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王万万不可！
作者：你的荣光
内容简介
 萧融穿越古代，成了群雄争霸时代一方大王的幕僚 该大王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敏感多疑、重武轻文，最最重要的，他还暴虐嗜杀 所有亡国之君的特点都集中在他身上了，萧融还不得不辅佐他 因为萧融本来没命了，是某个系统检测出他和该大王气场相合，于是把他俩的命绑在了一起，大王好，他就好，大王气运减少，他就吐血喝药 然后，王宫里就有了这样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大王要杀仗义执言的大臣，萧融捂着胸口去拦：大王万万不可！ 大王要放走跪地求饶的对手，萧融惨白着脸去拦：大王万万不可！ 大王要屠杀已经投降的俘虏和无辜家眷，萧融吐着血也要抓住他的袖子：大王万万不可！ 后来，大王被他吐血吐的都有心理阴影了，万事都听他的，生怕一个不顺心，萧融就把自己弄死了 听话的大王俨然是个明君，眼看天下就要唾手可得，萧融满意的站在城楼上，俯视万里江山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腰上 萧融：大王万万不可！！！ 看看我用了几个感叹号啊混蛋！ 谁知，大王端详一番他的脸色，下了结论：没有吐血，那就是可。 萧融： *老作死的攻和痛哭流涕求他别作死的受 *架空朝代，拼接世界观 *封面是情节插画 *非完美人设，各有各的优缺点，1v1 

==========================================================
第1章 无稽之谈
圣德六年，蚩尤旗出于北，岁星在东。
兵祸起，将军死，地有大火，紫微将移。…………＊
平阳城外，进城的队伍正在缓缓挪动。
一辆驴车赶过来，停在了队尾的地方。
发现驴车行进速度变缓，后面简陋的车厢当中，伸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少年脑袋，这少年大约十四五岁，一看便是仆人打扮。
看到已经到城门口了，他赶紧高兴的钻回去，对车中另一人说道：“郎主，咱们到了，到平阳了！”
如今贵人出行多用马车、牛车，普通富商和庶族出行才会坐驴车，驴车没有完整的车厢，有时候连头顶的盖都没有，于是，周围的人们都好奇的往里看。
这一看，他们就呆滞在原地，走不动道了。
只见车厢里面，有一容色堪称姝丽，眉眼精致如同谪仙的公子倚靠在车板旁，他面庞苍白、气息浅淡，像是正在生病。
能走着入城的，基本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他们也想不出多华丽的词藻来，只能在心中发出最真诚、最原始的赞美。真好看啊！……
这时，闭眼假寐的公子睁眼了，他鸦色的羽睫微微掀起，露出一双清澈恬雅的眸子来。
略显冷淡，但，可以原谅，毕竟真的很好看。……
他刚露出想要挪动身子的意思，他身边的仆从就立刻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结果还是没能避免，只挪了一下，他就忍不住的咳嗽起来，病气入体，听得人无比心揪。
这是个稍稍发热，就能要了一条命的年代，周围的人已经从惊艳变成了心痛。
看清不远处苍老的城门之上，真的挂着平阳郡三个字的牌匾，萧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路他都不敢停歇，拖着这破风箱一样的身体拼命赶路，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是到了。
心情有点激动，毕竟这一路他走的太不容易了，还没进城，他就心急了。
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一位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老大娘，然后一手扶着车厢，一边问她：“老人家，不知镇北王是住在平阳城外，还是平阳城内？”
萧融觉得随便找个人问就行，镇北王多大的名声，他去哪几乎人人都知道，要是镇北王跟大军在一起，他也就不用跟着排队进城了。
而老大娘也不让他失望，她确实知道镇北王在哪。
没想到这个仙人一般的人物竟然会跟自己说话，老大娘还有点受宠若惊：“镇、镇北王？他几日前就带着镇北军走了啊，说是去打乌孙了呢。”
老大娘没说谎，她很热情的回答萧融的问题，然而萧融得到这个答案以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走了？”
“又走了？”
“我从新安追到淮阴，再从淮阴追到梁州，又从梁州追到这个该死的平阳，你告诉我什么，他、又、走、了？！”
“到底是老天玩我还是他在玩我？！我这一路赶过来，足足三千里地！好好好，行行行，又走了是吧，你说，他走哪去了，他又去哪里了，东南西北中发白，到底是哪里，你说啊！”
老大娘：“…………”
她和一众百姓全都惊恐的后退一步，因为萧融已经面容狰狞的从车里站了起来，两手抓着车厢，上半身往外伸，毫不夸张的说，他这样子像是要吃人，而且不止吃一个，可能要吃两三个。……
然而还不等老大娘说出半个字来，萧融突然面色一僵，熟悉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他的身体，下一秒，他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他的仆从见状，连忙大叫：“郎主！”
他把萧融扶起来，还听到昏迷的萧融，异常艰难的留了一句遗言。
“屈云灭，狗贼，我……我必杀你！”
仆从：“……”＊
同一时间，离平阳城二百里的安定城外，镇北军在这里安营扎寨。
老大娘道听途说的信息还是有误，镇北王带着大军出行，并非是要打乌孙，乌孙已经偃旗息鼓了，是匈奴人卷土重来，想要找回场子，可就几千人，根本不成气候，这种小事本来不需要镇北王亲自到场，是他不乐意留在平阳城听那些老调重弹，所以出来打个仗，顺便放放风。
谁知都跑出来了，还不消停。
如今天下大势情况复杂，总的来说是一分为二，以淮水为线，南方由所谓正统的雍朝统治，称为南雍，北方过去十年被胡人占领、又被军阀割据，直到今年才被势如破竹的镇北军正式统一起来，屈云灭身为镇北王，没有称帝，也没有自己的年号，但他就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势力，和蛮夷的势力，不过都不重要，如今人人都知道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才八岁的南雍小皇帝，另一个就是年少成名的屈云灭。
乱世出英雄，英雄想扬名，要么自立为王，要么找一个欣赏自己的伯乐。
因此，找到镇北军、表明要投靠镇北王的人，每天都有。
今日这个更是有些名气，据说曾经做过晋宁太守，母亲是武陵荆氏的世家女，他本人从未做过幕僚，但他认为镇北王是天下第一英雄，所以特来相投。
屈云灭让人把他请进来，虽说不太热情，但也不冷淡，让人给他上了茶，还让他坐下，给足了面子，他在那侃侃而谈的时候，屈云灭也耐心的听着。
本来刚进来的时候，这人是有些紧张的，因为屈云灭身高八尺，放在以后就是身高一米九五，面貌极俊美，却因见血太多，遮不住身上的杀伐之气，更何况他也没想遮，坐姿大马金刀，修长的腿不客气的分开，看似轻松无意，其实暗含攻击性的用脚尖对着客人。
仿佛下一瞬就会暴起伤人一般。
先入为主的有了这个印象，再见到屈云灭毫无错处的待客之道，这人就放心了，他觉得，屈云灭应该挺好说话的。
然后他就开始说自己打好的腹稿，腹稿说完了，他又在屈云灭的微笑致意下，得到了鼓励的暗示，继续诉说自己对如今形势的看法，并在看到屈云灭嘴角的微笑扩大，似乎非常认同他的说法以后，一高兴，就把自己认为的解决方法也说出来了。
说到口干舌燥，终于，他说完了，屈云灭抬起双臂，抚掌一笑：“先生好见解。”
对面的人总算是发现自己有点飘了，他赶紧含蓄的低头，给自己找补：“哪里哪里，大王不嫌弃就——”
最后一个好字还没说完，他眼前寒光一闪，铮的一声，他那双发愣的眼睛，就跟着脑袋一起滚到了地上。
而对面，屈云灭收回自己的长刀，已经面无表情的坐了下去，他踢开滚到脚边、还热乎乎的脑袋，拿起一旁的皮子，开始慢条斯理的给刀刃擦血。
一旁的卫兵大气都不敢出，只默默的走上前，把尸首和那个脑袋，一起拿出去了。
卫兵出去以后，这帐中就只剩他一人了，地上的血迹，还有空气里的血腥气，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又杀了人，也不在乎这人有名气、还跟世家大族有关系，更不在乎这人死在自己的手里，他对外的名声，就更差了。
等把刀擦干净了，他才重新站起，走到那一滩血迹旁边，看着这些刺目的红色，屈云灭也没有一丁点的后悔之心，甚至他还冷笑一声，讽刺道：“沐猴而冠，蛇鼠之辈，不愧是读过书的文人。”＊
平阳城，晚间。
萧融这辈子弄不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
他弄不清自己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境地，也弄不清屈云灭那个活爹，又怎么作死了。
他看过的历史书可没有那么详细，能把屈云灭说过的话、吃过的饭全都记录下来，明明他牢记了所有的大事记，可每一次中招，都是他根本就想不到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圣德六年，这是屈云灭一生当中最高光的时刻，他收复了北方，打跑了乌孙和匈奴，跟鄯善国约定了互不为敌，连他的死敌鲜卑，都成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他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往后的那些悲剧和倒霉时刻一个都没发生，按理说，这时候他过得最好、气运最强，怎么还能时不时的就折腾一下呢？
萧融想不通，他想不通屈云灭为什么天天自虐，也想不通系统到底什么眼光，居然说他是最有可能改变屈云灭命运的人。
难不成就因为他以前看的历史书多？早知道他不看历史书了，多看点动画片算了！……
萧融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不一会儿，门开了，他的仆从，这个叫阿树的小伙子，关切的端着饭食进来：“郎主，用些饭吧，我出去打听过了，镇北王刚走没几天，咱们快些追，还是能追上的。”
萧融：“……”还追？！
那屈云灭生存本事为零，脚力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也不知道他骑的是快马还是筋斗云，他在后面跑吐血了都追不上，屈云灭还是带着大军的，他就带了个小孩而已，再追，他怕自己直接死半道上了。
不行，不能再追了。
萧融沉着脸，痛定思痛，改变策略：“不，就留在此地，郎主我已经想通了，上赶着的不叫买卖，从今日起，我不再去追他了，我要让他来找我，不，来请我！”
反正追也追不上，都是虚弱，他不如在客栈里虚弱，他还就不信了，多了一千五百年知识的他，连个古代愣头青都忽悠不住。…………
阿树对萧融言听计从，他是毫无异议的，而另一个车夫，结了账，也就走人了。
恰好车夫经常来往于各个大城之间，和这家店的伙计认识，伙计偷偷把车夫拽到一边，跟他打听萧融是谁。
他没什么坏心，就是好奇而已。
“这位郎君好生俊逸！可是哪个世家的公子？我送水进去，他还对我道谢，真是折煞我了！”
车夫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你这小子，别忘了人不可貌相。”
伙计一愣，“怎么，莫非这位郎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车夫叹了口气，四下看看，见没有其他人，他对伙计招手，伙计赶紧凑过去，然后车夫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何止！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倒是有个好颜色，可他身上的毛病，简直是数也数不清，这一，比姑娘家都娇气，擦脸重了就叫疼，车子颠簸就叫唤，动不动叹气，好像我欠了他的；二，身子骨是真弱啊，三天一昏倒，五天一咳血，这一路我都怕着，怕他死了，没人给我车钱；三，脾气大的要命，毫无君子之风，倒是很像市井泼妇；四，斤斤计较，买什么都要货比三家，一文钱也要算清楚，你说谁家公子是这个样子的；五，神神怪怪，在路上，只要他醒着，就在那里掐算，自言自语，说的话谁都听不懂，八成是病灶入脑，没得救了；六——”
伙计被他数的满眼转蚊香，不禁抓住车夫的手：“还有啊！”
车夫见伙计一脸崩溃，倒是很能理解，刚拉上萧融的时候，他也很激动，滤镜破碎的感觉，他太懂了。
想了想，他拍了拍伙计的肩膀：“其实这一路，也不是那么辛苦，毕竟萧公子是真的好看，看看他的脸，多大的毛病，我都忍了。”
伙计：“…………”＊
又是同一时间，镇北军的军营里，王帐之中，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过了许久，帐帘掀开，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穿着士人衣袍的男人。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帐里早就有人等了。
简峤见他回来，立刻上前询问，“高先生，如何？”
高洵之听到有人说话，神情微愣，抬起头来，看见是简峤，他这才和缓了面庞：“是简将军啊，大王说，那人向他提议认祖归宗，并给屈大将军追封，表明他一心向中原的决心，用以收买中原百姓。”
简峤：“……”
行，这人死得不冤。
对于一般的异姓王，这么做没问题，毕竟这是个胡人多次入侵中原的时代，中原人恨死胡人了，可他们的大王屈云灭，本身就是中原人和异族的混血，此人的建议就是委婉的告诉屈云灭，舍弃掉自己的另一半血统，以后只以中原人自居。
要仅仅是这样也罢了，他们大王的母族，跟着大王南征北战，忠心耿耿，杀胡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比中原人差，舍弃血统，就等于也把这群人舍弃掉。
大王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得知里面是这样的理由，简峤松了口气，他也认为这人该杀，高洵之看他一眼，心情更加沉重。
他是文人，他跟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他能看到大王杀了这个人以后，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此事一旦传出，怕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士人投靠大王了。
所以，他得先下手为强。
高洵之沉声道：“大王身边的幕僚还是太少了，简将军，我刚刚同大王商议过，把你派回雁门关，回去之后，你便替大王物色可用的人才，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有真才实学，咱们都要。”
简峤：“……”
是不是有点饥不择食了。
不论出身还好，不论过往，难不成对方以前干过强盗，咱们也要吗。
高洵之今年五十多岁，是屈云灭父亲的好友，多年来尽心尽力的帮助镇北军，他在镇北军中的威望极高，简峤虽然心里嘀咕，却还是好好的答应了下来。
而就在他准备出去办这件事的时候，高洵之又把他叫住，非常严肃的叮嘱他。
“虽说不论出身和过往，但大王的喜好，咱们还是需要顾忌一番。”
简峤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没错，他们大王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如果招个让大王讨厌的人回来，怕是没几天，就会人头落地了。
他立刻站直，严阵以待：“高先生，请赐教。”
高洵之：“这一，大王不喜敏感的人，纵使不是凛凛男儿，也绝不能像个姑娘一般娇滴滴的；二，一定要身强体健，大王爱出征，没个好身体怎么行，况且大王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弱柳扶风、三步一咳的短命人；三，大王脾气已经不好了，请来的幕僚，自然要脾性温和，你也知道，大王吃软不吃硬，来个硬脾气的，他肯定要拔刀相见；四，大王痛恨斤斤计较、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的人，你切记，不要招这样的人回来；五，如今清风教和佛道两教盛行，渡人者少，拿钱者多，那种张口闭口神神怪怪的，不要请；六——”
简峤：“……高先生，怎么还有啊！”
高洵之默了默，说道：“最后一条了，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貌丑貌平都无妨，千万不要貌美，大王格外厌恶这样的男子，你若请了这样的人回来，连咱们两个都要跟着受罚。”
简峤忍不住往王帐那边看了一眼，想到大王平日的作风，他默默点头。
等他走了以后，高洵之负手思索。
虽然条件多了些，但仔细想来，并不苛刻，多数人都是一条也沾不上的，要真有全沾的……
哈，真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可能有嘛。

第2章 遥远
那天昏倒之后，阿树和车夫，以及一干被萧融真面目吓到的百姓，合力把萧融送进了平阳城。
守城的官兵看一眼萧融的长相，连文书都没要，就让他们通过了。
在这个年代，只有世家大族才养得出萧融这样长相的男子，纵使民间真的出了一个差不多的，也早就被大户人家抬回去做禁脔了，不受束缚的随意行走，那是不可能的。
形势混乱，礼崩乐坏，很多曾经严格的规矩，如今都不顶用了，萧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落脚点在新安郡，也就是南雍的地界，北边不受南雍的掌控，可百姓来往于南北之间，是没人管的。
究其根本是管不过来，散装中原的情况到如今为止已经持续了一百八十年，这一百八十年里，中原大地上换了六十七个皇帝，最夸张的时候，同一时间有六个皇帝各自为政。
真要论起来，今年还是个不错的年头，战乱少，南雍没整幺蛾子，屈云灭忙着打外族，也没人折腾老百姓。
不过，也就截止到今年了，要不了多久，形势就会再度混乱起来，战火的烽烟，马上就要覆盖整个中原大地了。…………
清晨，淡淡的白雾弥漫在街道上，萧融推开客栈的窗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古色古香的街道。
那晚醒来以后，他身上的虚弱感就淡了不少，之前一挪就咳嗽的情况，也消失了。
看着安静的街景，萧融本该内心平静，但他实在是平静不下来。都半年了。
来到这个时代半年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感到悲伤。
怎么就他这么倒霉啊！！！……
他死都忘不了那一天，上一秒，他还站在学校大礼堂的C位上，摆好了帅气的pose，等待灯灭的那一刻，开始排练自己的独舞，下一秒，灯灭了，以一个高难度动作抬着腿、举着剑的他，就出现在了新安城的菜市场当中。
卖猪肉的屠户震惊的看着他，手里的刀掉下去，咔的一下，镶在了某位大娘指名要买的猪头肉上面。
猪头惨遭开脸，大娘愤怒开喷，萧融趁乱遁走。……
萧融惊恐无比，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幸好他排练的是剑舞，穿的本来就是古装，但此古装非彼古装，在现代人眼中可能差不多的打扮，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就极其古怪。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萧融抱着那把院长依依不舍、超级心痛的借给他当道具的大宝剑，刚在柴火垛后面蹲好，那个让萧融恨得牙根痒痒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这个声音是系统，这个系统声称，萧融是它的计算之下，和历史人物屈云灭气场最相合、匹配值最高的人，屈云灭本应称帝，开创他自己的王朝，奈何时运不济，最终惨死在陈留城中，千百年来替他惋惜的人太多，因此被系统捕捉到，决定替他改变命运。
但人类的事，必须让人类自己解决，系统不能直接干预，所以它搜索了三千年间所有熟知屈云灭命运的人，最后得出结论，萧融成功的概率最大。
萧融听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命运悲惨，关我什么事？古往今来悲惨的人多了，凭什么把我扯进来？！你这个缺德系统，赶紧把我送回去！”
萧融看起来不假辞色，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慌得很。
系统说的没错，他确实熟知这一段历史，熟悉到他想也不想的就拒绝，因为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屈云灭注定要完蛋，谁也救不了他！
系统见他这么坚定，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好吧，那我把你送回去，你还有没有什么遗言需要交代的？”
萧融：“……遗言？”
系统：“是啊，你回去以后的下一秒，就会被舞台上的大灯砸断颈椎，以你那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这种致命伤是无法治愈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可以留一句遗言，比如你想穿什么样的寿衣，或者住什么样的棺材，我替你托梦，告诉你的家人。”
萧融：“…………”
说完，系统就要把萧融送回去，萧融呆滞的看着它，猛地反应过来，痛哭流涕的说道：“不不不！我改主意了，让我留下吧！仔细想想屈云灭确实是不该死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生在红旗下怎么能拒绝你呢，交给我吧，我去救他！”
系统闻言，微微一笑。
系统只负责把人送过来，不会给萧融开个金手指，不过萧融自己的知识储备量，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一通操作，系统把萧融和屈云灭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然后才马后炮的告诉他，因为他这条命算是捡来的，任务完不成，他就得跟屈云灭一起死，而且为了刺激他的积极性，他的身体状况，和屈云灭的气运值绑定。
屈云灭离帝位更近一步，他的身体就健康，屈云灭离帝位更远一步，他的身体就生病。
程度根据当时的情况自动调整，轻的就是感到头晕，重的直接吐血。
但他不用担心这些病痛会把自己害死，只要屈云灭还活着，只要他还有登顶帝位的机会，那萧融就跟吃了唐僧肉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死。
可一旦屈云灭死了，或者，在人们看不到的情况下，他的气运完全消失，已经注定不可能称帝了，那么，萧融就会在那些气运消失的一瞬间，跟着死去。
不过，反过来也一样，也许屈云灭都没当上皇帝，可是彼时的情况已经注定了，他必然会成为皇帝，气运值已经满了，而且没人能再威胁他了，那么，萧融不用等到屈云灭真的登基就能跟他解除绑定，以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再受桎梏了。
交代完这些，系统就消失了，不知道又去祸害哪个可怜人了。
只留下一脸空白的萧融，久久不能回神。……
除了一条不能保证的命，系统真的什么都没给他。
他穿着奇装异服，抱着院长的剑，没饭吃、没地方住，也不敢把剑当了，毕竟这是院长心爱的大宝贝，也是他万不得已之时最后的依仗。
他是怎么从一穷二白、还是黑户的情况下混到现在的，萧融不想再提，那些辛酸泪，就让它过去吧。……
一路从新安追到平阳来，花了半年，走了三千里地，连镇北军的半个影子都没看见。萧融很不讲理的把锅扣在了还没见过的屈云灭头上，但其实他自己也有责任。
系统刚走的时候，萧融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还有两年多可以浪，再加上他是被逼绑定的，心里就很抗拒去找屈云灭。
他慢悠悠的走，到了淮阴，发现在这边三方会师的屈云灭已经离开了，他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让他拼命的往前追，那就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痛生病的时候了……
死是死不了，就是虚弱得很，出来进去都要人扶着，没人就只能扶墙，这严重打击了萧融的自尊心。
萧融是艺术生，从小学舞蹈，大学考的也是舞蹈编导专业，而他这个专业有点特殊，男女比例大概一比二，十个男生里，五个渣男五个gay。
渣男不一定直，gay也不一定专一。
萧融的长相在古代能迷死一大片，在现代也不遑多让，而且除了他本人，几乎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觉得他也是gay。
在0多1少的大环境之下，一堆人前仆后继的要为爱做1，有一对情侣，在遇见萧融之后果断分手，一起来追他，结果人没追上，大庭广众之下还打了一架。这件事让萧融彻底成名，从此荣登gay圈天菜的宝座，即使他无数遍暴躁的解释，自己不是gay，也没人信他。
被误会同性恋，萧融其实不是很在意，但被误会成0，他就出离愤怒了。
他开始举铁，不搭配衣服就出门，还天天看热血漫，正可谓，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最痛恨别人弱化自己，如今好了，不用别人帮忙了，他已经弱的没边了。
新仇加旧恨，系统已经跑了，萧融没法给自己出气，于是，他把所有的锅一个叠一个，全扣在了屈云灭脑袋上，还没见面，屈云灭已经成为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讨厌他，还不得不帮助他。
越想越一肚子气，就在萧融要把自己气成河豚的时候，阿树进来了，他长得高，实际上才十四岁，不论萧融去哪，他都任劳任怨的跟着。
“郎主，店家把早饭做好了。”
阿树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胆小，这跟他过去的生活经历有关系，在他面前，萧融尽量不暴露自己的情绪，他要是生气了、或者流露出忧虑的情绪，阿树就会变得特别担心。
调整好表情，萧融笑了笑：“好，一起下去。”＊
这是距离萧融生活的时代，有一千五百年那么遥远的时候，普通客栈的饭菜十分粗糙，可贵的萧融吃不起，这种不贵的，在外面那些百姓的眼中，也是上等珍馐了。
伙计默默的把早饭端过来，看着萧融那张貌若天仙的脸，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车夫大哥没骗他，这位公子住进来的时候是晕着的，等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掌柜说价，在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掌柜不幸惨败，答应给这位公子住五天、免一天的房钱。
而上楼的时候，这位公子还一脸的可惜，伙计从他身边经过，听到他小声嘀咕：“亏了，应该说住三免一的。”……
不管怎么说，萧融都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其实，他想找屈云灭，再往北走三百里，去雁门郡就行，那里是屈云灭的大本营，镇北军发展到现在，对外号称八十万，当然，里面水分很大，可确实有几十万人，都驻守在雁门关这里。
一来那是屈云灭的老家，二来，盯着鲜卑，以防他们有什么动作。
过去找人是一个办法，问题是屈云灭这人总往外跑，萧融要是守株待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他，而不看见他，萧融就没法限制他的行动，也就没法阻止他继续作死。
思来想去，萧融觉得，还是先把自己的名声打出去吧，有了名气，做什么事都方便，进到军中的时候也不至于被怠慢。他是为了救屈云灭和自己的小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从底下做起一点用都没有，他必须一步登天，直接留在屈云灭身边才行。
而什么办法，能让一个布衣，最快的打响名声呢？
无非两种，一，刺杀当今最有名的人，二，预言当今最有名的人。
总之，蹭热度就对了。……
刺杀肯定是不行了，就他这身体素质，能走出平阳城就不错。
所以，就剩下预言了。
装神弄鬼、先发制人，历来都是名士们最爱的招数，萧融比他们强，他说的可都是一定会应验的真话。
如今清风教盛行在中原大地上，人人都对鬼神之说充满了敬畏，屈云灭那个大笨蛋，肯定也不能免俗。
自信满满的定下策略，萧融便开始给自己造势了。先是让阿树出去，宣扬自己的身份，说他是临川萧氏的公子，会一点占卜之术，然后在别人慕名来问的时候，每日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来免费给人卜卦。
但是问卦的人都得到了这么一句话，他只卜天下大事，小事不卜，老百姓自然就走了，而觉得萧融是骗子的人，就狐疑的看着他，想探探他的虚实。
终于，在平阳城内几乎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的时候，萧融倚窗而立，眉目凝重的望着天空，抬起手指，做了几个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姿势以后，他沉重的开口。
“益州出事了。”
一开始大家还不信，没把这个当回事，但没几日，平阳太守就接到消息，益州的沈黎郡，被起义的农夫占领，方圆百里全是焦炭，百姓横尸遍野，而沈黎郡的存粮，已经尽数被抢走。
这群由庶族带领的农夫们，还在往北进发。
顿时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对萧融佩服的五体投地，日日都有人想见萧融，其中不乏世家大族，还有高位官员，就连南雍探子都来了俩。
但镇北军毫无动静。
萧融有点怀疑自己，但预言这种招数，不能用多了，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法次次都灵验，而且总用，容易在招来屈云灭之前先招来灾祸。
萧融决定再等等看，结果等了几天，他等来了镇北军在平阳城内贴的告示，镇北王要招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自认身负本领，都能来投。
站在告示前的萧融：“…………”
如今平阳城人人都在讨论他，害得他出门都得遮遮掩掩的，镇北军要是到了这，不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寻求人才，在这个时代，贴告示是最后的办法，一般都是能找的找遍了，却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所以才贴出告示来，死马当活马医。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镇北军都没考虑过来招募他。
只有两种原因了，一，镇北军看不起他。
二，屈云灭看不起他。……
阿树小心翼翼的看着萧融的脸色，车夫到底还是不熟悉萧融，他数了那么多萧融的缺点，却没发现，那些都是小毛病，萧融还有个最大的缺点。
也就是——特别好面子。……
连阿树都看得出来这事有点丢人，萧融肯定更看出来了，他一时不敢吭声，过了好久，才听到萧融运了运气，看似无事的说了一句：“好吧，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们大约没有听说过我，那，我揭榜去投就是了。”
说完，萧融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卫兵走过来领路，萧融面带微笑的跟了上去。
阿树摸摸自己狂跳的小心脏，也颇为忧虑的跟着走了。
萧融是士人打扮，老牌镇北军讨厌士人，不过新加入的这些就没这个毛病了，卫兵客气的把萧融领进一个房间，让他坐下。
简峤听说终于有人来投，赶紧起身往这边走，路上，卫兵介绍了萧融的情况。
“是个士人，叫萧融，属下打听过，据说他精通占卜之术。”
简峤脚步一停，片刻犹豫之后，他又往前走了。
这么多天没找到合适的，益州的动乱又惊动了大王，大王心情越发的糟糕，高先生一个劲催他，让他快点，以前他还能严格按那六条来，如今，算了，还是放宽一些吧，反正就一条而已。
等走进房间，见到萧融本人，简峤顿时愣在原地。
春日暖，却还穿着皮袄→娇气。
面如金纸，唇色发白→短命。
敢跟自己一直对视，始终不落下风→脾气肯定不软。
之前眼睛总在屋中摆件上打转→爱财。
会占卜→神神怪怪。
害得自己发愣到现在→貌美。
萧融纳闷的盯着他，不懂他为什么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都主动到这地步了，那再主动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萧融刚要拱手，来个开场白，就见对面的将军回过神来，猛地一抱拳，然后指向他进来的大门。
“劳烦公子走这一趟，但所需之人，我们已经招满了，公子请慢走。”
接着，萧融就在一脸懵逼的情况下，被请了出去。
“……”
“……”
“……”
站在外面的土路上，萧融缓缓握拳，再一次发誓。
屈云灭，你等着，等我把你送上帝位，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简峤：就这样，我失去了未来的元帅之位

第3章 雪饮仇矛
萧融回到客栈，伙计端着脏水出来，看见萧融，他还十分惊喜：“公子今日气色真好，很是鲜艳呐。”
萧融：“……”
阿树偷偷看一眼萧融，没错，的确很鲜艳，两颊都被气成粉红色了。
萧融僵着脸，什么话都没说，一个拂袖，径直上楼，阿树赶紧跟上，在他身后把房门关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家郎主这么好面子的人，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呢。
萧融坐床上生闷气，阿树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走到萧融身边，然后学着萧融以前的样子安慰他：“郎主。”
“莫生气。”
“气出病来无人替。”
萧融：“…………”
他身体不动，只是缓缓的把头转过来，看着阿树那张无辜的脸，萧融慢慢开口：“阿树，为何我突然看你，有种不顺眼的感觉？”
阿树：“……”
他把嘴闭上了。
其实阿树也愁得慌，从刚到萧融身边的时候，阿树就天天听着，听萧融念叨，说他要去找镇北军，要留在镇北军里面效力。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吃了这么狠的一个闭门羹。
在外奔波的日子不好受，他们带出来的盘缠也用得差不多了，郎主一开始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是发现钱用的太快，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雍朝南迁之后，物价飞涨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如今南雍算是稳定了吧，可他们一路往北走，北边的物价，也就比当初的北雍末期好一点点。
一个大钱才能买两张饼，此时的大钱，并非是人们印象当中的铜板，小钱才是铜板，大钱是更为厚重的铜板，一大钱，大约等于二十小钱。
十文钱的素饼，不带任何馅料，只够个孩子吃半饱。这物价不管在哪都属于天价了，而令饼价涨到这个地步的，还是因为粮价太贵了。
动乱时期粮价贵，还算是正常的，而在萧融他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还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特征。
那就是，柴价跟粮价一样贵。……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知道贵，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而且因为贵了很多年，他们也习惯了，好在柴和粮不一样，只要日日找、夜夜找，所有空闲的时间都用来捡柴，总还是能捡到够用的数目，让全家熬过这一年。然而一旦有什么意外发生，占用了人们的时间，柴不够了，也买不起，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即活活冻死。
柴米油盐这四个字，大约就是从这时候起，柴字，排在了第一位。
这个时代，冷菜凉菜飞速发展，烧炭法出现了好几种，为了保暖，人们无所不用其极。三十年前，许多人都忘不了的那场雪，从高句丽到赣湘二水，厚厚的雪层将它们尽数覆盖，长江、汉江冬日结冰，北方牛羊大量冻死，而南方因为未预料到这场持续长久的雪灾，一个月内，足足一百五十万的人口，长眠在了漫天大雪之中。
被冻死的人们不知道，他们倒霉，正好就降生在历史上三个大规模变冷的气候节点之一当中，也不知道，或许被冻死还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因为气候变冷，北方游牧民族失去了生存家园，不得不南下争抢新的资源，而原本气候适宜的中原，也被打个措手不及，局势更加的混乱。
死去的人不用再担心了，可活着的人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三十年前，大雪，谋逆，迁移，入侵，下山，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
而三十年后的今天，人们也没有摆脱那场大雪带来的负面影响，依然生活在对雪和血的恐惧当中。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们习惯了，而习惯之后，就不会感到难过了。
阿树年纪小，他没经历过那场雪灾，但他生活在这，知道一到冬天，北边就变得特别冷，冬季和夏季住客栈交的钱是不一样的，如今的冬季还特别长，他家郎主的身子又不好，所以阿树希望萧融能回南方去。
以前镇北军没有拒绝萧融，阿树没胆子提这个，但今天发现镇北军是这个态度，他就鼓起勇气，跟萧融说了。
“郎主，既然镇北军不要郎主，那，咱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萧融：“……”
心情刚好一点，就听到这么一句，萧融心想，你可太会说话了。
他看了看阿树，问他：“你想回去吗？”
阿树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想，不、不想，郎主去哪阿树就去哪，但临川是郎主的家，还、还有……”
眼看着他快把自己的脸憋红了，萧融叹了口气，体贴的替他说完：“还有佚儿他们在那里，是吗？”
阿树赶紧点头。
萧融不禁笑了一下：“你想佚儿了？”
阿树又赶紧摇头：“小郎主是郎主的弟弟，阿树以为，与亲眷在一起，郎主会更安心，也对郎主的身体更加有益。”萧融默。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待在这边，都春天了，还冻得要死，屈云灭那个大傻蛋，只会打仗不会治理，平阳城能秩序盎然，完全都是平阳太守够厉害。雍朝南迁时候，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都跟着一起走了，留下破败的城池和邬堡，搞得这边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上劲来。
可他不能走啊……他好不容易才捡来一条命，怎么能直接放弃呢。
更何况，南方现在是个安乐窝，以后就不行了，等明年陈留王起事，别说临川了，就是最远的朱崖州，都别想幸免于难。
萧融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阿树的大腿，“阿树啊。”
阿树不解的看着他。
萧融露出一个疲惫且甘之如饴的微笑：“你家郎主我，走去哪里都不会真正安心的，只有镇北王，只有屈云灭，只有留在他的身边，我才能不药而愈，体会到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阿树瞳孔地震，他总听萧融骂镇北王，以为他很讨厌他，说不定还想取而代之什么的，没想到……
竟是如此吗！！！
阿树小小年纪，三观已经被冲击了一回，而萧融完全没注意到，他还说着：“待我安顿好，便去书一封，接佚儿他们过来，不用担心，很快你们就会团聚了。”
阿树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他问道：“郎主真要在这平阳城住下了？”
萧融：“不啊，在这住下做什么，我自然是要跟镇北军一起离开的。”
阿树耿直道：“他们不是不要您吗？”
萧融：“…………”
死孩子，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默了默，萧融也破罐子破摔了：“他们不要我就走？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还就讹上他们了，不带上我，谁也别想好过。”
阿树：“…………”
何苦啊，郎主。
过后，萧融翻出那叠他用一张少一张的白纸，提笔小心翼翼的写了一行字。
在这木柴贵得要死的年代里，纸更是能卖出金子一般的价格，就这点纸，还是他那个便宜弟弟送给他的，要让萧融去买，他可舍不得。
写完以后，也不用信封了，直接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卷，然后用细线绑好，萧融便交给阿树，让他送给今日见到的那个将军。
在阿树走之前，萧融想起一件事。
“来平阳招募的将军，是哪一位将军来着？”
萧融平时不记事，他都忙着回忆自己看过的历史书呢，这种小事，向来是阿树替他记着。
阿树回答：“说是叫简峤。”
说完，阿树一溜烟的跑了，留下萧融，愕然的瞪大眼睛。
那个年纪轻轻就眼神出问题的将军，居然就是简峤？
屈云灭部下当中唯一一个没被清算，最后还活到寿终正寝的，简峤？？？
不知为何，萧融突然有种憋屈的感觉，就这一个得罪他的，居然还是唯一一个有好结局的……＊
另一边，简峤垂头丧气。
淮水之北本来就没什么人才，当年被胡人嚯嚯的太严重了，世家大族又全都跟着皇帝南迁，哪怕有没走的，也都是不入流的世家或者庶族，而幕僚、军师，这肯定要找个会识字的啊，平民都不识字，所以可选择的人，一下子就筛掉了十分之九。
一开始，简峤按照城中士人编写的名单挨个去问，还能进门喝杯茶，后来，镇北王亲手杀了来投幕僚的消息一传出来，他吃过的闭门羹，就快比他吃过的盐都多了。
雁门郡没有，他便去代郡、中山郡，这几个地方都挨一起，也就两三天，他就转完了。
并非是因为这些地方不够大，而是因为这几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是流放之地，不受宠的皇子、得罪权贵的官员，落脚点通通都在这。……
也就他们镇北军不嫌弃了，其余的，但凡有点出息，都想着往别的大城迁移。
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咳，这个比喻不太好，但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镇北军在这里发家，简峤更是从雁门关长大，他还是希望这里能越来越好的。
这样一来，简峤也就真的上了心，而不是把招募人才当成高洵之交给他的麻烦任务，为此，他还亲自来到了平阳城，这个离他们挺近，但出过不少世家谱系的古城当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凡是听说了镇北王英勇事迹的人，都不愿意见他，告示贴出去之后，一日里只有三个人来投，一个特长是做饭，一个贼眉鼠目，哪怕他不说简峤都知道，他肯定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一个则让他惊叹，林子大了，果然是什么鸟都有。…………
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居然一条都没落下，全部沾上了，哪怕到了现在，天都黑了，简峤回忆起萧融此人的时候，还是十分的感慨。
把这人领到大王面前，是不是能刷新大王最快杀人的记录，或是突破了大王的忍耐极限，他平日是不会折磨人的，说不定在萧融这里，就破例了呢。
罢了，有缘无分，希望萧融能知道，不留下他是为了他好，他这叫行善积德呢！……
晃晃脑袋，简峤不再回忆萧融那张十分容易引起精神污染的脸，而是继续苦恼，接下来他还能去哪。
恰好是这时候，一个卫兵拿着阿树送的信进来了。
“将军，这是今日那个萧融命人送来的东西，还说务必要将军屏退左右，再观之。”
简峤疑惑，接过来，他本来想直接打开，但想想宁可信其有，于是，他自己走到里间，然后才展开细看。
一看这字，简峤先抽了抽嘴角，这比他当年刚识字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这人真是士人？
幸亏萧融不在这，他要是在这，肯定要嘲讽一句，知足吧，他会写繁体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他写一手简体，你们这些大老粗，还得连蒙带猜一阵子。……
不管怎么说，萧融至少写的容易辨认，简峤默念了一遍，然后蹭的站起身来。
因为上面写的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军中有叛，长安之难。
简峤文化程度不高，但他好歹是屈云灭手下四大部将之一，在军事上的敏锐度，他还是挺厉害的。
在益州出现动乱以后，大王立刻放弃了追击匈奴人，而是转而深入益州腹地，去年大王才把益州打下来，那里是离雁门关最远的城池，镇北军本来就不擅长治理，对那边更是鞭长莫及。
但临走之前，大王为了震慑那些异族，几乎是将那里血洗了一遍，刚听说益州出现动乱的时候，简峤还以为，是那些异族卷土重来了。
后来听说是庶族闹事，带着农夫起义，简峤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起义是常有的，农夫也容易对付，反而是那些异族，野性太强、不惧杀伐，很是令人头疼。
可要是……这只是表面现象，而真正躲在背后的是那些胡人，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引开大王……
益州在腹地，大王哪怕知道有问题，再想赶回来，也来不及了，胡人又不知道大王的行踪，如此看来，第三句军中有叛也不是无的放矢，肯定是有人发现，大王带两万兵马脱离了大部队，正是好时机，这才通知了胡人。
而具体是哪个胡人……也很容易推断，如今有实力跟镇北军一拼，而且总是对中原虎视眈眈，还有机会绕过雁门关，从别的地方入关，并直入长安的，也就是鲜卑了。
简峤怒火中烧，又是鲜卑！
他没有立刻就行动，也没真的火气上头，直接就信了萧融送来的情报，他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先是出去，找了一个信得过的斥候，让他快马加鞭前往凉州，如果鲜卑人真的进来了，必然会被发现。
镇北军可怕，而镇北王更加可怕，鲜卑人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子，都要先把镇北王引开再行事，可见他们有多忌惮屈云灭，而在屈云灭真的深入腹地之前，他们肯定不敢出来。
也就是说，此时他们应该刚行动不久，只要斥候快去快回，就还来得及。
这一晚上简峤都不敢睡觉，他是不到子时把斥候派出去的，而天刚刚亮的时候，传信的人就进来了。
当然，不是那个斥候，斥候还在往回赶，但他用军中独有的信号把情报发了回来。
而听到有大批兵马在凉州一带行进时，简峤霍然起身。
他早有准备，一边让亲兵把几封信发出去，一边快马加鞭的赶去雁门郡。
大部队都在那边，而他手下只有五万人，他得叫上别人一起去才行。
这边一片大乱，客栈中的萧融，却还在呼呼大睡。
等到日上三竿了，他才终于起身，先打个呵欠，再伸个懒腰，伸完以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咦，今天怎么格外的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身体不沉重了，若有若无的虚弱感也没了。
他赶紧下来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没那么苍白了。
天爷啊——还有这种好事？！
萧融美滋滋的，他以为是自己送去的情报起效了，原本的历史当中，鲜卑人偷袭，虽然没有真正的到达长安，控制要塞，但他们在河州、秦州一带烧杀抢掠，也害了不少的百姓，而且因为这都是镇北王的治下，老百姓自然而然就迁怒到了屈云灭头上。
再加上有人煽动，屈云灭瞬间就从百姓心中的大英雄，变成了大狗熊。……
萧融忍不住仰天长笑，看见没，屈云灭，终于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
然而，屈云灭此时还没接到简峤送来的情报。
他本人也没有继续往益州行进，而是在沉思片刻之后，突然调转马头，策马驰骋起来，以更快的速度，要回到安定城去。
后面的部下不懂为什么他又改主意了，只好闷头跟上。
本来他应该在安定城外，碰见鬼鬼祟祟的鲜卑人，并爆发一场大战，然而等他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爆发大战了。
并且不再是六万鲜卑骑兵对上他的两万步兵，而是六万鲜卑骑兵，对上五万镇北骑兵、以及七万步兵。
鲜卑人其实很能打，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北雍打得哭爹喊娘，差一点点就灭亡在他们手里了，可雍朝的废物怎么能跟镇北军比。
一比一的情况下，鲜卑人都讨不到镇北军的好，更何况现在是一比二，而屈云灭到了，看见大王在此，士气加倍，更是暴涨成了一比四。
如今这伙偷袭的鲜卑人，也可以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被打得哭爹喊娘了。
鲜卑人卑劣，见打不过，就想攻城，进安定城放火，抢一票就跑，要是没有这十二万的大军，仅屈云灭自己，估计还真是挡不住他们。
但，谁让这里有十二万的大军呢。
仅仅一日，鲜卑人就被打到丢盔弃甲。情报有误，他们是进来偷袭的，又不是来死战的，自然见事态不妙，立刻就撤。屈云灭在最前面，不停催促胯下的战马，他平时用刀，到了战场上用的是矛，他专用的矛，叫做雪饮仇矛，矛刃锋利、吹毛立断，上面带有三叉，整支矛重四十斤，只有屈云灭能把它挥舞的像是毫无重量。
而他每一次挥出去，都能带走至少三个敌人的性命。
鲜卑，是屈云灭的死敌，也是镇北军的死敌，见鲜卑人，必杀。
足足追出去一百多里，杀红眼的屈云灭才终于恢复了冷静，幸亏他的马够坚强，不然，早该累吐血了。
而回到大军当中，屈云灭总算想起询问，为什么大军到的比他还快。
他当时突然返回，都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只是想来探探虚实而已，谁这么有本事，居然笃定这边出了事，直接就把雁门关三分之一的兵力全带出来了。
简峤已经回去了，是他的另一个部下，也是他的幼时好友，回答了他的问题。
“简将军得到情报，之后派斥候前往凉州，一探究竟，这才发现了鲜卑人的踪迹，我派人给大王送信，未曾想大王来得这么快，怕是与信使错过了。”
说话的叫原百福，有这么一个喜庆的名字，他人也长得很是和善，跟其他将军不一样。
屈云灭讨厌长得美丽的人，原百福算不上特别美，但确实有点水灵，幸亏他和屈云灭有交情，这才能长久的待在他眼皮底下。
屈云灭哦了一声，问：“简峤人呢？”
原百福笑：“说是回平阳，去办一件十万火急的事了。”
屈云灭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有什么是比算战功更急的事么？
想不出来，反正人已经走了，摇摇头，把雪饮仇矛随意的扔给一个小兵，他便进帐休息去了。
怒追二百里，有点累，益州他也不打算去了，正好原百福在这，派他去算了。……
又过了一日，胡子拉碴的简将军，终于回到了平阳。
他火速赶到萧融客居的客栈，无比激动的对着楼上喊：“先生！萧先生，请恕在下有眼无珠，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而房间里面，萧融端着茶盏，悠悠的抿了一口，就跟没听到一样，还吩咐阿树：“多放点枣子。”
阿树：“……”
他默默的往前面的茶炉上，又添了一把红枣。
外面的声音实在吵闹，而且因为没人给他开门，阿树听着，这位将军好像都快哭了，他忍不住问：“郎主，不给他开门吗？”
萧融微微一笑，十分记仇的回答：“就不开，晾着他。”
作者有话说：
简峤：我是冤枉的屈云灭：你替我认罪，我就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简峤：……

