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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娇艳
作者：田园泡
内容简介
 上辈子，苏细身为外室所生庶女，被迫代嫁给顾韫章。 此人不仅文不成、武不就，而且还是个瞎子。除了一副皮囊，一无是处。 直到重活一世，苏细才知道，这厮有多深不可测。 苏细安分做人，低调做事，没想到居然又嫁给了这个深不可测的瞎子。 深不可测假瞎子vs娇软纤媚外室女 相识于微末，扶持于泥泞。 山长水阔，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ps：架空！有历史事件化用杂糅。偏正剧向的沙雕文。 一句话简介：我的盖世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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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小年还有三月，医士却说，她怕是过不去这个小年了。
苏细照常骂了句“庸医”，终于将今年的第十三个医士气走了。
尚九月，天气渐冷，气肃而凝，露结为霜。昏黄天色透过窗棂斜入，残晕拂帘，层层如裂。
屋内早早烧起炭盆。使女送完医士，打了帘子进来，“大娘子，二郎君来瞧您了。”
外头风大，男人披一件如意云纹大氅，肩背濡湿。怕给苏细带了冷风进来，便在进门时褪了大氅，露出高壮挺拔的身体。而后入美人香闺，站在房内，作揖行礼道：“嫂嫂安好。”
苏细拥着锦被，躺在架子床上，透过牡丹绣帷，隐绰看到屏风后男人狭长的暗影。
自入丞相府之日起，苏细便开始缠绵床榻。正经夫君从未见过，倒是这顾颜卿常来瞧她。
苏细隔着数道屏障，声音懒懒回道：“叔叔万福。我身子懒，就不起了。”语调轻缓，如羽毛瘙痒，拂心尖而过，唬的人骨软筋酥。
男人略动了动指尖，掩入宽袖。
使女上了茶，眼波流动，心思明显。
顾颜卿目不斜视，照常坐在床边小凳边，隔着一扇通体贴金，遍布浮雕的屏风与苏细说话。
顾颜卿，当朝丞相之子，她丈夫的亲堂弟。皇城名流之士中的名流君子。上头还有一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姨母。身份尊贵，不是她那文不成，武不就的丈夫可比。乃整个京师的女郎情思所系之人。
在她病中这些时日，时常过来探望。也倒是有心。
苏细一边强撑着精神应付，一边没忍住，耷拉着眼皮睡了过去。
说是睡，也没睡死，身旁人做些什么，她都是能觉察到的。
过了霜降，天暗的早。外头早早挂起了红纱笼灯。屋子里头却没人进来点灯，只能靠外头那一点透过隔扇照进来的光亮隐隐瞧见几分影子。
苏细病后畏冷，即在屋内，也盖着厚厚的缎面锦被。牡丹绣帷被掀开一角，露出那只搭在锦被上的手。
细长秀美，形若春笋。纤手红指，香云芬芳。
屋内覆着厚毡子，门窗尽封，炭盆正旺。苏细那张小脸被烧得潮红，黑发汗湿，团云似得堆在脸旁，如傅粉脂白，楚楚可怜，恨不能让人揉进怀里，好好怜惜一番。
尤其如今病着，病若西子，更胜三分。
她靠在枕上，身穿素白小衣，领口微敞，脖颈纤细，湿发垂肩。
苏细觉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她一个机灵，顿时转醒。
只见顾颜卿坐在自己床边，穿着崭新又富贵的靛蓝色袍衫，面如冠玉，身形高大，半张脸隐在暗色内，只露出一个隐约轮廓。
瞧见她醒了，顾颜卿微惊了惊，却很快收敛，沉稳如平日。
苏细下意识抽手，却没抽开。
顾颜卿攥着她的手，握得死紧。
“叔叔……咳咳咳……”
苏细急了，使劲挣扎，却不想男人猛地倾身过来，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阴鸷可怖，牢牢地盯住她。
挂着锦帐的银勾被顾颜卿的肩头撞到。
“哗啦”一声，玉环银勾相撞。
那层细薄绣帷瞬时滑落，遮住了半面床榻，隐没了那最后一点光亮，似是恶鬼闭口，即将要把她吞噬入腹。
男人的眸色浸出几分隐含的暗色，他抬手掐住她尖细的下颚，竟是意欲轻薄。
苏细原本被烧得通红的面颊瞬时惨白。她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酒气。
苏细气急，伸手推搡。但因着正在病中，气力极小，就算是使出了全力，也就像是跟人在玩闹似得。
顾颜卿甚至都笑出了声。
苏细听到那笑，犹如恶鬼在旁，咳得更是厉害，就像是要将心肝脾肺肾一道咳出来似得。
她抬手，红染的指甲滑过他的脸，带出几丝血痕。
“啪，啪，啪……”外头突然传来清脆的敲击声，苏细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明显感觉到顾颜卿钳制自己的力气小了，而后男人抿唇，像是不甘心似得松开了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片刻后，外头传来说话声，隐隐绰绰被凛冽朔风吹散。
苏细听的不清楚，只隐约听到顾颜卿像是叫了一声大哥。
大哥？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吗？
“咳咳咳……”苏细却已无精力再想，她颓然的松开自己死死攥着锦被的手，咳出一口血来。
苏细本就在病中，体弱的紧，又受到顾颜卿那样的惊吓，更是气急惊骇，一病不起。最终是连小年都没熬到，就那么病死了。
苏细想，那句“庸医”，她该是骂错了。医术不怎么样，算命倒是准得很，连她的死期都算的那么准。
……
倒春寒的天，春寒料峭。京师南街的一条小巷内，一座三间五架的小宅子前停着一辆四轮马车。两扇黑油大门铺开半丈，一青袄丫鬟与一老妈子正忙着往马车上搬运收拾好的行装。
正是戌时，夜凉如水。
一只纤纤素手搭着门框，将那扇黑油大门再拉开半臂距离，露出一纤柔美人倩影。美人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那老妈子一把拉住，往头上按了顶帷帽。
“外头人多眼杂，娘子怎么又没戴帷帽？”老妈子是苏细养娘。苏细母亲去的早，养娘陪她一道长大，极重规矩，绝不允许苏细抛头露面。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也不喜她沾手，觉得不甚文雅。总是觉得家中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家娘子。
苏细伸手扶住帷帽，讪讪道：“这不是才几小步的路子嘛。”马车就停在家门口，也不过五步路。
老妈子冷哼一声，视线往半丈远处的车夫身上一瞥。
车夫牵着马，抻着脖子，透过亮白月色盯着苏细不放。
朦胧月色下，方及笄的少女身着品红色春衫，肌肤玉雪，身段风流。夜风轻拂，少女双手扶帽，大袖下滑，露出的双腕如藕。轻纱细薄，青丝如瀑，芳馨满体。
即使瞧不见脸，也知道这定是位娇俏女郎。
养娘大手一扬，径直将苏细往马车边一推。肥硕的身子横挡在那望得痴痴的车夫面前，强硬塞给他几个铜板，粗声粗气道：“劳烦小哥儿再等等了，去前头吃碗面吧。”
车夫一步三回头，在养娘的瞪视下，不甘不愿的走了。
苏细则慢悠悠地提着裙裾，按着帷帽，踩着马凳，矮身钻进了马车厢里。
养娘见苏细听话又安分，便重新回了院子里头与素弯一道收拾东西。
苏细身子懒懒靠坐在马车内，帷帽半斜，露出半张妩媚容貌，唇色朱樱一点，饱满鲜嫩，像春日初绽的桃花。
她抱出一个木盒子置在膝上，素手从里头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布娃娃，然后右手执绣花针，使劲往小布娃娃身上戳去。
小布娃娃做工粗糙，歪歪扭扭，胳膊腿都不一样长，勉强瞧出是个男娃娃。穿着一件靛蓝色袍衫，上头千疮百孔皆是被戳出来的小洞，可见下手之人的怨怒之气。
“混账玩意，扎你脑瓜子，扎你手，扎你脚……”苏细戳得凶狠，恨不能将这丑娃娃戳成筛子。
早春的天暗得早，而且临近夜禁之时，街上更是冷清。
“哗啦”一声，夜风如吟，铺散星辰，吹开帘子一角。
苏细扎丑娃娃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突然发现四周安静的出奇。
马车轻轻晃动，挂在马车前面的老旧角灯发出清晰的“吱呀”声，细薄的光晕落进来，衬出马车旁一个狭长的身影。
“是车夫吗？”苏细轻蹙黛眉，一边摆弄布娃娃，一边懒懒道：“再等会……啊！”
马车猛地一晃，厚实的帘子缝隙被拉开大大一角，吹进一股裹挟着血腥气的冷风味，一个男人迅速而无声的钻进去，像凌厉又无形的风。
苏细的身子跟着一晃，撞到身边的马车壁，头上那顶歪斜的帷帽掉了下来。
素白帷帽飘然而落，正掉在男人脚边。
马车不大，男人躬着身体，身穿夜行衣，双臂撑在马车壁两边，脚尖踩住帷帽上挂着的薄纱，直面苏细。
女子被突然闯入的黑衣男人惊吓住，原本放置在膝盖上的木盒子翻倒落地，里头的小布娃娃也跟着掉了一地。
马车是养娘找的，凭她持家的个性，马车厢略窄又逼仄。
男人虽纤瘦，但身量极高，再加上半屈膝躬身的姿势，脸便与苏细触得极近。
透过氤氲月色，苏细看到男人脸上那张诡异的面具。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在双目处挖了两个洞。黑黝黝的透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像一头蛰伏在暗中的巨兽。
而在看清苏细的容颜后，那双黑眸一窒。似乎是没想到马车内居然还坐着这么一位貌美的女郎。
因即使夜色昏暗，也掩盖不了这位女郎的天然姿色和风流潋滟。更何况，男人还能在暗中视物。
眼前的女郎，未施脂粉，冰肌莹彻。眼波流动，增娇盈媚。呼吸之际，女子身上的暖香盈盈入鼻，幽韵撩人，推散了从男人身上散开的，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黑衣男人神色一凛，手腕翻转，只一瞬，手中匕首便抵上苏细的脖子，正欲开口威胁，苏细立时便操着呢哝软语颤颤道：“我不动。”你可千万也别动。
黑衣男人：……
夜风轻动，男人身后的帘子发出簌簌声响，若隐若现透出一点光。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远处，一队人马追了过来。看装扮，像是江湖人。
那队人马极快，苏细听到了刀鞘碰砸在马鞍上的声音，近在咫尺，似乎就贴着她的马车。
“哐哐……”马车被撞了几下，心疼马车的马车夫急急过来劝阻，“大爷们，这是怎么了？”
“你这里面坐着什么人？可看到一个黑衣男人？”领头的男人说着一口正宗的京师话。
“里头坐着一位女郎。未曾看到什么黑衣男人。”马车夫毕恭毕敬的回答奉承完，那队人马却未走，一柄刀鞘径直伸入车内，似乎是要将马车帘子掀开。
马车厢里极安静，只有男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苏细紧张的喘息。
男人微微侧头，目光落到那道被挑开的细缝上，持着匕首的手平稳而有力。虽动作看似平和，但苏细却明显感觉到他浑身阴冷起来的气势。
突然，养娘的声音平地炸起，“你们这些人，在别人家门口做什么？京师地界，圣人在上，我老婆子可不怕！”养娘的嗓门是极大的。
那柄挑着帘子的刀鞘下意识收了回去。苏细紧张地觑一眼面前的男人。男人那双眸子透过面具望着她，深邃如潭，就像是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了。
那群骑马乱闯的人本就非正派人士，养娘一喊，周围人家皆出了些动静出来瞧看。那些人再呆不住，立刻提刀策马而走。
确实，京师地界，可不是随便就能乱闯的。更何况，他们干的还是见不得光的事。
养娘朝地上啐一口，指着他们早已看不到的后脑勺子骂，“现下没脸没皮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天还没大暗就敢来打家劫舍了！”那气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娘子可受了惊吓？”养娘隔着帘子喊。
苏细咽了咽喉咙，看着那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攥紧指尖，只差泪两行，硬憋着吐出两个字，“无碍。”
男人听到这委屈的声儿，黑眸轻动，似乎是染上了几分笑意。不过因为马车厢内太暗，所以苏细什么都没瞧见。只觉这抵着自个儿脖子的刀怎么能这么凉，这么硬呢？
外头又是一阵响动，似乎是养娘让车夫帮忙将院子里头的大物件一道抬进马车里。
周围又安静下来。
黑衣男人侧耳听着外面渐远去的马蹄声和人声，翻手收回匕首，再瞧一眼被吓得面色惨白的美人，突然上前一步。
苏细屏住呼吸，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僵硬。
男人微低头，抬手，指尖略过苏细的裙裾，从她脚边捡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娃娃，长得很丑，没有眼睛，身上被戳了几个小洞洞，瞧着十分可怜。
男人捡了娃娃，后退一步，看到地上的帷帽，动作轻巧地拾起，然后猛地一甩，盖到苏细脸上，翻身跳出马车。
苏细僵硬了一会儿，待回神便迅速扔掉脸上的帷帽，撩开马车帘子，却见外头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男人的身影。
养娘一出门，看到从马车帘子处探出半个身子的苏细，立刻咋呼着把人塞了回去，“我的娘子，您的帷帽呢？”
被养娘一推，苏细身子往后一倒，脚下似乎踩中了什么东西，跌坐在马车里摔了个结实。
她摸黑拾起来，借着外头的风灯一看，居然是一截竹子。
苏细蹙眉，伸手将竹子拿起来。
竹子细窄且短，甚至还带着淡淡余温。苏细想了想，把它往自己脖子上一抵，猛地恍然。
难道方才那黑衣男人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匕首，而是竹子？
那边养娘终于收拾干净，壮实的身板挤进马车厢，还没坐稳，就被苏细抱了满怀。
苏细委屈道：“养娘，方才有个男人钻进了马车里……”
“什么！”养娘神色大骇。
“抢了我的娃娃！”
养娘，“……娘子，就您那不知是男是女还是狗的娃娃，谁认得那是个什么东西？还指望贼惦记？”
苏细：……可分明是被惦记了啊？
……
月色凝笼，一堵高墙后，停着一辆古朴的四轮马车，身穿杂色圆领袍的小厮正牵着马车左顾右盼。
黑衣男人翻墙而过，身形轻巧如燕，正欲进马车，就被小厮发现了。
小厮眼前一亮，上前拱手作揖道：“郎君！”
男人身体一僵，缓慢站直身体，盯着那小厮，不言语。
小厮被盯得莫名其妙，而后恍然道：“郎君又记错路了？”
男人继续不言语，身体更僵。
“这京师胡同那么多，长得都一样，郎君记错了也是应该……”在男人愈发深邃的目光下，小厮立刻改口，“小人真是该死，又记错路了。郎君如此辛劳的去引开那些虎狼之徒，小人却在这里扯了郎君后腿，真是该罚！”
小厮请完罪，拍着马屁股保证道：“郎君放心，老马识途。这次保证不会再错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抬脚，上马车，拨开帘子的手一顿，终于开口，声音清冽，从面具后传来，犹如甘泉雨露，碎玉落珠，“老马识途？既然我有了老马，还要你作甚？”
小厮立刻面露紧张之色，“这马瞧着似乎确是年轻了些……哎？郎君！郎君！小人还没上马车呢！”
黑衣男人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那小厮只得迈着两条腿跟在那马屁股后头跑，“您当心颠着了李老先生！”
京师街道，地面齐整，皆由青石板砖铺就，即使疾驰，也十分平稳。不过速度太快，也着实令人吃不消。
躺在马车厢内看着似乎只剩下一口气的李老先生直觉自己刚出鬼门关又进阎罗殿，真是太难了。

第2章
距离夜禁还有半个时辰，奶娘终于领着素弯收拾好东西，与苏细一道往苏府去。
苏细作为苏府在外的外室女。活到十五岁，苏府对她不闻不问，昨日突然派了一个老妈妈过来，说是大娘子怜惜她乃苏府血脉，却可怜流落在外，要接她入府。
十五年不闻不问，突然上门关怀，苏细也不是三岁娃娃，哪里能几句甜蜜话就给哄走了。因此，上辈子的她立时便拒了，并将那老妈妈冷嘲热讽了一顿。
苏细清楚记得，当时那老妈妈面色极难看，硬是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即便转身去了。
苏细以为，这件事会这样过去。没想到，那老妈妈一入夜就带着人硬闯进门，二话不说给她灌了药，掳了出去。
苏细浑浑噩噩被带回苏家。那老妈妈下手没分寸，药灌多了。苏细是被抬着上花轿的。
为什么是上花轿呢？因为那苏府的大娘子让她回去，就是给她的宝贝女儿苏莞柔代嫁给一个瞎子。
那个瞎子名唤顾韫章，乃丞相府二房之子，父母丧，由其在姑苏的母家舅舅处养大。听说三日前才返回京师。
左丞相顾服顺身为顾韫章的大伯，对这个侄子一向宠溺。即使这位侄子空有一副皮囊，是个绣花枕头，也将这侄子捧在掌心里宠着，甚至比之亲儿顾颜卿更甚。
苏家与顾韫章的这桩婚事是顾韫章父母在时给他定下的。苏家主君苏苟乃朝中正五品翰林院学士，官阶虽不高，但却是圣人亲信，在朝中也是很有几分薄面，不过终归比不上那位手段通天的左丞相。
至此，即使苏家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履行这桩婚事。
可苏家娘子苏莞柔是苏家主母的眼珠子，而且美名在外，是京师贵女圈子内数一数二的才女。这样才貌双全的女郎，怎么能就那么嫁给一个瞎子呢？
一个瞎子，不能为官，父母丧。若是嫁了，可是要毁一辈子的。
苏家得罪不起如今权倾朝野的左丞相。苏家主母思来想去，经身旁的陪房妈妈，林妈妈提醒，想到了苏细。
林妈妈道：“大娘子，当初定下婚事时，只说是苏家女儿，又没说是哪个女儿。这外室女也是女儿，怎么就不能代嫁了？”
林妈妈是苏家大娘子从扬州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乃堂上之婢，地位不同。
苏家主母一听，直觉这简直就是天赐的好主意。立时做主，差了林妈妈去将苏细接来。却不想苏细不识抬举，竟二话不说就给拒了。
那林妈妈受了气，回去又添油加醋的说，苏家大娘子更是恼怒，当即便让林妈妈趁夜将人绑了来。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
婚事定在一月后。苏细被喂了一个月的药，等真到成亲时，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林妈妈心中怀恨，下手太过凶残，迷药喂得太多。就算是丞相府用最好的人参吊着，好不容易勉强熬下来一条小命，最终她也还是香消玉殒。
不过苏细没想到，她竟还能再醒一回。
三日前，她自闺房内绣床上苏醒。隔着藕色罗帐，听到外头养娘响亮的大嗓门，听到素弯每日晨间打扫院子时，那把大扫帚落在地上的“唰唰”声，陡然产生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觉得那荒唐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梦。
可当那林妈妈趾高气昂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苏细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梦。
既然躲不过，那便深入虎穴吧。
……
“娘子，苏府虽富贵，但您又何必自个儿巴巴的送过去呢？我瞧那苏家大娘子可不是个会安好心的。”养娘坐在马车里絮叨，十分不赞同苏细这一决定。
苏细戴着帷帽，端坐一旁，慢吞吞盖上木盒，青葱指尖轻轻略过雕刻牡丹缠枝花纹的盒面，声音轻缓，犹如自言自语，“就要自己巴巴的送上去才好。”这自己送上门的东西，谁不会起疑心呢？有了疑心，便会透出暗鬼，这样才好抓把柄。
听到苏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养娘与坐在一旁的素弯对视一眼，面露忧色。
养娘与素弯自小便陪在苏细身边，这几日，她们都将苏细的变化看在眼里。
三日前，她家娘子就开始不对劲。先是沉闷地坐在屋子里头盯着院门看，然后突然开始做起了布娃娃。
苏细手艺不好，做出来的东西狗都嫌。
一开始，养娘只以为她家娘子这是闲的无趣了在找乐子。后来瞧见那个被戳烂的男布娃娃，顿时恍然，她家娘子这是念着苏家主君，想爹了。毕竟从小时开始，她家娘子就喜欢做那苏家主君的布娃娃来戳。
也是巧，没几日后，那苏家大娘子就派人来接苏细回苏家了。
虽来的古怪，但养娘不忍苏细心愿落空，只得陪着她一道入苏府。
养娘无儿无女，从苏细小时便在她家了。自丧母后，苏细便将养娘当成她的亲生母亲一般对待。而对养娘而言，苏细便如她的亲生女儿。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是会陪她一道闯的。
……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已入夜，前头却突然行来一群人。皆身穿丧服，面容悲切，如丧考妣。
“哟，那是怎么了？”养娘透过纱窗往外瞧。
苏细撩开面前帷帽，略想了想，道：“去年冬，大明帝师李阳突发旧疾，回乡静养。圣人怜惜，特派御医前去探望。三月后，李老先生抱疾而亡，圣人哀痛，特下旨让左丞顾服顺亲自主持殓葬丧事，以示圣恩。”
李阳之圣名，天下皆知。明日便是他出殡的日子，学子们纷纷自发前来吊唁送行。故此京师才会出现如此盛况。
“李阳？就是那个给咱们老百姓减免赋税的？”养娘一阵唏嘘，叹道：“这世道，好人都不长命呀。”
“就是啊。”苏细放下帘子，不着痕迹的轻轻叹息一声。
她听闻这位李阳李大人自入官场起便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之辈。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对于发奸摘伏，更是不避强权。可如今这世道，疾恶太甚反遭诟病。好人不易做，清官更是难上加难。
如此荒唐朝局，哪里还有人敢做良臣，谁不随波逐流，明哲保身。如此，吃苦的还是百姓。
马车悠悠晃晃，停在一扇黑油正门前。
车夫下车，用摆锡环敲了几下，无人应答。
苏细拨开马车帘子，透过浅薄月色，看到黑暗中的苏府。瓦兽屋脊，梁栋檐角皆以青碧绘饰。
苏家主君白衣出仕，到如今四十出头的年岁能当上翰林院学士，已是极有本事。听闻其与顾家那位早逝的顾家二郎，也就是顾韫章的父亲还同过一年窗。苏家与顾家的婚事也是在那个时候定下的。
只可惜，顾家二郎去的早，留下一双儿女。儿子瞎，女儿傻，谁愿意将自家女儿嫁入这样的火坑呢？反正苏家大娘子是不愿的。因此，就做出了这种李代桃僵的事。
黑油正门被人打开，探出一看门的小厮。
“你们苏家的女郎回来了。”车夫一脸笑意的说完，还等着要讨赏钱。
养娘率先下马车，将戴着帷帽的苏细从马车内扶出来。素弯拿着包袱跟在后头。
那看门小厮一愣，随即嗤笑道：“什么女郎？府上的女郎可都在内院里头呢。”
养娘上前，拿了钱将那车夫打发走了，然后怒瞪向那小厮道：“你去找林妈妈来。”
林妈妈是苏府大娘子的陪房。作为陪房，又是大娘子的心腹，在苏府地位自然不一般。便是府内的那些女郎都要给几分薄面。
养娘气势十足，上来就指明要林妈妈这位在老妈妈堆里最有势力的。那小厮被唬得一愣，竟真呆呆去了。片刻后，一个老妈子小碎步奔过来，却只是一个普通婆子，而不是林妈妈。
这婆子未走正门，只从旁边的角门出来，朝苏细她们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招手道：“女郎，这边请。”
苏细微蹙眉，没动。
那老妈子态度极好，解释道：“平日里女郎们都是走的角门。”
听到这话，苏细才慢吞吞地挪动步子，被那老妈子引着，从角门入。角门被别有洞天，竟已有几个身材壮实的老妈子抬着女轿在等。
“请女郎上轿。”先前出来迎人的那个老妈子替苏细撩开轿帘。
苏细扶着帷帽，上了女轿。女轿被抬起来，往府里去。
苏细微仰头，在暗色中细细打量这顶女轿。外头虽素雅，但里面的东西却样样都是上品。呼吸之际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兰香。女轿两侧皆有骨木窗格制成的小窗。
这小窗设计的十分巧妙。坐在里头的人能清楚的看到外头的景况，外头的人却无法窥视到里头的人半分。
外头，养娘与那老妈子随轿而走，搭话道：“林妈妈呢？”
“女郎突然过来，大娘子知道后，特地吩咐林妈妈去给女郎收拾出一间安静院子来。林妈妈怕下头的人不尽心，去给女郎盯着了。”
这种客套话，听听便罢了，是做不得真的。
“那是谁派你过来的？”
“是柔姐儿。”
苏细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她是听说过这位苏莞柔的。京师贵女圈中，她最是温柔婉约，性情和顺。这顶女轿怕也是她让老妈子准备的。
苏细忍不住轻勾了勾唇。她初入府，居然就已经跟这位苏家正牌小姐对上了。
“女郎怎么这时候来了？我可听说，林妈妈过几日是要亲自去接的。”老妈子还在跟养娘说话。
养娘道：“我家娘子孝思不匮，急着来拜见主君。”
“哎呦，这可不巧，主君已多日未回。春闱就要开始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主君最忙的日子。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主君都宿在翰林院内。咱们呀，都是见不着主君的。”
说起这苏家主君，也算是位平步青云的人物。他从小小一个举人，被圣人赏识，提拔入翰林院。五年内，从编修上升至翰林学士，变成翰林院的第一把手。
不过其人虽得圣人赏识，但性子怯懦，不敢言，不敢语，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根本就没存在感，是个十足的书呆子，闷葫芦。酸儒书生气，在其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对于她的这位父亲，苏细并没有特殊的感情。小时是念过的，可自从母亲去世后，苏细便再不会想见这位父亲。因为他连母亲临死前的最后一面也没来看。
苏细抬眸，望向外头皎月。
世间男子薄情，大多如此。
……
女轿停在垂花门处，苏细由老妈子扶着下轿，入内院。
还没走几步，就见前头急匆匆行过来一位女郎。
这位女郎穿一件兰色春衫，外罩白狐裘，青丝寡簪，庄妍靓雅，姿首清丽。一看就知非等闲人物。
苏细在打量苏莞柔。苏莞柔也在打量苏细。
苏莞柔早就听说过这位外室女的美名，如今一见，方知那些华丽词藻皆不足以绘之一分倾貌。
苏细的母亲，是京师绝色。而她比之母亲更甚。
抄手游廊宽而长，上头挂着一排绢纱红灯。氤氲暖色笼罩而下，美人一袭品红春衫，外头披一件白狐狸毛的斗篷。极艳的红，极白的肌，濯如春月柳，滟如水芙蓉。
不过苏细的容貌虽艳压群芳，但如今以奢为耻，以俭为荣。奢侈之风未开，像苏细这般容貌过艳的女子是为人所不耻的。而像苏莞柔这般娴静素淡的美人，才是众郎君追捧的对象。
看着已至自己面前的苏莞柔，苏细柔柔一笑，妩媚如画。与苏莞柔行万福礼。
苏莞柔回礼，语气温柔道：“可把妹妹盼来了。早听说妹妹有倾国倾城之色，如今一看，果然是世间难寻的神仙妃子。”
苏细不得不佩服这位苏大小姐的涵养，对着她这个外室女居然还能说出如此一番赞美之词。
苏细立刻娇羞道：“是比你好看点。”
苏莞柔哪里见过苏细这样不要脸的人物，当即就变了脸色。挂着一张不尴不尬、又素又寡的脸，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苏莞柔身后的婢子们当时就不服了。
一黄衫婢子站出来讽刺道：“观衣着品行，便知人之本性。”
不愧是跟着苏莞柔这个才女的婢子，说出话来也是出口成章。而且看那架势和穿着站位，应当也是苏莞柔手底下的心腹大丫鬟。
“香雪。”苏莞柔皱眉呵斥。虽是呵斥，但声音仍是轻柔的。
苏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惊愕地张开嘴儿，急切的展示出自己艳丽的品红色春衫，以及那几乎要插满脑袋的金玉簪子，“我穿的太素了吗？”
众人：……是穿的太素了，素的连身后的红灯笼都甘拜下风了。

第3章
苏莞柔亲自领苏细去林妈妈给她准备的院子。
院子大不，却是十分清净雅致。入房廊，眼前明窗净几，扶栏幽兰，修竹数竿。屋内古画古炉，绣榻壁橱，素淡至极。一看就知道是苏莞柔的风格。
林妈妈领丫鬟们候在门口。瞧见苏莞柔来了，立时恭恭敬敬的行礼，“娘子万福。”
苏莞柔道：“林妈妈辛苦了。”
“娘子哪里话，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事。”说完，林妈妈觑苏细一眼，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苏细提着裙裾，靠在扶栏处，身姿慵懒，活像是没有骨头，与苏莞柔这种端庄的大家闺秀形成鲜明对比。
苏莞柔也不嫌弃，只道：“不知妹妹喜欢什么，就按着我的喜好随意准备了些，还望妹妹不要嫌弃。倘若有不喜欢的，妹妹只管说。”
苏细抿唇轻笑，抬起自己赤红的指尖，指向院中一簇娇绿，一脸的无辜愕然，“姐姐的喜好真是奇怪，怎么喜欢大葱呢？”
“大，大葱？”苏莞柔脸上的笑没绷住。
站在苏莞柔身后的香雪一脸气愤加鄙夷，“真是眼拙，这可是我们娘子特地给你挑的兰花！”
如今京师内流行素雅之风，梅兰竹菊四君子尤其被那些所谓君子追捧。像苏莞柔这样的才女，自然也偏爱此道。
苏细吹了吹自己的指尖，“那这花也太难看了，连颜色都没我家的大葱鲜嫩。姐姐还是给我换成牡丹吧，越艳越好。我呀，最喜欢牡丹了，因为它跟我一样，国色天香。”
着实是不要脸了。
香雪气得脸涨红，就差朝苏细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扇过去。她可没有苏莞柔那份忍气吞声的肚量。对于香雪这种大丫鬟来说，苏细这种外室女比她身份还要低贱。
看到香雪跃跃欲试的动作，养娘双眸一瞪，挡在苏细面前，肥壮的身子配上蒲扇一样的粗手，硬生生让蠢蠢欲动的香雪蔫熄了火气。
身为苏莞柔的大丫鬟，香雪平日里不过就是服侍苏莞柔做些妆台旁梳头洗面、调朱弄粉的轻松活计，哪里敌得过骂遍整条胡同，威名远扬的养娘。甚至养娘只是那么一瞪，香雪的气势立刻就弱了。
苏细却还不放过苏莞柔，笑嘻嘻的一派天真无邪道：“还有那竹子，我瞧着也不好看。砍了种上葡萄藤，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上葡萄了。”
“你一个外室女，大娘子让你进府已是抬举，怎么如此多事！”林妈妈上前助阵。
苏细单手托腮，斜斜看苏莞柔一眼，眼波流转之际风流毕现，似是有些委屈，“姐姐方才可是让我只管说的。”
苏莞柔端着自己快笑僵的脸打圆场道：“妹妹想如何便如何吧。”说完，苏莞柔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妈妈，“对了，林妈妈，我看妹妹带的人不多，你那里可有什么聪明伶俐的丫鬟？”
林妈妈还是很给苏莞柔面子的。既然自家娘子都不追究了，她也就只能拉着脸把这件事翻过去了。“丫鬟都在这了，细姐儿瞧着挑吧。挑中谁，就是谁的福气。”语气怪异，难掩讽刺。
养娘与苏细贴耳道：“娘子，这苏家的婢子咱们可不能用。指不定存着什么坏心呢。”
苏细双眸轻动，正对上苏莞柔那张盈盈笑脸，便大声道：“养娘多虑了，姐姐怎么会小气呢。便是我将这丫鬟全都要了，姐姐定也是会给我的。”
林妈妈鄙夷道：“细姐儿，咱们柔姐儿也不过两个贴身大丫鬟并几个小丫鬟。你这一口气却要十几个。那可不像话。”
苏莞柔也道：“不是不想给妹妹，实在是家中有规矩。这伺候的使女都是有定数的。妹妹若是身边随了一个大丫鬟，那也就只能再挑一个大丫鬟罢了。”
苏细往那婢子堆里瞧了一眼，看中一个小姑娘，“你唤什么名儿？”
那小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四五岁，低着脑袋福身道：“唱星。”
“唱星？名字不错。我听着顺耳，那就你吧。”苏细便如此随意决定了，然后又挑了几个粗婢。
“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妹妹了。”苏莞柔一言一语，俨然是主人家姿态，不过说完这话，她生恐是怕苏细再搭话，立刻忙不迭的带着香雪并林妈妈一群人去了。
待人走干净了，养娘才道：“娘子可是看那柔姐儿不顺眼？”苏细的敌意太明显，连养娘都瞧出来了。
苏细惊讶道：“您瞧出来了？”有那么明显吗？
苏细伸手捧了捧脸。她还觉得自个儿伪装的极好呢。
养娘：……是啊，连她都瞧出来了。您这演技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苏细依栏轻笑。上辈子，她被苏家主母强制代嫁，瞧如今苏莞柔的态度，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苏莞柔定也是酿成她上辈子悲剧的背后推手。和善？那自然是没有的。
……
苏莞柔出了苏细院子，往自己院子去。
香雪都被气哭了，“那般市井无赖一样的女人，娘子您也真忍得下去。”
苏莞柔的面色也不好，手里的帕子都要拧成麻花了，却只道：“都是自家姐妹，以后不得无礼。”
“娘子，那女人她就是故意的！这兰花和大葱能认错吗？”香雪气得眼眶通红。
苏莞柔神色一顿，面露犹疑，“那大葱……到底长什么样？”
香雪：……
……
翌日，苏家主母派林妈妈亲自来接苏细过去说话。
苏家大娘子是苏家主君未发迹前娶的一户小官之女，乃扬州人士。与苏苟也算是同患难过的。不过这位主母脾气不是很好，喜欢拈酸吃醋。虽如此，但苏家主君却没少纳妾，因为大娘子生不出儿子。
二十余年来，苏苟纳了十几个妾。但奇怪的是，不仅没生出儿子，连女儿也没有一个。如今四十有余，只得苏莞柔这么一个女儿，急切之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屋内，主母杨氏端坐炕上，苏细慢吞吞行了一个万福礼，被拉着脸的林妈妈引着坐在下首椅上。
这是杨氏头一次瞧见苏细。女子确实生得极好。不过再好又如何，还不是她女儿的垫脚石、填坑草。而且那满头的珠钗首饰，一身的艳俗媚红，果然就如林妈妈所言，是个俗不可耐的市井小人。
杨氏本就看不起这外室女，如今更是鄙夷。她毫无半点耐心，径直切入主题，“我接你入府，是瞧你年岁也不小了……”
苏细立刻道：“没有姐姐大。”
杨氏：“……我这里替你说了一门亲事……”
苏细蹙眉，“姐姐都还没嫁，我怎么能嫁呢。”
杨氏被苏细怼得面色极难看，却还是要硬着头皮继续，“是丞相府的二公子。”
“我嫁！”苏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嗓子，唬了杨氏一跳。
昨日里，杨氏还担心这外室女不愿代嫁，林妈妈便言，“若是不愿，只管灌了药，压上花轿便是。”杨氏深觉此计可行，也做好了强来的准备，没想到，这外室女居然满口答应，甚至还急着问出嫁的日子。
那副模样，真是恨不能现下就钻进人家丞相府里头去。大娘子一时竟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主屋门外，香雪拦住刚刚打了帘子出来的林妈妈，“林妈妈，里头谈的如何了？”
林妈妈一脸鄙夷，“市井小民果然是市井小民，浑身贫酸气。姐儿是没听见，那外室女一听说能嫁入丞相府，直言道：‘别说是瞎子，就算是死人都嫁。’”
“真这么说？”香雪面露疑色。
“那还能有假，我听得真真的。”
香雪点头，喜滋滋地奔去将这事告诉了苏莞柔。
听到这事，苏莞柔面露疑色。
香雪道：“娘子还担心什么，那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娼.妇粉头之流。”
“我倒觉得这苏细不简单。”苏莞柔摆弄着手里绘制着素梅图案的苏笺请帖，站起身道：“走，去瞧瞧她。”
……
那边，苏细从杨氏处出来，正焦急等在廊下养娘立刻赶上去，“娘子，那大娘子到底是寻你说了些什么？”
苏细道：“说给我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亲事？是谁家的郎君？”养娘对此不抱希望，这苏家主母能给她家娘子寻什么好亲事。
苏细深沉道：“丞相府。”
“丞相府？”养娘陡然拔高了嗓门，“难道是咱们南街那个遮天蔽日的丞相府？”
作为权倾朝野的左丞相，那座丞相府整整占了一条街。远远就可瞧见其崇阁巍峨，层楼高起之势。那片氤氲壮丽，金辉玲珑，足可见其风流富贵之态。
“娘子，您这是要野鸡变凤凰啊。”养娘一脸激动，“我可听说那顾家二郎不仅长得跟朵花似得，日后还能当大官呢！”
作为一只野鸡，苏细表示她要嫁的不是丞相府那位高高在上，长得跟朵喇叭花似得的顾颜卿，而是那位空有其表的顾家大郎顾韫章。
“那个瞎子？”养娘扬高了嗓门，“娘子，这火坑你可不能跳啊！”
苏细当然不会跳。并表示自个儿一辈子都不会跳。
听到苏细的保证，养娘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两人离了杨氏主院，行在游廊上时远远瞧见前面假山后头似乎有一个男人。苏细蹙眉道：“怎么会有男人进内院？”
养娘顺着苏细的眼神往那假山处一瞥，“那是林妈妈的儿子，唤周峰。听说那林妈妈就这么一根独苗，平日里十分偏宠。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养娘一向是个能说会道的。不过短短一日就将苏府的情况大致摸查透了。
“这周峰呀，平日里在苏府的下人里头也是嚣张惯了的。听说现下跟内院里头的某个小丫鬟打的正火热。故此为了那小丫鬟偷摸着溜进内院也是不奇怪。”
苏细淡淡“哦”一声，不知是想到什么，勾唇轻笑了笑，然后慢吞吞回了自己小院。
小院里头，素弯正领着小丫鬟们收拾屋子。
除了唱星，其余的小丫鬟们皆是一副傲气脸，想是十分看不上苏细这个外室女。
苏细也不在意，反正自己在苏府也呆不长。
这边苏细刚刚坐定，那边养娘撩开帘子，壮实的身子疾奔进来，“娘子，那棵葱来了。”
葱？苏细透过窗子往外一瞧，只见苏莞柔盈盈而来，穿得青青白白的果然像棵葱。
香雪挑开帘子，露出苏莞柔那张喜笑盈腮的脸。“近日里抚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想邀妹妹一道去抚梅园坐坐。”
抚梅园，京师才子、女郎的聚集地。会出现在那里的，除了些十分有头有脸的，便是某些有真才实学的白身之士。而像苏莞柔这般书史皆通，写作妙，诗词歌赋，落笔而成的才女，在抚梅园内是极有身份地位，也是极被追捧的女郎。
除了这些，那抚梅园可是京师贵族圈内最大的八卦场所。鉴于此，苏细自然要去，不仅要去，还要盛装而行。苏细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苏莞柔看着面前插着满头珠钗玉环，身着银亮红色的苏细，脸上笑意僵硬。
抚梅园内都是清高之士。别说那些郎君，便是女郎都喜素雅之风。她敢笃定，若是苏细一去，那必是很扎眼，非常扎眼，十分扎眼。
“姐姐，走吧。”苏细喜盈盈的往苏莞柔身边贴。苏莞柔被她身上浓郁的熏香熏得差点喘不上。直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吸到一口干净空气。
……
抚梅园乃京师有名的赏梅胜地。入园便嗅满鼻清香，放眼望去，春日当空，山石林立，奇株珍梅，玉骨冰姿，亦不在少数。
苏细随苏莞柔顺云步石梯而上，看到一方窄亭。里头混坐男男女女，倚槛迎风，皆是素衣白衫，清贵之相。
苏莞柔已除去帷帽，露出那张清丽面容。女郎与郎君们皆是识得她的，热情的邀她上座。
“妹妹坐吧。”苏莞柔将别人让给她的石凳让给苏细。
苏细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苏莞柔身旁的女郎不满道：“柔儿，这是谁呀？”
苏莞柔温柔道：“是我妹妹。”
“哦，就是那个外室女呀。”那女郎不怀好意，“怎么还戴着帷帽呢？大家都是自己人，妹妹别怕。我替妹妹摘了吧！”那女郎趁苏细不注意，直接抬手将她头上的帷帽给掀开了。
今天日头不错，尤其是在这窄亭之内。
细碎斜阳穿梅而过，在氤氲梅海之衬下，坐在石墩上的女子一身银红亮衫，琼鼻樱唇，楚腰款款，恍若仙娥。那张扬而鲜活的红，落在一堆寡淡素白之中，若雪中红梅，千娇百媚。如果忽略那满头的珠钗的话。
众人皆瞧痴了。
有女郎见此情状，率先不服，“今日咱们聚在此，是为缅怀李老先生。你不仅穿红，还戴那么多珠钗玉环，分明就是对李老先生不敬。”
此话一出，众郎君们纷纷偏开了头。这么大顶锅，他们可不敢帮着背。即使这位女郎真生得貌美如斯。
“女郎此话差矣。道济禅师曾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事心诚则矣，又何须管那些浮华之物。”一身穿青衣圆领的男人走来，身如挺松，形容俊逸。手持金笺折扇，上绘枯木寒鸦图。
“原来是颜卿兄。”一穿短窄白衣的男子站出来作揖。
其余郎君们也纷纷拱手作揖，十分恭谨。
苏细看着大踏步而来的顾颜卿，下意识身体一僵。她迅速一把拽过帷帽，站起来，踩着云步石梯往石亭下去。
这色中饿鬼怎么也来了？
一抹鲜活的红犹如慌乱逃窜的小鹿般飘入梅林之中，顾颜卿站了半刻，双眸一眯，竟直接从两丈高的石亭跃下，也一道入了梅林。
苏莞柔还没跟顾颜卿说上话，居然眼睁睁看着顾颜卿追苏细而去，登时白了一张脸。
……
苏细疾奔而走，她能感觉到身后紧追不舍的顾颜卿。他就如那一日般，以捉猫逗狗的姿态随在她身后。
苏细穿在游廊之上，走得更急，拐角时撞到一个人。
身后的顾颜卿趁机贴上来，想要扶住她。苏细下意识一矮身子，侧身往前一避，躲到了刚才那个被她撞到的人身后。
那人似乎身形一僵，稳住身子，欲走，被苏细死死拽住了袍角。
“原来是大哥。”顾颜卿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开口，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甚至还带着敌意。
被顾颜卿唤作“大哥”的男人穿一件月牙色长袍，手里拿着青翠秀挺的竹节盲杖，眼上覆着一层两指宽的浅淡白绸，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清冷无垢，带着一股淡淡的青竹香。
阳光下，他面白如玉，身形若竹。唇色很淡，透出一股不健康的白。那白绸遮了眉目，却依旧不毁这副皮囊，甚至透出几分俊逸仙气，更让人想看看，若是那白绸落下，男子该是何等风姿如画。
男子轻启薄唇，声音清冽，如蕴和风，“二弟，好像有东西咬住了我，是狗吗？”

第4章
顾颜卿的视线落到苏细身上。女子戴着帷帽，极力往那身形清瘦的男人身后躲，仿佛他是什么豺狼虎豹一般。
顾颜卿扯了扯唇角，表情轻挑傲慢，“不，是位小娘子。”
那“小娘子”三个字，从顾颜卿的嘴里说出来，平添几分调笑戏弄之意。
“小娘子莫怕，我并非奸恶之人。只是瞧见小娘子落了一支珠钗，特来归还而已。”顾颜卿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就是一支金玉牡丹簪。
苏细脑袋上插了太多簪子，指不定是方才什么时候掉的。她看着那支簪子，抿紧了唇，双眸透过细薄帷帽落到顾颜卿脸上。
顾颜卿看苏细不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相，“是在下唐突了。”然后侧身将那支簪子置于一旁美人靠上，朝苏细一拱手，又与顾韫章作揖，眼神往苏细拽着顾韫章衣角的手一瞥，语气突冷道：“这位小娘子想是更喜欢大哥。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话罢，转身离开。
看顾颜卿走远，苏细紧绷的神经才稍缓。
顾韫章动了动胳膊，那根冰冷的竹杖精准的落到苏细腕子上，只是稍稍那么一拨。苏细便感觉腕子一软，拽着顾韫章衣袍的手便就那么被轻轻卸了下来。半旧的袍料从掌心慢慢脱落，滑过指尖。苏细徒劳的勾了勾手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男人未发一言，敲着手里的竹杖，慢吞吞向前走了。
寂静游廊之上，竹杖敲击在青石板砖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如那日，突兀出现在房外，无意中制止了顾颜卿的暴行。
苏细看着顾韫章渐渐消失在游廊之上的纤瘦背影，伸手抹了一把自己满是冷汗热泪的脸。想，原来这就是她那文不成，武不就，空有一副好皮囊的便宜夫君啊。
果然是有名的绣花枕头，方才虽只是隔着帷帽一瞥，但那副惊鸿一瞥的皮囊却连名冠京师的顾颜卿也难比。可惜却是个瞎子。
游廊一瞬空荡下来，苏细身子一歪，坐到美人靠上，全身都软的厉害。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然后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抓起簪子使劲扔进一旁池子里。
扔了簪子，苏细的气才稍顺些。正欲寻人先回苏府，却不想拐过房廊时，看到了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
男人从暗影中步出，脚步稳健，身形挺拔，端的一副君子之相。那双眸子犹如雄鹰一般阴鸷的落到她脸上。
是顾颜卿，他竟没走！
苏细戴着帷帽，下意识往后退。
顾颜卿垂眸盯住苏细，轻笑着步步紧逼，“小娘子可能不知，我那大哥虽生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草包。”
那也比你这只禽兽要强。
苏细神色警惕，不断后退，突然脚下一绊，身子一歪跌坐在了游廊下的美人靠上。
她身后已无路。
春日的风依旧喧嚣，尤其这游廊还临水。夹杂着水汽的凉风呼啸而过，顾颜卿一抬手，那柄折扇往前一挑，苏细头上的帷帽便落进了水里。
碧波荡漾间，细腻的梅花瓣铺叠涌动，翻出浪潮，时隐时现。清澈微绿的水面倒映出岸边景象，是苏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春日冷峭，美人迎风而坐，美眸含泪，眼尾通红。不知是方才疾奔热出来的香汗，还是被别人吓出来的。
看到苏细的容貌，顾颜卿眼前一怔，忽闻侧旁传来的敲击声。他转头，那张俊脸立刻又拉了下来，“大哥怎么又回来了？”
正立在半丈远处的顾韫章听到顾颜卿的声音，微侧头，顿住脚步，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神色，却并未言语。
看到顾韫章脸上的白绸，顾颜卿突然嗤笑，“倒是我忘了。大哥初来此地，眼睛又看不见，自然认不得路，只能如那没头没脑的狗一样乱转了。”
京师中早有传闻，顾颜卿与顾韫章不合。苏细却没想到，两人居然一言不合至如此。像顾颜卿这样在乎面子的伪君子，居然当着顾韫章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看来顾颜卿真是对他这位大哥恨急了。
可顾韫章一个瞎子，无才又无能，哪里比得上顾颜卿这个名冠京师，风头正盛的好君子呢？又哪里值得他如此针对？
顾韫章依旧没有说话，只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像个一巴掌都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苏细却哪里肯放过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立时斜身过去，双手乱抓。拽到了顾韫章脑后随风扬起的白绸，将刚刚踏出一步的男人硬生生拽着脑袋往后弯曲三十度逼停。
“夫君救我！”
苏细此话一出，顾颜卿僵白了脸，顾韫章脚下一个踉跄，也不知是被拽的，还是被吓得。
“女郎自重。”顾韫章的眼睛被勒得生疼。他反手去抓自己的白绸，似乎想将它抽回去。可苏细哪里会如他所愿，立时将那白绸在自己细白的腕子上绕了一圈，然后顺势将顾韫章给拽了过来。
顾韫章身形踉跄的往后退，撞到顾颜卿。
他身形虽瘦，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人。撞过来时力道不小，居然硬生生的将顾颜卿撞得从美人靠旁翻了出去。甚至角度刁钻，还是头朝下的那种。
“扑通”一声，顾颜卿沉入水中，惊起鱼虾无数。他艰难挣扎着浮上来，脑袋上顶烂梅绿草，束发散乱，面色狰狞。
苏细怔愣半刻，看顾颜卿已然愤怒至极的泅水至岸边，似乎准备爬上来揍人。
“快跑！”苏细一把拽住顾韫章的胳膊，带着人在游廊上疾奔。
游廊又宽又长。苏细顾忌顾韫章是个瞎子跑不快，时不时的还要回头关照一下他。
侧旁的镂空花窗内飘散出细碎梅花瓣，美人一手提裙，一手拽人，回头之时青丝如瀑，如坠梅海。
“郎君！”
前头传来喊声，苏细大喘一口气，累得扒住了花窗。
顾韫章跟在苏细身后，慢条斯理扶正自己被拽歪的白绸。
那边路安急匆匆奔过来，“郎君，您怎么又迷路……呸，小人又迷路了，郎君勿怪。”
苏细知道这应该就是顾韫章的小厮了。既然人家的小厮都来了，那也用不着她了。
“哪条路出抚梅园？”苏细问路安。
路安看到苏细的脸，神色呆滞地指向自己身后那条路道：“这条大道走到底便是。”
“多谢。”苏细提裙，顶着满头珠钗，疾奔而去。
路安痴痴望美人倩影，忍不住赞叹，“郎君，那莫不是天上仙女下凡？”
郎君道：“我瞎。”
路安：……

第5章
经抚梅园一事，苏细更加断定自己不能嫁入丞相府。她若入了丞相府，那就是羊入狼窝，兔入蛇窟，必得再死一次。
虽苏府不能断然拒绝这门亲事，但左丞相如此溺爱顾韫章，只要他说一句不娶，她必不用嫁给他。
“娘子。”素弯打了帘子进来，警惕朝外看一眼，见无人关注，才进门道：“奴婢打听出来了，顾家大郎现下正在郊外的锦霞庙赏梅。”
锦霞寺乃京师第一大寺，碑阴先帝亲提“锦霞”二字。三面环山，北临长江，占地极广。寺庙依山势而上，云梯崎岖，四处葱珑。每日里香火鼎盛，来往之信徒络绎不绝。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锦霞寺内四季不败的梅花。只是那顾韫章一个瞎子，怎么如此有兴致，居然还千里迢迢的去爬山赏梅？难不成是抚梅园的梅花没闻够，觉得山上的梅花更香？
“娘子想去锦霞寺？”养娘也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那老母虫将娘子看得这么紧，怎么可能让您去锦霞寺呢？”
“老母虫？”苏细歪头。
“就是那苏家主母。”养娘一脸嫌弃道：“方才我都瞧见了，穿着件大绿的衫子跟那苏莞柔一道在逛花园子呢。长得跟那菜地里的老母虫似得。”
苏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家主母年岁虽大，但因着不常出门，所以肌肤尚白，又生得丰满，喜穿绿衫子。落进那花园子里，可不就像条老母虫嘛。
笑完，苏细又问，“养娘听到她们说话了？”
养娘将手里的食盒置到桌上，“也没听真切，只提到了什么顾家二郎，适龄年岁，亲上加亲之类的。”
适龄年岁，亲上加亲？苏细蹙眉细想，然后豁然开朗。那苏莞柔居然想嫁给顾颜卿吗？也是，那顾颜卿人模狗样的又家世极好，谁不想嫁他。
“对了娘子。”素弯从袖内掏出一个东西，“这是方才抚梅园送来的帖子。”
“抚梅园？”苏细接过，打开，没细看，只看到最下头的落款，便立时嫌弃的将那帖子往梳妆台上一扔。
京师子弟，喜仿名士之风，爱办诗社，并纷纷取别号以彰清贵。顾颜卿的别号是寒鸦君。这与其善喜手持枯木寒鸦图的手绘扇有关。
上辈子时，苏细曾收到过顾颜卿亲自送过来的，他的一本诗集，落的便是这“寒鸦君”的别号。如今想来，里头那些红红艳艳的诗，可不就是在窥觊冒犯于她吗？
对于这个伪君子，苏细真是多瞧半分都觉嫌恶。“扔了。”
“扔了？”
“对，扔了。”
素弯不知苏细在打什么主意，却十分听话的打了帘子出去，正巧在门边撞见一神色慌张的小丫鬟，便将那帖子随意塞给她道：“扔了吧。”
待素弯回屋，那小丫鬟立时将那帖子揣进兜里，往院子外头跑。
“娘子，那小丫鬟拿着帖子跑了。”素弯拉上帘子缝隙，回头去禀告苏细。
苏细站起来，声音懒懒道：“是时候去给主母请安了。”
养娘看一眼外面的天色。这请的是午安吧？若非知道那苏家主母不会留饭，养娘还当自家娘子这是要去蹭饭呢。
……
寻芳阁内，香雪打了帘子进屋，一脸喜色，“娘子，顾家二郎又送帖子来了。”
苏莞柔眼前一亮，赶紧伸手接过来。
苏莞柔才名在外，与顾颜卿那等地位的风范君子也颇有些淡交。平日里时常一道行个诗社，作个棋局，消磨时光。
香雪见苏莞柔摩挲着帖子，面带羞红的表情，想了想，还是道：“娘子，奴婢听说红阁那里的也得了一张。”
红阁就是苏细住的院子。先前叫斑竹园，苏细不喜，觉得不喜庆，特地差人换成了“红阁”这个名字，谓之：大俗大雅。
“什么？顾二郎还给了她？”苏莞柔惊得站起来，碰翻了手边茶盏。“哐当”一声，茶盏落地，茶水溅了半裙。
“娘子，您没烫伤吧？”香雪立时慌张上前查看，被苏莞柔狠狠推开。
苏莞柔阴沉着脸，又想起昨日抚梅园内的事。顾家二郎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就那么追着一个女子去了。今日虽说分别是给她与苏细送了帖子，但经昨日一事，这帖子到底是给谁的大家心知肚明。
这对于她，是何其大的耻辱。
苏莞柔捏紧手里的帖子，面色更沉。不过就是个生了一副俗媚皮囊的下贱小娼妇，居然还敢觊觎她看中的人。
“我安插在红阁里头的丫鬟呢？让她过来！”
这边苏莞柔刚刚发完脾气，那边红阁的小丫鬟便急匆匆赶过来。怀里还揣着那个帖子。
“她叫你扔了？”听到小丫鬟的话，苏莞柔脸上沉色微消，眸中显出疑色。她翻开帖子细细查看，确是顾颜卿送的请帖，邀苏细去抚梅园一道参与诗社，游园赏花。
“娘子，您瞧这落款。是顾二郎的别号，那外室女定是不认得才叫扔的。”香雪瞧出端倪。
苏莞柔面色一松。顾颜卿这别号只有他们诗社的人才知道，苏细自然不知，怪不得会那么无知的将这帖子扔了。
不过这字迹……苏莞柔细细辨别帖子上的字，突然面色大变。
这帖子竟是顾颜卿亲手所写！
顾颜卿才名在外，一副亲笔字迹在市场上能卖出极其昂贵的价格。除那些地位极高的风流名士之外，他们这些平辈之人，谁得过他亲手所写的帖子？便是有，整个京师怕也没几人能拿到。
而这苏细居然，居然拿到了顾颜卿亲手所写的请帖。
“娘子……”香雪见苏莞柔面色不佳，有些害怕的轻唤一声。
“她人呢？”苏莞柔一褪柔软温色，双眸凌厉。
“那个外室女吗？听说现下在主母屋子里头。”
“走，去寻母亲。”
苏莞柔沉着脸，一路不停到杨氏住处时，却被告知苏细已被杨氏打发去了。
杨氏正在用午膳，见苏莞柔来了，赶紧亲亲爱爱的让人靠坐在她身旁，问她可否要一道用午膳。
苏莞柔推说自己已然吃过，又问苏细的事。
一提那外室女，杨氏便不耐烦道：“那外室女说去年春日在锦霞寺许了愿，今年灵验了，非要去还愿。方才来求我，我没许她去。”
“还愿？什么愿？”
“还能是什么愿？无非是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黄粱美梦罢了。”
苏莞柔略思半刻，笃定道：“母亲，让她去。”
杨氏面露惊愕。
苏莞柔将杨氏身旁婢子屏退，然后把顾颜卿给苏细亲手书写请帖的事说了。杨氏顿时大骇。
杨氏不愿将苏莞柔嫁给顾韫章那个瞎子的原因之二，是她想让苏莞柔嫁给顾颜卿。在杨氏心中，只有像顾颜卿那等家世才能匹配的上她的宝贝女儿。
“顾家二郎一次不成，还会来寻这苏细第二次。只有她不在府里，那顾二郎才寻不到人。最好还能让这外室女在锦霞寺多住些日子。直住到成婚那日前才好。”苏莞柔眸色阴沉的说完，抬手招过站在一旁的林妈妈。
“妈妈，去告诉她，就说母亲准了。”
……
因着苏莞柔的助力，所以苏细成功的以“去庙里还愿”为由，带着养娘和素弯，以及一堆大娘子硬塞过来的人一道上了山。
苏细知道，杨氏这是防着她耍花招呢。不过若是她想耍花招，那苏家大娘子哪里拦得住。
苏细住在锦霞寺的一间厢房内。厢房素朴，每日食素。苏细在里头一呆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苏细日日呆在屋子里头睡到日上三竿。每日都要养娘用大嗓门将她唤起来。
今日是第四日，尚辰时。日头方出，青白朝霞裹挟着山间梅香，盈满锦霞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盯着她的丫鬟婆子们已知道苏细每日懒床的习惯。今日瞧见日头尚早，便也纷纷懒怠起来，比苏细这个主子还要懒，直要每日里都睡到午时才起。哪里还记得她们家大娘子叮嘱的事情。
苏细趴在窗户口，见外头没人出来，立刻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套苏家小厮的衣裳换上。然后在素弯和养娘的掩护下，出了厢房。
四日前，苏细刚到锦霞寺，便让素弯买通了寺庙里的小沙弥，寻到了顾韫章的住处。故此，她一路并未停留，直接找到了地方。
这是锦霞寺一处偏僻后山角的荒院子。平日里根本就不会有人进出。不过胜在环境清幽，根本就不会被外头的香客所扰。
苏细在外头顺着黄墙绕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一个狗洞。
忍人之所不能忍，方能为人之所不能为。苏细闷头钻了进去。
锦霞寺之所以得其名，是因着它地势特殊，山峰高峻，能瞧见最美的朝霞和最震撼的晚霞。霞光普照，绮色碎如花光散满锦霞寺。苏细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立在一棵巨大梅树下的男人。
曙天中，绡霞如焰，男人青衣白绸，风光霁月。微微仰头，露出白皙精致下颚。那细瘦的身躯站得笔直，单看外貌，必以为是个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可惜，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草包。
苏细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泥渣。然后警惕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朝顾韫章靠近。
在苏细十二岁时，隔壁院子曾搬进来一说书先生。常混迹于客栈茶室，极善口技。苏细从他那处学了几丝皮毛。她用清亮的声音招呼顾韫章，“郎君。”
听到声音，站在梅树下的男人一愣，覆着白绸的眸子微动，慢吞吞转身，朝声源处望去。
苏细快速奔过去，继续用少年音说话，“我是苏府家奴，不甚走岔了路，叨扰郎君了。”说完，还装模作样行了一揖。
男人微微颔首，声音清和，“无碍。”
苏细站得近了，上下打量顾韫章。突然发现这男人长得极高。若非他看着实在太过单薄瘦弱，这般身量，该是十分有气势的一个人。
“郎君可知如何出这后山？”苏细知道顾韫章是个瞎子，不能给她带路，故有此一问。
果然，顾韫章摇头，“待我身旁小厮回来，让他带小兄弟出去吧。”
“那便叨扰郎君了。”苏细又是一揖，开始假意拉家常，“郎君生得这般好，娶妻了吗？”
男人摩挲着手中盲杖，指骨如玉，语气轻缓，“已有未婚妻。”
苏细挑眉，“是哪户人家的女郎？”
“翰林院学士苏家之女。”
苏细一拍手掌，“哎呦，这可巧了，小人的妹妹就是苏家娘子的丫鬟。不过小人可没听说咱们女郎要出嫁呀。倒是前几日刚刚接进府的一位外室女，到处嚷嚷着说要嫁入丞相府了……”
“外室女？”男人终于面向苏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苏细更加卖力表演，“郎君是不知道呀。那外室女生得艳俗至极，还喜穿红戴绿，对咱们这些下人又极为苛刻。面丑心恶，简直可恶至极。而且一听说能嫁入丞相府，是越发目中无人起来。”苏细越讲越起劲，声量渐高。
“此女，果真如此品性欠佳？”顾韫章眉头皱起。
苏细赶紧加火，甚至急得跺脚，“那还有假，谁娶了她呀，那真真是跳进了火坑！”
顾韫章突然叹息一声，“我一个瞎子，也就堪配这般女子了。”
说得口干舌燥，满以为就要大功告成的苏细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差点气死，只得稳住情绪再劝，“郎君才貌双全，品性如玉，配这般女子，简直就是……”
顾韫章轻勾唇，“就是什么？”
苏细咬牙切齿，几乎咬碎一口小银牙，“简直就是一株鲜花落在了牛粪上。”若非知道这是个无才无能的瞎子，苏细还真以为这人是故意在消遣她。
顾韫章又叹息，“无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也不是我一个瞎子能做主的。”
苏细说了半日，最后又被这男人打回原形。气得原地打转，猛一抬头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小厮，分明就是上次在抚梅园给她指路的那个！
苏细怕被认出来，连顾韫章也管不着了，赶紧又着急忙慌的从狗洞钻了出去。
费了这么大劲，那瞎子却油盐不进。苏细一路骂骂咧咧，情绪上头没瞧路，不小心绕进了后山的一条小道里。
“哎呦。”
苏细脚下一歪，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到一只缩着脑袋和四肢的小乌龟。
苏细情绪上涌，指着小乌龟就是一顿怒骂，指桑骂槐，“你没长眼睛也没长脑袋吗？专往别人的脚底下钻，踩死你活该！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炖了！啊！你居然还敢咬我！”
苏细甩着被小乌龟咬住的指尖，疼得双眸通红。总算把那小乌龟拿下来，然后发现自己指尖都沁出血了。
苏细忍着疼，吹了吹指尖，把小乌龟放进旁边的小池子里，鼓着香腮，恶狠狠道：“淹死你！”
小乌龟伸出脑袋和四肢，淌着水欢快地游走了。
回到厢房，苏细的气还没消。她坐在厢房内怒骂，“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养娘推门进来，恰好听到此话，立时一脸紧张的规劝，“娘子，您脸皮厚这事咱们自个儿知道就行了。”
苏细：……

第6章
苏细原本以为那顾韫章是个可怜人。可现下明知要娶的是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外室女，居然还是一副认命了的模样，实在是叫人气不过。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娘子，您做什么呢？”素弯打了帘子进来，就瞧见厢房里头一片狼藉。书籍满地，墨汁横飞，根本就没有下脚的地儿。
“写情诗。”苏细一边翻书，一边奋笔疾书。
素弯弯腰，随手拿起苏细手边的一本……易筋经？
“哎哎哎别动，那本我还没抄完呢。”
素弯：……
素弯将易筋经重新放回到苏细手边，看自家娘子用那歪歪斜斜的懒懒字抄出一篇狗屁不通的情诗后一脸满意的点头，然后双眸亮晶晶地望向她，将那篇情诗递给她，似乎是希望她来嘉奖一番。
“怎么样？”
素弯伸手接过，艰难辨认之后，露出一副难以启齿又果然如此的表情轻声念道：“抚梅园初见，妾一见倾心。郎风姿特秀，妾沉鱼落雁，国色天香，花枝招展，蕙质兰心……娘子，您确实您这是情诗？”
“不然呢？”
素弯：……奴婢还以为这是您给自个儿写的赞诗呢。
这话自然是不能讲的。素弯将这份赞诗递还给苏细，道：“娘子，您是要直接送过去吗？”
“直接送过去多俗呀。”苏细弯腰在梳妆台下头捣鼓，片刻后拎出一只翅阔丰圆的风鸢。
“走，咱们放风鸢去。”
……
酉时一刻，天际残霞如烟，后山一块寥寂空地处，苏细牵动手中的风鸢线，看那风鸢挂着情诗直冲云霄，在漱云晚霞中衬出一股霸气雷霆之姿。
素弯站在苏细身旁，看着那迎风摇展的情诗，已然被吓傻，只喃喃道：“娘子，您这是一行情诗上青天呀。”
苏细扯着风鸢线，声音被风吹散，“我不止要上青天，还要上九霄呢。”话罢，手中的线放的更长。风鸢破风而飞，鹰击长空，威仪凶猛。
锦霞寺占地极广，人员繁杂。苏细的风鸢一出现就吸引了小半个寺庙的人。而只半柱香的时辰，大半个寺庙的人就都出来看热闹了。
小沙弥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那是什么？上面好像还挂着东西呢？”
“挂了字条，写了什么？”
“太远了，瞧不清。”
除了小沙弥，还有一些香客也抻着脖子使劲踮脚看。
苏细将风鸢线往下扯，那张情诗暴露在众人面前。
场面有一瞬寂静，然后有人道：“这是哪位痴情女郎写的？写给谁的？”
“好像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女郎写给一位风姿特秀的郎君的。”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那女郎是如何国色天香，那郎君是如何风姿特秀。就是没人提到苏细的大名。
素弯仰头看着那风鸢，突然开口道：“娘子，您落款了吗？写了自个儿的名，还是顾家大郎的名？”
都没写。
苏细下意识手一松，看向素弯，一脸呆滞，“我给忘了。”
线一放，风鸢摇摇晃晃的被风吹着往前飘，呼啦啦地砸到后山深处一棵巨大的古树上。然后飘飘忽忽的往下落。
苏细懊恼的看着被扯断了线的风鸢嘟囔，“真是浪费我一片深情。”
素弯伸手扶额，是浪费您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吧？
……
后山院内，瘦梅如雪，穿山如幕。
一面相和平，双眸清灵的年轻和尚坐在树下，与面前男子道：“伸手，诊脉。”
顾韫章伸手，露出凝白受腕，置于石桌之上。
和尚抬手搭脉，细诊片刻后道：“余毒已清，你的眼睛应该也已经好了。”
男子微微颔首，嗓音轻缓的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嗯。”
和尚望向男子覆在眸上的白绸，端起面前茶盏，轻抿一口，“既如此，为何不将白绸取下？”
风吹起那细薄白绸尾端，男子十分精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梅花散彩，如星云落于茶面之上。顾韫章轻抿一口，满鼻梅香，连唇都似乎粘上了清冷的梅花色。
“污秽太多，不愿直视。”
和尚揶揄道：“是路太多，不会走吧。”
顾韫章放下手中茶盏，冷峭春风之下，梅花穿枝掠院，落了他满头满身，男子一本正经道：“心中有路，眼盲心明。”
和尚自知说不过这个人，便垂眸吃茶，转移话题道：“李老先生的身体也已痊愈，幸好你去的及时，将那毒逼出来大半，不然怕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顾韫章白玉似得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一片寂静后，语调清冷的开口，“不问，光靠医术是救不了百姓的。”
和尚不问一怔，随后笑道：“救得一时是一时。”说完，他仰头看天，“锦霞寺内，似乎多了一批不速之客。”
顾韫章放下茶盏，起身往厢房内去。
片刻后，一脸戴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黑眸的黑衣男子从中步出，飞跃高墙，身姿轻盈的穿梭于繁茂古树、清灵梅香之中，往后山深处疾奔而去。
……
后山小道之上，苏细提着裙裾，与素弯一人一条小道分行，寻找遗落的风鸢。
“在哪呢？”苏细嘟嘟囔囔地拨开面前杂草，看到一条被人为踩出来的，十分清浅且极难辨认的走道。她仰头，看到前方不远处那棵参天古树之上挂着的风鸢，分明就是她的。
苏细立刻提裙踩上了小道。
小道弯曲，往后山密林深处蜿蜒而去。空寂之中，鸟兽齐鸣，穿耳而过，将四周衬托的更为安静。
苏细顺着小道走了许久，至一处清幽小院。
整座院子以竹为主搭建而成，院中一棵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将小小竹屋掩于其下。若是不仔细看，恐还看不出端倪。
风鸢被挂于古树中端，枝叶最繁茂处。苏细将繁杂的裙裾撩起，扎于腰间，然后攀着古树，开始往上爬。
古树枝桠横生，攀着这些结实的树枝，很容易就爬上去了。苏细寻了一处粗实树干坐上去，正抻着身子要去拿挂在眼前的风鸢时，那风鸢后头突然冒出一颗脑袋。
“啊！”
“啊！”
苏细失声惊叫，那颗脑袋也跟着叫，然后那人用手里的树杈子一戳，苏细就那么被戳了下去。
风猎猎而过，苏细轻盈的身子往下坠去，完全反应不及。
突然，一双手托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接住。
苏细惊慌失措下双眸圆睁，眼眶含泪，颤着眼睫可怜兮兮的朝上望去，却只见一张素白面具，像木偶似得垂眸看来。双目清冷，深如寒潭，毫无感情波动。
男人一袭黑衣，身形纤瘦挺拔，稳稳的站在那里，声音粗哑道：“接错了。”话罢，双手一松，苏细就那么被摔在了地上。
“啊……”苏细轻叫一声，歪着身子摔在铺着一层绵软树叶的泥地上，浑身无力，半天没爬起来。她怔怔仰头，就看到那黑衣男人轻巧地跃上古树，将方才用树杈子戳她的人从上面带了下来。
苏细这才发现，那戳她的人居然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看年岁已有五六十。
老人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攥着手里的树杈子，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苏细想，这若非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定要让他面目全非，丧心病狂，六亲不认。
苏细从地上爬起来，小腰摔得涨疼。她扶着腰，怒瞪向老头和黑衣男人，在看到黑衣男人脸上的面具时，猛地一怔。
这人，不就是那日在南巷内钻她马车，抢她娃娃的男人吗？
那日相见时天色昏暗，两人又在马车厢内，苏细自然看不清男人。如今男人虽戴了面具，但天色尚明亮，绚烂的夕阳被散叶分割成线，苏细能清楚的看到他从面具中露出的那双眸子。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凤眼，眼型细长，眼尾上挑，黑睛内藏，带一股清冷慵懒之色。流转间透出几分难以形容的凌厉神韵。
苏细想，生了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必也生了一副桃花相，十分招惹女子。
突然，竹屋院子门口出现一堆人。这些人穿着江湖气，手持钢刀长剑，面目凶狠，如狼似虎地盯住他们一行三人。
“不关我的事。”苏细立刻摆手表示自己只是路过的局外人。
但那些江湖人却不这么认为。甚至朝她亮起了白刀。
苏细立刻矮身，猛地一把抱住黑衣男人的大腿。仰头，露出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蛋。香腮如雪，檀口薄红，青丝杂乱，垂肩而落，更添娇怜之感，“郎君救我。”

第7章
古树下，黑衣男人与那些江湖人打的不可开交。
古树上，苏细与老头排排坐在粗实枝干上，手里各自拿一段树杈子，警惕的躲在那只硕大的风鸢后。缩头缩脑，犹如惊弓之鸟。
突然，老头盯着风鸢下头的那封情书，啧啧摇头，“狗屁不通。”
苏细立刻怒怼，“老眼昏花。”
老头扭头，看向苏细，语气十分之激动，一如当初那个日日被苏细气得跳脚，最后倒贴银钱都要走的女先生。
“如此辞藻堆砌，逻辑不通，老夫哪里说错了？”
苏细看着老头翘起的白胡子，将那风鸢一扯，“既如此，有本事，你来写。”
老头也是个犟脾气，居然真的要写。只见他从宽袖内掏出一个半旧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头的文房四宝。
苏细大惊，这老头居然还随身带笔墨纸砚？
只见老头动作娴淑的研墨上笔，飘飘洒洒一篇动人心弦，令人见之便觉内心柔软，百转肠回的情诗跃然纸上。
不止是那手淡然宽博，平实无华字体与苏细那手懒懒字有天壤之别，里头的遣词造句也十分讲究，甚至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到令苏细只觉十分有文化之内涵却全然看不懂。
苏细一脸呆滞的向身旁的老头询问，“老先生贵姓？”
老头一边欣赏自己的大作，一边收拾好自己的文房四宝，然后撸一把白胡子道：“老朽姓李，单名一个阳字。”
苏细瞪大了一双眼，上下打量这位李阳老先生。难不成这个李阳就是那个李阳？
她居然让当朝帝师给她写了情诗？
等一下？当朝帝师不是早就收棺入殓，下葬立碑了吗？
苏细看一眼树下正被江湖人围攻的黑衣男人，再看一眼身边的李阳老先生，顿时头皮发麻。她似乎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里。而这件大事，随时都会要了她的小命。
“小丫头做什么？”李老先生看苏细扭着身子，正竭力扒着树干子往下爬，赶紧用手里的树杈子把她戳上来。
苏细哭丧着一张脸，叹道：“您可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李老先生听到苏细的话，跟着叹一声，“奸佞当道，朝堂不稳，老夫也莫可奈何，莫可奈何啊！”
求您别说了，您没瞧见下头打的更狠了吗？
那些江湖人似乎武功不错，黑衣男人虽看着未落下风，但因要保护苏细和老先生，所以有所顾忌，不能使出全力，只能与他们缠斗。
黑衣男人手中并未带任何武器，只是随手扯了一段树枝。那树枝看似羸弱，却能抵挡住江湖人们的大刀长剑。
江湖人多，似乎想用车轮战将黑衣男人拖垮。碎叶冽风中，黑衣男人单手一挑，夺下对方一柄利剑，转守为攻，攻势瞬间凌厉。
苏细不懂武，但男人一招一式，毫无半点花招炫耀，干脆利落，剑剑封喉，直指要害。
浓厚的血腥味弥散开来，苏细忍住反胃的冲动，偏过头，白了一张脸。
她想，如此狠辣利落的招式，黑衣男人必是个十分熟悉且擅长杀人的人。苏细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李老先生。
老先生看着树下场面，面露不忍，频频摇头。
半柱香的时辰后，江湖人们死的死，伤的伤。并在不敌后纷纷撤退。只一瞬，原本还剑拔弩张的院子就空荡了许多。只除了地上的尸首。
顾韫章扔掉手中沾血长剑，肩背汗湿，体力透支。
他仰头看一眼还挂在树上的两人，起身跃起，将两人一道带了下来。
李老先生是见过世面的老先生，面对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却可怜了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娘子，拽着黑衣男人的胳膊，一张漂亮的小脸蛋苍白如纸，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怕就别看。”顾韫章嘶哑着嗓子，将苏细扶正。却不想他一松手，美人便腿软的滑倒在地，然后一脸慌张的朝他望过来，青葱玉指死死拽住他裤脚，嗓音颤媚，双眸含泪，眼尾红彤彤的蕴满泪渍，犹如一只被抛弃的奶猫儿。
“郎君美貌与才华并重，问世间谁与争锋。”马屁拍完，苏细说出真实目的，“千万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原是以为他要丢下她走了。
美人温声软语相求，尤其是这副蕴着泪珠的可怜小模样，着实是惹人怜爱了。
顾韫章抽了抽脚，没抽开。
苏细感觉到男人的动作，立时拽得更紧。并咬紧了一口小银牙，似乎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一群江湖人，说了一口正宗京师话，郎君定然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男人漂亮的凤眼一眯，看向苏细的眸中透出几分诡异之色，“是不靠谱。”这小娘子，不像表面瞧着这般庸俗蠢笨。如此情境之下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甚至拿出来威胁他。
男子双眸厉色更甚。
方才听她与李老先生说话，只寥寥几语，一封情诗，便笃定了李老先生的身份，并迅速推断出如今情势……这小娘子可一般呀。
不过虽有点聪慧，但这副急着撇清关系的模样……贪生怕死倒是真的。
顾韫章知道，那些江湖人是不会再回来了。故此，他也不急，只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苏细垂眸道：“我戴着面具，你怎知我长什么模样？”
苏细感觉有戏，立刻仰头，放软了嗓子，“古人言，眼睛长得好看的男人，容貌定然也是极好的。”
顾韫章挑眉，看美人青丝散乱，慌不择言的可爱模样，“哦？那位古人是谁？”
苏细伸手，红艳艳的指尖指向自己，一脸诚恳，“我。”
顾韫章：……
见男子不说话，苏细发誓道：“郎君大恩大德，我做鬼也不会忘记的！”这意思，就是若他不管她，让她做了鬼，她便日日来缠他！
话罢，苏细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养娘的大嗓门，并一堆小沙弥的呼喊声。
原来是素弯寻不到风鸢，又找不到苏细，便去寻了养娘。养娘听说后山多凶兽，蛇虫鼠蚁亦不在少数，立刻便寻了寺内的小沙弥们一道来寻人。这才领着这么一堆乌泱泱的人上了后山。
苏细腿不软，头也不晕了，立刻急切地奔出去招手，“养娘，素弯！”
养娘操着大嗓门，急喊回应，“娘子！”惊吓出一堆鸟雀。
苏细循着声音，一路疾奔，然后一头扎进养娘怀里，委屈地喊，“养娘。”
“哎呦，可怜我的娘子，怎么弄成这样了。”养娘心疼的替苏细将那头散乱青丝拨开，露出一张娇怜面容。美人仰头，氤氲水眸之中蕴着惊惧恐色，盈盈泪目，可怜至极。
“娘子没受伤吧？哎呀！这怎么居然有血！”养娘指着苏细的衣襟大惊。
苏细低头，看到自己衣襟处的血迹。想着这应当是刚才她抱男人大腿时蹭上的。
难道那男子受伤了？又或者这也是他不甚蹭在身上的？
“娘子快跟我回去。”养娘急切的替苏细披上外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带回厢房。然后沐浴更衣，上下仔细检查，又询问了一翻。
苏细自然不会跟养娘说那些吓人的事，只说自己滑倒了，至于血迹，那根本不是血迹，而是山间的红色野果罢了。
养娘信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直嘟囔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这一日，苏细窝在厢房内没出去。她让素弯去仔细打听瞧瞧锦霞寺内是否有什么消息。
素弯虽不知苏细想要她去打听什么消息，但依旧每日严谨的去打听，不过一连两日，锦霞寺内安静如常，什么事都没发生。除了那位顾家大郎今日晨间坐了马车，自锦霞寺内回了丞相府。
既然顾韫章走了，那苏细也没多留的意义，而她更怕那些江湖人寻不到黑衣男人与李老先生，将主意打到她头上，赶紧让养娘收拾东西回苏府。
……
早春时节，春日烂漫。锦霞寺内有位女郎用风鸢拉情诗飞上青天的事闹得整个锦霞寺人尽皆知。
如此出格，如此胆量，在女子出门还要披戴帷帽，以免被外男冲突的风气之中，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仅一日，此举便传遍京师。第三日，京师青天之上飞出无数风筝。纷纷落入各自女郎，公子的院子里。尤其以丞相府最多，顾颜卿这一日里已被十只风筝砸了脑袋。又差点被无数根风筝线隔断脖子。
简直处处危险，处处要死。
戌时一刻，丞相府内，灯火通明。
“郎君，主母唤您过去呢。”一老妈子沿游廊而来，瞧见正指挥着小厮们将漫天飞舞的风筝全部绞弄下来的顾颜卿。
“冯妈妈。”顾颜卿朝老妈子稍一点头，与她一道往顾家主母的正屋方向去。
顾家主母梁氏出生诗礼簪缨之族，家教甚严，不过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却是十分溺爱。
“我儿来了？快，试试娘新给你做的衣裳。”梁氏生得端庄大气，平日里严肃工整，只有在面对顾颜卿时才透出一副慈母之相。
“听闻近几日母亲身子不大好，怎么又给我做新衣了？这种事情交给使女便是。”顾颜卿一边说话，一边任由旁边的使女给他褪下外衫。
梁氏接过使女手中新衣，亲自给顾颜卿替换道：“外人做的东西，哪里有我做的贴心。况且这可是你生辰礼要穿的。”
“母亲自然是最贴心的。”顾颜卿笑着应和。
梁氏听到这话，也是忍不住露了笑。屋内一片母慈子孝之相。
外头行来一侍女，与梁氏万福道：“主母，主君回来了。”
“父亲回来了？”顾颜卿连新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便急匆匆要出梁氏屋子，被梁氏一把拽住道：“急什么，你的生辰礼我还没给你呢。”
梁氏的陪房冯妈妈亲自取出一白玉盒，递给梁氏。
梁氏拉着顾颜卿坐到椅上，“来，瞧瞧。”
顾颜卿打开，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白玉。雕工精细，世间罕见。
“多谢母亲。”顾颜卿却没什么心思多欣赏，他将盒子往宽袖内一塞，与梁氏又多了几句话便立即出了屋子，去寻左丞。
“主君呢？”
“主君往青竹园去了。”
听到“青竹园”这三个字，顾颜卿面色一沉。
青竹园内住着顾韫章。而他的父亲每日里回来，先来瞧的不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反而是顾韫章这个侄子。仿佛这个侄子比他的亲儿子还重要。

第8章
尚二月，春寒未了。青竹园内，千百翠竹遮映，一身穿大袖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o皮靴的中年男子自曲折游廊而过，行入正房。
正房内，顾韫章面覆白绸，着宽衣博带立于幽窗前。屋内未点灯，只余浅白月色倾泻而进，将男子的身影拉得极长。有风入，吹起那长袍宽衣，勾勒出男子愈发纤瘦的身形。
青丝如瀑，面白唇红，清冷之余透出一股男生女相的莫辩感。
左丞顾服顺站在门口，望着窗前的顾韫章，呆愣半刻，久久未言，直到身后的小厮路安提一盏红纱笼灯行来，轻唤了一声，“主君。”
左丞回神，朝路安微微颔首后步入屋内，随手拿过木施上挂着的一件斗篷替顾韫章披上道：“你身子弱，怎么还站在窗口。”
顾韫章听到声音侧身，朝左丞的方向一拱手道：“伯父。”
路安进来点灯。氤氲灯色晕染开来，衬出屋内简单的床几椅案。屋子极大，东西却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不过每样都不是凡品。
东西被摆放的十分规整，有尖锐棱角的也被磨平了，尤其是像桌椅之类的大物件。花瓶之类这种易碎的摆饰品索性没放。
“大郎住的可还习惯？”顾服顺坐到榻上。顾韫章被路安引着坐到顾服顺对面的椅上。
“伯父挂心了，很好。”顾韫章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露出的手苍白纤细，握着手里的竹节盲杖，青翠之下，更显出一股玉色。他脸朝向正前方，那里是一扇窗，正对挂在树梢之上的明月。
他的声音很清，很冷，本就带着一股浅淡的疏离感。而在面对顾服顺时，更加显得淡漠。
顾服顺沉浮官场多年，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不大喜欢他。
场面有一瞬尴尬，顾服顺看着顾韫章的脸，似是叹息一声，然后道：“对了，我听闻你最喜李阳老先生的画作，正好我这处有他一把遗扇。”顾服顺朝外喊，“周林，把东西拿进来。”
周林是丞相府的管事。他正站在廊下，听到话，赶紧捧着手里的东西进去了。
顾韫章端坐椅上，声音毫无起伏变化，“伯父费心，二弟最喜收集扇面，还是给他吧。”
“不必管二郎，这是给你的。”顾服顺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扇子，“是百鸟朝凤扇。”
小小一张扇面，绘出了四季三百多只禽鸟围聚凤凰的百鸟朝凤图。处处精致，处处用心。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一旁的路安上前，从顾服顺手中接过百鸟朝凤扇，置于顾韫章手旁。
顾服顺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顾韫章站起身，“伯父慢走。”
顾服顺站在原处，又盯着浸在灯色里的顾韫章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路安上前关门，又封住了窗，这才将那百鸟朝凤扇拿出来，上上下下的翻看。
“你做什么？”顾韫章抬手，盲杖精准地敲在路安胳膊上。
路安立时缩手，“我给郎君看看这里头是下毒了，还是藏针了。”
“……什么都不会有。”顿了顿，“替我收起来吧。过几日还给老先生。”
“哎。”
……
那边顾服顺刚出青竹园，就被梁氏身旁的林妈妈唤了过去。
“儿子的生辰礼你备了吗？”一踏入主屋，梁氏就拉着一张脸走上来。
顾服顺站在木施处褪下身上外衫，“我明日让周林去买。”
梁氏气不打一处来，“儿子的生辰礼你都不上心，你还上心什么？你一回府就去看那个顾韫章，怎么，难不成他才是你亲儿子？”
“你怎么又来了？大郎父母都不在了，我这个做大伯的关心一些怎么了？更何况他眼睛看不见，如此可怜的一个孩子，你这个做伯母的怎么如此苛刻！”
“我苛刻？我若是苛刻，早就将那瞎子撵出府去了！”梁氏激动起来，她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到顾服顺面前。
顾服顺看着那被梁氏扔在地上的东西，面色大变，语气立刻生硬，“你去我书房了？”
“我不去你书房能看到这些东西吗？到如今，你居然还想着那个商户女！我还比不过一个商户女吗？”
“你别胡言乱语。”顾服顺弯腰，将地上的画作捡起来。却不想梁氏突然扑上来，使劲将那画作撕扯开，一边哭，一边怒斥，“我梁氏，世代簪缨世家，辅佐圣人于庙堂之上数十年！我当初嫁你，可是低嫁！如果不是我梁家，你能做到如今的丞相之位！”
撕完画，梁氏哭闹道：“我现在就把那个贱人生的贱种赶出门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主君。”管事周林站在主屋门外，“宫里头来人了，是贵妃娘娘给公子送的生辰礼到了。”
屋内一静，良久后顾服顺出来，在门口站一瞬，道：“今晚我睡书房。”话罢，转身就走。
周林看一眼自家主君，又看一眼梁氏，跟着顾服顺往书房去。
书房门一关，顾服顺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又阴沉几分，“我不是说过，我的书房谁都不准进来吗？”
周林立刻跪下请罪，“主母硬是要闯，奴才也没法子。”
顾服顺气急，一脚朝周林踹上去。力道极重，周林被踹倒在地，脸撞到白玉砖上，牙齿磕出血迹。
“还有李阳的事，为什么还没解决？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你们都搞不定，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周林跪爬过去解释，“主君，本来李阳那老东西早已是咱们的囊中物。可总是有一个白面具来坏事。那人武功极高，且身后势力庞大复杂，奴才也不敢轻举妄动。”
顾服顺沉静下来，双手负于后，道：“我记得李阳在姑苏，还有一个孙女。那地方是谁在管？”
“是中书省左参政高宁。”
……
自从锦霞寺回到苏府，苏细便呆在她的红阁里头三日未出。
“养娘，娘子这几日用的这般少，人都消瘦了许多。”素弯打了帘子进来，身上被外头的细雨打湿。她擦了擦雨珠子，与正在给苏细做绣花鞋的养娘说话，一脸担忧。
养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娘子有认床的毛病。这几日从咱们南巷到苏府又到锦霞寺，又回来，这来来回回折腾的，定然是身子乏累了。我去给娘子炖个她最喜欢的鸡蛋羹。”
提到鸡蛋羹，养娘的脸上突然露出惆怅之色。她望着纱窗外的连绵雨幕，叹息道：“小姐在时，也最喜欢吃我炖的鸡蛋羹了。”
养娘嘴里的小姐就是苏细的母亲。
正歪在榻上的苏细听到养娘的话，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瞧。
窗前移栽过来的牡丹花在如烟雨幕中平添几分娇媚之色。白雨跳珠似得往窗上砸，有几滴甚至落到了苏细脸上。
苏细伸手扶过，指尖微湿。身旁的养娘还在絮叨，“小姐最是聪慧。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这世上便没有她不会的东西。小姐生得也极好看。与娘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姐不是京师人，是姑苏人氏。她呀，就是这江南的雨。”
窗外的江南雨如烟如幕，潋滟潇潇，丝丝入心。
苏细翻了个身，把帕子往自己脸上一盖，闭上眼，“江南暴雨。”
养娘一噎，转移话题道：“我去给娘子炖鸡蛋羹。”
养娘去了。素弯也打了帘子出去。
苏细歪在榻上，覆在脸上的帕子渐湿。她又翻了个身，喃喃道：“雨下的真大。”
……
春日雨势连绵，新草青苔，连人都懒怠出去了。
大娘子怜惜苏细身子弱，特地让林妈妈炖了燕窝送来。
苏细披着斗篷趴在窗户口，慢吞吞的将那碗燕窝往牡丹花田里一倒。上辈子时，她就是被这些混了迷药的燕窝亏空了身子。没曾想这辈子还能再见到。
看来不管她如何做，那大娘子是铁了心要把她送进丞相府了。
苏细单手撑下颚，一抬眸，远远瞧见刚刚从院门口拐进来的女婢。
她抬手将素弯招过来，“那个丫鬟是谁？”
“娘子忘了？那是您自个儿挑的使女唱星。”
“哦。”
苏细歪头，指尖在窗台上画着圈儿，晕开一层水渍，“我初见她时，她身上便带着孝，是给谁带的？”
“听说是她姐姐。”说到这里，素弯突然话语一顿，矮下半截身子，压低声音道：“府里头有传言，她姐姐是失了清白，自己投井去的。”
“跟谁失了清白？”
“林妈妈的儿子，周峰。”

第9章
丑时一刻，万籁俱寂。
苏府后园一口被封掉的水井旁跪着一个瘦小身影。
“这是姐姐最喜欢吃的梅花糕。唱星做的不好。”唱星从衣襟里拿出尚滚烫的梅花糕放到水井前。然后将竹篮子里的纸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吹亮火折子，轻轻点上。
细小的黑烟被晚风吹散，衣着单薄的唱星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她蜷缩起身子，盯着忽明忽暗的纸钱，双眸呆滞，声音轻缓，“我会给姐姐报仇的，一定会给姐姐报仇的……”
“好啊你，居然在这里烧纸钱！”突然一道男声传来，唱星被唬了一跳，转身去看，居然见周峰站在那里。
林妈妈作为苏府主母的陪房，统管内院一切事宜。而周峰作为林妈妈唯一的儿子，在苏府内向来如鱼得水，就连那些女郎们都要看在林妈妈的脸上给几分薄面。
最近，周峰又看中了一个小丫鬟。虽生得只算清秀，但周峰就是吃那股子青涩气。不过这小丫鬟倔的很，从来不留半丝缝隙给他钻空子。没曾想，今日晚间出来放个水，居然碰到这等好事。
唱星急急忙忙的收拾东西要跑，却被周峰一把拽住了头发。
“还想跑，快跟我去见主母。仔细主母不扒了你的皮。”
“今日是姐姐头七，我只是想给她烧点纸钱。”唱星挣扎着想推开周峰。可周峰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哪里是她一个堪堪才十四岁的孩子能挣脱开的。
“你姐姐？”周峰视线往水井上一瞥，恍然道：“唱月那个贱人是你姐姐？”
“不许你胡说！”唱星怒红了眼，猛地朝周峰撞过去，却被周峰一脚踹倒在地。她纤瘦的身子摔在地上，飞出半丈远。
周峰一脚踢翻身边的香烛纸钱，踩烂了梅花糕，然后狞笑着朝唱星走过去，“我胡说？你姐姐不仅是个贱人，还是双破鞋！我不就是碰了几下嘛，居然还投井去了。真当我周峰是个好拿捏的？”
“死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人人唾弃！”
周峰蹲下来，一把攥住唱星的脸，“这几日不见，你似乎圆润了些？再过两年，必生得比你姐姐还要美……啊！”周峰话还没说完，唱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子来。
她手中剪子一划，就在周峰脸上刻出一条血痕。
周峰伸手一摸，见脸上都是血，立刻抬手照着唱星就是一巴掌，“臭丫头！敢伤我！”
唱星人瘦身矮，现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她手里的剪子被周峰一把夺过扔到地上，整个人被周峰推到地上拳打脚踢。
唱星抱着脑袋，看到不远处的那把剪子，伸手去够。
她忍着周峰的暴行，努力往前爬行，艰难地攥住剪子，然后猛地起身就要朝周峰戳过去，却不想身后突然来人把她死死扯住。
“好你个丫鬟，我让你烧纸钱，你居然在这里偷懒！”养娘话罢，往唱星脸上一瞧，看到她被周峰扇肿的脸，狠狠的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扯，骂道：“没出息的丫鬟，怎么搞成这样？”
周峰见来人是苏细养娘，并不惧，甚至还欲上前打骂，被养娘呵斥住，“你一个外院的，怎么跑内院里来了？来人啊！来人啊！”养娘扯着嗓子喊，周峰见势不妙，立刻以袖掩面而逃。
养娘把唱星从地上扶起来，将人带回红阁。
天色昏黑，红阁内亮起一盏灯。
苏细披着斗篷坐在榻上，看养娘替唱星上药，老妇人一惯地絮叨，“你一个小丫鬟，年纪轻轻的，可不能破了相。”
唱星垂着眉眼，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剪子不松开。
“养娘，怎么回事？”苏细打了个哈欠。
养娘道：“娘子不是让我盯着她嘛。我半夜听到动静，瞧见这小丫头提了个篮子出去，便觉蹊跷，追了上去。晚间太黑，我不甚跟丢了。好在那周峰大喊大叫的，被我听见了。不然如今这小丫鬟怕是要被生生打死了。”
苏细听罢养娘的话，将视线落到唱星身上。
小丫鬟身上脏兮兮的刚刚在泥地里滚过，衣襟处还沾着血迹，半张脸肿得老高。露在外头的肌肤上也青青紫紫的，看上去被打的挺惨。若是养娘去晚一步，怕真是要被打死了。
“你想杀了他？”苏细突然与唱星说话。
唱星原本死气沉沉的脸猛地一动。她颤着眼睫望向苏细，眼中透出惊愕。
“你这剪子是磨过的吧？还有那周峰近日里与内院的一个小丫鬟打的火热。今日正巧是那小丫鬟值班。每到这个时候，周峰总是会偷留在内院。你是瞧准了，所以今日才出去的？”
唱星手中剪子攥得更紧。她咬紧唇，整个人都警惕的僵硬起来，“今日是姐姐的头七，我只是去烧纸钱……”
“你姐姐的头七是明日。”打断唱星的话，苏细慢悠悠道：“他若死了，林妈妈可不会放过你。”
已被苏细识破，唱星也不再狡辩，“我不怕死。”她猛地站起来，嘶哑着嗓子，泪眼婆娑地望向苏细，歇斯底里的大叫，“他该死！他最该死！是他杀了姐姐！”
养娘见状，一把抢下唱星手里的剪子扔到地上，挡在苏细面前。
苏细依旧慢悠悠道：“拿命换命，是最蠢的法子。报仇，是要靠脑子的。今日若非养娘，你怕是早就被那周峰打死扔进水井里，连人家半根指头都伤不了。”
唱星喘着气，哭红了眼，“我知道我笨，可是姐姐，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被他害死了……”
“唱月是你亲姐姐？”
唱星摇头，“姐姐比亲姐姐还要好。”
“难得你个小丫鬟有情有义。我来帮你。”
“娘子为何要帮我？”唱星年纪虽小，但她知道，别人给的，都是要还的。
苏细笑道：“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天蒙蒙初亮，素弯带唱星先回屋歇息去了。
养娘正在收拾被唱星弄脏的椅子。
苏细翻开自己枕头底下的市井话本，慢吞吞翻过一页，然后突然捂住脸滚在榻上嘻嘻笑，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向养娘，“养娘，我方才是不是特别霸道？”
养娘收拾完椅子站起来，“我给娘子去炖个核桃羹。”
苏细，“我不饿。”
“报仇要脑子，娘子您没那东西，老奴给你补补。”
苏细：……手里的话本它突然就不香了。
……
周峰吃了那么大的亏，脸上破了相，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唱星。因此，昨晚唱星在后园里头烧纸钱的事被林妈妈告到了主母那里。
红阁内，唱星肿着脸站在苏细面前，小脸惨白，“奴婢可以与主母说周峰夜半还留在内院的事。”
素弯道：“别傻了。你又没证据。大娘子定不信你。”
养娘一脸疑惑，“可那林妈妈不也没证据唱星昨晚烧了纸钱吗？”
“林妈妈是自己人，大娘子定会给她做主。不管烧没烧，唱星若是过去，一顿打定是饶不了的。”苏细坐在梳妆台前，往自己脑袋上插满金银珠钗后盈盈起身。
“我替她去吧。”
苏细到时，杨氏正拉着一张脸坐在榻上听林妈妈哭诉唱星那丫鬟。
“她夜半烧纸钱被我发现了，觉得气不过，今日一早竟拿了剪子要来杀我，幸好我儿救了奴婢一命，不然奴婢怕是见不到大娘子了……”林妈妈一手颠倒黑白的功夫哄得杨氏面色越发难看。
苏细立在杨氏面前，朝林妈妈觑一眼，然后压帕轻笑。
“你还笑！”杨氏猛地一拍桌，“简直无法无天！”
苏细立刻作惊恐状，“大娘子别气坏了身子。纸钱是我让唱星去烧的。”
“你烧纸钱干什么？”
“不瞒大娘子，自我从锦霞寺回来呀便日日做梦。佛祖告诉我，苏府里头飘着一股怨气，日久恐有人祸。我性子急，就问佛祖呀，这怎么才能将怨气化解呢？佛祖就告诉我，说让我晚上去那后院的水井边烧香。一定要半夜去，这样才显得诚心。”
“胡言乱语！什么怨气！”林妈妈跳起来骂。
苏细无辜道：“妈妈可不敢亵渎佛祖。这是佛祖告诉我的。”
当今京师，除了那些年轻女郎喜仿名士风流之外，这些深闺妇人最喜参拜神佛，有些虔诚的甚至还要每日抄写经文供奉给佛祖。
而像杨氏这样的，不仅每日抄经，正屋里头还供着一尊观音菩萨，每晚都要多念上半个时辰的佛经才会入睡。最是信佛不过。
她听到苏细的话，原本沉郁的脸色猛地一变。
“大娘子，您可不能听这丫鬟胡说啊。”林妈妈最是了解杨氏，赶紧劝说。
杨氏沉默下来，显然是信了一半。并且不知想到什么，看向苏细的视线中竟还带着丝丝慌乱。
杨氏站起来，“这事便罢了。你先去吧。”
苏细没想到，杨氏这么简单就放过自己了。她奇怪的看了一眼往正屋旁边的小佛堂里头走去的杨氏，然后在林妈妈的瞪视下巧笑盈盈的去了。
不过很快，苏细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杨氏让人传话过来，说，“下月初十是个好日子，这婚期就定下了”。简直打了个苏细措手不及。
真是早晚风水轮流转。今日林妈妈还被她硬塞了一个哑巴亏，这还不到晌午，就将这哑巴亏给她塞了回来。
“娘子，这都要定下了可如何是好？”养娘对那瞎子是千百万个不信。自认为她家娘子如此端庄大方，聪慧貌美，怎么能配一个瞎子呢！
“不急。大明律定，只要尚位完婚，匹配不宜，便可告官改聘。”苏细嘴上说不急，却不停搓着指尖，黛眉深锁。
“娘子，丞相府送来的请帖。”素弯打了帘子进来，将手里的请帖递给苏细，“听说是顾家二郎的生辰宴。”
生辰宴？
苏细盯着那请帖，突然抬头询问素弯，“我听闻那顾韫章还有个妹妹？”
“是。”素弯点头，“虽心智不全，但其兄爱如珍宝，视若明珠。”

第10章
当杨氏得知苏细要去参加顾颜卿的生辰宴时，惊得连手里的佛珠都掉到了地上。一旁的林妈妈赶紧替杨氏捡起来，细细擦拭后才放回佛案上。
“怎么回事？我每日里送去的燕窝不是都吃了吗？怎么还有精神折腾？”杨氏一边说话，一边往外去，突然身子一歪，两眼上翻，乏力的往旁边倒去。
林妈妈赶紧上前扶住杨氏，“大娘子，大娘子你怎么了？”见杨氏似是厥过去了，林妈妈赶紧急得朝外大喊，“快来人呐，叫医士！”
苏府内自有家养的医士。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给杨氏诊完脉后，面露疑色，“大娘子近日里可是吃了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吃什么呀。都是平日里吃的那些。”林妈妈站在一旁焦急道：“可是吃坏了东西？”
医士摇头，一脸困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巧这时，厨房的丫鬟提了食盒过来，见正屋乱成一团，便自个儿走了进来。
“林妈妈，大娘子的燕窝到了。”
林妈妈拿那小丫鬟撒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吃什么燕窝！”
医士却站起身询问道：“大娘子每日都要食燕窝？”
“是啊。”林妈妈不明所以。
医士将那燕窝拿出来，挑起一点尝了一口，然后面色大变，“这里头，这里头……”
林妈妈看到医士的脸色，瞬时想到什么，赶紧将那碗燕窝抢了过来，然后将正屋里头的使女们都给轰了出去，独留医士一人。
“这里头有什么？”林妈妈拽着医士的胳膊远离床榻上的杨氏。
“有足足份量的迷药。”医士一脸惊惶。
林妈妈听到此话，面色大骇。难不成，难不成每日里送到红阁和这处的燕窝一直都搞错了？
“啪嗒”一声，林妈妈手里的燕窝掉到地上，她怔愣半刻，用力扯住医士，“大娘子近日里胃口不好，燕窝吃得也不多……”
“虽吃得不多，但这积少成多，对身子是大大不利。怕是要落下病根。”
林妈妈颓然地松开医士的手，然后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
“我先去给大娘子扎针。”医士自药箱内取出长针，替杨氏诊治。
床榻上，盖着锦被的杨氏幽幽转醒，看到面色惨白的林妈妈，虚弱道：“我这是怎么了？”
林妈妈扑上去抱住杨氏，哭喊道：“大娘子啊，那外室女是要害死您呀！”
……
顾颜卿作为京师有名的青年才俊，上有一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姨母，下有一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父亲，这生辰宴自然也办的极为浩大。所宴请之人，非富即贵。
苏细是与苏莞柔一道去的。
如此场面，对于苏莞柔来说是如鱼得水，而对于苏细来说无异于是站在台下瞧着上头的人唱戏。
作为今日的主角，顾颜卿身穿银红色圆领长袍，头束玉冠，腰束宽带，脚蹬长靴，长身玉立，英俊挺拔，吸引了无数女郎视线。
不过顾颜卿的视线却紧紧落在苏细身上未放。要不是他要应酬诸多京师贵子，怕是早就扑上来了。
苏细拉着自己头上的帷帽，心中暗骂。这色中饿鬼怎么老追着她不放？
“娘子，打听好了。那位顾家小娘子现下正在后面的园子里头呢。”
素弯引着苏细往顾家的后花园子里头去。
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在前头坐着，年轻些的女郎公子们便都聚在后园子里吟诗作画。尤以苏莞柔身边围聚的女郎最多。
苏细拢着头上帷帽，避开苏莞柔，远远瞧见一老妈子与一身穿鹅黄软衫的女子正立在廊下说话。
“娘子，那穿鹅黄衫子的女子便是顾家女郎。”
“那老妈子是谁？”
“顾家主母的陪房，冯妈妈。娘子，您准备怎么对付这顾家小娘子？”
苏细冷笑一声，“自然是欺负的她哭出来才罢。”
说完，苏细沿着抄手游廊，缓慢逼近。还未走近，便听那冯妈妈呵斥顾元初道：“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呆在院子里头别出来，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顾元初肌肤雪白，娇小玲珑，生得玉雪粉团一般。衬着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春衫，双眸盈动时，黑亮纯稚，像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鸡崽子。此刻正蔫蔫的搭着小脑袋，看着好不可怜。
“想吃糖果子。”顾元初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露出里头的糖果子。
冯妈妈气急，一巴掌将那些糖果子打落在地，“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小贱蹄子、愚蠢痴儿，怎么没跟你那贱蹄子娘一道死了干净！还有你那个瞎子哥哥，早日都给老娘死了才罢！省得来祸害我们顾家门楣！”
冯妈妈说了那么一长串子臭话，顾元初却只是眨着那双澄澈水眸，一脸懵懂。似乎是没听懂。并且更担心掉在地上的糖果子。在冯妈妈的斥骂声中赶紧蹲下去捡。
冯妈妈抬脚，用力碾碎那些糖果子，“你再吃啊！吃老娘的鞋底板吧！”
冯妈妈虽是主母陪房，平日里在顾府地位也不低，但毕竟还是个奴婢。而顾元初身为顾府小姐，身份摆在这里，欺负起来时令人格外有快感。
“这冯妈妈怎如此胆大，居然敢公然欺负顾家女郎。”瞧见如此情状，就连平日里安静的素弯都皱起了眉。
苏细抬手拨开帷帽一角，露出半张脸。
“这位妈妈何故生这么大的气？”
冯妈妈转身，看向盈盈立在半丈远处的苏细，下意识将脚收了回去。
苏细的帷帽撩开半截，只露出一截纤细如鹅的粉颈和白皙漂亮的下颚。说话时红唇轻动，声娇语软。看身段打扮，也不知是哪位府上女郎。
冯妈妈知道今日里前来赴宴的女郎皆是一些身份贵重的，自不敢得罪，便赶紧矮头福身道：“女郎万福。是这小丫头不懂事，老奴教训几句罢了。”
“小丫头？”苏细轻笑，慢步过来。鲜艳的指尖衬着素白帷帽，抬臂时宽袖下滑，露出一截藕笋似得腕子，逼近时身带暖香，颇有些气势。
“你是小丫头吗？”苏细转头看向顾元初。
方才离的远，没看清。如今近了，苏细这才发现这顾家小姐的双颊内还藏着两颗大大的糖果子呢。鼓囊囊的塞在面颊里，像只偷食的白鼠儿似得。
“不是。是大丫头了。”顾元初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声音含糊不清。
冯妈妈嗤笑一声。
苏细面色微僵。她也是蠢了，居然妄图让这个痴傻儿帮腔。她叹息一声，“既是大丫头，那也该懂事了。这地上的糖果子是不能吃的。”
“不能吃的？”顾元初歪头。
“对，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不能吃的。”
“可是，可是刚才元初捧在手里，是可以吃的。”顾家小娘子似乎急了。
苏细摇头道：“现下掉了，便不能吃了。”
顾元初蹙眉，转头看向冯妈妈，“是你打掉了我的糖果子。”
冯妈妈微偏头，根本就不理这个小傻子，只与苏细道：“奴婢有事，女郎慢游。”话罢，转身往前去。
苏细看顾元初似是在生气的小脸蛋，她慢条斯理地褪去脸上帷帽，露出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叹息道：“痴儿。若有人欺负你，你定要回嘴骂得他爹娘不认，你这般嘴拙，可真是吃亏。”
顾元初呆呆地盯着苏细的脸看，似是看痴了。
苏细弯唇轻笑。
顾元初面颊咻红，扭捏道：“可是，可是阿兄说，可以直接打。”小傻子有些紧张，“我做错了吗？”
苏细正褪帷帽的手一抖，“……打？”
顾元初表示自个儿嘴拙，只能用行动表示了。她颠颠的往前跑，冲到尚未走远的冯妈妈身后，然后猛地抓住她的脖子和屁股，高举过头，直接扔进了游廊下头的池子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惊起水鸭无数。
“啊，救命啊，救命啊！”冯妈妈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不远处的丫鬟们赶紧奔过来救人，然后被顾元初一脚一个纷纷撂倒，像叠罗汉似得滚在游廊上哀嚎。
看到如此奇景，苏细摘到一半的帷帽歪在脑袋上。等一下，这么小的个子是怎么把冯妈妈这么壮实的老妇人徒手举起来的？怎么把这么多丫鬟干趴下的？
素弯站在苏细身后，十分紧张，“娘子。”
苏细咽了咽口水，赶紧摆正自己的帷帽，迅速戴上，然后问一脸喜滋滋跑回到她面前的顾元初道：“你会武？”
顾元初抓着自己腰间挂着的布袋子，露出里头颜色鲜艳的糖果子，献宝似得捧到苏细面前，“阿兄说，这样别人就不会抢我的糖果子了。”
苏细纠结万分，所以她到底是抢还是不抢呢？
苏细看一眼地上被揍趴下的顾府丫鬟，再看一眼池子里被水鸭子啄得狼狈不堪的冯妈妈，表示抢这种事情，是野蛮人才会做的。
“大丫头，你方才瞧见我的脸了吗？”
顾元初想了想，“没瞧清楚。”
苏细那张掩在帷帽中的脸露出灿烂笑意，她声音温软如粘稠蜜糖，勾着甜腻腻的尾音哄骗小丫头道：“我是你兄长的未婚妻。你这糖果子真香，能给我闻闻吗？”
……
青竹园内，顾韫章正在擦拭他的竹节盲杖。那边顾元初提着裙子奔进来，“兄长，元初的糖果子被抢走了。”
顾韫章手中动作不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哦？打不过？要兄长替你报仇？”
顾元初扭扭捏捏，“元初打的过，不想打。”
“为什么？”
“元初喜欢她。她长得像糖果子似得。”顾元初双手托着下颚，把小脑袋伸到顾韫章面前，盯着那片白绸道：“元初喜欢糖果子，阿兄讨她做老婆。”
顾韫章手中动作一顿。他想起顾元初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子。又想起女子那张耀如春华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蕴着星辰皎色，漂亮到摄魂夺魄。
果然是像糖果子，初见时便娇艳的让人不想松口。

第11章
“娘子，好吃吗？”
“嗯，味道不错。”苏细懒懒依在美人靠上，素手捏一颗糖果子往嘴里塞。然后大方的将手里的糖果子往素弯的方向递过去，“挑几颗。”
素弯偏头，婉拒，“奴婢要脸。”
苏细：……好吧，就她不要脸，抢人家小傻子的糖果子吃。
苏细含着嘴里的糖果子，哼哼唧唧道：“大不了日后还她便是了。”没曾想话还没说完，那边素弯便一脸紧张道：“娘子，顾家小娘子带人来了。”
来报仇了？
苏细撩开帷帽一角，看到不远处敲着竹节盲杖缓慢行来的顾韫章，眼前一亮。来的好啊，她正等着呢。
男子身穿月白长袍，春衫凝露，长身玉立，湛然若神。他走得极慢，整个人却并不显得懒散，反而十分优雅矜贵。
苏细站起身，撩开面前帷帽素帘，露出脸来。她今日穿得极为美艳，身上的金玉珠钗不减反增。远远瞧去，便是珠光宝气一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奢侈的艳媚。
美人素手抚鬓，身姿妖娆如花。
男子脚步不顿，敲着手中竹节盲杖，甚至连脚步都没顿，直接就撞了上来。
“哎呦……”别看顾韫章身形纤瘦，撞过来时的力道却不小。苏细被撞得一个趔趄往后倒退数步，素弯赶紧扶住自家娘子。
“娘子，无碍吧？”
苏细稳住身子，气得直接就将头上的帷帽朝顾韫章扔了过去，“你没长眼睛啊！没瞧见我正站在这呢吗？”
那顶帷帽砸在顾韫章身上，翩翩落地。男人摩挲着手中盲杖，脸上表情未变，只淡淡道：“抱歉。”如此语气，如此表情，苏细只觉自己被这个瞎子嘲讽了。
他是没长眼睛，而她长了眼睛，如此还能撞到一起，方才那句话，分明就像是她在骂自己。
苏细气得面颊臊红，双眸盈出水渍。这是被气狠了，都快被气哭了。
苏细一把推开素弯，站直身子，脸上虽依旧是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但语气却已然变了。甜腻腻的带着明晃晃的勾引。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郎呀。”
顾韫章身子微僵，偏了偏头。
苏细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她挨靠过去，“大郎不记得奴家了？奴家是你的未婚妻呀。奴家对大郎可是满意的不得了。”
苏细青葱似得指尖勾住顾韫章衣摆，轻轻拉扯，缱绻又勾人，“如此良辰美景，孤男寡女……”突然被忽略的素弯和顾元初不自禁对了一下眼。
苏细微仰头，吐气如兰，“郎君随我来吧，我一定……会让郎君开心的。”
面对如此明晃晃的勾搭，郎君面不改色心不跳，拉回衣摆，身姿挺拔，俊秀如竹，语气淡薄，犹如老僧入定，“不会开心的。”
“噗……”站在一旁的素弯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在苏细的眼刀子下赶紧捂住了嘴。
这油盐不进的蠢呆子，大草包！苏细怒瞪顾韫章，可人家眼覆白绸，根本就对她的眼刀无感。
“你平日里都是这么说话的？”
顾韫章转了转手中盲杖，“与你不熟。”所以才如此冷淡且句句戳人心。
苏细咬牙，“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是女郎自己拦住了我的路。”
苏细：……
顾元初从顾韫章身后冒出一颗小脑袋，怯生生道：“糖果子。”
苏细叉腰，气呼呼道：“没了，都吃完了。”
顾元初委屈地揪住顾韫章的衣角。
“小娘子莫急，咱们娘子跟你闹着玩呢。这是您的糖果子。”素弯将苏细挂在腰间的小布袋子取下来，递给顾元初。
苏细怒瞪素弯。
素弯低着脑袋，假装没瞧见。
顾韫章抽开自己宽袖，淡淡吐出几个字，“女郎请自重。”话罢，他绕开苏细便要走，苏细侧身挡住男人的路，“重？我可一点都不重，我轻的很呢！”
看着自家骨头异常轻的娘子，素弯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苏细侧站着，朝顾韫章勾了勾手。
男人站得笔直。
苏细偏头，看到男人脸上白绸，又是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差点将自个儿撑死。她一把拽住男人垂在肩头的白绸一扯。
男人猝不及防，弯腰凑近。
苏细也没想到男人会凑那么近，她正仰着头，这一下嘴直接就贴上了顾韫章的脸。
柔软清甜的味道带着独属于美人的女儿香，轻轻擦过面颊。苏细瞪圆了一双眼，看着顾韫章脸上蹭上的胭脂色，面露惊愕，下意识反应便是用手去擦。却不想越擦越花。
那胭脂在男人凝白如玉的肌肤上就像晕开的红梅，浅浅淡淡，犹如冬雪不消且愈发泛滥。
男人似是被擦疼了。他偏头想躲开。
“别别别别动，你脸脏了，我我我帮你擦擦。”苏细一边踮脚使劲搓，一边欲盖弥彰的扭头朝素弯和顾元初的方向看过去。
素弯眼观鼻，鼻观心。表示自个儿什么都没瞧见。
顾元初歪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苏细，一会儿看看顾韫章，然后往自个儿嘴里塞了两颗糖果子，两边白嫩面颊便鼓了起来，更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在顾元初如此纯稚的视线下，苏细更觉面颊臊红却又撒气不得。
人是她拽的，亲也是她亲的。这还能拿人家怎么撒气？故此只能擦得更狠，恨不能将顾韫章脸上的那层皮给揭下来。
“妹妹？妹妹怎么在这处？”远远传来苏莞柔的声音，苏细看一眼顾韫章脸上越擦越多的胭脂色，急得直接上手给他捂住了，却不想男人抗拒的往后退。
苏细也急着跟上去捂。
顾韫章身后是一汪清池碧水，那处正巧未设美人靠，只填了几块石阶入水。男人脚下踩空，倾身往后倒去。
“扑通”一声，苏细与顾韫章双双落水。
“娘子！娘子！”
“阿兄，阿兄！”
素弯和顾元初站在岸上叫。
苏细虽生在姑苏，但她不会泅水。在水漫上来时，那股惊慌失措的恐惧感和窒息感是如此的清晰和明了。苏细抱着顾韫章的脑袋不撒手，吃了几口水，连话都喊不出来，只能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哭。
男人在水池子摸索了半刻，撑着手里的竹节盲杖，站了起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平浅的水池子。而顾韫章站起来后，挂在他身上的苏细也就显了出来。
今天日头不错，女子身上穿得单薄。被水一透，身姿毕现。也幸好过来的都是女子和丫鬟，并未有男子，只除了苏细正搂着的顾韫章。
男人一手持盲杖，一手垂在侧边，浑身湿漉，眉头紧蹙。
素弯赶紧褪了身上外衫奔进池子里替苏细披上。
“我，我吓死，呕……”
苏细刚刚被素弯从顾韫章身上扯下来，还没站稳，便觉喉头涌出一股浓郁的腥臭气。
而原本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下意识动了动，往旁边偏了半个身子。正巧避开。
苏细吐完，觉腹内舒服不少。她捂着心口，青丝湿漉，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等一下，刚才这个男人是避开了吗？

第12章
一个清白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男子双双倒入池中，还搂得死紧，名声清白尽失。
苏细一脸呆滞的坐在丞相府的客房里，身上穿着刚刚换上的藕荷色新衫。
这衣裳是顾元初的。顾元初人生得玲珑纤细，而苏细比她要高了半头。故此这衣裳穿在她身上，更显出窈窕身段。
素弯也湿了衣裳，正隔着一扇碧纱橱在里头换衣。外头突然传来竹节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苏细神色一动，赶紧奔了出去。打开门，便见顾韫章站在门口，似乎只是路过。
“顾韫章。”苏细唤他。
男人顿住脚步，微侧头，似乎是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苏细上下打量男人。
顾韫章也已经换过了一套衣裳。他穿一件墨绿色长袍，玉带黑发，微湿沾衣，那颜色，衬得原本便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
瞧着那脸，苏细不知为何想起那抹胭脂，面色顿时臊红。
她抬手，扇了扇脸，终于冷静下来。
日落西霞，浸透天际，摇落下来，大片大片铺叠在男人身后。
苏细早就听说这位顾家大郎身子不好，却不想比她还差，只是落了半截水，便像是被抽干了精力。不过幸好，瞧着胳膊腿齐全，应当只是被吓到了吧？毕竟本来看着也不是个胆大的，估计连杀鸡都没见过。
“方才，我也不是故意的。”苏细倚门框而立，说话时扭捏着，没敢看顾韫章。虽然人家根本就看不到她。
听到小娘子别别扭扭的声音，男人唇角微勾，轻启薄唇道：“很重。”
“什么？”苏细没听清楚，她下意识反问，把头偏了过去。
男人身上传来清淡的皂荚香，风露竹浓，白绸飘动，他立在那里，挺拔青翠，身上带着一股仿佛非世间所有的干净冷冽气质。
苏细承认，顾韫章的皮囊生得确实极好。若非知道这是个绣花枕头，她怕是也要沉沦在这副皮囊之下了。
不过比起皮囊，她觉得他还是比她差一点的。
苏细拨了拨鬓角碎发。
因着两人离的很近，所以苏细只能仰头，她看到男人白皙漂亮的下颚，纤细修长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又吐出三个字，“你很重。”
苏细脸上的笑瞬间崩裂。
屋里头，素弯从碧纱橱内出来，瞧见站在门口苏细和顾韫章，赶紧行礼，“郎君。”话罢，素弯朝苏细道：“女郎，姜汤都要凉了，您怎么还没喝？”
姜汤味冲，辛辣刺鼻，苏细不喜这种味道，便与素弯打太极道：“天气也不是很凉，就不要喝了吧。”
“不行。”对于这种事，素弯尤其固执。虽然比起养娘那种硬捏着鼻子给她灌进去要好的多，但素弯固执起来跟头牛似得，苏细也吃不消。
美人转头朝身旁的顾韫章看一眼，突然转身从屋子里将姜汤捧了出来，双眸亮盈盈道：“大郎，喝茶。”
连屋子也不让进，就让人家站在门口喝“茶”。
素弯无奈的压低声音与苏细道：“娘子，人家顾家郎君是眼睛瞧不见，又不是鼻子闻不到。”
苏细低头看一眼那碗姜汤，小脸都皱巴了起来。
素弯催促道：“娘子，您还是快些喝了吧。”
苏细端着碗，还想再挣扎一下，她将姜汤捧得更高，“大郎，喝茶。”
顾韫章站在那里，沉默半刻，抬手，朝苏细的方向摸索过去。
苏细盯着那只手，没动。
男人没触到姜汤，只道：“茶呢？”
苏细赶紧把姜汤递了过去。男人单手端住碗，指骨纤细，秀丽柔美，喝姜汤的时候姿态优雅，未发出半点声音。
苏细眼睁睁看顾韫章将那碗姜汤喝完，脸上渐渐显出得意的笑。却不想男人端着手里的碗，喊来了自个儿身边的小厮，“再去给娘子端一碗来。要刚刚煮好，滚的那种。”
“是，郎君。”路安颠颠去了，苏细脸上的笑瞬间垮塌。
她好恨呐。这个瞎子为什么总是跟她过不去！
……
书房内，左丞刚刚回府，便将顾韫章给唤了过去。
“听说你今日落了水？可吃了姜汤？”
“吃过了。”顾韫章点头。
左丞一愣，然后笑道：“这倒是难得，我记得你可是最讨厌姜蒜这种东西了。”
顾韫章没说话，只是淡淡勾了勾唇。
“对了，今日唤你过来是为了你的婚事。我听说那苏家李代桃僵想糊弄我。正经女儿不送来，换了个外室女。若非那苏苟正被锁在翰林院内出卷子，我必要去好好问问他！”
顾服顺脸上显出怒色，显然是对苏家做出的这件事非常愤怒。
反观顾韫章，却是十分淡然。他道：“侄儿觉得，这位外室女其实也不错。”
左丞听到此话，面露疑色，“怎么？你与她见过了？”
顾韫章微偏头，望向窗外。
不远处，园子里头的女郎们正在娇声笑闹，男子神色淡薄，嘴角的笑渐渐压了下去，他道：“见过了，是位很合我心意的女郎。”
顾服顺皱眉，“大郎，你是真心要娶？还是因着今日的事碍于女儿清白？”顾服顺还是觉得顾韫章就该配苏莞柔，“我听说这位外室女出生市井，上月才接回苏府。虽说苏苟那人是个书呆子，但他教养出来的女儿确真是不错。”
顿了顿，顾服顺怕顾韫章误会，又添道：“我说的是那个叫苏莞柔的。至于那位外室女，迎娶过来做妾也可。”
“不必。”顾韫章断然拒绝，“我就娶苏细，为正妻。”
顾服顺似乎还想再说，不过他了解顾韫章的脾气，与他父亲极像。虽看着羸弱无依，性子却是执拗的。
“也罢，既然是你想娶的，那我这个做大伯的，自然会给你娶回来。这是我让周林替你备的聘礼单子，你瞧瞧……”话说到一半，顾服顺突然意识到顾韫章眼盲，便改口道：“我读给你听。”
“不用了，只要苏家愿意便可。”顾韫章话罢，朝顾服顺一拱手，“时辰不早，就不耽搁大伯休息了。”
皎白月色铺叠而落，顾韫章敲着手中竹节盲杖，缓慢离开了顾服顺的书房。
顾服顺拿着手里的礼单，叹了口气。不过片刻，书房门口又传来动静。
“父亲。”顾颜卿一脸喜色的进来，拱手道：“今日父亲回来的早了些。”
顾服顺将手中礼单放到桌上，点头。
廊下挂起两盏红纱笼灯，书房内也点起了灯。顾颜卿与顾服顺静站片刻，还是顾颜卿先开了口，“父亲，今日是我生辰。”
顾服顺愣了一下，“你的生辰礼？我过几日给你。”
顾颜卿知道他的父亲又忘了。他眼神黯了黯，然后扬起笑道：“不必过几日了，我就想要父亲书房里那把李阳老先生的百鸟朝凤扇。”
顾服顺转身，一边翻看手中书信，一边道：“那扇子我已给你大哥了。”
听到此话，顾颜卿脸上笑意渐消。积攒了多年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那把扇子我与父亲要了半年有余，父亲也不给我，如今竟给了他。父亲总是如此偏心。他一个瞎子，要什么百鸟朝凤扇！”
“啪！”的一声，顾服顺手中毛笔直接朝顾颜卿扔了过去。泼飞的点墨落在顾颜卿身上，极浓的黑，在那件银红色的圆领袍上异常明显。
“住嘴！他是你大哥！”
顾颜卿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墨汁。他红着一声眼，看着面前的父亲，咬牙道：“你这么喜欢他，那就让他做你儿子吧！”
话罢，顾颜卿转身就走。他疾驰在游廊之上，冷冽春风肆虐，吹起袍角，灌入衣内。
“郎君？郎君这是要去哪啊？”马厩内，看马的小厮一脸慌张。
“滚开！”顾颜卿推开人。
“郎君，您喝了酒，可不敢骑马！”
顾颜卿一脚踹开挡路的小厮，径直策马而去。
……
丞相府内，灌了一大碗姜汤的苏细打着饱嗝儿，在后园子里头遛弯。
顾颜卿的生辰宴从一早辰时便开始接待客人，听到要到晚间子时才会结束。
天色已晚，丞相府内却依旧热闹。苏细与顾韫章共坠小池的事早已传来。那些自来看不起苏细的女郎们戏称“这是连成亲都等不得，便抱到一块了”。
“我听说那顾家主母连聘礼单子都拟好了。”
“不对不对，不是顾家主母拟的。是左丞大人身边的管事周林亲自去的。听说还是左丞亲自吩咐的。怕顾家大娘子不上心，亏待了顾家大郎。”
“这顾家大郎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左丞大人如此偏爱？难不成……”后头的话那位女郎没说，所表之意，尽在不言中。
苏细“恰巧”路过，“偶然”听到这段话。她蹙眉沉思，难不成这左丞跟顾韫章还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对，不对，现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自个儿从这桩婚事里面脱身。她好奇这顾韫章跟左丞的关系做什么，又不是真要嫁给那个绣花枕头。
“娘子，方才奴婢瞧见柔姐儿急匆匆出了顾府，一个人先家去了。说是大娘子病了。”
“病了？什么病？”苏细赶紧把自个儿支棱着的耳朵从后头的八卦圈里收回来。
“头晕目眩，起不来床。”
“哦。”苏细恍然，笑道：“这不是病，是自作自受，自讨苦吃，自食其果，自投罗网。”得意完，她突然一愣，一脸呆滞道：“她走了，咱们怎么回去？”
素弯也跟着一愣。是啊，来时是一道来的，这苏莞柔先走了，她与娘子可没其它的马车回苏府呀。
“奴婢去想法子。”素弯转身去，又留下苏细一人。
苏细一人闲极无聊，又是个脸皮厚的，根本就不管旁人瞧见她时那副指指点点的模样，径直顺着花园小路往里去。
听说丞相府内的梅花也是极好看的，园内还有这京师里唯一一棵别角晚水，这种梅种就连宫里头都没有，弥足珍贵。
没人引路，苏细一人胡乱走着，突然瞧见前头两人。
分明就是顾韫章和他的小厮。
夜色正浓，苏细穿着轻巧绣鞋，踩在梅花铺就的梅路上，地质绵软，悄无声息。
梅树下，男人衣袂飘飘，眉目如画。
路安道：“郎君真要娶那外室女？”一边话，一边面露担忧，“那位女郎妖艳太甚，恐不利郎君。”
苏细掩在树后，伸手抚了抚脸。这个小厮倒是惯会说实话。
清寂空气之中，梅香清新淡雅，男人语调缓慢，“花盛开，何错之有？”
苏细一愣，覆在脸上的手轻轻落下。

