面的战斗戏十分尴尬。
男主的话，我一开始没有打算设定妙法，最开始是大师兄，后来想过小裴，想过小白龙，甚至开玩笑想过马堂主。但妙法的塑造也有不小的问题，这个角色相比之下，有些单薄，我反而不敢下笔，反反复复用那几个标签，导致他其实不大接地气，感觉很工具人，好像除了和晚妹谈恋爱就没有然后了，我后期有想扭转过来，想要写活一点儿。
还有结局，我本来设定，方凌青便当，齐师兄便当（为推衍天机呕心沥血而死）孟沧浪和白珊湖战死沙场，如意为了郁行之赴死，总之死了很多。但是这太沉重，也太报社，我最后想了想，打算借晚妹失忆，引入现代一些思想知识，改变大家的结局，呈现出来的就是现在的成果。
之前说中秋番外是中间时间段，后来我作话对时间线进行了变动，也是这个原因。
我不止一次说过，我没野心，不想写大格局，我清楚自己的笔力，为什么写战争戏，只是因为填前文的坑，为了不致使文章太沉重，写成群像，我删减了大家苦苦挣扎领便当的戏份。
这篇文归根究底就是晚妹个人的血泪成长史。
最初这段剧情的大纲，是始元出来，搞死了一波，大家反抗，又搞死了一波，大家继续反抗，死了一波，赢了。这样的。
改了设定之后，没安排好剧情，可能就使得这段剧情收尾比较仓促了。
想要说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全，总之就先写到这里了，之后再补充吧！！
谢谢你们看我的文，我记得很多读者的ID！很多眼熟的ID我都记着！！还有微博上的阿段，潶兮，许愿星的N次方各位太太！一直用砸雷支持我的二舅妈，更新慢的唾棄你，唐陌磨糖……还有总是留言的伏羲一画开天地等等等我都记住快上百个了！
还有好多经常出现，后来就消失的姑娘，虽然最后没有走到大结局，但还是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