第4章 甜面酱
在现代的时候，萧融为了证明自己真不是绝世小0，从没碰过围炉煮茶这种文艺活动，如今到了古代，想不碰也不行了。
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消费得起的娱乐活动。
此茶，也非后世的茶，所谓煮，并非先烧水再泡茶叶，而是将茶叶、香料、以及干果，全都丢进去一起煮。
煮的水都变深色了，就可以捞起来喝了。
至于味道……有味道就不错了，就别想着好喝不好喝了。
其实这个时代，文明的发展程度一点都不低，该有的，基本在这个时候已经全都有了，但就是普及不起来，因为不论发明了什么，都被世家大族捏在手中，只有他们自己、和交好的、联姻的宗族能享受，普通人是决计接触不到的。
萧融刚到这的第一天，恰好盛夏的尾巴，他不用担心自己被冻着，可腹中饥饿，就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了。在冒险偷一个包子、和冒险接触一下本地人之间，萧融还是怂叽叽的选择了后者。
而他赚第一桶金的方式，就是观察行人，跟着一个仆人，找到了一个高门大户，至今萧融也不知道那户姓什么，他伪装成刚出世不久的云游子弟，谎称自己的包袱丢了，然后卖了一份口述的酱料给那户主人。
至于那是什么酱……
咳，就是后世人人都吃过的甜面酱。
为了忽悠那个有钱老头，萧融还亲自下厨，做了一份能把人腻死的烤肉大餐，甜面酱本来是配烤鸭的，可胡人入侵之后，中原的菜谱就改了，如今吃的最多的，是羊肉和猪肉，像老头这么有钱的，则顿顿都能吃牛肉。
甜面酱用的原材料已经很简单了，然而还是有一味蚝油没法加入进去，不过没关系，这老头天天吃中草药做辅料的饭食，哪怕没有蚝油，也足够惊艳到他了。
甜面酱解腻，配上油汪汪、外焦里嫩的烤肉，自成一绝，在品尝过这种酱料的美味之后，老头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开口称赞，而是慢慢放下筷子，颇为不睦的抬起了头。
萧融懂，他这是想压价。
不出萧融所料，接下来老头便之乎者也了一番，中心意思就是这个酱料味道没那么好，不值得买，而他看萧融年纪轻轻，又遭逢大难，这才愿意掏钱买下来，真要说的话，他这还是做慈善呢。
萧融抿唇听着，他越说，萧融的脸色越差，在他说到最后的价格时，他的手突然按在那把剑上，铮的一声，银灰色的剑拔出来一截。
老头：“…………”
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又没不让你还价，怎么还威胁人呢！
一番唇舌交锋，最终萧融以老头提出的两倍价格，并加一个零，卖了那张方子。
老头要全部给他换成小钱，萧融不让，执意要换成银饼，哪怕他那时候还没看见当地物价几何，他也知道，铜币良莠不齐、且一天一个价，只有金银，才能保值。
银货两讫，老头还要求萧融签文书，文书上写着，他这方子，以后自己不能用，也不能再卖给别人，要是被发现，他家就能将萧融送至官府。
萧融全都答应了，一出门，门里的老头和门外的萧融，全都露出了占大便宜的笑脸。
老头是觉得，萧融太笨了，这方子，别说二十倍，就是要价两千倍，都不为过，有了这方子，足以保障他家十代之内的荣华富贵。
而萧融觉得，一个不完整的甜面酱配方居然也能卖这么多钱，以后他可是要改善百姓饮食的，什么海鲜酱、糖醋酱，他都打算直接公开出去，即使老头捏着甜面酱的方子，但因为不够完整，也打不过其他酱料的口感。
也不知道这老头日后会不会后悔呢。
他倒是很有自信，彼时的萧融，可没想到自己会追着镇北军跑上半年。
如今半年过去了，当初从老头那得到的银饼，花的也就剩下一个半了，简峤要是再不来找萧融，估计萧融还得故技重施，再去找个有钱人家，卖一张方子。……
在简将军呼唤了将近一刻钟之后，萧融终于开恩，让阿树去给他把门打开。
简将军几乎是屁滚尿流的冲了进来。
一进来，就以军姿半跪在萧融面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萧先生！简峤有眼不识泰山，竟误将先生，当做了寻常士人！幸赖先生不吝赐教，这才免去长安一场大难，请先生随简峤一同前往雁门郡，镇北王治下正缺先生这样的人才啊，望先生成全！”
阿树悄悄睁大双眼，虽说他很早就坚定的认为，自家郎主绝不是池中物，但亲眼看见像简峤这样的大将，都对他这么顶礼膜拜，还是让阿树感到十分震惊。也十分崇敬。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简峤默默抬眼，发现萧融正盯着自己，那张绝色的脸上，尽是漠然。
简峤心一抖，从刚接到亲兵消息，得知鲜卑人真的偷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就因为他的一个失误，把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才放跑了，别说高先生想弄死他，他自己弄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们镇北军最缺的就是军师啊！我、就因为我、我我我……
简峤不再遮掩，而是直直的看向萧融，他这回是真的想哭了。
而就在他即将开口，扯下脸皮，再努力一把的时候，欣赏够了的萧融轻叹一声，他做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来，然后眨眨眼，歪了歪头，和煦的开口。
“好啊。”
简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傻愣愣的问：“先生说什么？”
刚才还晴空万里，听到简峤的问话，萧融又刷一下变了脸，被冒犯一般突然沉下脸色：“我说好，怎么，将军改主意了？”
简峤：“…………”
他连连摇头，而在他摇头之后，萧融又高兴起来，他还对简峤笑了笑，“那便明日出发吧，今夜先让我收拾行囊，将军以为如何？”
简峤……简峤什么话都不敢说，连点头都不敢点太用力了，生怕萧融又变脸给他看。
定好了时间，简峤便飞快的退出去了，而在他走了以后，萧融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仰着身子躺在床上，还左右滚动了两下。
阿树：“…………”
心里的崇敬就这样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水。……
阿树默默走到一旁，要收拾行装，他先拿起被萧融挂在墙上的剑，萧融笑够了，余光看到这一幕，他连忙坐起来，“剑给我，我亲自拿着。”
他穿过来的时候，身上总共也没多少东西，其他的都没法拿出来，也就这把剑，能随身携带了。
阿树依言把剑递给他，见萧融颇为宝贝这把剑，阿树还提议：“郎主，不如找个铁匠，给它开刃了吧。”
从小在萧家干活，阿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他真心没见过，这世上居然有没开刃的兵器。
一路上，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前行，也有几次遇见了匪徒，彼时，萧融就是用这把未开刃的剑把那些贼人吓跑的。
因为萧融这把剑，天下独一份，从剑鞘上就能看到做工有多复杂，能用得起这种剑的，要么是顶级世家，要么就是顶级剑客，而对普通的贼人来说，这俩他们都惹不起。
也不知道，他们要是发现这剑没开刃，脸上会露出何种精彩的表情……
萧融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开。”
阿树不解：“为何？”
萧融：“普通的铁匠，配不上我这把剑的手艺。”
毕竟是一千五百年后世界著名铸剑大师的作品，一把剑价值三十万，这还是他们院长认识那个大师，所以给了友情价，要是因为找的铁匠手艺不好，弄出瑕疵来，他怕他们院长来他梦里坐地大哭。
虽然，在这把剑跟着他一起消失以后，他们院长可能就已经哭过了。……
第二日，收拾好东西的萧融，在阿树紧张的看护下，慢吞吞的出了客栈。
身轻如燕的感觉，又消失了。
倒不是屈云灭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只是，在屈云灭称帝之前，这就是萧融的正常状态，有气无力、身体沉沉的，屈云灭干好事，他就能感觉好一些，屈云灭干坏事，他就会感觉坏一些。
有了前两天的经历，萧融现在对帮助屈云灭迸发出了极高的热情，他可太怀念能蹦能跳的时候了。
昨日他还故意吓唬简将军，今日，他精力不济，根本想不起吓唬人来，便看着低调了许多。
然而简将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他那叫一个恭恭敬敬。
他还给萧融弄了一辆马车，阿树把萧融扶上去，很快，这车就往前走了。
马车中，萧融有点无聊，便跟阿树聊天。
“世人都说镇北军残忍好杀，依我看，倒是还有些单纯。”
阿树不解：“郎主为何如此说？”
萧融耸了耸肩：“要是我的话，收到那样一条密信，后来又应验了，我可不会直接相信此人身有神异，我只会想，这是不是个连环计，军中有叛徒，而他，会不会就是这个叛徒的同党，特意递这么一条密信过来，该不会是想把大家引出去，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吧。”
阿树：“…………”
他无比庆幸的回答：“幸好镇北军中没有像郎主一样多疑的人。”
萧融：“……你这小孩，这叫谨慎。”
阿树嘿嘿笑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就是多疑嘛，好在郎主这样的人，太少了，在这淮水之北，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一个。＊
另一边，安定城的军营里。
简峤临走之前，是跟高洵之告假了的，他走得急，没时间跟高洵之说这些事，不过他留了个亲兵，让他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高洵之一听，直接喜上眉梢。
“真有此事？！”
“哎呀，这可是天助我镇北军，天助我大王了，竟还是个士人！难得，难得啊。”
亲兵见他这么高兴，自己也高兴，便继续说：“不止，高先生，那位萧先生，还是出自临川萧家，将军说，临川萧家可是二等世家呢！”
高洵之捋着胡子，点点头：“的确。”
世家的谱系总是变，上一次变，是六十五年前，也就是雍朝刚建立的时候。
雍朝的开国皇帝，把他们自己家变成了第一等，然后又封了三个有从龙之功的为第一等次位，而原先本来排在一等的，直接去第二等集合。……
也就是说，萧家其实很有底蕴，祖上也是出过不少大人物的，高洵之他虽然是个士人，可他不是世家出身，他是彻头彻尾的寒门，不然的话，当初他也不至于流落到雁门关，和镇北军扯上关系。
兵力不住的扩大，可在人才上，真真是凤毛麟角，在萧融来之前，镇北王手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幕僚，是一个姓虞的士人，那人出身不如萧融，还不得大王的信任。
高洵之忍不住高兴的握拳。
好啊，萧融来了，这个尴尬的场面，也就被打破了，以后他们也不必再受南方一派的白眼了。
高洵之当时就要找屈云灭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亲兵见状，赶紧拦住他，然后把萧融占了那六条的事，告诉他了。
高洵之：“…………”
谁教给你先报喜再报忧的？
刚高兴没多久，高洵之又愁了起来，他想了一晚上，应该怎么样让屈云灭接受萧融，结果他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走的还是简峤的老路。
先报喜，再报忧。……
他没提萧融身上那六条，而是去了主帐，把此次大胜的功臣，是萧融的事情说了。
天刚亮不久，屈云灭每日清晨，都要熬炼筋骨，挥着长刀，把木桩砍烂两个，才去做别的事，高洵之也习惯了，他砍那木桩，不耽误高洵之说自己的事。
等他说完，屈云灭狠狠的往前一砍，本来就伤痕斑驳的木桩，直接应声而裂。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长刀的刀尖点地，他转过身，同样的春日之下，萧融要围炉煮茶才觉得暖和，而屈云灭只着一层单衣，胸口还微微敞开着，汗水从他脖颈往下流，流淌过蜜色的胸膛，最后被衣服吸收殆尽。
虽说高洵之看着他长大的，可即使是他，在屈云灭面前也习惯性的想要避其锋芒。
他默默站着，离屈云灭有一丈远。
屈云灭则呼吸了一个回合，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嗤笑一声：“先生是这样认为的？”
高洵之愣住：“大王觉得有不妥之处？”
屈云灭：“占卜一番，便能知晓天下大事，那这天下，怎么没归了这个萧融，依我看，说不得他也参与在其中，这或许是个连环计，或许，是他临时反悔，做了叛徒的叛徒，若他没有反悔，彼时我镇北军就成了翁中的鳖、笼中的鸟，插翅也难飞了。如此两面三刀之人，先生也要用吗？”
高洵之：“…………”
就是因为你没有证据便冤枉好人，咱们这里才一个得用的文人都没有的好不好！
正常人谁会这么想啊！鲜卑人死了三万，伤无数，益州那边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萧融他籍籍无名，怎么可能独自策划这么大的事，更何况，鲜卑人是傻吗？前仆后继的送命，就为了让一个中原人打进镇北军内部？！
但屈云灭就这样，对于他不信任的人，再多怀疑都不嫌多。
高洵之默了又默，才说道：“大王言之有理，但这终归是大王的一番猜测，若萧融真的有此等本事，又对我军示好，贸然将他赶走，将来他为他人所用，不就得不偿失了吗。依我看，不如先留下他，多多观察，若有问题，届时再拿下不迟。”
屈云灭看他一眼，认同了这个方案：“可。”
高洵之一喜，然后便听屈云灭问：“萧融现在何处？”
高洵之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答了：“简将军去接他了，应当会接他回雁门郡，安置在王宫附近。”
屈云灭：“好，此地事务，都交由先生处理，本王这就回去，看看这人究竟有何神异之处，若他是个骗子——”
屈云灭一招手，旁边的卫兵就把马牵过来了，屈云灭利落的翻身上马，然后对着底下的高洵之，淡然一笑。
“那本王就带着他的头回来，给先生添个下酒菜。”
高洵之：“…………”
一眨眼的功夫，屈云灭已经策马离开了，高洵之呆滞的看着他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绝望的闭上眼。
如今唯有盼着，大王到的时候天已黑了。
灯光昏暗，看不清模样，如此一来，至少还能去掉两条……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屈云灭一生当中，唯一一次在关于萧融的事情上硬气，纪念一下，以后就看不到了

第5章 醒酒汤
雁门关，在历史长河里，一直都是险要位置。
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国门，只要雁门关不破，胡人就休想进入中原，大肆杀戮。……
当然，这都是说着夸张的，真想进中原，沿长城走，每个关隘都能进来。
而之所以后世的影视作品，全都要提一提雁门关，一是因为它地势最险，二是因为，两千多年来，这里发生了无数场战争，好多中外闻名的大战就是在这里爆发，三是因为，赫赫有名的镇北军、以及骁勇善战的镇北王，穷极一生，都想回到这里来。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又复失，随着屈云灭的生命画上句号，镇北军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当中，雁门关还是那个雁门关，依旧有勇武的将军愿意为了守护它而献出生命。＊
萧融看着马车外面，雁门郡地势高，且多山，马拉车都费劲，更何况是出去走了。
山区不好发展，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哪怕到了现代，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地缘的问题，真想逐鹿中原的话，哪怕闭着眼，也知道不能将这里视作大本营，必须迁走，迁到平原中去。
可屈云灭人家就不，人家就喜欢这，就要在这发展自身。
不能想，一想萧融就觉得糟心。
屈云灭的称霸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不是百姓眼中正统的南雍，也不是虎视眈眈、后来还打败了屈云灭的陈留王，更不是扮猪吃老虎、最终夺取胜利的东阳王。
而是这个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敏感多疑、重武轻文、暴虐嗜杀、只会作死的大傻蛋，屈云灭自己。……
马车的车厢更为精致一些，但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就是多了一个盖，而萧融前面，还是没有门，也没有帘子。
简峤悄悄观察他，看见他又不高兴了，简峤反而放心了一些。
果然，昨晚的萧先生并不是幻觉，他真的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按理说，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资格任性的，但简峤一想起自家还有个更加有本事、且更加任性的大王，他就忍不住的担忧起来。
也不知道高先生有没有劝说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大业，大王绝对不能再把萧融气跑了……
按照简峤的计划，高洵之在那边对付屈云灭，而简峤自己，在这边对付萧融，双管齐下，才能事半功倍。
但他根本不知道，高洵之出师不利，他们亲爱的大王，在听说那个神棍被请到雁门郡之后，已经决定亲自来打假了。……
到了主城，简峤亲自来请萧融下车。
说实话，简峤的态度真的太好了。好到萧融即使记仇，都不好意思再跟他计较。
难怪人家能幸存下来，还混了个寿终正寝，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啊。
不过，也是这个好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害得他丢了好大的脸。算了，再晾晾他。……
萧融面无表情的下车，不给笑脸，就是他对简峤的惩罚，然而简峤根本不在乎，人都骗到手了，谁还在乎一个笑脸呢。
萧融身体不好，大家需要迁就他，就走的慢一些，一边走，简峤一边给他介绍主城。
比萧融想象中的好，该有的都有，百姓看起来也是安居乐业的，就是带兵器的人特别多，而且男女都有。
看见萧融的人，不出例外，都要呆滞一下，但跟其他城池不一样，这里的人，恢复过来的更快，仿佛已经有了免疫力。
萧融看见了，却没放在心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观察主城上了，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是他那些计划第一个要施行的地点。
萧融一边看，简峤一边说，而在经过了一间茶坊的时候，几个小孩在旁边做游戏，唱童谣，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萧融听到了童谣的内容，立刻扭过头。
“蚩尤旗，出于北；岁星好，却在东。”
“兵祸起，将军死；天降火，万物生。”
有点押韵却不多的童谣，被孩子们大声的唱出来，而且一遍又一遍，小孩就这样，遇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便反复的唱，但其中的内容，就耐人寻味了。
简峤没什么文化，仅仅认字，在听完了这首歌谣以后，都勃然变色，他上次回雁门郡的时候，都还没听到过这首童谣。
他立刻抓住其中一个小孩，生气的问他：“谁教你这首童谣的？！”
萧融看着他们，目光在简峤和小孩的脸上转过。
简峤似乎认识这些小孩，也是，前面就是王宫了，在这玩耍的孩子，估计都跟镇北军有点关系。
萧融也不插手，就看简峤逼问，小孩被吓到了，却也不敢大哭，就抽噎着说了几个乳名，估计也是别的小孩。
盘问半天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萧融往旁边看去，其他孩子在简峤发怒的时候，就已经跑了个干净，只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有些紧张的站在一边，像是想求情，但又不敢上前。
这小女孩五官很好看，可肤质太差，两颊上已经有了粉色的高原红，头发一半披散在身后，一半编成了小辫，小辫旁，还有五彩的流苏，从帽子上垂下来。
没有中原人会这样打扮自己，所以，这是个异族小孩。
大概是萧融盯着她的时间太长了，小孩察觉到，抬起头，看清了萧融的长相，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转身，跑的比兔子都快。
另一边，简峤见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好站起身，然后跟萧融告罪：“让先生见笑，这几个孩童都是兵士家的子女，平时顽劣惯了。”
萧融看着小女孩跑开的方向，心不在焉的说：“孩童可不知道什么叫蚩尤旗。”
简峤一愣，理亏的抿唇。
他年纪也不大，他和屈云灭是同龄人，今年都才二十四岁。
娶了妻，却未生子，又常年在外打仗，想长几个心眼也没机会。
蚩尤旗是彗星，今年年初的时候，到了它回来的日子，它慢悠悠的从天空划过，完成了这一轮的使命，却没料到，在这一片大陆上，所有彗星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扫把星。
而每个扫把星，都被取了新名，当这些扫把星出现的时候，人们就根据前人留下的记录，开始挨个对照，这个象征要有兵灾，那个象征国内有人要谋反，哦呦，这个厉害，这个象征皇帝要死翘翘了。……
蚩尤旗象征的，便是兵祸兴，将军死。
占星是迷信，可这里的人不知道，预言是无稽之谈，可这里的人还是不知道，圣德六年出现的蚩尤旗，而屈云灭四年以后才死，二者之间根本没有关系，可这里的人依然不知道，只要上位者将这些串联在一起，底下的人，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童谣是怎么传到屈云灭大本营的，这个萧融暂时不是那么关心，他就想知道，刚刚那个小女孩是谁。
而被他问的简峤，一脸茫然：“女孩儿，哪里有女孩儿？”
萧融：“……”算了。＊
来的匆忙，这边还没准备好给萧融的房子，简峤便把萧融带回了自己家。
安顿好之后，阿树出去询问一些事情了，每到一地，他都要把生活事务打听清楚，这样才不会让萧融感到不方便。
而他出去以后，萧融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发呆。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活的布特乌族人。……
布特乌，一个十分特殊的民族，这民族什么时候诞生的，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别的民族，像匈奴、乌孙、柔然、乃至鲜卑，它们也消失了，但它们消失的方式是融入进了中原的血液当中，它们消失的只是名字，血脉却依然存续着，而布特乌不一样，它消失的彻彻底底。
布特乌族起源于不咸山，不咸山山脉无比广阔，他们具体生活在哪，后人不停的去探索，也没探索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能放弃，任由它成为一个破解不了的迷题。
三十年前，天降大雪，平原上老百姓苦不堪言，山上其实更要命，布特乌族就是住在深山里的，眼看着没活路了，他们的族长，也是女王，就决定带全族下山，寻找活命的机会。
布特乌族是母系社会，女王的命令高于一切，刚下山的时候，他们有五千多人，这个势力足够引起中原人的警惕，又不足以自保，一旦有人想攻打他们，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这时候，布特乌族遇上了另一股势力，是辽东和辽西两郡逃出来的流民，他们想要南下，过雁门关，去南方寻找生机，两方人马撞到一起，险些打起来，也可能已经打了，但不打不相识，后来得知双方目的一样，又没有恶意，经过双方首领的商讨，决定联合起来，一同往南边走。
这两个首领，就是屈云灭的父母。
还有这不伦不类、莫名其妙凑到一起的小一万人，就是最初的镇北军。
镇北军的历史非常励志，所以后来不停的被人宣传，而布特乌族，因为它灭族的过程太惨烈、太令人动容，所以也被拿出来宣传，千百年来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的心。
一开始五千多人，迁移之后，只剩下四千多，二十三年前一场恶战，还有两千多，十年前血洗雁门关，剩下八百多。
而这最后的八百多，全民皆兵，他们是屈云灭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永远守护着他后背的一道防线，他们陪屈云灭一起战斗到了最后，而在屈云灭被擒以后，这八百多，还剩两百多。
最后的两百多人，被另一个暴君如猪猡般捆绑到广场上，对面，是牲口棚，神武盖世的镇北王，就被钉在牲口棚的墙上。
他的腿被砍掉一条，上面的肉被割下来，做成了肉糜，暴君在上面哈哈大笑，说谁吃这肉糜，他就放了谁。
屈云灭一声不吭，那时候他还没死呢，他看着暴君的人拿着那个碗，挨个的去问他的族人，吃不吃，只要不吃，便是手起刀落。
二百一十八，这是史书上的数字。
没有人吃，所以他们都死了，当前面的二百一十七个人全都死去的时候，广场看着就像人间炼狱，连暴君手下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他们替最后的人求情，因为那是个小女孩，看不出多大，只知道她还小。
全族死在自己面前，小女孩哭得肝肠寸断，她又不是兵，她也没上过战场，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可暴君被这些硬骨头气的失去理智，才不管连她都杀掉有多么残忍，他一扬手，让那个人去问，她到底吃不吃。
那个人也动了恻隐之心，他没有问，而是直接把碗塞到小女孩嘴边，贴一下而已，贴完了，他就能说她吃了，但小女孩看见他的动作，一边哭一边拼命地后退，动作那么明显，暴君自然也看到了。……
这个孩子死了以后，有人偷偷收殓了她的尸骨，并把她埋在了城外，她的事令人落泪，很快便传到大江南北，无数的人替她加固坟墓，并为她作诗作画。
一千五百年，多少楼台烟雨中，只有她的墓，还留了下来，而且变成了5A级景区。……
那个景点叫布女墓，也是因为这个墓，布特乌才扬名了，同样因为这个墓，不管后面的人怎么压制镇北军的名声，抹黑镇北王这个人，他们依然被记得。
萧融去过那个景点，也看过改编的电视剧，他还跳过这个题材的舞蹈，古典舞少不了这些著名的历史故事，而关于布女的艺术作品，总是很悲壮。
老实说，不管是去景点，还是跳舞，萧融都没有太大的感受，直到刚刚碰见那个小女孩，他忍不住的去想，这孩子会不会就是那个有名的布女啊。
晃晃脑袋，萧融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没人知道那小孩叫什么，而他为了自己的小命，也绝对不会再让布特乌族，落到那样的结局中了。＊
刚刚因为触动，发过雄心壮志，然后萧融就被当头一棒。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简峤：“你再说一遍？！”
简峤头上冷汗直流：“除了高先生，大王他不喜幕僚随军，先生还是留在雁门郡……”
萧融：“…………”
“我不跟着大王，我那些计策，献给谁去？！况且我不跟着大王，大王若做错了事，谁来劝他？！”
最重要的，他又要作死了，谁能拦着他啊？！
简峤愣愣的盯着他，心里有句话，敢想却不敢说。
你劝他就有用了？
你在大王面前，还没卫兵说话好使啊！
简峤绞尽脑汁，也只能勉强安慰萧融：“待先生再立新功，令大王刮目相看之后，大王或许就会减少偏见，令先生得偿所愿了。”
萧融：“偏见。”简峤：“！”
萧融眯眼：“什么偏见。”
简峤：啊这这这。
萧融向前一步，微笑道：“大王他，果然对我有偏见吗？”
恰好这时，卫兵来叫简峤，简峤顿时如蒙大赦，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先生稍等，我去去就来！你们赶紧的，好酒好菜，都给先生端上来！”
萧融：“…………”
磨了磨牙，看在肚子确实饿了的份上，萧融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这里的菜比客栈强多了，简峤的夫人还特意让人送了两坛酒过来，萧融本来没想喝，一问，这酒叫将军酿，他眼睛顿时睁圆了。
将军酿还是很有名的，而且是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高度数酒，据说是当年天太冷，屈云灭他爹为了让将士们都能暖暖身子，才发明了这个酒。
是不是这回事，萧融也不清楚，反正他想尝尝。
虽说这酒自称高度数，可古代的酒，也就那回事，又没有蒸馏技术，再高，又能高到哪去。
简峤夫人是真贴心，送了酒，还要送美女，但萧融挥挥手，让她们都走。
还没我好看呢。……一杯接一杯。
萧融绝对不会承认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以前他是乖宝宝，还要控制身材，根本不碰这个，到了这边以后，心情太凄凉，也不想喝，要不是将军酿有名，他也想不起来。
不过真的喝到喉咙里，感觉这东西还挺好的，难怪有人喝酒上瘾呢。
萧融完全没发现，他的脸已经红彤彤了，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也有点对不准位置，他皱着眉，低下头，正努力将坛口对准杯口，突然，外面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咣的一声，不是门响，而是坛子摔地上的声音。
萧融呆呆的看着撒出去的酒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撒了。”
这两个字轻且伤感，而站在门边的屈云灭，狐疑的看着这个所谓的神棍。
是不是有点年轻了。他走错门了？
只怀疑了自己一秒，屈云灭就坚定下来，他没走错门，是这个神棍故意混淆他。
反手把门关上，屈云灭决定来会会他。
由于面色红润，他确实没发现萧融身体不好，但相貌美丽，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屈云灭随意的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一眼，然后再瞥一眼。
就这几步路，他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来回扫动。
屈云灭：“……”
从未听说过神棍还有此等相貌的，哼，定是神棍，加奸细。
他走到萧融面前，刚说了一个字：“本——”
萧融却猛地睁大双眼，人也条件反射的往旁边跳了一步，“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屈云灭：“…………”
萧融拧眉：“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屈云灭不吭声，因为他看不出来，萧融到底有没有喝醉。
而他不吭声，萧融却有很多话想说：“看你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与我一样。”
屈云灭看看自己精壮结实的体魄，再看看萧融这哪哪都小一号的小身板。
“你也是来投镇北王的吧，我劝你最好不要，镇北王此人，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敏感多疑、重武轻文、暴虐嗜杀。”
屈云灭还好，只是定定的看着萧融而已，窗外偷听的简峤，则痴呆般的张开了嘴，心想，他可能要跟萧融一起上路了。……
萧融说完了这些形容词，还挺骄傲的摇头晃脑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屈云灭沉默一瞬，然后笑起来：“原来如此，既然镇北王——不堪至极。”
咬着牙说完了最后四个字，他才问道：“那你又为何来投他呢？”
该死的奸细，说啊，等你说完了，我就宰了你！
萧融看他一眼，也笑起来：“关你什么事啊。”
屈云灭：“…………”
简峤：“…………”
夫人，我死以后，你尽快改嫁吧。
屈云灭真的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他可不会追着别人问，非要个答案再出手，第一次问没得到结果，他就不会再问第二回了，他抽出背后的长刀，刀锋和刀鞘产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萧融忍不住的捂耳朵，看见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刀，萧融一惊，立刻嚷嚷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不就是没告诉你吗，还要杀人啊，好了，我说就是了，我来投他，是因为我必须来投他。”
屈云灭动作一停，他立刻问：“谁让你来的？”
萧融：“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想来的。”
屈云灭拧眉：“你来做什么？”
萧融白他一眼，仿佛在说，你问什么废话呢。
“……”
“我来帮他，也是救他。”
屈云灭冷笑：“就凭你？”
萧融噌一下站起来：“我怎么了，我知天下大势，我懂人心难测！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算计镇北王！”
屈云灭：“你刚刚还在骂他！”
萧融瞬间闭嘴，盯着屈云灭，眼神似乎在埋怨他，干什么说的这么有理，害得他都不会回嘴了。
“……”
“我那叫爱之深，责之切，你懂什么，你有过崇拜的人吗？你是听着别人事迹长大的吗？你像我一样，追着镇北王，跑了三千里吗？三千里啊，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非他不可？！”
萧融瞪着屈云灭，说完这一句，他晃悠了两下，似乎觉得头晕，于是又一屁股坐下了，但是坐下以后，他还是嘀嘀咕咕的，说什么镇北王不要我、我要加入镇北军、我那酒呢……
屈云灭：“…………”
他总算是意识到和一个醉鬼计较有多失风度了，默了默，刷的一下，把长刀归鞘，屈云灭转身要走，但临走之前，看着萧融一晃一晃的后脑勺，他又犹豫了一会儿。
简峤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终于，屈云灭还是放过了萧融那颗漂亮的脑袋，出来以后，他先冷冰冰的看了一眼简峤，然后怒气冲冲的说：“这便是你招来的！”
简峤低头，不敢辩驳。
“给他弄碗醒酒汤，明早醒了，让他来见我！”
简峤苦哈哈的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屈云灭说了什么，他噌的抬头，差点没把颈椎闪着。
啊？还给弄醒酒汤？
军中人士喝醉了，便烂醉如泥的睡着，从没听过有醒酒汤这一说，简峤呆呆的，想到萧融是士人，他便懂了，这应当是士人的规矩。
不管了，大王没杀他就好。
门外，简峤面露喜色，麻溜的跑去弄醒酒汤了，而门里，萧融渐渐不晃悠了，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他鬓角上流下一滴冷汗。
幸好，暂时圆回来了。
不是说屈云灭在安定城，要在那待十天半个月吗？！
要命，喝酒误事啊！

第6章 神仙
屈云灭刚进来的时候，萧融确实是喝醉了，而且他喝醉的状态很神奇，明明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仿佛酒精把脑子里的一根弦带走了，就导致他的行为……都缺根弦。……
等到屈云灭忍无可忍，要杀他的时候，生命受到威胁，萧融总算是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在萧融的刻板印象中，屈云灭是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满脸横丝肉的凶恶男人。
虽然影视作品都是找大帅哥演他，但萧融不认影视作品，只认他看过的书，而史书里，确实就是这么记载的。
现在萧融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史书上的话，不可尽信啊。……
被灌了一碗醒酒汤，又被赶回来的阿树扶去休息，躺在床上的时候，萧融回忆着屈云灭的模样，过了许久，他十分小声的说了一句。
“暴殄天物。”
“哼。”
说完，他翻过身就睡了，至于明日的事，根本打扰不到今日的他。＊
第二天，简峤领着萧融进王宫。
路上他叮嘱萧融：“大王性暴烈，不喜他人驳斥于他，先生务必谨记这一点。”
“还有，大王他从不相信世上还有奇门遁甲之术，进去之后，希望先生别再提这一事。”
“先告罪、再求饶，多的话不要说。昨日大王心善，今日却不一定了，先生一定要多多谨慎。”
此时已经到了屈云灭的寝宫门口，萧融看看门口，再看看简峤：“将军说完了？”
简峤：“……额，说完了。”
萧融微笑：“行，那我进去了。”
简峤：“…………”
等等！我说的你到底记没记住啊！＊
萧融推开门，走进来，这王宫倒是够大，寝宫也十分的雄伟，但那是硬装，里面的软装，主打的就是一个极简风。
那么大的宫室，里面却没有多少家具，甚至兵器比家具还多，给人感觉十分的不伦不类，仿佛这不是王宫，而是一个更大的军营。
难怪后人嘲讽镇北王的时候，都要文绉绉的说上一大串，中心意思就一个——山猪吃不了细糠。……
萧融进来的时候，屈云灭正撑着头，闭目小憩。
直到他走到了离屈云灭一丈远的位置，屈云灭才骤然睁眼，一双锐利的眼睛，倏地看向萧融，逼得他条件反射的停下了脚步。嚯。
萧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屈云灭吓停的，他忍不住的想，屈云灭一定很适合玩木头人的游戏。……
顿了顿，收起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萧融抬起双臂，两手交叠，与额头平齐，并深深的弯腰。
这是士人的大礼，萧融来了这么久，也没做过几次。
他不卑不亢的开口：“萧融拜见大王。”
一般来说，长得好看的人，声音也好听，极个别情况不讨论。
而萧融的声音，就如同翠山中的清泉，清新且爽然，很容易给他加好感。
但前提是屈云灭没听过，他是怎么用这副悦耳的嗓音，骂自己的。……
屈云灭看着萧融安安静静的下拜，他直起身子，冷笑一声：“如何，先生的酒醒了？”
萧融也直起腰，点点头：“多谢大王关心，已全醒了。”
屈云灭：“那依先生看，先生该当何罪？”
萧融垂着眼，仿佛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在大王面前失仪，该罚；在大王面前不假辞色，该赏。赏罚俱抵，便无赏无罚。”
昨天还一口大白话，今日就学其他的士人一般，可见此人虚伪的很。
屈云灭直接气笑了：“先生倒是高义，并未向本王索取赏赐。可先生是否知道，本王并非那虚心受教的明主，面刺本王之过者，受不得上赏，只能受上刑。”
屈云灭恶劣的盯着萧融的面孔，是想看到他有多害怕，然而萧融沉默着，心里想的却是，好家伙，你居然还知道历史典故，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的没文化。……
“大王快人快语，若要动刑，昨日便动了，又何必让我安睡一晚。况且，昨日那些污言秽语，并非是我所说，乃是南雍人，对大王的看法。”
萧融撒谎都不眨一下眼睛，只继续说着：“我从新安一路向北，追随大王的脚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南雍黑白不分、多加揣测，为官者居心不良，为民者糊里糊涂，为君者，还不如为民者。”
屈云灭阴沉沉的看着萧融：“你所说的，本王未曾见过，但你昨日口出狂言，本王见的清清楚楚。”
萧融微笑：“然也，狂言的确出自我口，那大王可否为我解惑，若我当真和南雍众人一丘之貉，为何我还要千里迢迢，不顾身体旧疴，乃至暴露我自身本领，都要来到大王的身边呢？”屈云灭拧眉。旧疴？
还别说，他这么一提，屈云灭才发现，今日萧融的神色不太好，面带病气，一看就是个短命的主。
屈云灭只是在打量他而已，但萧融默认了他是回答不上来，迅速的抢过主动权。
“大王不知答案，是因为此问无解，无解，亦无问。萧融自知时日无多，满腔的抱负，仅凭萧融一人，是无法做到的，而放眼天下，唯一受萧融敬仰、且有实力助我的人，唯大王也。大王助我，我以死报效大王，匪石被人推动，亦可转，而我对大王的忠心，此生无转。”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萧融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看向屈云灭。
屈云灭平时都是和大老粗们在一起，还真没见过像萧融这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居然真的从萧融的眼里，看到了非君不可的坚持和执拗。
但屈云灭还是不肯就范。
他阴阳怪气的笑了一下：“本王敏感多疑，几句好听的话，可不能收买本王。”
萧融：“……”小心眼。
萧融低头：“大王所言极是，既然大王依旧信不过我，不如便把我安置在大王身边，大王在雁门，我便在雁门，大王在军营，我便也在军营，大王英明神武，我的任何把戏，都逃不过大王的一双慧眼，如此一来，大王可放心，我也可证明自己了。”
屈云灭盯着萧融，想从他脸上找到猫腻，但萧融什么表情都没有。
清冷孤高，有君子之风，就算屈云灭讨厌士人，可他到底是在这个大环境之下长大的，面对君子，也会像别人那样，多一分优待。更何况，仔细想想，萧融说的没错，他若不放心萧融，把人放在自己身边，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他一向以一身武力为傲，从不担心有人企图加害自己。
思索完毕，他重新看向萧融，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就如你所言。”
“先生，可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萧融笑得比他真心实意多了，他喜上眉梢的作揖：“定不辱大王使命！”
屈云灭：“…………”
看着萧融那么开心，他突然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
这萧融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简峤在外面焦急的等着，终于，萧融出来了，他站在阳光下，对着简峤微微一笑。
简峤三两步跑过来，询问道：“如何？”
萧融笃定的点头：“成了。”
简峤瞬间大喜：“真的？大王放过你了？”
萧融眨了眨眼：“放过我？我是说，大王愿意让我随军了，未随军之前，大王让我住到王宫中来，多谢简将军昨日的收留，日后，咱们便是同僚了，还望简将军，能多多提携啊。”
说完，他笑了两声，摆摆手，然后便高兴的回去收拾东西了。
而简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痴呆了一回。
说了那样作死的话，不仅没事，还成功的让大王破例，留住于王宫了！
这萧融到底何方神圣啊，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
简峤呆呆的望向天空，也没看到什么异象，慢慢的，他合上下巴，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管萧融他是人是鬼还是神仙，以后，都万万不能得罪他了……

第7章 老油子
大王的王宫中，住进了一个新来的幕僚，不过半天的功夫，这消息就传遍了主城。
镇北军实际人数一共五十万，除去那些零零散散，据守城池以防作乱的，还有被派出去剿灭贼寇的，剩余林林总总加一起，约三十五万人，都驻守在雁门郡里，几乎将整个主城占满了。
将士守国门，他们的家人，才是雁门郡真正的生力军，修建城池、开设买卖、耕田纺织，每个人都不可或缺。
这样看起来，雁门郡的治安和秩序，应该相当好才对，而事实也是，雁门郡里从来都没有小偷小摸的事情发生，但它一发生事，就是灭顶之灾的大事。＊
萧融回到简峤家里，高高兴兴的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昨日的包袱，阿树都还没拆呢。
一主一仆前往王宫，路上，萧融又看了看安居乐业的雁门郡百姓，感觉这群人的精气神，比其他地方的人强多了。
不管是南雍，还是淮水之北的其他城池，百姓们看起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仿佛背后有什么人在催促，做完自己的事，他们立刻就回家，绝不在外面多待，因为谁也不知道，多逗留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不管军阀抓丁、还是贼寇进城，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雁门郡没有这种现象，因为满城都是他们自己人，他们最相信的，就是自己人。
可谁又能知道，看起来铁板一块的镇北军，其实早就已经被蛀成筛子了，奸细和叛徒一窝一窝的出现，也不知道是他们演技太好，还是屈云灭等人眼神太差，愣是一个都没发现，就这么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摇摇头，萧融不打算发表什么见解，直接就跟着卫兵，去找地方安顿了。
萧融得到的特殊待遇，令某些圈子起了小小的涟漪。
其实萧融不是唯一一个住在王宫的幕僚，在历史上超级著名的高洵之，也住在这。
这位不管在镇北军眼里，还是镇北王眼里，都极有分量，他是最初加入镇北军的那批人，跟着大家风风雨雨、尽心尽力，一把年纪了，没娶妻没生子，屈云灭就等于他的半个儿子。镇北王手下始终都没有什么得用的文人，几乎所有力挽狂澜的主意，都是高洵之出的，但是……镇北王轴起来，连高洵之的话都不听。
即使如此，如果他能一直留在屈云灭身边，总是能起一些作用，让他不至于连连做下错误的决定，但很可惜，世上是没有如果的，高洵之比屈云灭早死了两年，后面的事，他也是有心无力了。……
萧融已经住进王宫，按说跟简峤没什么关系了，但简峤还是偷偷的找到卫兵，让他把萧融安排到高先生隔壁。
高先生求贤若渴，比大王强太多了，如果真出什么事，住得近，他也能立刻知晓，然后帮着劝劝。
简峤对萧融有种盲目的信服感，他总觉得，萧融超厉害，不管是卜卦的本事，还是逢凶化吉的能力，都是常人不可比的，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能成为自己人，还被大王一刀咔嚓了，实在是可惜啊。……
在高先生没回来之前，简峤认为他应该担负起看顾萧融的责任，所以，当大王召集幕僚开会，商议益州动乱一事，本来应该在外面练兵的他，也跟着挤进来了。
萧融来的比简峤早，已经找好位子坐下了，不靠前，也不靠后，保证自己能听到屈云灭在说什么，还不会太扎眼。
简峤抬头一看，也觉得他那位置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扭过头，开始跟同僚说话。
而变故就发生在这时候。
从萧融进宫开始，其他幕僚就一直关注着他，而且私底下不知道开了多少个小会，来分析他、对付他。
镇北军是著名的文人荒漠，真正有本事的士人，几乎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边，即使来了，没两天，也就被镇北军不仰望士人的态度气跑了。
而镇北王的幕僚团，居然还有十多个人，这些人是更加沉得住气吗？不是，他们只是没地方去而已。……
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更好的下家、别人给的俸禄不多、或是怕死、只有这里才能让他们安稳度日。
这些，就是幕僚团留下的真正原因，他们是一群老油子，每天想的不是怎么为镇北王效力，而是想着，怎么才能保持自己现有的地位。
萧融这种有真才实学、行事积极的人，自然就被他们针对上了。
本来他们想的是，等萧融来拜访自己，便给他一个下马威，谁知道，他压根没来过，不仅没来，连道上规矩，应该打点的酒水礼物，都没见他送来一个。
其实萧融是不知道有这规矩，不过他就是知道了，也不可能送。……
新仇旧恨加一起，这群人就对萧融更加看不顺眼了，等他们来的时候，见到多了一个光彩夺目的新面孔，他们先集体沉默一瞬，然后就互相看看，决定开始下手。
文人嘛，勾心斗角不需要见血，只是一点点的排挤、一点点的讽刺，就足够让那人痛不欲生的了。
萧融没注意到身边的风起云涌，他还在思考自己的计划。
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影，他才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看起来十分睿智的老人，站在自己身边，对他说道：“小友，你坐错席位了，这是老夫的。那个，才是你的席位。”
萧融扭头，看见这老头指的，是最后一位。
萧融把头扭回来，先打量一番这个老头，然后才回答：“卫兵言说，除高丞相外，其余先生，不排座次。”
老头微笑：“是也，然老夫年事已高，耳目不如年轻时好使了，日常便习惯的坐在这一处，小友不如行个方便，将这席位，让与老夫？”
说着让，但他这语气，慢悠悠的，很欠打。
拿年龄压人，除非混到了屈云灭那个阶层，不然一压一个准，哪怕萧融，也不能直截了当的说我不管、我就不尊老爱幼，他敢说，那些抱团的文人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但，这不代表萧融就要忍气吞声了。
盯着老头，他蓦然一笑。
没想到他还笑得出来，老头一愣，然后就看见，萧融深吸一口气，突然捂住胸口，接着，用力的咳了起来。
“老先生说的是，咳咳，老先生身体不好，晚辈咳咳、自当让位，左右晚辈的弱症，咳咳咳……已是好不了了，也不知有多少时日好活，与晚辈相比，还是老先生能为大王效力的时候多啊，这席位，自当让与老先生，咳咳咳咳！”
说着，他踉跄起身，然后又是一个猛咳，把自己摔了回去。
靠着椅背，萧融一脸虚弱至极的模样，突然，他扭过头，用不怎么大，但可以保证所有人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不快快将我搀扶起来，好让老先生坐在这他最钟爱的席位上！”
老头：“…………”你他娘——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老弱病残，他不过就是用了个老，萧融倒好，弱病残，全用上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简峤更是惊愕不已，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萧融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他刚要着急的过去，就见那个老头满脸通红，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连那些幕僚都狐疑的看着他，怀疑是他做的太过了，老头败走，萧融又用力咳了几声，等没人看自己了，他勾起唇角，舒舒服服的坐正，等着会议开始。
简峤：“…………”
居然不相信萧先生自己能搞定，我有罪。＊
等屈云灭来了，刚刚的闹剧就没人在意了，大家就益州的情况开始讨论起来。
萧融基本不吭声，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屈云灭，上回能全身而退，靠的是急智和幸运，谁知道杀人如麻的屈云灭，居然还挺大度的，别人骂了他，他也能忍下来。
可他不能次次都靠幸运吧，所以，他最好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益州的事也不算太重要，毕竟它只是个幌子，处理的好、能加一点分，处理不好、也没什么人在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不管这群人怎么讨论，萧融的身体都没反应，不难受也不好受，足以证明这事影响不到屈云灭的气运。
文臣武将都在叽叽喳喳，萧融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发现全是废话，那群幕僚就是这么混日子，根本不出主意，只长吁短叹，感慨镇北军的不容易、百姓的不容易、还有鲜卑人有多缺德。
萧融听的嘴角直抽，如果屈云灭之前杀的都是这样的人，那他倒是有些理解屈云灭了。
本以为这场会议就是个乐子，萧融都开始走神犯困了，而在他打瞌睡的时候，会议气氛突然转了一个弯。
让萧融回过神的，是安静下来的宫室，其他人都不说话了，就剩下一个特别激进的声音在分析。
萧融意外的看过去，发现对方年纪二十多，肢体语言特别丰富，他激动的对着屈云灭，说他太过冲动，空有一身蛮力，益州动乱，其实都是他的错，是他治下不严、也是他过于残暴，杀了大部分的益州土族，却没有留人在那边治理，最终导致剩余土族愤恨之下联络了鲜卑人，并将沈黎郡和江阳郡作为了他们复仇的祭品。
萧融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他更勇的人吗？
其实萧融还错过了一段，一开始这人也没这么激进，是屈云灭死性不改，他的言语才越来越尖锐，屈云灭之前还会回答他的问题，现在他不回答了，就这么沉默的盯着他。
在场人，除了萧融，基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谁也没吭声，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个人就是这么直来直去，他早晚要死在他那张嘴上，之前他能活下来，是高先生救了他，可后来连高先生都摇头，放弃了。
终于，这人突破了屈云灭的临界点，屈云灭霍然起身，怒气冲冲的拂袖：“你口口声声将益州之乱归结在本王身上，殊不知，没有本王，便没有益州！多说无益，既然你已经认定本王便是罪魁祸首，想来你也不愿再继续留在雁门郡了，来人！把他推出去，斩首！”
萧融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他本来没想管的，毕竟他刚来，对这里情况不熟悉，但很快，他就不得不管了。
心脏砰砰砰的猛烈跳动起来，但这可不是恋爱时的心跳加速，而是心脏快爆炸的那种加速，萧融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血液好像都烧起来了，他猛地起身，都眼冒金星了，还要大喊出声。
“不可！”
“大王不可啊！！！”

第8章 弟弟
屈云灭这人，缺点一箩筐。
但他有一点特别好，言出必行，绝对不搞朝令夕改那一套，只要说出口，那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谁劝都不好使。
高洵之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他都是看屈云灭脸色行事，一旦发现屈云灭动了杀心，他在屈云灭开口之前，就会把这件事拦下来，而不是等到他已经开口之后。
这个事，萧融以后也会发现的，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来不及发现了。……
刚站起来那一瞬间，萧融感到脑子里有三百个镲在一起碰撞，眼冒金星绝不是开玩笑的，耳朵里也嗡嗡的，让他听不到外界的声响，也看不到外界的画面。
自然就错过了，全场膜拜又怜悯的眼神。
连那个非要让他让座的老头，都从羞愤欲死当中回过神来，看着萧融，也不是那么生气了。
何必跟命不久矣的人生气呢？……
缓过那一阵的耳鸣，萧融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跄又急迫的走到宫室中央，一旁的守卫已经在屈云灭开口以后，全副武装的走了过来，下一秒就要拽着那个勇士，带他出去斩首，此时见到这种变故，他们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做。
习惯性的看向上方的大王，大王却紧盯着下面的萧融。
萧融要是不开口，他都快忘了，自己还留了个奸细在王宫里呢。
“不可？”
屈云灭望着萧融，笑得人们心慌慌：“本王不知你在临川萧家是什么光景，可到了这雁门郡，本王说什么，便是什么，本王说可，那就可！”
“再敢忤逆本王，你便同他一起人头落地！”
萧融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我并非以萧氏子弟的身份规劝大王，而是以大王幕僚的身份，这位先生言辞激烈、冒犯了大王，但那是因为他关心大王、关心镇北军、关心益州的百姓啊，一片赤诚、其心可昭！且他关心则乱，被真正的军中叛徒乱了心智，未曾发现自己错在哪里，大王若斩了他，那就是正中叛徒下怀，变成了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通话说完，萧融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又开始冒金星了。
周围有窃窃私语，都在讨论他刚刚说的话，连那个被押住的人都愣了，他忍不住的回忆，是不是萧融说的这回事。
这很正常，除非是绝对笃定的事情，不然在另一人提出质疑的时候，人们都会小小的怀疑一下自己，然后再根据事实，选择自己的立场。
但是，屈云灭他不是正常人。
“那又如何，污蔑本王的人都该死。”
他说的十分平静，萧融忍不住的睁大双眼，完全无法想象，这话居然是从一个执政者的嘴里说出来的。
史书里不管怎么记载，那都是纸上的文字，萧融因为这些文字，对屈云灭产生了偏见，然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这些偏见就减少了一些。
原因无他，屈云灭放过他了，不管他是不是想看自己露出马脚，他能放过自己、并给自己一个机会，这就让萧融觉得，他也不是那么的无药可救。直到现在。
身体很不舒服，再加上过去的那半年，萧融无数次的感觉到不舒服，还找不到罪魁祸首来发泄，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了，而且他还说了那么一句话。
萧融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双唇微张，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他们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屈云灭俯视着他，本应居高临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流露出失望的眼睛，他居然感到了一丝丝的心虚。可他没错啊。
旁人污蔑他，他为何不能杀了他？
屈云灭不动弹，萧融则是有些心灰意冷，他都不想劝了，然而刚沉默的低下头，突然，喉头感到一点腥甜，萧融捂住自己的嘴。
等再把手拿开，看见掌心的鲜红色，萧融震惊了。
这半年来，他只吐过一次血，就是年初时候，名叫蚩尤旗的彗星回来看地球了，这彗星后来被安在了屈云灭的头上，无数迷信的老百姓都相信了这一点，直接导致屈云灭失去了百姓的支持，最终渐渐走向灭亡。
萧融：“…………”
彗星有那么大的本事，萧融是能理解的，可那个勇士，他何许人啊！杀他一个，居然能造成跟彗星一样的后果！
理智回笼，什么失望、什么心灰意冷，都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萧融瞬间抬头，又换回之前的态度：“大王，不可啊！——”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简峤眼尖，看见他手上的红色，顿时比他还震惊：“萧先生，你吐血了！”哗啦——一下子又站起来好几个。
简峤赶紧让人出去叫大夫，至于幕僚团，他们是看不惯萧融一来就打破了他们的平衡，但也不至于盼着他死，立刻就有人上前，惊惧的扶着他，问他有没有事。
大夫过来需要一段时间，可是都吐血了，这么十万火急的，哪能等大夫，于是，简峤命令卫兵，找个板子来，把萧融放上去，抬他去跟大夫汇合。
萧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样，身边就被一群人围着了，简峤那个武夫，还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一块木板上，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屈云灭已经走了下来，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萧融，发现他的嘴角真有血迹的时候，屈云灭瞳孔都细微的缩了一下。至于吗？！
本王要杀的又不是你！
不一会儿，卫兵就抬着萧融要出去了，萧融终于看见站在人群外的大王，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对屈云灭伸出一只极度渴望的手。
“不要杀他，大王，求你，不要杀他！”
“大王！千万不要杀他啊！！！”
随着卫兵跑远，萧融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屈云灭：“…………”
今天的经历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屈云灭怀疑人生的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要走，他脚步突然一顿，看见那俩卫兵，还押着那位对他破口大骂的勇士。
卫兵统领上前，询问他：“大王，这……”
屈云灭默了默，突然感觉没什么意思，摆摆手，自己去校场练兵了。
只要没明确的说要杀，那就是不用再动手的意思了，卫兵松开那个人，也匆匆的跟随而去，那人揉了揉红肿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幕僚团的人看着他，心情也怪复杂的，毕竟是同僚，还是问候了两句。
不过多的就没有了，这人的嘴太厉害，大家都不想跟他走太近，一来怕牵扯，二来，真相处出感情了，结果他死了，那自己多冤呢。……＊
大夫摸了萧融的脉，说他是急火攻心，加上身体虚弱，才变成这样了。
他给开了一副药，然后委婉的劝萧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萧融：“……”
阿树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们，等到大夫走了，他立刻跪坐在萧融床前，悲伤的攥紧了拳头，“郎主。”
萧融头疼道：“我没事，别听他瞎说，他医术不好，其实我从小就这样，吐血吐了十多年了，照样生龙活虎的。”
阿树抹抹眼泪，“郎主又胡说，十多年前，郎主还未离家呢，老夫人说，郎主的身体，是几位郎君中最好的。”
萧融默了默，本想岔过这个话题，又听阿树说道：“郎主，不如去信，让老夫人和小郎主来这雁门郡吧，如今郎主也算是安顿下来了。”
哪安顿了，他还在试用期呢。
而且雁门郡山高路远，他可不放心一个小孩带着一个老太太独自上路，但凡出点意外，他俩就别想活了。
不过这已经是阿树好几次催促他了，他用的理由永远是一家人在一起，自己的身体就能恢复，但真正的理由，他不说萧融也知道。
他怕萧融死在外面，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诡异又阴间的贴心感……
萧融揉揉眉心，“再说吧，我先睡会儿。”……
睡醒之后，有不少人来看他。
简峤肯定是要来的，幕僚团也派了几个代表，还送了点吃的，萧融扬眉，照单全收。
只要他们不起歪心，萧融还是愿意跟他们好好相处的。
而到了晚间，都快入睡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他自报家门，叫虞绍燮。
萧融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点耳熟，让阿树把他带进来，萧融才知道，这就是那位指着屈云灭鼻子骂他罪魁祸首的勇士。
萧融赶紧让阿树给勇士看座。……
勇士年纪不大，二十多岁，人长得颇为清秀，完全看不出来他还有牙尖嘴利的一面，他来是为了道谢，但跟萧融说话的时候，他很是拘谨，似乎不习惯这样做。
但萧融很热情，因为他太好奇了，这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害得他直接吐血。
萧融火力全开的时候，没什么人招架得住，他本来就好看，再笑起来，用一双带着殷殷盼望的眼睛看着你，简直就是人间杀器。
虞绍燮鲜少碰见愿意和自己多聊的，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是永嘉人士，十二岁时，出来云游拜师，二十岁学成，一路辗转，最终到了雁门郡。
镇北军战功赫赫，保住了淮水之北，将胡人赶出塞外，他仰慕镇北军的威名，这才投靠了镇北王。
但谁知道他是个不听劝诫的纯粹武夫，早晚有一日，他会自掘坟墓。
萧融听着，神情莫名。
就这些？很普通的经历，很普通的出身，很普通的见解，屈云灭那德行，稍微聪明一点就能看出来他走不长远。
唯一让萧融觉得有点意思的，是这人的经历，和自己挂名的经历特别像。
他顶替了一个人的身份，才给自己混了个背景，而他顶替的人，就跟虞绍燮似的，十岁出来云游拜师，十八岁学成，打算找个明主施展抱负，然后十八岁半染上瘟疫，一命呜呼。……
就着这一点他俩继续聊，慢慢的就说到了家人，萧融说自己还有个弟弟和祖母，留在南雍生活，虞绍燮十分意外，因为他也发现，他和萧融很是相似。
虽然他没有祖母，可他有个弟弟，得了父荫，如今在金陵做护军都尉。他们父母早亡，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本来那护军都尉，应该由他来做，可是他弟弟喜欢刀枪棍棒，他不喜欢，他就让给了他弟弟，然而因为这件事，他弟弟一直觉得亏欠了他，总是给他来信，说要弃了这官职，来找他。
说起弟弟的时候，虞绍燮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的描述中，他弟弟是个巨乖巨可爱的好小伙，在军中努力拼搏，也是为了能让他们兄弟俩过上好日子。
萧融微笑着点头，他拿起一杯茶，说道：“父母不在之后，这世上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便是兄弟姐妹了，我家中的幼弟年纪虽小，却也是个爱操心的主，有时甚至让我感觉，他才是哥哥，我是弟弟。”
“对了，不知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虞绍燮笑着说：“他名虞绍承。”
萧融正在喝茶，听到这个名字，噗的一声，他把茶全喷在了虞绍燮脸上。虞绍承？
那个历史上疯的跟狗一样，谁都不打，就追着镇北军打的虞绍承？！