第13章
路安双眸一转，“郎君此话何意？”
顾韫章叹息一声，语气卑弱，“我听闻那外室女面丑无盐，性格暴戾，不是良配。”
掩在树后的苏细缓慢蹙起秀眉，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等一下？难不成方才那句话，这个死瞎子是在说他自己？
苏细猛然想起在锦霞寺内，她扮作小厮，与顾韫章说的那番“鲜花与牛粪”的言论。所以他是在说，他这株花，娶她这坨牛粪，何错之有？
苏细瞪圆了一双美眸，直觉一口怒气径直上涌到天灵盖，差点仰面倒下去。她抬手一把拽住身边的梅花枝，粉拳攥得死紧，一口小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路安，这梅林里头还藏着鼠儿？”眼盲之人耳聪。顾韫章微偏头，朝苏细的方向看过去。
苏细赶紧躲藏，然后一把拽住身边的梅花，狠狠往嘴里塞了一把，终于将自己那口可怜的小银牙救了下来。
艰涩的梅花瓣带着苦兮兮的汁水充斥在苏细口腔内，苏细被苦得皱巴了一张脸，刚刚吐出来，不远处竟行来几个使女，手中提着篮子，想是来剪梅花的。
苏细“呸呸”吐干净嘴里的残渣，赶紧提着裙往旁边避。
“哎呀，这梅花怎么回事。”使女看着被拗断了枝，啃噬的只剩下半根光秃秃桠儿的梅花，一脸惊怪。
顾韫章敲着手中竹节盲杖路过，淡淡道：“兴许是鼠儿啃的吧。”
路安捂嘴偷笑。使女们瞧着顾韫章那张俊美皮囊，臊红了脸，窃窃私语。只叹可惜是个瞎子。不然凭借丞相府的权势和左丞的宠爱，随意安插个官职，平步青云，还不是信手拈来。
顾韫章走出梅园，突然开口道：“对了，你方才说苏家主母突染疾病，卧床不起？”
“是。”路安正色点头。
顾韫章淡淡勾唇，“替我去寻周林来。”
……
丞相府角门处正停一辆四轮马车。
路安将手中银子塞到周林手里，“咱们郎君说了，夜深路盲，劳烦周管事亲自走一趟。”
“自是应该的。郎君实在是客气了。”周林推拒了一下手中银两，在路安再三规劝下，还是收了。
周林乃左丞心腹，知道这位顾家大郎在左丞心目中份量不低，他从来是万分仔细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因此，周林毕恭毕敬的接了苏细，亲自驾车出丞相府。
马车辘辘行远。
路安回到青竹园，“郎君，苏家小娘子去了。”
“嗯。”顾韫章摆弄着窗前的那盆绿叶子。
路安道：“郎君，您为何要让周管事亲自送？”
顾韫章慢条斯理地捻着那几瓣可怜的绿叶子，垂首道：“因为他，喜欢仗势欺人。”
路安不甚懂，却也不多问。
“郎君，这是什么草？”
顾韫章松开那瓣可怜的娇嫩绿叶，说话时，语气中竟带笑，“这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路安探头，“这哪里有花？”
“尚稚嫩，还未长出来。”
……
苏细一脸气鼓鼓地坐在顾家马车往苏府的路上去。
素弯坐在苏细身旁，压低声音道：“娘子，这顾家的人对咱们倒是恭谨。居然还是顾家管事亲自驾的马车。也不知是谁安排的。”
苏细抱着马车内本就备好的蜜饯匣子，不停的往嘴里塞，连话都没空说。她怕自个儿一说话，就会将那死瞎子骂得爹娘不认！
看着吃得面颊鼓囊的苏细，素弯叹息一声，无奈道：“娘子，您慢些吃。”这可是整整一匣子蜜饯呢！
顾府的马车自然是极好的。高贵华美，四周封象牙窗。空间也极大，苏细慵慵懒地靠在那里，抚着自己吃撑的肚子揉转消食。
突然，马车一个急停，苏细差点倒栽出去。
“哪家的小丫头，这可是丞相府的马车！”周林一脸不耐地怒斥。
“娘子，奴婢出去瞧瞧。”素弯打了帘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拦住马车的人，神色一顿，“唱星？”
唱星直接扑上来，“素弯姐姐，不好了，大娘子将养娘抓去了，说是娘子给大娘子投毒，要问罪呢！”
“什么？”苏细撩开另外一边帘子，看到一脸热汗的唱星，黛眉紧蹙，“你说得可是真的？”
唱星点头，“千真万确。”
“娘子，这可怎么办？那药明明是……”
“嘘。”苏细打断素弯的话，往周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林身在丞相府，自然知道这种内院的龌龊。他眼观鼻，鼻观心，什么话都没说。
苏细让素弯将唱星拉进马车。素弯一脸担忧地看向苏细。
那药明明是苏家大娘子自己下的，她家娘子只是将两盅燕窝掉了个地儿，让某些人自食恶果罢了，却不想某些人居然还想栽赃陷害。
“先不回府。”苏细拧眉沉思半刻后吐出这四个字。
“不回府？娘子，咱们不回府去哪啊？”素弯面色焦急。那苏家主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指不定要怎么折磨养娘呢。
“京师衙门！”苏细猛地眼前一亮，她朝周林大喊，“周管事，劳烦您往京师衙门去！”
周林也不含糊，“女郎坐稳。”
马车调转，往京师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娘子，咱们去京师衙门做什么呀？”素弯不解。
“去告案！”
素弯面露忧色，“娘子，虽然明律严明，若主人打死奴姆是要减等治罪的，可咱们都知道，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家自来与官府相通，而这京师衙门向来是个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若为贱籍，子子孙孙，世代不得翻身。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便是死了，也寻不到人做主，就如唱星的姐姐。
唱星咬牙，暗暗攥紧了拳头。
苏细道：“大明律说的是主人，苏家大娘子可不是。况且咱们现在坐的，可是丞相府的马车。”外头驾车的还是左丞心腹，谁更有钱有势还说不准呢。
做所周知，左丞权倾朝野，便是他家的奴仆都惯用鼻孔看人。更何况是这位以奴籍管事身份，却被官场之人称兄道弟的顾府管事了。如此依势作威的豪仆，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
……
亥时一刻，京师衙门前的鸣冤鼓被人敲响。
“这都夜禁了，谁来敲得鼓？打发了去，让明日再来。”京师府尹夜半梦醒，衣衫不整的大骂。
府尹佐官府丞急赤白脸地奔过来，还未说话，那边就有人道：“府尹
好大的官威。”
府丞赶紧掩面低声提醒府尹，“老爷，这位是左丞家的管事，周林老爷。”
府尹面色大变，立刻起身相迎，连衣衫都来不及穿，便赶紧上前拱手作揖，“贤弟。”后朝身后大喊，“快，奉茶来。”
苏细站在外头，瞧见这幕，面露惊诧。
她虽早知左丞势大，却没想到连这正三品的京师府尹都一脸惶惶的甘愿为一个奴籍管事折节，并称其为“贤弟”。
“不必了。”周林挺着腰板，穿华衣美冠，与这府尹站在一处竟硬生生将人家三品大员给比了下去，“今日是苏家女郎有事来寻。”
“苏家女郎？”府尹转头询问身旁府丞，“是哪户苏家？”
“翰林院学士苏苟老爷家。”
“那，所为何事？”
苏细提裙，迈步入内，声音清晰道：“有人要毒杀我家大娘子。”
府尹抬眸，瞧见一身穿藕荷春衫，头戴帷帽的妙龄女子，“这位女郎是……”
周林道：“这位就是苏家小娘子，我顾府大郎的未婚妻。”
前头的身份还能糊弄，这后头的身份却是意在这位苏府小娘子有丞相府撑腰。
府尹伸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这毒杀翰林院学士正妻家眷，乃是大事……”
“既是大事，就请府尹带人随我走一趟吧。”苏细接过府尹的话。
府尹看一眼周林，再看一眼这位苏家小娘子，立刻点头道：“是是是，应该的。”

第14章
当苏细带人赶到苏府时，府内灯火通明。一看就是有人正等她回去，要给她治罪呢。就连守门的奴仆、婆子都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之相，却不想被更加凶神恶煞的衙内们给一脚踹了回去。
京师衙内多为官吏之子弟充任，嚣张跋扈惯了，向来会下碟看菜。这些奴仆、婆子被打得猪叫似得，却不敢反抗。
苏细径直带人往大堂去。林妈妈正端着身子，严肃容整的候着。身后是被压在地上，五花大绑的养娘。虽被绑着，但苏细略略扫一眼，养娘精神气尚好，看来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若非嘴巴被堵着，恐是要将这林妈妈骂得爹娘不认。
“妈妈这是在做什么？”苏细一马当先进屋，身后便是周林。
林妈妈不认得周林，也不认得身着便服的府尹，只瞧见那些穿着官服的衙内，却也不怕。
苏家虽不是十分大富大贵，权势滔天，但身为圣人近腹，在朝廷上颇有几分颜面。小小几个衙内自然是不惧的。这外室女居然还妄想让小小衙内来制衡她苏家，简直可笑！
“你区区一个外室所生腌h庶女，居然妄想毒杀当家主母！实在是罪大恶极！来人呐，把她给我拿下！”林妈妈大吼一声，她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气势汹汹的上前来要绑苏细。
苏细蹙眉，猛地一下将头上帷帽掷地，“我看谁敢！”
苏细身量瘦长，容貌艳媚，平日里瞧着是一副娇柔之态。没曾想如今板起脸来，那双盈光水眸之中竟透出十分厉气。唬的那几个婆子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还不快绑了！”林妈妈气急大喊。
那几个婆子反应过来，还没碰到苏细，便被她身后的衙内们一人一手给压制在地上。
“反了！反了！”林妈妈眼见有衙内上前，要对自己动手，赶紧急赤白脸的往屋内奔，大声唤杨氏。
素弯上前，将养娘从地上扶起。
“养娘，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这腰扭了一下。”素弯扶养娘坐到旁边椅上。
刚刚坐定，就见那边林妈妈和苏莞柔扶着杨氏出来。杨氏面色虽白，但精神气尚可。一眼看到苏细，更是怒火冲天不可遏，指着苏细大骂，“小贱人！你居然还敢回来！”
苏莞柔也是一脸凄凄，“妹妹，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你怎可如此歹毒害我母亲。”
“害？姐姐这话可有意思了。我何时害过人？便是害了，姐姐也要拿出证据来才是。”
“你个小贱蹄子还说没有！”有杨氏出来撑腰，林妈妈气得上前就要扇苏细耳刮子，被苏细身旁的衙内一脚踹翻。
京师地界，向来是谁有权有势谁便有说话的权利。如今站的虽是苏家地盘，但他们身后撑腰的可是丞相府。这些衙内们才不管谁黑谁白，反正谁有权便帮谁。
“哎呦……”林妈妈吃了一脚，窝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杨氏更怒，“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医士呢？唤医士过来！还有厨娘。”杨氏大喊。
不需片刻，医士和厨娘便被带了上来。
“燕窝内确是发现了足量的迷药。”医士道。
“每日里细姐儿身旁的大丫鬟素弯便要来厨房里取燕窝。”厨娘也道。
“你还有何要狡辩的！”杨氏怒斥。
苏细勾唇，看向厨娘，“你可亲眼见我丫鬟往主母的燕窝里下了迷药？”
厨娘看一眼杨氏，挺直腰板，“当然是……”
“这位妈妈讲话前可要细思量，我身后站着的是京师府尹。若有半句虚言，主母可救不了妈妈。”苏细打断厨娘的话，脸上带笑，眸色却冷。
厨娘面色一变，腰板顿时吓塌，“并，并未曾亲眼瞧见，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苏细神色顿时冷厉，“妈妈觉得是我丫鬟下的迷药，我倒是觉得妈妈日日呆在厨房，说不准是妈妈在贼喊捉贼呢。”
“哎呀，我可不敢，我可不敢。”厨娘立刻跪下摆手，面色惨白，“娘子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哦？妈妈如今又什么都不知道了？”苏细假笑，“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请妈妈闭嘴吧。”
厨娘立刻闭嘴跪着往旁边去。
医士站在那里，对上苏细视线，瑟瑟发抖的不敢抬头。
苏细慢步走到医士面前，“您方才说在燕窝里发现了足量的迷药？”
“是，是……”医士不敢抬头。他听闻这只是一位外室所生庶女，却不想竟有如此胆魄气势。可传闻不是说艳俗愚笨，市井小家之气吗？医士恍惚抬眸，正对上苏细那双眼。
平日里瞧着犹如隔青山水黛般透一股江南烟雨的柔美娇婉。如今一看，那雨厉气横生，硬生生从江南的朦胧飘雨变成了江南暴雨啊！
“既然主母一口咬定这迷药是我下的。那就请府尹老爷带人去将我红阁搜一遍，若是搜出这迷药，我定不再狡辩。”苏细拢袖，端站在堂中，目光直直看向杨氏。
府尹自然是照办，却不想周林突然开口道：“既然要搜，不若将其它地方也一并搜了吧。”
“你是什么人，我们苏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杨氏虽不敢怼府尹，但对待旁人却不客气。
周林一眯眼，压着唇角道：“我只是个奴才。”
“一个奴才还敢插嘴。”杨氏心里憋着气要撒，言语自然不客气，奴才长奴才短的，硬是将周林骂了一顿。
苏细有府尹护着，她不敢乱言，区区一个奴才，她尚不放在眼里。
苏莞柔却盯着周林不放，面露狐疑。她觉得这个奴才似乎有些眼熟。
在杨氏的谩骂声中，周林冷哼一声，突然猛地一脚踹翻身边的红木椅，“你是个什么东西！便是你家老爷见了我也要称呼一声‘贤弟’。来人呐，给我搜！给我搜干净了！”
杨氏哪里见过这等仗势欺人的豪仆，当即吓得一屁股坐到身后椅上，别说是骂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周林做派，苏莞柔猛然惊醒。她想起来了，这奴才可不是旁人，而是丞相府的管事！虽是奴才，却在官场中闻名，那些低位官员更是与其平交，称呼兄弟。
“母亲，这位是丞相府的管事。周林老爷。”苏莞柔一把抓住杨氏的胳膊。
可杨氏如今哪管得什么管事不管事，她看着那些胡乱翻搅，甚至往内院里去的衙内们，只觉这些人真是要翻了天了。
“反了，反了……待老爷回来，待老爷回来定要你们好看……”
苏莞柔一边安抚气得碎碎念的杨氏，一边下意识朝林妈妈看过去。只见林妈妈面色惨白地跪在那里，不停朝杨氏觑眼色，甚至想爬起来往内院去，却被素弯和唱星狠狠压制在了地上。
苏莞柔抿唇，朝身后的香雪看一眼。
香雪躬身，往后退去。
片刻后，一衙内拿着手里的迷药递到府尹面前，“老爷，找到了！”
府尹接过，亲手递给周林。
周林却不接，只问那衙内道：“哪里寻来的？”
“在厨娘的屋子里找到的。”
原本规规矩矩跪在那里的厨娘顿时面色惨白，“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的！是……”
“啪”地一声，香雪上前，狠狠地抽了厨娘一巴掌，“你居然敢暗害主母，好大的胆子！”话罢，便立刻令奴仆将厨娘捆绑起来，塞住了嘴。
苏莞柔站出来，先与府尹和周林盈盈福身，而后与苏细道：“原是厨娘作祟，是我错怪妹妹了。”
苏细但笑不语。府尹是个人精，不管事实如何，只要能交差便可。而周林虽有丞相府撑腰，但毕竟不敢真拿苏家主母如何。此事如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苏细垂眸回礼，一改方才强硬态度，又变回了那个仿佛能肆意愚弄的外室女，娇声道：“姐姐也是爱母心切，怪不得姐姐。”
“既然事已查清……”府尹转头与周林道：“贤弟，我这就带人去了？”
周林双手负于后，颔首道：“辛苦府尹了。”
“不辛苦，不辛苦。”府尹带衙内压着那厨娘去了。周林也与苏细告辞。
苏细福身道：“多谢周管事。”
周林立刻回礼，“不敢，不敢。”遂去。
一场闹剧便此停歇，杨氏瞪着苏细，差点气晕过去。她没想到，这苏细竟会寻了府尹过来。其实若单那府尹，杨氏也不怕。这京师府尹最是会看碟下菜，她使些银子便罢。
可万万没想到，这中间居然还夹了个丞相府的管事。
杨氏捂着心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天色不早，妹妹快去歇息吧。”苏莞柔脸上挂着温婉笑容，“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我改日再好好与妹妹赔罪。”
“姐姐客气，我自小呀，委屈受多了，这些不算什么。日后呀，指不定还有更大的委屈呢。”苏细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苏莞柔笑而不语。
苏细冷眼看她，然后领着人笑盈盈去了。出了正堂，立在廊下，苏细笑意瞬敛。
这苏莞柔果真是不容小觑。
堂内，苏莞柔冷着脸与林妈妈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妈妈跪在地上，将这迷药的事说了，而后疑惑道：“娘子，那迷药怎么会在厨娘那里？”
“老蠢货！自然是我让香雪去办的。”苏莞柔气得也是口出脏话，再端不住淑女架子，猛地扇了林妈妈一巴掌。林妈妈捂着脸，不敢反抗。
斥完林妈妈，苏莞柔秀眉紧拧，与杨氏道：“母亲，我们都被她骗了。这苏细装傻充愣真是一绝。咱们不能让她嫁丞相府了。”
“可是那丞相府连聘礼单子都送来了。儿呀，咱们可得罪不起左丞。”
苏莞柔沉思半刻，脸上露出阴狠之色，“既然如此，那咱们人照送。不过是死是活，我们可就做不得主了。”

第15章
马上就是夜禁时间。街上行人稀少。顾颜卿吃了酒，双眸赤红，身下烈马疾驰，昏暗之间突见前头闯出两个身影来。
大街空旷，那两人一高一矮，步履蹒跚。
顾颜卿的酒醒了一半，他面色狰狞地勒紧缰绳，烈马扬蹄飞起，硬生生从抱头躲避的两人身上跃过。
马儿受惊，仰天长鸣，顾颜卿身体一歪，从马上跌下来。
如果是平时，顾颜卿定不会如此出丑，可现下他吃了酒，手脚发软，没摔出个好歹来还算是好的。
“郎君可无碍？”刚才差点被撞到的人牵着手里的小男孩走过来。这是一位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郎君。虽衣衫褴褛，但面如傅粉。小郎君上前，想将顾颜卿扶起来，被顾颜卿一手推开，“别碰我！”
小郎君被打红了手，忍痛退到一旁。
前头传来暮鼓声，是夜禁的时辰到了。
小郎君面露紧张，前头行来两个军士，一眼看到他们，便立时大声叫道：“夜禁时辰到了，谁还在外逗留。”话罢，拿着手里的鞭子便要打。
小郎君闪躲不及，被抽中一鞭，他躬下身子，将身旁的小男孩护在怀里，浑身绷紧，正欲承受第二鞭，这第二鞭却未落下。
顾颜卿单手紧攥住那鞭子，眸色凶戾，一脚踹翻那使鞭的军士，“瞎了你的狗眼！我也敢打！”
另外一个军士趁着夜色认出顾颜卿，当即面色大变，“可，可是丞相家的公子？”
顾颜卿冷哼一声，甩掉手中长鞭。
那两个军士立时磕头请安，而后起身，看到还跪在地上的小郎君和小男孩，一把将人拽起来，“诸犯夜者，笞二十。”
小郎君面色大变，指着顾颜卿道：“那为何不罚他。”
军士冷哼一声，“有故者，不坐。”
小郎君咬唇，气得眼眶通红，“你们分明是偏袒。”
那军士见小郎君拎不清，便笑道：“蠢货，那可是丞相府的公子。”
“丞相府？”小郎君神色一顿，喃喃自语，突然面露凶色，猛地推开面前军士，朝顾颜卿直冲过去，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口又凶又狠，顾颜卿下意识反手一甩，小郎君弱小的身子便摔在地上。
军士立刻上前将她死死压住。
顾颜卿捂着钝痛的伤口瞪视于她，“你发什么疯！”
小郎君挣扎之际，包头软巾掉落，露出一头青丝长发，她扯着嗓子，恶狠狠地骂，“混账！奸臣！咳咳咳……”骂得太急，吃了风，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那张恍若傅粉的脸上更显出几分桃花晕色。
军士一愣，硬掰扯起李景穗的脸，“是个女子？”
顾颜卿皱眉，朝那两个眼神浑浊的军士横瞥一眼，“罢了，放了吧。”
军士应声，立刻松手。
顾颜卿上马，暗骂一句“晦气”，扬长而去。
李景穗气红了眼，牵着小男孩，也欲走，却被那两个军士拦住了路。
看着面前两个人高马大的军士，李景穗虽怕，但还是梗起脖子怒瞪于他们，“方才那个贱人贼子都说要放了我。”
军士大笑，“区区一个流民，你还真当公子会回来询问？我便是就地将你奸杀了……”
“笃笃笃……”两个军士身后传来马蹄声，居然是顾颜卿去而复返。
两军士立刻慌张行礼，“公，公子。”
顾颜卿勒马而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军士道：“这小娘子，我要了。”
……
红阁内，苏细矮身扶在养娘怀里，红了眼眶，“养娘。”
“傻孩子，养娘没事。”养娘粗糙的手掌轻抚过苏细面颊，替她将眼角泪渍擦去，面露忧愁，“如今这般，那苏家主母可不会轻易你。是养娘没用，护不住你。”
“养娘不许这么说。若非养娘，我怕是连活都活不成。”苏细母亲去后，她由养娘一手拉扯长大。养娘操持家里家外，虽只是平常一妇人，但却品性纯善，教授她礼义廉耻，良心做人。
见苏细眼眶通红，养娘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眶，搂着她身颤恸哭，“可怜我细姐儿，入了这狼窝，当时便不应该来的。”
苏细却摇头，用手中帕子替养娘擦干泪水道：“当初若不来，这苏家主母怕是更要使手段。”
素弯也红着眼跪下道：“那苏家主母连下迷药这种事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经今日一事，怕已然恨上咱们娘子，说不准便要下毒手了。”
“嘘，可不敢胡言。天网恢恢，圣人在上，这苏家主母还敢真的杀人不成。”养娘立时紧张的打断素弯的话。
素弯却不服道：“若非存了心思，这苏家主母怎么会在燕窝里下迷药。”
苏细擦干脸上泪痕，扶养娘躺下，然后站起身道：“官宦世家的内院本就不干净。我一个外室女，她定然不能全信。为了保护她的心肝女儿，以防万一这婚事出岔子，便喂我迷药，却没想被我反将一军。”
“而今日撕破脸皮，瞧见那丞相府的周林如此维护于我，杨氏定不想我再嫁入丞相府，即使那顾韫章是个瞎子，她也怕我狐假虎威，借丞相府的势力来为难她苏家。”
“可若非这婚非成不可，杨氏又何故要将娘子带入苏府。”
苏细冷笑一声，“这婚自然退不成，既然退不成，那让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嫁给一个瞎子，便当然碍不到他们苏家的事了。”
“那杨氏居然还想下毒手！”养娘立时从榻上起身，却不想起的太猛，折要了粗腰。
素弯赶紧将养娘重新扶下，然后绞了热帕子替她热敷。养娘趴在那里，恨恨叫骂，真真是将苏家十八代祖宗都拉出来挨个数落了一遍。
苏细见养娘精神气极好，便也放心。她撩开帘子，将正站在门口望风的唱星唤了进来。
“我听说那周峰好赌？”
“是。”唱星点头，“十赌九输，欠债无数，时常拿了宅子里头的东西去变卖，填补赌债。不过这件事咱们下头的人都知道，怕是主母也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娘子想用这事做文章，怕是不行了。”
苏细蹙眉，沉思半刻，又问，“近日里那周峰可还有其它动静？”
唱星想了想，道：“这周峰除了赌博，就喜青楼妓馆。”
苏细立时道：“素弯，拿些银钱找人去周峰常去的青楼妓馆里打听消息。不管有用没用的都告诉我。”
“是。”
……
青巷一条街是京师城内最大的青楼妓馆聚集地。今日周峰又输了银子，心里不爽快，便来这处寻老相好调解一二。
青巷内惯有官宦子弟出入。多为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周峰凭苏家门第，也结交上几个狐朋狗友。这些狐朋狗友吃多了酒，便开始胡天胡侃。
“听闻那位李阳大人的遗孙女儿乃姑苏第一美人，且才情不输东汉才女蔡文姬。”
周峰嗤笑一声，“小小姑苏有何攀比。若说才情，咱们府上的柔姐儿才真真是为才貌双绝的美人。”
周峰身旁一蓝色宝衫男子询问，“兄弟说的可是那位苏莞柔？”
周峰鄙夷道：“除了那位，那还能有谁？”
那蓝色宝衫男子双眸一动，“若是周兄能偷得那苏莞柔的贴身物，我便替周兄将赌债都还了。”周峰的赌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周峰眼前一亮，“这位兄台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男子掏出一沓银票，拍给周峰。

第16章
夜戌时，月明风静。
苏府游廊内匆匆行过一人。弓着身体，左顾右盼。
对岸另一处游廊上，正立着两个女子。
素弯道：“娘子，那人为何会想要苏莞柔的贴身衣物？”
苏细侧身，懒懒依在美人靠上，单手托腮，朝周峰的方向望过去，“那人是今年准备参加春闱的举人。苏家主君是今次春闱主考官。女子贴身衣物落入男子手中，便是百口莫辩。以女挟父，如此把柄，用来威胁主考官，以旁门左道作弊，倒也是高明。”
“既如此，那娘子您还管这苏莞柔死活。”素弯蹙眉。
“像苏莞柔这样的女人，是不会被区区一件贴身衣物所挟制的。我如此做，也只是给周峰添把火罢了。”顿了顿，苏细微微一笑，“况且，要没有唱星助阵，这周峰怎么可能偷得到苏莞柔的东西呢。”
四周寂静无人，就连游廊的红纱笼灯似乎都比平时更暗一些。
突然，四处传来脚步声，在寂寥昏夜之中犹如恶鬼临境。提着灯笼，拿着木棍的苏家奴仆一拥而上，将周峰死死压制在游廊上。
周峰使劲挣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滚开……唔唔唔……”周峰被堵住了嘴。因着平日里最喜在奴仆中作威作福，所以被压着打了好大一顿才被像死猪似得拖起，往苏家主母的院子里去。
“戏落了。”苏细无聊的将手中瓜子往池子里一抛，激起锦鲤无数。
素弯道：“娘子，您不再看看？”
“不看了，累了，要回去歇着了。”
幽长房廊之内，细长的红纱笼灯蜿蜒如豆灯。苏细提起裙裾，踮着脚尖，身姿轻盈的在游廊上转了一圈。胭脂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绽放，绣着大朵大朵红娇艳态的国色牡丹。
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阴暗不明的透出晕黄灯色。清浅的，如江南绵雨般的小调随风飘散。
翌日，苏府上下都炸开了锅。听说周峰偷盗苏府财物，被苏家主母当场拿住打死了。
素弯替苏细端了热水进门洗漱，刚刚站定，便将这消息告诉了苏细。
苏细懒懒点头，似已猜到。
素弯又道：“娘子，奴婢还听说，林妈妈疯了。”
苏细正坐于梳妆台旁，听到这话，柳眉一挑，斜带出几丝黛色。她素指挑眉，轻轻擦去多余黛色。
养娘也跟着一脸喜气洋洋的进来，一听说这好消息，连腰疼都好了大半，“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苏细慢条斯理的抹好口脂，看了一眼镜中美人，略思半刻后道：“今天日头不错，咱们去瞧瞧林妈妈吧。”
“娘子。”养娘立刻紧张道：“那杨氏和苏莞柔可还盯着您呢。而且那个老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无碍，如今杨氏与苏莞柔正要去收拾青巷那个举人，哪腾的出手来管我。”
“那娘子您去瞧林妈妈那老腌h货做什么？”
苏细抬手，利落的往自己发髻上插了三支金玉簪子，然后起身道：“痛打落水狗。”
苏细所料没错。杨氏确实是去收拾那个举人了。苏莞柔也跟着一道去了。想必是怕杨氏做事出差错，毁了她的名声。毕竟杨氏可不是个聪明人，而苏莞柔手段阴狠，若为男子，这朝堂之上，怕也要替她让出一席之地。
苏细在一处破败的院子里瞧见了已然疯癫的林妈妈。
“杨氏念林妈妈是她多年陪房的份上饶了一命，只把人关在了这里。”
苏细透过门缝往里瞧一眼。到处都是破败之相，残垣断壁，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赤着脚，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头跑，嘴里嘟嘟囔囔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果然是只十足的落水狗。
突然，林妈妈与站在门口的苏细对上了眼。
门缝略窄，露出苏细半张脸来。她穿着艳丽的裙，背阴而立，容色艳媚，肤白唇红，双眸纯黑。
林妈妈盯着苏细的脸，猛地捂脸大叫，“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别来找我，你别来找我！”林妈妈惊恐的跌坐在地，左右四顾，然后抱住身旁的柱子哭诉，“大娘子救我，姚黄来找我索命了，她来找我索命了！”
苏细脸上笑意渐敛，眸色突冷，神色绷紧。
姚黄，她母亲的名。
苏细面无表情道：“素弯，把门砸开。”
“哐”的一声，挂在门上的大锁被素弯用大石砸开。苏细抬脚步入，径直走到林妈妈面前。
林妈妈伏跪在地，慌张闪躲，“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苏细赤红双眸，一把拽住林妈妈的头发将人拖到自己面前，“不是你害的我，那是谁害的我？”
“是大娘子，是大娘子害的你。”林妈妈挣扎着，一把拽住苏细的裙裾，仰头，露出那张蓬头垢面的脸，脸上是诡异的笑，“是大娘子害的你，你怀了男胎，大娘子不许，要杀了，都要杀了，哈哈哈……”
话罢，林妈妈突然起身，以头撞开苏细，猛地从大开的院门口跑了出去。
苏细跌坐在地，神色怔怔。
素弯赶紧将苏细从地上扶起，“娘子，您没事吧？”
苏细双眸呆滞地摇头，就着素弯的手起身。她踉跄着站稳，面色惨白，“回红阁，我要找养娘。”
……
红阁内，养娘坐在椅上，看着面前神色怔怔的苏细，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长叹一声道：“小姐走时，确是一尸两命。产婆说是孩子太大，生不出来。”
“孩子太大，生不出来……”苏细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养娘的话，突然闷头开始大笑，“呵，哈哈哈……”
“娘子，您笑什么？”素弯看着苏细似有癫狂之相，赶紧上前一把将人拥住，泪眼婆娑道：“娘子，您怎么了？”
苏细轻轻推开素弯，面色已恢复平静，“无碍。”她仰头，望向窗外春日灿烂的阳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语气生硬道；“我笑报应。就该那苏苟绝后。”
苏苟四十余岁，纳妾无数，偏生只有苏莞柔这么一个女儿。什么清流之家，明明是火坑脏窝！
“养娘，我的琵琶呢？”
养娘赶紧起身，小心翼翼的从红木匣内取出一把紫檀琵琶。焦头凤尾，曲颈梨腹。虽看着年岁久远，但保养极好。
苏细抬手接过，横抱于怀。指尖颤抖地抚过琵琶，泪水涟涟，怎么都止不住。
这把琵琶，是她母亲的旧物。
苏细抬手，转轴拨弦，琵琶声圆，犹若玉珠落玉盘。一捻，二拢，弦声瑟瑟，如拨云雨。苏细垂目，青丝掩面，珠玉叮咚，婉转悠长之中，恍如回到了那人间仙都之地。
二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姑苏名姝姚黄入京师风流地。公侯戚畹，宗室王孙，纷纷妄图成为其入幕之宾，皆被拒之。若旁人如此，必招祸患。却不想这姚黄更添美名。世人都道其妖色祸国。
有散尽家财，幸得见者，神智疯癫，大赞道：有生之年，得见姚黄，此生无憾矣。
姚黄此人，美艳丰柔，体骨皆媚，天生尤物。貌美而性聪慧，尤善琵琶，一曲千金，魂牵梦绕，如闻天籁。
自此后，京师传唱：秦淮河畔，白下青溪，桃叶团扇，一曲琵琶，弹不尽人间姚黄。
曲终收拨，余音绕梁，悲悲切切，如闻哀愁，苏细已泪流满面。
“养娘。”她浑身颤抖着扑进养娘怀里，像只被遗落的弱小雏鸟。
养娘怜惜地搂住苏细，满面悲切，“世道不公，小姐这样的善人，才是该长命百岁的啊。可怜我娘子，日后该如何是好。”
……
是夜，新月如钩，苏府内又起波澜。不知是谁将疯癫的林妈妈从偏僻院子里头放了出来，这疯婆子竟一头扎进水井里淹死了。前头正忙着收拾尸体，后园水井旁，唱星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碟梅花糕。
“姐姐，唱星给你报仇了。”唱星双手扶地，深深叩拜，脸上的泪珠砸滚落地，双眸早已哭得跟核桃一般。
她哭罢，将梅花糕扔进井内，刚刚转头，便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苏细。
月色朦胧，穿帘入竹，簌簌风声中，美人如玉，双眸沉静。
唱星一怔，而后咬牙，与苏细道：“是我推林妈妈入的井，是我杀了她！娘子若要让主母拿我的命，唱星绝无怨言！”
苏细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些什么。只曳着裙裾，转身，慢吞吞的往前去。
唱星跪在地上，愣半刻，立刻起身追上去。“娘子不怪我？”
苏细侧身，绕过唱星，声音幽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唱星盯着苏细窈窕纤瘦的背影，猛地一下双膝磕地，叩首道：“娘子大恩大德，唱星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苏细裹挟着月色入红阁，素弯急急迎上来，看到苏细身上沾染的夜露，一脸疼惜道：“娘子，这么晚了，您去哪了？”
苏细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夜风吹僵的脸，“与佛祖忏悔。”
素弯蹙眉，不懂苏细的意思。
苏细道：“这落水狗，不是想打便能打的。”看她，不仅没打成，还被落水狗反咬了一口。

第17章
林妈妈和周峰的事在苏府内掀起不小波澜。
素弯打听了消息回来，道：“外头都说是周峰和林妈妈作孽太多，被菩萨惩治了。”
苏细听到这话，掩唇一笑，眸色却冷，“这话，怕不是从苏莞柔那里传出来的吧。”
素弯一愣，顿时恍然，“原是如此。”
这苏家主母日日参佛拜佛，从外头看，是个再虔诚不过的人。那些脏活，累活都落在林妈妈手上，苏府上下恨的是林妈妈，如今天降惩罚，罚的也是林妈妈。苏家主母不仅摘清楚了干系，掩住了周峰偷盗的内情，保住了苏莞柔的清白，而且以林妈妈为戒告诉苏府上下众人，谁若要对苏府行不利之事，必遭天谴。
“娘子，可惜那林妈妈死了，不然……”素弯见苏细面色平静，便继续说出下去的话，“咱们能多问些小姐的事。”
苏细单手托腮，素白指尖搅弄面前清茶，盯着那荡荡涟漪发呆，“她死不死，于我已无多大干系。便是不死，一个疯婆子的话，谁又会信呢？如今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找到当初的那个产婆。”
那时候，苏细尚小，记忆不清。既然林妈妈说，母亲是一胎两命，那当时接生的产婆，定脱不了干系。
“娘子，不好了。”养娘撩开帘子进门，满脸热汗的大喊，“那杨氏带人往咱们红阁这边来了。”其身后的唱星也急匆匆奔进来，刚刚站定，外头便传来婆子们的声音。
屋前挂的帘子被硬扯下，一群面色凶狠至极的老婆子站在那里，个个瞧着都不好惹。
“娘子……”养娘和素弯，还有唱星将苏细护在身后。
苏细拧眉，这是撕破脸，准备硬来了？
她脸上挂笑，一脸的无辜纯稚，“妈妈们这是要做什么？”
杨氏推开老妈子们，站在檐下，距离苏细一丈远，端着身子道：“听说细姐儿身子不好，我特带了好东西来给细姐儿补补身体。”
杨氏身后跟着的一个老妈子手提食盒，里头散出浓浓药味。
这是知道苏细暗自提防她们后，准备来明的了。而如今的苏细，站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便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婆子们一拥而上，养娘等人拿着桌椅板凳往前砸。素弯拽着苏细往窗边去，托着她出窗。
苏细撕开繁杂裙裾，从窗口跃下入房廊。
眼见苏细跑了，杨氏立刻让老妈子们去追。方才还堵在屋子里头的老妈子们立刻朝苏细的方向拥过来。
红阁是苏莞柔给苏细挑的，为了表示姐妹情深，这是苏家最大的一座园子。
苏细跑在前头，后面追着老妈子。她绕着曲折游廊疾奔，老妈子们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
“歇，歇会儿。”苏细单手撑住身旁美人靠，半个身子斜依在廊柱上大口喘气。
一丈远处，老妈子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因为平日里没少吃油水，好指挥小丫鬟们做事，自个儿偷懒，所以虽个个瞧着膀大腰圆的壮实，但体力却不足。
“蠢货！还不快给我逮住了！”杨氏隔着一条游廊怒骂。老妈子们这才又动起来。
见状，苏细立刻往前跑，却不想杨氏竟带着其余的老妈子从前头包抄过来。苏细转头，见身旁房舍，立刻疾奔进去，入里间，然后又从小门出，进后院。
后院墙边竖石林立，苏细踩着垫脚石，攀着墙壁，艰难的往上爬。墙后就是苏府与外街相通的一条小道。
小道略窄，站两人。
一人穿小厮服，一人白绸覆眼，手持竹节盲杖。苏细眼前一亮，“大郎啊！”这一声，细腻绵长，仿佛含了无限情意。尤其是在这小巷之中，浸着回音，更显出几许婉转深幽来。
顾韫章身体一僵，“快走。”
苏细却哪里会如他所愿，猛地往下一跳。
小巷内铺青石板砖，白墙青瓦，青苔暗生。苏细直接就把顾韫章给扑在了地上。
墙后，老妈子们个个艰难地冒出脑袋，看到墙下之景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可怎么办？”
“那好像是顾家大郎。”
“先回去告诉大娘子吧……”
老妈子们的都退了回去。
顾韫章被苏细压在身下，他单手撑地，右手执杖，刚刚坐起半个身体，就被苏细一把拽住使劲往上一扯，“一日不见大郎，如隔三秋。大郎快与我进府。”苏细不由分说地拽着顾韫章起身，将人往墙边一推，撞到墙后又拽着人的白绸猛地一扯，“错了错了，大郎，咱们走正门。”
顾韫章被苏细拽着脸上白绸，一路倒退着往前去。
“大郎快走呀，方才不是还急着说要‘快走’的嘛。”小娘子记着方才的仇，死死拽住白绸尾端，硬生生将顾韫章这个大男人从巷子里拽出来，带到了苏府正门前。
黑油大门前，苏细望见一条看不到底的，排排挂着红绫的四轮车，上面置着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上好的黑油抬盒。无数仆人华衣美冠，低眉顺目地立在车旁。瞧见从巷子里拐出来的苏细和顾韫章，皆是一怔。
路安赶紧上前道：“娘子，今日我们公子是亲自来给您送聘礼的。”所以这些人都是丞相府的奴仆？
苏细顿时面色臊红，下意识转身，撞到身后来不及止步的顾韫章。她抬手拽着自己的宽袖，使劲往头上罩，羞得恨不能当时找个地洞钻进去。
顾韫章唇角轻勾，一侧身，就将人重新带回了巷子里。
路安堵在巷子口，身形高大的他挡住了众人视线。
苏细红着一张胭脂芙蓉脸，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韫章。男人的双眸掩在白绸下，衣衫虽被她扯得狼狈，但整个人依旧犹如冷春般干净。
苏细低头，再看一眼自己身上被撕开的裙裾，面颊更是火辣辣的红。
“娘子。”素弯的声音从墙头传来。苏细仰头，看到人，立时大喊道：“素弯！”
“娘子莫急，大家都无事。”素弯赶紧安慰。
杨氏要对付的是苏细，跑了一个她，哪里还记得要抓素弯等一众人。
“那位是……顾家大郎？”素弯指了指站在一旁，身上衣衫被苏细扯得七零八落的顾韫章。
因着今日要来送聘礼，所以顾韫章身上穿的皆是新做的春衣。翠色的青，绣双竹，束玉冠，戴双佩。不过如今，瞧着却十分狼狈。
苏细面露尴尬，赶紧松开了自己手里拽着的白绸。
那边路安取了一顶帷帽过来，毕恭毕敬的递给苏细道：“娘子。”
苏细立刻伸手接过戴上。
顾韫章敲了敲手中盲杖，道：“送聘礼吧。”
……
浩浩荡荡的聘礼，自苏府门户大开后，从巳时搬到戌时还未搬完。苏府门前，出出入入，月上柳梢，连红纱笼灯都挂上了。如此浩大的排场，已成为今日京师中的头一桩八卦热议。
杨氏心里憋着气，面色僵硬地坐在正堂上，听身旁管事清点聘礼数目。
顾韫章坐下首，手旁一杯茶，静放了许久，也未饮。这五个时辰里，他就那么坐着，像尊玉雕似得。若不是尚有呼吸，杨氏还当这是个木偶人呢。因为在这五个时辰里，不管杨氏说什么，顾韫章都只一个字。
杨氏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大郎不必客气。”
顾韫章，“嗯。”
有丫鬟上来奉茶。杨氏面色微僵，“大郎用茶。这是今年的新茶，用去年贮藏的雪水泡制而成，茶质清洁，回味甘甜。”
顾韫章道：“嗯。”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未动。
杨氏深吸一口气，“细姐儿年幼，贪玩了些，还望大郎莫要嫌弃。”
“嗯。”
如此一番，杨氏也就闭了嘴，两人硬生生一道坐了五个时辰，除了中间更衣。
突然，前头行来一堆丽人，苏府管家与杨氏道：“这些是相府送来的使女。”
“使女？”杨氏惊站起来，“这送聘礼，怎么还有送使女的？”话罢，杨氏一抬眼，看到正领着使女们进门的周林。
杨氏已见识过周林的仗势欺人，话说了一半，便识相的闭了嘴。
周林傲慢的一拱手，“大娘子见谅，咱们相府规矩多。这些使女都是来教授小娘子规矩的。”
杨氏吃惊，面露不满，“周管事，我们京师可素没有送聘礼，还要夹带使女的规矩。”
周林一脸不以为意，“京师没有，咱们相府有。”这句话，嚣张至极，就连坐在一旁的顾韫章都忍不住勾了勾唇。仿佛这相府不是京师圣人的相府，而是天下的相府。
而周林敢如此嚣张，也是有资本在的。
左丞的权势，上逼圣人，下压官绅，别说是小小一个翰林学士，就算是整个翰林院都不放在眼里。
果然，杨氏气势已弱，“咱们苏家书香门第，规矩也不差。”
周林道：“比起相府来，还是差了点。”
杨氏素来知道这左丞目中无人，没曾想区区一管事，居然跋扈至此。而面对如此强势的相府，杨氏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一日，聘礼搬了一天一夜。十几个相府使女往苏细的红阁里头一杵，杨氏再不敢轻举妄动。
动了，便是跟丞相府作对，她没这个胆子。

第18章
凉月如柳，夜禁前，顾韫章留周林在苏府处理聘礼之事。自己带路安先行回府。
苏府门前，路安见顾韫章站在马车前不动，便道：“郎君莫怕，这是小人找到的整个京师内最老的一匹马。保证不会像今日晨间一般带着您窜小胡同里头去。”
顾韫章：……那这车拉得怕是还没他走得快。
马车辘辘驶回丞相府，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慢条斯理入青竹园。
整座园子昏黑一片，主屋前挂着的两盏红纱笼灯也未点上。里里外外，寂寥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男子推开门，入内。屋内更暗，顾韫章径直走至窗前。月色凝结，背影颀长，皎白的月色将其身影拉得极长。
“吱呀”一声，路安提了食盒进来，轻手轻脚的放下，又轻手轻脚的出去。
顾韫章静站片刻，转身提起桌上食盒，走至书橱前。然后伸出左手，从侧方按住书橱，施力。
置满了书籍的书橱，几乎占满半面墙，最少也重三百斤，居然就被他单手推开了，露出书橱身后一道暗门。
顾韫章矮身，提食盒入内。
过道狭窄，曲长不知尽头。一片昏黑之间，顾韫章突然站定，朝身边光滑的壁伸出了手。
“吱呀”一声，一扇近乎于融合在墙壁之中的小门被打开，里面赫然就是一间密室。密室内坐着李阳，听到动静抬眸望来，“你来了。”
一桌一椅一榻。李阳老先生与顾韫章对坐。桌上一点豆灯，明明灭灭，照出一方天地。
顾韫章将食盒置于桌上，李阳哑声道：“我虽不知你是谁，但你又何必救我？”
男人神色不改，语气低缓，“老先生若死，那大明失去的不仅仅只是一位帝师，而是人心。”
李阳叹息，“朝堂混乱，奸佞横行，老夫也无能为力。”说到此，李阳仰头，似是情难自抑，双手颤抖，老泪纵横，“若懿德太子尚在，何至于如此局面。”
懿德太子乃先帝嫡出长子，慈仁殷勤，性格宽厚，善宽通平易之政。虽生长于富贵，但能明百姓疾苦。自小便习帝王之道，受礼乐之教，身旁皆乃德行高雅的端人正士。
只可惜，天妒英才，早年病逝。先帝闻此噩耗，悲痛不已，y葬孝陵东，谥“懿德太子”，同年，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内忧外患，皇子诸侯，纷纷出手，于朝堂搅弄风云。
最后在卫国公强兵压京之下，推举三皇子为帝，改年号为永乐。
顾韫章指尖轻捻，语调缓慢，“懿德先太子是老先生一手□□而出。老先生既然能教出一位懿德太子，定也能再教出另外一位。”
李阳却摇头，“谈何容易。”老先生垂目，白发凌乱，身形佝偻，经此一事，仿佛又年老十多岁。“这世上，只有一位懿德太子，也只有一位大明战神。”
顾韫章握着盲杖的手一紧。宽大袖摆垂落下来，遮盖住他绷起青筋的手，“大明战神？”
“你们年纪轻，十多年前的旧事，定然不知。”老先生的声音透着一股浑浊的沧桑深沉感，“当初懿德太子身边有两位伴读，乃同父的嫡庶兄弟。嫡兄擅文，庶弟善武，一文一武，贴身辅佐。”
说到这里，李阳神色一顿，冷哼一声，“那嫡兄就是现今左丞顾服顺。”
顾韫章神色平静道：“庶弟呢？”
李阳面色松伐下来，似叹息又似哀切，“这位庶弟，便是当初以两百兵人勇拼数万金兵的大明战神，顾若君。他是个好孩子。虽是庶出，但品行高洁，文采亦不输于其嫡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君子如玉，莫过于此。只可惜，可惜当年抚顺之战之惨烈，顾若君为国捐躯，尸骨无存……”
顾韫章霍然起身，纤瘦身影被灯烛拉长，半身浸在黑暗中，整个人沉静的过分。
李阳仰头，看向面前的顾韫章，双眸浑浊存泪，突然道：“我觉得，你似乎有些像他。”然后又问，“这是何处的密室？”
顾韫章开口道：“左丞府。”话罢，他转身，敲着手中竹节盲杖，消失于密道之中。
李阳怔怔坐在那处，突然掩面哭泣。
他竟忘了，他竟忘了，那大明战神顾若君之子，是个眼覆白绸的盲人。
……
苏府内，苏莞柔听闻相府送来使女的消息，立时寻到杨氏处，“我早让母亲不要轻举妄动，如今连相府的人都招惹来了，咱们还如何对付那苏细？”
“我，我哪里知道这相府居然这么喜欢那个外室女。”面对强势的苏莞柔，杨氏也不敢招惹，只期期艾艾的说着话。
苏莞柔气得狠砸开手中茶盏，却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再看一眼自家蠢笨不堪的母亲，只得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母亲，我们不能小看了这苏细。平日里，我的贴身衣物都是香雪亲自料理。偏那日，香雪吃了些不净的东西，让周峰得了手。母亲认为，这难道是巧合吗？”
杨氏张大嘴，“难，难道不是吗？”
苏莞柔：……
见自家女儿气得又要砸茶盏，杨氏赶紧道：“好好好，不是巧合，柔姐儿你别生气。那咱们这往后要怎么办呀？”
苏莞柔冷静下来，“这婚事是板上钉钉了。不过左丞固然疼惜顾韫章，顾家大娘子却素来不喜这位顾家大郎。”
杨氏为难道：“那顾家大娘子哪里是我们高攀的上的。”
“顾家大娘子喜兰，曾多次买过我画的兰花。前些日子也派了人过来想邀我入府一叙。”
“此事当真？”杨氏眼前一亮，立时站起来双手合十的拜佛，“哎呦，上天垂怜，我儿可算是熬出头了。儿呀，你可千万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苏莞柔眸色坚定道：“母亲放心，不会的。”她自三年前就开始练画兰技巧，日复一日，每日苦练，为的就是投相府大娘子所好。
相府，是她志在必得的。
……
红阁内，素弯蹲在苏细身边，奇怪道：“娘子，您做什么呢？”
苏细扯着一段白绸覆在眼上，透过白绸朝外望去。细细密密的蒙色犹如江南落雨，夏日白絮，她呢喃道：“看得见啊。”
素弯歪头，凑上来。苏细正瞧见素弯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
素弯神思一动，调笑道：“娘子，您这是在设身处地？”
苏细“唰”的一下扯掉白绸，面带胭脂色，“我才不是为了那个顾韫章呢。”
素弯无辜道：“娘子，奴婢可谁都没提。”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苏细觉得可委屈。想要解释，素弯却露出一副“娘子您就别狡辩了”的表情。
苏细气得连面颊都鼓起来了，正巧这时，唱星打了帘子进来，“娘子，奴婢方才听到消息说，柔姐儿要去相府。”
“相府？”
“是，听说是相府大娘子邀柔姐儿去赏兰。”
素弯皱眉道：“娘子，奴婢可听说这相府大娘子一直不喜顾家大郎。”
苏细绕着手中白绸沉思。所以苏莞柔这是要去搬救兵，寻盟友了？
苏细立时站起身道：“素弯，走。”
苏府角门处，苏莞柔刚刚踩着马凳上车，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甜腻腻的姑苏软语，“姐姐要去哪？妹妹也一道去。”
苏莞柔脚下一歪，转头朝苏细看过去。
只见她穿着亮红色的春衫，头顶无数珠钗玉环，行走之际，一片叮当翠玉相撞声。
苏莞柔皮笑肉不笑道：“我受相府主母之邀，去赏兰。”
苏莞柔着重点出了“我”和“相府主母”四字，希望苏细知难而退。却不想这人一把拨开苏莞柔，径直先窜上了车，顺便还把自己的丫鬟素弯也一道招呼了进来，然后一脸笑盈盈与苏莞柔道：“姐姐快来。”
苏莞柔深吸一口气，“妹妹该知道，相府这种地方，没有请帖是进不去的。顾家主母只给了我一份。”
苏细歪头，托腮，指尖轻轻划过面前茶盘，脸上笑意未减，“去自家，还要什么请帖。”
苏莞柔委实是没想到，这人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脸。一个女子，还没嫁，就将夫家说成自家，简直是不知羞耻！
角门前，苏莞柔与苏细对视许久，最终还是苏莞柔败下阵来。
时间紧迫，苏莞柔只得忍着气上了车。
马车厢内分前后。以一帘隔之。丫鬟在后，娘子坐前。
今天日子特殊，为了拜见顾家主母，苏莞柔是精心装扮过的。
车厢内两位丽人。一位素素玉立，姿首清丽，濯濯如柳月。一位花枝招展，穿红戴绿，艳媚如牡丹。穿衣品味，高下立显。可即便如此，苏莞柔那张只算清秀的脸在苏细这张天生的美人脸面前还是被压制了下去。
毕竟于美人而言，即便是身披麻袋也不减半分风情。苏细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姿色天然，般般入画。非苏莞柔这种寡淡姿色可比。
“姐姐怎么不吃？”苏细将苏莞柔的糕点都塞进了肚子里头。
苏莞柔假笑道：“我不饿。”其实是苏莞柔怕坏了口脂和妆面。
“那妹妹就不客气了。”苏细将苏莞柔的茶水糕点一扫而空。不得不说，苏莞柔是个十分讲究之人。单单这茶水便用料非凡。听说她非京师城外山上一口清泉水不饮。
饮时还要加上晒干的兰花点缀添雅，被苏细一口牛饮，连花带茶皆入了腹。气得苏莞柔只拿眼斜苏细。
苏细笑盈盈放下茶盏，“姐姐这么急着去相府，难道真是为了赏兰？”
苏莞柔侧身，面对苏细，脸色温柔，眸色却厉，硬邦邦吐出三个字，“不然呢？”
苏细依旧是一副笑模样，端着苏莞柔的茶盏，吃着她的糕点，娇娇软软道：“我还当姐姐是要去见我家大郎呢。毕竟我家大郎生得美，我着实是不放心呢。”
苏莞柔嗤笑一声，“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g雏竟未休。”
面上虽讽，但苏莞柔心中却生出几许疑惑来。这苏细不会真当自己是看上那个瞎子，才巴巴跑相府去的吧？
“哦，我知道了。”苏细突然话锋一转，啧啧出声，“姐姐看中的不是我家大郎，而是顾家二郎呀。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你！”苏莞柔气得瞪眼，下意识就朝苏细推搡过去，苏细自然也不甘示弱，两人正推着，却不想这时马车猛地一颠，苏细与苏莞柔下意识攥紧对方的手稳住身体，就差抱一块了。
“这路上怎么有个大坑呢……”马车夫疑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马车内，苏细与苏莞柔嫌弃的将对方推开，然后用力擦拭双手。
……
苏府与相府隔得不远，只半刻就到了。马车从角门入，进了相府。
苏莞柔率先下车，整理仪容。苏细跟着下去，紧紧贴住苏莞柔，不管苏莞柔走到哪，她都脚不错的跟着。
前来领苏莞柔去见顾家主母的冯妈妈下意识朝苏细瞥过去，然后与苏莞柔道：“娘子，我们主母只邀了你一人。”
苏莞柔赶紧福身，“是。”
“既如此，那就请这位娘子回吧。”冯妈妈抬下颚看向苏细，满脸不屑。
苏细笑道：“我也是来给主母请安的。我呀，最喜欢兰花了，长得跟葱似得。”
冯妈妈的脸一瞬塌下来，就连对苏莞柔都没了好脸色。
苏莞柔怒瞪向苏细。
苏细一阵搔首弄姿。
突然，一旁一道清脆的声音，“糖果子！”
苏细转头，看到不远处顾元初蹦蹦跳跳地奔过来，声音奶奶道：“糖果子，找你玩。”
苏细立刻摆手，“不玩，没空。”然后一扭头，却发现苏莞柔不见了？人呢？怎么不见了？
苏细四处环顾。
顾元初凑上来，“你找什么？”
“刚才那个穿兰衣裳的女人呢？”
顾元初歪头想了想，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我知道蓝衣裳。我带你去。”
……
相府主屋院内，游廊曲折，遍地幽兰素梅。冯妈妈穿廊而过，引苏莞柔入内。立在两旁的丫鬟打帘请安，屋内，梁氏早已等候多时。
熏香袅袅，墨香如烟，女子素手执笔，端庄矜持，寥寥几笔，一幅丹青幽兰便跃然纸上。
梁氏赞道：“风枝袅娜，猗猗无尘，确是不错。”
苏莞柔赶紧放下笔福身，“大娘子谬赞。”
“你是个好孩子。如此才华，实在是难能可贵。”梁氏伸手，将苏莞柔牵至一旁榻上，“可是读了许多书？”
苏莞柔垂目道：“父亲自小便请了女先生教导。四书五经皆已熟读。”
梁氏意味深长的看一眼苏莞柔，笑道：“女子也不必读这么多书，最重要的还是要贤良淑德，持掌中馈，辅佐夫君。”
苏莞柔脸上笑意微僵，眉眼垂地更低，柔顺道：“是。”
梁氏又说了一些家常话，终于点到主题，“我听说那个细姐儿原来是外室女？”
苏莞柔抬眸，心中微惊，面上却不显，笑道：“是。”
原来这顾家大娘子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赏兰是假，探那苏细是真。既如此，她又怎会让顾家主母失望呢。
……
那边，苏细随顾元初走了半个时辰，她迎着一脸热汗仰头，看到面前匾额，怔怔询问站在自己身边的顾元初，“这是哪里？”
“祠堂。”顾元初奶声奶气道。
“祠堂？”苏细瞪眼。
顾元初无辜地伸手，指向一旁，“喏，蓝衣裳。”
苏细扶额，那哪里是苏莞柔，明明是个六十老媪。而且她要找的是兰衣裳，不是蓝衣裳。
“老妪是这祠堂的添灯人。”老媪穿半旧蓝衫，佝偻着身子走过来，“外人是不能入顾家祠堂的。”
苏细立刻福身，“我们只是走岔了路，无意冒犯，还请婆婆见谅。”话罢，苏细欲走，却见身旁素弯像失了神智般站在祠堂门口，望入里间，盯着其中一灵位喃喃道：“顾，若，君？”
苏细奇怪道：“素弯？”
素弯回神，不知为何双眸通红。她勉强露出一抹笑，然后立刻垂眸，伸手抹了一把脸。
“素弯，你怎么了？”苏细上前询问。
素弯摇头，伸手捂住通红的眼，“兴许是进了灰。”
祠堂里本就多烧灰，前头还插着香烛，想是被熏了也说不准。
苏细点头，道：“回吧。”
一行三人出了祠堂，苏细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游廊，深深叹出一口气，然后将顾元初的糖果子都抢了。
顾元初瘪着小嘴，哼哼唧唧的跟在苏细身后，眨着小狗眼，眼巴巴地盯着。
花浓风静，前头行来一男子。穿华衣美服，容貌俊朗。待走近了，苏细才发现居然是顾颜卿。
苏细欲躲，身边的顾元初却突然使劲往苏细身后躲，硬是将她给顶了出去。
苏细蹙眉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躲她后面做什么？
顾元初瑟瑟发抖道：“打不过。”
苏细：……虽是傻子，但也知道欺软怕硬的道理。
顾颜卿显然是早早看到了苏细，径直奔她来的。
顾元初像只受惊的小奶狗儿似得躲在苏细身后，瑟瑟发抖。
苏细无奈，只得一边护着顾元初，一边硬着头皮朝顾颜卿盈盈行礼，并唤一声，“叔叔万福。”
听到“叔叔”二字，顾颜卿面色瞬间一沉。
苏细的本意是要提醒顾颜卿她是顾韫章未过门的未婚妻，却不想这男人变脸如此之快。方才还一副调戏之相，活像孔雀开屏要耍流氓，如今就变了一副面孔。
顾颜卿双眸微眯，盯住苏细，突然冷笑一声。
苏细被这笑弄得毛骨悚然。她看着面前阴阳怪气的顾颜卿，索性撕了脸皮强撑道：“天下女子之多，顾二公子何必纠缠于我。我与大郎可是定了亲事的。”
听到这话，顾颜卿眸色更狠，他一步一步逼近苏细，霍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强硬上前与其俯身贴耳，咬牙道：“只要是顾韫章的东西，我都要抢。”话罢，顾颜卿起身，甩袖而走。
苏细怔怔站在原处半刻，猛地恍然。原来这顾颜卿并不是真的看上了自己，而是，而是因着顾韫章的关系，所以才对她如此纠缠？那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可不正是将人刺激狠了？
苏细狠狠一拍脑袋，真是蠢。
这顾颜卿与顾韫章不合的事她早知道，却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也不怪她，谁能想到这顾颜卿古怪至如此地步，连自家大哥的女人都要抢？
啊呸呸呸，她才不是顾韫章的女人！
……
那边，顾颜卿拐过长廊，远看到前头行来两人，走在前头的分明是左丞顾服顺。
顾颜卿脚步一顿，侧身，站在拐角处，耳朵听着外头的脚步声默数片刻，然后深吸一口空，侧身走出，装作刚刚从拐角处出来的模样。
他挺直腰板，目不斜视，手中折扇负于腰后，从穿着朝服的顾服顺身旁经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去哪？”顾服顺唤住他。
顾颜卿脚步停住，却不回头，只声音冷硬道：“青巷。”
顾颜卿话罢，后头没有声音，他等了半刻，回头，却见身后顾服顺早已领着身后那人往书房去了。
顾颜卿咬牙，一脚踹烂身旁美人靠，怒气冲冲策马离府。
书房内，顾服顺左右踱步，面色阴沉，指着身后的人骂道：“人没抓住，还让她上了京师！高宁啊高宁，你实在是蠢！”
高宁赶紧跪地磕头，“左丞放心，臣已然寻到那李景穗藏身之处，今日便能将其解决。”

第19章
京师青巷内，顾颜卿勒马而停，甩袖入一深巷小院。
小院虽小，但五脏俱全。原本野蛮生长在院内的枯败黄草被收拾干净，架子上是新晾洗好的衣物，角落炉子里正温着刚刚煮出来的苦药。
顾颜卿脚步一顿，撩开帘子进门。突然，银光一闪，一道破空声从旁传来。顾颜卿展扇一挑，那柄匕首就被打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顾颜卿刚刚收扇站稳，李景穗就扛着扫帚又冲了过来，对着他一顿猛扇。
“你干什么！”顾颜卿被砸了几下，气得大怒，一把抓住那扫帚往前一拽。
李景穗被迫松开那把扫帚。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离顾颜卿半丈远处，双眸通红的怒瞪向他。
顾颜卿一把扔掉手里的扫帚，嫌弃地看一眼自己身上被扫帚划出来的脏污痕迹，暗骂一句，“晦气。”
听到这话，李景穗更怒，“奸臣贼子！咳咳咳……”李景穗扯着嗓子骂，却不想身子还没好全，气急了，捂着心口就是一阵猛咳。
顾颜卿原本一脸怒容，在李景穗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渐消。他嗤笑一声，“骂来骂去就那么几个字，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想着要杀我。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话罢，顾颜卿抬脚进屋，随意往椅上一坐。他一身靛青色长袍，手中执洒金扇，风姿潇洒恣睢，一改平日君子儒雅形象。
突然，躺在榻上的小男孩发出痛苦的声音，李景穗也顾不得顾颜卿了，赶紧走去榻旁，掀开小男孩背上的白布，手忙脚乱的红着眼替他换药。
李景穗依旧是一身小郎君装扮，整个人纤瘦又温婉，虽然因为过度劳累而面色不好，但依旧掩不住那一身书香气质，大家出生的气度。
顾颜卿皱眉看那小男孩背部的灼烧痕迹，“他怎么了？”
李景穗一边小心上药，一边冷着口气道：“不用你假好心。”
“我假好心？呵。”顾颜卿冷笑一声，“若非我救你们，你们早就被夜禁的军士打死了。”
这话也不知又哪里触到了李景穗，她霍然站起来，双眸通红地瞪向顾颜卿，“要不是你们这些奸臣贼子！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
“起开。”顾颜卿一把推开李景穗，拿过她手里的药，利落的给小男孩换上。
看到顾颜卿的动作，李景穗剩下的话憋在嘴里。她看着小男孩烧得面色通红的脸，忍不住又哭了。
顾颜卿皱眉，“你们女人哭哭啼啼的就是多事。”
“不用你管！咳咳咳……”李景穗话说得急了，又开始咳嗽。
顾颜卿将手里的药扔还给她，“离我远点。”
李景穗气得瞪眼，扭头离顾颜卿一丈远。
顾颜卿在屋内转一圈，倒了一碗茶，“这屋子是我借给你们的，这里头原有的东西你们都不能动。”
“谁会稀罕你这奸臣贼子的东西。”
“我唤顾颜卿，再叫我奸臣贼子，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顾颜卿随手拿过一个老旧的鲁班锁把玩，“你们是哪里来的流民？”
“我们不是流民。”李景穗转身，面向顾颜卿，“是被你们这些奸臣迫害的普通百姓。”
顾颜卿把玩着鲁班锁的动作一顿，脸上笑意渐冷，“你的舌头不想要了？”
李景穗面色一白，偏头道：“我与高靖是姑苏人。”
“姑苏？高宁的地界？他的伤是怎么来的？”顾颜卿抬手指了指躺在榻上的高靖。
“被烫的。”
“蠢货。”顾颜卿骂道：“不是被烫的，难不成这伤用刀还能砍出来？”
李景穗被气得一噎，“他是高宁的儿子，他的伤是被高宁亲手派人烫出来的！”话罢，李景穗立时捂住嘴。她偷觑顾颜卿一眼。
李景穗被顾颜卿一激，居然说漏了嘴，暴露了身份。
“高宁的儿子？”顾颜卿突然眯眼，他倾身向前，手中洒金扇毫不客气地抵住李景穗脖颈。李景穗被迫仰头，露出纤细脆弱，仿佛一折便断的细白脖子。
“这种谎话你也说的出来？”
顾颜卿身形高大，气势强盛，李景穗却不惧，她仰头，“高宁此人，草菅人命，视姑苏百姓为刍狗。强征赋税，民不聊生。高靖小小年纪也知此事不善，不过小小规劝几句，便被他亲生父亲用烧好的烙铁差点烫死。”
李景穗一言一语，字字诛心，“你们这些奸臣贼子，皆不得善终。”
顾颜卿面色阴沉，咬牙，“你别以为我不敢真拔了你的舌头。”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李景穗梗着脖子，声嘶力竭的大喊，“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是你们根本就不是人！你们利欲熏心，泯灭人性，不配为人！咳咳咳……”
李景穗弯下身，用力咳嗽。
顾颜卿面色难看至极，突然，他侧头朝屋外看去。
整个院子空荡寂寥，安静的不正常。
“闭嘴。”顾颜卿上手，一把捂住李景穗的嘴。
李景穗使劲挣扎，却被顾颜卿死死挟制。她张嘴，狠狠咬了一口顾颜卿。
顾颜卿吃痛松开李景穗，“你是狗吗？”
李景穗涨红了一张脸，还没骂，屋门前挂着的帘子突然被人一刀劈开。
“躲进去。”
顾颜卿将李景穗往屋内一推，手执洒金扇，飞跃而出。
李景穗赶紧抱住高靖，吃力的把人抬起来。
外面满是刀枪剑戟之声。李景穗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昏迷的高靖背起来，然后用布将她和高靖捆紧。
李景穗带着高靖，艰难弯腰，拿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匕首，紧紧攥在手里。她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眼看院内正与人打斗的顾颜卿身上伤口渐多，不禁露出几丝急色。
顾颜卿以扇为刀，阻挡着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明显受过专业训练，刀刀皆要人性命。
“照夜！”顾颜卿朝外喊。
院门口的马儿发出一声长鸣，挣脱开拴绳，往院内奔来。
顾颜卿翻身上马，马儿冲入屋内。顾颜卿坐于马上弯腰，伸手利落的将李景穗和高靖一道捞起。
身后黑衣人逼近，照夜破窗而出，带着三人疾奔在深巷之内，将那些黑衣人远远甩下。
……
相府内，高宁伏跪在地，与顾服顺磕头道：“原本此事早可了解，却不防二公子突然出现，将那李氏女给救走了。不过丞相放心，我们的人必是不敢伤二公子的。”
顾服顺霍然转身，面色阴郁，“高宁，当初你不过小小苏州知府，是老夫像圣人举荐了你，你才能到如今位置。现今小小一姑苏之地你都搞不定，你让老夫如何信你？”
高宁立刻磕头，“还请丞相再给我一些时日。”
顾服顺沉吟半刻，道：“二郎那里我会让人处理。李氏女那边就交给你了。”
“是，臣定不负丞相所托。”高宁磕完头，毕恭毕敬的出去，在书房门口撞见管家周林。
高宁拱手作揖，周林略略敷衍一回礼，便入书房道：“老爷，二公子回了。不知为何，身上带了伤……”
“让医士去看。这半月，不准他出门。”顾服顺直接打断周林的话，“大郎近几日身子如何？”
“听闻一切都好。只是这几日倒春寒，天气有些凉。不过奴才已经派人将青竹园那里的地龙烧起来了。”
“嗯，随我去看看他。”
周林面露犹豫。
顾服顺道：“怎么了？”
“苏家小娘子来了，奴才方才路过，大公子正与苏家小娘子在青竹园廊下说话。”
顾服顺原本沉郁的面色稍霁，甚至还露出几分笑意，“既是小辈家常，那我这老辈也就不去了。”
周林又道：“苏家另外一位娘子也来了，现下正在主母屋内叙话。”
“不必管她。”顾服顺摆手。
“是。”
……
石径小路上，苏细左右四顾。
方才顾元初被顾颜卿吓到，惊得像只兔子似得到处乱窜，苏细为寻她，入了这处园子。
园子虽偏，但静，处处精致，步步移景。粉垣青瓦，数楹修舍，清泉盘竹，曲折游廊。可见造园之人的用心。
苏细仰头，看到头顶一块匾额，上书“青竹园”。这名字与里头那千百竽翠竹十分相应。她提裙入游廊，见前头正立一人。半掩在青翠婀娜之中，一身素衣，仿若遗世独立之神。
可不知为何，苏细只望见无限寂寥。
她不自觉上前，怔怔四看，却见此处竟无一奴仆随侍。男人立于风中，浅白日头笼罩其身，仿若下一刻他便会与光一道消失。
苏细下意识张口，唤他，“顾韫章。”
男人身体微动，轻轻偏了偏。衣袂翻飞，凤尾森森。
苏细呼出一口气，她走近，歪坐在美人靠上。漾起的艳色宽袖时不时轻略过顾韫章置在身侧的白皙手指。
男人拄着盲杖。指骨分明，肤色苍白。苏细却细心的发现他手上竟带不少浅薄伤口。
苏细想，应当是眼盲不识路撞得吧。
“那几个使女，是你送的？”
“什么使女？”
果然不是。苏细忍不住鼓起了面颊。这人并非真心要娶她，她才不嫁呢。
虽如今连聘礼都下了，但苏细从来都不是个容易服输的。她想，既然这人软的不吃，那她便来硬的吧。
苏细调高了调子，“大郎呀。”
顾韫章下意识身体一僵，往旁边避了避。
苏细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挨身上去，娇声软语，“说实话，我呢，其实是瞧不上你的。像奴家此等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是要嫁当世英豪，风流俊杰的。”
顾韫章开口道：“你丑。”
苏细的笑挂在脸上，渐渐僵硬。她还没说他瞎呢！你个臭不要脸的！
“咔嚓”一声，从旁斜出穿插生长至美人靠旁的青竹被苏细单手折断。
男人又往旁边躲了躲，声音轻缓道：“但我，还是会娶你。”顾韫章垂眸，朝苏细“看”来。
苏细面色狰狞地仰头，正对上那覆着白绸的双目，不知为何，下意识一怔。觉得这双眼，仿佛正透过白绸朝自己看来。
指尖被折断的青竹戳痛，苏细立时回神，面色涨红道：“娶，娶我？呵。”苏细冷笑，“那我便预祝你，妄想成真吧。”话罢，她面颊坨粉，甩袖而去。
顾韫章立在原地，半刻后，路安急匆匆赶来，“郎君，奴才分明告诉过你往左边拐，往左边拐，您怎么又……”
男人面无表情地朝路安“看”去。
路安的话立刻在嘴里拐了个弯，“是奴才的错，奴才居然在自家园子里头迷了路，奴才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不可恕。”一口气说完，路安伸手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奴才方才好像瞧见苏家小娘子了？娘子与郎君说了些什么？”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未言。
路安想了想，正色道：“郎君真要娶苏家小娘子？”
男子微抬下颚，眉头微皱，声音清浅，被森森翠竹掩盖，“我本不欲娶。不过如今，我倒是觉得非娶不可了。”

第20章
“郎君，您这边虽非娶不可，但人家那边可不是非嫁不可呀。”
顾韫章勾唇，手中盲杖轻转，“不嫁也得嫁。”
路安瞧见自家郎君表情，忍不住为那位苏家小娘子捏一把汗。
郎君心思深沉，最善挖坑。即使是路安这个随了顾韫章这么久的贴身小厮，也难懂顾韫章心中深意。苏家小娘子涉世未深，难免惨遭毒手。
“对了，郎君。李氏女和高靖被二郎君藏在了京师郊外一处山洞内。”
顾韫章沉吟半刻，道：“让人过去，引他们往归宁侯处去。”
“归宁侯？郎君，这归宁侯虽说有侯爵之位，但十多年前南征北战到如今也只剩下些亲兵家丁，若是想与左丞相抗，未免欠些火候。”
“归宁侯与卫国公是姻亲关系。卫国公镇守边疆数年未归，皇后一支全靠归宁侯作为京师耳目，联络大臣，拉拢势力，处理暗事。如今左丞势力渐大，卫国公又常年不归，皇后与归宁侯定会以李氏女为切口来对付左丞。”
顾韫章一边说话，一边慢吞吞的往游廊侧旁假山石亭上去。
青竹园本就是相府内地势偏高之地，站于石亭之上，便能将前院之势尽收眼底。
不远处，身穿便服的中书省左参政高宁匆忙出府。
路安探头，笑道：“这火烧眉毛的高烙铁近日里怕是因着李氏女和自家亲儿的事，才来得这般勤快。”
“哦？”顾韫章挑眉道：“高烙铁？”
路安解释，“这位左参政在任姑苏知府时，强征赋税，最喜拿烙铁烫人。如今当了参政，也没改掉这毛病。现今姑苏知府是他学生，这烫烙铁的本事也是一脉相承。都是一丘之貉。”
顾韫章轻转盲杖，远瞧见周林领使女捧了漆盘自游廊过来。漆盘上是一套大红圆领吉服。
“几日成亲来着？”
“初十。”
……
红阁内，养娘急得直转，“娘子，这马上就要初十了。您看，相府连凤冠霞帔都送来了，您当真是要去嫁给那个瞎子不成？”
苏细撑着下颚坐在榻上，双目呆滞地盯住木施上挂着的那件大红丝麒麟通袖袍儿。她喃喃道：“不能嫁。”
苏府是狼窝，相府是虎穴，那顾韫章就是个坑。若她嫁了，就是从狼窝到虎穴，往坑里跳。
苏细抬手，取过漆盘上置着的素光银带，轻轻摩挲。
养娘一眼瞧见，登时就开始哭天抹泪，“娘子，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苏细头疼又好笑，“养娘，我怎么可能寻死。便是要死，也是勒死那死瞎子。”
养娘一怔，点头道：“确是，确是。”然后又猛地摇头，“娘子啊，可不敢杀人。是要坐牢的。”
苏细叹息一声，“我也就想想。”
养娘低头，看一眼绕在苏细指尖，绷得死紧的素光银带，觉得自家娘子这“想想”一词，还有待商榷。
“娘子。”养娘突然神秘地凑上前，从床褥里翻出一个包袱，“要不咱们逃吧。您看，我都备好了。里头的银钱够咱们活一辈子的。”
苏细看一眼养娘，面色微诧。她也不是没想过，但这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她又能跑哪去呢？
面对养娘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苏细选择转移话题。“对了，素弯呢？”苏细抻着脖子往外瞧，“今日怎么没瞧见人？”
唱星撩开帘子进来，“娘子找素弯姐姐吗？姐姐正在厨房里给娘子做叶饼吃呢。”
“叶饼呀，”苏细不免回忆起那个味道来，脱口而出道：“素弯做叶饼的手艺就连养娘都比不上呢。”
养娘立时不服道：“那叶饼是辽宁地界的玩意，我一个姑苏人，自然是不会做的。当然是素弯做的最好了。”
“辽宁……”苏细眼前一亮，抚掌道：“咱们可以去辽宁。虽说是边疆地界，但我听说那块都归卫国公管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位卫国公是边疆的土皇帝，别说是苏府，就算是相府都管不着他……”
苏细话还没说完，那边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排溜十几个使女鱼贯而入，在屋子里头排排站，与她福身道：“奴婢们给娘子试衣。”
苏细立时闭上嘴，“不必你们伺候，下去吧。”
那十几个使女却站在那处没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移一下。
苏细再次道：“下去。”
使女们中最年长者出列，福身道：“周管事吩咐，要奴婢们贴身伺候娘子。不可离半步。若是出了差错，便要奴婢们的脑袋。”
苏细先是反应了一会，后猛地恍然。这些使女根本就不是相府用来替她防备苏家人的，而是来防备她自己的？
苏细气得从榻上跳起来，撞到床架子，疼得一哆嗦。她捂着被撞疼的额角，手指向这些使女，气得直哆嗦。
中计了，中计了！当初就该让苏家老母虫将这些使女都扔出去的！
……
寻芳阁内，苏家主母一脸焦容，“马上就到初十了，这苏细可要跟顾家大郎成亲了。儿呀，你说这该怎么办啊？”
“母亲别急。”苏莞柔淡定道：“我前些日子刚从顾家大娘子处回来。这位顾家大娘子可是着实不喜咱们家的这位外室女。”
“这是什么意思？”苏家主母不能理解。
苏莞柔忍着气，耐心与自家一脸蠢相的母亲解释道：“意思就是，咱们不必惧那苏细入了相府后来对付我们。她若入了相府，自有顾家主母对付她。”
“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别做了？”杨氏还是不放心，“那贱蹄子心眼子那么多，我可不放心。”
“母亲不必再做什么。便是要做，也要听我的。”苏莞柔想起杨氏背着她做的那些蠢事，就是一阵心塞。
杨氏有些委屈，“我那也是为了你好。”
苏莞柔耐下性子，“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可那苏细不好对付，母亲是要吃亏的。她可是借了咱们的手，将林妈妈都给除掉了。”
杨氏想起林妈妈，难免唏嘘后怕。
“对了，当时你怎么想到要让那厨娘来背锅的？你当时要是将那迷药塞到红阁里头，任凭那苏细有十八张嘴都说不清。”杨氏自觉这主意极好，甚至有些懊恼想的晚了。
苏莞柔无奈道：“母亲，当时那苏细有备而来，先不说那周林，便是京师府尹都站在她那处。您真以为他们会信区区一个厨娘会做出这等谋害主子的事来？这些官宦，最是滑头，那迷药便是在红阁里头搜出来，那苏细也会安然脱身。”
杨氏似懂非懂，“那你怎么选那厨娘呢？”
“那厨娘知道内情，一看就是个经不得拷打的，咱们将这锅栽在她身上，是给府尹交差，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说到这里，苏莞柔眸色渐深，“自那苏细带了周林与府尹到苏府时，咱们败局已定，想的该是如何脱身，而非搅弄黑白。”
因为那个时候，黑白早已不重要。
胜者白，败者黑。
成王败寇，自古之理。
……
初九日，天霁。
归宁侯一纸御状，状告中书省左参政高宁，收贿于姑苏知府。并翻出旧账，言高宁在任姑苏知府时，性严苛，征赋苛急，烧铁烙人肌，致千人死，吏民苦之。现今恶习难改，竟连自身亲儿都下得了手。
圣人震怒，命刑部彻查高宁并姑苏赋税一案。
相府内，高宁疾奔而入，直冲顾服顺书房，被周林拦在外头。
“周管事，我有大事要寻左丞，还请劳烦通报一声。”
周林道：“老爷上朝还未归。参政与我去前厅用茶吧。”
高宁立时婉拒，面色焦急道：“我就在此等候左丞。”
半个时辰后，顾服顺身穿官服出现在游廊上，高宁立时疾奔而去，“左丞，还请左丞救命啊。”
顾服顺面色难看至极，连书房都来不及入，便怒斥于高宁道：“此事还不是因为你收拾不了那李氏女！不仅让她逃脱，还带走了你那胡言乱语的蠢儿子！”
高宁跪地叩头，“左丞，我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姑苏赋税，这大半都到了您的腰包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顾服顺抬脚，往书房去，“跟上。”
高宁立刻起身，抹额汗，疾步跟上。
书房门闭，顾服顺踱步于书房内，“姑苏知府已关押至刑部。那刑部是卫国公处的人。幸好那卫国公现不在京师，不然这事怕是也没回旋余地了。”
“老爷。”周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顾服顺皱眉，“进来。”
周林跪地，“老爷，方才外头来报，卫国公已率精锐之师反京。”
“什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已有半月，说是明日就能到京师。”
高宁大呼，“臣搜寻那李氏女半月不见踪影，那李氏女定是躲在归宁侯处。那归宁侯引而不发，却给卫国公去了信，今日告御状，定是知道卫国公要回来了才敢下手！”
卫国公，大明世代武将之后，身为总兵，掌天下之兵权，驻守疆域，能征惯战，计谋和手腕皆不可小觑，十三省府军诸卫以其马首是瞻。乃当今皇后之胞兄，太子的亲舅，左丞朝中劲敌。
如此把柄，落到卫国公手里，顾服顺这次怕是要折损不少。
顾服顺咬牙，面色阴鸷，一脚踹翻还在鬼哭狼嚎的高宁，“若非你先让那李阳跑了，哪里会扯出这一大摊子事来！这李家人，真是天生跟我们顾家八字犯冲！”顾服顺气难消，又砸了一只茶盏。
高宁跪地道：“还请左丞定要保我呀。”
顾服顺沉静半刻，语气渐缓，“若能保你，我定会保。不过那姑苏之地，怕是保不住了。”
只要能保住自己性命，高宁哪里还管得那正在牢里哭天抹泪的自己的姑苏知府学生呢。
高宁千恩万谢的去了。
周林进门，与顾服顺拱手道：“老爷。”
顾服顺一甩宽袖，落座于书案后，“差人给我们放在刑部的人送信，告诉他，姑苏知府畏罪自杀，他知道该怎么办。”
只要断了姑苏知府这条线，就等于断了姑苏赋税的案子。而烙铁一事，就算查到高宁头上，按照圣人的个性，也不过训诫几句便罢了。
“是。”周林应罢，又道：“如今李阳不知所踪，李氏女隐于归宁侯处，若是她将李阳的事抖出来……”
“此事高宁做的还算干净。除非那李阳亲上殿，不然单凭一个李氏女，就算卫国公在，没有证据，也不能将我如何。”说了这许多话，顾服顺想起明日之期，叮嘱道：“明日就是大郎大婚之日，万不可出差错。”
周林犹豫，“那二公子……”
“继续关着。”
“是。”

第21章
初十日，启蛰仲春日始，桃红鹂鸣，万物复苏。
红阁内上下忙碌，使女、老妈子们忙得脚不沾地。
苏细坐在梳妆台前，青丝未梳，衣衫未换，懒懒散散，十分叛逆。
素弯提了食盒进来，瞧见苏细这副模样，便上前道：“娘子，奴婢觉得，这桩婚事也未必是坏事。大公子，定是极好的。”
苏细歪头，盯住素弯，眸色诧异，“你前些日子还与我一道骂那死瞎子，怎么今日里居然开始说他的好话了？不对不对，”苏细摇头，“你自上次从相府回来就变得不对劲了。”
苏细站起来，身上宽大的素白衫子松垮系着，勾勒出纤细绵软的身段。她单手撑在梳妆台上，露出鲜艳似丹的指尖轻叩台面，一脸探究。
对上苏细那双水盈美眸，素弯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心虚地扭头。
素弯性子静，平日里不善言辞，说谎这种事自然也不会做。故此，“心虚”这种表情只要一出现在她脸上，那必是十分明显。
“素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娘子说笑了，奴婢能有什么事瞒着娘子呢。”素弯赶紧给苏细塞了一个红鸡蛋，“养娘说让娘子吃个红鸡蛋垫垫肚子。”话罢，素弯立刻打了帘子出去。
苏细托着手里的红鸡蛋，蹙眉。素弯与苏细相伴数年，形影不离，说是主仆，更似姊妹。素弯没什么事是苏细不知道的，而苏细的事，素弯则比她自己都清楚。
虽说苏细知道素弯有事在瞒她，但苏细却不觉得这是一件会威胁到自己的大事。她相信素弯，就像素弯相信她一样。
苏细慢吞吞的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将手里的红鸡蛋放到台上，托腮。
这个红鸡蛋也太小了吧，怎么够填肚子。
……
苏细今日出阁，因着相府门脸，所以苏家这处喜筵也办得异常热闹。不过作为苏细的主母，苏家大娘子却并未踏足红阁一步，想是十分厌她了。
苏家主母虽未来，但苏莞柔却到了。
“今日妹妹出嫁，这是给妹妹的礼。”苏莞柔身后的香雪捧过来一个木盒，里头装着一支翡翠玉色的兰花簪。色泽素静，风韵高雅，一看便知是苏莞柔的风格。
苏细让唱星收了，似笑非笑道：“多谢姐姐。”
苏莞柔笑道：“妹妹不必客气。妹妹替我出阁去嫁给一个瞎子，原本就是妹妹受委屈了。这点小礼，是姐姐应该送的。”
苏细捏着兰花簪的手一顿，她抬眸，朝苏莞柔看去，眼睫如蝶，风流媚态，嗓子懒懒带吴侬软语调，“姐姐才是客气，相府这么好的姻缘都如此大方拱手相送，就不怕妹妹去了，忘记姐姐的恩情，恩将仇报吗？”
苏莞柔半点不惧，竟伸手搭住苏细香肩，凑近与她贴耳道：“妹妹怕是忘了，相府之地，可是龙潭虎穴。尤其是那位顾家主母，天生高贵，素来不喜妹妹这般，出生低贱的。”
话罢，苏莞柔转身，仿佛取得了胜利一般，提裙迈出屋。
苏细眯起双眸，握着手中兰花簪，突然大笑出声，甚至笑得连腰都弯了。
苏莞柔脚步一顿，站在檐下，转身看向苏细，“你笑什么？”
苏细敛了笑，慢吞吞走到苏莞柔面前，抬手，霍得将手中兰花簪插到苏莞柔发髻上，蔻色指尖轻抚过苏莞柔那张素净面庞，“我是笑姐姐可怜。”
苏莞柔嫌恶地拍开苏细，冷笑一声，“苏细，你怕不是疯了，我有什么可怜的。”
苏细歪头，学着方才苏莞柔的动作，将手搭在苏莞柔肩上，然后微偏头，与其贴耳道：“可怜姐姐，怨为女儿身。”
苏莞柔双眸圆睁，猛地一把推开苏细，转身便走。
苏细踉跄着站稳，然后又是一阵抚掌大笑。
苏莞柔听着身后苏细的笑声，脸上表情越发难看，阴沉至极。
香雪紧紧随在苏莞柔身后，见苏莞柔越走越快，赶紧提裙迈着小碎步疾跟上去，然后看到苏莞柔的面色，立时低下头，不敢言语。也不知那苏细与自家娘子说了什么，娘子居然气成这样。
苏莞柔一路脚步不停回寻芳阁。她立在屋内，瞧见自己满屋古籍书册，几步上前，将那些书尽数翻倒，扔在地上，然后抓起便撕，越撕越狠。
“娘子！”香雪跟过来，看到苏莞柔发髻凌乱地撕扯着平日里爱护有加的书籍，急上前来想要阻止，却被苏莞柔当头砸了一本书。
“滚！”苏莞柔怒斥。
香雪立刻捂着被砸破的额头一脸委屈的出去。
屋内，苏莞柔平静下来，她看着满地狼藉的书册，猛地颓然下跪。地面冰冷，她伸手捂脸，无声呜咽，良久后才颤抖着手捡拾起地上的一本《大诰三编》，一边哭，一边抖着指尖，企图将其拼凑起来。
……
“娘子，您与那苏莞柔说了什么？她怎么虎着一张脸出去了？”唱星一边替苏细穿戴嫁衣，一边小心询问。
苏细把玩着手中素光银带，指尖轻抠，“说了些好话。”
唱星一脸疑狐，没懂，想着这说了好话，那人怎么是虎着脸出去的？唱星又问，“那这苏莞柔又与您说了些什么话？”
这次苏细十分大方，她偏头看向唱星，美眸狡黠，“她贴心的来告诉我，顾家有只母老虎。”
正巧进门的养娘听到此话，大笑一声，“苏莞柔这话说的也没错，娘子您去了，这顾家可不真就多了只母老虎嘛。”
苏细：……养娘您不会说话还是把嘴闭上吧。
唱星捂嘴偷笑，然后道：“像娘子这般温柔如水的人，才不是母老虎呢。那顾家大郎真是捡了大便宜。将这么好的娘子娶了去。”
苏细惊诧不已，这小丫头居然如此会拍马屁，这对于长久夹缝生存在三棍棒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素弯，和以实话实说为乐的养娘之中的苏细来说，简直新奇至极。
苏细抬手掰过唱星的小脸蛋，一脸期待道：“多说点。”
唱星不负苏细所望，“娘子就是神仙妃子下凡，貌美贤良，是天生的贵人。遇到娘子，是唱星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细伸手捧脸，哎呀，这小嘴怎么就这么甜呢？
“娘子，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素弯急匆匆打了帘子进来，看苏细居然才刚穿好喜服，尚未梳妆，立时急得将自家娘子按到梳妆台前，“娘子，咱们要快些了。”
苏细一派懒散，“急什么。”
素弯道：“误了吉时，就不吉利了。”话罢，立时替苏细梳妆打扮起来。
素弯手巧，做事利落。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之后，苏细略施薄粉，头戴牡丹双凤翟冠，盖一方文王百子锦袱，端坐梳妆台前，双手置于膝上，看着乖巧至极。
……
苏府门外，停一架四人花藤大轿，行人夹道，鼓乐彻天。
男人骑高头骏马，穿大红圆领吉服，簪花披红，脚蹬皂朝靴，眼上依旧覆一白绸。纯色的红配上素净的白，更将男人衬得唇红齿白，俊美无俦，恍若神袛。
路安也换了新衣，替顾韫章牵马，仰头大声道：“郎君放心，此马是相府内最老的一匹马。”
顾韫章面色微僵，咬牙吐出四个字，“老马识途？”
路安大赞，“果然是郎君，料马如神。”
顾韫章：……
“郎君，咱们进去迎亲吧。”路安将顾韫章从马上扶下，牵他入苏府，往红阁方向去。
红阁院门口处，十几个相府使女规矩排站，一路过来，未见苏府家仆，就算有，也只是远远往这处瞧几眼，看看这传说中空有一副好皮囊的顾家瞎子大郎到底是何模样。
桃梅已开，春香摇曳，男子一身红衣，行走于花飞灼灼的小径之中，形容俊美，皎如玉树临风，所过之处，无不唏嘘赞叹。这世上竟有如此俊美人物。若非那双目瑕丝，该是何等风姿卓越。
“郎君，娘子出来了。”路安抻着脖子，往前望去。
石阶上，苏细披五彩云肩，鸾凤红袍，方帕遮了面，素手置于腹前，端庄又乖巧。
顾韫章手持盲杖，轻轻敲击路面。路安牵着他往前去。
“给娘子请安。”路安拱手作揖后，将顾韫章手中红绸递给苏细。
苏细却不接，隔着方帕与顾韫章道：“我有话要与大娘子说。”
顾韫章面色不变，“嗯。”
苏细勾唇，抬手牵过那红绫，引着顾韫章去寻大娘子。
小径之上，众人眼看着这盖方帕的新娘子牵新相公往女厅去，不禁面面相觑。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新相公居然如此听话，指哪走哪，连一句反驳之语都没有。
苏家大娘子正在招待女客，一抬眸，看到站在女厅门口的苏细，一愣。再看到乖巧跟在苏细身后的顾韫章，神色更是诧异至极。
女厅渐静，妇人们看向苏细，一脸的不明所以。
苏细抬手，挑起方巾一角，露出那张仙姿玉色的脸，正看到杨氏。她轻勾红唇，声音清浅，似乎淹没在鼓乐之中，也似乎飘荡于鼓乐之上。
“我还会回来的。”
……
苏细自苏府外上了轿，她端坐其中，没忍住，撩开帘子一角。风，丝丝缕缕的挤入，苏细看到了骑着大马在前开路的顾韫章。
苏细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半个身影。春风吹拂，男人飘起的白绸漾出飘逸弧度，仿若要迎风而起。
“哎呀，娘子可不敢撩帘子。”养娘赶紧将帘子放下，然后又叮嘱苏细不可取下方帕。
苏细无奈坐回去，刚坐稳，身旁洋洋洒洒的鼓乐突然一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一般发出断断续续的惊惶之音。
苏细迅速撩开帘子，只见原本方方正正的喜庆队伍已然变得四散。正抬她轿子的轿夫也惊得颠簸起来。
不远处，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疾马狂奔，肆无忌惮。瞧见前头有喜队，也不停马，竟硬生生冲散了娶亲队伍。从尾冲到头，撞开顾韫章的马，扬长而去。
“哎呀，这是什么晦气啊！”养娘冲着那马屁股大骂。
苏细探头望出去，看到兵队里猎猎扬起的旗帜。熊虎为旗，军将所建，象其如猛虎。旗袍以黑虎打底，上绣金纹“邓”字。
邓家军，这是卫国公的兵。
苏细还想细看清楚，养娘伸出她蒲扇一样的大掌，关爱的使劲把苏细的脑袋给塞了回去。
“娘子，您不能把头冒出来！”
苏细被养娘塞了回去，队伍重新规整，吹吹打打的往相府去。

第22章
相比苏府的敷衍，相府内则热闹更多。大开喜筵，官宦不绝，送来的礼几乎要从院子里头堆出来。
苏细被媒婆引着，从喜轿上步下。
隔着一层方巾，她能听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多是议论她身旁的顾韫章。说可怜如此风华人物，居然是个瞎子。瞎子还不算，又是个草包。真真是可惜了这副绝世皮囊。
然后苏细又听有旁人说她。一个外室生的庶女，不仅进了苏家门，居然还嫁入了丞相府，简直就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不过再多言辞，在左丞身穿公服出现在喜堂之上，给顾韫章撑腰时，众人皆闭上了嘴，并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喜气洋洋的恭贺左丞大喜。不过也有人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今次春闱，二公子定能蟾宫折桂，独占鳌头。不过今日怎么没见二公子？”
顾服顺斜那人一眼，并未搭理。幸好旁边又有人上前来恭贺顾家大公子大婚之喜，顾服顺这才又重新挂上笑脸。
今逢大喜，顾服顺又吃了酒，一脸的红光满面，回礼道：“同喜，同喜。”
左丞这般人物，平日里都是碰不着的，如今难得有此机会，众人更是殷勤。一瞬时，这场婚宴似乎对转的主角，众人对顾韫章和苏细的关注，皆转移到了顾服顺身上。
如此一来，苏细不知为何，反倒松了一口气。
喜堂上热闹非凡，顾韫章双目失明，由路安在前头引路，走得极慢。
苏细也只能放缓脚步，慢吞吞随着他走。
苏细垂目，隔着一方帕，视线所及之处，是男人穿着皂朝靴的脚和那柄翠色盲杖。
虽前头有人引着，但顾韫章手中盲杖却不停。敲敲打打，甚至差点戳到她的喜鞋。
苏细抬脚，朝那盲杖轻踢一脚，提醒这厮身旁还有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却不想顾韫章似是疑惑，又将那盲杖移过来敲了几下，正抵着她鞋尖，挡了她的路。
正此时，盖帕又作乱，挡了苏细视线。苏细不防，脚步一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赶紧拽住手中红绫。正牵着红绫另一端的顾韫章被苏细的力道一带，也跟着脚步一乱，两人跌跌撞撞的挤成一团。
“娘子。”素弯赶紧扶住苏细。
苏细抬手稳住自己头上的翟冠，听到周围传来细细碎碎的笑声，道：“果然是个瞎子。”
苏细蹙眉。她原本以为顾韫章虽是个瞎子，但在左丞庇护之下，好歹有些脸面，却不想处境如此艰难。
这样一想，苏细竟觉得这人还有几分可怜。她心中升起一股怜悯之心。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此情此景，与她寄苏府，寄杨氏篱下，又有何不同？
苏细暗自攥紧手中红绫，指尖轻动，扯了扯。
旁边没有动静，苏细想，这呆子果然不懂她在做什么。
突然，那边红绫也传来几分力道，轻轻的，带着红绫细腻的丝绸触感在掌心滑过。就像是男子在安抚于她。
苏细一怔，不争气地红了脸。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喜婆的声音穿透喜堂，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苏细与顾韫章拜完了天地。
苏细被引入喜房。
顾韫章身子不好，不能多吃酒，顾服顺便替他挡了酒宴，直接让他也去了喜房。
顾韫章在京师内虽未有什么至交好友，但总有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想看笑话。几个纨绔子弟吃了酒，红脸关公一般随顾韫章一道入了喜房，东倒西歪推搡过来，嚷嚷着说要闹洞房。
一纨绔道：“顾大公子，快些揭盖头，让我们瞧瞧你这新妇吧！”
“是呀，兄弟们可都等着呢，若是不好看，兄弟们可立时就带你去青巷瞧好的！哈哈哈……”
此话一出，众纨绔爆发出一阵嘲笑。
顾韫章手拿玉如意，指骨纤瘦，肤色白皙，甚至比那玉如意还多一分温润。
他站在苏细面前，只淡淡与那些纨绔子道：“新妇虽貌比无盐，没甚姿色，但既已娶，自当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个瞎子，居然敢说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纨绔子们登时“哈哈”大笑起来，并嘲讽言：顾韫章一个瞎子，确实只能娶一个丑妇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了。
“顾大公子，正所谓这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就算再丑，你也不能藏着掖着，将人日日关在屋子里头，闷在这方盖帕之下呀。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快掀盖头让咱们瞧瞧这无盐女……”
哄闹声中，顾韫章面色不变，只抬手举起玉如意，轻轻往前一挑。
文王百子锦袱被掀开，露出端坐在喜床之上的女子。喜房内的污言秽语顿时消失无迹。
花颜云鬓，桃腮杏面，华容婀娜。美人一身艳红喜服，灼若牡丹，皎若朝霞，鲜活的仿佛画壁之上的仙女腾飞而下。苏细抬眸，美目轻动，唇角勾笑，波光流转之际仿若星辰如海，仙河沉溺。
一众纨绔子皆愣了神。他们呆呆站在那里，盯着苏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得。
苏细抬手，拨开鬓角碎发，一举一动，妍姿俏丽。她脸上敷一层薄薄胭脂，口脂鲜红，更衬肤白。瞧见房中数人，那浅薄的红晕立时从瓷白肌肤上如桃花般漾出。风流媚态，世间难寻。
女子以帕掩面，望向站在自己面前，手中还拿着玉如意的男子，轻启朱唇，唤他，“大郎。”这娇娇软软的一声，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几乎酥了人筋骨。
而纵观整间喜房，只有顾韫章一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玉如意递还给路安，并叮嘱道：“别摔了。”
站于一旁的纨绔子伸手抹了一把嘴，呐呐道：“这，这真是……”
“新妇貌丑，惊吓各位。”顾韫章拱手作揖致歉，十分诚挚。
路安拿着手中玉如意，小声提醒，“郎君，错了，人在您右边。”
顾韫章十分流畅地转了身体，继续拱手作揖。
纨绔子们一脸呆滞的回礼，一边回，一边盯着苏细看，吃了酒的身子软绵无力，几乎要软倒在地。
这还貌丑？若此乃无盐，那这世上就没仙女儿了！
“时辰不早，诸位公子们请吧。”
一群纨绔子干看吃不着，被媒婆客客气气请了出去，临走时抻着脖子还想再看，“砰”的一声，喜房的门顿时被关严实。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纨绔们深觉可惜，如此美人，居然就那么给了一个瞎子。
喜房内，媒婆赶紧端了合卺酒来。
晕黄红烛之中，男子端着手中酒杯，微微垂首，那覆着白绸的双目在灯色中似乎氤氲化出一点浅淡轮廓。有那么一瞬，苏细竟觉得他正望着她，透过那白绸，望进了她眼底，望进了她心里。
苏细下意识心头一慌。她免不了突然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揭下这白绸，后头会是一双怎样的眼？
媒婆站喜床旁，唱道：“娘子，郎君，共饮合卺酒。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苏细心慌意乱，仰头便饮，被呛了一口，臊得面颊通红。身旁似乎传来男人轻笑声，但苏细抬眸看去时，便见男人又是那副波澜不惊，无悲无喜之相。
苏细止了咳嗽，把玩手中酒杯，轻轻摩挲，歪头看向顾韫章，“你当真觉得我貌比无盐？”
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寻一处椅坐下，在距离苏细一丈远处点头道：“嗯。”
苏细瞪向顾韫章，却不知该辩解什么。这祸根是她自个儿种下的，是她自个儿假扮小厮说苏家小娘子貌比无盐，性格恶劣，犹如母夜叉在世，故此也怪不得顾韫章如此以为。
“那我现下告诉你，那都是旁人胡诌的。我生得貌美，性子贤良……”说到这里，苏细见顾韫章依旧是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便忍不住道：“良妻貌美，贤良淑德。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顾韫章沉吟半刻，“大致是……妄想成真吧。”
苏细：……这话我听着耳熟到想揍人。
苏细气得咬紧一口小银牙，霍然站起身，还未说话，那边男人却突然站起道：“今夜我睡书房。”话罢，便敲着手中盲杖，一步一挪的出去了。
苏细瞧着他的可怜样，那股子气憋在心口，抬手就将挂在金钩上的牡丹绣帷给扯了下来。却不防勾到了指甲，疼得一哆嗦，立时甩手轻呼。
站在外头的素弯见顾韫章走了，略思半刻，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询问，“娘子，怎么了？”
苏细胡乱将散乱在自己面前的牡丹绣帷推开，道：“取我的琵琶来。”
……
夜半，平日里寂寥安静的青竹园内霍然响起一阵琵琶音。
苏细身穿嫁衣喜服，端坐于院内石墩之上。青竹瑟瑟，皎月涟涟。美人怀抱琵琶，青丝如云，抬手拨片，一曲愁起，婉转凄凉，音落飘零，在聒噪笙歌之中，更添惆怅。
路安替顾韫章抱了被褥铺叠在书房榻上，见自家郎君立于窗前，唇角含笑，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郎君？”路安走近，听到那阵琵琶音，悲怆无望，声声切切，在青竹潇潇之中荒凉无依。
路安不明，“郎君，这弹的什么呀？如此大喜的日子，奴才怎么觉得这听着，听着想哭呢？”
顾韫章道：“曲终，魂断。此乃断魂曲，愁肠百转，自然会想哭。”
“断魂曲？郎君？这，这大喜的日子，谁弹这个啊！”路安吓得面色惨白，“看奴才不好好教训教训……”路安一脸怒容地撸起袖子就要出书房，便听顾韫章道：“是你女主子弹的。”
路安把袖子放了下去，赞道：“弹的真好。”

第23章
苏细一曲罢，心情舒畅，抬头看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屋，却不防前头鼓乐声骤停，原本语笑喧阗的喜宴一瞬被消了音。
“素弯，前头怎么了？”
“奴婢去瞧瞧。”素弯疾奔出去。
那边书房门口，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慢条斯理的出来，往前厅去。
苏细略思半刻，随在他身后，也一道去了前厅。
前厅大宴，两溜高照大明角灯下，正立着一身穿铠甲的中年男子。身后兵将，皆佩武器，面容整肃，凶煞不已。
“左丞，大喜之日，怎么没邀我呢？”中年男子声如洪钟，极静之中，只有使女惊惶的金铃玉佩摇曳声，以及男子踩踏之时硬实马靴的飒沓之响。
顾服顺放下手中酒杯，脸上喜色在面对中年男人时尽数消退，眸色陡然凌厉起来。他与中年男子拱手道：“原来是卫国公。”
卫国公邓啸大笑回礼，“多年未归，难为左丞还记得我。”话罢，他随意落座，“听说今日乃是顾家大公子大婚？正好我得了个好东西，就给大公子作新婚贺礼吧。”
卫国公话罢，虎目往周围一扫，最后落到正立在外廊檐下的顾韫章。
男子穿喜服，覆白绸，远远立在那里，半个人嵌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脸上表情。
卫国公虽四十好几，但身形高壮，力能扛鼎，气势魁梧。他大踏步走到顾韫章面前，垂目，看向他，“你父亲可是曾经的大明战神，气势何等威武。”卫国公注视着顾韫章脸上的白绸，露出嘲讽之色，“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顾家真是没人了。”
苏细站在顾韫章身后，嫁衣未换，怀中还抱着那面琵琶。她微仰头，看向面前的顾韫章。
男人站在她身前，身形瘦削，完全不能与卫国公这样久经沙场的悍将相比。可即使如此，苏细却不觉男人落了下风，在卫国公如此粗鄙的沙将面前，反而更显出一股稳重自持的隐忍感。
“卫国公，他还是个孩子。”顾服顺走上前来，“你若有事，与我说便是。”
卫国公大笑出声，并未搭理一旁的顾服顺，而是从怀中抽出一块半旧布块，朝顾韫章的方向扔过去，“你父亲的旗，我给你带回来了。”
今日晨间刚刚落过一场雨，阶上阶下，地面湿滑，那布料先是砸在顾韫章身上，然后落在地上，湿了一半。
苏细垂目，借着灯色，看清楚这居然是一面旗帜。且看上去年代久远，边角皆磨损。
苏细下意识向前迈一步，看清楚了旗帜上的图案。那是一头展翅翱翔，双目细长而凶猛的黑鹰。黑鹰之上，以朱色赤血而书一个大气磅礴的“顾”字。
“顾若君要是知道他的后人变成如此孬种模样，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头蹦出来……哦，错了。顾若君早就尸骨无存，葬身狼腹了吧。”
苏细没听说过什么顾若君。她却记得前段时间在顾家祠堂上看到的那个牌位。她想，这位名唤顾若君的人，应当是顾韫章的生身父亲。
顾韫章垂首，纤瘦的身体蹲下。他松开手中盲杖，素白指尖抚摸在粗糙石阶之上，一点一点的去探寻那块被随意丢弃在水坑之中的黑鹰旗帜。
苏细看着那脏污之色沾染上顾韫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肌肤。她心尖不知为何一窒，正欲上前，却不想身旁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来，跪在地上，将那旗帜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用袖子擦干，然后双手捧着，递到顾韫章面前。
“郎君。”素弯跪在下阶，颤抖着胳膊，将旗帜放到顾韫章手中。
顾韫章捏着手中旗帜，声音嘶哑的开口，“多谢。”
素弯依旧跪在地上，她仰头，盯着顾韫章，双眸赤红，声音哽咽，“顾将军是大明战神，是我们边境的保护神！他保城池，护妇孺，杀盗匪，退大金。是铮铮男儿，铁血汉子！”
顾韫章霍然攥紧手中旗帜，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伸手去摸旁边的盲杖，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回走。
游廊宽长，男子颀长的背影被拉出一条寂寥暗色。
苏细抱紧怀中琵琶，看向素弯。
素弯性子虽娴静沉闷，但做事十分细心。她是十年前被苏细母亲带回院子里的。听说那年边疆大乱，无数人流离失所，素弯被带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是苏细她娘给治好的。素弯这个名字也是苏细她娘取的。
素弯比苏细大了三岁。自小一道长大，读书习字，刺绣抚琴。苏细将她亲姐姐一般对待，素弯虽也将苏细看的极重，但更多的却是与养娘一般，认为苏细是她的小主子，平日里从不逾越。
而这些年里，素弯从未与苏细说过这些往事。
对上苏细视线，素弯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边卫国公一声嘲讽，看向素弯的视线却深谙不明。
……
卫国公似乎真的只是来“送礼”的。“送”送完东西，便扬长而去。全然不顾气得面色青紫的顾服顺。
苏细坐在屋内，抬手撑颚，“素弯，你没与我说过这些事。”
素弯坐在苏细一旁，垂目道：“是奴婢的错。”
苏细笑了，“傻姐姐，你有什么错。与我说说那位大明战神吧？”
说起那位大明战神，素弯便是眼前一亮，一改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性格，直说了一个多时辰都没停下。
“顾将军经文纬武，谋勇双全。若无顾将军，便没有我们辽宁百姓。顾将军是千古不朽的大豪杰。”素弯双眸如浸星月，那是一种虔诚的信仰。
苏细托腮，“那他，真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嗯。”素弯重重点头，继而哀愁，“可惜顾将军，已经死了。”
苏细侧头，望向窗外，“素弯，不必忧愁。因为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透过窗格，月影朦胧之下，苏细望见顾韫章正坐在石墩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细想，这一个大男人，不会是一个人躲在那里哭吧？
想了想，苏细抱着琵琶，推开门出去了。她走近后，才发现男人膝上正摊着那面旗帜。此刻男子低着头，想是在“看”旗吧。
苏细没有出声，她注意到顾韫章脏兮兮的指尖，想是方才摸旗的时候蹭的。此刻那手指头搭在膝上，似触非触旗。
苏细将琵琶放到石桌上，然后蹲下来，抽出自己的帕子，递到顾韫章面前，“你的手脏了。”
顾韫章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身边有人。
苏细将手中帕子往前伸，触到顾韫章的脸。素白的帕角绣一株艳盛牡丹，浅淡的女儿香轻轻拂过顾韫章的鼻尖唇角。
男子似乎是往后避了避，又似乎是没避。他伸手，取过帕子，捻了捻指尖。
苏细静站在那里，看着男子的动作，突然，她伸手，一把拽住顾韫章的胳膊，强硬的把人拉起来道：“站起来。”
顾韫章不明所以，膝上旗帜被苏细硬塞进宽袖内，然后被扯着站起来。
苏细推搡着顾韫章站到石凳上，然后又让他站到石桌上。
“左边，左边，你搭着我的手。”苏细忙碌不已，觉得这男人怎么这么笨，连左右都分不清。
顾韫章犹豫半刻，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搭住苏细。
男人的手温暖粗糙，即使是在冷夜之中，也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温度。苏细下意识一怔，不知为何，面颊一红。若非天色太暗，若非顾韫章是个瞎子，苏细想，就算是她这张厚颜无耻的脸，怕是都挂不住。
顾韫章摇摇晃晃地站到石桌上，眉头微蹙，似乎是有些苦恼苏细在搞什么鬼。连带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都带上了几丝愁意。
苏细紧紧攥着他的手，跟着上桌，站在他身边，然后带着他一起往上伸胳膊，“顾韫章，你感觉到了吗？是风。”
竹叶轻瑟，晚风如烟。身旁的女子与他贴站在一方小小石桌之上。顾韫章只需要稍稍张开双臂，便能拢住她纤细娇软的身体。
“顾韫章，风过有痕，他们都曾存在过。过去，现在，以后。在你心里。”苏细侧身，仰头，看向男人。然后松开他的手，从石桌上下来，抱起琵琶，开始弹奏。
月夜之中，琵琶清音点点，如清泉流水般纯净。
顾韫章站在石桌上，问苏细，“这是什么曲子？”
苏细把玩着拨子，“我现编的，安魂曲。”
“呵，”顾韫章低笑一声，“好一首安魂曲。”
苏细继续弹奏，琴音越来越远。
顾韫章一人站在石桌上，沉静良久，唤道：“苏细？你走了？”四周无人应答。
顾韫章伸手，想去摸他的盲杖，却不知被方才那图谋不轨的小娘子放到了何处。
冷风瑟瑟，顾韫章站得腿麻。

第24章
“娘子，该起了，今日要给主母和主君敬茶。”素弯搭起牡丹绣帷，垂眸看向正蜷缩在锦绣堆里的苏细。
苏细懒散地睁开双眸，玉臂轻展，浑身乏力。
养娘端了铜盆进屋，见苏细还是一副半睡不醒的惺忪模样，立时绞了帕子，将那冷冷的湿帕往她脸上一敷。苏细浑身一颤，直从头顶清醒到脚底板。而后拖着嗓子，扶趴在绣被上撒泼，“养娘好坏。”
“快些起来。”养娘将绣被一抽，把苏细从绣床上半拽半扶起来，然后压低声音道：“娘子，昨日新婚夜，郎君一人宿在书房，这事若传出去，可不大好。幸好青竹园里头没什么外人，我已经叮嘱过了。素弯和唱星是万万不会说的，您可千万不能露马脚。”
苏细道：“我不露，指不定书房里头的那个要露。”
养娘一噎，面色拉拢下来，“奴婢瞧郎君不是这样的人。”
苏细一个机灵，从绣床上翻身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养娘，素弯这样，怎么连你也这样！你们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那瞎子到底有哪里好？难不成是比我生得好看吗？”
养娘看着苏细夸张的表情，轻拍了一把她细嫩手背，“娘子可不敢胡言。郎君是顾将军的后人，俗话说，老鼠生的儿子能打洞，这顾将军的后人能差到哪去？”
苏细嘴角一抽，“养娘，您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
“自然是夸。”养娘一本正经挺起胸脯，“娘子，不是我瞎说，奴婢觉得您这桩婚事委实是不错的。”话罢，居然还露出一副“委屈了我家郎君”的表情。
苏细一脸呆滞地仰头，觉得自个儿活不下去了，她要撞死自己。
养娘把正往锦被上撞的苏细拉起来，利索的梳洗换衣，然后梳上牡丹头，饰珠翠金银，打扮的尤其富贵，甚至还簪了一枝新鲜摘采的桃花。
被一通折腾的苏细没了脾气，耐下性子想着过会子该如何对付那顾家主母。
听闻这位顾家主母世代簪缨出身，家教甚严，心机手段是杨氏不能比的。她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等一下。苏细突然灵光一闪。既然那顾家主母如此看不上自己，她为什么不能借顾家主母的手，从这桩婚事里脱身呢？
这样想着，苏细脸上立时露出笑来。她抬眸朝镜中看去。里头的美人艳光四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苏细对于养娘如此出色的老年审美和手艺非常满意，完全忽略了素弯和唱星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夸赞养娘的手艺果然几十年如一日的“好”。
“那是，奴婢的手艺可是没的说的。”养娘异常自信。
素弯站在窗前往外望，然后看向已穿戴好衣物的苏细，“娘子，郎君已在外等候。”话罢走上前，替苏细拉平裙裾道：“郎君对娘子真好。”
苏细一身窄袖高髻，立在桌前捻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素弯却不赞同，“郎君虽平庸了些，但品性是极好的，娘子也不必太过苛责。”
“苛责？”苏细瞬时瞪大一双眼，惊得连手里的糕点都掉了。
顾韫章这厮，怎的如此会收买人心，难道就凭他有一个大明战神的父亲？苏细气得两眼直翻，差点被喉咙里的糕点噎死。
心里存了气，苏细出门瞧见顾韫章，也没好脸色。反观男人，立在廊下，一派玉树临风之姿，那副皮囊衬得连房廊旁盛开的桃花都失了颜色。
苏细立在屋前，没好气地伸手敲了敲身旁的雕花木门。
听到声响，正在与路安说话的顾韫章偏过头来，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苏细立时偏头，耳朵听男人敲着手中竹节盲杖，慢吞吞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待走近，苏细瞧见他一身丹青长袍，清清爽爽的与她拱手道：“娘子。”
苏细臊红了一张脸瞪眼，可惜人家瞧不见。她盯着顾韫章那身青袍，想了想，道：“大郎，你鬓角怎么沾了东西？”
顾韫章抬手，摸了摸鬓角。
苏细道：“哎呀，不对，我帮你。”
苏细把自己发髻上的那枝桃花摘下来，踮脚往顾韫章鬓角处一戴，“好了，擦干净了。”
顾韫章似乎感觉到什么，皱眉，伸手想触，被苏细一把拽住宽袖，“别动，不然又弄脏了。”
路安踮着脚尖，往顾韫章鬓角处一看，自家郎君果真是倾国倾城，人比桃花娇。
苏细瞪眼，朝路安做一个噤声动作，然后又比了比脖子。
路安立时眼观鼻，鼻观心。
苏细心情舒畅，“时辰不早了，咱们去敬茶吧。”
“嗯。”顾韫章颔首，敲着盲杖往前去。前头几个使女瞧见顾韫章鬓簪桃花的俊美之相，纷纷驻足，竟还红了脸。
苏细歪头去看。那枝桃花尚带晨露，红粉腻柔的贴着男子青丝鬓角，这股子娇媚嵌在清贵之中，意外使顾韫章苍白如玉、不似真人的面色多了几分鲜活气。
然后苏细又突然发现这厮怎么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身旁的使女们差点将脖子都给抻断了。苏细抬手，将那桃花一摘，往旁一扔。
看什么看，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
……
青竹园距离主屋尚有一段距离，苏细与顾韫章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为了配合顾韫章的步子，苏细是随在他身后的。
廊中寂静，苏细是个静不下来的，她与路安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
正在前头领路的路安转头看顾韫章一眼，见郎君没甚表示，便笑盈盈与苏细拱手道：“回娘子，在说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苏细被引起了兴趣。
路安一脸兴奋的指手画脚道：“姑苏之地，那粮食竟可以从地底下长出来。”
苏细蹙眉，觉得无趣，“从地底下长出来？粮食不都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吗？这有什么可奇的？”
顾韫章敲着盲杖，勾唇轻笑，“是没什么可奇的。”
路安立时拱手，“是奴才没见过世面。让娘子见笑了。”
苏细哼一声，觉得这些富贵人家果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连粮食是从地底下长出来这种事都不知道。
两人一路去了主屋，坐了近半个时辰，那边走来冯妈妈，傲慢的一行礼，“主母说身子乏累，就不见新妇了。这是主母给新妇备的礼。”
冯妈妈身后使女端一长形木盒来，素弯上前，垂首接过，送到苏细面前。
苏细起身，伸手打开，里头居然是一把瑶琴。新婚第二日，怎么会送这种东西？难道不该送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吗？
站在顾韫章身后的路安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郎君。顾韫章端坐椅上，静静摩挲手中盲杖，浅笑道：“是什么好东西？”
苏细指尖轻轻抚过琴弦，触到瑶琴上镶嵌着的白玉，上书“相思”二字。她道：“瑶琴多相思。这是一把名唤‘相思’的旧琴。”苏细疑惑，“主母给我送这个东西做什么？”
冯妈妈早带着人去了，路安上前，似有犹豫，不过还是道：“娘子，这是郎君先母遗物。”
苏细一怔，下意识收手，朝顾韫章看过去。
男人坐在那里，神色未变，只唇角轻轻下压，衬得整个人更清冷淡薄了几分。
“既，既是你母亲遗物，那我是不该拿的，你拿去吧。”苏细将瑶琴交给路安，然后与顾韫章道：“我给路安了。”
路安也道：“是，郎君，娘子给奴才了。”
“多谢。”顾韫章点头，又安静下来。
苏细挨着顾韫章身旁的椅子坐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乱。
这大房遗物，怎么会在二房那里？而且偏要趁着今日送给她？
苏细想起苏莞柔曾说，顾家主母不喜顾韫章。那定然也是对顾韫章生母抱有偏见的。既然如此，这瑶琴应当就是顾家主母在给顾韫章暗示什么。如此想来，这顾韫章在相府，还真是举步维艰。
……
府门口，顾服顺刚刚入角门，周林便疾奔过来，“老爷，姑苏出事了。”
顾服顺撩开轿帘道：“姑苏知府已在狱中畏罪自缢，姑苏赋税一事已平息，还能出什么事？”
“是参政出事了。”
“高宁？烙铁一事，圣人已然责备过，不足为虑。”
周林却道：“老爷，不是这事。”周林抹一把汗，压低声音道：“今年粮食不够斤两，高宁率户部官员往粮内掺水增加份量。这天气忽冷忽热，掺了水的粮食腐败，高宁为销罪证，将那些腐粮埋入了地底。原本这事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不知为何，却被姑苏百姓挖了出来。”
“什么？”顾服顺面色大惊。
周林又道：“不止是姑苏，其它地方都挖出来了。现下这事都快传遍整个京师了。老爷，这牵连的可是整个户部。”
顾服顺面色大变，“高宁呢？高宁在哪里？”
“高宁被卫国公扣在了刑部。”
顾服顺面色铁青，“怪不得今日圣人下了早朝，与那卫国公在御书房内话了整整半个时辰。”
失去一个姑苏知府顾服顺是不怕的，可若是失了高宁，便是失了小半朝局。
因为户部和吏部皆在高宁掌控之下。
“这卫国公，是势要与我为敌了。”顾服顺立时从轿内出来，“主母在哪？让她收拾了马上进宫去寻贵妃娘娘。”
……
听说左丞一回府便去了主母屋内，片刻后梁氏急匆匆出府入宫，说是去寻她那位嫡亲姐姐了。
如此一来，苏细和顾韫章便被打发回来了。苏细隐约觉得似是有事发生。
奇怪的是，一路回来，苏细却瞧着顾韫章的心情着实不错。她猜测，难不成是因为那把瑶琴？
顾韫章照旧去了书房，苏细入青竹园主屋。
屋内，养娘一边替苏细拆髻准备午睡，一边问苏细道：“娘子，这新婚第二日，顾家主母竟什么都没给？”
苏细慢条斯理抹掉口脂，“给了，不过听说那是顾韫章先母遗物，我便将它还给了顾韫章。”
“遗物？”养娘皱眉，很是不满。这大婚怎么还有人送遗物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把名唤‘相思’的瑶琴。”
“相思？”养娘想了想，突然抚掌道：“娘子，奴婢想起来了。当年还有一位女郎与小姐并称江南双姝，用的就是一把名唤‘相思’的瑶琴。”
“那位女郎乃姑苏首富甄家之女，闺名唤作甄洛，是位清艳才绝的美人。见过的人都说是洛神下凡。当时咱们小姐善琵琶，她则最善瑶琴。”
经养娘一提醒，苏细想起来了。
一曲琵琶，弹不尽人间姚黄。
一首瑶琴，诉不尽天上甄女。
说的便是她母亲和那位甄氏女。所以顾韫章的母亲难道是那位甄氏女？而梁氏故意送瑶琴，是以“商贱，妓贱”之意，暗示她与顾韫章身份低贱，不配入府。
“养娘，我听说这位主母最喜幽兰？”
养娘道：“好似是吧。”
苏细笑道：“您种的青葱呢？”

第25章
“娘子，您真要这么做？若是被梁氏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苏细抱着怀里的青葱，朝身后同样抱着一盆青葱的养娘摆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养娘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就算是梁氏知道了，她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拿什么理由来拿我？怎么只许她贬我，还不许我换她几棵兰了？”
面对自家受了委屈，便定要用如此幼稚方式欺负回去的娘子，养娘除了一道帮着搬大葱，还能怎么办呢？
正宅主屋内，梁氏刚从宫里回来，就听冯妈妈道：“高参政家的大娘子来了。”
梁氏知道，秦氏定是为了高宁而来。梁氏伸手揉额，掩去一脸疲惫，道：“让她进来吧。”
“是。”冯妈妈出去领人。
苏细正与养娘行到廊下拐角处，看着被冯妈妈领进屋的秦氏，奇怪道：“那是谁？”
养娘抻着脖子看一眼，“听说是高参政家的大娘子。”
苏细略思半刻，然后立时牵着养娘往主屋后头绕去。
“娘子，您做什么？”
“嘘。”
苏细抱着怀中青葱，避开几个使女，疾步上前跟养娘一道挤在主屋侧旁的一扇隔窗下头。
屋内，秦氏一进门，便是一阵鬼哭狼嚎。她生得丰满，又喜穿浅色裙衫，乍然一看，就像是个肉墩子似得冲进来，“大娘子啊，求您千万要求左丞救救我家老爷啊。”
梁氏立时往后退，一旁的冯妈妈当时上前扶住秦氏，“大娘子，慢些说，别急。快上茶来。”
那边使女急忙斟茶。秦氏吃了茶，终于镇定下来。坐在椅上，开始与梁氏说话，“大娘子呀，您该知道的，我家老爷一直对左丞忠心耿耿，就连亲子都能舍弃。”
秦氏抹了泪，继续道：“这次的事也不全是我家老爷的错。这下头的官要喂，上头的也要喂，我家老爷为了左丞四处打点，这到处都是钱呐。”
“这事我知道……”梁氏刚刚说了几个字，又被秦氏截了胡。
“大娘子啊，您就可怜可怜我家老爷吧。姑苏地底下的那些粮食也不是他去埋的呀，都是那些姑苏的地方官自个儿做的。再说了，那姑苏知府不都已经死了嘛，这事怎么还要查呀？”
面对秦氏的蠢笨，梁氏莫可奈何，只得忍着气道：“这事可不单单只是姑苏。那掺了水的粮食在常州府喝扬州府都挖出来了。如今圣人震怒，我今日进宫，贵妃娘娘与我说，圣人连她的面都不肯见了。”
贵妃娘娘天姿国色，宠冠后宫，圣人多偏爱，若连贵妃娘娘都不肯见了，那定然是十分严重。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大娘子啊，此事您一定要帮我啊，您若不帮我，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帮我们了。”秦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梁氏赶紧让冯妈妈把人扶起来，“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别急。”
“圣人虽大怒，但此事尚有回旋余地。只要不将这事交给卫国公那边的人查办，大概率还是能压下来的。如今你只要稳住自个儿这边不出差错，其余的事交给我家老爷便是。”
听完梁氏这番话，秦氏呜呜咽咽，千恩万谢的被冯妈妈扶起来。
梁氏又拉着秦氏的手安慰了几句，“你且放宽心，这事定然能解决。对了，我前些日子得了一盆墨兰，我听说你也是个惜花的，就赠予你吧。”然后与冯妈妈道：“快去取兰来。”
冯妈妈打了帘子出去取兰。
秦氏期期艾艾道：“那我就先去了。”
“去吧。”
秦氏红着眼睛跟冯妈妈出去，梁氏伸手揉了揉额角，显然是被秦氏那嚎天的大嗓门扰得不轻。
苏细躲在窗下，听罢这些话，暗骂一句，“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这些昏庸之官，要么搜刮民脂民膏，要么尸位素餐，简直猪狗不如。”骂罢，苏细尤不解气，她垂眸，看一眼自己怀中抱着的青葱，再看一眼立在廊下的秦氏。
“娘子，您做什么去？”养娘见苏细起身，赶紧拉住她道：“您不换兰了？”
“嘘。”
苏细站起身，从窗下出来，摆着笑脸，盈盈走到秦氏面前，“大娘子，这是我们家大娘子给您送的兰花。”
秦氏自然没见过活的大葱生得什么模样，只觉这取兰过来的使女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自禁多看了一眼，然后让身旁的老妈妈拿了兰，便急匆匆去了。
秦氏来的快，走的也快。她坐上停在角门处的轿子，看身后渐渐远去的相府，直觉心中一块大石重重落下。
突然，随在轿旁的老妈妈道：“大娘子，这兰花怎么生得有些奇怪？”
“奇怪？”秦氏撩开轿帘一角，“有什么奇怪的？”
那老妈妈掐了一点叶子往嘴里嚼一口，然后吐出来，“呸，大娘子，这是葱啊！”
“什么？葱？”秦氏面色大变，“这梁氏送葱给我是什么意思？”
那老妈妈道：“大娘子，这梁氏难不成是在暗责您蠢笨？让您放聪明些？”
秦氏立时大怒，“好个虚情假意的梁氏，不帮我，还要戏弄我！真当我参政府是泥捏的，没她相府还不成了！走，去卫国公府！”
……
那边，苏细送了秦氏一盆“兰”，心情却依旧不好。
养娘还抱着怀中大葱，上前安慰，“娘子，昏官污吏在咱们大明已不稀奇了。反倒要是奴婢知道哪处来了位清官，才要觉得稀奇呢。”
“就是如此才错了。官不为民，为何为官？我看，明明就是这世道错了，那宫里头坐在龙椅上的……唔唔唔……”苏细被养娘一把捂住了嘴，“娘子可不敢乱说。”
苏细哼哼唧唧地掰开养娘的手，“我不说，你不说，就没人说了。”
养娘摇头叹息，“娘子，您年纪尚小，不懂这些事。你当为何现今无人敢说？那都是因为敢说的人都不在了。”
听着养娘这番感叹，苏细突然想起李阳老先生。这位老先生虽固执，但偏偏因为他的这份固执，才得以保持初心。
想到李阳老先生，苏细又想起那个生了一双漂亮凤眼的白面具。她想，这世上，定还是有人为了匡扶正义大道，而在暗自努力着的吧。
苏细市井出生，最明白百姓不易。可她除了给那秦氏送盆大葱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养娘见苏细蔫蔫的，便道：“奴婢去给娘子做碗您做喜欢吃的甜羹。”话罢，便将怀中那盆大葱往苏细怀里一塞。
苏细抱着那葱，呆呆站在青竹园门口。
突然，身后传来盲杖敲击声。
苏细转头，便见顾韫章悠悠闲闲地敲着盲杖过来。
苏细顿时迁怒。虽然顾韫章什么都没做，但她现下就是瞧这些官宦子弟不喜。
“大郎。”苏细走近唤他。
听到这声，顾韫章身体明显一僵，似已成下意识的反应。
“我新得了一盆兰，我知道你们这些君子呀，最喜欢这些东西了。”话罢，苏细将怀里的大葱往顾韫章怀里一塞，“大郎可要好好照料。”
戏弄完顾韫章，苏细心中爽快，提着裙儿颠颠去了。
那头路安出来，看到站在院门口的顾韫章，“郎君，您抱着一盆葱干什么呀？”
郎君道：“这是兰花。”
“郎君，这谁又哄您呢？这明明就是一棵……”
“你女主子给的。”
路安放下袖子，道：“这兰花生得真漂亮。”
“嗯。”顾韫章将“兰花”递给路安，“好好照料，待开花了再给我。”
路安：开葱花吗？
抱着怀里的青葱，路安跟在顾韫章身后，“郎君，我方才跟着秦氏的轿子出去。本来按照郎君的吩咐已经安排人要去使那离间计了，却不想那秦氏自个儿往卫国公府去了。”
“您说这奇不奇？”
顾韫章脚步一顿，“自己去的？”
“对。”路安笃定道：“就是自己去的。”
顾韫章眉头微皱，“去查查。”难不成除了他，还有别的势力在插手这件事？