第9章 苗头
虞绍承这个人，相当有名。
因为他是雍朝末年唯一一个板上钉钉的……精神病人。……
史书上的记录是，他一开始给南雍小皇帝打工，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杀了上官，带着手下的五千兵马叛逃了，逃到一个太守处，开始给那个太守打工，但是没过多久，也不知道那太守怎么惹着他了，他又把那个太守杀了，叛逃到了一个州牧处。
州牧打一开始就不相信他，是害怕他太厉害了，才不得不收留他，果然，不到一个月，虞绍承就看他不顺眼，要抢他的地盘，州牧早有准备，人倒是没事，但地盘和兵马，都被他抢走了。
而带着这些启动资金，虞绍承没有自立为王，他又给自己找了个老板，即后来的陈留王黄言炅，那个屠了屈云灭满门的暴君。
到了黄言炅手下，他终于满意了，开始带兵到处打镇北军，可以这么说，镇北军去哪，他就去哪，部下死了没关系，老黄对他不满意没关系，粮草要断了也没关系，反正他就是要打镇北军。
据说，虞绍承时常梦呓，睁眼就要杀人，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还会跟空气说话，又哭又笑的，吓死个人，卫兵都不敢跟他走太近。
黄言炅欣赏他的能力，本来还想跟他好好培养感情，后来发现这人是真的不正常，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把他专门当一条咬镇北军的狗用。说来讽刺，最后导致屈云灭被捕的那场大战，虞绍承根本没参与，他因为不听话，被黄言炅派到宁州打别人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了。
虞绍承暴怒，要杀黄言炅，而那时的黄言炅刚打下镇北军，正膨胀着呢，脑子里做的梦都是登基为帝，他也不装了，干脆暴露出自己薄情寡义又残忍至极的一面，把虞绍承关在蒸笼里，直接蒸死了。
蒸人……这是酷刑，而且是酷刑当中的酷刑，封建时代之前，这种刑罚很流行，封建时代一开始，儒家倡导以仁治天下，众多酷刑很快就被取缔了，谁敢再犯，那就等着被全天下斥责吧，黄言炅此举，一是他想宣布，如今他才是这个天下的老大，二是，他很享受这种生杀夺予大权在握的感觉。
雍朝末年，人才辈出，众多天才像流星雨一般划过夜空，虞绍承能被记载下来，自然不仅是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还因为他用兵如神，是这个时代里，唯一能跟屈云灭抗衡的人。
后期屈云灭如丧家之犬，才随随便便就被人打败了，而在前期，可以和他有一战之力的，唯有虞绍承而已。……
虞绍燮已经走了很久了，萧融还倚着床板发呆。
现在他终于知道，虞绍承死咬着镇北军不放的原因了。
按理说，这么厉害的人才，他应该开口，让虞绍燮赶紧把他弟弟叫过来，免得他以后归了别人。
可一想到他弟弟那个美丽的精神状态……萧融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哥哥死了被刺激成那样的，还是本身就有点不对劲，被刺激以后更加严重了。……罢了，一件件来，只要虞绍燮还好好的，就不用担心虞绍承会跟镇北军为敌。＊
第二日清晨，简峤伸个懒腰，从温柔乡里起来，然后赶往校场。
屈云灭比他早起一个时辰，都已经热身结束了，简峤麻溜的跑到他面前，抱拳叫了一声大王，然后就要去找他自己的部下。
往日屈云灭对这种打招呼的行为都没什么反应，今天却不一样，他居然回头了，还叫住了他。
“等等。”
简峤登时回身，不解的望着屈云灭。
“……那个萧融，还活着吗？”
简峤：“…………”
大王，您关心人的方式真别致。
他呵呵干笑：“还活着呢，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萧先生自己也说，他体弱多病，并非是第一次吐血，这吐血，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还挺排毒的。”
屈云灭：“……”
这么离谱的话，简峤可说不出来，一定是那个奸细的原话。
他感觉有点气闷，昨日吓到了这么多人，此人居然还没心没肺的开玩笑，这岂不是显得那些被吓到的人，都过于大惊小怪了。
自然，他不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他可没被吓到，他是为自己的部下们感到不快。……
能问这么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接下来，屈云灭就不再搭理简峤了，简峤也懂，不用说什么，他自动就离开了。
之后屈云灭又在校场上待了一个时辰，接连几天只练兵，不打仗，回了住处就要面对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书，屈云灭顿感无趣，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带兵出去。
益州有原百福，安定城有高洵之，张掖有他后来派去的王新用，好像没什么地方，能让他带兵攻打一下了。
一边思考这个问题，屈云灭一边大踏步的回到寝宫，正要进去，卫兵突然把他拦下：“大王，萧先生想向大王献策。”
屈云灭脱口而出：“就他那看着活不过这两日的模样，还想来献策？”
卫兵：“……”
他呆了呆，然后下意识的看向门内，屈云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萧融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端着一杯卫兵送来的茶，沉默一瞬，才转过头，对屈云灭微笑道：“生命不息，献策不止，大王放心，只是这两日的话，我还是活得过去的。”
屈云灭：“…………”＊
片刻后，两人对面而坐。
其实真正规矩不该是这样，幕僚不该住王宫，开会不该人人都有椅子坐，王宫更不该这么磕碜，一看就给人一种，住在这的人肯定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但这也没办法，镇北军哪懂真正的亲王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哪怕他们懂，屈云灭也不想过。
一开始就是草台班子，如今还是草台班子，安稳才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至于规矩，等到需要锦上添花的时候，再行定夺吧。……
胡人不止入侵过一次中原，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就把胡椅和胡床传了进来，但传统的坐席，还是有的，只不过变得私密了，只有寝室当中才会出现。
要是一般人，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坐法，但萧融没关系，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姿势是难得倒他的。
屈云灭盯着萧融，萧融也看着屈云灭。
一夜过去，萧融唇边的血迹自然是被擦去了，却显得唇色更加苍白，屈云灭只在将死之人身上看到过这种血色尽失的模样，而将死之人，通常都很不好看。
但萧融没有过分瘦削的脸庞，也没有凹陷下去的眼珠，他只是脸色不好而已，面容依然俊逸，眼睛也依然有神。……可能是太有神了。
一眨一眨，滴流乱转，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难得一见的景观。
屈云灭耐心告罄：“不是说要献策吗？”
萧融：真沉不住气，白瞎了这副威武霸气的长相。
悄悄地撇了撇嘴，萧融重新抬头：“是要献策，我曾夸下海口，要向大王证明自己，这便是证明我自己的方式。”
“不知大王，可抓到了军中反叛之人？”
屈云灭瞥他一眼，说道：“只抓到了两三个小喽啰。”
萧融笑：“这么说，大王也知晓，小喽啰，是不能成大事的。”
屈云灭看着他，突然也笑了一下：“军中有人反叛，最先便是先生通知了简峤，如今何不好事做到底，直接告予本王，究竟是何人生了这样腌臜的心思。”
萧融的眼珠向下看，他抿了抿唇，片刻之后，他才说：“让大王失望了，我并不知道。”
屈云灭眯眼：“能算出有人反叛，却算不出那人是谁？”
萧融痛快承认：“嗯，算不出来。”
屈云灭：“……”
“先生的本事，可不像众人传说的那样神乎其技啊。”
萧融听着屈云灭的阴阳怪气，微微一笑，继续使出真诚的必杀技：“众人本就是以讹传讹，不免叫大王知道，什么卜卦、什么测算，全是我编来骗人的，为的便是扬名天下、待价而沽，谁知道，我这名扬了，镇北军却迟迟不来募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再用一计，这才被简峤将军，看在了眼中。”
说着，他摇摇头：“若我真的能掐会算，怎么会在这时候才冒出头角来，若我真的连天下大势都能算出来，那这天下，不早就该归我了吗。”
萧融只是随意一说，却听得屈云灭一愣。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啊。……
先前说萧融是骗子、是奸细的人是屈云灭，可现在听到萧融承认了，开始怀疑他的，也是屈云灭。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掐算，但你却能提前知晓益州的动乱，还知道，我的人背叛了我。”
萧融安静了一会儿，大言不惭的点了头：“没错，我就是这么聪明。”
屈云灭：“…………”
不管萧融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至少有一点屈云灭可以确定了。
比脸皮，绝对没人比他厚。……
萧融见他不信，还说道：“天下大势，无非由三者决定，天时、地利、人和，天乃所有不可控之事，地乃这山川湖海、可控却不可测，而人，才是最难测算的，天始终无情，人却能从无情变有情，再从有情变无情，把控不好人心，便看不透这天下的变化，各方势力的变化。”
屈云灭笑了：“那你是说，你能把控人心？”
萧融谦虚的摇摇头：“自然是不能的，人心难测啊，我也只能看出一些表浅之事来。”
“例如？”
萧融：“例如，若我所猜不错，大王应当会在今秋，攻打鲜卑。”
自己的计划被说中，屈云灭瞬间看向萧融，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没了，只剩下冷冰冰的警惕。
萧融就跟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之所以秋日动身，是为了在大军行动之前，收来刚割下的粮草，还有用以取暖的干柴。大王一向喜欢打快战，这一次却沉着了许多，看来是打着要将鲜卑一网打尽的主意，那这一战，便快不了，届时还要来到鲜卑慕容部的主城，慕容部在草原腹地当中，一旦过了十月，气候便寒冷难耐，大军行动定受影响，所以大王应当计划着，两月之内，便要班师回城。”
屈云灭看似没反应，其实心里正复杂着，因为萧融全说中了，他就是这么想的。
“之后呢，你想说什么？”
萧融：“我想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绝不是唯一一个能猜透大王打算的人，还有许多人，已经从大王和镇北军这一年来的行动中，看出了苗头。”
屈云灭冷笑：“那又怎样，如今兵马齐全，粮草丰厚，别说有人看出了苗头，就是那鲜卑皇帝看出来了，我也是照打不误的。”
“难不成你今日的献策，便是要劝我，谋定而后动吗？”
说这话的时候，屈云灭语气里难掩怒意，他最恨的，就是从不取刀厮杀的士人，却躲在豪奢的宫室之中，以一己私利，对精忠报国的将士们指手画脚。
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萧融愣了愣，不知道屈云灭怎么突然就发火了，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并不，鲜卑人自然是要打的，鲜卑所占据的草原，幅员辽阔，矿藏丰富，在他们手里，那是浪费了，我要向大王献策，便是要做更充足的准备，以保证大军发动之后，大王的治下，也不会出现后顾之忧。”
屈云灭一顿，问他：“什么准备？”
萧融轻笑：“这准备有许多，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益州那边，不知大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谋反的土族和农夫？”

第10章 苦力
听着萧融的问题，屈云灭淡淡回答：“自然是尽数杀光，以慰益州百姓在天之灵。”
萧融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却还是沉痛的摇摇头：“万万不可啊！”
屈云灭登时扭头，那眼神可不像是疑惑，倒像是在说，你说不可就不可？……
萧融道：“虞先生此前的言论，有偏激之向，可也不完全是错的，益州动乱不能归咎于大王身上，可大王当初以杀制杀，未曾赶尽杀绝，才留下了这么一个隐患，导致被有心人利用上了。”
屈云灭：“那我这一次赶尽杀绝，不就行了？”
萧融：“……说得容易，做起来多难。那巴蜀之地，天然险要，本地的土族一旦窝藏进去，外面的人谁还找得到他们。”
屈云灭提起这帮人就不屑：“他们算什么本地土族。”
萧融：“……”
确实。这群人根本就不是古蜀国和古巴国的遗民，却是在一百三十年前从西域入侵的胡人，改名换姓之后，又占了益州自立为帝，但还没十几年就被赶下台，从此东躲西藏，还以本地土族自居。
而且这种事在整个中原大陆上屡见不鲜，后来的人们称这段时间叫民族大移动，每个异族都抱着入主中原、统治中原人的美梦，但每个异族真的进入中原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起中原姓名，学中原话，娶中原人。
益州的这些、姑且称他们土族吧，多数都姓李，匈奴人姓刘，鄯善人姓王，而鲜卑，他们更有文化，改的都还挺好听的，什么慕容、拓跋、宇文。
最后，虽然他们的政权没能留下，但血脉确实是永远留在中原大地上了……
萧融运了运气，不跟屈云灭争这个口舌之利，“大王应当知道一个道理，穷寇勿追。赶尽杀绝，会让这群人失去最后的希望，届时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留他们一条命，前路尚未断绝，他们就不至于做困兽之争。”
屈云灭越听越不对劲：“莫非你想让我放了他们。”
萧融嗐了一声：“那怎么行，犯下滔天过错，凭什么放了他们。”
屈云灭：“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养着他们？”
萧融不解：“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大王为何要做。”
屈云灭迷茫了：“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融微微一笑：“我希望大王能将这群人绑回来，路上不必对他们太好，只要不让他们饿死就行。这一路从益州赶过来，其实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能老老实实到达雁门郡的，大王便可以给他们一个恩典，免了他们的死罪，让他们用服徭役的方式来报答大王。”
屈云灭：“…………”好家伙。
他登时看着萧融的眼神就有点不对了，没想到啊，萧融长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心里，居然比他还黑啊！
他要人命通常只是一刀，从不下手折磨对方，萧融也没折磨，可这听着，好像比折磨好不到哪去。
而萧融还在说着：“百姓厌恶异族，却对同胞怀有恻隐之心，自然，这些农夫都是杀过人的了，百姓可能也痛恨他们，但我还是提议大王将这两边的人区别开来，给农夫一些优待，因为谁也不知哪一日，会不会又有过不下去的百姓，听了几句谗言，就决定揭竿而起。与南雍相比，大王手下的人丁真是太少了，若大王打出降者不杀、做了俘虏，还能得到些许优待的旗号，那么，俘虏会更快的投降，而那些普通百姓，见大王对俘虏都那么好，自然也会觉得大王待他们会更好，届时，举家搬迁也未可知啊。”
屈云灭看似镇定，其实心里跟海啸似的，一浪接一浪。……居然还能这么搞。
他垂着眸，安静的抖了抖眼睫：“继续。”
萧融笑一下，继续道：“至于这优待，也用不着太好，左不过就是异族吃半饱，农夫吃八分饱，对于手上沾了人命的他们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吃不饱饭，也只能忍着。不过，这只是开始而已，等刺头们都被打服了，他们也习惯这种日子了，便可以给奖励了，干得好，便加一餐，干得非常好，便可以得些暖和的被褥，若立了功，大王也可以破例将其转入军中，继续为大王出生入死。”
屈云灭突然觉得，萧融有些天真：“你见过异族是什么模样吗？将鞭子抽断了，他们也不会叫一声疼，农夫或许会听话，可那些异族，他们只会杀戮。”
萧融完全不这么认为，人类进化过程是一致的，除了某些被洗脑的人类，剩下的人，全都一样怕死，只不过某些人为了心中的坚持，会装成不怕而已。
沉默一瞬，他笑了一声，反问回去：“大王挨过饿吗？”
屈云灭一顿，没回答他。
萧融看向桌案上的茶具，慢悠悠道：“人饿极的时候，与野兽无异，连孩子都能换着吃，更何况只是做些活计，纵使真有那有骨气的，想要活活把自己饿死，可他是俘虏啊，住在俘虏营里，身边的人都在吃东西，认识的人也在吃，哪怕是异族，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野兽可驯化，人亦然，身体上的煎熬是其一，精神上的煎熬是其二，我有许多的法子，不伤害到他们的一根毫毛，却让他们再也不敢忤逆大王的命令。”
萧融言笑晏晏，看起来十分和善，但他说的这些话，委实是有些恐怖了。
屈云灭觉得自己应该警惕才对，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萧融，他突然觉得，此人好像不是那么的不顺眼了。
他没有满口假仁假义，甚至不怕暴露自己无情残忍的一面，可他的无情，在这世道中可以被称为恩典，他的残忍，也是有条件的惩罚，而不是真的把人命视为了草芥。
这么想着，屈云灭对萧融都有些改观了，这个士人，好像和他过去见到的那些不太一样。
神色缓和了几分，他说道：“倒是个好计策，不过时间上怕是来不及，我派原百福去镇压动乱，此时应当已经结束，他知我的规矩，你想要的人或许没剩下多少了。”
萧融一怔：“没了？这怎么行？”
屈云灭不以为意：“没了这群人，还有其他人，匈奴人去而复返，把他们抓来，照样能行事。”
萧融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大王一定要告知张掖那边的将军，千万不要赶尽杀绝了，有些事，是只能让异族去做的。”
屈云灭本来以为他要苦力，是想加固城防、或是种地屯田，这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啊。
他疑惑的问：“何事是只有异族才能做的。”
萧融眨眨眼，发现自己说的有歧义，他连忙解释：“啊，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事虽然谁都能做，但还是异族来做比较好，因着，我是想让这群人去做挖矿的苦力，一个矿藏便足够以人力挖上一百年之久，某些矿脉绝不能泄露出去，去挖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再出来了。”
说到这，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毕竟是中原人，还是想给自己的同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这些怀有深仇大恨的异族，就不用管这么多了，大不了，日后挖矿卖了钱，给他们一份工钱，再从矿区里给他们盖个集市和街坊，让他们生活的好一些。”
屈云灭：“……”
用他们挖的矿，卖钱，然后再抽一部分出来，给他们当工钱。并给他们盖一个专门的生活街坊，却只是为了能让他们待在里面一辈子。
不行，头好痛。
好像要长新脑子了。

第11章 好东西
卫兵本以为很快萧融就会被赶出来，谁知，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等到萧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门外的几个卫兵通通对他行注目礼。萧融：“？”
能担任镇北王的贴身卫兵，自然都是他信任的人，也是镇北军中资历高的老人，年岁不一定大，但肯定从他们爹娘那一辈起，就是跟着屈家混的。
等萧融走了，卫兵们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上官，也就是卫兵统领，庄维之。
庄维之听说了，比他们更吃惊，因为他跟着屈云灭时间更长，更知道他们大王对献计献策一事有多么的不耐烦。
哪怕高丞相在，也不能把大王按在一个地方，让他听上两个时辰的天书。
这就是他们不了解了。
萧融讲的是天书吗？那分明是深得他心的好计谋啊！……
连萧融最初说的，这些是为了给他入秋打鲜卑做准备，他都给忘了。萧融拜别之后，他就去找纸笔写了一封简信，让人送到张掖去。
庄维之看着他写完，而屈云灭本已经放下了笔，却突然问他：“原百福送来军报了吗？”
庄维之摇头：“未曾，大王可要下发军令？”
屈云灭犹豫一会儿，从张掖把人捆来，和从益州把人捆来，虽说脚程差不了太远，可这地势，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不过，左右都是别人的活，又不是他去捆，他怕什么麻烦呢，这么一想，屈云灭立刻低头，刚想再写一封信，可看着这些文字他就头疼，干脆，他对庄维之说：“叫人通知原百福，益州那边，降者不杀，把所有投降的俘虏，都带回雁门郡来。”
庄维之一愣：“包括那些土族和庶族？”
屈云灭刚要点头，但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萧融没提庶族的事。
他眯了眯眼，觉得自己懂了。
肯定是因为萧融出身世家，对于这些勉强算是同僚的庶族有恻隐之心，不愿让他们做苦力。
哼，凭什么，土族和农夫都做得，你庶族，为何做不得？
带着这样的想法，屈云灭冷笑一声：“自然，难不成你想为他们求情？”
庄维之：“…………”
他就问了一句而已。＊
另一边，萧融回到自己的住所，第一件事，也是让阿树拿纸笔来。
此事过于重要，只用脑子记，他怕自己记不住。
每回萧融要纸笔，那都是很重要的大事，阿树不敢耽误，赶紧把东西拿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着萧融一边写，一边小声的念。
“气量时大时小，性情阴晴不定。”
“只听自己感兴趣的事，说到不感兴趣的，便敷衍了事。”
“痛恨异族，鄙视士人，对普通百姓，态度不明。”
“意外的，还算听得进去道理。”
“要顺毛哄，不能对着干。”
“不迷信，甚至讨厌迷信之说。”
写完了，萧融把半干的纸张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剩下的，还有待观察。”
阿树：“…………”
他呆呆的看着萧融：“郎主，您、您该不会是要留下这纸吧。”
萧融不解：“我若不想留下，何必还写下来。”
阿树真心的佩服他：“您不怕镇北王发现？！”
萧融得意一笑：“不怕，你看我是怎么写的。”
阿树疑惑的看看他，然后凑过来，发现这上面的字，看得出来是字，但多数他都不认识。
阿树一愣：“这……”
“这个呀，”萧融骄傲的说道：“这叫简体字，寻常人是认不出的。”
大文豪说不准，因为简体和繁体之间确实有共通之处，但镇北王……呵呵，只会打打杀杀的大老粗，再让他开蒙一回，他也认不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过，保险起见，萧融还是把这些贴身存放了。
今日他既是去献策，开展自己的计划，也是去试探，看看屈云灭这人上限和下限到底在哪。
萧融属于那种不做就不做，但要是做了，肯定要做到最好的，既然他和屈云灭已经绑定在了一起，萧融就不会再使性子，他是一定要把屈云灭推上帝位的，哪怕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人。
况且……这些不喜欢，也没有一开始时候那么强烈了。
尤其是知道了屈云灭和虞绍承之间莫名其妙的孽缘以后。
就他昨日的所见所闻，老实说，屈云灭要杀虞绍燮，真的不算太过分，这是讲究君君臣臣的年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镇北王虽然只是个王，但他实际上已经半步踏上了统治者的宝座，而且这时候的王位，和后来的王位可不一样。
封建时代刚开始几百年而已，诸侯分封制还在过渡期，什么削藩，那都是没影的事，此时的王拥有自己的诸侯国，而且这些小国，从体制上是跟皇宫对齐的，王住王宫，有自己的文武百官，连他们的妻子都不叫王妃，而是王后。
要不然这些军阀，为什么一有点势力了，就都急吼吼的要给自己封王，在无法称帝的时候，自封为王，也能让他们体会到什么叫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过，镇北王的王位不能算是他纯自封的，南雍的小皇帝下了圣旨，想给那时候如日中天的屈云灭封为代王，因为他那时候驻扎在代郡，代国是历史悠久的诸侯国，小皇帝此举，是想拉拢屈云灭，让他正式成为自己的臣子，但屈云灭没听，自己在雁门郡住下了，还写了封信告诉小皇帝，他不想做代王，他要做镇北王。
小皇帝人微言轻，哪管得了这些，是南雍的官员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屈云灭威胁太大，不听他的，他可能直接就打过来了，那还是捏着鼻子，听他的吧。
所以，即使是叫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镇北王，屈云灭却有王玺、有圣旨、有符节，可谓绝对的名正言顺，是皇帝亲封的正统异姓王。
至于有了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身份，还能打出那样一个结局是多么的让人恨铁不成钢……算了，就先不提了。
总之，在本时代人眼中，屈云灭的地位应当只比小皇帝差一点点，哪怕是国舅孙仁栾见了他，按规矩也是要行礼的，可是虞绍燮不仅不把他当回事，还指着鼻子的骂他，而且专戳他的肺管子，他被杀，真的不冤。
哥哥被杀了，虞绍承当然不干，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给哥哥报仇，老实说，这也不算错。
所以说来说去，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所有人都意气用事，最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怪谁？萧融觉得，只能怪他们三个太倒霉。……
由于虞绍燮在历史里毫无水花，死得太早了，他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而且在屈云灭面前他表现得如此慷慨激昂，可到了私底下，他又是一副腼腆知礼的模样，左右那群俘虏还要过一段日子再来，萧融也需要再多多了解一下镇北军的事，便三不五时的去找他，跟他聊天，主要是打听镇北王手下的人际关系。
虞绍燮在这待了八个月，比他知道的多。
文臣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一个高丞相，别人都是混日子，至于武将，就是萧融知道的那几个。
原百福，简峤，公孙元，王新用。
这四位就是他的四大部将，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前三个，全都是出自镇北军，最后一个，则是开运元年镇守淮南的南雍将军，屈云灭带人叛逃，要回北方去，跟他打了一场，最后他输了，连兵带人全都被屈云灭一起带回了北方。……
经过好一番磨合，他最终留在了镇北军中，但屈云灭任用他，却不会太信任他，况且他的存在确实引起了一些问题，他代表着想要回到富庶之地的将士们，老镇北军对雁门关有感情，他们可没有，他们跟着屈云灭，为的是活命、为的是升官，可不是为的他个人的情怀。
军心出了问题，也不知道屈云灭有没有发现。
至于虞绍燮，他显然和这个王新用一条心，他也认为屈云灭不该将王宫建立在这，如今整个北方都是他的，他去哪建城不好，干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萧融也发现了，说私事，虞绍燮就是一枚腼腆的小可爱，说公事，他瞬间像是击中了伽马射线，整个人都愤怒的要发绿了。……
在他看来，王新用太胆小，公孙元作风不佳，简峤没有自己的思想，至于原百福……他微微停顿一下，硬是找出来一个缺点。
和屈云灭走太近了。
萧融：“……”
在你眼里就没好人是吧。
萧融一声不吭，只听，不发表自己的见解，毕竟他不像虞绍燮，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这么殚精竭虑，为的可就是自己这条小命。
况且，他的见解是不能说出来的，某些还没发生的事，即使他说了，又有谁会信呢。
好长时间没人跟自己聊天，虞绍燮把能说的全说了，说的他都感觉到累了，赶紧喝口茶，然后他才想起一个事，分享给在他看来热情又仗义的萧融。
“原将军他们回来了。”
萧融一惊：“回来了，这么快？”
虞绍燮：“本就是镇压动乱，又能用得了几天，以大王的性子，是不会想到找人治理益州的，益州刺史纯粹就是个酒——”
还不等他说完，萧融已经急急起身，往外走去。
虞绍燮愣住：“萧弟哪里去？”
萧融：“我还有些事，先回王宫一趟，虞兄见谅！”
虞绍燮：“……”
看着萧融离开的背影，他表情无比复杂。当初刚来雁门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斗志昂扬、一心一意，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辅佐镇北王。
唉，不知萧弟，又能坚持到几时呢。＊
萧融快步回去，想要看看那个原百福长什么模样，但他到的时候，卫兵说大王正在跟原将军议事。
萧融哦一声，没走。
卫兵看着他，萧融做柔弱状，用力咳了两声，然后力竭一般靠在了门板上，耳朵正好还对着门缝。
卫兵：“…………”
萧融刚听见里面有个很文雅的声音说“他们招供、是李”，然后，萧融就被板着脸的卫兵一个用力，扶起了身。
“萧先生，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萧融啧一声，刚要理论两句，突然，他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两下。
萧融一愣，转过身，看见一个双眼冒光，脸上还带着诡异笑容的老头，用更加诡异的、仿佛人贩子一般的语调问他：“萧融？”
“你就是萧融对不对？”
“来来，到老夫这来。”
说着，他走到偏殿，打开门，对萧融笑眯眯的招手：“来呀，老夫给你看样好东西。”
萧融：“……”

第12章 北府军
萧融下意识的看向卫兵，发现卫兵对这老头行了一礼，然后就继续目不斜视的守在门口了。
萧融已经大致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但还是将信将疑的走了过去。
进了偏殿，这里面也没其他人，老头把门关上，跟看自家大孙子一样好好的看了看萧融，然后笑着叹息：“竟真如美玉一般。”
萧融：“……”
明明是夸他的话，怎么说出来感觉这么遗憾。
接着，老头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姓高，名洵之。”
萧融已经猜到了，赶紧下拜行礼：“高丞相！”
高洵之摆摆手：“哎，不必称什么丞相，叫一声高先生就是了，来来，到这边来。”
说着，高洵之率先走向墙边，这偏殿里跟主殿是一样的，空空荡荡，墙上挂了几把弓，还有保养弓箭用的皮子，而高洵之掀开一张皮子，露出了透着光的一道墙缝。
然后，高洵之压低声音，对萧融说道：“去岁大王怒极，掀了桌子，又掷出兵器，将这墙戳穿了，补墙的工匠手艺不好，留了道缝，恰好能做探听之用。”
萧融：“…………”
他整个人都凌乱了：“这、这不合规矩吧？”
高洵之都把脑袋凑缝上了，闻言，他奇怪的看向萧融：“在卫兵的眼皮底下偷听，便合规矩了？”
萧融愣了一下，瞬间闭嘴，然后把脑袋也凑了过来。
别说，从这听，比从大门那里听清晰得多。……
一墙之隔的主殿。
屈云灭：“你确定是他。”
原百福：“虽未曾见到人，但经过审问，那些庶族说，常去他们家中游说的，有一人脸上带长疤，右手上，有一颗大黑痣。”
屈云灭突然安静了一会儿，萧融听不见他的动静，便从缝隙里看过去，可惜，只能看见地板，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
屈云灭：“他现在何处。”
原百福的声音里加上了几分紧张：“卑职不知……”
屈云灭：“他什么时候逃的。”
原百福：“沈黎郡城破之后，这群人便以回禀教主，增派援兵的名义跑了。”
屈云灭：“那你为何不令亲兵传信于我。”
原百福：“大王，区区一个李修衡——”
咣的一声，震耳欲聋，吓得萧融差点跳起来。
高洵之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一边十分熟练的摸了摸他的背，动作之慈祥，仿佛他是萧融失散多年的爷爷。
萧融：“……”
默了默，他赶紧继续听里面怎么回事。
屈云灭：“原百福！我下过的军令，你当了耳旁风吗！若有李修衡的行踪，立刻禀报给我！如今放跑了他，你该当何罪！”
原百福刚刚就说了，沈黎郡城破那天，李修衡就跑了，而他到那边的时候，别说沈黎郡，连江阳郡都破了。
原百福在屈云灭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条件反射的半跪下去，他抿着唇，快速的回答：“李修衡此人睚眦必报、气量短小，他这些年如同丧家之犬，投靠过诸多势力，哪一处都待不长久，如今他又自甘堕落，去给清风教当爪牙，大王贵为镇北王，实在不该为了这样一个小人，就闻风而动！”
屈云灭：“我要做什么，何须你来置喙！”
原百福听着这动了真怒的声音，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下来了。
他低着头，忍气吞声道：“是，大王说的是，是卑职僭越了。”
屈云灭气得在主殿里走来走去，他想去抓那个李修衡，可过去这么多天，那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唯一线索清风教，可清风教的势力，遍布整个中原大地。
越想越生气，屈云灭一脚踹翻身边的桌案，把实木的桌脚都给踹断了，然后怒喝一声：“出去！”
原百福一声没吭，干脆利落的起身离开了，他知道屈云灭什么性子，这人不能劝，越劝他越烦躁，就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
原百福走了，屈云灭自己一个人在宫室里，动静却始终没停过。
萧融震惊的听着对面叮叮咣咣，好一阵过去，像是把能砸的都砸了，屈云灭才猛地一推门，大步离开了这里。
而这时候，萧融感到脑袋有点晕乎，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墙上。
高洵之连忙扶了他一下，颇为担忧的看着他：“萧先生，你怎么了？”
不会是被他们大王吓病了吧……
这样想着，高洵之赶紧给屈云灭说好话：“今日实在事出有因，大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还望萧先生能体谅——”
萧融自己站稳了，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丞相挂怀，额，他们说的李修衡，丞相可知他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问题，高洵之叹了口气：“十年前，他是镇北军、也是北府军的主将。”……＊
熟知历史，不代表熟知历史当中的人。
被记录者终究是寥寥无几，更多的，都随肉身一起，风化在过去的光阴当中了。
李修衡就跟原百福说的一样，是个十足的小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没被记录下来也是情有可原，可谁又能想到，在镇北军真正的发展史当中，他还是个弥足轻重的人物呢？
如果没有他，当年被屈云灭父亲命名、组建的镇北团，不会突然改名叫了北府团，而且性质也从民间自发的自卫军，摇身一变，成了朝廷指哪打哪的鹰犬。
如果没有他，镇北军不会吃了那么多年的苦，遭受朝廷和被他们保护着的世家大族嘲笑，他们称镇北军是贱民窝，白来的战力，死多少都不心疼。
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他的利欲熏心，镇北军里的老人，就不会消耗的那么快，而屈云灭的兄长，那个原本被培养了十几年的、人人都要称赞一声的镇北军继承者，更不会被他设计陷害，最终死在鲜卑的铁骑之下了。
这种感觉，萧融很难共情。
他今年才十九岁，没给人当过下属，也没出去打工过，不知道自己拼了命的努力、而上司拼了命的拉自己后腿是什么感觉。
也不太明白这种人生骤变、美好日子不再来的戏剧感。
高洵之回来之后，已经打听过萧融这几天的事迹，得知大王能听进去他的话，高洵之高兴的不得了，还没见面，就已经十分信任他了，所以他也不藏着掖着，把这些不会对外人讲的事，全都告诉他了。
十年前是镇北军的命运节点，那场惨烈的战争之后，镇北军就剩下五千多人了，屈云灭才十四岁，从血海当中爬出来，带着剩余的这些人逃命，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就这么落到了他头上，诚然，鲜卑人入侵，这也不是李修衡干的，不能全赖他，可屈云灭的大哥去世，完完全全就是他的责任。
十年来，他都想给大哥报仇雪恨，可惜就是抓不到人。
高洵之叮嘱萧融，今晚就让屈云灭一个人待着，千万别去撞枪口，等明日，他先去看看情况，然后再通知萧融能不能去见他。
萧融眨眨眼，答应的特痛快，而高洵之一走，他立刻就去找屈云灭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头晕，这可能跟李修衡有关系，也可能没关系，但萧融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萧融头晕脑胀的来到了雁门关下。
在雁门郡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回亲自来到这个关隘附近，仰着头，看着巍峨高大的长城，萧融深吸一口气，然后认命的往上爬。
他到的时候是黄昏，等他爬上去的时候，就是夜晚了。……
说真的，萧融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要没了。
他气喘吁吁的捂着胸口，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地上，这也是守关的士兵没拦他的原因，他们都狐疑的看着他，纳闷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去盘问一下……算了吧，他们都怕自己刚走到萧融跟前，然后萧融就倒地不起了。
被讹上可怎么办。……
屈云灭坐在城门楼上最为空旷的地方，他望着北方，那是鲜卑的方向，也是鲜卑慕容部的都城——盛乐。
屈云灭凝眉注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就在他的思绪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听到附近有个声音，也是越来越重。
“呼……呼呼……我、我要死在这了……”
屈云灭：“……”
他拧着眉，走到一旁的楼梯处，然后看见楼梯拐角的位置挂着一个人，那人上半身挂在城墙上，下半身跟面条似的毫无力气，缓了一会儿，他刚要继续扶着墙上去，看见屈云灭站在上方，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大王！大王稍待片刻，我这就上来！”
屈云灭：“……”
等他上来，怕是天都亮了。
看着萧融满脸的汗水，屈云灭苦大仇深的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去，纡尊降贵的把他给拽上来了。
萧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他是真的没力气，一沾上浑身是劲的屈云灭，他上半身也成了面条，脑袋脱力的靠在他胸前，屈云灭穿的衣服少，布料也单薄，被他这一靠，屈云灭蓦地身体一僵，瞬间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萧融还跟个哈巴狗一样呼呼喘气，见他不动了，还纳闷的扭头：“大王，怎么不走了？”
左右已经到上面了，屈云灭低头，一看见萧融那双湿漉漉、闪着亮光的双眼，登时跟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将他推开，满脸都写着嫌弃二字：“体弱之人爬什么关隘！本王看你是吐血吐的太少了！”
萧融：“……”
你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第13章 绕城三日
萧融揉揉自己被推的地方，一脸不快的嘟囔道：“狗脾气。”
用的劲还这么大，他都感觉自己的肋骨青了。
天黑了，城楼上的灯光也不是那么明亮，屈云灭没听见萧融的话，也没看见他张嘴，所以，他向后退了几步才问萧融：“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萧融停下揉搓伤处的动作，一秒进入状态：“在下听闻原将军凯旋，还带来了一些线索，是以来寻大王——”
说一半，他突然顿了顿。
因为他看到，对面的屈云灭浑身都紧绷起来，一双炯炯狼瞳，正在戒备的盯着萧融。
萧融是有自知之明的，别说体弱版本的他了，就是健康版本的他，也不可能打得过史上达成了单刀百人斩成就的屈云灭。
传闻当中，他那把刀断了以后，他凭着双手，活生生的又撕了两个小兵，才终于被大军包围，束手就擒。
当然这可能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对于输家还能有这么夸张的说法流传出来，足可以证明屈云灭的骁勇。
所以，他这戒备肯定不是担心萧融会对他不利，而是戒备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沉默一瞬，萧融完全没有照顾他情绪的意思，还是把自己原本想说的说出口了：“我原本便在想，叛徒叛徒，总要有个叛的去路，联合鲜卑、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南雍的确做得出来，可如今南雍的实际掌权者，那位国舅，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中原人，有他在，那些宵小也要忌惮几分，若被他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那些叛徒哪怕到了南雍，也是讨不到好的。”
“如今听了原将军带回来的消息，我倒是安心了，敌人这东西，知根知底，总比深藏不露要好啊。”
屈云灭听着他的话，下意识抱起的双臂渐渐放松了。
他以为萧融跟原百福一样，都是来劝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再追击李修衡的。
重新坐回到房檐之下，屈云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李修衡——”
萧融一屁股坐在屈云灭旁边，聚精会神的听他说话。
屈云灭：“……”
老实说，对他张口闭口就是忠肝赤胆的人有得是。
但在他面前，绝对没有人敢像萧融这么自来熟、这么……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外人了。……真是厚脸皮。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屈云灭没有赶走萧融，这也是别人的知识盲区，大家都知道屈云灭脾气不好，知道他爱发火，所以轻易不敢招惹他，因此也就没人发现，其实他挺不拘小节的，只要没触碰到他心里那根敏感的神经，他就不会大发雷霆。
忍着这种颇为怪异的被注视感，他继续说道：“自光嘉六年至今，李修衡苟且偷生已有十年，镇北军对其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也是镇北军，每一年都会有人被其蛊惑，叛逃投敌。”
萧融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毕竟是屈大将军之后第二任镇北军的主将，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镇北军都在听从他的号令，有人念旧，也是常事。”
萧融自觉说的还挺客观的，谁知道，屈云灭猛地看向他：“此等鼠辈，为何要念着他！是他非要带着众人为雍朝效力，光嘉皇帝下令南迁的时候，没有一人来通知我们！你可知发现皇帝南迁的胡人有多愤怒？我们与百姓一起，都被那个狗皇帝抛弃了，若不是胡人来得太快，我早就将李修衡砍成肉泥了！”
萧融愣愣的看着他，而屈云灭眼眸微微移动，见到萧融这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他仿佛懂了，讽刺的笑道：“也对，先生乃是临川人士，哪知道当年的光景啊。”
萧融：“……”
安静一会儿，看看脸色又变得阴沉沉的屈云灭，萧融小声开口：“听说第二年春天，飞燕回北，寻自己去岁夏日在某户人家屋檐上做的窝，可绕城飞了三日，都再找不到一户完整的人家。”
屈云灭盯着地砖，一声不吭。
天都黑了，原本还能看到远处的山，如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屈云灭看似漠然，实际上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显然还是在听着的。
萧融：“十年前，我乃孩童，大王籍籍无名，鲜卑方兴未艾，镇北军桑榆暮景。十年后，大王名震天下，鲜卑日薄西山，镇北军如日中天，而我也已学成，不远千里来相投，将我此生的抱负、和余生的指望，都交托到了大王的手上。”
说到这，他看向屈云灭的侧脸，月亮恰好在此时露了出来，再次察觉到那如炬的目光，屈云灭心念一动，也把头转了过去。
银色的月光之下，萧融唇角微勾，轻声道：“大王，人心难测，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记性，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大王这样，锲而不舍、爱憎分明，今日的背叛与寒心，来日大王怕是还要再尝几遍，但，我愿在此对天发誓，直到大王不再需要我，我都与大王同心同德、生死相随。”
屈云灭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眼神像针，扎在萧融的皮肤上，可萧融不怕这点疼，就这么坦然的跟他对视。
片刻之后，屈云灭突然起身，带起一阵春夜的寒风，萧融有点冷，但也没展现出来，他只是不适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而屈云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对他说道：“本王不在意有几个人背叛、又有几个人效忠，先生此举，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别忘了，本王留你，是要看你的真面目，而不是听你这些花言巧语。”
萧融听着他的话，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下了。
屈云灭站在原地等了几息，发现他是真的没话可说，心里一憋，屈云灭转身便走。
他腿长，步子迈得也大，加上体力好，没一会儿人就下了城楼，但是站在城楼的最后一级阶梯上，他突然停下，然后拧着眉扭头，吩咐一旁的守城兵：“他下来的时候，你们去扶着。”
守城兵点点头，上面那位身子骨确实弱，扶是应该的。
但紧跟着，他们大王又来了一句：“别让他待太久，免得冻死在上面。”
守城兵：“……”
这就有点反常了，他们大王原来还会关心人啊。
正纳闷的时候，就见屈云灭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却又退回来一步，还恶狠狠的对他们说：“给他拿件披风！”
守城兵：“…………”
几个守城兵一起傻眼，一时之间都摸不准，上面那位到底是得大王的喜爱，还是不得大王的喜爱。
而上面的萧融，在屈云灭走了以后，就开开心心的放松筋骨，还走到城墙边上，望了望满天繁星。
一手撑着头，萧融看着这美妙的景色，会心一笑：“大傻蛋。”
“早晚气死你。”

第14章 为了大王
萧融下来以后，就在守城兵的护送下回王宫休息了。
得知他的住处在王宫当中，守城兵瞬间肃然起敬。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闻当中的萧先生，果然跟别人说的一样弱不禁风，凭着这副身体，都能得到跟高先生相等的待遇，看来，大王还是挺喜爱他的吧。……也不好说，他们大王的性子，实在是太难揣测了。＊
第二日，萧融在自己总结的“屈云灭人物小传”上又补充了几笔，然后慢悠悠的出门，去寻人说话。
他的目标是高洵之，但高洵之并不在自己的住处，听说是去找大王商议军务了。
萧融虽然凭着几个黑心计策，稍微得了点屈云灭的青眼，但他在这王宫里，依然是人微言轻，别说高洵之了，就是跟虞绍燮比，可能都还比不上。毕竟虞绍燮在这待了八个月，也一直尽心尽力，规矩不重的王宫对他是大门常敞开，而萧融稍微走远一点，就会被人盘问身份。
他也不想给人留下一个莽撞的印象，便在殿前溜溜达达，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王宫分三部分，中间的正殿属于大王和王后，鉴于大王光棍一条，这里的主人就只有屈云灭一个。左侧的宫室住着高洵之、萧融，还有其他当班的卫兵们，偶尔有将军留宿，也是住这边。
右侧的宫室，按规矩应当是屈云灭的妾室们居住，不过，来了这么多天，萧融也不知道屈云灭到底有没有纳妾。
娶妻肯定没有，这个史书上是有说的，作为叱咤风云了整整四年的大人物，他要是有老婆，必然会被记录下来，而妾室么……就难说了。
古代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然而除非那个妾室长得特别好看、或者在大事件中掺和了一脚，不然，是没有人愿意对她们慷慨笔墨的。
萧融站在第二道宫门处，伸着脖子，好奇的看着右侧的偏门。
就因为屈云灭没有被记录的对象，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成了历史同人小说的男主top1，无数原创女主飞蛾扑火一样去拯救他，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等等。
萧融突然脸一黑，他现在干的不就是那些女主的活儿吗！
这么一来，萧融也不想去看屈云灭的后宫了，扭头便要回去，然而他这么一转身，正好撞见了一个穿着甲胄的男人。
对方年纪跟简峤差不多，打扮也跟简峤差不多，但他比简峤高一些，面容较清雅，分明是个将军，长得却跟个手持书卷的书生似的。
对方本来打算悄悄的过去，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愣了愣，他客气的抱拳：“萧先生，在下原百福，久仰先生大名。”
萧融没动，而是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看个不停。
理论上讲，原百福比萧融地位高很多，虽说萧融如今已是屈云灭的幕僚，可屈云灭又没给他官职，而原百福，可是领着左军人马的，前后左右四军，就属左军人多。
他对萧融行礼，是因为他这人礼貌，并非是他比萧融矮了一头。
是以，发现萧融没动静，他也没傻愣愣的等着，而是直起了腰，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萧融突然灿烂的笑了一下，对着屈云灭，他都没笑得这么热情过。
“原将军客气了，我不过是一介白身，倒是原将军的威名，同大王一起，在整个中原上都是响当当的啊。”
原百福听了，谦虚的笑了笑，“先生谬赞，我哪里比得上大王，嗯，大王召见，我先——”
萧融秒懂，比了个请的姿势：“快请，莫要让大王久等。”
走之前，原百福又对他行了一礼，然后才快步进去，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又回过头，看了萧融一眼。
萧融柔柔弱弱的倚着宫门，对他再次热情一笑。
原百福：“……”
不知道是不是萧融的错觉，接下来他走的更快了。＊
原百福进去之后没多久，高洵之就出来了，见到等在这里的萧融，他也露出了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
萧融：“……”
突然就有点理解原百福的感受了。
萧融道明来意，得知是正经事，高洵之便领他到议事厅去。
对面而坐之后，萧融先请罪：“昨日丞相殷殷叮嘱，但我实在是担心大王会冲动而为，便去见了大王。”
高洵之：“……”
他忍不住问：“大王有没有为难你？”
萧融：“没有，但大王言语之中对鲜卑，和那个李修衡的痛恨，让我很是忧虑。”
高洵之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先生来雁门郡不久，不知镇北军的过往，好在李修衡如今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鲜卑人也危在旦夕了，等今秋，大王打下了鲜卑慕容部，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应当就会好一些了。”
萧融完全不这么想：“真能好一些么？当初之事是鲜卑人做的，却也是朝廷促成的，光嘉皇帝已经暴毙，他的后人却还稳坐皇位之上，供养着下面成千上万的蛀虫，大王的性子，丞相比我了解，他真能看着那边的人夜夜笙歌，而不作为？”
高洵之：“……”
他默了默，有些疑惑的看着萧融：“你的意思是？”
萧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雍朝南迁之时，把能带走的好东西全都带走了，南雍富庶、且有无数支持，等大王醒转过来，刚刚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已经放在大王身上很久了。”
“李修衡投靠了清风教，清风教联合了鲜卑人，这二者，确实，一个跳梁小丑，一个挑拨是非，可前者能勾着镇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将士叛变，后者又擅引导舆人之论。不知丞相可否听到过雁门郡中的孩童在唱这么一首歌谣，蚩尤旗、出于北，岁星好，却在东。”
高洵之愣住，他跟简峤差不多时间出去的，回来的比他还晚，简峤没听过的，他也没听过。
而看他这个模样，就说明简峤没把这童谣告诉他，他可能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也可能是不想让屈云灭知道这件事。
高洵之文化程度比较高，显然是知道其中利害的，他又惊又怒，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萧融：“这是清风教的人传出来的？！”
萧融扬眉：“我也不知，或许是，或许不是，蚩尤旗现身那一日，我在赶来平阳的路上，这一路都未听见过类似的童谣，连离得这么近、较为热闹的平阳城中都没有，反而是雁门郡有孩童在传唱，丞相听最后一句，却在东，这本就是唱给镇北军听的，不然的话，外面的人为何要说一句，却在东呢？”
也就是说，这童谣的诞生地点就是镇北军的大本营，那些人都懒得交给时间，让此童谣慢慢出现在整个中原大地上，人家直接交给细作，将这把刀，狠狠插在了镇北军的心脏上。
高洵之十分生气，他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清风教，毕竟他们就爱装神弄鬼，可经过萧融的提醒，他又冷静了下来。
没错，前半句是对镇北军的污蔑和对镇北王的诅咒，但后半句更为诛心。
只要有人信了这个童谣，开始怀疑这里不安全了，自然而然，就会前往东边，岁星笼罩的地方。
如果说蚩尤旗是扫把星，那岁星就是福星，几乎每个朝代的开创者都宣扬过岁星现世，是天鼓励他们对旧王朝取而代之。
南雍如今的都城金陵，也确实在东方。
但这事是南雍干的？高洵之不敢肯定，莫非国舅孙仁栾，已经不想再扶持贺家人了，而是打算亲自登基了？
高洵之在这边头脑风暴，再看那边，萧融已经开始研究地砖上的纹理了。
高洵之：“……”
他哭笑不得：“你既提出了这件事，定是有解决的法子，快说说，此事万不可拖啊，等外面的人也知道了这首童谣，大王的声誉就彻底扫地了！”
说着，他期待的看向萧融：“你是不是知道，这是谁做的了？”
萧融抬起头，眨眨眼：“不知。”
高洵之：“……”
萧融轻轻吸一口气，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了一点，然后才慢慢叹道：“况且，就是知道也没什么用，蚩尤旗的确现身了，且的的确确就出现在北方，哪怕勒令全军，不许再传这首童谣，私底下的想法，是勒令不住的。”
高洵之听得心里哇凉哇凉的。
这算什么，老天不让镇北军出头吗？
萧融看他一脸悲凉，不禁说道：“眼下境况着实是艰难了些，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高洵之呆呆的看向他。
萧融笑了笑：“有心之人可以利用这个蚩尤旗，我们为何不能利用，兵祸起，将军死，谁说这个兵祸，就必然是镇北军，为何不能是鲜卑慕容部呢？鲜卑有二十万的兵，还有臭名昭著的大将军，论起北来，谁北的过鲜卑啊。”
高洵之脸色一喜：“对对对，如此一来，此祸可解了？”
萧融嘴角下垂：“还不行。”
高洵之：“……不行？”
萧融：“嗯，百姓们的记性都一般，今日这人说这个，他们信，明日那人说那个，他们也信，除非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然，这些说法也就是在他们耳朵当中过了一遍，是记不住的。更何况，淮水之北的百姓本就属于大王，不需要我们来争取，需要争取的，恰恰都在南雍治下，纵使没了鲜卑，咱们对他们来说，依然还是北。”
高洵之：“…………”
听到这里，他终于有点明白萧融今天过来找他的目的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萧融，看见他那游刃有余的笑脸，高洵之突然有点抗拒接下来的话题。
但再抗拒，只要是对镇北军有利的，他总还是要问的。
硬着头皮，高洵之询问：“萧先生，你是想说——”
萧融点点头：“迁都。”
“咱们也迁都，迁到一个四通八达、适合发展的地方，倒也不必拘泥于东方，一方面，迁都是为了破除这个星象的诅咒，但另一方面，更多的还是为了招揽人才、吸引百姓、以及更好的造势，我知大王对雁门郡感情深厚，但迁都一事迫在眉睫，若丞相能帮我说动大王迁都，那我可以在这里向丞相立下保证，一年之内，我会为大王招来一千个具有真才实学的文人，并让他们来了，就不想再走。”
高洵之震惊的看着萧融。一千个？？？
南雍朝廷里，都不见得有这么多啊！
高洵之有点不敢信萧融的大话，可转念一想，这人会卜算，鲜卑人的阴损招数都被他算出来了，或许，他真的行呢？
高洵之摸摸自己的小心脏，想着屈云灭那个驴脾气，他不太肯定的说道：“我、我试试……”
萧融一把握住高洵之的双手，无比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不是试试，是丞相一定要用尽全力！丞相，我们都是为了大王啊！”
高洵之看出萧融眼中的热切，他动容道：“是啊，为了大王！！”……
作者有话说：
夜晚，高丞相睡不着，起来查看萧融交给他的争霸计划书，他翻开一看，发现这上面歪歪斜斜的每页都写着“为了大王”四个字，他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当中看出字来，原来，满本写的都是“去他娘的大王、我要活着”！

第15章 平城
得知萧融想说动屈云灭迁都，整个雁门郡里最开心的人，非虞绍燮莫属。
来到萧融的住处，虞绍燮满脸都写着兴奋二字。
“我就知萧弟与我一样，是同道中人！”
萧融：“……”
这话听着怪怪的。
虞绍燮：“这雁门郡有哪里好，只有大王才会特地搬迁至此，还专门建设王宫，哪怕是临近的代郡，方方面面都比雁门郡强太多了。”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虞绍燮轻咳一声。
在他眼中，萧融是个不骄不躁、有礼有节、且胆识过人、绝不畏惧强权的真君子，跟自己很像，但比自己厉害的不是一星半点。
同样不怕死，萧融却能在大王面前全身而退，且真正的劝动大王，再看自己，回回都需要别人搭救。
说来惭愧，他比萧融年长几岁，却远不如萧融从容不迫。
这些话虞绍燮会在心里想，却不至于说出口，所以萧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只是疑惑的看着他，一会儿失落的叹气，一会儿又坚定的握拳。……做什么法呢。
虞绍燮认为萧融不怎么说话，是因为他极有风度，面对同僚的失礼，他只会微微一笑，以示提醒，然而真相更为残酷。
是萧融觉得，他能套的话都套完了，虞绍燮这个古代愤青，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虞绍燮对萧融越发的崇敬，不用萧融问，他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而萧融时不时应和一声，还笑着对他点点头，实际上，他已经神游天外去了。
直到虞绍燮问了他一个问题，萧融才终于回神：“虞兄说什么？”
虞绍燮笑笑，完全没发现萧融的走神：“我是问，在萧弟看来，大王应该迁往何处去？”
萧融眨巴眨巴眼睛，反问他：“虞兄以为呢？”
虞绍燮铿锵有力的回答：“自然是长安！”
萧融：“……”他就知道。
虽说有很多人都希望屈云灭迁都，但他们的想法其实并不是那么大义凛然，全都夹带着自己的私货。
雍朝南迁，伤了淮水之北百姓的心，也让淮水之南的人担忧，而世家大族虽然全都跟着皇帝走了，但许多人还做着回到长安、重铸武帝荣光的美梦。
毫不夸张的说，南雍朝廷里，十个人有八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其中就以那位国舅爷为代表，说来也巧，那位国舅爷姓孙，孙家就是一等世家之一，而他们家的全称是平阳孙氏。
也就是那个萧融去过的平阳。
平阳太守与孙家有渊源，在别的城池都百废待兴的时候，平阳居然还能繁华着，原因就是孙家曾居住在这，孙仁栾觉得自己早晚会回去，所以暗中给了平阳太守帮助。
而屈云灭之所以前段时间来到平阳，也是看在孙仁栾的面子上来见这个太守，在鲜卑人死光之前，屈云灭是不会南下的，所以两边的关系，目前看起来还挺和睦。
一部分南雍人希望朝廷给力，能带着他们再重返京城，也有一部分人看出来朝廷是真没救了，所以另找明主，并把自己的盼望放在了新主子身上。
第二种的代表人物，就是虞绍燮，还有那个出身南雍的王新用，王将军。
说来说去，他们也不比屈云灭强多少，都是为了情怀，只不过他们一个情怀在长安，另一个在雁门关。
诶，还不小心押上韵了。
萧融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冰雪瞬间消融的感觉，虞绍燮都看得愣了一下，心想，他爹娘是真没起错名字。
虞绍燮问：“萧弟在想什么？”
萧融清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正经点：“我在想，长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不过，此时迁都，主要还是为了让大王破除蚩尤旗的诅咒，长安地处西北，效用似乎不大。”
虞绍燮可不这么想，长安二字就已经代表了很多，它历来都是国都啊！哪是那个带扫帚的蚩尤旗比得了的！
鉴于说这话的人是萧融，虞绍燮默默把自己想怼人的冲动给忍了，耐着性子的问他：“那萧弟认为，哪里会比长安更好呢？”……说着不怼，这语气里，还是泄露了点怨念。
萧融抿一口茶，干脆的说道：“陈留。”
虞绍燮：“…………”＊
迁都陈留不过是萧融的一个想法而已，他也不是一定要求屈云灭听他的，迁到这里。
反正能离开雁门郡就行，不管长安、还是洛阳、还是陈留，影响都不大。
不过虞绍燮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走的时候极其憋屈，仿佛有话想讲，又忍着不愿说，萧融发现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办法，这就是萧融，一个超级无情的吊命大学生，跟自己小命没关的事，他都不想掺和。
虞绍燮走了以后，萧融就又开始掰着手指算日子，迁都的事情，能不能成也未可知，况且就算成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大军动，家眷也要动，他们又不像当初的光嘉皇帝忙着逃命，整个过程最少需要半年。
这半年他也不能闲着，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有的忙呢。……
找卫兵要了一张舆图来，萧融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它去找屈云灭。
主殿之前的卫兵本来说大王正在和高先生议事，萧融刚要走，里面却传出声音来，让萧融进去。
萧融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走上了台阶。
他进来的时候，高洵之和屈云灭都坐着，从脸色上看，好像也都还好。
屈云灭还撩起眼皮，问他：“何事？”
萧融哦了一声，把怀中的舆图放在屈云灭面前，“大王，俘虏已经到位，便不能再让他们闲着了，大王请看，此地有大量煤矿，露天便能开采，大王可先派先锋军去探查，然后将找到的煤矿封锁起来，之后再让俘虏们过去。煤易燃，可代替木柴，有了它，这个冬天，将士与百姓，都不必再受冻了。”
屈云灭盯着萧融手指的地方，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淡定，而是压根就不知道煤是什么。……
其实煤矿很早就被发现了，但，萧融能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其他聪明人也知道，所以，普通百姓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东西。
虽说屈云灭曾经是镇北军的少将军，可是架不住整个镇北军都没什么见识。……
对于自己的知识盲区，屈云灭有个伟大的坚持，那就是，不说话，让别人来说。
高洵之听说过煤，却没见过，所以也不是很激动，萧融看看他，再看看高洵之，脸色已经开始高度怀疑了。
高洵之善解人意的提问，萧融顿了顿，还是仔细向他解释了一番，等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好东西以后，高洵之终于激动起来：“竟真有这么多？！”
萧融点头：“太深的挖不到，不过，哪怕是表面那些也够用上很久了，取暖一事是百姓的心头病，煤虽好，却贵重，挖出来以后，我想先不往外售卖，留下来做铸造之用，而军中不再需要的干柴和木炭，可以在冬日来临前，发给穷苦的百姓。除此之外，我会再想别的办法，让这个冬天变得温暖一些。”
屈云灭抬头，望着萧融脸上浅浅的笑意，眼眸微动。
而高洵之的反应比他热烈多了。
他学着萧融的样子，握住萧融的双手，一脸的感激涕零：“还是萧先生仁义啊！萧……啊，不知老夫能不能叫你一声阿融？”
萧融：“……”
他抽着嘴角婉拒：“如今只有家中祖母，才会唤我一声融儿了。”
高洵之感动的看着他：“好，那我就叫你融儿。”
萧融：“……还是阿融吧。”
高洵之自然听他的，他拉着萧融坐下，这回是真把他看成自家的宝贝大孙子了，夸起他来就没个完。
屈云灭一时之间都插不上话，他张嘴，闭上，再张嘴，再闭上，最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档，快速发问：“你怎么知道平城有煤。”
萧融扭头，面不改色的说：“我算出来的。”
高洵之本来被打断了就不高兴，一听这个，立刻夸赞道：“是也！阿融是有真本事的！可笑清风教到处宣扬他们的教主有神通，至今为止，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哪像阿融，拿出来的全是真金白银！”
屈云灭：“……”
他望着萧融，面色不快，满脸都写着，你不是说你不会算卦吗？
而萧融对他挑挑眉，那意思是说，对啊，我不会，那你猜猜我到底怎么知道的？
屈云灭：“……”
突然感觉好生气。
而高洵之夹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无视了个干净。
高洵之看着他俩眼神交流，分明他们已经交流了很多，可是他一句都看不出来。
高丞相十分茫然，直到萧融突然灿然一笑，单方面宣布了自己的胜利，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高洵之，“丞相，清风教虽是招摇撞骗，可他们骗了无数的百姓，引得他们前仆后继、不求回报，这便是神异的作用。我虽身负才能，却于传道、引导一事上毫无建树，咱们缺人才，也缺人，若能找来一个身负盛名的高僧、或是道长，百姓必然闻风而至，能给咱们省太多事了。”
高洵之眨了两下眼睛，平心而论，他是很愿意这么干的。
看他名字就知道，凡是名字带一个之，就代表了这人、或是这人的父母，是信奉道教的。
但他并没有点头答应下来，而是默默的看向一旁的屈云灭。
果不其然，屈云灭黑着脸说道：“休想！镇北军里只能有一个术士，再来一个，休怪本王杀鸡儆猴！”
萧融：“……”
说清楚，我是鸡还是猴？

第16章 我学会了
萧融安静了两秒，然后才端坐起来，望向屈云灭：“还请大王三思，这样做真的好处多多，且，我们不需请太多人，只请一个便可。”
屈云灭一顿，他好像从萧融的话里听出一点东西来了，双手抱肩，他微微后仰，然后上下打量着萧融的神色。
“如此说来，你心中已有人选了。”
萧融以为这是屈云灭释放出的软化信号，连忙露出一个笑脸：“是也，不知大王可有听说过佛子弥景？八年前，佛子见生灵涂炭，自己却人微言轻，手持经书，渡得了亡者，却渡不了生魂，他拜别师长，独自一人前去天竺朝圣，祈求为天下苍生找出另一条出路来，八年了，他的朝圣之路已经结束，在我出发来寻大王与镇北军之前，便听闻他已踏上归途，算算日子，最早这个月，最晚下个月，他就要回到中原了。”
什么听闻，都是扯淡，弥景当初是心灰意冷的离开，八年来没传回过一封书信，要不是有客商见过他，大家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
弥景是佛门当中的天才，十二岁受小戒，十六岁受大戒，一般僧人二十岁才能受大戒，弥景提前了四年，是因为他实在太厉害，讲经和辩论，就没人能赢得过他，所以特地为他破例。
佛教的教义是普度众生，从大乘佛法传过来的那一日起，渡自己的小乘佛法，就被取代了，弥景能被称为佛子，除了天赋异禀，坚韧的心性，也是必不可缺的。
十年前，弥景刚受完大戒，还没开始施展自己的慈悲与抱负，胡人就入侵了，光嘉皇帝带着宠妃金银仓皇跑路，官员世家紧随其后，能跑的百姓也跟着跑，跑不动的，就只能留下来等死。
雁门关，那是胡人入侵的第一站，雁门关被血洗，惨绝人寰，可那时候惨的不止一个雁门关，长安作为雍朝的都城，成了胡人最佳的泄愤点，那时的长安血流成河、火光冲天，唯一还算安全的地方，就是佛寺。
因为胡人以鲜卑为首，而鲜卑又一直学习中原文化，他们知道佛道两教对中原人有多重要，当时鲜卑还想控制淮水之北，于是假惺惺的下了一道命令，不杀僧侣道士，不动佛寺道观。
就凭着这道命令，弥景收留了两万长安百姓，而且一直撑着胡人给他的压力，绝不退缩，在那个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死活的年代，说句不太恰当的比喻，弥景的圣光，真就是普照整个中原大地了。
可以这么说，一万个僧人加一起，都没一个弥景更让百姓信服。
百姓始终都记着弥景的恩惠，但弥景本人，却在八年前彻底迷茫起来。
八年前，也就是开运二年，光嘉皇帝缠绵病榻，孙仁栾执掌大权，屈云灭从南雍叛逃，自封灭虏将军，开始他的复仇之路，鄯善暗中投敌，柔然选择退兵，胡人的联盟破了，鲜卑皇帝占领中原的梦也跟着碎了。
既然都没机会再掌控这块土地，那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杀、抢、烧，管他佛寺道观，全都砸了，僧侣照杀不误，佛像上的金箔也全都抠下来，带回自己的地盘去。
弥景是怎么从这第二次的屠城当中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没过多久，他就南下到交州，跟随商队一起，乘船去了天竺。
他去时候是乘船，但是历史记载，他回来的时候可是走的陆路。
而且就这么巧，他是沿着先人的脚步，重走了一遍西域，越昆仑山，经过沙漠，最后由敦煌入中原。
也就是说，他这个路线是先到的北方，只要屈云灭派人在官道上守着，肯定就能逮到这只肥兔子。……
在萧融看来，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要知道弥景回来以后，最终选择的是给小皇帝当国师，因为有他在，多少百姓哭着喊着要搬去金陵啊，不知道也就罢了，都知道了，怎么还能放跑他。
他期待的看着屈云灭，然而屈云灭的脸色，正在逐渐变冷。
高洵之心里一个咯噔，他刚站起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打圆场，屈云灭就已经说话了。
“原来先生心里早就有了章程，那何必还来问我？”
萧融一愣，察觉到他的态度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萧融也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屈云灭：“身为幕僚，便该为大王效力分忧，我只是——”
屈云灭却不耐烦听他说完：“本王只说一遍，不管佛教道教，镇北军当中，不准有这种动摇军心的存在！念两句经，便能如有神助了？怕是如有鬼助！上阵杀敌靠的是一双沾了血的手，而不是这群连夏日都不敢出门的僧侣！”
萧融：“……”
他试着跟屈云灭讲道理：“军中之事，自然都是大王说了算，可请佛子来，并非是为了战场上的输赢，而是保好后方，令大王每一次的出征，都不再有后顾之忧，大王可曾想过，打完了鲜卑，粮草还剩几何？先前这些粮草，是大王南征北战抢来的，等鲜卑没有了，还能去抢谁，没有百姓在后面勤勤恳恳的耕种，难不成往后的日子，全军都去喝西北风吗？”
屈云灭眯眼：“你是在责怪本王没有本事。”
萧融低头：“不敢，我只是想让大王看得更长远一些。”
屈云灭：“你指责本王鼠目寸光？！”
萧融继续低头：“话糙理不糙。”
高洵之：“…………”牛。
屈云灭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萧融！你好大的胆子！”
萧融深吸一口气，把头抬了起来，他此时的神情，比屈云灭婉转不到哪去。
“让大王见笑了，我并非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幕僚，大王一意孤行，我就一定要冒死劝谏，哪怕大王真的要了我的命。”
屈云灭：“……”
谁说要杀你了！
紧紧盯着萧融的双眼，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视，屈云灭咬了咬牙，还是按捺下了自己的脾气：“今日之事，下不为例，招纳僧侣一事，休要再提！”
说完他想走，然而萧融飞快的往前迈了一步，高洵之还站在他俩中间呢，结果他无比灵活的绕过了他，连个衣角都没蹭到。
本就懵逼的高洵之：“……”
什么玩意儿，刷一下就过去了。
那边，萧融拦住屈云灭的去路：“为什么！！”
“我都说了请来佛子之后，不会让他留在军中，给他造个寺庙便是了，日日讲经，给百姓一些安宁都不行吗？！”
屈云灭脚步钉在原地，他感到无比的烦躁：“听经便能得到安宁，安宁是从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是无数将士的鲜血堆砌出来的，心性不稳，需要的不是听经，而是亲自杀几个胡人，用他们的血，来慰藉这些年的苦难！”
萧融愤怒的对他大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智勇双全！”
屈云灭：“那又如何！我——”
等等，萧融刚才说的什么来着？
屈云灭愣在原地，萧融还在对他输出着：“有人就是天生胆小，也有人天生憨厚，为何要强求每个人都有强大的心智？难道没有的人，就不配活着了吗！是，世间不乏坑蒙拐骗的术士，但也有佛子这样心怀大爱的真正善人啊！乱世中的人，有哪个是容易的，谁没失去过几个亲人，哪怕只是虚构的美好来世、并不存在的死后重逢，你也不愿意让他们拥有吗！”
屈云灭：“…………”
他呆愣的看着萧融，萧融因为刚才喊的太大声了，现在竟然有种脱力的感觉，他顿了顿，后退一步，仿佛卸了力气一般，轻叹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鹄又安知燕雀之苦，大王乃世间第一勇武的男儿，所以大王不需要佛道的点缀，殊不知，大王不需要的、所厌恶的，却是百姓们唯一能抓到手的。”
说完以后，萧融又叹了口气，然后微微侧头，似乎是不忍再看。他的侧脸恰好对着屈云灭，让他能看清萧融脸上的寂寥和难过。
片刻之后，萧融转身离开了，连句话都没说。
屈云灭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他看向一旁的高洵之，硬邦邦的对他吐出三个字：“我没错！”
高洵之愣了愣，也跟萧融一样，对他低头，示以臣服，却不发一言。
屈云灭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禁再次开口：“我……”
后面就说不下去了，最终，他气愤的甩袖，也离开了这。
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高洵之才慢慢直起腰、背起手，胡子微动，过了一会儿，高洵之望着远方，点点头。
“嗯，我学会了。”

第17章 高热
萧融独自一人回到住处，阿树正坐在屋子里，擦拭他那把大宝剑。
萧融推门进来，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咳了个惊天动地。
吓得阿树直接把剑扔了，连忙跑过来，无比担心的问：“郎主，你这是怎么了？！”
他扶着萧融，而萧融咳的脸都红了，好半天才缓过那一阵，紧跟着就痛心的跳脚：“我的剑啊！”
阿树：“……”＊
等萧融把剑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尘，发现没磕坏，他才松了口气，慢慢坐下：“无妨，我没生病，我这是喊得太大声了，嗓子不适。”
阿树不解，“郎主为何要大声呼喊？”
萧融沉默的盯着桌角，说出来的每个字音调都往下走：“因为屈云灭是个大傻蛋。”
阿树：“…………”
他默了默，小声道：“郎主，这话在心里想想就好，可千万不要说出口啊。”
萧融一秒恢复没心没肺的模样，对阿树挥了一下手，他端起茶盏，“怕什么，我又不会在他面前说。”
阿树心说，这可不一定。
他家郎主平时很冷静，但要是真的气上头了，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别看萧融一口一个大傻蛋，阿树看得出来，此时的他，还是很平静的，甚至有些游刃有余了。
阿树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喝完茶的萧融，把茶盏放下，他说道：“这几日我不会再去找他了，佛子一事太过重要，我必须摆出我的态度来。”
主要也是因为屈云灭给他机会了，要是屈云灭真的无比坚持，甚至为了这个要杀他，那萧融也不可能傻傻的非要跟他对着干。
但既然他没有，那就说明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萧融自然要努力争取。
阿树听萧融说起过佛子，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看到萧融抬起脸，对自己讨好的笑了笑：“不过，我之前话赶话的，走得太匆忙了，有一事忘了告诉屈云灭，好阿树，你替我走一趟吧？”
阿树：“……”＊
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萧融那里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把门一关，也不出来，死在里面别人都不知道。
屈云灭站在校场，手持长刀，狠狠的劈向前面的木桩。这样的想法从心里划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萧融那身子骨，简直无时无刻不在让他纳闷，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前些日子吐了血，第二日就生龙活虎，然而第三日，又开始病殃殃的，别说爬山了，就是多走几步路，他都要歇一会儿。但……
也是这样的萧融，在得知李修衡现身之后，一步一歇、大汗淋漓的走上雁门关，只为了寻他，与他说说话。
屈云灭在晨练的时候，最是心无旁骛，但今日满脑子，都是萧融萧融萧融。
一会儿是烦人的他，一会儿是可恨的他，一会儿又是天真的过了头的他。
再次出刀，给木桩砍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却没砍断，而且刀还嵌里面了，屈云灭正烦躁着，还听到不远处有骚乱声。
好生气，想杀个人冷静一下。
不再顾忌自己的力气，屈云灭用力一拽，就把刀拽了出来，而那木桩，也被他的天生强力给撅断了。
转过身来，那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卫兵：“大王这时不见客，还有，你究竟是何人，该不会是偷跑进来的吧？”
卫兵问的理所当然，却不知整个中原，只有他们镇北王的王宫能被人偷溜进来。……
阿树刚想解释一下，那边的屈云灭眯眼瞧了他一会儿，突然，他神色舒展，眼缝张开，连这阴沉沉仿佛要下雨的天，都感觉可爱了几分。
屈云灭唇角不着痕迹的勾了一下，然后，他又冷着脸，对那边的卫兵扬了扬下巴。
卫兵接收到这个信号，愣了一下，赶紧去告知同僚。
还在盘问阿树的卫兵听了，也有点愣，但还是把阿树放进去了。……
阿树虽然长得高，可是他瘦，身上没有二两肉，加上平时是当仆从的，人也不是很自信，走在这满是军汉的校场当中，他连手都不知道该摆哪。
终于来到镇北王面前，近距离的看着威武高大、锋芒逼人的屈云灭，阿树小心翼翼的咽了咽口水。
顶着想要逃跑的冲动，他对镇北王行礼：“小人见过大王。”
屈云灭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然后问他：“是你家主人让你来的吗？”
阿树赶紧点头：“是，郎主让我来，给大王带句话。”
屈云灭抚着刀柄上的纹路，心想，文人就是事多，来认错，居然还不亲自来，让个仆从代劳，不过，跟那些真正酸腐的文人比起来，萧融还算是好性的，他也不必过多的为难他。
这样想着，他点了头：“你说吧。”
阿树看他一眼，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屈云灭和颜悦色了一些，他和郎主不是刚吵了一架吗？
算了，不管了，先完成郎主的任务。
“大王，我家郎主说，他不懂占卜的事，请大王不要告知其他人，佛子不来，那就只能让他先顶上了，大王虽扬言过要杀了新来的人，但也说过，这镇北军里，还是能有一个术士的，等佛子来了，他便自请退位，将其让给佛子。对于这一点，大王应该不会反悔吧。”
屈云灭：“…………”
他猛地上前一步，看起来像是要吃小孩了：“这是你家郎主的原话？！”
阿树吓一跳，他瞪大双眼，两只手放在胸前，仿佛受到惊吓的仓鼠，看着这样的他，屈云灭满脸都写着憋屈二字，沉默片刻，他怒喝一声：“滚！”
阿树立刻松了口气，飞速的滚了。……
在阿树滚远之后，屈云灭原地来回的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怒气冲冲，最后，他泄愤一般，把手里的长刀狠狠戳在校场的地上，挥开想要跟上来的卫兵，又不知道去哪了。
萧融铁了心要请佛子，屈云灭铁了心要跟他作对。
说实话，那天萧融的一番质问，已经让屈云灭动摇了一些，可发现萧融对这个佛子，居然是如此的志在必得，甚至暗暗的用自己来威胁他，他就出离愤怒了。可笑！
他萧融是什么人物，一个有点本事的士人而已，能威胁得了他？！
此时，在屈云灭心里，佛子已经不算什么了，重要的是萧融竟然想威胁他。
不对，佛子还是算什么的，因为萧融就是为了这个秃驴，才威胁自己！
还没见到佛子几个脑袋几只眼，屈云灭已经将这人视为了面目可憎之辈。……
萧融晾着屈云灭，屈云灭也要晾着萧融，接下来，萧融在做什么，没人知道，反正屈云灭，是差点把雁门郡翻了个底朝天。
他势要将军中的叛徒找出来，然后亲手杀了泄愤。
疯癫式搜索还是很管用的，一下子就筛出了两个小将，其中一人在受刑之后，还承认了，那童谣就是他散播出去的。
但屈云灭看着他们招供的内容，总觉得还是有问题。
屈云灭会打仗，调兵遣将是超一流水平，治理水平么，等于没有，不过，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才能。
就是直觉特别敏感，行兵当中，主将的敏锐度，能让大军减少许多的伤亡，上次被调虎离山，也是因为屈云灭直觉有问题，才突然折返。
如今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俩人还是小蚂蚁，他的军中，仍有叛徒没有露出马脚。
而且萧融一开始也说了，背叛他的人，肯定是军中位高权重者。……怎么又想起他了。
直觉虽好，可它只能起提醒作用，具体怎么实施、怎么搜索，还是要看屈云灭自己。
然而接下来，他就卡在这一步上了。＊
军中因为要找叛徒，搞得人心惶惶，而真正的叛徒藏匿在其中，虽然也心虚，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但他心里知道，照这种不管不顾的查法，早晚有一天要查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去信一封，让说动他的李修衡想想办法，总要给他找一条后路。
殊不知，李修衡如今也自身难保了。
联络土族是他去的，对鲜卑人立下保证是他干的，清风教就出了两个地位不高的护法，教主本人更是连面都没露。
鲜卑人当初决定动手，就是因为他曾经是镇北军的主将，他知道镇北军的底细，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
实际上呢？当初他逃跑的时候，镇北军都没剩多少人了，如今的家底，完完全全都是屈云灭打下来的。
他所能利用的，也就是自己这张老脸，让那些本就有投敌之心的人就此坚定下来。
对李修衡忠诚的人都死光了，而要是真的对屈云灭忠诚，也不可能被他说动啊。
于是就导致了一个问题，那些人投敌，都是为了自己，同样的，他们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干。
小喽啰李修衡不怕，但他怕那个人把自己给卖了，所以他竭力的安抚他，让他不要着急，教主是不会亏待他们的，实在不行，他们还能去投奔黄言炅。
黄言勤死了以后，黄言炅在建宁发展自己的势力，他跟屈云灭可是有仇的，他们叛逃，黄言炅肯定愿意收留他们。
收到信，那人其实不怎么相信这些话，但目前来看，也只能信了，他把信烧了，然后吹灯睡觉。
而同一时间，萧融正睡得好好的，却突然难受的哼唧了两声。
阿树在外间迷迷糊糊的听见，他掀开被子，过来摸了摸萧融的胳膊，这一摸，他觉出不对来，再定睛一看，阿树顿时惊叫：“郎主，你发高热了！”

第18章 幸运
阿树的声音很大，但萧融已经睡迷糊了，阿树摇了他两下，发现摇不醒，他便飞快的跑出去搬救兵。
第一选择自然就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高洵之，高洵之上了年纪，睡得早，浅眠，阿树刚出来他就醒了，让卫兵点了灯笼，走出来以后，听到阿树说萧融发了高热，他淡然的模样瞬间把持不住，推开挡路的卫兵，他赶紧去看萧融怎么样了。
接下来便是掌灯，寻大夫，号脉，煎药。
萧融睡得再死，这时候也醒过来了。
此时没有温度计，也量不出萧融到底烧到了什么地步，但看他红扑扑的脸颊，便知道肯定不轻。
高洵之正在跟大夫询问病因的时候，萧融困难的睁开眼，还在抱怨：“吵什么……阿树，半夜不睡觉你在这站什么岗啊。”
阿树忧心忡忡的对他说：“郎主，你发高热了。”
萧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热度，他瞬间瞪大双眼。
然后猛地坐起来，没坐稳，他也要抓住阿树的袖子：“大王呢？！”
高洵之转过头，愕然的看着他。
萧融还在紧张的问阿树：“大王去哪了，他在做什么？！”
阿树用眼神向高洵之求助，高洵之也走了过来，他掰开萧融用力到发白的手，然后坐在他身边，一脸感慨的说：“大王自然是在他的寝殿中安歇着，阿融，你都这样了，还惦念着大王啊。”
萧融：“……”
他木木的看向高洵之。能不惦记吗？
他的身体出了任何毛病，都是屈云灭的错！
萧融不想解释，只一再的盘问，看屈云灭到底又怎么作死了，但今天屈云灭的行动都很普通，还不如前两天忙呢，晚间和原百福喝了几坛子酒，也早早就睡下了，根本没有出去过。
萧融有些呆愣，以前他身体一不舒服，他就把锅扣到屈云灭脑袋上，从未想过，还有第二个人能把他害成这样。
老实说，这还不如是屈云灭在作死呢，毕竟那样的话，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办，可如今……
发热了，身上冷，头也疼，本来挺聪明的人，现在看着也有点转不过弯来了，萧融心里急，可又毫无用武之地，脸色就不如平时好看了。
然而高洵之看着他，神情越发的感动。
瞧阿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肯定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大王。
他担心他病了，没有他的规劝，大王会一意孤行，做出一些错事来。
天呐，世间竟有如此赤诚之人！
高洵之当场决定，不回去了，他要留下照顾萧融，等明日一早再让卫兵去告诉大王，让他赶快过来探望萧融。
高洵之抢了阿树的活，亲自用水沾帕子，然后给萧融擦脸擦手，这要是旁人，早惶恐的退让了，然而萧融正在想别的事，根本没反应过来，更何况，这些日子他生病的时候，别人都是这么照顾他的。
卫兵们麻木的看着这一幕。
自从这位萧先生来了，就屡屡打破他们对这些上位者的印象，大王愿意听他献策，简将军为他安排衣食住行，现在连高丞相都亲自喂他喝药。他们信了。
萧融绝对是有大神通的人。
他一定是给这些人下咒了！……
高洵之把勺子递到萧融嘴边，萧融条件反射的喝了一口，这才终于清醒过来，先告罪一声，然后赶紧把药碗拿过来，吨吨吨全喝了。
是，他这病不用喝药，可他要是不喝药，周围的人就全都泫然欲泣的看着他，仿佛他正在作践自己，萧融解释了许多遍，最后发现，还是喝了比较简单。
萧融仔仔细细的回忆，实在是想不到，这个时候能发生什么对屈云灭不利的事。
他对屈云灭说佛子最早这个月、最晚下个月就回来，但这不过是个障眼法，其实他知道，佛子是下个月回来的。
因为他在龟兹碰上了入夏安居，整整三个月不能动身，等他再能动身的时候进入中原，结果在安定城，又碰上了新一年的入夏安居。
这时候僧侣比以后严格多了，夏日他们不能出门，因为这时候地上有很多小虫子，他们怕踩到，变成杀孽。
佛子被迫停留在安定城，看着城内的焦土，想起曾经的长安，他天天超度安定城的亡魂，等到入夏安居一结束，他立刻动身，去了南雍。
在历史当中，安定城的悲剧和屈云灭关联很大，虽说他也是个受害者，可在有心人操纵下，这事变成了他驭下不利、一心复仇，这才引来了鲜卑人的报复。
佛子信没信这些说法，谁也不知道，但他确实直接就舍弃了屈云灭，根本没考虑过留在镇北王的治下，为镇北王增添一份助力。
萧融不明白，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把日子记错了，佛子也不至于再对镇北军失望了吧，安定城如今好好的呢，而且城中居民，对前来搭救他们的屈云灭可有好感了。
他被人提前接走也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被系统拐来的人。……
萧融思考的时候，不会关注外界，因此，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高洵之已经屏退了左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萧融：“……”
他默默后仰了一点，然后才问：“丞相？”
高洵之笑笑：“阿融，有一事，老夫想问你很久了。”
萧融眨眨眼睛：“丞相请问。”
高洵之闻言，先往外看了看，确定这里没别人了，他才凑向萧融：“你体弱多病，动辄发热吐血，莫不是因为你泄露了天机？”
萧融：“…………”
他镇定的看着高洵之，心里首先掠过一个想法，屈云灭还算守信，真的没有把他不会占卜的事情说出去。
然后，他缓缓一垂眼，做出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样。
欺骗好心老年人，这个他做不到，但要是老年人自己误会了什么，那就与他无关了。
果不其然，高洵之一看他这样，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懂了。
高洵之感动的握住他的手，连连叹道：“阿融，好阿融，你叫老夫如何感谢你啊！”
萧融抬起眼皮，乖巧回答：“同是为大王效力，丞相何必客气。对了，迁都的事，丞相办得怎么样了？”
高洵之：“…………”还没办呢。＊
本来他还很犹豫，可见萧融都这样了，再加上萧融已经承认，他身体不好是因为卜卦遭了天谴，那不就说明，他说的都是对的。
种种加持之下，高洵之决定，不能辜负萧融的期望。
第二日一早，也不劳卫兵了，他亲自去找屈云灭。
然而他刚提到迁都两个字，屈云灭就不让他再说了：“我不是说过了，别再提这件事。”
高洵之急急道：“可是阿融——”
屈云灭脚步一顿，瞬间转过身来：“是萧融让你来的？”
高洵之：“额……”
屈云灭上前一步：“他让你来劝我迁都？”
高洵之：“这……”
屈云灭冷笑一声：“怎么，他是爬不起来了吗，想与本王说些什么，还要一次次的劳烦他人，高丞相，你何时也成了他的传令兵了！”
高洵之：“……”
他默默的看着屈云灭，也不紧张了，因为他很了解屈云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沉默片刻，高洵之说道：“确实是爬不起来了。”屈云灭一愣。
高洵之又说：“昨夜他发了高热，人都烧晕了，他那仆人叫了他许久都叫不醒，这才急忙出去寻大夫，大夫说，他这几日心绪不宁、又不肯好好休息，是累成这样的。”
屈云灭：“……”
他脱口而出：“可他分明每日都待在自己的住处，并未做过什么！”
高洵之看着他的眼神都有点怜悯了：“大王，萧融是幕僚，他不需要出门去奋勇杀敌，他只需坐在那里，殚精竭虑，便能为大王献计献策，然，人的体力与精力都是有数的，这二者虽殊途但同归，用的多了，最终的结局便是力竭而亡。”
屈云灭直挺挺的站着，死死盯着他，却一言不发。
高洵之负手站立。
自己带的孩子自己知道，屈云灭虽然勇武过人，但他其实有点傻，缺乏对于外人的同理心，很多事他不是不关心，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
摇了摇头，高洵之转身离开，只是这嘴角，却是微微勾起，然后又快速垂下了。……
高洵之都走了好久了，屈云灭还没动，卫兵统领庄维之站在他身后，思考了一会儿，他上前提议道：“不如大王去看望看望萧先生？”
屈云灭绷着脸，吐出两个字，“不去。”
所以说他讨厌士人。
讨厌体弱多病的士人。
讨厌体弱多病、还要逞强、还要跟他对着干的士人。
言罢，屈云灭走了，庄维之没有跟上去，而是若有所思的看向萧融住的方向。
看来大王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叫萧融的人。那可太好了。…………
过了一天一夜，萧融的高热居然不减反增，愁得阿树直掉头发，高洵之也愁，可大夫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萧融看似淡定，其实躺在被窝的他比谁都着急。谁。
到底是谁！！！谁又想害老子！！！
无能狂怒了半天，反倒是把自己精气神消耗干净了，高洵之处理完公事，过来看了看，发现他睡了，便叮嘱阿树小心看顾着，他也回去睡了。
高洵之毕竟五十多岁了，在这年代都能称一声高老太公，能跟着熬一个夜就不错，再熬一个，可能不等萧融先好起来，他就把自己送走了。……
晚间，阿树守着萧融，他也没打瞌睡，就是拿着帕子时不时的给萧融擦擦，如今也不算太晚，刚一更天，要是在平阳，这时候街上还有人在急匆匆赶路呢。
但雁门郡是个军事化管理的城池，天刚黑下来，酉时三刻，宵禁就开始了，比其他地方早一个时辰。
一更时候，多数人都躺下了，王宫也是这样，因此外面寂静得很。
阿树默默的坐着，看着萧融，满心都是惆怅。
要是连郎主都没了，老夫人可怎么活啊……
萧融要是知道阿树天天都在思考他死以后的事，估计能直接气醒过来。
就在万籁俱静的时候，外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阿树一惊，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走了进来。
阿树好歹也在王宫生活一段时日了，认出这人是镇北王的卫兵统领，他赶紧行礼，庄维之走过来，先看了看床上的萧融，然后问阿树：“就你一个人吗？”
阿树点点头：“郎主不喜太多人伺候。”
庄维之笑了一下，“真是个有仁德之风的君子。”
阿树抬头，疑惑的看着他，总觉得他这话哪里有问题，他刚想问，却见庄维之突然变了脸色，猛地抬手，朝他后颈劈下，阿树喉咙里的求救声，就这么被堵了回去，他倒在地上，接着，庄维之跨过阿树的身体，朝床上正睡着的萧融也来了一下。
确定他不会醒了，庄维之把阿树拖到一旁，用木箱遮掩上，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他告诉跟自己一起过来的卫兵，萧融病得很严重，大王有令，赶紧把他抬出来，送出宫去瞧大夫。
还让他们小点声，别惊了高先生。
卫兵本就听他的话，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屈云灭自持武力过人，对王宫的管理十分松弛，连贩夫走卒，要是大胆一些，都能溜进来，那么王宫里的人要是想混出去，那就更容易了。
在庄维之的催促下，他们快速出宫，庄维之把萧融绑在自己的马上，然后一路往外狂奔，直到发现自己这是出城的方向，卫兵们才起疑了，但军令如山，他们就是有疑惑，也没法在这时候寻求一个答案。
等到出了城，来到一个接应的地点，庄维之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来，朝着自己的部下举起兵刃，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悉数取了他们的性命。
等这边完事了，草丛里才再次走出一个人——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他先是警惕的看了看庄维之，然后才揪起萧融的头发，看了看他的脸。……这么好看，真是这个人？
这么想，他也这么问了，庄维之肯定的点头：“就是他，他精通占卜，在平阳城的时候就赫赫有名，他占卜到益州会出事，还提前通风报信，这才破了你们的计划，在王宫，连高洵之对他都礼待有加。”
李修衡听的满意极了：“甚好，黄太守求贤若渴，这样一个投名状，必能让他满意，哪怕他不愿用他，杀了他，也是功劳一件。不过，你确定屈云灭不重视这个人？”
李修衡好歹也是镇北军曾经的领袖，高洵之看着屈云灭长大，他也看着屈云灭长大，他知道屈云灭这人爱憎特别分明，像庄维之，他叛逃了，屈云灭会生气，却不一定会立刻追击，但要是高洵之叛逃了，他绝对在发现的下一秒就亲自追出来，而且追不到，绝不回去。
对此，庄维之更加肯定的点头：“没错，他根本不在乎此人的死活，我观察了几日，他连召集幕僚开会，都不叫这个人，显然是厌恶他的。”
李修衡彻底满意了，他们各自上马，立刻向着建宁郡奔去。
庄维之要靠萧融活命，他李修衡也一样。
鲜卑人现在恨死了他，清风教又把他利用完就丢，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在黄言炅身上，但愿庄维之没说谎，也但愿屈云灭并不在乎庄维之的叛逃，让他们顺利的逃出生天。
不得不说，李修衡是有点子幸运在身上的，他的两个愿望都实现了，但问题是，庄维之情报有误，指望一个武夫会看人脸色，真是太失策了。……
另一边，王宫中。
二更天刚过，屈云灭沉默许久，还是来到了萧融的住处。
他想着，天这么晚了，萧融肯定是睡了，上回见的那个小孩，叫什么阿树的，他就跟他聊聊，问问情况便走。
站在门口，又酝酿了一会儿，然后，他才推开了房门。……