第26章
顾颜卿被关在屋内数日，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今日是他拒绝进食的第三日。
梁氏听说这件事后，自然是要来劝的。但梁氏是个慈母，在面对性子执拗的顾颜卿时，也没法子。只得去寻了顾服顺。
“二郎都三日未进食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去看一眼！你到底要将他关到什么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伤呢！”梁氏气急，伸手去推搡顾服顺，几乎将他身上的官服衣襟扯开。
“你若不好好与二郎赔罪，让他用膳，索性咱们就一道死去吧！我也不入宫了，让你那堆破事见鬼去吧！”
因着高宁的事，顾服顺还要梁氏入宫寻贵妃帮衬，故此这几日也是处处隐忍。
“我知道了。”他抬手扯回自己的衣襟，唤来周林，“备膳食，我去看看二郎。”
周林提了膳食，随左丞去顾颜卿的屋子，路上，顾服顺压低声音与周林道：“安插在卫国公府的暗桩，可以动了。”
周林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顾服顺面露阴狠之色，“卫国公杀不了，区区一个秦氏还不能解决吗？”
“可那暗装是咱们千辛万苦才安插进去的。为了一个秦氏……”
“秦氏不除，高宁就保不住。”似是心疼那个暗桩，顾服顺暗骂一句，“愚蠢妇人！”
顾服顺拿过周林手中食盒，道：“你去办事吧，利落些。”
“是。”周林将钥匙和食盒递给顾服顺，转身离去。
顾服顺一人入顾颜卿的院子，到屋前，用钥匙开了锁。顾颜卿正卧在榻上，三日没吃没喝，再加上身上有伤，面色苍白，眼底泛青，十分憔悴。
“滚！”顾颜卿以为又是使女来送饭，头也未回，径直扔了一个软枕过去。
顾服顺避开那软枕，将手中食盒置到案上，“用膳。”
听到顾服顺的声音，顾颜卿霍然起身，起得太猛，身子一晃。顾服顺赶紧上前扶住他，面容虽依旧严肃，但语气已软和不少，“这么大的人了，还与我这般置气。”
顾颜卿抿了抿唇，侧身，背对顾服顺，不愿与他说话。
顾服顺也不在意，“伤势如何？可痊愈了？我看看。”他掀开衣袍，查看了一番顾颜卿身上伤势，见已结痂大好，便道：“过来用膳吧。”
顾二郎还是未动。
顾服顺沉叹一声，“二郎，你如此是不信父亲？”
顾颜卿终于将身子转过去面对顾服顺，急道：“自然是信父亲的。”
“既然信，便不要听信外头那些人说三道四。”顾服顺拉着他起身，走至案前，“四书五经，《大诰三编》都学了吗？这都是必考的。”
“学了。”顾颜卿性聪慧，四书五经，《大诰三编》皆不在话下。
顾服顺又问，“此次春闱可有信心？”
“自当给父亲拿个第一会元。”解了心结，顾颜卿撩袍坐下，自打开食盒，狼吞虎咽起来。
顾服顺笑道：“吃慢些。”然后看着顾颜卿道：“你是我的儿，日后这相府自然是要交给你的。”
“可是父亲对大哥……”
顾服顺原本和蔼的面色一变，“他是你大哥，你是我的儿，你们是不同的。”
顾颜卿知道，自己又戳到了他与父亲之间的心结。顾颜卿嘟囔道：“父亲为何对大哥那样好。”
顾服顺面色微沉，却没说话，只道：“你知道你前些日子救的那个小娘子是谁吗？”
顾颜卿摇头，然后一怔，“父亲怎么知道我救了一个小娘子？”
“这京师里头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那个小娘子名唤李景穗，是李阳的孙女。”
“李阳老先生的孙女？那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她？”顾颜卿面露惊愕。
顾服顺沉吟半刻，“二郎，你可知，何为奸，何为忠？”
顾颜卿低头，嗫嚅着没说话。
顾服顺笑道：“你是想说，我是奸？”
“父亲自然不是。那是世人愚昧。”
“对，外头那些人，愚笨不堪，怎么知道我们做的事。这世上本无忠奸，只因世人评说，便有了忠奸。世人所唾是奸，世人所赞是忠，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忠奸之人。只要入了这世，忠奸善恶，谁又能分得清。”
“只有顺势之人，才是聪明人，才是圣人的忠臣。”顾服顺伸手拍了拍顾颜卿肩膀，“二郎，你也是时候懂事了。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而做这些事的时候，难免要牺牲无辜。可死一个人，能活更多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顾颜卿似懂非懂地点头，“父亲说的话，孩儿自是听的。”
“好孩子。”顾服顺起身，“春闱将近，你也该入仕了。”
……
今日天晴风暖，顾韫章手持竹制鱼竿坐于岸边。男子一袭宽长春衫，盘腿而坐，姿态悠闲雅致。
湖面如镜，轻漾清波。绿水涟涟，群鱼嬉戏。
身旁路安捧着鱼篓子正与其说话，“郎君，左丞用了安插在卫国公府里头的暗桩。那暗桩藏的可真深，若非此次以秦氏引蛇出洞，咱们恐怕还找不到呢。”
顾韫章持鱼竿的手纹丝不动，“顾服顺手段老练，卫国公虽手握兵权，但心计上还欠了些火候。幸好那位归宁侯还有点脑子。秦氏死在卫国公府，这事已经捅到圣人那里去了。秦氏的案子交给了刑部，高宁的案子也已入了大理寺。”
“这位圣人也是好手段，四两拨千斤。秦氏的案子入刑部，就相当于给卫国公府放行。高宁的案子进大理寺，也就相当于进了顾服顺的地盘。不过高宁这案子，刑部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松口。先让他们咬一阵吧，等咬得圣人烦了，这案子也就该结了。”
说到这里，顾韫章一顿，“那秦氏的事查清楚了吗？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去卫国公府。”
路安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是因为，葱。不对，是兰，也不对，这到底是葱还是兰呢？”
顾韫章微偏头，双眸似乎透过白绸落到路安身上，“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路安一拍脑袋，“是娘子！娘子将梁氏送给秦氏的兰换成了葱。那秦氏以为梁氏拿她当猴耍，这不头脑一热就往卫国公府窜了嘛。”
顾韫章摩挲着鱼竿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笑。
他的这位新妇，还真是会误打误撞。
顾韫章起身，将手中鱼竿往路安手中一塞。
“郎君，你去哪啊？”
“去看你女主子。”
“郎君走错了，娘子的屋子在您后头。”
顾韫章：……
……
午后，霁光浮瓦，风和日暖。苏细百无聊赖地趴在榻上，隔着一扇窗子晒日头。手旁是一碟养娘新炒出来的花生米，焦香扑鼻，颗颗饱满。苏细吃得喷香。
唱星端了茶水进来，不防地上有花生米，脚下一滑，虽稳住了身子，但手中茶水洒了一半出来。
唱星将那碗茶放到绣桌上，蹲下来将地上的花生捡拾起来，“娘子，这地上滚了几颗花生米，您过会子下地可得当心。”
“唔。”苏细含糊应一声，继续吃花生米。
屋门处，素弯打了帘子，引顾韫章入内。
榻上，苏细穿浅色罗衫，半个人浸在日头下，肌肤雪白，几乎透明，凝脂白玉般。那头散发青丝蜿蜒，落在榻上，芭蕉展叶似得盛开。脚上只一只罗袜，松垮系着，露出另外一只天然玉足。
苏细拨了眼前碎发，在光下眯眼朝顾韫章看去。男人敲着盲杖，身后阳光普撒，面部背阴，一瞬时竟还看不清面上表情。
她下意识缩了缩脚，然后找到另外一只罗袜穿上。做完后才猛然醒悟，他一个瞎子，能看到什么？她又躲什么？
顾韫章踩着脚上皂角靴，站在屋门口道：“明日回门，可要我同去？”
回门？苏细都忘了还有这茬子事。她想起苏府里头的杨氏和苏莞柔便心情不爽利，连花生米都不想吃了。
“能不回吗？”
听到苏细声音，顾韫章确定方向，朝她走过去。
男人生得好看，自进门后，苏细便再没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男子似乎是刚从外头进门，脸上带一点薄红，像是晒了日头。
地上浸着一滩方才唱星晃出来的茶水，男人春衫飘逸，行走之际，虽步调缓慢，但步履稳健，不带半丝犹豫。
苏细盯着顾韫章浅色的春衫，双眸狡黠一动，没开口。正等着男人往那滩子水上踩，却惊奇的发现，顾韫章竟然避开了地上那滩茶渍？
正当苏细疑惑时，顾韫章一脚踩中了一颗花生米。
“嘎吱”一声，花生米应声而裂。正在一旁收拾东西的素弯赶紧过来，“郎君，当心地上的花生米。”
素弯蹲下身，将花生米都收拾了，又把苏细正吃着的花生米也给收走了。
苏细：……行吧，行吧，他才是你们的主子，她就连吃颗花生米都不配。真当这瞎子是琉璃做的，碰一碰就要摔裂了不成？
素弯在苏细榻旁搬了椅，引顾韫章坐下，然后又上了茶水，便引着一屋子的使女退了出去。
顾韫章将盲杖横于膝上，“我第一次成亲，这回门礼，该如何安排？”
苏细套了衣衫，端坐榻上，正吃茶，听到这话，一口茶水滑进喉咙，直接便呛了出来，“咳咳咳……”
男人身形微动，然后又硬生生忍住，被喷了一脸茶水。
“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擦擦。”苏细咳完，看到顾韫章惨状，一边忍笑，一边赶紧取了帕子，给顾韫章擦脸，然后道：“你这白绸也湿了，拿下来吧。”
苏细伸手，拿住那白绸，正欲取下，男人却一把握住她的腕子，语气清冷道：“不必。”然后起身，“我唤路安替我收拾便好。”话罢，便敲着盲杖去了。
苏细还保持着方才擦脸的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这是被嫌弃了？
“娘子，这是怎么了？郎君怎么才坐了一会就去了？”顾韫章刚走，养娘就进来了，一脸的遗憾。
无视养娘那一脸八卦，苏细歪身躺倒在榻上。
养娘上前，“娘子，郎君与您说了些什么？”
苏细掰着手指头，哼哼唧唧道：“他说，他是头一次成亲，不知道回门要送什么礼。”说到这里，苏细猛地拍榻而起，“他是头一次，我就不是头一次吗？他还委屈上了，怎么，娶我就那么委屈？我还委屈呢！”
苏细说着说着便站上榻，对着窗子，朝顾韫章书房的方向叫唤，“我委屈，我比你委屈！”
养娘一把将人拽下，“哎呦，我的好娘子，您可不能这样。”
“养娘。”苏细委屈。
养娘叹道：“得亏郎君眼盲，不然娘子您怎么嫁的上这样的人家呀。”
苏细：……

第27章
苏细心中存了气，想着法子要去制顾韫章。她手提裙裾往书房去，透过窗棂看到正坐在里头摆弄棋盘的男人。
正值春日西落，旖色霞光倾泻入房，落在那白玉而制的棋盘之上，漂亮的玛瑙棋子被装在棋瓮里，星星点点的像缀着光。
一个瞎子也玩棋？苏细蹙眉托腮，目光落到顾韫章眼前白绸上，又想起今日之事。那滩茶水到底是偶尔还是有意？
若是偶尔那也太巧了些，若是有意……难不成这个男人是假瞎子？
苏细睁大一双美眸，心跳“砰砰”不停。她踌躇半刻，心中疑虑越大，觉得择日不如撞日，立时行到檐下，抬手叩门，唤他，“大郎？”
书房内沉静半刻，然后传来盲杖敲击声。“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早已换好干净袍子和白绸的男人站在门后，微微垂首，朝她“看”来，语气疑惑，“娘子？”
苏细弯唇一笑，“我特来与你赔罪。方才不是有意喷了你一脸茶水的。”
“不必……”顾韫章话还没说完，苏细身子一矮，便灵巧的从他胳膊下钻了进去。
顾韫章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拦？他根本就“看”不到人。
“大郎，快进来。”身后传来小娘子娇俏的声音，顾韫章无奈转身，“娘子何事？”
“我方才瞧你一人下棋，多无趣呀，我来陪你一道下吧。”苏细随意捻起一颗白子往棋瓮里一扔。“啪嗒”一声，小棋子应声而响，“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
住在南街路上时，苏细一人便下遍南街无敌手。棋艺了得，震的孩童哭嚎不已。
苏细撩裙坐到顾韫章对面，将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数扔回棋瓮里。“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如春日檐下落雨，砸在青砖石上，清脆干净。
“咱们下棋得要些赌注吧？”苏细的目光在顾韫章书房内逡巡一圈。作为左丞最宠爱的亲侄儿，顾韫章书房里头的东西虽简朴，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顾韫章沉吟半刻，“娘子要什么？”
苏细想，若她日后离了左丞府，必要自食其力，这样的话那定要带些银子走才是。这左丞府里头堆着那么多金山银山，她拿一些不过分吧？
故此，苏细笃定道：“银子。”
顾韫章点头，毫无反抗，“我书架第三排第四格的盒子里头有。”
苏细诧异地看一眼顾韫章，觉得这男人也太软了，怎么跟泥捏的一样？她起身，去取盒子。
苏细本以为就是一些小钱，没曾想里头居然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而且面额还不小。
“你，你知道里头有多少银子吗？”苏细用力咽了咽口水。
顾韫章道：“不知。”
“那你就让我去拿？万一我要是抢了，跑了，偷了怎么办？”
“你是我娘子，我的东西便是你的。”男子说话时，依旧对着面前那方白玉棋盘。他声音清浅，语调缓慢，比春日暖风还要熏人陶醉。
苏细抱着那匣子，下意识红了脸。
虽已成亲，但两人住两个屋，平日里碰面的机会也甚少，苏细的日子也跟没成亲的时候没甚区别。如今陡然听到男人这样说，顿时面红耳赤。
幸好男人看不到她仿佛落了霞一般的香腮。
苏细待脸上热气降了，才坐到顾韫章对面，十分大气道：“未，未免胜之不武，我让你三步棋。”然后又问，“对了，你看不见要怎么下？”
“无碍，我会盲棋。”
“盲棋？你竟会盲棋？”苏细是真惊了，这围棋纵横十九路，有三百六之一个交叉点，这人居然能全记住？他不是个绣花枕头吗？
但很快，苏细就知道这人所谓的盲棋是什么意思了。只见顾韫章伸手，将那白玉棋盘上头的“盖子”揭了下来。
上头那层是正常人用的棋盘，下头那层居然是凹陷进去的小网格样式棋盘，落子于内，便能触之，且不会移位。但即使如此，这只绣花枕头依旧下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不对，不对，你那边已经走过了。”
男子略思半刻，又换了一格，那黑子便叠到了苏细的白子上头。苏细登时一巴掌拍上顾韫章手背，“不对，不对，那里是我的棋，你压着我了。”
就这盲棋，真真是“盲”棋，前一步走完，下一步便能忘。果然是只绣花枕头。
那边，养娘遍寻不到苏细，乍然听到书房里头传来声响，便寻声过去。还未走近，便听得里头自家娘子娇声娇气道：“你又压着我了！”
养娘是见过大世面的，整条南巷里谁家夫妇间有些拌嘴动手的事儿都是她去调节的。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养娘登时老脸一红。哎呦，这青天白日的……
游廊处，路安端了茶水和果点，正准备给自家郎君送去，便被那杵在书房门口，跟泥柱子似得养娘。
“妈妈，您这是？”
养娘两把蒲扇大掌一推，就将路安给推远了，“去去去，你家郎君正跟我家娘子办正事呢。”
正事？路安抻着脖子往里瞧，却什么都没瞧见。
自家郎君能跟他那位女主子有什么正事？等葱开花不成？
除了路安，其余路过的使女丫鬟，甚至于素弯和唱星都被养娘赶跑了。养娘守了一阵，见天色昏暗，书房里头还未歇，便喜滋滋地搓着手去厨房给自家娘子炖些燕窝补身。
然后又想，顾家大郎那般瘦，也该多补补。最好炖些鹿鞭马鞭牛鞭的东西……
书房内，男子的手背因为落错棋，被女人拍了好几下，白皙肌肤之上带一点细腻绯红，若细看，还能瞧出几分纤细指印。
顾韫章收手，将棋子落到自己面前最近的一格角落。
苏细立时抚掌大笑起来，“我又赢了。”小娘子将那一匣子银票抱起来，“愿赌服输，咱们下次再玩。”
苏细顺了气，开开心心地抱着一匣子银票回了屋子。
养娘正端了燕窝回来，瞧见苏细一身爽利，面颊坨红地疾走回来，赶紧去扶。
“娘子，您不累？”
“累？不累！”苏细抱着匣子，精神抖擞，然后挨到养娘身边，“我给养娘看一个好东西。”
养娘老脸又是一红，“哎呦，这事老奴也不好意思掺和……”
苏细猛地打开怀中匣子，推到养娘面前。
养娘说了一半的话噎在喉咙里。她盯着匣子，瞧见这么多钱，面色立时由红转白，然后惊恐至极的一把拽住苏细，“娘子，您去抢钱庄了？哎呀，这可是犯大明法的呀！是要坐牢的！”
“这都是我赢来的。”苏细将自己与顾韫章下棋的事说了，养娘听罢，面色古怪至极。
“娘子方才是在与郎君下棋？”
苏细立时道：“我可没欺负他，我让了他三手呢。”
养娘放下手中燕窝，摇头连连，遗憾地嘟嘟囔囔，不知所云半刻后，道：“娘子惯会欺负郎君。”
面对养娘这种胳膊肘子往外头的行为，苏细已见怪不怪，她抱着自个儿的小金库，想着日后还是对顾韫章好点吧。
毕竟这男人瞧着也不聪明的样子。
……
是夜，新月高悬，阑珊处风瑟树潇。苏细抱着她今日新得的匣子躺在榻上，昏昏欲睡之际，突听得外头有人急喊，“不好了，走水了！”
书房内，顾韫章神色一凛，他自榻上起身，疾步走至窗前查看情势后，立时转身，从柜内取出黑衣白面具，换装后入密室。
今夜风大，火光四起，相府乱成一团，奴仆们纷纷提着水去救火。
苏细被嘈杂声吵醒。她随意裹了件外衫，刚刚披好，外头素弯和唱星便疾奔进来将她扶起。
“娘子，走水了。今夜风大，怕是要烧到这处来。咱们先去前院避避。”
三人刚刚出屋门，就被急赶来的养娘一把拉拽过去，“娘子快走，那火要烧过来了。”
苏细被门槛一绊，刚刚稳住身子抬头一看，便见养娘拽着素弯，素弯牵着唱星，三人一路疾奔。
苏细下意识张了张嘴，“还没牵上我呢……”
可惜周围太乱，养娘根本就没有听到苏细的话。三人的身影甚至极其快速的被其余奴仆冲散。苏细本想追，却不想方才一绊，伤了脚踝。她不自禁蹙起了小眉头。
幸好火势不大，一时半会儿也烧不过来。苏细趿拉着自个儿的绣花鞋，一边拽着外衫，一边一瘸一拐的往外头去。拐角时撞到一人，苏细身子歪倒，贴住墙，勉强站稳，脚踝又是一阵刺痛。
她仰头，正对上一张白面具。白面具之下是一双凌厉凤眼，浸着火光，深邃幽暗，牢牢地盯住她，犹如盯住白兔的黑鹰。
拐角不大，被白面具一堵，苏细便过不去了。白面具身上还背着一个白发白须之人，不是李阳又是谁？这两人怎么会在左丞府里？
“你……唔……”
苏细刚开口，就被男人一把捂住嘴，推着身子压进一扇门里。
雕花木门刚刚关上，后头便来了一群救火的人。提着木桶，四处泼水。
房内，原本昏暗的屋子被外头的火光照出大半。这似乎是间杂物房。
顾韫章贴着门细听外头动静，待人走了，正准备出去，突然感觉自己小腿一紧。
顾韫章低头，看到小娘子穿单薄春衫，纤纤素手紧拽着他的裤脚，殷殷切切地仰头望着他，“我的脚扭了。”
男子低头，落到苏细脚踝上。
小娘子生了一双天然玉足。方才似是走得急，只堪堪套了绣鞋的头，趿拉着露出那截白皙纤细的脚踝。细瘦到两指便能圈住。如今其中一只凝白脚踝之上隐约可见一点青紫。
再看小娘子双眸泛泪，娇软无力的样子，顾韫章顿了顿，抽脚，没抽开。
男子叹息一声，道：“我是坏人。”
苏细立时道：“坏人都不说自个儿是坏人的。”
顾韫章一噎，沉默半刻，“要给钱。”
周围有一瞬寂静，房内似乎还残留着男子的回音。苏细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她这么一个大美人，还比不上那些黄白之物？
男子见小娘子微张着嘴儿，一脸惊愕之相，薄唇轻勾起，重复了一遍，“我们江湖人，都是拿钱办事的。”
苏细立时腾出一只手，上上下下的翻找。没有银子，就连平日里她插满头的珠钗玉环也被她扔在了梳妆台上，只因她嫌弃安歇时硌得慌。
“没钱？”男子声音嘶哑，犹如一头久熬不降的鹰。
苏细不放弃，“能，能赊账吗？”
男子果断道：“不能。”
小娘子的脸一下就垮了。她瘪着嘴儿，小眼神万分委屈的从顾韫章身上略过，落到李阳身上。
“老先生借我些银钱呗。”
借钱居然借到当世大儒的脑袋上了。
李阳叠在顾韫章背上，立时澄清道：“老夫两袖清风，从来没有那种东西。”
苏细自然不信，“你若没钱，他怎么会救你？”
“那自然是……”李阳话未完，突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这，这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老夫学富五车，博览群书，老夫就是银子。”
苏细震惊，这世上竟有比她还要厚颜无耻之人！
男子抽身欲走，苏细立时哀嚎，“我，我相公很值钱的。”
顾韫章脚步一顿，垂眸朝苏细看去。
苏细见男人有反应，双眸亮晶晶道：“我相公可值钱了。他是顾家大郎，左丞的亲侄儿。只要你救我出去，待我过几日将他骗出去，从相府给你换个千百万两银子花。”
若非今日听到这席话，顾韫章都不知自己还能值千百万两银子。

第28章
最终，“卖”了自家相公的苏细终于从这位“江湖人”手里把自个儿从火场里救了出去。
男人身形虽瘦，但力大无比。即使背着李阳，手中提着苏细，也照样能飞檐走壁，把人带出马上就要遭大火蔓延的屋子。
青瓦屋脊湿滑，屋下多奴仆。男人行的极慢，苏细被男人以一展臂半托抱在怀中，身上只着单衫。
两人离得极近，苏细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焦竹香。她的视线顺男人脸上的白面具往下滑，看到他那截白皙脖颈上喉结滚动，浸着薄汗，肤质如玉。
苏细想，这个脸戴面具的男人必然生得极好。只可惜看不到脸。而且一定不是什么江湖人。
苏细有意探他底细，“这位江湖人，你可知，如今朝臣，只分两种人。”
女子贴得近了，顾韫章能嗅到她身上浅淡的女儿香。像三月暮的牡丹，初绽，便以摄人心魄。
顾韫章收回心神，声音嘶哑的从面具中漫出，“哪两种？”
女子的声音软绵娇俏，吞吐之时檀口含香，“一种是混蛋，一种是王八蛋。”小娘子因说话时带些吴侬软语的调子，所以即使是骂人，也像是小鸟儿在叫唤似得。
顾韫章忍不住轻笑出声。苏细听到他笑，浑然不觉自个儿这骂人像撒娇，直道：“你也觉得我说的对？”
男子却道：“不对。”
苏细蹙眉，“哪里不对？”
“因为还有第三种朝臣。”
“哦？在哪？”
“我背上。”
苏细目光上移，落到李阳身上，她笑，“老先生已告老还乡，一介布衣，谈何朝臣？”
听到苏细的话，李阳“哈哈”大笑，然后道：“你这小娘子，确聪慧。”
说到这里，李阳脸上露出回忆之色，“我有一孙女，与你一般年岁大小。性子与我像极，执拗倔强的像头牛犊子。她方出生时便拽着我的一根手指不放，我呀，是怎么扯都扯不出来。我当时就说，这牛脾气真是像极了我。”
说到这里，李阳一顿，微微叹息，脸上露出属于老人的沧桑感，“可惜，随了我这个老顽固的脾气。”
“老先生乃当世大儒，若非您这直脾气，朝堂之上哪还有一方净土。”苏细知李阳之境，不忍劝道。
李阳却摇头，“这都是用命拼来的。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孙女。我是盼着她好的，可是她这脾气……唉。”李阳长长叹息一声，“若她父母在世，也不至于跟着我一个老头子。怪我，全怪我，将她教养成如今的性子。”
苏细明白李阳的意思。这位老先生的脾气，在如今腐朽朝堂之上犹如被群蛇围攻之弱兔。并非兔不勇，而是蛇太多。进了蛇窝的兔子，非扒皮吸骨不能出。
而这位苏细素未谋面的李阳孙女，必定也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这样的人，太过干净，无法在如此浊世之中生存。他们不会拐弯，不会委曲求全，只会为了自己的道义，闷头往前冲。
或许傻，或许痴。
可若是，没有这些人，百姓该何如？有时候，总有人会为了心中道义而站，即使世人愚昧，不解，但终有一日，他们会知道，这些人为何会站出来。
突然，苏细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股力道猛地一松。她下意识伸手抓取，一把抓住男子衣带。
顾韫章被拽得一个踉跄，觉得自个儿的裤子都要被扯下来了，“……到了，放手。”这小娘子不仅说话儿的时候像鸟儿，那双手也跟鸟爪子似得锋利。
苏细左右细看，原是相府内一处僻静院子。
“多谢这位江湖郎君。”苏细立时松手，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朝顾韫章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万福礼。
月色下，美人青丝如瀑，身段纤瘦，千娇百媚地站在那里，谁人不怜。
郎君却道：“别忘了把你相公骗出来换钱。”
苏细脸上笑意一僵，然后立时谄媚笑道：“不会忘的。郎君慢走。”
郎君背着身上李阳翻墙而出，苏细得意嗤笑。真笨，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四个字，叫“过河拆桥”吗？
……
顾颜卿本在房内看书，突听到外头人声杂乱，便推门出去查看。
“何事？”他一把拽住身旁路过的小厮。
那小厮一脸急色，“不好了，二公子，南边那里起火了。”
顾韫章的青竹园在南边，顾服顺的书房也在南边。而平时，顾服顺最常呆的地方就是书房。
“父亲呢？”
“老爷还在书房里头，火势太大，没人敢进去。”
顾颜卿面色一变，立时推开那小厮往前奔去。等他赶到时，青竹园的火已被扑灭，只烧了小小一角，应是没人伤到。但顾服顺的书房却被毁了。
顾颜卿一把拽住正提着水的小厮，“主君呢？”
“没，没看到，好，好像是没出来。”
顾颜卿一把夺过小厮手里提着的水桶，往身上浇了一桶水，然后冲进尚带火光的书房。
书房的火已灭大半，只要小心些，便不会被伤到。顾颜卿一边掩面往前行，一边急喊，“父亲？父亲？”
前方游廊拐角处行过一个身影，顾颜卿立时追上去，一把拽住，“父亲……是你？”
被顾颜卿拽住的小厮露出那张不满仓皇之色的脸，白皙小巧，是李景穗。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颜卿垂眸，看到李景穗身上顾府的小厮衣裳，复又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匕首，面色一沉，“是你放的火？”
“放开我！”李景穗抬脚朝顾颜卿踹过去。顾颜卿反身将她辖制在身前，夺了她的匕首抵在她脖颈处，“说，谁派你来的？”
李景穗挣扎不言。
“你……”顾颜卿咬牙，面色阴沉的压紧匕首。锋利的匕首划伤李景穗脖颈肌肤，嫣红的血渍淌了满襟。
“二郎。”顾服顺领着周林从隐身之处出来。
“父亲，您没事？”顾颜卿看到顾服顺，大喜。
“嗯。”顾服顺微点头，“这位是李阳老先生的孙女，李小娘子。二郎，不得无礼。”
“可是父亲……”顾服顺一个眼神，顾颜卿便不甘心的松开了李景穗。
李景穗未管脖颈处的伤口，只恶狠狠地瞪着顾服顺，双眸赤红，恍若泛血。
“二郎，父亲还有事，李小娘子就交给你招待了。”顾服顺双眸深沉地看李景穗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顾颜卿的肩膀，一脸和蔼道：“天凉，你衣裳湿了，记得换。”
顾颜卿一愣，“……是，父亲。”
……
周林随顾服顺出了已烧毁大半的院子，面露疑色，“老爷，您怎么将这李景穗交给二公子？”
顾服顺负手于后，轻笑道：“你以为那卫国公为何会将李景穗放出来？”
周林摇头表示不知。
“自然是想要与咱们抢李阳。”而按照李阳个性，相府和卫国公府皆不是他会选择之处。李景穗不过一饵，然李景穗却不知李阳未死，竟傻傻的入相府来寻他报仇，暴露了踪迹。
“那老爷您为何不留下李景穗，以牵制李阳？”
“你不知李阳那头老倔驴的脾气，别说是他孙女，就是他老娘都威胁不了他。若是有用，我早就去刨他老娘的坑了。”顾服顺说到此，露出咬牙切齿之相，显然是对这老顽固没法子。
顾服顺在朝廷之上素来跟李阳不对付。那李阳每日一道奏折，都是在参顾服顺。若是哪一日没参，这圣人还要疑惑难不成今日李阳老先生的奏折没送来？
周林笑一声，“老爷是想靠这李景穗抓住李阳？可您笃定二公子会放了这小娘子吗？”
“二郎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还太年轻，日后要教他的事多着呢。”
……
游廊处，顾颜卿死死拽着李景穗不放，他双眸微眯，“你放了火，却并不想伤人，只是想引起骚乱，趁机杀人，对不对？”
李景穗仰头，面对顾颜卿，毫不示弱，“对。”
“你要杀我父亲。”
“对。”
顾颜卿嗤笑，“我父亲自来与你祖父在朝廷之上不对付，你祖父死了，你便将这仇怨放到我父亲身上。呵，如此小肚鸡肠之人，还言什么当世大儒。方才我父亲可是什么都没责问你……”
李景穗双眸瞬时凌厉，霍然逼近，“那是他的假慈悲！我祖父是被你父亲害死的，我父亲是被你父亲害死的，我母亲亦是被你父亲害死的。你说我该不该杀他？”
顾颜卿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稳住身形，“你当我会信你？”
李景穗嘲讽道：“你是不信我空口白牙，还是不信顾服顺是个只知排除异己，杀害忠良的奸佞之臣。全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你却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是我父亲。”顾颜卿突然打断李景穗的话，面色阴狠地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再胡言，我就弄死你。”话罢，顾颜卿一把将人推开，“滚。”
李景穗跌撞着摔倒在游廊上，她撑着身子站起来，“今日就算你放我，但明日若你阻我，我也会杀你。”话罢，李景穗转身而走。
顾颜卿站在原处，掌心沾着那蕴热血渍。他盯着李景穗的身影消失不见，猛地抬脚，朝身旁美人靠踹去。原本就被火烧过的美人靠不堪重负，轰然落水。
“吓……”顾颜卿身后传来一道轻软软的声音，男人转身，正看到拄着一根粗树枝，睁着一双美眸朝自己看来的苏细。
顾韫章与苏细成亲时，顾颜卿被顾服顺关在屋子里。这是他自苏细成亲后第一次看到她。
苏细身上虽着单衣，但裹得严实，只显了曲线。她用力攥紧手中树枝，想着怎么如此倒霉，居然在这地儿遇到顾颜卿。而且方才他似乎是正在跟一个白面红唇的小厮耍脾气？

第29章
游廊已被烧半毁，乌黑焦木，摇摇欲坠。游廊上挂着的纱灯未点，只余残架。黑暗中，顾颜卿面色难看地盯住苏细。
苏细下意识后退，脚踝又是一拐，忍不住痛呼出声。
顾颜卿皱眉，上前道：“你怎么了？”
“没事。”苏细见顾颜卿走过来，立时撑着那根粗树枝要走，却不想身后顾颜卿加快脚步，径直行到她身边，将她拦住，“我送你走。”
“不用……啊。”因着被顾颜卿挡了路，所以苏细想要绕开他走，却不想一脚踩上一颗石子，又是一拐。
顾服顺的书房烧毁最严重，即使此处已极偏僻。地上却还满是掉落下来的木屑和碎石。苏细脚不好，再加上这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故此这一石一枝皆是路障。
顾颜卿伸手，一把攥住苏细的胳膊，将人拽起来。
女子身子纤细，胳膊也极细。粉白如藕，漾着冷香。顾颜卿掐住那小臂，隔着一层单衫，只觉满手软腻。
苏细下意识抽手，没抽开，她急了，用手中棍子朝顾颜卿打过去。男子不防，被抽个正着，下意识便松了手。
苏细往身后墙上靠，扯着嗓子喊，“养娘，素弯，唱星！”
顾颜卿拧眉，阴沉着脸上前一步逼近，“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苏细喊完，紧张地看向男人，全然没听到顾颜卿的话。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只有顾颜卿隐在暗色之中的眸子，仿佛饿狼一般静盯着她。
苏细忍不住心尖颤颤。她想起上辈子的事。虽说那日里顾颜卿是吃了酒才做出那种事来的。但这人进门前，明明十分清醒。故此，苏细以为，这人定是故意的。
苏细用力攥紧手中树枝，只等顾颜卿动作，便与他拼命。
凝滞气氛中，顾颜卿突然道：“你的琵琶，弹的很好听。”
什么？苏细一愣，没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娘子？”不远处，一盏红纱笼灯在昏暗游廊之上轻晃而来。顾韫章右手持灯杆，左手执盲杖，轻轻敲打在地面上，每走一步，就踩石踏木，一路踉踉跄跄似乎马上便要跌倒。
虽男子如此羸弱无状，但苏细却如同天神降临。
“大郎！”苏细朝顾韫章的方向疾奔而去。一瘸一拐的，像只迷了路方寻到主人家的猫儿。
苏细直贴到顾韫章身边，才终于吐出那口紧绷的气。她紧紧攥着顾韫章的胳膊，双眸亮晶晶地仰头看他。
灯色下，眼覆白绸的男人似乎连周身都浸润了一层温雅。可细看之下，男人唇角周身，又皆是清冷与单薄的。
顾韫章似有所感的垂首。
月光下，女子那双眼儿，琉璃猫瞳似的漂亮，似是受到了一些惊吓，眼睫轻颤，睁得圆溜。黑漆漆又亮晶晶的盛着星辰皎月，也盛着顾韫章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虽看不真切，但郎君却勾了唇。
“我们走吧。”
“嗯。”
苏细攀着顾韫章的胳膊，朝顾颜卿看一眼，赶紧一蹦一跳的往前蹦。
顾韫章走了两步，身子被苏细带的一歪，又一歪，就跟五十老媪似得。他停下来询问，“怎么了？”
苏细刚要说，那边顾颜卿却还没走，直接插嘴道：“她崴脚了。”
顾韫章抿了抿唇，“我去唤妈妈来背你？”
“不行，你不能走。”苏细猛地收紧自己攥着顾韫章胳膊的手，那双漂亮的美眸极其警惕的落到顾颜卿身上。
顾颜卿冷哼一声，转身往前走三步，抬脚一踹，将地上的碎石断枝踹开，然后甩着湿漉漉的大袖怒气冲冲去了。
苏细见人走了，这才安下心来，不过为了防止那厮再回来，苏细也不敢放顾韫章走。
她扯着郎君宽袖，软软道：“今晚月色这么好，咱们一道赏月，一道慢慢走嘛。”
顾韫章顿了顿，仰头朝上看去。
苏细顺着顾韫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乌黑一片，正是被烧焦的屋檐，啥也看不到。
自知说错了话，苏细立时扭头，看向正仰头朝上“看”的男人。郎君面颊白皙，下颚分明，整个人沉静至极，仿佛任何东西都不能进入他的世界。
苏细一阵鬼使神差，“那，那我赏你。”话罢，她面颊咻然涨红。这，她这说的是什么话？
“嗯？”顾韫章疑惑垂首。
苏细抿唇，指尖紧张地掐在男子衣袖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头脑迅速转动，结结巴巴道：“你，你比月儿好看，我不赏月了，赏你。”
小娘子正仰头看着他，面颊坨红，双眸盈润。
苏细能听到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她不知道顾韫章能不能听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心口。暗夜很静，苏细双耳之中皆是她不停歇的心跳声。
“嗯……”男子发出长久的一声，苏细只觉自个儿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男子轻笑一声，微哑，带一点酥软，道：“好。”
苏细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炸开了花，她赶紧捂住自己涨得通红的脸，整个人不断吸气。
“不过，”顾韫章话锋一转，“要把钱还给我。”
苏细带着尚晕在脸上的潮红一脸懵懂。钱？什么钱？
“你下棋赢的钱。”郎君提醒道。
“你，你不是说，你的就是我的……”
郎君沉吟半刻，“我后来想了想，有点亏。”
苏细：……
“还给你，都还给你，等我回去就都还给你！”苏细气得跺脚，等脚踝一阵钻心疼，这才想起自己的脚踝还伤着呢。立刻疼得红了眼，然后使劲朝顾韫章手背上一拧。掐着那点子肉，猛地一转。
男人手一哆嗦，那盏红纱笼灯就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熄灭。周围一瞬恢复昏暗。
苏细使劲睁大眼，眼前那阵黑过去后，透过昏白月色，勉强看清楚面前站着的顾韫章。
“灯笼灭了？”男人问。
苏细瘸着脚蹲下来，有些心虚，“嗯，灭了，你有带火折子吗？”
“没有。”
两人沉静半刻，还是苏细率先道：“我引你走？”
顾韫章道：“你能走？”
“可以……蹦。”
苏细靠着顾韫章的胳膊，蹦跶着往前走，时不时还要弯腰确认地上是否藏着碎石树杈子之类的东西。
待苏细蹦跶出一段路后，突然发现前头有一条通往青竹园的小道上异常清爽，上面的碎石和树杈子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苏细疑惑的“咦”一声。
“怎么了？”顾韫章问。
苏细道：“这条小道上的石子和树杈都被人清理过了。”若是其余小道也一道都收拾过了，苏细也不会觉得疑惑，可就是只收拾了这么一条去青竹园的小道，这就让苏细十分疑惑了。
顾韫章道：“或是方才有人走过。”
苏细歪头，“方才？方才不就是顾颜卿走……”苏细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这小道不会是顾颜卿清理的吧？
顾韫章轻笑一声，道：“二郎小时，也是极可爱的。”
苏细不敢苟同，然后想起方才的事，“他刚才问我，大婚那日的琵琶是不是我弹的。”
顾韫章沉吟半刻，“京师南巷与青巷是不是只隔了一条街？我记得二郎在那处有一间小院。那是个废弃院子，小时他只要一生气便往那里跑。”
苏细明白了，大婚那日，并不是顾颜卿头一次听到她弹琵琶。不过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他愿听，她就要弹？
顾韫章似是明白苏细的心思，但笑不语。
……
终于回了青竹园，养娘一等人提着灯笼，正准备出去找人，瞧见衣衫凌乱的苏细，登时就是抱着一顿哭。
苏细赶紧安抚，“养娘，我没事。”
养娘哭天抹泪，恨不能将苏细揉进自己怀里去。
那边路安引着自家郎君往书房去，突然道：“郎君，您的脚怎么伤了？”
正安慰养娘等人的苏细听到这话立时转头，果然看到顾韫章小腿处浸出一点血渍。
“你的腿伤了？你怎么不说？”苏细一脸焦急，想蹦过去，被养娘扯住，“娘子，您的脚可不敢乱动。”
顾韫章脸色神色很淡，似乎确实是没感觉到，“无碍。没觉得疼。”
虽然顾韫章觉得没事，但苏细只要想到方才自个儿拽着人那么用力的蹦跶，心中便立时涌上一层愧疚之色。
青竹园被毁了一角，奴仆们帮着修缮。原本清净的院子难得灯火通明。
苏细撑着下颚，时不时抻脖子探出窗往书房看去。虽什么都瞧不见，但那双眼儿就是睁得圆溜溜的。
养娘推门进来，瞧见苏细这副模样，忍不住一笑，然后上前。
“娘子，我方才听路安说，郎君是被火星子撩了腿。路安那小厮也是极笨，找了半柱香的时辰，连罐子烫伤药膏也没寻到。”一边说，养娘一边将手里的烫伤药膏往苏细面前一摆。
苏细绞着一双素白细手，偷觑养娘一眼，然后一把拿起，蹦跶着就出去了。
“哎，娘子，您的拐棍。”养娘追出去时，苏细已蹦出数丈远，距离书房只差三丈。养娘只得作罢。
书房门半掩着，苏细蹦过来，小心翼翼地叩了叩。
“吱呀”一声，路安前来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苏细，赶紧侧身让她进来，苏细却道：“不用了。是养娘她，她让我来给送烫伤药膏的。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谁烫着了……”苏细偷偷往屋子里瞧。
路安了然，拱手作揖，“是郎君伤了腿。”他往后看一眼，压低声音道：“奴才手笨，这药膏还是由娘子亲自替郎君抹吧。”
话罢，路安侧身，出了书房。
苏细一脸踌躇地站在门口装模作样的四顾，等了一会子后才进门。
书房内，顾韫章听到声响，问，“找到药膏了？”
男子穿青衫卧于榻上，身上盖一层薄绸被，露出一只脚来。那小腿上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烫伤。
苏细一惊，如此严重，这人居然还说不疼？她单只瞧瞧，便觉浑身哆嗦。
苏细坐到顾韫章身旁，看一眼伤口。路安已然清理过，只要上药便好。她用指尖点了一点药膏，正准备抹，那边顾韫章突然道：“疼吗？”
苏细下意识看向男人。男子抿着唇，唇角下压，似在紧张。
苏细双眸露出狡黠之色，她掩唇，用路安的声音道：“不疼的，郎君。”
顾韫章信了，点头道：“嗯。”
苏细开始抹药，那药刚刚触到伤口，男人便伸手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那只脚也往里头缩了。
“噗哈哈哈……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怕这点子疼。”苏细没忍住，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声音，顾韫章那张白玉似得脸上顿时浮上一层浅淡绯色，“路安呢？”
“他走了，让我给你抹药。哎呀，你别动嘛，不疼的。”
苏细揶揄着掰过男人的腿，继续给他抹药，本还想着瞧男人的笑话，却不想这人知道抹药的人是她后便硬生生忍住了疼。
苏细忍不住撇嘴，怎么路安在就疼，她在就不疼了？

第30章
子时一刻，青竹园内奴仆们修整院子的动静渐消停。书房榻上，顾韫章眼上白绸未褪，他侧卧着，纤瘦身体微微蜷缩，额角冒出细密冷汗。
夜很静，周围昏黑一片，顾韫章猛地起身，四处抓取。他一把握住置在榻旁的盲杖，紧紧攥着，大口喘气。
“你梦魇了？”一道迷糊的娇软声音从旁传来，顾韫章下意识垂眸，透过惨白月色，看到扶趴在榻旁的苏细。
男子浑身绷紧的肌肉缓慢松弛下来，他将盲杖横于前，苍白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筋。那张俊美面容浸在暗色之中，那一瞬，苏细甚至觉得眼前的男子极其陌生。
仿若从来不认识一般。
“你怎么还没走？”
苏细的瞌睡虫一下就散了。她有些生气，这是在盼她走，赶她走？
“我是留下给你换药的。不过我困了，不换了，你让路安回来吧。”苏细甩袖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觉得太慢，又气呼呼的开始蹦跶。
顾韫章看着小娘子一瘸一拐的纤细背影，沉静半刻，道：“多谢。”
苏细哼一声，猛地扭身，将腰间香囊解下来扔给顾韫章，“这里头有一颗香丸，能静气凝神，安寝除魇，你戴着吧。”
带着奇异香气的香囊被扔到顾韫章手边，清淡安神，只一闻便知不是凡品。顾韫章伸手，将它拿起，“多谢。”
“不必，我是怕你半夜吓着我。”苏细哼唧完，蹦着走了。
片刻后，路安进门，手里擒着一只白鸽，“郎君。”
“何事？”顾韫章用盲杖将香囊拨开。
“高宁和秦氏的案子结了。圣人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两边都没得罪。不过……”
“嗯？”
“韩忠突然上疏力劾左丞‘五奸十大罪’。圣人震怒，韩忠已入狱。”
顾韫章皱眉，“入的哪里的狱？”
“大理寺。”
顾服顺的地盘？顾韫章摩挲着身前盲杖，面色渐凝重，长久未言。
“郎君，这是那‘五奸十大罪’的奏折内容。”路安将白鸽脚上的密信取下，递给顾韫章。走近了，路安才发现自家郎君的不对劲。
“郎君？”路安看着坐在榻上衣衫尽湿的顾韫章，小心道：“您又梦魇了？”
“无碍。”顾韫章抬手接过密信，伸手取下白绸，黑暗中，那双凤眸锋芒逼人，锐利难挡。
“韩忠牵引了那位贵妃娘娘？”顾韫章看完，放下手中密信，揉额道：“此事难办。”
路安道：“像韩大人这样的忠直之臣，不会屈膝逢迎，只会闷头做事，也不会拐弯，弹劾左丞便罢，居然还牵扯了贵妃。贵妃在圣人心中的地位朝中上下人人皆知。圣人这是发了怒，要韩忠死啊。”
顾韫章沉吟半刻，“大理寺是左丞的地盘，韩忠必不会好过，你让人看着些。我会想办法救人。”
“是。”路安话罢，见顾韫章自榻上起身，便立时询问，“郎君要出去？”
“嗯。”男子勾了勾唇，脸上阴霾消褪，“讨债。”
……
绣床之上，苏细倒在锦绣堆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伸出手，勾着蔓延而下的牡丹帷帐，轻轻抠弄。
突然，窗口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颤动声。若非苏细未睡，夜间太静，必会被忽略。
苏细猛地起身，正欲撩开牡丹帷帐，面前突然闯入一个极颀长的身影。男子背着光，脸上那张白面具在黑暗中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
“啊……唔……”苏细刚刚喊出一个调子，就被男子隔着一层牡丹帷帐捂住了嘴。
细薄的牡丹帷帐以最柔软舒适的绸缎所制，贴着苏细肌肤，也不显粗糙。男子的手温暖有力，覆着苏细的脸，只堪堪一掌，却几乎要将她的脸淹没。
“别叫。”男子声音嘶哑，“我只是来讨债的。”
苏细惊惶地睁着一双眼，想自个儿这桥居然还是没拆成，人竟自己找上门来了。男子霍然倾身向前，细薄的牡丹帷帐被扯下，细密密的铺叠在苏细身上。苏细被迫后仰，小龟儿似得扑腾着四肢倒下去。
顾韫章双膝抵床压着那帷帐，微微倾身，便与小娘子肌肤相贴。他一手按着苏细的嘴，一手挟制住她胡乱挥舞的细胳膊，“我只求财，拿了钱，我就走了，不会劫色的。”言语之中，竟还带着揶揄。
苏细用力咽了咽口水，使劲眨着眼睛，“唔唔”出声。
顾韫章把人松开，小娘子盖着那层帷帐，像只奶猫儿似得拱着往前爬，然后从软枕旁边取出一个匣子，颤巍巍的用力塞给男子。
顾韫章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熟悉的黑匣子，掂了掂，轻笑一声，“你那相公就值这一匣子的钱？”
苏细抓着那帷帐，将自己躲在里头，仿佛这一层细薄到什么都能瞧清楚的牡丹帷帐是什么盔甲宝贝一般。
可怜的小娘子脸上皆是被吓出来的坨红绯色。青丝沾着汗，贴在面颊上，她瞪着那双波光潋滟的眼，勉强挤出一抹笑道：“这里头是银票。足足有上千俩银子呢。”
男子漂亮的凤眼上挑，落到苏细身上，平添几分邪佞，“倒是识相。”话罢，立时起身，迅速离开。
“啪嗒嗒……”窗户被掩上了，男子消失不见。
苏细被吓得满身热汗，那热汗被风一吹，又冻得她一个哆嗦。
她胡乱将身上盖着的帷帐扯下来，然后一把抄起绣床旁养娘给她准备晚间起夜用的拐棍，一瘸一拐出了屋子。
外头很静，苏细一路蹦跶，走到书房门口，正欲推门进去，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她双眸一亮，追着那香味去。然后在青竹园里蹦跶了近半个时辰，还没寻到人。
苏细咬牙暗骂，“这瞎子是只溜达鸡吗？”
突然，苏细脚边传来一阵毛绒绒的触感。她低头，正对上一双小灯笼似得大眼。
“喵~”小猫儿巴掌大，提着俩小灯笼就来了。浑身雪白，歪着小脑袋，并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若细看，还能瞧见它被烧焦了一点的小尾巴。在胖胖软软的小白尾巴上极其显眼。
应当是方才的火将这猫儿给烧出来了。
苏细蹲下，小心翼翼的朝猫儿伸出手。
小奶猫儿黏黏糊糊的过来，软绵绵的尾巴轻轻扫过，蹭着苏细的手掌心。它绕着苏细转了一圈，拖着圆滚的身子，努力倒腾四肢小短腿，然后“啪叽”一下“摔倒”了。
苏细：……这年头连猫儿也成精了吗？
小奶猫儿嘴里鼓囊囊的似乎含着什么东西，苏细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小奶猫儿就吐了出来。那是一颗白色的丸子，异香扑鼻。
苏细用帕子垫着将它拿起来仔细嗅了嗅，面色顿时一变。她提裙，气势汹汹的往顾韫章书房去。
“砰”的一声，苏细推开书房门。
屋内，男子正侧卧着。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衫子，那衫子没系好，衣带松松垮垮的垂落，露出男子大半胸膛。
苏细不禁脸一红，却还是道：“我给你的香囊呢？”
男子卧在那里没动，苏细面露疑惑，突然一阵担忧。她蹦跶过去，看到男子覆着白绸，身子一动不动。
苏细大惊，颤巍巍地伸手去触顾韫章脉搏。还好，还好，还活着。所以难不成只是睡着了？
苏细垂目，盯着顾韫章露在外头的纤细脖颈，然后四周环顾半刻，见无人，便弯腰，轻轻凑上去嗅了嗅。
“喵~”不知何时跟进来的小白猫儿蹦跶着小短腿爬上榻，窝到男子脖颈处。
“嘘。”苏细去捂小奶猫儿的嘴，小奶猫儿又往下窜，窝进顾韫章怀里，苏细就看到了那个被咬破的香囊。
小娘子咬唇，恨恨地伸手点了点小奶猫儿的脑瓜子。
小奶猫儿睁着那双懵懂的灯笼眼儿，四脚朝天地摔到顾韫章臂弯处。
书房门口有人路过，瞧见里头动静，便唤，“娘子？”
苏细转身，看到路安，下意识拨发扯衣，双眸发虚，“我我，我就是来瞧瞧你家郎君是不是踢被了。没，没踢，我先回了。”
苏细一顿胡言乱语完，赶紧蹦跶着溜走了。
路安见人去了，这才抬脚入书房。榻上，男子姿势未变，单手抚着掌中奶猫儿，“去了？”
“是。”路安上前，十分疑惑，“郎君，您这是在搞什么鬼？”
顾韫章将被褥里的匣子扔给路安，舒展了一下身体。“不是你家郎君搞鬼，是你家女主子搞鬼。”说到这里，顾韫章突然又是一笑，“你可知那香囊里头装着的是什么丸？”
路安摇头，一脸无知。
“那是西域的一丸奇香。沾身半刻，便能留香一月。”
路安一脸痴傻，“所以呢？”
男子掩在白绸后的双眸咻然眯起，“你家女主子起疑了。”
……
屋内，苏细将手中香丸垫着帕子往痰盂里头一扔，气呼呼地躺下。折腾了一夜，竟被一只猫儿给毁了。
可这事真有这么巧吗？她刚给了顾韫章香丸，那边白面具就来了，而且似乎有意与她亲近，虽说是讨债，但偏往她身上凑，往她绣床上凑。
苏细自然没错过机会，也嗅了味道，可白面具身上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方才她又厚着脸皮去嗅顾韫章，男人周身只有一层浅淡的竹香，也是苏细闻惯了的。
小娘子有些颓丧，若是没那只小奶猫儿坏事，那香丸必能替她解疑。
不过……苏细托腮沉思，这一连串儿的事，也太巧了吧？
若说没事，却反而让人更觉刻意。

第31章
翌日，红云金顶，朝霞如绸。苏细尚懒在绣床之上，她闲适地抱着绣被滚一圈，面颊处突然触到一团毛绒软物。
苏细勉强睁开一只惺忪睡眼，长睫轻颤，入目的是一团白绒绒，翘着蓬松尾儿“喵喵”乱蹭的小东西。
嗯？苏细一个机灵顿时转身，并觉得这只猫儿有些眼熟。她一抬头，透过松松挂着的牡丹帷帐，看到了站在绣床边，像尊玉雕似得顾韫章，还有守在顾韫章身边的养娘。
苏细一脸呆滞地扭头，然后猛地拉起绸被盖住自己，神色惊惶地看向养娘，“他他他怎么进来……”
养娘却是一脸无所谓，“早间天寒，老奴怕郎君冻着，就自作主张将人引进来歇歇脚。”
怕郎君冻着，就不怕娘子吓着吗？
苏细又羞又恼，虽说这顾韫章瞧不见，但自个儿方才衣衫不整地躺在被褥里头翻来覆去的样子……苏细涨红了一张脸儿，那细腻的绯红晕在瓷白面颊之上，透过朵朵缀着妖冶牡丹的帷帐，若隐若现，半遮半掩，更显娇媚动人至极。
“郎君先坐。”养娘终于将人引去了旁边椅上。
苏细赶紧爬起来躲到屏风后头换衣。
换了衣裳，梳洗过后，苏细磨磨蹭蹭的从屏风后头出来了。养娘已备好早膳，并亲切的询问顾韫章，“这些都是老奴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不过呀，都是咱们娘子爱吃的。”
“有红豆卷，带骨鲍螺，银耳羹……我们娘子呀，就喜欢吃甜的。这一日不食就要使小性儿呢。”
被揭了底儿的苏细因着养娘淫威，敢怒不敢言，“养娘。”
“哎呦，是呢，是呢，娘子与郎君慢用，老奴就先出去了。”养娘见苏细恼了，也不多说，笑盈盈就出去了。
苏细搅弄面前银耳羹，抬眸朝顾韫章看去，“你来寻我有事？”
“嗯。”顾韫章微颔首，“说好今日回门。”
“你的腿不还伤着嘛，我的脚也还没好，过几日再回吧。”苏细舀起一勺银耳羹，轻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吃一口。
银耳羹里放了切碎的红枣，那红红白白的连汁带水往那红菱小嘴里送去。氤氲热气之间，小娘子被烫地一机灵，赶紧用手扇了扇，勉强将那一口咽下去后便赶紧端了旁边雪腴霜腻的温奶喝一口。
却不防这温奶也是烫的，顿时又被烫地眼泪汪汪，玉液珠胶沾了一嘴儿，衬着那新点上的一缕胭脂，娇艳又可怜。
苏细被滚烫的银耳羹烧了喉咙，吐着舌儿，嘴儿嫣红，眼儿通红，蕴着泪，一派懵懂的朝顾韫章看过去，“你，还有事儿吗？”小嗓子软绵绵的带一点子哭腔。
男子沉吟半刻，道：“前些日子娘子赢的银票，能否……”
“你想要回去？”苏细睁大眼。这几日是中了什么邪，怎么一个个的都问她要银子！她哪里来的银子？不就是从顾韫章这儿赢了一匣子银票吗？
顾韫章赶紧解释，“娘子误会。是过几日回门，我想让路安去采买些好物。那些银票……”似是觉得不好意思，顾韫章的声音低了几分，听上去甚至有些可怜，“是我全部的身家。”
听到这话，苏细莫名觉得自个儿十恶不赦起来，尤其是在对着顾韫章这张十分美好的脸时。
她起身，从梳妆台下头抽出一叠子银票，塞给顾韫章，“喏，一张都没少，你自个儿瞧……摸摸吧。”
顾韫章以指尖捻着银票，数了数，果真是一张未少。男子眉头微蹙，下意识朝苏细的方向偏了偏。
小娘子又趴在那儿吃银耳羹了。青丝未束，松松散着，身上的衣衫也不齐整，慵慵懒懒的纤细一只，偏娇媚的紧。
“对了，你用早膳了吗？”苏细抬头，朝顾韫章看去。
顾韫章神色一顿，“用了。”
“咕噜噜……”男子的肚子发出清晰声响，似在指责主子的胡言乱语。
苏细咬着瓷白小勺闷笑，郎君白皙面颊之上泛起红痕，他无措地摩挲着手中盲杖，似是想起身离开，却不妨磕到桌子，被一弹，又坐了回去。
“哎，你别动，腿上还有伤呢。”苏细赶紧阻止，然后让养娘去取干净碗筷来。
片刻后养娘进门，手里端着一套白玉碗筷。
苏细看那套白玉碗筷质地极好，便假装恼道：“养娘真偏心，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给我用。”
养娘赶紧道：“这是郎君惯用的碗筷。我方才路上碰到路安，是他给我拿的。娘子您瞧，这上头有竹刻印记，便是郎君的东西。”
这事苏细早发现了。这男人不管用何物，总要在上头刻个标记。譬如衣裳，毛笔，靴鞋之类。听说他若出门，也会自备茶盏碗筷，并从不食外头的东西。
将白玉碗筷摆好，养娘道：“郎君慢用。”
顾韫章微颔首，摸索着拿到玉箸。这玉箸也十分奇怪，上半截是玉，下半截却是银。
苏细冷眼瞧他，“你莫不是怕我下毒吧？”
顾韫章执着玉箸的手一顿，“娘子此话何意？”
“这银箸难道不是用来测毒的？”
“娘子说笑了。这套碗筷乃我母家舅舅所赠，我并不知它是银箸。”
苏细撇嘴，见男子一派端庄大方之相，难不成是她冤枉他了？不过也对，他一个左丞府的公子，要测什么毒呀。兴许只是习惯问题罢了。
想罢，苏细便也收了敌意，见他动作慢悠悠的艰难，生怕早膳凉了，还与他拿了一个带骨鲍螺，“尝尝这个吧，姑苏鲍螺，天下至味。我养娘做带骨鲍螺的手艺可是一等好的。”
顾韫章伸手，往前探去。
苏细本拿了一个鲍螺要递给他，却在看到顾韫章眼上白绸时胳膊一拐，先自个儿咬了一小口，然后手挨着手的递给他。
连碗筷都要自备，这旁人咬过的东西若是瞧见了，那可是万万吃不下的吧？
两只手触到一起，男子的手修长分明，女子的手娇软细腻，只一触，便烫了肌肤。
带骨鲍螺小小一只，被小娘子咬掉一口，便掉了一个尖儿。上头还沾一点口脂。
男子面不改色，接过鲍螺，启唇轻咬。正咬在苏细方才咬过的那个地方。
虽苏细本意是在试探男人，但她瞧见男子这般无知无觉的用自己咬过的鲍螺，还是忍不住面颊臊红。
“呷在口内，入口而化，沃肺融心，确是至上之味。”顾韫章点头称赞，一派风雅。苏细的目光却直落到他那张细薄唇上。
郎君的唇本是苍白浅淡的，如今沾了一点口脂，那艳色便尤其明显。仿若白帕落了红，素白开了梅。
“郎君。”屋门口传来路安的声音。
顾韫章吃掉手中鲍螺，制杖起身，“多谢娘子招待。”
苏细想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眼睁睁看着顾韫章出门去，脸上霞色越发红艳。
……
屋前，路安见自家郎君出来，正欲说话，眼尖的瞧见那唇珠处一点红，“郎君，您的嘴怎么流血了？”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路安一脸奇怪，“难不成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顾韫章敲着盲杖的动作一顿，脸上是微不可见的笑，“算是吧。”
算？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呢？
“有事？”顾韫章进了书房，抬手一擦，指尖便沾上那一点红。
路安正色道：“奴才听说韩大人被廷杖一百，今早便派人去大理寺给韩大人送药，却不想被里头的狱丞拦截了。”
顾韫章面色一沉，“顾服顺搞的鬼？”
“是。奴才听说韩大人伤势严重，恐有性命之忧。”
顾韫章沉吟半刻，“此事锦衣卫指挥使徐饶可有动静？”
“听说也是送了药，却被大理寺截下了。”
顾韫章道：“徐饶是圣人的人，若他送药，那必也是圣人的意思。圣人应当是过了怒气，改变主意，也是不想韩忠死的。我们在大理寺里安插的人手呢？”
“郎君的意思是……”
“顾服顺那边必不会罢手，恐会在大理寺内对韩忠下毒手。你让人盯着些，如有必要，劫狱。”
“郎君，咱们万不能轻举妄动。您如今羽翼未丰，万事皆要钻营。”路安急忙相劝。
“我知道，那也是下下之策。你先去办事吧。”
路安拱手，正欲退出，突然又转身，“对了，郎君，还有一事。”
“嗯？”
“您昨晚给我的空匣子……是什么意思？”
顾韫章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宽袖内的那叠银票，失笑道：“将那匣子烧了吧。”
……
苏细用完早膳，正在给她收拾绣床的素弯却是一惊，“啊，娘子，您这处怎么有只猫儿？”
猫？
苏细抬手接过那只小奶猫儿，见它饿得“喵喵”直叫唤，便让素弯去弄了些羊奶喂。可怜的小东西撅着腚儿吃得炸毛，整只猫儿都快掉羊奶盆盆里了。
苏细拎起洗了一个羊奶澡的小奶猫儿，用帕子给它擦了脸，然后托着小家伙去寻顾韫章。
书房内，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榻上，仿佛整日里无所事事，只有发呆。
“我来还猫。”苏细叩了叩房门。
里头人道：“我未曾养过猫。”
“可那日里我明明瞧见它跟你一道睡的。”苏细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脚边跟着的小奶猫儿瞧见苏细的模样，也抬起自个儿的小短腿，跟着踉踉跄跄地一瘸一拐，然后“啪叽”一下跌倒了。
“哪日里？”
“就……”苏细想起来了，她闯进去时，顾韫章是正睡着的。还是敞衣的那种。而她走时，他也未醒。
兴许是这只□□自个儿爬上去又躲起来了。
“没事。”苏细想，昨夜她过来给顾韫章“盖被子”的事应当是还没被发现，既如此，那便假装不知吧。
想起昨夜的事，苏细忍不住又红了脸。她伸手拨开颊边碎发，视线落到顾韫章脚上。
男子穿一双皂角靴，隐蔽之地绣青竹。她再往上看，外袍，盲杖，就连那白旖飘飘的白绸之上都绣了。
苏细没忍住，问他，“你足衣上也绣青竹吗？”似是怕人误会，苏细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觊觎你的足衣。”说完，苏细猛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她刚想改口，那边顾韫章便道：“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
“娘子若想要……咳，我的足衣，我明日可让路安替娘子送去。”
苏细：……愤而怒蹦。
“谁要你的臭足衣！”臭不要脸！
瞧见苏细走了，小奶猫立时颠吧颠吧跟上去。
顾韫章坐在原处，抿唇轻笑。这小娘子，怎的如此有趣？

第32章
近日梅雨季，细雨连绵，苏细在屋内养伤。养了七日，脚方好，能下地活动一番。
“娘子，郎君买的回门礼都送来了。”养娘打了帘子进来，将手里的单子递给苏细，“娘子瞧瞧，郎君多用心。”
苏细单手托腮，“这叫真心喂狗。是蠢，是笨。把东西都收好了，我一样都不给苏家拿去。”
养娘却笑，“傻娘子，这份礼单不仅仅是礼单，而是郎君对你的心意。若非在意你，怎么能这般用心。”
苏细面色一红，含糊应一声，“那更不能给了……”
……
因着落雨，所以地上湿滑，马车行的极慢，辘辘车轮滑起水花，细密连绵，潺潺不绝。
今日路上马车极多，而且多是富贵人家的车。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马车？”
“今日春闱。”坐在苏细对面的顾韫章回答。因着今日回门，所以男子也是细打扮过的。穿了新制春袍，束玉冠，戴香囊，系美玉，举手投足之际，莫不风雅翩翩。
反观苏细，身上一件五彩花红的春衫，下头一条翡翠绿的撒花洋绉裙，浓妆艳抹，面如花瓣，眼若含秋。但即使如此糟蹋，依旧掩不住小娘子那段自带风流神韵。她斜着小腰靠窗，正扒着帘子往外瞧，那双眼儿晶莹剔透，黑亮如星。
“原来是春闱。”怪不得这么多马车。
一辆四轮马车与苏细的马车擦身而过，苏细看到上头的兰花图案眨了眨眼。这兰花倒是生得有些眼熟。
……
至苏府时，正是巳时三刻。
苏细与顾韫章是轻车简行而来，只带少许奴仆。
路安戴着雨笠，探头往苏府那扇黑油大门前一望。“娘子，郎君，正门未开。”然后他又朝正门旁的西角门处看了一眼，“只开了一扇角门。”
“不开正门，开角门？”苏细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只见迷蒙细雨之中，那扇黑油大门关得死紧。另外旁边一扇角门却被打开，细薄春雨往里吹去，狭长的过道后是探头探脑的苏府奴仆。
自古新妇携新婿回门，必开正门以示郑重，若开角门，便是轻视之意。
这杨氏，胆子也太大了，连左丞府的面子都敢下。不知该说她蠢，还是可怜。
“娘子，郎君，咱们要进吗？”
“不进。”苏细的声音从马车厢里传来，“咱们回府。”
听到苏细的话，顾韫章却道：“就如此走了吗？”
“自然。”苏细斜睨一眼顾韫章，眉眼顾盼生姿，略带娇嗔之意，“你难不成还想从角门入？”
顾韫章倒是不介意。
苏细见顾韫章一脸为难，便安慰道：“无碍，我不会怪你的。而且今日之事，倒霉的也不是咱们，你就等着明日杨氏过来给你请罪吧。”
“娘子为何这般讲？”
“今日咱们回门的事相府是知道的，我们一路过来，旁人也是瞧在眼里的。咱们连马车都没下，径直掉头就走，这事肯定也很快就会传开。不开正府门，只开角门，不是杨氏落我们面子，是苏府落顾府面子。”
“相府的地位跟苏府的地位就是那蚂蚱跟猫儿。这猫儿斗蚂蚱不就跟玩儿似得吗？”苏细一手学猫儿爪，一手蜷起当蚂蚱，演示了一会儿才想起顾韫章瞧不见，便只得悻悻收回自个儿的手。
顾韫章听罢小娘子叽叽喳喳一番话，顿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娘子聪慧。”
苏细翘了翘小鼻子，“嗯，一般般吧。打狗也要看主人！”
突然狗的顾韫章：……
……
马车辘辘往回去，窗外细雨已停，整条街道濡湿如幕，顾韫章突然道：“难得出来一趟，娘子不如趁机游赏一番？”
苏细将自个儿正兴致勃勃贴着马车窗子看街边耍猴戏的脸收回来，感兴趣道：“去哪？”
“赏荷！”
赏荷？三月？这莫不是脑子有病吧？等一下，方才是谁在说话？
苏细一脸惊恐的四看。
置在马车里一个箱子突然被打开，从里头冒出一颗小脑袋，喜气洋洋地唤她，“糖果子！”
苏细：果真是个脑袋有病的。
苏细吃力的将顾元初从箱子里头拽出来，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头？”
“有糖果子。”顾元初手里还捧着一把蜜饯，宝贝似得分给苏细一颗，然后，都被苏细抢光了。
“这是蜜饯，不是糖果子。”这小傻子难不成以为只要是甜，圆是，便都是糖果子吗？
顾元初委屈巴巴地瘪嘴，舔了舔小手指头上沾着的琼白糖霜。
马车箱子里头置着素弯今早准备的糖果子、蜜饯等物。下头垫着苏细要用的帷帽，换洗衣物，干净帕子等物。不过如今里头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些蜜饯核。
也亏得素弯怕蜜饯果子被闷坏了，没将箱子关严实，不然这顾元初怕是要被闷死在里头。
“兄长，去看荷花。”顾元初挨着苏细坐，双眸亮晶晶地盯完蜜饯果子，便看向顾韫章。
顾韫章颔首点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自家傻妹妹会从箱子里头蹦出来。
“娘子同意就可。”
顾元初又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转向苏细。对上这么一双干净澄澈的纯稚双眸，苏细哪里还能拒绝的了。
算了，看你生得可爱，便随你意吧。
……
马车辘辘行至城郊一处芰荷园。
芰荷园占地极大，规方百亩，也不只观荷花。里头竹院松廊，名花堂榭，溪水缠绵，穿池叠山，青嶂悠悠，气象轩豁。多石而伟丽，朦胧而宏敞。可谓十步一景，美不胜收。
“这本是一座私园，不过因着主人好客之故，每月开三日。无人看管，可自行入园。”顾韫章被路安牵引下马车。
苏细戴着帷帽，仰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峰峦叠嶂，青山如黛，那种属于江山秀丽的蓬勃壮丽之感，直击人心。
单只站在园子外头，苏细便想入内看看，她好奇询问道：“私园？那是谁的园子？”
顾韫章轻轻一笑，答，“卫国公之子，邓惜欢。”
苏细是听过邓惜欢大名的。听说此人虽只弱冠年岁，但九岁时便已一人之力射死过一头金额猛虎。十二岁随父入边疆战场，善用弯刀，杀人就跟砍西瓜头一般简单，素有冷面杀神之称。
整个京师上下，最惹不得的便是他。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嗜血魔头的园子？
“糖果子，快些走。”
苏细看着顾元初那张纯净无暇的小脸蛋，想着应当是没这么巧的吧？
……
顾元初心念念想看荷花。不过如今正是三月，连残荷都看不到。池子里头满是淤泥烂叶，也亏得顾元初小孩心性，瞧见鱼儿，觉得有趣，便又改看鱼儿去了。
苏细与顾元初喂了一会子鱼，顾元初又嚷嚷着要去那边看松树。
苏细玩性也起，便问正坐于水榭旁的顾韫章道：“你去吗？”
“有些累，便不陪娘子了。”
苏细有些遗憾。她与顾元初一道穿过游廊，往前头那片林子里去。两人走了只一段路，前头突然窜出一个庞然大物，粗实的脖颈间挂了一串铁链子，绞绞拖曳在地，苏细甚至还能听到铁链摩擦碎石而过的颤音。
“狗，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只狗……”苏细双腿颤颤，头皮发麻。
那狗身形庞大，眼如铜铃，直立起来比苏细还要再高上半头，凶牙尖锐，利爪有力，仿佛只需一下，便能将苏细抓挠成一条条的。
“汪汪汪汪！”那恶犬朝苏细和顾元初吼叫，张大的嘴能塞下苏细一颗头。
苏细只觉眼前黑洞洞的，都是那恶犬饕餮般的大嘴。
顾元初站在苏细身边，不甘示弱，跟它对吼，“汪汪汪汪！”
苏细想了想，直觉双腿软如泥，还不如搏一把，便也跟着一起喊，“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恶犬突然进攻，苏细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不知跑了多少路，她身软腿酸的停下来四处环顾。只见周围皆是一块又一块奇形怪状的菜地，苏细甚至还发现了好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这以风雅著称的芰荷园里头怎么会有菜地？
苏细百思不得其解，她绕过菜地，发现一片湖。湖面如镜，被风吹皱，上有一艘小船，飘飘无依，寂寥孤傲。
苏细远远瞧见那小船上似有人，她走近岸边，企图看得更清楚些，突然看到船边水波涟漪扩大，似有什么东西欲破水面而出。
“噗……咳咳咳……”顾元初从水面上冒出一颗脑袋，瓷白小脸贴着青丝，努力伸出手扒住小船，睁着那双水雾雾的大眼睛朝船上郎君看去。
郎君身形高大，身穿金冠绣服，俊朗冷冽，腰间配刀。
看到顾元初，只一瞬，郎君弯刀出鞘。刀身有精美花纹，刀柄处镶两颗红宝石，那冷冽的寒光，与男人浑身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带着嗜血的阴狠。
锋利至极的刀被男子收放自如，迅出巧偏，架在顾元初脖子上。冷面郎君居高临下朝地看着顾元初。
小娘子身穿琼白春衫，湖水冷湿，贴着顾元初身子。她生的纤细玲珑，小脸带一点婴儿肥，鼓起时眸子水润黑亮，眼睫扇子似得轻闪，娇俏可人至极。
美人如出水芙蓉，我见犹怜。尤其还是这样一位双眸纯善至极的小美人。
顾元初伸出一只手，抓住郎君脚踝，声音甜腻，“可爱！”
郎君浑身一颤，手中弯刀几乎握不住。细看之下甚至能瞧见他咬紧的牙关。
不过一瞬，郎君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偏头，看到自己脚边，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儿正蜷缩着动了动耳朵。
小娘子指着那兔儿，声音甜软，“可爱。”然后，“啪嗒”一下甩过来一条鱼，“给可爱吃。”

第33章
岸边，看到这一幕的苏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朝湖面喊话，却因风太大，喉咙都喊哑了那边也没动静。
她扔了自己的绣鞋，正欲跃水而入，那边突然传来路安的声音，“娘子，怎么了？”
苏细赶紧缩回了自己刚刚踩进水里的一只脚。这湖面连鸭都没有，怪不得这么冷。“顾小娘子落水了。”
路安赶紧道：“娘子放心，我家小娘子水性极好。”
“可天这么冷，若是冻坏了怎么办？还有你瞧那边的男子，亏得这地方没人，不然若是出了事，女儿家的清白可就都毁了。”
路安看到那艘船，也看到了立在船头的男人，挠头，“娘子稍等，我下水去。”路安褪了外衫和靴子，跃入水中。
苏细见路安下去了，总算松下一口气。她赤脚踩在河边地上，一双玉足如刚出泥的嫩白莲藕一般，脚趾处甚至还带珍珠粉嫩。苏细提裙，顺着湖水洗了洗自个儿的脚，然后用帕子擦了，重新穿上绣花鞋。
也是她急忘了，她根本就不会泅水。
“娘子？”苏细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她扭头，正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顾韫章。男子敲着手中盲杖，因地不平，多淤泥碎石，所以他走得不快。原本干净的素袍也被染脏了。
“我听见你在叫，出什么事了吗？”郎君说话微喘，想是急赶过来的。
透过那层细薄白绸，苏细似乎能看到顾韫章微微皱起的眉头。她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青丝，“没，没什么事，就是元初掉水里了。”
“哦。”顾韫章听闻此事，气息稍稳，神色平静地点头，“元初水性很好，娘子莫急。”
“可是那湖里有一艘船，船上有一个男人。我方才看到他用弯刀对着元初呢。”
顾韫章面露疑惑，“弯刀？穿的什么衣裳？”
苏细踮脚，朝湖面远望，“金冠绣服，上头好像是虎。”
顾韫章沉思半刻，“若是没猜错，那应该是卫国公之子。”
“那个魔头？”苏细大惊，“他他他不会……”不会像砍西瓜似得把顾元初的小脑袋瓜砍下来吧？
苏细焦急地朝前头望过去，只见顾元初这小傻子正趴在人家船边摸人家的兔子，还要给人家的兔子吃鱼。
而邓惜欢那柄弯刀就那么明晃晃的架在顾元初的脖子上，瞧那亮度，吹毛立断不在话下。
“他，他把刀架在你妹妹脖子上了！”
顾韫章十分镇定，“无碍，元初在姑苏舅舅家时便经常这么玩。”
苏细的小脸已然惨白。这，这到底是什么家庭啊。
似乎是能感觉到苏细的紧张情绪，顾韫章安慰道：“这位卫国公家的公子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也不轻易杀人。”
不轻易杀人？那不也是要杀人的吗？
“那，那轻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顾韫章沉吟半刻，“这位卫国公之子，最不喜听到的两个字，就是‘可爱’。”
苏细扭头，朝那艘越来越靠岸的小船看去。路安已游到船周，却并不靠近，只在一丈远处跟着。
小傻子一手扒船，一手撸着小兔儿，仰头看向邓惜欢，“你的兔儿真可爱，可以给元初吗？元初喜欢可爱，可爱也喜欢元初。”
生无可恋的可爱兔儿被顾元初拽着耳朵，四肢乱抖，差点吓尿。
一连听到四个“可爱”的苏细倒吸一口凉气，觉得顾元初这颗小脑袋怕是要变成西瓜头了。
邓惜欢紧攥手中弯刀，双眸凌厉阴鸷。苏细一脸惊恐地盯着那柄不断颤抖的刀，生怕下一刻就会落到顾元初的小脖子上。
绿波漾漾，清风浮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邓惜欢面色铁青，但在对上顾元初那双澄澈双眸时，不知为何，戾气稍缓，良久后突然抿唇道：“这不是我的。”
顾元初歪头，突然猛地将手掌往下一撑。原本平稳靠岸的船儿一震，邓惜欢及时收回自己手中弯刀，半只脚落入水中。然后他猛地抬脚蹬船，飞跃两丈，平稳停于岸边。
那边小船已半截入水。顾元初一手拎着兔儿放自个儿脑袋上，一手拖着身后的小船儿，“哗啦啦”游到岸边，朝邓惜欢喊道：“你东西掉了。”
邓惜欢看一眼徒手就将船给拖过来的顾元初，面色一凝，道：“不用。”
顾元初歪头，“你不要了吗？”
“不要。”
“真的都不要了吗？”
“不要。”
“哦。”顾元初终于从水里爬出来，小脑瓜上顶着那只颤巍巍的软白兔儿，身后跟着路安。
“兄长，元初的可爱。”顾元初伸手捧住脑袋上的兔儿歪头。她浑身湿漉漉的还在淌水，春衫单薄，难免露出一点莹白肌肤。苏细赶紧扒了顾韫章的外衫给她裹上。
正在给邓惜欢拱手施礼的顾韫章身形一顿，勉强镇定后，穿着中衣，端端正正行完一礼，“邓公子。”
邓惜欢阴沉着一张脸，胸前锦衣上是一头张口凶兽，整个人气势冷峻犹如他身后的崇山峻岭，面相也极严肃。
“汪汪汪汪……”突然，一头恶犬狂奔而来，苏细立时牵着顾元初往顾韫章身后躲。
那恶犬连滚带爬到邓惜欢身边，然后滚倒下来“嗷呜”乱叫。
邓惜欢皱眉，抬眸看向眼前众人，“你们吓到黑虎了。”
苏细：恁在讲笑话？
黑虎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往邓惜欢身后躲，那双乌黑黑的狗眼内竟真的透出几分委屈之意。
苏细拽着顾韫章的袖子，面色不尴不尬，古怪至极。这么大只狗，居然胆儿那么小？
听到邓惜欢的责备，顾韫章立时又是一拱手，“我家娘子性情柔弱，胆子也小，无意冒犯，还望邓公子见谅。”
邓惜欢看到顾韫章眼上白绸，突然道：“你是顾家大郎？”
“是。”
邓惜欢松开自己手中黑虎，突然拔刀朝顾韫章砍去。刀势凌厉，血煞十足。这是只有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的，才有的煞气。
顾韫章站在那里，身形未动。他偏瘦，身上只着中衣，素白的衣角被风吹得鼓起。宽袖猎猎，男子手中盲杖拄地，天际落霞如血染就，灿烂的金铺叠而来，照出男子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弯刀停于顾韫章眉间，只差一点。
苏细看到顾韫章眉间沁出一点血。那血顺着眉心往下淌，沾染在白绸之上，触目惊心。
苏细猛地攥紧顾韫章的宽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竟像是被堵住了似得，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邓惜欢收刀，面无表情地盯住顾韫章，吐出二字，“废物。”而后牵犬离开。
苏细蹙眉，双眸泛红地朝邓惜欢的方向瞪一眼，然后取出自己帕子，给顾韫章按住额间，“疼不疼？”
顾韫章笑道：“额间有些疼，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苏细张嘴，后又闭上，等了半刻，才愤愤道：“那只狗儿刨坑，有颗碎石飞过来，砸了你。”
顾韫章了然，“原是如此。”
……
天色渐晚，苏细等人趁日落之前赶回了相府。
这一日碰到那邓家魔头，苏细一颗心儿真是被吓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她捂着心口，下意识朝书房的方向看去。
夕阳正盛，隔扇窗前，顾韫章坐在光处，浅薄又热烈的光晕在他身上分割成块。男子似乎极适合这样素白的颜色，看着便觉清冷俊美如神袛一般摄人心魄。
顾元初换了衣裳，蹦蹦跳跳地朝顾韫章的书房去。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连窗儿都关上了。路安从书房里出来，手中端着漆盘，上头是伤药和干净帕子。他守在门口，正对上抻着脖子看过来的苏细，立时遥遥躬身行礼。
“砰”的一声，苏细关上了窗子。
书房内，顾元初顶着脑袋上的兔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顾韫章，“兄长，拿到了。”
顾韫章伸手，接过那白瓷小瓶置于鼻下轻嗅，然后将腰间解下一袋糖果子递给顾元初，“不能告诉旁人，知道了吗？”
“嗯。”顾元初捧着糖果子，欢欢喜喜去了。
路安侧身进门，看到顾韫章手中白瓷瓶，眼前一亮，“郎君，这就是传说中邓家的独门秘方，能治伤残断骨的寸香断续膏？”
“嗯。记住，要亲手交到韩大人手里。”顾韫章将寸香断续膏递给路安。
寸香断续膏是邓家独门秘药，极其珍贵，一代也只得一罐。手足若遭重创，像韩忠那般的伤筋断骨也可治，无比珍贵。
“是。”路安小心捧着那白瓷瓶，正欲退出去，突然脚步一顿，“那个，郎君。”
顾韫章偏身，“何事？”
“那位卫国公之子，为什么不喜旁人说‘可爱’两字？”路安一脸疑问八卦。
顾韫章捏着盲杖，轻笑一声，语气中除了揶揄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难言之隐？路安想了想，男人的……难言之隐？

第34章
苏莞柔一回苏府便听到了杨氏做的蠢事，气得怒不可遏，“我不是与母亲说过，把人接进来，不必太逢迎，也不要使绊子吗？我只是去送顾家二郎参加春闱，只仅仅这么一日，母亲便给我惹出这种事来。”
杨氏被苏莞柔骂得狗血喷头，不敢言语。
苏莞柔见杨氏一副可怜模样，努力忍住火气，“母亲与我备礼，去相府谢罪。”
“谢，谢罪？”杨氏大惊失色，“谢什么罪呀？”
“母亲难道不知，您此番作为，得罪的不是那外室庶女和顾家大郎，而是整个左丞府！”
“我，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听苏莞柔指出利害关系，杨氏立时变了满脸惊惶，“那我们，我们要怎么谢罪啊？相府会原谅咱们吗？柔儿啊，你去哪啊？”
杨氏见苏莞柔板着一张脸，径直往外去，赶紧一脸急色的跟上。
苏莞柔头疼道：“备礼，登门谢罪。母亲与我一道去。”
“我，我也要去啊……”杨氏双眸发虚。
“若非母亲，现下怎么会惹出这样的事来。”苏莞柔终于忍不住又发了火，嗓子尖锐至极。
杨氏吓得一缩脖子，“我，我也不是有意的。我现在立刻就跟你去相府谢罪。”
……
听到苏莞柔与杨氏携礼登门谢罪的消息时，苏细正往自己的高髻上插珠钗玉环。
“我还当娘子怎么今日竟起这般大早，还如此折腾自个儿，原来是那老母虫和小母虫来了。”养娘说话一惯是如此的不客气，“这两虫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赔罪的。”苏细插完最后一根珠钗，那边素弯便打了帘子进来，“娘子，主母那边差人过来说亲家来了，让你过去见见。”
苏细微颔首，拂袖起身。一身水红色罗裙长衫，飘逸自然，纤细柔媚。行走之际，满头珠翠，富丽堂皇，晶莹辉耀，一步一摇，叮当相撞，清脆悦耳。
苏细俯身对镜，身上的罗裙掐着细腰，显出柔软身段。她以指抹红，对着花棱镜点上一点口脂色。“顾韫章呢？”
“郎君已去了。”
“那咱们也走吧。”苏细抹完口脂，扶着自己的高髻自梳妆台前起身，盈盈曳曳，媚态横生。
“娘子，虽说苏家是来赔罪的，但顾家主母可不会帮咱们。”养娘小声提醒。
苏细笑道：“虽不是一条心，但毕竟是一座宅子里头住着的。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这事，顾家主母想不掺和，我还真就不许了。”
“娘子，您要怎么让那顾家主母掺和？”养娘显然不信，“她不反水咬您跟郎君一口便是谢天谢地了。”
苏细弯唇一笑。
……
正屋主院，幽兰猗猗，花开如锦，琉璃粉墙，赤绿芬芳。屋内，锦盆杂果，围屏成架。梁氏坐在榻上，正听苏莞柔说话，“是我母亲的不是，她竟忘了昨日里是妹妹和妹夫回门的日子。”
梁氏端着手中茶盏，端庄轻笑，“既如此，也不是你们的错，不必特地登门……”梁氏话还没说完，那边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金光闪闪的艳红色身影直扑进来，一把抱住梁氏小腿。
梁氏吓得一哆嗦，手中茶盏落地，欲往旁边躲，却不想这女子竟将自己的小腿抱得死紧，甚至那双膝还跪在自己脚背上，让梁氏根本抽身不得。
“大伯母啊！”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直穿透梁氏耳膜。
梁氏被震得面色惨白。
她还未见过苏细，自然不认得她。冯妈妈却认得，她赶紧上前，想将苏细扶起来，苏细却死拽着梁氏不放，甚至越发起兴哭嚎，“求大伯母做主啊！你们这些人！欺我夫君眼盲，欺我柔弱不能自理，便肆意践踏辱骂。大伯母啊！”
苏细指着杨氏和苏莞柔怒骂一顿，然后又靠着梁氏继续哭。
梁氏身为一位诗礼簪缨之族的贵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当时就懵了。冯妈妈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无措和震惊。
这新妇怎的居然能如此没脸没皮？
苏细继续哭嚎，那头插满珠钗玉环的高髻几乎要戳到梁氏的脸上，“您一定要为我跟相公做主啊！”
梁氏没瞧清楚苏细的脸，只看到那艳俗之妆，登时便蹙眉，脑袋已空，下意识就道：“你要如何做主？”
苏细擦了擦眼角泪珠，哭嚎的喉咙一停，轻咳一声，然后盈盈站起身，看向杨氏，“开正门，摆宴席，要你，”苏细纤纤素手指着杨氏，“食素三日，焚香沐浴出迎。”
“什么？你个小贱蹄子，你做梦呢吧！”杨氏立刻跳了起来。
“啊，大伯母啊！”苏细身子一歪，就要倒向梁氏。
梁氏立即站起身，冯妈妈赶紧挡在梁氏身前。
苏细左扑右扑，扑不上人，索性就地一摔，摔到了顾韫章脚边。
男子穿素衫，坐在一旁，从头至尾，安安静静，仿佛屋前花楠作几上那只插着一株水仙的白玉瓶儿，漂亮洁净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梁氏面色不大好看，甚至隐隐有发怒的意思。可梁氏知道，这火不能朝苏细发，因着她家这位新妇才是受委屈的人。
她若责备了她，这事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毁。且正值她儿春闱大事，她一言一行，更该谨慎。
故此，梁氏这火便只能朝杨氏发了。梁氏站起身来，还未说话，那边苏莞柔便跪了下来，哀声哭泣，“都是我的错，是我记错了日子。此事也不怪母亲，不怪妹妹，全都怪我。”
苏莞柔本就是我见犹怜的清丽美人，如此掩面啜泣，便是梁氏见了，心头火气也下三分。
苏细见状，突然抬手猛地掐了一把坐在椅上的顾韫章。
顾韫章下意识张嘴，然后就被苏细往嘴里塞了一个东西。
“咳咳咳……”顾韫章捂着心口，开始不断咳嗽。
苏细立刻一阵大惊小怪，“哎呀，大郎，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日苏府外头风大雨大，给你吹病了？啊，我的大郎啊！”
“怎么突然咳成这样？”梁氏掩鼻后退。
苏细顶着那张绮丽面容，蹙眉哀切之时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媚色，“定是昨日吹了风，身子不舒服了。”
顾韫章被那突然进嘴的东西呛得说不出话来，咳得面颊臊红，热汗淋漓。
梁氏赶紧道：“快扶回去歇息吧。”
“可是……”苏细悄悄往杨氏和苏莞柔的方向看过去。
梁氏也顾不得跪在地上的苏莞柔了，只转身看向杨氏，神色严整道：“亲家，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苏家未将我顾家放在眼里。”
苏莞柔赶紧又道：“大娘子，都是我的错。妹妹所说，母亲皆会照办。”话罢，苏莞柔又神情柔弱的朝苏细道：“还望妹妹不要怪罪。”
苏细抬手掩面，嘤嘤悲切。
苏莞柔暗自咬牙，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我回去后便也跟着母亲一道吃素斋，沐浴更衣，等妹妹回门。”
苏细放下帕子，露出那张娇美面容，毫不客气道：“姐姐真是客气了。”
杨氏站在苏莞柔身边，气得面色涨紫，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你可满意？”梁氏询问苏细。
苏细自然满意，立刻便娇娇弱弱的扶着顾韫章出了屋子。
可怜的郎君已然咳得面颊涨红，连那截天鹅似得白脖颈也跟着泛起了绯红。
苏细有些心虚，“只是一点点的小辣椒，你怎么这么不禁辣？”小娘子用两指比出一点点。可惜郎君看不到。
顾韫章的咳嗽终于好些，他喉咙沙哑，嗡嗡道：“我从不食辣。”
怪不得呢。
“那回去我让养娘给你做带骨鲍螺吃。”
那边，苏莞柔与杨氏出了主屋。苏莞柔疾走在曲廊之上，面色阴沉。杨氏急追上去，“柔儿，柔儿，你慢些。”
苏莞柔猛地停步，她半张脸隐在廊边芙蓉之下，竟有些狰狞。
“柔儿？”杨氏胆战心惊地唤了一声。
苏莞柔努力压下火气，使劲折断身边的一支芙蓉枝，狠狠往脚底一踩，“圣人正在给大皇子选正妻，若我能嫁给大皇子，顾家，也不过就是我的一条狗而已。”
……
马上便是夜禁的时辰。京师南街处卫国公府。金钉朱户，琉璃殿宇，高楼辉煌，明凌虚阁。远看恢宏熠熠，近看气象轩豁。
一郎君自曲廊过，行至亭榭处，突闻身旁有人唤，“可爱，去哪？”
邓惜欢双眸一暗，霍然拔刀而出，与卫国公对上。
刀刀相撞，发出激烈的“哐哐”声，甚至亦有火花四溅。
两人自亭榭打到曲廊，再由曲廊打到尖峰假山之上。邓惜欢毕竟年轻，比不上老道的卫国公。百招过后依然落败。
高台之上，邓惜欢单膝跪地，以弯刀支撑身体，脸上热汗涟涟，一字一顿道：“不要，喊我的，字。”
反观卫国公，却只是呼吸稍急，额角冒些虚汗罢了。他单手扛刀于肩上，另一手背于后，微微颤抖。
卫国公虽老当益壮，但毕竟年纪渐长。被刚才邓惜欢的第一刀震得掌心发麻，却又不能表示出来。这小子的武艺真是越发精进了。
“这可是你姑母亲自给你取的字。《左传》曰，‘冬日可爱，夏日可畏也。’多好的字，你怎么就不喜欢呢，嗯？”
面对自家父亲的明知故问，邓惜欢面色越发冷硬。
卫国公适可而止，“好了，不逗你了，你要出府？”
邓惜欢起身，将弯腰插回刀鞘之中，“寻物。”
“寻物？你丢东西了？”卫国公上前，正欲跟自家儿子勾肩搭背，邓惜欢却侧身避开，“无关你事。”话罢，邓惜欢纵身自高台跃下，不见踪影。
卫国公抬头叹息一声，身后管家过来，拱手礼道：“公爷，王将军差人送来了今年的新茶。说定要让您尝尝，味道是极好的。”
卫国公虽是武将，但却是个好茶的，“嗯，去尝尝。”
……
邓惜欢一路疾马行至相府。相府和卫国公府是死对头。门房见是邓惜欢敲门，吓得白了一张脸，赶紧急赤白脸的去告知左丞。
顾服顺问，“可说了什么事？”
周林道：“说是前几日在芰荷园丢了一样东西。”
“芰荷园丢的东西，怎么寻到我相府来了？”
“今日大公子与小娘子都去了芰荷园。邓将军想是来碰碰运气的。”
左丞沉吟半刻，继续批阅手中奏折，“就说夜深了，已歇，不见客。”
“是。”周林出去禀告。
得到消息的邓惜欢看一眼左丞府的高墙。他略思半刻，纵马绕入一深幽小巷，然后踩着马背，翻身跃了进去。

第35章
夜间相府内，一身形高壮俊挺的男子自青瓦之上飞跃而过。他翻过数座院落之后，寻到一处府内最高阁，然后隐身于屋脊之后，俯瞰相府。
夜深人静，杨柳和风。男子双眸深邃，犹如巡视领地的野兽般寸寸皆不放过。
回廊上行过几个使女，嘟嘟囔囔，“小娘子也真是，这大晚上了还乱跑。惹得咱们都出来寻，真是晦气，摊上这么个傻子。”
“虚，别说了，当心怪罪。”
使女们挤挤挨挨去了，邓惜欢轻皱眉，等了片刻后身形轻动，轻巧落于回廊顶部，然后一个翻身落地，浸入黑暗之中。
相府后园，顾元初顶着小脑袋上的兔儿，正颠颠的四处寻找红萝卜。
“兔儿要吃小萝卜。”顾元初一边碎碎念，一边闯入青竹园后头的那片竹林子里，看中一颗笋，使劲一拔，连泥带根，一道拔起。
“不是小萝卜。”顾元初扔掉笋，又找了一颗笋，继续拔，“也不是小萝卜。”
邓惜欢侧身避开飞过来的笋，大踏步上前，挡住顾元初，“我的东西呢？”
面对突然出现的男人，顾元初也不怕，她歪着小脑袋，上下辨认站在自己面前的邓惜欢，然后一阵恍然大悟道：“可爱，你给元初了。”
邓惜欢面色一沉，“没有。”
“给了。”
“没有。”邓惜欢突然伸手，把顾元初顶在脑袋上的兔子抱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不准叫我可爱，”然后伸手，“给我。”
顾元初呆了半刻，盯住被邓惜欢抢过去的兔子看了半响，然后突然干嚎起来，“哇啊啊啊……可爱抢元初的兔子，可爱抢元初的兔子……”嗓音尖锐，引来青竹园内众人。
邓惜欢面色一变，正欲伸手捂住顾元初的嘴，却不防这小娘子猛地将他一推。
邓惜欢没有防备，硬生生被砸出三丈多远。他挺拔的身躯砸倒一片青竹，“咔嚓咔嚓”的青竹断裂声此起彼伏。大片青竹倒下，轰轰烈烈，将邓惜欢掩埋在里面。
顾元初哭完，上前把一脸懵懂摔在地上的小兔儿拎起来放到自己脑袋上，白白软软的小脸蛋鼓着，眼睛下头还挂着泪珠儿，委屈极了。
苏细听到动静，领着素弯和唱星，提一盏红纱笼灯出现在竹林内，她一眼看到顾元初和那大片被拦腰折断的青竹，面色大惊，“元初？你怎么了？”
“糖果子！”顾元初欢欢喜喜的朝苏细奔过去。
苏细指了指那堆青竹，“怎么回事？”
“可爱抢元初的兔子。”
苏细歪头，“什么？”
顾元初继续道：“扔出去了。”
苏细：听不懂，回去睡吧。
几个小娘子去了，青竹园内恢复平静。一道身影自青竹下缓慢爬出，踉跄着站起来，“咳咳咳……”
他踢开脚边青竹，艰难的走到后墙边，正欲翻墙过去，却不想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甚至还吐出了一口血。
那是堆积在体内的淤血，邓惜欢吐完淤血方好些。他看着面前的高墙，咬牙，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
苏细将顾元初牵回了青竹园，然后又让素弯和唱星一道送她回自己的院子去。
顾元初却哼哼唧唧地抓着苏细不肯放，奶声奶气道：“胡萝卜。”
苏细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呆在顾元初脑袋上的兔儿，想了想，让养娘去厨房拿了两个胡萝卜，终于把人打发走了。
这边解决完顾元初，苏细下意识往书房方向看去。只见书房窗前隐隐绰绰显出两人身影。
不用说，一个是顾韫章，另外一个就是路安。
苏细发现，路安与顾韫章虽是主仆，但两人之间却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且路安行事古怪，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苏细觉得，路安与顾韫章之间有事瞒着她。
书房内，只点一盏弱灯。那灯极暗，恍如未点。男子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在晕黄灯色下更显晦暗。
“韩大人未用郎君送去的寸香断续膏，只用了普通膏药。不过那普通膏药着实不顶用。韩大人只得摔碎瓷碗，以碎片割腐肉。奴才见那肉被割尽，筋挂膜，他复又用手截去……”说到这里，路安脸上露出不忍之色，眼前又浮现出那血肉模糊的一幕。
“韩大人苦熬三日，至今日天明，以血为墨，落笔狱墙之上，留下遗言。”
“韩大人说，他自递上奏折一日起，便早已料到此境地。他不怕，也不怨，只愿他这一缕忠魂能唤醒千万世人。”
听到此话，顾韫章攥着盲杖的手一紧，薄唇紧抿，面色咻然苍白如纸，“还有呢？”
路安深深拱手垂目，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一片丹心照千古。”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安静，油灯似也悲伤，发出“哔啵”一声轻响。有一缕风吹过，那盏油灯变得恍惚缥缈，愈发虚弱。顾韫章伸手，薄唇紧抿，他抬臂，素白指尖捻上那盏油灯灯芯。
“刺啦”一声，油灯被捻灭。
路安急上前一步，“郎君？”
顾韫章的脸彻底没入黑暗之中，他似乎闻不到自己肌肤的焦灼味，也感受不到痛楚，只声音嘶哑的开口，“高宁的案子，压下来了？”
“是。”
“既然能压下来，就说明粮食贪的不够多，银子贪的也不够多。”顾韫章似感觉到自己起伏的情绪，他缓慢压下，重新稳定后，声音又恢复成平时的清冷淡薄，“去办吧。”
路安深深垂首，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打开，后又掩上，顾韫章静站良久，转身，敲着盲杖往外去。
苏细正趴在窗户口，瞧见男子从书房内出来，赶紧矮身躲了回去。待她再次往外偷窥之时，那边顾韫章已行到青竹园门口。
走的这么快？
苏细疑惑蹙眉，然后提裙跟了上去。
夜已深，春日渐浓，四处百花争艳，芙蓉满路，青藤满架。男子走的不快不慢，始终与苏细保持三丈距离。
苏细跟在顾韫章身后，看到他在月光下摇曳出来的颀长身影。黑暗缓慢笼罩，男人身上的靛青色春袍似乎变成了昏暗的黑。那一瞬间，苏细有些恍惚，她盯着顾韫章的背影不敢眨眼。
仿佛只要她一眨眼，前头的男人便会转身，朝她露出那张诡异的白面具。
苏细用力摇头。她怎么总是将顾韫章与那白面具联系在一起？上次不是已经试探过了吗？难道还要再试探一次？
苏细用力咽了咽口水，回神之际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所以不知何时折断了身旁的一枝芙蓉花，幸好前头的男人没听到。
苏细扔掉芙蓉枝，放轻脚步，跟在顾韫章身后，来到了祠堂。
顾家祠堂不似别家那般被照料的雕龙画凤，富丽堂皇。它只保证香火不断，有人看顾而已。且祠堂古朴老旧，与群墙鎏金，金碧晶莹的相府形成鲜明对比。
那蓝衣老媪看到突然出现在祠堂的顾韫章，也不慌张，甚至露出一副熟稔之相，恭谨行礼道：“郎君来了。”
“嗯。”顾韫章抬脚，跨过面前祠堂门槛，敲着盲杖，进入祠堂。
苏细站在不远处，盯着祠堂内看。
顾韫章就那么站在众多祖先牌位面前，仿佛“看”着某一个地方，又仿佛没“看”。
老媪不知何时已消失。
苏细想了想，提裙步入祠堂，小心翼翼的出现在顾韫章身后。
男子毫无所觉，他提袖弯腰，席地而坐，然后从宽袖暗袋内取出一巴掌大的香炉置于面前。顾韫章摸索着打开香炉上头的小盖，又从宽袖暗袋内取出熏香，轻轻撒入，再合上。
香炉内似有残存断香，片刻后，青烟袅袅而起，氤氲如雾。
苏细蹲下，“只有香，没有纸钱，是不是不妥？”
男子似乎并不惊讶苏细的出现，他就那么安静坐着，仿佛入定。苏细觉得今夜的顾韫章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具体的，她也说不出来。
苏细又道：“今日是谁的祭日？”
“没有谁。”顾韫章摇头，然后道：“那个人，不喜钱物。”所以才不烧纸钱的吗？
苏细托腮，转头朝顾韫章看过去。男子的脸浸在熏香之中，淡薄宁静，悠远脱俗。
香炉内的熏香渐渐消散，从丰厚绵延到断断续续再到细小如尘最后消失无踪。
顾韫章垂首，收起香炉，然后突然道：“今日娘子真是令我吃惊。梁氏可从来没吃过这种亏。”
苏细一愣，才想起来顾韫章说的是“回门”一事。“其实我也是瞎猫碰死耗子。她那是被我喊懵了，这种招数呀，只能来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
说到这里，苏细想起今日自己所作所为，想着幸好这人瞧不见，不然她的脸可就丢大了。苏细摸了摸自己尚在的漂亮脸皮，异常欣慰。
摸完了脸，苏细也不嫌地脏，径直坐到顾韫章身边，靠着他，问，“那是什么？你们顾家祠堂里怎么摆一块破铁？”
“呵。”听到苏细娇娇俏俏的小嗓子，顾韫章轻笑一声，道：“那是先帝所赐丹书铁券。”
苏细面色一红，起身凑近细看。
方才被她认作的破铁的那块东西呈筒瓦状，被供奉在主位，上头还有密密麻麻整整占据了一面的红色文字。
“顺德三年，顾若君，骠骑大将军……”年代久远，苏细已认不大清上头的字。
身后突然有人贴上来，凑着她的耳朵，轻声道：“这是我父打赢了与大金的第十三场胜仗之后，先帝所赐。丹砂填字，以铁为契，以金为匮，以石为室。先帝曾当面夸赞我父，世间神勇第一，乃大明战神。可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的神呢。”
男子贴得极近，苏细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像是落了一只蝶儿。她下意识偏头，正对上那双蒙着白绸的眼。
如此凑近了，虽隔着一层白绸，但苏细却看清楚了。顾韫章的眼睛是闭着的，那淡淡的双眸轮廓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少许。眼窝有些深，像弯月似得漂亮。
男人俊美至极的脸近在咫尺，吞吐之时，有热气喷洒在苏细面颊之上。
小娘子臊红了脸，眼睫颤抖，双眸氤氲。她的视线落到男子正说话的唇上，唇形完美，颜色浅淡，虽透着一股一本正经的冷漠端庄，但因着原本男色，平添几分艳色。
美色当前，惑人心神。苏细屏住呼吸，悄悄矮身，想从顾韫章身前移开。
顾韫章站在那里，恍若无觉，突然伸手，自苏细腰侧擦过，准确的触到那块丹书铁券，将人虚圈在怀中。
苏细下意识浑身一僵。男子的指尖虽只擦过衣料腰带，但她的细腰仿若被火撩过一般。
“我父亲是在十五年前大明与大金交战时殉国的。”男子指尖摩挲着丹书铁券，语气轻缓。
苏细偏头，盯住那指尖，心神随着那指骨分明的手轻轻颤动。她咬唇，用力扇了扇面颊上久不褪下的热度，努力平静道：“我记得。听养娘说，那年抚顺大战可是死了好多人，素弯也是那个时候被我娘亲救的。”
“抚顺之战，功臣亦有赐者。如今朝野上下，拥有丹书铁券的只有两人。一人是我父，一人是卫国公。”
面对男人的面不改色心不跳，苏细直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顾韫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那这玩意有什么用？”
“丹书铁券，传于无穷，除谋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
“哦，哦……”苏细脑袋混沌，根本就听不见顾韫章在说什么，她看着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发现了他微不可见勾起的唇。
这是在……偷笑？
苏细瞪大双眸，猛地抬臂，压住顾韫章肩膀往前一推。
男子不防，跌坐在地，苏细气势汹汹的上前，却不想被那盲杖一绊，拽着身边的案布就摔了下来。
一阵“乒乒哐当”过后，原本摆在案上的先祖牌位和那丹书铁券都掉在了地上。
先祖牌位是木头做的尚好，但那丹书铁券却因年代久远，竟从中间断开变成了两半。
苏细一脸呆滞，“断，断了……”
顾韫章下意识蜷腿，“什么断了？”
苏细颤巍巍地指向丹书铁券，“丹书铁券，它从中间断开了。顾韫章，怎么办，这个会不会要杀头啊？”
小娘子一张脸吓得惨白，她紧紧攥着顾韫章的宽袖，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呜呜呜，我，我还没拿到你的钱，还没跟你和离……”
“没关系，”顾韫章伸手拍了拍苏细的肩膀安慰道：“粘起来就好了。”

第36章
“就，就那样粘上就行了吗？”回青竹园的碎石小道之上。小娘子吓红了眼，拽着顾韫章的宽袖，畏畏缩缩的跟在他身后，小嗓子颤巍巍的，“我记得这种圣人赐的东西若是损坏了，那可是，可是要杀头的。”
“无碍，粘上就行了，反正此事也无人知。”顾韫章敲着盲杖，慢吞吞往前去。唇角轻勾，笑意浅淡。显然是没想到这小娘子平日里虽聪慧，但竟还如此胆小。
听这可怜的小嗓子，他都能想象出小娘子如受惊奶猫儿似得模样。如此，郎君难免有些心痒。
苏细左右四顾，战战兢兢，使劲把自己往顾韫章身后藏，“那我们方才，没人瞧见吧？若是被传出去，那，那可不得了。”
顾韫章沉吟半刻，突然皱眉，“若是传扬出去，确实不好。”
苏细更紧张，双眸睁得大大的，“是吧。”
顾韫章皱眉，沉吟半刻，突然转身面向苏细，“不若娘子还是去投案自首吧，省得拖累了我。”
苏细瞪圆了一双眼，觉得神魂动荡，一度怀疑自个儿听错了话。
“你，你方才说什么？”苏细神色呐呐的又问了一遍。
顾韫章自然乐意再说一遍，苏细面露震惊，久久未言。这男人，怎的如此无情！
似乎是没看到苏细那张被吓得苍白的小脸蛋，顾韫章继续道：“我可是听说娘子方才是准备要与我和离的。”
“我，我说和离了吗？”苏细呆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甜软软地扯住顾韫章的宽袖轻拽，“我，我那是夸郎君鹤立鸡群，天人之姿，无人能比。”
“那还有钱？”
“我，我与郎君情比金坚，忠贞不渝，死心塌地，岂是那些黄白之物可比……”苏细绞尽脑汁，胡言乱语。
顾韫章长叹出一声，“原是如此，娘子对我真是情真意切。”
“自然是的，自然是的。”苏细努力点头，果真是一副情真意切的表情。
“既如此，那为夫便为娘子保守这个秘密吧。”
苏细重重吐出一口气，直觉对付这男人比对付养娘还费劲。苏细甚至觉得这男人一本正经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逗着自个儿玩呢！
……
终于回了屋子，苏细连衣裳都没换，就那么翻身往绣榻上倒去。
那边养娘跟唱星正在收拾东西。“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砸在白玉砖上。
“哎呦，你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养娘赶紧过去，将那油灯扶起，“幸好这上头没点油，不然保准把你烫得喊娘。”
唱星被养娘扯着耳朵说了几句，赶紧抱着油灯出去了。
苏细歪在绣榻上，将自己猛进被褥里，“养娘，什么东西摔坏了？”
养娘道：“没事，这油灯是铁做的，摔不坏。”
“哦。”苏细应一声，翻身，裹着被褥往里缩了缩。突然，她猛地睁开眼，径直坐起身。
等一下，那丹书铁券也是铁制的，而且是圣物，自然比别的铁还要耐摔，但怎么会被她一碰，掉到地上就摔坏了呢？
苏细睁着一双美眸，呆滞半刻，突然掀开被褥下榻。
“娘子，您去哪啊？”养娘一转身，便见苏细披了件衣裳，急匆匆出了屋子，喊都不应。
哎，这娘子大了，就管不住喽。
苏细一路走回祠堂，她探头探脑站在门口瞧了半刻，见没看到旁人，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然后弯腰俯身，瞪着一双眼，细细查看那被粘连在一起的丹书铁券。
顾韫章虽盲，但这粘丹书铁券的手艺却是极好的。苏细围着那丹书铁券左看右看，最后终于确认，这东西恐怕不止是碎过一次的！而且不是摔的，应当是被人从中间弄断的。
方才她瞧见这丹书铁券变成两半，太过慌张，竟连这么常识的问题都没想到。
不过到底是谁会将丹书铁券弄断呢，难道是被刀砍的？或是剑劈的？又或者是……徒手掰断的？
想到这最后一个可能，苏细用力摇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将丹书铁券徒手掰断呢！但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苏细神色一滞，略想了想，踌躇着转身，出了祠堂去往顾元初的院子。
顾元初的院子在青竹园不远。小娘子的院子没有青竹园大，也没有青竹园雅致，但胜在里头奇花异草居多，不管寒秋冻东，总能瞧见一抹鲜活色。不过因着无人打理，所以此刻那堆奇花异草都被野草覆盖，说好听些是野趣。
苏细抬手叩门，黑油小院门却没关，她只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苏细下意识蹙眉。这小院子里头的使女们也太不尽心了，连院门都没关就跑没影了。
苏细提裙进门，刚刚走出两步，天际处突然发出一阵“轰隆”雷响。苏细仰头看去，天际电光倏驰，犹如银蛇一般飞掠而过，硬生生撕开黑幕一角。
这么响的雷？怕是要落雨了。
“啊！”突然，不远处的主屋内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声。
苏细听出是顾元初的声音，面色大变。
“元初！”她疾奔入廊，猛地推开房门。
房门大开，屋内昏黑一片。苏细身后雷声阗阗，如擂鼓齐鸣，乱流轰然。伴随着顾元初尖锐的尖叫声，震得苏细双耳震颤。
她一眼看到躲在床榻之上的顾元初，赶紧过去将人一把抱住，“元初，你怎么了？”
“怕，怕……”顾元初闭着双眸，使劲往苏细怀里钻。
苏细拉起被子，将顾元初和自己盖在里头，轻轻安抚她道：“乖，元初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顾元初躲在苏细怀里，瑟瑟发抖，小嘴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苏细凑近，终于听清。
顾元初在喊，“阿娘。”
苏细不知为何，双眸一酸。她记得小时打雷，她也是喜欢躲在阿娘怀里的。只可惜，阿娘去了。
不过幸好，有养娘陪着她。
这样想，苏细便更将怀里的顾元初搂紧了些，然后轻抚她瘦弱的后背，小小声地吟唱，“月儿弯，人儿哭，阿娘哄儿睡……”
细腻甜软的吴侬软语，带着姑苏特有的调子，酥糖似得飘荡在昏暗的房间之中。
顾元初渐渐安静下来，她死死拽着苏细的衣襟，眼睫挂泪，浑身颤抖。
“天儿空，水儿绿，阿娘陪儿睡……”
房间门口，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立在那里，他轻轻转动手中盲杖，等了半刻，听里头那细腻绵软的姑苏小调渐渐消音，才抬步迈了进去，“元初。”
“嘘，她睡着了。”苏细半跪在绣床上，透过锦缎绢纱帐幔看向正站在门口的顾韫章。
男人显然是急赶来的，因为他身后的路安提着灯笼，累得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苏细小心翼翼的把顾元初放回被褥里，然后塞了一个床头的布老虎给她。
小娘子睡得酣熟，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老虎不放。苏细下意识朝门口望去，也不打雷。
拉下挂在银钩上的帐幔，苏细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
“元初很怕打雷，多谢。”顾韫章说话时有些气喘。小娘子自身旁走过，带着细腻的女儿香。他吸了几口，面颊有些红，不过幸好天色暗，无人看到。
苏细揉了揉自己刚才一路疾跑过来，扯得酸痛的小腿，然后斜眼朝顾韫章看过去，“那个丹书铁券，不是第一次坏了吧？”
“嗯？”男子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你少诓我了！那丹书铁券是铁做的，怎么可能一摔就摔成两半了！”苏细气得跳起来指着顾韫章的鼻子骂。
“啊。”顾韫章一阵恍然，“我记起来了，小时候元初是拿丹书铁券玩过，不小心掰断了。我记得当时元初怕父亲怪罪，便央求我替她粘上了。”
小时候！元初！苏细瞪眼，一阵不可思议过后又是一阵理所当然。
觉得被诓骗了的小娘子气得一跺脚，恨恨往前走。
果然她当初就不应该被这厮的外貌所骗！什么绣花枕头，明明是一肚子黑水的坏东西！明明是一个娘胎生的，怎么元初就那么单纯善良，这个顾韫章就那么可恶！
……
因着昨晚的事，所以苏细便将顾元初接来了自己的屋子里。
“娘子，您瞧。这伺候顾小娘子的使女也太不尽心了。连这下头的绣鞋都穿反了。”素弯领着顾元初到屏风后，替她换过了绣鞋，又加了一件外衫，这才领出来坐在绣桌上，哄着吃些凤仙橘，小红梨。
苏细见顾元初因着昨夜打雷的事蔫蔫的，便与素弯道：“去替元初将行李收拾过来，这几日就让她跟我住吧。对了，收拾的时候当心些，别碰坏了。那些小玩意可都是元初的宝贝呢。”
“是，奴婢省得。”素弯行礼后转身去了，片刻后收拾了东西回来，“娘子，这些东西，我不知是不是小娘子的。”
“是从元初屋子里头拿的吗？”
“是。”
“既然是从屋子里头拿的，自然应当是的吧。”苏细看到素弯一脸为难之色，便伸手将那叠东西拿了过来，居然是好几张写了字的纸。不过看那字迹和纸张，明显已有些年代了。
“这是元初写的诗。兄长说，是元初三岁的时候写的。”正在吃凤仙橘的顾元初睁着大眼睛，一脸得意道：“兄长说，元初写得很棒。”
苏细垂眸，将那几张诗看了，脸色有些怪异。
这些诗……写得确实极好。若顾元初说的是真的，那这些诗居然出自一个三岁孩童之手吗
“素弯，你照顾一下元初。”
苏细拿着那几张诗，寻到顾韫章书房。
榻上，男子一竹简，一长袍，侧卧着小憩。白绸松垮搭在肩上，令一边顺罗汉塌蜿蜒落地。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抱着一青翠竹简，更添玉色。
竹简上刻了字，顾韫章常以指腹摩挲，便能识得上头的字。以前，苏细从没在意过顾韫章读的什么竹简，只以为是在“看”些粗浅的三字经之类。
不过现在，苏细却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到处都是秘密，到处都是疑团。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稍稍歪头，粗粗一瞥，发现那竹简上头写的东西异常晦涩，她竟完全看不懂？
突然，卧在榻上的男子动了动。
苏细立时收回视线，然后往后退三步，道：“我拿到了一些元初小时候的诗。”她未等顾韫章起身，便将手里的诗念了一遍。
顾韫章似是刚睡醒，他嗓音微哑，带着一点惺忪困顿。“唔，是元初写的。”男子揉了揉额角，终于坐起身，看样子是清醒了。
苏细压低声音，“那元初的脑袋是天生的，还是……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顾韫章淡淡道：“无妨。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顾府上下都知道。是元初小时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说到这里，顾韫章一顿，音色突然一哑，“元初小时，也是一个极聪慧的孩子。”
三岁成诗，自然聪慧至极，实在是可惜了。
苏细捏着手里的诗，想起元初那副灵动娇憨的模样，又问，“你怎么不接元初一起住青竹园？她那小院子里头的使女都不尽心，连绣鞋都给她穿反了。”
“我是男子，不方便。不过如今有了娘子，就有劳娘子操心了。”
苏细抿了抿唇，“我也不能一直照料……”她是想着要走的。“你还是寻几个靠谱的婆子吧。不过暂时，我是会替你照顾的。”起码在她离开前。
男子轻笑一声，慢条斯理自榻上起身，而后拢袖，身体正直，两臂如抱鼓伸出，双手互拱沓，与苏细的方向拱手行礼道：“多谢娘子。”

第37章
农历二月底，顾颜卿历经九日春闱，终于回府。
一大早，梁氏便忙活起来，若非冯妈妈拦着，她还要亲自出府去接顾颜卿。
苏细对于顾颜卿的归来没甚兴趣。此刻她的兴趣都在顾韫章身上，她觉得顾韫章身上隐藏了很多东西，这个男人远不止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人畜无害。不过苏细整整盯了三日，这厮不是用膳安歇，就是安歇用膳。
仿佛这天底下除了这两件事就没别的了，甚至连竹简都不看了，惹得苏细一度怀疑他那些竹简都是用来装面子的。
真是没出息！
今日天气不错，苏细领着顾元初在回廊里摘芙蓉花。
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浓艳如春，临水敛漪。顾元初跪坐在美人靠上，正伸手去够那朵最大的芙蓉花。
回廊不远处，梁氏与冯妈妈急匆匆而来，想是要从这边过，去府门前迎顾颜卿。
苏细知道，经过上次的事，梁氏十分不喜她。为了避免麻烦，苏细便准备带顾元初离开，却不想顾元初看到梁氏，突然尖叫起来，然后一脸惊恐的往苏细怀里钻。
苏细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吓住，赶紧一把护住人，把仿佛陷入无限恐惧之中的顾元初带离临水的美人靠旁，生恐她不小心跌了进去。
正巧这时梁氏经过，听到顾元初的声音，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是拉的难看，“快带下去！闹死了！”
苏细立时拽着顾元初远离梁氏。等看不到梁氏的身影，一直躲藏在苏细怀中的顾元初才悄悄地冒出半个脑袋。
因着方才又哭又闹，她的嗓子都喊哑了。双眸红通通地蕴着泪，可怜巴巴扒着苏细，浑身瑟瑟发抖。
“怎么了？”苏细见状，赶紧替顾元初擦了脸上冷汗，然后伸手一触她后背，发现这小娘子身上的春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居然吓成这样？苏细蹙眉，牵着亦步亦趋不愿离开她的顾元初回了青竹园，让养娘替她换过了衣裳，自个儿搂着她在榻上哄睡了，然后去寻顾韫章。
“我有事与你说……你要出门？”苏细正推开书房，便见顾韫章穿戴整齐，人模狗样，似欲出门。
“京师内新开一家茶楼，听说里头的新茶极好。”
苏细也许久未出府了，她有些羡慕地看着顾韫章。
男子道：“娘子同去否？”
“好啊。”苏细一口答应下来，赶紧回屋去换了件衫子，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抱着布老虎睡得憨憨的顾元初。
顾元初忘性大，什么事睡一觉便不记得了。苏细也不是很担心，只是她想起方才顾元初看到梁氏时失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心存担忧。
……
相府门口，顾颜卿翻身下马，一脸春风得意的与梁氏拱手道：“母亲。”
“哎，快些进来。”梁氏急急上前，一把拉住顾颜卿的手，上下查看，眼眶突红，“哎呀，瘦了，可是受了苦。”
“无碍，母亲，这都是应当的。父亲呢？”
“你呀你，一回来就寻你父亲。”梁氏嘟囔一句，“在书房呢。”
“我待会再来看母亲。”
“哎……我给你备了席面，都是你爱吃的，你快点回来。”梁氏没抓住顾颜卿，看他泥鳅似得滑开，在游廊上疾奔，往顾服顺的书房去，只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冯妈妈见梁氏一脸不舍，便劝道：“二公子这是孝顺呢。”
“是愚孝！顾服顺那个老东西，总对我儿不闻不问的，难得我儿如此黏他。”
“大娘子这话说的，二公子可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哪里能不疼的。”冯妈妈一边劝，一边将梁氏搀了回去。
那边，顾颜卿一路疾奔至书房，一脸热汗地推门而入，“父亲！”
顾服顺正盘腿坐在书案上看奏折，听到顾颜卿的声音抬眸道：“嗯，回来了？考得如何？”
顾颜卿进门，先是给顾服顺拱手作揖，然后才一脸自信道：“很好，定不负父亲所望。”
顾服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招呼他过来，“你已弱冠，今年也差不多要步入官场，有些事还是要早学起来的。”顾服顺将书案上的几本奏折递给顾颜卿道：“拿去看吧。”
“奏折？父亲……”顾颜卿面色大骇，“这，这怎么能……”
“怕什么，你是我顾服顺的儿子，待我日后解甲归田，我的位置就是你的。如此畏畏缩缩，如何能成大事？”顾服顺面色一板。
顾颜卿立时拱手，一脸正色道：“是，父亲。”
……
苏细与顾韫章一道出了相府，去那座所谓的茶楼。
马车辘辘行了许久，直到一处窄小街道之上才堪堪停下。
苏细虽在京师生活良久，但还未来过此等偏僻处。她看着坑坑洼洼的地，到处都是污水的长街，有些嫌弃。这里能有什么好茶？
“娘子，郎君，到了。”
路安在前头引路，领两人至一茶楼前。
这座茶楼并不显眼，瞧着也有些破旧。应当是将旧茶楼盘下来重新修整一番后开业的。最重要的是，这里头的茶着实是不好喝。分别就是新茶掺着旧茶煮出来的。
“真难喝。”苏细嘟囔一句，刚把茶盏放下，茶楼下头突然便传来刀剑相撞，马蹄踏地声。
苏细和顾韫章坐在茶楼二楼处唯一一张面朝长街的茶桌旁，从二楼地势一眼便能看到对面那座院子。
街道之上突出现一群锦衣卫。“奉圣人之命，来抄家。”为首的锦衣卫千户一脚踹开院门，然后趾高气扬地抬手一挥，其身后下属纷纷入这一方小院内四处翻找。
被惊扰的院中妇人领着孩子立于墙角，粗木麻衣，双眸垂落。可即使如此，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清贵之气。
院子不大，片刻便已搜查完毕，有下属前来禀告，“回禀大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套旧官服。”
“蠢货，我亲自去。”那锦衣卫千户自然不信，一手推开面前的下属，径直闯入屋内。
半旧的屋门被一脚踹烂，千户抬步入内，眼前落下一层薄灰。他嫌弃地抬手挥开，一抬眸，第一反应便是家徒四壁。泥地屋瓦，入眼只余满栋旧书。角落一只木箱大开，里面除了一套官服别无它物。
千户皱眉，四处翻找，然后发现果真除了一套官服，别无它物。
这个千户站在屋前，看着粗糙墙壁，破旧柜橱，转身，出了屋子。
角落处，女子牵着几个孩子，身上是洗得泛白的衣物。天气尚凉，孩子却连件薄袄衣都没有，冻得面颊发红。
那千户静站良久，道：“夫人，那套官服我们带走了。”
锦衣卫来了去。街道之上恢复平静，只余下那更多的坑坑洼洼。
“那是谁家？”苏细看的真切，她转头看向顾韫章。
顾韫章只吃茶，未答，站在他身后的路安道：“是韩员外家。”
韩忠吗？苏细是听说过的。此人正直如青天，嫉恶如仇，奏疏“五奸十大罪”弹劾顾服顺，宁死不屈。最后却被圣人下了狱，惨死牢中。而他家这位大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曾伏阙上书圣人，言愿以自己的首级来代替韩忠受诛，不过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听说是被顾服顺扣下了。
“若是韩员外家，怎么住在这里？”
“韩员外一生清廉，便是这四方小院，还花了大半积蓄。”
京师府内，官员众多。除圣人宠幸特赐宅院外，其余官员皆是自建宅第。只要在明律范围内，便可规制宏敞，有别普通百姓。可穷得像韩员外这样的，苏细却属实没见过。
小娘子捧着手中粗糙茶杯，神色凝重地垂眸，感觉这世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巨大而细密的网。这张网密不透风，无处透亮，但凡有人企图挣扎脱逃，或消亡，或共沉沦。无法挣脱，若想生存，只能共堕。
这就是如今的朝堂。
苏细转头，看向顾韫章，她问，“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男人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娘子在说什么？我只是带娘子过来吃茶而已。”
苏细抿唇，神色疑狐的上下打量顾韫章。她心中有一个隐隐的猜测，但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一个瞎子，能干什么？
回去的路上，苏细坐在马车里，侧身贴着马车窗户，还在想方才的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韩夫人的脸，她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她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苏细觉得自己是如此无用且无奈。
“娘子，今日的茶如何？”坐在一旁的顾韫章突然开口。
苏细尚沉浸在方才之事中。“不好！非常不好！”小娘子秀眉蹙得紧紧，那张美艳的脸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缓慢开口道：“我本听说今年出了很多新茶，才邀娘子出来品茗，却不想竟惹了娘子不快。”
听顾韫章还在提茶，苏细心中怒气更甚，有些迁怒，“那茶里头掺了旧茶，你没喝出来吗？”
话罢，马车厢内陷入沉寂，苏细有些后悔，她张了张嘴，正欲道歉，却不想那边顾韫章一脸淡然道：“哦，是吗？”男子沉吟半刻，突然道：“报官吧。”
“什，什么？”苏细没反应过来，她睁着一双美眸，一脸呆滞。
顾韫章拿起盲杖，轻敲了敲马车壁，“路安，去京师衙门。”
……
当京师府尹急匆匆穿戴好官服出来时，便见那位左丞家的大公子立在堂上，要告的，居然只是一间茶楼里头的新茶内掺了旧茶。
“令我家娘子不快了。”生得清风霁月般的郎君神色冷淡地吐出一句话。
京师府尹立时便明了，这是要讨美人的欢心。毕竟府尹可是记得这位大公子的新妇，生得如何天姿模样。
这种小事，京师府尹向来驾轻就熟。平日里便时常便有许多贵族子弟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寻他。
京师府尹按照规矩，将那茶楼老板打了一顿，然后让人去封了他的茶馆，便安安心心准备结案。
面对顾韫章做的这一番事，苏细全程皆是一副瞠目结舌之态。
“你，你报案了？”
顾韫章轻笑，“娘子，案子都要结了。”
苏细合上小嘴，咽了咽口水，“你报案做什么？”
顾韫章坐在慢行的马车之中，马车虽颠簸，但他却稳如泰山，甚至连手中茶水都半滴未洒，“惹了娘子不快，是我的错。”
不知为何，苏细心头一热，她下意识垂首，伸手拨开自己垂落在颊边的青丝。
“也不是你的错。”
“娘子可消气了？”
苏细支支吾吾，“我未曾生气。”
“是，都是我的错。”