第19章 凶多吉少
屈云灭走进来，第一眼先看到了挂在外间墙壁上的长剑。
他从小便与兵器打交道，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柄剑定是出于铸剑大师之手。
屈云灭条件反射的要走过去，拿下来仔细的看看，但在迈出一步之后，他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这才脚步微转，走向了里面。……空无一人。
那个小孩不在，唯一的胡床上也没有萧融的影子，被褥乱糟糟的，有一个被角还掉在了地上。
屈云灭定在原地，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萧融受不了他，跟别人一样，也偷偷跑了。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想起来，萧融没那个体力，平日就三步一喘五步一停的，如今还发着高热，怎么可能是自己跑了。
反应过来以后，屈云灭瞬间动起来，他快速翻找，没多久就看到了晕倒在角落里的阿树。
屈云灭跟拎小鸡仔一样的把阿树拎起来，使劲晃了两下，阿树才悠悠转醒。
屈云灭问他：“你家主人呢？！”
阿树茫然的看着他，须臾，他瞪大双眼：“郎主——庄统领打伤了我，郎主、郎主有危险！”
闻言，屈云灭的神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把阿树重新丢在地上，转过头，他大步来到胡床边，一摸，都凉透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庄、维、之！”
“你、找、死！”＊
另一边，萧融也被颠醒了。
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大头朝下，眼前是棕色的马毛，他本人则像个货物一样被捆在马身上。
晕着的时候，萧融是没有感觉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停、停下！”
他大声呼喊，并费劲的抬头，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他们还在拼命的往前奔驰，带着萧融的人是谁，萧融看不到，但他看见，与这匹马并驾齐驱的那个人在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撇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脸上带刀疤，拎着缰绳的手，虎口处有一颗非常明显的大黑痣。——李修衡。
萧融瞳孔一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人手上的，而李修衡在看完他、发现他根本做不了什么以后，就继续专注的赶路了。
他们正在密林当中穿梭，按理说这种地方是跑不了马的，但他们跑得很轻松，萧融视野有限，只能听声音判断到底有多少人。
还好，人不多，可能就五六个、六七个。
他用力抬头，还把身子稍微的偏转了一下，但他这么一动，马受不了，嫌他碍事，要尥蹶子，带他骑马的人还没什么反应，那边的李修衡顿时朝他抽了一鞭子：“老实点！”
虚空一鞭，没抽到，毕竟离得有点远，而且抽了萧融也会抽到马，马要是吃痛受惊、乱跑一气，就太耽误时间了。
但萧融还是露出了十分惊恐的表情，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
李修衡见他知道害怕，这才放心了。
而低下了头的萧融，正在暗暗骂人。
这算什么事啊！他才来镇北军几天，连一个月都没有，跟李修衡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干嘛要绑了自己，诶，也不对，他们还是有仇的，是他提供情报，才导致李修衡等人的密谋失败了。
所以就要绑了他，带到自己的阴沟老巢，折磨他，对他泄愤？……不太像，瞧瞧这群人全力狂奔的架势，仿佛后面有妖怪在追，没人会为了报一个不大不小的仇，便豁出命来。一般人不可能，李修衡就更不可能了。
这位可是在屈云灭的追杀下东躲西藏、顽强的苟了十年，论求生欲，兴许萧融都比不过他。
不是泄愤……还非要带他这么一个累赘上路……
萧融沉默片刻，再次抬头，这回他卯足了劲的喊：“放我下去！我要被颠死了，你们要是不想给我收尸，就放我下去！”＊
一意识到自己对李修衡有用，他应当不会在路上就杀了自己，萧融立刻挣扎起来，这回吓唬也不管用了，李修衡一个暴躁，让所有人都停下，庄维之皱起眉，却还是下了马。
用大头朝下的姿势，看到庄维之出现在自己面前，萧融是既震惊，又理解。
其实他也不知道镇北军里的叛徒是谁，镇北军看似团结，又像一盘散沙，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史书记录下来。
他只能凭逻辑分析，知道那人肯定地位不低，但也不会特别高，因为联络鲜卑人实在是太缺德了，要是真的有名有姓如简峤一般，肯定是要被人们记很久的。
而庄维之这个卫兵统领，就很符合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猜测。
卫兵统领，历来都应该是首领的左膀右臂来担任，毕竟是离首领最近的人，最受首领信任，他要负责首领的饮食起居、以及人身安全。
但问题是，镇北军的首领是屈云灭。
他一不习惯有人伺候，二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乱晃，至于保护，这么说吧，要是真有敌袭，只能是屈云灭保护卫兵们，而不是卫兵保护他。
因此，庄维之虽然已经成了卫兵统领，其实他根本没什么权力，与其说他是屈云灭的左膀右臂，倒不如说他是王宫的保安大队长，屈云灭对于有本事的将士是十分慷慨的，给职位、给战功、还给钱，但他安排庄维之进了王宫，让他天天做琐碎事务，这就是觉得他不堪大用的意思。
屈云灭是一根直肠通大脑，根本不懂、也不屑做什么遮掩，因此，庄维之十分清楚自己在屈云灭身边的地位。
不得重用、心生怨怼、进而选择另谋出路，真是太正常了。……
庄维之伸手，把萧融从马背上解救下来，他十分沉默，并不跟萧融对视。
与之相对的，是李修衡一直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李修衡命令庄维之：“让他坐在你身后。”
然后，他又阴森森的看向萧融：“这回你要是还嚷嚷……”
萧融揉着麻木的手腕，“你们想带我去哪？”
李修衡一顿，他看着萧融的脸色，颇为奇异的问：“你居然不害怕？”
萧融：“羊入虎口，是生是死，都是你们说了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害怕有什么用，听闻你和清风教有了苟且，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见清风教的人吧？”
李修衡蔑然一笑，根本不打算回答他。
萧融看看他的表情，点了头：“原来不是啊。”
李修衡：“……”
“别废话了，继续赶路！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想活命，就老实跟着！”
说完，李修衡气势汹汹的先走了，剩余的几个人，全都跟着他，只有庄维之，被落在最后面。
庄维之要把萧融扛上去，萧融后退一步，自己爬上马背，然后问了他一句：“我的仆从还活着吗？”
庄维之一愣，他抬起头，看着萧融面容冷淡的模样，他嗯了一声，然后也翻身上来了。
接下来又是无尽头的赶路，前面的李修衡跑得倒是快，但他也就是做做样子，没多久他就慢下来了，等着庄维之过来给他指路。
十年来这边的变化太大，李修衡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但庄维之知道，他能避开官道，钻进人迹罕至的地方，大大减少了被发现的几率。
萧融坐在他背后，看看身后扬起的灰尘，又看看庄维之紧绷的身躯。
这一行人都太紧张了，萧融思考片刻，干脆闭了嘴，在绝对的威胁之下，耍嘴皮子根本没用，还是歇会儿吧，养足精力，想想怎么自救。
至于镇北军在发现他被挟持以后，会不会赶来救他，萧融觉得应当是会的，就算屈云灭不打算顾及他的死活，简峤和高洵之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所以，他需要争取一些时间，也需要制造一些意外。……
天亮以后，他们在一个林子里停下来，打水吃干粮，也让马匹休息休息。
一晚上都在全速前进，除了庄维之的马还算好一些，其他人的马都在呼哧呼哧喘气，可见李修衡在外面混的是真不怎么样，连好马都买不了一匹。
他们一共六个人，加上庄维之七个，那六个人坐在一旁，扎堆吃东西，庄维之则推着萧融，把他按在另一边的树下，然后丢了一块饼和一个水袋给他。
萧融接过，没什么反应。
他可不会因为一点吃的喝的，就觉得庄维之此人还有良心，不算是无药可救了，瞧瞧他干的都是什么事，明知道屈云灭和李修衡有仇，还跟他勾搭上了，明知道李修衡联络了鲜卑人，他还是要把情报送出去，让鲜卑人顺利的进入中原。
此人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他如今的平和，以及对萧融的照顾，不过是因为萧融对他还有用，而他本身就是比较安静的那种性格，所以看起来比李修衡好一点。
吹了一晚上的凉风，但凡萧融真是个高热病人，此时都该直接下葬了，然而他却感觉比昨天好了一些，打开水袋，仰起头，他将水倒进自己的嘴里，稍微润了润喉咙，然后一边把水袋还给庄维之，一边看向李修衡等人。
萧融轻声道：“李修衡两面三刀，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不知是清风教舍弃的他，还是他舍弃了清风教，把我绑出来，应当也是他的主意吧？”
庄维之咀嚼的动作一顿，他不吭声，萧融看他一眼，继续说：“他许诺你的好处，你真能拿到手吗？”
“能独吞的功劳，他真愿意分给你吗？”
蓦地，庄维之看向他，对他说了两个字：“闭嘴。”
萧融耸耸肩，还真把嘴闭上了，之后又伸直了手掌，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庄维之看不懂，就没在意，但他不知道，李修衡从他俩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盯着他们，萧融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灭口的意思。
萧融的视线不经意的跟李修衡对上，他立刻移开自己的目光，并把身子往庄维之的方向挪了挪。
李修衡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李修衡和庄维之，其实没什么交情，他认识庄维之的父亲，曾经，庄维之的父亲是李修衡的部下，但在十年前的惨剧发生前，庄维之父亲就死了，李修衡也没担起过长辈的职责，要不是他需要一个细作，他都想不起庄维之这个人来。
也就是说，他俩完全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且这层关系，因着计划告吹而变得岌岌可危。
庄维之不信任李修衡，李修衡也不信任庄维之。
之前能一起逃命，是因为他俩有共同的敌人，可现在他们都已经跑出雁门郡了，比起听不到动静的追兵，似乎还是眼前的危机更要命一些。
接下来的气氛好像更紧张了，李修衡催促大家赶紧起来，萧融扶着树干，一副没听见的模样，李修衡生气的走过来，庄维之是背对着他的，他想去扶萧融，而萧融看着李修衡走得越来越近，却还不至于太近，他登时做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快速说道：“小心！”
庄维之本来就高度提防着，闻言，他想也不想，直接抽刀，砍向身后。
李修衡条件反射往后一跳，也抽出了自己的兵器。
都亮兵刃了，还废话什么，更何况萧融说得没错，庄维之活着，只会给他分功，现在萧融都被他绑出来了，他对自己已经没用了。
两边的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萧融赶紧躲到树后去。六打一，庄维之的身手也就那样，萧融都不用看，就知道输的人一定是他。
所以说，人不能太缺德。
要是庄维之仅仅是叛逃，没有搭上李修衡和鲜卑人，他说不定还能说动几个部下跟自己一起逃，也不至于选择面这么窄，只能六神无主的跟着李修衡。
打斗声渐渐停止了，萧融仍旧扶着树干，不过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李修衡提着刀，走到他面前，还不等他说什么，萧融先崩溃的大喊：“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杀我……”
李修衡冷哼一声，收起刀，让一个部下把萧融拎起来，然后继续上路。
杀人的时候挺爽，等杀完了，李修衡才想起来，带路的人没了。
不过，左右已经出了雁门郡，而且，不就是一直往南走吗，也没多难啊。
萧融换了匹马坐着，照旧颠的他想吐，大腿估计也磨破了。
马鞍出现的时间还不长，如今有些人习惯了坐在马鞍上，也有的人就习惯直接骑马背，李修衡这些人就是直接骑的，折磨的萧融苦不堪言。
但萧融身残志坚，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他的套话：“你们究竟要带我去哪，南雍吗？”没人搭理他。
“但我记得，南雍大小势力，你能去的都去过了，镇北王说你是无处可去，才会投靠清风教。”
李修衡额角青筋迸起，但看在赶路的面子上，还是没搭理他。
萧融在脑子里把此时南雍的势力们过了一遍，突然，他灵光一闪，“我懂了，你是要去投靠建宁太守，黄言炅！”
日后的黄言炅，厉害到能把屈云灭一族都给灭了，但目前，他就是个偏远地区的小小太守而已。
而黄言炅和屈云灭，也不是各自声名鹊起以后才对上的，早在他俩都没什么名气的时候，他们就认识。
十年前，屈云灭带着残部逃走以后，他也去了南雍，因为只有兵、没有粮的他，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为了活命，他只能投靠他人。
而他选择的人，就是当时的庐江太守，黄言勤。
黄言勤是黄言炅的哥哥，跟弟弟比起来，这个黄言勤有仁义之名，而且特别拥戴朝廷，是当时在哪都吃得开的一个人，他收留了屈云灭，还相当看好屈云灭，一度把他弟弟的风头都压了过去。
但黄言炅可没他哥哥肚量大，他针对屈云灭，也针对他带来的镇北军残部，让屈云灭受了好多气，一来屈云灭还想复仇，二来他不愿意守护乌烟瘴气的朝廷，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离开了。
走之前，屈云灭拒绝了朝廷的军令，带走了大批粮草，还跟南雍军队打了一场，以少胜多，让南雍颜面扫地。
南雍朝廷不痛快了，黄言勤这个伯乐自然要跟着倒霉，他被收了兵权，太守的位子也被撤了，郁郁寡欢，三年后，死在了自己家中。
但黄家是个世家，黄言勤被撤，他弟弟就会顶上去，只是，庐江和建宁，这一个繁华一个荒凉的，区别实在是有点大。
黄言炅本来就不喜欢屈云灭，现在又把他当成了眼中钉，不过，此时的他还是比较有理智的，他知道自己没有跟屈云灭对战的实力，所以一直龟缩在建宁郡猥琐发育。……
就算萧融猜出了他们的目的，李修衡也面不改色，在他看来，萧融就是一个包袱，掀不起风浪、也丢不了。
萧融则是一脸的恍悟，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高热的原因在哪里了。
李修衡不是原因，庄维之的叛逃也不是原因，而庄维之到了黄言炅那里，奉上更多的关于屈云灭的情报，才是真正的原因。
如今外人都还觉得黄言炅是个不起眼的小太守，但只有萧融知道，他已经攒了很多的兵马和粮草，随时都能起事。
不过，他需要一个契机，在这个道义压死人的年代里，不管是谁想要造反，都得想个绝对正当的名目才行。……
太阳出来了，此时大约是巳时一刻，距离萧融被劫走已经六个时辰了。
萧融安坐在马背上，寻思着还能找什么借口让他们停下，而这时，萧融突然动了动耳朵。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轰隆隆，雪崩似的。……官道上哪来的雪啊。
正疑惑的时候，载着他的那个人高声大喊：“将军，追兵追上来了！”
李修衡十分震惊，居然追上来了？
“有多少人？！”
在萧融听起来就是轰隆隆的声响，这人却能听出更多的信息，而且越听，他的脸色越苍白：“五百……不，一千……将军，似乎有三千人，还全是重甲骑兵！”
李修衡：“…………”
三千重甲骑兵？！就为了追他和庄维之？！
太大手笔了吧，哪怕是屈云灭他大哥刚死的那几年，屈云灭也没动用过这么大的阵仗啊！
李修衡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从听到动静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完，大军快，屈云灭的动作更快，他历来都是率先冲锋陷阵、且毫不畏惧千里追敌，他们马上就要被包围了。
这几个人慌得六神无主，萧融却还有空闲扭过头去，眯着眼从尘土中辨认，来的是不是镇北军。
半晌过去，他歪了歪头。
镇北军还没看见，但是镇北王，他看见了。
屈云灭单骑驰骋，望不到头的荒野上，只他一人在飞速的向自己赶来，他穿着黑色的盔甲，背后是一杆银亮银亮的长矛，上面的红缨簌簌闪动，在这枯黄的荒野当中，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萧融费劲的扭着头，明明脖子都有点疼了，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没把头扭回去，而屈云灭拎着缰绳，也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
他好像看到萧融了。活着的。
屈云灭立刻俯身，大喝一声，狠狠的踢了一下马腹，马儿吃痛，顿时跑得更快了。
而李修衡这边都要吓死了，他们拼命的催促马匹，嚷嚷着屈云灭要追上来了，却还是无力回天，屈云灭的马头出现在这群人身后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被割下来了，谁知，屈云灭挥舞起那杆雪饮仇矛，只是往前一伸，然后用矛杆，一下把萧融给墩了下来。
萧融：“……”
他瞪大双眼，刚要喊救命，就发现自己又落马背上了，不过这回是屈云灭的马背。
萧融：“…………”
你是牛吗！这么大的力气！
萧融坐在屈云灭身前，没有了后顾之忧，屈云灭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眨眼之间，他就把那五个人都杀了。
有被戳死的，有被割喉的，萧融连他动作都没怎么看清，这些人就都倒地了。
眼看着屈云灭要把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恨的李修衡给杀了，萧融顿时喊道：“大王不可！先留他一命，带回雁门郡再取他的性命也不迟！”
屈云灭手臂微顿，紧跟着，他将矛尖向下倾斜，然后猛地刺过去。
马腿受伤，马匹立刻发狂，把李修衡甩了下来，他在地上滚了三圈，才终于面露痛苦的停下。
他大概是骨折了，抱着自己的腿，他抬起头，看见屈云灭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雪饮仇矛，骑在马背上，绕着他踱步。
他冷冰冰的看着自己，仿佛正在看一个死人。
而萧融好不容易安全了，便想也不想的往后倚了一下，屈云灭也没感到不快，倒是把拎着缰绳的手，往他这边护了护，省得让他栽下去。
萧融也望着地上的李修衡，片刻之后，他对他微微一笑。
明明掌握了他生死之权的人是屈云灭，可李修衡却觉得，此时的萧融更加让他胆寒。……
终于，后面的大军赶到了，不得不说，死掉的那个人耳力还挺好，确实是三千重甲骑兵，还附带了两位将军。
一个简峤，一个原百福。
他俩都是认识李修衡的，看着李修衡落网，简峤畅快的大笑三声，原百福却是表情复杂的看着他。
叹了口气，他让亲兵把李修衡捆起来，自己却找地方待着去了。
简峤看见萧融平安无事，他大松一口气：“幸好追上了，萧先生，你可不知道，整个王宫都乱了。”
萧融寻思，整个王宫？
那王宫里总共也没几个人好不好。
不想应和这些在他看来就是奉承的话，他转头问屈云灭：“大王，我家阿树没什么事吧？”
屈云灭瞥他一眼，说道：“没事，就是哭的让人心烦。”
萧融：“…………”
想了想，萧融又客气了一句：“那高丞相，可有受到惊吓？”
屈云灭这回瞥他的时间有点长：“还好，高先生临危不乱，只是比较担心你。”
萧融哦了一声，正要低头，发现屈云灭还看着自己，他不禁眨了眨眼。
终于，他反应过来了：“对了，还未谢过大王搭救之恩。”
屈云灭这才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你是本王的幕僚，本王救你，是应该的。”
萧融笑了一声：“说的也是。”
屈云灭：“……”
简峤默默的看着他俩，他发现了，每当大王和萧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不存在。
直到他俩不再说话，简峤才出声：“萧先生，你还发着高热，身体是否有什么不适？我让亲兵去给你做一辆马车吧。”
带的人多，做个马车不叫事，屈云灭拧了拧眉，还没说什么，萧融却是眼珠子一骨碌，然后病骨支离的咳了两声，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不必麻烦了，我如今实在是没力气，大王，我能否同你说几句话？”
简峤：“……”
你刚才还没有那么虚弱呢。
古怪的看了一眼萧融，到底他还是走开了。
而屈云灭看着萧融，脸上有隐隐的担忧。
发热是最受不得风的，他发现的太晚，追上来的速度又太慢，萧融在外面待了六个时辰，该不会……
都跟他认识这么久了，萧融要是再发现不了，他害怕生病的人，那他也不用做这个幕僚了。
屈云灭命令马匹往人少的地方走，马慢慢的溜达，萧融也慢慢的说话：“前些日子，是我对不住大王。”屈云灭沉默。
“我一心想着为大王造势，吸引更多的百姓，谋求更好的名声，却忘了，大王首先是奋勇杀敌的大将军，之后，才是这淮水之北都归属的镇北王。大王身为将领，难免有自己的喜好，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大王，实在是……”
说到这，萧融苦笑一声：“我还能活几年呢，说到底，都是我任性，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大王令这世间四海升平，却不想，因为佛子的事与大王生了嫌隙。”
屈云灭：“……”
他听得不甚自在，“什么嫌隙，镇北军中没有这种东西。”
萧融一愣：“可是佛子——”
佛子佛子佛子，怎么又是佛子。
屈云灭烦得很，垂眸看着萧融那双乌黑纯粹的眼睛，沉默片刻，他将思索好的决定告诉了他：“你要是觉得他好，请来就请来吧，只是别让我看到他。”
萧融震惊了，而且这震惊不是演的，他顿时欣喜的坐直身体：“多谢大王，如此一来，百姓们都会感念大王恩惠的！那，既然佛子都要来了，雁门郡又不适合建造大的寺庙，不如……”
屈云灭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萧融，不要得寸进尺。”
萧融乖乖点头：“是，大王。”…………
萧融见好就收，主动下马去寻简峤，让他给自己弄个马车或者平板车出来，反正他是不想再骑马了。
怀里变得空落落的，屈云灭拧了拧眉，却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回赶，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任务完成了就独自回城。
等他们回到雁门郡，将近两天两夜没睡过的阿树立刻泪眼汪汪的跑出来，高洵之紧随其后，看着完好无损的萧融，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幸好没事啊。
他还以为……萧融已经没命了。
不止他这么以为，大家都是这样想的，毕竟萧融是在脉象凶险、发高热的情况下被掳走，掳他的人还是因为萧融一纸情报，而不得不亡命天涯的庄维之，任谁来看，萧融都是凶多吉少了。
是大王当机立断，立刻点了兵马出发去追他，有他在，大家才有了主心骨，也不再那么悲观了。
李修衡被捆的像头猪，庄维之的尸体也被搬了回来，高洵之只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领着萧融回房了。
他问萧融感觉怎么样，萧融说好很多了，紧跟着告诉他，屈云灭已经同意让他去接佛子了。
高洵之的震惊程度一点不比萧融轻，他愣了半天，然后退了一步，再次赞叹道：“阿融，神仙在世，不过如此了！”
萧融：“……”
敢情你觉得转动屈云灭的想法，还得用上仙术啊。
默了默，萧融说道：“此事已了，却还有另一件事迫在眉睫，丞相，李修衡被抓到了，此时是最佳的时机，请您务必劝动大王，让他迁都，军心能不能凝聚起来，就看您的了。”
高洵之：“…………”
有这么夸张吗？

第20章 变形
高洵之是真的有些不明白。
他斟酌着问：“我知迁都一事，的确势在必行，可阿融为何这么急迫呢？”
在高洵之看来，现在就动身，未免太仓促了，不如等到秋天打完鲜卑之后，再过个冬，过个年，来年春日，一切准备就绪了，再商量要迁去哪里。
萧融：“……”不急行吗？
亏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浪两年多，然后接二连三的生病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屈云灭的失败，不是一蹴而就的，在他风光无限的这两年多中，别人一直都在谋划着、准备着，也就他，和这群没什么心眼的镇北军，还以为打完了鲜卑天下就太平了，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事了。
就拿那蚩尤旗来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童谣究竟是谁散播出来的。
是，幕后黑手如今看起来已经明朗了，就是清风教的人，清风教也确实喜欢散播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可是，有一点不要忘了。
清风教它不是为自己谋求大位的，它向来都是选一个代理人，然后扶持代理人上位。……
清风教的起源，已经不可考了，只能找个大概的年代，约莫两百年前，它作为道教的分支，在乱世当中渐渐有了名气。
众所周知，道教就是个很特殊的宗教，他们不求来世或死后的幸福，他们谋求的是自己活着时候的好处，乃至希望自己能一直活着，也就是人人都盼望的长生不老。
而从道教的教义当中，衍化出来的清风教，它一开始的追求就更加朴实了，都不求长生，就求自己能活得长点。……
降生在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的年代当中，真是太惨了，战乱和疲累老百姓无法避免，但生病了，看大夫，还是能盼望一下的。最初的时候，清风教便是一群宣扬自己会治病救人的道士，至于怎么救，谁也不知道，反正没多少年，他们的任务就变了，变成肃风正气。
这个气，可不是社会风气，而是他们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类似于精神能量的东西，叫做气，好人身上是清气，坏人身上是浊气，而浊气多了，天下就会大乱，那些带着很多很多浊气的人，便是降世的灾星，他们还会污染带着清气的人，让两种气混乱不堪，最终导致人生病、死亡。
怎么办呢？很简单，杀了这些带有浊气的人就好了。
如此简单粗暴，而且正巧就对上了底层百姓心中最深刻、也最不敢说的愿望——他们想杀光所有看不起他们、压迫他们的人。
因此，信清风教的人都有这么一股子狠劲，只要他们信了教主的话，就当真会把那所谓带有浊气的人视作恶魔，而且不杀了他绝不罢休。
只是随意的说几句话、指一个人，就有这么多的信徒帮自己冲锋陷阵，彼时又是乱世，人人都想在权势当中分一杯羹，清风教的教主自然而然就反了，指挥着这些信徒，帮自己抢夺地盘。
然而造反也需要充裕的条件，在一群真正穷凶极恶的军阀面前，这教主连给他们端茶倒水都不配。
于是，他死了。
下一任教主吸收了他的教训，继续反，然后，他也死了。……
在死了足足四位教主以后，他们终于悟了，凭自己，能忽悠的大多数都是不认字的百姓，在玩弄权术这一阶层实在是不够看，所以，还是结盟吧。
自那以后，清风教内部也出现过众多分歧，截至目前，他们分成了三个教派。
第一个，是回归初心的治病救人派，当然，全是野路子，救人也是让人喝符水，跟害人没差别。
第二个，是刺客联盟派，他们也认为身负浊气之人必杀，但他们选择的不是造反，而是行刺，发展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小有规模，曾经有不少知名人物都是被他们弄死的。
至于第三个，就是信徒最多、行事最低调、想法最阴险的结盟派，他们出人，有时候也出主意，而盟友负责出钱、出地位，以及保护他们的安全。
如今人们一提清风教，主要说的就是第三种，前两种加一起还不到一千人，而第三种，信徒遍天下。
萧融非要请佛子过来，也是存了让这个佛门第一圣人克制一下清风教的意思，等人多了，他们的信徒就会增多，萧融可不希望自己待的地方有这么一群整天想着用杀人治病的老百姓。……
至于他们究竟和谁合作……蚩尤旗的童谣在史书上也是赫赫有名的，真正宣扬了它的人是黄言炅，可黄言炅是屈云灭的敌人，他当然会利用一切对屈云灭不利的东西，仅凭这个，无法确定他就是跟清风教合作的人。愁啊。
萧融忍不住的叹气，都知道枪打出头鸟，屈云灭行事太过高调了，拒军令、杀官员、自立为王、还不履行亲王的义务。南雍是正统、民心所向，又有年幼的小皇帝坐镇，一时半会儿动不得，那别人的目光，可不就全都聚在屈云灭身上了。
用头发丝萧融都想得到，屈云灭暗中的敌人，估计都能养活一个麻将馆了。……
高洵之看着愁容满面的萧融，怔了怔，他也叹了口气：“我懂了。”萧融：“？”
他茫然的抬头，十分不解。
你懂什么了，我不就是走了一会儿神，还没说话呢。
而高洵之已经站了起来，他对萧融慈祥的笑笑：“你的心意哪怕不说出来，老夫也是猜得到的，既如此，老夫也当倾尽全力，阿融，你好好休息，老夫去了。”
萧融：“不是——”
他对着高洵之的背影伸手，然而这老头走的速度还挺快，不愧是能随军的丞相。
想不通，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高洵之是答应了他，又不是拒绝了他，萧融也累了，扭扭自己莫名发疼的脖子，他回床上睡觉去了。＊
萧融这一觉只睡了一个时辰，然后就饥肠辘辘的醒了过来。
阿树见状，立刻把准备好的饭食端了过来。
萧融摆手：“不用不用，我下去吃。”
坐在桌边，萧融狼吞虎咽，庄维之给的饼他没吃，回来的路上简峤给的干粮，他觉得刮嗓子，也没吃，如今终于看见能吃的东西了，萧融简直要热泪盈眶。
阿树比萧融小五岁，此时看着他的吃相，却也露出了颇为慈祥的笑：“我便知道，郎主在外面定是什么都没吃的，难怪大家都说郎主娇气呢。”
萧融：“……”
他撂下筷子，不爽的问：“谁？谁说我娇气，是不是屈云灭？”
阿树一愣：“不是啊，是以前遇上的那些人，郎主怎么会认为是大王说的呢？”
萧融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条件反射的就这样认为了，嗯……反正不是他的错，谁让屈云灭对他有偏见。偏、见。
想着这两个字，萧融恶狠狠的用筷子戳向盘中的菜，简峤那句话，他要记一辈子。
阿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郎主，你生气了吗？”
萧融顿了顿，把筷子拔出来，若无其事的说道：“没有，我生什么气，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放心吧，你家郎主不是个记仇的人。”
阿树：“…………”
单是听着，他都替郎主感到亏心。
默了默，阿树又道：“郎主，其实我觉得……大王挺好的。”
萧融不可思议的看向阿树：“为什么这么说？”
阿树理所当然的回望萧融：“因为他救了郎主呀，昨晚上，若不是他来看望郎主，兴许这一夜都不会有人发现郎主被劫走了，也是他片刻都没耽搁，便决定发兵去追，可见他还是很重视郎主的。”
萧融愣了愣，这些屈云灭没跟他说过。
在阿树看来，屈云灭救了萧融，那就是他们萧家的大恩人了，但一想到背地里萧融对大恩人的态度是那个样子……于是，他想大着胆子替屈云灭美言几句，这就算是他对屈云灭的报恩了。
阿树继续道：“在郎主你睡着的时候，大王又来看你了，还留了几个卫兵在外面，说是以后让他们保护郎主，如今郎主的待遇和高丞相一致了呢。”
萧融：“……”
他默不作声，眉头还微微的蹙起，阿树眨眨眼，说了最后一句：“郎主，不是有句话叫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萧融的语调没什么起伏：“那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阿树：“对啊，滴水都要涌泉了，那救命，岂不更加无以为报。”
萧融：“……那我还能怎么做，我都把我自己投过来了，每一天每一夜忙得都是他的事，再往上加码，我就该以身相许了。”
这话把阿树闹了个大红脸，他赶紧说道：“郎主，你又口不择言了。”
萧融撇着头，不搭理他。
阿树挠挠自己的头发，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郎主一心为镇北军奔走，我都是看在眼里的，郎主也说过，你只会效忠镇北王，如今到了这里，便不会再走了，临川也好，新安也罢，阿树既跟了郎主，就永远都跟着郎主，阿树想着，既然我们都要扎根在这里了，那这里就是郎主的家了，可是——”
“阿树不明白，为何郎主没有将这里当做以后的家的意思呢？”
萧融把头转过来，看着阿树清澈又疑惑的眼睛，第一次尝到了失语的滋味。＊
另一边，烛光下，高洵之和屈云灭坐在寝殿当中无声对饮。
他们镇北军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离其他势力和政治中心都远，没人愿意跋山涉水的给他们送歌姬舞姬，自然，就是送来了，也进不了王宫，屈云灭讨厌那些靡靡之音，这会让他想起十几岁去南雍皇宫赴宴的经历。
这个看着有点凄凉的场景，对高洵之和屈云灭来说，却是十分的惬意，人生起起落落，他们尝过泥水的滋味，再尝这酒，不论是哪一种酒，最终，都会带上一点泥水的腥甜。
屈云灭酒量不错，但真正的大佬，是高洵之。……
在镇北军里混了那么多年的他，能以士人身份横扫全场，他的酒量也是功不可没。
又喝了一口，高洵之把酒盏放下，然后乐呵呵的看向屈云灭：“听说大王给萧融派了几个卫兵？”
屈云灭垂眸自饮，慢悠悠的喝完了才道：“嗯。”
高洵之：“……”
他忍了，又问：“大王为何待萧融这样好？”
屈云灭这才纡尊降贵的抬眸，疑惑的看着他：“嗯？”
高洵之：“……”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生死之交唯一亲子的份上……
默了默，他说道：“萧融本该是大王最厌恶的那一类人，刚听简将军提起他的性格时，我便知晓大王定然会把他赶走。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不仅没赶他，还取谏于他，带三千重甲骑兵，长夜奔袭，便是为了救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屈云灭：“……”
他为自己辩解：“我是为了追杀李修衡。”
高洵之幽幽道：“那也用不上三千重甲骑兵。”
骑兵分好几类，重甲骑兵是最贵也最强的那一类，一个重甲骑兵的装备，拿出去足够养活一个二十人的小队，他们镇北军总共也只有七千重甲骑兵而已。
屈云灭把小一半的精英都调出去了，说是去追击李修衡，谁信啊，前两年李修衡冒头，屈云灭是自己一个人跑去追的，出去三天三夜，没找到人，气得他跑去匈奴人建造的邬堡，单枪匹马杀光了里面的所有人，最后带着一些还算不错的兵刃回雁门关了。……
屈云灭没说话，因为他也在思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就是下意识的行为，他调兵遣将靠的是天赋，不是那些兵书，所以他每回做决定，都特别快，而且不容置疑。
这回他的天赋告诉他，得带上重甲骑兵，因为萧融不像他，皮糙肉厚、受过的伤也多，他命硬，不管怎么折腾都能挺过来，可萧融就不行了，他身体太差，还生着病……
哦，原来这就是理由。
屈云灭微微抿唇，决定不把这个理由说出去，总觉得有点丢人，和他一贯的威武霸气形象不符。
高洵之见他不回答，倒也不强求，而是继续说道：“萧融此人，本应处处都不合大王的心意——”
屈云灭突然打断他：“谁说的？”
高洵之一愣，眨眨眼，他说道：“大王你不喜娇气的人。”
屈云灭不动声色的开口：“萧融又不娇气，他只是身体不好。”
高洵之：“……可是大王你也不喜身体不好的人。”
屈云灭：“谬论，本王从未这么说过，本王不喜的是明明身强体健，却还要学那些士族，故作娇弱的人。”
高洵之彻底愣了。
好好好，你不承认是吧。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继续数：“萧融性格强硬，他屡次与大王相争。”
屈云灭垂眸：“但他本意是好的，况且他对我道过歉了。”
高洵之：“……”
道歉你就揭过了？？？你这么大度我怎么不知道，之前死在你刀下的冤魂，都是我的错觉吗？？？
“那酷爱钱财呢，萧融献策，意图日后买卖煤炭，大王你不是最不喜商人的逐利本性吗？”
屈云灭沉默片刻，说道：“可他是在为本王逐利啊。”
高洵之：“…………”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高洵之目瞪口呆，声调也不由自主的拔高：“身怀奇异之能，大王也丝毫都不介意？！”
屈云灭张口想说他不会术法，但想起来萧融叮嘱自己的，顿了顿，他点点头：“有真本事就不介意。”
高洵之：“…………”他服气了。
还剩最后一条貌美，但高洵之觉得自己还是别问了，这头犟驴，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厌恶过萧融这类人的。
高洵之觉得自己也想吐血了。
默默咽下这口气，高洵之到底还是保持住了理智，扶了扶额，他说道：“好罢，就算大王并不介意萧融的性格，可他是个士人，能留存于大王身边，还与大王相处良好的士人，只他一人，大王可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
屈云灭的直觉起作用了，他意识到这个问题里面有个坑，抬起头，他盯着高洵之，看似镇定，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的紧张了起来。
思来想去，他给了一个保守的回答：“因为他聪慧。”
高洵之一哂：“聪慧之人有的是，但与大王脾性相投的人不多，这雁门关，离中原腹地着实太远，像萧融这样如此坚定追随大王的人，又太少了，是以到了今天，大王身边也只有一个萧融而已。”
屈云灭听懂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坚定的人，本王也不需要。”
高洵之问他：“若萧融有一天也走了呢？”
屈云灭望着他的眼神一凝，片刻之后，他又神色如常的低下了头：“走便走了，没什么可说的。”
高洵之摇摇头：“大王，道理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是少将军，是灭虏将军，是镇北大将军，你需要做的只是杀敌。可如今你是镇北王了，你驱逐了胡人，令淮水之北重见天日，无数的人将你视作希望，萧融如此，我亦如此，萧融为了追随你，愿意拖着病体长途奔袭三千里，他想见到的，是知人善任、雄心勃勃的镇北王。”
“若有一日，他发现大王并非是他期待的那样，大王走的路，不是他想走的路，那以萧融的性格，他还会这样坚定的追随你吗？”
屈云灭想起雁门关上，凉月之下，萧融对他说的那些话。
但他最终回答给高洵之的，是萧融一开始就教给他的那四个字：“人心难测。”
高洵之叹了一声：“是啊，像萧融这样的人，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或许都不如他这样得大王的心，但他们的抱负、想法都是差不多的，大王如今烈火烹油，这镇北王的位子，既坐了，就绝不能再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萧融，也需要照看到他们的意愿。”
镇北军里的老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如今再走在军中，高洵之几乎看不到几个熟面孔，这镇北军早就不是他年轻时的模样了，可屈云灭，好像还在固执的希望把镇北军维持在他爹、他大哥还在时候的朴实样子。
说着说着，高洵之都把自己给说伤心了。其实他也很不解，为什么屈云灭总想守着雁门关，论起祖籍，他们全都不是雁门关的人，论起回忆，两次恶战，早就覆盖了所有的欢颜笑语。
这时候，屈云灭抬起头，像小时候那样，小声的问了他一个问题：“若不在雁门关，我与众将士还能去哪里呢？”
高洵之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口酒，等酒盏落到桌子上，他才再次抬头，嘴角挂着平时的温笑：“让先生们商议便是，不论去哪，只要人还在就行了。”
屈云灭把玩着酒盏，半晌之后，还是摇摇头：“以后再议吧。”＊
李修衡被带回来以后，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殴打，他当年弃关逃走，让其他人独自拼命，凡是经历了这件事的人，基本上都对他恨之入骨。
简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爹娘都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他恨不得亲手杀了李修衡。
但他不会这么做，杀他的事，得让大王亲自来，论起血海深仇，还是他和大王更深一些。
萧融在睡饱吃饱以后，也去看过一次，他是想问出来清风教到底在跟谁合作，但很可惜，李修衡太废物了，他就见过教主一回，对于教内的情况也是两眼一抹黑，据他自己说，清风教许诺给他，事成之后送他两万的兵马和粮草。
两万……这都等于一个小军阀了，清风教再富也不至于割肉饲虎吧，萧融一听就知道是骗他的，但李修衡信了。
萧融：“……”
真不愧是当初为了一点好处，就被朝廷骗得团团转的主将。
既然李修衡这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萧融就走了，而他一走，那些等待着的将士，就过来继续对李修衡拳打脚踢。
出去以后，萧融在外面碰上了屈云灭。
萧融问：“大王来找李修衡？”
屈云灭看一眼牢房的门，里面的惨叫声正在传出来，他没有搭理，而是问萧融：“听说你有个弟弟？”
萧融：“……”
这话题跳的也太快了。
默了默，他点头：“有个幼弟，还有一个年迈的祖母。”
屈云灭：“为什么不把他们接过来？”
萧融更纳闷了，在牢房前面关心他的家庭，这是什么新型的职场关怀吗。
斟酌一番，他回答道：“幼弟年纪小，祖母年纪大，雁门郡山高路远，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我不放心——”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屈云灭突然扭头就走。
萧融：“……”
他安静的看着屈云灭离开的身影。
而心中的他，已经气到变形。
这叫重视他？关心他？屈狗贼，去死吧！——

第21章 帝王之相
屈云灭没走多远，他径直回了王宫，然后面不改色的踏入了在萧融看来，等同王宫禁地的东侧宫。
就是他认为是屈云灭小老婆住的地方。……
东侧宫也没什么神秘的，就是大门常关着，而这是因为，住在东侧宫的人通常不出门，就是出门，他们也从后门走，这样才能避免和陌生人的接触。
屈云灭熟门熟路的踏过甬道，期间还碰上了两三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们看见屈云灭，不像外面人那样对他极其诚惶诚恐，但也很是尊重的弯下了腰，屈云灭看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最大的那个宫室前面，他顿了顿脚，像是有些犹豫的，沉默片刻，才继续迈步。
在西侧宫，这个大宫室就是议事厅，幕僚和将军们几乎天天使用，而在东侧宫，这个宫室也是办公地点，只是比起西侧宫开不完的会，东侧宫是磨不完的草药。
将近三百平的地方，有好多人都在忙碌着，捡草药、分草药、磨草药，还有的在砸石头、切虫子、擦兵刃，总之，人人都有事干。
屈云灭对这里的场景见怪不怪，他默默走向最里面，而其他人看见他经过，也好奇的抬起了头，但是手里的活还是没停下，都在继续忙着。
穿越过一堆堆的杂物，在宫室的角落处，有个女人坐在这，她看起来有点老，给人的印象大约是五十左右，其实她才四十三岁。
肤色略黑，五官立体且耐看，若是打扮打扮，也不输给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但是她身上没有多少饰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以说她看起来很坚毅，也可以说她看起来很刻薄，总之，她不是那种讨喜的面相。
屈云灭走过来以后，撩了一下衣摆，然后坐在她面前。
他唤了她一声：“罗乌。”
女人正在观察手里的草药，听见这声呼唤，她才慢吞吞的抬起头。
屈云灭望着她，继续说：“罗乌，我想要一根盐女参。”
女人这才正正经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带着一点口音的官话问他：“有人受伤了吗？”
屈云灭默了默，回答道：“没有。”
女人又问：“有人要死了？”
屈云灭：“也没有。”
女人再度问：“那你要盐女参做什么，你不回答的话，我是不会给你的。”
最后她念了一串音节，有点长，但那是屈云灭真正的名字，他这个名字屈云灭，都是从这个布特乌语里音译过来的。
屈云灭也知道女人什么性格，没办法，他只好说道：“王宫里新来了一个幕僚，但他身体很差，又吐血，又发热，他很有用，我想让他多活几年。”女人挑眉。
盐女参不是一般的草药，是他们布特乌族孤注一掷的决定下山时，上一任女王命令他们，尽数采集的。他们住的地方太特殊，连他们自己族的人下了山，都不一定还能再找回去了，所以这些盐女参，他们也是用一根、少一根。
盐女参生长在高山林立的天坑当中，靠着盐女湖，数量极少，但药效极好，是保命吊命的药，比普通人参厉害太多，鲜卑、高句丽、还有契丹，都对盐女参垂涎欲滴，这种万金难求的东西，屈云灭还从来都没找她要过。
虽说屈云灭并不嫌弃自己的异族血统，也和布特乌族的人较为亲近，但他始终都没混淆过自己的位置，在外面，他是一呼百应的镇北王，在这里，她才是说一不二的女王，屈云灭也无法命令她。
她叫阿古色加，是上一任女王，也就是屈云灭母亲的亲妹妹。
阿古色加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去世了，姐姐才九岁，被迫继任首领，还赶上那么不好的时候，生活越来越困难，姐姐一边照顾全族，一边照顾年幼的阿古色加，对阿古色加来说，姐姐就等于母亲。
而对屈云灭来说，也差不多，因为在屈云灭才一岁的时候，他爹娘就接连去世，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样，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中，扮演母亲角色的人，一直都是阿古色加。
只是……这种母亲的角色，到底不是完整的，在屈云灭长大之后，阿古色加从不参与镇北军的事务，屈云灭也从不参与布特乌族的内务，本来应该是懂事的退让，却变成了让他们两个渐渐不再亲密的元凶。
是他们的亲情淡漠了么？也不是，他们还是很在意对方，就是……没什么话可说了。……
阿古色加想问问这个幕僚是什么人，为什么屈云灭会为他求要盐女参，可这种关心的行为，她也有十来年没做过了，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她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李修衡。”
“他为什么还活着？”
听到这个名字，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一个拿着滚轮磨草药的女人看了过来。
屈云灭没看见她，只回答道：“他还有用。”
阿古色加：“什么用？”
屈云灭：“不知道，萧融没说。”
阿古色加面露疑惑：“萧融是谁？”
屈云灭：“就是我之前说的新来的幕僚。”
阿古色加：“……”
她较为古怪的看了看屈云灭，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转身之前，她又问向屈云灭：“等李修衡没有用了，你会亲自杀了他吧？”
屈云灭回答的很是云淡风轻：“自然。”
阿古色加点点头，也云淡风轻的说道：“记得叫丹然去看，还有阿妍——”
说到这个名字，阿古色加下意识的往后看了看，宫室当中一片祥和，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在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反复磨草药的身影，阿古色加摇摇头：“算了，你在这等着。”＊
阿古色加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一个小箱子，小箱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根盐女参，一开始他们带了十七根出来，用到现在，就三根了。
在镇北军壮大之后，她用的机会反而少了，以前死一个人大家都会哭一晚上，而现在，死一万个，也没人会来求她拿参。
仔细想想，她都有快两年的时间没打开过这个箱子了。
顿了顿，她从腰间拿出一把弯月刀，轻轻一削，就从其中一根上，削了薄薄的一小片下来，透明的，都快能看见人影了。
嗯，参只受了轻伤。
接过这尽显刀工参片的屈云灭：“…………”
他看向阿古色加，而阿古色加也正直的回望他：“没受伤，没要死，那这一小片，就应该够用了，如果你觉得不够，带他来见我，我要亲眼看看，他需不需要更多的盐女参。”
屈云灭……屈云灭无话可说。
谁让这是布特乌族的资产，布特乌族是母系氏族，男人在这儿，真的是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他还是把那晶莹剔透的参片收了起来。
至于带萧融来找罗乌，那是不可能的，他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屈云灭收好了东西，阿古色加也重新回去坐下了，但是屈云灭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想了想，又跪坐在阿古色加身边，没头没尾的问了她一句：“罗乌，你喜欢这里吗？”
阿古色加看看他，回答道：“没有盐女湖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三天后，就快按捺不住、想去问问进度的萧融，收到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药汁的颜色看起来超级诡异，听说是屈云灭让人送来的补药，萧融一时之间还以为他终于忍不了自己了，要下毒送自己上西天了。……
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而屈云灭那人，似乎也没长会用阴谋诡计的脑袋，索性，萧融捏着鼻子，把这碗补药喝了。
反正这七个月里，他已经喝了无数的药，再多一碗也不嫌多。
而在他喝完这碗药以后，高洵之就欢天喜地的来找他，跟他说，大王想通了，他决定征求各位先生的意见，将王都迁走了。
萧融也是一脸惊喜的站起来，他问高洵之：“大王有没有将这事告诉其他人？”
高洵之一愣：“啊，应该还没有？”
萧融闻言，立刻一阵风般跑远了。
高洵之：“……”
看看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他心想，这盐女参果然是个好东西。…………
萧融在王宫狂奔，吓坏了一众认识他的人，终于找到屈云灭，萧融立刻拦下他，不让他把这件事再告诉其他人，屈云灭疑惑的看着他，萧融缓口气，将自己的计策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屈云灭听得眉头紧皱，迟疑了许久，才终于点了头。
而没过多久，还在各个营房里闲来无事的军汉，就听到了最新的军令，大王要他们午时在雁门山下集合，他要亲自斩首李修衡，以慰死去的镇北军将士在天之灵。
多数人其实都不知道李修衡是谁，关于李修衡的一切都太丢人了，屈云灭他们根本就不会往外说。既然要当众斩首，还是头一次搞这么大场面，大家自然都很好奇这人的身份，传军令的将士就是屈云灭的卫兵，连着李修衡，还有叛徒庄维之，卫兵将他们的事迹添油加醋，彻彻底底宣扬了一遍。
虽说李修衡害的不是自己，但人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听了这些照样义愤填膺，就着这股心态，他们快速整队集合，比以前要打仗了还积极。
其实本质上，还是想看热闹。……
一个时辰内，不可能把几十万大军都叫过来，来的全是其他驻军的小军官，还有临近的几万大军，不过，有这些人也够了。
离正午差一点的时候，屈云灭到达此地，卫兵押着被堵了嘴的李修衡，跪在屈云灭的前面，他凄惨的模样能让下面的每个将士都看见。
萧融披着披风站在幕僚团当中，虞绍燮就在他旁边，时不时问他一句，感觉怎么样？你不能吹风，还是回去吧。
萧融：“……”
你当我坐月子呢，还不能出来吹风了。
他应付完虞绍燮，然后看向底下乌压压的人群，后面全是小兵，看不清，但前面的那四个穿将军盔甲的人，还是看得很清晰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四个人一起出现。
从左到右，原百福，简峤，公孙元，王新用。
他们的排列次序，也是他们在屈云灭心中的位置次序。
人已经齐了，屈云灭看看太阳，然后走到众人面前。
这里没有喇叭，但因为是山间地带，对流的空气在产生作用，可以把屈云灭的声音带的更远。
“此人名叫李修衡，是镇北军往日的大将军。”
底下的人头们动了动，却没有发出骚乱的声音。
屈云灭微微一顿，继续开口：“他曾是镇北军的领袖，也曾是本王尊敬的叔父，本王与将士们一同拥戴他，他却反手将镇北军卖给了朝廷，流尽将士的血，只为换他个人的荣华富贵。他吃肉饮酒载歌载舞的时候，死去的将士连裹尸的草席都得不到，只能埋在大雪当中。”
人们更加气愤了，因为他们也是兵，最能共情兵的遭遇。
这时候，屈云灭突然抽出腰侧的刀，用刀尖对着李修衡，大声喝道：“是他尸位素餐，是他草菅人命，是他夺取将士的军饷和战功，连死人的妻儿都不顾！他枉为人！本王今日便要用他的人头做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此等败类，凌驾于众将士之上！！！”
言罢，他立刻高高的举起长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李修衡惊恐的眼神中砍下去，瞬间，血就喷涌了出来，而且由于他用的力气太大，长刀甚至嵌入了地面二寸有余。
李修衡的头颅已经滚了下去，而且越滚越远，屈云灭的脸上被溅了血，看起来更加的凶神恶煞。
大家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萧融拧眉，看向同样不太适应这场景的简峤。
后者注意到他的眼神，一个激灵，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任务了。
他气沉丹田，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吼到额角青筋都迸起：“好！大王杀的好！吾等身为镇北军将士，吾之所愿，镇国安北；大王仁厚，吾等誓死相随！”
在他旁边的公孙元差点被他吼趴下，他震惊的捂着耳朵，不明白自己这个同僚，怎么突然转了性。
紧跟着，更加令他震惊的事情就发生了，身后，突然有许许多多的将士开始响应，最初稀稀拉拉的，听着也不痛快，但慢慢的，就形成了雷霆之势。
一声高过一声。
“吾之所愿，镇国安北！”
“大王仁厚，吾等誓死相随！”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不停重复的誓死相随四个字，一句话，几千人喊出来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声音真大，而几万人喊出来，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浑厚又广阔，仿佛是从天上传下来的，让望着这一幕的人，忍不住的心生敬畏。
在这一遍遍的声浪当中，萧融再一次感受到了通体舒泰，他微微挺起脊背，将目光从激动的将士们那里，移到了屈云灭身上。
他定定的看着这群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刚听萧融让他做个演讲的时候，他老大不情愿，那时候萧融就大概猜出来了，他可能从未这样做过，哪怕鼓舞士气，也只是干巴巴的说一两句，所以他不知道，当人心被调动着凝聚起来的时候，场面竟然如此的壮观、如此的令人热血沸腾。
明明也没出征，没有一个具体的敌人，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连个实际的好处都没许出去，大家就这样高兴了。
屈云灭的感受十分新奇，等这些人差不多要停了，他才伸手，让他们停下，然后说道：“不日，本王便要迁都，将士们，本王愿与尔等共同打造只属于镇北军的王都，镇北军的王都，绝不比金陵差！”
简峤这回全神贯注，一秒都没耽搁，他迅速举起拳头：“不比金陵差！”
公孙元：“……”
等后面的人重复了一遍，简峤又喊：“大王英明！”
很快，后面的人也喊了一遍大王英明。
公孙元：“…………”
你小子，最近溜须拍马的很激烈啊。……
虞绍燮已经惊呆了，他好歹也是世家子，虽说等级不怎么样，可他爹以前就是军中人士，他也算军二代了。鼓舞士气的活，他也看别人干过，但怎么说呢，都不会像今日这样……这样怪。
别人鼓舞士气，通常都是出征前，带着对敌人的仇恨和对生死的惶恐，在没有回头路的情况下，将士不得不高度紧张，豁出命去。而今日这场景，每个人虽然看起来都挺激动的，但虞绍燮看得出来，这激动，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也没人会为了一场观刑，就决定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但也不好说，一次是不行，再来一次呢？一而再、再而三，这就像和尚敲木鱼，表面上看是给自己加功德，实际上，就是一遍遍的付出时间与精力，用自我说服的方式加深脑海中的信念。
虞绍燮：“……”
大王肯定想不到用这种办法稳固将士对他的忠心，高先生也没那么阴险，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虞绍燮扭头，看向萧融。
萧融对上他的目光，面露疑惑。
虞绍燮的表情有点复杂：“……”
萧弟似乎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单纯，但……感觉更对他的胃口了。
微微一笑，虞绍燮开口：“我决定了，待我回去之后，便写一封书信，让我弟弟来投靠大王。”
萧融：“…………”
虞绍承？那个该多吃点药的虞绍承？
他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怎么突然这样决定？”
虞绍燮看向不远处的屈云灭，浅笑道：“因为大王终于想通了，迁都，便是逐鹿中原的开始，我们兄弟二人，总不能侍奉二主吧。”……没错。
迁都，就是主动加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以前屈云灭的行动都是被迫的，他要复仇，所以赶走了所有的胡人，他挂念家乡，所以留在了雁门郡，他看不惯南雍，这才用打脸的方式，自立了一个镇北王。
其实他从未真正的治理过这片土地，他称王了，行的却还是大将军的事。
所以别人既警惕他，又看不起他。哪怕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屈云灭也从没露出过自己的野心来，他就是在复仇，一直复仇，到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代郡、雁门郡、中山郡，这是小皇帝要给他封王时，表示分封给他的国土，他正经拥有的，还是曾经那个诸侯代国。
他待在雁门郡，在南雍和外人看来是很老实的行为，而离开这里，便是向整个天下宣布，他不再受南雍正统的掌控了。
萧融不禁看向屈云灭，他脸上的血迹未擦，脚边还有个软趴趴的尸体，连手上的长刀，都不知道沾染过多少人的热血。
但这样的他，比穿着亲王服饰的他，更让萧融觉得耀眼。
这才是镇、北、王啊。
众人仍在欢呼，屈云灭面对他们的热情，终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他的目光扫遍全场，却在看到萧融的时候，微微一停。
萧融低着头，转过身，在所有人都欢欣沸腾的时候，离开了他。
屈云灭心脏一紧，他不知道，这也是他的直觉在作用。……＊
这一晚，好多人没睡好觉，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劲。
连萧融也受到了点影响，虽说离开山脚下，士气凝聚带来的正面影响就消失了，他又变成了萧妹妹，可是，他的心情也是有点小激动的。
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的反复回想，屈云灭站在上面，八风不动、睥睨天下的气势。
还真有点帝王之相呢。
萧融闭着眼，嘴角不受控的勾起来，而阿树收拾完了外面，正要进来问他，是不是现在就吹灯。
然而不经意的一抬头，他顿时目瞪口呆起来：“郎主，你怎么流鼻血了？！”