第38章
苏细与顾韫章回相府时，天色已晚。苏细用了晚膳，泡过热汤，突然想起自己还未与他谈顾元初的事。
春日晚间天色已暖，连风都带着一丝花香甜味。苏细着一件胭脂色薄衫，手中一把牡丹团扇，青丝蜿蜒，缓步行至书房门口。
“娘子，郎君正在沐浴。”路安挡在书房门口，一脸恭谨道：“娘子若有事，与奴才说也是一样的。”
“也没什么事，”苏细轻蹙黛眉，团扇轻摇，袅袅生香，“就是我觉得元初好像对梁氏很抗拒。”
“哦。”路安点头，“关于这件事，郎君让奴才告诉娘子，这是因着我家小娘子认生。”
认生？梁氏不是顾元初的大伯母吗？这还生？苏细神色怪异的上下打量路安。
路安生得十分精神，是个十分圆滑的小厮，此刻瞧见苏细这副表情，立时便道：“娘子不知，我们小娘子自十几年前被接去姑苏之后，几月前才随郎君一道返回京师。”
既是十多年未见，如此算来，顾元初与这位梁氏确实是生人。可元初对着旁人时，也没那般大喊大叫啊？且若说梁氏是生人，那冯妈妈也是生人，可苏细清楚记得，初见时，元初可是徒手就将冯妈妈扔河里了。
苏细还是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她面色狐疑地看一眼路安。
路安眼观鼻，鼻观心。
苏细凑近，手中团扇半遮面，露出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路安，这其中还有别的事吧？”
路安面颊通红地摇头。
苏细朝他贴近，那张美艳的脸近在咫尺。小娘子身上透着淡淡的肌肤玉泽，在廊下挂着的那盏红纱笼灯中更添几分氤氲媚色。
路安面红耳赤的往旁边躲，见苏细还想靠近，立刻撒腿就跑，“娘子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路安，苏细轻嗤一声，正欲转身回屋，却在听到书房内的水声时突然顿住。
这沐浴，定是要将白绸取下的吧？
苏细眼前一亮。她站在原处，先伸着细脖子往前头看了看，然后又往后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提起裙裾，踩着脚上的绣花鞋，轻手轻脚的摸到书房窗下。
为了透气，窗子没关严实，以一根细小的竹竿子支棱起来。苏细弯腰俯身，恰好能把自己的一颗头塞进去。
面对这正正好好的缝隙，苏细甚为满意。她一手扶着窗户，一边撑着床沿，踮起脚尖，努力朝书房里瞧。
可是书房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只闻水声，不见人影。
苏细有些懊恼，方才应当先拿盏油灯来的，或者拿两个靶镜，两边对着照，便能看到里头的场景，也不用她将头塞进去。
瞎子不用点灯，整间书房里只有窗边一小块地方因着这条缝隙，所以透进一点凝霜似得月光。
书房内的水声还在继续，苏细却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着还是先去找个油灯和靶镜来吧，却不想当她想把头重新拿出去时，那根颤颤巍巍支棱着窗户的小竹竿突然断裂，那窗户就那么恰好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哐噔”一声，窗户份量不轻，卡住了苏细的脖子。
“啊……”苏细轻叫一声，疼得眼泪汪汪，直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这窗户卡断了似得。
“谁？”
书房内传出一道清冷声音，苏细立时闭嘴。
水声停了，似乎有男子穿衣的声音，然后便是盲杖敲击之声往她这边来了。
苏细急了，使劲想掰开窗户，却不想这越急便越弄不开。
眼前那层细薄的月色被面前身上散发着清淡皂角香的男子覆盖，苏细闭着眼，又臊又气，心里头直喊苦。
男子站得离苏细极近，他略湿润的手带着温度，轻轻抚上苏细的脸。贴在掌心的肌肤柔软细腻，仿佛最上等的凝脂。那指尖似乎欲往下，想要确认什么。
苏细屏住呼吸，急中生智，唤了顾韫章一声，“阿兄！”
顾韫章一愣，收回手，道：“元初？你又调皮了。”
“卡住了，窗户。”苏细用顾元初的声音提醒顾韫章她如今处境。
“我唤路安来……”
“不行……咳，”苏细急得呛了一口气，她使劲蹬着腿儿，努力挣扎，“就要阿兄替我弄。”若是被旁人瞧见她的模样，她还不若去死了呢！
顾韫章垂眸，黑暗中，他能清楚看到小娘子那张艳如桃花的脸，因着羞赧，面颊鼓起，双眸盈泪，黑乌乌的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纯稚，此刻正蕴着满满的懊恼。
小娘子方沐浴过，身上透着股甜淡的牡丹香。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肌肤上都印出了漂亮的绯色。
顾韫章指尖轻动，那透着一股温热气的白皙指尖从她面颊滑过，落到脖颈处，正触到那里压着那块窗户。男子指尖如带电，苏细忍不住僵硬了一下身体。她想仰头看一眼男人此刻的表情，但因着窗户的关系却抬不起来。
如今姿势，苏细只能看到他青白的袍角和翠绿的盲杖，这种清淡的颜色，本该让苏细原本焦躁的内心沉静下来，但不知为何，随着男子指尖的摩挲，苏细直觉得呼吸加快。
鼻腔之中满是男子身上清淡的皂角香，窗户久久未动，苏细瓷白的脸上热出一层薄汗。
“咔哒”一声，窗户开了。苏细立刻捂着脖子往后躲，然后涨红了一张脸，连头都不回的狂奔。
半开的窗户后，男子立在那里，脸上未覆白绸。若是苏细此时回头，必能看到他那张隐藏笑意的锋利凤眸。
……
因着昨夜的事，苏细都没睡好，今日她起身透过花棱镜看到自己脖子后头那道明显的红痕，更是恼得恨不能往自个儿的脑袋上敲上几拳。
她到底是多蠢，才会做出昨夜那种事来的？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知这红痕能不能消下去。
苏细歪着脖子往红痕上抹清亮阵痛的药膏，抹完后透过窗户瞧见前头不远行过一堆浓妆艳抹的使女，还有……一只兔子？
“元初，你做什么去？”
苏细提裙出屋，将混在使女堆里，脑袋上顶着兔儿的顾元初一把拽出来。
顾小娘子睁着大眼睛，“抓大蝗虫。”
什么？大蝗虫？这相府里头哪里来的大蝗虫？“什么大蝗虫？”
“很大，很大的大蝗虫。”顾元初兴奋地抱了一个圈，来表示这种蝗虫有多大，“糖果子跟我一道去。”
顾元初拉住苏细跟住前头的使女团。
顾小娘子力气极大，毕竟是个三岁就能徒手将丹书铁券掰断的，拉一个苏细自然也是轻轻松松，犹如提着一只奶猫儿似得。
苏细被顾元初拽得脚底发虚，晕晕乎乎就被她牵了过去。
“在那，在那……”
回廊处，早已有一群使女聚在那里，朝着某一小巧玲珑的水榭方向指指点点。
苏细抬眸一看，只见那水榭里坐着两人。一人是顾颜卿，另外一人她却不认得了。不过看穿着打扮，如此锦衣华服之人，必定不是一般人。
身旁的使女正好给苏细解惑，一脸娇羞，“那饮绿亭内的就是大皇子了？”双眸之中清晰印出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纯稚愿望。
大皇子？所以不是什么大蝗虫，而是大皇子？
苏细扶额，转身看向身旁的顾元初，果然见这小傻子还在到处找大蝗虫呢，似乎是准备给她脑袋上的兔儿吃。
关于这位大皇子，苏细是知道一些的，听说是当朝贵妃娘娘所出。
贵妃娘娘受宠多年，先于皇后生下大皇子，圣人爱之，极其宠溺，甚至有意立其为东宫太子。不过因着皇后那边与卫国公的压制，无法如愿，僵持至今。
因如此圣宠，所以这位大皇子恃宠而骄，极其嚣张傲慢。好酒好色，不学无术，虽生得还算俊朗，但那双眼中却总流露出令人不喜的傲慢贪婪。
大皇子虽在与顾颜卿说话，但那双眼眸却不自觉的往回廊那处看去。他喜美人，不管是何种美人他都喜欢。
春日和煦，杨柳垂岸，河面绿波粼粼，那漂亮的光斑隐隐绰绰回照到回廊上，正照出一位绝色佳人。
佳人微歪着身子，素手托腮，正蹙眉似是有些烦恼，水眸含愁，千娇百媚。如此仙姿玉色，当世间难寻。
大皇子打翻了面前酒杯，双眸痴痴，“那是谁？你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看的美人？”且不知为何，大皇子觉得这美人的眉眼竟还有些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大皇子被美色所迷，并未看到苏细的妇人髻，只盯着那张脸，神色已呆。
顾颜卿顺着大皇子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在那堆浓妆艳抹之中看到了最鲜艳的媚色。
顾颜卿先是被苏细青丝挽发的慵懒模样震了震，然后看到大皇子表情，面色瞬间一沉，“那是我……嫂嫂。”
大皇子神色痴迷的往苏细方向望去。
在苏细衬托之下，那些使女之流皆变成了庸脂俗粉。美人垂目，抬袖遮脸，愈增妩媚。那娇艳，连回廊旁的芙蓉都失了艳色，变得黯淡无光。
顾颜卿皱眉，有些恼怒，重复了一遍，“那是我嫂嫂。”
大皇子听到顾颜卿的话，再看他面色，讪讪一笑，当即亲自给他倒了酒，“就是你那瞎子大哥娶的新妇？啧啧啧，你那瞎子大哥艳福不浅呐。”
大皇子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美人如玉，肤若凝脂，倾国倾城，若非顾颜卿在此，他恨不能直扑上去才好。
那边，苏细被日头晒得眼晕，前头水榭里的情况也瞧不清楚，自然不知道自己被觊觎了。她拽住顾元初道：“走，兔子饿了，咱们给它喂萝卜去。”
顾元初乖乖被苏细牵着去了。
大皇子见美人要走，赶紧与顾颜卿道：“我有事去寻姨父，二郎你先去吧。”话罢，大皇子急匆匆追着美人去，却不想半路竟给跟丢了。
大皇子寻美人不到，面色有些难看，“晦气。”然后又想到美人方才容颜，难免一阵心驰荡漾。
想了片刻，大皇子才又想起正事，晃晃悠悠朝顾服顺的书房去。
……
书房内，顾服顺阴沉着一张脸，“高宁那边官粮和赋税的事怎么会又被归宁侯那老贼翻出来了？”
周林面发虚汗，左右四顾，见无人，方朝顾服顺的方向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参政说，是因为放在您这里的一本账目。”
顾服顺拧眉，沉思半刻，赶紧起身走至书架前，抬手将书架上置着的白瓷花瓶转了一圈。“咔嚓”一声，那一格后出现一暗格，里头放着一本账目。
“账目尚在。你确定归宁侯那边的账目是真的吗？”
“圣人已让锦衣卫彻查此事，若非是真的，圣人定不会让锦衣卫来查这件事。老爷，这事若是放到锦衣卫手里，恐不妙啊。”
锦衣卫由圣人亲遣，若是出动了锦衣卫，那就是圣人决定不给颜面了。
前头赋税的事姑苏知府顶下了。现下账目上记载的却是诸如水脚钱、库子钱、神佛钱、口食钱等巧立名目收的税。还有今年的粮，呈给圣人那边说的是两百多万石，可这账目里头可是整整多了两千多万石。
不是一个姑苏，一个常州，一个扬州能比的！这事，怕是压不下来的。
“贵妃娘娘听说这事，已让大皇子过来……”周林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大皇子的声音，“姨父，我来寻你有事。”
顾服顺面色一凛，赶紧将账目放回去，出门相迎。
“给大皇子请安。”顾服顺拱手作揖。
大皇子颔首，抬步进书房，随意往顾服顺惯用的太师椅上一坐，然后拿起书桌上置着的奏折翻了翻，又扔掉，直奔主题道：“姨父，高宁这事，我母妃的意思呢，圣人那边不大好言说。”
“您也知道，我母妃为了高宁的事已经帮过您一次了。这次圣人是真发了怒，就算是我母妃也不行了。那本账目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高宁确实是保不住了。不过这高宁毕竟是您的人，您说呢？”
顾服顺拱手道：“臣下都是为大皇子办事的，高宁自然也是您的人。若大皇子觉得人不能要了，那臣自然也无话可说。”
大皇子起身，“嗯，姨父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这人嘛，多的是，何必为了一个高宁惹一身腥。”
神色倨傲的大皇子走到门口，突然一侧身与顾服顺道：“对了，姨父，你家那个瞎子倒是娶了个美人啊。”
“托贵妃娘娘的福。”顾服顺继续拱手。
大皇子大笑，盯住顾服顺，双眸呈现出贪婪浑浊之色，“我倒也想托托这样的福气。”
顾服顺假装不知，只垂目拱手。
大皇子觉得无趣，挥了挥手便去了。
顾服顺盯着大皇子渐走远的背影，面色逐步阴沉，“这只蠢货。”以为失了高宁，贵妃那边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爷，大皇子落了一枚玉佩。”周林眼尖的看到书房地上的玉佩，捡拾起来。
顾服顺不耐道：“人还没走远，送过去吧。”
“是。”周林拿着玉佩出去，巧在廊中遇到顾颜卿。“二公子。”
“你去做什么？”顾颜卿见周林急色匆匆，随口一问。
“大皇子落了一枚玉佩在书房，老爷让我送去呢。”
顾颜卿脚步一顿，“我方才遇到表哥了，我替你送去。”顾颜卿想起大皇子看苏细的眼神，心中不安，从周林手中拿了玉佩便去追。
这大皇子果然还没放弃，正循着方才苏细消失的地方往前寻。
顾颜卿皱眉，正欲上前，却不想听到这大皇子与贴身随侍的话。
那随侍担心道：“主子，这毕竟是相府，那位小娘子还是新妇，您……”
“我又不是真要干什么，就是看一眼。”大皇子十分不耐。
随侍垂目闭口。按照他家这位大皇子的个性，怎么可能只是看一眼？
似乎是看出了随侍心中所想，大皇子轻嗤一声，双手负于后，与随侍道：“你还真把相府当根葱了？他顾服顺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我养的一条狗罢了。”语气嚣张至极，如逗猫逗狗一般。
顾颜卿站在不远处，握紧手中玉佩，咬牙，面色阴沉至极。
大皇子正猫着身子在嗅香，一副沉迷之相，“我闻到了那美人就在附近……”却不想一转身，撞到一个人。他直起身，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颜卿，登时觉得方才嗅进去的香变成了恶臭，“怎么是……”
“砰！”的一声，一个大拳头迎面朝大皇子打来。
大皇子毫无防备的被顾颜卿打倒在地。
顾颜卿弯腰，一把拽起躺在地上哀嚎的大皇子，阴沉着一张脸，拳拳都往他脸上招呼。
“啊啊啊……”大皇子惨叫连连，却毫无还手之力。
那随侍一愣，然后急喊，“来人啊，来人啊！二公子，您别打了，这是大皇子啊！”
奴仆们急赶来，终于将顾颜卿和大皇子分开了。
大皇子被揍得鼻青脸肿，指着顾颜卿满是愤恨，“你给我等着！”
……
顾颜卿被周林带去了顾服顺的书房。
顾服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奏折，面色很是平静的开口询问，“我听说你打了大皇子？”
“……是。”顾颜卿攥紧双拳，面色青紫，满是愤怒之色，“他竟说父亲是，是……”
顾服顺放下奏折，接话道：“是狗？”
顾颜卿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父亲，您……”
“大皇子说的没错，我们顾家就是他养的一条狗。”顾服顺放下奏折，走到顾颜卿身边。
“父亲！”
顾服顺拍了拍顾颜卿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咱们这条狗若不听话，你那姨母尽可以再养条别的狗，总有什么李家，王家是愿意的。可那李家、王家都不是咱们顾家。”
顾服顺语气陡然一沉，“为父教你做事，不是为了你那姨母，是为了你自己。只有让贵妃离不开咱们这条狗，没有了咱们这条狗，她连个屁都不是，到时候，我们的日子就到了。”
顾颜卿双眸一颤，感觉似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苏醒。
……
是夜，苏细趴在榻上养伤，脖子疼得转都费劲。她心火难消，拿出自己藏着的顾韫章小人偶就是一顿猛戳。
突然，外头传出“啪啪啪”的声音。
苏细做贼心虚，立刻将自己的小人偶藏起来。即使养娘曾说，她这人偶便是写上名儿都没人敢认。
“外头怎么了？”苏细神色懒懒的朝外头唤一声。
素弯打了帘子进来道：“娘子，路安说是郎君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环形玉珏。”
苏细起身，抚了抚自己松散的发髻，“很重要吗？”
“听说是郎君生父遗物。”
那应当是很重要的。
苏细道：“我与你们一道寻吧。”
青竹园很大，苏细先找到顾韫章，问他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男子立在檐下，似乎是已经寻了半刻，青丝肩头皆沾染上了许多碎叶子，甚至鬓角处还藏了一瓣花。也不知刚刚从哪里钻回来。
苏细盯着那花，有些手痒，她踮脚，指尖捏住那花瓣，将它从鬓角轻轻扯了出来。
小娘子歪着头，与郎君靠得极近。她无知无觉，不知郎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嗯？还有呢？”苏细将手里的花瓣扔了，抬眸看向顾韫章，一脸的无辜纯稚。
顾韫章沉吟半刻，咽了咽喉咙，“先是在书房里头看了书，然后又去后山转了转，然后又去了后花园子……”
苏细听得一阵头昏脑涨，你个瞎子怎么这么能折腾！
“我与你在青竹园里头找，你让路安带着人去后山，还有素弯你领着使女去后园。”苏细一通吩咐下来，青竹园内的奴仆们立时四散。
“那玉珏生得什么模样？”苏细提一盏红纱笼灯，一边蹲在地上沿着回廊寻，一边问站在自己身边的顾韫章。
“是一块环形玉珏。不大，上头刻着一个‘顾’字。”
“哦。”苏细应一声，身旁的顾韫章继续道：“是父亲留给我的，算是顾家的信物吧。”
苏细依旧闷头找。
“这玉珏本来是一对。一块在我手里，一块在二郎那边。”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脸上笑意清浅。
苏细脚步一顿，歪头看向他，“你跟顾颜卿原先关系不错？”
“嗯。小时的二郎很是可爱。”这不是顾韫章第一次这么说了。
苏细面露疑惑。既然顾韫章这么说，那这顾颜卿应当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但为什么上辈子会那样对她呢？
苏细只要一想起上辈子的事，便浑身恶寒，然后赶紧多看了顾韫章几眼。
嗯，秀色可餐，不错。

第39章
“找到了，是这个吗？”苏细一手提着红纱笼灯，一手从一盆牡丹花里摸出一块沾着淤泥的玉珏递给顾韫章。
顾韫章伸手，欲接，苏细突然收回手，“我替你擦擦，有些脏了。”
苏细用帕子将玉珏上头的淤泥擦干净了，才递给顾韫章道：“喏，是在你书房窗前的那盆牡丹花里头寻到的，你怎么会掉在那？”
顾韫章沉吟半刻，道：“今早上浇了花。”
“哦。”苏细点头，朝顾韫章凑近一些，“你喜欢牡丹花？”
小娘子踮脚凑上来，因着顾韫章是个瞎子，所以并没有太过拘束，想着这个男人反正也瞧不见。
那盏红纱笼灯随风摇曳，小娘子的脸浸在光晕中，犹如上了一层凝脂玉色。
顾韫章稍稍往后退一步，指腹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玉珏。那玉珏质地极好，温暖细腻，就如眼前小娘子那透彻瓷白的肌肤。
见顾韫章不说话，苏细便自顾自道：“我当你欢喜的是竹啊，梅啊，兰的那些东西，不待见咱们俗气的小牡丹呢。”
苏细转身，轻轻点了点刚刚绽开一半的小牡丹花。这是一朵极其纯正的淡黄色牡丹花，一眼望去，花瓣轻薄，形如细雕，质若软玉。如今半开未绽，亭亭玉立之中透一股清媚之态。
苏细认得这是牡丹之中的姚黄，极其珍贵，千金难寻。果然是有泼天富贵之称的相府呀，连姚黄都能寻到。
“着意匀金粉，舒颜递异香。斜簪美人醉，尽绽一城狂。如此绝品万花王，怎会俗气。”
男子虽覆双眸，但却是对着苏细的方向说的。小娘子一抬头，便能看到他那张玉雕似得脸。男子微垂首，面色被光笼得柔和，仿佛这些话，不是说与那牡丹姚黄听的，而是说给她这株小牡丹听的。
苏细下意识心口一窒，她含糊一声，转移话题问，“这盆牡丹是姚黄吧？”
“嗯。”
苏细指尖拨弄着，水眸之中漾出丝丝风流情态，“我阿娘就叫姚黄，它可真漂亮。”美人托腮趴在窗台上，盯着它玉立一般浅淡的嫩黄色花瓣，由衷夸赞，“与我阿娘一样好看。”
小娘子嗓音有些哽咽，应是想起了伤心事。
良久后，寂静屋内突然想起苏细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恍惚缥缈之感，“虽生艳骨，但有傲心。”
顾韫章下意识朝苏细看去，那双掩在白绸之中的凤眸清楚看到她脸上露出的表情。
虽生艳骨，但有傲心。此话，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
“对了，我也有。”苏细突然转头，指了指顾韫章捏在手里的玉珏，“你那玉珏是父亲遗物，我也有一块我阿娘给我留的玉麒麟，你要……”苏细本想说给顾韫章瞧瞧，但想到他看不到，便改口道：“你要摸摸吗？”
小娘子贴得极近，吐气如兰，嗓音绵软，若非顾韫章自觉自个儿是个正人君子，怕是会想歪。
郎君微偏了偏头，喉结轻动，吐出一个字，“好。”
苏细解了盘扣，将里头的玉麒麟取出送到顾韫章手边，“喏，给你。”
男子伸手，摸索着往前触。
苏细见他磨磨蹭蹭，又蹭蹭磨磨，便以素指搭住他的手背，将男子的手翻了过来，然后轻轻的将那块玉麒麟放到他掌心。
玉麒麟刚从苏细心口拿出来，尚带馨香暖意。郎君手掌僵了僵，摆在半空中没动，那边苏细催促道：“你摸摸呀。”仿若一个硬要与旁人分享小秘密的三岁孩童。
顾韫章唇角轻勾，缓慢收拢手掌，触到掌心那块玉麒麟。小小一块白玉，透着凉森甜丝儿的香，直往顾韫章鼻息间钻。
男子镇定心神，细细摩挲。白玉上头雕刻一只麒麟仁兽。雕工精细至极，顾韫章的指腹甚至能触到每一寸鳞片。
“是块好东西，不常见的。”
顾韫章松开手，那玉麒麟从他指尖滑落，被苏细重新收回心口。玉麒麟温度微烫，贴着小衣，苏细下意识捂了捂，方觉得两人距离挨得多近，方才之举也过于亲密。
小娘子立时起身，“我去寻个使女往后山和后园子去，告诉他们玉珏已经找到了。”
话罢，苏细赶紧提裙出了书房，还没走出几步，便见前头路安提了灯笼过来。
“玉珏找到了，你让那些人回来吧，别忙活了。”
“哎。”路安赶紧点头，然后猛地一拍脑袋，“哎呦，奴才给忘了，郎君寻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用晚膳呢。”
还没用晚膳？苏细双眸一亮，侧身挡住路安，“哎，你家郎君……不喜欢吃什么？”
面对自家娘子这张美艳绝伦的脸，路安一愣，面颊臊红，“我家郎君不喜欢吃鱼，嫌腥气，刺也多。”
苏细立时点头，然后吩咐身后的素弯道：“让厨房煮条新鲜的鱼来，要最腥气的。”话罢，苏细也不忘表扬路安道：“真是个好奴才。”
路安看美人倩影行远，突得恍然大悟，不对呀，这一般不都是问爱吃什么吗？
……
晚膳摆好了，苏细与顾韫章坐在一处，屋外守着使女。
苏细一手托腮，一手执筷，歪头朝顾韫章看过去，“我听说你还没用晚膳，便让人准备了些。”话罢，苏细夹了一筷子鱼，放到顾韫章碗里，“快尝尝。”
男子手执玉箸，慢条斯理拢袖起筷，往白玉碗内夹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
苏细坐在一旁，盯着顾韫章，“你没夹到。”
顾韫章一愣，重新去夹。玉箸太滑，他还是什么都没夹到。
苏细忍不住了，她伸手按住顾韫章的腕子，十分殷勤，“我给你夹。”小娘子着急想看这瞎子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这口鱼她是喂定了。
“来，张嘴。”
顾韫章薄唇紧抿，似有些抗拒。
苏细急了，恨不能上手去掰，“快点，都要凉了。”
“娘子放着，我自己来……唔……”
顾韫章刚刚开口，话还没说几乎，就被那夹着鱼肉的玉箸往嘴里塞了进去。
“咳咳……”顾韫章轻咳一声，那张白玉似得脸上露出些微绯红，然后突然面色一变，“这是鱼？”
“是呀，养娘做的鲫鱼汤可是极鲜美的，里头还放了春笋呢。”
“我不食鱼。”
“我知道，因为有腥气。”苏细满眼狡黠。
男子却摇头，“是有刺。不过娘子替我挑出来了，我也能食。”话罢，顾韫章便朝苏细的方向“看”过去，端庄矜持，高贵清冷。
面对坐等投喂的男人，苏细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行啊，跟她玩心眼子呢？
“既然是大郎要吃，我自然是要给大郎好好挑的。”苏细掐着嗓子，娇娇柔柔的说完，便开始给顾韫章挑鱼刺。挑完一块就往男子嘴里塞。
看你能撑多久！
苏细咬牙切齿的给顾韫章挑了半个时辰的刺，两人就坐在那里，身旁一盏琉璃灯，满桌子菜，却除了那鲫鱼汤，旁的什么都没吃。
等吃完整整一条鱼，连鱼尾巴都没放过的顾韫章终于心满意足的起身，苏细眨巴着自己挑了半个时辰都没怎么眨眼的干涩大眼睛，累得手直颤颤。
“多谢娘子。”
“大郎客气了。”苏细僵着脸，一副咬牙切齿之相，语气也是极为阴森。
顾韫章却恍然未觉，施施然甩着宽袖出了屋子，一脸春风得意。苏细气得将手中玉箸往桌上一掷，然后揉着已然蜷缩的跟只鸡爪子似得纤纤素手。
真是气煞她也！
……
“郎君。”路安一脸讪讪的站在书房门口，便顾韫章来了，便赶紧上前，闻到自家郎君身上那股子鱼腥气，面露讶异，“郎君您方才吃了鱼？”
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推开书房门，问路安，“厨房里头有黄瓜吗？”
“黄瓜？有啊。”路安一脸不明所以，“郎君要吃吗？”
顾韫章语气温柔道：“你去吃了，吃不完不准从厨房出来。明日若是拉来了新的黄瓜，你还要继续吃。”
路安“扑通”一声跪下来，“郎君，我错了，我不该告诉娘子您不喜欢吃鱼的，都是奴才的错，您别让奴才去吃那怪东西啊！”路安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黄瓜有股怪味，不喜欢吃，每次吃那东西，就跟吃毒似得。
顾韫章叹息一声，“你若不与我废话，还有三个时辰。”
路安哭丧着一张脸，拔腿往厨房狂奔。
……
春闱的名次出来了，顾颜卿蟾宫折桂，入了殿试。梁氏高兴的大摆宴席，几乎将全京师的簪缨富贵人家都请来了。
听到这事的顾服顺刚从朝堂下来，面色一沉，直入梁氏正屋，指着她的鼻子怒斥道：“谁让你请那些人来的？”
“二郎蟾宫折桂，如此天大的好事我请人高兴高兴怎么了？”
“妇人之见！愚钝！”顾服顺气得直哆嗦，“高宁一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锦衣卫办事速度极快，高宁是保不住了。如今顾服顺这边不仅损失了一个户部和吏部，还有下头一大片被网尽的小虾米。只要是跟他顾服顺沾了边的，就要被剥下一层皮。
因着此事，朝中那些官员已开始往卫国公那边倒。顾服顺本就处境艰难，圣人那边如今却还在让锦衣卫深挖，情势如此不对劲，即使是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顾服顺都收敛了锋芒，夹起尾巴做人。
圣人是个多聪明的人物，一边捧着贵妃养起顾服顺这个权倾半个朝野的左丞。一边压着皇后，以顾服顺挟制功高盖主的卫国公。
如今，圣人却宁可打破贵妃与皇后之间的平衡，抓着高宁的事不放，是明着在给顾服顺警示。
顾服顺如此心思通透，自然明白圣人的意思，不然他也不能走到如今地位。却不想梁氏竟在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这不是公认与圣人叫板，让锦衣卫进来一锅端吗？
“不过一个高宁罢了，你堂堂左丞怕什么？你若是怕，我那上头还有我那嫡亲的贵妃姐姐呢！天塌下来，有我梁家顶着！”
“蠢妇！”顾服顺气得怒骂。
梁氏听到这两字，面色发红，咻然落下泪来，“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我，可论根基门第，模样家私，我哪里比不上那个甄洛？”
顾服顺看一眼梁氏那张哭得老黄瓜似得脸，板着脸没言语。
梁氏也知自个儿的模样是比不上甄洛的，说出的话却收不回来，只道：“我知道，她生得好看，可还不是跟你那短命弟弟一般去的那样早，留下一个傻子，一个瞎子来拖累我们。”
顾服顺甩袖负手，“我跟你说过，别提大郎。”
“大郎，大郎，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中那个瞎子，不就是因为他生得像甄洛那个贱人嘛！”
“一派胡言！”
“呵，”梁氏冷笑一声，“男儿像母，女儿似父。你说我一片胡言？我怎么没瞧见你对那傻子那么上心？她生得可是与那短命的弟弟有七分相似。你不宠那个傻子，反而宠一个瞎子，你当我是瞎子啊！”
“胡搅蛮缠，不可理喻！”顾服顺气急欲走，却被梁氏一把扯住了头发，“顾服顺，我还就告诉你了，今儿个你不把话给我说明白了，今日的门你就别想出去！”
当周林将外头的宾客送走，正寻自家老爷时，便看到正屋内纠缠在一起的梁氏和顾服顺。
周林想了想，掩身躲在了门口，然后逗了逗挂在檐下的那只八哥儿。
八哥儿欢腾地扑着翅膀，“蠢妇，蠢妇！”
……
屋里头终于安静了，顾服顺顶着一张被抓花的脸，面色阴沉地急走出来。
周林赶紧远远跟着。
“滚过来。”
周林立刻疾走到顾服顺身边，拱手道：“老爷，奴才今日得巧从京师府尹那里听说了一件趣事。”
顾服顺因着高宁的事焦头烂额，不耐道：“有屁就放。”
“卫国公那边的王将军在贩私茶。”
顾服顺脚步一顿，“可靠吗？”
“奴才已差人去往临洮府，在兰县河桥寻到一小吏可作证。那小吏曾不愿走私茶叶，却遭毒打，对王元凯怀恨在心，必不会有问题。”
顾服顺却还存疑，“这事，就那京师府尹还敢往卫国公那边捅？”
周林笑道：“这事说起来，还是大公子的功劳呢。”周林将前些日子顾韫章吃茶报官的事说了，然后道：“若非大公子这一报，那京师府尹也不会去查封茶馆，也扯不出这王将军。”
顾服顺突然开怀大笑，“天意，真是天意啊！大郎只是吃个茶就给我吃掉了个王元凯。”说到这里，顾服顺面色一狠，“那无耻老贼端了我一个高宁，他这条左膀老夫也是卸定了。”

第40章
按照大明颁布的《茶马法》，丝茶出境与关隘失察者，并凌迟处死。
王元凯于全国茶乡之地，造店五百余间停放私茶。单单京师内便有三五瓦房，而顾韫章吃茶的那间茶楼便是其中之一。
京师府尹的突然袭查，牵引出私茶一事。这位府尹要是早知此事与卫国公家的王大将军有关系，那是万万不会沾手的。只可惜，当初这位府尹大人只以为是这小小茶馆老板胆大包天，无官方茶引，便敢囤积私茶。
没曾想这地契上头写着的，居然是王家人。而后这再一查，好嘛，王家半拉人都给牵出来了。
此事到如今，捂是肯定捂不住了。况相府那边已然知晓，正卯着劲的将这事捅到圣人那里。
大明战马不良，军事薄弱。故此特制《茶马法》以马易茶，以茶制戎。此事关乎大明边疆内外安定。
虽法厉，但贩卖私茶者依旧猖獗不止，圣人早已为私茶一事头痛良久，那王元凯是正撞上了，必然逃不过被杀鸡儆猴。
“公爷，公爷，您要救救臣啊。”王元凯一脸急汗地奔进卫国公府。
卫国公邓啸拧眉怒斥，“顾服顺那边都找到证人了，这事也捅到圣人那边去了，你要老子怎么帮你？”
“公爷，我做这些事也是为了填补您的军饷，您不能……”
“闭嘴。”卫国公面色一沉。
王元凯立时闭上了嘴。
书房门口传来管事的声音，“公爷，归宁侯来了。”
“请进来。”
归宁侯撩袍入书房，脚步匆匆，先与卫国公行一拱手礼作揖，然后与王元凯道：“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归宁侯身量不高，却精瘦，眸中显出几许精明之相。
“侯爷，侯爷，您救救臣啊。”王元凯疾呼。
归宁侯作为卫国公的智囊，为卫国公解决过不少难题。如今这事，他立时察觉应当是被下了套。
“我听说这事是相府那位眼盲的大公子发现的？”归宁侯询问王元凯。
王元凯一脸惨色，“就是那坏事的瞎子，你说那瞎子没事去吃什么茶呀！还偏偏吃到了我的私茶馆子。”
归宁侯神色一凛，“公爷，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查查这位顾家大郎。我总觉得这事不可能这么巧。”
“一个瞎子，当然不可能发现什么私茶馆子。不是顾服顺指使，就是他运气好，给他瞎猫碰上了你这只死耗子！”卫国公自然不会把区区一个瞎子放在眼里，已经认定是顾服顺在背后使坏，指着王元凯就是一顿骂。
王元凯低着头，胖大身型搭拢着，一脸心虚不敢回答。
卫国公骂完了，与旁边归宁侯道：“这事圣人交给锦衣卫去查了，那边顾服顺在推波助澜，再过不久应当就要查到这蠢货这边了。”
王元凯立时面色惨白，“公爷，那臣要怎么办啊？”
邓啸看向归宁侯，情绪已平静，“你说如何？”
归宁侯沉思，“我听说顾服顺在临洮府的兰县河桥寻到一小吏，正要带上京师作证？”
“你的意思是？”
归宁侯转身，与王元凯道：“王将军，这小吏若到不了京师，这事公爷还能替你压下来，但若这人证到了京师，到了圣人面前，这事就算是公爷都压不下来了。”
王元凯立刻就明白了归宁侯的意思。
“我我立刻，立刻就带人去把那小吏杀了！”归宁侯转身就去，肥胖的身体快速消失在卫国公和归宁侯的视线中。
卫国公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那小吏若死，此事真能解决？”
“公爷，圣人是位聪明人。您镇守边疆，劳苦而功高如此，圣人定也是不想对您这边下手的。此事若能遮盖过去，就算顾服顺再起风浪，圣人必也不会深挖。”
邓啸点头，“当初老子为了让他当上皇帝，可出过不少血汗，老子看他也不能这么没良心，不过一点私茶罢了。”还能将他如何。
……
当顾服顺听到消息说那小吏不见了时，他正在写弹劾王元凯的奏折。奏折之上深深走出一道墨汁痕迹。
顾服顺气得将半毁的奏折扔到地上。
“怎么回事？什么叫人不见了？”
周林战战兢兢道：“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帮子人，上来就是一顿砍杀。我们的人带着那小吏上了浙江嘉兴沿海那块，混入倭寇船里，便追丢了。”
顾服顺皱眉，“一定是那卫国公想杀人灭口。”沉吟半刻，顾服顺突然问道：“浙江嘉兴沿海那块是谁在管事？”
“是蓝冲刃，蓝大将军。”
“蓝冲刃？居然是他。”顾服顺呢喃半刻，走至木施前穿衣，“大郎呢？”
“大公子在青竹园内。”
顾服顺颔首，抬步往青竹园内去。
……
青竹园内，午后宁静，翠木森森，百花争艳，日光慵懒。青竹园书房里，一白衫郎君卧于榻上，身体修长，面色平静，沉沉酣眠。
苏细轻手轻脚的偷溜进来，先看一眼在午睡的顾韫章，然后开始在书房内翻找。
苏细已观察多日。这书房除了顾韫章和路安，旁的使女、奴仆们都是进不来的。便是她有时候过来寻顾韫章，也是被拦在外头的，难得进来，不是有顾韫章跟着，就是有路安盯着。
苏细觉得，这书房里头定然有猫腻。而且这猫腻肯定还跟顾韫章身上的秘密脱不了干系。她就不信一个人能装得连半丝蛛丝马迹都不露出来。
“请老爷安，我家郎君正在书房里头歇着呢。”外头突然传来路安的声音。
原本卧在榻上的顾韫章动了动身体。
苏细浑身一僵，见顾韫章已慢条斯理地起身，便赶紧蹑手蹑脚的想偷溜出书房，却见前头路安已引着顾服顺来了。若是她此刻出去了，必然会被撞见。
苏细做贼心虚，哪里敢光明正大的出去。她面色慌张的四下张望，无处可躲，那边顾韫章已执盲杖起身。
顾韫章对于书房是十分熟悉的，他脚步平稳的走到书房门口，静等顾服顺出现。
那么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如青松挺竹似得堵住了书房门，苏细是真出不去了。突然，她看到罗汉塌上堆着的那团锦被，还没仔细思考，便径直踩上去把自己卷了进去。
被褥内温热热的充斥着男人的味道，苏细努力把自己卷成条儿往罗汉塌里头缩。刚缩完，那边顾服顺就被路安引着进了书房。
顾韫章恭谨拱手，“伯父。”
“大郎，最近朝中事多，没有得空来看你，你最近如何？”顾服顺进来先是一阵寒暄。
顾韫章淡笑道：“很好，多谢伯父挂心。”
“那就好，对了，大郎啊，我有事寻你帮忙。”
顾服顺进书房，一眼看到那张罗汉塌，正欲坐，却不想顾韫章先坐了，坐的还是正中。
罗汉塌虽大，但若是两个大老爷们挤在一处也不好看。顾服顺只得寻了旁边的椅坐。
“伯父有何事寻我？”顾韫章抬手，将手中盲杖置到一旁。
一旁路安端了茶水来，看到罗汉塌上堆成春卷儿的被褥，随口一问，“郎君，被褥要给您收拾了吗？”
正蜷缩在里头的苏细吓得冒出一身冷汗。那张本就蕴满热汗的小脸一瞬间蒸得跟外头的红桃花似得。她紧紧咬住锦被一角，紧张的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不必，我想再歇一会。”
苏细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霍然发现自己的脚上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只绣花鞋！
苏细霍然睁大眼，慢慢吞吞往旁边移了移小脚丫，企图寻找那只遗落的绣花鞋，却并未有任何发现。
那边顾服顺轻抿一口茶，开口道：“贤侄可还记得你蓝伯父？大名唤作蓝冲刃，是你父亲旧部，你小时还把他当大马骑过呢。”
顾韫章皱眉沉思，然后摇头，“小时的事都记不大清了。”
顾服顺道：“你小时可是最喜欢骑他的。”
“是嘛。”顾韫章的脸上露出笑。他难得笑，如今一笑，如春花绽开，耀如春华。
顾服顺一愣。
正小心翼翼钻出半颗小脑袋寻绣花鞋的苏细正巧看到顾服顺脸上的表情。
苏细蹙眉，觉得这顾服顺瞧顾韫章的眼神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书房内有一瞬寂静，顾韫章脸上笑意渐敛，顾服顺回神，轻咳一声，又吃一口茶，“那蓝冲刃虽是山匪出生，但二十多年前被你父亲收编入顾家君，也算入了正途，若没你父亲，他是走不到如今地位的。”
说到这里，顾服顺脸上表情有瞬间忌惮和阴沉。
蓝冲刃是顾若君身边最利的一把刀。若非那小吏是在蓝冲刃的地盘上消失的，顾服顺也不会想来招惹上这么一个人。
原本顾服顺还担心蓝冲刃私下与顾韫章有联系，方才试探，顾韫章却说小时的事已记不清。如此看来，这蓝冲刃与顾韫章私底下并无联系。
顾服顺放下心来，将王元凯贩卖私茶的事与顾韫章说了，然后又说了那小吏的事，说是极其重要的人证。
顾韫章听罢，皱眉道：“既然是伯父所托，我自然不会推脱。只是一晃十多年，也不知蓝将军还记不记得我父亲。”
“这蓝冲刃是根直肠子，若非发生当年的事，也不可能一气之下推掉到手的功名利禄，与圣人自请去了浙江嘉兴那块做打倭寇这种吃力不太好的事。如今只要你开口，他必是记得你父亲的恩情的。”
顾服顺十分会算计人心，总是能拿捏到人心的七寸之处。
顾韫章并未犹疑，只点头答应。
顾服顺很是满意顾韫章的乖顺，他看着这个被自己安稳圈禁在股掌之上的侄子，深邃视线再次落到顾韫章脸上。阳光斑驳自窗边透入，星星点点的缀在男子脸上，透出一股雌雄莫辩的美。
顾服顺突然起身，走到顾韫章面前，伸出手。
苏细正紧盯着顾服顺的动作，见此情状，再看一眼无知无觉，像只待宰羔羊似得顾韫章，急得猛地扑出来，将顾服顺推了一个踉跄。
顾服顺摔倒在地，苏细用被褥将顾韫章从头罩到脚，然后朝顾服顺大喊道：“伯父啊！您怎么摔倒了啊！”
听到这声，守在外头的周林和路安都急赶了进来。
顾韫章一愣，“娘子怎么在这？”
“我，我方才瞧你睡得香，我想着我躺你边上，应当也能睡得香些。”
苏细使劲朝路安使眼色。
路安一脸的不明所以。
苏细气得拧起了秀眉，真是蠢，真是蠢，一个两个，一个主子，一个贴身小厮，蠢成这样，怪不得被人拿捏的死死的。
周林将顾服顺从地上搀扶起来，苏细赶紧泪眼朦胧的请罪，“伯父，是我不好，我方才睡懵了，梦到有只狗，垂涎我家大郎呢！”
苏细哀哀媚态，搂住顾韫章一只胳膊乱蹭，可怜弱小又无依。
男子坐在那里，下意识挺直背脊，与顾服顺道：“伯父，您没事吧？”
顾服顺脸上有些不好看，但看在顾韫章的面子上没有计较，“无碍，我先去了。”
顾服顺领着周林去了，苏细赶紧低头，果然在罗汉塌下头看到了自己的绣花鞋。她正准备钻进去拨出来，却不想被顾韫章抓住了腕子。
“娘子。”郎君微微侧头，语气温柔，“娘子若是想与我同榻，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什，什么同榻？她刚才分明是在救他！
苏细想抽手，却不想竟抽不开。
顾韫章看着一副弱不禁风之相，没曾想力气却还挺大。
苏细不免想起顾元初。那么小的个子却能将冯妈妈腾空举起，作为顾元初的嫡亲哥哥，顾韫章的力气恐怕也小不到哪里去。
男子攥着小娘子的腕子，猛地翻身上榻，“娘子若是寂寞，为夫……”

第41章
罗汉锦绣堆，美人馨香绕。郎君虽“瞧”不见，但触目所及，皆是风情。
小娘子青丝散乱，贴着白嫩面颊，湿漉蜿蜒而落，粉腮红唇，娇软如花。身后是堆积的锦被，说是锦被，也并无多少花纹饰物，如斯美艳的小娘子落在上头，好似琼花堆中争相夺艳的牡丹。
只一眼，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男人俯身，因着看不到，所以这距离便凑得近了些，呼吸相通之际，苏细直觉自己瞬时烧红了一张脸。
“娘子……”顾韫章压低声线。
苏细瞪圆了眼儿，胡乱蹬腿，企图摆脱男人的控制，“青青天白日的你要干什么？”
郎君皱了皱眉，“娘子，如今外头还是青天白日？我当已夜半三更了，不然娘子怎么会来……爬我的床呢？”
爬爬爬床？苏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在说她一个小娘子，青天白日的就在爬他一个郎君的床榻！
苏细气急，细腿一蹬，脚上宽松的绣花鞋便飞了过来，正砸到顾韫章的头。
男人偏了偏头，面颊微俯，挨上苏细的脸。男人的面颊略带微凉温度，贴上来时透着一股清淡冷香。
“啊啊啊！”苏细如被滚油灼烫，惊叫一声，猛地抬手将手里攥着的绣花鞋砸到顾韫章脸上。
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脸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小娘子立时臊红着一张脸疾奔出去，连绣鞋也不要了，就那么踩着脚上素白罗袜，跌跌绊绊的跟只受惊的兔儿一般。
顾韫章侧卧在榻上，伸手捂着脸，良久后，细细碎碎的笑声自他指缝间漏出。
“哈哈哈……”
“郎君？”路安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惶惶不安，看着自家郎君的眼神透着一股“终于疯了”的惊恐感。
顾韫章放开覆在脸上的手，面上表情已恢复正常。他于宽袖内抽出一封信递给路安，“将这封信拿给左丞，就说那临洮府的小吏在蓝冲刃手里。”显然，这封信是早写好的。
路安上前，伸手接过，疑惑道：“郎君，单凭一个小吏，这顾服顺真会上书圣人将蓝将军调回京师来吗？”
“这可不是一个小吏，而是卫国公的一只胳膊。比起如今看来毫无威胁的蓝冲刃，自然是让卫国公断只胳膊更令人急迫。”话罢，顾韫章起身，整理一下被扯开的衣襟。
路安的视线从自家露着半边白皙胸膛的郎君身上略过，放到脸上，“郎君，您这鼻子上头……”
“嗯？”
路安下意识往苏细的屋子处看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香吗？”
顾韫章面不改色，“厨房里的黄瓜还新鲜吧？”
路安立刻扭头狂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顾韫章站在书房门口，微偏头朝小娘子所住屋房瞥一眼，然后伸手，以指腹捻擦，那抹艳媚的胭脂色便在指尖晕开，像落在水中的缥缈朱红，妖冶无比。
……
翌日一早，露浓花瘦，时辰尚早，养娘打了帘子进来，便被坐在绣床上的苏细唬了一跳，“娘子，您怎么了？”平日里的苏细，不懒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身的，如今突然游魂似得这般早起，可不把养娘唬一跳嘛。
苏细转过头，露出那张俏生生的呆滞小脸蛋。那双美眸之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吓之事。
其实只是苏细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上辈子的事。
苏细有时会常想起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她缠绵病榻，半丝风吹不得，连床都下不去。身边没有养娘，没有素弯，只有一堆相府里头的丫鬟。虽并未有怠慢，但从未有贴心的。
只有顾颜卿时常来看她，可最终那眼神却与昨日里顾服顺看着顾韫章的眼神重重叠合。
苏细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颤栗恶心。
“娘子，你怎么了，脸色不好？”养娘撩开帷帐，轻搂住苏细。
苏细侧身靠到养娘宽厚的肩上，“我觉得有些恶心，想吐。”
养娘一怔，而后一脸又惊又喜之色，“娘娘娘子啊，你难道是……”
是什么？苏细一脸不明所以。
面对自家娘子如此纯稚无辜的眼神，养娘压下那股邪恶，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一脸和善的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没用早膳吧？”
苏细点头。
“我去给娘子做些吃的，娘子也快起身吧。”
见养娘欲走，苏细突然伸手一把拽住她道：“养娘，我有事要与你说。”
养娘看一眼苏细，警惕地捂住自己的小荷包，“要用银子解决的事，老奴都解决不了。”
苏细：……
苏细拉住养娘，朝她凑过去，小小声道：“那左丞，我瞧着他看顾韫章的眼神不对劲。”
苏细记得她在南巷时便常听到有富贵人家喜圈养美貌男童做姬妾，像顾韫章这般谪仙模样的，应当是抢手货吧？
养娘用手替苏细顺了顺青丝，不上心的问，“如何不对劲？”
苏细想了半刻，想出一个词，“太黏糊。”
养娘手上动作一停，也跟着想了想，想这“太黏糊”到底有多黏糊，然后突然灵光一闪道：“就跟您看郎君的眼神一样黏糊？”
苏细登时面颊一红，理不直气不壮的抠手，“养娘，您胡说什么呢？”
“哟，说错话了？那这若是比您还黏糊可就要出事了。虽说咱们郎君确实生得让人心生歹念，但这歹念若是放到左丞身上，那叫什么事啊？郎君太单纯了，不知这人间险恶啊。”
养娘很是担忧自家郎君的清白。毕竟这么清白的郎君她家小娘子还没沾上呢。
面对养娘对顾韫章的评价，苏细虽不敢苟同，但难免又想或许这顾韫章真的不知顾服顺或许对他有别样心思呢？
苏细觉得，这事还是要试探一下的。不过她也不是为了顾韫章好，而是为了她自己。
毕竟若是那顾服顺真的对顾韫章有意思，她也生得这么好看，要是那禽兽也想对她不轨怎么办？
当苏细将这个想法透露给养娘时，养娘上下打量了自家娘子一番，说了句实话，“娘子啊，您比起郎君虽差了些，但也不算太差，提防些也是好的。”意思就是有顾韫章这种男女通杀的姿色在，您趁早歇歇吧。
苏细：……
……
虽殿试未至，但顾颜卿已开始插手朝中政务，在顾服顺的带领下，常往宫中处事。顾颜卿是有真材实料的，再加之贵妃吹得耳旁风，殿试未至，短短数月，顾颜卿已被累迁至尚宝司少卿。如此，殿试之事已不再重要。
其实从一开始，顾颜卿参加科举一事也只是为他自己锦上添花罢了。因为凭借顾服顺的朝中地位，顾颜卿插手政事，步入官场，便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而在顾服顺的保驾护航之下，短短时日，某些看清风势的官员私下，皆以“小丞相”来称呼顾颜卿，也是给足颜面。
今日，顾颜卿自宫中回府，径直入青竹园。这是多月以来，他第一次踏足。青竹园内幽静如常，仿佛外界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其分毫，它永远都如世外桃源一般生长在最污浊之地。
“你们大公子呢？”顾颜卿入院门，看到正在洒扫院子的使女。
使女看一眼顾颜卿，面颊微红，行万福礼道：“大公子在书房。”
顾颜卿目不斜视，径直往书房去。
书房内，男子正坐在榻上，面前蹲着一艳色美人。美人歪头，似正欲其说话，音调软绵，是顾颜卿熟悉的吴侬软语。
“譬如说……”
“譬如说？”男子疑惑。
“这样。”苏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点住顾韫章手背，然后慢慢吞吞，若触未触的往上点。像羽毛一般落在男子白皙肌肤之上，引起一阵酥麻感。
郎君坐在那里，攥着盲杖的手霍然收紧，然后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却被苏细一把攥住。
顾韫章哑声道：“没有。”
“没有吗？”苏细面露疑惑，“真的没有这样碰过你？”她看那顾服顺的眼神可不是那么单纯的，所以居然连手都没碰过吗？
“大哥。”书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一股阴沉气，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苏细下意识松开自己攥着顾韫章的手，然后扭头朝门口看去。这是苏细多月后第一次看到顾颜卿。
男子已是弱冠年岁，穿青色圆领公袍，大袖敞口，钑花银革带。初步入官场的男人，看精神气貌，似乎都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顾颜卿负手立在檐下，青年人的志得意满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的视线落到苏细身上，依旧是那么的让人不舒服。
苏细蹙眉，下意识往顾韫章身边靠。
顾颜卿收回视线，转向顾韫章道：“父亲让我与你一道出城迎人。”
顾韫章随口问，“迎谁？”
“蓝冲刃回来了，还有他那个刚满十六的儿子。”
蓝冲刃这个人苏细是听顾服顺和顾韫章谈论过的，就是她妄图去顾韫章书房里偷东西那次。
蓝冲刃是顾韫章父亲的旧部，如今亲带着私茶案的证人小吏回来，应当也是看在顾韫章的面子上。
“娘子同去否？”顾韫章朝苏细的方向“看”过来询问她。
苏细记得，顾韫章上次问她“同去否”，就牵扯出了私茶一案。现在她又听到这三个字，苏细立时表示不想去，甚至找出了一个借口，“我听说近几日新出了许多纱堆得宫花簪子，我正要去市里瞧呢，与你们不同路。”
就这样，顾韫章和顾颜卿一道去接人，苏细一人去看宫花簪子。
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苏细的马车挤在人堆里，行得极慢，她也乐得悠闲，正路过一间簪花铺子，苏细让养娘去替她买套宫花簪子交差。
养娘去了没多久，突听前头传来一阵惊惶的嘈杂之声。
“有人纵马！”
居然有人在集市里纵马。
苏细透过马车帘子，只看到一抹鲜亮的红，像划破阴霾天色的火焰，朝她的方向直冲过来。
马车略大，周围人又太多，根本就兜转不及。外头的马车夫已经被惊吓跑了，而原本人挤人，人挨人的长街也骤然一空。
厚实的马车帘子猛地被一阵风破开，马车厢跟着一晃，苏细纤瘦的身子跌撞着坐下来。
一柄红缨枪直插到她身后的马车壁上，距离她的头顶只有半寸。
一名少年踏马而入，鲜衣怒马，风姿艳艳。眉梢眼角，皆是桀骜不驯与天生的恣行无忌，只一眼，苏细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其骄傲且强横的少年郎。
少年郎蹲在苏细面前，身后是被红缨枪贯穿后挂到马车顶上的帘子。
阳光太烈，苏细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觉这少年似火似阳般炙热灼烧，也或许只是他那一身红衣太过鲜艳夺目。
“你就是顾韫章娶的小媳妇？”少年郎拔了红缨枪，语调桀骜。
小娘子瞧着也不过刚刚及笄的年岁，甚至比少年还要再小一岁。她睁着那双黑乌乌的眼睛，里头天然蕴着一层水渍，抬眸朝少年看来时，波光潋滟，清晰印出他的脸。
她仰头看他，身段娇软，柔弱无依，苏细不认得这少年。
小娘子敛下眉眼，纤细睫毛缓慢下落，遮住眸中情绪。然后抬手，扯出自己被少年郎踩住的裙角，脸上尚带着一抹未消退的惊惶之色。
“喂，难不成你是个哑巴？”少年伸腿踢了一脚苏细。
苏细垂目，声音轻柔道：“你是蓝随章？”
少年郎双眸一眯，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苏细道：“不是。”
苏细歪头，唤他，“霸道小土匪。”
“不许说土匪这两个字！”少年双眸瞬时狠戾。
苏细立时摊手，“我又不是在说你。”
“你故意的！”锋利的红缨枪直抵苏细咽喉。
苏细咽了咽口水，面对这个小土匪，立即将自己的白帕子绑在了他的红缨枪上。
“你投降了？”小土匪精致秀气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苏细道：“不，我就是告诉你，我是有意的。”
“我杀了你。”蓝随章面色瞬时阴狠，手中红缨枪甩得飒飒作响。
苏细立刻撅着身子往马车厢里头爬，身后的小霸王追进来，却因手中红缨枪过长，而无法施展，反而被这一小小的马车厢困住。
苏细趁机从蓝随章身旁钻出，戴着帷帽跳下马车，然后朝马屁股上就是一脚。
马受惊，往前疾驰，小霸王艰难的拿着红缨枪破马车厢而出，滚在地上，一身狼狈。
苏细牵住蓝随章骑过来的那只马儿，翻身上去，却不想还没骑上一会，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嘹亮的口哨声。
苏细想起来了，这种战马，只会听主人的哨音。
头上戴着的帷帽被风吹散，苏细努力抱住马脖子，发出惊叫声。马儿欢腾的朝蓝随章的方向跑过去，苏细闭眼，正准备跌个断胳膊断腿，马儿却突然停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便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郎君一身素衣，手执盲杖，镇如静松，唤她，“娘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苏细一开口，才发现自个儿嗓子都是哑的。那是被吓得。
“听到娘子的声音了。”
所以刚才她那么丢脸的胡乱叫唤他都听见了？小娘子面颊臊红，立刻抬手将帷帽盖好。
只要盖住脸，旁人就不知道她是谁。
苏细轻咳一声，小小声道：“你怎么在这？”
“接人，路过。”
顾韫章话罢，其身后走出一位身穿铠甲的中年男子，正拎着蓝随章要给苏细磕头，“小兔崽子，快给老子磕头，不然老子杀了你！”
蓝随章宁折不弯，使劲挣扎，像只炸毛的猫。
少年倔强地瞪向苏细，然后又看一眼顾韫章。如此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满身的蓬勃朝气，“你杀了我吧，我不跪！”
蓝冲刃毫不犹豫地扬起了他的大刀。
蓝随章“啪嗒”一下跪下了。
苏细：……
蓝冲刃立即与苏细道：“小兔崽子不懂事，还望娘子与郎君见谅。”
苏细当然见谅，谁让蓝冲刃那柄大刀也对着她呢。
苏细磨磨蹭蹭的从马背上下来，还没站稳，突然脚下一软。刚才被吓得太厉害，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她着急忙慌地抓住顾韫章，半个身子摔进他怀里。
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娘子，站稳。”
郎君微俯身，薄唇隔帷帽，贴着她的耳。苏细面颊一红，立时站稳，然后一抬头，看到两道阴沉沉的目光。
一道是顾颜卿的，另外一道是……蓝随章的？

第42章
蓝冲刃乃土匪出生，如今虽几十年过去，但依旧有人以此来嘲讽蓝家出生不正，粗蛮无礼。故此，蓝随章最不喜欢的就是“土匪”二字。
而这位浙江嘉兴之地的小霸王也不是第一次来京师。听说他曾因某位京师贵胄当着他的面说了“土匪”二字，便用一柄红缨枪，将人打得爹娘不认。
白日里，苏细看到那红缨枪，立时便联想到这位小霸王，便以“土匪”二字试探。蓝随章果然上当，苏细这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蓝冲刃回宫复命，蓝随章被顾颜卿带着安置到相府内。
“我跟你住。”蓝随章把玩着手中红缨枪，目光灼灼看向顾韫章。
男子慢条斯理敲着手中盲杖，询问跟在自己身边的苏细，“娘子，你觉得如何？”
苏细当然是觉得不好，但这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而且看相府的意思，分明是将这蓝家当成座上宾了。别说是青竹园，恐怕就是顾服顺的书房，只要这位小霸王高兴便能卷着铺盖滚进去耍枪。
“大郎决定就是。”苏细扯着顾韫章的宽袖，声音软绵绵。
顾韫章颔首，“既如此，那便随我住青竹园吧。”
苏细拽着顾韫章宽袖的手猛一紧，扯着那袖口使劲转了一圈。这绣花枕头，她说的是反话他听不出来吗？
“娘子，怎么了？”郎君不仅没有听出来，反而还询问垂首询问苏细。
苏细一偏头，正对上蓝随章那双傲气的眼睛。
“没事。”她不着痕迹地叹出一口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顾韫章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一只绣花枕头罢了。
……
入夜，草木摇杀气，星辰黯淡稀。空寂游廊之上，身穿素衫的男子手执盲杖，一柄红缨枪从天而落，直击顾韫章面部。
男子稳步抬手，盲杖横于前，抵挡住尖锐的红缨枪。
蓝随章劲瘦纤细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地，手中红缨枪滑过青石板砖，发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留下一条细长划痕。
顾韫章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别弄坏我的东西。”
蓝随章冷哼一声，持枪直击。
顾韫章侧身躲开，右手执杖，那青翠盲杖落在蓝随章的胳膊，后腰，脚腕上，“啪啪啪”三声，打的他一个踉跄差点软倒。
蓝随章自然不服输，又与顾韫章过了百招，直累得气喘吁吁还不肯罢休。
顾韫章面无表情的站在蓝随章面前，手中盲杖直抵他咽喉，“你输了。”
昏暗月色下，蓝随章红着眼眶，气势汹汹的提着红缨枪飞上了屋脊。片刻后，那呜呜咽咽的声音犹如飒风吹叶，轻风灌耳。
顾韫章抬手整理一番散乱的衣襟，慢吞吞往书房去，走了几步，突然顿住，朝一旁道：“怎么还没睡？”
顾元初从门扉处露出自己的一颗小脑袋，顶着小兔儿，面颊鼓鼓里面还装着两颗糖果子，奶声奶气道：“他打输了，又去哭啦。”
“嗯。”顾韫章满不在乎的转了转手中盲杖。
顾元初晃了晃小脑袋，小兔儿跟着晃了晃，“他要哭好久好久哦。”
顾韫章勾唇轻笑，如冰雪消融，“不久，两个时辰吧。”
……
翌日，晴日暖风，山色空濛，苏细一大早起身，顶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蛋，战战兢兢的在书房里找到还未起身的顾韫章，“我昨晚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男人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没有回答。
苏细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扯他的胳膊，然后突然一个颤栗，吓得汗毛凛凛，一把扯过顾韫章身上的被褥盖到自己身上，“你你你没听到吗？好像又哭了。”
顾韫章微侧头，看到身旁躲进被子里哆嗦的苏细，懒懒吐出一个字，“哦？”
没了被褥，男子索性起身，他摸索着拿到自己的盲杖，穿戴好衣物，洗漱完毕，然后坐在椅上，一如平时习惯般，拿一块湿帕擦拭手中盲杖。
苏细扔了那被褥，亦步亦趋跟住顾韫章，嗅着男人身上清冷的竹香，跟条小尾巴似的，“你想去看看吗？”
“看什么？”
“那个夜哭郎。”苏细小小声的吐出后面三个字，一双眼儿里盛着几分惊惧，以及几分……兴奋？
顾韫章拿着盲杖，苏细扯着他的宽袖，两人出了书房。
天色尚早，使女们还未起身。整个青竹园里空荡荡的，那“夜哭郎”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顾韫章站在檐下，抬头往上看。
苏细也跟着往上瞧，只见琉璃瓦上坐着一人。初阳从朝云中缓慢升起，如黄澄澄的鸡蛋心般璀璨耀眼。
那人身穿蓝衣，梳长尾黑发，手边竖一柄红缨枪，是插在琉璃瓦上的。背对着苏细，微微垂首，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便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蓝随章正坐在屋脊上，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他十分敏锐地垂首望去，正对上苏细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苏细抬手至额前，遮住日头，隐隐绰绰看到蓝随章脸上那道红生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蓝随章生得精致好看，那红痕极大破坏了他的美感，但却更给这只小霸王增添了几分狠戾之气。
苏细曾听说，这位小霸王是跟他父亲蓝冲刃上过战场，杀过倭寇的。手起红缨落，招招毙命。此刻却是双眸红肿，仿佛被狠狠欺负过一顿的样子。
“他这是怎么了？”小霸王生得好看，虽苏细昨日里吃过了他的亏，但瞧见这么玉雪粉嫩的少年郎被欺负成这样，苏细也难免有些心疼。
顾韫章沉吟半刻，然后道：“怕是打架输了，哭鼻子吧。”
打架输了？跟谁打？苏细一脸惊愕，这小霸王还真是吃饱了没事撑的，大半夜去找人打架，打输了还躲在屋脊上头哭。
“不会吧。”苏细不敢相信，“若是打架输了就哭鼻子，那得要哭多少回啊？”
顾韫章勾唇，没答。
也没多少回，百八十回吧。
……
四月初，大皇子生辰宴，圣人欲替其选定正妻，京师内待嫁名门闺秀皆赴往。
梁贵妃坐于铜镜前，素手执一支牡丹簪，落于高髻之上。虽三十有余，但风韵犹存，姿貌甚美，尤其眉眼，风情无限。
梁贵妃穿戴完毕，由身后的梁氏扶着起身道：“听说近几日圣人颇爱你家二郎？”
梁氏脸上露出笑来，“那还不是托姐姐的福。”
梁贵妃道：“你也别谦虚，是二郎自己争气。哪像我那不争气的儿，若非他父皇偏宠，就他那实心眼子，哪里斗得过皇后那边。”
“大皇子年纪还小，待成亲了，自然知道要为姐姐分忧。”梁氏立时安慰。
说到这事，梁贵妃便面露忧愁，“私茶一事，这蓝冲刃倒是一把好刀，手中有募兵，是朝中唯一可与卫国公抗衡的，却可惜他只生了一个儿子。”
梁氏道：“也不是非那蓝冲刃不可，我看其他人也不错。”
经梁氏一提醒，梁贵妃突然想到一人，“苏家女如何？他父亲苏苟如今是翰林院学士，与圣人颇为亲密。我听说这次春闱他办的不错，圣人已在考虑要抬他做文华殿大学士。”
梁氏想了想，道：“苏家那位娘子确实品貌端庄，琴棋书画又样样皆通，瞧着是真不错，不过……”
梁氏突然止了话，梁贵妃转头朝她看去，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话吞吞吐吐了？”
梁氏一笑，继续道：“那苏家娘子我倒是见过一面，虽看着谦卑恭顺，但锋芒太甚，不会加以掩饰。这般女子，不是会安于后宅一隅的人。姐姐要的，定然也不是这样的女子。”
话罢，梁氏又夸道：“不过苏莞柔那兰，确是画的不错。便是如今那些出了名的圣手，恐怕还不及她呢。”
梁贵妃嗤笑一声，“一个女子罢了，心比天高又如何，还不是命比纸薄。”梁贵妃如此说，便是未将苏莞柔放在考虑范围内。
“对了，私茶一案二郎办的着实不错，我可听说圣人要褒奖二郎呢。”
梁氏听到此话，喜上眉梢。到了晚间夜宴，圣人果然下旨，将顾颜卿擢升至工部侍郎。
青年得志，顾颜卿吃多了几杯酒，身旁却突然出现周林，与他附耳说话。
顾颜卿脸上酒性未褪，与周林一道出了夜宴，往御花园去。“父亲怎么有事怎么要在御花园见我？”
御花园内晚风徐徐，顾颜卿酒气散了一点，但整个人依旧不是很清醒。
周林没有说话，只警惕的四下查看。走了一段路，他将顾颜卿带到一假山石后，那边正站着顾服顺。
顾服顺身穿官服，脸上也带酒色，不过他的酒已全然醒了。此刻的顾服顺整个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色。
“父亲。”顾颜卿欣喜上前，刚刚拱手站定，迎面就被顾服顺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又狠又凶，将顾颜卿都打懵了。顾颜卿偏头，呆在那里，一脸的不可置信。
方才圣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褒奖于他，父亲也是一脸欣慰之态。众官员羡慕的眼神，讨好的话尚在耳畔，顾颜卿被这一巴掌打得措手不及。
“这东西是你的吧！”顾服顺朝顾颜卿扔过去一样东西。
顾颜卿的酒彻底醒了，他低头，看到那块被扔在地上的玉珏。顾颜卿弯腰捡起，黑暗中，他以指腹摩挲，小小一块圆形玉珏上刻着一个“顾”字。
“抄家时，锦衣卫在高宁家中发现了这枚玉珏，若非我平日里与那锦衣卫还算交好，将其截了下来，不然若是被有心人送到圣人面前，我们顾家就要被你这逆子害死了！”顾服顺气得破口大骂。
然后意识到自己无法压抑的声音，立时又掩了下去，“我就知道，那卫国公怎么可能会有那账目，原来是用这玉珏骗出来的。”顾服顺气得差点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一块小小的玉珏，就让他损失惨重，他如何能不气？
顾颜卿从未戴过这块玉珏，他一直将它扔在青巷小屋内。虽从未戴过，但这玉珏确是顾家贴身信物。若是有心人想拿它做文章，顾家必是逃不掉要被圣人惩戒一番。
等一下，青巷小屋？
顾颜卿双眸一眯，霍然想到一人。“父亲，我……”
“什么都别辩解。”顾服顺打断顾颜卿的话，“你只要知道，我这丞相之位不是好坐的，你这小丞相的位置，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要管好，事也要做好，绝对不能漏一丝破绽。”
顾颜卿咬牙，暗暗攥紧手中玉珏，垂目道：“是。”
……
顾服顺与顾颜卿两人虎着脸回相府，正一脸喜气洋洋的梁氏见状，以为两父子又闹了别扭。
“前些日子你们两父子的关系才刚好上一些，如今又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那瞎子又给你吹了什么耳旁风？我可见这几日你成天的往他那处跑！那瞎子就是个祸害，他娘祸害的我们顾家不够，生了个儿子还要来祸害我们顾家！”
“够了！若非大郎写信请蓝冲刃回来，你以为私茶一案是那么好了结的？二郎这个工部侍郎是天上掉下来的？”顾服顺话罢，不欲与梁氏多言，甩袖就去了书房。
梁氏被气红了眼，坐在榻上直喘气，一旁的冯妈妈赶紧过来给她顺气。
梁氏气得狠骂，“这两个杂种还真是命大，当初那么毒的药都没毒死他们。我菩萨心肠放他们一马，没想到居然还敢给我作妖！”
冯妈妈听到此话，赶紧起身去门外看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将房门关紧，然后又回到梁氏身边，“大娘子，依照奴婢的意思，您当初就不该心软。俗话说，斩草要除根，您看如今，一个瞎子，一个傻子，还如此的不安分。”
被冯妈妈这么一说，梁氏脸上随即露出狠色，“如今我儿仕途正顺，我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
苏府后门处，天色昏暗至极，黑油窄门前停一辆四轮马车。
苏莞柔头戴帷帽，被大丫鬟香雪搀扶出来。
苏莞柔踩着马凳，从马车厢内出来，刚刚站到地上，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幸好香雪将她搀扶住。
“娘子小心。”
“吱呀”一声，黑油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杨氏看到苏莞柔，赶紧一脸焦色的上前，“柔姐儿，如何了？”
苏莞柔抿唇不言，只将一帕子递给杨氏。
杨氏看到那白帕上的血渍，喜上眉梢，“成了？”
“嗯。”苏莞柔拨开脸上帷帽，娇柔一笑。只一夜，她那张清丽面容之上，便多了几分属于女人的妩媚。

第43章
“娘子，您又抢顾小娘子的糖果子吃？”素弯打了帘子进来，就见苏细歪靠在榻上，一手提一花色布囊，一手捻一颗圆滚滚的小巧糖果子往嘴里去。
苏细鼓着面颊，朝素弯道：“我这是以身作则，告诉那小傻子人心险恶。”
素弯无奈，只得摇头，“娘子少用些，当心龋了牙。”
苏细只当耳旁风，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糖果子。
嗯？突然，苏细捏着糖果子的手一顿，这糖果子的味道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苏细又拿出一颗糖果子，透过窗棂，照在日头下看了一眼。晶莹剔透，五颜六色，除了那满嘴的甜齁味儿，似乎还夹杂着几许奇怪的苦药味。难不成是坏了？
“素弯，过来。”苏细朝素弯招手。
素弯一脸不明所以地走过来，被苏细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果子。
“味道如何？”
“有些太甜了。”素弯与苏细不同，她不是很欢喜吃甜物。
“没觉着有些苦吗？”
“没有。”素弯摇头。
苏细蹙眉，嘟囔道：“我怎么觉得有些苦呢？”
“娘子的舌头一向是最刁钻的，您若说苦那必然是有些苦的。只是奴婢吃不出来罢了。”
听到素弯的无心之语，苏细突然起身，“备马车，我要出府一趟。”
“娘子要去哪？”
“闲了，随处走走。”
……
说是随处走走，但苏细的目的却很明确。她让马车夫将马车停于一处街角，然后领着素弯入街市，寻到一私人小轿，付了银钱，找到一地偏僻医馆。
“娘子，您来医馆做什么？若是身子不舒服，相府内是有医士的。”素弯一脸疑惑。
苏细戴着帷帽，以一指伸手抵住素弯的唇，“嘘。”
素弯乖乖闭嘴，跟苏细一道进了医馆。
医馆内有一老医士坐诊。苏细从布囊里取出一颗糖果子，递给那老医术，“劳烦老先生替我瞧瞧这糖果子是用什么做的。”
老医术伸手接过那糖果子，放到铜杵臼内捣碎，先是细细嗅了，然后又舔尝一口，道：“这糖果子里头加了几味青黛、贯众之类的草药。”
苏细蹙眉，脸上笑意渐淡，神色严肃起来，“那些草药是做什么用的？”
“并无害处，是用来清热解毒，调理身子的。”老医士看一眼苏细手里那一大袋子糖果子，笑道：“应当是哪家的小孩不喜吃苦药，特意用心做成了糖丸。娘子不必担心，若有人中了毒，服用此物，只有益处，没有害处。”
中毒？苏细捏着手中糖丸，面色有些难看。她转身，立时吩咐素弯道：“素弯，你去外头守着。”
“是。”素弯走到医馆门口守着。
苏细拿出银子递给老医士，“老先生，我有些话想要问。”
“娘子尽管问。”老医士收了银子，十分好说话。
苏细酝酿半刻，问，“有没有什么毒，人吃了会变傻？”
老医士连思索都未思索便道：“世上毒物千千万，这能让人痴傻的毒物何止百样。”
“那，同时能让人眼盲或痴傻的呢？也不是一人，就是说，这种毒物被两人吃了，一人痴傻，一人眼盲。”
“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才疏学浅，怕是不能替娘子解惑了。”
……
苏细从医馆出来，黛眉紧锁。
素弯上前搀扶，“娘子，您怎么了？”透过被凉风轻吹起的帷帽，素弯看到苏细苍白的面颊，“可是身子不舒服，吹了风？”
“无碍，就是想到了一些事。”苏细重新坐上马车，回了相府。
近几日顾颜卿连连高升，官运亨通，整个相府里头的人，不管是大丫鬟，老妈妈，还是小丫鬟，小奴仆，都挺着背脊一副与有荣焉之相。
苏细瞧着这些丫鬟、婆子的模样，眉头却蹙得更深。如此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泼天富贵，总带着一股虚幻的繁美。
苏细穿过这涂金染采的雕梁画栋，入目所见，皆是金碧辉煌，珠围翠绕。可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却犹如吃人魔窟一般。以最美的姿态引诱旁人进入，堕入最深的黑暗。
苏细一路到青竹园，先是回了房，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良久后终于像是回神了似得问素弯，“郎君呢？”
“应当是在书房。”
苏细轻轻“哦”一声，指尖绕着绑布囊的系绳抠弄，里头的糖果子沉甸甸的挤在一起，发出略沉闷的碰撞声。
“将这东西给顾小娘子送回去吧。”苏细将糖果子递给素弯，然后撑着下颚继续发呆。她想到顾元初的痴傻，想到顾韫章的眼盲，最后想到的是顾韫章从不外食，从不离身的那双玉箸。
玉箸下镶嵌银器，并非不知，亦并非无意，而是知且有意的，那分明就是为了防毒。可这毒防的是谁呢？
“娘子，奴婢给顾小娘子送过去了。”素弯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近几日，顾元初一直在跟苏细住。苏细随口一问，“她人呢？怎么没瞧见？”
“方才好像听说是大娘子有事，让冯妈妈将人带到主院去了。”
“主院？”苏细突想起前段日子顾元初看到梁氏时那副惊恐之相，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如此疯狂的念想，本不该产生，可却在苏细脑中极快的生根发芽。
苏细面色一白，她起身，下意识疾奔向顾韫章书房，“顾韫章，顾韫章！”苏细敲打着书房门，突然发现书房的门被锁住了。
素弯跟在苏细身后疾奔而来。
苏细一脸冷汗，“人呢？顾韫章人呢？”
素弯道：“奴婢也不知，难道是出去了吗？”
苏细面色更白，“怎么办，怎么办……”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猛地一跺脚。不管了，先去再说！苏细提裙，疾奔出院子。
“娘子，您要去哪？您等等奴婢。”素弯跟着苏细奔出去，至青竹园院门时却发现苏细已然跑没了影。
……
苏细一路奔到主院，院子里头静悄悄的，院前院内却都守着人。如此情状，苏细瞧见时，直觉五雷轰顶。守得这么严实，定是出事了。
她抬头，看一眼不远处廊上挂着的红纱笼灯。天色微暗，已有丫鬟将灯笼点亮。
苏细奔过去，抬脚踩住美人靠站上去，然后用力将那盏红纱笼灯扯下来，提在手里，吃力扬臂，扔进了梁氏的院子。
“不好了，大娘子的院子走水了，大娘子的院子走水了！”苏细扯着嗓子喊完，躲在院子外头，透过镂空的廊墙花窗，看到里头的丫鬟、婆子们急得从四面八方奔出来，甚至连冯妈妈都打了帘子从主屋里头出来了。
“走水了，快拿水来！”
“哎呀，快点，快点，再叫些婆子来……”
丫鬟、婆子们开始救火，苏细趁乱奔进主院。
今夜风大，那红纱笼灯正巧扔在了花花草草里，乍然一看火光四溅还挺严重，其实若烧光了那一片，这火自然也就停了。
院子里头着急忙慌的寻水救火，谁都没留意谁。苏细一路进去倒也通畅，却不防在游廊上撞见了出来查看情况的梁氏和冯妈妈。
“原来是你这个小蹄子在作妖！抓起来！”冯妈妈怒斥。
苏细大惊，慌乱之下，下意识冲上去，伸手将梁氏往一旁一推。
梁氏喜赏荷，马上便要立夏了，院子里的小池塘也规整出来准备观赏夏荷，如今那一汪水轻漾漾的还泛着碧波。
苏细这一推，径直将梁氏推到了那小池塘里。
梁氏惊叫一声，整个身子都陷入小池塘内。跟在梁氏身后的冯妈妈大喊一声，“大娘子！”然后顾不上逮人，赶紧让婆子们先将梁氏救出来。
苏细趁此机会，打了帘子径直入屋，一眼便看到一脸惊惶之色躲在桌子底下的顾元初。可怜的小傻子躲在下头瑟瑟发抖地抱住小脑袋，面色惨白，连嗓子都喊哑了，那声声撕裂般似要呕出血来。
苏细心疼的一把将人拽出来抱住，然后看到顾元初腰上挂着的布囊，赶紧抓了一把就往顾元初嘴里塞。尝到了那糖果子的味道，顾元初沉静下来。
“快走。”
苏细拽着顾元初往外去，那边冯妈妈已将梁氏从小池塘里救出来，眼尖的看到拉着顾元初出来的苏细，立时大喊，“抓住她们！”
苏细将顾元初护在身后。她身上只穿一件薄衫，如今那薄衫上满是汗水，平日里精心维持的发髻也塌了下来，疯婆子似得沾着汗水贴在苏细脖颈与面颊之上。
苏细随手折断檐下一株芙蓉树的枝干，拿在手里，攥得死紧。
“快，给我抓起来！”冯妈妈气急败坏。
十几个婆子一拥而上。
苏细手中那根细细的芙蓉枝干哪里有用，只片刻就被那些婆子拽了去。
有婆子抓住了苏细的头发，苏细一把咬住她的手。
婆子发出一声惨叫，使劲将苏细往前一摔。苏细摔在地上，头昏脑涨之际看到被婆子架起来的顾元初。
小傻子明显是失了力气，不然这时候定然能将这些婆子一个接一个的扔出去。
苏细艰难地爬起来，撞开那个正拉扯顾元初的婆子，然后被那婆子折住了胳膊，使劲往前一拧。
“啊！”苏细只觉一阵钻心的疼，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真是废物。”突然，一柄红缨枪从天而落，径直贯穿那只婆子的手。
“啊啊啊！”婆子发出比苏细更惨烈的吼叫声，她滚在地上，鲜艳的血色染红了红缨枪。
蓝随章身姿轻巧的从屋脊上跳下，那一身烈火红衣，飒飒迎风，挡在苏细面前。少年一脚踹开围在苏细和顾元初面前的那几个婆子，然后一手利落地拔出那柄插在婆子臂膀上的红缨枪。
血液飞溅而出，如喷泉汹涌。
在场皆是内宅婆子，哪里见过此等血腥场面。蓝随章的出现，将这一疯狂局面完全制止住了。被溅了半脸血的红衣少年轻扯嘴角，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浑身皆是湿漉淤泥的梁氏看到那婆子血肉模糊的手，再看一眼仿佛浴在血中的蓝随章，两眼一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快，快叫医士啊！”冯妈妈抱着梁氏急喊。
蓝随章一甩手中红缨枪，上头的血珠子飞溅出去，洒开一片血色，“给小爷滚开！”
蓝随章是杀过人的，他年纪虽小，但那股子狠劲却完全不输成年男人。婆子们纷纷惊恐后退。
蓝随章转身，与苏细道：“跟上，废物。”
……
终于回到青竹园，养娘看到一身狼狈，半身是血的苏细，吓得面色惨白，“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我没事。”苏细身上的血都是那婆子的。
苏细把自己一直扛着的，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顾元初推给养娘，“养娘您看看她。”
养娘赶紧一手扶着顾元初，一手带着苏细往屋内去。
顾元初的情况不太好，她的神智有些不清醒，面色惨白，看起来吓人至极。
“劳烦去找位医士过来，一定要府外的。”苏细一把抓住蓝随章的手。
原本还一脸不耐神色，正胡乱擦着脸上血的蓝随章面色陡然爆红，他一把甩开苏细，一脸惊恐的后退三步，“知道了。”然后拿着红缨枪就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豺狼猛兽。
苏细转头，重新查看顾元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唤她，“元初。”
顾元初迷迷糊糊不知回应。
苏细拧眉，然后突然在顾元初的衣襟内发现了一个青灰绿色的东西，“养娘！这是什么东西？”
养娘被苏细的一嗓子唬了一跳。她拿过一看，立时惊了，“这是蓖麻子，吃了会死人的！”
苏细面色发白的看向顾元初，伸手就往她喉咙里抠。

第44章
“幸亏催吐及时，并无大碍。”医士替顾元初把完脉，取出毛笔纸张，“我给这位小娘子开个药方，吃几日，清热解毒……”
提到清热解毒，苏细便想到了那些糖果子，她取出一颗递给医士，“您看看这东西。”
医士谨慎地嗅闻，然后又浅尝一口，道：“是好东西啊。这位误食蓖麻的小娘子可是经常食用这糖果子？怪不得身体底子这般好。若是旁人用了这些蓖麻，便是吐出来也要难受好几日的。”
因为将蓖麻吐干净了，所以此刻正脸蛋红扑扑坐在榻上吃糕点的顾元初，哪里像是一个刚刚从阎罗殿门口被苏细给拉回来的。
顾元初无大碍，苏细便安心了，她让素弯送走医士，一转头，看到靠在门口，半脸皆是血迹的蓝随章。
方才那医士被蓝随章拎进来时，是从屋脊上飞下来的，如此刺激的动作，可将这一半百老者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再加上蓝随章满身的血腥气，若非进的是相府，这医士怕是马上就要吓得去报官了。
“你干什么？”蓝随章一脸警惕地看向朝她走来的苏细。
苏细将手中帕子递给他道：“你脸上都是血，给你擦擦脸。”
蓝随章偏头，没接，只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扭身便飞上了屋脊。
见蓝随章身姿依旧如此轻盈，苏细便知他无事。方才若非蓝随章出手，如今苏细和顾元初可真要被梁氏给拿捏至死了。
一想到方才场面，苏细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凉。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罢了。即使经历过两世，那又如何，血肉生长之人，该怕的还是会怕。
“娘子，郎君回来了！”唱星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细下意识一怔，然后立刻提裙疾行几步，走到廊上。
廊下，青衣男子敲着盲杖，正朝她的方向走来。脚步沉稳，略急，身旁唱星正在将方才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顾韫章步上石阶，那道清白颀长的身影在苏细眼帘中慢慢显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
苏细泪眼朦胧地盯着顾韫章那张覆着白绸的脸，不知为何，脑海中一瞬就突然空荡荡的。然后，滔天汹涌的巨大恐慌无助，在这一刻轰然而临，仿佛海潮将将她淹没。
苏细动了动脚，她往前迈一步，然后又往前迈一步，最后朝顾韫章的方向疾奔而去。
短短几丈远的距离，苏细却恍如隔世，直到她触到他的衣摆，他的身体，他的怀抱。
纤细柔软的美人青丝散乱，双眸红肿，就那么蕴着眼泪扑进郎君怀中。
顾韫章稳住身形，单臂圈住苏细的腰肢，宽大的袖摆垂落，遮盖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呜呜呜……”苏细埋首在顾韫章怀中，眼泪喷薄而出。她贴着他单薄的衣襟，感受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温度。喉咙发堵，黏黏糊糊的几乎说不清楚话，“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去哪了……”
小娘子委屈至极，紧紧揪着顾韫章的衣袖不肯放。
男子垂眸，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小发顶，埋在他怀里，像只崩溃的雏鸟，连话都说不清了，“我好害怕……”那只拽着他宽袖的手，紧紧纠结成一个小拳头，凝脂白玉似得死死拽着他。
顾韫章伸手，抚上她发顶，轻声道：“不怕，我在。”
男子身上熟悉的味道将苏细浓密包裹起来，苏细哭够了，委屈完了，才发觉自己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将顾韫章抱了个满怀，还哭得如此狼狈。
她那张原本哭得绯红如朝霞一般艳媚的脸立时又落了一层朦胧羞意。苏细伸手，想推开顾韫章，却不想一动胳膊，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啊……”
顾韫章皱眉，“胳膊怎么了？”
“好像是刚才扭到了。”
方才一切都太乱，太急，苏细一直绷着脑中的那根弦，如今霎时放松下来，便觉得哪哪都疼。
本来也是一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娘子，哪里吃过这样的皮肉苦。苏细蹙着秀眉，疼得小脸惨白，那豆大的汗珠顺着她那张白细面颊簌簌往下落，浸湿了衣襟，贴着青丝，香汗淋漓，好不可怜。
“我看看。”
“好疼的。”苏细蹙眉，有些抗拒。
顾韫章柔声道：“我就看看，不做什么。”如此语气，犹如在哄孩童。
苏细信了，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胳膊拿出来，任由顾韫章拿捏。男人的指尖顺着她纤细的胳膊肘往上，轻轻压住肩部。
“啊，好疼。”苏细轻呼一声。
顾韫章道：“无碍，有些扭伤，修养几日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苏细的警惕心渐渐降低。
顾韫章面容如常，单手托住苏细的胳膊，微微颔首。
苏细一脸的懵懂无知，像只踏入陷阱的小兽，“那我……啊！”
“咔嚓”一声，顾韫章掰着苏细的肩膀，将她被方才在梁氏院内被老妈子拽得有些脱臼的胳膊复位。小娘子毫无防备，疼得大叫一声，另外那只手死死抓着男人手背，几乎掐出血痕。
“啊啊，呜呜呜……”苏细又喊又哭，急得不行，使劲挣扎推搡。
“好了，好了。”顾韫章赶紧安慰，然后被气急败坏的小娘子一脚狠狠踹上了小腿肚。
……
折腾一日，夜深人静。苏细搂着身边睡得憨沉的顾元初，秀眉紧蹙，似是梦魇。
素弯点了安神香，又点亮床头一盏小花灯，替苏细擦了汗，掖好被褥，小娘子这才渐缓过神来，眉头微微松开。
屋外檐下，两盏红纱笼灯散发氤氲暖色。顾韫章立在那里，衣袍处是一只小小花色绣花鞋的黑黝痕迹，手背上是带着血色的抓痕。男人神色淡漠，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盲杖。
路安从旁行来，将手中的东西交给顾韫章，“郎君，这是李阳老先生临行前给您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和一把扇子。”
顾韫章侧身，朝身后屋内看一眼，然后转身朝书房去。
书房内未点灯，就着暗色，顾韫章抽出信件，看了一眼，然后又拿起那柄扇子打开，正是前段日子那柄他欲物归原主的百鸟朝凤扇。
随在顾韫章身后的路安关上门，推开一道窗，皎白月色倾泻而入，照亮一角。
路安问，“郎君，老先生给您一把扇子做什么？”
“百鸟朝凤，意在期盼君主圣明，河晏海清，天下归附，太平盛世。”顾韫章将手中百鸟朝凤扇轻放入盒内，良久后声音微哑道：“老先生高看我了。”
路安听到此话，鼻头一酸，上前一步，欲劝，“郎君……”他知郎君受的苦，也知郎君心中酸楚。
“无碍。”
“啪嗒”一声，顾韫章盖上面前的盒子，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就连那片白绸都似被蕴上了浓厚的阴霾暗色。
“明天是晴日吧？”
路安道：“是。”
……
翌日，连绵多日的雨终于停歇。难得的放晴日，晕厥了一夜的梁氏堪堪苏醒就在屋内怒斥，“那些小蹄子，还敢翻天了！老爷呢？昨日怎么没回来？难不成又去那瞎子处了？这瞎子又要告我的状不成？”
冯妈妈见梁氏又气得面红耳赤，赶紧一边给梁氏顺气，一边道：“大娘子忘了？大皇子生辰过后不久便是降诞日了。今日占城国前来进贡，咱们老爷是要负责接待外使团的。”
梁氏哼一声，“此事年年如此，我倒是忘了，全是让那小蹄子给我闹的。”想起昨日的事，梁氏便是一顿气不顺。
若非那苏细，她早将那个傻子拿捏住了，如今哪里还有那傻子喘气的份。便是旁人问起来，只说小傻子贪食，误食蓖麻致命也就罢了，可如今却全被那苏细给毁了。
还有那蓝随章，虽说年纪尚小，但毕竟也是一男子，竟擅闯女子内宅，还废了她院子里头一个嬷嬷的胳膊。这些账，她都要给这些人算回来！
“冯妈妈，让人将青竹园里头的那些东西都绑起来。”梁氏扔掉额上抹额，双目凶狠。
冯妈妈赶紧劝，“大娘子，您可别冲动。那蓝随章武艺高强，可不是咱们能拿捏的。老奴听说私茶案一事了罢，蓝冲刃便要回嘉兴去了。待那蓝随章走了，咱们再做事也不急。”
梁氏一想到那蓝随章便是一阵不顺心，“这蓝随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挡路。”
冯妈妈道：“谁知道呢。”
……
距离降诞日还有一段日子，别国便已差遣特使前来大名朝圣。占城国居南海中，虽为偏僻小国，但崇尚大明文化，与大明十分交好。
“区区一占城小国，让礼部去管。”顾服顺忙了一夜，刚寻了一处偏殿休憩半刻，听到此事便随意吩咐了一句。
那官员听罢，将便此事交给了礼部。却不想礼部并不办事，又将此事推给中书省。折腾半日，那占城国的使臣尚未见到主事之人。
圣人知晓此事后大怒，严厉怒斥顾服顺办事不利，并准备亲自接见占城国使臣。
已至晌午，天光大亮。阳光落在保和殿黄色琉璃之上，巍峨的重檐歇山顶更显华贵富丽。
占城国使团立在保和殿前，脚踏云龙石雕入殿，前来献礼。
圣人身穿红黄八团龙袍，端坐金漆宝座之上。年虽四十有余，但双眸深谙，气势非凡。从面部轮廓上能清晰看出其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姿俊美的郎君。
“今日还有一人，要给圣人请安。”使臣团与圣人话罢，侧身让开，露出随在身后的一老翁。
那白发白须老人褪下头上脸上包布，跪于金砖之上，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回荡在空寂大殿之上，“草民李阳，给圣人请安。”

第45章
大厦倾倒，只在一瞬。
李阳的死而复生，在京师内引起极大动荡。上震圣人，下震百姓。诸多名流学士聚集于宫门前，以血为墨，求一份公道。
这是一场人祸。
“什么？人没死？还回来了？”梁氏听到这消息时，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那跟我顾家有什么关系？”
冯妈妈面露难色，“如今坊间都传，那李阳先前之所以会传出死讯，是因为老爷他，他派人去下毒……”
“胡说八道！”梁氏猛地自榻上起身，怒斥道：“外头那些无知之辈只会乱嚼舌根！市井之徒懂什么！快备衣裳，我要进宫去见贵妃娘娘。”
冯妈妈立时给梁氏备了衣裳，梳妆打扮后往皇宫去，却不想连宫门都没进去就被遣返了。甚至因为马车上的相府标记，所以路过市集时还被扔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一朝云泥，梁氏坐在马车内，神色呆滞。明明昨日里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变成这样了呢？
梁氏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一阵钝痛后才缓慢松开。竟不是梦，可若不是梦，为何如此恐怖。
梁氏坐着马车，浑浑噩噩回到顾府，她撩开马车帘子，看到面前巍峨肃穆的顾家高门，不知怎的，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大的心慌。
“大娘子，定不会有事的。”冯妈妈虽如此安慰，但说此话时眼神却是虚的。
……
顾服顺已经两日未归，谁也不知宫中如今是何情势。第三日时，顾颜卿终于从宫里出来了。
“儿啊，儿啊，如今是什么情状啊？”梁氏三日未休息好，双眸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整个人仿佛突然老了十岁。
顾颜卿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并不知道顾服顺对李阳做的事，可他必须要解决这件事。父亲已被圣人关押入锦衣卫昭狱，这件事也交给锦衣卫来查了。人一旦入了昭狱，要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
虽然顾颜卿已替顾服顺打点过昭狱内的人，让他父亲在里头能得些照顾，但锦衣卫昭狱可是公认的虎狼之穴，多呆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
“无碍，我能处理好。”顾颜卿安慰完梁氏，扶她进屋，唤人，“冯妈妈？冯妈妈呢？”
冯妈妈疾奔过来，一脸的热汗，双眸惶惶不安的落过来，“公子。”
“好好照料母亲。”
“是。”
安顿完梁氏，顾颜卿出了屋子，往顾服顺的书房去。书房内空荡荡的十分冷清，就连桌上都是不知道放了几日的冷茶。
顾颜卿伸手灌了一碗茶，单手撑在桌上，声音嘶哑，“周林，父亲派去给李阳治病的那个医士，现在哪里？”
周林立刻迈步进入书房，“是府中家医。”
“人呢？”
“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能不见了？”顾颜卿猛地砸掉手中茶碗，面色狰狞咬牙，“找，一定要给我找出来。”
“是，是……”
……
天色昏暗下来，这一日仿佛无比漫长，其实又无比普通。
苏细在屋内听到唱星和素弯八卦李阳一案时，心情无比平静，甚至脑中只有一句话，“终于来了。”因为从第一次见到李阳时起，苏细就知道，这一日或早或晚总会到来。
她抬手，扯开面前的牡丹帐幔，指尖略过上头的精细绣纹，再看一眼这间富贵香闺。荣华富贵，过眼云烟，何必执着？
“养娘。”苏细穿好绣鞋，下意识透过半开的窗户朝书房处看一眼，问，“顾韫章呢？”
养娘道：“路安说郎君去祠堂了。”
祠堂？这个时辰怎么还去祠堂？
苏细随手拿一件披风，也没让人跟着，提一盏红纱笼灯便往顾家祠堂的方向去。
这不是苏细第一次去顾家祠堂，她很熟悉路，只片刻便到了。
祠堂内，那蓝衣老媪正在点香，顾韫章坐在一个蒲垫上，背对着她，苏细只能看到他穿着素衫，纤瘦而沉静的背影，在袅袅香烟之中仿佛隔了一层云山雾绕，不似真人。
苏细上前，将手中的红纱笼灯放到一旁，然后开口道：“你怎么在这？”
顾韫章听到苏细的声音，也不意外，只轻笑道：“想在这。”
苏细歪头，仔细盯着顾韫章的脸看了半响，然后拖过一个蒲垫，坐在他身边。
听到身边动静，顾韫章道：“你又为何在这？”
苏细道：“想在这。”
“呵，”顾韫章低低地笑，声音清澈，细腻温软。
苏细抱着双膝，歪头看他。
顾韫章问，“娘子的肩膀如何了？”
“得亏郎君圣手，已然痊愈。”此话不知是嘲讽还是感谢，小娘子声音娇娇悄悄的，总是带着一股子属于江南女子的温软和骨子里头的娇气。
祠堂里很安静，苏细突然伸手，在顾韫章眼前挥了挥，“你小时可是能瞧见的？”
“嗯。”
“那怎么会看不到的？”
“吃错了东西。”男子表情很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从轻重的事。可苏细知道，简简单单一句“吃错东西”，毁掉的却是一辈子。丧父丧母，心幼眼盲，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
苏细不禁想，若是她会如何熬过这样的黑暗。她想，她是熬不过去的。
小娘子沉默了许久，突然又道：“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吗？”
顾韫章端坐蒲垫之上，他覆着白绸的眼睛落在前方那张飘着香烟的案台上。如今，他的视线被苏细遮挡，他并不用偏头，就能看到那张强凑到自己面前的美人脸。
黛眉杏眸，粉腮樱唇，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在往下，美人身穿薄纱丹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微微倾身弯腰，身姿毕现。小娘子虽瘦，但该有的都有。
在一个瞎子面前，确实不用注意太多。
顾韫章没说话，苏细看一眼不远处的老媪，凑到顾韫章面前软声道：“我让你摸摸我的脸。”
小娘子凑得太近，顾韫章呼吸之际除了那阵阵熏香，再有就是从苏细身上传来的女儿香。他不着痕迹的微微往后躲了躲。
苏细不知男人动作，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便忍不住要逗他，“你不想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吗？”
顾韫章沉静片刻，似在思索，“我小时也是看得见的，书上亦有无盐女的画像……”
苏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拉了下去。可即便如此，生气的美人也别有一番风情。尤其是那双愈发明亮漆黑的眸子，在暗色中仿佛蕴了星辰皎月，漂亮的令人神往。
“顾韫章，你别后悔。”苏细咬牙。她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这瞎子，没想到他又拿她当初哄他的事打趣她。
“哼！”苏细甩袖起身，拿过一旁的红纱笼灯快步疾走，只片刻就远了。
顾韫章依旧坐在那里，身旁的老媪过去看他，“郎君今日要呆到几时？”
顾韫章道：“等一个人。”
老媪朝苏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等那位小娘子？”
顾韫章笑了，似乎有些无奈，“不是。”
……
周林连滚带爬的回到相府，直奔书房，“公子，找到了。”
顾颜卿正坐椅上，听到此话，猛地起身，双眸发亮，“人呢？”
周林面色惨白，“已经送进宫去了。”
“什么？”顾颜卿一怔，“谁送的？”
“归宁侯。”
卫国公的人。
“呵，”那下毒的医士已入宫，还是归宁侯送上去的，这般周全，定是早有准备，如今，他是回天乏力。顾颜卿后退一步，双腿一软，坐到身后椅上。他问周林，“这件事，真的是父亲做的吗？”
周林垂首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是。”
顾颜卿低笑一声，然后霍然大笑，“哈哈哈哈……”
“公子……”看到顾颜卿的样子，周林面色大骇，“我们如今，如今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顾颜卿一脚踹翻面前桌椅，大口喘气，面色涨红。
周林跪在地上，听着身边“噼噼啪啪”的声音，脸色更白。
“对了，公子，贵妃娘娘有信来。”周林突然想起此事，赶紧将刚刚拿到的信递给一脸盛怒的顾颜卿。
因着李阳一事，贵妃娘娘亦被牵连，如今被圣人禁了足。如今能送出一封信来，也是不易。
顾颜卿立刻展信，才知卫国公那边虎视眈眈，归宁侯竟还趁机弹劾顾服顺贿受诸王馈赠，干宗室事务，揽御史之权，嫉贤妒能，败坏政纪。这无意于雪上加霜，是要将顾服顺彻底按死在李阳这件事上。
顾颜卿盯着贵妃信中最后那行话，眼中显出纠结之意。
“公子，贵妃可是有妙计？”周林一脸期待。
顾颜卿攥紧手中信纸，起身，往顾家祠堂去。
……
天色已暗，祠堂内站着一人。他慢条斯理地敲着手中盲杖，似正从祠堂内出来，与顾颜卿撞了个正着。
疾奔而来的顾颜卿看到顾韫章，先是一愣，而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哥，我有事寻你。”
顾韫章抬手，按住顾颜卿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胳膊上缓慢推下，声音轻缓道：“二弟，何事？”
顾颜卿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呆了呆，然后开口道：“李阳一案，大哥知道吗？”
京师坊间都传遍了，顾韫章自然也应该知道，他道：“略有耳闻。”
“祠堂内的丹书铁券是先帝赐给二叔的，除谋逆大案外，一切死刑皆免。大哥与我进宫面圣，只要大哥开口，圣人必会给我们顾家几分薄面。”
顾颜卿说完，便要进祠堂，却发现顾韫章还站在那里未动。
顾颜卿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韫章长叹一声，“二郎……”
“父亲对你那么好，你连一块丹书铁券都舍不得吗？只要你带着丹书铁券去求圣人，圣人就一定会放过父亲的。”未等顾韫章说话，顾颜卿便迫不及待地嘶吼出声。
他双眸赤红地瞪向面前的顾韫章，眼前的男人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之相。
顾颜卿看到顾韫章的态度，整个人突的一冷，“大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顾颜卿的声音已哽咽。
顾韫章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脸上表情很淡，甚至没有半丝波动。
顾颜卿伸手，拽住顾韫章的宽袖，与顾韫章一般高度的身量渐渐低矮下去，他跪倒在顾韫章面前，深深弯下了脊背。
他说，“大哥哥，求你。”
风很静，顾韫章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只是从他嘴里吐出。
“二郎，我放过你父亲，那谁，放过我父亲呢？”

第46章
顾颜卿回到书房时，周林正候在那里。看到他回来，赶紧急匆匆奔上前，“公子，如何了？”
顾颜卿径直略过他入书房，然后转身与他道：“周林，你随我父亲多长时间了？”
周林不知顾颜卿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答道：“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那你肯定知道十五年前的事吧？”
周林面色煞白，“郎君，您……”
“当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为何顾韫章会说出那句话来？并在顾府生死存亡之际袖手旁观，仿佛顾府存亡与他并无任何干系。如此冷清冷性，难道这么多年顾府还亏待了他不成！
提到十五年前，周林便面露难色。
顾颜卿上前一步，双眸眯起，“果然有事？”
“其实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周林叹一声，“老爷与二老爷之间的事，奴才也说不清楚。”
顾颜卿仔细盯着周林的表情，见他确是一脸为难，并无心虚隐瞒之相，才恨恨咬牙，“父亲与叔父一向情同手足，便是有事那又能有什么大事。”定是顾韫章那绣花枕头贪生怕死，舍不得那丹书铁券！
顾颜卿冷哼一声，坐到书房内那张太师椅上。突然，他的目光定在墙上那副山水图上。
顾颜卿起身，抬手拨开山水图，里头竟别有洞天还挂着另外一幅画。
这幅画明显被撕扯过，然后又被人细心的重新拼接起来。画上是一个女子，身穿青色长衫，梳高髻，簪青竹，正于林内抚琴。面容虽有些模糊，但依旧掩盖不住她的倾城之姿。
“这是谁？”父亲的书房里怎么会藏着一副美人图？
“这……”周林看到顾颜卿瞬时阴沉下来的表情，叹息一声道：“是二夫人甄氏。”
“叔母？”甄氏去时，顾颜卿年岁尚小，他已记不清这位叔母的模样。
对于这位叔母，顾颜卿只记得零星一些小时旧事。叔母极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最喜抱着琴坐在石墩上弹奏。那琴好听极了，自从叔母死后，顾颜卿再未听过那琴音。
“父亲为何会在书房内挂叔母的画像？”
周林面露踌躇，这种明摆着的事，他也不好说出来。幸好，就算他不说，顾颜卿也能明白。
顾颜卿拉下一张脸来。父亲无姬妾，无通房，谁都说他父亲对母亲忠贞不二，对旁的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看来，什么忠贞不二，只是心中有人罢了，而且这人竟还是亲弟弟的亲媳妇。
见顾颜卿面色难看至极，周林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其实当年，本来要娶甄氏的是大老爷，可甄氏出生商户，地位太低，太爷不同意，老爷这才转娶了如今的大娘子。后来，老爷本想纳甄氏为妾，没曾想这甄氏竟一转身嫁给了二老爷。”
说起当年旧事，周林也忍不住唏嘘感叹一番，“老爷对这甄氏情深意切，说到底还是有缘无分。”
“什么有缘无分！”顾颜卿猛地将墙上那幅画撕扯下来，扔在地上，浑身发颤，“这是我叔母。”而且他父亲在书房内挂甄氏的画像，将母亲置于何地！
“日后此事，不许再提！将这幅画烧了！”
……
青竹园内，苏细摇着美人扇，第八十八次路过书房，竟见顾韫章改卧而坐，在里头抚琴。
他似乎不会弹琴，只胡乱抚弄，点点琴音落于修长指尖，珍珠似得滑出。苏细认得这琴，是顾韫章他母亲甄氏的旧琴。
“锵”的一声，琴弦突断，锋利飞舞，刮伤了顾韫章的脸，血珠飞溅。
苏细面色煞白，赶紧推门进去，用力的把自己的帕子按在顾韫章脸上，“没事吧？”
这男人也就只剩下张脸能看了，若连这张脸都没了，叫她对着他这张总吐不出好话的嘴可怎么办唷。
“娘子？无碍。”顾韫章抬手，轻轻推开苏细的手。
苏细拿开帕子一看，男人白皙面颊之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细细长长，说浅不钱，说深不深，血倒是没流多少，看着也不算严重，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琴弦断了，划伤了你的脸，疼吗？”苏细看顾韫章一副迷惘之相，便主动解释。
“无碍。”顾韫章又是这两个字，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是“无碍”。
“我觉得有碍，碍着我的眼了。”苏细蹙眉话罢，转身便出了书房。
顾韫章以为这小娘子又是发了小性儿，没曾想只片刻便又转了回来，手中还拿着一白瓷小瓶。
“这是药，养娘说涂了就好了。”苏细提裙蹲到顾韫章身边，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上顾韫章的脸。
有些疼，男人往后退了退。
“你别乱动。”小娘子娇着嗓子怒斥，手上力道却更轻了些。甚至还轻噘起唇，往他伤口上吹了一口气。
樱桃似得唇，缀着鲜嫩色，近在咫尺。
顾韫章闭上了眼。殊不知如此，四周感官却更为清晰，甚至连那丝丝缕缕的香味都趁机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涂完药，苏细盯着那道血痕，一阵心疼，真是可怜了这副皮囊。“还疼吗？”
顾韫章摇头，“不疼了。”话罢，他伸手欲抚琴，却被苏细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的琴弦都旧了，先别碰，我替你换了吧。”
顾韫章坐在那里未动，只微垂首看一眼自己被苏细抓着的手。他轻动了动指尖，碰到小娘子滑如凝脂的手。郎君呼吸微滞，抽回手，道：“娘子还会修琴？”
“弹琴之人自然会修琴。”苏细没觉察出顾韫章的不对劲，只将琴抱起，然后从宽袖内取出与刚才的药一道拿过来的琴弦，熟稔的给顾韫章的旧琴换上。
换完琴弦，苏细又替顾韫章调了音，然后可惜道：“这么好的瑶琴，可惜我瑶琴弹得不好。你会弹吗？”
透过白绸，顾韫章看到小娘子落过来的那双眸子，满盛期待。男子沉吟半刻，吐出二字，“不会。”
小娘子顿时一脸遗憾，“可惜了，我听说你母亲当年可是‘琴圣’。”
顾韫章忍不住笑了，“琴圣？”
“这是养娘说的，可不是我说的。”苏细看到顾韫章脸上的笑意，立时努力摆手，撇清关系，然后又忍不住凑上去道：“你真的不会？”
顾韫章继续摇头，“母亲说，这把相思琴，只有相思人才能弹出它的神韵。”
“相思？”苏细撑着下颚歪头看向顾韫章，语调轻缓，透着一股难掩的好奇，“你母亲这般的美人，还得过相思？”
“多年的事了，娘子想听？”
苏细别的不行，就是好奇心比较强。她八卦着一张脸继续往顾韫章身边凑了凑，却也不明说，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哼哼唧唧道：“你若是想说，我当然是不会拦着的。”
看到苏细表情，顾韫章勾唇浅笑，然后慢饮一口茶，缓缓道来当年旧事，“当年母亲初来京师，元宵之夜放河灯，为了放的最远，寻了一处偏僻急流，却不慎坠入秦淮河内。”
苏细一直觉得这位甄氏是端庄自持的，没想到竟为了一盏河灯……如此争强好胜？不过若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做吧？
“那夜，幸得人相救，平安无事。此事关乎女子清白，鲜少人知。母亲不知那夜是何人相救，只拾到一枚玉珏。”顾韫章说着，将腰间玉珏取下，置于琴案之上。
看着这熟悉的玉珏，苏细立时便道：“是你父亲救的？”
顾韫章未回答苏细的话，只继续，“巧的是，三日后有顾家人上了甄氏门，说是来说亲的，母亲才知这玉珏是顾家的东西。”
苏细一个劲地点头，“英雄救美，妙偶天成，不是极好？”
“错了，前来说亲的是我大伯。”
“啊？”苏细惊愕地张大小嘴，“你母亲是顾服顺救的？”
“嘘。”顾韫章伸手，点住自己的唇，“娘子还要听吗？”
苏细自然是要听的，她立时闭上了自己总是叽叽喳喳忍不住插嘴的嘴儿。
听身旁小娘子捂着自个儿的嘴没声儿了，顾韫章才继续，“心悦之人前来求亲，母亲自然是十分欢喜，可谁知，她这边刚刚答应，那边就听到顾家郎君退了与她的亲事，要另娶她人的消息。”
“咦……”苏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
顾韫章一顿，继续，“听到此事，母亲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后来机缘巧合，听闻顾家竟有两位公子。不过另外一位却是庶子，然后偶得知，原来那日里救自己的人是顾家庶子，而非前来求亲的顾家嫡子。”
“原是如此，”苏细又是一脸震惊地点头，“那你母亲是单相思了？”毕竟那位庶子未来求亲，定是不喜。也不对，这庶子不就是顾韫章的父亲？他与甄氏不是成亲了吗？
苏细的脑袋里头一团乱。
“非也。”顾韫章又吃一口茶，“美人在怀，蔫能不心动？”
苏细哼一声，“你们男人都这样。”
“娘子……”
“我不说话了。”苏细立时又捂上嘴。
顾韫章才道：“父亲最重情义，当初他虽救了母亲，但他知伯父也欢喜母亲，本欲成人之美，却不想最终伯父竟退了甄氏女，娶了高门的梁氏女。”说到这里，顾韫章突然没了声。
苏细正等着，她眨巴着眼儿，“然后呢？”
“然后父亲请了媒婆想去说亲，却不想说亲前夜，我母亲便爬了顾家墙头来寻我父亲求亲。”
苏细简直惊呆了。从顾韫章的容貌来看，他的母亲定然是位清冷高洁的美人，苏细实难想象那样的美人会半夜爬人家墙头，还是去求亲的。
“然，然后呢？”
“然后？”顾韫章不答反问，那张脸朝着苏细的方向，覆在白绸下的双目似乎也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苏细心里一个“咯噔”，面颊顿时臊红。“我，我不问了。”总觉得这下头没什么好话了。
却不想男人并不放过苏细，只幽幽道：“然后自然是有了我。”
苏细已面红耳赤，她捂着自己的脸，怒斥顾韫章，“你，你不知羞耻！”
“哦？”男人歪头朝苏细看去，竟十分无辜，“娘子为何骂我？我只是在讲些旧事罢了。”
“反，反正你不知羞耻！”苏细着急忙慌的起身，却不慎撞翻了顾韫章面前的茶盏，幸好那茶盏里头是空的。
“咕噜噜……”茶盏在案上滚着，苏细已提裙奔了出去。
顾韫章抬手，精准地按住那只滚动的茶盏，然后慢条斯理地勾着茶沿，将它重新放置好，又心情极好地倒了一碗茶。
“出来吧。”
书房外檐下飞过一人，从窗口跃入，一身扎眼红衣，似火如焰。
“宫里有人送信出来了。”蓝随章在顾韫章身后，单腿搭起，随意靠在窗口处。
“送哪了？”顾韫章轻抿香茶。
“两封。一封给了顾颜卿，一封给了梁氏。要截过来吗？”
“不必。”

第47章
已入夜，无人有心点灯，半个顾府沉入黑暗，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满脸惊惶，连手里的活计都不做了。
顾颜卿拿到周林送来的信时，正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一筹莫展。
“郎君，贵妃娘娘的信来了。”周林叩响书房门。
顾颜卿如今六神无主，全凭贵妃做主。他立时起身开门，就着月色，拿过信细看。
那边得到消息的梁氏急匆匆过来，“儿啊，怎么样了？”
顾颜卿正好看完信，他将梁氏扶进书房，看到自家母亲哭红的双目，轻轻拉住她的手，“母亲别怕，有我在呢。”
梁氏一边哭，一边咒骂，“都是那瞎子咒的，我听说他不肯用丹书铁券救咱们，是不是？”
“儿啊，你说我去求他行不行？我跪在地上求他，只要您能救咱们顾家，我就是不要这张老脸都行。我的儿啊，你还这么小，还没娶妻生子，我可怎么舍得。”
听梁氏提到顾韫章，顾颜卿面色瞬时一沉，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情绪，安慰梁氏道：“母亲放心，此事一定能熬过去的。”顾颜卿伸出双臂，轻轻圈住梁氏。
梁氏伏在顾颜卿怀里，失声痛哭，“他好歹是你大哥啊，我们顾家也没少他吃穿，这个瞎子怎么能这般无情无义……”
顾颜卿紧紧环着梁氏，半张脸隐在暗色中。
“儿啊，咱们如今要怎么办？”梁氏嗓子沙哑，好几日未歇，面色憔悴的吓人。
顾颜卿启唇，“等。”
“等什么？”
顾颜卿抬头往上看，那是一根粗实的红木顶梁。
……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竟在寝殿内悬了梁，好不容易才救下来，如今尚昏迷不醒。圣人连早朝都没上，已看护一日一夜。
如此情状，众人纷纷猜测，李阳的案子，风向怕是要变。
毕竟谁都知道，圣人对贵妃娘娘爱护有加，平日里就算是贵妃娘娘真惹怒了龙颜，圣人自个儿生几日闷气，贵妃娘娘再软语几句，那事自然就过去了。
如今贵妃娘娘一哭二闹不管用，竟然都用上了这三上吊的本事。一根白绫，圈住的是贵妃娘娘的脖子，掐住的却是圣人的命脉。
果然，锦衣卫突然没了动静，李阳的案子都停了下来，就连归宁侯带着朝臣们一道上的，那些弹劾顾服顺的奏折都被圣人压在了御案上。
……
青竹园内，蓝随章一身红衣，坐在顾韫章的书桌上，翘着腿，“就那什么贵妃往上一吊，圣人就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你摆了这么久的局，就这么算了？”
顾韫章拿起自己手边盲杖，往前一拨，将蓝随章从自己的书桌上拨开，“替我去寻一个人。”
“找人？谁？”蓝随章翻了个跟头，轻巧落地，又跳到一旁榻上。
“李景穗。”
“她是谁？”蓝随章不知。
“李阳老先生的孙女。”
“找她干什么？怎么？难不成是你喜欢的小娘子？”蓝随章轻嗤一声，“你怎么吃着锅里的，还想着碗里的？我爹说了，女人都是老虎变得，真不知道你们娶了要干嘛。”
蓝随章一脸不屑，蹲在窗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透着光，明明是个乖戾少年，此刻瞧着竟意外纯稚，“不过你家那个……其实也还不错……”蓝随章话锋一转，视线往不远处探去。
前头屋内，窗门大开，小娘子一身胭脂薄衫，露出凝白如玉的胳膊肘子，正忙忙碌碌的与养娘一道收拾值钱的东西。想着若是顾府不行了，她们还能趁早跑路。
阳光倾洒，小娘子身上浸一层香汗，整个人被笼在里头，像是一尊透明的小玉人，举手投足，美艳娇俏，不可方物。
顾韫章收回视线，又朝蓝随章看去。即使隔着一层白绸，他也能看到少年泛红的耳根。
男子转了转手中盲杖，“啪”的一下敲在书桌上。
蓝随章唬了一跳，三窜四爬蹲到了书房的房梁上，“你，你别以为小爷怕你，小爷可是打死过老虎的！”
“滚去找人。”
“哼。”去就去。
……
虽贵妃娘娘以一己之力干涉了李阳一案，但此案毕竟重大，牵扯到民心所向，名士之心，圣人一时也无法过多偏袒。
此一案，似乎陷入僵局。可拖得越久，对顾服顺越有害。因为昭狱之地，不知何时便会丧了命。
“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书房廊前，冯妈妈连滚带爬的过来，急赤白脸的仿佛惊见了鬼。
顾颜卿不耐道：“什么事？”
“大大大娘子她……”
“母亲？”顾颜卿面色一凝，快步朝梁氏所住主屋行去，还没入屋，便见院内甬道上跪了许多丫鬟、婆子，皆是一副惊吓过度之相。
顾颜卿心中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他猛地一把扯开帘子，只见屋内榻上躺着一人，面色青白，嘴唇泛紫，脖上还有明显的深红勒痕。
“母亲……母亲！”顾颜卿疾奔过去，中途踢到翻倒的绣墩，狠狠摔绊了一跤。他爬到榻前，伸出手，颤颤巍巍的试探着梁氏的鼻息。
冯妈妈跪在旁边哭，“大娘子，大娘子她……”
“母亲怎么了？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害的母亲！”顾颜卿一把拽住冯妈妈的衣襟，面色狰狞至极。
“是，是大娘子自己上吊的。”冯妈妈被勒得面色涨红，结结巴巴的说完，拿出一封信递给顾颜卿，“这是贵妃娘娘给大娘子的信。”
顾颜卿松开冯妈妈，夺过信件，快速阅读。
上头洋洋洒洒，皆是贵妃与梁氏的家常话。顾颜卿的视线落到最后一行字上：若想过此关，保二郎无虞，便伏阙上书圣人，以性命来替顾家赎罪。
冰冰凉凉的一句话，实难想象是由梁氏的亲姐姐写的。可事实摆在面前，为了自己的利益，贵妃牺牲了她的嫡亲妹妹。
其实唇亡齿寒，贵妃又怎会不知，她只是希望以最小的牺牲来保全顾家，而这个牺牲就是梁氏。贵妃已牵制住圣人，此时的圣人只需要一个台阶，一个交代。
梁氏就是那个圣人对众人的交代。
顾颜卿跪在榻前，紧紧攥着手中信纸。
冯妈妈抽噎着道：“大娘子她，她之前打发老奴出去要茶吃，老奴要是知道，要是知道的话……”
顾颜卿猛地抬眸，双目赤红朝她怒吼，“滚！”
冯妈妈惊得一哆嗦，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顾颜卿抱着梁氏的尸体，失声痛哭。
……
梁氏之死，触动颇大，圣人也终于有了裁决。顾服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旨流放边疆之地。
顾颜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躺在自家酒窖里。
吃醉了酒的顾颜卿砸了满酒窖的酒，然后踉踉跄跄的骑马出门，一路疾驰，撞开无数摊贩百姓。
众人看他穿着，华贵富丽，满以为是哪位皇亲公子吃醉了酒瞎折腾，便只能自认倒霉。
顾颜卿醉得太厉害，他身子一歪，摔下马来，正跌在主街上，然后索性便横躺在那。
路人见此，纷纷绕路而行。一个时辰后，京师内便夜禁了，顾颜卿却依旧躺在那里。
晚风徐徐，周林急寻过来，“郎君，老爷的事……”
顾颜卿坐起身，双眸赤红，面色阴鸷地看周林一眼。
周林立时闭上了嘴。
顾颜卿撑着地，慢吞吞站起来，“走吧。”
周林随在顾颜卿身后，看到自家郎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心中一寒。
这张脸，他在十几年前也曾见过。
顾颜卿一路至青巷，进入一荒败小院。屋内狼藉一片，灰尘寸厚。
顾颜卿随意撩袍坐到榻上，问，“都打点好了？”
“是。老爷后日从京师出发，远至边疆，中途路经多次驿站。我已派人在驿站蹲守，老爷入住当晚，便可将人换出来。”
黑暗中，顾颜卿的声音很冷，“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郎君放心，此事定万无一失。”
顾颜卿捏着手中玉珏，突然起身，一拳砸向窗口。
“啊……”一道属于女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然后是重物倒地之声。窗子被顾颜卿一拳打烂，斑驳月色透入。他站在那里，看到被自己重击头部后踉跄着站起来的李景穗，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拽了过来。
“又是你。”
李景穗使劲挣扎，却根本挣脱不了顾颜卿。
“你听到了。”顾颜卿说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李景穗等那阵被打击后的晕眩感过去，借着月色，看清楚面前的顾颜卿。
多日未见，这位顾家二郎依旧俊朗，只浑身暴戾不堪，那双眸子盯着她，像是浸着血。
顾颜卿攥着拳头，感受到掌心那块玉珏，突然盯着李景穗冷笑一声。
“从一开始，你就在设计我？我在青巷小屋撞见你那天，你正在找我的玉珏，然后从高宁那里骗出我父亲这边有本账目，对不对？”
李景穗挣扎半刻，却被掐得更紧。她以脚尖点地，声音嘶哑，“对。”
顾颜卿掐着李景穗脖子的手霍然收紧，声音狠戾至极，“那天你在我相府放火，根本就不是去杀我父亲，而是去偷看账目的，对不对？”
“对。”身为姑苏才女，李景穗亦非浪得虚名，她才情诗画，样样出色，更甚能过目不忘。她将看过一遍的账目默写下来，交给了归宁侯，借力打力，彻底扳倒了高宁。
顾颜卿呼吸急促，双眸赤红，“我曾救过你，两次。”
李景穗忍着不能呼吸的爆裂之痛，艰难开口，“那又如何？你父亲杀过的又何止两人？你父亲身下踩着的，是万民之骨，你父亲嘴里吸着的，是万民之血，你父亲囫囵吞下肚的，是万民之肉……呃……”
李景穗身子突然一晃，她被顾颜卿猛地拽到身前。
“噗嗤”一声，顾颜卿另外一只手拿着短刃，面无表情的使劲捅进去，那柄短刀扎入李景穗腹部。
四周很静，顾颜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带着嗜血的快意。
他微微歪头，松开了李景穗。
“咳，”李景穗眼前一片血色氤氲，她按着自己的伤口，缓慢瘫软下来，“我们李家儿女，从不惧死，生为百姓公道，死为百姓公道……”女子嘶哑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直至消失。
顾颜卿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身，步出院子，站在院门口道：“周林，把院子烧了。”
“公子，这里可是您最喜欢的……”
“烧了。”
“是。”
熊熊烈火升腾而起，顾颜卿领着周林，消失于小巷之内。
周围传来百姓的急喊声，“走水了，起火了……”
一片火光之中，一红衣少年翻身跃入。
“喂，你死了吗？”
李景穗躺在地上，使劲睁开眼，看到一红衣少年。她努力伸手，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蓝随章半跪下来，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字，换囚。
他再去探李景穗的鼻息。
没了，来晚了。

第48章
“去晚了。”蓝随章翻窗而入，无声落地，声音平静至极，“死了。”
书房内未点灯，男子半靠在榻上，手中一竹简，指腹轻轻摩挲，似在读书。听到蓝随章的话，顾韫章动作一顿，指腹处被竹简划伤，沁出一道血痕，尖锐的倒刺扎进去，刺破皮肉。
男人靠在那里，却仿若无痛。沉静良久，他才缓慢松开血肉模糊的指尖，吐出一个字，“嗯。”
蓝随章踩着脚上小巧利落的鹿靴走过去，“尸体我替你埋了。”
顾韫章沾着血的指尖动了动，慢吞吞又无意识地摸过竹简上的某个字，那字被糊出一道血痕。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又传来，“嗯。”
蓝随章盯着顾韫章看半响，突然单脚踩在他的榻上，半个身影罩上去，长马尾轻轻晃动，“我爹说，你是个心软的人。我爹这人，说话一向跟放屁一样，但只有这句话说对了，你果然是个心软的人。”
“左算计，右算计，这个要保，那个也要保，可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四周很静，只有蓝随章清亮而跋扈的少年音，带着与他容貌不相符的阴狠。
顾韫章靠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一层薄薄的白绸，遮住了他的双目，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良久后，顾韫章手里的竹简被他扔在榻上，然后男子从榻上起身，走至书橱前，似乎是准备再拿一份竹简。
蓝随章跟上去，“我爹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男人身量很高，蓝随章还在长身体，他堪堪到顾韫章腋下高度。蓝随章微仰头，看到顾韫章白皙的侧颜，蕴着一层稀薄月色，像美玉。
“顾韫章，你别怕。”蓝随章盯着他，少年眼中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不敢做的事，我帮你做。”杀人沾血的事他会替他干，就算要下地狱，他也会替他下。
男人背对着蓝随章，突然笑一声，“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蓝随章歪头看他，“哼”一声，双手环胸，“不，你就是个胆小鬼，你不敢做的事多了去了。”话罢，蓝随章终于想起正事，“换囚是什么意思？”
“换囚？”顾韫章眉头一皱，“李景穗说的？”
“嗯。”
顾韫章沉吟半刻，“顾服顺想金蝉脱壳，在流放之路上做手脚。”
蓝随章轻嗤一声，看一眼顾韫章皱眉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道：“要我说，我溜进昭狱替你把人杀了不就行了，费那么多脑子干什么。”
顾韫章手中竹简敲上蓝随章的脑袋，“你以为昭狱是这相府，说进就进，说出就出？”
蓝随章猛地后退一步，捂着自己的脑袋瞪向顾韫章，“你别碰我脑袋，阿爹说，如果被人碰了脑袋，是会长不高的！”
小郎君一本正经，十分认真。顾韫章面色古怪忍笑，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哦？你阿爹说话不是放屁吗？”然后趁机又往蓝随章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呀！”蓝随章气得跳起来，手里的红缨枪气势汹汹的直接就朝顾韫章扎了过去。
顾韫章游刃有余的以竹简隔开蓝随章的攻势，然后侧身抬脚一勾，蓝随章便双膝一软，被迫扑到了地上，甚至还撞到了书案。
“哐”的一声，小郎君跌得不轻，幸好皮糙肉厚，早已习惯。
那边传来顾韫章悠悠闲闲的声音，“去，把路安替我叫来。”
蓝随章气急败坏的从地上爬起来，“你要办什么事，我也能办！”
顾韫章正欲说话，突然动作一顿。蓝随章则快速跳跃，翻到了房梁之上。片刻后，书房的门被叩响，一道轻软声音从外面传来，“顾韫章？你在里头？”
方才苏细路过书房，听到里头有动静，便赶紧过来敲门。
“吱呀”一声，紧闭的书房门被人打开，男人垂首，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子，语气轻缓道：“娘子有事？”
“我听到你书房里有动静，”顿了顿，苏细看到顾韫章那张漂亮的脸，她面颊突红，欲盖弥彰道：“我可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怕你连和离书都没写，就让我成了寡妇。”
小娘子的嘴一贯锋利，口不对心，着实可爱。
顾韫章勾唇笑了笑。
苏细双眸轻动，又道：“虽然你现下没事，不过……你不让我进去？难道是你屋子里还藏了什么小美人？”苏细歪头看着面前的顾韫章调侃。
顾韫章微微一顿，然后侧身，让苏细进门。
书房内未点灯，苏细一进来，就摸黑撞了一个实木圆凳，差点连人带凳滚到地上。
“娘子小心。”顾韫章伸手，一把托住苏细的胳膊，将人往前一拽。
男人的手微凉却有力，苏细被拽起来，踉跄着撞到男人，她下意识伸手胡乱抓取，抱住了男人的腰。
顾韫章看着清瘦，腰肢也极细。苏细下意识仰头，看到男人纤细白皙的脖颈，微微拉伸，喉结滚动，像是正努力抑制着什么。
“娘子……”随着男人开口说话，他胸膛震动，苏细的脸正贴着他心口，能听到顾韫章的心跳声。
黑暗中，孤男寡女，温度不知何时黏腻起来。苏细用力吸了一口气，满满都是竹香。
“哐”的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苏细立时松开人，侧身站好，然后胡乱摸了摸头发，又去摸脸，最后还扯了扯自己并不乱的衣襟。
反观顾韫章，男人敲着手中盲杖，神色十分镇定的去点了灯。
微弱的灯色氤氲散开，轻轻照出一角，苏细突得一顿，她看到顾韫章身后照出一团影子，两根柱子似得东西黑黝黝的轻轻晃动。
“啊啊啊啊啊！”苏细面色煞白，大声惊叫，猛地一下跳到顾韫章身上。
男人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撞到身后白墙，“咚”的一声疼得抿唇。
苏细挂在顾韫章身上，抓着顾韫章的头发紧紧箍住他的脑袋，贴着他的耳朵一阵惊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娘子，先松手……”顾韫章艰难伸手想把人弄下来，却不想苏细拽得更紧。
苏细扯着顾韫章，两人摔到地上，小娘子纤细柔软的身段跌在男人身上，馨香满怀，如果忽略那几乎掀破书房顶的尖叫声的话，实在是应该十分令人享受。
苏细吓得舌头打结，胡言乱语，“有有有……”
顾韫章伸手，一把捂住苏细的眼睛，然后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按，翻身就换了个位置。
挂在房梁上的蓝随章趁机跃窗而出。
“娘子别怕，再看看，可还有什么东西。”顾韫章缓慢松开捂着苏细的手，小娘子那紧张颤动的眼睫刷过他掌心，跟主人一般楚楚可怜，颤抖的厉害。
小娘子面色惨白，闭着眼，一脸惊惶地拽着顾韫章的衣襟使劲扯，然后瑟瑟发抖的往他怀里躲，“我不敢看。”
前几日，苏细听说梁氏去世，就是上吊死的。
今日她猛地瞧见那晃动的黑影，不知为何，立刻便联想到了此事，顿时就被惊得浑身冷汗。
顾韫章伸手圈住小娘子，轻轻安抚着她，“娘子别怕，你看到的应当只是外头的树影罢了。”
苏细想骂你个瞎子知道个屁，但她忍住了，毕竟现在她只能依靠这个瞎子了。
终于勉强镇定下来，苏细注意到自己跟顾韫章的姿势，顿时面颊坨红，正欲推开，书房的门就被撞开了。
“娘子，怎么了？怎么了？”养娘和素弯冲进来，看到书房内叠在一块的两人，衣衫凌乱，姿势不雅，养娘立刻捂住素弯的眼睛顺便把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苏细：……
苏细接受了顾韫章那只是一团树影的说法，她战战兢兢地拉着顾韫章的宽袖从地上站起来，小小声道：“那，那个，你能送我到书房门口吗？”
苏细站的地方距离书房只有五步远。
看着小娘子如此软和的可怜小模样，顾韫章自然是要怜惜一番的。
他敲着手中盲杖，往前一步。
苏细跟着挪两步。
顾韫章又一步，苏细继续挪两步。
终于挪到书房门口，苏细又道：“你能送我回屋吗？”
顾韫章：……若是可以，他倒是想送上榻。
不过待他将吓得跟只秃了毛儿的小雏鸟似得小娘子送到屋门前时，这只秃毛小雏鸟立时便投入了养娘那只大毛鸟儿的怀里。
顾韫章最终是没有如愿送上榻，着实可惜。
苏细窝在养娘怀里，看一眼顾韫章那头被自己拽得跟鸟窝似得头发，想着这样的头发，也只有顾韫章这张脸能撑住了。然后默默踮脚，把刚才被自己拽下来的一缕头发放回了顾韫章脑袋上。
顾韫章：……原来秃的是他。
……
随着顾服顺被流放边疆，李阳一案似乎已然平息。虽还有很多不平之声，但在圣人威压之下，众人皆知此事已然不能再提，不然就是公然与圣人作对。
七日后，押解顾服顺的兵人突然上告揭发，言顾服顺竟意欲脱逃责罚，使出“换囚”一计。
圣人得知，盛怒，连审都未审，直接下了死令。
顾服顺被押解回京师昭狱，三日后处斩。
“公子，我们换囚的事被圣人知道了，如今就连贵妃娘娘都救不了老爷了。”
顾颜卿面色灰败地坐在椅上，他颤抖着手捂住半张脸，声音嘶哑，隐忍怒意，“怎么会知道的？我不是说了要万无一失的吗？”
“是那卫国公之子邓惜欢，竟正好在那驿站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定是早就盯上了。是老奴的疏忽，怕老爷吃苦，想着早些将老爷换下来，没想到……”
顾颜卿咬牙，狠狠地砸向面前茶桌，“我让你出了江浙再换，你自作主张干什么！”
周林深深埋首，不敢回话。
顾颜卿怒不可遏，直觉气血翻涌。毁了，一切都毁了。
“公，公子……”冯妈妈怯弱弱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说！”顾颜卿大吼。
冯妈妈一哆嗦，跪到地上，“老爷在昭狱里写了封信。拿信来的人说圣人特许顾家人入昭狱，见老爷……最后一面。”
房内久久无声。直等到冯妈妈双膝发麻，没了知觉，顾颜卿才道：“拿过来。”
冯妈妈想起身，却没站起来，只得跪爬着将信递给了顾颜卿。
顾颜卿却不接，周林见状，面色惨白地接过信，颤抖着打开。
顾颜卿声音阴沉道：“说了什么？”
周林颤抖着声音，“老爷说，想要一幅画。”
“画？什么画？”顾颜卿眉头紧皱。
“就是书房里那幅，被公子撕碎的画……”
顾颜卿的表情突然阴狠，“那幅画？”然后又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母亲已经死了，父亲却还念着那幅画！”
“哐当”一声，顾颜卿手边的茶碗尽数被他挥到地上，碎了一地。
周林立时埋首，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不敢再说话。
顾颜卿歪头，看向周林，面色怪异又狰狞，“还有什么话？”
周林声音犹豫不决，“老爷说，想要让大公子亲自送去……”周围很是安静，周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奴这就去寻大公子。”
“不，我去。”顾颜卿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朝青竹园走去。
……
顾颜卿未到青竹园，便在廊内碰到了顾韫章。他看到顾韫章手里提着的鱼竿，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极冷，极寒。
他上前，拦住顾韫章，“父亲想见你一面。”他未提那幅画，只盯着顾韫章，“你去也好，不去也好，随你。”
顾韫章脚步一顿，唤他，“二郎……”
“顾韫章。”顾颜卿打断顾韫章的话，平时最重衣着的他，身上的衣服也不知几日未换。那双眸子里，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从你不愿用丹书铁券救我父亲那天起，你就不再是我大哥。”
顾颜卿扯下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珏，“我和你，就如这玉珏，”“咔嚓”一声，玉珏被他单手硬生生捏断，“玉碎，情断。从今日起，你搬出顾府，日后你我再见，便是陌路。”
顾颜卿顺手扔掉手中碎玉，转身离开，身姿决绝，毫无回转之地。
游廊幽长，嫩柳抽条，新燕穿庭而过。簌簌新绿之中，顾颜卿挺拔的背影似一瞬消瘦许多。
顾韫章慢吞吞地蹲下身体，在地上摸索着寻到那两瓣碎玉，然后紧紧地攥进掌心。有血滴落，溅在玉砖之上，像落梅一般刺目。
路安站在顾韫章身后，面露不忍，“郎君……”
顾韫章清冷的声音传来，“路安，替我备车，去昭狱。”
……
锦衣卫昭狱之地，乃大明众所周知之人间炼狱。若入了此地，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顾韫章去时，那看守昭狱之狱卒看到他脸上的白绸，下意识一挑眉，“亲生儿子没来，怎么来了一个瞎子？”
路安上前，给那狱卒塞了银钱。
狱卒掂了掂银子，“虽圣人有旨意，让你们顾家人过来见最后一面，但咱们昭狱也有昭狱的规矩，只能说半柱香的时辰，而且只能进一人。”
从云端跌到泥地里的左丞，连小小一昭狱的狱卒都能拿捏。
那狱卒取了油灯，引顾韫章一人进去。
昭狱之地，常年阴暗潮湿，牢房窄小腥臭，虫鼠遍地皆是。顾韫章一进去，就闻到了血腥气，还有犯人此起彼伏的痛叫声。
那狱卒见顾韫章一副瘦弱书生相，便调侃道：“也亏得你是个瞎子，不然看到咱们昭狱里头审问犯人的模样，指不定要怎么怕呢。”说这话时，狱卒洋洋得意至极。
顾韫章没有说话，只敲着盲杖随在他身后，脚下踩过那黏腻的，长久粘在地上，也不知是碎肉还是血腥的东西。男人的表情没有半丝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到了。”那狱卒见顾韫章一句未言，也觉无趣，引人到了之后便将油灯往牢房门口一挂，“就站这说吧，能听见。对了，这个人好像疯了……”嗤笑一声，狱卒便转身出去了。
顾韫章撑着手中盲杖，身上一袭月色白衫，在污秽的昭狱之中犹如一朵挺出淤泥的白莲，刺目至极。
牢房内，形如枯槁的顾服顺神色浑噩地抬头，看到站在眼前的顾韫章，突然笑着爬过来，“大郎，大郎……”他伸手，努力的想触碰他，却发现自己不管如何挣扎，与顾韫章的衣角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大伯。”顾韫章的声音很冷，他手中盲杖轻轻一拨，就将顾服顺的手给拨开了。
“大郎，我的画呢？”顾服顺颤抖着手，一把攥住顾韫章的盲杖，一脸急切。
顾韫章慢条斯理抽出那盲杖，道：“大伯还记得我父亲吗？”
顾服顺脸上表情一僵。
顾韫章又问，“大伯还记得我母亲吗？”
顾服顺双眸突然一亮，“洛娘，洛娘啊……”
顾韫章伸手，扯开了脸上的白绸，露出那双凌厉凤眸。男人生得像他母亲，可那双眼睛却与他父亲更像。
顾服顺看到顾韫章的眼睛，突然一顿，“大郎，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不是与父亲很像？”顾韫章一松手，那根白绸便掉到了顾服顺手边。他蹲下来，与顾服顺面对面，“当初梁氏与我兄妹下毒时，大伯若是能拦一拦，如今应当也不至于到如此局面。”
顾服顺怔怔看着面前的顾韫章，“你，能看到……”
“我父亲，文韬武略，样样比你出色。可甘愿与你作配，只因你是他兄长。可你是如何对他的！”顾韫章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突掀起惊涛骇浪。
那漆黑深邃的眼眸，浸出一抹嗜血的红，“你嫉我父才，窥我母貌，强迫与她，致使她吊死梁上！”
顾服顺面色煞白，他猛地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不，不是的，我只是想与你母亲说说话……弟弟死了，我可以照料她的……”
“那夜，妹妹正与我玩捉迷藏，她躲进了母亲的衣橱里，我正巧去寻她，便也一道进了衣橱，我看到了，”顾韫章盯着顾服顺，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幕，“你拖我母亲上了榻。”
“我，我只是喝醉了酒……”
“你喝醉了，母亲没醉，大娘子也没醉。大娘子看的最清楚，可她做了什么？她将我母亲吊死梁上，还给我与妹妹喂了药。大伯啊……”顾韫章嘶哑声音突然一转，他轻叹一声，“你听到外面的风声了吗？”
顾服顺神色惨白，颤抖着朝那窄小的窗子看去。
阳光很大，却照不进这阴暗潮湿之地。
“风过都有痕，更何况是欺母杀父之仇？”
“母亲曾问过父亲，为何一定要上阵杀敌。明明以他的文才，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廷之上，又何止一个区区将军。”
“大郎啊……”
“父亲说，战场无常，若他不去，还会有别人去。若他不去，大哥何如？父亲万万没想到，这在后面往他身上捅刀子的人，是他最亲的大哥。”
顾韫章慢慢站起来，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甚至比昭狱之内的空气更为腥臭。
男人颤了颤眼睫，他眼尾发红，敲着盲杖，缓慢朝外走去。
“大郎，大郎……”顾服顺张着嘴，却只能说出这两个字，然后看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
突得，顾服顺的手垂了下来，他盯着落到牢外的那抹白绸，伸手，缓慢将其抽过来。
斑驳阳光自那扇小窗射入，顾服顺仰头，踉跄着站起身。他踮脚，将白绸悬挂小窗之上，然后将它绕于自己颈上，一圈，又一圈。
白绸细薄却坚韧，紧紧勒住顾服顺的脖颈。双眸涣散之际，顾服顺似乎听到耳畔有少年清朗的声音，“我与哥哥一文一武，咱们共辅明主，保大明江山。”
……
翌日，昭狱传来消息，顾服顺以一白绸勒脖，自缢而亡。
顾府内，路安接到消息，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笑意，“郎君，咱们终于是解决一桩心腹大事。”
顾韫章抬眸，透过白绸，看到窗外明亮而刺眼的阳光，他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李阳一案，圣人撤中书废丞相，设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另置苏苟为文华殿大学士，皆编、检、讲读之官，不置官属。
春过入夏，苏细已随顾韫章从顾府搬出一月有余。她坐在院内那架秋千上，素手端一碗白瓷梅子汤。随着她身体微微晃动，梅子汤内碎冰撞壁叮咚响。
她仰头，吃一口梅子汤，卷着细碎冰块，那沁凉之感直深入五脏六腑。
夏天日头虽大，但苏细躲在棚内尚好，只不过空气黏热，她也不禁湿了衣衫。那薄薄一层贴在肌肤之上，香汗淋漓，青丝沾肌，浑身都透一股奶白玉色。
小院虽不大，堪堪二进二出，但胜在清幽质朴。青砖垒墙，粉墙黑瓦，主屋，客房，书房等一应俱全。听说，这座宅子花光了顾韫章的全部积蓄。
心疼之余，苏细开始夜夜抱着自己的私房钱一道安歇，生恐另外那个花光了积蓄的人觊觎她的小钱钱。
“娘子啊，郎君如今无所事事，咱们的日子也愈发捉襟见肘了。”养娘一边替苏细做夏衫，一边嘟囔着摇头。
苏细单手撑着下颚，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他母家那边不是姑苏首富吗？”
说到这事，养娘又是一阵摇头，“娘子不知，郎君生母甄氏乃甄家二房所出，而如今在姑苏主事的是甄家大房。那大房富可流油，二房却只有几套门面勉强维持生计。”
听到此话，苏细立时一阵可惜。她躺着拿银子的心愿落空了。
门前挂着的竹帘子突得被人掀开，素弯一脸急色匆匆的进来，“娘子，奴婢找到当年替小姐接生的那个产婆了。”
苏细神色一凛，立时起身，“在哪？”
……
苏细让唱星留着守门，领养娘和素弯一道出了院子。
产婆年岁颇大，听说已不良于行，正住在京师城外的一间破草屋子里，平日里都不见人，怪不得苏细寻了小半年才找到人。
养娘雇了一辆马车，与苏细一道去了城外。至破草屋子时，里头正走出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空碗筷。
“你们是谁？”那中年妇人神色警惕。
素弯上前道：“这位大娘，我们来寻李婆子，听说她曾是产婆？”
“你们要接生？那可不成了，这人都瘫了好几年了，日日都是我替她端碗筷伺候吃喝，要是没有我心善啊，早死了。”
素弯取了几个铜板，递给那中年妇人，“我们寻李婆子问几件事，问完就走。”
那中年妇人拿了钱，立时殷勤许多，领着苏细等人往屋子里去，时不时瞧上一眼戴着帷帽的夏衫美人。
夏天日头大，苏细穿薄衫，宽大的帷帽遮住半身，只露出纤柔身段。因着实太热，所以她还拿了一柄团扇，摇动时露出一截凝脂白玉似得纤细胳膊。这样的肌肤身段，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中年妇人的脸上不免露出几分羡慕之色，这大富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只一截胳膊就跟那刚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白藕似得鲜嫩。
不过这般贵人怎么会来寻李婆子这么一个糟老婆子？其实若非这李婆子身后还藏着一些银子，中年妇人也不会来送些吃喝。她只等着李婆子升天，将她的棺材本拿到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怪味，那中年妇人已经习惯，苏细却忍不住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娘子，老奴去问吧。”养娘见状赶紧上前。
“不必。”苏细踩着脚下脏兮兮的稻草，走到炕前。
炕上躺着一白发老媪，不能动弹，这么热的天，身上还盖着脏兮兮的破棉被。
那中年妇人上前解释道：“手脚都不能动了，不过还是能说话的，小娘子要问直接问便是了。”
苏细戴着帷帽，透着薄纱，轻轻朝那中年妇人看一眼。
素弯上前，又给了那中年妇人几个铜板，“大娘与我去外头一道等吧。”
那中年妇人一愣，然后立时点头，“是是，我懂的。”
素弯领着中年妇人出了屋子，苏细这才开口，“养娘，是她吗？”
养娘仔细辨认，点头，“是的。”虽这么多年了，但养娘还是认得出的。
苏细颔首，上前一步，与那李婆子道：“你可还记得十几年前，在京师南巷给一位小姐接生过？”
李婆子双目浑浊，躺在炕上摇了摇头，“老妪接生几十年，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苏细沉静半刻，然后抬手，取下了头上戴着的帷帽。
破败的草屋四处透风，热烈的阳光穿透细长的缝隙落到苏细身上，小娘子一身凝白玉脂，青丝高髻，容貌绝艳。
看到苏细容貌，李婆子张了张嘴，“你，你是……”
“你可想起来了？”养娘曾说，她与母亲生得极像。
李婆子连连点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老婆子接生那么多次，那样的仙女也是头一次见，只是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老婆子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死了？苏细缓慢睁大一双眼，她定定看着面前的李婆子，语气急切，“如何死的？”
“应当是孩子生不出来，难产死……”
“不对！”苏细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李婆子的衣襟，迫使这位瘫痪在床的老媪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因为手脚无力，所以终于挣扎不过，只得粗粗喘气，像只破败风箱。
“我知道，十几年前，苏家大娘子是让你去杀我母亲的。”苏细放低声音，双眸微红的死死盯住面前的李婆子。
听到苏细的话，李婆子面色瞬时一紧，那双浑浊眼眸中露出惊惶的心虚之色，立时否认，“不，不是……”
“苏家大娘子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你十倍，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躺在这处天天有人伺候，只要你说实话。”
站在苏细身后的养娘立刻拿出一大包银子，直接怼到李婆子面前。
李婆子盯着那银灿灿的一堆银子，几乎连眼睛都瞪出来了。当年她替苏家大娘子办事，虽拿了不少银子，但早已挥霍干净，不然如今也不会躺在这处被人喂着猪食一样的东西。
“我说，我说。”李婆子连连点头，“小娘子别急。”
苏细松开拽着李婆子的衣襟，抽出自己的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
那边李婆子咳嗽一声，开口道：“因着小娘子您的母亲生得极好，老婆子我呀，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李婆子停了停，似又想了想，然后继续道：“当年苏家大娘子听闻您母亲肚子里头是个男胎，立时便让那林妈妈给我塞了银钱，让我去，说要做的干净些，最好是一尸两命。”
“就算是不能一尸两命，也定不能让那男胎出生。”
说到这里，李婆子看到苏细表情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赶紧澄清，“不过小娘子放心，老婆子可什么都没干，去的时候您母亲已经死了。”
“不可能。”苏细下意识否认，她红着一双眼，“当时给我母亲看胎的医士明明说我母亲这胎定能母子平安，怎么你一去就出事了！”
李婆子一脸为难，“小娘子，老婆子去的时候真是已经不行了，那气都没了，孩子也在里头憋死了。”
“小娘子，老婆子到如今了难不成还会骗你不成？”
苏细紧紧盯着李婆子，似乎是在掂量她说的话。
“小娘子，老婆子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婆子去时，您母亲确是已经去了，那张脸啊，都憋得青紫了。”
养娘上前，轻轻拉了拉苏细，“小娘子。”
苏细回神，暗暗咬牙。
那李婆子一脸垂涎，“小娘子，老婆子的银子呢？”
苏细侧身，居高临下的看一眼李婆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会给你？”按照素弯调查出来的结果，这个李婆子可没少做损阴德的事，如今躺在这里也是报应。
苏细勾唇，“我就是把银子扔河里听响，也不会给你。”看着气得直翻白眼却拿她莫可奈何的李婆子，苏细戴上帷帽，扬长而去。
……
马车上，苏细懒懒撑着下颚，神色呆滞。
难不成她母亲真是难产而死？
“养娘，你说那李婆子说的，是真是假？”
养娘抱着怀里那堆银子，想了想，“老奴觉得这李婆子没必要骗咱们。”
苏细微颔首，是啊。可苏家大娘子对她母亲的杀心却是真的。若非她母亲真难产而亡，母亲的命和她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的命，就都是苏家大娘子的债了。
苏细一路无言，神色怔怔回到家，却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他们院子前，挡住了苏细的路。
“娘子，老奴下去看看。”养娘出了马车去查看情况。
苏细戴好帷帽，踩着马凳从马车厢内出来，刚刚走两步，便听到顾元初叽叽喳喳的声音，“舅舅，舅舅……”因为喊得太急，所以苏细一度以为是在学鸟叫，“啾啾啾，啾啾啾……”
“娘子，是郎君母家的亲戚来了。”养娘打听完了，急走到苏细身边。
那边顾韫章的母家人看到苏细，也赶紧过来。
“听说顾家遭逢大事，十分担忧，故此才千里迢迢前来。”先说话的是一位妇人，看年岁四十左右，虽是商人打扮，但举止温雅，面相柔和。
妇人身后跟着一戴帷帽的妙龄女子，还有一中年男人。看面相，这中年男人与顾韫章有几分相似，若苏细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顾韫章的舅舅了。
因为顾元初的胳膊正挂在这位面色和蔼，似十分内敛话少的中年男人身上，急喊着，“啾啾啾……”
“原是舅母和舅舅来了，快请进。”苏细客气的将人请进屋。
一行人进了屋，苏细率先褪下帷帽，美人娇艳如夏花，盈盈行万福礼，“舅母，舅舅。”
曲氏立时上前，将苏细搀扶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苏细羞涩一笑，朝曲氏身后的小娘子看去，“这位是……”
“嫂嫂。”甄秀清褪下帷帽，露出那张清丽面容，盈盈与苏细行一万福礼。
苏细回礼，上下打量人。甄秀清是典型的姑苏美人，穿了件梅花纹的夏衫，领口亦是一朵暗梅，温婉秀丽，举止端庄，虽出身商户，但教养极好，并不给人一种铜臭之气。
在苏细打量甄秀清的时候，甄秀清也在打量苏细。甄秀清从未见过像这样惊艳的美人。正是晚霞日落之时，美人立于檐下，其身后是流漱旖色，霞绡夕阳，碎若花衣，可不管这件花衣何等艳丽，落在她的身上，都变成了陪衬。
甚至当苏细取下帷帽时，甄秀清的目光便再不能从她身上移开。
甄秀清一直都以为，自家表哥娶的应当只是一个艳俗且市侩的外室庶女，可她没想到，这位外室庶女，居然生得如此美艳娇滴。
曲氏似有所感的朝甄秀清看一眼，然后拉过她的手背，轻拍了拍。
甄秀清垂着眼眸，往曲氏身边贴了贴。
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苏细下意识轻挑黛眉，然后娇笑道：“不知舅母和舅舅，还有表妹过来，也没准备什么好菜。”
“养娘，赶紧让人去买些好菜来，让舅舅和舅母，还有表妹尝尝我们这里的好味。对了，再把客房打扫出来，天色不早了，舅舅和舅母定还没有寻到住的地方吧？”
方才从院门口进来，苏细随意瞥一眼曲氏坐的马车，上头的箱子还没卸下来，定是进了城直接来的这边。
养娘一应声的去了，苏细又询问素弯，“素弯，郎君今日去何处了？怎么还没回来？”
“郎君晨间出的门，说是有事，奴婢也不知是什么事。”
苏细想了想，道：“兴许是又出门钓鱼去了。”苏细话刚刚说罢，那边院门口便传来了动静，然后是盲杖敲击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
“表哥！”
苏细还没动，那边甄秀清已经提了裙子出去迎人了。
男人穿一件玄色长袍，手执青翠盲杖，脸上是那条惯用的白绸。细薄晚霞之中，男人微偏头，朝甄秀清说话的方向微偏了偏头，不确定道：“清清表妹？”
“嗯。”甄秀清脸蛋红扑扑地点头，任谁都能看出其眼中的绵绵情意。
清！清！表！妹！
苏细肉笑皮不笑，她提裙，踩着脚上的绣花鞋，慢吞吞走过去，小嗓子黏黏糊糊，“大郎回来了呀。真是的，这一日都去哪了？你看，清清表妹来了你都不知道。”
苏细咬着一口小银牙，“清清表妹”四个字就像是要被她咬碎了吞下去。
站在苏细身后的素弯伸手掩了掩唇。哎呦，自家娘子这醋味，都快要飘到隔壁院子里头去了。
“我在姑苏听说顾家出事了，实在是担心表哥，所以才央了母亲和父亲一道来。”小表妹不仅连脸上都透着担忧，声音里更是忧虑至极。
顾韫章拱手道：“劳烦表妹惦念，一切安好。舅舅与舅母呢？”
“在堂里呢。”甄秀清上前，正要抓顾韫章的宽袖带人往堂上去，那边苏细已经上去，一把挽住顾韫章的胳膊，娇娇俏俏道：“大郎，我带你去见舅舅和舅母。”
甄秀清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收回后跟了上去。
……
将甄氏一家安顿好，折腾了半日的院子方歇。
“清清，清清，一晚上卿卿我我的！他怎么不亲亲我呢？”苏细拧着手里没眼睛的小人偶，使劲一顿戳。戳累了，又把小人往榻上一扔，提着裙上去，赤脚就是一顿踩。
夏日晚间没什么风。苏细收拾完小人偶，累出一身香汗，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一抬头便看到顾韫章站在书房门口，也不知与那甄秀清正说些什么话。
小表妹笑得比花还灿烂。
苏细盯着盯着，怒从心中起，猛地从榻上跳下去，连鞋袜都没穿，拿了自个儿的琵琶出来，“铿铿锵锵”就是一阵乱弹。
养娘听到声儿，捂着耳朵进来，“娘子，您做什么呢？”
苏细心中气闷，下手越发重，“弹琵琶！”
养娘捂着双耳，朝外看一眼。那边甄秀清似乎也被扰得不行，正蹙眉朝这边看过来，然后沿着游廊，一路行来，与养娘行礼道：“妈妈。”
身后琵琶声一停，养娘的耳朵嗡嗡的，也没听到方才甄秀清说了什么，只与甄秀清回礼道：“表小姐。”
甄秀清微微一笑，朝养娘身后偏了偏头，“不知嫂嫂弹的是什么曲儿？这么热闹。”
苏细抱着琵琶过来，皮笑肉不笑，扬声道：“这首曲子，叫君瞎！”
正站在书房门口的顾韫章转了转手中盲杖。
一旁养娘暗自嘟囔，“不该叫君瞎，该叫耳聋。”然后又伸手揉了揉自个儿的耳朵。
甄秀清的脸上依旧带笑，“早就听说嫂嫂的琵琶弹得极好，今日一闻，果真人间难得。”
苏细抱着琵琶半倚门框，她身上只穿一件薄衫，肌肤莹玉，青丝如墨。美人勾着发尾，轻轻缠绕，声音黏腻如蜜，“表妹谬赞，其实我呀，不止琵琶弹的人间难得，人，也是人间难得的。”
甄秀清盯着面前的苏细，笑道：“牡丹虽艳，但太过张扬。”
苏细也笑，“冬梅虽秀，但实在寡淡。”
养娘夹在苏细和甄秀清中间，明显感觉到了这两位小娘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时辰不早了，表小姐早些睡吧。”苏细将手中琵琶往养娘怀里一塞，然后拨了拨自己散落到腰间的长发，“我呀，也要与大郎安歇了。”说完，苏细顶着甄秀清晦暗不明的目光，直直往顾韫章书房走去。
男人已入了书房，门半掩着，苏细装模作样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声音，“我歇了。”
苏细道：“啊？来晚了？哎呀，这不是陪表小姐说话，耽误了些时辰嘛，大郎别生气。”苏细伸手推开门，径直入内。
顾韫章坐在榻上，屋内未点灯，他只一抬眼，便能看到正趴在门缝处盯着外头瞧的苏细。
小娘子撅着身子，一点都不顾忌，猫着身子，小嘴里头碎碎念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边，甄秀清盯着书房门看半响，终于转身回了客房。
苏细像只斗赢了的小鸡崽子似得哼一声，然后一转身，直直撞到身后站着的顾韫章。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捂着自己撞疼的额头，苏细一阵嘟囔。
顾韫章道：“我来看看门关好了没，娘子怎么进来了？”
“怎么？就只能你的清清表妹进来？”
男子似是十分疑惑，“不是，只是天晚了，我要歇息了。”
苏细已经绕着顾韫章的书房走了一圈，她眼尖的看到那盒放在书桌上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
顾韫章敲着盲杖走过来，顺手摸了摸，道：“是表妹送我的白绸。”
苏细挑处一条，借着月色，仔细辨认白绸上面的青竹绣纹，突然脑海一震，“你的白绸都是她绣的？”
顾韫章颔首道：“是。”
苏细扯着手里的白绸，盯着顾韫章那张漂亮的脸，突然伸手往前抓。
男子下意识后退，苏细扑了个空。
苏细一击未中，正准备再上时突然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伸手？”
顾韫章笑了，“有风。我们看不见的人，对其它的东西便更在意些。人走路时有风，抬手时也会有风。那风方向不同，人的动作也不一样。”
这么厉害？
苏细蹙眉，尝试着闭上眼，往自己面前抓了抓。
果然有风……这死瞎子没说谎。
透过白绸，顾韫章看到面前小娘子闭着双眸，微微仰头，露出那粉白娇艳的唇，天然微微噘着，像衔樱桃一般欲滴。那细长如扇子的眼睫轻轻颤动，莹白腕子微微扇动，透来一阵细腻的女儿香。
“娘子，天色已晚……”若是苏细此时抬眸，便能透过那白绸看到掩在其下的眸子，深邃暗黑，犹如深潭冷泉。
小娘子的指尖略过那盒白绸，轻轻敲了敲。
“嗯，我去了。”苏细抱起那盒白绸，正大光明的出了书房。

第50章
夜深星落，屋内亮一点豆灯。
苏细坐在绣墩上，蹙黛眉，表情认真又严肃的穿针引线。
素弯打了竹帘进来，看到苏细动作，立时上前，“娘子，这么晚了，您绣什么呢？当心伤了眼。”
“牡丹。”苏细摊开那白绸，将自己绣好的那株牡丹拿到素弯面前，“你瞧瞧，好看吗？”
自家娘子的刺绣手艺素弯一惯是知道的，所以当她瞧见那一团红红绿绿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牡丹”时，立刻点头道：“好看。娘子，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这些东西明日再做也不迟。”
苏细轻轻摸了摸那条绣好了一株牡丹的白绸，坚持道：“不，我要将这些都绣完。”
自家娘子的性子素弯是知道的，她劝不住，只得替苏细换了一盏更亮些的琉璃灯。
苏细熬了半夜，终于将那堆白绸绣好了。她细细的把白绸装到盒子里，然后又将甄秀清给顾韫章做的那些白绸往小茶炉里头一扔，尽数都给烧了个干净，这才满意。
伸手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苏细抱着那木盒子，轻手轻脚往顾韫章书房走去。
院子里头极静，只余蝉虫蛙叫之声不绝于耳，更添几分静谧之意。
苏细先是试探着推了推书房门，发现里头已经被拴上了，她又去寻窗子。
因着天热，所以书房的窗户一般都是不关的，只用细细一层竹帘子相隔断，透风又隐蔽。
苏细伸出素手，拨开竹帘一角。
书房内昏暗不可视物，苏细提裙，矮着身子爬进去，却不防窗下有个实木凳子，她膝盖一歪直接就撞上了。
“哐当”一声，实木凳子砸到地上，苏细踉跄一下，单手抱住盒子，单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等了半刻，见书房内也没其它动静，苏细终于挪了挪脚，小心翼翼抬眸朝前看去。房内昏黑一片，苏细只能看到模糊一些暗影。她摸到顾韫章的书案，将盒子重新放回去。
顾韫章侧卧在榻上，看那小娘子跟只刚刚出生，还不会怎么走路的小鹿似得爬上爬下，跌前跌后。将他这书房折腾的够呛，除非是聋子，不然早就该被震醒了。
苏细满意地伸手拍了拍那小盒子，正准备爬窗出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敲击声。
苏细头皮一麻，霍然扭身，就见榻旁，男子缓慢起身，手中盲杖敲在白玉砖上，发出轻缓而有规律的“哚哚”声。
苏细正想躲起来，然后又想起这厮是个瞎子，她躲什么？
顾韫章起身，敲着手中盲杖，往苏细的方向走过来。
苏细顿时一惊，然后赶紧踮脚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到一旁屏风后。
郎君慢条斯理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屏风旁，手中盲杖往侧旁一敲，敲到素绢屏风一角，再近些就要敲到苏细的小腿了。
苏细下意识抬脚，那根盲杖就戳在她刚刚落脚的地方。男人走过来，他站在离苏细半丈不到的地方，两人之间只隔一恭桶。
苏细金鸡独立站着，抬头，看到男人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俊美优雅，莫名透出一股不可忽略的气势。
顾韫章先是用脚确定了恭桶的位置，然后开始解腰带。
等一下！这个人要要要要干什么？解解解裤腰带干什么？
苏细瞪着一双眼，死死盯住顾韫章的手。
男人动作优雅而缓慢，眼见那腰带已然被解开，苏细惊吓不已，一脚踢翻恭桶。
恭桶盖子落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恭桶是新换的，里头铺着干净的草木灰，细碎的草木灰洒在顾韫章的布鞋上，落一层尘。
“嗯？”男人发出一道疑惑的音，那只刚刚解开腰带的手瞬时将裤腰带重新收紧，然后从裤腰带上移开，朝前摸去。
苏细大惊，屏住呼吸，抬着一只脚，矮身半蹲下来，却不防因着自己与身后那屏风贴得太紧，所以这一撅身子，身后的屏风就被她给顶倒了。
本就是细薄的素绢屏风，不扛碰。苏细那一下力道又急又大，虽是无心之失，但素绢屏风确是往后一歪，直直摔到地上，发出一阵“啪”响。
苏细保持着自己半撅身子的动作没动，她下意识一脸惊惶无措地看向面前的顾韫章。
男人站在那里，缓慢收回自己的手，然后抬起了盲杖。
苏细眼看那盲杖戳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攥住它，轻轻“喵”一声。软糯糯，奶糊糊，可怜兮兮。
郎君转了转手中盲杖，意味深长，“原来是猫呀。”
“喵~”苏细又喵一声，然后松开盲杖，手脚并用往外爬，却不想没爬出几步，就被倒下的素绢屏风绊了一跤。
“哐当”一声，苏细跌得不轻。
美人薄衫凌乱，青丝披散，斜卧于青白素绢屏风之上，犹如一幅天然石墨美人图。尤其是此刻擒泪的委屈模样，我见犹怜，哪舍苛责。可惜，她身后站着一个瞎子。
苏细都不敢看身后男人的表情了，她只听那清冷声音飘飘然而至，“最近的猫份量委实不轻。”
份量委实不轻的苏细连滚带爬，从窗子里跳出去。
“哎呦……”美人出窗子的时候又是一阵磕碰踉跄，娇娇俏俏的带着一股子娇气的委屈。然后又惊惶捂住嘴儿，急匆匆回了自个儿屋子。
郎君勾唇浅笑，侧身朝那书案前看一眼，然后伸手打开那个盒子。只见里头置着一叠白绸布，尾端是一块红红绿绿的牡丹绣纹。
……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细睡得迷糊，突然听到一阵谈话声。
“猫儿调皮，扒了我的恭桶，还踢翻了我的素绢屏风。”
“怪不得，我还当是郎君自个儿碰翻的呢，着实担心一阵。我想着郎君对书房里头的东西了如指掌，怎么可能碰倒。”
因为顾韫章眼睛不好使，所以书房里头的东西都是不能移位的。里面的桌椅板凳也都是按照在顾家的青竹园时安置的。
“不过那猫儿也真是奇怪，怎么专往郎君的恭桶里头钻？按奴才想，兴许是想拿郎君的恭桶做个窝呢。”
“哦，是嘛。”
不是！谁稀罕他的恭桶！
苏细恨恨咬牙，瞪向从自己窗前经过的顾韫章，然后在看到他脸上的白绸时，神色一变，猛地把脸贴到窗棂上，仔仔细细的辨认。
嗯……是，是牡丹还是竹子？太远了，看不清……苏细收回自己挤得生疼的小脸蛋，恨恨拍了拍面前的窗棂。
弯曲房廊内，一主一仆行远。路安随在顾韫章身边，看到自家郎君脸上白绸，面露疑惑，“郎君，您这白绸……”
“嗯？”郎君轻挑尾音，带着威胁。
路安立时夸赞，“做的真别致。”那针脚大的都能嗑瓜子了，还有那一团红红绿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真是世间少有。”
“嗯。”郎君颔首。确是世间少有的……丑。
正说着话，顾韫章出了院子，往正门去。路安远远看到低着头在小路上来回踱步的甄秀清，立时朝自家郎君看一眼。
顾韫章连头都没偏，径直往前走。
甄秀清看到顾韫章，眼前一亮，急急上前，假装巧遇，“表哥，这么巧，你又要出门吗？”
“表妹。”顾韫章朝前一拱手，道：“是，出门办事。”
“我陪表哥一道去吧。”甄秀清身上夏衫肩头濡湿，青丝上也沾着晨露，不知在这处等了多久。
“不必，有路安陪着就可。”
甄秀清抿唇，盯着面前的顾韫章看。男人穿墨绿色长衫，立于水波鹅软石子路上，脸上的白绸有些歪斜。
“表哥，你的白绸歪了。”甄秀清上前，欲替顾韫章整理白绸，顾韫章适时往后一退，侧头与路安道：“歪了吗？”
路安上前一步，笑道：“没歪。”因为这白绸本来做的就是歪的。
如此拙劣的针脚，甄秀清一眼就认出这白绸并非是她给顾韫章做的那些，“表哥，你这白绸……”
“对了，”顾韫章似是突然想起一事，“表妹日后不必再替我做白绸了。”
甄秀清面色一变，急急道：“是我做的不好吗？表哥有什么不喜的都可与我说，我可以改。”
顾韫章摇头，“不是表妹不好，只是我家娘子不喜欢。”话罢，顾韫章敲着盲杖走远。
甄秀清站在原处，脸上笑意缓慢淡下，她怔怔盯着顾韫章走远的清瘦背影，神色落寞。
……
从晨间出门，直到晚间，顾韫章才从外头回来。
苏细正坐在美人靠上，一见人，立刻颠颠的跟在他身后，盯着那白绸瞧。在看到那白绸上的牡丹时，终于安下一颗心。
还是她做的白绸好看，那甄秀清做的简直连狗都不戴！
“娘子，郎君，晚膳备好了。”
膳堂内，甄家人已落座，顾韫章与苏细上前，挨着坐好。
甄秀清坐在顾韫章右边，苏细坐顾韫章左边。膳桌上都是些家常小菜，顾元初埋着小脸吃得连头都不抬。
苏细先扫一圈膳桌上的菜食，然后习惯的往顾韫章碗里夹了一些素食小肉。
看到苏细动作，甄秀清一怔，连带着甄家人都看懵了。曲氏正准备说话，却见那边顾韫章拿着玉箸，轻咬一口苏细放到他碗里的素食，似乎已十分习惯。
曲氏与甄二老爷对看一眼，脸上表情奇怪。
那边甄秀清暗暗攥紧手中玉箸，片刻后缓慢松开，与顾韫章笑道：“表哥，我听说李阳老先生给你写了荐书，荐你入文渊阁？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也不说呢？”甄秀清说话时，特地朝苏细方向看一眼，
苏细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惊。原来这厮这几天日日出去，就是在忙这件事？不过李阳怎么会给顾韫章写荐书的？
仿佛知道苏细在疑惑什么，顾韫章道：“老先生与先父颇有几分交情，可怜我罢了。”
“那也是个好差事。”甄秀清急道：“表哥虽眼盲，但聪慧过人，必能胜任此职。”
聪慧？苏细撑着下颚看向顾韫章。
男人皮囊确是极好，苏细也承认，这只绣花枕头肚子里头藏着坏水，但甄秀清这番话说出来，就像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小娘子轻哼一声，朝坐在身旁的顾韫章踢了一脚。
男人下意识朝苏细方向偏了偏头，苏细瞪过去，在对上那白绸时又觉气闷。气死她了！这榆木疙瘩，都不知她生气了。
……
一顿晚膳用完，苏细也没吃几口，都给那块榆木疙瘩气饱了。
“娘子，郎君让厨房给娘子炖了盅燕窝，让小人给娘子送来。”
“搁着吧。”苏细神色懒懒，没甚兴趣。
路安将手中食盒递给素弯，正欲离开时，那边竹帘子却被掀开了，“路安。”小娘子出现在那处，神色娇媚的朝他招手。
如此惊艳美色，路安面颊一红，踌躇上前，“娘子有何吩咐？”
苏细隐隐笑道：“这燕窝是单给我一个人的呢？还是旁人都有？”
路安转了转眼珠子，“娘子您的这旁人是指？”
苏细瞪眼。
路安赶紧道：“只给娘子的。”
苏细的语调又变的懒懒，“她没有？”
路安自然知道这“她”指的是谁。
“没有，郎君只吩咐厨房给娘子一人做了。”
苏细心中稍舒畅，“你们郎君呢？”
“在书房。”
又窝在书房里？
苏细提裙，正欲往书房去，那边养娘却是一把拽住她的腕子，“娘子，别急。”
养娘一脸神秘的把苏细拉进屋子，然后从衣橱内取出一套夏衫推给她，“我可是从小看着娘子长大的，娘子您的小心思还能瞒得了老奴？”
“来，您看看。哪个男人不喜美人佳丽？这罗衫半遮半透，定能将娘子您的十分美貌衬托出来。”
苏细盯着这半透不透，穿上去定然全透的罗衫沉默半刻，“养娘，他是个瞎子。”
养娘一脸可惜，“……老奴忘了。”
“不过娘子呀，您瞧那表小姐，端庄知礼，跟郎君又是从小的青梅竹马。这有句诗念的好啊，叫什么，郎骑马来，我绕床。”
“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娘子啊，您可要加把劲了。那表小姐看着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细自然知道甄秀清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当她远远瞧见，这夜半人静，甄秀清还在顾韫章的书房里头待着时，就坐不住了。
夜深人静，美人在旁，红袖添香，深夜话棋，这保不齐要出事啊！
苏细急急提裙过去，跑了一小段路，然后在距离书房三步远时停下来，猛喘一口气，平稳呼吸，摇着手中罗扇，迈着莲步，盈盈走到书房门口娇声道：“大郎？”
然后探头一瞧，“惊讶”的看到甄秀清，“早知表小姐在，我就不来了。”
苏细斜依门框，瞧一眼甄秀清。
甄秀清转身，看向苏细，“原来是嫂嫂。”
苏细摇了摇罗扇，看一眼天色，“你们慢说，我先走了。”
“也没什么事，只是明日表哥要去苏府，我放心不下，过来瞧瞧罢了。”
“苏府？”苏细神色疑惑。
“明日苏家设宴，京师内的名流之士皆会前往。怎么，表哥没有跟嫂嫂说吗？”
没有！苏细气得又咬一口小银牙，她看甄秀清一眼。
去个苏府，又不是要上刀山下火海，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时辰不早，我先去了。”甄秀清端着身子，从苏细身旁走过，苏细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夹杂着几许熟悉的青竹味。
这书房是顾韫章的地方，到处都沾着一股浅淡的青竹香。甄秀清身上染一些，自然无可厚非，可小娘子还是气得绞紧了手中罗扇。
“娘子？”坐在书房内的顾韫章试探性的轻唤一声。
苏细提裙，步入书房，看一眼甄秀清和顾韫章下了一半的棋，凉凉道：“我还当你有了妹妹，忘了娘子呢。”
“怎会？”郎君很是惊讶，“娘子为何会这样想？”
“我怎样想了？我不是想到你心坎里去了嘛，这位表小姐与大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比我亲近多了。”小娘子的语调渐高，气得小嘴儿都能挂油瓶了。
顾韫章沉吟半响，“娘子误会了……”
“我误会？我误会什么了？你就是图她！”苏细手中罗扇猛地往前一拍，棋盘一震，苏细的手也拍得一麻，不过再疼她也得忍着。
小娘子憋红了眼，眼泪悬眶，憋了只一小会儿，啊，忍不了了。
苏细泪眼朦胧地甩了甩自己拍疼的细腕子，没注意到顾韫章勾起的唇。
“我图表妹什么？”郎君站起身，微微俯身说话。
苏细一边揉腕子，一边道：“你图她年纪轻，身儿软，会撒娇。”小娘子委屈又疼，黑乌乌的眼睫上挂着泪珠儿，面颊奶白鼓起，透出几许稚气。
本就是个刚刚及笄的小丫头，虽容貌绝艳，身段柔媚，心思也比旁人更聪慧娇气些，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小丫头。
顾韫章离苏细极近，说话时的清冷气息喷洒在她面颊，脖颈处，像沾着微冷空气的晨露，贴在苏细外露的凝白肌肤之上，“年纪轻，身儿软，会撒娇的，难道不是娘子吗？”
郎君声音低缓，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辨。
苏细揉着腕子的手一顿，愣了半刻，面颊缓慢飞红，被噎得半日说不出话来。她，她方才听到了什么？
苏细自诩脸皮厚，此时却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崽子，除了落荒而逃，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小娘子跌跌撞撞奔出书房，连罗扇都落在了棋盘上。
郎君素手执起那尚带女儿香的罗扇，然后侧身卧上榻，往脸上一盖。
……
素弯打了竹帘进屋，看到坐在榻上，一脸呆滞，面颊红得跟刚刚上了一盒厚胭脂粉似得苏细，登时大惊。
“娘子，您的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可是吹了风？奴婢早让您晚间不要乱跑，当心着凉，您怎么就是不听呢，您看，现下定是发热了。”素弯急得乱转。
苏细一把手握住素弯的手，往自己额头一放，“烫吗？”
“烫着呢！”
苏细往后一倒，用绸被蒙住自己的脸。
她定是病了。
……
四月夏至日，苏府设宴，宦流雅集，名流趋往。
此宴，由李阳老先生一封荐信而起。圣人有意一试顾韫章之文才，若真有实材，便接入文渊阁。若无实材，不堪大用，也会给李阳老先生一个薄面，拨入文渊阁，给些俸禄维持生计，以慰忠臣之后。
主办此次盛会之人是苏苟，地点是苏家。
自年后，苏苟便一直宿在宫内忙科举一事，直至前些日子才从翰林院出来。因着圣人说要看看那顾家大郎是否真如李阳所说有真才实学，可托付官职，故此才办了这宴。
没曾想，宴尚未开，苏苟却在后院被杨氏绊住了脚。
“老爷，咱们柔儿年纪也不小了，您看是不是该操心一下她的婚事了？”
“此事日后再说。”
“还要等什么？女儿的终身大事你不管吗？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杨氏急得脸白。
苏苟却没搭理她，只与管事沈孝之道：“备马车。”
“老爷，你要去哪啊？”杨氏拽着苏苟宽袖不放。
苏苟挣脱不得，只得开口，“去南巷。”
“南巷？老爷你要去看那个小贱人？”杨氏想起苏细，冷笑一声，“老爷不必去了。那个小贱人已经被我嫁给顾家那个瞎子了。”
“你说什么？”苏苟面色大骇。
杨氏洋洋得意的将自己做的事与苏苟说了。虽然苏苟养了许多妾室通房，但杨氏这主母的位置一直稳如泰山。杨氏相信，一个低贱的外室庶女罢了，嫁都嫁了，苏苟能将她如何？
“你，你……蠢妇！”苏苟气得面红耳赤。
杨氏却不以为然，“区区一个外室庶女，嫁了就嫁了，你急什么？”
苏苟生得不高，身形也偏瘦弱，时常还喜弓背，整个人时常透出一副惶惶不安的怕事模样。此刻他却瞪圆了一双眼，像只被激怒的凶兽一般猛地朝杨氏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动谁都行，就是不能动她！”
杨氏捂着自己被打偏的脸，愣了半刻，然后猛地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了一个小贱蹄子，居然还动手打我！啊啊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苏苟恨恨甩袖，“随便你！”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去。
管事沈孝之随在苏苟身边，“老爷……”
苏苟面色铁青，但眸中更多的却是惊惶，“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老奴想一个外室庶女，您都已经十几年没管过了……”沈孝之面露心虚。
事已至此，再苛责无意。苏苟双手负于后，在房廊内来回踱步。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老爷，时辰不早了，宾客们都到了。”顿了顿，沈孝之道：“那个外室庶女应当会和顾家大郎一道来。”
苏苟脚步一停，神色纠结而怪异。

第51章
苏苟素来低调，苏府在京师内也算一个清净之地。今次若非圣人亲指，苏苟也不会办此雅宴。
前来参宴之人莫不是在京师内的名流之士，亦或是后生可畏之俊杰。众人都知，今次雅宴的主角是顾家那个瞎子。
一个瞎子，竟只凭着李阳老先生的一封荐书就进了文渊阁。这样的殊荣，普天之下谁能得之？故此，顾韫章作为京师最近期内的一只出头鸟，今次之宴必定会遭受一番磨难。
苏府宴设府内小观园，正是盛夏，水阁、凉亭上尽数覆竹帘，叠石成山，掘地成池，芰荷芬馥，芙蓉临水，金鱼跃浪，水鸟飞鸣。一众俊男美女侃侃而谈，皆是文才之辈。
一蓝衣郎君道：“顾韫章一个瞎子，凭什么入文渊阁？还不是仗着父辈的风光。”
有年轻的郎君不知顾韫章父辈之事，开口询问，“这顾服顺都已入狱伏诛了，这顾韫章哪里来的父辈风光？”
“你难道不知这顾韫章的生父乃咱们大明曾经的战神吗？若非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如今朝廷形势还不知会如何呢。”蓝衣郎君的这番话意有所指，话罢后有意斜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邓惜欢。
青年郎君一身华服站于凌霄古树之下，身旁无一人。眉目冷峻，不苟言笑，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活阎王。
众人只看一眼便面色微白的移开了视线，甚至还有人抓住了那蓝衣郎君，示意他别胡言乱语。
顾服顺已去，如今朝廷之上，卫国公一家独大，无人敢与其争锋。这蓝衣郎君居然敢编排卫国公独子，真是不要命了。
见此情状，那蓝衣郎君也识趣，立刻转移了话题，“哎，你们瞧，那顾颜卿竟还有脸来？”蓝衣郎君手指向不远处一位锦袍男子，面露嘲讽。
因着李阳一案，顾服顺这棵大树倾然而倒，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泥下之人。顾颜卿现在仅次于顾韫章，是京师第二讨论热度的人。
有郎君嗤笑道：“人家上头还有个贵妃姨母，圣人宠爱至极。李阳老先生这么大的案子，这顾颜卿在朝中的地位却是半点没降，反而还升了。”说到这里，那郎君叹一声，“真是圣心难测呐。”
有人接道：“也不知那贵妃娘娘到底是怎生风华绝貌，竟让圣人如此偏宠。若能一见，死足矣啊。”
“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岂是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见的。”
“要我说，贵妃娘娘见不着，看看贵妃娘娘的外甥也不错。我可听说这顾颜卿长得与贵妃娘娘……呃……”蓝衣郎君话未说完，突然眼前一黑，竟被人硬生生掐住了脖子，使劲往上一提，按在了身后那棵粗树上。
“你，你，顾颜卿……”蓝衣郎君双手乱抓，面色涨紫，两眼翻白。
“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喂狗。”从前的如玉君子，现在的地狱恶鬼。遭受大难后，顾颜卿整个人变得阴鸷可怖。听说他自接手大理寺后，那大理寺就变成了另外一个锦衣卫昭狱。
“顾公子息怒，他这人多嘴多舌惯了。”一旁赶紧有人来劝。
盛夏炎日中，顾颜卿面色阴狠，一脚踹翻蓝衣郎君。那蓝衣郎君竟直接被踹出一丈远，摔到身后的莲池内，惊起鸭鸟无数。
周围热闹的气氛顿时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正巧这时，曲水小桥上出现一人，一身玄衣，眼覆白绸，分明就是顾家大郎，顾韫章。
众人见此，又重新讨论起来。
顾颜卿看着缓步而来的顾韫章，面色更冷。他嗤笑一声，双手环胸靠在树上，视线从顾韫章身上移开，落到他身边的苏细身上。
美人一袭红裙，白纱帷帽，手摇罗扇，婀娜生姿。只可惜那若隐若现的帷帽遮住了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让人浮想联翩。
苏细提裙，与顾韫章一道踩着石阶步下小桥，刚刚站定，就被上前的郎君们给围住了。
看不惯顾韫章的人有很多，大多是些有点才华的郎君。他们一拥而上，与顾韫章拱手见礼。
顾韫章一一回礼，态度温和。
苏细头戴帷帽，站在顾韫章身边，看着这些郎君说话间的意有所指，含酸带刺，下意识朝身旁的顾韫章看去。
顾韫章脸上带温和笑意，面对这些自持清傲的郎君们笑而不语。
“今日大家难得相聚在此，不如做些雅事？”其中一位绿衣郎君将矛头对准顾韫章，“不知顾大公子可有什么擅长之技？”
另一位黄衣郎君迫不及待想折损顾韫章的颜面，“看棋如识人，不如我与顾大公子来下一盘棋吧？”他们都知道今日是圣人有意试探顾韫章的才智，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若能在苏苟面前出头，也就是在圣人面前出头，说不准便来了时运。
那绿衣郎君装模作样劝道：“哎，王兄。顾大公子眼盲，怎么能下棋呢？”
“哦，是我忘了。”这位黄衣王兄神色得意非常。
顾韫章笑道：“可下盲棋。”
“盲棋？”王兄嗤笑一声，“顾大公子可别勉强。”
“无妨。”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往前行去。
一旁早已有奴仆收拾出棋盘来。
苏细戴着帷帽，立在一旁，从她的角度能清楚看到顾韫章低垂的侧颜。男人唇角轻勾，并不用细看，便能瞧见那抹蔓延而出的轻蔑之意。
苏细没看到过顾韫章的这种表情，因为这个男人总是清清冷冷的像个绣花枕头，连表情也不多，更别说是露出这种轻蔑傲气的模样。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确确实实摆出了一副轻蔑之态，甚至明显到连周围的郎君们都看出来了。
男子往常在顾府时，顾韫章喜穿青色，月白之类的浅色长袍。
今日却是一袭玄色长袍。那长袍宽而大，却并不显得累赘，反而将顾韫章整个人的气势完全衬托了出来。他眼覆白绸，就那么站在场内，众人的目光便全部聚集到了他身上。
仿佛他本该就是这样一个，被众人凝视的存在。那是从骨子里散出的孤傲。
那黄衣郎君一撩袍，盘腿坐于棋盘后，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韫章道：“顾大公子，请。”
顾韫章并不坐，只道：“我站片刻便好。”意思就是我对付你只需片刻。
那黄衣郎君被顾韫章的嚣张态度所激怒，冷哼一声。一个瞎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可不会给他留脸面。
然，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位黄衣郎君便一身大汗，面色惨白地坐在那里仿佛失智。
他一人下两棋，顾韫章的棋子也是由他落。如今棋盘之上，黑白双子，他的白子被逼到绝境，再无回转之地。
情况变化太快，周围众人脸上的表情也迅速变化，无意外，皆是十分难看，看向顾韫章的视线中带上了明显惊惶之色。
就连站在不远处的顾颜卿都皱眉上前了两步，似乎是没想到他的这位绣花堂哥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苏细站在一旁，单手抵唇，黛眉微蹙，看向顾韫章的视线也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但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苏细已然断定，这个男人果然是在装蠢。而她竟被他骗了过去！虽苏细一直怀疑顾韫章肚子里头装着黑水，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厮肚子里头的黑水居然有那么多！简直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给淹了！
“我来。”黄衣郎君已然不行了，方才说话嘲讽顾韫章的绿衣郎君站出来。
顾韫章勾唇，“无碍，有多少人，来多少人。”
如此嚣张跋扈，简直世间难寻。
众郎君们被激怒，纷纷上前来，“怎么，你难道一个人要来对我们这么多人？”
顾韫章道：“有何不可？”
那绿衣郎君彻底被激怒，“摆棋盘！”
苏家奴仆们纷纷上前，两排棋盘落地，众郎君们撩袍落座，烈日炎炎之下，目光凶狠地看向顾韫章。
苏细有些担忧，“你行不行啊？”
顾韫章转了转手中盲杖，颀长身影在日光下透出一股氤氲玉色，“娘子怀疑我不行？”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怪异？苏细觉得自个儿不好接，便没接，幸好旁边的那些郎君们已然按捺不住他们的虎狼之力，纷纷撸起宽袖要与顾韫章大干一场。
可惜，这些郎君们实力不足，只一炷香的时辰，便已然从虎成了猫儿，还是落了水，蔫了吧唧的那种。只剩下那个绿衣郎君还坐在原处，指尖夹着一颗棋子，就那么举了半柱香的时辰，汗如雨浆，身上绿衫湿透，面色惨白。
“下，下呀，下那……”
“不对，不对，下那……”
“错了，应该下那……”
输了棋的郎君们纷纷围聚过来，可怜这位小绿郎君，本就头晕眼花，如今更是被扰得头晕脑胀，只见小绿两眼一翻，就那么晕了过去。
“哎呀，晕了，晕了……”
众人赶紧把人抬起来，放到阴凉处寻医士诊脉。
苏细看着这番慌乱之景，已然能猜到明日京师热议的定是“顾家瞎子棋战群郎，堪比虎狼”。而此刻，她面对身边这只扮猪吃老虎的虎狼之徒，却只得冷笑一声，“大郎棋技一绝，真是叫小女子刮目相看。”
听出苏细话语中的讽刺，顾韫章一拱手，回道：“娘子谬赞。”
他还当她是夸他呢！要不要脸！
苏细觉得自个儿活了十五年，终于是找到比她还不要脸的东西了！
……
宴前的棋局，不过是开胃菜。
当苏苟出现时，宴刚开，众郎君们却蔫了吧唧的坐在宴案后，像被晒干了的萝卜干。
“今日本官开宴，意在宴请诸位才俊，为圣人选才。”苏苟打开门，说亮话，“还望今日诸位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圣人的期许。”
苏苟显然是已经听说了开宴前“顾家瞎子棋战群郎，堪比虎狼”一事，他看向顾韫章的视线多了几分深邃的探究。
苏苟上前来，走到顾韫章面前。
顾韫章和苏细起身，与其行礼。
苏细帷帽未摘，站在顾韫章身旁，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这十五年来也未曾见过几面的亲爹。
按养娘说的，苏细与她阿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苏苟的长相与苏细却并无半分相似。苏细想，这样也好，省的她照镜子时瞧见自个儿有那么一丁点跟苏苟相似的地方就想吐。
苏苟并未看苏细，只与顾韫章道：“方才的棋我看了。进退有度，隐忍锋芒，像你这样的年纪，着实是不容易啊。”
苏苟话中有话，顾韫章权当听不懂，只道：“谢先生谬赞。”
苏苟入翰林院多年，满腹经纶，也教过皇子们读书。顾韫章称一声先生确不为过。
苏苟定定盯着顾韫章看，似在琢磨又在深究。顾服顺去后，苏苟一直以为顾家若还存在威胁，那这威胁一定是顾颜卿。却没想到，竟半路杀出个顾韫章来。
一个堪堪二十出头的青年，羽翼未丰之时，隐忍不发，而后不鸣而已，一鸣惊人。这是怎样一种坚韧的意志，这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人。
“顾大公子文采斐然，不知武艺如何！”一道低沉声音突然响起，在苏细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脸上的帷帽就已然被那凛冽而来的刀风劈开。
苏细下意识抬手遮挡，罗袖飘飞，青丝如瀑，美人惊慌而失措。众人眼中透出惊艳，但很快便被这突如其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打破。
邓惜欢脚踩宴案，执弯刀而来。他的眼神，比手中弯刀更冷。
苏细曾在芰荷园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时顾韫章额头被邓惜欢所伤，现下还能瞧见那一点淡淡的疤痕。
可当初苏细并未真切感觉到邓惜欢身上那股清晰的阴冷感，现如今却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从四面八方凝聚压迫而来的杀意。
邓惜欢是真的想要杀人。
苏细瞪圆了一双眼，紧紧攥住顾韫章拿着盲杖的手。
“铿锵”一声，一柄红缨枪从顾韫章身后刺出，挡住邓惜欢的弯刀。
邓惜欢是上过战场的人，而蓝随章亦也是随父杀过倭寇的。两人一来一往，眨眼之间，已在场内打斗起来。
碗碟乱飞，人群纷纷闪躲。
红衣如火的少年郎和锦衣弯刀的青年缠绞在一起，越打越烈，难分难舍。
蓝随章虽比邓惜欢年幼，但他仗着体态轻盈，招式灵活多变，招招狠辣直抵命门，邓惜欢竟一时也拿他不下。不过蓝随章毕竟稚嫩，与邓惜欢比还是差些火候。
“今日盛宴，点到即止。”邓惜欢看着面前以红缨枪撑地的少年郎，收刀。
蓝随章脸上沁出热汗，他面色凶狠地盯着邓惜欢，像只被激怒的幼兽。
顾韫章状似无意敲了敲手中盲杖。
蓝随章冷哼一声收起红缨枪。
宴上一片狼藉，苏家奴仆们赶紧过来收拾。
一旁苏苟自从苏细帷帽落地之后，视线便一直黏在她脸上，连打的跟两只斗鸡眼似得邓惜欢和蓝随章都没看。
苏苟慢慢上前，走到苏细面前，盯着她的脸，神色诡异。
顾韫章弯腰，摸索到一旁落在地上的帷帽，替苏细戴上，“日头大，娘子当心晒伤了。”
苏苟眯起眼，“你是细姐儿吧？”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姐姐在凉亭里呢，你去寻她说话吧。”
对于这位父亲，苏细是没有感情的，或许有些恨意。但不知为何，今日见了，心中却平静无波至极。
苏细想，她果真是不在意的吧。
苏细对方才顾韫章差点被邓惜欢砍掉脑袋的事心有余悸，她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生恐邓惜欢再发疯，苏细拿着罗扇，毫不犹豫的往凉亭方向去。
女郎们都在四面隔扇的凉亭内避暑，见苏细来了，脸上表情各异。凉亭位置极好，能将方才在下头发生的事瞧的一清二楚。
苏细入了凉亭，她褪下帷帽，露出贴着青丝香汗的脸，然后一个人斜斜往美人靠上一歪，就那么打着罗扇开始眯眼休息。
“我们正作画呢，小娘子可有兴趣？”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苏细下意识一惊，抬眸看去，竟是顾颜卿。
他怎么在这？
凉亭中间隔一层竹帘，顾颜卿打了竹帘从后头出来，露出石桌上的笔墨纸砚，上面正是一副山水画。
苏细再细看，顾颜卿身边还站着苏莞柔。
多月未见，苏莞柔似乎消瘦许多，脸上的脂粉也比平日里用的多了些，不过即便如此，苏细也能看出她脸色不好。
此时那竹帘后头正在互相吹捧，应该说是吹捧顾颜卿和苏莞柔。
顾家虽失势，但顾颜卿容貌俊朗，贵妃姨母也尚在，依旧是女郎们想嫁的如意郎君。至于苏莞柔，自从顾服顺去后，圣人便将部分事务交给苏苟处理，如今苏苟在朝中地位是水涨船高，甚至一度成为众人欲结交的新贵。
苏细只听了一耳朵，便听有人夸苏莞柔道：“早听闻苏家女郎知书巧慧，擅画幽兰。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妹妹谬赞，此拙技也是献丑罢了。”
苏莞柔心思不在画上，她看着全部注意力都在苏细身上的顾颜卿，缓慢压下了唇角。
“日头这么大，妹妹可别乱跑了。”苏莞柔上前，隔开顾颜卿和苏细。
苏细巴不得距顾颜卿一百八十丈远，立刻顺势往人堆里扎，却不防被其她女郎拦住了路。
“这位娘子，既然来了，不如也来一幅画吧？”
“是啊，这位妹妹不妨试试。”众女郎们将苏细团团围住。
苏细被围的密不透风，她不耐烦的稍稍踮脚，正看到不远处往凉亭方向而来的郎君们。走在最前头的人是苏苟和敲着盲杖的顾韫章。想是宴会之地被方才的打斗弄的七零八落，如今是暂换了凉亭续饮。
这么一大群人，自然引起了女郎们的注意。
有些娇羞的便往竹帘子后面躲，有些胆大的就那么站着，与郎君们行礼道：“我们正在作画，郎君们可有兴致？”问的是郎君们，眼睛看的却是顾韫章。
苏细双眸一动，从女郎们中间挤出去，凑到顾韫章身旁，矫揉造作道：“大郎，人家不会画，你帮人家画嘛。”
让一个瞎子作画，这不是为难人吗？不过因着方才顾韫章一挑众郎君的事，在场之人却并没有反对的。相比起看苏细作画，她们更愿意看顾韫章这个瞎子是如何作画的。
“好。”顾韫章毫不含糊，径直点头，将苏细给惊住了。
这只鸣鸟果然是一点都不藏拙了？
顾韫章敲着盲杖上前，苏细面露疑色的将其引至竹帘石桌旁。顾颜卿站在一旁，面色阴鸷地盯着他。
顾韫章恍若未见，抬手执笔。好巧不巧，画的也是一幅山水画。
相比顾颜卿那幅层叠青秀的绿水山脉，顾韫章的明显更加大气磅礴。寥寥几笔，略施浅绛，便绘崇山峻岭。且笔墨简洁，简淡天真。
一张石桌之上，顾韫章的山水画和顾颜卿的山水画放在一起，高下立显。
顾颜卿盯着顾韫章的笔下之画，突然冷笑一声，看向顾韫章的视线更是阴冷几分。
苏细正抻着脖子看戏，那边顾韫章突然将一支毛笔塞到她手里，“我也想瞧瞧娘子的画作呢。”
苏细：……你个瞎子，瞧个鬼哦！
被顾韫章的画技惊艳的众人回神，皆将目光投到苏细身上。
苏细骑虎难下，她捏着手中尚带顾韫章余温的毛笔，突然娇声一笑，“那我就献丑了。”
众人兴致十足围聚过来，聚精会神。
“这位娘子，您这画的是……鸡？”一女郎艰难辨认。
若是养娘在，定会点评道：“娘子这鸡画得着实不错。肥硕可食。比咱院子里头养的那些壮实多了。”
苏细怒斥，“我画的是百鸟朝凤。”
苏细的这“百鸟朝凤”四个字立时又吸引了一大批人。
众女郎、郎君们围堵过来，往那书案上一瞧。只见那画上先是画了一只硕大的“鸡”状物，然后又画了一堆“小鸡崽子”。
众人：……
苏细收笔，看着自己的“百鸡追鸡图”自赞道：“真是绝妙之作，世间少有。”然后弯唇朝身旁顾韫章看去，“是吧，大郎？”
大郎微笑颔首，“娘子的画，自然是世间独有。”
众人面色僵硬，不知是该可怜顾家大郎是个瞎子，还是该庆幸顾家大郎是个瞎子。

第52章
“这‘百鸟朝凤图’画得倒是颇有野趣。”
众人还没可怜完顾韫章，那边又来一个被美色迷昏了头的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顾颜卿。
顾颜卿摇着手中洒金扇，身上还戴孝。隔着人群，他看向苏细的目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炙热深意。
对上顾颜卿的目光，苏细立刻就想到了上辈子的事。她浑身一寒，下意识往顾韫章身边靠。
众人先是面色一变，然后纷纷开始附和顾颜卿的话，对着苏细一阵吹捧。
“是啊，这画确是颇有情趣。”
“十分出奇。”
“百年难得一见啊。”
苏细低头，看着这副惨不忍睹的画作，抽了抽唇角。果然这世上比她还厚颜无耻的人多了去了。
苏细神色懒懒不欲接话，突见站在一旁的苏莞柔以帕掩唇，似是有些难受。
“姐姐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苏细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格外好听，她一开口，众人的视线便都到了苏莞柔身上。
苏莞柔面色一僵，咽下那股恶心感，笑道：“无碍，只是天太热了，好像有些中暑。”
“那赶紧唤医士来看看吧，这中暑可大可小呢。”有郎君一脸关心。
苏莞柔下意识后退一步，单手搭住身旁香雪的胳膊，“有劳郎君关怀，我去休息半刻就好，失陪了。”话罢，苏莞柔立时转身，“香雪，扶我回去歇歇。”
苏细看着苏莞柔状似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蹙了蹙眉。今日她这位姐姐着实很是奇怪啊。
“听说苏府内有一处芙蓉园不错，嫂嫂可有兴致。”顾颜卿突然开口。
如此突兀而嚣张的搭讪，尤其还是在顾韫章这位正主面前，顾颜卿是完全未将顾韫章放在眼里了。
众人投来八卦的目光。
“娘子不喜芙蓉。”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顾韫章开口接话。他说话时并未转向顾颜卿，只微微侧头，像是在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苏细。
顾韫章伸手，摸索着替苏细戴上帷帽，然后与顾颜卿道：“二弟，君子爱花，取之有道。”
“我哪里没有道？”顾颜卿神色一冷。
顾韫章转身，面对顾颜卿。他的脸色是淡的，声音也是极缓慢的，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略。
“花已有主，便强取，可是君子所为？”
顾颜卿咬牙，看向顾韫章的眼神阴沉下来，“若我非要取呢？”
“花长了腿，自个儿会选。”苏细凉凉的声音插进来，一瞬时，顾颜卿和顾韫章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立刻消失无踪。
苏细戴正帷帽，斜斜看两人一眼，哼一声，提裙步出凉亭，“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争来争去的，当她是什么死物呢？
美人袅袅而去，身子纤丽，飘飘如仙。众人看的有些痴。
顾韫章转了转手中盲杖，轻笑一声，跟上。
……
回了自家院子，天色已晚，苏细一人呆在屋内，书案上放着三张纸条，分别写着“白面具”、“顾韫章”和“李阳”。
灯色氤氲，苏细抬手，纤细指尖戳着那三张纸条，将“李阳”推到中间，然后又把“白面具”叠到“顾韫章”上。
美人托腮，沉思半刻，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耳朵。
“娘子，怎么还没歇？”养娘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细拿起那三张纸条，往身旁的小茶炉里头一扔，“就歇了。”
夏日晚间的风也是热的，苏细褪了外衫上榻。夜渐深，她歪着身子卧在竹塌上，身上只盖一层细薄绸被。
“噼里啪啦”，外头不知何时落起了雨，打在窗前翠绿的芭蕉叶上，窸窸窣窣扰得人不得清静。
苏细蹙着秀眉，下意识翻了个身。
周围很静，雨声渐渐远去，苏细似乎听到有人在呻吟。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容貌艳丽至极的美人。只可惜，美人的状态似乎十分不好。
她身上盖着薄被，肚子高高隆起，周身都是浓郁的血腥气，青丝散乱，面色青紫，那只苍白的手努力朝上伸展，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抓住。
苏细瞪大了一双眼，看着面前的场面，她下意识张嘴，想发声，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娘，阿娘……
苏细猛地惊醒，她从竹塌上坐起，耳朵里充斥着奇怪的“嗡嗡”声。她大口喘气，浑身汗湿，面色惨白。
苏细紧紧攥着身上的绸被，心口急速跳动。
“噼里啪啦”，四周雨声淅淅沥沥的渐渐密集起来。苏细的脸越发白了几分。
“娘子，怎么了？”正在外间的养娘听到动静，赶紧点了一盏油灯进来。
苏细苍白着一张小脸，声音干涩异常，她抬眸，眼睛红红地看向养娘，“我，梦到娘亲了。”
养娘听到此话，赶紧上前抱住苏细，轻轻拍她后背，“没事，养娘在呢。”
苏细伏在养娘怀里，双眸怔怔，“养娘，我梦到母亲死的时候了。阿娘的脸，怎么会憋得青紫呢？”
养娘陪着苏细后背的手一顿，“娘子，您方才说什么？”
苏细从养娘怀里出来，坐正身体，“我梦到阿娘的脸憋得青紫。阿娘若是难产去的，脸怎么会憋得青紫呢？”
养娘愣了愣，“娘子，您只是做梦了。”
“不是的，不是的。”苏细怔怔摇头，她绞着自己的手，“一定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苏细推开身上的绸被下竹塌。
“娘子，这么早您干什么去啊？”养娘伸手拉住苏细。
夏日的天亮的早，如今刚至卯时，虽然下着雨，但天色已蒙亮。
苏细轻轻推开养娘的手，神色似有些恍惚，“养娘，备车，我要出门。”
……
一辆青绸马车自院中驶出，往京师城外去。
苏细打了马车帘子，露出半个身体，神色焦灼地催促马车夫，“快点，再快点。”
细雨绵绵，马车一路压水而过，“哗啦啦”的溅出无数水花，一路不停，直来到一茅草屋前。
苏细连伞都没打，径直下了马车往茅草屋内冲去。
养娘急急随在身后，用手中的牡丹纸伞给苏细遮雨。
茅草屋的门被锁上了。
苏细伸手推了推，没推开。她低头，看到旁边有块石头，拿起来就开始砸锁。
“砰砰砰”的声音引来了隔壁不远砖石瓦房里的人。
“哎呦，小娘子又来了？”还是上次那个妇人，看到苏细，面露惊讶，然后笑着打招呼。
苏细身上被雨淋了半身，她声音微哑道：“李婆子呢？”
那中年妇人道：“不巧了，昨日里刚刚去了。昨晚上一卷草席已经扔山里头去了。”
竟已死了。
苏细手中的石头颓然落地。她静站一会，问，“你们把人扔哪了？”
养娘听到这话，面色一白，“娘子，你要干什么啊？这人都去了。”
苏细抿唇，执拗地盯着那中年妇人，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把人扔哪了？”
对上苏细那双黑黝黝的双眸，中年妇人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浑身一冷，她下意识后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山，“沿着山路就能瞧见……”
苏细转身，提裙往山上去。
雨天路滑，苏细脚上的绣鞋沾满泥泞，身上的衣衫也都湿透了。她没有时间管，只是一味的往上爬，寻找李婆子的身影。
终于，走了一大段路后，苏细看到了一卷草席，包着一个人。
苏细走过去，捡起一根树枝拨开草席，只见里头确是躺着李婆子。
“娘子，这人都死了，您……”
“养娘，你看。”苏细突然打断养娘的话，她将那草席彻底挑开，露出李婆子的身体。
李婆子的脖子上有明显勒痕，深深的嵌入，如果苏细没看错的话，她应当是被绳子给勒死的。
“哎呦，天老爷啊。”养娘惊叫一声，“娘子，咱们别看了。”
苏细没动，只攥着手里的树枝沉思。一个婆子，为什么会有人想杀她呢？
“养娘，你说是谁杀的她？”
养娘把苏细从地上扶起来，“娘子，一个婆子，年纪大了难免惹人嫌弃，说不定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苏细摇头。不会的，这李婆子不像是这种人。
那边养娘又道：“就算不是自己死的，她那媳妇不是也看她不顺眼嘛。老奴听说那媳妇可贪图这李婆子的钱财很久了。若非是为了那点子银子，也不会揽下李婆子这个废人照料。”
“说不准是那媳妇为了钱财……”
“不是的。养娘，你看这绳子的勒痕，她定是被人害死的。而且下手的人极稳，半点都没有拖沓，一看就是老手。”
养娘哪里敢看，立时也捂住了苏细的眼睛，“娘子，您到底要做什么呀？”这一大早上的，竟出来寻尸。
苏细伸手握住养娘湿漉的手，露出自己那张沾着雨水的苍白小脸，“养娘，我要为阿娘寻回公道，阿娘定也是被人害死的。”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苏细的视线，也模糊了养娘的视线。
养娘猛地伸手抱住苏细，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娘子啊，小姐已经走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养娘，阿娘走的不安稳。我知道，她走的不安稳，我昨夜梦到她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她要我给她报仇的。”苏细紧紧攥着养娘的衣襟，双眸通红。
养娘伸手擦过苏细的脸，小娘子的脸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养娘一阵揪心的疼，“娘子啊……”
“养娘，我会替阿娘报仇的。”
……
苏细病了，烧得浑身迷糊。
“娘子也真是的，一大早上出门去爬山，还淋了雨，这能不病嘛。”素弯不知苏细与养娘一大早出去做什么了，只看着苏细那张烧得坨红的小脸，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唱星小心翼翼地端了刚刚煎好的苦药进来，“素弯姐姐，药好了。”
素弯盯着那苦药，一脸无奈。
唱星不解，“素弯姐姐，怎么了？”
素弯叹息一声，接过那碗苦药，“娘子最不喜欢吃药了，一定喂不进去。”
“喂不进去也要喂，不然把人烧坏了可怎么好。”养娘打了帘子进来，一脸的气势汹汹，“喂不进去就灌进去！”她一把拿过素弯手里的药碗，在看到苏细那张烧得通红的可怜小脸时，却还是一阵心软。
哪里舍得灌进去，只得将人抱起来哄。
“娘子啊，吃药了。”
苏细抿紧唇，将脸埋进养娘怀里。
“娘子，张嘴，乖一些吃药，等发了汗就好了。”
苏细自然不肯，只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愁得养娘和素弯还有唱星直跺脚。
“啪啪啪”外头传来盲杖敲击之声，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前。
“郎君？”素弯站起身，“您回来了？”
顾韫章抬脚步入屋内，“如何了？”
“娘子不肯吃药。”
顾韫章敲着手中盲杖，走至床榻边。绸被中，小娘子青丝贴面，烧得浑身绵软，像一团粉白的桃花一般胡乱呓语。
“把药碗给我。”男人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
养娘下意识便将手里的药碗递给了顾韫章。
男人放下盲杖，微弯腰俯身，指尖触到小娘子红烫的面颊。
男人的指尖带一点濡湿雨水，微微凉的十分舒服。苏细忍不住轻蹭了蹭，然后又蹭了蹭。
顾韫章的指尖落到她唇上，然后轻轻往上去，捏住她小巧的鼻子。呼吸不畅的小娘子无力地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只得张开了小嘴。
顾韫章趁机将那碗药给灌了进去。
“咳咳咳……”一碗药下肚，苏细苦的皱起眉，也被呛住了。吐出来不少，流湿了衣襟。
养娘赶紧用手去接，一旁素弯拿了帕子给苏细垫上。一通折腾，药吃进去一半，也算是不错了。
顾韫章将药碗递给养娘，吩咐道：“好生照看。”
“是。”
……
吃了药，苏细很快便发汗了，整个人也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抽离出来。不过待等到了晚上，不知为何又发起热来。
“郎君，郎君……”顾韫章书房的门被人敲响，男人打开门，面前正站着素弯。
“郎君，我们娘子又发热了。从昨日里到今日，反反复复的也不好……”说着，素弯便红了眼。
顾韫章站在那里，沉吟半刻，问，“医士怎么说？”
“医士说若是退不下来，这人，这人怕是……”素弯一边说，一边哭，平日里的冷静都不见了。
“嗯。”顾韫章神色冷淡地点头，然后与素弯道：“让路安替我备马车。”
“郎君要出去？您要去哪啊？”素弯急了，“您不管娘子了吗？”
“我去替她请医士。”
素弯紧随顾韫章几步，“那，那您走了，谁给娘子灌药呢？”
自从顾韫章第一次辣手摧花之后，每日吃药，都是由顾韫章亲自喂。
顾韫章脚步一顿，想了半刻，道：“寻表小姐吧。”
素弯瞬时睁大了眼，“表，表小姐，能成吗？”
顾韫章轻笑，“大致是成的。”
……
顾韫章走后，因着素弯和养娘不忍给苏细灌药，所以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的把甄秀清给请来了。
素弯与养娘十分警惕的，就那么站在旁边盯着甄秀清看，生恐她做出什么对苏细有害的事。
甄秀清看一眼躺在榻上娇软无力的苏细，轻轻笑一声。
看到甄秀清脸上的笑，素弯登时就变了脸色，“表小姐，咱们娘子都病成这样了，您怎么还笑呢？”
甄秀清以帕掩唇，“哦？我笑了吗？我只是可怜嫂嫂罢了。来，把药碗端给我吧。”
甄秀清看着娇娇柔柔的端庄，没想到喂药的动作比顾韫章还要狠。掐着苏细的鼻子就给灌了进去，甚至连一滴都没浪费。
养娘和素弯站在旁边都看傻了。身为苏细贴身伺候的奴仆，她们心疼苏细，从不敢掐疼了，碰痛了，喂一碗药都要哄上大半日，连药凉了都还没喂几口。
哪里像这表小姐，稳准狠的厉害。
然后，在顾韫章不在的时辰里，一日三顿的药，都由甄秀清给苏细喂了。养娘虽心疼，但只要苏细能将药吃了，她也是能背着身子不去看她家娘子正受着的罪的。
苏细烧了两日，第三日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个人。是顾韫章带回来的，一身僧衣，风尘仆仆的样子。
“身虽病，但心病更重。这病其实无碍……”
迷迷糊糊间，苏细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努力睁开眼，看到一颗光头。她想，这日头大的怎么都怼到她眼皮子底下了，也太亮了。
苏细遂继续闭上眼。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然后苏细就感觉自己身上被戳了很多针。虽不疼，但苏细却还是免不了挣扎起来。
有一双结实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禁锢住。
苏细闻到熟悉的青竹香，她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滚烫的小脸蛋贴上微凉的衣襟，舒服的叹息一声。
苏细又沉沉睡去。
这次，苏细并未再梦魇。梦里到处都弥漫着青竹香，将那浓厚的血腥气推散。
下了三天三夜的雨，这日里天气终于放晴。
屋内，苏细攥紧手中的东西，缓慢睁开了眼。
她先看到的是一片黑，像是衣料一样的东西。小娘子缓慢动了动小脑袋，往上看，看到了靠在床榻边，眼覆白绸，不知是正睡着，还是没睡着的顾韫章。
苏细一动，她身上的绸被就掉了下来。
那边男人连头都没动，只用手中的盲杖那么往她胳膊上一敲，苏细便下意识将自己的胳膊往绸被里藏。藏完以后才一脸呆愣的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苏细低头，掀开绸被，拉开自己的袖子，果然见自己的胳膊上一条条浅浅红印，都是被那根盲杖给敲出来的。
这，这厮竟趁着她病的时候打她！
苏细气急，伸手猛地一推，顾韫章一个踉跄跌下床榻，发出一声闷响。
守在外头的养娘和素弯赶紧进来，略过伏在地上的顾韫章，径直抱住苏细便是一顿嚎。
“娘子啊，您可算是醒了！”
“养娘……”苏细刚刚开口，嗓子便疼得厉害。
素弯赶紧去给她倒了一碗茶，“娘子，喝水。”
随着养娘和素弯进来的还有一个和尚。身穿最普通的旧僧袍，脚上一双半旧僧鞋。手持一百零八颗小叶紫檀佛珠，身量轩昂，形容俊美，气质平和。
苏细愣了愣，想着这年头，连和尚都生得这般好看。
“这位师傅是郎君亲自去锦霞寺请来的。”养娘开口解释，“若非大师傅，娘子您还醒不来呢。”
苏细歪头盯着这和尚看了半响，突然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养娘立刻捂住苏细的嘴，然后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韫章，小声提醒苏细道：“娘子可不敢胡说，虽这师傅生得容貌俊朗了些，但郎君还在呢。”
苏细：……她是这种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吗？
不过不说便不说了，这种好看的人，觉得眼熟也是正常的。
苏细精神了，便拉开袖子，一脸委屈的跟养娘撒娇，“养娘你看，他打我。”
白藕似得胳膊上横着几条浅浅红痕，养娘一阵心疼地揉了揉，然后赶紧给苏细盖上。
“谁让娘子你总是蹬被。”养娘自然是不舍得打苏细的，可苏细总是蹬被，蹬了被，这病便不能好，养娘也没法子，就算自家郎君的法子凶残了些，但好歹娘子的病这不是好了嘛。
“郎君守了娘子一夜呢。”养娘压低声音，仔细用手替苏细顺了顺青丝长发。
大病一场，本就纤瘦的人更显羸弱。下颚尖细不少，更衬得那双眸子盈盈乌黑，透出可怜之意。
苏细听到此话，朝顾韫章看去。
果然见男人脸色似乎不是很好，原本白皙俊美的面容上竟还透出几分青色的胡茬。
“咳咳咳……”顾韫章掩唇，轻咳几声，“既然醒了，那我便先去了。”男人敲着盲杖，慢吞吞往外走。
苏细抻着脖子，那双眼睛乌溜溜地盯住人。
养娘见状，小小声道：“娘子病着时，拽着郎君不肯放，硬是要郎君陪着一道睡呢。”
苏细听到这话，面色陡然涨红，“养，养娘你别胡说……”苏细烧得迷迷糊糊的，早就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只记得若是能闻到那清清冷冷的竹香，整个人便会舒服不少。
“咳。”不问轻咳一声。
苏细和养娘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瓦亮的光头呢。
不问虽是个和尚，但器宇轩昂，不像泛泛之辈。他与苏细拱手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屋子。
看着不问的背影，苏细猛地一怔。她想起来了，这个和尚她确是曾见过的。是在上辈子时，无数医士看不好她，有一次，便来了一个和尚，给她开了药。
吃了以后，苏细确是觉得身子轻松不少，只可惜，那和尚说，她病的太重，已然药石无医。给她吃的那些药，也只是让她身子松快些罢了。
“养娘，你方才说这师傅是顾韫章请来的？”
“是啊，大雨天的，郎君亲自去请的呢。听说是有旧交的，不然是不肯下山来的。”
所以，上辈子时，顾韫章其实并未置她于不顾，是请了这和尚来看她的，只是却什么都没说。
苏细下意识攥紧身下绸被，然后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顿时一阵燥热。她好几日未洗漱，身上味道自然不好闻，难道顾韫章就是这么陪着她的？
苏细猛地哀嚎一声，将自己往绸被里塞。
纵是脸皮再厚，苏细也觉得自己挨不住这遭了。

第53章
自从被那和尚诊治之后，苏细的病已然大好，顾韫章那边却是不大好。
“有些咳嗽，也没什么大碍。”养娘从路安那边打听完消息，悄咪咪的给苏细带回来。
苏细撑着下颚坐在窗前，从她的角度能很轻易的看到站在书房里的顾韫章。小娘子装作不在意的偏头，“养娘与我说做什么？那个和尚呢？”
“那位师傅早就去了。”养娘话罢，一边往外去，一边道：“哎呀，郎酒瞧着面色不好，老奴给郎君熬碗姜汤去去寒气吧。要不是守了这一天一夜，哪里会染上病气。”
这些话自然是故意说给苏细听的。小娘子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不自觉又穿过面前窗户往书房那处瞥去。
书房内，阳光略大，男人半身浸在光色里，面色有些白。虽以前便是肤色偏白的那种类型，但此刻却明显能看出带了几丝病气。
方才路安给顾韫章端了药去，男人置在一旁也没喝，只慢条斯理摩挲着手中的竹简，神色十分认真，也不知在“看”什么好物。
那书桌上的白玉碗里，药汁的氤氲热气渐渐消散，变成稀稀疏疏几缕，眼看着就要凉了。
苏细等了又等，也没等到顾韫章吃药，便起身准备去书房。走到半路，却不想慢了一步，那边甄秀清已然端了一盘蜜饯过去，放在那药碗旁边，“表哥，药苦，我给你拿了些蜜饯。”
“多谢。”顾韫章一愣，而后微微颔首。
苏细慢条斯理地提裙过来，她靠在门边，声音轻轻软软，“什么东西凉了？若是人凉了，我就叫路安过来，裹一卷草席，拉出去埋了算了。”
小娘子的声音引得二人回头。
甄秀清转身面向苏细，行礼道：“嫂嫂误会，只是药凉了。”
“哦？药凉了？”苏细摇着罗扇走进书房，抬手抽过顾韫章手中竹简置到书桌上，然后一改方才那副尖酸刻薄的小模样，一脸温柔的劝道：“大郎，药凉了，快喝吧。”说罢，苏细将那药碗端到顾韫章面前。
透过细薄白绸，顾韫章能看到小娘子那双黑乌乌的眸子，前些日子还因着病气而一片氤氲水雾，可怜兮兮的模样，如今便已然生龙活虎，满是狡黠。
“多谢娘子。”顾韫章伸手去接药碗。
苏细触到男人的指尖，面露担忧，语气夸张至极，“哎呀，大郎，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不舒服就别硬撑了嘛。来，我喂你。”
苏细踮起脚尖，捧着药碗往顾韫章嘴里怼。
可怜的郎君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捏住了鼻子，被迫张开了嘴。
一碗药灌下去，顾韫章原本苍白的面色泛起一些绯红色泽，他轻咳一声，被苏细用帕子捂住嘴，“都吞下去，对，都吞下去。良药苦口，咱们都吃下去了，才能好的快些。”
“大郎真乖巧。”小娘子用指尖按着那巾帕，轻轻点了点郎君的唇，然后身子微微倾侧，挑衅一般的朝甄秀清那边看去。
端庄的表小姐冷哼一声，将自己手边的蜜饯端给顾韫章，脸上表情不怎么好看，语气却是着实温柔，“表哥，吃颗蜜饯吧。”
“哎呀，我来喂。”
苏细一把将那盘子里的五颗蜜饯都抓了起来，然后径直掰开顾韫章的嘴往里塞。
可怜的眼盲郎君，连避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塞了一嘴。
“大郎吃得真好。”苏细一手捂住顾韫章的嘴，使劲往里按，一边笑眯眯地转头看向甄秀清，“多谢表小姐的蜜饯。”
甄秀清被截了药，又被截了蜜饯，这会子脸色不大好看，她盯着苏细看半响，突然开口道：“其实今日是我有事来寻表哥。”
苏细神色警惕地盯住甄秀清。
甄秀清柔柔看向顾韫章，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前几日母亲与表哥说的事，希望表哥不要插手。”
前几日？什么事？
苏细神色疑惑的在甄秀清和顾韫章之间兜转。
“咳咳……”顾韫章面颊鼓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点头道：“嗯。”
甄秀清听到这个回答，脸上露出笑意，看一眼苏细，然后转身便出了书房。
苏细盯着甄秀清离开的背影，再次将目光落到顾韫章身上。她往后退一步，正好靠在身后那张书桌上。
顾韫章终于将那些蜜饯咽了下去，他与苏细道：“多谢娘子喂药，若无事……”
“没事。”苏细突然打断顾韫章的话，提裙朝甄秀清的方向追了过去。
甄秀清还没走远，苏细快走几步，跟在她三步远后。
阳光正好，苏细的影子长长落在地上，甄秀清侧眸看一眼那影子，抬手拨了拨自己垂在颊边的碎发。
苏细就那么跟着，也不与甄秀清说话，直跟到甄秀清出了房廊，才站住脚步。
甄秀清也跟着停步，她转头，“你不问？”
苏细挑眉，脸色露出懒散笑意，“我要问什么？”
“譬如说，我方才说的是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方才说的事？”
甄秀清掩唇笑一声，回复苏细一个挑衅的笑，“这是我与表哥之间的小秘密，嫂嫂确实还是不知道的好。”话罢，甄秀清转身走远。
苏细一人站在那里，恨恨一跺脚。
小！秘！密！方才那碗药怎么没毒死他！
……
甄秀清和顾韫章之间到底有什么小秘密？苏细揣着小问题，苦恼了半日，把窗前那株芭蕉都给扯秃了。
养娘没法子，只得舍身上来救芭蕉，“娘子，您这又是愁什么呢？”
苏细一开始还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觉得丢脸，直到养娘一句，“娘子您还知道自个儿有脸？”苏细才投降似得将方才的事说了。
养娘立刻一脸严肃，“我就知道那表小姐没安好心，娘子，这事您可不能揣着，一定要问清楚了。郎君这边定是问心无愧的，就怕表小姐那边落花有意。”
养娘对顾韫章一直十分自信，苏细也不知养娘的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真的要去问？”苏细面露踌躇。
养娘将人推搡起来，往书房那边挤，“快去。”
苏细扭扭捏捏，“这可是您推着我去的，才不是我自己要去问的。”
“是是是，您就去吧。”
苏细终于“被迫”来到了顾韫章的书房。她先是试探性的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然后就听到书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你没事吧？”苏细赶紧疾奔进去，伸手替顾韫章拍了拍后背。
男人抬手，表示无碍，“娘子怎么来了？”似乎是被方才苏细的手法吓到了，顾韫章抬手虚指了指书桌上的那个空药碗，“今晚的药已经喝完了。”
“我不是来问你药的。”苏细坐到顾韫章榻上，与他之间隔着一茶几。
“哦？那娘子可是有其它的事？”
苏细绞着自己那双莹白小手，哼哼唧唧半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就是，那个……”
顾韫章身姿端正的坐在榻上，抬手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也不着急，就等着小娘子下头的话。
终于，小娘子见顾韫章这副悠闲模样，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方才甄秀清与你说的是什么事？”
郎君沉吟半刻，“这是女儿家的私事……”
“哦。”苏细慢条斯理的将自己的胳膊置在茶案上，纤细身子斜斜倚靠，以眼角瞥人，“有表哥真是好的很，连表妹的私事都能帮着一道管呢。”
郎君面露犹豫，“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好说的事。”
那你倒是说啊！
“是关于表妹的婚事。”
“婚事？什么婚事？”苏细一脸呆滞，难不成是甄秀清跟顾韫章的婚事？苏细瞪圆了一双眼，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将自己的耳朵凑过去。
“此次舅母前来京师不只是为了来看我，还是为了表妹的婚事。表妹也到了适嫁之龄，姑苏那边的郎君相不中，舅母便想着在京师试试。”
所以与他无关？苏细那口气顿时松乏下来。
按照甄秀清的脾气，苏细知道她也不是个会将就的人，姑苏那边的看不中，自然是有深意的。
苏细抬眸瞧向面前的顾韫章，若是她，日日能看到这样一副皮囊，还能相中谁呀。
“那你舅母可有相中的人？”苏细也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那边顾韫章却道：“有，邓惜欢。”
“噗……咳咳咳……”苏细一口茶呛出来，差点没呛死。
“娘子无碍吧？”顾韫章伸手擦了一把脸上被喷溅到的茶水。
“没，咳咳，没事……你舅母这，眼光还真是不错。”提起这邓惜欢，苏细别的没想起来，只想起来这厮拿着两把弯刀，差点让她面前的这只假绣花枕头身首分家。
“邓家如此高门大户，确是难以高攀。”但显然，苏细面前的假绣花枕头与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看着面露沉思之色的顾韫章，苏细一脸的无法形容，“你难不成还想硬攀？”
“表妹的终身大事，还是该谨慎些的。家世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人品。”
“所以？”
“待我去看看邓将军的人品如何。”
苏细：……
“这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您去相人家人品？”苏细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顾韫章的额头，然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正想问是几根的时候想起来人还瞎着，就改掐了一把男人的脸。
“你不会是烧傻了吧？”
顾韫章伸手扣住苏细皓腕，脸上带着那一掐痕，正色道：“这样大的事，娘子你这个做嫂嫂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
“娘子与我一道去。”
“不去。”苏细自认为自己脑子没病。
顾韫章沉吟半刻，“那我便只能自己去了。”说罢，顾韫章敲了敲手中盲杖，唤路安道：“路安，备马车，去青巷。”
青巷？
“你要去青巷？”青巷可是京师最大的烟花之地。苏细立时从榻上站起来，那双水眸用力瞪向顾韫章。
郎君无知无觉，一脸自然，“听说最近邓将军就住在青巷。”顾韫章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去。
苏细咬紧一口小银牙，想张嘴，最终却还是没能拉下脸，只得眼睁睁盯着顾韫章去了。
……
小娘子气得面颊鼓鼓回到屋子，那边养娘问，“娘子，问出来了吗？”
苏细哼哼道：“问出来了。”
养娘见苏细这副表情，小心翼翼道：“是什么事儿？”
“是甄秀清的婚事。”
“婚事？跟谁的婚事？难不成郎君还想休妻另娶不成？”养娘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苏细道：“不是。”
养娘的脸更是难看，“难不成郎君是想纳妾？亏得老奴还觉郎君是个好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着似乎马上就要冲去厨房拎出一把菜刀将顾韫章给当街尸首分家的养娘，苏细赶紧把人拽回来，“不是的，养娘。是舅母想在京师给甄秀清找一户好人家。”
“不过甄秀清大致是不想找，方才还说让顾韫章别管。”不过这厮转头就去给人家测人品了，还是去的青巷！
苏细顿时又觉气血上涌，直吃了好几口凉茶才将那火气压下去。
知道了真相的养娘终于冷静下来，“那郎君方才是要去哪？”
苏细闷闷道：“青巷。”
“青巷？娘子，那种地方都是狐媚子，郎君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养娘又急了。
“他说去探探舅母看中的那人的人品。”邓惜欢这种人，哪里看得上商户，也亏得顾韫章吃多了苦药闲操心。
“去那种地方……那娘子您怎么也不跟着啊？”那边养娘一脸忧虑。
苏细把自己往罗袖里头埋，只露出一个松松的发髻，“他去快活，我跟着干什么呀？”
“我的傻娘子啊，若郎君真快活了，您才是该哭呢。那些狐媚子手段了得，说不定就哄了郎君，让郎君带家来可怎么是好。”
见苏细依旧埋在罗袖里，养娘再接再厉，“娘子您是不知道，那些狐媚子的手段可不是您能比的，多少公子被她们哄得失身失心，就那秦淮河畔，每日也不知有多少痴男往那河里跳啊。”
苏细被养娘说的一阵胆战心惊。她想起顾韫章那副皮囊，说不准刚刚进去，就被那些狐媚子拆吃入骨了。
她还没吃呢！
“养娘，去替我寻一套男装来。”
“哎！”
……
青巷前是秦淮河，男人的升平乐国，欢愉之所。
一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摇着手中折扇，出现在秦淮河畔。
秦淮河上，花船众多，狭弹吹箫之人络绎不绝。此处，向来都是喧嚣达旦之地，到处可见乌衣子弟的糜烂身影。
“小郎君，过来玩啊。”有女子见到小郎君，殷勤地抬手招呼。手中粉帕飘飘，浓香迫人。
苏细摇着折扇，迅速遮脸躲过。然后寻了一处高地，往青巷里头那么一望，就在一处花楼前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青绸马车。
找到了！
苏细立时疾步上前，在人群里穿流而过。
到处都是脂粉浓香，花枝招展的美人，她们衣衫轻薄，罗扇轻摇，娇声软语，眉眼含春。
如此美景，即便是苏细这个女子瞧了，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苏细想，怪不得这些男子惯喜欢往这些烟花之地跑，如此美人在怀，美酒佳肴，还有琴歌作伴，实在是享受呀。
不过等苏细转念一想，想到顾韫章说不定此刻就靠在某一位貌美女郎怀中，吃着女郎递过来的酒，与女郎谈谈诗词，聊聊风月，登时整个人都不行了。
苏细气势汹汹的踹了一脚那辆青绸马车，然后被马车轮子磕得一疼，捂着脚在原地转了一圈。
“哎呦，小郎君，这是在撒什么气呢？”花楼门口有女子早就注意到了苏细。
小郎君穿一件青色衫子，腰身窄瘦，身形单薄，一副还没长成的小模样，不过因着那张脸实在艳丽逼人，故此便透出一股雌雄莫辩的粉雕玉啄感。让人瞧着就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苏细立时将自己的脚放下来，以假音问那娘子，“你们这里可来了一位眼盲的客人？”
“眼盲的客人？”一紫衣女子接话，“哪样的眼盲？是缺了一只眼的，还是缺了两只眼的啊？”一边说话，那紫衣女子还一边调笑着往苏细身上靠。
苏细瑟缩着往后躲，还是没防住被那紫衣女子拽住了胳膊，“小郎君躲什么呀？哎呀，生得好生漂亮。”紫衣女子话罢，旁边的娘子们也纷纷围上来调笑逗弄苏细。
苏细被摸的面红耳赤，努力往后躲，“我是来寻人的，一个眼覆白绸的瞎子，拿一根青翠盲杖。”
“哦，小郎君说的是那个人呀。”紫衣女子一脸恍然，“那位郎君生得跟天上的谪仙似得，咱们姊妹方才争着抢着要伺候，可惜啊……”
“可惜什么？”苏细下意识询问。
紫衣女子道：“可惜了，那郎君被云娘抢走了。”
“云娘？那是谁？”
“咱们秦淮河的花魁娘子呀，小郎君难道不知道吗？”
苏细神色一呆，而后怒火中烧。好你个顾韫章！说什么相人品，分明就是自个儿来享乐的！找的还是花魁！他哪里来的银子找花魁？银子不都给她买院子了吗？看她回去不把他的银子都找出来充公！
苏细正生气着，突然被人往前一推。
“来来来，小郎君快进来，咱们来吃酒。”
苏细双手难敌十几手，被一堆娘子们推搡着往花楼里去，才不过走了几步，就被灌了好几杯酒。
“咳咳咳……”
“哎呀，小郎君不会吃酒呢。”
“真是可爱。”
苏细也不知自己吃的什么酒，眼前迷迷糊糊的，正跟她说话的紫衣女子还变成了好多个，她怎么抓都抓不住，还觉得脚底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似得。
四周酒香脂粉浓，到处都是喧嚣人声。一瞬间，苏细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跌跌撞撞的往楼梯上去，嘟囔着喊，“混蛋……”她是来找一个混蛋的。
苏细一人爬上了楼，嫌弃左边太吵，便往右边去。
右边地方明显更宽敞些，在那处的人瞧着也是一副非富即贵的模样。若是平时，苏细定然不会去沾惹这些人，但此刻她吃醉了酒，连男人跟女人都分不清了。
哪里还记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苏细跌撞着往前走，撞到一人。她踉跄站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怔了怔。
男人身穿华衣美服，腰佩美玉，发束金冠，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男人垂眸，朝苏细看来。眼神阴冷，犹如寒蛇爬过肌肤一般。
苏细浑身一颤，吃了酒的腿一软，就那么摔在了男人面前，然后她只感觉自己脖子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突然，从旁横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一提。
苏细摔到男人怀里，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青竹淡香，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酒香，“抱歉，这位公子，这是我的人。”
站在那华衣公子身后的邓惜欢收起手中弯刀，皱眉道：“顾韫章？”
苏细睁着那双氤氲醉眸，看一眼邓惜欢手中弯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躲过一劫的小脖子。然后一仰头，看到一个光滑白皙的下颚，还有两片飘飘白绸。她下意识伸手，一把拽住那两边白绸捏在手里，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男人低头，两人额头相撞，“砰”的一声，声音闷响。
“郎君。”路安赶紧上前，欲伸手接过醉得东倒西歪的苏细，却不想顾韫章径直将人打横抱起。
郎君顶着额头一片绯红，神色疑惑地歪头询问，“是邓将军？实在抱歉，我家娘子失礼了。”
那华衣男人看一眼被顾韫章抱在怀中的苏细，突然开口，“她是你娘子？”
苏细虽做男子装扮，但这副容貌身段，任谁都能认出她是个女子。
顾韫章笑道：“是，是我家娘子。不知分寸，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华衣男子盯着苏细看半响，双眸晦涩难辨，然后侧头与站在自己身后的邓惜欢道：“既然是你认识的人，那便算了。”话罢，男子抬手拍了拍自己粘上了一点胭脂色的袍踞，从顾韫章身旁走过。
邓惜欢冷着脸，抬脚跟上。
待两人走远，路安上前，“郎君。”
“嘘。”顾韫章抱着怀中的小娘子，微微侧头往楼下看去，直等那两人走远，才往三楼去。

第54章
喧嚣花楼外，华服男子往后院去。院内正停一辆四轮马车。
手持马鞭的马车夫见华服男子，立时俯身叩拜，然后跪爬到马车旁，充作人凳。
男子脚踩人凳上马车，抬手撩开马车帘子，刚钻进半个身体，突然停住，转头询问站在马车旁的邓惜欢，“方才那个眼覆白绸的是什么人？”
黑暗中，邓惜欢的脸被马车前挂着的风灯照亮，他拱手道：“是顾家大郎，顾韫章。”
“原来就是他。”华服男子双眸轻动，然后与邓惜欢道：“你也进来吧。”
“是。”邓惜欢拱手，略过那马车夫，跃上马车。
这辆马车外头看着朴实无华，内里却装饰的十分华贵，单单一只白玉茶碗便价值连城，更别说那些精贵茶案器物之类。
马车内置一张紫竹凉榻，能上下活动，适应车厢。华衣男子往竹塌上一靠，半阖眼，轻轻晃动身体，“那位顾家大郎最近可是出尽风头。”
邓惜欢一身劲瘦黑衣，腰背挺直，端正坐在华衣男子身旁，面色跟他的声音一样冷硬，“一个瞎子，我已经试过他两次，不会武。”
“这可不一定。”华衣男人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白玉茶碗，“这个顾韫章以前可还是个绣花枕头呢。可如今你看他，还不是处处拔尖，在父皇那里出尽风头。”说到这里，华衣男子一顿。
他指腹摩挲着白玉茶碗，声音微微下沉，“你说，他隐忍多年，突然锋芒毕露，有何目的？”
邓惜欢皱眉，猜测道：“或许，只是顾家一事迫得他想自力更生了。”
华衣男子却摇头，“那顾韫章身上定还藏着什么秘密，不然李阳怎么会荐他入文渊阁。连李阳这样的人都出来为他说话，保他仕途，这事就算是放在李阳最得意的那些徒弟里，都是没有。”
“再者，苏府一宴后，父皇很是看好顾韫章，指派了他不少差事，还提他做了文渊阁的侍读学士。如此一步登天的好事，你以为是时常发生的吗？若非那顾韫章有本事，怎么这种好事偏落到他头上？”
男子说完，轻嗤一声，“这顾韫章，不知敌或友，不得不防啊。”
邓惜欢沉默半响，开口询问，“四皇子想如何？”
四皇子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白玉茶碗放回茶案上，转头朝邓惜欢看去，“我听说他有个痴儿妹妹？”
邓惜欢颔首道：“是，”然后一顿，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空荡荡的白瓷小瓶道：“我与其有过两面之缘。”
四皇子沉吟道：“顾韫章此人，我看着心机颇深，无从下手。不过倒是可以从他的亲妹妹处下手，说不定他这妹妹，也是装出一副痴呆模样来迷惑众人呢？”
邓惜欢不是很赞同，不解道：“一个小娘子，便是迷惑了又有什么作用？”
“这就需要邓将军替我去查了。”说话间，四皇子伸手拍了拍邓惜欢的肩膀，“哥哥会帮我的吧？”
邓惜欢垂眸，昏暗的车厢内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有偶被风吹起的马车帘子，透出几丝风灯的光，落到他脸上，晦暗不明。
邓惜欢点头，“嗯。”
四皇子脸上露出笑来，然后身姿闲散的往后一靠，紫竹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我那大哥和贵妃如今只靠着顾颜卿那个不成气候的，料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提到那位贵妃娘娘，四皇子突然神色一顿，回想起方才那被顾韫章抱在怀里的小娘子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下颚，却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吩咐车夫驾车回宫。
马车一路穿过青石大道往宫门口去，邓惜欢在宫门前下马车，眼看着马车安全入皇宫，这才跨上停在宫门前的骏马，驾马离开。
黑暗中的宫城显得静谧而幽深。四方高墙，一眼看不到头。
四皇子由太监提宫灯在前头引路，一路未停，径直入坤宁宫，与守在外头檐下的女官道：“母后歇了吗？”
“未曾歇息呢，奴婢去通报。”女官行万福礼，躬身退至东暖阁内，片刻后出来将四皇子引进去。
暖阁内，皇后身穿常服，妆面已卸，正跪坐在案前抄写佛经。
四皇子上前拱手见礼，“母后。”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皇后动作未顿，甚至连头都没抬，书案前已堆了好几卷抄写完的佛经，整间暖阁内充斥着浓郁的墨香气。
“儿臣有事要与母亲说。”四皇子屏退左右，上前跪坐在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道：“今日儿臣在青巷里见到一个人。”
“你又去那处？我与你说过，让你别总往外头跑。”皇后微皱眉。她生得有几分英气，虽年纪大了，但眉宇间的肃穆威仪却半分不少，反而随着时间渐渐沉淀。
四皇子拉住皇后的胳膊撒娇，“母后，您也知道，宫里头的那些宫女都不禁折腾，哪里有外头方便。”
“对了，方才说到那青巷里的小娘子，母后你猜怎么着？竟是那顾家大郎的娘子，虽不知她一个女儿家怎么会出现在花楼，但我觉得她眉眼与贵妃很是相似。”
皇后抄经的动作一顿，她抬眸朝四皇子看去，那双眸子深邃沉淀，在光线较弱的暖阁内更显沉郁，“你说什么？”
四皇子重复了一遍，“顾家大郎的娘子，眉眼与贵妃很是相似。”
皇后蹙眉，“有多相似？”
“若不是亲眼所见，母后定不信，虽不能说十成十，但九分是有的。”
皇后沉吟半刻，放下手中紫毫笔，将书案上堆起的佛经抱起，贡至菩萨案前，“你派人去查一下。”
“是。”四皇子颔首，然后撩袍起身，左右环顾，“母后，今日父皇又去贵妃那处了？”
“嗯。”皇后不甚上心地点头，一转身，见自家儿子面露阴鸷之色，轻柔一笑，“放心吧，你父皇他离不开我，也离不开咱们邓家的。即使那位贵妃娘娘再如何作妖，你父皇终究是你父皇，这天下，也终归是我们邓家的。”
四皇子看着站在菩萨像前的皇后，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面容虽是慈祥温和的，但眉宇间总透出一股刻入骨髓的疏离感。
她淡淡道：“时辰不早，去歇了吧。”
四皇子垂眸拱手，“母后也别抄经了，当心累了手。”
“嗯。”皇后虽这般答话，但依旧拢起宽袖，重新坐到了案前，继续抄写佛经。
香烛袅袅，皇后的脸跟菩萨一般沉静无波，悲悯众人。
四皇子静站片刻，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
已至深夜，花楼无眠。宫灯裘马，胭脂飘香。青巷之内，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这处京师之内的不夜城，才刚刚悄然复苏。
一方雅间之内，肤白貌美的小郎君扯着面前男子的衣襟步步紧逼，言语之时酒气外洒，带着淡淡桂花气息，猜测应当只是饮了几杯桂花酒，便已醉得人马不分。
“你是，贪图我的美色吗？”吃醉了酒的小娘子身形踉跄，双眸朦胧，眼前视物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瞧不清，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还拽着她的胳膊，哼，定是贪图她的美色。
“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小娘子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着面前男人的胸口，“你们男人，都虚伪至极，明明喜欢牡丹，偏说牡丹艳俗，去摘那寡淡的梅花。”
那只作乱的手被人抓住，拢在掌心，反剪到小娘子身后。
郎君身量颇高，微一俯身，便将原本气势汹汹的小娘子给压制了下去。
小娘子虽吃醉了酒，但也知危险，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双眸之中露出一抹惊惶之色，迈着腿儿便往后头退。
顾韫章神色悠闲的往前走，将小娘子逼至床榻边，“娘子错了，我最喜牡丹。”
“你，你叫我娘子做什么？你不能叫。只有我相公才能唤的。”说到相公，小娘子突然就生气了。
这股子小怨怒气，更衬得这张娇艳面容鲜活美貌起来，“你说，明明家里头养了一株牡丹，他怎么还，怎么还去看外头的梅花呢？”说到这里，小娘子有些委屈，哼哼唧唧地开始挣扎自己被反剪处的腕子。
顾韫章松开人，抬手，用指腹擦去小娘子眼角泪花，柔声哄道：“他未曾看过什么牡丹，从来都是只养了一株娇气的小牡丹。”
“你们男人都是骗子。”她才不信呢。
小娘子偏头，往绸被里钻，闭着那双美眸，似乎马上便要睡着。突然，那纤细眼睫一颤，猛地睁开，酒未醒，动作大的很，藕臂一甩，差点打到顾韫章的脸。
小娘子的束发彻底散了。那头青丝如瀑般倾洒下来，朦胧披散，微微卷曲，更显眉眼稚气。“我，我是来捉人的！”小娘子有些懊恼，她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
“捉人？”男人将那只胡乱挥舞的胳膊按下去，置到苏细膝上。
小娘子坐在那里，被按着胳膊，两手乖巧的放在膝盖上，仰头，露出那张莹白小脸，束发已乱，可怜兮兮，贴着香腮脖颈，委屈哼哼，“捉一个男人。”
她睁着那双朦胧水眸，歪头盯着顾韫章看，“你见过他吗？我觉得你长得与他有些像。”
“不，不对，你就是他！”原本软成泥的小娘子突然坐起身，竟然挣扎出双臂，然后一把掐住了顾韫章的脖子，将自个儿挂上去，嘿嘿笑道：“其实我昨日里，还想着将你灌醉了，然后，然后……”
“然后做什么？”虽被小娘子挂住了脖子，但顾韫章的行动却半点未受限制。男子倾身过来，透过细薄白绸，能看到她那张完全被酒色晕染的小脸。
美人本就极美，如今青丝散乱，眉眼横生的纯稚模样，更添无限风华。
“然后，想瞧瞧你的眼睛。”苏细腾出一只手，隔着那条白绸，轻轻滑过男人眉眼，细细描绘出男子的眼部轮廓。
男人轻笑，指尖略过苏细额间，替她擦去那点香汗，“娘子想看吗？”
苏细呆呆点头，“想的。”
“那娘子过来些。”郎君语气诱哄。
苏细面颊绯红，脸上蕴着热气，朝顾韫章靠近。
“娘子可以亲自取下来看看。”
花楼里传来琴瑟之音，夹杂着花娘和郎君们的嬉闹声。
苏细突然抓住那根白绸，猛地一扯。
顾韫章被扯得一个前倾，差点将面前醉得东倒西歪的小娘子撞到地上。他勉强稳住身体，伸手握住小娘子那双晶莹软玉的柔荑，“错了，应该这样解。”
小娘子抓着那白绸，被顾韫章带着解开。她眼睁睁看着那片细薄白绸从男子脸上滑落，路过高挺的鼻梁，滑过细薄的唇，最后被她攥在手里，拖曳到地。
没了白绸覆盖，男子那双凌厉凤眼彻底暴露在灯光中。眼线狭长，气秀神清，双眸极黑，像是蕴着深潭寒冰。
苏细凑上去，仔细看。氤氲灯色之下，她竟发现这双冷冽眼眸之中透出几许温柔宠溺之意。
苏细怔怔盯着，然后轻轻抚上这双眼，喃喃道：“你的眼睛，我觉得很熟悉，像是曾经见过的。”
顾韫章抽过那白绸，塞入衣襟内，“在哪见过？”
小娘子蹙眉细想，却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我，我想不起来了。”然后眼尖的看到被抢走了的白绸，蹙眉想抢过来，“这是我的。”
顾韫章却没给苏细机会将白绸抢回去。郎君倾身过来，反身压制，单臂揽住小娘子纤细腰肢，“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苏细被摔得一阵头晕眼花，陷入柔软的绸被之中。
她缓慢摇头，呼吸之际，能闻到郎君身上清淡的冷竹香。视线所及之处，是男人微红的唇，像浅淡的蔷薇花，避光阴暗，却诱人心神。
苏细的神思越发恍惚起来，她已经听不清楚男人说的话了。只觉得眼前男人的眼睛极美，仿佛蕴着万千星辰，又似蕴着疾风骤雨般的危险，令人一眼沉沦。
“我觉得……”小娘子痴痴呢喃。
“嗯？”男人从喉咙里哼出一个音。
“有点刺激。”
郎君一愣，继而一笑，正欲低头，就见小娘子面色突白，然后“哗啦”一下，吐了半床。
顾韫章：……
……
苏细一觉睡醒，脑袋涨疼。她努力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帷帐，神思混沌。她怎么会在这？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在花楼里吗？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苏细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只着一件小衣，顿时神色大惊，猛地抬手扯过绸被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惊慌失措的到处查看。
窗边竹榻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玄色长袍，榻旁是一根翠色盲杖，听到动静，缓慢动了动身子，然后朝苏细的方向转了过来，露出那张如白玉般俊美的面容。
“娘子醒了？那处有干净衣裳，娘子自己换了吧。”话罢，顾韫章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似是十分疲惫。
“你，你怎么在这？”苏细结结巴巴的更把自己往绸被里塞。
“娘子不记得了？”男人挑眉。
“记得什么？”苏细一阵惶惶，下意识攥紧绸被，面颊臊红。难不成是她昨晚神思混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昨夜……”男人缓慢开口，拖着长调。
“昨夜怎么了？”小娘子猛地一惊，瞪圆了眼儿，被顾韫章的断句吓得差点跳起来。
“昨夜娘子吐了我一身。我让花娘给娘子褪了衣衫，安顿在床榻上。怎么，娘子有何不妥吗？”顾韫章慢吞吞的将话说完。
苏细听罢，神色一怔，面色又红又白。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绸被看一眼，然后又迅速合上，“没，没什么不妥的。”
顾韫章道：“那位小花娘临走前与我说已将干净衣衫挂到木施上了。”
苏细朝那木施看去，果然见一套胭脂色的罗衫裙挂在那处。她正想起身，突然看到依旧端坐在榻上的顾韫章，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你不出去吗？”
男人勾唇，似笑非笑，“我是个瞎子，娘子怕什么？”
苏细最受不得激，“谁说我怕的？”她素手攥着绸被，目光从顾韫章脸上略过。
这一肚子坏水的东西！反正一个瞎子，别说吃了，就连看都看不着！她馋死他！
美人突然娇柔一笑，慢条斯理掀开身上绸被。细薄帷帐遮掩一角，美人弯腰抬手，从木施上抽过衣物，然后反手搭在自己身上。
突然，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娘子放心，衣裳都是新的。”
苏细手一抖，下意识转身朝顾韫章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男子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连头都没偏一点。
难道是她多心了？
苏细快速穿戴好衣物，然后踩着新绣鞋走到顾韫章面前，“哎呀，这天好热。”美人单手托腮，坐到顾韫章身边。
竹塌沁凉，男人眼覆白绸，神色淡然，“娘子若嫌热，可吃些凉茶。都是今早新送来的。”一边说话，顾韫章一边伸手去端凉茶，却不防手背上被覆上一只手。
“凉茶吃多了对胃不好。”苏细摩挲着顾韫章手背，微微倾身上前，“大郎，你的耳朵红了。”
顾韫章下意识抽手，手执盲杖站起身，“天气确实有些热。”
“哦？”小娘子贴身上来，“是天热，还是心热？”盈盈软香飘曳在旁，美人娇声软语。
郎君轻敲了敲手中盲杖，突然道：“娘子的新绣鞋可合脚？”
苏细低头，看一眼脚上绣鞋，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合脚。”
“嗯。”男人颔首，然后摊开手掌，稍一拢，“娘子放心，我虽瞧不见，但这摸黑量尺寸的手艺还是有些的。”
苏细盯着顾韫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瞬时憋得面色涨红，“你，你不要脸！你趁人之危……”
“天真热。”男子嘟囔一句，往前走去，苏细气急败坏，一手褪下那绣鞋就朝人砸过去，却不想只砸到那扇合上的房门。
呸，无赖！
……
苏细与顾韫章一道回家，路上小娘子冷着一张脸，半点都没搭理人。
马车辘辘而行，绕过人声鼎沸的街角，馄饨细面，包子馒头的鲜香味道从马车窗子里飘进来，勾的人饥肠辘辘，口舌生津。
许久未吃东西的小娘子忍不住暗咽了咽口水。
郎君摩挲着手中盲杖，突然朝外开口，“路安，去买个馒头。”
马车停在路边，路安去买了三个馒头回来。自己吃一个，两个递给顾韫章。
“娘子，馒头。”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冒着热乎气，被递到苏细面前。
苏细扭头，“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不食嗟来之食。”
顾韫章点头称赞，“娘子好志气。”然后慢条斯理的吃完了两个大馒头，气得苏细又是一阵哼哼，直哼得跟绑在街角叫骂的那只小猪崽子似得。
用完了两个大馒头，顾韫章的面色缓慢沉静下来，突然道：“听说娘子在调查岳母的事。”
苏细神色一凛，双眸瞬时阴冷，“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顾韫章神色自然，“偶听说。”
苏细眯起眼，“从哪听说的？”
“昨夜娘子醉酒……”顾韫章只说了这几个字，后头的便不说了。
苏细顿时面色一红。她昨夜到底做了些什么事，难不成将自个儿的家底都露出来了？
“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瞒你了。”苏细本就因为这事愁着，既然已经露馅，她也就不瞒了。
小娘子的视线在顾韫章脸上打转，然后突然一脸笑意盈盈的朝他凑上去，“对于此事，大郎可有何高见？”
女子馨香娇媚，男人朝旁微避，沉吟半刻，“或许，岳母会给娘子留下什么线索。”
“阿娘都去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等一下，苏细突然眼前一亮。
被顾韫章一提醒，苏细方才记起阿娘以前是有纪事习惯的，即使不是每日必写，但若凡有什么大事抑或心情跌宕起伏之时定会伏案纪事。
正巧马车行到家中，苏细立时撩开马车帘子，直奔屋内。
“养娘，阿娘留下的那个纪事呢？哎呀，养娘将阿娘留下的东西都替我找出来吧！”
小娘子清脆的声音穿透而过，顾韫章踩着脚上皂角靴，微微侧头看一眼，然后面带笑意，朝书房内去。
那边，苏细终于寻到那个纪事本。她捧着微微泛黄的纸张，郑重其事地翻开第一页。只见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如行云流水，龙蛇飞动的字。都说字如其人，苏细阿娘的字，落在纸这种死物上，竟也透出几分姿媚来。
素手滑过那几个字，苏细神色疑惑地挑眉，“打叶子牌？”
没事，还有很多页。
苏细郑重其事的又打开第二页。
“打叶子牌？”
然后第三页，第四页，全部都是打叶子牌？她娘到底是有多喜欢打叶子牌啊！苏细翻过十几页，全部都是打叶子牌，终于等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不一样了。
上头写了两字，“无事？”
苏细怒摔纪事本。她的亲娘啊，您这到底是记的什么东西！
苏细沉下心来，又继续往下翻，后头却是什么都没了，直到最后一页，纪事本上有被撕扯的痕迹，苏细猜测，应该是最后一页被撕下来了。
为什么要将这最后一页撕下来？难不成上面写了不能让旁人知道的内容？
苏细起身，去找最后一页。她又去将那些旧物翻了翻，却始终没有找到最后一页，反而是翻出几个丑娃娃。
她娘亲做什么事情都特别厉害，除了女工。苏细的丑娃娃手艺真算是一脉相承了。
捧着手里丑乎乎的旧娃娃，苏细突然悲从中来。她埋首伏在绣桌上，无声抽泣。
她实在是太无用了，连真相都找不到，还提什么给阿娘报仇。
屋内很静，只能隐隐听到小娘子略沉重的呼吸声。
苏细红着眼，泪水滴落之际，看到那把竖在不远处案上的琵琶。她走过去，轻轻将琵琶抱起。抚摸着它，就如阿娘那般，然后把脸贴到它的弦上。
冰冷的弦贴着肌肤，带给苏细的却是温柔如水的安慰。
她的阿娘，还在。

第55章
翌日天晴，正是小暑。烈日炎炎，从隔扇内倾泻而入，即使屋内都挂上了遮阳的帘子，也挡不住它的热意来。
苏细卧在竹塌上，素手揭开帘子一角，并无半丝风，反而透出一点炙热的光斑来。屋外蒸汽如雾，鸟虫都蔫没了声儿，角落处花浓叶绿，彩蝶携风。
苏细将竹帘子拉上半卷，透出一大块阳来，正照着脸儿，那张小脸被晒得热汗淋漓，香腮绯红。
她捏着手里的丑娃娃，慢吞吞地戳针。
养娘打了帘子进来，将手中的香薷饮置到榻旁，看到苏细浸在日头下，赶紧劝道：“娘子，这么热的天，您专往那日头下钻什么呀？当心晒坏了。”
话罢，养娘赶紧将竹帘子放了下来，然后又取出罗扇挨着坐到榻上给苏细扇风，“娘子，天气这么热，喝点香薷饮去去暑气吧。”
苏细盯着被养娘放下来的竹帘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神色慵懒至极。
然后抬手抽过养娘手里的罗扇，重新又顶开了那面竹帘子，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些彩蝶，良久后才转身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养娘，“养娘，您瞧见了吗？院子里头的花开的真好，那些蝶也好看。”
“娘子，您今日是怎么了？”养娘的视线落到苏细那身素白罗衫上，面露担忧，“您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
“素吗？”苏细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然后笑道：“素些好，好办事。”
“办事？您要办什么事啊？”养娘话音刚落，那边顾韫章正好敲着盲杖从窗前过。
苏细迅速扔掉罗扇坐起身，趿拉着一双绣花鞋奔到门前檐下，唤住顾韫章，“大郎。”
顾韫章脚步一顿，轻侧头，“娘子？”男人一身墨绿长衫，近看却透着深邃的墨色，仿佛最浓重的阴绿。在如此灼热之日里，让人一眼瞧见便觉清爽。
美人微歪着身子，单手撩开身旁竹帘，声音娇柔的与郎君说话，“今日天热，早些回来，我让素弯给你煮了绿豆汤。”
面对苏细突然的殷勤，男人不适的转了转盲杖，“多谢娘子。”
“你我夫妻之间何谈谢。”小娘子面颊微红，踮脚上前，一双藕臂细腻如玉，轻轻搭在顾韫章肩上。随着动作，她那头松散青丝便顺瘦削香肩蜿蜒垂落，露出半边弧度优美的纤细脖颈。
“你知道吗？我前段日子碰到一个戴着白面具的男人。”
“哦？”男人发出一个不感兴趣的单音。
“他是一个江湖人，性子坏的很，不过却救我一命。我记得那日里，我若与他凑得近些，他的耳朵……”苏细指尖轻点了点顾韫章耳垂，“也会像你这般红。”
男人微仰头，声音有些紧，“是天太热。”
小娘子媚笑倾身，声甜如蜜，揽着郎君的肩，两人隔着衣料，肌肤相贴，比小暑的日头还要更炙热上几分，“然后我……这样……”苏细轻轻朝顾韫章耳尖处吹了一口气，“吹气的时候，它会更红，像樱桃一样。”
顾韫章偏头，那白玉一般的耳，确如樱桃般娇艳起来，衬在那件墨绿长衫上异常明显。仿佛那口气直从耳畔一路下滑，钻进了他心里。
“娘子……”顾韫章从苏细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苏细顺势松开人，视线落到他的白绸上，语气绵软的提醒，“你的白绸歪了。”苏细指尖刚刚触到顾韫章的耳垂颈后，男人便后退一步，然后伸手自己调整了白绸，语气温吞道：“不劳娘子费心。”
“那我便不费心了。”小娘子说翻脸就翻脸，素手一摊，掀开竹帘重回屋内，顺手将房门也给带上了。
天气太热，小娘子的脾气也越发渐长。男人摇头轻笑一声，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馨香，耳廓处也烫得吓人。
真是只小妖精。
顾韫章伸手弹了弹自己的肩膀，刚刚走出几步，走廊拐角处便显出路安慌乱的身影来。
“郎君。”路安急匆匆出现在檐下，看一眼四周，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之相。
“随我去书房。”顾韫章略一沉吟，转身往书房去。
路安随在顾韫章身后，面色苍白，额角冒汗，身上的衣衫全都湿了，活像是刚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
他一路与顾韫章入书房，然后紧张地关上门，开口道：“郎君，李老先生今日一大早，本要带着李小娘子的骨灰回乡，却不想出了城门，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顾韫章皱眉，转头看向路安，“这是什么意思？”
“郎君您不是让我在城外凉亭处等李老先生，然后将这柄百鸟朝凤扇交给他嘛，可小人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人。我去城门口问，那守城的说李老先生确是半个时辰前出了城门。”
“老先生若是回乡，必要经过那凉亭，可小人确实是没等到人。”路安差点指天发誓，“小人可连眼睛都没敢眨，别说一辆马车了，就是那天上飞过去的鸟，小人都知道它是公是母。”
“你能知道鸟是公是母，就不能回头去找找？”顾韫章抬起盲杖，朝路安敲过去。
路安左躲右躲，哭丧着一张脸，“小人回去找了啊，就是没找到才来告诉公子的啊。小人连李老先生在京师的住处都去寻了，可还是没找到人。”
“所以这人还能平白无故的消失吗？”顾韫章面无表情又往路安身上敲了几盲杖。
路安贴着雕花门躲闪，委屈至极，“郎君，您就算打死我，我也变不出李老先生给您啊。”
顾韫章轻哼一声，转身摩挲手中盲杖，开始细想。如今情势，谁会吃力不讨好去绑架李阳老先生？也不是说李阳老先生毫无作用，只是毫无利用价值罢了。
“郎君，要不小人寻蓝小公子去，让他帮忙找吧？”路安伸手抹一把脸上热汗。
顾韫章将盲杖扔给路安，然后解开脸上白绸，走到衣橱前，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白面具和黑衣，“不必，这件事我亲自去。”顿了顿，顾韫章突然改口，“你让蓝随章去顾颜卿的府上看看。”
卫国公那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不过顾颜卿那边却是说不准。若是他记恨李阳老先生一案处置了顾服顺，怀恨在心，做出此事也不足为奇。
“那郎君您去哪啊？”路安抱着盲杖一脸疑惑。
“城外小道。”顾韫章抬手推开书房内的暗门。
路安踌躇半刻，小声提醒，“郎君您要不要带只鸽子？”
“带鸽子做什么？”顾韫章有些不耐。
路安道：“领您回来呀。小人养的信鸽可是十分认路的……哎哎，郎君！您带一只吧！路上饿了还能吃呢！”
郎君面无表情关上暗门，疾步走远。
……
按照路安的描述，李阳老先生是在城门口往外去的小道上突然消失的。从城门口去凉亭的小道有三条，不过能过马车的却只有一条。
这几日天气晴朗，沿山路开凿出来的小道上灰尘漫天，顾韫章以斗笠覆面，勒马于小道之上，然后缓步四顾。
小道上车辙压痕交错，四通八达，完全无法寻找到有用的信息。
顾韫章皱眉，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他翻身下马，正欲寻人问话，却突然看到路旁草丛上有几点浓墨的黑，落在翠玉之上，像化开在清水中的胭脂。
顾韫章走上前单膝蹲下，指尖掐住那一片沾着墨色圆点的绿叶摘下，然后放到鼻下轻嗅。
除了绿叶被热日灼烧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浅淡的墨汁味道。虽然很淡，但凭借顾韫章的嗅觉还是能闻出来。
墨汁虽已干涸，但尚新鲜，能看出来是今日滴落的。顾韫章又用指腹轻捻，那墨汁蕴着汗水沾到他指尖，淡而不化，香味独特，其中还有一点丹砂。
李阳老先生向来随身携带笔墨，用墨也极为讲究，如此珍贵的墨，这墨汁定然是他刻意留下的痕迹。
顾韫章勾唇一笑，抬眸看去，果然见山道上的绿植青叶上星星点点的隐蔽洒落一些墨汁圆点，仿佛在为他开路。
顾韫章迅速抬脚上了山。
事情意外的十分顺利，墨汁一路未断，就像是……刻意要引他过去一样。
即使知道此事恐怕有诈，但为了李老先生，顾韫章也非去不可。待顾韫章上山，天色已暗，他行至山间一茅草屋前，看到里头一盏豆丁，印出一老人身影和一小郎君身影。
茅草屋很旧，年久失修，像是许久未有人住。屋前的那盏玻璃绣球灯却是极新的，应当是今日新挂上的。
灯色氤氲，在寂静山林之中轻轻摇曳，照出顾韫章颀长的黑影。
山林风瑟，鸣鸟低吟。男人一身黑衣，完美融入夜色之中。
他神色警惕，悄无声息的上前靠近。茅草屋内却是突然爆发出一阵老人的笑声，“哈哈哈，老夫又赢了。”
而后是小郎君懊恼的少年音，“你这老贼，是不是偷我的子了？”
顾韫章皱眉，脚步一顿，他如野兽行进般微拱起的背缓慢放松。
屋内声音未断，听着很是欢快，就连那盏绣球灯都被染上了几许热意。
男人沉吟半刻，随手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后往本就破烂的窗子里头砸去，精准砸断两根早就被腐蚀的不像样的木棍子，落到棋盘之上。
“哎呦！”这次传出来的是一道娇柔的女子音，“谁呀！”
“吱呀”一身，茅草屋的门被人打开，一袭白衣的小郎君瞧见站在茅草屋外的黑衣男人，勾起殷红小唇，轻轻一笑，“原来是郎君来了。”苏细侧身，抬手客气道：“请。”
顾韫章站在原处未动，声音嘶哑的开口，“此‘请’为何意？”
小娘子转了转眼珠子，“请君入瓮？”
“呵，”郎君嗤笑一声，“是引狼入室吧。”话罢，顾韫章大步入茅草屋，然后果然看到李阳正坐在一方破矮桌上，面前置着一白玉棋盘，分明就是他书房里的那副棋。
顾韫章：……
“郎君也觉得这棋盘好看？”苏细走过去，素手敲了敲棋盘，“这位老先生很是喜欢这副棋盘呢，我准备送给老先生，郎君觉得如何？”
“这棋盘……你可知道值多少银子？”男人那双凤眸朝苏细看去。
苏细歪头，单手抵唇，绕着顾韫章转了一圈，“也不值多少银子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顾韫章深吸一口气，然后与李阳道：“我送先生出城。”
李阳将一袋银子从宽袖内取出来，置到棋盘上，然后与顾韫章道：“你聪明一世，怎么栽在这小丫头身上了？让老夫也白白损失一袋银子。”
顾韫章拧眉。
苏细贴身靠近，娇笑道：“这位郎君不若瞧瞧自个儿身上沾了什么。”
顾韫章下意识垂眸，他身上黑衣如夜，脸上的白面具也好好戴着，并无不妥。
苏细踩着脚上小靴，脚步轻盈地走至那张破桌旁，弯腰吹熄了那盏摇摇晃晃的浅薄豆灯。
豆灯一灭，茅草屋内瞬时一片昏暗。
顾韫章的眼前出现了一面靶镜。小小巧巧，靶柄处一朵娇俏的牡丹花。透着稀疏月色，顾韫章看到了自己耳垂至脖颈处的那片淡淡荧光。小小一块，并不明显，模样像是……一朵歪斜的牡丹。
是磷粉！
顾韫章伸手，捂住那朵牡丹。
苏细以靶镜遮面，拖长语调，阴阳怪气，“成婚半年，我竟不知大郎还有两幅面孔呢。”话罢，苏细将那破桌子上的银袋子收入囊中，大叫道：“老贼，你输了。”
“哈哈哈……”李阳老先生又笑起来，“是老夫输了。”
顾韫章将那朵牡丹擦下来，看着指尖磷粉，想起今日晨间这小娘子做的事，顿觉美色误人。这美人计果然是对付男人的利器呀，即使是他也不得不心甘情愿的中计。
小娘子靠在桌旁，一身瘦削白衣，更将原本纤瘦的身子衬得娇小玲珑。油灯重新被点燃，印出小娘子那张未施粉黛，便已娇艳如春的面容。
“这么热的天，郎君还要戴着那东西吗？”苏细抬手隔空指了指那张白面具。
顾韫章轻笑一声，突然抬脚向前，大踏步的朝苏细走去。
男人身量极高，层叠黑影笼罩，皎月湿漉的光芒摇曳而至，苏细眸中显出几许混乱，慌乱之中，差点打翻身后的油灯。
顾韫章眼疾手快的稳住那盏油灯，滚烫的热油滴落在他手背之上，男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仿佛无感，只盯着面前神色略显慌张的小娘子笑了，“娘子，我可是你夫君。”
小娘子的慌张一闪而过，眸中又露出那股顾韫章熟悉的狡黠，“可以不是啊。”
“娘子如此说，着实令人伤心。”
顾韫章单手覆在腰间，突然俯身动作，苏细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自己心口被插上了一柄匕首。
“你……”苏细瞪圆了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戴着白面具的顾韫章，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双眸之中只能看到那双冰冷到毫无感情的凤眸。
就跟插在她心口上的匕首一般冷，即使用最滚烫的热血也不能化开。
苏细的嘴巴像哑巴一样的张开，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留下一缕浅薄的空气，挣扎着想说什么。
苏细回想到初遇时男人身上浓厚的血腥气。她想，这果然是一个极狠的男人，她一直都没有看错。
“娘子太不设防了。”男人语气十分遗憾。
苏细颤抖着伸手，指尖无力地抓住顾韫章的衣襟，双腿一软，滑跪下去。
男人早有准备，揽住美人纤腰，将那柄匕首从苏细心口“拔”出来。
“傻娘子，若是真匕首，怎么可能没有血呢？”男人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苏细眼角，留下一道带着绯红痕迹的湿漉水渍。
苏细浑身还软着，她一脸呆滞地眨了眨湿漉眼睫，低头，看到男人手里缩进去的那柄匕首，猛地恍然。
这是一把假匕首！
面对小娘子由惊到喜的小表情，男人声音轻缓道：“娘子给了我如此大一个惊喜，我自然也要给娘子一个惊吓。”话罢，顾韫章将手中匕首递给苏细。
苏细气急，拿着那匕首也要捅人，被顾韫章一手按住腕子，“这匕首有机关，要按了这处才会缩进去。”
顾韫章手把手的交苏细如何用这匕首，“若不按这机关，娘子可真要变小寡妇了。”
苏细气哼哼的甩开顾韫章的手，然后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匕首，就揣自个儿兜里了。
顾韫章：……罢了，一柄匕首，讨人喜欢就给了。
夏日的夜，折腾出一身汗。林间凉风侵袭，男人抬手取下面具，露出脸来，似笑非笑道：“娘子放心，大难不死……”
“必有下回？”苏细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抢白。
男人忍俊不禁，又问，“娘子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自然是还有其它的事了。”说到这里，苏细朝李阳老先生看一眼。
顾韫章道：“我送先生回去。”
李阳却道：“老夫想在这处住上一夜，看看明日晨间的山林美景。”然后也不嫌弃茅草屋简陋，竟合衣径直往稻草堆上一躺，抱着怀中的骨灰盒，便闭上了眼。
苏细可不敢在这黑黝黝的山林子里头睡，她朝顾韫章看去，却不想男人那双眼正盯在她脸上，仿佛在看极有趣的事物般。
苏细瞪圆了眼，面颊不自觉燥热起来，她开口道：“我有事与你说，回家去吧。”
话罢，小娘子走在前头，目光落到自己身前的黑影上。见那黑影跟着动了动，随在自己身后，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夜间山路难行，苏细站在茅草屋前，看着四周那黑黝黝一片，心中略显不安，抱怨一声，“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天都这么黑了。”
顾韫章道：“若非娘子折腾的这一出，如今我早已躺在屋内安睡。”
“睡你个头！”苏细娇骂一声，使劲踮脚去够那盏挂在茅草屋前的玻璃绣球灯灯，不过因着实在够不着，所以只能求助外援，“你别光看着呀，搭把手啊！”然后视线往下一落，看到男人夹在臂弯里的棋盘，嘴角抽了抽。
“你这棋盘到底有多贵？”
“千金难买。”
苏细迅速重新钻回茅草屋内，然后将那两盒棋子给一道拿了出来，并怒斥顾韫章道：“你怎么连棋子都忘拿了？”
顾韫章：……
“快过来，取灯，这灯可也贵着呢。”
男人走过来，站在苏细身边，一伸臂，便将那盏灯笼取了下来，然后问，“这灯是从哪里拿的？”
苏细道：“你书房檐下啊。”
顾韫章：行吧。
……
夜间山林小道之上，男人行在前头，女子提裙跟在后头。
灯色摇曳，落在男人俊美面容之上，苏细鬼使神差的开口询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抢我娃娃做什么？”
“娃娃？”男人脸上露出一副迷惘之色。
苏细有些恼，她的嗓音一下就冷了下来，硬邦邦道：“就是那次西巷，你被一群人追，躲到了我的马车里。”
“哦。”男人沉吟半刻，“入室抢劫，必得拿点什么东西走吧？不然若是被当成登徒子，会坏了你的名节。”
苏细：……
两人又行一路，苏细盯着周围黑漆漆的林子，十分懊恼自个儿怎么挑了这么个地。
她忍不住朝顾韫章的方向贴了贴，然后又贴了贴。
“娘子，热。”男人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连带着那盏玻璃绣球灯也跟着一晃。
“忍着。”苏细一跺脚，看那被灯影晃出来的黑影，浑身一颤，禁不住头皮发麻，“你拿稳些。”
顾韫章垂眸看一眼那灯，“这灯是娘子亲自拿上来的？”
“我抱上来的。”
顾韫章：……
终于从山上下来，晨曦初显，小道上顾韫章拴着的马正在吃草。
小娘子身上沾着晨间的山林露水，抱着怀中的灯，“我知道，你有本事，还有一肚子坏水。只要你帮我，我也帮你。”
顾韫章解开马绳，拍了拍马头，“娘子能帮我做什么？”
“帮你保密呀。”苏细凑过身来，盯着顾韫章的眼睛道：“顾服顺是因为你才死的，你下一个想对付的人是卫国公，对不对？”
男人眸色咻然一暗。
苏细却并不惧，“我说了，只要你帮我，我就帮你。不过若你不帮我，我就只能找旁人来帮我了。”
小娘子软声软语的威胁，惹得郎君轻笑出声。
苏细正准备问顾韫章在笑什么，突然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就被腾空横放在了马背上。
骏马疾驰，扬起尘沙无数。
“啊啊啊……咳咳咳……呸呸……”