第22章 人各有命
萧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人中，结果摸到一手鲜艳的红色。
他定定的看着这些血，然后霍然起身，揪着阿树的衣领：“大王呢？！大王他去哪了？！”
阿树：“…………”又来！
怎么每回生病，郎主第一个提到的都是大王啊！
阿树手忙脚乱的给萧融擦血，可这血越擦越多，仿佛根本就止不住，萧融一开始还非要让他回答屈云灭的行踪，后来那手就软绵绵的掉下去了，整个人跟面条似的，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
但这感觉和以前生病的时候也不太一样，以前他没力气、就是单纯的没力气，今天没力气、且头晕，最关键的，这心里怎么还烧得慌呢？想起来转转，最好是跑两圈。
萧融：“……”
坏了，出现新症状了。屈云灭又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作大死了吧！
阿树见那血真的止不住，他赶紧跑出去再次求助高洵之。
高洵之听到阿树的叫声，立刻急急忙忙的出来，一边快走一边听阿树说萧融的病状，听到是止不住的流鼻血，高洵之猛地一顿脚，抬手拍向自己的脑门。
“哎呀！该不会是虚不受补吧！”
他们已经到外间了，高洵之说的话萧融也听见了，萧融伸着脖子看他俩，高洵之看见他这动作，连忙走过来，他也会一点诊脉的技术，只摸了一下萧融的手腕，感到那脉搏又快又强，高洵之就确定了：“真是好心办坏事，快去请大夫，对了，再叫厨房做一锅红枣老鸡汤，还有丝瓜鲫鱼汤，告知厨房，都别放盐！”
说完，高洵之慈爱的拍了拍萧融的手：“好阿融，让他们给你补补血。”
萧融：“…………”不止补血吧。还下奶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俩分明都是坐月子才喝的东西！……
高洵之只是粗通药理，算不得什么专家，他见那些产后失血的妇人都是这么补的，自然就照搬给萧融了。而萧融躺在床上，拿一张帕子捂着自己的口鼻，暂时也说不了话，就只能郁闷的看着他。
高洵之还以为他这是害怕，便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应当是你今日喝的那碗补药药力太强了，大王为了给你补身体，在里面加了人参。按理说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这人参和其他人参不同，药力虽强，却温和许多，用来复脉固脱、补充元气是最好不过的了，连耄耋之年的老人都能喝，也不用怕被它冲撞了经脉。许是阿融你这身子骨……太弱了？所以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高洵之自己都说的不怎么肯定，因为这些年他见过好多人服用盐女参，什么病症都有、马上就要咽气的也有，却没有一个像萧融这样，还补出问题来了。
还在流鼻血的萧融：“……”
我真是谢谢你们啊。＊
第二天，萧融一脸菜色的起床了。
昨日刚宣布了要迁都，今日屈云灭就召集所有人过去开会，商讨迁都的地点。
这种大事萧融必然要去，哪怕他现在一想起来屈云灭就来气。
给好好的人喝什么补药啊，还补的那么猛，昨晚上他听高洵之科普了半天什么叫做盐女参，最后总结一下，那玩意儿相当于一根千年老参，而他一个看起来病弱、内核其实十分健康的人喝了，可不就补到鼻血狂流了。
任由阿树扶着，萧融满腹怨气的去了主殿。
今天来的人是最全的，幕僚团都到了，高洵之坐在最前面，四大将军也分别落座，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想法。
萧融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经过幕僚团的时候，恰好遇见当初那个非要他让座的老头，老头坐着，他看一眼毫无血色、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萧融，突然有种想给他让座的冲动。……
但还不等他动作，前面的高洵之就对萧融招手，萧融懒懒的抬脚，往那边走去了。
高洵之给他留出了座位，就在自己身边，而萧融的另一边，就是镇北军第一勇士虞绍燮，在他对面，则是那四位将军。
等到屈云灭来了，这会议便正式开始，不过屈云灭总是控制不住的看向萧融，望着他的眼神也十分迷惑。
怎么喝了补药，反而看上去更短命了？
萧融很努力的忍着，才没有对他翻白眼。……
等会议开始了一段时间，大家就不会再关注别的事情了，因为会议气氛正在逐渐紧张起来。
迁都是大事，他们商讨的结果，最终可是要被史书记载下来的，况且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迁都以后意味着什么，这个都城暂时还是王都，等到了未来，可就是国都了。
众说纷纭，这回连幕僚团都不和稀泥了，他们也想成为新王都的促成者，便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长安、洛阳、济南，这三个呼声是最高的，前两者都有自己的关隘，地势易守难攻，最后一个挨着孔孟之乡，是幕僚团心中的圣地。
萧融撑着脑袋，算是服了这帮混子。
好在其他人没有那么癫，很快就把济南给排除了，并非是说济南不好的意思，只是它确实不适合作为都城，没有天然险要，又紧挨黄河，一旦河水泛滥，整个城池都跟着遭殃。
选都城，首要看的还是地势，别的都可以没有、安全性一定要高。
这是别人的想法，不是萧融的，不过萧融有自知之明，他的想法太过超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适用于这个时代，所以他今日来，就是把自己当成一道保险，如果别人说的有道理，他就不会再开口了，如果说的没道理，他再上场理论一番。
很快，长安派和洛阳派就吵了起来，长安派看中长安历代古都的底蕴，洛阳派则看中洛阳居中、更为繁华的优势。
这个长安确实比不过洛阳，被胡人血洗之后，雁门郡因为屈云灭回来了，所以又重新建设了起来，长安则一再遭难，胡人走了，还有其他势力过来占领，但他们谁都没本事独占，就天天打，后来即使被屈云灭一窝蜂的全都赶走，如今的长安也没几个百姓了，近乎是一座空城。
迁都去长安的话，前期肯定是个赔本买卖，要付出好多精力与金钱。不过空城也有空城的好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便折腾，况且就算长安空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那些宫室、府邸，残留下来的就可以为他们所用。
萧融倚着椅背，乌溜溜的眼珠定格在对面的墙上，他脑袋里天马行空的想着各种事情，都没注意到屈云灭已经盯着他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萧融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屈云灭特别不痛快，他发现自己不想让萧融闲着。
长安派代表人物虞绍燮，以及洛阳派代表人物公孙元正在激烈辩论，突然，上面的大王开口了：“萧先生，你对迁都一事有什么见解？”
辩论暂停，大家一起看向已经坐得歪歪斜斜的萧融。
萧融：“……”
顶着众人的目光，萧融先是默默的把身体坐正，然后才清清嗓子，回答道：“我觉得虞先生和公孙将军说得都有几分道理。”
屈云灭：“哦？有几分道理，便不是有十分的道理，这么说，你是觉得长安与洛阳，都不足以成为新的王都？”
这话一出，虞绍燮和公孙元瞬间坐直了身子，看着萧融的目光也不再那么平和。
萧融：“…………”你好烦。
但别说，屈云灭还真说中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是觉得这俩都不怎么样，根本就是半斤八两，所以才会说这么一句话，真不愧是敏感多疑的大王。……
都说到这了，萧融暗中撇撇嘴，然后慢条斯理的开口：“既然让大王看出来了，那我也如实相告，我个人中意的迁都之地乃是陈留。”
大家一愣，然后叽叽喳喳起来。
“陈留？此地还不如济南。”
“陈留不可，绝对不可，陈留曾是金陵的陪都，孙仁栾一直想将此地抢回去，大王怎么能迁去那里呢！”
“陈留乃是平原，若胡人再次南下，经山海关、过幽州，能径直将大军推到陈留来！萧先生提议陈留，未免太短视了！”
“就是就是，怎么可以迁都陈留呢，陈留从未做过王城，唯一的陈留王后来还是那样的结局，太不吉利了。”
萧融本来也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加入他们的辩论，但听着这些反对的声音，萧融脾气也上来了。
他眯了眯眼，这就是要开战的意思。
“真是龙生九子安天下，猪生一堆拱墙根。”
众人：“……”
咋还人身攻击上了呢！
萧融才不管那个，“陈留不如济南？这二者分明是一样的地势！甚至陈留更平坦，更适合百姓耕作居住，如今大王有的是兵，缺的是民，陈留上依大河，下靠颍水，水系发达且连接着淮水，淮水之南的百姓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能方便的过来。靠着颍水，大王也可开始操练水军，如今镇北军中什么兵都有，就是没有水兵，水兵的重要性，还需要我向你们解释么？”
众人互相看看，没吭声。
如果屈云灭要称帝，早晚都会和南雍一战，而南雍之所以能苟活到今天，七七八八的原因当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淮水真不好过，胡人又不擅长打水战，所以总是到了淮水就铩羽而归。
胡人都替他们淌过水了，他们还不赶紧吸取教训，这南北分裂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们不说话，萧融还是要说的：“至于并无险要，诸位，若真有一天敌兵已经兵临城下了，打到自己的老巢来了，有没有险要，还真的那么重要吗？古往今来，被逼到固守国都程度的君主，有几个能坚持十年以上的？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倒不如早早的决出胜负，免得百姓跟着一起煎熬。”
幕僚团里有个人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他瞪着萧融：“你、你怎么能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萧融：“那你怎么能时时刻刻都想着做缩头乌龟？”
“…………”
对方被他问的哑口无言，萧融运了运气，也缓和了自己的态度：“我并非是说地势不重要，只是诸位，咱们如今都是镇北军的一员，要相信大王与众将士的本领，咱们所注重的地势，不应当在都城的范围之内，而是都城之外、辐射出去的范围，豫州、冀州、东豫州、徐州各有险要，如今都在大王治下，陈留便是中央的位置，莫非你们觉得大王守不住这些地方？”
众人瞬间看向上面的屈云灭，而屈云灭也很应景的笑了一下，就是笑得杀气四溢的。
众人：“……”不敢说话。
萧融见他们老实了，这才感觉到了几分满意，既然都说到这了，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我中意陈留还有别的原因，之前也有先生说，孙仁栾想要将陈留抢回去做他们金陵的陪都，而我也有类似的想法，自从太宁二年的大雪以来，淮水之北的耕种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倒是淮水之南，粮食的收成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将来，我们或许需要将南边的粮草运到北边来，而且每一年都要运。”
他说的比较隐晦，多数人都听懂了，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其实气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不管湿度还是土壤、或是粮食的品种，最终结果都导致南方的种植产量更高，而且就是在这个时候，南北分治，南方开始飞速的发展，变成了一片富饶之地。
此时还没有大运河，而一提起大运河，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它增进了交通的发展，还有它是无数河工的噩梦，倒是忘了它最初、且延续了将近一千年的作用——即，将南方的资源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北方去，供给定都在那边的皇帝和朝廷享用。
至于提前挖运河，这是不可能的，一来萧融还没心黑到那个地步，二来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所以与其挖运河，不如直接定都在颍水附近，淮水与颍水照样能通漕运，将来需要了，也只需要挖通淮水与长江这一段，不必再兴师动众的挖那么远了。
萧融不愿意定都长安，也是这个原因，长安历史悠久他知道，可后来再也没人定都长安了，就是因为它离长江一带实在太远，资源调动不起来，皇帝又不是慈善家，他们当然不会任凭那些财富溜走。
知道萧融说的有道理，这些人就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还是有人小声说：“可它确实不吉利。”
萧融：“……”
行吧，这点他也没话可说。
三十年前那场影响久远的大雪，准确发生的时间点是太宁二年，而年号叫太宁的这个皇帝，是雍朝历史上最惨的一个皇帝。
雍朝的皇帝们，除了开国皇帝寿命很长，活了七十多岁、在位三十五年，其余的皇帝在位年份，取平均数可能都不超过五这个数字。
太宁皇帝是前任皇帝的亲弟弟，本来陈留是不会作为封地的，因为地方太小，如果过去就封，真正的代号应该像屈云灭一开始接到的圣旨一样，屈云灭接到的是代王，而陈留这一片属于豫王。
但太宁皇帝实在是惨，他哥心眼特别小，害怕弟弟出去以后野心就大了，所以一个劲打压他，给他封陈留王，还不让他出去，天天把他压在宫里让他做太监的活，朝中大臣也不把他当亲王，对他态度十分恶劣。
他哥大概是遭报应了，所以登基第二年就死了，从开国皇帝死了以后，朝廷就暗流涌动，太宁皇帝的哥哥比较强势，他死了大家还挺庆幸的，而且他们吸取教训，决定立一个软骨头当皇帝，也就是这个倒霉蛋，太宁皇帝。
说真的……这位一辈子就没顺过，小时候被欺负，当了亲王继续被欺负，当上皇帝了，终于能过上表面的好日子了，结果他刚登基，气温就降了，第二年夏季四月，天降飞雪，这已经是个很不好的兆头，等到了冬天，那场恐怖的大雪到来，所有人都认为是太宁皇帝德不配位，所以才惹来大难。
接着他就更惨了，连连下罪己诏，彻底被大臣架空，有时候好几天都吃不上饭，宫里不好过，外面也不太平，胡人南下劫掠，北方冻灾南方涝灾，流民到处都是，各地均有起义军，而且他们全都打着同一个口号，全都针对太宁皇帝，好像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罪过。
所以在太宁五年的一个晚上，他正睡觉呢，就被大臣闯进来，用腰带勒死了。
人死了，这悲剧也没结束，他死的时候十几岁，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婴儿，大臣立这个婴儿当皇帝，继续控制整个朝廷，然而那时候实在是太混乱了，哪哪都不安全，杀了皇帝的大臣被簇拥皇权的大臣反杀，宫中的人都忙着政变，谁也没想起来那个婴儿皇帝，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再去找，却发现同样只有十几岁的太后抱着婴儿皇帝，已经冻死在了昨夜的寒风当中。……
真的，惨绝人寰。
哪怕萧融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没有啊、我觉得还挺吉利的，他怕自己说完了，雷就劈下来了。
同样的，他也不能说吉利与否不重要，毕竟这时候的人们迷信得很，他打不过，只能加入。……
萧融不说话了，高洵之看看他，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萧融说得很有道理，可既然不吉利，那也没什么办法。
虞绍燮眨眨眼，感觉陈留已经自动出局了，那他是不是又可以提一下长安了？
他正襟危坐，刚抬起屁股，也就离开了一寸左右，然后他就听到屈云灭蓦地开口：“本王也认为陈留甚好。”
咚，虞绍燮又坐了回去。……
大家震惊的看向屈云灭，萧融说话还不过是个提议而已，屈云灭开口了，却是有拍板的意思，这回他们反对的更加激烈，不过一个蚩尤旗，就能让天下百姓坚信屈云灭是个灾星，他还要迁都去陈留，这不等于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么。
更何况舆论都是其次的，主要是，他们真怕陈留这地方不吉利啊！萧融默。
史上一共两个陈留王，第一个惨绝人寰，第二个同样没好到哪去。
黄言炅为了蹭皇帝热度自封陈留王，打败镇北军之后又生擒了镇北王，可以说是风头无两，然而他太过残暴、也飘得太快了，屈云灭死后第二年，东阳王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来攻城，而他的前军主将，就是带着剩余镇北军苟延残喘的简峤。
黄言炅败了，但他没有让别人来抓他，他直接自尽在陈留城中。经东阳王的首肯，简峤把黄言炅尸体搬出来，肉做肉糜喂狗，骨头敲碎填路，连头发都被简峤塞到了猪圈的食槽里，让猪吃了个干干净净。……
不论生前有什么仇恨，两大热门夺权者最终都死在同一个地方，这让人感觉有点唏嘘。
萧融没说话，而其他人反对的太过激烈，屈云灭本来就是个不愿意听反对意见的人，被他们吵的受不了了，屈云灭骤然站起：“本王是镇北王，又不是什么陈留王！人各有命，干一座城池什么事！照你们的意思，那陈留郡里的人，是不是早就该死光了！”
大王发怒了，顿时就没人敢说话了，平时虞绍燮敢，可今天这事也没让他感觉有多愤怒，他暂时还愤青不起来；高洵之也敢，可他张了张口，突然扭过头看向萧融。
高洵之用眼神示意他，你快劝劝大王啊。
萧融看着他的眼神，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高洵之：“…………”
你上回不就是这么跟大王交流的吗，怎么到老夫这就不行了！

第23章 风寒
萧融坐的稳如老狗。
既然他不说话，高洵之便只能自己上了，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而屈云灭根本不搭理他。
高洵之：“……”生气。
幕僚在意的是吉利不吉利，而原百福他们在意的就是无险可守这一点了，在他们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四个将军加上一个丞相，全都反对定都陈留，屈云灭当然是说不过这五张嘴的，但他可以对这五个人产生降维打击。
咣当一下，狠狠的拍向身边的桌子，屈云灭怒气冲冲道：“本王心意已决，谁敢再劝，便留在雁门关做守城兵！”
五人：“……”
你还讲不讲理了！
萧融看着这一幕，心说，很明显，他不讲啊。
撂下这句话，屈云灭转身便走，其他人一副着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互相看看，却也只能摇摇头。
大王不听他们的，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萧融托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从这五个人的脸上一一巡过，发现他们虽然着急，但都没露出什么怨念来，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憋在心里了。
歪了歪头，萧融站起身来，只有虞绍燮看到他的动作，刚想问问他要去哪，萧融就已经步伐轻快的离开了。
须臾之后，萧融找到了在校场当中射箭的屈云灭，这家伙真是太好找了，他每回生气的时候，不是去了校场、就是去了雁门关。
屈云灭将五发箭矢射向对面的靶子，每一箭都命中靶心，他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认出了身后的人是萧融。
所以一把箭射完，他立刻就放下了手中已经拉满的弓，转过身，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在殿中时，你为何不说话？”
萧融一愣，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几分埋怨。
默了默，萧融说道：“因为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啊。”
屈云灭显然无法接受这种答案：“有道理又如何，平日我所说的也有道理，你不还是有长篇大论等着我！”
萧融：“……”
抽了抽嘴角，他敷衍道：“那如何能一样，大王是大王，他们是他们。”
屈云灭微微一停，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解释：“即使如此，迁都陈留分明是你的主意，你也应当说一些话。”
萧融看看他，说道：“迁都陈留确是我提议的，可我并非认为必须要迁到陈留去，先生们说得对，上一个陈留王——”
一听这个，屈云灭又怒了：“本王是镇北王！”
萧融：“…………”
屈云灭不仅生气，还感到不解，分明萧融自己的提议，他怎么变得这么快啊。
“莫非连你也认为，只是迁个都城而已，本王便会落得太宁皇帝那样的下场？！”
萧融眨眨眼，十分笃定的摇头：“绝对不可能。”
屈云灭被他气着了，听他这样说也不怎么信，还讽刺的问：“你怎能如此肯定？”
萧融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有我在啊，我绝对不会让大王英雄末路，谁要是敢拦我，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屈云灭：“……”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本来挺正常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着了。……荒、荒谬！谗言！
他堂堂八尺大丈夫，如何就沦落到让萧融这样的病弱之人来保护了。
就会说大话，有说大话的工夫，还不如先把病治好，等治好了病、不再有这短命之相，说不得他还会信他几分。
这些想法快速的从心里掠过，而表面上的屈云灭，也终于找回了自己被打断的节奏：“无险可守又如何，本王坐镇其中，便是王都的一道天险，至于吉利不吉利，本王说过了，这种动摇军心的言论绝不允许出现在镇北军当中，泱泱中原，哪里没出过不吉利的事，若个个都要避开，岂不是只能躲进深山去了。况且，若真说起的话，太宁皇帝登基又殡天的长安才是最不吉利的，将陈留换做长安，他们倒是不提这件事了。”
萧融立刻抬手鼓掌：“大王说得太对了！之前大王为何不这么说呢？”
屈云灭愣了愣，他下意识的回想自己之前的想法，“我嫌他们烦，不想跟他们好好说话。”
萧融：“…………”
他脸上鼓励又和善的表情差点扭曲起来，幸好，他还是忍住了，继续用幼教老师一般的语气说道：“四位将军与高丞相都是大王最信赖的人，他们与大王相处时日颇长，若大王能用道理劝服他们，相信他们是一定会虚心受教的，不动一刀一枪、便让对方心服口服，这才是真正的赢家呢，大王说对不对？”
屈云灭迟疑的看着他，他其实觉得不对，能打服为什么要说服，浪费唇舌浪费精力，也就文人会这么想。
但萧融脸上带着浅笑，他眨巴眨巴眼睛，温柔又耐心的看着自己，满眼都装着对自己回答的期待。
屈云灭：“……可能对吧。”
萧融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在想，可能你个头，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认同，难怪你这留不下有本事的士人。
算了算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对镇北王的改造之路，萧融觉得需要按年计，今天能得到这么一个开头，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效果。
又夸了屈云灭几句，客套了一会儿，萧融就打算走了，而这时候屈云灭把他叫住，纠结了一会儿才问他：“如今你还认为本王应当迁到陈留去吗？”
萧融笑道：“大王迁去哪里，我都没有意见。陈留是个万事开头难的地方，但真正的站稳脚跟之后，得到的回报也是最多的，我知大王实力雄厚，也希望大王越来越好，若大王当真下定了决心，那我定是要舍命陪君子的。”
屈云灭听得心里一安，完全没有想起来这提议最初是萧融说的，他才是响应的那个，如今他说了几句话，他俩的位置就给倒过来了，屈云灭反倒成了欠人情的那个。
头脑简单的大王和缓了神色，又问萧融：“迁都之后，你是不是就该将家人接来了？”
萧融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家人，怔了怔，他点点头：“自然，这世上哪还有比大王亲自坐镇的城池更安全的地方呢？”
屈云灭心想，这还算句人话，他挥挥手，总算是让萧融走了。……＊
前有大王武力镇压，后有萧融在其中斡旋，没多久，迁都陈留的结果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后，他们没有立刻动作，底下的将士也没接到这个通知，高洵之带着那群混吃等死的幕僚们，天天开会商议要带什么走、带多少人走，这群人虽说不怎么会献策，但做点杂事还是没问题的。
而萧融另有自己的任务，他拿着陈留城的舆图，思考应当怎样建设这座城池。
重中之重便是加固城防，胡人萧融不怎么担心，他们被屈云灭打得丢盔弃甲、元气大伤，三年五年之内是不成气候了。如今稍微有点实力的，只剩下鲜卑和鄯善，前者不用萧融警惕，整个镇北军都盯着他们呢，后者与屈云灭签订了互不为敌的约定，只要屈云灭还保持着如今的实力，他们就不敢撕毁合约。
所以这城防，防的还是中原上的自己人。
也就是淮水之南的大小势力们。
黄言炅不必提，在萧融心里这人的名字是重点加粗的，他有事没事都在关注着黄言炅。东阳王贺庭之，这人的危险等级比较低，因为这位心眼最多，他手下兵马很少、自己又是个喜欢培养名声的人，正史当中他果断的揭竿而起，是因为南雍朝廷破了，他身为皇族贺家人，要给皇帝报仇是最正当不过的，虽说这仇他没报上，但后来他又讨伐了残暴的黄言炅，照样能占领道德制高点，然后再宣扬一下自己的仁义名声，就能顺顺利利的登上皇位。
他太看重自己名声，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只要南雍小皇帝没事，他就不可能出头，他只能等、只能忍，忍到小皇帝出事的那天。
其实这策略挺好的，因为世道这么乱，小皇帝的敌人有一大堆，而这位小皇帝还意外的有点聪明，他想要自救，这就导致了连他大权在握的亲舅舅，都不会真正的跟他站在一条线上。
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早晚会被人杀掉，就看谁比较蠢，决定第一个做那大逆不道的人。
嗯，没有任何的意外，正史上那个蠢货，就是萧融正在效忠的镇北王屈云灭。
萧融：“……”
要不然他刚穿过来的时候为什么这么崩溃，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彼时陈留王已经起事，而且势如破竹的占了半个南雍的领土，屈云灭的几十万大军则是刚刚缩水一半，前有狼后有虎，此时不赶紧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稳固军心，他居然为了复仇，直直的冲进南雍皇宫，而且在发现仇人已死的情况下，为了泄愤，他干脆把皇帝太后一并宰了。
而且还是亲手宰的。
要知道中原人篡位，首要做的就是善待前朝皇帝，只有茹毛饮血的胡人才会不管不顾的杀光所有皇族，任由文人对他们口诛笔伐。屈云灭本来名声就不咋样，这么一来，更是坐实了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身份，这回他不止失去了民心，还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一夜之间他就成了过街老鼠，任何人都能堂而皇之的唾骂他。
萧融也是因为他这神来一笔，所以最初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在萧融看来，历史上的屈云灭就是个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莽夫，他失败真是太正常了，他要是没失败，那才违背了历史的发展规律。
但话又说回来，他不认识历史上的屈云灭，他只认识这个会给他送补药的屈云灭。
虽说那补药害得他失血过多，连喝了好几天的月子汤。……
这心态一旦出现变化，本来非黑即白的想法，也就跟着变了。比如现在萧融就不会单纯的认为屈云灭笨，而是会思考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高洵之被杀了。
在亲眼见过屈云灭和高洵之的关系之后，萧融就说不出责怪屈云灭的话了，或许屈云灭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他看重的东西太多了，心够狠又不够狠，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一切，却又只知道横冲直撞、选不到正确的方式保护。
萧融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扶这么一个人上位，他真是受大罪了。所有屈云灭不擅长的事都得让他来操心，一想到那是何等恐怖的工作量，萧融就感觉眼前一黑。
他依然骂骂咧咧，依然会抱怨他的命怎么这么苦，不过，他再也没有埋怨过系统送他来这了。……＊
半个月后，迁都的事宜大约就商定好了。
简峤带一队人马率先去了陈留城查看城中情况，陈留太守得知镇北王要搬过来，吓得帽子差点掉了，但他又不能说拒绝的话，就只能似笑非哭的说好。
第二日，镇北王要将这里作为王都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陈留城，说起来，陈留也是个很古老的城池，当地有不少的豪族，豪族不一定是士族，也有可能是暴发户。
这群人接到消息之后的反应还不如陈留太守，当场搬家的搬家，加固邬堡的加固邬堡，反正都是把镇北军当做了洪水猛兽。
也没办法，谁让陈留离南雍还挺近的呢，比起被这个只会打仗的镇北王统治，他们更希望南雍朝廷能把他们从水深火热当中解救出来。
然而南雍朝廷现在可顾不上他们，得知屈云灭要迁都陈留，整个朝廷差点把皇宫房顶掀了。
他们惊疑不定，不懂屈云灭这是走的哪一步棋，他不是应该正在筹备粮草，准备着去打鲜卑吗？难不成不打了，不仅不打，还准备打他们了？！……
这十年南雍朝廷能稳定下来，连带着经济和人口数额都蒸蒸日上，第一个要感谢的人是国舅孙仁栾，第二个要感谢的人就是镇北王屈云灭。
前者稳定了内政，后者一直当着他们的盾牌，替他们吸引了所有胡人的火力。
他们看不起屈云灭与镇北军，平日上朝提起他，也都是持鄙夷的态度，但他们也知道，要不是有屈云灭在前面挡着，就鲜卑人那垂涎中原的态度，早就来到淮水边上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因此即使屈云灭都把整个淮水之北纳入囊中了，他们也不吭一声，甚至默认了镇北王的封地就是整个北方那么大。
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雍朝的开国皇帝当年可是将整个南北都统一起来了，雍朝的开创者做到了再次大一统，这是所有为雍朝效力的人共同骄傲的事情。所以跟过去那些安稳在一处的君臣不一样，南雍的人都想再把淮水之北抢回来。
而他们认为的好时机，就是屈云灭去打鲜卑的时候，他们预备着趁虚而入，直接把屈云灭和他的大军堵在塞外。
正史上也确实这样发生了，屈云灭打完鲜卑，一扭头发现自己被背刺，愤怒的他立刻打了回来，而南雍那些废物连抵挡一会儿的本事都没有，还不到十日，就尽数被打回了淮水之南。
幸好那时候还发生了别的事，占了屈云灭的注意力，要不然，他可能那个时候就已经跨过淮水，打进南雍皇宫了。
不过差别也不大，半年后屈云灭卷土重来，这些人多数都死在了屈云灭手下。
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这帮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这么天真，他们是真觉得趁虚而入这个计划很好，谁知道屈云灭抽什么风，他不是最恨鲜卑吗？为了打鲜卑什么事都能往后放一放，怎么就突然变了啊？
真讨厌，好好报你的仇多好。……
雁门郡还没乱呢，外面倒是先乱了，不过这时消息滞后，萧融他们暂时也不知道这件事，简峤赶回来，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屈云灭，高洵之和萧融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的发问。
高洵之：“可有合适的地方建造王宫？”
简峤张口要回答，屈云灭却说道：“建造王宫不急于一时。”
萧融也帮腔：“大王是镇北王，大王无论住什么地方，都能称之为王宫。丞相不必这时候就选址动工，未来的变数多着呢，等天下大势安稳了再造也不迟。”
高洵之：“……”行吧。
他换了个问法：“可有适合大王居住的地方？”
简峤张嘴半天了，见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他连连点头：“原来的豫州刺史府是空着的，还有一座占地广阔的侯府，被陈留太守占了去，他和家眷正住在那。”
屈云灭：“让他搬走。”
简峤：“……是。”
萧融点点头：“那侯府便当做临时的王宫，刺史府用来议事，大王既已过去，那陈留太守也就不必操心了，堂堂镇北王的王都，怎么还能设置太守呢，应该改成陈留尹。”
简峤对官职了解不多，他愣愣的听着，只知道萧融这是要撸了原来太守的意思，他不禁问道：“那陈留尹应当由谁来担任呢？”
屈云灭和萧融同时开口：“他/我。”
高洵之：“……”
简峤：“……”
萧融一愣，率先反应过来，对屈云灭笑笑：“多谢大王信任，我原想着还要自荐呢，没想到大王省了我的事，请大王放心，我一定好好治理陈留，让它成为中原最繁华、也最坚固的城池。”
屈云灭看看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高洵之也看看他，神色有些许迷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好像看到一个饼飞出去了。……
萧融继续问简峤：“陈留城中有几方势力，是否错综复杂？”
简峤回答：“除了太守，便是几家豪族在当地经营着，我冷眼瞧，他们对大王即将迁都似乎不是那么的欣喜。”
屈云灭一听就想冷哼，他去哪里，何时还轮得到一些豪族来置喙了。
萧融却笑起来：“这也是难免的，那些豪族代代生活在陈留城，胡人入侵都没能让他们搬走，可见他们与陈留已经绑在了一起，是断不可分开的。在此等情况下，不管是谁来接管陈留城，他们都不会高兴，他们巴不得头上没有官府呢。”
高洵之皱眉：“有的豪族都能与世家抗衡，实在是不好管理，若朝他们下手，城中产业多半都被他们控制，容易引起民乱，若放任他们不管，便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以后很多事也不好做了。”
萧融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对策，豪族无非求的就是钱财与安稳，正好大王手下也缺这样会盈利的人，豪族如今不愿大王迁都，是因为他们觉得大王会与他们分利，若他们知道大王不仅不分，还会让他们赚的更多，他们的嘴脸就该变一变了。丞相，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庸才，哪怕豪族，只要利用好了，也能成为一把指向世家的剑。”
说到这，萧融又扭头问简峤：“陈留城中一个世家都没有吗？”
简峤：“有两个，但都不是本家，而是本家的分支。”
萧融眨眨眼，哦了一声。
不是本家啊，那就不能用对付本家的办法。
高洵之没想到萧融身为世家子，居然提起对付世家来这么信手拈来，他觉得好奇，便想知道怎么回事，而萧融刚要解释一下，好长时间都插不进话来的屈云灭突然重重的咳嗽一声。
这俩人立刻就抬头，萧融还问他：“大王怎么了，可是着了风寒？”
屈云灭这才感觉痛快了一点，他垂着眼，正要说一句不打紧，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卫兵。
他抱拳告罪，然后看向萧融：“萧先生，斥候传讯，发现佛子的踪迹了！”
萧融霍然起身，一脸惊喜：“真的？！快快快，斥候在哪，带我去见他！”
说着，萧融快步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要生风了，一看便是十分上心。高洵之和简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又同时转过来，呆呆的看向屈云灭。
屈云灭黑着脸：“……”又是佛子！

第24章 自取其辱
斥候就在外面等着，见了萧融，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镇北军是在安定城外遇见佛子的，彼时他正准备入城，安定城本就偏僻，之前又被鲜卑人盯上了，大家更不敢出门了。每日进城的人本就寥寥，自从屈云灭听了萧融的话派人去蹲守佛子，这还是他们在官道上碰到的第一个出家人。
萧融听得一脸纳闷：“那你们确定他是佛子吗，他叫什么？”
斥候挠挠头：“他说他法号弥景。”
萧融这才笑起来：“那就对了，的确是他，你们看他怎么样？他的样貌、精神、还有打扮，给人印象如何？”
斥候：“……”
一知道佛子露面，他连佛子什么样都没仔细看，立刻就往回赶，根本没记住什么印象，但他怕萧融责怪他，便绞尽脑汁的想了想，硬想出来一个答案：“他给人印象很有钱。”
萧融：“…………”
不是离家出走了八年么，应该越过越潦倒才对，怎么还越过越有钱啊。
萧融想不通，也没时间想了，入夏安居开始的日子是每年四月十六，如今已经是四月初二，他可不敢再耽误下去，得尽快把佛子请过来才行。
况且得知那个和尚就是佛子以后，待在那边的镇北军已经把他扣下了，冲着这个萧融也得赶紧过去，要不然让佛子以为他们有什么坏心，那萧融跟谁哭去。
这么一想，他当场就下了决定：“找两匹马来，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要亲自把佛子请来。”
斥候一愣，刚想说什么，他俩背后就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要亲自去哪？”
萧融回头，发现屈云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简峤跟在他后面，神情颇为忧虑。
萧融眨巴眨巴眼睛，回答他：“去安定城，这是为了让佛子看清镇北军的诚意。”
屈云灭：“本王派亲兵等候了这么多时日，还不够诚意？！”
萧融：“……”
他不作声的瞅着屈云灭，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屈云灭：“……那你打算怎么去。”
萧融笑：“自然是骑快马，不可让佛子久等。”
屈云灭缓缓反应一秒，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身体：“你连走路都嫌累，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和尚奔袭六百里？等到了地方，你怕是也非死即残了！”
萧融愣了愣，短暂的思索片刻，他点了头：“大王言之有理。”
屈云灭轻哼一声，“本王说的一向有理。”
萧融微笑：“便依大王的意思，我不过去了。”
屈云灭瞥他一眼，觉得他今天还算听话，刚想勉为其难的夸他一句，然后就见萧融快速的朝他作揖：“既然我不过去，那就只能劳烦大王替我走一趟了。”
屈云灭：“…………”
屈云灭惊愕的看着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开玩笑吧，萧融居然让他去请那个秃驴？
然而萧融是认真的，他抬起头，非常郑重的对屈云灭说：“和大王比起来，我的身份根本不算什么，大王亲自前去，让佛子看到大王礼贤下士的态度，想来佛子也会感动几分。”
屈云灭：“我不——”
萧融快速打断他后面的话：“佛子感动，才会发自内心的效忠大王啊。”
屈云灭：“那我也不——”
萧融继续打断：“大王是怕佛子不给大王面子吗？”
屈云灭愣了一下，怒道：“他敢！”
闭上嘴，抿着唇，屈云灭有点憋屈的看了看萧融，片刻之后，他才赌气一般的扔下一句话：“去便去，牵我的马来！”
简峤一直在后面待着，闻言，他赶紧吩咐旁边的人去牵马，没多久，打着响鼻的马儿被牵来了，屈云灭一脸阴沉的翻身上马，后面则有几个卫兵准备跟着他。
屈云灭正要拉动缰绳，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却伸了上来，覆在他的小臂上，拦住了他的动作。
屈云灭往下看，萧融正站在马匹身边，其实他也不矮，但屈云灭骑的是西域良马，属于比较高大的马种之一，萧融站着，视线跟马的鬃毛持平。
他仰着头，恳切的望着屈云灭：“大王，切记不要意气用事，无论如何都请大王善待佛子。”
屈云灭：“……”
他一脸烦躁，忍了又忍，却还是好好的答应了：“知道。”
说完，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萧融会意，连忙放开他，但屈云灭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看了看他的脚下。
萧融恍悟，又连连后退好几步，退到连烟尘都不会溅到他身上的地方，屈云灭才扭过头，用力抽了一下马匹，随着马儿的嘶鸣声，他们这一行人逐渐离开了萧融等人的视线。
萧融站在原地，安静的注视着他们离开。
简峤也站在他身边，他脸上的忧虑就没消失过：“大王看上去很不情愿啊。”
萧融：“是啊。”
简峤总觉得不太靠谱：“大王真能把这事办妥吗，万一佛子说话让他不快，他会不会一刀把佛子斩了啊？”
萧融：“还真说不好。”
简峤：“……”
他嗖的扭头，一脸震惊：“那先生还让大王独自前去？！”
萧融瞥他：“谁说独自了？大王先去，我后去，一来无论大王有没有得罪佛子，至少他的态度佛子是看在眼里的，他的的确确是亲自相迎了，二来有个道理叫做先抑后扬，出家人是不愿意与大王这种杀孽甚多之人打交道的，哪怕对他笑脸如花，他心中的偏见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还容易给他落下一个虚伪的印象，倒不如让他认清大王本性，将他心中的期待降到最低，然后再劝服他；三来，这样我也就不用着急赶过去了，简将军，上回给我做的马车还在吗？”
简峤：“…………”
他无助的看着萧融，这话题跳的太快，理由也从正经咔嚓一下就变成了不正经，他只是个普通人，真心跟不上萧融的节奏。
“在、在，可是萧先生，等你坐着马车赶到地方，再快也是明日了，大王他今晚便能到安定城。”
简峤担忧的问他：“你就不怕今日大王便按捺不住他的脾气？”
萧融叹气：“所以我让大王不要意气用事啊，放心吧，大王是个注重承诺的人，他这个承诺怎么着也能保持一日，一日之后我也就到了。”
简峤彻底服了。
萧融真是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啊，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大王会过来呢？一开始他分明是打算自己骑马赶过去的。
该不会是刚看见大王出现，他就打算这么做了吧……
简峤不敢说什么，只默默的去安排马车，没过多久，萧融也出发了。＊安定城中。
镇北军不让弥景离开，还把弥景安排在了一个客栈当中，他被镇北军的士兵看守着踏上客栈的楼梯，附近的百姓全都凑过来，看着他窃窃私语。
门关上，隔绝了百姓好奇与担忧的视线，也隔绝了看似客气、实则强硬的看押着他的镇北军。
弥景端坐在客栈房间的布席上，手中一下一下的捻着佛珠。
同样的待遇，他都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了。因为他成名早，每个势力首领都想将他奉为座上宾，但说是座上宾，其实就是利用他的名气、让他为自己所驱使。
亲王、皇帝、乌孙昆弥、鲜卑皇帝、乃至天竺的王师，如今又多了个镇北王。
弥景离开中原的时候，屈云灭还没有声名鹊起，但他在外多年，时刻都关心着中原的势力变化，这次回来，他又经过了龟兹、焉耆、以及鄯善，这些国家都在讨论镇北王，他和他的镇北军做过什么，弥景十分清楚。
捻动的佛珠在这一刻停滞下来，弥景睁开微阖的眼眸，他望向门口，此时已是黄昏了，半刻钟之前刚有士兵送来素斋，但他一口未动。
他听着门外沉重又莽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瞬，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在这人手中，两扇木门仿佛是纸糊的风筝，一下子便大敞四开，穿着黑色常服的俊美男人出现在弥景面前，他双目狭长，微微眯起，望着弥景的眼光透着打量、没有一丁点的友善。
弥景则微微抬头，不卑不亢的和他对视。……＊
萧融坐在马车里，整个人都一颠一颠的。
他扶着车厢，苦着脸的想，等有时间了他一定要把马车改造一下，到时候迁都去陈留，他肯定还是要坐马车，那可就不止六百里了，而是整整一千四百里啊！还要跨山跨河，想想就要吐了。
正这么想着呢，又碰上一个小坎，萧融咚的被颠起来，然后又咚的被颠下去。
萧融：“……”他的屁股啊。
跟简峤说的时候，他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一点不着急的样子，其实真的上了马车以后，他还是命令卫兵不要管他、直接全速赶路。
屈云灭的性子，如今他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了，然而真正让他担心会出变故的人是佛子。
他跟屈云灭以及高洵之等人安利佛子的时候，那是净捡好听的说了，不好听的他一句都没提。
比如佛子根本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单纯，是个只会救人的顶级圣父，后世对他的定位是雍朝末年高僧、诗人、文学家、政治家、哲学家。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点在那政治家三个字上。
别人都以为佛子出国是朝圣去了，是进行佛教的学术研究去了，其实他是出国观察其他国家的社会结构，学了一堆有用没用的，打算回来施行在中原大地上。八年前的遭遇让佛子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念经作用确实不大，所以他准备一边念经、一边以身入局，参与到曾经别人不让他参与的政治舞台中来。
正史当中，他给小皇帝当国师的那几年，他把南雍朝廷搅的是天翻地覆，国舅孙仁栾、丞相羊藏义、太后孙善奴、还有小皇帝贺甫，他就周旋在这几个重量级人物中间，一会儿跟这个人合作，一会儿替那个人说话，然而因为他佛子的身份，别人都无法奈何他，所以好多次都让他得逞了。
要是没有屈云灭那神来一笔，佛子大概还能更进一步，说不定连孙仁栾的风头都能压过去，但搞政治的怎么比得过拿兵器的，屈云灭一矛戳死小皇帝，佛子的几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屈云灭与太后皇帝有仇，与佛子没有，所以他没有杀了佛子，而佛子抱着小皇帝的尸体，定定的看着屈云灭，说了那句流传千年的名言——不容砂者为砂不容，恨天地者为天地恨。
这句话被收录到了《旧雍书》，后来被无数的人分析，普遍的人都认为佛子这是看出了屈云灭人心尽失、即将要落到天诛地灭的地步，而他落到这个地步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太极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同时，为爱恨所驱使，注定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抛开这些阅读理解不提，只说那句话，那就是个单纯的充满愤恨的诅咒，而且它后来应验了。在小皇帝死了以后，佛子就回到了佛寺当中，好多人觉得屈云灭是被他一句话咒死的，越发的尊敬他，东阳王后来想请他再次出山，但他没同意，之后的韩家人也来请他出山，他还是没同意。后世人觉得他是被小皇帝的死伤到了，这也正常，佛子也是人，还是从小顺顺当当特别心高气傲的那一类天才，怎么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呢。
总之，后来的他一辈子都没再出过佛寺，一直活到九十岁才圆寂，没人知道他在佛寺的那六十多年都在做什么，他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收半个徒弟，仿佛这世上已经没他这个人了。说起来真是唏嘘，他这一生的开端分明如绽放的烟花一般绚烂夺目，而他这一生的结局，也像烟花消失后的夜空一般寂寥空旷，让人们念念不忘、长长叹息。…………
比起一辈子都在犯错的屈云灭，萧融自然对努力救世的佛子印象更好一点，但他现在的想法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天真了，佛子有他自己的抱负，这抱负跟萧融的想法、或是屈云灭的想法很可能有冲突，萧融需要他帮自己的忙，却也不想给自己找个麻烦回来。
想到这，萧融突然发现，他居然有点怀念头脑简单的大王了。
还是屈云灭好啊，一根直肠通大脑，心里想什么脸上全都展现出来了，也好哄，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忽悠的找不到北。
唉，要是所有人都像屈云灭这么笨就好了。＊
屈云灭在弥景的房间里待了也就一刻钟，然后他就再度推门，一脸不快的出来了。
卫兵看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他：“大王，佛子可是不愿同大王回去？”
屈云灭：“……”他不想说话。
岂止是不愿意跟他回去，是连半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他看在萧融的面子上，好声好气的跟弥景客套，询问他在外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而弥景对他的回答永远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好，好，是。……
屈云灭好歹当了一年多的镇北王，大场面见过不少了，以前也在皇宫待过一段时间，他知道什么叫做委婉的拒绝。
屈云灭磨了磨牙，他有点生气，却没到想动手杀人的地步，毕竟萧融这段时间给他洗脑太多回了，他虽然不喜欢这个秃驴，却也下意识的认为这秃驴很重要，等闲不能对他动手。
萧融也不知道他这么听话，早知道的话，他就不必费那个唇舌，还非要一句承诺了。
天晚了，屈云灭去另一个房间睡下，打算第二日再来找佛子。
躺在床上，他枕着自己的胳膊，想着弥景微微低头、看似卑微实则无畏的态度，他冷冷一笑。
再一再二不再三，他最多去找弥景三次，三次之后弥景要还是这样的态度，那他就不必再忍了，直接捆了他，把他扛回去就是。他可记得萧融无意间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萧融说哪怕佛子不能为他所用，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用，而这应当就是萧融的底线。
所以说，萧融重视佛子，但也没重视他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实在达不到自己的预期，他也是会对佛子不敬的。
而他屈云灭，才是萧融亲口认证过的非君不可。
带着这样的想法，屈云灭安心睡了，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东西，还低低的笑了一声，翻个身，他继续睡得香甜。…………
这一晚只有屈云灭没心没肺的睡了个好觉，弥景思考着怎么应付屈云灭，一夜没睡，而萧融待在逼仄的车厢里，连闭目养神都做不到。
在正午之前，萧融总算是到了地方，卫兵领着他去客栈，刚到客栈门口，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萧融条件反射的扶住客栈大门，暗道一声不好，他赶紧往楼上走。
看得后面跟着他的卫兵心惊肉跳的，因为萧融双手都扶着栏杆，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让人忍不住的担心他会掉下来。
头晕目眩的来到弥景房门前，萧融正好听到屈云灭的声音。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内，屈云灭刚掷地有声的说完这句话，下一秒他身后的门就被打开了，屈云灭转头看过去，然后他的脸色就僵硬起来。
他昨天才保证过自己会善待佛子……
弥景先抬头看了看门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比龟兹王女还美的男人，弥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看向奇怪的没再出声的镇北王。
镇北王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半晌才站起来，先有些底气不足的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然后发现了不速之客身上的异样，他的底气又足了：“为何你脸色这么差，莫非你连夜赶来的？！”
不速之客则是喘了口气，只看了一眼镇北王，却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将目光转到弥景身上，像弥景看他愣了一下一般，他看弥景也愣了一下。
弥景穿着灰色僧服，此时的僧服与中原服饰区别不大，都是宽大到有些夸张的对襟长衫，只不过僧服上面没有花纹，颜色也不如寻常服饰鲜艳。
灰色外衫，白色内衫，弥景只穿了这两件，他的坐姿板正又挺拔，脖子上挂着一串长念珠，手里拿着一串短念珠，他目光清亮，长相则是清新爽俊，和尚自然是没有头发的，但此时的和尚还没有点戒疤的规矩，所以弥景只是单纯的剃了光头。
大概是在外奔波时间有点长，如今他头顶颜色发青，那都是还没长出来的发根。
长得好看，头型还很美，秃头不仅没有扣他的颜值，还给他颜值加分了，况且即使他坐着，萧融也看得出来他是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再加上他这哪怕一言不发、也能宁人心的气质……
萧融突然就不确定野史里说的，弥景和孙太后有一腿是不是后人杜撰的了。
看到这样的弥景，萧融感觉孙太后把持不住是可以理解的。……
他看弥景的时间有点长，弥景本人感到了不自在，被他忽略的镇北王更不自在，不自在到双眼都要冒火了。
“萧融！！！”
萧融被他吼的耳朵都疼了一下，他本来就是怕屈云灭干坏事才跑上来的，心里还带着对他的埋怨呢，闻言，他顿时不高兴的呛回去：“大王做什么如此大声？”
屈云灭：“…………”你胆肥了！
他气得要命，可对上萧融那双也很理直气壮的眼睛，他一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杀他，不可能；打他，他不敢，萧融跟个瓷娃娃一样，他平时连碰都不敢碰他，就怕让他生病；至于骂他，算了，为何要自取其辱呢。
更何况弥景在这，他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
屈云灭下意识的看向弥景，却发现弥景也在古怪的看着他，屈云灭微微一顿，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萧融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正在观察他们的佛子。
萧融：“……”
收起那点怨念，萧融对屈云灭正色道：“我终究还是不放心大王独自出行，便擅作主张的追了过来，看来大王与佛子的交谈不尽如人意，不知大王能不能让我与佛子交谈片刻？我对佛经有些见解，正想与佛子这样的高僧清谈一番。”
虽说萧融没提让他出去，但屈云灭知道，他其实是想和佛子单独谈话，然而屈云灭抿了抿唇，先看看那已经重新低下头的可恶佛子，然后再看看这等待自己回答的可恶萧融。
屈云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墩的坐了下去：“你们谈吧，就当本王不在。”
萧融：“……”