第56章
苏细被横在马背上，吃了一嘴的灰儿不说还颠得浑身都快散架了。她恨恨咬牙，这定是男人恼羞成怒在报复自个儿。
到院时，只见男人翻墙而入，动作利落至极，独留她一人对着高墙发愣。
苏细站在墙边，哼一声，推门入院。
昨天折腾了一日，苏细身子疲乏至极。她立时吩咐养娘备好热汤洗漱沐浴，然后仰头合被而眠。
一觉睡到午时，苏细才觉头昏脑涨的起身。她看一眼外头黄灿灿的日头，想起顾韫章，便起身去书房寻人，却没瞧见人。
“顾韫章呢？”苏细喊住唱星。
唱星蹲身一福，“郎君好似是去寻舅老爷了。”
去客房那边了？
顾韫章买的院子不大，甄家一口三人住在客房内，离苏细住的地方也不远。苏细穿过甬道，入房廊，寻至客房处，路过客房前那株长势极好的葡萄藤时，下意识顿住步子。
圆滚滚的葡萄生得饱满累累，苏细单只瞧着便开始咽口水。葡萄与男人不可皆得也，先采葡萄再找男人吧。
苏细提裙上前，踩着葡萄藤下那只石凳，折了一串葡萄下来，然后就着一旁的清泉眼洗了洗，又随处寻了一房廊，坐在美人靠上喜滋滋地咬一口。甜腻的汁水顺入喉咙，果香弥漫。
“母亲！我说过了，我不嫁！”客房内传来甄秀清尖锐的声音。
“咳咳……”苏细被吓得呛了一口葡萄汁。
曲氏怒道：“你不嫁人想做什么？”
“反正我不嫁！你若是想要我嫁，那就抬着我的尸首去吧！”话罢，甄秀清涨红着脸，眼含泪，转身推开门，提裙疾走。
苏细来不及躲，硬生生跟人对上了。
甄秀清脚步一顿，似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苏细。她红着眼瞪向苏细，“看了笑话，开心了吗？”
苏细坐在美人靠上，手里还捏着一串葡萄，晶莹剔透的滴着清泉水。她可真是冤枉，你这嗓门这么大，难不成还是她愿意听的。
“是啊，很开心。”苏细回敬甄秀清一个白眼，然后仰头，正欲咬一口那紫噗噗的大葡萄，却不想甄秀清猛地伸手，一把抢过那串葡萄扔到了地上。
苏细原本闲适的面色咻然一紧。
甄秀清笑道：“你以为表哥真的喜欢你吗？”
苏细皮笑肉不笑，“他喜欢不喜欢我，与你何干？反正他喜欢的也不是你。”
甄秀清半个身子隐在曲廊暗处，她上前一步，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咄咄逼人，“嫂嫂可知表哥心中志。”
苏细抓着美人靠的手一紧，脸上淡笑道：“难道你知？”
甄秀清站直身体，面无表情道：“我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表哥。”
苏细盯着甄秀清看半响，突然冷笑，“你知又如何？嫁了顾韫章的是我，而非你。你便是想做妾，那也要得了我的准许。”话罢，苏细甩袖，高昂着头颅转身离开，一路骄傲的进了屋子。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苏细背靠在门上，突然使劲甩袖，将宽袖暗袋里的那个丑人偶抖出来，然后用力踩。
“踩死你，踩死你的个死瞎子！”
“娘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苏细脚脖子一歪，差点跌倒。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踩得扁扁的丑娃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苏细抬脚一拨，那只丑娃娃便被她踢到了竹塌下头。
小娘子就着不远处的花棱镜照了照自己的形象，伸手堆好青丝云鬓，整理好衣衫罗裙，这才转身打开门。
男人正站在外头，看到苏细，脸上露出笑来。
苏细看到人笑，怒从心中起，斜眼看人，哼一声。
顾韫章面露疑惑，“我又惹娘子生气了？”
“天热，我自个儿躁！”苏细转身，坐到竹塌上。
顾韫章敲着盲杖走进来，坐到竹塌旁的实木圆凳上，然后与苏细道：“上次娘子说的事，我应了。”
苏细随手拿起一柄罗扇轻摇，听到顾韫章的话，扬起下颚，扯着嘴角笑，“顾大公子，您怕是忘了，现下是您要求着我吧？”
“哦？娘子何出此言？”
苏细起身，抬手关上房门，然后慢步走到顾韫章身边，压低身段道：“我虽不知你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但我知道，若我将你的秘密告诉给旁人，你的精心谋划，都会前功尽弃。”
“那还真是可怕。”顾韫章抬手端起竹塌旁香茗轻抿一口。
“哎，这是我的茶。”苏细跺脚。
“放了桂花，味道不错。”顾韫章放下茶盏，突然站起身。
苏细下意识后退。
男人上前一步，透过白绸，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娘子，轻启薄唇，“求娘子。”
苏细眨了眨眼，“什，什么？”
“求娘子替我保密。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帮娘子得到娘子想要的。”男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绕苏细青丝，顺着她的面颊挑起下颚。
面对如此美男计，苏细直觉面颊火热，比方才更躁。她“啪”的一下打开顾韫章的手，慌张往后退，双眸躲闪，“既，既然你都求我了，那，那我就帮你保密好了。”
“娘子果然人美心善。”
从前这厮说起话来都是气死人不偿命，如今苏细卸了他的伪装，竟越发油嘴滑舌起来。
苏细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自个儿的脸，“我生得好看，心地善良，还用你说，这事连京师西巷门口到城门外破庙里的乞丐都知道。”
话罢，苏细重又坐回竹塌上，“你准备怎么帮我？”
男子捻了捻指尖，“毕竟是十年前的旧案了，这件事还是要找旧人来查。”
苏细立时想起一个人，“李婆子已经死了。”
“李婆子死了，还有其他人。查人，便要从人的根子开始查。”顾韫章沉吟半刻，“你阿娘以前可是教坊司乐籍人？”
苏细双眸一震，盯着顾韫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半响，才张口道：“是。”
注意到苏细眼神，顾韫章轻笑道：“娘子何故如此看我？”
苏细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我笑你这副皮囊下装着的，也不知是人还是妖。”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视线穿透竹帘，仿佛望到不知处，“谁生下来就是妖呢？”
苏细沉默下来，是啊，若非这俗世迫人，谁会愿意成妖。
……
顾韫章带苏细去的地方是青巷处的一间花楼。
苏细眼尖的看到倚在花楼门口招揽客人的紫衣女子，顿时浑身一震，回想起了被这些花娘们上下其手的恐怖感。
不过看到这花楼，苏细倒想起来一件事。
“你这个假瞎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
马车厢内，粉雕玉啄的小郎君直扑向一鸦青色长袍的男子，小脸涨红，满是羞怒。
顾韫章被掐得莫名其妙，只好反剪苏细双腕，将人压到马车壁上，一脸无奈，“我又哪里惹娘子了？”
苏细气急，却抿唇不言。那日花楼内她醉酒，定是已然被他看光了！
顾韫章细想半刻，视线落到身后的花楼上，然后一阵恍然大悟。
“娘子放心，我对娘子这样的……没兴趣。”
没！兴！趣！斗大三个字朝苏细砸上来，直砸得苏细头昏脑涨，“我对你也没兴趣！”苏细气急败坏骂完，撞开面前男人，掀了马车帘子便下去了，然后立刻被花楼门口的小花娘们围堵起来。
苏细左躲右避闪不开，正推搡之时，身边的小花娘们惊叫一声，纷纷朝她身后围拢过去。
相比于苏细这边一拥而上的调戏，顾韫章那边就十分和谐了。
小花娘们面带羞涩，怔怔盯着郎君的脸猛看。
郎君敲了敲面前石阶，声音轻缓道：“女郎们当心石阶。”
“啊，是呢，是呢，这里有石阶……哎呦……”小花娘捧着脸，正盯着顾韫章看，一不小心就被石阶绊倒了。
其他花娘们争先恐后的跟在顾韫章身后，羞涩又矜持，哪里还有方才对着苏细时那副饿虎扑食之相。
苏细咬紧一口小银牙，一把拽过顾韫章的胳膊，气呼呼的将这只假瞎子带进了花楼。
正是晚间，花楼里生意正好，苏细拿出银票将老鸨唤了出来。
顾韫章盯着豪气扔银票的苏细，低声询问，“娘子哪里来的银票？”
苏细道：“你的棋盘不是价值千金嘛。”
顾韫章：……到最后还是没保住。
……
“小郎君问的是姚黄？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老鸨穿红戴绿，胭脂覆面，正一脸喜色的数着手里的银票。
苏细一把按住老鸨的手，“妈妈若说的我满意了，银票有的是。”
“哎呦，小郎君真是阔气，有话尽管问。”老鸨十分识相。
“当年那位姚黄女郎，她，她……”苏细盯着面前老鸨的脸，眼睛渐渐模糊。母亲的名字，她便是提起来都觉得心如绞痛。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住苏细的手背，按着她的指尖握住，然后接过她的话道：“姚黄以前是你们这的头牌花魁，当年是谁赎了她？”
老鸨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笑道：“不瞒两位郎君，十几年前咱们这楼还唤云韵楼，能进来的，皆是权贵皇亲。”提起当年的事，老鸨脸上突露出一副寂寞神色，“想当年我也只是这花楼里的一名小花娘。”
老鸨露出一副自怜之相，“姚黄的事，我也是听说的。你们应当知道，就当年姚黄的身价，若要赎她，就算是再多的银钱，妈妈定然也是不会放手的。除非那人，身份高贵，不可得罪。”
“是谁？是唤苏苟吗？”苏细急道。
“苏苟？”老鸨细想了想，然后抚掌道：“对对，就是这个名。”
苏细转头看向顾韫章，“真是他赎的母亲。”
顾韫章轻拍了拍苏细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老鸨想了想，突然面色羞红，“哎呦，这说起来可真是……那位公子啊，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身份高贵，那言谈举止皆非俗流，不然怎么可能连眼高于顶的姚黄都能拿下呢。”
苏细想起苏苟的模样。
人中龙凤？非俗流？果然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杀猪刀，将苏苟剐的不成人形。
顾韫章沉吟道：“妈妈可还记得这位苏苟当年赎姚黄时花了多少银子？”
“我想想，大概是五千两吧。”老鸨不是十分确定，“不过我瞧那公子也不像是缺银子的主。”老鸨起身，推开房间的花窗，指向秦淮河对岸那片废墟之地道：“郎君们知道那是哪吗？”
苏细摇头。
顾韫章道：“绛云楼旧址。”
老鸨拍手道：“就是绛云楼。”
苏细蹙眉，问顾韫章，“绛云楼是什么地方？”
老鸨抢答道：“小郎君年纪小，不知道，这绛云楼可是当年那位一掷千金的公子为博美人一笑，特建造的摘星阁，用来金屋藏娇的。只可惜呀，那年走水，都烧完了。”
金屋藏娇？难道藏的是她娘亲吗？
“妈妈，芸娘不行了，您快出来看看啊。”房门被急促拍响，老鸨面色一变，“郎君们，我有事就先去了。”
顾韫章微颔首，“多谢妈妈。”
老鸨拿好银票急出门，嘴里还嘟囔着，“作孽，得罪不起。”
……
屋内只剩下苏细和顾韫章两人。
顾韫章松开苏细微颤的手，“当年苏苟只是小小一京官，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顿了顿，男人继续道：“那个男人，应该不是苏苟。”
“不是苏苟？那是谁？”苏细睁大眼。
顾韫章却没回答，只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苏细疾追上来，一把攥住顾韫章的宽袖问他，“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你已经知道了？”小娘子双眸赤红，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嘶吼道：“你告诉我，顾韫章，你告诉我啊！”
男人垂眸看她，抿唇未言。
苏细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就只许你报仇，别人就不能报仇了吗？只许你用计杀了顾服顺和梁氏，就不许我为我阿娘报仇？”
男人的脸色渐渐沉静下来，隔着一层单薄白绸，他定定看着面前声音嘶哑的小娘子，转身，推开了房门，然后敲着盲杖往外去。
花楼内酒意脂粉醉，娇声软语嫩，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楼门口。
苏细怔了半刻，疾跟上去，一把拽住正欲上马车的顾韫章的宽袖。
“对不起。”小娘子垂着眉眼，声音微哑，“我方才不该那么说话。”
顾韫章轻轻推开苏细的手，“上马车吧。”
两人无言，一道上了马车。马车辘辘行驶在宽长街道之上。马上就是夜禁时间，街道之上只有寥寥几人。
苏细低着头，想起今日甄秀清与她说的话。她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昏暗晕色之中，男人身后的马车帘子微微晃动，他的脸浸在月色之中，仿佛凝上一层白霜，透出一股虚无缥缈，不似真人之感。
苏细一直都觉得，顾韫章与她，无形之中仿佛隔着一层永远都无法突破的高墙。这堵墙，隔的不只是苏细一个人，而是全部的人。
包括与顾韫章最亲近的路安。
顾韫章一个人站在墙的那头，谁都看不到他，就如谁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沉静的马车厢内传来苏细轻软的声音。
男人颤了颤眼睫，神色淡然，“母死父丧后。”
两句话后，马车厢内又陷入沉默，直到马车到了院子前，苏细才又轻轻的开口，她问顾韫章，“顾韫章，你怕不怕？”
男人已起身准备下马车，听到此话，声音极低的回答道：“我已万劫不复，又何惧深渊。”
……
苏细站在院子里，看着顾韫章一人入了书房。
她想，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可这个男人却该死的吸引着她。
突然，一抹鲜艳红色自夜空中滑过，径直入顾韫章书房。
苏细神色一顿。
蓝随章？这小霸王神出鬼没的，怎么老喜欢挨着顾韫章打转？
不对，蓝冲刃是顾韫章父亲的旧部，那蓝随章算起来也应该是顾韫章的人。这算是子承父业吗？
苏细盯着那黑黝黝的书房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自己屋子。
“让他跑了。”蓝随章气呼呼的从屋脊上飞下，钻进书房，倒挂到顾韫章的房梁上。他一身丹色红衣，在暗色中格外醒目。
“跑了就跑了吧。”顾韫章合衣躺在榻上，闭着眼，仿佛极累。
“你怎么了？”蓝随章落到顾韫章身边，伸手摸他额头，“病了？”
“累了。”男人矮身，将自己缩进绸被之中。
蓝随章蹲在竹塌旁，静静盯着男人看半响，然后转头，眯眼看向漆黑夜幕，单脚一蹬就上了屋脊，朝书房不远处那间微微亮起氤氲灯色的房间静看半响。
苏细站在窗前，正欲关窗，眼前突然掉下来一个人。
“啊！唔……”苏细尚未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她睁大眼，盯着面前的黑影细看，居然是蓝随章。
苏细浑身都被吓软了。
“你做什么？”苏细哑着嗓子，脸上有些怒意。
蓝随章挂在那里晃了晃，盯着苏细，神色阴鸷，手中红缨枪蠢蠢欲动。
苏细直觉危险，下意识后退，脸上勉强扯出笑来，“蓝小公子，杀，杀人可是要坐牢的……”
“哼。”蓝随章一转身，踏着房廊飞身而去，猩红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苏细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自己凉飕飕的小脖子，视线一转，落到书房紧闭的窗户口。
苏细垂目沉静半刻，关上了窗。
……
邓惜欢没想到，蓝随章竟会出现在顾韫章的院子里。蓝随章年纪虽小，但武艺却不错。上次虽胜，但也是百招之后才胜，若是不慎与蓝随章纠缠起来，定会被人发现。
邓惜欢蹲在杂草从中，侧耳听着周身动静。
“可爱！”邓惜欢身体一僵，手中弯刀迅速出鞘，割断面前齐腰杂草，然后看到一只埋着脑袋啃草的兔子，以及……一个顶着啃草兔子的小娘子。
“可爱。”顾元初认识邓惜欢，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兔儿，脸上笑意满满，“可爱的兔子。”
邓惜欢攥紧手中弯刀，身形一动未动，双眸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顾元初。
“小娘子？您在哪？快回来歇息了。”不远传来丫鬟的声音。
顾元初立刻小小声跟邓惜欢道：“要回去睡觉啦，可爱明天再来找我玩。”说完，顾元初蹦蹦跳跳朝丫鬟走去。
邓惜欢保持着手持弯刀的动作未动，他盯着顾元初的身影，良久后才缓慢收刀。
临危不惧，这个痴儿，不简单。
……
夜已深，院内悄静无声。一道纤细倩影敲响了书房门。“叩叩”两声，苏细试探着轻唤，“顾韫章？”
小娘子静等半刻，书房的门被人打开，男人脸上未覆白绸，那双凤眸就这么朝她看来，深潭一般。
苏细一愣，将手中的茶盏塞到男人手里，声音嗫嚅道：“你不是说我的茶好喝吗？”
男人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声音懒散，“所以娘子大半夜的过来给我送茶？”
“还有小曲呢，听不听？”苏细朝怀里抱着的琵琶努了努嘴儿。
顾韫章轻笑一声，侧身让人进门。
苏细寻了一处椅坐定，轻拨琵琶，“你阿娘的瑶琴叫相思，我阿娘的琵琶叫伴君。我给你唱一段我阿娘最喜欢唱的一首小曲儿，是她自己编的。”
苏细唱之前，朝坐在竹塌上的男人看一眼。
男人身上只着中衣，露出一小片胸膛。平日里男人穿着宽大衣裳，总给人一种瘦削孱弱之感，如今瞧着，竟显出十分劲瘦之力来。
“娘子还不唱吗？”男人挑眉看来。
苏细红着脸低头，“你急什么。”
苏细不常唱曲，只弹琵琶。
夏日星辰如贝，美人垂眸而坐，怀抱琵琶，眸色潋滟。她素手微拨，轻启檀口，一首江南小调缓缓道来。
“我有一段情，
唱给郎君听，
郎君呀，请听我细言，
江南烟浓雨，多少往事在其中，
自从别欢来，何日不相思。
思见牡丹红，并枝挂红豆，
仰头看，燕双双，人儿成双影……”
小娘子的琵琶弹得极好，小曲唱得也极好。那口娇嫩小嗓，如抹了蜜一般，以江南独有的呢哝软语，谱出一曲伴君相思情。
一曲毕，苏细素手轻抚琵琶，未敢看人。
书房内空气温热，蕴着夏日湿气，苏细能闻到那股青竹冷香。
终于，苏细鼓起勇气抬眸，看向正闭眼端坐于竹塌之上的男人，“这首曲子，也叫伴君。”
男人眼睫一颤，缓慢睁开，抬眸看向苏细。
小娘子双眸盈盈，面颊晕红。
黑暗中，顾韫章眸色不定，“我走之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怕。”苏细蹙眉，香腮坨红，双眸熠熠，“顾韫章，不管你走什么路，我都陪你走。”
男人未置一词，只起身，走至书案前，抬手系上白绸，然后终于开口，声音穿透夏日第一缕光色，浸着淡淡的压抑，“我怕。”
苏细心尖一颤，满心被失落浸满，她双眸有些模糊，却倔强的起身，看向男人。
夏日的天向来亮的极早，浅薄的霞色已初显端倪，马上便要晕染天际。男人就站在那里，仿佛要融入这光色之中。
苏细攥紧手中琵琶，贝齿狠咬住唇，“那今日，多谢你帮我。”话罢，苏细也不留，转身推开书房门，径直出去。
房廊冗长，满浸初露。
小娘子抱着怀中琵琶，双眸蕴泪，眼尾通红。她努力忍住那股悲伤感，抬脚朝面前的美人靠踹去，却不想脚底一滑，跌了一跤，连带着手中琵琶狠狠一道摔在地上。
“我的琵琶！”苏细惊呼一声，立时检查，见琵琶尾端竟被磕开了一道口子。
小娘子盯着那道口子，终于没忍住，滚了泪。她单手捂脸，呜呜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一度打起了嗝。
“嗝，嗝……”
地上冰冷，苏细哭了一会子，便狠狠擦干眼泪站起来。
一张素纸自琵琶缝隙之中飘飘而落，正掉在苏细身前。
苏细低头，抹了一把泪，红肿着眼睛看。这是什么？
纸张泛黄，边缘有撕扯痕迹，苏细立时认出这是她阿娘的笔迹。
苏细蹲下身，从地上将这东西捡起，然后眼前一亮。
这是纪事本的最后一页？竟藏在琵琶里！
苏细抱着琵琶，拿着这张纸，用力敲响了顾韫章的书房门。
房门打开，苏细一脸喜色道：“顾韫章，我找到了！”

第57章
“我并不惧狗。”苏细矮身坐在竹塌上，念完纸上的这句话，仰头看向顾韫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正站在木施前给自己束腰带。
他一身云雁圆领官服，身高腿长的站在那里，身后晨曦初显，更将人衬得挺拔如松，“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只是简单的一些纪事罢了。”
“可为什么要藏在琵琶里呢？”苏细不解。
顾韫章道：“女儿家的心思向来是最难猜的。”
“……那是你岳母。”
顾韫章纠正道：“岳母家的心思向来是最难猜的。”话罢，顾韫章拿起盲杖，往前走了两步。
“你要去做什么？”苏细将那张纸收起来，迅速上前一把拽住顾韫章的宽袖。
作为一名脸皮极厚的小娘子，苏细早就忘记了刚才表白失败的尴尬时刻，只等着顾韫章与她一道将这张纸上的谜团破了。
男人道：“上朝。”
苏细蹙眉，“你一个瞎子还要去上朝？”
“为了俸禄，为了养家。”
苏细：……那您还真是辛苦。
为了俸禄的顾韫章去上朝了，苏细回到自己屋子，单手托腮盯着手里的纸张看了半响，还是没明白。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院子门口，顾韫章刚刚绕过影壁，面前墙上突然跳下来一个少年郎。
蓝随章拦住顾韫章的去路，盯着他身上的朝服看半响，然后双手环胸道：“你心软了。”
男人侧身，欲绕过蓝随章，少年郎又挡住他的路。
蓝随章双眸阴暗地盯住顾韫章，似有些生气也有些委屈，“你支开我去调查顾颜卿，故意把自己的身份泄露给她，是想做什么？”
顾韫章没有回答，只敲着手中盲杖，绕过蓝随章往外去。
蓝随章站在原地，看着顾韫章的背影，语气阴沉道：“你喜欢上她了。”
顾韫章脚步一顿，手中盲杖猛地攥紧，然后抬手撩开面前的马车帘子，钻了进去。
“她会毁了你。”
马车辘辘驶远，也不知男人有没有听到蓝随章的最后一句话。
……
苏细拿着那张纸研究了半日，去寻养娘，“养娘，阿娘怕狗吗？”
养娘想了想，道：“不怕啊。你小时候还养过一只呢，不过走丢了。”
苏细蹙眉。既然不怕狗是真的，但为什么要特地写出来呢？
“娘子。”素弯打了竹帘子进来，“苏老爷请你过去，说有事要与你说。”
“苏老爷？请我去？”苏细不确定的重复素弯的话。苏苟怎么会突然请她去的？
“有说是什么事吗？”
素弯转身看一眼身后，见四下无人，才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说是有旧事商谈。”
旧事？苏细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纸。她最关心的旧事，不就是阿娘吗？
其实如果苏苟不来找她，苏细也会去找他。从这件事情的发展来看，苏苟是作为中间人存在的。
有人假冒了苏苟身份，去寻她母亲。而这件事，苏苟分明是知情的，不然她阿娘也不会被说成是苏苟的外室，可这与阿娘纠缠的男人，却分明不是苏苟。
苏细想，这件事情怕是只有苏苟能替她解惑了。
想到这里，苏细立时站起身准备去苏府。
“娘子，老奴与你一道去。”养娘赶紧跟在苏细身后，一道上了苏府派来的马车。
他们住的小院与苏府尚有一段距离，养娘坐在马车上时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老奴最近听说那苏家老母虫正给苏莞柔张罗亲事呢。”
苏细不是很感兴趣，但在看到养娘那双“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眼睛时，还是张口询问，“张罗了谁家？”
养娘双眸一亮，“娘子您肯定猜不到，是住在京师城东的一个进士。”
“进士？”苏细确实是没想到。就凭着如今苏苟在朝中的地位和苏莞柔在京师内的盛名，杨氏怎么可能才给苏莞柔找一个进士？
而按照苏莞柔的脾气，除非是那进士日后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然她是断不会嫁的。
“那进士今次春闱是什么名次？”
“听说好像是个二甲，哎，娘子，这个二甲是什么意思啊？”
苏细道：“没什么意思，最多给个中书舍人的称号，不管怎么比，都是比不上苏家门楣的。”
如此看来，这个进士并无十分才华，那苏莞柔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的？
那边养娘继续道：“其实这事老奴也是道听途说。这个进士呀，早年丧父丧母，日子虽清苦，但胜在人品不错。”
说到这里，养娘显出困惑之色，“像苏莞柔这样的定是想着要高嫁的，那副脾气，便是给她做太子妃她都能去当的，怎么会找这么一个进士？”
苏细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兴许是好拿捏？”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便到苏府门前了。
苏细透过马车帘子，看到那扇熟悉的黑油大门。
马车夫引着马车从角门入，那边早已有奴仆等候。
苏细上了轿子，一路到一座小院内，养娘被拦在了外头。只有一婆子引她入院，至屋前檐下。
“娘子，请。”领路的妈妈撩开竹帘子，请苏细入内。
苏细看一眼清冷的房间，面色警惕，“父亲呢？”
那妈妈道：“主君马上就来，请娘子稍等片刻。外头热，娘子先进去吃杯茶吧。”
那妈妈好言好语的劝，苏细蹙眉，提裙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干净，像是刚刚打扫出来的。角落的案子上置一只铜制熏香炉，袅袅白烟升腾而起，如雾半细腻缥缈。
如今这般的大热天，竟还熏香。
苏细冷着一张脸坐到实木圆凳上，并未碰桌上的茶水，只透过窗子往外看，等着苏苟过来。
苏细等了一会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闷热，她抬手扇了扇自己泛红的面颊，然后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
屋子里头虽没什么东西，但装扮的极其雅致。挂在窗前的竹帘子上还绣了一朵漂亮的兰花。
等一下，兰花？苏细迅速起身，打了竹帘子，正准备出去，却不想迎面碰上一个人。
“妹妹刚来，怎么就急着要走了？”苏莞柔堵在门口，盈盈笑着看向苏细。
苏细单手扶住门框，不知为何手脚有些发软，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怎么是你？”
“多日不见妹妹，思念的紧，请妹妹来说说话罢了。”苏莞柔面前竹帘半掀，露出她半个身体。
苏莞柔似是胖了些，面颊圆润不少。她穿一件浅蓝色裙衫，单手覆在腹前，一手拿着帕子捂嘴。
而此时，苏细不仅开始觉得热，还觉得头脑发涨。她伸手撑住身旁的实木圆桌，目光下移，落到手边那盅茶盏上。
她没吃茶，也没碰这里的任何当心。
那就是……熏香！
苏细霍然睁大眼，她浑身无力的软倒下去，正坐在身后的实木圆凳上，然后歪头趴了下去。
苏莞柔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实木圆桌上陷入昏迷的苏细，抬手招过香雪，“去告诉后院的人，人我给了，我要的东西，他也该兑诺。”
“是。”香雪躬身去了。
苏莞柔又招手唤来刚才的那个婆子，“去，把她弄上马车。”
“是。”婆子先在外头走去窗边将那熏香炉熄了，然后才打了竹帘子进屋，刚刚想把苏细抱起来，却不想原本绵软无力的人猛地扬手。
那只装着凉茶的茶盏就那么砸在了婆子头上。
“哗啦”一声，凉茶浸了婆子满头满身，殷红的血色顺着婆子肥胖的脸往下淌，混着茶水和血水，看起来可怖至极。
苏莞柔伸手捂着腹部，面色震惊的后退一步。
那边苏细砸完了那婆子，却已然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倒回了实木圆桌上。
苏莞柔松了一口气，赶紧与那婆子道：“快带走。”
虽然被砸了一茶盏，但那婆子神智尚清醒，只是破了一点皮。毕竟苏细闻了那么久的熏香，早就体力不支，哪里还有大力气砸茶盏。
看着婆子将苏细搬到后院马车上，苏莞柔立在二楼阁楼，暗暗攥紧了手中帕子。
父亲也该看看我了，父亲做不到的，我会替苏家做到。
……
苏细迷迷糊糊间恢复了一点意识，她似乎正躺在一个地方。
她身下是很柔软的丝绸缎子，周围很舒服，完全没有夏日里的炎热之气。苏细想，这应当是个好地方。
恍惚间，她看到眼前出现一个身穿精致甘蓝色长袍的男人。
“美人，你醒了？”男人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身上是浓郁的酒气，即使苏细神思尚混沌，也能闻出来这酒不是凡品。
是贡酒。
苏细攥紧掌心，藏在手里的那片碎瓷片狠狠地扎进皮肉里。她的神智顿时清醒起来，然后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谁。
是大皇子。
“美人，别怕。”
看着苏细瞬间瞪大的那双眼，大皇子柔声安抚，“我只是来请你做个客而已，等办完了事，自然就会把你放回去的。”
大皇子俯身，在苏细身侧轻嗅，“美人，你可真香。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迷住了，这世上竟还有你这般的尤物。”显然，这办的不是好事。
大皇子仰头，喝下那盏酒，似乎是想以嘴喂给苏细喝。
苏细厌恶地皱眉，等大皇子凑近了，猛地扬手，那片碎瓷片狠狠地滑过他的唇。
大皇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苏细趁机滚下床榻，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苏细原本以为会有人来拦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不想这一路出去尤其安静。
她猜测，应该是大皇子怕旁人打搅了他的好事，所以故意将人都赶出去了。如此一来，正好方便了苏细。
她的手掌还在滴血，苏细用力撕扯开自己的一截罗袖，勒住手掌，以防血液乱滴留下血迹，暴露了自己。
身体里的药性还未完全消失，苏细没头没脑地跑了一段路，还是能听到身后大皇子那凄惨的叫声。
苏细想，这样的叫声肯定很快就会引来外头的宫人。果然，不消片刻，外头便传来了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大皇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把殿门给我关严实了！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皇子找出来！”
苏细躲在寝殿一角的那只紫檀木衣柜里，透过精致的镂空浮雕，看到匆忙奔出寝殿的宫娥和太监。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蜷缩在衣袍之中。
大皇子面色狰狞地坐在床榻之上，由身旁的宫娥替他上药。
“不会轻点啊！笨手笨脚的！”似乎是宫娥手脚重了些，大皇子抬脚一踹，直接便将那宫娥踹到了地上。
小宫娥抽抽噎噎地跪在地上磕头。
“哭什么哭，快点去给我请太医去啊！”
小宫娥低着脑袋奔了出去，寝殿内只剩下大皇子一人。那瓷片划的并不深，只是血流的多了些。
大皇子骂骂咧咧，面色阴鸷地站起身，一边脱下沾血的外袍，一边朝苏细藏身的衣柜走来。
苏细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大皇子伸手，搭住衣柜门。
苏细攥紧手中瓷片，抵住衣柜缝隙。
“表哥。”突然，一道低哑声音传来。
大皇子动作一顿，朝门口看去，只见顾颜卿穿着官服走进来，身后是一大片面色惊惶的宫女和太监。
“你怎么来了？”大皇子面露不悦。
顾颜卿抬手挥退身后的宫娥和太监，然后走到大皇子面前，“表哥，你的嘴怎么了？”
“被只野猫抓伤了。”对上顾颜卿探究的眼神，大皇子有些心虚地偏头。
顾颜卿皱眉，“表哥，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大皇子不耐烦的打断顾颜卿的话。
顾颜卿拧眉，“方才那些宫娥和太监在找什么人？”
“一个女人而已，不小心让她跑了。”大皇子含糊其辞。
顾颜卿的视线在寝殿内兜转一圈，最后落到大皇子的床榻之上。他上前，拿起一支簪子。
这是一支牡丹簪，精致富贵，透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
顾颜卿下意识眸色一紧，双眸凌厉地看向大皇子，“表哥，你说的女人是谁？”
大皇子心虚道：“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宫娥，你看，把我的嘴都划破了。我要快点换身衣裳叫太医来看看，不然到时候父皇问起来就不好了。”
大皇子朝衣柜走去。
顾颜卿拿着手里的牡丹簪跟在他身后，突然视线一顿，看到衣柜前滴落的那一滴血色。
顾颜卿上前一步，踩住那滴血，拦住大皇子，“表哥，你的衣裳挂在木施上呢。”
大皇子转头一看，果然见木施上正挂着一套干净衣裳。大皇子立时走过去换上了木施上的衣裳，然后朝外头嚷嚷着怎么太医还没来。
顾颜卿站在衣柜前，暗暗磨了磨脚，弄干净那滴血珠子，然后微侧头，朝那道窄小的雕花缝隙里看进去。
缝隙很窄，弯曲昏黑，顾颜卿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闻到了浅淡的血腥味。
那边太医已经过来，替大皇子看好了伤，开了药，恭恭敬敬退出去。大皇子嘴上被绕了几圈绷带，不能说话，只能与顾颜卿打手势。
顾颜卿道：“方才姨母叫表哥过去。”
“唔唔……”大皇子指了指自己的嘴，脸上露出愤恨之色。
顾颜卿道：“表哥先去吧，圣人那边找我还有事。”
大皇子听到这话，立时点头，先带头出了寝殿，然后指挥宫娥和太监们分散开去。大皇子笃定，苏细定还藏在他殿里的某一个角落。
顾颜卿随大皇子一道出了寝殿，跟着大皇子走了一段路，亲见他进了贵妃的景仁宫，这才转身迅速原路返回。
只要贵妃娘娘瞧见了大皇子脸上的伤，大皇子没有一个时辰必然不能脱身。
顾颜卿疾步走进大皇子寝殿，见有太监搜查完了外殿，正欲往内殿去，便赶紧将人拦住道：“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你在这里等我。”
顾颜卿与大皇子向来关系亲密，那太监自然不会起疑，甚至还道：“奴才进去给公子寻吧。”
“不必了。”顾颜卿断然拒绝，然后甩袖入内，顺手关上了寝殿大门。
寝殿内悄静无声，顾颜卿走到那衣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却见里面除了一堆杂乱的衣服外，并不见人。
顾颜卿拧眉，转头四顾，然后看到了那个被绑在床底下的小宫娥。
小宫娥挣扎着滚出来，朝着顾颜卿“呜呜”叫唤。顾颜卿看着没了宫娥服的小宫娥，抬脚一踹，重新把小宫娥踹回了床底下，然后转身出了寝殿，并吩咐外头的太监道：“里头我寻过了，没有人，不必进去了。”
“是。”那太监不疑有他，立刻答应。
顾颜卿走在白玉砖上，目光四顾，不放过任何一个宫娥。
他在寝殿内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人，只得出了寝殿。
冗长的宫道之上，热日艳艳。
顾颜卿一眼看到那个贴着宫墙而走，将脑袋垂得极低的女子。她发髻松散，像是随便抓出来的高髻，身上的宫女服也穿得歪歪斜斜的，连腰带都系反了。
顾颜卿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那小宫娥的胳膊。
苏细猛地转身，手中瓷片用力一甩，被顾颜卿眼疾手快地按住。
“是我。”
“放开。”苏细抬脚朝顾颜卿踹去。
男人将她压到宫墙上，正欲说话，那边突然行来一队轿辇。
顾颜卿看到那亮丽的明黄色，眸色一暗，立时压着她跪了下来。
明黄色的轿辇上坐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穿着龙袍宝带，戴翼善冠，整个人半掩在黄色幔帐之中，看不清脸。
顾颜卿将苏细挡在身后，伏地而跪。
龙辇停在顾颜卿面前，帷幔内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夏日的慵懒之意，隐隐透出威势，“是二郎吗？”
“是。”
“起来说话吧。”
顾颜卿站起身，拱手作揖，贴着身后跪在地上的苏细。
苏细看到那明黄色的帷幔和那么多宫娥、太监，立时便明白了辇上之人的身份。
苏细可没傻到跑这圣人面前去揭发他儿子做的事。毕竟人家才是一家子，她这个外人，便是死了，哪里抵得上这圣人宝贝儿子的一根汗毛。
就苏细所知，这位圣人对大皇子异常偏宠。听说是因着爱屋及乌的缘故。
苏细有时候也会想，那贵妃到底是生了如何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才会将圣人迷得神魂颠倒，黑白不分。
“又来看你姨母？”
“是，近日天热，姨母受不得暑气，我便给她带了一座冰鉴来。”
“冰鉴这种东西宫里有的是，不过这也是你一片孝心，心里想着你姨母，你是个好孩子。”圣人的目光透过那细薄帷幔，落到顾颜卿身后的苏细身上。
“你身后的人是谁？”
顾颜卿立时又撩袍下跪，“陛下恕罪，是我府上养的歌姬，姑苏小调唱得极好，正好姨母想听，我便将人带来了。”
“嗯，无碍。贵妃爱听，让她唱就是了。”圣人应一声，似乎是乏了。
龙辇缓慢移动，从顾颜卿和苏细面前挪开。
苏细吐出一口气，面前青石板砖上都是她滴落下来的汗水。她缠着纱布的手掌也被汗水浸湿，混杂着血水，刺刺的疼。
“等等。”突然，那龙辇又停了下来。
苏细浑身一僵，将头埋得更低。
眼前热日如火，照在苏细身上，火辣辣的像是灼烧一般往她身上汇聚。她身上的衣裳都湿了，面色惨白，浑身战栗。
那高坐在龙辇之上的男人又道：“既然你姨母喜欢听，就将这歌姬留在宫里吧。”
苏细面色更白，她下意识想起身，却被顾颜卿狠狠按住了胳膊。
“是。”顾颜卿起身，拱手，目送龙辇离开。
苏细跟着站起来，双腿发软。
顾颜卿转头看向她道：“圣人没看到你的脸，我先带你出去，然后再送一名歌姬进来就行了。这种小事，圣人不会放在心上的，只要我与姨母说一声就可。”
苏细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顾颜卿，声音嘶哑，“为什么帮我？”
顾颜卿抿唇，攥着她胳膊的手咻然一紧，然后勾唇笑道：“我喜欢你。”
苏细轻咳一声，推开顾颜卿的手，笑了，“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可若是你想与你那位大皇子表哥抢你的嫂嫂，这可是不伦。”苏细想到顾颜卿脑袋上顶着的两顶绿帽，脸上笑意更甚。
顾颜卿面色微沉，“我与表哥不一样，我跟顾韫章也不一样。”
苏细攥着手里的瓷片，轻轻侧了侧身，想起上辈子的事，语气极轻道：“没什么不一样的。”
还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跟我走。”顾颜卿突然又是一把攥住了苏细的胳膊。
“去哪？你松开，你拽疼我了。”
“我送你出宫。”
苏细被人一路拽着，坐上了顾颜卿的马车。她贴在角落，手里的瓷片始终没有放下。马车辘辘行驶，顾颜卿视线往她身上一瞥，突然皱眉，“你怎么拿了我表哥的东西？”
苏细顺着顾颜卿的视线看去，就见自己胸前挂着的那块玉麒麟掉了出来。
应该是刚才在换那宫娥衣裳的时候没整理好。
“你表哥的东西？”苏细神色警惕又疑惑，以为顾颜卿又在耍什么花招。
顾颜卿伸手，想将那玉麒麟拿过来，却不想苏细手一划，那碎瓷片便在顾颜卿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顾颜卿缩手，看着手背上那条长长的血痕，眉目微凛，“这是圣人赐给皇子的，每个皇子都有。皇家代代相传，算是一种皇家信物。不过你就是拿了，也不能成为状告我表哥的证物，因为这京师里，没有人敢接你的案子。”
皇家信物……苏细摩挲着自己胸前的玉麒麟，神色有些呆，她问，“你真的觉得，这是你表哥的玉麒麟？”
顾颜卿道：“皇家的玉麒麟跟外面的不一样，都有暗纹，我不会看错。”
听到此话，苏细突然感觉手里的玉麒麟变得炙热烫手。她哆嗦着攥住玉麒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只觉喉头一阵紧缩。
马车辘辘，夏日闷热的气息挤压而来。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逐渐在苏细心里弥漫开来，带着极端的愤怒和不甘，以及无法压抑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她知道为什么顾韫章不告诉她那个人是谁了。
皇家权贵，不过一笔风流账罢了，自然不会将她阿娘放在心上。
而这样的皇家权贵，就算是真要了她阿娘的命，凭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又如何以卵击石，替她阿娘报仇？

第58章
初升的白月，透着惨白的光。
苏细正沉浸在悲色之中，突然注意到马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她瞬时紧张起来，抬眸看向顾颜卿，“你要带我去哪？”
顾颜卿坐在苏细对面，昏暗夜色之中，斑驳月色从马车窗子处穿透而入，零零星星地照在顾颜卿脸上，明明灭灭，忽隐忽现。
“你受伤了。”顾颜卿声音低缓，视线下移，落到苏细的手掌上，“我带你回府看医士。”
小娘子那只白腻纤细的手上胡乱裹着一层细薄的纱条，除了一些干涸的血迹，还有新渗出来的。
“不用了。”苏细断然拒绝，“既然顾二公子有事，就放我在这里下车吧。”
听到此话，顾颜卿面色沉郁下来，他盯着苏细，突然倾身向前，正欲伸手之际，脖颈处便被抵上了一片锋利的碎瓷。
苏细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攥着瓷片，她的手上都是血，那血蕴热又细腻，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像晕开的朱砂红梅一般，粘上顾颜卿的脖子，还有他的衣襟，随着顾颜卿喉结滚动之际，烫过他的喉咙，直往心口去。
“顾二公子，我劝你别轻举妄动，我受着伤，手抖。”苏细声音微颤，但她的面色却极冷，看向顾颜卿的眼神也带着极冷静的打量。
夏日里如浆一般的汗水早已将苏细身上的衣衫浸湿。那宫娥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黏糊糊地粘在她身上，已然变得有些硬邦邦。
顾颜卿身体一顿，他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垂眸看向面前的苏细。
因为伤口失血，所以小娘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眸子却极亮，仰头看他时，除了那警惕的狠戾，顾颜卿还能看到她深藏在眼底的惊惶。
毕竟只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方才经历过那般大事，便是再硬气又如何，还不是心神惧意，强撑而为。
顾颜卿笑一声，带着看透的轻视，他猛地一把攥住苏细的手，那尖锐的瓷瓶刺入他的肌肤，划伤他的皮肉，沁出殷红的血迹。
“你想要我的命吗？你想要，我就给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命。”顾颜卿的眸子极黑极深，但望进去时却是空洞的。
失去了双亲的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然后硬生生的踏泥而出。从前的幼稚都被磨去，现在的他虽空洞的像一副皮囊，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空洞，所以顾颜卿变得更加狠辣决绝。
这种决绝，带他重新爬上了现在的位置。
对上顾颜卿的视线，苏细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颤栗。
她忍不住又想起上辈子的事。
她猜想，这可能就是顾颜卿骨子里掺杂着的东西。不管是这辈子顾家不在了导致他变成这样，还是上辈子顾家在时他也变成了这样，顾颜卿总是逃不出顾家的掌控。
他生在顾家，有顾服顺那样的父亲，有梁氏那样的母亲，他没办法独善其身。即使命运百变，顾家对顾颜卿的影响是永远存在的。
顾家就是一个泥潭，顾颜卿从出生起便注定了他的命运。他离不开这个泥潭，也不能离开。
就像顾韫章和她一样。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避无可避。命运总会将你推向你该走的那条路。
苏细当然不想要顾颜卿的命。她会反抗，但她不敢杀人，除非被逼到绝路。
小娘子的脸更白了，顾颜卿的血和她的血融在一起，苏细看到顾颜卿脸上露出的那诡异的表情。
突然，一阵清脆的盲杖声夹杂在沙沙的风叶声中，伴随着辘辘的马车倾轧声，遥远又清晰的传来，“哚哚哚”的像是敲击在苏细柔软的心间。
他来了。
苏细的胸膛内瞬时像潮水一般涌出一股激烈的期待。仿佛正悬在崖岸边的人面前突然出现的一根树枝。
苏细急切的想抓住它。
她转头，看向面前厚重的马车帘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风气，马车帘子被吹开一角，淡薄月色之中，男人一袭玄色长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犹如置身于一幅浓墨重彩的墨画之中。
苏细眼中泛起泪，男人的身影缥缈又真实，她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我来接人。”
顾颜卿猛地一下扯落那面马车帘子，并将苏细往身后拽，“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顾韫章！”苏细急喊出声，被顾颜卿捂住了嘴，死死按在怀里。
“唔……”苏细挣扎间，被反剪了双手。顾颜卿还想抢她手中的碎瓷片，但苏细握得很紧，顾颜卿越抢，她就攥得越紧。
温热的血迹流淌在两人的手掌之间，顾颜卿哑声道：“松手。”
苏细却越攥越紧，甚至觉得那块碎瓷片都要长入她的皮肉之中。
看到那大股大股涌出来的血，顾颜卿面露惊色，嗓音甚至都有些发急了，“放手！”
身下马车突然一惊，顾颜卿下意识身体后仰，松开了对苏细的钳制。马车厢似是被一股大力撞翻，一只胳膊伸进来，准确地攥住苏细的胳膊，然后利落又温柔的将人从里头拉出来，抱在怀里，拉上另外一辆马车。
“路安。”男人声音低哑。
“是，郎君。”
“啪”的一声马鞭响，骏马长鸣，马车疾驰驶远。
顾颜卿的马车翻倒在地，而在翻倒前，顾颜卿便已撩开马车帘子从里头跳了出来。
“郎君，是他们先撞了我们的马车。”马车夫从地上爬起来，很是委屈。
顾颜卿面色阴鸷地盯着消失在街角处的马车，暗暗攥紧了拳头。
……
马车厢内，苏细伏在顾韫章怀里，马车轻轻震动，男人因为刚才拉人的惯性，所以被苏细垫在下面。
车厢内昏暗不明，挂在前头的风灯氤氲细白，薄雾一般笼罩进来。
男人坐起身，往苏细身后放了一个垫子，然后拉起她的手，看到那片猩红血渍，眉头紧皱，“疼吗？”
小娘子吸了吸鼻子，歪头看向顾韫章，咬唇，声音很低，透着浓厚的委屈，“若我说疼，你心疼我吗？”
寂静车厢之中，能听到外面马车行过青石板砖路时发出的倾轧声。
男人抿唇，没有说话。
苏细赌气的想将手抽回去，却不想被攥得牢牢的。
“疼。”
男人的声音很轻，但苏细听得很清楚。
仅仅只是一个字，苏细今日心中积攒着的那些委屈和愤怒，恐惧和惊惶，都在一瞬间喷薄而出。
她压抑着心头翻腾而起的情感，视线落到顾韫章那张覆着白绸的脸上。苏细缓慢伸手，抽开那条白绸。
男人的眼睛露了出来，漂亮狭长的凤眸，只需看一眼，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苏细曾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里面深邃一片，犹如无底深渊一般沉静。
可此刻，它浸着一片湿润的水渍，像是心疼，又像是心伤。
顾韫章垂眸，白皙指尖轻颤，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手掌之中轻捻住那一片扎进皮肉之中的碎瓷片，猛地一拔。
小娘子呜咽出声，疼得一哆嗦。
男人咬紧牙根，轻手轻脚的替她拆开手掌上被血浸透的纱布，然后用白帕子替她包扎好伤口。
顾韫章距离苏细很近，近到苏细能看到他纤细长卷的眼睫。
手掌很疼，疼得都有些麻木了。小娘子伸出另外一只手，轻抚上顾韫章的面颊。
这么热的天里，男人却肌肤微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可苏细想，像顾韫章这样攻于心计，擅长将任何事情都算计在掌心里的人，有什么事能打动他呢？
就连自己喜欢他这件事，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小娘子的手带着微微黏腻细汗，轻轻颤抖着，抚摸着郎君的脸。
顾韫章没有躲，只是抬眸，朝她看来。
苏细望进他那双深邃黑眸之中，蹲在马车厢里，微微踮脚，仰头，就亲上了他。
带着湿热的汗水。
她能感觉到男人蕴热而平稳的呼吸，被她急促的呼吸渐渐感染。他们只是贴着而已，马车辘辘慢行，有风起，拂过马车帘子，光影流转，外头挺拔苍翠的树木仿佛连接成了青翠的山峦。
那些惨白月色凝聚在一起，仿若朝日晨曦。
男人反手扣住苏细的后脑勺，将她压在了那个软垫上。
厚实的软垫是缎面丝绸而制，苏细能感觉到它的触感。她甚至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一切都太静了，只有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就像是马上要从她的喉咙口涌出来，交给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可是苏细忍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
到家时，天色已晚。
急匆匆迎上来的素弯看到苏细被白帕子包住的手掌，发出一声惊呼，“娘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事，养娘呢？”
“养娘早就回来了，是郎君派人去苏府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屋子里睡呢。”
“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郎君今日上朝回来，便一直在外头奔波，先是接回了养娘，然后又接回了您，难道是苏家又对您做了什么事吗？”
面对素弯的这一连串问题，苏细没有回答，她只要知道养娘无事便好，故此安抚道：“我有些头疼，想先休息了。”
素袜立时闭上了嘴，赶紧扶苏细回屋休息。
然后在替苏细卸妆时看她唇角上的血迹，面色一变，“娘子，您的嘴怎么了？”
苏细下意识伸手捂住嘴，面色微红，含糊道：“自己咬的。”
素弯蹙眉，却没多问，只替苏细收拾干净了，然后拿着那套宫娥挂到木施上，有些奇怪，“这衣裳好像不是您今日穿出去的那件啊……”
“烧了。”躺在榻上的苏细看到这件宫娥服，立时开口，“烧干净些。”
素弯虽什么都不知道，但向来不会违抗苏细的命令，立时抱着这宫娥服出去烧干净了。
累了一夜，苏细浑身酸痛，尤其是手掌，钻心的疼。
虽然刚才顾韫章已经给她上过药了，但这么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
苏细将自己埋在绸被里，想起今日被苏莞柔算计的事。苏莞柔明显是在替大皇子绑她，不过苏莞柔怎么会跟大皇子有交集的呢？
苏细想着想着，实在是太困，只片刻便睡着了。
不远书房内，顾韫章站在窗前，掌心压紧，那块沾着血迹的碎瓷片狠狠地扎进掌心。
猩红的血顺着男人指缝嘀嗒落下。
顾韫章垂眸，看到地上血迹。
是红的。
原来他也是血肉之人。怪不得心这么疼。
……
歇了一夜，第二天起身，苏细便觉身子大好。她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伤口，不知顾韫章给她用了什么药，竟已愈合大半。
“养娘？”苏细朝外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养娘打了帘子进来，面色却是不大好，“昨日里娘子怎么先回来了也不跟老奴说一声？”
苏细神色呆滞地眨了眨眼。
昨日里难道不是养娘先像死猪一样的被人抬回来的吗？她还听说路安一个人抬不动，喊了素弯和唱星还有一辆一轮车才堪堪将人弄进屋的。
看着养娘不满的表情，苏细猜测应该是顾韫章吩咐的吧。他知道苏细不想让养娘担心，才会说了一些话哄骗养娘。
“是，是我不好……”苏细哑着嗓子刚说了几个字，养娘突然面色大惊，指着苏细尚未绑好的伤口道：“娘子，您的手怎么了？”
苏细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但还是被养娘给拽了回来，“娘子，您昨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苏家人欺负你了？”
“不是。”苏细看着养娘一副“只要你说一句我就立刻去把人给砍死”的表情，咽了咽喉咙，“是我不小心弄伤的。你知道的，我向来笨手笨脚的嘛。”说完话，苏细立时钻到养娘怀里撒娇。
养娘脸上露出心疼之色，赶紧找了药给苏细抹上，然后嘟嘟囔囔道：“娘子您也太不小心了，您看看这伤，若是留了疤，那可如何是好？幸亏您已经嫁人了，不然这要是落了疤，可找不到好婆家。”
听养娘絮叨这些事，苏细便忍不住想起了昨晚上在马车厢里的事。
她伸出一只手捂住脸，“那个，顾韫章呢？”
“郎君？一大早去上朝了。”说到这里，养娘一拍脑袋，“哎呀，我说郎君怎么一大早上让路安来送药呢，原来是知道娘子伤了手，心里惦记娘子呢。”说到这里，养娘意有所指的看苏细一眼。
苏细却是不大高兴，“他自己没来看我？”
养娘道：“来了，郎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娘子您睡得熟，郎君略站了站就走了。”
“哦。”苏细心里一甜。她伸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再看一眼身上的衣裳，然后想着昨夜自己会不会睡得太沉，脸色是不是不太好，睡相是不是也极不雅？
担忧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午时前，顾韫章从宫里回来了。
苏细急忙迎出去，看到男子一身官服行在房廊之中，挺如柏松，行若立竹。
“醒了？”男人隔着一层白绸，注视着她的方向，声音温柔而低沉。
苏细的脸又红了，她走到他身边，随着他一道入书房。
两人沉默着坐了半刻，苏细朝顾韫章的方向偷觑了一眼，看到男人那张面无表情，铁板似得脸，心里的小雀跃顿时消失大半。
是的，昨夜是她自己冲动了，根本就不关顾韫章的事。
苏细激荡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她想，情人不成买卖在，她也不是那种会胡乱纠缠的人。再说了，昨晚上她也占够便宜了。
苏细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胸前的玉麒麟取下来，放到案上，“昨天我听顾颜卿说，这个玉麒麟是只有皇子才有的东西。”
顾韫章摩挲着盲杖的手一顿，在听到“顾颜卿”三个字时下意识紧了紧手。他垂眸看向那玉麒麟，声音沉稳，“他说的话，那应该是没错的。”
“既然没错，那你说，我会不会是……皇亲国戚的女儿？”
顾韫章沉吟半刻，“先帝共五子。嫡长子懿德太子十几年前染病去世，二皇子小时夭折，三皇子登基称帝便是如今圣人，五皇子不知所踪。还有一位四皇子也就是现今的寿康王爷……”
说到这里，顾韫章一顿。
苏细蹙眉，“难道是这个寿康王爷？”然后又歪头，“或者是那位不知所踪的五皇子？”
“五皇子乃先帝老来得子，就算如今在世，也才三十三。”顾韫章拿起苏细置在案上的手，摊开她的手掌看了看。
上面包着新鲜的纱布，还带着苦涩的药味，想是刚刚换了药的。
苏细垂眸看一眼顾韫章的动作，杏腮微红，暗暗蜷了蜷指尖，然后掰着另外一只手算了算，“二十年前十三岁的话，也不是不行啊？”
顾韫章动作一顿，良久后抬眸看向苏细，眼神古怪，“应当是不行的。”
苏细不解道：“真的不行吗？”
“不行。”
“那行吧。”苏细并不纠缠，她压低声音，“那我们怎么去确认这位寿康王爷呢？”
“过几日便是皇后生辰，到时候皇亲贵胄皆会前往，你与我一道去便可见到寿康王爷。”
苏细面露踌躇，“那，如果他不是呢？”
顾韫章捏着苏细的指尖，“那就再去找先帝那位五皇子吧。”
“你刚才不是还说十三岁不行吗？”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娘子懂得好似很多？”
苏细一抬下颚，“我有什么不懂的？话本子里都写了。”
“哦？”顾韫章一挑眉。
苏细自知失言，立时捂住了嘴，面颊飞红，“我，我其实也没看多少，只懂一点点的。”
男人倾身凑过去，轻启薄唇，眼尾上挑，竟透出几分媚色，“那不知娘子懂哪一点？”
面对顾韫章的步步紧逼，苏细先是一阵慌张，然后突然托腮娇笑，反抓住男人的手捏住他的指尖，声音轻软道：“就……昨夜那一点。”
……
相比于贵妃的奢靡无度，皇后素来简朴，每年的生辰宴也不会大办。
苏细随顾韫章来到办宴之地。像他们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是见不到圣人和皇后的，只配在外殿用些酒菜。
不过顾韫章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开宴后，等着寿康王爷起身更衣的机会过去确认。
但大家多等了半个时辰，圣人和皇后却迟迟未至。
坤宁宫内，皇后看着面前的圣人，双眸冷凝，“陛下，臣妾只是想要一个臣妾的儿子本该得的位置。”
“太子之位，难道是你们邓家的吗？”圣人阴沉着脸，已然被激怒。
他没想到，皇后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以这样的方式来威胁他这个九五之尊。
“臣妾的父亲，为了你的皇位，死在了辽东之境，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如今还只是一个衣冠冢！我阿兄为你屡抗大金，收复抚顺失地，身上多少伤口！陛下，您真要如此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
圣人冷笑一声，“你们邓家是为了朕吗？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卫国公府！朕这天下，索性给你们邓家人坐算了！”
皇后听到此话，神魂具震，她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已然触犯到了皇帝底线，但她多年的尊严让她不能向圣人低头。
皇后咬着唇，看圣人甩袖而去。
外头传来太监清晰的说唱声，“摆驾景仁宫。”
皇后身旁的贴身宫娥上前，“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圣人竟还去了贵妃处。这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不传出去又如何？圣人偏宠贵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她终究只是个贵妃罢了。”只要她坐稳她的位置，只要邓家保持在朝中的地位，圣人就永远都离不开她。
贵妃之流，只是玩物罢了，就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最终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这壮丽江山的人，只会是她。
皇后坚信，这条路，她从来都没有走错。一开始没有，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错。
“传本宫令，开宴。”
……
贵妃没想到，在这样的日子里，圣人居然会抛下皇后来她的景仁宫。平时虽说圣人偏宠她，但像皇后生辰这种日子，圣人还是要给皇后几分薄面在皇后的坤宁宫过夜的。
如今过来，定是又与皇后那边起了争执。
“听说你身子不大好，如何了？”圣人入殿，牵起行礼的贵妃。
“都是老毛病了，劳烦陛下牵挂。只是可惜今日恰逢皇后娘娘盛宴，妾不能去了。”贵妃娘娘观察着圣人的表情。
在听到“皇后”时，圣人的脸上明显表现出阴沉之色。
贵妃立时心中有数，她柔声倚靠到圣人身边，伸出纤纤素手替圣人解开腰带。
皇后太硬了，她从来都不懂，一个男人，尤其是像圣人这样的人，要的不是压制，而是服从。以柔克刚才是对待圣人最好的方式。
像皇后那样的性子，圣人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就让皇后守着她的位置，一辈子守活寡吧。
“陛下最喜欢妾身弹琴了。”贵妃伺候圣人换了常服，又亲自端了茶来，“妾身给陛下弹上一曲如何？”
圣人抬眸，那双眼睛盯着她，穿透她的眉眼，仿佛在透过她望向某一深处。
从第一次见面时，贵妃就见过皇帝这样的眼神。直到如今，这么多年了，皇帝依旧是用这样的眼神在看她。
“好。”皇帝伸手，拉住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抬手扯过她手中拿着的白帕子，覆到她脸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眉眼部分。
“就这样弹。”
贵妃微蹙眉，却不愿扰了皇帝兴致，便以白帕覆面，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眉眼，然后怀抱琵琶坐于椅上，弹了一曲皇帝最喜欢的江南小调。
袅袅妙音伴着贵妃那一口娇软嗓子，穿过层层紧闭的景仁宫，也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喧嚣奢靡的秦淮河畔。

第59章
自皇后说开宴后，苏细便抻着脖子蹲在去更衣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半个时辰，直等到她觉得自个儿的脖子都跟那后头池子里游的天鹅一般长了之后，终于看到前头慢吞吞的行来一人。
按照顾韫章的描述，今日寿康王爷穿一件青褐色长袍，束金冠，身形略壮，最重要的是左脚有疾，行走之时略跛。
跛足平日里虽不显，但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宫娥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寿康王爷随在后头，左脚微跛。
苏细立时缩着脖子往树后躲，等那寿康王爷过去了，这才赶紧跟上去。
按照顾韫章的说法，这位寿康王爷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风流王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什么城府算计，对付起来极其容易。
苏细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新换的太监服，将早藏好的酒水、小菜等物置入漆盘之上，然后绕路至宫廊一侧，静等寿康王爷路过。
拐角处隐隐绰绰显出一点氤氲光色，是宫娥提着宫灯过来了。
苏细深吸一口气，低着脑袋走过去，在路过寿康王爷时突然一歪身，手中漆盘被撞落，上面的东西尽数散了寿康王爷一身。
“请王爷恕罪。”苏细急忙伏跪于地磕头。
寿康王爷拧眉看着身上一大片污渍，被酒色晕染的脸上露出怒色，“蠢东西，没长眼睛吗？”
苏细的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一旁提着宫灯的宫娥立时上前，“王爷恕罪，新入宫的小太监不懂事，请王爷随奴婢去换件干净衣裳吧。”
“嗯。”寿康王爷狠瞪一下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与那宫娥换了方向。
见寿康王爷与那宫娥走远，苏细立时起身，远远跟在寿康王爷身后。
宫里自然有贵人们换衣的地方，寿康王爷被引入一侧殿内更换衣物。
苏细藏在一阴暗角处，远见宫娥取了新衣来，便立时上前拦住人道：“姐姐怎么才来，王爷都气得摔东西了。”
那宫娥听到苏细的话，下意识面色一白，紧张道：“我方才寻了好几处才寻到这新袍子，确是耽搁了些时辰。”
苏细赶紧道：“王爷正在气头上，姐姐当心些，快去吧。”
听到这话，那宫娥脸色更加难看。她看着面前的小太监，突然朝他手里塞了些银子，“这位小兄弟，劳烦你替我送一趟吧，哎呦，我这肚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疼了，哎呦……”
宫娥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漆盘往苏细怀里一塞，然后赶紧疾奔而去。看样子是“肚子疼”的实在忍不住了。
苏细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没曾想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她喜滋滋的将那银子收好，然后捧着漆盘往侧殿去，被守在门口的太监拦住了，“哎，做什么的？”
“替寿康王爷送衣裳的。”苏细头也不抬，只将手中衣物往那太监眼前递了递。
寿康王爷刚刚因着身上被染了污，怒气冲冲的进侧殿，所以这守门太监并未怀疑便让苏细进去了，并好心提醒道：“当心伺候。”
“是。”苏细捧着衣物进去了。
侧殿内，隔一扇大理石屏风，寿康王爷正在里面宽衣解带。
苏细蹑手蹑脚的进去，踮脚靠近，然后往一旁案上看去。
案上置一漆盘，上头放置着一些寿康王爷褪衣时需要解下的玉佩、荷包等物。借着朦胧之色，苏细没有看到那块熟悉的玉麒麟。
按照顾韫章的说法，这种皇家信物，除非丢失，不然皆会随身携带。
苏细暗暗蜷缩起手指，不小心触到掌心伤口，立时疼得松开，然后鼓起胆子，往前迈出一步，正欲朝屏风后细看时，便听到寿康王爷如雷一般的声音，“衣裳呢！”
苏细赶紧上前，将漆盘内的衣裳递到寿康王爷面前。
寿康王爷站在那里，见这小太监捧着漆盘不动，便怒道：“还不快来伺候，等着本王亲自动手吗？”
苏细想您是跛了脚，又不是断胳膊断腿的，怎么还连件衣裳都换不了。
不过苏细知道，皇家之人嘛，吃饭穿衣皆有旁人在旁伺候，这手脚自然也用不上了。
幸好方才苏细倒的那些东西只污了寿康王爷的外袍，故此她只需替寿康王爷将外头的衣裳换了便行。
苏细低着脑袋，一边替寿康王爷换衣裳，一边不动声色的往他身上寻那玉麒麟，却没有寻到。
“你这小太监一双手倒是生得挺嫩。”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细吓得立时缩手。
寿康王爷嗤笑道：“怕什么，本王虽风流，但素来是喜欢女人的。像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本王看不上眼。”
这位寿康王爷虽嘴毒了些，但心性却不坏。若是旁的小太监泼了某位皇家贵人一身，一顿责罚必是少不了的，可这位寿康王爷只是嘴上骂得狠而已。
替这位寿康王爷换了外袍，苏细站在原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等觉得人差不多走远了，这才缓慢抬头朝他的背影望去。
寿康王爷如今三十有八，若看背影，旁人定会以为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知他那脚是怎么跛的。
不过她并未在寿康王爷身上寻到玉麒麟，难不成寿康王爷真是她……父亲？若是能看到正脸就好了。
苏细正想着，不防前头的寿康王爷突然转身，她立刻埋首，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寿康王爷在身上摸了一把，然后皱眉走过来，“我的玉麒麟呢？快替我寻一下。”
玉麒麟？苏细下意识一愣。难道是方才刚刚丢的？
寿康王爷在侧殿内转了一圈，没寻到玉麒麟，苏细左右看看，走到屏风上挂着的那件脏污外袍上摸了摸。
“啪嗒”一声，掉出来一块东西。
苏细低头，确实是那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玉麒麟。
“你这小太监倒还有些机灵劲。”寿康王爷走过来，拿走那块玉麒麟。
苏细盯着自己突然一空的手掌，有些怅然若失。
不是寿康王爷。
……
折腾了一个时辰，也不知宴是不是要过了。苏细急着将自己身上这套太监服换下来。
她疾步行走在宫廊之上，专挑那些暗处走，省得碰上人，暴露了身份。不过显然，有人跟她的想法一样。毕竟这种天黑夜路，最适合做些不正经的事了。
苏细闷头跟一个小太监迎面撞上。
那小太监“哎呦”一声，肩上扛着的东西“砰”的一下掉在地上，听声音分量不轻。
苏细捂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摔在地上，那个被布袋子套着的东西正巧松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虽然这处光线昏暗，但苏细还是看到了一只苍白无骨的手，从那口子里冒出一截。
苏细浑身一哆嗦，那边的小太监立时将布袋子扎紧，然后看苏细一眼，急匆匆地跑了。
苏细怔愣半刻，站起来，脚步一转，远远的跟在了那小太监身后。
小太监跑了一段路，停在一处荒僻地，然后将肩上扛着的布袋子往一枯井里头一扔，便又跑了。
苏细见四下无人，心虽慌，但还是忍着惧意，小心翼翼迈步走了过去。
地上碎石颇多，杂草丛生，苏细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她尽量放轻脚步，然后朝那枯井里望了一眼。
是，是尸首……苏细瞪圆了眼，倒退三步。
突然，一只手搭上苏细的肩膀。
“啊！”苏细惊声尖叫，使劲一顿踹，差点把自己踹进枯井里，幸好被男人拽住了胳膊。
“娘子，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身冷汗的苏细终于睁开那双被吓得泪眼朦胧的水眸。她哑着嗓子，身体一软，瞬时淌下泪来，可见是被吓得狠了。
“怎，怎么是你啊，吓死我了。”
“娘子在看什么？”
苏细立时往顾韫章怀里躲，“我刚才撞到一个小太监，见他将一个布袋子扔了进去，我就是好奇，看了一眼，里头，里头是个死人。而且看衣饰，应该是个宫娥。”
相比于面色惨白的苏细，顾韫章神色镇定异常，他道：“宫中宫女常有死者，诸如伤寒，责罚，以上欺下之类，没什么特别的。”
“可宫女也是人，就没人管吗？圣人不管吗？”苏细蹙眉。
“这位圣人年轻时，也是一位崇善风流之人，只是不知为何，登基后便戮戾不断，阴晴不定。如此宫女惨死之事，在宫内已屡见不鲜。”
苏细不解，“若是心善之人，怎么可能变化如此之大？”
“这就是人性。权势二字，普天之下谁能挡之？若有机会，皆是恨不能抛妻弃子而为之人。”顾韫章话罢，伸手握住苏细冰冷的手道：“走吧。”
苏细跟在顾韫章身后，不敢往身后看。
她紧紧贴着人，顾韫章走一步，她就快速捣腾着小细腿紧跟两步，然后嘟囔道：“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顾韫章轻笑一声，放慢了脚步。
两人行了一炷香的时辰，至一假山石洞后。
“娘子换衣吧。”
苏细将藏在洞里的衣裳拿出来，然后看一眼站在面前的顾韫章，“你不出去？”
“娘子多虑了，我是个瞎子。”
“我要是信你，我才是瞎子。”苏细又想起花楼里的事来，她都被这厮看光了，这厮竟还能若无其事至此！
想到这，苏细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一个瞎子，旁人对你定是不设防的，应当能看到很多自己想看的东西吧？”
“哦？娘子指什么？”顾韫章假装不解。
“你知道我指什么。”苏细怒气冲冲。
“娘子不说，我怎么知道娘子指什么？”
“我就是不说你也知道我指什么。”
两人正吵嘴，顾韫章突然伸手一把捂住了苏细的嘴，然后压着人往假山石洞里头躲。
“唔……”
“嘘。”
假山石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有两个人。
在这宫里，居然还有人敢偷鸡摸狗？苏细刚刚这样想完，便想起来自己也正在偷鸡摸狗。不过顾韫章寻的这地方真是不错，偷鸡摸狗的都聚一块了。
“你慢点，轻点……”
这是一道女声，苏细听着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就亲亲，什么都不做。”
这是一道男声，苏细听着也觉熟悉，不过一时也想不起来。
外头不知为何，越来越激烈，苏细听着外头那宽衣解带的啧啧水声，忍不住红了脸。
顾韫章寻的这处石壁十分隐蔽，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但外面不能看到里面。
苏细背贴石壁，被顾韫章按在假山石上。凹凸不平的假山石硬邦邦的咯着她的肌肤骨肉。
她微微偏头，借着月色，能看到顾韫章那张白玉似得面皮。
苏细知道，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向来是惊人的，不然也不能装瞎子装这么久。不过此时，她却在顾韫章身上感受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细的身量只到顾韫章胸前，隔着一层锦缎，她能听到男人渐渐急促起来的心跳声。
其实从看到顾韫章的第一眼起，苏细就觉得这个男人仿佛天上神袛一般，带着一股旁人无法靠近的淡薄冷漠感。
苏细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靠近，都不能触及到男人真实的那一面。
如今听到男人因为外头的动静而急躁起来的心跳声，苏细的心里是雀跃的。起码她知道，男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这种感觉，就仿佛男人被撕开了外头的那层伪装皮囊。
那一瞬间，令人觉得惊喜又痛快。
而且苏细最满意的是，男人的这股欲，是对着她的。
苏细仰头，昏黑暗色之中，她勉强能看到男人白皙瘦削的下颚。
她缓慢踮脚，伸手搂住男人的腰，指尖攥着他的衣袍，然后仰头，在他下颚处亲了一口。
感受到下颚处的温热触感，顾韫章浑身一震，他垂眸朝苏细看来，那双凤眸之中蕴着一股深沉暗色，眼底有星火燎原之势。
苏细歪头，勾唇巧笑，姿态魅惑。正准备再亲一口，男人便俯身亲了上来。
气势汹汹，隐忍至极。
石洞外，月色淡泊，树影连成一片，蝉鸣蛙叫清脆悦耳。
恍惚间，苏细听那男子道：“方才我母妃给父亲弹了一曲琵琶，见父皇心情不错，便趁机提了太子一事，你可知父皇如何答？”
“如何答的？”
“父皇应了。”
等一下！苏细推开顾韫章的脸，闭起一只眼，往那窄小的假山石洞里朝外看。
那外头纠缠的人竟然是苏莞柔和大皇子？她早该猜到的！
自上次被苏莞柔弄晕，醒来却在大皇子处时，苏细就应该想到的。不过这两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在宫里就私会起来了！
苏莞柔听到大皇子的话，面露喜色，“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大皇子伸手揽着苏莞柔。
这个苏莞柔虽生得没有她妹妹漂亮，但胜在身子不错，最关键的是，她的父亲是苏苟。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苏莞柔勾着大皇子的手。
大皇子道：“我明日就去请父皇下旨。”
躲在一旁的苏细抿唇听完，暗暗心惊。
……
从宫里回去时，已是晚间。
苏细坐在马车里，单手托腮沉思，“如今朝中大皇子和四皇子斗的厉害，圣人虽偏宠大皇子，但四皇子那边做太子的几率却更大些。毕竟四皇子那边有卫国公府撑着，而大皇子这边除了一位没什么后台的贵妃外，就只有顾颜卿了。”
“若是顾家尚未倒台，苏莞柔选大皇子倒是个好筹码，但如今顾家都不行了，那苏莞柔怎么会选大皇子的？”
听着苏细的分析，顾韫章道：“兴许是不得不选。”
不得不选？难道是有什么不得不选的理由？
苏细努力回想方才听到的话。除了大皇子说圣人答应要立他为太子外，并没有什么其它异常的。
苏细又回想起上次见到苏莞柔时她的状态。
她记得苏莞柔似是胖了些，然后在受到惊吓时，手下意识捂着肚子……难道是……苏细面露惊骇，这苏莞柔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看到苏细脸上的表情，顾韫章便知她已然猜出事情真相。
“苏莞柔这把，确是赌对了。”男人道。
苏细却摇头，“就算圣人要将大皇子推上太子之位，皇后那边肯定不会罢休。虽然说大皇子这边有顾颜卿，但自顾服顺去后，顾家势力已弱一半，定比不过卫国公府。”
顾韫章垂眸，看向小娘子微红的唇，然后移开视线，声音低沉道：“娘子忘了一个人。”
“谁？”
男人的声音清晰且冷静，“苏苟。”
“他？”苏细挑眉，蹙眉思索，然后似有些恍惚道：“顾服顺那另外一半势力，确是被他尽收囊中。”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的这位假父亲居然还有此等本事？
看着小娘子那副迷惘之相，顾韫章话中有话道：“不咬人的狗，才是最狠的。”
苏细盯着顾韫章摸了摸自个儿的唇，想着咬人的也挺狠。
……
翌日，御书房内，苏苟将手中奏折呈给圣人。
圣人伸手扶额，面有憔悴之色。他并没有翻开那些奏折细看，只看内阁附在各奏疏对面上的票签，然后道：“你做事朕一向是放心的，内阁交给你，朕也放心。”
话罢，圣人突然道：“苏苟啊，你也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太子一事你怎么看？”
苏苟位虽不算高，但乃圣人亲近之臣，随圣人二十多年，圣人视其为心腹。
苏苟躬身垂眸立在旁边，“皇子们贤德宽厚，不管陛下心中所属是哪位皇子，都是大明朝的福气。”
圣人嗤笑一声，“你呀你，又给我打马虎眼。贵妃昨夜又闹了朕，皇后那边也不安生。”圣人将手中的奏折往前一摔，眼神突然深沉道：“昨夜朕已答应了贵妃，要立大皇子为太子。”
苏苟看着圣人的模样，却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站在一旁。
果然，圣人自己岔开了话题，“对了，内阁里现下怎么样了？人手可还足够？我瞧着最近有些年轻的孩子很是不错，苏苟，你可有想要的？你要是想要，朕就将人拨给你。”
苏苟沉吟半刻，“臣觉得顾侍读不错。”
“顾韫章？苏爱卿这是举贤不避亲呐。”圣人笑一声，“不过他虽眼盲，但却是个极有才华的。”说到这里，圣人一顿，“你嫁他的是哪个女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第二个女儿？”
苏苟立时低头拱手，“少年不知事，置的外室所生。”
圣人微颔首，并未多问，只道：“这个顾韫章确是不错，就让他一道升入内阁吧。”
顿了顿，圣人又道：“二郎也不错，虽他父亲做了些不好的事，但二郎这个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才华不输京师名士，办起事来也干净利落，也让他一道进内阁吧。”
“是。”
正说话间，守在御书房门前的大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卫国公来了。”
圣人眉头一皱，“不见。”
不想话音刚落，那大太监面露踌躇之色，“陛下，卫国公说想与您商谈一下边疆军事，十分紧急。”
圣人抿唇，面色沉郁下来。
苏苟知道圣人的脾气，便上前道：“臣有要事，先行告退。”
圣人摆手，语气微冷，“去吧，顺便让邓啸进来。”
“是。”
苏苟躬身退出去，正巧在御书房门前碰到邓啸。
邓啸身穿一品武官常服，脚蹬皁皮靴，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御书房门前。
“苏翰林，哦，不对，该唤苏翰林为苏首辅了。自从顾服顺那老家伙走了以后，苏首辅简直是如日中天啊。”
苏苟笑道：“邓总兵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为圣人做事，皆是为人臣子之辈，不敢居功。”话罢，苏苟拱手与邓啸告别，并道：“圣人已等候多时，邓总兵快些进去吧。”
邓啸冷哼一声，“装模作样。”然后甩袖进了御书房，一眼看到圣人，上前道：“给圣人请安。”
圣人翻阅着手中奏折，连头都没抬，“边疆有何军务要事？”
邓啸道：“金国那边又蠢蠢欲动，老臣抓到几个金国奸细，正在审问拷打。”
都是些小事，圣人不耐道：“还有其它事吗？”
邓啸上前一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圣人终于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奏折吗，抬眸看向面前的邓啸。
御书房内的空气突然凝重起来，邓啸语气虽尚算客气，但那眼神却并不怎么恭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是时候该提醒圣人一些事了。”。
圣人猛地抬手将手里的奏折朝邓啸扔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邓啸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奏折递回到圣人案道：“陛下，您的奏折掉了。”邓啸的手从奏折上的票签上略过，然后道：“咱们大明朝，百年基业，素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陛下别忘了，您也是这么过来的。”说到这里，邓啸从宽袖内取出一物，放到圣人面前，“对了，这是老臣的奏折。”
邓啸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奏折，压低声音道：“圣人莫忘，懿德太子。”话罢，邓啸便拱手退了出去。
圣人抓紧那份奏折，气得面色铁青。

第60章
寿康王爷不是苏细生父，小娘子神色苦恼地卷着绸被缩在竹塌上啃手。
其实苏细有意想去询问苏苟，可这种皇家密事，苏细断定苏苟不会告诉她。若是想知道这其中秘辛，还是要想个法子的。
已至子时，苏细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一会子想想那玉麒麟的事，一会子闭上眼又想起了那个被小太监扔进枯井里的小宫娥。
看着外头黑黝黝的天，苏细有些怕。她掀开绸被坐起来，点亮一盏灯，然后看着被光亮透彻的房间，继续重又躺回去，但还是睡不着。
苏细复坐起来，她翻出自己的娃娃，拿出那个没有眼睛的丑娃娃，然后开始给丑娃娃缝眼睛。
素弯瞧见屋子里头有光，担心苏细，便打了竹帘子进来，“娘子，可是太热了睡不着？”
苏细摇头，“不困。”
素弯上前，看到苏细手中的绣工，立时点了一盏更亮的琉璃灯移到竹塌前。
“娘子，您这是在给娃娃绣眼睛？”
“嗯，好看吧？”
素弯盯着那蚯蚓似得眼睛看了半响，口不对心，十分虚伪的称赞道：“好看，真是不知道哪位郎君有这样的福气。”
苏细心满意足，绣完眼睛天已蒙蒙亮。她看着外头隐隐绰绰露出的一点朝霞光色，终于是挨着那个丑娃娃安心歇了。
苏细一觉睡到晌午，养娘端了午膳来，硬生生用湿漉漉的帕子将人弄醒，“娘子，可不敢睡了，晚间会睡不着的。”
苏细迷迷糊糊起身，捡起那只眯眯眼丑娃娃扔到旁边。
养娘替苏细梳洗完毕，坐在旁边给她盛了一碗粥。“娘子，老奴听说今日陛下封了太子。”养娘的八卦一向是最灵通的。
苏细眨了眨眼，神色迷蒙，“是大皇子吗？”
“不是，是四皇子。”
苏细舀着白粥的手一顿，瞌睡虫一下都跑光了。她转头，瞪着眼睛看向养娘，“四皇子？皇后嫡子？”
“可不是嘛。”养娘话罢，坐到苏细身边，一脸担忧，“老奴可是听说这位四皇子品性不怎么好。哎呀，咱们这大明朝要怎么办啊。”如此国家大事，直愁得养娘连叹三声。
苏细：……您还是关心一下咱们晚上吃些什么吧。
苏细单手托腮，然后一想，这位圣人的几位皇子有哪位品性是好的？
不过昨夜她明明听大皇子跟苏莞柔说圣人要立他为太子的，怎么现在变成四皇子了？难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苏细仔细思忖，想了想，若说有什么变故，最大的变故应该就是卫国公了吧。这位天下总兵持掌兵马大权，圣人忌惮已久，因此退步立四皇子为太子也不足为奇。
可这太子之位圣人踌躇良久，怎么突然就立下四皇子了？
苏细不解。她慢条斯理地舀着粥，慢吞吞地喝，待喝完了，那边养娘又道：“娘子，今日晨间一早，表小姐就来寻了你一趟，说想邀您去今天晚上的庙会。”
“庙会？”京师作为都城，繁华自不必说，每月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庙会。不过让苏细惊讶的是，甄秀清怎么会请她去庙会？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娘子，您要去吗？”
苏细神色一凛，“去，为什么不去。”
甄秀清既然敢请，她就敢去，她倒是要看看甄秀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着晚间的庙会，所以苏细在屋子里捣鼓了两个多时辰，从衣裳到首饰到小小的一枚耳环，都仔细挑选，精心选择，誓要将甄秀清比下去！
当苏细穿的跟只花蝴蝶一样出现在甄秀清面前时，甄秀清抽了抽嘴角，“你不嫌脑袋重吗？”
“不嫌。”苏细妖媚一笑，妩媚至极，衬得身后绮丽晚霞都失了颜色。
不可否认，像苏细这样的美人，就适合这样张扬艳丽的色彩。她一身艳丽罗衫，珠钗玉环，铃铛相撞，恍若神仙妃子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她天生就适合这样的艳。
……
苏细与甄秀清正准备出门，走到影壁处，遇见也要出门的顾元初。顾小娘子正拎着手里的兔儿，一蹦一跳的往外去。
“元初，你去哪？”苏细将人喊住。
“去找可爱。”
可爱？苏细歪头想了想，应当是隔壁院子里头的那个三岁小萝卜头吧，白胖胖的跟只福娃似得，确实挺可爱。
“去吧，早些回来。”
“嗯。”
顾元初出了院子，看到正靠在墙边的邓惜欢。男人一身绛紫长袍，腰佩弯刀，看到走过来的顾元初时，下意识双眸一暗，面露警惕。
这几日，他常常来寻这痴儿，观察良久，不敢懈怠。
“可爱，玩。”顾元初将手里的兔儿往邓惜欢怀里一塞。
邓惜欢看着顾元初，长久凝视，然后突然猛地一下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拖到深巷之内，手中弯刀不知何时脱鞘而出，抵在顾元初脖颈之上。
顾元初眨了眨眼，歪头唤他，“可爱？”
邓惜欢的脸色瞬时凝重下来。他已断定，这个人是在装傻。因为就算是傻子，面对如此锋利的弯刀，还能露出这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吗？
若是平常的傻子早就惊的四处逃窜，扯嗓嚎叫了。
“顾元初，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元初神色懵懂地歪头，伸手推了推面前的邓惜欢，居然推不开。
小娘子天生力气大，可邓惜欢毕竟是武将出生，从小入的沙场，像顾元初这样的小娘子自然手到擒来。
邓惜欢反手一剪，便将顾元初的双手挟制住了。
“疼。”小娘子被弄疼了，眼眶都红了。
面对顾元初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邓惜欢有一瞬的罪恶感，但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这个人的表面所骗。
“只要你说实话，就不会疼。”
顾元初抿唇，泪眼汪汪，“你欺负我，我要找阿兄打你。”
听顾元初提到顾韫章，邓惜欢脸色一沉。如今顾韫章可是朝中新起的红人。虽是个瞎子，但文采斐然，经常受到圣人夸赞，今日一早圣人还将人提拔入了内阁。
要知道，那可是内阁。
自从顾服顺这个丞相被废之后，圣人便以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之流新建内阁。用以处理朝中事务，拥有票拟之权。其势力，竟比顾服顺还要难对付。
卫国公已然因为这件事烦扰良久。他没想到，去了一个顾服顺，竟又来了一个内阁。
邓惜欢隐隐察觉，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似乎是有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推动着。
而这股力量，摧毁了顾服顺，并且很快，也会摧毁邓家。邓惜欢隐隐觉得，若想寻到突破口，就要盯紧顾韫章。
邓惜欢盯了好几日顾韫章，并未发现异常。他甚至屡次试探他，可顾韫章仿佛真是一个瞎子一般，对他的试探毫无感觉。
邓惜欢只能如四皇子所言，从顾元初身边下手。
“可爱最坏了。”面前的小娘子哭得涕泗横流。
邓惜欢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娘子，动作一顿，缓慢松开手，还没说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爆呵。
“什么混账东西！”
邓惜欢转头，还没看清是什么情况，兜头就被一把大扫帚砸了满脸，“哪里来的流氓，居然敢欺负到我家小娘子身上！”
邓惜欢狼狈地抬手遮挡，看清那个举着大扫帚的人，是顾家那位新妇的养娘。
“还不快滚！”养娘怒喝一声。
邓惜欢搂着怀里的兔儿，看一眼顾元初，然后又看了一眼巷子口渐渐聚集起来的百姓，无奈，只得翻墙而逃。
顾元初眼睁睁看着邓惜欢带走了她的兔儿，哭得更狠了，“我的兔儿，兔儿……”
养娘赶紧哄道：“没事，没事，我马上给娘子做个兔头吃，香喷喷的。”
然后顾小娘子就被香喷喷的兔儿头堵住了嘴，嚷嚷着还要吃。
……
京师的庙会一向热闹。
苏细也很长时间没出来逛过了，虽然身边站了一个她不怎么喜欢的人，但并不妨碍她逛得欢喜。
苏细与甄秀清各戴一顶帷帽，两人行走在大街上，往秦淮河处去。那边的美人是京师内最美的，那边的首饰也是京师内最好看的。
秦淮河畔，雕栏画槛，绮窗竹帘，画船箫鼓，隐约可见女客团扇轻执，倚窗自怜。
苏细并不是第一次来，她轻车熟路的寻了一个首饰铺子，提裙走进去。
为了方便女郎们，这种首饰铺子皆会设隔帘，让女郎们安心挑选。
苏细随意拿起一支白玉簪，轻抚上头雕刻的青竹叶，转头询问站在自己身边的甄秀清，“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请我去看庙会？”
甄秀清看一眼苏细手里的簪子，道：“不然呢？我跟谁去？”
这话还真没法答。甄秀清初来京师，除了她，倒还真不认识其他的女郎。
隔了一层帘子，铺子里便显得很是安静。
甄秀清突然道：“我知道母亲张罗亲事是为我好，只是苏细，你该明白的，若是你曾碰到过那个最好的人，便总是忍不住拿旁人与他比较。虽你未真正得到他，甚至他已经变成别人的丈夫，但他总是藏在你心里。”
苏细挑选珠钗的手一顿，然后笑道：“真可惜，他确已是别人的丈夫了。而且很不巧，是我的。”
甄秀清没有在意苏细的讽刺，只是又道：“你不了解他。”
苏细正欲反驳，甄秀清便又道：“即使是我，也不了解他。苏细，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的。他不是属于我们某个人的，他的身后跟着千千万万的人，他无法放弃他们，他的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说到这里，甄秀清似哀叹一声，她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的。”
苏细放下手中那只白玉簪，“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信你。”
甄秀清笑一声，“等到时候你就会信我了。”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哭天喊地的求救声。
苏细和甄秀清面色一变，两人打了帘子出去，就见面前街上急匆匆行过一群人。
居然是大批的锦衣卫？
“发生什么事了？”苏细询问店铺老板。
老板道：“青巷花楼那边走水了，娘子若想看的话，直上咱们铺子二楼便能瞧见。”
苏细立即提裙，上了店铺二楼。
她推开窗，远远看到那座被烧了一大半的花楼。火势正旺，她看到有花娘竟直接从窗口跃下，跳进了水里。
秦淮河里，花船上的人们纷纷下水救人。
求救声，呼喊声，哭闹声，简直是一团乱。
苏细的视线沿着街巷，落到已至花楼的锦衣卫上。不对，若只是失火，怎么会出动锦衣卫的？
苏细蹙眉，转身下了楼，朝花楼的方向去。
京师内，最不缺的就是吃饱了撑的小老百姓。花楼失火，大家扎堆着往前挤看热闹。
苏细艰难踮脚，伸手拍了拍一位大娘肩膀，“大娘，这里头怎么了？”
“哎呦……”大娘不愧是你大娘，立刻就将锦衣卫出现的原因说了出来，“听说这花楼里被烧出十八具白骨。”
十八具白骨？是刚烧出来的，还是已经有的？既然是白骨的话，定是从前有的。
“京师衙门的人来了。”京师衙门的人一来，就将围观吃瓜群众都给赶跑了。
苏细蹙眉。怎么京师衙门的人反而来的比锦衣卫晚？
无法吃瓜的苏细戴正头上的帷帽，正准备回去，一瞥眼却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穿着黑衣，戴着白面具，在小巷内一闪而过。
等苏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追了过去。
小巷内没有灯，崎岖又狭窄。一走进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之地。
苏细跑了一段路，看着黑洞洞的前面和后面，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不记得自己刚才是从哪里进来的了。
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夏日燥热的风都被小巷隐蔽了。苏细恍如站在一处深渊之地。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身边的墙壁，然后摸索着往前走。
反正这样走的话，就能走出去吧？
苏细眨了眨眼，眼前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她不断摩挲着，企图寻到出口。
走了一小段路，苏细隐约似乎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她心中一喜，正欲加快脚步，却不想从身后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往后一拽。
苏细撞到一个人，她挣扎着惊呼，被人一把捂住嘴，“是我。”
男人熟悉的声音传来，苏细总算镇定下来。
一点小小的幽光在巷内亮起，苏细看到男人那张雪白的面具，还有那身黑色的衣服。
男人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照亮一方之地。
“前面是河。”
苏细转头往前一看，果然是一条河。且不管这黑乎乎的巷子底为何会接着一条河，就若是方才她一脚扎进去，如今怕是早就变成河里的水鬼了。
毕竟苏细是只旱鸭子。
“你怎么在这？”苏细单手扯住顾韫章的宽袖，闻到他身上浓厚的焦味，然后又注意到男人衣襟袖口处的濡湿水渍和被火烧开的半截袍子。
苏细拽着顾韫章宽袖的手缓慢落下。
她微微侧头，借着夜明珠一点微弱的光，掀开了顾韫章脸上的白面具。
男人脸上沾了灰，是那种火场之中的黑灰。
苏细脸上的神色渐渐冷下来，她问，“顾韫章，你刚才在干什么？”
男人抿唇，托着夜明珠的手缓慢落下来。光色消失了，男人的脸彻底隐没入黑暗之中。
苏细耳边听到外面的声音，是那些从火场之中被救出来的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苏细直觉心头一窒，她想，这难道就是甄秀清说的真相吗？
苏细张开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巷之中却异常清晰，“火是你放的？”小娘子声音颤抖，黑暗中，那双水眸期待的落到顾韫章脸上，只盼着他说不是。
男人却没有说话，苏细只能听到他略急促的呼吸声。
那颗夜明珠垂在顾韫章身侧，苏细除了能看到男人袍子上那些脏污的焦灰，还能看到明显的血渍。一瞬间，除了那些灰火之味，苏细的鼻息间又开始飘荡起浓厚的血腥气。
她不知道这些味道是因为她心里的感觉太强烈而出现，还是男人身上本身就存在。
苏细的声音忍不住哽咽，“这里头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深巷内飘荡着小娘子颤抖的回音。
顾韫章的声音亦十分嘶哑，“如果我说，不是我放的，娘子信我吗？”
黑暗中，苏细盯着面前只剩下一个轮廓的男人，觉得神思恍惚，她干涩着唇反问道：“我该信你吗？”
她该信他吗？
“顾韫章，我看不透你。”而他，也从来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看透她。
……
苏细回去的时候甄秀清已经回了。
养娘提着一盏红纱笼灯正准备出来寻人，就在院门口碰到了苏细。
“娘子，您去哪了？老奴正准备去找你呢。”
苏细抬眸，看着面前的养娘。不知何时，养娘的头发已然半边花白，那张脸似乎也衰老很多。
苏细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她伸手挽住养娘的胳膊，轻轻将自己的脑袋靠了上去，“就是瞧见好玩的事，去凑了个热闹。”
养娘上下打量苏细，见人没事，这才松一口气，然后抱怨道：“方才娘子不在，老奴正巧出来关门，看到一个男人，居然将顾小娘子堵在巷子里头抢兔儿！”
“娘子你说，这京师里头的人怎么胆子都这么大，这大夜天的就敢抢兔子了，要不是被老奴撞见，顾小娘子恐怕还要吃亏呢。”
养娘不认识邓惜欢，只当是个京师浪荡子。毕竟京师内的浪荡纨绔子数不胜数，出门逛个街都能碰到一群皇家废物。
“元初？她现在怎么样了？”苏细掩住喉咙里的哭腔。
养娘没注意到苏细的异常，只得意笑道：“老奴给顾小娘子做了个红烧兔儿哄好了，如今正睡着呢。”
“哦。”苏细神色蔫蔫，眼睛还红红的。她借着夜色，往屋子里躲，“养娘，我累了，要歇息了。”
“那娘子早些歇息。”
苏细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起来，抓起那只眯眯眼丑娃娃，狠狠戳了一通，这才心情稍爽利的重新躺下去。
……
翌日，京师内已传遍，昨夜花楼一场火，后院烧出来十八具白骨，皆是女尸。
苏细听到这个消息时，下意识往书房的方向看去。
昨夜，在男人长久的沉默中，苏细推开人，硬生生从一人行的窄巷里挤了过去，然后七拐八拐的在巷子里乱走。
男人一直跟在她身后，指导着她往哪边走。
苏细心中怒气，顾韫章让她往左边走，她偏要往右边走，然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出了巷子。
站在繁华的夜市下，苏细戴着帷帽的脸浸润在皎白月色之中，她想，这个男人果然是十分了解她，可她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果然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小娘子将自己埋在绸被里，听到开门声，语气蔫蔫道：“养娘，我说过不吃了。”
“你一日未用食了。”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苏细拽着绸被的手一顿，猛地起身瞪向来人，然后将床榻上的东西朝他扔过去。
有什么扔什么。
顾韫章就站在那里，任由苏细砸。
幸好床榻上的都是些软物，什么枕头，娃娃，团扇，蜜枣，红豆糕之类。
终于扔完了，顾韫章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被沾上的糕点屑，敲着盲杖，走到苏细面前。
小娘子红着眼，怒气冲冲地瞪他，“你还来做什么？我不想看到你！”话罢，苏细便裹着绸被重新卷了进去。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热，就被人从后面给抱住了。
“还在生气？”男人贴着她，说话时热气拂过她的面颊，苏细忍不住面颊一热，然后一顿挣扎。不过除了将自己热出一身汗来，依旧被男人禁锢在怀里。
“娘子，不是我做的。”顾韫章伸手将苏细的脸掰过来，面色极其认真的重复道：“不是我做的。”
“那你身上……”
“我是得到消息去救人的。”顾韫章的手抚过苏细那张被绸被捂出一身香汗的脸。
苏细眼尖的看到他手背上的烧伤，眼眶立时又红了。
“没事，已经上过药了。”顾韫章话罢，将手往后藏。
苏细蜷缩着指尖，勾住他的手指，问，“那十八具白骨是怎么回事？”
顾韫章的面色有些冷，他道：“这就要问锦衣卫了。”

第61章
苏细盘腿坐起来，借着外头的光色看到男人那张略苍白的脸。昨晚累了一夜，今日又是上朝，回来还要哄她。
苏细都替顾韫章觉得累。
她伸手牵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搓了搓，然后大胆假设道：“锦衣卫是圣人的人，昨夜大火，锦衣卫出现的那么快，难道是圣人做的？”
顾韫章反勾住苏细的手，慢吞吞道：“卫国公也是这么想的。”
苏细瞪眼瞧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搅弄朝堂，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那是谁？”
“那就要看，是谁获得最终的好处了。”顾韫章一脸的意味深长。
苏细斜眼瞧他。
她总是觉得这个人已经猜出幕后黑手是谁了，只是不与她说。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自己也能查出来。
……
花楼的老鸨被抓进了锦衣卫严刑拷打。
像锦衣卫昭狱这种地方，没有问不出来的话。
可惜的是，这位老鸨也不知那位行凶的是什么人，因着每次来都给大把银票，且从不表露身份，所以老鸨为了挣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她花楼里的小花娘像下饺子似得往那男人面前下了。
最后皆变成这十八具森森白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鸨因为那些银票，所以硬生生丢了命。因果报应，上天注定。
老鸨一死，这件事唯一的线索仿佛就这样断了。
锦衣卫只从老鸨的嘴里知道，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生得俊朗，衣饰华贵，一看便不是凡人。
在京师里，生得俊朗，衣饰华贵的年轻男人数不胜数，锦衣卫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去查。
而且虽然锦衣卫由圣人特许，不必过刑部便可抓捕犯人，但京师重地，皇家贵胄众多，锦衣卫再嚣张跋扈，也是要有底线的。
哪些人不能碰，是分的清清楚楚的。
花楼的事外面传的沸沸扬扬，顾韫章这几日也是早出晚归，似乎是在为这事烦恼。而且苏细还听说最近朝堂里卫国公和圣人因为这件案子闹得十分不愉快。
因为卫国公想要将这件案子拿到刑部，但圣人这边的锦衣卫却不肯松手，顾颜卿那边也想让大理寺插手此案。
一件花楼的案子，居然让三方相争。也不知那十八具白骨到底有何魅力。难不成是晚上还想抱着一道睡觉不成？
正在此三方僵持不下之际，圣人突发奇想，将这件案子交给了顾韫章。
“圣人怎么会将这件案子交给你的？”对于此事，苏细十分困惑，“你一个瞎子，圣人看中你什么了？”难道是美貌？
可是没听说过圣人对男人有兴趣啊？
苏细更加疑惑。
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慢吞吞说起那日之事。
那□□堂之上，卫国公又大胆与圣人闹了起来，顾颜卿也夹在里头据理力争此案。
自从被卫国公逼立四皇子为太子之后，圣人对卫国公便越发不待见，对顾颜卿倒有几分善意。
在被卫国公闹得头疼之际，圣人本想将这件案子交给顾颜卿，但卫国公却坚决不肯同意。
此次花楼一事，卫国公执意要将案子拿去，圣人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这卫国公要，他还就偏不给。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那一天，卫国公闹得实在厉害，圣人假意做出让步，与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员们道：“此案久未破，朕甚忧，谁愿与朕分忧？”
这些朝官们早已深谙朝廷三方相争之势力，自然不敢往圣人和卫国公，还有顾颜卿中间站，皆面面相觑，低垂脑袋，不敢吭声。然后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往后缩了一步。
其余人瞧见了，也纷纷往后退一步。
可怜了顾韫章这个瞎子啊，人家瞧不见，就那么硬生生突兀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柄盲杖。
圣人也是没想到这顾韫章会“站”出来，卫国公更是没想到。
顾韫章并无派系，而且一个瞎子，毫无威胁之力。圣人本只准备做戏，却不想正被卫国公钻了空子。
“既然顾侍读毛遂自荐，那此案不如就交给顾侍读吧。”
圣人金口玉言，自然不能再改，这件案子就这么落在了顾韫章脑袋上。
听完顾韫章这番话，苏细的表情有些古怪，“你真不是故意的？”
男人不答反问，“娘子觉得我是故意的？”
苏细哼道：“男人的心思我都猜不准，更别说是你的心思了。”
“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男人？”
“我可没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苏细话罢，迅速抬脚往自己的屋子里跑，却不想那边顾韫章单手一拽，就将人给拉了回来，然后按在房廊的红木柱上，狠狠亲了一通。
“娘子还觉得，我不是男人吗？”顾韫章贴着苏细的肌肤炙热如火，沁着一层细薄汗水，浸着浅淡的冷竹香。
苏细盯着他的白绸，似乎能透过白绸看到他藏在里面的那双眼睛。
苏细记得清楚，那双眼睛在亲她的时候，又黑又深，仿佛烈火灼烧，热油滴水一般猛然炸开。
平日里温吞散漫的男人，在那个时候，仿佛一头开闸的兽。
苏细面颊一红，伸手轻轻推搡，“在外头呢。”
顾韫章松开人，指腹抹过小娘子的唇，“今日不必等我。”
“你又要出去？”
“嗯。”顾韫章轻颔首。
苏细轻“哦”一声，提裙就奔进了屋子。
男人笑看那狼狈身影，转身往书房去，片刻后出门，未走几步，突然感觉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转头，就见身后的小娘子穿一套宝蓝色宽袖长袍，以同色系发带束发，脚上一双小皂靴，未施粉黛，身姿娇丽的站在那里，好一位粉雕玉啄的小郎君。如此打扮，甚至比蓝随章更显出几分青涩的少年稚气。
“娘子何故作此打扮？”
“我说过了，你帮我，我也会帮你的。”苏细踮脚，凑到顾韫章耳畔，“你要查花楼的案子，我来帮你。”
男人蹙眉，没说话。
苏细噘嘴，“怎么，你瞧不起我？在西巷的时候谁家猫儿狗儿孩儿丢了，可全都是来寻我帮着一道找人的。”
“那娘子还真是西巷包青天。”
“过奖了。”苏细斜睨顾韫章一眼，“你要去哪？”
“去花楼看看。”
“都烧干净了，要看什么？”
“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苏细绕着顾韫章上下打量一番，“你就这样去？”
顾韫章笑一声，“自然不是。”
男人领着小娘子又回了自己书房，然后打开书房后面的那道暗门。
苏细盯着面前缓缓开启的暗门，一张小嘴半天都没有合上。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想到这里，苏细又忍不住盯着顾韫章看。
男人凉凉道：“娘子这样看我，是要将我吃了吗？”
苏细面颊一红，娇嗔一声，“不要脸。”其实她是想吃的，只是厚脸皮如她，居然还有下不去手的时候。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大到兵器，小到绣花针，直看得苏细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苏细好奇地拿起一根小竹子。
“别碰！”
顾韫章喊的晚了些，苏细的指尖刚刚触到，那小竹子里就飞出一根尖细的绣花针。
看着那根深深扎进墙壁里的绣花针，苏细下意识腿一软。
要不刚才她拿反了，这绣花针现在就在她身体里了。
“娘子。”顾韫章十分无奈。
苏细立刻举起双手，“我什么都不碰了。”然后那双湿漉漉的水眸一转，看到置在架子上的一支白玉簪。
白玉簪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没有一丝花纹，就那么光秃秃的一根。
见苏细那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那支白玉簪看，顾韫章便上前，将那支簪子拿过来，然后递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女人的簪子？”苏细挑眉看向顾韫章，她微歪着头，眼神有些意思。
“娘子放心，这支簪子没有人戴过。是我闲着无趣做来玩的。”
“你还会做簪子？”苏细想起刚才的竹子，不敢轻易碰这簪子，“你这簪子里头藏着什么？”
顾韫章握住苏细的手，分别捏着簪子的顶部和尾部，然后轻轻拉开。
只见这簪子里头是中空的，里面居然还藏着锋利的缩小版细剑。那剑极小，也就苏细一个巴掌宽那么长，却无比锋利，只看着，苏细便产生一种肌肤要被割裂般的错觉。
“这叫剑簪。”顾韫章将这支簪子插到苏细头上，“男女皆可戴。”
苏细伸手摸了摸这剑簪，直觉得自己脑袋上似顶着一把剑，浑身不得劲。
“我有点害怕。”苏细将这剑簪取下来，还给顾韫章。
顾韫章笑一声，将那剑簪放回去。
苏细又小心翼翼的在这间暗室里转了一圈，她看着那剑簪和竹子，不自禁将视线落到了顾韫章的盲杖上。
“娘子。”
“啊？”正做偷鸡摸狗状的苏细立时直起身子，收回自己马上就要碰到盲杖的手，然后一抬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怔愣半刻，呐呐出声，“顾韫章？”
男人穿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普通，身形劲瘦。除了那双眼睛，身上全无半点平日模样。
“你，你居然还会易容。”苏细震惊了。
“我何时说过我不会？”男人声音微哑，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清冷质色。
苏细震惊完顾韫章的易容术，又被他的伪声之术震惊了，小娘子眼前一亮，“你的伪声之术是谁教你的？着实不错。”
“书中自有黄金屋。”男人掉了个书袋子。
“你自学的？”苏细翻了个白眼，表示不信，“饶是像我此等冰雪聪明的，当初跟隔壁那个说书先生混了小半年才学会一点小小的皮毛。”
苏细两指轻捏，比出一点点的手势。
男人捏住她的一点点按了按，然后调笑道：“学了小半年才学一点皮毛，娘子的那位说书先生没被气死？”
“活的好着呢！”
……
收拾完毕，苏细正准备跟着易容的顾韫章一道从暗室出去。
没想到他竟抬手推开了暗室的一面墙。原来暗室之后，还有暗道。如此巧妙的设计，也只有这个男人才想的出来。
不过看这些暗室和密道，没有个半年功夫是弄不出来的。所以其实早就在他们搬进来前，这座院子已经被完全布置好了。
苏细想，这个男人真是防不胜防，密不透风。
暗道里很黑，因为男人能暗中视物，所以走得极稳，但苏细却不能。她拽着顾韫章的宽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她能听到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在暗道之中尤其清晰。
“喂，你怎么没给我易容啊？”走了一半，苏细想起这件事，“我要是被人认出来怎么样？”
“娘子扮男装的模样与女装很是不同，若非遇到熟人，不会轻易被认出来。”
这难道是说她卸了妆面，比不得上了妆面好看？小娘子的思维很是发散，她狠狠拧了一把顾韫章的胳膊肉。
男人轻“嘶”一声，完全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这位小祖宗。
终于出了暗道，这是一处竹林。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人迹罕至。
苏细亦步亦趋的跟在顾韫章身后，问他，“当初你是怎么知道花楼会出事的？”
“我得到消息，锦衣卫无故组织往青巷去，就知道要出事。”
苏细沉吟半刻，分析道：“难不成是锦衣卫里头的人在搞鬼？”
“娘子若是搞鬼，会冲在第一个吗？”
“……不会。”好吧，这是在从侧面说明她傻。
“不是圣人，也不是锦衣卫，那会是谁呢？”苏细嘟囔着说完，就见眼前一开阔。这山里下来，竟直接到了青巷之地。
原来她家的院子位置如此之好，在京师内简直算是四通八达的中心地。
“那花楼，是在哪来着？”站在苏细身边的顾韫章突然嘟囔一句。
苏细扭头瞧他，“你不认路？”
顾韫章轻咳一声，然后从宽袖暗袋内掏出一只……鸽子？
为什么会有鸽子？
看到这只鸽子，苏细猛地想起花楼失火那夜，她跟顾韫章被困在巷子里，男人指挥着她出去，安静的巷子里，苏细除了男人的脚步声，仿佛还听到了鸽子声。
当时太紧张，苏细没仔细听，如今回想起来。原来带她出去的不是顾韫章，而是一只鸽子？
顾韫章将鸽子往前一抛，然后道：“走。”
“咕咕咕……”
苏细：……
……
因着花楼失火，又挖出十八具白骨，所以青巷那边的生意一落千丈。
穿着男装的苏细和顾韫章去时，花娘们正百无聊赖的靠在栏杆上磕着瓜子说八卦，说的就是那花楼十八具白骨的事。
苏细花了银子，凑上去一起听八卦。
花娘们难得见到这般粉雕玉啄的小郎君，顿时一窝蜂的都涌了过来。
“你们想打听那花楼的事？”花娘们手执团扇，不停的朝苏细抛媚眼，顺便瞥了一眼坐在苏细身边的顾韫章。
顾韫章易容后，容貌虽普通，但身形却十分挺拔俊朗，花娘们一边馋苏细的小脸蛋，一边馋顾韫章的身子。
尤其是其中一位粉衫花娘，比起乳臭未干的小郎君，这位粉衫花娘还是更喜欢这种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即使这位郎君相貌普通，但也不妨碍花娘沉溺他的身体。
苏细硬生生挤在这粉衫花娘和顾韫章中间，将银子往桌上一拍，用少年音道：“你们知道什么便说什么，只要是与这花楼有关的，我们都要听。”
花娘们见到银子，立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说起这花楼啊，那风流韵事可多了。”
顾韫章插嘴道：“先说关于那老鸨的。”
“那老鸨？是个贪钱的货色。与花楼里的龟公狼狈为奸，不知坑害了多少小花娘。”
“龟公？”顾韫章微挑眉，问，“那老鸨与龟公关系不错？”
“哎呦，这位郎君难道不知道，花楼里头的老鸨和龟公一向是这个吗？”那花娘伸出两根大拇指对了对。
苏细贴心的翻译，“是夫妻？”
“也不算夫妻，不过胜似夫妻了。”花娘摇着团扇，目光又落回到顾韫章身上。
她带着浓厚胭脂水粉气的身体贴上来，“郎君不想试试吗？奴家倒是非常想试试，”花娘的手攀上顾韫章的胳膊，身子蛇一般的扭，“奴家听说这眉宇宽阔之人，身体更……”
“更什么呀？”苏细一脸好奇的凑上来，顺便将花娘揽着顾韫章的那只胳膊拨开，然后朝男人怒瞪一眼。
顾韫章突然轻笑，然后猛地一下将苏细拽进怀里。
苏细毫无防备地跌到他怀里，被男人掐着下颚，就那么亲了上来。
周围传来一阵抽气声。
花娘们捂嘴，“原来你们是……断袖啊。”
她还分桃呢！
苏细面红耳赤地推开男人，眉梢眼角皆是绯红晕色，羞得恨恨拧了一把男人的胳膊。
周围花娘们看红了眼，脸上竟显出更加兴奋的表情来，甚至越发热络。
苏细缩在顾韫章怀里，不知为何，直觉汗毛倒竖。
顾韫章单手揽着身形纤细的小郎君，然后抛下几锭银子，又问，“还有其它的事吗？”
“其它的事？”那位粉衫花娘想了想，突然压低声音道：“那座花楼里啊，常去皇家公子。我有位姊妹，曾经正准备接待一位皇家公子，连眼睛都蒙上了，却不想过去的时候崴了脚，让旁的花娘捡了便宜。”
“不过幸好是崴了脚，若是真去了，那就没命回来了。”
“哦？这是什么意思？”顾韫章问。
粉衫花娘脸上露出些许惧色，“就那挖出来的十八具白骨里头，其中有一具就是那位捡漏的小花娘的。”
“你怎么知道？”
“前几日不是整理尸首嘛，有人寻我那姊妹去问了。我那姊妹认出其中一具脚趾是六指的，便是那捡便宜的小花娘。整个花楼里头，只有那位小花娘生了六指。”
一旁有花娘补充道：“还有呀，花楼里都有名册，那日里的火灾虽死了一些，但前头死的那些，名册里头应当早就划掉了。十八个小花娘，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那花名册呢？”
“要不被烧了，要不在龟公手里。”
“哎，那龟公死了吧？”
“就算是没死也不敢回来呀。”
花娘们又七嘴八舌的讨论开了，顾韫章沉吟半刻，将苏细牵起来，出了楼。
“我们现在去哪？”苏细仰头看他。
“寻龟公。”
“龟公？不是说失踪了吗？”
“活见人，死见尸。”
苏细跟着顾韫章走到那片被大火烧毁到只剩下半边楼面的花楼前。直觉稍微碰一碰，就马上会塌下来。
她盯着那堆残垣断壁，想起曾经的繁华之相，忍不住叹息一声。
花楼周围有京师衙门的人守着，苏细问，“我们要进去吗？怎么进去？”
顾韫章垂眸，看一眼苏细，“娘子爬过狗洞吗？”
苏细：……
“你不是官吗？你不能正大光明的进去？”
顾韫章摇头，“不能，耳目太多。”
苏细：……
苏细没爬过狗洞，所以当她看到墙角那个窄小的狗洞时，面色扭曲。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面子抓不到凶手。
苏细深吸一口气，然后拨开狗洞前面的野草，矮着身子就艰难地爬了进去。狗洞虽窄，但苏细身形纤细，也并不费力就那么进来了。
苏细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正准备等着顾韫章从狗洞里爬进来，便见男人从墙头飞跃而下，身如飞鹰，飒飒若风。
苏细：“……你爬墙了？”
“嗯。”男人点头。
苏细抬手指向狗洞，“你让我爬狗洞？”
顾韫章语气自然，“娘子太重了，我带不动。”
苏细面无表情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
顾韫章立时摆手投降，“下次不管娘子多重，我都会带娘子一道爬墙，绝不嫌弃娘子。”
“呵，”苏细冷笑一声，然后按着顾韫章的脑袋就往狗洞里塞。
“你给我爬！”

第62章
用板砖逼迫男人爬了三遍狗洞以后，苏细终于和顾韫章进入了花楼。
花楼一半已被烧毁变成灰烬，只剩下一堆干巴巴的木头。另外一边也被烟熏成黑灰色，只剩下一点空壳，摇摇欲坠的矗立在那里。
曾经的金碧辉煌，胭脂软语，皆在一瞬之间化为虚有。
两人在花楼下面寻了半刻，没找到什么证据。
苏细踩着脚下被烧得干枯的黑木棍，小心翼翼地踢开几块碎瓷片，一转头，便见顾韫章踩着那“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往上去。
那木制楼梯虽未被毁，但上面黑熏熏的被烧出很多空洞来，苏细只看一眼，便觉得十分危险。
“你要上楼？”苏细一把拽住顾韫章的宽袖，“这楼梯能走吗？”
“嗯，能走。”一边说着，顾韫章一边又往上走了几步。
楼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苏细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便松开了拽着顾韫章宽袖的手。
男人又继续走了两步，“上次我来时，听说三楼有个房间，一直被人包着，我想应该就是那个凶手在用。我们去看看屋子还有没有剩下什么线索。”
顾韫章话罢，随处往苏细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道：“听说还有一些断胳膊，断腿没有找到，娘子当心别踩着了。”
苏细一声尖叫堵在喉咙口，她红着眼瞪向顾韫章，然后立刻哆哆嗦嗦的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楼梯还算稳当，苏细战战兢兢的跟顾韫章走到三楼。耳朵里头全部都是“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她腿脚发软，恨不能将整个人都往顾韫章后背上贴。
三楼被烧了一半，尽头那间屋子紧闭着，上头还挂了一把锁。显然锦衣卫和京师衙门的人都没往上来过。
顾韫章走过去，盯着那把锁看。
苏细问，“我们要打开它吗？怎么打开？”
顾韫章垂眸，往地上找了一圈，然后找到一支还算完整的簪子，将上头硬质的铁丝掰了下来，往那锁里一捅。
“咔嚓”一声，锁应声而开。
苏细称赞道：“你真会偷鸡摸狗。”
顾韫章：……
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还算干净，里头的东西也完好，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装饰的更比旁的屋子好看了些。
毕竟是贵人用的屋子，当然档次更高点。
想起刚才顾韫章说的断臂残腿，苏细心有余悸。她小心翼翼的左翻翻，右翻翻，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转头，看到顾韫章站在衣柜前，伸手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里头没有衣服，只挂着一根绳子，上头有些血迹。看绳索的磨损痕迹，应该是一件旧物。
“这个绳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上面还有血迹。”苏细垫着一块帕子摸了摸，上面的血迹都是干涸的，说明这些血迹存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顾韫章盯着这绳索，突然将它收紧，然后往苏细脖子上一套。
苏细立时跳起来，“你要干什么？”
“娘子别急，我就是试试。”顾韫章立时安抚。
“那你怎么不拿自己试？”苏细瞪眼。
“我脖子粗，哪里有娘子的脖子好看。”
苏细顿时就安静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细又白又长，果然是极好看的。
顾韫章研究完，将绳子从苏细脖子上拿出来。
苏细凑上去，“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按照这绳子上面的痕迹来看，它应该已经使用过很多次，用途是……勒脖子。”
苏细下意识缩了缩自己又白又细的小脖子，“你，你怎么不早说？”然后立时伸手捂住脖子，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看到小娘子这副诚惶诚恐的小模样，顾韫章笑道：“娘子别怕，这只是我猜的。”
苏细瞪他一眼，视线下移，盯住那根绳子，“如果是勒脖子的话，上面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迹？”
“这些血迹应该是那些花娘被凶手勒住脖子的时候，从身体其它地方沾上去的。”顿了顿，顾韫章指了指苏细的手，“方才娘子被我套住的时候，不是还用手去抓绳子吗？”
“所以你是说，小花娘被勒死前，身上就已经有伤了？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小花娘？如果说是有仇，怎么可能十八个小花娘都跟他有仇？”
顾韫章沉吟半刻，吐出两个字，“癖好。”
“癖好？”苏细略拔高了声音，“你说这个凶手杀人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才杀了这么多人？”
苏细暗骂一声，“变态。”然后继续问，“你这绳子这么明显，那京师衙门和锦衣卫的人没发现吗？”
“京师衙门不敢管，锦衣卫那边又不想管，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个凶手到底是谁？如此嚣张跋扈。”
“暂时还不敢肯定。娘子，咱们下去吧。”顾韫章将那绳索往宽袖暗袋内一扔。
苏细点头，赶紧往楼梯那边走。
听完顾韫章的分析后，她总是觉得这个房间阴森森的。
苏细疾步走到楼梯口，刚刚一脚踩下去，突然，那木制楼梯从中折断，苏细一脚踩空。
与此同时，原本便岌岌可危的木制楼梯像面粉似得轰然倒塌，扬起灰尘无数。
“哐当”一声，碎裂的木板乱飞，苏细小脸惨白，纤细的身体往下坠去。
顾韫章听到声音扭头，看到这一幕，直觉肝胆俱裂，立刻纵身跳下，伸手一把揽住苏细的腰肢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然后竭尽全力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砰”的一声沉响，一楼木制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坑洞。苏细被顾韫章护在怀里，男人的后背砸到地板上，她听到耳边男人那一声急促的闷哼。
“你没事吧？”巨大的下坠感中，苏细浑身僵硬，手脚发凉。她有些使不出力，但还是立刻扭身爬开，跪在旁边查看顾韫章的情况。
“没事。”顾韫章单手撑地，缓慢坐起身。他身下几乎被砸出一个小洞，面色白的可怕。
苏细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距离，眼眶顿时就红了，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没事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脚踩空……”苏细双眸泪红，嗓子都哽咽了。
看到哭成泪人的小娘子，男人抬手，用指腹擦了她脸上的泪，然后看着那条蜿蜒在白瓷面颊之上，被自己擦出来的黑色痕迹，忍笑道：“我真的没事。”
“那，那你给我蹦一个看看。”小娘子抽抽噎噎。
顾韫章：……
看着面前的小花猫，顾韫章无奈站起来，然后蹦了一下。
“哐当”一声，原本就破的地板又被蹦出了一个洞，顾韫章一只脚陷在里面，另外一只脚搁在外头，身子一斜，差点跌倒。
苏细赶紧上去把人扶住。
顾韫章动了动脚，“这下面是空的。”然后男人皱眉弯腰，拔出自己的腿，随手拿起一张实木圆凳往下砸去。
一个硕大的窟窿出现在苏细和顾韫章面前，里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不过可以知道，这个洞很深，下面估计别有洞天。
“这里居然还有一条暗道。”苏细惊呼一声，顾韫章立时伸手捂住她的嘴。
方才劈啪啪啪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外面京师衙门的注意。顾韫章听到急促奔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伸手，扣住小娘子那只柔软的手，语气温和道：“要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吗？”
苏细抿唇，犹豫一会，然后盯着顾韫章的眼睛点了点头。
男人勾唇轻笑，猛地抱住人，纵身往下一跳。
“啊！”王八蛋！她还没准备好啊！
急速的坠落感后，苏细身子一颠，摔在了一堆厚实的稻草上面。
稻草很厚，而且明显是新铺的，苏细和顾韫章准确地摔在上面没有受伤。
暗道很黑，顾韫章能暗中视物，他看到一条冗长的通道，也不知通到哪里。
“把手给我。”顾韫章摸索着牵住苏细的手，将人从稻草堆上拉起来。
苏细就势起身，脚下软绵绵的都是稻草，还有一些碎木块。她摸黑跟着顾韫章往前走两步，却不想那稻草又厚又多，只一步就陷进去了。
苏细嘟囔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一轻。
黑暗中，男人抱起小娘子，从那稻草堆上跳下，动作轻巧灵敏至极。
因为看不到，所以苏细紧拽着顾韫章没有放。身子飘飘忽忽的似乎是落地了，顾韫章将人放下来，然后似乎很累的问，“娘子多少斤。”
苏细：……
娘子没有回答，并赠送给了郎君一个大大的白眼。
暗道很长，曲曲折折，不知终点。
苏细能听到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的跟她越发急促的呼吸声连接在一起，更显出一股窒息般的紧张感。
“别怕。”
男人的手与她的手相握着，她能感觉到男人蕴热的肌肤和温度。
苏细的心瞬时间就像是被填满了一般。
暗道终于走到尽头，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苏细有些睁不开眼。一只手遮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那片刻的晕眩感。
“到了。”
苏细睁开眸子，看到面前一片空旷之地。
“这是哪里？”
顾韫章沉吟半刻，开口道：“城外。”
“你怎么知道？”苏细十分惊奇。这可是一个连回家都要咕咕带路的男人啊。
顾韫章抬手一指。
苏细顺势看去，只见不远处正是京师外城的城门口。偌大一个城门，要是再不知道，怕就是傻了。
这条暗道居然直接就通到了城外。
“刚才在暗道里捡到了这个东西。”顾韫章从宽袖里掏出一件被烧焦的外衫，然后分析道：“花楼着火的时候，有人从暗道里逃了出去，丢下了这件外衫，而且这个人应该是个男人。”
苏细仔细辨别，“这个样式的外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龟公的。”
顾韫章面露惊奇，“娘子怎么知道？”
“从前去时瞧见过，你还别说，那龟公生得可比旁的花楼里头的龟公非常不同，身形英挺，容貌俊朗，年纪瞧着也不大。那老鸨的眼光可是着实不错呢。”
“娘子瞧的倒仔细。”身旁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苏细一侧头，便看到男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为何，苏细觉得阴测测的。她立刻转移话题，“现在看来，这龟公没死？还跑了？”
“嗯。”目前看来是的。
顾韫章将那件烂衣裳塞进自己的宽袖暗袋内，然后朝天际处一看，沉吟半刻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
虽然在花楼里找到了那些东西，但因为久久寻不到龟公，所以这件案子依旧没有大的进展。
夏日的天要么干燥无雨，要么暴雨连绵。
下了三日的雨后，宫里又传出了一件事。说是一座废物宫殿内的水井因着连日暴雨而涨水，浮起了一具被泡涨的女尸。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细下意识便联想到了那日在皇后生辰宴上，无意中撞见的那具被小太监扔进水井里的女尸。
一想到那具女尸，苏细便觉得浑身僵冷，连晚膳都用不下了。
她抱着自己的绸被，寻到书房里的顾韫章。
小娘子脸红红，眼红红，扯着顾韫章的宽袖道：“今晚我睡你这里好不好？”
隔着一层白绸，顾韫章能看到小娘子如娇花一般艳媚的容颜。郎君滚了滚喉结，声音沉哑，“娘子真要睡？”
天真无邪的小娘子伸着自己白嫩嫩的小脖子点头，“嗯。”她有些害怕。
“既然是娘子自己主动的，那为夫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这话苏细听着，不知为何有些后脖颈子发凉。她想她可能是被吓得，那具女尸的威力着实是大，将她本来就小的胆子都快吓成核桃胆了。
入夜，两张竹塌并排放在一块。
中间隔一层纱帘，距离半米。
郎君盯着这纱帘，无声叹息。他委实是想多了。
天色还早，苏细睡不着，她伸手撩开纱帘，朝顾韫章那边看了看，“顾韫章，你睡了吗？”
男人道：“没有。”然后翻了个身，“娘子若是睡不着，我与娘子说个故事。”
苏细眼前一亮，这厮竟然还会说故事。
她立时坐起身，将那纱帘彻底撩开，然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小模样。
顾韫章也跟着坐起来，不过他的姿势却是懒洋洋的，“上次那个宫娥，尸检出来说，她的脖子是被硬生生勒断的。”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又清又冷。
“啪嗒”一声，苏细手里的团扇落到竹塌上。这是什么睡前故事？故意让她睡不着的吗？
“然后呢？”小娘子战战兢兢的将自己裹进绸被里。虽然怕，但是那双求知的眸子却在黑暗中熠熠闪亮。
顾韫章没想到苏细是这个反应，他讶异的一挑眉，然后继续道：“这件案子与花楼那件案子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杀小花娘和宫娥的是一个人？”
“嗯，很有可能。从对比来看，那些白骨和宫娥的脖骨断裂痕迹极其相似。”说到这里，顾韫章沉吟半刻，又开了口，“娘子可知，那小宫娥是哪个殿的？”
苏细摇头。她哪里知道。
顾韫章也不卖关子，道：“是坤宁宫的。”
坤宁宫？皇后寝殿的小宫娥？
“我想起来了！”苏细激动的从自己的竹塌上爬到顾韫章的竹塌上，顺便把自己的绸被也带了过来，“我当时在花楼吃醉酒，似乎看到过邓惜欢。邓惜欢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男人？”
顾韫章缓慢将手覆到苏细的手背上，轻声吐出两个字，“太子。”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胆大。
苏细小脸一白，“不，不会吧？”
“会不会的话，现在要抓到那个龟公才能知道。”
“那我们去哪里抓？”
顾韫章笑，“已经抓到了。”
已经抓到了？哪里？
……
不消一日，关于顾侍读已然抓到那个花楼龟公的消息不胫而走。听说这个龟公是在城外被抓住的。
城外一条小道上，一辆青绸马车缓慢行驶。
赶着马车的车夫身形纤瘦，戴着草帽，看不清脸。他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慢吞吞的往前去。
天气虽渐渐凉爽起来，但小道上尘沙漫天，行人还是不多。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一支箭，精准的射中马匹。
马儿受惊，一阵狂颠。马车夫眼疾手快的砍断缰绳，马儿疾奔而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泥泞血渍。
小道上，空荡荡的马车厢砸在地上，马车夫站在马车厢前，低垂着头。
三个黑衣人从小道两旁窜出来，朝着马车夫和光秃秃的车厢冲上去。
马车夫拿着手里的马鞭，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没看到那三个气势汹汹的黑衣人。
直到那三个黑衣人到了近前，他才霍然出手，一柄红缨枪直刺穿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盯着那柄红缨枪，还没反应过来，便应声倒地。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脸色一白。
蓝随章扔掉头上的草帽，一脚踩着马车站到马车顶部，然后居高临下，一脸桀骜地盯着另外那两个黑衣人。
两个黑衣人对看一眼，咬牙，纷纷持刀而上。
蓝随章甩着一柄红缨枪，与他们缠斗起来。
这两个剩下的黑衣人着实不够打，只几招蓝随章就将人打趴下了。他用红缨枪抵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眸色阴狠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自然不肯说。
蓝随章冷笑一声，□□一甩，另外那个躺在地上哀嚎的黑衣人就被硬生生扎断了一根手指。
“啊！”那黑衣人捂着手躺在地上打滚。
蓝随章生得艳丽，笑起来时更漂亮，但这种漂亮却带着诡异的凶残狠辣，“我看你们是江湖人，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那黑衣人看着身边同伴惨白的脸和凄厉的哭喊声，终于哆哆嗦嗦开了口，“我，我们也是拿银子办事。说只要杀了这马车厢里面的人，就给我们银子。”
“是谁给你们钱？”
“我们不知道，只说事成之后，在城外的破庙里给我们剩下的银子。”
蓝随章双眸一眯，将这两个黑衣人捆了，往马车厢里头一扔，然后朝里头喊道：“你收拾了。”
额上贴着“龟公”二字的路安从里面钻出来，“怎么又是我啊？”
蓝随章斜睨他一眼，然后将后背的“车夫”二字扯下来，“你不就专管这些垃圾吗？”
对上蓝随章那张天生“你这个垃圾”的倨傲小脸蛋，路安再看一眼他手里提着的滴血红缨枪，选择闭嘴。
然后默默将那张“车夫”捡起来，贴到了自己胸前。
得了，还抽什么签呀，反正不管他抽到什么，都会被这小霸王拿着一柄红缨枪给抢过去。
“你去哪？”路安看着蓝随章的背影急喊，“别轻举妄动！”
小霸王早已不见踪影。
……
城外破庙里，蓝随章已等了半个时辰，却还不见人。
他想，难不成那个黑衣人是骗他的？
正当蓝随章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破庙门口东张西望地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身披一件黑斗篷，身形瘦弱，浑身发颤，仿佛正在承受着什么极大的恐惧。
蓝随章立时跃下横梁，一柄红缨枪直抵住那个人的脖子，厉声叱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那个黑衣人立刻跪在了地上，朝着蓝随章不停地磕头，“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来送银子的。”
蓝随章面色一变，一脚踢开那个人，然后迅速奔出破庙。
果然不远处正有一个人快速钻进山林之中。
蓝随章立时跟上去。他轻功极好，世间少有能匹敌者，只半柱香的时辰便在深邃山脉之中追上了那个人。
红缨枪穿过苍翠绿叶，直扎进那个人的身体，穿透肩膀，牢牢的将人钉在身后的古树上。
蓝随章一脚踩着人，面无表情地搅弄着手里的红缨枪，鲜血横流，血沫翻搅。
“谁是你主子？”
那个人疼得面色扭曲狰狞，冷汗淋漓，熬了半刻后终于是受不住了，“是，是太子殿下。”

第63章
“太子？”苏细捂住自己的小嘴，惊得美眸睁大。居然真的是太子。
“我亲自审问出来的，那还能有假。”蓝随章吊儿郎当地坐在窗台上，单腿弯曲，神色倨傲。
苏细摇了摇头，“不对呀，若是这太子杀了人，那他还放火烧花楼干什么？嫌弃自己活太长，想改改命？”
“兴许是这花楼自己烧起来的。”蓝随章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到顾韫章身边，“反正凶手定是那太子。”
苏细蹙眉，单手托腮，抬眸看向顾韫章，“你用一个假龟公引蛇出洞，引出来的人是太子。说明这件事确实与太子有关，并且那个真龟公不在太子手里，不然他也不会上当。”
“娘子果真冰雪聪明。”顾韫章斟一碗茶，推到苏细面前，“娘子继续说。”
苏细娇哼一声，继续道：“花楼那场火定是有人有意为之，且知道太子是凶手。纵观整个朝堂，要害太子的人，大皇子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所以那场火是大皇子派人烧的。”
顾韫章颔首点头，“火是大皇子让人放的，那些人却真是太子杀的。”
苏细不免一阵唏嘘，娇艳面容之上显出一抹黯淡之色，“为了让太子原形毕露，这位大皇子的手上也是沾满了血。”
顾韫章却摇头，“按照大皇子的脑袋，是想不出这种计谋的。”
“那是谁？”苏细歪头。
顾韫章沉默半刻，开口道：“二郎。”
房间里有一瞬寂静，苏细看着顾韫章那张仿佛平静无波的脸，缓慢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白皙修长，指腹处有粗糙薄茧。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许温度，如今却冰冷的吓人。
“我对他有愧。”顾韫章抽出自己的手，拿着盲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皎月微黄，周围晕出一圈朦胧珊瑚色，温热的风穿梭在婆娑树影之中，那晃动着的黑影仿佛张牙舞爪的兽。
顾韫章盯着那些影子，就如看到了潜藏在自己内心的黑暗。
他知道，他的手也不干净。
身边传来淡淡馨香，小娘子瓷白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
顾韫章想伸手去触她，可是他发现，他的手太脏了。黑色流淌，穿过指缝，几乎要浸满他的全身。
顾韫章呼吸一窒，他的眸色瞬时晦暗下来。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盲杖，仿佛在汲取什么力量一般。
苏细伸手，轻轻握住顾韫章的手，问他，“何愧之有？”
小娘子的声音很轻，然后猛地拔高，仿佛蕴着极深的怨念，“同样是死了父母亲，你是什么模样，他是什么模样？”
“死了父母亲，就可以滥杀无辜吗？那天底下该有多少能正大光明滥杀无辜之辈。”
苏细站在顾韫章面前仰头，红唇如脂，咬牙道：“顾颜卿就是个疯子。”
顾韫章攥着盲杖的手一紧，他垂眸，看向面前的苏细，声音轻缓道：“我也是。”他也是一个疯子。
苏细眼眶微红，她蹙眉，“你不是，上次是我误会你了……”
顾韫章伸手，捂住苏细的嘴。掌下的脸温热细腻，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男人的眼睛却透过她，不知看到了什么。
苏细想，她果然还是走不进他的心里。
顾韫章转身，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平日里的清冷淡然，他道：“如今来看，是顾颜卿指使龟公烧花楼，然后引出那十八具白骨，就是为了对付太子。”
苏细埋着头，声音低低的，“这龟公与老鸨是一伙的，怎么下手如此狠毒？”
蓝随章嗤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时候往往只是因为银子不够，若是银子够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小郎君小小年纪，仿佛已深谙人性之恶劣。
话罢，他伸了一个懒腰，“既然如此，若是我们寻到那龟公，就能让他供出指使他纵火的顾颜卿，也能让他指认虐杀小花娘们的太子，这桩案子不就结了吗？”
“如此大的一个把柄，那龟公定然已没命在了。”顿了顿，顾韫章抬手吃茶，“现在只等找到那龟公的尸体了。”
……
顾府内，大皇子坐在顾颜卿的书房里，把玩着一把洒金扇面，夸赞道：“二郎啊，这件事你做的很好，这十几条人命顶在太子脑袋上，我就不信这次他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他的太子之位上。”
顾颜卿面色沉静道：“这件案子还没结，虽然龟公我已经处理了，但还是要以防万一牵连到我们身上。”
“哎，”大皇子不甚在意道：“你都做得这么干净了，怎么可能牵连到我们。明明就是那太子自作自受，居然有那样的癖好，偏生喜欢掐着人的脖子玩。你说这人的脖子是能随便掐的吗？这不就死了这么多人。”
大皇子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二郎啊，你放心，只要我当上了太子，定然不会忘记你的。”
顾颜卿面色不变，只与大皇子道：“宫里那边您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大皇子笑道：“那个小太监已经被我拿捏住，待顾韫章那边花楼的案子有了眉目以后，我就会帮他一把的，这次太子不死也得给我脱层皮。”
说到这里，提起顾韫章，大皇子又忍不住想起苏细。
“那顾韫章一个瞎子，也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个美娇娘，只可惜，上次没吃到嘴，让她给跑了。”
顾颜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将茶放回去，抬眸，看向大皇子，“顾韫章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苏细你最好别动。”
大皇子嗤笑一声，“一个瞎子，还能睁眼瞪我？”
他起身，走到顾韫章身边，伸手轻拍着他的肩膀，然后弯腰俯身，凑到他耳畔道：“二郎啊，我知道，你也喜欢你那个嫂嫂。”
顾颜卿浑身一僵，心尖藏着的秘密被人戳破。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略显慌乱之下还带着一股羞怒。
他正欲说话，被大皇子打断，又拍了几下肩膀，“你别急着否认，男人嘛，都是一样的。你那嫂嫂生成那副模样，谁看了不馋？”
“你放心，等我们的事情成了。你那嫂嫂，我便匀给你。”
听到这话，顾颜卿的双眸瞬时沉暗下来，他盯着大皇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男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是身体里掩藏着的心潮涌动。
他喜欢她，从第一面看到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注意到顾颜卿的眸色，大皇子笑了。
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顾颜卿这样的年轻郎君呢？
……
翌日天晴，京师衙门前来了一位樵夫，说在京师城外崖下发现一具尸体。
京师衙门立时出动，寻到那具尸首，发现就是顾侍读久寻的花楼龟公。
“顾侍读，这是那龟公怀里揣着的花楼的花名册。”京师府尹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顾韫章。
站在顾韫章身后的路安上前，拿了那花名册，翻开看一眼，然后与顾韫章道：“郎君，确是花楼的花名册，上面有十八个花娘的名字被划掉了，其中确有那位有六个脚趾的小花娘的名字。”
顾韫章微颔首，与府尹道：“辛苦府尹大人。”
府尹立时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说到这里，府尹大胆看了一眼顾韫章覆着白绸的脸。
趁路安翻看花名册的时候，府尹伸手在顾韫章面前摆了摆手。
“府尹有事？”顾韫章微笑开口。
府尹立刻把手收回去，“没，没有。”
顾韫章又笑着与府尹道了谢，然后领着路安离开。
看着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府尹嘟囔一句，“一个瞎子，居然还能当官，这可真是天下之大奇。”
……
卫国公府内，卫国公站在书房里踱步，面色阴沉。
太子早已气得将书房里头的东西砸了个七八成烂，此刻正撑着面前那张他唯一抬不动的红木大书桌喘气。
他企图将这最后一张完好的桌子翻倒，但因为这张桌子实在太厚重了，所以太子试了多次也不成功，只能放弃。
如此一来，他本就憋闷的怒气更是硬生生被拔高三丈。
“本宫听说顾韫章已经找到那本花名册了。”
卫国公皱眉，“臣早说过，让太子收敛一些，不然也不会闹到如今难以收拾的地步。”
“不过几个下贱的小花娘罢了，本太子玩了就玩了，死了就死了。都这么多年的事了，尸首都变成白骨了，他顾韫章还想怎么样！”
面对太子的怒气，邓啸也不惧，“如今不是那顾韫章想怎样，而是圣人想怎样。太子难道忘了，您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是臣去御书房逼圣人立下的。您便是坐稳了，这四面八方的人都盼着您下去。”
看着邓啸横眉怒目的样子，太子下意识收敛怒气。对于这个舅舅，太子还是有些忌惮的。
“还有京师城外那件事，臣早与殿下说过，那是引蛇出洞之计，让殿下先别轻举妄动。可殿下却还是派人去截了那马车，咱们这是在给顾韫章送人证！”
“我只是怕顾韫章查到本宫头上，毕竟那龟公曾见过本宫一面。”太子也是被顾韫章放出来的假消息乱了心神。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邓啸道：“花楼的这把火来的着实是蹊跷。这龟公也死的不明不白，其中定然有鬼。”
太子冷笑一声，“还能是谁，定然是我那大皇兄做的呗。自从父皇立我为太子之后，我那大皇子每次瞧见我，眼睛里都能冒出绿光来。”
太子虽生得俊朗，但整个人太过阴鸷可怖，那双眸子像毒蛇似得阴冷，说话时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邓啸道：“大皇子的脑袋定然想不出这种主意，肯定是顾颜卿干的。我原本以为干掉了顾服顺，这顾家不足为虑，没想到这个顾颜卿还有两下子。”
太子有些不满，“舅舅，区区一个顾颜卿，您还对付不了吗？”
“是圣人要保他。”邓啸对于太子的小心思自然一清二楚，“当初顾服顺会倒台，你以为全都是我的功劳？那是圣人要他死。咱们的这位圣人，看着是被人处处牵制，其实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先前用顾服顺牵制我卫国公府，然后瞧着顾服顺这条狗不服管教了，就将他废了，又养出顾颜卿和内阁来牵制我。”
说到这里，邓啸的脸上露出阴狠之色，“为今之计，只能在顾韫章进宫面圣前，将人解决了。”
……
顾韫章从京师衙门出来时，天色已晚。
京师衙门口停一辆青绸马车，男人撩袍上马车，打开帘子一看，里头正坐着一位小娇娘。
小娇娘懒懒靠在马车壁上，手执团扇，媚眼微挑，“我来接你。”
顾韫章矮身坐进去，昏暗的马车厢中，男人侧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苏细，突然叹了一口气，“娘子不后悔吗？”
后悔？后悔什么？苏细一脸奇怪地盯着顾韫章。她不过就是来接他，让这个人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罢了，怎么会后悔？
“听说奇芳阁新到了一批螃蟹，娘子想与我一道去尝尝吗？”顾韫章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一听到螃蟹，苏细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个时节的螃蟹最是鲜美肥嫩，一口下去，满满都是流油的蟹黄膏。那肉也极细嫩鲜美，沾着蟹黄膏一道吃，更是能美出天际。
苏细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顾韫章轻笑一声，吩咐路安往奇芳阁去。
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夜禁，幸好奇芳阁在青巷那边，青巷处可灯火通明至晨宵，并没有划入被夜禁的范围内。
作为矗立在青巷内最干净的一家饭馆子，前来奇芳阁内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
苏细和顾韫章刚进门，就有店小二上来招呼。
今日的奇芳阁生意比往日还要好上不少，下头的堂桌都被坐满了。
苏细和顾韫章自然是要去楼上包房的。
店小二殷勤的领着两人往三楼包房去。
苏细无意间看了那店小二一眼，想着果然不愧是京师内数一数二的饭馆子，连店小二都长得这般可口。
“客官，您稍后。我去请菜，您若有什么事，喊我一句便成。”话罢，那店小二便退了出去。
包房内陷入沉寂，苏细和顾韫章坐在里头，身边小窗半开，能看到下头那条在黑夜中缓缓流淌的秦淮河。
时隔多日，花楼失火一事仿佛已成为过去，秦淮河又恢复了往日生机。
花船如灯，琴瑟鼓鸣。花娘们都是有真本事在的，苏细单手托腮，听着外头的袅袅琴音，不自禁轻轻哼起了小调。
顾韫章坐在苏细对面，微微侧头，那双覆着白绸的眼穿透浓稠的黑夜，仿佛看到了些什么，又仿佛没看到。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神色如平常一般，语气更是轻柔，“风大，娘子当心吹伤了头。”
“啪嗒”一声，小窗被他关上了。
苏细转头看向顾韫章，奇怪道：“这风也不大啊。”
顾韫章摇头，意味深长道：“大风马上就要来了。”
“客官，你们的螃蟹好了。”包厢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吱呀”一声，精致的雕花门被打开，店小二端着手里的托盘，上头置着几只肥嫩的大螃蟹。
苏细目光一亮，有些迫不及待。
顾韫章单手摩挲着盲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店小二。
店小二端着手里的肥蟹走过来。低着脑袋，脚步沉稳。
坐在顾韫章身边的苏细突然压低声音开口道：“这个店小二怎么不是方才给咱们引路的那个了？”
“这么大的饭馆子，自然不是只有一位店小二。”顾韫章拿起手中盲杖，横在身前。
“哦。”苏细漫不经心地点头，然后想起来方才进门时那位店小二说的，因着他们奇芳阁是专门给贵人服务的，所以一个包房一个店小二，都是分配好的，怎么突然换了？
苏细正疑惑间，突然，顾韫章猛地起身，一把抱住苏细往包厢对面撤。
只听“哐当”，两人原本呆着的桌子上横劈上来一把刀，直将那张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桌子给砍烂了。甚至连那几只肥嫩的大蟹都被一道砍成了两半。
那柄大刀横在半空中，锃亮锃亮的都能清晰照出苏细那张惨白的小脸蛋。而此时，苏细也终于看到了那个店小二的脸，满脸横肉的模样果然跟刚才那个眉清目秀的店小二不是一个品种。
小娘子单腿挂在顾韫章腰上，哆哆嗦嗦道：“这，这是给我们上肥蟹了吗？”
这奇芳阁的上菜方式也太凶残了吧？
顾韫章垂眸，“恐怕如今，我们才是那两只肥蟹。”
男人话音刚落，包房的那扇小窗就被猛地破开，又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蒙着脸。
苏细盯着他壮实如小山一般的身体看了半响，最后还是落到了那柄大刀上。
“你，你打得过吗？”小娘子浑身发抖。
男人沉吟半刻，“只有缚鸡之力，仅足够自保而已。”
苏细立刻伸手死死抱住顾韫章，并发下毒誓，“今日我亡你亡。”
郎君勾唇浅笑，“既如此，那为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要干……啊！！！”
苏细和顾韫章身后也是一扇窗，下头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当苏细被男人抱着从那扇窗子里跳下去的时候，她想，她后悔了。
她凭什么要让顾韫章感受什么家庭的温暖，她现在就想自己温暖。
可惜，她现在浑身都抖得厉害，手脚冰凉发冷，仿佛头一个感受到了严酷的冬日。
明明这天还热着呢，连鸭子都在水里浮着呢，凭什么鸭子都没冷，她就先凉了！
“我，我觉得我要凉了。”
苏细死命倒腾着小细腿，跟男人一道在小巷里狂跑。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苏细急喘着气，听到身后那柄大刀擦着窄小巷子墙壁划过时，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苏细甚至还能看到明显的火花闪过，仿佛黑夜之中凶兽的烈牙。
“娘子别怕。”相比起气喘吁吁，累得跟条死狗一般的苏细，顾韫章说话时的语气轻松不少，甚至还能开玩笑，“那礼花放的还是不错的。”
去你老母的礼花，那是刀花！
苏细想骂人，可是她太累了，嘴巴除了喘气，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前面也出现了杂乱的脚步声。
顾韫章脚步猛地一顿，苏细便跟他撞到了一起。
“嘘。”
顾韫章伸手捂住苏细的嘴，然后带着人一个翻身，跳进了隔壁一座不知名的院子里。
巷子很黑，苏细和顾韫章又会躲，那些黑衣人暂时没找到他们。
苏细盯着面前大约一丈差一点的墙，喘得舌头打结，“你这不是，跳的比田鸡还利落嘛！”
“大抵还是惜命。”话罢，顾韫章一把拽住苏细就带着人往院子里去。
这明显是个后院，晒着很多还没收起来的衣服。前头传来一片娇声软语，氤氲酒香袅袅，钻入苏细鼻息之间。
这里是青巷，苏细立刻就想到了这座后院可能是某间花楼的后院。
小巷里门户众多，那些黑衣人四处寻找。
苏细和顾韫章躲在那层层叠叠的，晾着衣裳的竹竿后头。
苏细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母亲曾说，锋芒外露，必遭祸患，到底是谁要杀你？”
“自然是被我挡了路的。”
苏细接道：“比如太子？”
“娘子真是冰雪聪明。”
苏细累得不想说话，只用力朝男人瞪眼。
顾韫章牵着苏细的手，两人背靠墙壁蹲在那里。
苏细将一只废弃的竹篓子往两人身上一套，然后顿觉多了一层安全感。
隔着一层竹篓子，四周的动静仿佛更清晰了一些。
顾韫章修长挺拔的身体委屈地蜷缩在竹篓子里，他微微垂眸，便能看到小娘子柔软纤细的身影。
那么柔弱。
男人的面色陡然沉静下来，他捏着苏细的手，突然开口，“我走之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面前是竹竿上晾着的细薄纱裙，苏细能透过竹篓子的缝隙，看到黑黝黝的墙口。她盯着那里，仿佛能看到闪烁的刀光。
苏细的喉咙干涩又疼，她没有回头看身边的男人，只反握住他的手，“不管你走什么路，我都陪你一起走。”
极轻的话，却极重的砸在男人心尖。
黑暗中，顾韫章盯着苏细沾染香汗的侧颜，心头一软，倾身亲了过去。
小娘子慌张之下顶着那竹篓子翻倒，顺便带倒了一排晾衣杆，“你，你干什么……”苏细美眸圆睁，氤氲含泪，可爱的紧。
郎君勾唇浅笑，一脸餍足。
苏细红着脸瞪他，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想着偷香！苏细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看到身下的裙衫，突然眼前一亮。
不知为何，顾韫章后脖子一冷。

第64章
“一定要穿吗？”
“是死是穿你自己选。”
顾韫章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裙衫太小……”
“我给你挑了最大的。”笑话，这么大的花楼，这么大的后院，这么多的竹竿子，这么多的裙衫，还找不到一件合适的了。
“你瞧，还是粉色的呢。”苏细努力推销。
顾韫章指尖捏着那一点粉色，面色古怪，欲言又止，十分抗拒。
苏细继续道：“你肤色白，穿着定然是极好看的。”
“那娘子呢？”
“哎呀，我自然是穿男装了。”苏细不知道又从哪儿捣鼓出来一件男装，直接就脱了外衫往身上套，也不顾忌身旁还站着一位郎君。
穿好那套男装，苏细一扭头，见顾韫章还没动静，赶紧将人往墙角处一逼，“你放心吧，我会很温柔的。”
顾韫章：……
“很温柔”的苏细“很温柔”的替顾韫章穿好那套粉红色裙衫之后，还随手替他挽了一个发。
时间紧迫，苏细不能给顾韫章做复杂的发髻，只以一支玉簪固定，上面毫无饰物。
粉色的衫子，青色的簪子，按理说起来是有些冲撞的，但因着男人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所以完全掩盖住了那点瑕丝。甚至将这两件东西完全撑了起来，且融合的十分之好。
苏细伸手，扯掉了顾韫章脸上的白绸，彻底露出男人那张脸来。
顾韫章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眸，平日里着男装时瞧着锋芒毕露，如今着了女装，反而透出几许风流妩媚来，眼波流转之间直叫人看的心神荡漾。
即使是天天日日盯着花棱镜瞧自己这副美艳皮囊的苏细也忍不住惊呼，这世上竟有如此绝世的大美人。
苏细咽了咽口水，“差了点口脂。”
小娘子以指腹沾了一些自己唇上的口脂，然后抹到顾韫章唇上。
男人嘴唇细薄，唇线分明，浸着一股浅淡的初生桃花色，被苏细点上一点红胭脂后，便宛若桃花绽放，更添清媚。
墙口传来脚步声，院子的后门像是被人砸开了。
苏细立时一把拽住顾韫章就朝花楼里头跑。
花楼里人很多，甚至还有许多达官显贵。苏细相信，那些黑衣人绝对不敢在里面乱来。
花楼大堂内人头攒动，男男女女们挤在一处。女的是花娘，男的自然是客人。男人们手中各拿着一朵牡丹花，正一脸兴色地盯着某一个方向瞧。
苏细奇怪地顺势瞥一眼，便见花楼正中置着一张硕大的台子，以白布覆面，上置一架箜篌。
一小花娘行万福礼，携箜篌而下，似乎是刚刚表演完。
“还有哪位花娘要上台一试？若没有，便要投花了。”老鸨站在台上，笑盈盈地看着台下。
苏细与顾韫章挤在人堆里，艰难逆流行走。
男人身形挺拔纤细，即使装扮成了女人，在一众男女之中也是鹤立鸡群的人。
苏细眼尖的看到那个冒充店小二的男人也混了进来，正抻着脖子四处寻找他们。
苏细赶紧推着顾韫章往后去，随人流往台子那边挤。
裙裾太长，太窄，太紧，顾韫章被苏细推搡着往前一跌，就趴到了那台上。
正说话的老鸨顺势往下一瞧。
哦豁，这世上竟有如此绝世美人。
“快，快快，上来……”老鸨激动的手脚并用，企图将美人拉上台。
美人站在那里，双眸微微眯起，巍然不动。
苏细贴着顾韫章往前一拱，直盯着身后那不断往前靠近的假店小二，催促顾韫章道：“快走，快走。”
顾韫章被苏细推着又是往前一跌，直接便跨上了那台子。
这边苏细眼见着那假店小二似乎没看到他们，又拐了个弯转到别处去了，立时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带着顾韫章走人，偶然抬眸一瞥，便看到了那个被老鸨死死拽着罗袖不能动弹的大美人。
花楼内灯色明亮，此时的顾韫章因着花楼内闷热的温度，白皙肌肤之上略显绯色，像上了一团天然胭脂，美艳逼人至极。
老鸨神色激动异常，“这位花娘瞧着不像是咱们花楼里的啊，不知要表演什么才艺？”
顾韫章抽了抽唇角，朝苏细看过去。
苏细小心翼翼地踮脚朝假店小二看去，居然发现那假店小二正抻着脖子在盯着台上看！
苏细立时给顾韫章打手势，疯狂暗示。
顾韫章深沉的吸了一口气，脸上猛地绽出一抹清冷又浅淡的笑，虽有些狰狞，但不可否认，是极好看的，活脱脱就是一个冷艳的大美人。
引得站在台下的男人们激情澎湃，恨不能冲到台上去舔。
“弹瑶琴。”大美人声音微凉，如珠玉落盘，噼里啪啦的砸在男人们的心尖上。
男人们盯着顾韫章，如痴如醉。当有人迫不及待扔了第一朵牡丹花上去以后，男人们疯了似得将手里拿着的牡丹花往台上扔，只一瞬，原本空荡荡的台子就被花海淹没。
苏细看到那假小二也暗搓搓地拔秃了花楼门口的牡丹盆，神色激动的往前扔。
老鸨看到这些多牡丹花，面色大喜，立时让小花娘搬来了一把瑶琴。
台下一侧，小花娘们盯着顾韫章，不满道：“她是谁？从前怎么都没见过？”
“长得这么狐媚，定然是个狐媚子！”
苏细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着实是狐媚了。
顾.狐媚子.韫章神色僵硬地看着那把瑶琴，然后慢条斯理地伸手撩起纱裙，盘腿而坐。
美人如竹，端坐在牡丹花堆之中，又透出几许花般娇媚。
当第一个琴音出来时，男人们激动的嘶吼声顿时消失，整座花楼内只余那一调清音雅曲，听在耳中，如望西山月落，云月似锦，如闻流水高山，涧水松风，如坠孤影寒江，鸟啼花落。
一注一绰之间，尽显幽真独寂，无尽悲怆。
苏细怔愣之后，想起以前这厮跟自己说不会弹琴，如今再听此曲，恨不能搬起身边的牡丹花盆朝他砸过去。
竟弹得比她还要好！
不过还没等苏细动作，她周围的男人已经全部冲了过来，围着台子，就跟失心疯了一般呐喊。
“花魁！花魁！”
苏细：……等一下，这玩意是在选花魁？
顾韫章显然也听清楚了，他手里的瑶琴一下就停了，男人的面色有一瞬扭曲。
“今日的花魁已经诞生，就是这位……”老鸨朝顾韫章看去，“请问如何称呼？”
顾韫章面无表情道：“顾大。”
“就是这位顾大娘子！”
顾韫章原本以为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想到，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噩梦之中。
“现在开始出价，价高者得顾大娘子的初夜权。”
“噗咳咳咳……”苏细被口水呛到，咳嗽个不停。
她看着站在台上，在台下那些男人疯狂的喊叫声中面色越发阴沉的顾韫章，赶紧掏了掏她的小荷包，然后使劲力挽狂澜，“三两，三两！”
“三千两黄金！”
“我出五万两黄金！”
可惜，苏细弱小的三两毫无作用，要知道这可是她今日的全部家当。
那个假店小二甚至也欲出价，然后被偷摸着溜进来的黑衣人们脖子架刀给带了出去。
唉，美色惑人啊。
恰好这时，老鸨一锤定音，顾大娘子的初夜权由一位脑满肠肥的富商所得。
苏细眼睁睁看着那富商牵住顾韫章的大手手，在一片惋惜声中，两人相携上楼。
苏细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想跟上去，被拦在了楼下。
苏细十分担忧那位富商的安全。
果然，不消她吃一碗茶的时间，苏细身边就出现了一位衣饰华贵的锦衣公子。如果苏细没有记错的话，这分明就是方才那位富商的衣服。
苏细低头，看到顾韫章手上亮闪闪的十个宝石戒指，她猜测，这应该也是那个富商的。
“走。”顾韫章牵起苏细的手，引着她往外去。
“我们现在能出去吗？”苏细摸着顾韫章手上的宝石戒指，有些垂涎。
“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们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
“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会在白天杀人吗？”
苏细想了想，那也不一定呢。
两人一道出了花楼，天际处已泛出一点鱼肚白。几丝朝霞被拉扯着，轻轻延展开去。
喧闹的花楼外，是较为冷清的街道。
顾韫章带着苏细一路回家，两人行在宽长的青石板砖上，从青巷出去，便能看到早起支起的小摊子。
摊子上冒出氤氲热气，浸着香甜饱满的味道。
顾韫章仰头看天，道：“到时辰上朝了。”
……
花楼一案，刚刚才当了没几日的太子就被废了。
苏细掰着手指头给这位太子数了一下，也就十天的功夫。
“啧啧啧，堂堂太子，皇家子弟，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老奴可是听说这畜牲连宫里头的宫娥都没放过呢，若非大皇子发现的早，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听着养娘的唏嘘声，苏细想，这大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这位十日太子可变成了京师里头一等的笑话。而顾韫章也因着这件案子，被圣人赏识，擢升为正五品文渊阁大学士，正式入驻内阁。
暑气渐消，过了秋分不久，便是中秋。
甄家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在中秋前回姑苏。
甄家待顾韫章极好，视若已出。听到顾家出事，还千里迢迢赶来，虽然其中之一也是为了甄秀清的婚事，但不可否认，若无甄家的支持，便不会有如今的顾韫章。
甄家一行人在京师内也住了小半段日子。相比起处处繁华的京师，他们还是更喜欢姑苏。
顾韫章替甄家人安排好了马车，甄家二老爷先扶曲氏进马车厢，然后与顾韫章道：“瞧见你没事，我也就安稳了。日后，不管事成还是不成，甄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你要是想回来瞧瞧我们，就回来瞧瞧我们。”
“嗯。”顾韫章不是一个性子外放的人，他看着面前面容渐老的甄家二老爷，想起当年他赶着一辆马车，从姑苏风尘仆仆的过来，将奄奄一息的他和元初抱上马车的场景，下意识便攥紧了盲杖。
若有可能，他希望这一切并不会牵连到他们。
甄家二老爷看着面前不知何时长大成人的顾韫章，心中酸楚。
当年他刚刚将顾韫章和顾元初从顾家带出来的时候，一个孩子看不见，一个孩子疯疯傻傻，连饭都不晓得吃。
那时候，他们才堪堪九岁和三岁。他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此毒手。
他散尽家财，为两个孩子治了病。在前往锦霞寺的路上，遇上了蓝家人。后来得知一些真相，他也问过顾韫章。
少年虽小，但满面恨意，双眸空洞而阴鸷。
二老爷劝不住，他想，若是他，也定会去做吧。
“我们要走了，奉丹，你一定要好好的。”
奉丹？
站在一旁的苏细偏头朝顾韫章看一眼，却没说话。
坐在马车里的甄秀清突然撩起马车帘子，朝苏细招手。
苏细神色疑惑地走过去，想着这女人难道还不死心？
“我们都是可怜人，不要爱上他，苏细，你会后悔的。”甄秀清看着苏细，压着声音，“我知道你不信我，若你想知道真相的话，便去锦霞寺寻一个和尚。”
锦霞寺？和尚？难不成就是上次来给她瞧病的那个和尚？
苏细还想问，那边甄家二老爷已经与顾韫章话别，正走过来。
甄秀清立时放下了帘子。
马车辘辘而去，甄家一行人渐渐行远。
待甄家人去后，苏细询问顾韫章，“奉丹是你的字？”
“嗯。”顾韫章点头道：“当年父亲替我取的，”顿了顿，男人又道：“在我父亲最后送来的一封家书中。”
顾韫章的神色很平静，苏细却明显察觉到顾韫章稍抿起的唇。
她沉静半刻，然后脸上露出笑来，“这个时节的桂花酒是最好吃的，大郎陪我喝一盅吧。”
……
养娘替苏细和顾韫章在书房内摆好了桂花酒和各种下酒小菜。
苏细掰着月饼，仰头看如弯钩似得月亮，“再过几日便是圆月仲秋了。”小娘子垂下眼帘，眸色顿时黯淡下来，“顾韫章，我想阿娘了，你呢？”
男人端着手里的酒杯，顺着苏细的视线从窗棂处看去。
秋光素月，无端悲凉。
“当年父亲差人送来的那封信里除了替我取字，还说了一句话。”
苏细没有说话，只抬眸盯着他看。
男人轻缓开口，“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话罢，顾韫章抬手，仰头吃下一杯桂花酒。
提到父亲，男人的神色不再如此淡然无畏，他双眸微闭，眼睫颤动，咬紧的下颌处能看到紧绷的线条。
顾韫章像一棵竭力生长的竹子，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可他的身体是空的。
苏细暗暗蜷起自己置在案上的手，她想起顾韫章在花楼内弹的那首曲子，问，“你在花楼里弹的那首曲子我从未听过，叫什么？”
男人转了转酒杯，又往里添桂花酒，“相思。”
相思。
“很好听的相思。”就是太悲了些。
“是我母亲自己写的，我也只会弹这一首。”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的字是什么意思？”
“一片丹心奉于忠。
忠国，忠君，忠民。”
苏细想，果然不愧是大明战神，居然给一个堪堪才九岁的孩子取这样的字，实在是太重了些。
一壶桂花酒尽，苏细面颊坨红，神色氤氲，她单手托腮，双眸迷惘地看向顾韫章。
男人手持酒杯，面色如常，仿佛这壶桂花酒对他没有半丝影响。
小娘子噘嘴，红润濡湿，像小巧的樱桃。
“我觉得很不开心。”
“嗯？”顾韫章转着酒杯的手一顿。
“你，你怎么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呢？”苏细气得站起来，因为酒气上涌，所以跌跌撞撞地又坐了回去，甚至撞翻了那个空酒壶。
酒壶摔在地上碎裂开去，“啪嗒”一声碎片四溅。
苏细迷迷糊糊地弯腰，“碎了，要捡起来……”
“别捡，当心伤了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将人轻轻拉起，按到实木圆凳上。
苏细乖巧坐在那里，仰头看人。
小娘子眸色湿润，神色懵懂，身上一袭绯色秋衫，更衬肌肤如玉。
书房内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酒香，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落了芭蕉青叶，顺着风飘散进来，迷了人眼。
顾韫章抽身后退一步，面色清冷下来，浑身绷紧，原本探出空壳一角的身体，又迅速蜷缩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窗前关窗。身后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体，抱着他的腰，奶猫儿似得轻轻蹭。
男人的手按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泛出清晰的苍白指骨。
“细细，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
苏细的脑子不是很清醒，她想，她怎么会后悔呢，只要顾韫章不后悔，她才不会后悔呢。
恍恍惚惚间，苏细听到男人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暗哑，“娘子不知道我忍了多久。”
苏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
翌日天晴，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昨日雨夜的濡湿之意。
男人起身上朝。
顾韫章站在榻旁，看着蜷缩在绸被之中的小娘子，伸手轻抚过她的额头，然后落下一吻。
苏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神色懵懂地坐起来，发了半天愣，然后猛地面色涨红。
她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她干了顾韫章？
小娘子哀嚎着往绸被里躲，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哐哐哐”的敲门声，随后是养娘的大嗓门，“娘子，您起了吗？老奴给你烧好了热汤！”
苏细想，养娘这老货定是啥都知道了。
养娘自然是啥都知道了，毕竟这书房也不隔音，别以为关了那扇窗子就等于关上了她的耳朵。遥想当年西巷，哪家哪户的事逃得过她的耳目。
苏细蔫蔫的被养娘搀扶进热汤。
看着养娘那一脸的喜色洋洋，苏细有些无地自容。
“娘子羞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夫妻之间本就该做这档子事。”说到这里，养娘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抽出一本东西递给苏细，“这可是老奴压箱底的东西，娘子一定要收好。”
“唉，若非郎君眼盲，老奴一定是会给郎君的，可惜了啊，现下只能娘子您自个儿努力些了。”
苏细盯着这泛黄的压箱底，默默塞进了热汤里。
她不想努力了。
回了自个儿的屋子又睡了半刻，用了午膳，苏细才觉得自个儿的精神劲回来了。
她趴在窗檐口，看着抱着一盒东西从房廊下走过的顾元初。
“元初，你拿的是什么？”
顾元初看到神色懒懒的苏细，立时凑上来，神秘兮兮的给她看，“舅母给元初的，叫嫁妆，让元初给相公，元初只给糖果子看。”
作为元初眼里的糖果子，苏细努力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头不止有银票，还有一些水头极高的翡翠玉石。
小小一盒，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看来这位曲氏是真心疼爱元初的。
怕元初随意挥霍这盒子嫁妆，比如用它去换一串糖葫芦，苏细便问，“你知道什么是相公吗？”
顾元初得意道：“元初知道，相公就是元初喜欢的人。”
“哦？”苏细没想到，这小傻子居然还懂这些。
“元初喜欢可爱。”顾元初声音清脆，掷地有声，“他给元初买兔子灯，还陪元初抓兔子。”
苏细点头，隔壁那个三岁娃娃确实不错，她赞同这门亲事。
“元初去找可爱玩。”顾元初抱着盒子就往外头奔，苏细叮嘱道：“看好你的嫁妆！”
小傻子早就跑没影了。
黑油大门外隔壁的巷子里，邓惜欢双手环胸靠在墙上，那张素来臭得跟鞋底一样的脸微低垂着，在看到路过的糖葫芦小贩时，站直身体道：“站住。”
小贩神色一顿，朝小巷看去。
只见一神色冷峻的男人腰佩双弯刀，正朝他走过来。
小贩吓得面色惨白，两股颤颤，“小，小人除了糖葫芦，一无所有啊……”
邓惜欢皱眉，扔给小贩几个铜板，“给我一串糖葫芦。”
原来是来买糖葫芦的，他还以为是来杀人的呢……小贩颤巍巍的将一串糖葫芦递给邓惜欢。
男人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眉头却没松开。
“这位郎君还有什么事？”
“不够大，要最大的。”
小贩：……
换了一根最大的冰糖葫芦，邓惜欢终于心满意足的回到巷子里，刚刚站定，外头便传来小娘子气喘吁吁的声音。
“可爱！”顾元初蹦蹦跳跳的过来，将手里的盒子递给邓惜欢，“这个给可爱。”
拿着糖葫芦的邓惜欢眸色一暗，难道这就是那顾韫章隐藏的秘密？

第65章
晨曦之际，朝霞如云，窄小巷内，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揭开面前的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开了。
只见里头置着一叠银票，还有一些玉珠翠饰。
邓惜欢皱眉，伸手将这些东西翻了一遍，“这些是什么？”邓惜欢低头看向正在啃糖葫芦的顾元初。
小娘子仰头道：“这是嫁妆。”
男人一噎，“什么嫁妆？”
“给可爱的嫁妆，舅母说了，只要给你嫁妆，可爱就要嫁给我。”顾元初歪头甜笑，开心的围着邓惜欢转了一圈，“可爱嫁给我以后，就能天天陪我玩了。”
邓惜欢伸手，抢过顾元初手里的糖葫芦，然后把嫁妆还给她，一张脸又红又白。
顾元初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可爱，你不要嫁给我吗？”
邓惜欢伸手扶额，抬脚往外去，“我还有事，今日不能陪你玩了。”
“那，那你不要嫁给我了吗？舅母说你拿了我的嫁妆就要嫁给我的。”小娘子倒腾着小短腿跟在邓惜欢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异常清脆。
正是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小娘子如此大声，周围的人皆转头瞧了过来。
只见一人高马大，面容严肃的男人快步走在前头，后头的小娘子生得粉雕玉啄，眸色纯稚，怀里抱着一小盒，手里拿着一糖葫芦，颠颠的跟着。
“哎呦，这世道，竟还有小娘子追着要娶郎君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小娘子是顾大学士家的，是个脑子不好的。”
“可惜了，生得这么漂亮。”
“是呀，是呀。”
邓惜欢一路往前走，没有顾身后的顾元初。
他只是因为父亲的指令而来接触顾元初的，所以他没想到这小傻子竟会给他拿来什么嫁妆。
邓惜欢想，对于这个小傻子来说，肯定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走了一段路，邓惜欢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身后，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那小傻子的身影。
人呢？
邓惜欢皱眉，转身去寻人，路过一深巷时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糖葫芦。那饱满晶莹的糖葫芦被踩了一脚，四分五裂的烂在地上。
邓惜欢盯着巷子，面色一凝，疾奔进去。
巷子很深，不过幸好并没有分叉路，邓惜欢拐了两个弯，在深巷尽头看到了那个被好几个大汉围住的小娘子。
这些大汉身形魁梧，邓惜欢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并非一般的市井流氓，而是练家子。
这样的练家子怎么会寻上这个小傻子的？
站在最前面的大汉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就朝着顾元初捅了过去。
小娘子蜷缩在角落里举起手里的盒子，那柄匕首戳到盒子上，硬生生的将盒子给扎裂了。
然后顾元初一把拽住那大汉的胳膊使劲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这名大汉的胳膊就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其余大汉面色微惊，但很快反应过来，齐齐包抄过去。
顾元初虽然力气大，但武艺并不好。若是平常的大汉她确实能对付，但这种练家子她根本就应付不了，再加上这些大汉足足有好几个，几面包抄之下，顾元初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大汉们个个掏出怀中匕首，面色阴狠，一副要置小傻子于死地的样子。
突然，两柄弯刀穿透两个大汉的身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大汉低头看着腹部捅出来的刀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霎时没了气息。
另外几个大汉看到站在他们身后的邓惜欢，面色大变，立时翻墙而逃。
虽只是一面，但邓惜欢却认出来了他们的身份。
是邓家人。
邓惜欢面色凝重地低头，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顾元初。
“他们，他们要抢可爱的嫁妆。”小傻子死死抱着小盒子，显然是被吓到了。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中衬出邓惜欢那张臭脸。
“他们不会抢的。”邓惜欢看着似乎马上就要泪涌如泉的小娘子，想了想，朝她伸手、
顾元初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搭住了邓惜欢的手。
巷内，小傻子白着一张脸，抱着怀里破烂烂的小盒子跟在邓惜欢身后。盒子有个洞，顾元初一路走，里头的东西便一路掉。
邓惜欢停步转身，看着身后那稀稀落落的翡翠、玉环，又牵着顾元初的小手手回去，然后弯腰将那些东西捡拾起来，替她重新放回小盒盒里。
“有洞洞，会漏。”小傻子还知道在漏，就是不知道捡。
“知道漏为什么不捡？不是说是很重要的嫁妆吗？”
“唔……”小傻子面露踌躇犹豫。
这是邓惜欢第一次在顾元初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有些好奇。
小傻子偷偷抬眼觑他，“因为捡的话，就要放开可爱的手，然后可爱就会跟刚才一样不见了。”
顾元初的话十分直白，就算是邓惜欢这样从小混迹于武场，连女郎往他面前扔一块帕子，他也能面无表情踩过去的人都能懂。
不过邓惜欢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表白的男郎该有的欣喜若狂。
“你喜欢我？”
“喜欢啊。”顾元初用力点头。
“为什么？”
顾元初直接道：“因为可爱对元初好。”
“那你还喜欢谁？”
顾元初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元初还喜欢阿兄，喜欢糖果子，喜欢舅母，喜欢舅舅……”因为自己的手指头不够用，所以顾元初又借了邓惜欢的手指头，最后终于算明白了。
幸亏没将隔壁街那个天天给她免费吃大饼的老妈妈算上，不然邓惜欢怕是要脱罗袜把脚指头借出来让小傻子接着数了。
顾元初一口气说完名字，就见邓惜欢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顾元初很是奇怪，她有些惴惴不安，难道她说错话了吗？
男人沉默半刻，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个好人，你也不喜欢我。”然后，男人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将那个破破的小盒子包裹起来系在顾元初身上，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
小娘子跟在邓惜欢身后，盯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轻轻伸手，往他后背处抓了一把。
小娘子手上满是方才蹭到的污泥，此刻尽数蹭在邓惜欢后背上，像猫爪子似得留下一个极其明显的痕迹。
自己的东西，要印上。
……
送走了顾元初，邓惜欢回到卫国公府。
他疾步穿过甬道、房廊，径直入书房。
书房内，卫国公正在写信，见邓惜欢来了，伸手拿出一本书，将那封信盖在下头。
“是父亲做的吗？”邓惜欢一进门，便面色阴沉的质问，“父亲为何要杀顾元初？”
邓啸原本就不好看的脸因为邓惜欢的话而更难看了几分。
他走到邓惜欢面前，脸上透着一股阴狠杀意，“若非那顾韫章，四皇子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这只是给顾韫章一个警告而已。一个傻子，杀就杀了，你急什么？”
“更何况，不是因为你没杀成，还损了我两个死士吗？”
邓惜欢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双眸震颤道：“父亲知道自己这是在滥杀无辜吗？”
“无辜？这世上谁活着是无辜的？你以为你战场上杀的那些人就不无辜吗？”
邓惜欢攥紧手上弯刀，暗暗咬牙，“花楼的十八具白骨，宫里头的那个宫女，真的都是四皇子所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邓啸声音冷硬道：“你只知打仗杀敌，可你不知道，朝廷之上那些无形的刀才是最致命的。”
“你以为你只要打好仗就行了吗？我卫国公府走到今日，难道凭的只是那一点军功？你又知道功高盖主是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圣人想你什么时候死，你就要什么时候死。我若不做这些事，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邓惜欢是知道这种事的，他也知道父亲是为了卫国公府好，是为了姑母好。朝廷争斗的事，他从未管过，他只是做些父亲让他去做的事。
父亲知道他的脾气，那些事并不会触及到邓惜欢的底线。
从前，邓惜欢是这样做的，现在，他明明也应该这样做。因为你身处其中，便必须如此。这种事情，是身不由已，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如果他不做，死的不止他一人，而是邓家身后千千万万的人。
可如今，只要一想到今日在巷内发生的事，一想到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邓惜欢就忍不住心情焦虑起来。
“你先出去吧。”邓啸失去了耐心。
邓惜欢垂眸，转身出去了。
邓啸随手关上书房门，重新走回书案前。他拿开那本书，盯着刚刚写了一半的信。
如今四皇子失势，大皇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贵妃那边正缠着圣人立大皇子为太子。
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
今日是中秋夜，养娘一大早便起身替苏细梳妆打扮。
今夜宫中举行蟹会，如今顾韫章也算是圣人面前的红人，自然在应邀之列。
苏细收拾完，一抬眸瞧见院内，顾元初正歪头坐在石阶上发呆，小脸皱巴成一团。
苏细提裙走过去，将人拉起来，“怎么坐在这里？天冷了，便是要坐也要加个垫子。”
小娘子抱着怀里的破破小盒，神色沮丧，“可爱说他不喜欢我。”
苏细想，隔壁那三岁小孩还挺厉害，面对如此金银财宝竟无动于衷。等一下，既然是三岁孩子，自然不喜欢这些东西。
苏细立时给顾元初出主意道：“你下次买些海棠糕，红豆糕，芙蓉糕带过去，他定然就会喜欢你了。”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哪个三岁娃娃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呢？
“然后你就亲亲他，抱抱他，跟他玩飞飞，这样他会更喜欢你。”
苏细记得，小娃娃最喜欢亲亲抱抱，玩飞飞了。像顾元初这样的力气，一个奶娃娃定然举得起来。
顾元初眼前一亮，用力点头。
下次见到可爱，一定要给他好吃的糕点，然后亲亲抱抱玩飞飞。
这样可爱就会喜欢她了！
……
因着此次蟹会只请了些圣人较亲近的爱卿，故此便随意了些。
官员们五六成群，攒坐共食。
偏殿内坐着女眷，嘻嘻笑笑，正拿着那蝴蝶之式的蟹骨比巧。
“这位小娘子怎么不吃？”
一位紫衣女郎看到坐在苏细身侧的顾元初，明知故问。
顾元初眨巴着眼，戳着面前的大螃蟹，摇头道：“它扎我，不要吃。”
苏细素手轻动，揭脐盖，将肉剔出，蘸醋蒜，放到顾元初碗中，然后与那女郎道：“我家小娘子娇气了些，平日里都有丫鬟伺候。”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讽刺方才说话的那位女郎是个劳苦命嘛。
这女郎顿时不干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拿乔！”
“哦？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苏细笑盈盈的回击。
那女郎一噎，“我乃谨身殿大学士之女。”
苏细道：“这可巧得很，我乃文渊阁大学士之妻。哎呀，这也不知谁大谁小？都是大学士，应该是一样的吧？”
“谁与你等泼妇一样！”紫衣女郎面露不屑，“我方家世代书香，一个瞎子怎可比。”
苏细端着手里酒杯，面色不变，正欲说话，却不想坐在自己身边的顾元初猛地一把抓起面前的肥蟹就朝那紫衣女郎扔了过去。
“啊！”
肥蟹砸在那紫衣女郎高耸的云鬓上，蘸着醋蒜，淌了满脸。
紫衣女郎慌张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宴案，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动静太大，引起了一旁男人们的注意，第一个赶过来的是坐的最近的谨身殿大学士。
“父亲。”紫衣女郎异常委屈。
苏细学着那紫衣女郎的样子，异常委屈地垂首低眉，矫揉造作，楚楚可怜，“相公。”
顾韫章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
一旁有人七嘴八舌的与眼盲的顾韫章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韫章立时赔礼，“舍妹痴傻，平日里一向是极乖巧的，也不知如何惹了这位女郎，还望女郎勿见怪。”
顾韫章十分陈恳的与谨身殿大学士赔礼致歉。
可这一番话却让这位方大学士十分下不来台。这不是在变相说他方家欺负一个傻子和一个瞎子吗？
站在顾韫章身边的官员提醒道：“顾大学士，错了，方大学士在您后面呢。”
顾韫章一脸尴尬，立时转身，又要赔礼，方大学士眼见周围看过来的目光，哪里敢受，立时躬身拱手，“小孩子玩闹罢了，不妨事，不妨事。”
“既是如此，那我就放心了。”顾韫章露出一脸轻快之意。
“虽是痴儿，但若做了错事，也是要罚的。”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众人寻声看去，居然是邓啸。
众人立时与邓啸拱手行礼，邓啸径直略过，只与方大学士回礼道：“学士不必客气，咱们两家可是姻亲，若非方小姐孝期未过，早与我儿成婚了。”
方家小姐与卫国公府的小公爷邓惜欢有婚约。若非方家小姐的母亲突发旧疾，撒手人寰，如今两人早已成婚。
方家世代书香，如今方大学士也入了内阁，听闻圣人有意让其任次辅，协助苏苟处理内阁事务。
如今的内阁今非昔比，不仅拥有票拟之权，甚至能左右朝堂局势。邓啸自然明白若是他能拉拢一个次辅，便是收了小半朝堂。
“做错事自然是要罚的。”顾韫章微笑颔首，他转头看向顾元初，“不若就罚元初替方小姐洗衣裳吧？”
话罢，顾韫章又朝方小姐的方向道：“方小姐的衣裳定然脏了吧？”
气愤至极的方家娘子这才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大片脏污，她面颊臊红，立时让宫娥领着自己去换衣裳。
方小姐走了，方大学士自然又是说无事。
此事也算就这样解决了。
场面有一瞬安静，邓啸目光如炬，慢条斯理扫过面前众人。
因着四皇子一事，所以卫国公府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朝廷之中的人皆是聪明的墙头草。虽不敢公然与卫国公府作对，但都在暗搓搓的寻找出路。
今日大皇子，明日四皇子，只要站队站得好，平步青云不是梦。
在卫国公府权势滔天之际，尤其是顾服顺倒台那段日子，方大学士真是恨不能将自家女儿打包送到卫国公府去。
只可惜，方小姐戴孝在身，还要半年才能婚嫁。
如今四皇子出了事，被圣人软禁，方大学士又开始愁心这门亲事。
虽然卫国公府依旧如日中天，但这一跤实在是跌得太狠了，方大学士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押错了注。
邓啸自然这些墙头草在想什么，他双手负于后，道：“方才与圣人说了些边疆之事，来晚了，没与诸位吃上酒。”
众人自然不敢责备，只拱手行礼，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邓啸叹息一声，“边疆战事吃紧，圣人也是左右为难啊。”
此话一出，众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果然，这蟹会吃到一半，便见四皇子身着华衣美服，已被放了出来。
顿时，蟹会上的气氛更加热闹起来。
卫国公府果然还是卫国公府，如此大的一桩案子，说过去便过去了。
……
苏细的衣裳也脏了，她与宫娥去换了衣裳，出来却不见顾元初的影子。
宫里不比外头，规矩繁多，若是出了事那可不得了。
苏细急急提裙去寻人，绕过假山石的时候眼尖的看到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大皇子又是谁？
自从花楼一案后，四皇子被圣人厌恶，软禁至今。大皇子本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甚至已听到父皇与母妃松口说要立他为太子。
可方才却因着邓啸的一番话，圣人便将四皇子给放了出来。
大皇子的太子梦又泡汤了。
吃多了酒，大皇子抑制不住心中的暴虐之气，便一人走了出来。
他醉倒在假山石上，想起四皇子那副得意的嘴脸，便又是恨得一阵咬牙切齿。
不就是有一个卫国公府嘛，待他将卫国公府给端了，看这四皇子还拿什么嚣张。
苏细躲在那处，看着大皇子，想起那日里她被苏莞柔下药送到大皇子寝殿的事，真是新仇旧恨啊。
这怎么能不算呢？
大皇子正迷糊着，却不想兜头被人套了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
瞬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便感觉身上“砰砰砰”的不知被打了多少棍子，直抽的他在地上打滚，连连呼号。
若是平日里，大皇子定能挣脱出来，不过今日里他吃多了酒，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能反抗，只有挨打的份。
苏细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以下犯上，棒打登徒子。
“这滋味不错吧？”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大皇子被闷在布袋子里，气得面色涨红。
“是你！”
苏细扔掉手里的木棍子，立时躲了起来。
大皇子从布袋子里挣扎出来，面色铁青。
他四处张望，没看到四皇子，只看到一个布袋子和一根棍子。
大皇子气得跳脚，身上汗津津的连酒都醒了大半，破口大骂四皇子。
苏细捂着自己的嘴，想着自己这手口技的本事真是耐用啊。
这大皇子与四皇子本就不合，大皇子定然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这锅四皇子是背定了。
果然，大皇子气势汹汹去找四皇子算账了，苏细估摸着这两人若是打起来，怎么也得头破血流吧，这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裙衫，然后继续去寻顾元初。
她没走上几步，就看到那小傻子扯着一个男人，殷勤的送捏得扁扁的糕点。
怪不得今日进宫前偏要往自己怀里塞糕点呢。
天色太黑，苏细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只看到这小傻子声音清脆至极，穿透苏细双耳。
“糖果子说，给你飞飞的话，你就会喜欢我了。”
苏细浑身一震，难道顾元初说的不是隔壁那三岁的奶娃娃？而是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苏细正欲冲上去阻止，便见顾元初已经一把抱起了人。

第66章
顾元初这小傻子的力气苏细是知道的，但她真没想到，这小傻子居然真的能徒手将一个男人举起来，还是那么高，那么壮的男人。
苏细当场就愣了。
这玩呢？
苏细眼瞧见那男人身上穿的二品官服，年纪又轻，便知道这定是个不能惹的人物。
她也不敢大声呵斥，生恐顾元初受了惊，将这位大人物往那水池子里头一扔，来个鸭子戏水，彻底将人得罪了。
幸好，顾元初也没真将人举起来。
苏细就见那男人就着顾元初的手劲，按着她的肩来了个空翻，平稳落地。
如此身手，居然还是个练家子！怕顾元初吃亏，苏细立即赶上去，一把捂住顾元初的嘴就要把人拖走。
“唔唔唔……”小傻子胡乱挥手，被苏细拖着往后去。
天太黑，再加上着急忙慌的，苏细都看不清那男人的模样，只一个劲的说，“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我们……”
邓惜欢：……
苏细一路将顾元初拖走，疾奔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来歇口气，“你，你方才抱的是谁？”
“可爱。”顾元初的身子底可比苏细好多了，即使是被苏细拽着跑了那么久，依旧脸不红气不喘的。
“什么？”苏细没听清楚，她站起来戳着顾元初吃得肉乎乎的脸蛋怒斥，“别以为你撒娇我就会放过你，怎么能随便抱男人呢？”得亏是叫她看到了，不然叫旁的人看到，这女儿家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不对，说不定是那个男人哄着小傻子做这些事的。毕竟这小傻子脑袋不好，说什么便听什么。
想到这里，苏细一阵紧张，她一把抓住顾元初的肩膀上下打量，“元初，你跟我说实话，刚才那个男人对你做了什么？”
苏细有些懊恼，生恐这小傻子真被男人哄了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顾元初的眸色黯淡下来，她贴着宫墙而立，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声音嗡嗡的，“他不喜欢元初。”
听到此话，苏细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不喜欢啊？那就好，那就好……啊，不是，不好不好。”对上小傻子那双泪盈盈的眸子，苏细立刻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说他不喜欢你，是他不好。”
“我们元初这么可爱，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一定是他不可爱。”
小傻子眉头一皱，“可爱。”
“好好好，可爱。”苏细敷衍地点头，这样的男人再可爱也不能要，然后牵着小傻子去寻顾韫章。
……
方才苏细带着顾元初一顿乱跑，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了。
宫道长又宽，两边并未挂宫灯，黑漆漆的只能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苏细贴着宫墙往前走，时不时叮嘱跟在自己身后的顾元初道：“跟紧我，别走丢了，这里可是有大老虎要吃人的。”
吓唬完身后的小傻子，苏细看一眼黑漆漆的宫道，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也有些怕。
突然，宫道前头出现两盏氤氲宫道，苏细借着那微弱的光注意到宫灯后头是一架轿辇。能在宫里坐轿辇的人自然身份贵重，苏细不敢造次，拉着顾元初贴墙而立。
然后在看到那被夜色遮蔽了一半的明黄色时，立时面色一变。
居然是圣人吗？
“老虎来了，快趴下。”苏细小小声道。
顾元初立时趴下了，直挺挺地躺在那。
苏细伸手扶额，手把手的教人摆出跪姿，然后跟着一道跪下来。
龙辇缓慢靠近，两盏硕大的宫灯照出一片方寸之地。
四周肃穆而静，苏细想起那日里随顾颜卿跪在地上，躲避圣人的事。当时应当是这样跪的吧？
龙辇缓缓而来，圣人吃了酒，似乎有些醉，他单手托着下颚，目光不经意瞥见跪在地上的苏细。
灯色朦胧，只照出苏细一半面庞。
小娘子垂着头，肌肤素白，身形纤细。
圣人这一瞥，突恍惚了神，觉得熟悉又陌生。
“停下！”圣人下意识急喊一声，面色焦灼，仿佛像是抓住了一缕什么飘忽的东西。
龙辇立时停下，圣人情绪快速波动，脸上酒气瞬消，他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苏细看。
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和玉上前道：“陛下，怎么了？”
圣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指着苏细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苏细一惊，不知这位圣人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自己跪的姿势不对？圣人日理万机的，怎么还管这？
苏细赶紧将脑袋垂得更低，叩首蜷缩，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站在一旁的和玉见苏细吓得如此模样，立时接过小太监手里的一盏宫灯上前，站在苏细侧边道：“这位娘子莫怕，咱们圣人就是想瞧瞧你。”这话说的，难免有些轻浮之意。
苏细未抬头，只道：“回圣人，我乃顾韫章之妻。”
“顾韫章？”圣人也知自己失态了，他听着苏细年轻的声音，看着她柔软的身段，终于冷静下来。
不是她。
圣人半身坐回去，想了想后道：“你是苏苟的女儿？”
虽然不想认，但苏细还是道：“是。”
圣人沉吟半刻，似在思索。他盯着苏细，看到小娘子如此防备之举，也觉方才之举有些失礼。
堂堂九五之尊，居然偏要去看一个下臣妻子的脸。这说出去，可是荒唐。
“和玉，走吧。”圣人有些不耐。
“是。”和玉提着灯笼回到圣人身边。
龙辇缓慢离开，跪在苏细一旁的顾元初突然站起来道：“糖果子，腿好酸啊。”
苏细赶紧伸手去拽人。这圣人可还没走呢！
宫道两边并无宫灯照亮，龙辇离的位置虽不远，但圣人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容貌，他觉得有些熟悉的惊心，可这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龙辇已离一丈远。圣人有心想回去，又觉得不成，这传出去不就成他贪恋下臣妻了吗？
“和玉。”突然，圣人唤了一声和玉。
和玉道：“陛下，怎么了？”
“朕想起御书房里还有要事，就先不去贵妃那了。”
和玉跟了圣人这么多年，自然明白圣人的心思，赶紧让龙辇转了个弯回去。
走在前头的小太监正欲说唱，被和玉一把捂住了嘴。
圣人抻着脖子，在龙辇经过时，不经意的往苏细那边看。
却不想这小娘子机灵的很，早早领着身边另外那位小娘子跪了下来，这次是埋的连脸上半丝肌肤都没瞧见。
龙辇过去了，圣人什么都没看到。圣人有些气闷，他与和玉道：“朕想起来御书房没什么事，回贵妃那。”
和玉看一眼圣人，吩咐龙辇继续掉头。
苏细眼睁睁看着那龙辇又转回来，赶紧拉着顾元初又跪回去。
跪了那么多次，苏细早摸到了门道。以手触地，以额触手，这样既不会磕疼自己，又能将自己藏的严实。
和玉从圣人的右边绕到左边，也就是苏细跪着的地方。
那硕大的宫灯照着苏细的脸挪过去，圣人使劲的看，还是什么都没看清。
龙辇走了一段路，第三次转回来，苏细赶紧拉着顾元初埋着小碎步疾奔起来。
这圣人莫不是有病吧？大晚上的喜欢看人下跪？
和玉踮脚看一眼，道：“陛下，跑了。”
圣人也伸着脖子看一眼，有些气恼地拍了一把身下的龙辇。
和玉小心翼翼道：“陛下，咱们现在是回贵妃那还是去御书房？”
圣人心情不爽利，伸手揉额，“回御书房。”
“是。”
……
景仁宫内，贵妃娥眉微蹙，正在发脾气，“陛下呢？不是说要来的吗？”
宫娥站在贵妃面前，战战兢兢道：“方才和玉公公差人来说，圣人有事回御书房了。”
“怎么突然回去了？没告诉圣人我病了吗？”
“说了……”宫娥低着头道：“奴婢听说圣人本来都快到咱们景仁宫了，不知为何半路又折回御书房了。奴婢想着，定然是有要事。”
“要事？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要事？”贵妃揪着手里的帕子，突然呢喃，“不会是被什么小妖精勾了去吧？”
“母妃，父皇来了吗？”正坐在榻上敷药的大皇子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含糊的开口。
听到大皇子的声音，贵妃一阵心疼，“那四皇子真是太过分了，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大皇子没敢说，其实当时被“四皇子”兜着布袋子打了第一顿时，也只是些轻微的皮外伤。
后来他酒气上涌，去寻四皇子打架，除了他出其不意揍了四皇子第一拳外，后面他只有挨打的份。
被打得鼻青脸肿以后，大皇子才想起来四皇子是从小随卫国公邓啸学武的，哪里是他一个偏学文的能比的。
若非旁边的太监们过来劝架，他怕是要被那四皇子打死。
大皇子受了此等委屈，又不敢打回去，只能回来寻贵妃哭诉。
贵妃看着大皇子脸上的伤，登时就开始哭天抹泪，嚷着叫着要寻圣人给他讨回公道。
这不，方才急匆匆装病去喊了圣人过来，没曾想圣人半道又回去了。
“圣人可从来没这样过，这里头定是有事。”哭完了，贵妃又觉得不对，她将方才那个宫娥唤过来，“去，寻和玉那边的小太监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宫娥着急忙慌的去了。
大皇子盯着那身段柔美的宫娥看了一会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母妃，那苏家娘子的事如何了？”
贵妃心疼的继续给大皇子那张猪头脸上药，“已经请旨了，就等你父皇应下。”
“父皇怎么还不应？这时间要是拖长了那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贵妃不解。
大皇子面露踌躇，他将身边的宫娥都赶了出去，才附耳与贵妃说了一句话。
贵妃听罢，面露骇色，“你胆子也真是大。”
大皇子自然知道贵妃不会责备他，“我本来也就只是想着玩玩，这自个儿送上门来的，不玩白不玩，谁曾想那苏莞柔肚子里就有了。”
“而且这才多久，那苏苟就被父皇升任了内阁首辅。这苏莞柔如今也算是个香饽饽了，我听说皇后那边也想着要捡这破鞋呢。”
贵妃道：“我也是没想到这内阁居然能成。先前那内阁不过只是照着圣人吩咐做事，如今有了票拟之权，权势倒是越发大了起来。你若娶了这苏莞柔也是桩美事。”
大皇子被自己这桩阴差阳错的美事乐得眯了眼，“那方酌已然是父皇内定的次辅人选，而方酌是皇后那边的人，我们如今拉个苏苟，也堪堪才能压制住皇后。”
听到这话，贵妃叹息一声，“可惜了，我那妹弟走的太早。二郎又年纪轻，不顶事，不然咱们如今哪里会被皇后那贱人压着打。”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宫娥回来了。
“娘娘，问清楚了，说是圣人半路遇上了顾家大娘子。”
“顾家大娘子？”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大学士家的大娘子？”大皇子眼前一亮，“顾韫章的新妇？”
“是是，就是她。那小太监说，就是因为半路碰见了这位顾家大娘子，所以圣人才会去御书房的。”
“你知道这个人？”贵妃转头看向大皇子。
“知道。”大皇子不敢说他不仅知道，还存着非分之想呢。
贵妃蹙眉，“难不成那顾家大娘子是皇后那边的人？”
“不是，”大皇子摇头，“今日蟹会上那顾韫章还跟邓啸起了冲突呢。”
“那圣人怎么突然就去御书房了呢？”贵妃垂眸沉思。
一旁的琉璃灯光色明亮，将贵妃那张脸照得明明白白。
“盯着我瞧做什么？”贵妃突然对上大皇子那张痴呆呆的脸，面露惊惶，“皇儿啊，你不会被那四皇子打傻了吧？”
大皇子赶紧摆手，然后道：“母妃，以前总瞧着你，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方才猛地一瞧，倒觉得您与那顾家大娘子有些像……错了错了，是那顾家大娘子与您有些像。”
“像？哪里像了？”
“眉眼处，极像。”
贵妃一蹙眉。
眉眼……她冷不丁的想起那日里圣人叫她蒙着脸弹琵琶的事，然后又想起往常圣人常盯着她的眉眼看。
“去，你再去打听打听，圣人都与那顾家大娘子说了些什么。”

第67章
因着圣人这个后台，所以内阁在朝中势力迅速上升，再加上苏苟之女苏莞柔与大皇子的亲事，苏苟这位首辅在朝廷之中的地位更为尊荣。
这位跟了圣人十几年，一直埋头做事，人如其名的苏首辅，终于熬出了头。
刚刚帮着圣人处理完下头递上来的奏折，苏苟方歇半刻，便听到内阁一众成员围在一处窸窸窣窣。
都是半老头子了，竟还有闲心说什么京师八卦。
苏苟自然不理，却不想那方次辅朝他走了过来。
方次辅昨日才成为方次辅，今日便来走马上任了，看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首辅呢。
其实这也不怪方次辅嚣张，毕竟这位方次辅后头有卫国公府这位未来的姻亲，走路自然带风。
“哟，苏首辅。”方次辅拱手行礼。
对上这位次辅奇怪而饱含深意的眼神，苏苟面有不愉，他回礼后甩袖出了内阁，正从廊下穿过，便听拐角处有人说话。
“你可知最近京师内的传闻？”
苏苟不自禁竖起了耳朵。
“什么传闻？”
“就是关于内阁里那位顾大学士，顾韫章的。”
“那个瞎子？”
“就是他。传言那位顾大学士能晋升如此之快，都是托了他家那位大娘子的福气。”说到这里，此人又压低几分声音，“说是圣人看上他家那位大娘子了，前几日蟹会，圣人还在宫道上将人堵了。”
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咿呀，怪不得他一个瞎子能如此平步青云，咱们朝廷之上，哪里有瞎子做官的道理，原来道理都在这呢。”
听到这些话，苏苟脚下一软，登时跌坐在地，然后一阵头晕目眩，一个不慎，在那拐角石阶上连滚三个跟头。
正躲在拐角处说话的两位内阁学士看到苏苟，面色大变，赶紧上前，“哎呦，苏首辅，您怎么样了？”
苏苟连连摆手，急赤白脸的出了宫。
这可是要出大事啊！
……
苏苟一路回府，左思右想，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一扇黑油大门前。
他抬头往上一看：顾府。
这是顾韫章的宅子。他居然不知不觉走在这来了。
有丫鬟正从一旁角门里出来，看到一身官服的苏苟，立时上前道：“这位老爷可是有事寻我家郎君？”
丫鬟年纪小，不知苏苟身份，只认得他身上的官服。自从顾韫章得圣人青眼，进入内阁后，每日里过来寻她家郎君说话的官员数不胜数，这小丫鬟自然也以为苏苟是来巴结的。
苏苟道：“你家大娘子呢？”
“大娘子？”那小丫鬟想了想，然后道：“啊，我家大娘子出门去了，说是宫中贵人邀了一道去赏桂花呢。”
“宫中贵人？”苏苟面色大变，“哪位贵人？”
“好像说是贵妃娘娘。”
贵妃？苏苟脸上急色稍退，他在那小丫鬟面前踱步了两个圈子，然后猛地一拍手，急匆匆又往宫内赶。
……
景仁宫内，大皇子看着面前的顾颜卿，亲自给他递了一碗茶，“二郎，你近些日子可与我生分不少，难道还在介意那件事？当时我只是头脑发热，不清醒，再说了，我也没碰上呀。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到。”
大皇子吊儿郎当地甩了甩手。
“不仅没碰到，这脸都差点被毁了，你看看，如今上头还留着疤呢。”大皇子说的是上次联合苏莞柔将苏细迷昏带进宫的事。
大皇子知道顾颜卿对苏细的感情，他见顾颜卿板着一张脸，心中有些恼怒，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略有些不耐。
不过一个女人，犯得着这么较真嘛。
而且这顾颜卿不是也对他的嫂嫂别有心思？这心思比起他来，也没高尚多少。
见顾颜卿依旧不领情，大皇子抬手，让宫娥送了件东西来，“今日唤你来，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顾颜卿朝大皇子看过去。
大皇子将那宫娥递给他的木盒递给顾颜卿，“这里头装着你父亲用来勒脖子的白绸，你看看。”
顾颜卿神色一凛，他迅速接过木盒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条半旧白绸，脏兮兮的像是放了很长时间，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顾颜卿一眼就看到了白绸尾端的那点绿色翠竹。
这是顾韫章的白绸！
看到顾颜卿那瞬时晦暗起来的眸色，大皇子便知道这东西给对了。
“当初你父亲执意要见那顾韫章，我就觉得不妥，后来听说你父亲自尽了，我就派人去昭狱里头看了一眼，当时拿到这白绸觉得没什么用，如今瞧见那顾韫章的嚣张模样，觉得这白绸似乎还是有点用的。”
顾颜卿单手抓起那白绸，紧紧攥在手里。
大皇子走到顾颜卿身边，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二郎啊，你难道就没想过，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么会自尽的？”
顾颜卿双眸睁大，他攥紧手，胸腔之中仿佛涌起巨大的泥潭漩涡。他浑身一震，张开嘴，眼前却黑沉沉的仿佛什么都瞧不见。
是啊，像父亲这样的人，怎么会自尽呢？
“二郎，我也不是要挑拨离间，你难道就不觉得你父亲走的太奇怪了些吗？而那顾韫章，也确实太诡异了些。”大皇子的声音飘飘忽忽的穿透顾颜卿双耳。
“你看看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你们顾家曾经有的？”
顾颜卿用力攥紧手中白绸，心思转动间掌心突然一阵刺痛。
疼痛使他回神，顾颜卿心中的恍惚感瞬时消散，“大皇子说的，我会去查清楚的，多谢殿下的白绸。”话罢，顾颜卿站起身欲走，却被大皇子又重新按了回去。
“别急，话还没说完呢，”大皇子俯身，贴着顾颜卿的耳朵道：“二郎，我知道你在调查苏细。”
顾颜卿瞬时抬眸。
大皇子把搭在顾颜卿肩膀上的手挪开，“二郎不必惊讶，我在京师内也是有些暗桩的。”
顾颜卿垂眸，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条白绸收入宽袖暗袋内，“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见状，笑道：“二郎，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你放心，我不会伤她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查到了些什么。”
“殿下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顾颜卿眸色警惕。
大皇子摊手，正欲解释，一旁珠帘轻动，贵妃盛装打扮而来，看到坐在暖阁内的两人，笑道：“二郎来了？”
顾颜卿起身行礼，“姨母。”
“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坐吧。”
贵妃坐到榻上，看一眼大皇子，然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顾颜卿身上。
贵妃双手置于膝上，轻抚护甲套，“二郎，称儿都与我说了，说你在查那苏细的事，怎么不与姨母说说？难道姨母还会害你不成？”
称儿是大皇子的小名。
顾颜卿看着贵妃那张温和的面容，终于开了口道：“十几年前，有一个名叫姚黄的女人，是苏细的生母。”
这些事即便顾颜卿不说，只要贵妃随意出去打听一下便能打听到了，他也没什么好僵持的。
“姚黄？”贵妃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一顿，细想半刻后突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次陛下喝醉了，唤的就是这个名字。我还当陛下是在惦记景仁宫内那株未开的姚黄牡丹花。”
原来这姚黄竟是个女人。
听到贵妃的话，顾颜卿瞬时面色大变，霍然站起身道：“圣人？此事怎么会跟圣人有关系……”
“我听说当年父皇未登基前可也是位风流人物。”大皇子插话道：“那位姚黄女郎名震秦淮河，就算是父皇知道她，也不稀奇吧？”
说到这里，大皇子又想起一件事来，“如此说起来，我有一次倒是瞧见父皇的御书房里藏着一幅画。那画上的美人，与母妃有三分相似。”
什么？贵妃转头看向大皇子。那幅画贵妃也瞧见过，什么叫相似，那画上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大皇子此话一出，殿内陷入沉寂。
贵妃突然大惊之色，她一把握住大皇子的手，“称儿啊，你前几日说那苏细生得有些像我？”
大皇子有些心虚，“是啊，确实有三分相似。”
说到这里，大皇子看着贵妃顿时阴郁下来的面色，有些惶惶的压低声音道：“最近京师内有传闻，说父皇是因着那苏细的原因才会对顾韫章另眼相看……难不成父皇真的看上了苏细不成？”
顾颜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向前一步，“圣人还不至于如此荒唐。”
大皇子却不觉得，“若没这意思，那父皇眼巴巴地盯着那苏细做什么？苏细是姚黄的女儿，姚黄是苏苟的外室。而这苏苟又是随了圣人十几年的老人。说不定父皇早就认识那姚黄，却不得，继而才……”
大皇子一低头，对上自家母妃那双凌厉的眸子，顿时闭嘴了。
原来圣人如此偏宠他母妃，竟是因着那位名唤姚黄的花魁女郎？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讲的。大皇子看着端起茶盏，已然连续吃了两盏冷茶的贵妃娘娘，求助似得朝顾颜卿看去。
顾颜卿却没看到大皇子求助的眼神，他只一想到圣人可能对苏细有非分之想，便觉浑身僵冷。
若是圣人真对苏细有意思，那他要怎么斗的过？
那边贵妃吃了三盏冷茶，终于冷静下来，她道：“当年圣人迫于形势，迎娶卫国公府嫡女为后，甚至为其遣散府中姬妾，才得到如今的位置。”
“皇后那个女人，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的手段可是数不胜数。你以为这偌大后宫为何如此冷清？又为何陛下子嗣如此单薄？都是那个女人做的。”
贵妃一顿，说出了心中猜想，“圣人深知皇后的脾气，为了让这位姚黄免遭毒手，说不准就让苏苟顶了锅。”
此事说到这里，已然十分明了。
“母妃您的意思是……”大皇子瞪大了一双眼。
“这苏细，说不准是圣人的种。”
顾颜卿身子一晃，打翻了手边茶盏。
立刻就有宫娥过来收拾，暖阁内瞬时陷入沉静。
半刻后，宫娥收拾完碎茶盏，又端了新的来，然后躬身退出去。
顾颜卿面色苍白的往后一坐，艰难开口，“十几年前的旧事，恐怕很难查清楚。”
大皇子也是面有惧色，若那苏细真是父皇的种，那他不是……大皇子面色惨白。
虽他风流好色，但也不至于做出此等荒唐不堪的事情来啊。这恐怕是他亲妹妹……
看到大皇子和顾颜卿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贵妃轻抿一口手边的桂花茶，道：“我已然让人去请了这位顾家大娘子过来，一道赏赏今年的桂花。总要先见了人，咱们才能从长计议。”
贵妃话罢，那边就有嬷嬷一头乱发的奔进来，“贵妃娘娘，不好了！顾家大娘子被皇后那边的人给截走了。”
“什么？皇后？”贵妃瞬时站起身，“她凑什么热闹？”
“我想起一件事。”顾颜卿突然开口，“我查苏细身份的时候，还碰到另外一伙人也在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人应该是皇后的人。”
“皇后在查苏细？”贵妃冷静下来细想了想，呢喃道：“难不成这皇后才知道苏细的身份？”
想到这里，贵妃眼前一亮，“圣人呢？圣人在哪？”
大皇子道：“这个时辰，父皇应该在御书房。”
……
当苏细接到贵妃口谕，说想邀她一道入宫赏桂花时，苏细下意识反应便是那大皇子居然都敢借着贵妃的名义来诓她了？
然后第二反应是她假装四皇子给大皇子套麻袋的事暴露了，贵妃娘娘要找她算账。
不过不管苏细想多少，如今那宫里头来的人就在她家院子里头站着，端着身子，面容严谨，并不断催促苏细动作快些，若是让贵妃娘娘久等了可不好。
苏细没法子，只能梳洗打扮，随那嬷嬷一道出了院子。
院门口停一辆马车，一看就是宫里头的东西，精贵极了。车厢巨大，上头雕龙画凤，以五色牡丹帷幔而罩，远远的就能闻到好闻的檀香味，定是宫中的贡香。
养娘拉着苏细的手，一脸担忧。
苏细叮嘱道：“若是郎君回来了便告诉他，贵妃娘娘有事请我去赏桂花了。”
养娘自然明白苏细的意思，连连点头。
那边嬷嬷不耐烦的催促，苏细提裙，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往宫里去，速度虽快，但十分平稳。苏细想，果然是宫里头的东西，就是跟他们普通人用的不一样啊。
马车很快入了宫，苏细被那嬷嬷安排着下马车后上了一顶小轿。
苏细弯腰钻进去。
这顶小轿便窄小了许多，不过坐在里头还算舒服。
突然，小轿猛地一颠，苏细下意识伸手扶住两边，然后撩开轿子一看，只见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几个小太监，将正抬着轿子的小太监一顿揍，然后扛起她的轿子就跑。
苏细：？？？这是在……抢人？
轿子抬的极快，苏细有心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但在看到那急急追在后头，被揍得跟猪头脸一样的嬷嬷时，惜脸的闭上了嘴。
她怕这些小太监逮着她也是一顿揍。毕竟瞧他们的模样，看着对她也不是十分尊敬。
小轿被一路抬到坤宁宫，正有一嬷嬷候在门口，见苏细来了，赶紧领人下轿。
“是顾大娘子吧？”
苏细正在犹豫自己是点头还是不点头，这嬷嬷便皮笑肉不笑道：“娘子请吧，我家娘娘已恭候多时。”
苏细小心翼翼道：“不知是哪位娘娘？”
那嬷嬷扯了扯嘴角，“当然是皇后娘娘了。”
苏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了。
“其实我进宫来，是因着贵妃娘娘要与我赏桂花。”
“皇后娘娘这处的桂花也是不错的。”那嬷嬷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径直在前面带路。
苏细一路过去，偌大坤宁宫，布局宽阔，没看到桂花，只看到一排溜的青翠草木，单调且阴沉。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四周极安静，苏细看着走在前头的嬷嬷，缓慢放慢脚步，然后猛地转身就跑。
“抓住她！”嬷嬷发现苏细逃跑，立时大喊一声。
不知道从哪里奔出来一群小太监，径直将苏细按在了地上。
苏细挣扎了一顿，被一个小太监按住了脖子，死死蹭在地上。
小娘子雪白的肌肤瞬时就红了，蹭出一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那嬷嬷走到苏细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早知道你跟你娘一样不安分，从你入宫门起，便已经派人盯住你了。”
她娘？
“你认识我娘？”苏细瞪大眼，声音嘶哑地挣扎。
小太监们按住她，将她拖拽起来。
那嬷嬷未曾回答她的话，只吩咐小太监们道：“带进东暖阁给皇后娘娘看看。”
苏细被小太监们压到了东暖阁。
暖阁内，皇后身着常服，素簪青丝，正跪坐在案前念佛珠。
她的面前是一尊菩萨像，佛香袅袅，观音慈悲。本该是一个宁静之所，却意外的透出一股阴沉气。
“娘娘，带来了。”
听到这话，如雕塑般的皇后终于起身，她拿着手里的佛珠，转身看向被小太监压着跪在地上的苏细。
小娘子身形狼狈，面色惨白，嘴唇被咬得血红，细白的脖子上也露出一点擦伤痕迹。
皇后看到苏细的脸，眸色微怔，然后上前，戴着护甲套的手托住苏细的下颚，“呵，漏网之鱼吗？”
这是什么意思？
苏细甩开皇后的手，急急问道：“你认识我娘亲？”
皇后却不答，只侧身与那嬷嬷道：“扔井里去。”
“是。”
小太监立时动手，第一时间捂住了苏细的嘴。
苏细想起那夜里被扔进井里的那个宫娥，用力挣扎。可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挣扎的过这么多小太监。
这些小太监一人一只胳膊腿，就将苏细完全压制住了。
“皇后娘娘，陛下来了！”突然，守在外头的宫娥急奔进来。
皇后面色一变。
那嬷嬷道：“怎么回事？就算是贵妃去叫人，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不是贵妃娘娘，是，是顾大学士与圣人一道来的。”
皇后脸上闪过狠色，目光凌厉地看向苏细。
趁着这些小太监分神之际，苏细突然撞开身边的小太监，猛地钻身出去，直接撞开了窗户。
她知道，暖阁的门帘外头有人守着，她出去定会被抓住，窗户边就不一样了。她方才进来时看到过，那窗户正在廊下，那里是个死角，不站人。
苏细连滚带爬地撞开窗户出来，也不管自己摔疼的腿，奋力疾奔几步，撞上一个人。
“大胆！”和玉怒斥一声。
苏细慌乱之间抬头，正对上一张脸。
这是一张威仪俊朗的脸，虽上了年纪，但却更透出一股属于九五之尊的贵气。
圣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衣衫狼狈，青丝散乱的小姑娘，目光呆滞，眼眶渐渐泛红。
“姚娘。”他声音嘶哑的开口，企图伸手触碰。
“娘子。”顾韫章的声音穿透圣人那道嘶哑的声音。
苏细猛地转身朝顾韫章扑过去，圣人的手落了空。
娘子入怀，男人空落落的心总算落地。他抿唇，低垂下脸，半个身体掩在阴暗之中，看不清脸上表情。
顾韫章将人抱住，颤抖着手褪下外衫替她披到身上。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小娘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顾韫章怀里传来。
男人抚着她的小脑袋，安抚道：“怎么会不来呢。”
小娘子埋的更深，恨不能将自己嵌进顾韫章身体里。
男人搂着她，劲瘦的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腰，就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般。可若是细看，你便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颚和青筋绷起的手背。
可如今，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一个瞎子。
“这是……”圣人转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埋首在顾韫章怀里的苏细。
顾韫章抬头，脸上表情已恢复平静，道：“是内人。”
圣人正欲说话，皇后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圣人拧眉，朝皇后的方向看去。
皇后缓步而来，脸上带笑，眸色却是冷的，“今儿个真是不巧，我请了顾家大娘子来赏桂花，不能招待陛下了。”
“桂花？你这坤宁宫里哪里有桂花？”
“是啊，臣妾这里哪里比得上景仁宫华贵，什么都有。”皇后讽刺地看向圣人，搭着身旁宫娥的手从石阶上步下，径直走到圣人面前，福了福身。
看着面前的皇后，圣人面色铁青，“若非顾爱卿与我说，我还不信。你怎么连，连顾学士的新妇都不放过。”圣人说这话时，压着声音，咬牙切齿，似是已忍耐许久。
皇后冷笑一声，“旁人说的话陛下倒是信的真，怎么臣妾说的话陛下就不信了？”
“朕都看到了，你看看她！”圣人指向一身狼狈的苏细。
皇后瞥一眼苏细，语调轻缓，“只是顾家大娘子不小心跌了一跤罢了。”
说完，皇后抬眸看向圣人，“陛下是要留，还是要走？”
“皇后。”圣人压低嗓音，脸上已显怒气。
皇后却不惧，只懒懒福身，“恭送陛下。”
圣人垂目，盯着皇后头顶良久，脸上怒气未消，却并未发作，只道：“皇后，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皇后身形不动，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
圣人甩袖而去。
一阵踢踏脚步声后，一旁宫娥上前将皇后扶起，“娘娘，圣人走了。”
皇后起身，盯着圣人的背影，眼眶之中泛起热意。她强忍下去，转身回到东暖阁。
有嬷嬷端了热茶来，看到皇后又跪坐在案前念佛珠，叹息一声，劝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您为陛下做了那么多，您要说啊，不然陛下怎么知道您的心意呢？”
“他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这里。”皇后的声音很冷，十分冷静，“我抓不住他的心，但我能抓住他的人。”
那些女人玩物，终归只是玩物，有资格陪着这个男人的，只有她。
皇后话罢，闭上眼，拿着佛珠念了一刻，突然睁开眼，起身走至书案前，提笔取纸，写了一封信，递给那嬷嬷道：“去，替我送给苏苟。”
……
苏苟正在宫里打听苏细的事，突然一嬷嬷朝他走来，塞了一封信给他。
苏苟面露疑色，正想喊住那嬷嬷，却不想一转身，那嬷嬷已不见踪影。
捏着手里的信，苏苟十分疑惑，他四下环顾，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撕开了信封。
里头只有一句话：别忘了当初你做的事。
被撕开的信封里掉出一片牡丹花瓣。
苏苟面色大骇，下意识瘫软。
这片牡丹花瓣，是姚黄花。

第68章
苏细被带去了一个宫殿，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她不想离开顾韫章，但圣人的话，她不能不听。
宫娥细心的替她换了衣裳，还梳好了发髻。
苏细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绣着大朵大朵姚黄牡丹花的裙衫，再看一眼这云鬓高髻。
衣裳是十几年的旧款了，发髻也不是新式的潮流发髻，就连她脸上的妆容都像是跨了一代人。
宫娥毕恭毕敬退了下去，整座暖阁内就只剩下苏细一人。
她站在那里，有些无措。
暖阁的帘子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位身穿十龙团圆领黄色龙袍的男人。他戴着一顶二龙戏珠冠，看到苏细的那一瞬间，原本搭在脖间侧摆上整理的手猛地顿住。
美人盈盈而立，眉眼娇艳，身姿纤细，仿若含苞牡丹。但更让男人震惊的是这张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脸。
如蒙江南细雨一般透着股清婉的媚意，穿过时光，重新回到了他面前。
“姚黄……”圣人踉跄着往前走一步。
苏细立时后退，躲到一处屏风后，只偷偷的露出半颗脑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屏风一角，因为紧张，所以指尖微微颤抖，泛出苍白。
看到苏细脸上露出的惊恐，圣人顿住脚步。
他转身，挺拔的身形突然佝偻了几分，神思恍惚的扶着身边的椅子坐下，静了许久，才嘶哑着嗓子开口道：“你现年几岁了？”
“……十五。”轻轻软软的声音，也如当年一般，只多了几分清脆娇憨。
十五……圣人眯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突然，他扯起唇角轻笑了笑。
“十五，呵，十五岁。”
苏细镇定下来，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圣人面前，提裙下跪，然后捧出那块玉麒麟递到圣人面前，一脸期待，“姚黄是我母亲，陛下认识她吗？”
听到“姚黄”二字，再看到那块玉麒麟，圣人神色一震，直觉舌尖发苦，喉咙哽咽，心口仿佛积聚了一股难散的尘埃。
圣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子，疲惫的朝她抬了抬手，“起来吧，别跪着，地上凉。”
话罢，圣人上前，亲手牵住苏细的手，将人从地上牵起来。
圣人看着面前的小娘子，眼眶之中缓慢浸出红色的血丝，蕴着一层细薄泪雾，极力隐忍着什么。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眸之中泛起的千万青丝皆化为尘雾消散。
苏细虽有些害怕，但她努力保持镇定，她觉得这位圣人对自己并无恶意。
苏细被圣人牵着，两人一道坐上榻。
榻上铺着绸被，侧旁还有两个缎面靠枕。案上置两只素静的白玉茶碗，有茶香轻散出来。
“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圣人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说出这句话来。这种仿佛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样子出现在这位九五之尊身上，不得不说，有些痛快的怪异。
苏细垂眸，不适的缓慢抽出自己被圣人握着的手。
两掌脱离，她蜷缩着指尖，捧住那碗茶，然后掀开茶盖往里看了一眼。
本只是装模作样，却不想苏细真被这茶碗吸引住了视线。
只见小小一方茶碗里竟有牡丹花的暗雕，浮在茶面上，每吃一口，都带上了几分文雅的新意。
苏细的眸中露出几许惊讶之色。
圣人瞧见了，便软声道：“若是喜欢便送你一套。”
苏细垂目摇头，“无功不受禄。”
“不，你该受着。”
听到此话，苏细抬眸，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圣人。男人眸色波动，对上她的眼，那双努力露出平淡眸色的眼睛，终于是没忍住，在这张日夜烧灼思念的面容前，淌下一滴清泪来。
那滴眼泪，顺着男人不再平滑光整的眼角和面颊，从岁月中穿梭而过，埋入脖颈线条之中。
圣人双手微颤，面色悲痛，艰难开口，“你该是我的女儿啊。”
“啪嗒”一声，苏细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碎裂成片，那朵水雕出来的牡丹花也变成了一滩普通的茶水。
暖阁内陷入沉寂，茶香弥散，苏细的眼中只剩下一个似乎马上就要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
而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圣人。
苏细万万没想到，她苦寻良久的父亲竟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陛下……”苏细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明明在之前，她有太多的话要骂她的生身父亲，有太多的责备要甩到这个男人的脸上。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她的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置她于不顾！
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只是坐在这里，面对着这个男人，除了眼眶通红，喉咙哽咽之外，脑袋里一片空白，千万思绪飞速而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当初我与你母亲于牡丹楼初见，我拾到了你阿娘的帕子。”
圣人抖着手，从宽袖暗袋内抽出一块细长的帕子。这块帕子上绣一朵漂亮的牡丹花，可因着时间实在太长，所以这块帕子已非常陈旧。
即使男人用心保存，也不能避免它渐渐泛黄抽丝。
“你阿娘是个极可爱的人。”圣人小心翼翼的将帕子摊开在案上，“我去还帕子的时候，正巧有只狗儿跑了过来，你阿娘就跳到了我身上。”
男人轻笑一声，语调渐松快，“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人。”
苏细盯着那帕子，突然想起那页纸，她想，她大概明白阿娘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多年，阿娘没有怨，没有恨，她始终念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阿娘她不怕狗。”
摩挲着帕子的圣人一顿，面露惊愕的朝苏细看去。
苏细抿唇，微侧了侧身。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圣人咧嘴笑了笑，四十出头的年纪了，竟还显出几分坦率的可爱来，“我知道，其实，我怕狗。”
……
乾清宫外，顾韫章立在白玉栏杆处，握着手中盲杖，仰头望天。
天际处晚霞如火，触目惊心，似要将天烧出一个洞来。
“顾大学士难道不好奇陛下在里头跟细细说什么吗？”顾颜卿从拐角处踩着石阶上来，站到离顾韫章三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方向朝晚霞看去。
“今日的晚霞真是不错，只可惜，顾大学士看不到。”顾颜卿双手扶在栏杆上，目光从晚霞上移开，落到顾韫章脸上。
顾韫章半个身体浸在金色的晚霞之中，那套玄色长袍浑身都沾上了光亮，更衬得面白如玉。
“啪嗒”一声，两人身后殿内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茶盏落地声。
顾韫章面色一变，径直疾行几步。
守在门口的和玉看到疾走而来的顾韫章，赶紧将人拦住，“顾大学士，无碍的，只是顾大娘子不小心砸了只茶盏。”
和玉话罢后，才恍然回神似得朝顾韫章身后看了看，这顾大学士方才瞎着眼是怎么走这么快的？
顾韫章比和玉高了半头，他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静站良久，听里头果真没了动静，才缓慢转身，重新站回到栏杆处。
顾颜卿见顾韫章回来，嗤笑一声。
顾韫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顾颜卿毫不客气，“朝夕相处，竟不知枕边人的真实身份。”
“难道你知？”顾韫章的语气依旧很是平稳，像那涓涓细流，冷冽清泉，除非暴雨倾盆，从未改变过那张矜持高贵的脸。
顾颜卿指尖叩着栏杆，似是对顾韫章的蠢十分不屑。
他道：“那一夜我从大皇子手里把细细救出来，我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麒麟。一开始我以为这玉麒麟是大皇子的，可后来当我知道大皇子那块玉麒麟没丢的时候，我就产生了怀疑。”
“然后我一路查找，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顾韫章没有回答。
顾颜卿扯了扯嘴角，“我查到了细细的真实身份。”
顾颜卿转身，抬手按住顾韫章的肩膀，冷笑道：“我的好大哥真是捡了个宝贝啊，随便娶的新妇居然还是皇家流落在外的女儿。”
顾韫章伸手，握住顾颜卿的胳膊，想把他的手挥开，却不想顾颜卿猛地施加力道，狠狠地捏着顾韫章的肩膀，就像是要将他的肩骨捏碎。
“怎么，顾大学士不震惊吗？这种好事也不是谁都能碰上的。”顾颜卿视线下移，落到顾韫章身上的长衫道：“顾大学士往常可是从来不穿这种玄色长衫的。”
顾颜卿说了那么多，顾韫章终于开了口，“人都是会变的。”
“变？”顾颜卿嗤笑一声，看向顾韫章的视线陡然凌厉起来，那种呲目欲裂的感觉，仿佛要将这个人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才解恨。
“人确实是会变的，可我的好大哥你却没变。你一直都是那头白眼狼。我原本只以为你顶多只是贪生怕死，见死不救，却没想到，你狠到杀我母，弑我父。”
“我顾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顾颜卿一把扯住顾韫章的衣襟，几乎要把顾韫章从地上扯起来。
顾韫章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对顾颜卿的怒意视而未见。
“你说啊！我顾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怎么，你是想要荣华富贵，还是权势滔天？你一个瞎子，能权势滔天吗？”
顾韫章微偏头，抬手又握住顾颜卿的胳膊，轻抽了抽。
还是没抽开。
他覆着白绸的脸垂下，开口道：“你的口水溅到我了。”
顾颜卿赤红着一双眼，面对如此淡然模样的顾韫章，恨不能啖其肉。
“这就是你的答案？”
“那我要不要告诉你一些更好玩的事？蓝家是你的人吧？我早就该怀疑的，怎么偏那么巧，那个时候蓝冲刃这个老匹夫回来了，原来是在这等着我顾家呢。”
“顾韫章，你还真是能啊，那蓝冲刃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卫国公府许了你荣华富贵，让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猪狗不如？”长久沉默的顾韫章突然讽刺地笑了笑，他的头朝殿中方向偏去，声音嘶哑下来，“我确实是猪狗不如。”
顾颜卿被顾韫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激怒，“我先前说错了，我与你并非陌路，而是仇人。”
顾颜卿的拳头砸上来的时候，顾韫章没有反应。
那一拳砸在他唇角，顾韫章尝到了嘴里浓厚的血腥味。男人跌在地上，摔得很惨。
顾颜卿却还不觉得解恨，他赤红着眼，一把将顾韫章拽起来，又是一拳。
顾韫章偏头，吐出一口血。他脸上的白绸被鲜血染湿，透出一层胭脂色。
“哎呀，这怎么打起来了？”和玉看到此景，赶紧领着小太监上去劝架。
顾颜卿被小太监架起来带到一旁，却还想着要去打顾韫章，那些小太监一度拉不住。
顾韫章也被小太监扶起来，他身形绵软，像是被揍得没了力气。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一块青一块紫的，也不知被揍了多少拳。
和玉忍不住感叹。这顾家二郎也真是的，怎么专往这张脸上揍呢？这么好看的脸给揍成这样，委实是可惜了啊。
顾颜卿被小太监拉开以后，情绪也渐平稳下来。
他看着面前的顾韫章，用力甩袖，“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像狗一样。”话罢，顾颜卿咬着牙，转身离开。
苏细从殿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顾韫章被揍得很惨，他踉跄着扶住身边的白玉栏杆，偏头朝她的方向看来时，那片沾着血色的白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白绸尾端的牡丹浸在落霞之中，几乎与天融为一色。
“咳，娘子。”顾韫章轻咳一声。
苏细提裙，缓步走到男人面前，她看着面前的顾韫章，那张娇艳面容之上神色极淡，仿若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一样。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了？”苏细上下打量他，原本波光潋滟的眸子一瞬黯淡下来，透着一股深邃的死气。
顾韫章顿了一会儿，道：“方才跌了一跤。”
“哦。”苏细淡漠地点头，然后转身往前走。
顾韫章敲着手里的盲杖，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言，一前一后的走，终于，走在后面的男人没忍住，开口了，“是被人打了。”
苏细连头都没回，神色更淡，连谁打的都没问，只道：“哦。”仿佛这个男人，与她没有关系。
……
那日里，从宫内回家，已有三日。
顾韫章没有见到过苏细。他坐在书房里，任由路安站在他身边用鸡蛋给他揉脸。
“郎君啊，您这怎么搞的嘛，怎么会被揍成这样？”
顾韫章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绸，指尖微微发颤，情绪明显不稳。
他问，“大娘子呢？”
“说是去锦霞寺祈福去了。”
“锦霞寺？”顾韫章睁开眸子，原本慵懒的身子瞬时坐直。
路安被顾韫章的动作唬了一跳，手里的鸡蛋都差点掉到地上。他睁着眼，一脸惶惑，“是，今日一大早上去的。算时辰，现在应该都到了。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韫章坐在椅子上，挺拔纤瘦的身姿佝偻着，那张泛着淤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双手搭在两边扶手上，指尖深深的掐进去，路安能看到两边扶手木料清晰凹陷下去的指印。
书房内很静，只有顾韫章急促的呼吸声。他似乎是想起身，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站起来。
“啪嗒”一声，在男人的手劲之下，一边扶手断裂。
这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男人跟自己的僵持。
顾韫章低头，看着自己从指甲上沁出血渍的苍白手掌，终于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仰头，看向书房窗外。
入秋了，寒冬要来了。
……
苏细不是第一次去锦霞寺，她轻车熟路的入了寺庙，捐了香油钱，然后戴着帷帽，一个人在寺庙里头走。
已入秋，天乍寒，寺庙内种了秋菊，已开过半。
露湿秋香，满地菊潭。一眼望去，浅白深黄。
看着面前走过去的小沙弥，不知为何，苏细想起了那日里给自己治病的和尚。
她记得当时顾韫章唤了那个和尚的名字，叫不问。
“小师傅，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叫不问的和尚？”
小沙弥扭头，看到一丽人头戴帷帽，盈盈站在满簇菊花之中，登时就红了脸。
他方才听说寺庙里进了一位极漂亮的小娘子，想见就是这一位了。
“娘子问的是不问师叔吧？我就住在这片菊花地的后头，小僧可以领娘子去。”
“那就劳烦小师傅了。”苏细侧身，让这小沙弥领着自己去寻不问。
菊花地后是一座简单的院子，看着十分清简的样子，非常幽静。
“我先替小娘子去看看。”那小沙弥进了院子，片刻后出来，“不问师叔应该正在后山采药，现下不在屋子里头。”
“不碍事，我进去等他。”苏细提裙，略过那小沙弥往院子里去。
小沙弥面色涨红的拦住她，“那个，这位娘子。”
“嗯？”隔着一层帷帽，苏细挑眉看向面前的小沙弥，然后抬起纤纤素指轻点了点，“小师傅怎么敢伸手呢？你这可是要犯色戒的。”
小沙弥原本就红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涨红，他立刻收回了手。
苏细趁机往院子里去。
那小沙弥跟上来，想拦她。可每次只要苏细一靠近，他便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可怜弱小又无助。
苏细就这么一路进了院子，她一眼看到那正在院内晒草药的不问，转头与那小沙弥道：“佛祖说不可妄语，你可是犯了戒。不过小和尚放心，我是不会去方丈那告发你的。”
小沙弥一脸无助地看向不问。
身姿挺拔的和尚装模作样继续翻草药。
小沙弥委屈地跑了，走前还嘟囔了一句，“我自会领罚。”
欺负走了小沙弥，苏细转身看向不问，“我原本还担心不问大师在后山被母大虫叼走呢，如今看来并没有断胳膊断腿，齐全着呢。”
不问叹息一声，“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无事。”苏细站在原处随意转了转，将这座院子打量一遍，“小女子我只是瞧着这块地方好，想随处看看。”话罢，苏细便径直入了那间半开着门的主屋。
不问见状，赶紧跟上去，刚刚往屋内踏进一只脚，便突然感觉自己脖颈一凉。
只见那小娘子褪了帷帽，正躲在门口等着他。待他一踏进去，便眼疾手快的偷袭，拽着他的衣襟使劲往下一扯，露出一片白皙胸膛。
不问面色微变，“这位娘子，出家人不近女色。”
苏细挑起不问挂在脖颈间的那根红绳，使劲一抽，便拉出一块玉来。
苏细垂目，看到被自己托在掌心的这块玉麒麟，突然间就笑了。
“呵，玉麒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
“娘子回来了。”院子里传来唱星的声音。
“糖果子！”小傻子欢快的声音也跟着飘进来。
“娘子，您这是去了哪里啊，怎么也不喊老奴一道去。”养娘不赞同地伸手接过苏细手上的帷帽搭在臂弯上。
苏细安抚了院子里头的人，然后询问路安，“你家郎君呢？”
路安朝书房里看了一眼。
苏细脸上的笑意缓慢消失，她提裙步上石阶，正欲抬手推开门，一直低头跟在她身边的路安突然道：“郎君是有苦衷的。”
苏细按着门的手一顿，她偏头，笑着看向路安，“这世上，谁没有苦衷呢？”
书房的门被推开，苏细看到了跪坐在书案后的男人。
一身青翠长袍，眼上覆着干净的白绸，就如她初见他时一般，干净挺拔的像棵青竹。
书案前置了一个蒲垫，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苏细提裙，跪坐了上去。
案上置着苏细最喜欢的糕点和茶水。
苏细端起面前的茶水轻抿一口，“还是热的呢？郎君真是贴心。”
顾韫章垂着眉眼，双手握拳置于膝上。他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也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被拉扯时的钝痛感。
可这痛，比不上面前小娘子那一瞥一笑之间透出的淡漠之意。
苏细放下茶盏，开始说话，仿佛闲话家常，只是在说一些不相关的事。
“在西巷时，我家隔壁院子曾住过一个说书先生，他的眼睛也有些问题，不过只是瞧东西模糊些。他教了我小半年的口技，着实是个不错的师傅。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说书先生倒是与大郎颇有几分相似。”
顾韫章依旧低着头，下颚用力绷紧。
“大郎，你还不说话吗？”苏细的表情渐渐冷下来，“你就不问我在乾清宫里跟圣人说了什么？哦，不对，我忘了，你早就知道了。”
苏细摊开手掌，里面是那块玉麒麟。
“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个吗？”苏细再忍不住，她的眼中沁出热泪，她盯着面前的顾韫章，眼泪断了线似得滚落，声音哽咽又气愤，“顾韫章，你算的好狠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看我像傻子似得乱转很好玩吗？”
“啪”的一声，那块玉麒麟被苏细狠狠砸向顾韫章。
男人没有躲，硬质的玉麒麟那么大一块，砸在脸上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苏细粗喘着气，看着像木雕一般坐在那里的顾韫章，突然就笑了。
“呵，哈哈哈……”
她只是一颗被人玩弄在掌心的棋子。她活该被骗了心。
“顾韫章，你说的对，有时候，有些人为了权势，是会抛妻弃子的。这次，我也帮你，和离书我已经替你写好了。”
小娘子从宽袖内抽出一张和离书，推到顾韫章面前。
“你签了它，我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第69章
“娘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啊？怎么突然收拾东西要走呢？”养娘看着正在往包袱里头塞衣裳的苏细，着急又惊愕。
苏细低垂眉眼，遮住自己泛红的双目，“我与他和离了。”
“和离！什么和离？娘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养娘一把拽住苏细的胳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娘子，您方才说什么和离，可是闹脾气玩的？”
“不是。”苏细异常冷静地伸手握住养娘的手，声音轻缓道：“养娘，我跟他真的不合适。”
燕雀安能与鸿鹄相配，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真相大白，她的梦也该醒了。
“娘子，您与郎君到底是怎么了啊。”养娘看着面前的苏细，红着眼落了泪。她掩袖，伸手抹了一把脸，颤巍巍地抓着苏细就要往书房去，“您若是受了委屈，养娘去替你讨回来。”
“养娘，我没有受委屈，只是觉得不合适罢了。反正从一开始，我也是不愿意嫁他的。如今我拿了和离书，应该高兴才是。”苏细柔声安慰完，抓着养娘的手骤然收紧，“养娘，我们走吧。”
养娘看到苏细那双红肿的眸子，她颤抖着伸出双臂，将小娘子抱进怀里。
她想，她的娘子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怎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呢？
养娘缓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好，娘子去哪，养娘就陪着娘子去哪。”
养娘松开苏细，闷不吭声的开始替苏细收拾行装。
站在外头的素弯和唱星打了帘子进来。她们刚才站在外头已经听到了苏细和养娘的话。
苏细看到两人，脸上勉强露出一抹笑道：“你们若是想留下，也可以留在这里。”
素弯和唱星朝着苏细跪下来，两人皆是双眸通红，嗓音哽咽，“娘子去哪，我们就去哪。”
苏细上前把两人扶起来，“好，那你们就跟我走吧。”
几个人一道收拾起来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苏细帮着搭手，无意间翻到阿娘以前做的一些旧娃娃。她把它们一一归置在木箱子里，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娃娃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奇怪。
其余的娃娃身上只是简单的披了一块布，而这个娃娃身上却穿了一件衣裳，上头还有刺绣？是刺绣吧？
苏细努力辨别。她抚摸着这条弯弯曲曲的黄色蚯蚓，想起那位圣人，突然恍悟，原来这娃娃的衣裳上面绣的不是蚯蚓，而是龙啊。
“呵。”苏细低笑一声，将这只娃娃放进箱子里。
她想，养娘说的对，她与阿娘真是极像的。
皆是飞蛾扑火之人。
幸好，她及时损止了。
……
路安站在书房窗前，一脸焦虑地看着院子里头被不断搬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箱子，“郎君，您真的要眼睁睁……”路安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家郎君闭着的双眸，立时改口，“闭着眼睛看着娘子搬走吗？”
顾韫章垂着眉眼坐在书案后，他握着手中的盲杖没有说话。
院门口传来车马之声，家仆帮着苏细将院子里头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搬上了车。
“娘子，时辰不早，该走了。”养娘的声音穿透庭院，夹杂着初冬的寒意。
顾韫章的身体霍然紧绷起来，他将盲杖横于面前，指尖用力到泛白。绷紧的下颚和咬紧的牙关在那张白玉面容之上是如此的明显。
男人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努力的埋首，挺拔修长的背影蜷缩起来，像一只彷徨又无助的兽。
小娘子挎着包袱从主屋内出来，目不斜视，提裙上马车。
“驾，驾……”马车夫扬着鞭子赶马，车轮压在厚实干枯的落地之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郎君，娘子走了。”路安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顾韫章僵硬的身体就像是霍然失去了力气一般垮下来。
他慢吞吞的从书案后站起来，一眼就能看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顾韫章伸手捂住自己的心，那里就像是被挖出了一个洞。
冷冽的风呼啸着往里灌，将他整个人都给贯穿了。
男人面前惨白，站立不稳的靠在窗前。
院子里的树皆落了叶，这人一去，原本宽敞的院子仿佛一下就冷清了。
“郎君，您是有苦衷的，您为什么不跟娘子说清楚呢？”路安看着唇色苍白的郎君，满脸心疼和焦虑。
顾韫章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感，声音嘶哑的开口，“路安，这世上谁没有苦衷？若是因为苦衷便原谅一个人，那对她该有多不公平。”
听到此话，站在顾韫章身旁的路安没忍住红了眼眶。他伸手使劲擦眼睛，擦的脸都红了，还是在呜呜的哭。
“好了，别哭了。”顾韫章话罢，转身走到书房内的竹塌旁，身姿踉跄的往上一躺。
他闭上眼，侧身埋进绸被里，听着外头簌簌的风声，那么静，那么冷。
……
“娘子，咱们去哪啊？”养娘坐在苏细身边，小心询问。
苏细早就想好了，她道：“回西巷。”
“哎。”
马车辘辘往西巷去，路过集市的时候原本正常的车速陡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有马车夫焦急让路人让路的吆喝声。
苏细一抬头，看到车内三人看向自己的担忧眼神，红肿着眼笑道：“外头什么事啊，这么热闹？”
养娘赶紧掀开帘子看了看，“好像是在卖丫鬟。”
素弯也红着眼，顺着养娘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道：“听说近几日边疆那边又不太平了，过来许多流民。”
“是嘛。”苏细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她单手托腮靠在马车壁上，身旁的马车帘子随风抖动，能隐隐绰绰看到外头的场面。
只见那街角一处被开辟出来的台子上站了好几个身形瘦弱的小丫鬟。因着要卖钱，所以这些小丫鬟被收拾的还挺干净。
除了最后一个。
那最后一个小丫头被厚实的铁锁捆住了，身上青青紫紫皆是被打出来的痕迹，嘴里还堵上了东西。头发蓬乱，看不大清楚脸。
初冬的风较野，“哗啦”一阵吹过来，苏细看清楚了那小丫头的眼睛。
竟是碧绿色的！且凌厉凶狠的跟鹰一样。
虽只一眼，但不知为何，苏细心尖一颤。
人太多，马车被挤在人流里艰难前进，苏细想了想，抬手戴上帷帽，便要下去。
“娘子，下头那么乱，您下去做什么呀？”养娘将人拦住。
“我去瞧瞧热闹。”
听着苏细尚带哑意的小嗓子，养娘没有再阻止。她就怕自家娘子什么都不做，如今还有心思瞧热闹，那是最好了。
“我陪娘子一道下去。”养娘让素弯和唱星看好马车，便与苏细一道走了下去。
苏细径直走到台子前，盯着那小丫头看。
那卖丫鬟的人牙子看到苏细，立时解释，“娘子瞧中这个了？这个呀，脑子不好使。买回去伺候人怕是不行了，不过模样是极好的，您看，就这模样，要不是脑子不好使，那价格定是不低的。”
那人牙子伸手撩开小丫头脸上的乱发，露出那张脸来。
眼睛确实是阴沉的碧绿，有一股异域风情。小丫头瞧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倒与他们大明人不同，眉眼轮廓皆更深邃些，像是……大金的人。
小丫头怒瞪向面前的人牙子，要不是被塞住了嘴，此刻定是要狠狠咬上一口的。
苏细蹙眉，暗暗打量。
那人牙子见苏细不说话，便赶紧道：“咱们也不是那缺德的。今日将这小丫头放出来到台上，是想着由郎君们买回去做个纾解丫鬟也好，毕竟咱们也不能亏本啊。”
苏细听到人牙子的话，嗤笑一声，“若是没人买呢？”她自然知道人牙子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讲价。
京师多富人，富贵人家的娘子不差钱，又最是怜悯慈悲，这人牙子显然是惯犯了。
“那没法子了，只能往花楼里送了。”
苏细叹息一声，“我本想着便宜些就买回去让她洗洗恭桶的，如今瞧着怕是不得行了。”苏细扭身就走。
那人牙子见了赶紧跳下台来将人拦住，“娘子别急着走啊，这价钱好商量。”
“多少银子？”苏细问。
那人牙子转了转眼珠子，伸出三根手指，“娘子您要诚心买，就三两银子。”
“三两？”苏细拔高了调子，“你怎么不去抢呢？”
那人牙子被苏细的话一噎。他没想到穿得如此富贵华丽的小娘子居然连三两银子都不肯出。
“一两，要卖不卖。”苏细抛出底价。
那人牙子看一眼正在台子上疯狂拽着铁链挣扎，将买丫鬟的客人们吓跑了一大半的小丫头，一狠心，一咬牙，“卖了！”反正这小丫头也是路上捡的。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不知来路，这么个烫手山芋还能赚钱，也算是挣到了。
“养娘，给银子。”
执掌家中财政大权的养娘磨磨蹭蹭，不甘不愿的取了一两银子递给那人牙子。
“娘子，咱们不比往常，丫鬟都够数了。再说了，您买个疯丫头回来干什么啊？供着呢？”
苏细道：“瞧着可怜。”
“唉……”养娘叹息一声，“等回了西巷老奴去请个医士过来给这小丫头看看脑子吧。”
人牙子牵了那疯丫头来，“娘子，这铁链子也送给您了，您可千万别解开，这小丫头疯着呢。嘴里塞的也不能拿，要是咬伤了，您可不能来寻我。”
“嗯。”
苏细领着疯丫头上了马车。
素弯和唱星一眼看到这小丫头，对视一眼。素弯开口询问，“娘子，您怎么突然买了个小丫头？”难道是觉得她们伺候的不好？
素弯和唱星顿时紧张起来。
“瞧着可怜。”苏细还是这句话。
素弯和唱星神色警惕地看向那小丫头，顺便往苏细那边挤了挤。
这小丫头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不会是来抢她们家娘子的吧？
……
近一年未回西巷。
屋子里都蒙上了一层灰。养娘赶紧张罗着素弯和唱星一起打扫。
苏细坐在院子里啃胡萝卜，看着那个被拴在圆柱子上的小丫头，提裙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道：“我替你将嘴里的东西拿下来，你可不能咬我。”
小丫头的绿眸掩在那头蓬乱的长发之后，她年纪虽小，但眸色凌厉至极，配上这张跟大明百姓完全不一样的深邃面容，更显出几分野性来。
苏细伸手，小心翼翼地扯开她嘴里塞着的东西。
小丫头猛地扑上来，苏细惊叫一声，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小丫头牙尖嘴利的朝自己扑过来，然后……咬走了自己的胡萝卜。
苏细：……
你他妈想吃就直说，吓唬谁呢！
苏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肝。她这情伤未愈呢，一天天的吓坏了可怎么办！
“咔嚓”一声，胡萝卜被硬生生咬断。这个时候的胡萝卜汁水尚足，小丫头咬着嘴里那半截胡萝卜，身形一顿，然后一顿“咔咔咔”，都吃进了肚子里。
苏细盯着这小丫头，看着那剩下掉在地上的半截。
小丫头吃的那段是被她咬过的，剩下那截是个屁股，汁水也不足，居然还挑食。
苏细瞧着小丫头干瘦的身板，又去厨房挑了两根胡萝卜，递给她一根。
小丫头没动。
苏细疑惑蹙眉，盯着那胡萝卜看了一眼，突的恍然大悟。
这小丫头居然如此警惕。
苏细就着那胡萝卜咬了一口，“没毒。”然后塞给小丫头。
小丫头立刻一嘴叼过去，躲在角落里吃。
苏细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养的是条狗，而不是一个人。
“哎呀，娘子啊，您可别靠太近了。”养娘记着那人牙子说的，生恐这疯丫头伤了苏细。
苏细笑盈盈道：“没事，她乖着呢，喏，吃胡萝卜呢。”苏细又扔了一根。
小丫头用嘴咬住，埋头苦吃，也不知被饿了多久。
养娘走上前去准备瞧一眼，没想到这小丫头护食，朝着养娘就是一顿龇牙咧嘴。
养娘捂着自己被吓到的小心肝往后退，“太凶了，太凶了，不好养。娘子您说您怎么买这么个疯丫头回来？”
苏细单手托腮，眼神有些呆滞，“闲着无趣，买来逗闷。”
行吧。
养娘无话可说，去厨房里做饭了，等做完饭一出来，就看到自家娘子正在解开那硕大的铁链子。
“哎呀！娘子啊！”
苏细被养娘的一惊一乍吓得浑身一抖，疯丫头立刻挣脱铁链躲到了墙角，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胡萝卜。
“娘子，你没伤着吧？”
“没有。”苏细一阵失笑，“养娘，您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养娘上下打量苏细，见她确实无事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养娘，她太臭了，给她洗个澡吧。”
“哎呦，我可不敢洗。”养娘连连摆手。
苏细想了想，“那就扔到河里去涮涮吧。”说完，苏细转头询问蹲在角落里的疯丫头，“行吧？”
疯丫头没说话，苏细自顾自地点头，“她答应了。”
养娘：……
……
这么冷的天，自然不能将人扔河里。
养娘任劳任怨地烧了一大桶水，把疯丫头赶了进去。
疯丫头一顿挣扎，桶里的水漫出来一半，养娘忍无可忍，举着巴掌大的蒲扇就是这疯丫头的脑袋来了几下，“再闹给你扔出去！”
疯丫头安静下来。
养娘挽起袖子要给她洗，疯丫头又挣扎起来。
“干什么呢？”养娘生气了，“你这丫头，我家娘子好心把你买回来……”
养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疯丫头正乖巧的往自己身上舀水搓洗。
养娘话一顿，“你自己洗？那就自己洗吧，衣裳挂屏风上了，你也自己穿。”养娘说完就出去忙活了。
苏细百无聊赖的继续坐在院子里头啃胡萝卜，“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湿漉漉的小身影出现。
洗干净了的小丫头瞧着清秀可人至极，只是那双眸子却十分不友善，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的。
苏细叹息一声，将自己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塞给小丫头，然后给她整理衣衫。
小丫头瑟缩了一下，但在胡萝卜的诱惑下还是站在了原地。
替小丫头整理好衣服，苏细上下打量，满意点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埋头啃胡萝卜。
苏细道：“就叫你萝卜吧。”
小丫头啃胡萝卜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掩下了眉眼。
“你不是大明百姓吧？”苏细又问。
疯丫头继续啃胡萝卜。
苏细将人重新带回屋子里，然后拿了一把剪子给疯丫头剪那些纠结在一起的乱发，“你若是想回去便告诉我，我给你些银子，你自己回家去。”
疯丫头低垂着的脑袋突然一动。她嘶哑着嗓子，声音粗劣，像是长久没有开口说话，“不回去。”
并不是很标准的大明话，不过苏细听懂了，她道：“那就留在这里吧。”
话罢，苏细看着自己手里剪下来的一把头发，再看一眼那光秃秃的一块头皮，眼神发虚，赶紧给人按回去。