第25章 大礼
屈云灭抱臂侧头，盯着一旁的窗格不出声，仿佛要把那窗格看出花来。
萧融心里再怎么不尊重他，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也不会真的落屈云灭的面子。
于是，默默缓了一秒，萧融重新笑起来，转身把身后的门关上，然后悄悄用膝盖顶了一下屈云灭的脊背，让他给自己挪点地方。
屈云灭不为所动，萧融只好贴着他坐下，两人都快挨上了。
弥景安静的看着他俩的动作，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
萧融坐好以后，便对弥景客气的笑了笑：“在下姓萧名融，临川人士，早就听闻过佛子的盛名，今日一见，才知道真人比传闻中更具风采，真不愧是遵善寺住持钦定的佛子。”
遵善寺在长安，在这个没有大慈恩寺也没有大报恩寺的年代里，遵善寺就是最有名的寺庙之一，历代住持都跟皇家来往密切，有些住持会提前定下继承人，这个继承人对外的尊称就是佛子。
当然……现在佛子是空有尊称没有身份了，遵善寺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哪怕后人再重建，也不是佛子熟悉的那个遵善寺了。
弥景望着萧融，淡淡一笑：“萧公子谬赞，弥景早就不是什么佛子了，倒是萧公子的大名，在外面可是如雷贯耳呢。”
萧融一愣，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问问是哪里如雷贯耳了，然后就见一旁的屈云灭疑惑的扭过了头：“怎么个如雷贯耳法？”
萧融：“……”
你不看窗格了啊。
弥景看着他俩，不疾不徐的说道：“那十六字的预警已经传遍天下，连鄯善人的酒馆当中都有人在谈论。”
萧融睁大双眼，他和屈云灭同时发问。
“鄯善人如何知道我那十六字的预警？”/“你身为和尚还能去喝酒？”
这话一问出来，弥景还没说什么，萧融和屈云灭先扭头看向对方。
萧融瞪他，现在是问他喝不喝酒的时候吗？！
屈云灭：“……”
可他一个和尚进酒馆，很奇怪啊。
萧融继续瞪他，你单单注意到这些，更奇怪！
屈云灭：“…………”
他挪开自己的目光，继续看向窗格了。……
萧融脸上的微笑有点挂不住了，自家情报泄露出去，结果他还一丁点不知道，被个外人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萧融好面子，在看见佛子这么清风明月以后，他心里还存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竞争意识，大家都是帅哥，他当然不想在气质上输给佛子。
弥景看着他这略微扭曲的表情，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凭一手神机妙算，就将鲜卑人的阴谋瞬息破解，亲眼看到此等奇迹，没有人忍得住不将此事宣扬出去，说来他们也是好心，他们是在为萧公子扬名呢。”
萧融干笑：“呵呵。”
佛子是真贴心，把大嘴巴说成扬名，把军中毫无秩序说成是好心。
佛子可以客气，萧融却不能真的认下来，抿了抿唇，他正色道：“佛子不必顾忌大王的脸面，镇北军骁勇善战，可行事上散漫无规矩，这是不争的事实。”
屈云灭：“……”什么事实？
他愕然的看向萧融，不敢相信他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可萧融目不斜视，只正气凛然的看着佛子。
弥景看看他俩，斟酌着回了一句：“萧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这时候没有施主的称呼，和尚称世俗中的人，都是跟着大家一起叫的，就是萧融听着有点别扭，他总觉得佛子不应该这么叫自己，他应该伸出手来，对他阿弥陀佛一声才对。……
撇去心里的那点别扭感，萧融摇摇头：“并非是我妄自菲薄，而是我在实事求是，镇北军散漫无规矩，镇北王只知打仗、不懂治理，而镇北王治下的文臣武将，都是一群没怎么读过书的粗人，哪怕脱去甲胄、换上常服，也终究是不伦不类，一时半会儿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王庭。”
屈云灭：“…………”
他脸都快气绿了，双眼僵直的看着萧融，一双拳头也紧紧的握起，然而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扭过头，看着同样十分惊愕的弥景，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忍了。
再等等，再等等。
弥景满脸都写着震惊二字，他忍不住的看向屈云灭，发现他居然除了一脸气愤、身体紧绷之外，就再没了别的动作，这比萧融出言不逊更让他惊讶。
这时候，萧融微笑着问弥景：“佛子可是疑惑，我分明知道镇北军与镇北王的缺陷，为何还要效忠于镇北王呢？”
佛子心说，不不不，我疑惑的真不是这个。……
萧融轻轻的呼吸，坐的放松了一些：“这是因为凡事都有两面，镇北王虽然有这样的缺陷，他却也有旁人所不能有的优势，例如，大王与镇北军相识于微末，他们吃苦受伤都在一处，雁门关几次三番被胡人践踏，城池破败之后的重建便是多亏了镇北军，大王知战争的残酷、知百姓的不易、知粗人的渴望，敢问佛子一句，佛子认为是士人值得渡、还是粗人值得渡？”
弥景微愣，他回答道：“众生平等，不分粗人还是士人。”
萧融直接笑了，这可不是客套的笑，而是有些凉薄的笑：“佛子这话真是虚伪。”
弥景不至于被他一句话便激的脸色大变，却也在听到之后，盯着他看个没完。
一旁的屈云灭则放松了双肩。行，爽了。……
萧融迎着弥景的目光，一点都不怯场：“所谓众生平等，是你们的口号还是你们的信念，我知它必然不是你们的原则，佛渡人也是有前提所在的，无论念经还是供奉香火，前者需买得起经书、认得出字，后者需掏得起银钱、去得了佛寺，真正的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他们没法念出那些晦涩的文字来为自己加一点功德。佛子可见过从睁眼就在忙碌、直到闭眼才能休息的人？我私以为，佛子是见不到这些人的，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去听佛子讲经，没机会出现在佛子面前，便没机会令佛子对他们垂怜。”
弥景沉默片刻，说道：“众生皆苦，佛门是清净地、却不是极乐所在，僧侣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却无法救每一个人。”
萧融轻笑：“那岂不是违背了众生平等这四个字，救谁不救谁，是谁决定呢？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救了一命、也无视了一命，那算不算是害了一命？”
弥景微微抿唇，没有立刻就回答，但他的手突然动了起来，他开始捻那串佛珠了。
萧融神情保持不动，心里却笑了一声。
说不上来了吧，这种世界级难题，恐怕人类灭绝了都得不到一个答案。
萧融叹了口气，一副追忆过去的模样：“曾经我离家游学。”
屈云灭本来皱着眉听他俩说话，闻言，他耳朵一竖，连脑袋也转向了萧融，他几乎从未听萧融提起过他的过去。
萧融：“……游学八年，我遇上过许许多多的人，其中不乏我的恩师们，有一恩师曾问了我一个问题，烈马受惊，在闹市中横冲直撞，道路狭窄，两侧均有孩童在玩耍，此时的我必须要选一个方向，不然两侧孩童都将死在马蹄之下，如今的情况是，左侧有三个身穿锦衣的孩童，右侧有一个身穿麻衣的孩童，若是佛子的话，佛子要怎么选？”
这个被萧融改良的火车问题，把弥景问的噎了一下，孩童无辜，选哪边都是错的，选左，萧融一定会说他不顾底层的百姓，而选右，萧融又会说他不顾更多人的性命。
弥景看得出来萧融就是在难为他，可他也是有天才包袱的人，他不允许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弥景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也写满了凝重二字，他确实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
但他绝对想不到，萧融根本就不想让他回答，甚至在发现他好像有点思路的时候，立刻出声打断了他：“看来此问实在难解，佛子一时想不到答案，大王，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屈云灭一愣，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他眨眨眼，脱口而出：“站起来拧断烈马的脖子，哪个方向都不用选了。”
萧融会心一笑，他就知道屈云灭会这样说。
撩起眼皮，他重新看向佛子：“佛子可听到了，这便是大王的回答，在横冲直撞的烈马面前，只有更为强大的力量才能扼制它，如今不论是你我、还是大王、还是这世上的随便一个人，就站在这时代的闹市当中，有人思考如何解救左侧的孩子，有人思考如何解救右侧的孩子，而我想，信奉众生平等四个字的佛子，应当更认同的是大王这种解决办法，将所有人都解救下来。”
弥景：“……”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垂着眸，低声道：“闹市中的孩童好解救，世上的苦命人却不是这样轻易就能解救下来的，萧公子用一个问题偷梁换柱，弥景却无法用这个答案掩耳盗铃。”
萧融：“……”
他抿了抿唇，知道弥景是真的不好劝动，他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盯着弥景，他微微挺起脊背，石破天惊的来了这么一句：“最迟明年年底，后年年初，孙仁栾就要死了。”
弥景睁大双眼，无比震惊的看着他。
屈云灭其实也震惊，但看看弥景，他让自己做出一副这事不值一提的模样。
弥景看看一脸平静的萧融，再看看一脸平静的屈云灭，他忍不住的问：“萧公子可是在开玩笑？”
萧融笑：“此等大事，谁敢拿它开玩笑。孙仁栾也算是这乱世当中的一位英雄，只可惜他身处南雍，要顾忌的人和事太多了，况且不是每个人都对他心怀感恩。”
最后一句萧融的语气有点怪，仿佛在强调什么，弥景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不敢信他的话，也不敢不信。
孙仁栾要是死了，南雍立刻就要大乱，小皇帝是孙仁栾扶持上去的，他的身份其实有点问题，好多人都不愿意认他这个陛下。弥景原本倾向的便是去辅佐小皇帝，毕竟他年纪小，多教教的话，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力挽狂澜的明君。
但国舅不能死啊，国舅死了，弥景当真不认为自己能护住小皇帝。
弥景在这边头脑风暴，他都没注意到萧融从袖子里拿出了几样东西，等他终于勉强回神的时候，桌上摆了一排奇奇怪怪的物件。……这都什么？
萧融手里正在拆一个纸包，发现弥景呆呆的看着自己，萧融笑了笑，给他介绍道：“这个物件叫做煤，是从地下挖出来的石头，可以燃烧，拳头那么大的煤能烧上两个时辰，做成煤球，能烧上六个时辰，而这样的煤镇北军有几座山那么多，莫说一辈子，就是几辈子都用不完。”
他带来的煤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这还是前几天刚从平城送过来的，萧融扭头，对着屈云灭伸手：“大王，火折子借我一用。”
屈云灭：“……”
他默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
将煤丢进客栈的陶碗里，萧融把煤点燃，看着这块黑石头真的发出了红光，弥景瞳孔一缩。
屈云灭漫不经心的抬眼，看见佛子这没见识的模样，他颇觉瞧不上眼，却忘了之前他是怎么烧了一块又一块，把自己大半夜热醒的事了。……
萧融继续指向下一个：“这是一份图纸，名叫火炕，辽东辽西两郡早有火炕，不过我画的这一份更精巧些，烟道的安排更加合理，且不需要一直燃烧着灶台，黄昏做一顿饭，借着烟道中的余热，就能安睡到大天亮了。”
再下一个：“这是一份沤肥法，可增加农作物的产量。”
“这是一份晒盐法，海边的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晒盐成功后，盐价便能再降些了。”
“而盐价降了之后，这腌菜法就该派上用场了，如今的腌菜多是酱菜，虽也能入口，可这口感是差了些，用盐腌制的菜蔬可以保持菜蔬的原貌，而且更好吃。”
弥景微微张口，惊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这时候，萧融把自己手中的纸包递了过去，纸包被他拆开有一点时间了，他告诉弥景：“请佛子感受一下这粉末。”
弥景一愣，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包中黑糊糊的东西。
这一碰，他顿时心惊，因为这粉末居然是热的。
萧融看见他的表情，这才笑起来：“此物……姑且叫它热粉吧，包着时是冷的，拆开时便是热的，随拆随用。我不准备将此物公开、或是售卖给百姓，寻常百姓一来用不到，二来也不会用，且这配方有些贵，百姓不一定买得起。所以我预备留给镇北军使用，随身带一包这个，即使是严严冬日，也不至于再冻得手脚冰冷了，连严寒都不再惧怕的镇北军，还有谁能阻挡得住他们呢？”
此时此刻，屈云灭和弥景的表情同步了，他俩都呆呆的看着萧融，弥景率先反应过来，有些急的问他：“此物不售卖或公开，那其余的……”
萧融：“除煤以外，其余的我都会公开出去，等煤的开采量变大了，我也会试着向外售卖，粗糙的煤球贱卖，上好的煤块高价卖，佛子应当懂我的意思。”
弥景点点头，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这些也能惠及南雍百姓吗？”
萧融沉默一瞬，回答道：“南北两地信息沟通，这我是管不了的，但我所能拿出来的又不止这几样，有条件的情况下，我当然还是先顾着淮水之北的百姓。”
说到这，萧融扭头：“大王，你说是不是？”
屈云灭拿着那正在发热的纸包，他茫然的抬起头，根本没听见他们俩说了什么。
萧融：“……”
对面的弥景彻底沉默了。
萧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既能改善民生，又能改善军备，虽然弥景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好东西，但他看得出来拥有这些的镇北军，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选南雍，其实就是要跟镇北军作对，而选镇北军，就要背上篡位的骂名。
弥景是遵善寺的僧人，他在长安时受的都是雍朝恩惠，不管是过去的经历、还是百姓的盼望，其实他都更想去南雍施展才华。
况且镇北王这个人，他真的不看好他。
萧融看出他的纠结，仔细想想、也能想出来他在纠结什么，萧融看看他，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他直接站起来，举起双手，像当初对屈云灭行礼那样，对佛子行了个大礼。
“请佛子看在黎民苍生的份上，留在镇北军当中，镇北军越是实力雄厚，百姓遭受的苦难才越少，二虎相争、地动山摇，虎狼相争、满地狼藉，只有到了虎鼠相争的地步，这天下才终于太平了。”
弥景不敢受萧融的礼，赶紧也站了起来，而屈云灭看着萧融对弥景那么放低姿态，他这心里突然非常不是滋味。
霍然起身，屈云灭把萧融推到身后去，然后沉着声音对弥景说：“就如萧融所说，本王与镇北军有诸多缺点，但本王已下定决心要迁都，为了大军、也为了追随本王的人，本王会做出镇北王该有的样子。本王不信佛也不信道，但既然百姓信佛子、萧融信佛子，那本王便要来请佛子回去，佛子若对本王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言，本王会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万万没想到屈云灭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萧融都惊呆了，而弥景看着屈云灭有些不耐、却也认真的模样，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他将那只拿着佛珠的手放在身前，对屈云灭行了一个单掌礼：“那弥景便叨扰大王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踏上归途，萧融坐在马车里，一下一下的瞥外面骑马的屈云灭。
弥景虽然长得清瘦，但人家浑身腱子肉，要不然也不能重走朝圣之路，他在后面同样骑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屈云灭早就看见萧融的眼神了，忍了一会儿，他才忍无可忍的问：“看我做什么？”
萧融乐：“我看大王是不是被夺舍了。”
屈云灭不解：“什么是夺舍。”
萧融想想怎么解释：“就是肉身还是这个肉身，里面的魂魄却换了一个人。”
屈云灭：“……本王才不是野鬼上身！”
萧融耸耸肩，原来这时候的夺舍叫野鬼上身啊。
逗大王挺有意思的，可是萧融有点困了，于是他倚着车厢，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他安静了，屈云灭却又看向他，他眉头紧皱，过了好久才终于出声：“你以后不许对人行大礼。”
萧融扭头，“为什么？”
屈云灭：“……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萧融对着他眨眨眼：“对高丞相也不能行吗？”
屈云灭：“不能。”
萧融又问：“对大王呢？”
屈云灭：“不必，本王没那么多规矩。”
萧融哦了一声，本来都要躺回去了，突然，他又折回来，好奇的问：“若以后见到了陛下，我也不能行大礼吗？”
屈云灭：“……”
他面无表情的把头转向萧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你敢行，我就砍了他的腿！”
萧融同样定定的看着他，然而片刻之后，他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把自己笑的滚进去。
屈云灭：“…………”至于吗。
萧融一边笑一边说话，气都快喘不上了：“不、不是，那也应该砍我的腿啊！关别人什么事！”
屈云灭被他笑得脸都黑了，但萧融问的对啊，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砍别人腿呢？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毛病，便回答不上来，只能气鼓鼓的看着他，然而他越这样，萧融笑得越欢。
很快，萧融的笑声就传到了后面，弥景骑在马上，默默听着这俩人的动静。……为什么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呢？
作者有话说：
关于评论区争议，上一篇文的问题我在上一篇文解释了，这一篇文的在这里解释一下很多人觉得这本书我要写大女主，还觉得我说的重要女配会抢戏，那我就把重要女配都列一遍本文有名有姓配角六十多个，其中女性八个，四个都是背景板或是一带而过，所以我称她们普通女配，伊什塔（大王母亲、已去世）、孙善奴（南雍太后、背景板）、龟兹王女（没名字、背景板）、阿萝（萧融未来的侍女、一个比较活泼的工具人）
而重要女配是这四个，第一位陈舍玉，萧融的祖母，老年痴呆症患者，六十岁左右，一个永远跟你聊不到同一频道的老太太，最终结局待在皇宫里养老第二位阿古色加，大王的小姨，四十多岁，能打能治病，治病本领很怪，最后退位跟随丹然回山里去了，山里生、山里死第三位杨妍书，大王的大嫂，和大王的大哥青梅竹马，所以大哥死了以后整个人都阴郁了，在萧融和家人帮助下慢慢走出心灵创伤，最后嫁了别人，又拥有了一个小家第四位丹然，大王侄女，今年九岁，听话又可爱，有自己的想法，长大以后不愿意留在皇宫做公主，于是带领族人回到咸镜山，重归山民生活我说她的生活自由且浪漫，那是对她自己而言，换个人就不会觉得天天打猎有多浪漫了，但人家是布特乌的女孩，人家天生就向往这个，有些评论问我为什么给她自由又浪漫的生活，不给攻受，这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我让攻受也回深山去打猎吗……
这四人全都没有涉及主线的，就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说她们重要，是因为她们都是攻受亲人，而且和攻受有直接关系，老实说那个出场两次就死的李修衡，我也认为他是重要男配，那他也不可能抢主角风头啊我是习惯在开文前定好每个人的结局，所以我能在这向大家保证，没什么大女主，至于攻受的结局，就是成为帝后、在皇宫过了一辈子好了，解释完毕接下来我不会再看评论区了，我心态不好，看到一些消极的评论会影响我写文的质量，所以大家该发什么就发什么，只是不用再问我了，估计到完结的时候，我才敢再看看大家发的内容另外谢谢替我说话的读者，真的很感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篇好好写完，放心吧，不会坑的

第26章 出发
这一路慢慢悠悠，等回到王宫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高洵之听说他们回来，立刻迎出来，佛子这特殊的打扮、还有异常显眼的光头，自然是一下子就被高洵之认了出来。
高洵之表现得无比热情，又是作揖又是关心，萧融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不高兴。
你这老头，这么快就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
佛子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这么热情，所以他不卑不亢的道了谢，然后就寻地方去安顿了。
而等他走了以后，高洵之脸上兴高采烈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他沉痛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指着萧融道：“你啊你，既然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又何必事必躬亲！看看，都瘦了！幸好我让厨房预先准备了，还是你最爱的红枣老鸡汤，一锅都给你留着呢，谁都不能跟你抢。”
萧融：“……”
我错了，你还是去关心新人吧。＊
如今他都快闻鸡色变了，然而即使说了不要不要，萧融还是被高洵之灌了一碗鸡汤进去。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房间，萧融伸个懒腰，刚想休息一会儿，就看见一旁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阿树嘟着嘴。
萧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默了默，微笑起来：“阿树，做什么呢？嘴上都能挂酒壶了。”
阿树：“……”
他不好意思的抿起唇，抿了一会儿才道：“郎主为何不带我一起去呢，有我在的话，我还能照顾郎主。”
萧融：“一去一回也用不了几天，再者这一路匆匆忙忙，多带一个人也不方便啊。”
阿树立刻红了眼圈：“郎主可是觉得阿树没用了？”
萧融：“……没有。”
阿树却不信，只委屈的低着头。……青春期的小孩是真不好对付啊。
沉默片刻，萧融对阿树招招手：“阿树，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正事永远都是最要紧的，阿树连忙擦擦眼睛，走到萧融身边。
萧融道：“待会儿我去禀报大王，让大王派一些人马随你一同前去新安郡，你将祖母和佚儿接来，带他们到陈留落脚，你细心又能干，定是能把他们安排的妥妥当当。”
萧融以为阿树听到这个会特别兴奋，而事实上阿树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那亮光就消失了，他皱着眉问萧融：“我去接老夫人和小郎主，那谁来伺候郎主呢？”
没想到他最关心的问题是这个，萧融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在王宫里还能缺了伺候的人，况且我也不需要什么人伺候啊，我知你的意思，你怕我又生病了、却没人发现，放心，我找个卫兵进来不就行了。”
虽然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但自从郎主被李修衡掳走，王宫的看守就严密了起来，高丞相也很是关心郎主，应当不会让郎主出事。
阿树轻轻点头，旋即问他：“那郎主何时出发？”
萧融想了想：“快了，少则十日，多则二十日，我定是要和大王他们一起走的，这一路带着辎重家当，行进速度快不起来，所以你也不必太着急了。”
阿树记下了，他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萧融却让他停下：“等等，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去办。”
阿树转过身，懵懂的看着他。＊
安排好了阿树，萧融又躺着睡了一会儿，等睡醒了，喝了一杯热茶，萧融才披着外衫出去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桃花都开尽了的时候自然是十分温暖的，连偶尔刮起的一阵小风都带着暖意，受尽了寒冷之苦的人们恨不得全都站到太阳光下享受这点来之不易的热度，而对萧融来说，这种天气只能算是勉强适宜。
萧融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屈云灭身边，该认识他的不该认识他的，如今全都认识他了，他进出再也没人询问了，除非大王在议事，不然他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
经过那些目不斜视的卫兵，萧融心想，等到了陈留一定要把这个规矩改改，都是要逐鹿中原的人了，怎么还能住在草台班子当中呢。
而萧融一进去，就听到屈云灭那微愠的声音，居然是在训人。
萧融顿住脚步，站在原处听了一会儿，发现屈云灭是在教训简峤消息泄露的事。
“为何军中发生的大事小情，没过多少时日就能传遍天下，你是将军还是传信兵，不对，传信兵可比不了你，如今萧融给的预警都已经传到鄯善去了！”
简峤觉得自己冤枉：“大王，并非是我——”
屈云灭：“不是你是谁？！萧融那信笺不就是递给了你吗！”
简峤：“……”
“是递给了我，可我没往外说啊，我只是告诉了高丞相、原将军、公孙将军还有王将军，额，还有我夫人，以及夫人的弟弟，他们都是自己人，不可能往外说的！”
屈云灭看着简峤睁大双眼、一脸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突然就有点怀疑自己了。
就这智商，自己为什么要让他做右军主将？
萧融听得也是一头黑线，前面那些还能算是信得过的同僚，后面那两位就……
其实萧融也理解，在简峤的脑袋当中，军情才是第一紧要的机密，这个打死他都不能往外说，至于萧融身有神异，这又不算是什么秘密，他自己在平阳城的时候也是大肆宣扬过的，那告诉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融的想法也差不多，他不介意自己的事情被外面的人知道了，但他介意在他还没有表露态度的时候，别人就已经擅作主张的把这事宣扬了出去。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的地位还不够高，底下的人不认识他，还是不把他当回事。
这么想着，萧融也就不过去劝了，他听着屈云灭一句接一句的训斥简峤，把他这个堂堂将军训的无地自容，他不一定明白这种无意识的泄露消息有多严重，但他一定明白了屈云灭有多生气。
简峤要出来的时候，萧融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作为好面子的人，他太懂怎么照顾别人的自尊心了。……
等他走远了，萧融才缓步走进去，屈云灭背对着他、身体一顿，先是有些紧绷，然后又放松了下来。
紧绷是因为有人进来了，而放松，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脚步声属于萧融。
他转过身，刚刚训简峤说了太多话，导致他现在有些懒得开口，便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萧融是真觉得屈云灭很好懂，他不用说话，自己也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意思。
他乐了一下，说道：“这事不一定是简将军泄露出去的，除了简将军的夫人和妻弟，另外几人都是大王信得过的，而那两人也没有机会去接触鄯善人，依我看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屈云灭拧眉：“张氏是接触不到，可那张别知就不一定了。”
萧融：“……张别知？”
屈云灭听出他念这个名字时候的古怪语气，他嗯了一声，然后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你认识他？”
萧融连连摆手：“不不不，从未见过。”
但他记得这个名字，在背叛了屈云灭的一大串名单当中，张别知算是排名前几的，而且这人行兵打仗有点天赋，他后来也短暂的辉煌过一段时间，但这人的情况有点像低配版的屈云灭，真正的屈云灭都被人灭了，这个低配版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
萧融震惊的是这人居然是简峤的小舅子，史上张别知死于内讧，简峤从头到尾跟他都没什么交集，谁能想到这俩人居然还是亲戚。
也不知道张别知叛变的时候张夫人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萧融顿了顿，有点好奇的问：“敢问大王，张别知如今是什么职位？”
屈云灭越发古怪的看着他，不认识还打听这么多？
但他还是回答了：“在简峤手下做副将。”
萧融哦了一声，在这人身上留了个心眼，但也不至于太关注他，毕竟他这职位可大可小，地位如何全看上官是否信任，但简峤就是再信任他，他也做不到一呼百应、直接把镇北军分裂。
不再关注张别知，萧融又重新说起消息泄漏的事：“大王不应只敲打简将军一人，应颁发军令，令全军上下都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若有人再犯，便狠狠的罚、以儆效尤。”
屈云灭想想，感觉也是这个道理，虽说他觉得罪魁祸首就是简峤，可那些在中间传播的人也不能姑息。
突然反应过来，屈云灭转头看向萧融：“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
萧融笑：“非也，我来这里是想向大王讨个恩典。”
屈云灭听得新鲜：“什么恩典？”
萧融：“大王有所不知，我家中祖母年迈，且有痴症，幼弟一人在家中照顾她老人家，日常生活他都顾得来，可这出门在外就不行了，我想让阿树回去接他们前往陈留，这一路怕是会遇上匪盗，因此——”
听到这，屈云灭已经懂了，他打断萧融的话：“知道了，让简峤带人去接他们。”
萧融：“…………”
你让堂堂主将去接一个老太太？！
萧融十分惊讶的摆手：“不可不可！怎么能让简将军兴师动众呢，这不合规矩！”
屈云灭不懂，当初萧融就是简峤接来的，这是萧融的祖母，连萧融都要供着的人，简峤怎么就不能接了。
但看他真的很抗拒的模样，屈云灭顿了顿，改口道：“好罢，让张别知去。”
萧融：“…………”
那我怕半路上他就把老太太卖了。
不过最后定下的人还是张别知，因为屈云灭已经没耐心了，他对简峤还有那么几分情谊，愿意给他省点事，张别知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而萧融只是心里感觉别扭，其实他也知道，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张别知是不可能背叛的，更何况他和萧融无冤无仇，再怎么也不至于害他祖母啊。
第二日，完全不懂自己是怎么被大王安排了这一差事的张别知，就一脸懵逼的带着二十轻骑，以及一个阿树上路了。……
通过这事，萧融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屈云灭这人也太不拘小节了，他不拘自己的小节，也不拘部下的小节。
之前他对着原百福不讲理，如今又把简峤当卫兵使唤，公孙元和王新用萧融不常见到，虽然不知道他对他们是什么态度，但估计差别也不大。屈云灭没有将军或是亲王的架子，他能亲自千里追敌，他就认为别人也没有架子，也能亲力亲为的做一些事。
殊不知不是每个人都保持本心，有的人辛辛苦苦爬上来，就是为了享受上层阶级的待遇。
萧融看得心惊肉跳的，总担心再这样下去，没反心的人也会被逼出反心来。
但这种关于屈云灭性格的提议，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提出来，不然的话容易弄巧成拙。
萧融摇摇头，转身去了议事厅。
佛子到了，搬迁的先行部队马上也要走了，高洵之召集大家过去商量一些内务上的事。
萧融到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已经来齐了，连佛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跟别人说的，在这占了一个席位，还微笑着跟幕僚团说话。
萧融：“……”
照旧来到高洵之身边坐下，佛子看到他，还对他行了一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萧融自然也还了一礼，高洵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将今日的难题都抛了出来。
总的来说就三点，钱不够、人不够、地不够。
准备迁都了，大家自然都充满了雄心壮志，可雄心壮志是需要物质基础的，当初他们做计划的时候倒是都很兴奋，可后来高洵之一算账，就发现他们想得有点多。
镇北军的资产几乎全是打胜仗之后的战利品，这些战利品都来自那些霸占淮水之北的胡人，以及那些为非作歹、看上去和匪盗毫无两样的小势力，很不幸，胡人穷、小势力也穷，这就导致了如今的镇北军也没什么资产。
粮草是绝对不可以动的，这些要留着打鲜卑的时候供给大军，金银珠宝倒是能拿去变现，然而杯水车薪，估计刚到陈留一个月就能被他们花光，至于收税……这是个好法子，可很难实施，淮水之北地方这么大，却没几个富裕的城池，而且这些城池如今都有各自的太守或刺史管理着，他们向镇北王俯首称臣，却不愿意纳税纳粮。
若强行征税，这些太守是不会伤筋动骨的，倒霉的只有老百姓。
幕僚团其实就倾向于强行征税，反正大王名气那么响，这群太守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肯定不敢和大王硬碰硬。
萧融还没说什么，虞绍燮先怒了：“各地太守尸位素餐，应当先将他们换下来，换上咱们自己的人，而不是留着他们，继续盘剥黎民苍生！”
有人道：“你说得容易，换人又如何，不还是换汤不换药，更何况远水哪里解救得了近渴，等新太守上任，太守府中怕是只剩一个空壳了，到头来不还是要往下征税。”
高洵之有些担忧：“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征税，怕是会引起民变呐。”
萧融也道：“此时正值迁都，咱们的根基还不稳，若动作这么大，的确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弥景看着他们，突然问了一句：“大王是什么意思？”
高洵之一愣，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弥景会参与到他们的会议中来，他以为请弥景回来要给他建佛寺的，但看弥景这个样子，好像还挺喜欢住在王宫。
“额，大王不耐应付这些琐事，他一向都交由先生们处理。”
高洵之越说越觉得心虚，这时候还算好的，最起码有萧融和虞绍燮这种真正的幕僚坐在这，要是一年前，整个议事厅里没一个靠谱的人，那就更显得屈云灭不是明主了。
饶是这样，弥景的神情也微微顿了一下，萧融在对面看见，他连忙道：“丞相，此等大事还是需要大王来决断，下次劳烦丞相把大王也请来。”
高洵之：“……”
那是我请他就来的吗？
不过当着大家的面，他还是答应了。
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萧融很快又说道：“虞兄说得对，雍朝南迁之后，这淮水之北的官员良莠不齐，多数都是豪族世家扶持上来的，或是曾经打了胜仗的一方势力首领，见形势安稳了便脱下甲胄、换上长衫，装成此地本为他所有的模样。这些太守定是要换一遍的，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换。”
虞绍燮皱着眉看他：“那征税的事怎么办？”
萧融眨眨眼，问向高洵之：“丞相，我们缺粮还是缺钱？”
高洵之：“都缺。”
萧融：“……”
高洵之又补了一句：“更缺钱。”
其实他们也没那么捉襟见肘，问题是大王磨刀霍霍向鲜卑，这一仗他无论如何都要打，那为了能让他打胜仗，其他人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萧融让卫兵出去搜罗蛭石，他自己烧活性炭，然后再找铁匠弄了一堆的铁粉出来，这才搞出了个粗糙版的暖宝宝，有了暖宝宝，打鲜卑的日子确实不用这么着急了，哪怕推迟一些也可以，但以屈云灭的性子，再推也不能推到明年去。
而无论是煤球还是一些可以售卖的新鲜玩意儿，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回本的，哪怕留出几个月的富裕时间，也绝对赚不到能供养一个大军的钱。
想到这里，大家都有些沉默。
萧融看看他们凝重的脸色，突然问了一句：“若能让别人为我们出钱攻打鲜卑，那咱们的账目也就不必这么紧张了吧？”
众人：“……”
那自然是不必了。
问题谁会这么傻，谁又这么有钱，愿意做这种赔本买卖啊？
萧融对着大家疑惑的面孔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太多。
他寻思着，反正如今镇北军和南雍的关系还是表面和平，等迁都之后，他就找机会去联合一下南雍，打鲜卑是所有中原人的责任，凭什么只有镇北军又出人又出钱，别的势力也应该出出血才行啊！
萧融想的挺好，然而他根本不知道南雍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
刚得知镇北王要迁都的时候，整个南雍皇宫都惊慌了一天，后来他们勉强镇定下来，派出许多的探子去打探消息，结果越打探越绝望，迁都是真的，雁门郡的百姓们都开始收拾行囊了。……
皇宫当中，年过四十的孙仁栾刚把被吓到的小皇帝劝走，外面的太监就告诉他，羊丞相来了。
羊丞相羊藏义，今年都快六十了，他是羊家家主，在贺家人取得皇位之前，他们羊家才是一等世家，而贺家人登基以后，羊家退到了二等，孙家因为有从龙之功、还出了两位皇后，所以变成了一等。
世家的执拗和雄厚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但贺家的那位开国皇帝不是一般的强硬，他着实厉害，能做到过往所有皇帝都做不到的事，而百姓们之所以能把才出现六十五年的雍朝当成绝对的正统，也是因为这个皇帝太厉害了，是他们心目当中唯一的明君。
不过也是这个明君，在年纪大了以后开始频繁作妖，把原本还不错的朝廷折腾的差点断了气，他打下来的天下，他差点给丢了，而在他死了以后，雍朝就没有一个太平年了。
羊藏义和孙仁栾，这俩人就是老牌贵族和新兴贵族的代表人物，无论出身、地位、还是理念，都让他俩针锋相对起来，不过那是没有外敌的时候，如今外敌出现了，他俩就放下恩怨，好好的谈了谈。
镇北王这人，他俩都是见过的，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而他突然迁都，这一步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迁都的目的是什么还在其次，他们更加警惕的是，镇北王怎么突然就聪明起来了。
那个晋宁太守愚蠢且不懂看人脸色，但意外的有一点名声，孙仁栾打压他，然后暗中派人劝说他去投镇北王，果不其然，他人刚到，就因得罪镇北王丢了性命。
这件事传到南雍来的时候，几乎所有士人都在言语上讨伐镇北王，按说已经不会再有士人去投他了。
至于萧融……他的名声还在北方传播着，一时半会儿没有传到南方来。
他俩实在是想不出答案来，但他们也不至于像其他人那么惊慌，至少鲜卑还在，而只要鲜卑还在，南雍就还是安全的。
所以他们不准备严阵以待，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最后羊藏义提议，先加强淮水边上的警戒，再派一部分兵马过去，找个机灵点的人负责这件事，时时汇报那边的异动。
孙仁栾觉得可以，便把调令发下去了。
金陵军营里，一个唇红齿白、长相十分干净的小将军正坐在自己的营房看信，门外的帘子被人撩开，他的上官进来通知他：“虞绍承，大司马命你领六千人马驻守淮阴，调令已下，你即刻便出发吧。”
虞绍承抬起头，对着上官眨眨眼，然后非常开心的笑起来：“是，多谢大司马和将军的赏识！”
上官也颇为满意的看着他，这小子虽然出身世家，可性子是真好，不像其他官家子弟天天摆个臭架子，如今他也算是熬出头了，被国舅记住了名字，以后有的是他的好呢。
上官离开了，虞绍承低下头，把信收起来，立刻就收拾自己的东西。
六千兵马啊……真好，带着这个见面礼过去，镇北王肯定就不介意他曾是南雍将领的事了。嘿嘿，出发！

第27章 马车
没过多久，虞绍承就拎着自己的包袱出去了。
虞绍承在金陵的官职叫做护军都尉，而这护军都尉就像镇北军当中的副将，一个军中有很多个，至于具体职权如何，全看上官是怎么想的。
虞绍承刚刚年满二十，在军中正是比较尴尬的年纪，不论资历还是地位都不足以服众。再加上他是靠着父辈的封荫才获得这个官职的，这就导致了他的处境有些艰难。
真正靠搏杀拼上来的同僚看不起他，同是父辈封荫、但人家的家族没有没落，所以也看不起他，至于其他人，则因为他有实力、受上官的信任而排挤他。
这就是南雍官场的现状，不止军中、朝廷当中也是一样，尊卑这俩字就像是烙印，刻在这群人的脑海里，人与人的矛盾尖锐又明显，大家全都想着自己，没人会想朝廷和百姓。
更惨的是孙仁栾身为南雍实际的掌权者，他对这一幕竟然是乐见其成的，因为底下人有自己的小心思，才会听他的话，他们要是全都团结起来，那孙仁栾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就要倒大霉了。
与之相对的，羊藏义倒是想要改善这一局面，他想让大家万众一心，共同拥护小皇帝，但他也不是真的对小皇帝忠心，他就是想把孙仁栾搞下去而已，孙家压了羊家整整十年，作为曾经见过羊家最鼎盛状态的人，他做梦都想带领羊家重回当年，继续叱咤风云、号令群雄。
连他俩都这样……南雍果然是彻底没救了。
唯一让虞绍承感觉到欣慰的，就是虽然官场很黑暗，但底下的将士们都很听话，世道太乱，很多人投军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南雍格外的强调尊卑、这就导致南雍这边的人命案更多，世家殴打平民、折磨奴仆的事情屡见不鲜，而上官残暴的话，底下的人也只能忍着。
真要算起来，死在南雍这些达官贵人手底下的冤魂比死在屈云灭手下的多太多了，然而人家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屈云灭却从不在乎自己对外的名声。……
半个时辰后，领着六千将士的虞绍承就翻身上马，带着他们离开了，这六千人的表情都很麻木，在他们心里，不管去哪都一样，反正他们的脑袋都是拴在自己裤腰带上的，多过一日算一日。＊
另一边的雁门郡，萧融等人还不知道有一份大礼已经在路上了，他们正在紧锣密鼓的安排迁都事项。
不是所有人都走，有二十万大军要留在这，这是屈云灭的命令，他敌视鲜卑人的本能已经刻到了骨子里，不留下足够的人马，他根本不放心离开。
而被屈云灭命令留守的将军有两人，一个原百福，一个王新用。
前者是屈云灭信任的人，后者则是屈云灭不怎么喜欢的人。……
萧融看着王新用木然的表情，感觉他都习惯了，只要有这种类似发配边疆的事，最后肯定会落到他手里。
屈云灭是计划秋天就要去打鲜卑的，哪怕迁都也不影响他做这件事的决心，所以没几个月，他就又要回来了，萧融沉思片刻，觉得这段时间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于是他就没有出言反对。
至于剩下的十五万人，有两万先行军已经带着不太重要的辎重离开了，最后的十三万则要在同一日，同镇北王一起出发。
将士有十三万，跟随搬迁的百姓也有将近十万，这些百姓有镇北军的家属、也有看中了雁门郡的安全性所以才搬过来的人。
他们之所以愿意住到地势险要的雁门郡来，就是希望镇北军能庇佑他们，结果这下子镇北军走了，哪怕还有二十万大军守着雁门关，但普通百姓怎么知道鲜卑实力如何，一想到鲜卑人有可能破关而入，他们就吓得连夜收拾行囊，非要跟着镇北军一起走不可。
出发前一天，萧融丢开因为算了好几天账、把自己算得头风都犯了的高洵之，他独自离开王宫，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这俩人得了屈云灭的命令，甩也甩不开，萧融索性就让他们跟着了。
算起来，他在雁门郡已经住了将近两个月，虽然进进出出好几回，可他真正的看过这里的街景，就只有第一天来的时候了。
上一次他看到的雁门郡安居乐业，而这次看到的雁门郡仿佛大难来临，街上全是牛车、驴车，男人忙着往车上装家什，女人则砰砰的用面团砸菜板，这是要做足够的干粮带上路呢。
不跟着一起出发的人家也没闲着，全都出来观看别人收拾东西，他们脸上都带着忧虑，似乎在担心什么。
一个搬迁的决定，牵动的是几十万人的心啊。……
萧融倚着身边的矮墙，两手抱着胸，他的目光在这街边一角上慢慢巡过，巡过一处时，他微微一顿，又把眼珠转了回去。
第一日来的时候，萧融听到几个孩童唱蚩尤旗的童谣，那时候他还碰见了一个布特乌族的小女孩，因为这事触动了萧融的某些记忆，他对这几个孩子印象还挺深的。
而在一个紧闭的房屋前，他那日碰见过的小女孩，还有其中一个唱童谣的小男孩，正在互相道别。
小男孩大概只有五六岁，很矮，可能是伤风了，正在一个劲的吸鼻涕，他交给小女孩两块石头，而小女孩给他一小包东西，隔着布，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小男孩的表情很是不舍，他跟小女孩说话，说的什么萧融也听不清，而下一秒，萧融听清了他娘的声音。
“狗儿，还不快去打水！”
小男孩表情一僵，快速的跟小女孩说了一句话，大约是再见，然后他就飞快的跑了。
小女孩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把那两块石头好好的收了起来，她转过身，正好撞进萧融的目光里。
萧融微微挑眉，而小女孩跟上次一样，又是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嗖的一下，跑得比上次还快。
萧融：“…………”
他长得很可怕吗。
两个孩子都不见了，萧融却还是待在这，倚着墙的臂膀也更放松了一些。
真好啊，小时候的友情最珍贵了。
斜着目光，萧融看向天边不规则形状的云，半晌，他微微叹息一声，也转身离开了。
但他没有回王宫，刚刚碰见的两个孩子给他提了醒，连孩子都在互相道别呢，那格外重视雁门关的屈云灭，八成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再次来到雁门关下面，萧融看着高耸的关隘，这回他是重重的叹了一声，然后才往上爬。
至少这回他没有受到屈云灭气运的影响，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爬半途的时候也不至于跟个哈巴狗一样呼呼喘气了。
屈云灭坐在城楼上，手边放着一坛酒，他自己没喝，而是时不时的就倒一杯，然后慢慢洒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
萧融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整个城楼上都是蔓延的酒气，萧融皱了皱鼻尖，然后才慢吞吞的走向屈云灭。
后者又倒了一杯酒，这回没洒了，他抬起头，看向这个总是三番五次打断他独处时间的人：“饮一杯吗？”
萧融抿唇，忍不住的笑了一下：“不敢再饮了。”
屈云灭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他把酒杯拿回来，垂着眸说：“那日你不是酒后胡言，而是酒后吐真言吧？”
萧融先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然后才瞪大双眼：“冤枉！酒后胡言乱语怎么当得了真，酒醒之后才是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句虚假。”
屈云灭扭过头，微微眯眼：“你可敢对天发誓？”
萧融：“……”
还不好糊弄了。
顿了顿，萧融当即要举手发誓，而屈云灭刚看见他张嘴，就皱着眉打断了他。
“算了。”
萧融一喜：“大王相信我了？”
屈云灭摇摇头：“我怕天雷落下来，连我也要一起劈着。”
萧融：“…………”
他干笑两声：“大王真会说笑。”
屈云灭勾了勾唇，没有再回应他，而是把手中的酒再一次洒了下去。
萧融看看他的脸色，感觉他心情应该不是很差，于是他开口问道：“大王是在给何人斟酒，是大王的爹娘吗？”
屈云灭嗯了一声，慢慢道：“爹娘，阿兄，小时候的长辈们，后来的兄弟们，还有陆陆续续死在这里的将士们。”
萧融愣住了，如果只是几个人，他还能舌灿莲花的劝一劝，可等屈云灭说完，他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一句话，几十个字，无数的命。
萧融难得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沉默下来了，屈云灭却又问他：“你说你家中只剩祖母和幼弟，其余的人都过世了吗？”
萧融顿了顿，他看着地上洇湿的酒渍，然后才回答道：“对，我家……并非是萧家主支，而是一个旁支，住的地方也不在本家，祖辈年轻时犯了过错，被主支赶出家门，祖父在官府中当一小官，勉强糊口，祖母照料中馈，一生生育了六次，最后养大了四个孩子。我爹是家中老三，大伯十七岁时患病死了，二伯出门为祖父求药，被匪盗杀了，小叔投军，死在战场上了。我爹是士人，但因家中没有封荫，也没有欣赏他的人，所以他生前只能靠给人写信养家，十二年前他因太过劳累、咯血不止，后来人就没了。”
说到这，萧融停了一下，继续说：“大伯未娶妻，二伯死的时候，二伯娘刚有身孕，她家人逼她落胎改嫁，大约是找了个庸医，没两天就撒手人寰了，他家还有个长子，但后来也没养住。我娘非世家女，我爹死后她靠织布养活家里，供养我在外游学，也供养弟弟读书认字，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她的眼睛看不清，夜间不慎掉进了屋外的池塘里，直到早上才被人发现。”
屈云灭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萧融的家里会是这个境况。
他想不到萧融有过这些经历，这是对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萧融的经历，而是他的便宜弟弟萧佚一点一滴告诉他的，去年萧佚因家中实在困难，便带着祖母前往新安投奔他在外游学的大哥，但好不容易来到了新安城，他才知道这里刚刚爆发过一场瘟疫，死的人都被丢到城外烧没了。
从认识的人那里得知大哥也染了瘟疫，萧佚不敢告诉祖母这件事，在小叔没了以后，祖母便大受打击，等到他爹也没了，祖母就彻底不认人了，虽然她不认人，可是她记得自己有两个孙子，要是让她知道大孙子没有了，萧佚根本不敢想祖母会怎么样。
于是他独自跑出城，不管不顾的在那堆死人遗物当中翻找，最终找到了他大哥的文书。
文书还在，身上的玉佩却没了，虽说他们家已经落魄了，可好歹他们也是萧家的旁支，家里清贫的同时，还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他们从没变卖过。
那玉佩就是一样，萧佚擦擦眼睛，去找主事的人要玉佩，但怎么可能给他呢，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值钱的东西默认就归了这些管事的，他再怎么闹，也不可能还给他。
萧融就是这时候碰上萧佚的，他听到萧佚冲着管事叫自己的名字，后来他才知道，人家叫的是萧容，同音不同字。
没了大哥，萧佚也没了最后的指望，他只能带着祖母再回临川去，可他才十三岁，还什么都不会，他怕自己养活不了祖母。
萧融就这么听着他抽抽搭搭说这些事，彼时他正想离开新安前去淮阴，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萧融需要一个身份，而萧佚需要一个依靠，萧融拿走了文书，然后把卖甜面酱换来的银饼，留了十个给萧佚，让他在新安租一个小院，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祖母，并保证等他那边安顿了，就把他们接过来。
而萧佚把阿树送给了萧融，他看出来萧融身体不好，生怕这个大哥也死了，阿树是他们家以前仆人的孩子，家道中落后仆人被遣散了，但前几年这仆人得了重病，就把孩子送了回来，言说不需要给他工钱，只要让他有口饭吃就行。
虽说没了阿树，萧佚的生活会更艰难，但他真的不想再给别人收尸了。
萧融一直疑惑阿树为什么贴心的这么奇葩，现在可以破案了。……
对于这个便宜弟弟，萧融的感觉一直都很复杂，毕竟他俩没有血缘关系，一开始也只是互惠互利而已，可萧融跟萧佚相处了十天，这十天当中，他能感受到这个小孩特别的依赖他，仿佛是真把他当成了大哥。这也正常，家中连连遭难，萧融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出现，救了他一把，他自然会对萧融产生依赖感。
因为早就知道萧家的事，萧融倒不至于再产生多大的触动，他就是有点担忧，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到便宜弟弟了，突然感觉压力增大……
萧融只是在回忆便宜弟弟，可他这副沉默下来的模样，看在屈云灭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屈云灭一直觉得自己命硬，一生当中不是这个人离开他，就是那个人离开他，他以为狡猾又胆大的萧融过的是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是吃香喝辣、毫无忧愁的生活，原来，他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萧融：不不不，咱们区别还是挺大的。……
神情变了又变，屈云灭突然把头转回去，看着眼前的城墙，他掷地有声的说道：“不会再出现了。”
萧融茫然抬头，看见屈云灭神情坚毅的再度开口：“不论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还是发生在镇北军中的事，都不会再出现了，陈留是大家的新居所，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破坏它。”
萧融：“……”
虽然搞不懂屈云灭怎么突然就发出了这样的雄心壮志，但他肯定不会泼冷水，萧融立刻捧场的鼓掌，并大声喝彩：“好！我相信大王一定能做到！”
屈云灭：“……”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萧融的捧场，他既感觉很高兴，也感觉很丢人。＊
第二天，大军开拔。
二十多万人一起行动，这场面应该非常恢宏才对，然而萧融待在其中，这时候又没有个无人机让他看看俯视的画面，此时他唯一的感觉就是乱。
明明都安排好了，可真正出动的时候还是这么乱，卫兵把萧融要的马车拉过来，高洵之挤过众人，看着新马车的样式啧啧称奇。
这时候的马车都只有两个轮子，而萧融改成了四个，顺便延长了车板，再给车厢上加个盖，两侧的车厢还开了小窗户，因为这时候天气暖和，窗户就是个洞而已，里面有一小片布充当帘子。
至于门……不好意思，时间太紧，萧融又不是铁匠和木匠，一时半会儿研究不出那种可以灵活转动、还能随用随拆的合页，所以门这里，也是放了一个帘子，只不过这个帘子更加厚重，是用皮子做的。
棉花在这个时候已经传入中原了，然而因为种植难度有点大，而且大家不知道这东西很保暖，所以离普及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也是天冷就容易冻死人的原因之一，没有能够长期保暖的衣物。
而车厢内部就更豪华了，有被褥，有茶具，还有萧融让人帮他收集来的鸡毛枕。
鸡毛有的是，鸭毛不太好找，而且萧融不懂怎么去味，所以比起味道特别大的鸭毛，鸡毛还稍微好点，反正在承受了好多次路途颠簸以后，萧融觉得什么都不如坐得舒服重要。
萧融看着高洵之一脸的新奇，然后微笑道：“丞相喜欢吗？我命人做了两辆，另一辆是给丞相准备的。”
高洵之一愣，顿时惊喜起来：“哎呀，那便多谢阿融了！”
说完，他就开开心心的去寻自己的马车了，而萧融也开心的看着他，有高洵之跟自己一起享受特殊待遇，就没人能说他什么了。……
弥景背着自己的包袱，出现在众人当中，大家一看见他，就会自动呈现摩西分海的效果，弥景则微微低头，对大家行礼，然后走向车队。
入夏安居时期，弥景是不该出门的，不过弥景不是那种特别严苛的僧人，只要他待在马车里始终不出来，那他也能跟着大家一起走。
他们这一路怎么也要走上一个月，毕竟人太多了，想想让佛子待在只能容纳一人坐的马车里一个月，属实是有点过分了，所以萧融造这么大的马车，也存了要让佛子同乘的意思。
屈云灭就在不远处，他看到萧融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又调整了一下表情，当时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他高高扬眉，然后吩咐一旁的卫兵：“去，让佛子和高先生坐在一起。”
卫兵应了一声，然后快速跑了过去。
隔得远远的，萧融蓦地一顿，听着卫兵与佛子说完话，萧融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然后咻的扭过头来，看向屈云灭。
后者恰好转过身，用手梳理马儿身上的鬃毛。
萧融：“……”
还知道关心佛子了，难得啊。
也好，这下不用和别人待在一起了，萧融笑笑，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在临出发之前，萧融终于看到了那神秘的布特乌族，他们一行人看起来比中原人强壮许多，不管男男女女都背着包袱，而且不骑马，就跟在大军旁边徒步行进。
他们只跟自己人说话，其他镇北军似乎也习惯了，这场景既泾渭分明、又很和谐。
终于，所有人都到齐了，屈云灭骑着马待在最前方，他回头看看，然后执起鞭子，朝着天空甩了一下。
“出发！”
瞬间，后面的所有将士就都动了，举着大纛的士兵则用力挥舞起来，一边挥舞一边在前面跑来跑去，用这种特殊的语言告诉后面，他们要离开了。
萧融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一张张或兴奋或沉稳的脸，半晌，他勾了勾唇，然后又把帘子放下了。