第70章
已入冬，圣人体恤朝臣身体，下旨三日一早朝。
今日刚刚上完早朝，圣人便将顾韫章给唤到了御书房。
圣人穿常服坐于书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圣人随意拿起一本翻阅，与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韫章闲聊。
“近日里边疆处金国异动，爱卿怎么看？”
顾韫章身穿官袍，纤瘦的身体掩在里面，更显羸弱。似乎是因着入了冬，所以男人原本便不好的身体更虚弱了。
顾韫章拱手道：“边疆一事向来由卫国公处理，陛下就算是臣，臣也一窍不通。”
听到顾韫章的回话，圣人也不刁难，反正他的本意也不是这件事。
圣人端起茶案上的茶水轻抿一口，装作不在意的道：“听说你和离了？”
男人站在那里，沉默良久，然后缓慢点头，“是。”
“你可是对朕……咳，对苏家娘子有什么不满？”身为圣人，关心一下朝臣的家事更能显出仁慈。
顾韫章握着手中盲杖，依旧是沉默。
圣人面露不快，“苏家娘子容貌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你能娶上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你还看不上眼？”
顾韫章撩袍跪地，开口道：“并非如此，是臣配不上她。”
“哼。”圣人自然不信，他认为就是这死瞎子如今官做大了，便看不上他的乖女儿了。
“下去吧。”圣人面露不耐，眸中隐有怒色。
“是。”顾韫章拱手，敲着手中盲杖转身，还没走上几步，就听圣人道：“听说最近天气晴好，你有空去把藏书阁里头的书拿出来晒晒吧。”
宫里的藏书阁占地极广，上下五层，里面的藏书成千上万，圣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是顾韫章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活。
不过男人还是转身拱手应下了，“是。”然后神色如常的敲着盲杖离开。
看着顾韫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圣人冷哼一声，连手里的奏折都看不下去了。
圣人的气这一时半会的肯定是消不下去了，至于顾韫章什么时候能从那藏书阁里出来，就要看圣人什么时候能消气。
初冬日，暖阳如水，柔柔缓缓的落到身上。顾韫章慢吞吞的往前走，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顾大学士，这么巧？”
顾韫章脚步一顿，开口道：“二郎？”
顾颜卿松开拽着顾韫章的手，然后拿出帕子使劲擦了擦，仿佛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他冷哼一声，扔掉帕子，“我与顾大学士不熟。”
顾韫章抿了抿唇，“顾大人，有事吗？”
看着面前的顾韫章，不知想到什么，顾颜卿原本一脸厌恶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他慢悠悠道：“我听说你跟细细和离了？”
听到此话，顾韫章身形一僵。他攥紧盲杖，转身绕过顾颜卿就要走，却不想顾颜卿猛地将人一推，压在了白玉栏杆上。
御书房外是接连成片的玉栏杆，每日里被太监们擦拭的极干净，融融照在阳光下，透出温暖又清冷的玉色。
顾颜卿的身量与顾韫章差不多高，他一袭常服夹袄，单手撑在白玉栏杆上，面对着眼前的瞎子，语气阴狠又得意，“你若不珍惜她，便换我来珍惜。”
身后的白玉栏杆咯得腰疼，暖阳刺目，郎君的神色却寡淡至极。他微微偏头，似乎是在正视着面前的顾颜卿，又仿佛只是在随意寻找方向。
男人轻启薄唇，声调微凉，“要脸吗？”
顾颜卿：……
顾颜卿咬牙，松开顾韫章，然后看着靠在白玉栏杆上低低喘气的男人，冷哼一声，“明明是你先和离的，细细选谁都是她自己的权利。你以为你一个瞎子斗的过我吗？”
“现在我就是把你推下去你也反抗不了。”
顾颜卿歪着头，冷眼看向面前的顾韫章，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每说几个字就点一下，将男人半个身体都按到了栏杆外，“不过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会让你看着，看着我怎么弄死你。”
风突然大了，顾韫章能感觉到他上半身后悬空的弧度。
飘飘荡荡无所依靠。
他也能感觉到顾颜卿言语中的恨意和杀意，他知道，顾颜卿是真的想将他推下去。
不过他并不怕，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甚至于说，这样的感觉更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杀意，恨意，是他该得的。
……
距离与顾韫章和离已有半月，苏细在西巷重新住了下来。
西巷内的邻居们一如既往的心善事多，对着苏细指指点点暗自嚼舌根，然后被养娘一嗓子骂了一日，终于没有人敢再登门，甚至于连门前都不敢路过。
苏细坐在院子里，给萝卜脑袋上戴花。
如今的苏细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的乐趣就是打扮这个疯丫头了。
疯丫头其实并不疯，苏细发现她不仅识字，而且极其聪慧。只要是旁人说了一遍的东西她就能背下来，除了食量有点大。
唉，没办法，孩子还在长身体，只能多吃点了。
大家一道用过了午膳，苏细正躺在榻上午睡，突听得院子门口传来好几道马鸣声。
苏细被吵醒了，她略烦躁地捂着耳朵盖着绸被翻了个身。
养娘似在跟人说话，隔着一扇门，声音太模糊，苏细听不清楚。她闭着眼，马上又要入睡的时候，养娘推门进来，掀开了苏细身上的绸被。
“娘子，宫里头的太监来接您入宫去了。”
苏细闭着眼睛反应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身，她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满脸兴奋的养娘，张了张嘴，“什么？”
养娘还不知苏细真实身份，有些担忧又有些高兴。按理说，宫里亲自来接人必然是极荣宠的一件事，可自家娘子都跟郎君和离了，在宫里头也不认识什么贵人呀。
怎么宫里头还有人巴巴的来接呢？
“谁来接的我？”苏细很是谨慎。
养娘想了想，描绘了一下那人的模样，“是个白脸的老太监。对了，他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娘子。”
养娘将手里的玉麒麟递给苏细。
苏细看着这块玉麒麟，面色一变。当时在乾清宫里，苏细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便将这块玉麒麟还给了圣人。
当时圣人没说什么，如今竟巴巴的派人将玉麒麟送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还说什么了？”
“说今日是圣诞，请娘子去看看。”养娘说这句话的时候，面露疑色，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
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谱子这么大了，连圣人的圣诞都让去瞧瞧了？这瞧着可不就是比圣人都谱子大了？
哎呦哎呦……养娘赶紧摇头，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抛诸脑后。
“娘子，娘子……”唱星打了帘子进来，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甚至在进门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养娘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的赶着投胎呢？”
唱星随意拍了拍，便跑到苏细面前，“娘子，外头的人马都把咱们的巷子堵住了。奴婢远瞧了瞧，都快要排到城门口了。”
不会吧！
苏细惊愕地张大了嘴，忙抓起一旁的帷帽便提裙奔了出去。
一打开院子门，便见一穿着长袍的白脸太监站在那里，神色恭谨的朝她行礼。
苏细侧头往那太监身后一瞧，果然看到远远一长排的车马，几乎将街都堵住了。
路人们纷纷停驻，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满脸皆是羡慕。
西巷里头的左邻右坊们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瞧，那张张刻薄的脸上皆是惊惧之色。
如此大的阵仗，让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能不惊惧。
“女郎，请上轿。”那白脸太监过来请她。
苏细定睛一看，只见大街上结结实实堵了一座金碧辉煌的轿子，周围是几十个身体强壮的轿夫。说金碧辉煌绝不为过，苏细甚至还觉得这个词都匮乏了。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轿子，大的像一座小房子。
“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啊？”养娘紧拽着人不肯放。
疯丫头也跑了过来，顶着那头花花绿绿，满脸警惕地盯着那白脸太监。
白脸太监拱手道：“今日圣诞，圣人想请女郎去吃顿便饭。”
苏细握了握手里的玉麒麟，略思半刻后点了头。正好，将这玉麒麟还回去吧。
苏细略洗漱后进了那小房子似得大轿，她站在里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轿子里竟还有恭房！
苏细神色兴奋的在里面转了一圈，那张小嘴就没合上。
硕大一顶轿子，被几十个人抬着走。
苏细坐在里面，安安稳稳的就像是在家中闲庭散步。
这万恶的皇权社会呀。
……
苏细一路被如此招摇的抬到宫门口，进了宫后，在她的再三要求下，终于是换上了低调的小轿子。
小轿行了一路，苏细撩开轿帘看一眼。
冬日的天暗的早些，夕阳已落，宫灯连绵。
苏细远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楼，灯火通明，琴音如泉。
随在苏细身边的白脸太监道：“那是花萼相辉楼，今次圣人的圣诞便是在那里办的。”
苏细回想起这太监说的便饭，直觉一阵头疼。
她早该想到的，皇家能有什么便饭？这一便饭就便了一座花萼相辉楼出来。
果然，当苏细下轿，进入这花萼相辉楼内后，便见眼前一片富丽堂皇，那双层廊庑环绕如腾云，阵阵乐曲不眠不休。
近前，郎君和女郎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饮酒谈笑。
苏细正想跟那太监说不去了，一转身，却见自己身后哪里还有那太监的影子。
苏细无奈，只得提裙走了进去，另寻人。
花萼相辉楼位于京师内城皇宫内，乃天下第一名楼，其瑰丽之景色自不必说。
苏细走了两步，不愿上前去与那些女郎们嚼舌根，便随意撩起裙摆往一清泉池子边坐了下来。
清泉潺潺，里头置着一座假山石，想是用来增添雅趣的。
不过即使苏细如此低调，依旧掩盖不住她的光芒。
一紫衫女郎眼尖的看到苏细，便遥遥指了指她，故意大声道：“哎，那不是顾大娘子吗？”
紫衫女郎身边的另外一位娘子掩笑道：“这已经不是顾家大娘子了。你没听说吗？顾家大娘子跟顾大学士和离了。”
“哎呀，真的吗？”紫衫女郎矫揉做作的说完，轻叹一声，“一个弃妇，居然还有脸来参加宫宴。”
那小娘子自然要赶紧接话，“顾家不要她，苏家那边也没说法。这是夫家和娘家都不要这扫把星了吧？”
苏细认出来了，那紫衫女郎是方家小姐，就是那位邓惜欢的未婚妻。
苏细想着，上次她也没怎么惹这位方次辅的嫡出女儿啊，怎么就这么跟她过不去呢？
“糖果子！”突然，一道甜腻腻的声音在苏细耳畔响起。
苏细一转头，就看到了身穿绯红色小夹袄的顾元初急匆匆朝她奔过来。
“糖果子，你怎么不见了？元初都找不到你。”顾元初上来就抱住了苏细，将小脑袋使劲往她怀里钻。
苏细被顾元初这个小胖墩撞得一结实，缓过气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肥脸，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说她现在是弃妇，不能去顾家找她了？
“糖果子，你跟我回家去，好不好？阿兄找不到你都哭了。”
“咳。”苏细被顾元初的话呛了一下。哭？那个铁石心肠的混蛋玩意还会哭？他要是会哭，她就从这儿跳进池子里去！
“我已经与你阿兄和离了，回不去了。”苏细柔声解释。
“和离是什么？”顾元初歪着小脑袋不明所以。
“和离就是……”
“就是弃妇。”一道声音突然插过来。
苏细抬头看去，只见那方家小姐朝她走过来，傲气的端着身子，居高临下看她。“一个弃妇，还有脸来这里，真是不知羞耻。”
苏细眯眼，面色微冷。这方家小姐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吧？
“不许你这么说糖果子！”顾元初虽然不是很能明白方家小姐的话，但她知道，这些一定不是好话。
方家小姐冷笑一声，“一个弃妇，一个傻子，还真是般配。”说到这里，方家小姐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你一个傻子，还真以为自己配得上惜欢哥哥吗？”
苏细顿悟了。
原来这方家小姐针对的不是她，而是顾元初。
不过这小傻子又是什么时候跟邓惜欢扯到一块去的？
苏细蹙眉想了想，猛地想到那天晚上在宫里差点被顾元初举起来的男人，她恍惚记得那男人腰间有一双弯刀……等一下！难道顾元初喜欢的人就是邓惜欢？
苏细满脸惊愕的看向顾元初。这小傻子傻归傻，怎么尽挑难的上呢？还有，那邓惜欢到底跟“可爱”这两个字搭哪点边了？
苏细正想着，只听几道穿耳的尖叫声响起，方家小姐已经被顾元初举了起来。
“不行！”苏细回神，急喊一声，急急去拽顾元初，却不想晚了一步。
顾元初天生神力，轻轻松松就把方家小姐扔进了一旁的清泉池里。
而苏细因着起身太猛，脚下一绊，身子一歪，不仅没救到人，反而还把自己给一道摔进了池子里。
清泉池说浅不浅，说深不深，但苏细是只旱鸭子，她除了扑腾还是扑腾。
水冷得刺骨，苏细胡乱挥舞着手，好不容易露出一点头，她身上的袄子吸饱了水，又带着她往下沉。
更让她气愤的是身边的方小姐。
这位自诩书香门第的柔弱女人，按着她的脑袋就往身下薅，一副势要把她当踏脚板的样子。
“咕噜噜……”苏细被迫又吃了好几口水。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而岸上，那些女郎们除了叫唤，什么都做不了。
顾元初急喊一声，“糖果子！”正要往清泉池里头跳，便有一个人比她更快。
那个人就是顾韫章。
清泉池子靠一面粉墙，粉墙下头开了一个小洞，用来引泉。天色昏暗，清泉池内也是一片漆黑。
苏细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水，只觉胸口发涨，脑袋浑噩，似乎马上就要撑不下去了。而她身边的方小姐还在薅她的头发喊救命。
苏细气急了，上去就是一脚，然后她就被人抬了起来。
抱着她的人身形劲瘦，臂膀平稳，甚至能站在清泉池内移动。
苏细使劲咳嗽着，她努力睁开眼，看到了面前的顾韫章。
男人脸上的白绸已经掉了，露出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正满脸担忧的盯着她，看到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空出一只手拍她的脸。
“细细，没事吧？”
苏细朝他吐了一口水，“噗！”
顾韫章：……
……
冬日阴寒，太监、宫女赶到后立即清场，将苏细和方家小姐带进楼内洗漱换衣。
方家小姐委屈又气愤，直嚷嚷着要让父亲将顾元初这个傻子和苏细这个弃妇好好收拾一顿。
苏细听着耳朵边上骂骂咧咧的声音，歪头倒了倒耳朵里的水。
宫娥伺候的十分尽心，不管是热汤和衣裳都备的非常完善，甚至于就连那脸上用的东西都要糊上十几层。
苏细平日里也算是讲究的，如今到了这宫里，才知道自己是那井底蛙。
她看着面前的金器银器，想着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想要权势，这样迷人的东西，谁能抵挡的住呢？
苏细自嘲笑一声，她伸手拢住身上的白狐斗篷，抱着宫娥替她准备的铜质手炉，刚刚推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韫章。
男人浑身湿漉的站在那里，衣裳贴在身上，身下是一大片水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那些水渍都快淌成一个小池子了。
檐下挂一盏宫灯，顾韫章的脸苍白到毫无血色，看着可怜至极。
“细细，你没事吧？”男人说话时唇色惨白，声音嘶哑。
苏细垂眸，一头半干青丝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她摸着手里的铜制手炉，声音低低道：“方才多谢你。”
“我……”顾韫章刚刚吐出一个字，面前一副文静模样的小娘子突然伸手，朝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顾韫章的脸被打偏了。那白皙肌肤之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掌印，殷红殷红的。
男人神色错愕地眨了眨眼，“娘子……”
“第一，我已经不是你娘子了。第二，你这个流氓！”小娘子气红了脸，转身又回到屋子里。
“砰”的一声，屋子的门被狠狠合上。
站在不原处的白脸太监捂着自己的脸，一副身临其疼的模样。
静等半刻，白脸太监上前道：“顾大学士，您没事吧？”
郎君顶着那张明显能看出一个巴掌印的俊美脸蛋，沉吟半刻后道：“她摸我了。”
白面太监：……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71章
白脸太监吐槽完，突然盯住面前的顾韫章，面色大变，“顾大学士，您的眼睛……”
听到白脸太监的话，顾韫章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到了自己的脸。
白绸已落，那双漂亮的凤眸彻底暴露在氤氲灯色之下。
顾韫章不慌不忙道：“前段日子碰到一位医术高超的医术，服了几个月的药，如今我的眼睛日间尚不能见光，所以还用白绸遮着，不过夜间却是可以瞧见的。”
“这可是大喜的事啊。”白脸太监面露喜色，拱手道：“真是恭喜顾大学士了。”
白脸太监在宫里也算是二把手，除了圣人身边的和玉爷爷，也就属他了。白脸太监早知顾韫章才名，又知圣人对他的看重，若非这眼睛不好使，定然是要飞黄腾达的。
如今这位顾大学士的眼睛好了，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白脸太监借着灯色，仔细观察面前的顾韫章。
男人虽浑身湿漉，但身形挺拔修长。脸上虽只褪了一段白绸，但站在面前的文弱男子竟透出了几分凌厉锋芒。恍如那古人云的画龙点睛，那双眼，深邃黑沉，仿佛盛着最暗的夜，也仿佛蕴着最亮的光。
白脸太监有一瞬看愣了，直到男人挑眉看过来，那凤眸印着灯色，眼尾向上挑起，平添几许桀骜之气。
这位顾大学士在内阁里以温顺柔和著称，如今看来，原来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啊。
其实早该想到的，若不是狼，一个眼盲之人怎么可能入驻内阁呢？
白脸太监略一思量，视线往顾韫章脸上一瞥，决定做个顺水人情。
“顾大学士，有一事奴才要提醒您。”
太监惯是会做人的，尤其是白脸太监这种爬的高的太监。
顾韫章有些讶异地看向那太监道：“不知公公要提醒何事？”
太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您家这位娘子可是位贵人，虽说和离了，但这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您若是失了这位贵人，可会影响到您的仕途。”
白脸太监乃和玉的干儿子，这和玉吃多了酒难免多话，白脸太监从和玉嘴里套出了一些关于苏家娘子的话。
如此震惊之事，按着圣人那个性子，想必再过不久便会给这位苏家娘子补偿。这位顾大学士还真和离的不是时候。
不过若是能重归旧好，对仕途必然是有益的。
那可是位正正经经的皇家女儿。
“您如今在藏书阁也许多日子了，圣人那边我干爹也提过您几句，不过圣人倒是没什么表示。”白脸太监这话说得就十分之清晰明白了。
他虽不能说破苏细身份，但已将这明路指给了顾韫章，若这位郎君能悟出来便是飞黄腾达之时，悟不出来也是他的造化。
顾韫章自然明白这太监在说什么，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拱手道：“多谢公公提醒。”
白脸太监见顾韫章这副模样，顿觉自己多费了口舌，便也转身走了。
隔着一扇门，屋内，苏细并未听到外头的话，只涨红了一张脸，抱着怀里的铜质手炉走回榻上。
也不是她故意要报私仇，而是方才那顾韫章救她的时候，那手就是故意托的不是地方！
虽然他们之间连那事都做过了，但如今他们和离了便是陌路人，那厮竟还对她动手动脚！
其实此事也是苏细冤枉了顾韫章。
当时情况紧急，顾韫章急着救人，哪里还顾得上其它，只想着将人救出来，那手放哪了他自个儿都不记得了，也算是白挨那一巴掌了。
不过谁让人家乐意呢。
苏细在屋子里生了好一会子闷气，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干燥的头发，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开了门。
只见外头已不见顾韫章身影，只在地上留下一大滩水渍。
苏细撇了撇嘴，哼一声。
等人也不诚心等，还想让她回心转意，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苏细气呼呼的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她动作一顿，微垂首，便看到了脚底下那正被她踩着的，印出来的一层淡淡薄影。
那个影子颀长纤瘦，手里提着一盏不知道从哪里找过来的琉璃灯。
这盏琉璃灯极亮，即使男人站在她三步远后，她也能清楚看到前方一丈内的情况。
苏细抿唇，拢着手炉往前去。
美人穿一件白狐斗篷，厚实绵软，那纯白的毛衬在她脸旁，更透出肌肤雪白玉色，姿容若仙。
她怀里搂着一铜质手炉，因着怕冷，所以只露出半截手指，纤纤素手，指尖粉嫩，白生生的搭着手炉，好看的紧。
宫廊内意外的安静。
男人跟在她身后，手中琉璃灯微晃，带着地上那薄薄一层影子也晃动了起来，深深浅浅，印出两个重叠的身影。
晚间的风是冷冽且阴寒的，苏细迎风而走，身上带着刚刚沐浴完后的淡香。
她一仰头，便能看到掩在云层之后的明月和层叠如峦的高大宫墙。
苏细霍然转身。
顾韫章面色一动，那双凤眸紧紧地盯着她，下颚微微绷紧，似在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
苏细从来没有在男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生动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戏弄一番，可现在他们已是陌路人。
苏细走到顾韫章面前，与他一福身，“顾大学士。”然后站直身体，摊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那枚玉麒麟，“这枚玉麒麟劳烦顾大学士替我物归原主。”
精致温润的玉麒麟被托在白嫩纤细的手掌之上，顾韫章提着琉璃灯的手霍然一紧，他沉下眼，没有接。
苏细不在意道：“顾大学士不肯帮忙，那我就找别人吧。”
苏细话刚说完，这块玉麒麟就被拿了过去。
小娘子不着痕迹的偷笑勾了勾嘴角。
男人的指尖触到小娘子的掌心，湿润润的带着暖香，而他的手则冰冷的吓人。
苏细迅速收回手，面色冷淡道：“劳烦了。”说完，苏细正欲离开，注意到那盏琉璃灯，又板起小脸道：“顾大学士身份尊贵，不必为我做这种事。”
顾韫章攥着那枚玉麒麟，声音嘶哑的开口道：“顺路。”
苏细一挑眉，没说什么，只转身往前去。
男人就那么跟在她身后，顺了近半个时辰。
……
第二日，朝野上下收到消息，方次辅被降了职，扔到翰林院去当了一个小小的编修。
“方次辅可是卫国公的人，如今边疆正乱，陛下怎么突然对方次辅下手了？”有明白朝中局势的官员疑惑询问近身伺候圣人的大太监和玉。
大太监和玉但笑不语。
那官员赶紧给他塞了银子。和玉自然是看不上这点子小钱的，不过这事也不是机密大事，宣扬出去的话反而更合陛下的意。
故此，和玉便也故作不解道：“其实奴才也不是很知道，只听说是……今儿个方次辅左脚先迈进了御书房。圣人便大怒，将人降了职。”
正抻着脖子等答案的众人：……
虽然这是一件听起来无比荒唐的事，但翌日上朝，众人齐齐迈右脚。
还有几位谨慎的选择蹦跶进去，这样双脚就不分前后了。
和玉：……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还不是方次辅得罪了某位小娘子。
……
除了方次辅的事，最近朝中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顾大学士的眼睛突然就好了。
为了这事，内阁里也算是闹翻了天，大家都扎堆坐在一块说话，先是提了几句那方次辅，然后又说到顾韫章。
“那顾韫章只说是前段日子便请了医士诊治，本也没报希望，没曾想竟一日好过一日，几日前便能瞧见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相信再过段日子便能痊愈。”
这话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顾韫章的眼睛马上就要好了。
自圣人将方次辅降职后，次辅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一直没有人顶替。对于内阁里的官员来说，顾韫章是竞争力最强的一个人。
因此，官员们嘴里恭喜着顾韫章，私底下却都在顾忌着他。
随着内阁在朝中权利比重越发明显，这次辅的位置，谁不眼红。
“对了，听说今日圣人将顾韫章从藏书阁调了回来。”说话的官员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动静。
斑驳日光下，男人身穿官服，风姿玉朗，俊美无俦，阳光从他身后射入，那一瞬间，男人眯眼顿住，负手站在那里，姿态温雅，犹如神袛。
内阁的大学士们终于看到了摘下白绸的顾韫章，即使是一群大老爷们，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在对上那张虽笑着，但清冷倨傲的面容时，这些人更觉危机。
按照如今圣人对顾韫章的宠爱，再看到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众人已然笃定，这个次辅的位置十有九就是他的了。
可这些内阁大学士们混了那么多年，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哪里会服顾韫章这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他们一合计，立时就寻到了苏苟。
苏府内，大学士们排排坐。
“苏首辅，这顾韫章虽才学斐然，但年轻尚小，不知轻重，也没有经验，怎么能担此大任呢？您还是去与圣人说说吧。”
“是啊，这顾韫章若当了次辅，您这首辅必然也做的不安稳吧？”
对面的人在说话，苏苟端着手里的茶碗，神色有些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近日里，苏家也算是出了一次大风头。苏家女儿苏婉柔嫁给了大皇子为正妃。
按照苏苟如今的身份来说，苏莞柔与大皇子也算是门当户对，若是凑巧，大皇子登基了，那更是喜上加喜，压对了宝。
苏家除了一个外室女，苏苟就只剩下一个苏莞柔了。
苏莞柔嫁给大皇子后，谁都以为苏苟现在就是要站大皇子的队伍了。
“若是苏首辅能与圣人说说，大皇子那边咱们也都是会帮衬些的。”学士们惯会挑话讲。
苏苟却还是没说话。
“苏首辅？苏首辅？”对面说话的学士喊了几句，苏苟都没应。
那学士的脸色也不好了，略有些讽刺道：“苏首辅，您如今是皇亲国戚了，又是圣人面前的红人，自然是不屑与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伍了。也是我们脸皮厚，叨扰了。”
那学士说完就气势汹汹的起身出去了。
其余一道跟来的学士们对看一眼，也纷纷告辞。
苏苟依旧坐在那里，面色不是很好看。
杨氏路过大堂，看到苏苟跟雕塑似得坐在那，便喜气洋洋的进去，“怎么，柔儿嫁了大皇子，你还不高兴了？”
苏苟斜横杨氏一眼，突然站起来指着杨氏的鼻子骂道：“苏家就是被你们这些蠢妇拖累的！”
杨氏突然被骂，自然不肯受，“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柔儿，可柔儿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一个当爹的，怎么这么心狠啊！”
杨氏说到这里就哭了起来，“上次你还为了一个外室女打我，可如今你瞧瞧，那外室女变成弃妇不说，自从与这弃妇和离，顾大学士连眼睛都能看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苏细就是个扫把星！”
“这扫把星一走，你不仅当上了首辅，柔儿还嫁给了大皇子，日后说不定就是皇后了……”
“闭嘴！”苏苟怒吼一声。
苏苟为官几十年，事事谨慎，就是娶了这长舌妇，才闹得日日不得安生。
那边，管事突然跑了进来，一脸喜色道：“老爷，老奴刚才听说，圣人下旨封咱们苏家小娘子为县主了。”
杨氏脸上挂着泪，呐呐道：“什么苏家小娘子？”
管事道：“就是那外室庶女。”
“什么？”杨氏一脸惊愕的大叫起来，“圣人莫不是疯了吧？”
苏苟猛地把手里的茶碗砸了下去。
“啊！”杨氏惊恐着哆嗦了一下身体。
“砰”的一声，茶碗四碎，苏苟急喘着气，脸色青白。
知道了，圣人要知道了。
……
自圣诞日那天从宫里回来，苏细便没有出过门。
所以当那白脸太监带着圣旨过来的时候，苏细还没回过神来。
“重华县主，接旨吧。”白脸太监宣读完圣旨，便笑盈盈的看向这位新上任的重华县主。
白脸太监早知道圣人不会亏待这位苏家娘子，他也庆幸着自己那日里对这位苏家娘子毕恭毕敬，并未得罪。
不过这太监也没想到，圣人这一出手便是县主。
“重华县主，圣人还赐了您一座宅第和奴仆数千，县主今日便可搬过去住。”
苏细一脸懵逼的捧着那圣旨，转头朝养娘看一眼。
养娘平日里虽瞧着一副胆大模样，但此刻却比苏细还懵呢。
养娘是指望不上了，“我那玉麒麟，已经让人还给圣人了。”苏细张了张嘴，说出这句话来。
太监道：“那玉麒麟圣人确已收到，不过圣人有话要奴才代为传给县主。”
那太监清了清喉咙，“当时圣人问县主要什么，县主您说什么都不要。圣人说，您虽不要，但他要给。”
作为圣人，一向专治惯了。
那日里，苏细在乾清宫内与圣人说的很明白，她什么都不要，但圣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给。
这是他的女儿，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的女儿。
十五年了，他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一个被当作是外室庶女，冷落了十五年的女儿。
圣人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恨不能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宝贝女儿。可是不行，他身边前有狼后有虎，若是这虎狼盯上了他的女儿，那该怎么办呢？
圣人深思熟虑，终于挑了一个县主。
“我不接。”苏细抬手将这圣旨推了回去。
太监一愣，“县主，这圣人的圣旨，可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若是惹怒了圣人……”
当今圣人随着年纪增长，脾气越发阴晴不定，除了那位大无畏的卫国公和向来只跟圣人对着干的皇后，整个朝堂之上，也就没人敢与其唱反调了。
哦，最近还出了一位顾大学士。
“我不要。”苏细依旧坚持，甚至直接抬手关上了院子门。将这位宫内第二大太监红人关在了外头。
白脸太监也就是华清公公还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呢。
他惴惴不安的回宫，生恐圣人怪罪，先去寻了干爹和玉。却不想和玉让他只管去说。
华清惴惴不安地低头步入御书房，跪在地上，还没开口说话，那边圣人便急道：“怎么样了？”
华清紧张地跪在那里，道：“娘子她，她说不要。还，还将圣旨退了回来。”华清声音越来越低。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华清因为太过紧张，所以脸上冒出热汗。此初冬的天，他里头的衣衫竟都被吓得汗湿了。
突然，御书房内传来圣人的声音，没有华清预想中的盛怒，竟还是带着笑意的，“性子跟姚娘一样，倔的很呢。哈哈哈，好，好。”
竟是丝毫没有生气？还笑了？华清监有些讶异。圣人的脾气一向不好，这事就算是放到最受宠的贵妃身上，那也过不去。这位苏家小娘子竟有如此魅力。
圣人笑完了，抬手抚了抚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块玉麒麟，面色沉静下来道：“传朕旨意，次辅一职，由顾大学士顶上，让人拟圣旨去吧。”

第72章
西厢一处窄小院内竖着好几根新杆子，素弯和唱星正在拆洗被褥。
“素弯姐姐，你知道吗？顾大学士升任次辅的消息都传遍咱们京师城了。我今日一早上门买菜，故意从顾府门前路过，瞧见那说亲的媒婆都要将顾府的门槛给踏平了。”
唱星噘着嘴，一脸愤愤，用力扯着手里的锦被，为苏细抱不平。
唱星虽失了姐姐，但年纪还小，性子不稳。随了苏细这么长日子，性子也渐渐开朗了起来。
素弯伸手抵唇，示意唱星小声些，却不想刚刚“嘘”出一声，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素弯立刻转身，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苏细。她慌张摇头，使劲在背后朝唱星打手势，并道：“没，我们什么都没说。”
唱星也赶紧道：“娘子听错了吧。”
苏细转头看向正在扯被褥的疯丫头，“你说。”
疯丫头跟着苏细待了一个多月，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大明话并且说出来了。
疯丫头把头埋在锦被里，用力吐出六个字，虽然字不多，但字字都在重点上。“顾大，靴士，次辅。”
苏细迅速组织并理解。
顾韫章升任次辅了？
苏细面露讶异。她一直都知道顾韫章是个有城府的人，从他下第一步棋开始，整个朝堂，整个大明，甚至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棋盘里。
但苏细没想到，顾韫章的升任速度会这么快。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就从一个侍读变成了次辅。要知道苏苟可是跟着圣人混了二十多年才堪堪担任首辅之职。
而原来的方次辅也是拼死拼活干了几十年的大学士，再靠着自身门第和卫国公府的拉拔才升任次辅一职。
虽然这位方次辅没做几天就被圣人给降职了，但这也可从侧面说明顾韫章升职速度的恐怖。
想到这里，苏细抬头，看到素弯和唱星担忧又愧疚的眼神，勾唇一笑道：“你们不必顾忌什么，若真顾忌上了，那还真以为我与他有什么了。”
这夫妻都做过了，还能没别的？
不过这些话素弯和唱星自然是不敢说的。尤其是素弯，她自小跟苏细一道长大，最是清楚自家娘子的性子。
娘子是个倔强的，脸上表现的越淡然，心里念的就越紧。
“今日天气着实不错，听说万三蹄新出的酱肘子是极好吃的。胡萝卜，过来，带你去吃酱肘子。”
苏细将疯丫头招过来，牵着她的手，戴上帷帽就准备出门。却不想疯丫头站在那里没动，直盯着苏细的帷帽看。
苏细愣了愣，然后笑着让素弯也给疯丫头拿了一顶帷帽，并调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小小年纪的居然还想着要戴帷帽。”
疯丫头戴好帷帽，也不用苏细牵着了，径直自个儿就出去了。
外头天气晴好，冷阳如柱。
因着家中财务状况十分紧张，所以苏细和疯丫头是步行到万三蹄的。
万三蹄是专门做酱肘子的一家陈年老字号。他们家只卖肘子，不过有多种口味可供选择，苏细今次是特地来尝尝新口味的。
蹄子可外带，也可坐堂吃。
苏细在二楼要了间包厢坐进去，一边等酱肘子一边看疯丫头坐在她对面啃胡萝卜。
“少吃点胡萝卜，过会子酱肘子就吃不下了。”苏细看着这不知道福气的疯丫头，低低叹息一声。
胡萝卜哪里有酱肘子好吃呀。
正想着，苏细眼角一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顾先生啊，不是我吹，老婆子我这里的美人可多的数不清呀。那权贵之家的大家闺秀有，商贾普通人家的小家碧玉也有，您在京师是再找不到我这样的媒婆了。”
苏细端着茶碗的手一顿，她偏了偏头，想听的更清楚些，但因着这楼里实在是吵闹，所以她除了先头那一句，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细抿唇，小心翼翼地推开身下的椅子，挨着身躲到一扇素娟屏风后。
万三蹄是个老牌子，楼房也比较老旧。
苏细她点的虽说是包厢，但每个包厢之间却只用了一道素绢屏风隔着。故此，苏细只需探出头，便能看到坐在对面的是谁了。不过她没看，只稍稍靠近了些。
“我家娘子会不高兴的。”一道清冷男声响起，是苏细熟悉的嗓音。而且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那媒婆立时便笑了，“顾先生，这全京师都知道您和离了，您还用这理由搪塞我呢？”
苏细蹲在那里，啃着手指甲，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我……”
“来喽，酱肘子来了！”
顾韫章的声音被一道清亮的酱肘子声打断。
苏细眼看到那端着酱肘子进来的店小二，气得猛站起来，却不想正撞到身边的素绢屏风。
那素绢屏风又轻又薄，轻轻一撞就倒下了。
苏细维持着自己半蹲的姿势悄悄侧头朝顾韫章的方向看去，只见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笑意盈盈地坐在那里，正歪头看她。对上她的视线后一收扇，摆出一副惊愕之相，“原来是苏娘子。”
苏细下意识伸手去摸帷帽，然后想起来方才一进隔间她就将帷帽褪了下来。
小娘子面色涨红，尴尬起身。
顾韫章站起来，与那端着酱肘子站在屋内的小二道：“你们家的素绢屏风不太稳。”
小二尚未开口，那边听说顾韫章来到店内的老板紧赶慢赶的过来，那跟酱汁肘子一样的身材在如此冷冽的寒冬之日硬是出了一身热汗。
“都是我的错，让娘子和顾先生受惊了。今日这顿我请了，不，往后只要是顾先生和这位苏娘子要吃万三蹄的酱肘子，都由我请了。”
苏细看一眼毕恭毕敬，一脸谄媚跟顾韫章说话的店老板，轻哼一声，满脸不屑，然后坐回桌前，恨恨地戳着那糯叽叽的酱肘子。
店老板与顾韫章说了一会子话，不敢打扰，赶紧又出去了。
男人站在那里，朝苏细看过来。
苏细戳着酱肘子，就是不看他。
“娘子。”顾韫章开口了。
苏细怒道：“谁是你娘子，不要脸！”
顾韫章抬脚走过来，站定在苏细面前。
苏细本以为顾韫章要对她说些什么话，却不想他竟一扇子挑开了疯丫头的帷帽。
“你干什么！”苏细立刻推开顾韫章，将疯丫头挡在自己身后。
这厮不会是丧心病狂的在打疯丫头的主意吧？她才几岁啊！果然，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还是喜欢又鲜又嫩的小娘子。
苏细觉得自己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顾韫章垂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子，突然伸出双臂，撑在苏细两侧，将人困在臂弯间，然后微微俯身，贴着她的耳朵道：“娘子出门前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有什么不对？
见苏细一脸懵懂之相，顾韫章无奈叹息一声，“他们都是最精细的人，娘子不习武自然发觉不了。”说到这里，顾韫章朝苏细身边看了一眼。
苏细顺着顾韫章的视线看过去，面色大变，“疯丫头呢？”刚才不是还在这吗？
“哐”的一声，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嘈杂慌乱的尖叫声高昂的拔冲出来。
“走水了，快逃！”
外头越来越乱，苏细看到那迅速弥漫过来的烟雾和猩红的火舌像有意识一般舔舐着这座木制的古旧老楼。
“疯丫头！”苏细看到门外廊上正往外跑的疯丫头，赶紧要过去拽人。却不想顾韫章一把拉住她道：“没事的，蓝随章会救她。”话罢，男人突然仰头，神色一凛，用力将苏细往怀里一扯。
“哐当”一声，因为半座楼都已被浸没在熊熊火焰之中，所以苏细他们呆的这个包间虽然还没被烧到，但房梁早已支撑不住，率先砸了下来。
苏细看着身后被砸成碎片的木桌和那根硕大滚圆的房梁，瞪大眼，用力喘了一口气，纤细的身体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如果刚才顾韫章没有拉开她，那现在变成碎片，像那滩烂乎乎的酱肘子的人就是她了。
“没事吧，细细？”顾韫章紧张的上下打量苏细，拽着她胳膊的手微微发紧，不肯松开。
苏细摇头，整个人还有点蒙。
她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火。
“是有人要杀你吗？”苏细面色担忧地看向面前的顾韫章。
顾韫章摇头，然后突然一把将人从地上托抱起道：“我们要跳下去了。”
“什么？”苏细被顾韫章抱着走到窗前。
虽然只有两楼，但苏细在看到那一丈高的高度时还是忍不住闭紧了眼。
“别怕，我在这。”男人贴着苏细的耳朵，轻声话罢，苏细便觉自己身子一轻，顾韫章已经抱着她跳了下去。
苏细紧紧攀着顾韫章的胳膊，想着若是她这次有什么意外，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给她陪葬不可。
毕竟她一个良民怎么可能惹上什么灾祸，定是有人想干掉顾韫章，牵连了她这个无辜人。
耳边风声呼啸，面颊上热烫烫的是被照映到的火光。男人宽大的袖子遮在她脸上，带着浅淡的青竹香，拿下来的时候被火星子烧灼出了好几个洞。
苏细一落地便立时睁开眼，她急喘一声，骂道：“我若死了，定要你给我陪葬。”然后看着四周混乱的人群，急道：“胡萝卜呢？”
顾韫章将自己的胳膊往后藏了藏，沉静半刻，虽然疑惑，但还是低头，从地上捡了一根被踩烂的胡萝卜递给苏细。
苏细：……
万三蹄火光冲天，周围除了百姓，还有一些身型强壮的男人握着手里的大刀挤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样子透着一股凶煞之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细也看到了。她紧张地拽住顾韫章，试图用自己纤瘦的身体将人挡住。
“你快走吧。”苏细焦急地推了推顾韫章。
顾韫章没动，只侧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蓝随章？”苏细眼尖的看到一处火势稍小的地方冒出一个艳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极其灵活，几乎要融入这火焰之中。
万三蹄一角，蓝随章正逼退这些手持大刀的人，忽听头顶破空声。
他一仰头，就看到了那道从二楼摔下来的纤瘦身影。
寒风猎猎，小少女瘦弱的就像是一只刚刚生长出来羽翼就被残忍折断的雏鸟。
蓝随章一脚踹开身边的大汉，然后踩着身边一座石柱往上一跃，双手托住那身姿轻盈的小娘子。
小娘子穿了一件绯红袄子，头上花花绿绿戴满了珠子。有寒风略过，阴狠的拍打在蓝随章那张精致的面容上。
小郎君却毫无所觉，他一低头便能看到怀里小娘子的脸。
小娘子未施粉黛，姿容清秀，仰头看过来时那张脸平静无波至极，仿佛从二楼摔下来的人不是她一样。或许也可能是吓傻了。
“胡萝卜！”苏细看到被蓝随章接住的疯丫头，赶紧要奔过去，却不想被顾韫章拽住了胳膊。
“她有章儿护着，没事的。”话罢，顾韫章猛地弯腰，一把扛起苏细就往深巷内跑。
在颠簸之中，苏细能看到追过来的几个大汉。
她断断续续开口，“他们要杀的是你，你扛着我干什么啊……”
“方才娘子不是说过，要我陪葬的吗？”
苏细：……她是要他给她陪葬，不是她给他陪葬！

第73章
京师内最不缺的就是七拐八拐的小巷子。这些巷子很大，可以通到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苏细被顾韫章扛在肩上，面色有些白。终于，她没忍住开了口，“你慢点，我要吐了。”
顾韫章将人往上提了提，“娘子，咽回去。”
苏细：……要不是现在性命攸关，她真想吐这人一脑袋。
苏细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努力忍住那股恶心感。她问，“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
“那你瞎跑！”苏细怒了。
“我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
苏细：……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相比起不会武的苏细，顾韫章能听到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杂乱脚步声。他猜测，那些人应该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顾韫章松下一口气，他停住脚步，把苏细放下来。
苏细被颠得有点厉害，她捂着自己被咯疼的腹部，小脸有点白。
“娘子真乖。”被扛着跑了那么久，不仅颠簸，姿势还压迫着腹部，习武之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是苏细这样的弱女子了。
顾韫章伸手，轻抚了抚苏细被风吹乱的长发，替她将那一缕青丝撩到耳后。
小娘子背靠着墙站在那里，冬日冷阳从头顶斜入，照出一角，她沐浴在日光下，整张脸都变成了漂亮的玉色。
而站在她面前的顾韫章则隐在暗处，即使他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阴霾之意。
顾韫章的指尖缓慢从苏细面颊边滑落，他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苦笑，不过他很快掩饰住，道：“娘子，我送你回去。”
苏细立刻蹙眉，“那你怎么办？刚才那些人是来抓你的？”
“不是。”顾韫章摇头。
“那是来抓谁的？”
顾韫章没有说话，只转身往前去。
苏细提裙上前，疾奔几步，走到顾韫章身后，她伸手扯住男人的宽袖，仰头看他，压低声音道：“他们是来抓疯丫头的？我刚才看到那些人的脸了，不像是大明人，更像是大金人。他们用的刀上也刻着大金的文字。”
顾韫章叹息一声，果然是瞒不住的。
“是。”男人点头道：“他们是来抓那个疯丫头的。”
“他们为什么要抓疯丫头？”苏细疑惑不解。
顾韫章道：“此事娘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疯丫头是我买的人，我不能置她于不顾。”说到这里，苏细疾走几步，站到顾韫章面前拦住他，强硬道：“你让蓝随章把疯丫头带到哪里去了？”
“娘子，此事你不要管了。”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苏细垂下眼帘，有些自嘲道：“你做事向来都有你的章法，每一步棋，每一枚棋子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可我是个人，我不是棋子。顾韫章，你做你的大事，我管不住，我只想救我的人而已。”
巷内有一瞬沉静，顾韫章的声音似含着一股叹息，“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护着她的。”
“我不信你。”苏细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伸手按住他心口。她的手颤抖着，狠狠抓下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顾韫章，你没有心。”苏细说话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点很轻的哭腔，那种压抑着的声音，就像是夜间吹过的风，你能听到，但你抓不住，这种隐秘的伤害，是噬骨的。
苏细收回了手，她看着顾韫章心间褶皱的衣物，“你不来管我，我也不管你，不行吗？”
“不行。”顾韫章似乎被苏细的话刺激到了。他眼眶微红，突然一把伸手扣住女人的腕子。
男人的唇抿得很紧，整张脸都紧绷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间那股因为女子触碰而陡然奔腾起来的热浪。
这股灼热的气息烧着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
看着面前男人一副隐忍又痛苦的样子，苏细也被激怒了。
他是痛苦的，她又何尝不是。是这世道不能放过他们，他们有什么错。
苏细使劲甩开顾韫章的手，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凭什么说不行？顾次辅，我跟你可什么关系都没有。疯丫头是我的人，是我用了真金白银把她买下来的。”
“现在，请顾次辅告诉我，我的人在哪里。”苏细一字一顿道。
顾韫章垂眸，静看面前苏细，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娘子随我来吧。”
苏细再次回到了顾府。
疯丫头被顾韫章带到了顾府。疯丫头看着没少胳膊少腿，苏细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你疯了，那么多人要杀她，你居然把她带回来？”苏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正坐在石墩子上啃胡萝卜的疯丫头，用力扯住顾韫章的宽袖，声音很轻的说话。
“娘子也知道有很多人要杀她，所以现在她呆在这里是最安全的。这座宅子里有很多人。”
苏细看一眼蹲在疯丫头身边的蓝随章，再看一眼随在顾韫章身后的路安，慢吞吞松开了手。
她知道，她从来都不了解他。就像她从来都不知道这座顾府内如此卧虎藏龙。
“大娘子。”路安上前拱手请安。
苏细偏头道：“别叫我大娘子，我已经不是你的大娘子了。”
路安笑道：“一日是大娘子，终身就是大娘子，路安只认您这么一个女主子。”
苏细嗤笑一声，扯了扯手里的绣帕，讽刺地挑了挑眉眼，“你们家郎君恐怕马上就要给你们领回来一位新的大娘子了。”
路安面露诧异，“大娘子此话何意？”
“这事你该问你们郎君啊，问我做什么？”
苏细与顾韫章中间隔着一丈远，里头站了一个路安，左右脑袋乱晃的传话。
路安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顾韫章，“郎君，您背着大娘子偷吃了？”
顾韫章狠瞪路安一眼，手里拿着的扇子立时就朝他抽了上去。路安捂着被打中的头，委屈道：“郎君，您自个儿偷吃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我没有。”顾韫章一阵咬牙切齿。
路安立刻转头，看向苏细，“娘子，我们家郎君说他没有偷吃。”
苏细道：“现在不偷，迟早要偷。整个京师内那么多的美女佳人，那媒婆手上那么多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我就不信顾次辅没一个瞧上眼的。”
路安一脸惊愕，“呀，郎君，您怎么去相亲了啊？您不是去寻人的吗？您这样做可不地道，就算是小人都看不惯……”
顾韫章听着路安的滔滔不绝，铁青着一张脸，咬牙吐出两个字，“闭嘴。”
路安却不闭嘴，“郎君，您让我闭嘴莫不是做贼心虚了？郎君我告诉您，我路安是只认咱们一个大娘子的，您日后若是想要别的大娘子进门，就要先过小人这一关。”
“小人不管您是踩着小人过去，还是踏着小人过去，反正小人眼里只有大娘子这么一位女主子。”
面对喋喋不休的路安，顾韫章已经扶额往书房里去了。
路安见顾韫章走了，又赶紧笑眯眯的跟苏细道：“大娘子，您的屋子小人每日都亲自打扫一遍，保准一丝灰都没有。”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
知道疯丫头平安，苏细也不想多留。她确实保护不了疯丫头，既然顾韫章要插手，那就让他插手吧。
路安见苏细要走，赶紧上前拦住她，然后突然收敛了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撩袍跪地，与她磕头，“大娘子。”
“路安，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苏细伸手去扶他，路安却不起来，只道：“大娘子，奴才明白您为何不高兴。”
苏细抿唇，“你要替他说情吗？”
路安摇头，“大娘子，您知道的，郎君并非一人抽身便可抽身，他身后站着无数的人，郎君是无法独善其身的。郎君并非不喜娘子，只是郎君心中装着太多的事，太多的人。”
苏细看着面前哭红了眼的路安，沉默良久后才道：“……我知道。”
“大娘子，您的屋子是郎君每日替您打扫的，不是奴才做的。”路安跪着上前挪几步，扯住苏细的裙裾，“大娘子，您就住一晚吧。即使是与郎君说说话也好，郎君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苏细看着面前一脸恳切，哭得跟鼻涕虫一样的路安，终于松口了，“好。”就当是报答刚才顾韫章的搭救之恩吧。
男人照常坐在书房里，就像以前的每一天。
苏细站在书房门前，有些犹豫。她抬着手，想敲又不敢敲。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打开了。
顾韫章站在门后，看着面前的苏细，面色温柔道：“进来吧，外头风大。”
苏细垂眸进来，看到顾韫章关门的胳膊上印出的一点血渍，面色一变，“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顾韫章下意识往后躲，被苏细一把拉住。
男人闷哼一声，苏细立时放手，“你受伤了？”
“小伤。”
“我看看。”苏细蹙眉，强硬地拽着顾韫章坐到榻上，然后挽起了他的袖口。
只见男人小臂上是一块烧伤，上面好几个水泡，已经破皮，都跟衣服黏在了一起，撕开时血肉模糊的可怕。
苏细双眸一红，忍不住斥道：“你是蠢吗？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说一声，还扛着我走了那么久……”
“娘子别哭，我无碍。”顾韫章用另外完好的那只手抚过苏细面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苏细低下头，掀开榻上被褥，果然看到里面藏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想见刚才男人就是在自己处理伤口，只是看他如今的模样，这伤处理的一点都不尽人意。
“我替你弄。”苏细按住顾韫章的手，起身去吩咐路安端盆水来。
书房门陡然被打开，正贴着书房门的路安一个趔趄，差点扑进去。
苏细垂眸看他，假装不知道他在偷听，“你去打盆水来。”
“水？”路安眼前一亮，往后一挥手，“娘子叫水了！娘子叫水了！”
苏细：……
“我是要替你们郎君处理伤口，不是那个叫水。”苏细面色臊红，真是恨不能踩一脚还趴在她脚边的路安。
路安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并嘟嘟囔囔道：“我也觉得郎君没这么快的。”
苏细：……
听力极好的顾韫章：……
路安一脸可惜的端了水来，然后一脸可惜的准备走，临走前又道：“大娘子，厨房里的热水一直备着呢。”
苏细：她宁愿一辈子都用不到！
“滚去吃黄瓜。”顾韫章面无表情的开口。
路安笑道：“郎君，如今冬季，没有黄瓜了。”
顾韫章也笑，“可以吃腌黄瓜。”
路安：……
路安鬼哭狼嚎的去了，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细小心翼翼的替他撕开衣裳，然后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娘子深吸一口冷气。
“娘子，还是我自己来……”
“别动。”
苏细固执地攥着顾韫章的手，她做足心理准备，然后略有些颤抖的帮他清理伤口，擦掉血渍，最后上药，覆上纱布。虽然手抖，但一系列动作并没有差错。
“你别碰水，也别让伤口沾到衣服。”
“嗯。”顾韫章乖巧的抬着自己的胳膊，不让那宽袖落下来。
苏细看到男人的动作，斜睨他一眼，“你不会把袖子挽起来吗？”说着，苏细上前，替顾韫章将袖子提上去。
不过因为男人正面坐在那里，苏细不方便，所以只得跟着站起来。
她站在男人面前，微微俯身弯腰，纤细柔媚的面容近在咫尺，青丝散落，搭在男人的膝盖上，蜿蜒如瀑。
顾韫章轻轻的伸出一只手，搭住那捧青丝，他一垂首便能闻到她身上带出的淡淡甜香。
静谧的书房内，小娘子突然开口，“你会再娶吗？”
顾韫章一愣，笑了。
苏细面色微恼，又羞又红，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跺脚道：“怎么，那么多美人你都看不上眼啊？”
看着小娘子燥红的脸，顾韫章收敛面上神色，声音沉哑道：“若曾拥过珠玉，又怎会看得上瓦砾。”

第74章
苏细终于还是在顾家住了一晚。
冬日的天暗的早，空气阴冷，寒风簌簌，枯树如诉。
路安勤勤恳恳的替苏细备好了缎面锦被，又置了两个炭盆，挂上厚实的毡子，这才将苏细请进去。
“大娘子瞧瞧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奴才说。”
“挺好的。”苏细提裙跨入屋内，一眼看到木施上挂着的那套新制冬衣。那是一套绛红色的袄裙，不像旁的冬衣那般臃肿，它是有腰线的。苏细肤白，身段又柔美，若是穿上它，必是极美的。
“那是郎君专门在画心斋给大娘子订的。花费了半年功夫，前几日才堪堪到手。”注意到苏细的视线，路安赶紧道：“大娘子试试吧。若是尺寸有什么差错，立时就能让画心斋改。”
画心斋是京师内最有名的铺子，每一件成衣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可以自己画样子，只要你能画出来它就能给你做出来。
或是你不画，只要你往他跟前一站，他就能做出你想要的。
画心斋一年出两件，件件都是极品，件件都极其昂贵。
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得合那铺子老板的心意。若是不合，便是圣人去了那也是照轰不误。
“这件袄裙是郎君亲手绘的，那老板真是一眼就瞧中了，直夸郎君画的好。不过奴才觉得，都没有大娘子您穿上美。”
“不必了。”苏细十分冷静地闭眼转身，打断路安的话，然后撩开厚毡子，看到那还坐在院子里头啃胡萝卜的疯丫头，朝她招手道：“疯丫头，过来。”
疯丫头朝苏细跑过去。
苏细伸手牵住她的手，“今晚你就跟我睡吧。”
“不行。”一道清朗声音传来，顾韫章不知何时过来了，他单手打了厚毡子，弯腰进来，看到苏细跟疯丫头牵在一起的手，眉眼狠狠皱起，然后与那疯丫头道：“我顾府虽小，但一间客房还是有的。”
语气竟意外的冷硬。
“不用麻烦了，反正我们也只是住一晚罢了。”苏细不甚在意地摆手，“如今在你们顾家宅子里，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吧？”
蓝随章跟在顾韫章身后探头探脑地看，手里还抓着一只兔儿。
他一眼看到那躲在苏细身后的疯丫头，便上前将那只兔儿粗鲁的往她怀里塞，“喏，我听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的。”
苏细不知道为什么，瞧着这只兔儿有些眼熟。
“阿兄，阿兄，元初的兔儿不见了。”顾元初哭哭啼啼地奔过来，一头扎进屋子，看到被疯丫头拎在手里的那只兔儿，立刻上去抢了回来。
“你偷元初的兔儿，是坏孩子。”顾元初紧紧搂着它的兔儿，斥责完疯丫头，然后看到苏细，眼前一亮，连人带兔就扑倒了苏细。
“糖果子！”顾元初声音清亮的喊完，搂着苏细不肯放。
苏细挣扎不过，只得求救似得看向顾韫章。
顾韫章道：“你再不放开你嫂嫂，她就要被你勒死了。”
顾元初立刻松开了苏细，然后挤开疯丫头，使劲把自己往苏细怀里塞道：“元初要跟糖果子睡，这样糖果子就不会跑了。”
苏细看一眼被挤到角落里的疯丫头，有些无奈道：“我今晚不能跟你睡。”
“不行，糖果子一定要跟我睡。”顾元初搂着苏细不放。
顾韫章道：“元初很想你，你就跟她住一晚吧。至于这位，就住客房吧。”
蓝随章自进门起，就一直看着疯丫头，他一身红衣，烈烈如火，看向疯丫头的视线却多有躲避。虚一眼，看一眼的，像一个有口难开的毛头小伙。
“路安，领她去客房。”
路安按照顾韫章的吩咐领疯丫头去客房。蓝随章随在疯丫头身后，看着她闷不吭声跟着路安的纤细背影，上前一步，“喂，你叫什么名字？那只兔儿被顾元初那个小傻子抢跑了，我明天再给你抓一只来。”
蓝随章还真是个小霸王，那只兔儿明明是顾元初自己的，竟硬生生被他说成是抢来的。
疯丫头没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走在前面的路安早就看破了这位小霸王的小算盘，将疯丫头带到不远处的客房后便伸手拉住蓝随章，劝道：“蓝小将军啊，奴才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蓝随章面色微红，傲气仰头，“什么念头？你别胡说。”
“哎呀，”路安见蓝随章不承认，赶紧四处看一眼，见无人，这才又道：“您知道那位的身份吗？”路安指了指蓝随章身后的客房。
客房里，疯丫头有些好奇的在里面走，每一处都走过一遍，一点缝隙都不放过。
蓝随章看着疯丫头摸摸碰碰时不经意间露出的那双黑亮眸子，一阵心动，“不就是一个大金人嘛，这有什么的。”
路安见蓝随章还是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唉，稚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顾元初是跟苏细一道睡的。
看着身边小娘子青丝散落，面颊柔软的小模样，苏细没忍住，趁着顾元初闷头把自己往被窝里塞的时候将那只碍事的兔子扔到了地上。
她总觉得这兔儿会在她床上拉屎。
顾元初没发现兔儿被苏细扔下地了，她紧紧搂着苏细纤细的胳膊抱在怀里，一脸满足。
苏细伸手抚过她白嫩的面颊，看着小娘子这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暗叹一声。
不管他们变成如何模样，只有这双眸子一如她记忆中般干净如初。
看着顾元初，苏细突然想起她嘴里的“可爱”，她记得，那个人就是邓惜欢。
先不说顾元初为什么会唤邓惜欢“可爱”，单性子方面，邓惜欢就跟顾元初八百里打不着一杆子啊。
一个是杀人阎王，一个是蠢白痴儿。若真计较起来，吃亏的定是她的痴儿。
“元初，你跟我说，你如今与那邓惜欢怎么样了？”苏细伸手去扯顾元初的脸。
顾元初眉眼间与顾韫章还是有点像的，苏细欺负她时总带着一点快感，仿佛她欺负的不是顾元初，而是顾韫章。
听到邓惜欢，顾元初突然坐起来，歪头想了想，然后道：“你说的是可爱吗？”
苏细跟着坐起来，两人身上盖着一床被子，靠在一块，形状亲密。
苏细道：“对，就是他。”
“元初跟他很好啊，不过他总是不理元初呢。”顾元初托着小脸，有点沮丧。
苏细想，原来还是这傻子担子一头热呢？
“元初，你到底觉得这可可可……邓惜欢哪里好了？”苏细实在是说不出“可爱”这两个字，只得放弃。因为她只要一说这两个字，脑袋里就会冒出邓惜欢那张死人脸来。
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被叫作可爱？
“可爱哪里都好，元初想要的，他都给元初。”顾元初举起双手，非常兴奋。
苏细无奈叹息一声，“元初，你这个只是单纯的喜欢。就像你喜欢我，喜欢阿兄，喜欢其他人一样。”
顾元初却很肯定地摇头，“不是的，元初喜欢可爱。就像是糖果子喜欢阿兄那样。元初会跟可爱在一起，生很多小可爱。”
苏细看着面前小娘子那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实在是觉得要让顾元初去理解男女之爱太难了。可面对她如此纯粹的解释，苏细又觉得，她或许可能是懂的？
“元初困了。”顾元初晃了晃小身板，“啪嗒”一下闭上一双眼，然后倒头就睡了下去。
“呼呼呼噜噜噜……”
苏细：……这可太快了点吧。甚至连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夜半的天，苏细披了一件斗篷，从屋里出来，就见院子里头坐着一个人，是顾韫章。
“元初是不是有点吵？”男人坐在石墩子上，微微侧头看向苏细，他面前石桌上置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院子里有些萧瑟，侧旁树下新栽了一些不知名的绿植，苏细看着像是牡丹，不过她并不确定。
苏细提裙，走到顾韫章面前坐下，然后看向面前的空酒杯道：“你难不成是在等我？”
男人笑道：“谁第一次跟元初睡都睡不着。”
苏细：……行吧。
顾韫章抬手，替苏细斟了一杯酒。酒尚暖，甚至还冒着热气，仿佛是算计好时间的。
苏细端起那酒，轻抿一口，热辣辣的有些烧喉咙，不过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变暖了。
“元初与邓惜欢的事你知道吗？”既然提到元初了，苏细也就直说了。
顾韫章颔首道：“知道。”
苏细蹙眉，她原本以为顾韫章是不知道的。“那你不管管？她……”
“元初虽然心智单纯，但她知道明辨是非。娘子也不必过于关心。”
苏细被顾韫章的话说得一噎，这是在说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苏细气得起身就要回房，顾韫章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小娘子的胳膊，“娘子，我又说错话了？”
“顾次辅哪里会说错话，要是真有错，自然全部都是我这小女子的不是。”
“我错了，娘子别生气，都是我的不是。”顾韫章用两指扯着苏细一点宽袖，轻轻拉动。
男人的声音似委屈又似讨好。
这是苏细第一次看到这副模样的顾韫章，她轻咳一声，有些忍俊不禁，只得借着以帕掩唇的动作来挡住自己唇角的那丝丝笑意。
“砰”的一声，院门突然被人打开，蓝随章满身脏污地抱着一只灰突突的兔儿从外头进来。
苏细一脸惊愕，“你做什么？”
“抓兔儿。”蓝随章身上的红衣都被外头的露水浸湿了，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满是污泥。
那只兔儿被他拎着，还在使劲挣扎。
“这大冬天的，也亏得你能找到这只兔儿。”苏细感兴趣的上前，“送给我吧？”
却不想蓝随章一侧身，避开苏细，哼一声，“我才不是给你打的。”
“不是给我打的？那是给谁打的？”
夜风中，蓝随章还算干净的耳朵顿时涨红。他捏着手里的兔儿，一副纯情少年情窦初开的样子。
苏细突然恍然，“你不会是……”
蓝随章面色更红。
“喜欢元初吧？”苏细双手一合，上下打量蓝随章，然后缓慢点了点头道：“还算凑合，就是你这年纪太小，打打杀杀的不太合适……”
“不是那个傻子。”蓝随章恨恨瞪苏细一眼。
苏细面露惊讶地张了张嘴，突然一脸惶恐，“你，你不会是对我……”
蓝随章：……
蓝随章什么话都没说，只将那灰兔子拴到疯丫头门前，然后往屋前房廊上的梁上一挂，就等着第二日他的小娘子一开门看到惊喜。
苏细看到蓝随章的一系列动作，有点懵。
这小子居然还玩一见钟情的套路。
“娘子喜欢兔子吗？”站在苏细身边的顾韫章突然开口。
苏细收回视线，下意识伸手拨了一下垂在自己面颊边的青丝，含糊道：“唔，挺喜欢的。”
“好。”男人淡笑点头。
苏细正想一脸假装不在意，但心里十分甜蜜的说你还伤着胳膊呢，就不要为她去逮兔子了，就听男人一嗓子把路安喊了过来，然后大气地掏出一两银子道：“去集市上给大娘子买一只最贵最肥的兔子来。”
苏细：……
第二日，苏细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怀里这只最贵最肥的兔子，看它一边吃一边拉。
她的兔子果然最贵最肥值得一两银子。兔子长得很大，几乎有她一只胳膊那么长。既然是长得最大的，那自然也是最能吃的。
这只兔儿吃完了苏细给它的胡萝卜，又觊觎上了疯丫头手里的胡萝卜，颠着跑着就去啃。
疯丫头一手拽着一只灰毛兔，那是昨晚上蓝随章给她打的，一脚踢开那只肥兔子，顺势扔给路安，声音微哑的开口道：“烤了。”
苏细赶紧去搭救她的肥兔子，顺手也把那只灰兔子给救了回来。
虽然你们吃的多还拉的多，但看在你们这么可爱的份上，就原谅你们吧。
路安一脸可惜的走了，那边顾韫章换了一身官服，走到疯丫头面前，勾唇轻笑，“二皇子，天色不早，该做正事了吧？”
苏细拎着肥兔子的手一松，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顾韫章突然疯了。
正在屋顶上来回反复横条企图引起疯丫头注意的蓝随章一个不小心从上面摔了下来，开始以下犯上，指着顾韫章吱哇乱叫，“顾韫章，你刚才叫她什么？”
顾韫章面带微笑，抬手指向疯丫头，“原来诸位不知呀？这位就是在一个月前失踪的大金国二皇子。”这里的诸位恐怕指的是蓝随章这位初心萌动又惨遭滑铁卢的选手了。
苏细盯着疯丫头，呸，二皇子，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自己。
她昨晚差点睡了一个皇子？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蓝随章面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木着一张脸，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我不信，我不信，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
然后猛地一下就朝疯丫头，啊呸，大金二皇子扑了上去。

第75章
蓝随章一脸呆滞地坐在屋顶上，像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无从反抗，被硬生生扒了一路的疯丫头，啊不对，是大金二皇子面色涨红的穿好身上的衣物，找了一个距离蓝随章最远的角落躲着，像只受到了欺负的小雏鸟。
苏细站在距离这位二皇子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他，实在是看不出这居然是一位男儿郎。
在苏细看来，蓝随章就已经生的很漂亮了。不过蓝随章的漂亮是嚣张而跋扈的，张扬的小霸王精致而艳丽，像一朵人间富贵花。
这位大金二皇子虽生的不如蓝随章漂亮，但胜在面容清秀，眉眼清丽，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故此，他穿起女装来非常的合适，像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甚至一点都不会让人怀疑他的性别问题。
“二皇子，将你的东西交给我吧。”顾韫章走到二皇子面前，朝他伸出手了。
二皇子抬眸，定定看着面前的顾韫章，摇头，往苏细身后躲。
顾韫章的视线跟着二皇子随即转移过来，他看一眼苏细，再看一眼二皇子，沉声道：“二皇子，你手里的东西关乎着边疆数百万百姓的性命。你拿着它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若是为此，我也能保你，甚至比你拿着这个东西更安全。”
苏细歪头，有些疑惑，这个二皇子到底拿了什么东西，让顾韫章这样腆着脸皮的要。
让敌人交出东西，或许还是二皇子的保命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这件事又不能强来。
顾韫章与二皇子说了近一炷香的时辰，二皇子依旧不为所动，甚至面无表情地啃起了胡萝卜。
顾韫章：……
难得看到顾韫章吃瘪，苏细看了一炷香时辰的热闹，然后再看一眼天色，她寻到路安，“我要回去了。疯丫头……二皇子就留在你们这吧。”
苏细的话刚刚说完，那二皇子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拽住她不肯松手。
苏细一看到这二皇子便想起那些大金的彪形大汉，她实在是养不活他了，她的胳膊腿都禁不住那些彪形大汉一掰扯的。
“你呆在这。”话罢，苏细便要走，被路安给拦住了，“大娘子，您现在出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苏细挑眉。
路安道：“外头都是大金的探子，他们已经知道您跟二皇子有接触了。您这样出去不是羊入虎口嘛。”
苏细眸色微动。
路安见苏细被自己说动，赶紧又添了一把柴，“再说了，那些大金人都是粗人，您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他们若是，若是……那该怎么办啊！”
那些未尽之言，苏细已然自动脑补。她立时伸手抱住自己，然后轻咳一声，朝路安道：“那我就再多住几天。”
说完，苏细一把拽住身边的二皇子，温柔道：“我是为了你才住下来的。”才不是怕外面的那些大金密探。
二皇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苏细：……
已入夜，苏细用了晚膳，坐在熟悉的屋子里，神色有一阵恍惚。她用力摇了摇头，下意识往窗前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书房窗口处的男人。
男人似乎正在饮酒，月色清冽，朦胧如雾，照在男人那张脸上，平添几分寂寥之意。
苏细想了半刻，起身披了一件斗篷便推开门出去了。
小娘子走至书房门前，门没关，像是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苏细没有犹豫，推门进去，看到坐在书桌前的顾韫章，鼻息间闻到一股香浓的甜酒味。
这么晚了居然还喝酒。
苏细朝向他，开口道：“他拿了你的什么东西？”
苏细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顾韫章竟然真的回答了，“卫国公府通敌大金的书信。”
“什么？”苏细瞪大了一双眼，面露惊愕，她左右四顾，赶紧关上房门，然后立时疾走几步到顾韫章面前，压低声音道：“通敌？卫国公府为什么要通敌？”
顾韫章看着小娘子这副惊愕之色，好笑道：“娘子聪慧，难道猜不出这一点？”
苏细蹙眉，坐到顾韫章对面，仔细想了想，然后猛地恍然大悟，“如今圣人忌惮卫国公府是因着大明与大金边疆战事未平，需要邓啸震慑大金。”
“大金与邓啸虽是对立的关系，但他们中间却也存在着互助的关系。若是邓啸一举将大金击退，边疆是太平了，可就没邓啸什么事了。邓啸为了保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才会通敌大金。我说的对不对？”
“很对。”顾韫章不吝夸奖。
苏细笑得眉眼都眯起来了，而后又是一阵长叹。她转头看向书房外，素弯和养娘听说苏细暂时住在了顾家，便赶紧收拾了衣裳便跟了过来，如今正在院子里头收拾东西呢。
苏细看着素弯，想起她曾经捧起的那面顾家军的旗帜，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神色怔怔地看向顾韫章。
知道小娘子已然想到，顾韫章并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轻抿一口。
苏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着小娘子为难的模样，顾韫章率先开口道：“娘子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得到了顾韫章的允许，苏细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现在的邓啸是这样做的，十几年前的邓啸说不定也是这样做的。当年抚顺一战，如此骁勇善战的顾家军，到底为什么会全军覆没？”
顾韫章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他的双眸黑沉深邃，那纤细的眼睫搭拢下来，遮住眸中暗色，也遮住了那唯一的一点波动。
苏细一边看着顾韫章的脸色，一边继续道：“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出了内鬼，比如像邓啸这样身居要职，深知布战策略的将领。”
顾韫章笑着朝苏细看过去，他的神色是如平常一般的清冷淡薄，语调也是极和缓的，仿佛正在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娘子说的不错，邓啸从十几年前开始便与大金通敌了。他的第一次，就断送了我父亲和成千上万顾家军的命。”说到这里，顾韫章眸色一冷，他朝书房一角看去。
顺着顾韫章的视线，苏细看到了一面旗。如果她没认错的话，这面旗就是那日里邓啸用来羞辱顾韫章的，属于顾家军的战旗。
“我父亲驻守边疆数年，大金素来不敢犯，却不想最后竟折在了自己人手上。”顾韫章发出一声嗤笑。
“顾服顺克扣了我父亲的粮草，将他枪支里面的弹药全部换成了黄沙。邓啸通敌金国，将我父亲辛苦半月的布局全数泄露。”
“呵。”顾韫章冷笑，他走到那面旗帜前，伸手轻抚过旗帜上那只凶猛的黑鹰，眼眶泛出微微的红，“我顾家军，不值。”
书房内的空气寂寥而空旷，只余下淡淡的腥甜酒香。男人白玉般的面颊上染上一点绯红，那双凤眸也半搭拢下来，透出无尽悲凉之意。
苏细想，他可能吃醉了，也可能没有。
小娘子走到顾韫章身后，看着他纤瘦的背影，一袭青衫袍子，透着股孤寂无助感。
她缓慢伸出手，圈住他的腰，从身后抱住他，然后把脸贴上他的背。
在苏细触碰到他时，男人的身体猛然一僵，带着一股下意识的戒备，但在闻到那熟悉而清甜的香味时，缓慢放松。
“顾韫章，只有今天，我原谅你。”小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甜甜的，浸润入顾韫章心间。
男人喉结滚动，缓慢吐出一个字，“好。”
“什么？叫水了？”路安听到拉着一张脸的养娘说完，眼前一亮，赶紧疾奔几步一把拽住素弯的胳膊，“书房里叫水了，快快快，素弯姐姐，快去备些干净衣裳。”
素弯与养娘的感觉一样。
当初这位顾次辅哼哼唧唧的要跟自家娘子和离，如今真和离了，反倒还腻歪起来了，她家娘子不要脸的吗？
苏细用了热汤，梳洗完毕，看着尚躺在榻上的顾韫章，小心翼翼推开书房的门出去了。
养娘趁机朝里瞥一眼，用鼻子发出一个音，“哼。”
路安赶紧解释道：“我们郎君近几日为了那大金探子的事可几日未睡了。”绝对不是因为不行。
大金探子？难道就是那些在万三蹄外头要抓大金二皇子的大汉？这么说起来，这顾韫章不会从她把疯丫头买回来那天起就盯着她了吧？
想到这里，苏细忍不住又要生气，那边路安注意到苏细的表情，赶紧道：“大娘子别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若非您发现了二皇子，咱们还找不到他呢。”
“等一下。”苏细突然打断路安的话，她眯起眼，表情有些狰狞，“你们是先知道我买了的人，还是先知道他是二皇子的？”
路安还没明白苏细的意思，下意识便答，“是先知道您买的人。”
“呵，呵呵。”苏细冷笑三声，猛地一把拽住路安的衣领子把人往墙上按。
“大娘子饶命，大娘子饶命……”路安完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得求饶。
苏细恶狠狠道：“说，是不是从我离开顾家那日起，你们就派人盯着我了？”
“呃……”路安面露踌躇，不敢直言。
那边养娘听到这话，顿时了然，这都和离了这么多天了，顾次辅居然一开始就派人盯着她家娘子了，还是跟盯贼似的那种！还有没有人权了！
为了给苏细出气，养娘赶紧轻车熟路的从厨房拎了把菜刀过来，递给她。
看到手提菜刀的苏细，路安赶紧摆手，“大娘子啊，真的不关我的事，都是郎君吩咐奴才做的，您要是想砍人，就去砍郎君吧，奴才还没成亲呢，禁不住您砍啊。”
路安鬼哭狼嚎的厉害，把一身神清气爽的顾韫章嚎醒了。
男人慢吞吞起身，还没坐起来，就感觉脖子上被横了一把菜刀。硬邦邦的透着凉气还是晚膳时沾着的蒜味。
顾韫章动作一顿，抬眸朝苏细看去。
小娘子单手叉腰，一手拿刀，姿势十分顺畅，“这位郎君睡得可好？”
“承蒙娘子照顾，十分之好。”
“呵。”苏细猛地抬脚跳上榻，按着顾韫章就砍，“你给我拿命来吧！”
居然又套路她！从和离起，她身边就被顾韫章布满了眼线，她就像只被他圈在自家圈子里头的猪一样！
顾韫章是习武之人，苏细累了半日，不仅没砍到人，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她气冲冲的吩咐养娘和素弯收拾屋子，明言自己就算是被大金国的那些暗探砍死，也不要再呆在这个烂地方了！
这地方就是个圈，是个套啊！
“娘子。”
“你放手，谁是你娘子！”苏细一把甩开顾韫章，提裙就要往外冲。
外头风大，不知何时还落了一层细雪，顾韫章赶紧替苏细将斗篷披上，然后一把拽住人的手道：“娘子，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嗯？”
“抱歉了这位郎君，你亲手签的和离书，莫忘了。”苏细从宽袖暗袋内抽出一张和离书，两指捏着拿到顾韫章面前。
顾韫章盯着那和离书看一眼，然后轻咳一声，面露心虚。
苏细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凉，脖子发寒。
她迅速检查这份和离书。和离书是她自己写的，净身出户，无牵无挂。除了顾韫章签了一个字。
等一下，这个字……苏细伸出一根手指擦了擦那字，只见那字下头竟是一张小小方方的纸，一张跟和离书粘在一起，只写了一个名的纸？
苏细撕开那张纸，她手里的和离书就变成了一份干干净净的和离书。
所以，她还没有跟顾韫章和离？
“顾韫章，你又骗我！”

第76章
苏细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这厮就是个大骗子！
她气势汹汹的推开书房就要出去，突然迎面飞过来一支利箭。
“哐当”一声，利箭与从她身后横戳出来的那根青翠盲杖相撞。
利箭被打飞到院子里，但随后，更多的利箭从天而降，几乎遮天蔽日。
顾韫章单手一拽，将苏细拽进屋子里，然后猛地抬脚踹上书房门，又掀翻巨大的书桌摔在地上，将苏细藏在后面。
“怎么回事？”苏细紧紧拽着顾韫章的胳膊蹲在书桌后，一脸惊恐。
她还记得刚才那支利箭破空而来之时的生死惊惧。她被吓得浑身僵冷，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若不是顾韫章救了她，现在她就会被射成一个筛子。
“砰砰砰……”不断的有利箭从外面射入，刺穿书房单薄的窗纱，钉在书桌上。
“是来抢人的。”顾韫章单手将苏细往自己身后推，他单腿往前一跨，就把人护在了身后。
苏细垂眸，看着抵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和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不知为何，鼻头一酸。
她想，顾韫章应该是这世上第一个，会在危险来临之际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虽然这个男人为了某些大义，不得已的做出了很多选择。
可这世上，谁又是一个完人呢？谁又不是背着某些故事，从生走到死。时间就那么长，又那么短，何必纠结于这些事。
苏细知道，她明白他的心，就像顾韫章明白她的心一样。
外头的箭雨越来越密集，苏细能听到箭头插在木头桩子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像是打在她的耳鼓上。
“顾韫章，养娘她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顾韫章紧握着手里的盲杖，他的身体是紧绷的，但他微转头看到苏细的表情却是温柔的。
他的语气很慢，也很柔和，像是在安慰小娘子惊惶的心绪。
他道：“别怕，有我在。”
外头的箭雨突然停了。
透过那被戳得稀巴烂的窗子，苏细看到十几个黑衣人从高高的屋脊上跃下。他们手持大刀长剑，胳膊上装着箭弩。
青天白日，这些黑衣人就奔进了顾府。可见其背后势力十分嚣张跋扈。而苏细也明白，这些人黑衣人的目的怕是那个大金二皇子。
一道红色的身影飒然出现。他挥舞着手里的红缨枪，上去就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身体。
黑衣人轰然倒地，蓝随章踩着黑衣人的尸体飞上屋脊，拦住那些正准备攻入院子的黑衣人。
蓝随章在上拦截，而路安在下拦截。
路安手里拿着一长条铁链，甩在地上时火光四溅。路安负责解决这些已经侵入院子的黑衣人。
苏细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路安也是一个高手。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年纪轻轻，嘴巴又有点皮的小伙子。可生死面前，他又是那么的大义凛然。
苏细突然就懂了路安的话。
他说顾韫章身不由己。
顾韫章的命不是他的，而是属于那些顾家军的亡魂，属于那些需要他作为精神支柱的人。
比如路安，再比如蓝随章。
顾韫章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顾韫章，从未改变，只是她没看透而已。但不管如何，也不管是哪个顾韫章，都是她爱的那个男人。
养娘常说她与母亲极像，苏细想，这大概就是飞蛾扑火吧。即使知道前面是深渊地狱，烈火坟场，她也会与母亲一般，毅然决然的闷头扎进去，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黑衣人源源不绝，蓝随章和路安都有些吃力了。
看出两人疲态，黑衣人们开始打车轮战。
苏细紧紧攥着顾韫章的宽袖，她很紧张。她一方面不希望蓝随章和路安出事，可是另外一方面又不想顾韫章出去涉险。
“顾韫章，你要出去吗？”苏细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太害怕了，她怕失去他。
“再等等。”顾韫章的目光紧紧盯着屋脊处，他另外一只手却攥住了苏细的手。
小娘子的手冰凉如水，满是冷汗。
“别怕，若是我死了，娘子只需将那名字沾回去，衙门也不会不认的。”这个时候，男人还在开玩笑。
“不许说这样的话。”苏细急了，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顾韫章，然后那眼泪就忍不住的往下滚，怎么止都止不住。
“嘘，别哭。”
顾韫章的指腹轻捻过苏细眼下，突然，外头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
苏细立时慌张抬头，就看到蓝随章被一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抬脚从屋脊上踢了下来。
顾韫章双眸一眯，起身欲出。
苏细扯着他的宽袖，仰头看他，声音哽咽道：“顾韫章，我原谅你了，你要活着回来。”
男人垂眸，对上那双波光潋滟的水眸，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他道：“好。”
新入顾府的那个黑衣人显然武功极高，就连蓝随章和路安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顾韫章一身青衫，手持盲杖，从书房出。
“郎君！”路安眼前一亮，赶紧拉着蓝随章退到顾韫章身后。
蓝随章自然不服被那黑衣人打的跟狗一样，举着红缨枪上去还要打，被顾韫章用盲杖轻轻一拨就拨到了身后。
“邓惜欢。”顾韫章看着那身形高壮的黑衣人，轻笑一声道：“贵客登门，却为何是如此礼数？实在是不雅。”顾韫章轻轻摇了摇头，状似无奈。
邓惜欢见顾韫章认出了自己，也不讶异，直接抬手摘下了面罩。
比顾韫章不同，邓惜欢面容刚毅，身形高壮，他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小山。
反观顾韫章，身量虽高，但身形纤瘦，羸弱的仿佛一折就断。可即便如此，男人身上那股从容淡然的气势却一点都不弱于邓惜欢，反而更强。
邓惜欢抬手示意黑衣人退到身后，他看着面前的顾韫章，冷笑一声，“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话罢，他率先持双弯刀而上。
顾韫章身形未动，手里的盲杖却已然抬起，速度极快，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不过邓惜欢也不是弱者，他并未尽全力，一开始的那招也只是在试探顾韫章的底子而已。
邓惜欢力气很大，他的招式偏硬朗风，且招招致命。
顾韫章善以柔克刚，可这股柔却带上了比那股刚更凌厉的攻击。
两人僵持打斗，不分胜负。
顾韫章横盲杖躲避间突然嗤笑一声，贴耳与邓惜欢道：“听说你的字是可爱？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邓惜欢被激怒了。
他抽出了自己的第三把弯刀。
谁都知邓家的双刀绝，却不知邓家还有第三把刀。
邓惜欢的眸色变得阴狠，面色也瞬时阴沉下来。
顾韫章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不得不说，邓惜欢的第三把刀就连顾韫章都有些驾驭不住。但好在，邓惜欢被激怒了，情绪太高，破绽就多。
面前的弯刀直劈而来，顾韫章抬手以盲杖阻挡。
“咔嚓咔嚓……”盲杖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邓惜欢听到了这个声音，双眸一眯，又用上了第三把刀。
三把刀果然威力无穷，“咔嚓”一声，盲杖彻底碎裂，但邓惜欢还没松下一口气，盲杖之中却有什么东西飞弹而出。
邓惜欢没有防备，虽然他以自己下意识的灵敏反应躲了躲，但还是被那柄软剑刺穿了肩膀。
软剑虽软，力道准头却十足，甚至透着一股薄凉的狠辣感，直直刺穿了他。
邓惜欢单手抓住那柄软剑，他想，他轻敌了。
“我顾家，最善剑，尤其是软剑。这点，邓啸怕是没告诉过你。”顾韫章原本温润狭长的凤眸顿时凌厉起来，他抬脚狠狠踹向邓惜欢。
软剑从邓惜欢肩头拔出，扬出一道长长的血色小喷泉，洒在干净的青石板砖上。
邓惜欢刚刚稳住身形，顾韫章的剑又到了。
那剑无形又有形，邓惜欢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剑，灵活的就像是顾韫章身体的一部分。
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情势从两方的势均力敌到现在的一方碾压，除了一开始的轻敌外，更多的是顾韫章技高一筹。
“咳……”邓惜欢单膝跪地，从喉头涌出一口新鲜的血液。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韫章知道胜败已定，他也不准备赶尽杀绝，只收剑道：“邓可爱，回去告诉邓啸，人已经入宫了，让他准备后事吧。”
“顾韫章，你包庇大金密探，叛国通敌，还有何脸面下去见你父亲！”邓惜欢口含鲜血，声嘶力竭，句句戳心。
顾韫章却是低沉一笑。
他抬手拿起自己的软剑，用宽袖缓慢擦拭。
青色的宽袖上染上了鲜艳的红，男人的表情却没有半丝波动。
深沉冷冽的寒风之中，飘散着浓厚的血腥气。
男人微仰头，露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他的凤眼稍稍下压，不屑又厌恶，“邓惜欢，回去问问你父亲，叛国通敌的到底是谁。也问问他，今日之后，下去见到我父亲，那张老脸可还挂得住。”

第77章
邓惜欢自然是不信顾韫章的。他骑烈马疾驰而回，突然发现卫国公府门口多了许多重兵。
邓惜欢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勒马而停，下马后直奔府内。
“我父亲呢？”邓惜欢将马鞭递给管事。
“在书房。”管家急急跟邓惜欢身后，道：“郎君，老爷与众位将军在书房有事商议，您还是别去打搅了。”
邓惜欢脚步一顿，问，“什么事？”
管家摇头，“这倒是不知了，只是老爷吩咐，若非天大的事，谁也不能闯进去。”
邓惜欢摩挲了一下腰间的两把弯腰，点头道：“好。”话罢，他正欲走，管事又追上来，“郎君，您的肩膀怎么伤了？”
“无碍。”邓惜欢回了自己房间，先处理包扎了伤口。月色凝结，寒风簌簌，他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的不安感越发明显。终于，他按捺不住，推开了房门，往书房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里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突然，他父亲一声怒吼，“不想干就给老子滚！”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走出几位朝中大将。
这些人都是父亲门下的人，与父亲关系素来不错，到底是什么事会逼的父亲将这些人都赶了出来？
书房内的谈话声已经断了。
邓惜欢站在房廊下，看着书房里的人断断续续走出来，走了一小拨人，还剩下一大拨人。
父亲不知与那些人说了，然后又挥挥手让他们去了。
邓啸脸上怒气未消，那双眼凌厉凶狠异常。这副样子的父亲，邓惜欢只在战场上见过。
邓惜欢抬脚，走进了书房，他唤，“父亲。”
邓啸转身，看向邓惜欢，皱眉道：“没抓住人？”
“是，顾韫章说已经送进宫了。”
“嗯。”很意外，邓啸居然像是已经料到这件事了。他单手撑在书桌上，突然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个顾韫章，我以为他是一头秃了毛的小鸡，没想到居然还是一只正在长翅的雄鹰。”
邓惜欢没太听清楚邓啸在说什么，他的视线穿透邓啸，看到了他父亲身后的盔甲和弯刀。
“父亲，您又要出去打战了吗？”
这些盔甲和弯刀是邓啸的宝贝，除了上战场，邓啸一直将它们放在衣柜内，从未在京师内出现过。因为京师有京师的规矩，在京师里就有在京师里该穿的衣服。
邓啸抬眸看邓惜欢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拔出自己的弯刀。
锋利的弯刀上有些许磨损，那都是砍人骨的时候留下的。这把弯刀从小就跟着邓啸，是他这几十年来征战沙场的好兄弟。
弯刀表面倒映出邓啸那张充满杀意的脸。
邓惜欢看着面前的邓啸，突然面色大变。
他猛地往后退一步，一脸的不可置信，但还是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父亲，我只问一句，你一定要我将那大金探子抓回来，是因为顾韫章，还是因为我们自己。”
说完，邓惜欢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邓啸，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的眼眶禁不住红了。
邓啸也直直地看着邓惜欢，他道：“我别无选择。”
邓啸的这句话，就像是重锤砸在邓惜欢心尖。
“父亲，不会的，你不会的……”
“欢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邓啸放下弯刀，去穿挂在木施上的铠甲。
邓啸年纪虽已四十多，但身形依旧丰硕结实。他慢条斯理穿戴好铠甲，佩戴上弯刀，语气深沉且晦暗，“你知道那个金国探子入宫后，等待我们卫国公府的是什么吗？”
“父亲，我们卫国公府效忠大明数十年，区区一个大金探子，圣人是不会信的。”
“愚蠢！”邓啸的声音陡然增大。
他转身看向面前的邓惜欢，看着他儿子这张刚毅的脸。
“是我把你教的太不通世故了。我本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出什么差错，可是现在差错来了。”
而这个差错就是顾韫章。
如果没有顾韫章，四皇子就是日后的帝王。只要四皇子当上皇帝，邓家把持朝纲，自然不必再惧怕什么。
可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突然出现一个顾韫章。一个瞎子，居然搅弄朝堂风云至如此程度，还逼的他露了马脚，必须下这最后一盘险棋。
邓惜欢呼吸一窒，他努力咽下喉头涌上来的那股血腥气，声音嘶哑而哽咽，
“那些朝堂争斗，我是不懂，我也从来不干预父亲。可是，父亲怎么能，怎么能……”最后两个字，邓惜欢卡在喉咙里，他赤红着双眸，就是说不出来。
叛国。
多么重的两个字。
他们军人，是为国而生的，可现在，从小教导他上阵杀敌，为大明而战，为百姓而战的父亲却是个通敌叛国的人。
这叫邓惜欢怎能不觉心神倶裂。
“这不是叛国，是自保。”邓啸怒吼出声，“圣人他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邓家，而让邓家有用的前提，就是动荡的边疆，野心勃勃的金国！”
“所以顾韫章说的是真的，通敌叛国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我的父亲！大明现在的战神！我邓家军吗！”
邓惜欢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后，整个人就脱力了。
他双手死死按在书桌上，滚烫的眼泪砸在桌面上，凝结，晕开，淡化，又凝结。
滴滴答答，像是在流心头血。
“欢儿，为父不会后悔。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的。”邓啸身穿铠甲，挎刀而行，“像顾若君那样的愚忠之人，注定是败者。顾韫章虽多智而近妖，但毕竟骨子里流着顾若君的血。”
“他没有野心，只有愚忠。在如今的大明，愚忠的后果就是死。”
所以，他并没有做错。时势造英雄，大明需要的是他。
“父亲！”邓惜欢突然回神，他猛地上前伸手，正欲去拽邓啸，却被邓啸猛地抬手一推，按倒在地。
外头传来破门声，伴随着家丁奴仆慌乱的声音，以及一道洪亮的嗓音，“锦衣卫指挥使徐饶奉命前来捉拿叛贼邓啸。”
邓啸面色顿时狰狞，“晚了，怎么会晚了的？是谁走漏了风声？”
“父亲……”
“欢儿，走。”邓惜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邓啸一把拽起，抬手推进了书房内的暗格密室里。
邓惜欢从来都不知道，邓啸居然还在书房内设置了密室。
“出了密室后会有人接应你去金国。”
去金国？为什么是去金国？
“父亲，你在说什么，父亲！”
密室的门被邓啸关上，邓惜欢只来得及看他父亲最后一眼。
冬月初至日，卫国公邓啸，通敌叛国，甚至意欲逼宫造反，被锦衣卫指挥使击毙在卫国公府内。其子邓惜欢不知所踪。邓氏宗族，牵连数万人。
翌日，皇后被废，幽禁冷宫。四皇子囚于昭狱，待处置。
此事在京师内引起轩然大波。
到底是谁撼动了如此根深的一棵大树，且稳准狠的连根都一道拔干净了，让其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要知道，就是圣人都拿邓啸莫可奈何，不然也不会任由他威胁，立了四皇子为太子。
即使这太子已然被废，如今也入了昭狱。但邓啸在时，四皇子如何风光，皇后母家如何权倾朝野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如此狡猾的邓啸，居然还有被人抓住把柄，一头按死的时候。实在是大快人心又让人觉得心中惶惶。
因为谁都没猜到这幕后之手到底是谁。
邓家这棵大树倒的太快，猢狲到处寻求出路，大皇子那边一下门庭若市起来。
大皇子得意洋洋地坐在顾颜卿对面饮茶，“你猜这次邓啸是谁扳倒的？”
原本面色平和的顾颜卿眸色陡然凌厉，他用力握紧自己的拳头，面色阴沉至极，吐出三字，“顾韫章。”
“对，没错，就是他。他让蓝冲刃那个老家伙给父皇送了一个人，若非我正巧碰到，都不知道这事呢。那人是大金的皇子，手里拿着邓啸和大金数年的通信信笺。”
“那些信啊，只要一封，就够邓啸死上十八次了。也不知道那顾韫章是怎么查到的，简直就是神了。如今这事除了父皇那边，也就我知道了。你看看外头那些无头苍蝇一样的墙头草，真是蠢的可以。”
邓啸倒了，最大赢家是大皇子。
那些墙头草自然以为做这件事的人是大皇子，纷纷前来投靠。而顾颜卿作为大皇子公认的智囊，自然是第一个被巴结的。
大皇子骂完外头那些人，又道：“哎，你说，顾韫章这样的人如果能拉拢过来……”
“这样的人，大皇子觉得会为我们所用吗？”顾颜卿冷笑一声。
这大皇子也不怕吃撑了。
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他霍然放下茶盏起身，甩袖大声道：“如今朝廷之上还有谁能与本皇子相抗衡？这太子之位父皇不给我，难不成还给那些庸才？”
大皇子情绪激动起来，顾颜卿却安静了。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大皇子忘了，除了您，大明还有几位王爷。”
“你说的是寿康那个瘸子，还是我那个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的五皇叔？”
顾颜卿抬头，看向窗外晚霞。时隔半年，他的容貌已初显俊朗锋利，曾经的稚气早就在他身上消失殆尽。
顾颜卿放下茶盏，“前几日，我有个线人从锦霞寺给我带回来一个消息。”
“锦霞寺？一个寺庙里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顾颜卿轻瞥大皇子一眼，“如果这个寺庙里住的是殿下您那位五皇叔呢？”
“什么？”大皇子面色大变，“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位曾经名满京师，堪比懿德太子，小小年纪被先帝封为贤德王爷的五皇子。”
听到卫国公府这棵大树倾倒的消息时，苏细正坐在屋子里给顾韫章换药。
虽然上次顾韫章跟邓惜欢打架赢了，但身上也留下了不少伤。
“这就是你要做的最后一件事？”苏细帮顾韫章绑上绷带，秀眉微蹙，“你除掉了顾服顺，又除掉了邓啸，如今朝廷局势已然明朗，你到底是想让谁当皇帝？”
“娘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可我觉得他不想当皇帝。”苏细想起不问那个和尚，“你那个未来的皇帝呀，喜欢当和尚。”
“和尚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怎么？你还想去拆他的庙？”
顾韫章听到这话，突然托着下颚沉吟道：“娘子这个主意倒是着实不错。”
苏细：……

第78章
苏细不知道顾韫章是怎么把不问和尚给带回来的，反正她看到人的时候，这位传说中的五皇子被绑的跟猪崽子似得，被路安从车厢里扛出来。
真是形象全无。
苏细：……这难道就是顾韫章要推举的皇帝人选？而且这居然还是个不愿意当皇帝的？
“郎君，送哪啊？”路安扯着嗓子喊。
顾韫章连头都没抬，“扔柴房。”
“哎。”路安扛着人去了。
苏细看着人走远，小小声道：“会不会太狠了点？”
顾韫章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朝人看一眼，“娘子何时也学会怜香惜玉了？”
苏细瞥他，“这不是怕你得罪人嘛。”
顾韫章低笑一声，牵住苏细的手将人引到身旁坐下，道：“无碍，他不是那种性子。”
苏细也笑，道：“我知道。”若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么会得顾韫章青眼呢？
“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苏细拿过顾韫章的书卷看了一眼，觉得太生涩晦暗，又扔还给了他。
顾韫章将书卷放好，替苏细倒了茶水，“当初舅舅带我与妹妹四处寻医，恰好结下了一段缘分。”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
“猜的。”
苏细想，她这夫君的脑子果然非常人能所及，就这种事他还带猜的？
苏细接过茶轻嗅一口，满鼻喷香。她又问，“可是他不愿意当皇帝。”
顾韫章意味深长道：“他会愿意的。”
不问和尚被顾韫章在柴房里关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顾府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细认得他，这位就是那瘸脚的寿康王爷。
今日天晴，风却不小，吹得檐下红灯晃荡，连挂在屋前的毡子都快给掀下来了。
寿康王爷前来，顾韫章却并未出去迎接，而那寿康王爷也未来见顾韫章，只由路安引着，往柴房去了。
看来这位寿康王爷是有目的而来。
苏细撑着下颚坐在窗前，盯着那寿康王爷远去的背影朝顾韫章招手，“这位王爷是你请来的？”
顾韫章乖乖过来，摇头晃脑，“非也，乃不请自来。”
苏细表示不信，她道：“他若不是你请的，怎么可能一进来就往柴房去。”苏细可还记得柴房里头关着什么人呢。
顾韫章被苏细牵着宽袖，坐到她身边。
小娘子歪头瞧他，那张漂亮的鹅蛋脸巴掌大，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水眸。“你怎么会请他来？”
顾韫章捏着苏细的手，也撑着下颚瞧她，“这位寿康王爷与十几年前的懿德太子，还有咱这位贤德王爷，在十几年前关系是极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
男人沉吟半刻，“穿一条裤子的程度。”
苏细，那还真是挺好的。
柴房里，不问和尚正在吃饭。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道：“还没吃完。”
话刚说完，不问面前出现一双穿着皂角靴的脚，往上是面料极好的袍子。袍子上是暗色的蟒袍花纹。
不问神色一顿，缓慢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寿康王爷。
柴房很破，处处透光，也处处透风。
寿康王爷踩着稻草，背光站在不问面前，“怎么，这么多年了，连你四哥都不认了？”寿康王爷嗓音微哑，带着一股嘲讽的冷意。
不问垂眸，暗暗攥紧手里的筷子，“出家人……”
“怎么，你是想说你是出家人，没有什么四哥？难道你忘记我的脚是怎么瘸的了吗？”
寿康王爷霍然下蹲，抬手一把扯住不问的衣襟，“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没人拦着你，可你难道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了吗？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那个人现在还坐在皇位上！”
不问被寿康王爷扯着，没有丝毫挣扎。他眉眼下垂，神色平静，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唇表现出了他的不安之意。
“五弟，你该醒了。”寿康王爷松开不问的衣襟，双眸浑浊含泪，眼眶通红。他站起来，从腰间取下一块玉麒麟放到不问面前，“这是大哥的玉麒麟，大哥临走前让我交给你。”
“他说自己太过优柔寡断，其实不适合那个位置。若非父皇执意，他是最属意你的。你年纪虽然最小，但却是最聪慧的。大哥曾说，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无情又有情，慈悲又残忍。”寿康王爷目不转睛地盯着不问，一字一句，仿佛戳进了不问的心尖。
“他说，你是天生的帝王。”
冬日的风冷冽又狂傲，最后那句话被四散吹开，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恳切。
“五弟，算四哥求你。”寿康王爷抬手攥住不问的胳膊，他单膝跪在地上，那只跛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几乎让他蹲不住。
“四哥……”不问声音嘶哑至极，“大哥也说过，不愿看到无辜的人丧命，所以才会放弃那个位置。我如果这么做的话，又跟现在的圣人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此话，寿康王爷的手颓然落下，他红着眼，盯着不问看了半响，终于是嗤笑一声，然后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不问垂眸，看到了那个被放在草垛上的玉麒麟。
不问颤抖着伸手，握住那块玉麒麟。玉麒麟通体微凉，被握住后渐渐泛出暖意。
“定是没劝住。”苏细看着寿康王爷离开的佝偻背影猜测。
顾韫章也难得蹙起了眉。
虽然知道现在幸灾乐祸不好，但苏细还是忍不住勾了唇，“瞧瞧，也有你算计不到的事了吧？”
顾韫章正欲说话，天上突然飞来一只浑身素白的鸽子。
那鸽子长得十分肥实，扇着翅膀落到窗前，顾韫章将其抱起，从脚下取出密信，然后面色一变，喃喃自语道：“确实是没算计到。”
“怎么了？”苏细也跟着变了脸色。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顾韫章转头看向苏细，那双漂亮的凤眸漆黑深邃，蕴着苏细看不懂的情绪。
“细细。”顾韫章唤她。
苏细呆呆道：“嗯？”
“你怕是要进宫一趟了。”
当和玉来的时候，苏细已经收拾好了，甚至还带上了她的琵琶。
看到穿戴整齐，一看就是要出门的苏细，和玉微愣了愣。
苏细行礼道：“劳烦公公，我们走吧。”
时间紧迫，和玉并未多问，只点头，赶紧迎着苏细上轿，往宫里去。
苏细坐在轿子里，紧张地摩挲着怀里的琵琶。
和玉的脸上带着焦色，轿子也走的极快，颠簸的很是厉害。不过苏细却并没有出声提醒，她知道，现在确实需要尽快赶到宫里。
对于那位圣人，她的父亲，苏细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在。即使这位圣人十分想弥补于她，可苏细却只觉得陌生而已。
虽然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但十几年未见，并不会因为这种血缘而让苏细觉得这位圣人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苏细有的，只是陌生感。
肃穆皇宫之中，苏细被和玉带着进入乾清宫。
宫里很安静，像是风雨前的宁静。而圣人唤她来，也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身穿龙袍的男人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身后垫着缎面软枕，手边还有尚未看尽的奏折。相比起前段日子看到的模样，现在的圣人看着有几分憔悴。
他双眸浑浊，眼底泛青，似乎是长久未休息好的样子，一瞬老了许多岁。
有宫娥端了补汤来，特地言明是贵妃娘娘吩咐的，圣人也没喝，只是挥挥手让人放下了，然后眸色慈祥的看向苏细道：“来了。”
苏细垂眸，万福行礼。
圣人抬手，想将人招到自己身边来坐，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又顿住了，只吩咐和玉端了一个垫着软垫的椅子来，让苏细远远的坐。
暖阁内十分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后，圣人开口了，“你带的什么？”语气轻柔，十分随和，像只是请了她来闲话家常。
“我阿娘的琵琶。”苏细取下琵琶上覆着的红布，露出那把半旧的琵琶。
“琵琶，你阿娘的琵琶……”圣人眸色一怔，喃喃自语。他盯着那琵琶，身体前倾，下意识伸出了手。“确实是你阿娘的琵琶。”
“我给陛下弹奏一曲吧。”
圣人呐呐点头，颤抖着收回手，“好。”
苏细调好琴弦，“这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曲子。在西巷时，阿娘时时唱，是她最喜欢的。”而且苏细想，阿娘最想让听到的人，应该就是面前的男人吧。
拨片轻动，划过琵琶弦，发出清灵之音。小娘子的声音穿透厚毡而出，带着一股呢哝的江南软语之气，飘散于这厚重和沉甸的紫禁城。
“我有一段情，
唱给郎君听，
郎君呀，请听我细言。
江南烟浓雨，多少往事在其中，
自从别欢来，何日不相思。
……”
一曲毕，圣人眼眶通红，像是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
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苏细道：“伴君行。”
“好名字。”圣人微偏了偏头，按在被褥上的手暗暗缩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努力从肺部挤压出来一般艰难，“你阿娘葬在哪？”
“洒在了崖边，阿娘说，有风的地方，才能飞的远，才能……伴君行千里。”
暖阁内只剩下香炉缥缈时上升的白烟婀娜飞舞，圣人的呼吸声渐渐沉重，像是在努力抑制着什么。
圣人发出一道古怪的音，他伸手捂住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一个伴君行千里，终是我负了她。”
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苏细的神色却很是冷静，她看着圣人，带着陌生的同情，也带着属于自己的谅解和释然。
“阿娘向来就是那样的女子，不为钱，不为权，不为势，只为人。”
可是，终究所托非人。
不，对于阿娘来说，是算有缘无分吧。
圣人仰头闭眼，一颗浑浊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他颤抖着唇，极吃力道：“你，先去吧。”
苏细抱着琵琶起身，静站半刻，然后转身出去了。
和玉候在外头，看到苏细出来，赶紧迎上，“娘子。”
“时辰不早，我该出宫了。”苏细道。
和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引着苏细出了宫。
乾清宫外候着一顶软轿。
苏细上轿前，和玉终于是开了口，“陛下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今日是想念娘子了，才着急忙慌的让奴才请了娘子来。”
“我知道。”苏细抱着琵琶，指尖轻抠。
和玉见小娘子一副淡漠之相，叹息一声，“娘子，圣人也是莫可奈何。老奴随了圣人这么多年，看的太多了。身在皇家，谁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苏细又是这句话。
她真的知道，所以不怨。
时辰已经不早，暖阳西落。和玉踌躇半刻，还是说了一句僭越的话，“娘子不知，陛下自小曾被狗咬过，异常惧狗。”
苏细上轿的动作一顿，并未接话，只是矮身钻了进去。

第79章
外头暖阳渐起，冰花凝窗，积雪不消，顽固不化。
听闻圣人近日龙体欠安，连早朝都停了好几日，诸事全由内阁负责。
天越来越冷，苏细缩在屋内炕上被褥里的时间加长不少。
午时，顾韫章身穿官服，从外头回来了。
“又没上朝？”苏细坐在榻上与顾韫章闲话。
男人随手褪下身上的大氅挂到木施上，然后接过苏细递给他的铜质手炉道：“圣人龙体欠安。”
“还没好？”
“怕是不能好了。”顾韫章坐到苏细身边，随手捻了一颗蜜饯入口。
苏细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位圣人，眼底泛青，精神不佳，确实不像很好的样子。
“前段日子瞧着还是好的……”苏细咬着手里的蜜饯，无意识啃着。
顾韫章垂眸瞧小娘子，“若是担心，便去瞧瞧。”
苏细摇头，“上次已经瞧过了。”
对于苏细来说，这位圣人于她，只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对了，最近你不是忙的很吗？内阁那里瞧着离了你都转不开了呢。”苏细意有所指。
顾韫章将手中铜质手炉置到她手中，然后轻拢住她的手道：“娘子这是嫌我怠慢了？”
“我可没有说这话。”苏细抽出自己的手，看向院子里头正在玩兔儿的顾元初道：“兔儿都知道回家，有的人却总是不着家呢。”
“都是我的错，今晚上给娘子赔礼道歉。”男人凑上去，贴着小娘子的耳朵说话，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小巧圆润的玉耳。
苏细瞬时便红了脸，连那耳都羞了，她伸手推搡一把人，斥道：“不要脸。”
顾韫章单手揽住小娘子纤腰，“娘子这话就过了，论不要脸，谁能比得上娘子你呀。”
苏细：……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路安的声音。
“郎君，蓝大将军来了。”
顾韫章松开苏细，起身打了毡子出去，便见蓝大将军身穿常服，于雪中疾奔而来，面色焦灼，“郎君。”
“怎么了？”
“大皇子那边不对劲。”
“怎么回事？”顾韫章面色一凝。
“前几日我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徐饶从顾颜卿那里出去就觉得不对，便暗中留意观察，今日一早发现那徐饶早早入宫，本该换班的锦衣卫也没换。”
顾韫章眯眼，“这大皇子还想联合锦衣卫逼宫不成？”
蓝冲刃道：“怕就是要做这种事！”
路安守在一旁，听到此话，“皇后那边大势已去，在外头人看，这位置迟早是大皇子的，他这是急什么？”
“自然是出了什么变故。”顾韫章静思半刻，突然面色一变。他打了毡子重回屋内，苏细正靠在榻上剥红枣子吃。
“娘子。”顾韫章上前，急问道：“你上次瞧见圣人时，他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苏细歪头细想，“眼底泛青，嘴唇略紫，瞧着身子很虚，贵妃娘娘还送补汤来了呢。”
恰逢天寒，贵妃那边就进献了些滋补汤药，圣人初用，便觉得身子大好，十分爽利，便续用了半月有余，直至如今，不知为何，除了初时那几日，现下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听罢苏细的话，顾韫章皱眉沉思。
外头蓝冲刃催促道：“郎君，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苏细听到这话，握住顾韫章的手，小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道：“大皇子可能要逼宫，让圣人立遗诏，或者是……直接退位做太上皇。”
苏细瞬时便瞪大了眼，“这大皇子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四皇子去了，不就剩下他一个了吗？他急什么？”
“或许是有不得不急的原因。”顾韫章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现在还想不到这个原因是什么。
苏细看他这副模样，便道：“要不我进宫替你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顾韫章摇头拒绝。
苏细却笑了，“天若要亡，谁能独善其身。我自个儿缩在这里，便能保无虞了吗？若是那大皇子登基了，转头要杀我，我还不是要乖乖的把自个儿的脑袋送上去。”
话罢，苏细从温暖的被褥里起身，吩咐素弯进来替自己穿戴整齐，然后道：“我去了。”
顾韫章随在苏细身后，“我陪你去。”
“如今情势，你堂堂次辅，能进的了宫？怕是一出这顾府的门，那边就知道了吧？”
男人略思半刻，抬手招过一旁的素弯，一道进了屏风后。片刻后，屏风里走出来一人，身穿长裙夹袄，梳女子发髻，虽未施粉黛，但凤眸凌厉，平添清冷之色。
看到这副模样的顾韫章，“噗……”苏细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弯了腰，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顾韫章，连话都说不顺了，“哈哈哈，顾，顾次辅这招实在是，妙啊，妙啊！哈哈哈……”
男人抬袖掩面，耳根微红，“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还没上妆呢。”苏细拉住人，将人按在花棱镜前，指尖挑一点胭脂水粉往顾韫章脸上抹。
湿润的胭脂水粉上脸，男人不适的往后躲，在看到花棱镜里自己的模样，无奈道：“够了吧……”
苏细按着人的后脖颈子，“还有口脂呢。”
顾韫章一抬眸，便能瞧见小娘子那副幸灾乐祸的小表情。他稍眯眼，猛地拽住人往下一拉，然后单手扣住她的后脑，“那就请娘子借我一点吧。”
苏细瞪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韫章狠狠亲了一口，匀去了一大半口脂。
小娘子捂着涨红的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厮真是……臭不要脸！
替顾韫章收拾完，苏细正欲走，男人突然拉住她，“还有一个人。”
“谁？”
“柴房里那位。”
苏细想了想不问那个大光头，“他也要装女人？”
顾韫章单手托腮，“本来是不用的。”
苏细明白男人的意思，这厮的心眼真黑。
当苏细抱着女装和胭脂水粉与顾韫章一道出现在柴房里时，不问和尚正坐在那里埋头吃饭。
这和尚也是厉害，一天三顿是顿顿不落，不知道是还以为养猪呢。不过瞧着似乎真是胖了一圈？
“你四哥要死了，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苏细还等着顾韫章怎么劝这位不问和尚，便听男人扔下这么一句话。
等一下，谁要死了？出事的不是圣人吗？这又关寿康王爷什么事？
不过很显然，顾韫章这句话对不问和尚的冲击是巨大的，和尚连碗都端不住了，“砰”的一声就砸地上了。
“四哥……”
“换上。”顾韫章把手里的女装扔给不问，还有一顶假发髻。
不问犹豫着伸手。
顾韫章道：“想见最后一面就快点。”
不问咬牙，开始宽衣解带，顾韫章把苏细给推了出去。
半刻后，柴房里走出两位身量极高的佳丽美人。
一位清冷高贵，一位扭捏蹙眉。
不问和尚脸上的妆面是顾韫章帮忙上的，也不能说上的不好，只是用色太过大胆，用料太过扎实，看着像是唱大戏的。
“时辰不早，上路吧。”
午时前，马车疾驰至宫门口。
“咱们进的去吗？”苏细看着面前重兵把守的紫禁城，转头询问身边的顾韫章。
顾韫章眸色温柔道：“顾次辅自然是进不去，不过若是娘子，定然能进去。”
“为什么？”苏细不明。
顾韫章瞧一眼身旁的不问，与苏细贴耳道：“大皇子逼宫这事定不能外泄，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不能谁都拦着不让进宫吧？像娘子这等毫无威胁的小娘子，自然是能进的。”
听到此话，苏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若是没有我这‘毫无威胁’的小娘子，您这位顾次辅就在外头自个儿抹胭脂玩吧。”
“是，多亏娘子。”顾韫章赶紧拱手。
马车辘辘往前去，在宫门口被拦住了，顾韫章想了想，从宽袖暗袋内取出一物，扔到那看守宫门的人手里。
那人看一眼，便将苏细放了进去。
“你给他的是什么？”
“腰牌。大皇子还没本事将整座紫禁城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过乾清宫那边应该没这么容易了。”
顺利进入宫中后，距离皇帝居住的乾清宫越近，越是能感觉到那股肃穆之气。
坐在最后面的不问挠了挠头，“要见的不是寿康王爷吧？”
顾韫章道：“你再当缩头乌龟，不止寿康王爷要死，就连懿德太子也会死不瞑目。”
不问挠头的动作一顿，他缓慢垂首，唇角抿紧。
苏细却是突然嗤笑一声道：“原来你这和尚是一只缩头乌龟啊？我听说这乌龟一旦缩了头，要想再出来可是极难的。”
顾韫章淡淡道：“有什么难的，将龟壳敲碎了，便什么都出来了。”
苏细听到此话，转头看向顾韫章。于顾韫章而言，他便是将那龟壳尽数敲碎后露出柔软的躯体，然后再重塑一副坚硬之躯的人。
而做这件事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年郎。
对于顾韫章来说，信念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而对于不问来说，他即将要承担的则是整个天下。
他更需要破壳的勇气。
马车在宫道门口停住，前头只能步行。
苏细下了马车，与顾韫章还有不问沿着宫道往前走。
原本遍布太监和宫娥的宫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冷清的古怪。
苏细一路行至乾清宫门口，看到正从宫里出来的人。
“和玉公公。”苏细轻唤一声。
和玉神色一顿，转头朝苏细看来，面露惊讶道：“娘子怎么来了？”
“来瞧瞧圣人。”苏细缓步走到和玉面前，“劳烦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这……”和玉公公面露犹豫。
苏细道：“怎么了，公公？”
“奴才替娘子去问问。”和玉公公躬身后退，转身进去了，片刻后出来，“娘子……”
“可是能进去了？”苏细一副笑靥如花不知事的模样。
“……是。”和玉公公侧身让至一旁。
苏细深吸一口气，提裙踏上石阶。
“等一下，这两位是……”和玉突然出声。
苏细微侧身，道：“是我的丫鬟，素弯和唱星。上次圣人说想见见她们，叮嘱些事情，我这才带进来的。公公若是觉得不妥，我就不带进去了。”
两个丫鬟，和玉并未在意，点头道：“既然是圣人的吩咐，奴才自然不敢逾越。”毕竟将这两个丫鬟放在外头，还不如进到里头去一窝端了好。
而且这两个丫鬟虽然瞧着身量高了些，但姿色却是都不错。
对于大皇子那种人来说，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乾清宫内遍布锦衣卫，他们手持利器，眸色狠辣，那目光落到苏细身上，就像是刀刮过一样。
苏细镇定心神，提裙踏入了暖阁。
暖阁内，大皇子正坐在榻上喂圣人吃药。
如今的圣人比起上次苏细见到时更加浑噩，他甚至连身都起不来了。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四处查看。
大皇子看到苏细，脸上露出笑来。他放下手里的药碗，让出自个儿坐的地方。
“顾大娘子请坐。”
苏细行万福礼，道：“劳烦殿下，我站着就好。”
大皇子上下打量苏细，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如此绝色，竟是他的妹妹，简直是暴殄天物。
大皇子的视线落到苏细身后的两位丫鬟身上，然后眸色一亮。
这两个丫鬟瞧着倒是着实不错啊，尤其是这一双凤眸的，虽身量高了些，但容貌比之苏细居然都不逊色。
大皇子抬脚走过去，“这位小娘子是……”
“是我的丫鬟。”苏细侧身挡住大皇子。
大皇子抻着脖子使劲看，“顾大娘子的丫鬟居然也生得这般貌美。”
“乡野之色罢了。”苏细话罢，走到圣人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唤，“陛下？”
“陛下病的太厉害，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大皇子说完，那边贵妃娘娘从厚毡处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瓷盅，泛出浓郁的药味。
“顾大娘子来了？”贵妃看一眼苏细，勾了勾唇，朝大皇子瞪一眼，“陛下如今病着，你怎么把人放进来了？若是再给陛下染了病气那可怎么是好？”
大皇子神色轻松，“母妃，人都到了，咱们也不能堵着吧。”
贵妃面色不愉，问，“徐饶呢？”
“在外头。”
“二郎呢？”
“马上便到了。”大皇子说话时一直盯着那丫鬟看，越看越觉得有味。身量这么高，腰却挺细，不知道掐上去是不是也这么细。
大皇子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如今圣人马上便要驾崩，外头又都是他的人，胜券在握，做些雅事也是极好的，比如摘摘花。
“你这腰真细。”大皇子伸手环住顾韫章的腰。
顾韫章僵站在那里，没动。
大皇子掐着他的腰，突然感觉有些硬，“小娘子，你这里头可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刷拉”一声，顾韫章从腰间抽出软剑，抵上大皇子脖颈处，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再扯过大皇子的腰带扔给不问，将贵妃的嘴给堵上，顺便绑了起来。
一系列动作完成的快狠准，大皇子甚至还在回味着那小腰的触感，就已经被人绑的跟粽子似的扔在地上了。
“唔唔唔……”
“闭嘴。”顾韫章手持软剑，在大皇子脖子上割开一道口子。
大皇子立刻噤声。
不问走至圣人身边，盯着看了半响，然后才开始与其诊脉。
“如何？”苏细询问。
不问皱眉，“是毒。”说完，他转头看向贵妃方才带进来的那个瓷盅，掀开盖子尝了一点，然后立刻吐掉。
“就是这个。毒性虽不强，但日积月累，已然入肺腑，药石无医。”
“日积月累？”苏细抓住了这个词，难道这大皇子和贵妃早就在给圣人下毒了？
想到这里，苏细顿觉浑身阴寒。
不问从宽袖内取出银针，往圣人身上扎了几针，圣人猛地起身吐出一口血，原本浑噩的眸子却渐渐清晰起来。
苏细眼前一亮，不问却道：“只是暂时的，撑不了多久。”
“姚娘，你来了……”圣人盯着面前的苏细，伸手去抓她的手。
苏细握住圣人的手，道：“我不是阿娘。”
圣人清醒过来，他看着苏细，恍惚一笑，“是啊，姚娘已经不在了。”
“陛下，这是贵妃和大皇子毒害您的证据。”顾韫章上前，将那瓷盅递到圣人面前。
圣人摆手道：“朕知道了。”
“陛下早知贵妃下毒？”苏细蹙眉。
圣人却笑道：“来，细细，你看看她的眉眼，是不是与你阿娘极像？她下的毒，我吃着都觉得是甜的呢。”
听到这种话，苏细微睁大了眼，她看着面前瘦得不成人形的圣人。
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几丝癫狂之意。
贵妃听到此话，“唔唔”出声，脸上露出嘲讽的恨意。
苏细想，圣人如此，难不成是想……赎罪？
“既然陛下知道贵妃给您下了毒，那自然也知道大皇子意欲逼宫谋反吧？”顾韫章再次开口。
圣人看着面前女装扮相的人，不确定道：“顾韫章？”
“咳，”顾韫章轻咳一声，一把拽过一旁的不问，“这位，圣人应该也认识。”说完，顾韫章抬手拿掉了不问头上的假发髻。
这假发髻装上去的时候用了胶水，如今硬生生扯下来，不问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只得受着。
“是你啊。”圣人认出了不问，“当年你还那么小，如今都长这么大了。”然后又转头看向顾韫章，“原来你辅佐的人，就是他。”
“我辅佐的不是他，是百姓。”顾韫章神色沉静的说完，突然将自己手中的软剑指向圣人，眸色坚定道：“您已药石无医，该立遗诏了。”
苏细看着那柄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发出蜂鸣之声的软剑，面色惊愕地起身，一把抓住顾韫章的胳膊，脸色煞白，“你疯了！顾韫章，你这是在逼位吗？”
顾韫章垂眸，哑声道：“是。”
苏细缓慢松开自己拽着顾韫章胳膊的手，转头看向圣人。
圣人撑坐在榻上，又开始吐血。
不问上前施针，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嘶哑，“五弟啊，这江山给谁，朕本来都是无所谓的。可是，”圣人的视线落到苏细身上，“可是偏偏姚娘还给朕留下了一个念想。”
对上圣人的眼睛，不知为何，苏细红了眼眶。
圣人急喘一声，又看向顾韫章，“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护住她。现在我将她交给你，往后我也将她交给你。”
说到这里，圣人低低喘息，他朝苏细招手。
苏细缓慢走过去。
圣人仰头，面容干瘦枯败，那双眸子却溢出流光之色道：“让我，抱抱你。”
苏细张开手，抱住了圣人。
圣人果然是瘦的皮包骨了，苏细都觉得能触碰到他凸起的骨头。
圣人仰头，看向头顶暖阁之上的横梁，喃喃自语，“姚娘啊，姚娘，我若去找你，你可愿原谅我……”最后的话，圣人含于口中，隐没无声。
暖阁内没了声息。
苏细僵硬着胳膊，托着圣人滑下去的身体，终于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不问上前，托住圣人。
顾韫章收剑，将苏细抱住。苏细转身，埋首于顾韫章怀中。
突然，原本蜷缩在角落的贵妃猛地朝榻上的茶几撞过去。
“哐当”一声，茶盏落地，砸在白玉砖上，发出清脆声响，外头传来锦衣卫急促移动的脚步声。
“糟了……”
殿门被撞开，锦衣卫指挥使徐饶闯入暖阁内，看到被绑起来的贵妃和大皇子，面色一变，指向苏细等人道：“把这些人抓起来！”

第80章
“徐指挥使，你凭什么抓人？”顾韫章挡在苏细面前，面容冷硬。
徐饶嗤笑一声，“顾次辅难道不知我为何抓人？”
“是啊，逼宫篡位，谋害圣人的事都做的出来，抓几个人又算的了什么呢。”苏细站在顾韫章身后，纤细十指紧紧拽着他的宽袖，拉住男人锋芒欲出的软剑。
她艳丽的容貌在暖白灯色之下透出一股倔强的寒意，“就算是杀了我们，徐指挥使也不过是觉得磨了磨刀吧。”
“呵，”徐饶上下打量苏细，“伶牙俐齿。”
一边说话，徐饶一边逼近，“早就听说顾次辅的夫人容貌倾城，今日一见果真不俗。如此美人，若是就此香消玉殒，我倒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顾韫章下颚绷紧，若非苏细拦着，手中软剑早已直冲上前，将这口无遮拦的狂傲之徒戳成筛子。
“既然徐指挥使舍不得，那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苏细娇柔一笑。
徐饶神色一晃，脸上透出深意，“怎么？顾大娘子想要弃暗投明了？”
“徐指挥使怕是忘了，”苏细面色突变，眼神之中透出浓浓的嫌恶，她抬脚踢了踢身后的贵妃和大皇子，“您的主子还在我们这呢。”
徐饶看一眼被捆在一块的贵妃和大皇子，面色有些难看，但随即便又笑了，“顾大娘子也不想鱼死网破吧？咱们确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现在不想谈了。”苏细冷淡道。
“什么？”徐饶面色微变，突然，他身后跟着的锦衣卫们发出惨烈的叫声。
徐饶扭头，就看到身后身穿铠甲的蓝冲刃领着蓝随章，带领一队士兵以破竹之势直冲进来。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徐饶后退数步，还未站稳，身后的顾韫章便以软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徐指挥使，我的剑可不长眼。”顾韫章手下并未留力，他反手禁锢着徐饶的双手，声音阴冷至极，显然是记着刚才徐饶对苏细说的那番调戏之语。
徐饶一下从方才的嚣张得意、尽在掌控，到现在的任人鱼肉。
他顿时面色涨紫，难看至极，粗声粗气道：“你们刚才是在拖延时间？”
“徐指挥使这样想也没错。”
“呵，”徐饶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杀了我，这个人就能登基了吗？”徐饶冷眼看向不问，“即使大皇子死了，圣人还有那么多皇子，凭什么立一个先帝之子为帝。”
“死到临头了话还那么多。”蓝随章脸上沾血，手提红缨枪而入，一脚踹在徐饶脸上，直接踹掉了他几颗牙，“小爷送你上西天，你去问阎王爷吧。”
“住手，做事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蓝随章的老子蓝冲刃扔掉手里的人头走进来。
苏细看到那人头，下意识闭眼，往顾韫章身后躲了躲。
蓝冲刃随意的在徐饶身上擦了擦手，那张匪气十足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徐指挥使总觉得我是个粗人，可是咱们粗人啊，有良心，记恩德，不像有些人，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蓝冲刃的面色渐渐阴狠下来，他一把拽住徐饶的衣领，使劲将人一扯，“你们这群东西啊，都不是东西，不配做人。”
“老子曾在主子的衣冠冢前发过誓，要一个一个砍下你们这些东西的脑袋，让主子看看，什么叫恶有恶报，天道有公。”
蓝冲刃拽着徐饶衣襟的手用力收紧，青筋迸出，面色狰狞，手里的大刀蠢蠢欲动，发出争鸣之音。
顾韫章蹙眉，下意识欲开口，那边蓝冲刃却已将徐饶一把拖拽至暖阁外。
外头，蓝冲刃带来的人还在跟锦衣卫打斗。
蓝冲刃一手将徐饶按在那白玉栏杆上，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徐饶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那么瞪着眼睛被砍下了头颅。
“徐饶已死，还不投降！”蓝冲刃大吼一声。
锦衣卫们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血淋人头，下意识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暖阁内，不问放下手中厚毡，遮住外头的血腥场面，转头与顾韫章道：“徐饶说的也不错，我名不正，言不顺，确实不应该当这个皇帝。”
苏细抬眸，朝头顶看去，吐出二字，“未必。”
蓝随章跟着苏细的视线往上看，然后飞身上去，在横梁上取下一个沾着灰尘的木盒。
“这是什么？”蓝随章夹着手里的红缨枪，粗鲁的把木盒掰开，里面掉出来两卷明黄色的圣旨。
顾韫章上前捡起圣旨，打开其中一卷，念道：“大皇子与贵妃意图谋害于朕……”顾韫章只念了这一句便不念了，他合上圣旨，朝贵妃和大皇子看去，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看来圣人觉得底下寂寞，盼着贵妃和大皇子一道去陪陪他呢。”
“唔唔唔……”被堵着嘴的贵妃和大皇子使劲摇头。
不问手里拿着另外一份圣旨，他打开，然后又合上，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顾韫章看到不问的动作，笑了，“可是关于皇位人选的遗旨。”
不问拿着圣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细垂目，看向躺在床榻之上的圣人。圣人已闭气多时，容貌青紫，面色灰败。
顾韫章伸手握住苏细的手，声音很轻道：“我们都被圣人算计了。”
这两份遗旨看痕迹和盒子上面的灰尘，早就不知在上面放了多久。或许，从圣人知道苏细身份的那一刻开始，这位父亲就开始赎罪了。
他以自己的性命，替女儿铺垫了以后的路。

第81章
圣人驾崩，举国同哀。京师内，暗流涌动。
“已到如今情势，父亲不想搏一把吗？”苏莞柔褪下头上的帷帽，露出素脸，站在苏苟的书房里。
大皇子大势已去，苏莞柔趁夜逃出，寻到苏府。她的肚子藏在袄裙里，已经很大，像气球似得鼓起来。
苏苟身上穿着常服，正准备换下来去宫里。听到此话，面露犹豫。
苏莞柔上前，扶着自己的肚子嗤笑一声，“父亲从来都认为我是个女儿，做不了大事。可父亲不知，贵妃娘娘给圣人喂的药，是我派人去寻的，也是我想出来混在养胎药里带进宫来的。”
“若非那贵妃实在太过蠢笨，急着让圣人去死，露了马脚，此事也不至于会泄露出去。”
苏苟下意识抬眸朝苏莞柔看去，面露惊愕，仿佛从未认识过他这个女儿一般。
注意到苏苟的目光，苏莞柔下意识挺直背脊，唇角勾着，像得胜了一般。
苏苟的一个正眼，苏莞柔想了那么多年，终于得到了。
苏苟的嗓子有点哑，他问，“你想如何？”
“父亲去寻顾颜卿。大皇子倒了，顾韫章第一个要对付的自然就是顾颜卿。顾颜卿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跟父亲合作的。”
苏苟面露烦躁，“合作了又如何？我们选谁坐上那个位置？”
苏莞柔垂首，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自然是，选他了。”
再过一月，她腹中的胎儿便会出生。
医士把脉说是个男胎，既然是男胎，又是大皇子的骨肉，凭什么不能做皇帝。
苏莞柔按在肚子上的手缓慢收紧，脸上露出一个诡异和痴迷的笑来，她抬眸看向苏苟，声音冷淡道：“父亲，我知道你先前在为皇后办事。如今卫国公府已倒，顾韫章那边可不会容你。”
“我是你的女儿，父亲，你要信我。此事若成，这天下，可都是咱们苏家的。”
如此强大的诱惑，即使是怯弱如苏苟，也难以抗拒。
他盯着面前的苏莞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白，半响后终于点了点头。
圣人驾崩而去，朝中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苏细看着顾韫章忙得脚不点地，恨不能把他自个儿分成十八份来用。
“娘子，用点热汤吧。”养娘打了帘子进来，看到苏细裹着被褥坐在榻上，神色呆呆的撑着下颚盯着半开的窗子看。
“娘子，郎君这一大早上出去，要等晚上才能回来呢。”养娘上前，将那窗子关了，放下厚毡，“外头这么冷，当心冻坏了身子。”
苏细面颊一红，“我又不是在等他，我只是瞧着这雪落的不错，多看看罢了。”
屋外的雪落满了院子，这座四方小院就如被拢在玻璃罩子里头，外头银装素裹，里面温暖融融。
“娘子。”素弯打了帘子进来，“外头有人来寻你。”
“谁啊？”苏细正在喝汤，稍一抬眼，露出那双被热气氤氲出些许水渍的黑眸。
“他说，他叫和玉。”
和玉公公？怎么会来她这儿？
苏细放下手中的瓷白小勺，微微点头，“请他进来吧。”
素弯撑着毡子道：“他说请娘子出去见，有事要与娘子说。”
苏细想，和玉这么急着过来，或许真是有事要与她商谈，便随手披了一件斗篷往外去。
今日阳光不算太好，积雪未消，寒风冷冽，刮在面颊之上。苏细脚上一双香色小靴子，踩在积薄的雪面上，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院子门前是条窄小的巷子。
苏细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青绸马车，她行上前，刚刚站定，和玉便探出头来，朝苏细道：“娘子来了。”
苏细微颔首，正欲说话，突然看到了那撩开的马车帘子后露出的一片衣角，跟和玉身上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苏细下意识后退一步。
呼啸的风吹入巷子，揭开一角帘，顾颜卿的脸从和玉身后探出来，唤她，“细细。”
顾韫章接到路安递进宫里的消息时，他正在翰林院内处理公务。
男人手下一划，奏折之上便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墨汁痕迹。
顾韫章站起身，连挂在一旁的大氅都没拿，急匆匆便出了宫。
“郎君，奴才听说是和玉公公……”
“不是他。”路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韫章打断了。
男人抿唇，双眸阴鸷晦暗，瞳仁深处透着一股阴狠的凶色。他骑着身下的马，高大挺拔的身形被掩在皑皑溯雪之中，细薄的雪迷花了眼。
顾韫章没有犹豫，径直寻到了顾府。
和玉是顾颜卿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天色已暗，雪色素白，将整座京师城映衬的恍如白昼。
这是顾韫章从顾府搬出去后，第一次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顾府的角门开着，似乎早就知道顾韫章会来。
顾韫章翻身下马，入了角门。
顾府内人烟清冷，再不现初时的富贵繁华，仿若一座空宅。
借着雪色，顾韫章看到雪地上那深深的马车痕迹，抬脚跟了上去。
路很长，顾韫章走的很急，跌跌撞撞，沾湿了半身衣袍。
马车痕迹消失于前厅，顾韫章一抬头就能看到坐在前厅内吃茶的顾颜卿。
顾府上下未点一盏灯，全靠白雪反光。
顾颜卿坐在里面，整个人掩在暗色之中，顾韫章看不清他的脸。
一代新帝一代臣，大皇子大势已去，顾颜卿迟早会被新帝打压下去。顾府门前冷落，那些墙头草自去寻找后路。
顾颜卿阖着眼帘，手拿茶杯轻转，苍白的指尖轻轻用力，泛出青筋。
顾韫章走上石阶，声音沉哑，“细细在哪里？”
顾颜卿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语气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笑，“我的大哥哥，你可真厉害，装了十几年的瞎子，就为了杀我全家？”
顾颜卿抬眸，眼中满是凶色。
顾韫章开口，还是那句话，“细细在哪？”
顾颜卿被激怒，他猛地抬手，将手里的茶盏砸到地上，然后大踏步向前，一把攥起顾韫章的衣襟使劲一扯，“你是不是很可惜没杀了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顾韫章眸色沉静，他的眼睛望入顾颜卿那双赤红的眸中，带着淡薄的清冷，“本不欲杀，是他们不放过我。”
“他们不放过你什么！”
“你以为我为何会眼盲，元初为何会痴傻？”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一张脸浸润在月色之中，透出玉色光泽，“你以为我父亲为何会死，我母亲又为何会死？”
“人在做，天在看。二郎，欠下的债终归是要还的。”
“还什么债！都是你害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我顾家，家破人亡，全部都是你害的！”顾颜卿抬手，狠狠的砸向顾韫章。
顾韫章没有躲，任由顾颜卿的拳头雨点般的落到他身上。
顾颜卿也是习武之人，虽武功不及顾韫章，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拳拳重击，顾韫章只半刻便满脸青紫，浑身钝痛。
他伸手撑在地上，踉跄着站起来，歪头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抬眸道：“打完了？细细呢？”
顾颜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双拳紧握，上面还沾着顾韫章的血。
“顾韫章，你是不是从未将我当成你弟弟？我是你的棋子，细细是你的棋子，这天下都是你的棋盘。”
顾韫章那张俊美面容之上青紫一片，说话时扯到唇角的伤，声音略有些含糊。喉咙里浸着血味，他咽了回去，开口道：“二郎，这世上没有人是棋子，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可是你杀了我的父亲，逼死了我的母亲……”顾颜卿跪坐下来，捂脸痛苦。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初长成的少年。
顾韫章上前，站的离顾颜卿极近，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抱住顾颜卿，“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杀我，但我不后悔。”
前厅内陷入深沉的哀寂，顾颜卿埋首，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明明是我先遇见她的。”
“我看到她坐在墙头上弹琵琶，弹的极好听。”
顾韫章缓慢放开自己搭在顾颜卿身上的手，“她又不是铺子里的东西，先到先得。”
顾颜卿沉默下来，他微微偏头，避开顾韫章，“细细在后面。”
顾韫章起身，迅速抬脚往后面去，然后猛地顿住。
顾颜卿跟进去，然后看到空荡荡的花厅和倒在地上的和玉，面色大变，“人呢？”
顾韫章一把拽住顾颜卿，咬牙道：“细细呢？”
顾颜卿面色惨白，想了一会，怔怔道：“难道是苏苟……”
顾韫章推开顾颜卿，往苏府去。
已入夜，风声呼啸不歇。
苏细被反绑着双手坐在榻上，看着面前的苏苟和苏莞柔，垂下了眼帘。
苏莞柔坐在苏细对面，看到她的模样轻笑一声，“别怕，再等一会儿，顾韫章就会来救你了。”当然，救到的人是死是活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苏细开口，嗓子有些哑，“你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圣人留下的那份遗旨。”
“不只是看看吧？”苏细的视线落到苏莞柔的肚子上，“大皇子大势已去，你狗急跳墙做出这种事来，是想拿我要挟顾韫章为你们所用？”
苏细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外头凝结的雪，好听却冷。
“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顾韫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不会为了我做出这种事的。”
“会不会，要人来了才知道。”苏莞柔自然不信苏细的话。
“你要顾韫章帮你，还不如让我帮你。”苏细突然开口。
苏莞柔皱眉，“你能帮我什么？”
“我是圣人的亲生女儿，你不知道吗？”苏细抬眸，朝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苏苟看去。
“苏首辅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苏苟张了张嘴，却无力反驳。
苏莞柔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圣人似乎对苏细异常亲近，甚至还曾欲封她为县主。
“那又如何？圣人都死了……”
“圣人为了怕顾韫章欺辱我，还留了一份东西给我。”苏细的声音渐轻，苏莞柔有点没听清楚。
因为苏细被绑着，所以苏莞柔也不怕她，只径直上前，朝苏细走近几步，“你刚才说什么？”
苏细轻启薄唇，声音被外头呼啸的风声掩盖。
苏莞柔蹙眉，俯身过去，“你说大声点……啊！”
原本乖巧柔顺坐在榻上的苏细猛然起身，双手掐住苏莞柔的脖子使劲将人往下压，然后一个尖锐的东西顶上她的脖颈。
那是一柄细小而尖锐的刀，藏在发簪里。再看苏细，青丝半垂，原本插在上面的簪子早已不见踪影。
她的腕子上有血，那是刚才用剑簪划开绳子时割开的。
不过苏细却并不觉得疼痛。她紧紧箍着苏莞柔，双眸凌厉的朝苏苟看去，“开门。”
苏苟显然是没想到苏细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呆愣在那里没有动。
苏细毫不犹豫的下手，尖锐的剑簪刺入苏莞柔脖颈，鲜血流出，顺着衣襟滑下。
“啊……”苏莞柔疼得面色煞白，她双手捂着腹部，被苏细拖拽着走。
苏苟伸手打开了房门。
苏细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挟制苏莞柔出屋，却不想苏苟猛地发难，抬手一推。
这是一座建在十几级石阶上的绣楼。
覆了一层细雪的石阶湿滑异常，苏细与苏莞柔一道摔下了石阶。
苏细的脑袋砸在地上，眼前昏黑一片。身边是苏莞柔虚弱的叫声，“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啊……”
苏细努力睁开眼，撑在地上的手摸到一大片鲜血，然后她看到了苏莞柔那张惨白至极的脸。甚至比地上的雪还要再白上几分。
苏苟走到苏细身边，他没有管苏莞柔，而是捡起了地上的剑簪，面色古怪的朝苏细看去。
苏细头晕的厉害，甚至有点想吐。
苏苟蹲下来，握着剑簪，高高的扬起手。
苏细闭上眼，挣扎着想躲开，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
突然，一柄软剑穿透而来，带着凌厉气势，直直刺穿了苏苟的胳膊。
“啊！”苏苟哀嚎着倒地，手里的剑簪落到地上，喷射而出的鲜血落在苏细脸上。
可即便如此，苏苟还是挣扎着去拿剑簪，势要将她杀了。
看到苏苟的动作，苏细来不及思考，混乱间，她狠狠一咬唇，尝到血腥气，那钝痛令全身的力气恢复少许。
苏细抢先一步，在苏苟之前拿到了剑簪，然后吃力地抓起，朝着苏苟的腹部猛扎下去。
剑簪刺破皮肉，“噗嗤”一声没入。
苏苟不可置信地低头，干瘦的身体缓慢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苏细松开剑簪，脱力般的昏沉。
顾韫章疾奔过来，在距离苏细三步远的地方跌了一跤。他跪爬过去，将人搂进怀里。
“细细，细细？”
苏细半睁着眼，喉咙里浸着一股血腥味。她的手不停颤抖，被顾韫章按住，揉进掌心。
“我带你走。”顾韫章将人抱起。
“救，救我……”
苏莞柔使劲扯住顾韫章的袍子。
顾韫章抬脚，毫不留情地抽开。
苏莞柔急喘出一口气，爬着向前两步，在地上蜿蜒出一道血痕，然后渐渐没了动作。
细雪迷离，一道跟上来的顾颜卿站在原地，看着顾韫章抱着苏细走远。
他怔怔站着，挺拔的身形被细雪濡湿，仿若一座没了生息的冰雕。
苏细是在顾韫章怀里醒的。
不问正在给她把脉，开了药，说只要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事。
“细细。”顾韫章伸手抚过苏细的脸。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沁冷的雪香。
苏细埋首，闭了闭眼，然后问，“苏苟为什么想杀我？”
顾韫章的面色有一瞬僵硬。
苏细睁开眼，盯着他看，“你知道的，对不对？”
不问早已收拾了药箱出去。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之际，还被自家次辅拉着过来把脉。
甚至还被威胁道：大不了换个皇帝。
不问：……
屋子里只剩下苏细和顾韫章两人。
顾韫章揽着人，替她垫了个软枕，沉默半响，然后才道：“你阿娘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苏苟的。”
苏细瞬时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是他……”
“强迫于你阿娘。”
顾韫章说完这句话，便见小娘子面色惨白，竟比方才坠下石阶后瞧着更为可怖。
“细细……”
苏细死死咬唇，“我不知道这件事，阿娘没有告诉我……”
顾韫章上前，将苏细紧紧拥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
苏细呜咽着出声，哭湿了顾韫章的肩头。
男人紧紧搂着她，细碎的吻落在她浸满泪渍的香腮之上。
苏苟之人，性情怯弱，做的胆子最大的一件事，怕就是看上了圣人的女人，铸此大错，被皇后得知，要挟至今。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故人已去，旧事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