第28章 神兵利器
也就是出发第一日的时候，大家还很兴奋，等到了第二日，路边的景色看腻了，大家便又恢复正常了。
这所谓的正常，就是比较低落，满脸都写着思念二字。
要说古人的人情味比现代浓厚，那是真没有，说插刀子就插刀子，说要人命就要人命，现代最起码还有法律管束着，在这官府形同虚设的年代，只要自己够厉害，那犯罪的成本几乎就等于没有。这就导致了劫道的到处都是，落单时候碰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匪徒。
因此，人们对于离别更加的重视，谁也不知道这一走，余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了，尤其是这种出远门的离别，人们都是当做最后一面来对待的。
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多，除去入睡、为生活奔波的时间，能留给友人、亲人的就这么些，纠结和反复思虑，那也是王公贵族才能拥有的奢侈品，对普通人来说，通常是说句话就能决定嫁不嫁了，喝个酒就能决定要不要拜把子了。
这看起来有点随便，却也是大环境影响的必然结果，萧融觉得他的便宜弟弟对他太热情了，然而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别人就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对萧融而言，他知道他还有很多时间，对萧佚而言，他却以为他们很可能只有这区区十日，那他自然要倾尽所有的报答这个帮了他的人。
萧融坐在马车里，靠着他那个鸡毛枕，半瘫着身子神游。
他不擅长处理亲密的人际关系。
在现代的时候，他父母早就离婚了，之后他在外公家住过几年，又在奶奶家住过几年，他父母各自都是富二代，也就意味着他外公一家和奶奶一家，全都是白手起家、性情严肃的富一代。
也不能说他这辈子没有体味过什么叫亲情，只是他家的亲情有点淡漠，而萧融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很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物质上家人从没亏待他，父母也时不时就在手机上问他一句，过得怎么样，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
他不愿意学管理，家里人也从没逼过他，上学的时候出了意外，他执意要休学，家里人更是直接就答应了，甚至告诉他哪怕以后都不上了也没关系。
所以萧融觉得自己以前过得挺好的，他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天生就是个喜欢独处的人，那种过年广告里经常出现的合家欢画面，只会让他觉得怪异。
但他的独处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
从他接受了那个叫萧容的可怜人的身份文书开始，萧融就知道这一老一小已经成为了自己的责任，这是个家天下、以孝治国的时代，家族的关系无比紧密，一个人走出去从来都不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着一个家族，哪怕这个家族很小，他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萧融沧桑着脸。
他又双叒叕开始思考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境地的。
而还不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原因自己就掀帘子进来了。
这马车可是正在行进当中的，居然还能有人轻松的跳上来，萧融吓一跳，整个人一僵，然后嗖的坐起身来，拍拍背后、理理衣服，让自己保持在板正的坐姿上。
屈云灭：“……”
他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必要遮掩么。
有句话叫君子慎独，意思就是君子不管身边有没有人，都必须保持一个样，萧融显然是做不到的，但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跟个弹簧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两人对视，萧融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屈云灭则是看了看他，然后撩开衣摆随意的坐在一处。
他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倒他一边说：“本王面前你不必拘谨，想怎么坐便怎么坐罢。”
萧融：“……”
这话说的，好像我还得感谢你一样。
他有些不快，其实是觉得栽面了：“那在他人面前，我就不能这样了？”
屈云灭端起茶杯，望着萧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一脸匪夷所思的问他：“你不是一直都很怕别人笑话你吗？”
萧融：“…………”
他矢口否认：“谁说的，我不怕！”
屈云灭瞅他一眼，没说话，只低头喝了口茶。……萧融要被气死了。
他又不能跟屈云灭吵架，这可是大王，他得带头尊重他才行，于是，生闷气的萧融只能不理他，把一旁的院长宝剑拿过来，他气鼓鼓的低着头，研究剑鞘上的花纹。
自从萧融被掳走以后，屈云灭就没见过这柄剑了，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回事，此时一见到这个宝贝，他眼睛骤然一亮，然后低沉着声音夸了一句：“此乃神兵利器。”
萧融的牙都酸了，他来镇北军两个月都没得到屈云灭一句夸奖，这剑一露面就得了这么高的一句评价。
萧融撇撇嘴，说道：“自然，这是用陨铁打造的，一柄剑造时三年，每一处都是铸剑大师亲自打磨，大王见到这些花纹了吗？这全都是错金银工艺，错金银也分许多种，这一种是这位大师家里代代相传的，外面想学都学不到。”
至于是不是真的，萧融也不知道，反正他只是重复院长跟他说过的话。
屈云灭听完了，哦了一声：“那它有多快？”
萧融：“……”直男。
萧融看看手里的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剑没有开刃。”
屈云灭这回才惊了：“没开刃？！”
萧融：“……嗯。”
屈云灭不懂：“为何不开刃？”
萧融拧眉：“为何要开刃，我是士人，又不是过去的儒生，还要修习剑术。这剑是我偶然遇见的一位恩师赠予我的，虽然我与他相识不久，但这剑着实是他的心头好，我只想好好保存着，不想破坏它。”
屈云灭：“…………”
这真是他听过最离谱的话。
他张嘴就想训斥萧融，这么好的兵器放在他手里简直就是浪费，不用倒也罢了，可以留作传家之物，可是不开刃？！
简直……简直暴殄天物！
瞧瞧，这一着急，都逼得他说比较复杂的成语了。
但是萧融也在盯着他，眼神狐疑又警惕，显然他已经发现了屈云灭的态度，而且做好了要跟他对呛的准备。
屈云灭：“……”
罢了，他堂堂大丈夫，不跟体弱的士人做口舌之争。
屈云灭闭上嘴，眼神又在那把螭龙剑上绕了一圈，看起来还是有点不甘心，但他忍了，转而说起自己的兵器：“确是好兵器，但也不一定比得上本王的雪饮仇矛。”
萧融怀疑他这是想激将法，让自己忍不住的给剑开刃，然后拿去让他比试，所以他根本不顺着他说，而是问起他来：“有一事我想问大王很久了，为何大王的兵器要叫雪饮仇矛？”
仇矛他知道，兵器的一种，那前面为什么要加雪饮呢，要知道屈云灭式微以后士人们批判他，有一条就是他用雪饮命名自己的兵器，说明他喜欢雪、喜欢冻死人的冬天，他反人类，他就应该不得好死。
比这个更离谱的罪状有的是，士人们争先恐后的给他定罪，一是为了讨好当时的新势力，二是为了给自己扬名，就像萧融一开始想的那样，蹭热度呗，大声批判曾经叱咤一时的镇北王，也是让他们快速进入陈留王、东阳王等人视线的办法。
屈云灭还真没听过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因为铸造它的人住在雪饮堂，他打造的兵器都叫这个名字，雪饮剑、雪饮刀、雪饮仇矛。”
萧融：“……”
这还真是他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听得萧融都有点想笑了：“那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雪饮剑和雪饮刀？”
屈云灭的表情微变，变得有些得意、又像是不愿意表露出来：“因为此人铸造的兵刃过重，不好使用，哪怕他人买走了，也只是拿回去当个花架子摆在屋中，只有我能日日使用它。”
说完了，屈云灭又垂眸喝茶，但萧融分明看到他的眼神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这回萧融是真的忍不住笑了，不过他就是笑，也只是微微的勾了一下唇，让人分不清他到底为什么要笑。
屈云灭多疑的性子开始发功了，他怀疑萧融这是在嘲笑他。
而萧融没有解释什么，他笑完了，便往后一靠，靠在那蓬松的鸡毛枕上，屈云灭看的眉头皱了皱，他的五感比别人敏锐一些，萧融把那些鸡毛都洗过了，也晒过两次了，他觉得味道很淡很淡，只要不凑过去就闻不见，可屈云灭坐的离他这么远，都觉得这枕头味道真大。
而且作为一个枕头也很大，四四方方的，哪有这么奇怪的枕头啊。
屈云灭时不时就做出这副不太高兴的模样，萧融都懒得管他了，他只舒舒服服的坐着，然后跟屈云灭提了一件事：“大王有空的话，可否写几封信出来？攻打鲜卑一事，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该只让镇北军出力，既然都是中原人，就该在攻打胡人上面群策群力，共襄盛举。”
屈云灭：“……”
他倒不至于连这种事都这么独，毕竟鲜卑人也很多，有将近二十万呢，哪怕他杀一年都杀不完，所以分给别人一起报仇他是没意见的。
问题是连他自己都知道，外人不可能像他这么仇视鲜卑，他们都在等着捡现成的。
这么想，屈云灭便这么说了：“写了也没用，他们不可能来。”
萧融挑眉：“大王为何如此笃定。”
屈云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知道这是明摆着的事，但这回他沉默也不管用，萧融一直看着他，非要让他说个所以然出来。
屈云灭：“……在别人眼中，我与鲜卑皇帝并无区别。”
让他们两个自我消耗，才是那些人最乐见其成的事。
萧融一怔，他没想到屈云灭居然说到了点上，也没想到屈云灭是知道这件事的。
知道却还要义无反顾的去做，该说他洒脱，还是该说他笨呢。
萧融沉默一会儿，他坐起身来，好好的看着屈云灭：“大王此话有失偏颇，鲜卑皇帝是所有中原人的死敌，而大王不是，大王也是中原人之一，只是……大王所处的位置离鲜卑更近，世仇也比其他人多，所以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棋盘的这一处，若换做是孙仁栾或者贺庭之，都是一样的，他们并不仇视大王，只是每人都在为自己精打细算，便要舍弃掉那些有可能威胁自己的人。”
屈云灭拧着眉，不懂萧融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他又不在乎那些人是不是仇视他。
萧融：“……敢问大王，你觉得国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屈云灭想了想孙仁栾那张脸，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给了一个客观的回答：“他还算有几分骨气。”
萧融默，他这评价其实有点低，在后世人眼中，孙仁栾已经能算是一个大英雄了。
毕竟雍朝南迁之后，光嘉皇帝迅速病重，整个南雍朝廷都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就能直接灭国了，是孙仁栾整合了朝廷，也是孙仁栾在整个北方都被胡人控制的情况下竭力斡旋，试图分裂胡人的联盟，并带领着南雍的军队，死死守住了淮水。
淮水是不好过，但也要主将给力才行，不然只一条河流而已，早晚都能跨过去。
可以说是他支撑住了这两年，才给了屈云灭迅速发展的机会，要是没有在南雍休养生息的经历，屈云灭可能直接就湮灭在历史长河里了。
然而一个人有优点就有缺点，孙仁栾护住了南雍，却也遮掩不了他大逆不道的行为，危机一过去，大家就不买他的账了，总有人明里暗里的讽刺小皇帝皇位来路不正，还联合其他人一起，想要把孙仁栾拉下马。
说起来，小皇帝的皇位确实很可疑，因为这位小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几个月大，他是孙太后亲生的，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光嘉皇帝亲生的。
光嘉皇帝病重是因为听说鲜卑人打过来了，他在睡梦中仓皇跑路，结果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后来就一直卧床，卧床期间身体越来越差，在孙太后怀孕的那个时期，他就在卧床当中。
这……皇家的事外人哪知道这么多，虽说断了腿不耽误干那种事，可光嘉皇帝的状态那么差，再加上孙仁栾那时候已经掌权了，他非常需要自己妹妹生下一个皇嗣，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小皇帝是不是光嘉皇帝亲生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这个时代又没有亲子鉴定，如今的问题是许多人都认定了小皇帝是个野种。
换句话说，孙仁栾的名声也是岌岌可危，他最讨厌别人提起小皇帝的身世，所以需要旁人帮他转移注意力，另外，多做一些好事，也能让他的名声变好一点。
萧融把这些道理告诉屈云灭，屈云灭觉得他说得对，但他仍然不觉得孙仁栾能出兵帮他。
罢了，不过是写一封信的事，反正到时候孙仁栾拒绝了他，萧融也就能死心了。
屈云灭恹恹的答应了，他这人没有拖延症，当时就准备去写，萧融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等等，大王写好之后，其他的先不要发出去，唯有发给建宁太守的那一封，麻烦大王让人快些送出。”
屈云灭默默反应一秒，惊了：“怎么还要给黄言炅写信？”
萧融理所当然的看着他：“黄言炅如今家大业大，在宁州剿匪又屯田，还接待了不少的流民，一看就是很有实力啊，自然也要邀请他。”
屈云灭：“…………”
他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萧融疑惑的看着他，好半天过去，屈云灭才说了一句：“此人与我有怨。”
萧融：“……”
敢情你也有心虚的时候。
萧融默了默，然后笑道：“大王曾是黄言炅兄长部下一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彼时大王也是迫不得已的，黄言勤虽收留了大王，但大王并非池中物，怎么可能一直都屈居人下呢，相信黄言炅也知道这个道理。”
屈云灭：“不是这个。”
萧融愣了一下：“不是？”
屈云灭绷着脸，“黄言炅长我十岁，在庐江时他处处欺压于我，而我看在他兄长的面子上没有与他计较，但在离开南雍之前，我忍不下这口气，便抢了他的马匹与兵器。”
萧融有点惊讶，不过感觉也还好：“只是一些马匹与兵器，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应该不会——”
屈云灭又道：“还有他的小妾。”
萧融：“…………”
他瞪大双眼：“小妾？！”
屈云灭试图为自己辩解：“黄言炅此人看起来憨厚，实际心肠歹毒，他后院中的女子都受不了他，有一女子企图让我带她离开，我便带了，还另外带了四人。”
萧融：“…………”
要不是这是马车里，萧融直接就站起来了。
“大王！！”
被他喊的屈云灭头皮一紧，“她们都是苦命人！你不是总想让我做好事，好在百姓当中扬名，这事在我看来便是好事。”
更何况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正是冲动的年纪，要换了现在，他自然不会再这么做了。给点盘缠让她们逃走就是，何必非要带着她们耀武扬威的过淮水。
萧融服了他，这算哪门子的扬名，谁知道那些女子是苦命人，别说百姓了，就是另一个当事人黄言炅都会觉得屈云灭这是绿了他，然后带着他的五个小妾一起叛逃快活去了。
萧融的表情十分精彩，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难怪黄言炅抓了屈云灭以后立刻就上酷刑，在这时代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黄言炅怕是记恨了他一辈子。
在屈云灭有些紧张的注视下，萧融沉沉的吐出一口气：“罢了。”
他自言自语道：“如今大王是镇北王，黄言炅不过是个建宁太守，实力的差距可以让黄言炅把所有屈辱都忍下来，他能韬光养晦到今日，可见他的心性有多稳重。大王还是照常发信吧，我相信他会来的。”
屈云灭：“……”
听着他夸黄言炅，屈云灭心里很不高兴，在黄言炅眼里屈云灭是他的仇人，而在屈云灭眼里也一样，他没杀他是因为黄言勤于他有恩，不然的话，早在庐江他就已经取了黄言炅项上人头了。
屈云灭不怕再见到这个昔日死对头，他只是更想知道一件事：“你也觉得我在此事上做错了吗？”
高洵之就认为他错了，别人的家事与他何干，他带走那些女子，就是让自己变成里外不是人。
萧融微微一顿，他先问屈云灭：“大王将那些女子带去哪里了？”
屈云灭：“过淮水之后，确保黄言炅看不到了，我就让她们自寻生路去了。”
毕竟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复仇，这些女人跟着他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萧融：“……”
所以你就是为了气黄言炅才这么干的对吧。
抽了抽嘴角，萧融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一些，“大王做得对，遇见苦命人有能力便搭救一把，这是仁善之举，但大王着实没必要将这仁善之举变成泄愤之举，过淮水之前便能让她们自寻生路了，过淮水后便是平白无故多一个死敌，真的值得吗？”
屈云灭皱眉：“黄言炅算什么死敌，他连与我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萧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屈云灭其实还是不认同萧融的话，但看着萧融有些疲累的神色，他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的坐着，思索他说的这几个字。
萧融确实是有点累了，他想睡觉，可这位仁兄没有要走的意思，萧融正思考要怎么委婉的让他离开，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速度很快，一听就是全速赶过来的。
屈云灭动作比他更快，他迅速掀开帘子，正好报信的将士来到这辆马车旁边。
“大王！前面有几千人马，为首者自称虞绍承，说是来投奔大王的！”
屈云灭一愣，他隐隐约约想起来虞绍燮曾说过，要让他弟弟也过来，这就是那个弟弟了？
对文人屈云灭不屑一顾，对武人他还是很感兴趣的，更何况这人还带了好几千兵马，自带投名状总比什么都不带强，屈云灭这就想下去探探虚实，而萧融突然从后面窜了过来。
他紧张的抓着屈云灭的胳膊：“大王，带上兵刃！”
屈云灭：“……不必了吧？”
他也没打算亲自和虞绍承切磋啊。
萧融却十分坚持：“一定要带着！”
屈云灭：“……”行吧。

第29章 掉钱眼
屈云灭下去了，萧融本想继续待在马车上，但他一想起来虞绍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万一真让虞绍承一刀把屈云灭砍了，萧融感觉自己死的就太冤了。……
让马车停下，萧融也从车上跳下来，然后紧赶慢赶的追了过去。
虞绍承这一路走的不安稳，原先的六千人马，在他叛逃期间就折损了好几百，中途还有不想投镇北军的逃兵，又没了几百，如今就剩下不到五千人马了。
这五千人全都穿着南雍的铠甲，一个个风尘仆仆的，虞绍承也知道自己这一行人看起来是什么模样，所以在斥候汇报碰上镇北军后，他老老实实在一里之外就停下了，然后让传信兵去报信。
屈云灭自然不能赶过去见他，而是经过他的首肯之后，让虞绍承过来见屈云灭。
虞绍燮已经在这伸脖子等着了，见到萧融，他还很开心的对他笑了笑。
萧融：“……”
他苦大仇深的扭过头，继续望向远处。
不久之后，虞绍承就单人单骑的跑了过来，在离他们有两丈远的地方，他紧紧的勒住缰绳，然后轻松的翻身下马，并精准的认出谁是镇北王，一路小跑过来，对他半跪行礼。
“在下虞绍承特来拜见大王，愿大王不弃，留在下于镇北军中抵死效力！”
他这跪姿无比标准，不愧是出身南雍的官二代，一旁的萧融睁大了双眼，上上下下打量虞绍承的长相，打量完了，他微微一顿。
怎么长得这么正常？！……
屈云灭跟萧融的反应差不多，但他诧异的点在于虞绍承长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将军。他心想，又是一个跟原百福差不多的粉面郎君，真烦人，难道南雍现在连将军都往士人方向培养了吗。
虽说虞绍承的长相不合他心意，但他喜欢虞绍承的精神头。带着兵马叛逃出南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南雍的战力几乎都在淮水一侧与金陵当中，这人能带着这么多兵囫囵着个儿的逃出来，已经说明了他的实力如何，更何况经过了这一路的急行军，虞绍承仍然双目带光、不见一分的懈怠，可见此人体力有多充沛。
没有武侠加成的纯古代战场上，作为将军最需要具备的东西就是顽强的体力，不然杀几个人就没劲了，还怎么往下服众。
除了长得不太好，其他方面屈云灭感觉还是比较满意的，甚至看着虞绍承，他有种看到了年轻时自己的错觉。于是他让虞绍承起来，而且当场就给了他任命，让他暂时担任自己的卫兵统领，负责保护一众先生的人身安全。
萧融：“…………”
走了一个庄维之，又来一个虞绍承。
虞绍承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毕竟他初来乍到，能有个职位就不错了，而且卫兵统领这个职务挺好的，离镇北王近，离他哥哥也近。
麻溜的站起来，虞绍承特别爽朗的应了一声是，然后对着一旁的虞绍燮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虞绍燮则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与有荣焉的向他投去了夸赞的目光。
虞绍承顿时更高兴了。
萧融一脸木然的看着这副兄友弟恭的画面，屈云灭见都快午时了，就准备命大军停下，补充草料干粮，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上路，而他转过身，正好看见萧融神情莫名的盯着虞绍承看。
屈云灭：“……”
他问：“你怎么下来了？”
萧融慢半拍的看向他：“我不放心大王。”
更是不放心自己。
屈云灭：“……”
本来他心里还觉得有点怪，听完这句话，这春风就跟直接吹到他心里似的，让他瞬间就缓和了神色，临走之前，他还关心了萧融一句：“今日天气好，多在外走走是对的，晒晒日光对你身体有益处。”
萧融胡乱嗯了一声，等屈云灭离开了，他才继续默不作声的偷听这兄弟俩说话，虞绍燮和虞绍承有两年没见过面了，俩人都挺想念对方，但也不至于直接就表露出来，虞绍燮问了问虞绍承这一路是否安稳，虞绍承则问虞绍燮最近过得怎么样。
萧融瞬间竖起耳朵，他怕虞绍燮说什么不好的话。
然而虞绍燮是笑着回答的：“很好，镇北军是个好去处，为兄不会坑害你的。”
虞绍承脸红：“阿兄说的这是什么话，能和阿兄在一起，承儿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萧融：“…………”
他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这是亲兄弟之间的对话吗？这是他能听的对话吗？……
那边两人又互相关心了几句，然后虞绍承才说自己要去安排手下部将，虞绍燮让他快去，等到前者骑马走了，虞绍燮才想起一直在这站着的萧融来。
他邀请萧融：“萧弟，可要一起回去用饭？”
在外行军的时候每天吃饭都不固定，具体什么时候停下，全看天气如何、地段如何，总之一天两顿是有的，这时候的人们也就是一天吃两顿饭，像萧融这种一天吃三顿、没事还加餐的，整个中原都很少见。
好在他已经找到镇北军了，一点吃的而已，哪怕他一天吃七顿，镇北军也供得起。
唯一感到疑惑的就是高洵之，天天变着法的给萧融做美食，怎么身体就是一点都不见好呢？……
萧融盯着虞绍燮，把虞绍燮都快看毛了，终于，他动了，他一把抓住虞绍燮的胳膊，然后带他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在虞绍燮懵逼又紧张的注视下，萧融万分费解的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和你弟弟相处的这么自然？”
虞绍燮：“……”
好家伙，白紧张一场了。
这个问题令虞绍燮哭笑不得：“我与承儿自幼一同长大，血浓于水，当然相处起来十分自然，怎么，萧弟问我这个，是担心与你弟弟相处不好吗？”
萧融定定看着他，然后否认：“没有。”
虞绍燮：“……”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萧融解释，虽说他十二岁离家游学，但他走得不远，始终都在射阳湖那一带，虞绍承时不时的就去给他送点东西，两人从没生分过。而萧融很少提及他的家人，但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在外游学的那些年，他几乎没怎么回过家。
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萧融会的东西是真多，他一定拜了许许多多的老师，其中不乏隐居山林的大才，所以才能带着一身本领横空出世。
思来想去，虞绍燮最后只能劝他：“亲人许久未见，是会生分一些，但一母同胞的情谊不是几年分别就能割舍掉的，观萧弟的品性，我便知晓萧弟的幼弟也是一个恪守孝悌、谦恭仁厚的好男儿，你着实不必担心他会忘了如何与你相处。”
萧融默：“这个我确实不担心。”
虞绍燮笑起来，然后听着萧融说完后半句：“所以我担心的是我不会跟他相处。”
虞绍燮：“……”＊
在镇北军行进到交城，也就是黄土高原这一带的时候，阿树他们已经到了新安了。
张别知他们脱了铠甲，装作普通商人的模样过了淮水，从淮南入南雍，然后再一路重复跑马、坐船、跑马、坐船的模式。
张别知：“…………”他晕船。
这一路把他火气都给坐出来了，怎么南方水系这么多，难怪军中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是要练什么水军，虽说他从雁门郡跑过来的时候没有经过陈留城，而是从管城南下的，但他也看得出来，那陈留绝对同样是个水系发达的地方。
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士人就是讨厌，非要撺掇大王迁都到河流甚多的区域，连跑马都跑不爽快，没得让人憋闷。……
张别知此人，今年刚刚年满十八，五年前屈云灭带着大军赶走占据了章武郡的胡人，救下了一众的百姓，张家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是章武郡本地的一个富户，离豪族还有一部分差距，张老太公感谢镇北军的搭救，也想给自己找个靠山，便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了简峤。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当时整个镇北军就是一个光棍集团，但张老太公还是一眼看中了在其中不算最好看、不算最勇武、乃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窝囊的简将军，甚至力排众议，连女儿带儿子都一起扔进了镇北军。……
幼年时候，张别知是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八岁时遭逢大难，他们家躲进地窖才逃过死劫，后来胡人试图治理这片土地，他爹三番五次被请过去，要么是要钱，要么就是威胁人，偏偏其他邻居不知情，还以为他爹投靠胡人了。
那段时间张别知过得不太好，走哪都是冷眼，他又是个暴脾气、小霸王一般，非要跟人打、跟人骂，只要不被关在屋子里，他就天天都出去惹事。
再后来，镇北军来了，他的新靠山也到了，曾经积攒的那些怒火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惹事精，偏偏简峤是他姐夫，无论如何都得搭救他一把，更让人讨厌的是他居然有几分本事，真要动手脚，一般人都打不过他。
如此一来，就导致他这人口无遮拦、欺软怕硬、喊打喊杀、且不知好歹。
总结：这就是个地位有点高的无赖。
没跟萧融有交集的时候，张别知对他还没什么感觉，如今来接他的祖母了，张别知就觉得他这人事真多，一个士人而已，凭什么劳动自己来接他的家人。
他心里这么想，居然也敢在阿树面前这么说，而阿树在外都是很安静的性格，他就这么沉默的听着，有时候张别知觉得他在发呆，其实根本没听自己说的牢骚，但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就会发现阿树的眼睛在往左看，等他说完了，阿叔的眼睛才会静静的垂下来。
张别知要是学过心理学就好了，那他就会知道阿树这是在认真背诵他说的每一句话，留着以后用来告状呢。……
到了新安，阿树归心似箭，他当初在这也没待多久，但还认得回去的路，张别知不耐烦的跟着他，终于来到一个小门前面，阿树克制着激动的心情，然后轻轻的敲了两下门。
张别知：“……”
你是敲给耗子听的么。
他一脸不快的推开阿树，直接咣咣的砸向这只能供单人出入的小木门，砸的门板直晃悠，仿佛下一瞬就要塌了。
这房子当初还是萧融去找人租下来的，价格还可以，不高也不低，里面有两间正屋、一间角屋，还有一个小院。
阿树怕他真把这院子砸出个好歹来，赶紧又挤了回去，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皱纹，表情也十分警惕的老太太伸出了脑袋。
她不看阿树，直接看向张别知：“你便是刚才敲门的流氓？”
张别知：“……”
他差点气的蹦起来：“你说谁是流氓！我是来接你投亲的好人！”
殊不知他这话一出，老太太勃然变色，赶紧摆手：“什么？！老身已是花甲之年，怎么能再与你成亲呢，更何况好女不侍二夫，不可不可。”
张别知：“…………”
他的脸都要气绿了，“我、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跟我成亲了！你——”
阿树一看就知道这是老太太又犯病了，而且还挺严重，他怕张别知冲动，于是连忙拉着老太太看自己：“老夫人，是我呀，我是阿树，你还记得我吗？去岁我同郎主一起出远门了，郎主说过以后要来接你和小郎主，老夫人，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老太太往后缩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疑惑的看着阿树：“你是……阿树？”
阿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没错！”
老太太瞬间激动起来，当场就要落泪：“阿树，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啊，三十年前你娘子没有等到你，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啊！”
阿树：“…………”
三十年前他爹都还是个奶娃娃呢。
张别知看着阿树一脸便秘的表情，终于感觉痛快了。
敢情这老太太对谁都这样，不是单独针对他。
好在出门买东西的萧佚很快就回来了，见到门口多了一群人，他瞬间就以为是有人要刁难他们，等看到阿树的身影，萧佚才呆了呆，然后他的眼圈就红了。
快九个月没见，萧佚长高了一点，但变化也不是特别大，有他在就好办多了，老太太虽然糊涂的要命，最起码还听孙子的话，听阿树说萧融要让他们去陈留，萧佚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的中途，他才问阿树萧融过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点了。
阿树：“……”
他还是别回答了。
也是这时候阿树才把萧融交给他的第二件事告诉了萧佚，萧佚听完了有点愣，但在他心里，萧融与他就是一家人，他想办的事情，自己一定要替他办到。
把家里的事都留给阿树，萧佚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去了。
萧融临走前叮嘱过他很多事情，首先他不能再和原先大哥的熟人相交了，这样会引来麻烦，其次萧融让他不要随意拜师，作为萧融的弟弟，萧佚以后免不了的会被人关注到，要是随便拜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老师，有可能以后的大文人就不愿意收他了，毕竟这时候名气真的很重要，那些文豪们也喜欢对比互相的地位。
萧融认为自己不过是公事公办，临走之前给这个小孩把该打算的都打算好了，殊不知他这态度已经让萧佚非常感动了，而且他没有丢掉责任的意思，字里行间都是以后要带着萧佚一起生活的，也难怪萧佚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因此他走了以后，萧佚严格听他的话，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家读书，出门也只是参加一些文集，文集就是此时文人的聚会，萧佚有几分才气，又跟萧家沾边，哪怕他年纪小，一些文集也愿意让他参与进来。
走到某个文集聚会的地方，萧佚抿了抿唇，感觉有点紧张，过了一会儿他才进去。……
不过一日的工夫，佛子弥景自天竺朝圣归来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新安士人圈，而且佛子一回来，哪都没去，直接就去了镇北王治下，如今跟镇北王的丞相同吃同住，准备着一同搬迁到陈留去了。
不过大消息不止这一个，据可靠内幕，镇北王要在陈留举行一个千人文集，当场出题，并供人回答辩论，一共三道题，谁能把这三道题全都答出来，便能领一万金！
一万金那是什么概念，四百万的大钱，八千万的小钱，足以让一个人直接跃入豪族阶层啊！
财帛动人心，文人也不能免俗，虽说很多人听到一万金的时候都瞠目结舌，但他们还是习惯性的鄙夷镇北王这暴发户一般的行为，还调侃他是不是准备开完这个文集，就直接把参与的士人全杀了。
显然光这一条不足以让他们决定动身，然后那个拥有内幕的人就叹了口气，说他兄长就在镇北军当中，其实这一万金跟他们南方士人都没什么关系，镇北王根本不认为南方士人能答上北方士人出的题，这一万金，最终肯定还是要归了北方士人。
众人：“…………”
岂有此理！你个大老粗还嫌弃起我们来了，况且文学一事与南北有何干系，我们这些南方士人，当初也有一半是从北方搬过来的！
现代为个粽子都能让网友争到脸红脖子粗，更何况是这种关乎文人面子的大事，他们当场又把镇北王批判了一遍，中心思想就一个，钱可以不要，但一定要用事实驳斥镇北王这种看不起他们的行为！
萧佚作为挑起这个话题的人，在看到他们义愤填膺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离开了，新安在南雍是数一数二的大城，文人特别多，新安加上隔壁的会稽，两个城中的文集几乎占了南雍所有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则在金陵，只要有一个爆发点，很快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新安，继而传遍整个南雍。
萧佚感觉这事办成了，便高高兴兴的回家去，准备跟阿树他们一起上路。……
另一边，高洵之、虞绍燮、萧融，他们三个人席地而坐，一起盯着眼前已经熄灭的火堆。
听到一万金这个数字，高洵之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一万？！阿融，咱们没有这么多钱！”
萧融用树枝扒拉扒拉火堆，然后又揉揉自己的耳朵：“我知道，可是如今没有又不代表以后没有，这文集一开起来，便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十天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那些来参加的人又都是外地来的，他们要用饭、他们要住宿，还要买笔墨纸砚等等的东西。样样都要钱，样样都是商机，那些豪族肯定想要分一杯羹，镇北王仁慈，当然不会与民争利，只要他们挨家出点赞助费，这文集就交给他们来办。”
虞绍燮：“……他们要是不出呢？”
萧融挑眉：“那就交给他们的死对头来办，一个人糊涂不可能所有人都糊涂，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高洵之听得愣愣的，“这赞助费便能凑够一万金？”
萧融抽回树枝，果断的摇头：“肯定不能。”
高洵之：“…………”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萧融看他一脸忧虑，不禁笑了笑：“这只是其中一个办法，文集开起来了，市集也能开起来，这钱流动起来才叫钱，不然就是藏起来的一堆死物。我这么做是想盘活陈留的人气与财物，那一万金不过就是个噱头，丞相放心吧，不会有人能领走这一万金的，他们冲着一万金而来，却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这一万金，届时领不到的人走了，这文集不就白办了，所以一万金并不重要，好好建设陈留，拿出让那些文人看了便不想走的东西，这才是重点。”
他这话说的另外两人一头雾水，他俩都是文人，却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看了就不想走的。
萧融也没解释，而是又拿树枝戳了戳火堆，感觉已经差不多了，他才眼睛一亮：“应该能吃了。”
把火堆下面的泥团挖出来，敲碎之后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萧融眯着眼尝了一口，顿时爽了。
他指指这个，然后看向旁边的两人：“你们说这个能不能拿到市集去卖？十五大钱一只算贵吗？”
虞绍燮：“……”
高洵之：“……”
是镇北军苦了你了，瞧瞧把孩子逼的，都掉钱眼里了。

第30章 忍着点
圣德六年四月二十五，距离芒种还剩几日的时候，镇北军终于走出了太行山西侧，一离开峰峦叠嶂的高原，眼前便豁然开朗，极目远眺，再也没有遮掩他们目光的大山了。
只要过了黄河，他们就到了豫州境内，离陈留城也不怎么远了。
如果从地图上看，这段距离确实不远，然而黄河每一段的水势都不一样，他们需要找一个水势平缓的地方渡河，这就导致他们必须绕一段路。
九十九步都走完了，还怕这最后一步么，所以当黄河映入眼帘的时候，多数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而不是紧张的再吸一口气。
船是早早就准备好的，拆开了由士兵们带着，到了地方再现场组装起来，这也是纯木制的优点之一，零件少，好制作，不怕丢一两个而耽误事情。
萧融在他们忙着的时候从马车中伸出脑袋望了一眼，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浑浊的河水一如既往的安静流淌，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他这一双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河水带来的馈赠，幅员辽阔的冲击平原几乎涵盖了淮水之北所有的大城，这是文明的发祥地，也是所有中原人初始的故乡。
然而机遇总是和危机并存的，这里宜居，却也危险，河水泛滥已经是老生常谈，更恐怖的是河水改道，威力不亚于三十年前那场大雪，但真要发生了这种等级的天灾，这就不是人为可以避免的了，好在萧融知道，接下来五百年都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至于五百年后……谁知道陈留又是什么光景呢。
加固堤坝、发放沙袋、再想办法科普一下天灾自救小知识，这就是萧融能做到的极限，他不能因为几场天灾就放弃这么肥沃的土地，百姓也不能因为几场天灾就全部背井离乡、放弃自己的根。好在人终归都是坚强的，生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代当中，这些人也都好好的活下来了，连战乱都能熬过去，还有什么是能打倒他们的呢。……
渡过大河，镇北军便站在了管城的范围内，到了这边，就属于是镇北军管辖能力比较薄弱的地方了，虽说如今淮水之北都是镇北王的，可也没泾渭分明到那种地步，由淮水到黄河中间的这一片，也就是人口最多、财富最集中的这片区域，这里的人既不像更北的地方那样已经认同了镇北王的治理，也不像南雍那样对镇北王和镇北军嗤之以鼻，他们的态度模棱两可，显然还是在观望期间。
南雍南迁的时候，跟着走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是长安一带、或者是像平阳那样位置特别北、容易被胡人捷足先登的位置。没走的那些世家，差不多就都住在黄河以南。
残留的世家、继续经营的豪族，还有或被他们推举、或借着乱世谋利的官员，光这三方势力就足够让镇北军喝一壶，这开局看起来十分的艰难，但就像平原之上的富庶一般，肥沃与危险并存，而这里的艰难，却也和破局并存。
正因为这里乱，才有机会让这里变得更乱，世家把持民生与文化的局面已经维持够久了，萧融受够了他们什么都要扒拉到自己家，宁愿死死藏着、直到藏到棺材里，都不愿意让黎民苍生看上一眼的态度。＊
到了管城便有人气了，走在官道上，经常能看到背着大包小包的过路人，胆小的低着头白着脸、迅速的绕开他们，胆大的则会跑过来问一句，是哪里又要打仗了么。
得知是镇北王要迁都，这些人的态度一般都是犹豫，他们既担心镇北王迁都就代表要打仗，也眼馋镇北王坐镇的地方带来的安全感。等到得知佛子弥景也在这个队伍里，他们就不犹豫了，当场拖家带口，加入到那些百姓的队伍里。
屈云灭：“……”
没出高原的时候，屈云灭几乎听不到这样的事，可一过大河，这种事就天天都在发生，萧融看着他那便秘一样的表情，把心里的嘲笑忍了，然后一脸温柔的看着屈云灭：“这便是仁德之名的好处，不费一兵一卒，也不需一字一句，仅仅听到这个名字，百姓就认，而且趋之若鹜，不说佛子，大王可听说过东阳王贺庭之？他的王宫里有两千门客，且每日都有新的士人前去投奔他，想来东阳王这辈子都不会再缺人手了。”
至于这两千门客里有多少个混吃等死的，这就不必告诉屈云灭了。
屈云灭抬眼，不怎么痛快的看着萧融。
萧融怎么总是在他面前夸别人，一开始是佛子，夸得天花乱坠的，然后是孙仁栾，给他的评价也特别高，后来连黄言炅那厮都夸上了，那就是个混账，跟他有什么可比性。如今更加的离谱，连贺庭之那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都比他强了！
谁不知道贺庭之的王位是靠拍马屁拍来的，他是贺家那个开国皇帝贺夔的重孙子，但从他祖父那一辈就犯了事，被赶出长安，直接流放到了苍梧郡，贺夔对他祖父一点情面都没留，让他们一脉代代都是罪人之后，贺庭之早些年什么都做过，而他因为特别会说话，被一个老道看中，他认那个老道当了师父，自己却没真正的出家，只是把名字改了，从贺庭变成贺庭之。
老道给他打了基础，他继续往上拍马屁，就这么一路从苍梧郡拍到了金陵，要不是雍朝南迁了，估计他还要拍去长安。皇帝南迁一事，人人都看出来他是做了缩头乌龟，这是要屁滚尿流的逃跑了，当时不乏有人站出来指责皇帝，贺庭之便在这个时候大义凛然的开口，说皇帝这是不得已，皇帝没有错，你们全都是雍朝的子民，自然要听皇帝的话。
这一通马屁把光嘉皇帝拍的身心舒畅，当场把贺庭之的罪人身份除了，还给他封了一个侯，而光嘉皇帝病重的时候，他谁都不愿意见，就喜欢跟贺庭之说话，孙仁栾见贺庭之除了拍马屁什么都不会，也就默许了他的进进出出，但在光嘉皇帝死了以后，他立刻就把贺庭之赶走了，为了安抚贺庭之，他还给他封了个东阳王。
听着好像东阳王很厉害，其实这时候的朝廷为了遏制这些诸侯王的实力，已经把王位碎的不能再碎了，之前的王位都是什么燕王、韩王、赵王，现在的就是东阳王、汝南王、临海王，每个王的封地都只有一个城，有的城还特别小。
二十七年前太宁皇帝在位的时候，众多诸侯王各自起义，那时候一口气有十二个诸侯王宣布不再拥护皇帝了，放以前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从这事也能看出来在孙仁栾心中屈云灭和贺庭之是什么样的地位，他给前者封王还是正正经经来的，给后者就是纯纯粹粹的敷衍。
萧融诧异的听着屈云灭说他对贺庭之的鄙夷，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屈云灭和黄言炅是早就认识的，这个他知道，可他没想到屈云灭居然也见过贺庭之，原来十年前的时候，这几个人全都在南雍皇宫呢。
这让他感觉很微妙，原来命运的齿轮这么早就把你们全都绑在一起了么。
这么想着，萧融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大王，你可认识韩良如？”
屈云灭微微一顿，颇为警惕的看着萧融：“这又是谁？”
不会又是一个比他强的人吧！
萧融：“……”
看来是不认识。
屈云灭间接害死孙仁栾，直接捅死小皇帝，黄言炅杀了屈云灭，而贺庭之又逼死了黄言炅。
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戏，却没有在这个时候就唱完，贺庭之看似赢了，他顺顺利利的称帝登基，并在皇位上稳坐了二十年，可谁也想不到的是，最后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傀儡，万事都听自己身边的一个道士，那个道士道号是入清，俗家名字就叫韩良如。
韩良如控制着贺庭之的一言一行，并在五年之后让他退位禅让，但不是禅让给自己，而是禅让给了自己的儿子，从此雍朝不复存在，韩家人登顶帝位，而韩良如在做完这一切以后就挥挥衣袖，离开了金陵，据说他后来活了两百多岁，直接羽化成仙了。
抛开这个故事当中的神话色彩，韩良如成为了最终胜利者是不争的事实，如果韩家人记载没错的话，韩良如这时候应该二十多岁了，搞不好已经出现在某个地方，开始搞事了。……
这人是道士，却有自己的儿子，而且一会儿出家一会儿还俗的，仿佛出家就是他改换身份的一个方法，要是今天没有提起贺庭之，萧融一时半会儿或许还不会想起他来，但屈云灭那么早就认识了这场权力博弈的另外几方，这让萧融忍不住的思考。
该不会韩良如也已经开始下他那盘大棋了吧？
直到屈云灭叫了他几声，萧融才回过神来。
他问屈云灭：“大王说什么？”
屈云灭：“……何事让你想的这么入神，莫不是还在想那个叫韩良如的人，那本王便要问一问了，在先生眼中，本王与韩良如谁更勇猛？”
萧融：“……”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你是真会问，你怎么不问你和韩良如谁更聪明呢！
抽了抽嘴角，萧融说道：“韩良如是我游学期间听说过的一个奇士，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晓，他定是不能和大王相提并论的。”
屈云灭面色好看了一点，而萧融趁热打铁，继续劝他：“论勇猛，这世上是没有人能比得过大王的，跟大王相比世人皆软弱，既然如此的话，大王便应行豁达之风，宽以待人，对那些比大王弱小的人，说话做事都客气一些，这样他们才会更加的感激涕零啊。”
萧融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一脸崇敬的表情，说完了还对屈云灭眨巴眨巴眼睛，要不是屈云灭够固执，还真就被他忽悠进去了。……
但他在即将上当受骗的前一秒，突然反应了过来。萧融说跟他比起来，全天下的人都算是弱小，那岂不是要他对全天下的人都客气，凭什么？他才是镇北王，凭什么要他对所有人都客气？！
屈云灭当场就沉了脸：“你让我学贺庭之？”
萧融赶紧解释：“客气并非是阿谀奉承，客气……就是坚持待客之道啊，我听丞相说，大王以前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屈云灭冷笑：“是啊，我坚持待客之道的时候，发现这世上的小人是真多，近则不逊远则怨，我待他们客气一分，他们便能直接爬到我头上来，我若再客气一分，镇北军都该拱手让人了！”
萧融：“……”
总说我说大话，你夸张起来我八匹马都追不上！
他尽量冷静的说：“大王是指晋宁太守吗？他提出的建议的确不好，可他不过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逼得大王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大王不喜欢他的提议，把他赶走就是了，何必一刀斩了他，自晋宁太守死后，大王身边还有几个慕名来投的士人，这亏大王还没吃够吗？”
屈云灭：“若你所说的吃亏是有仇报仇，那本王还真是没吃够。小人以谗言进献到我耳边，以此来试探我的底线，我为什么还要对他秉承待客之道，此等虚伪之徒，来一个我杀一个。”
萧融神色微变，他一声不吭的盯着屈云灭。
历史上他就是死在了有仇报仇这四个字上，如今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那样，所以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他要是知道不光自己，连带着一军一族都被杀光了，他还敢这样大放厥词吗？
不敢的话倒是还好，问题是萧融也不知道他敢不敢，万一他是那种明知有南墙，还非要去撞一撞的人呢。
萧融数了屈云灭那么多缺点，可他从没说过这个，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他知道这就是屈云灭身上最致命的缺陷，因为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从来都不提，免得触碰到自己心里最恐惧的噩梦。
他怕屈云灭还是这么意气用事，让他一腔热血付之东流，最终害死他、害死自己、害死这些萧融已经认识的人。
但这又不是不提就能揭过去的事，屈云灭性格如此，早晚他都要面对的。
萧融的眼神跟钉子一样，这让屈云灭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可他不是会服软的人，就这么镇定的望回去，而马车当中安静了片刻，突然，萧融说道：“朽木不可雕也。”
屈云灭愣了一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萧融的语速立刻就快了起来：“我说朽木不可雕也！逞一时意气那是莽夫才会做的事，大王口口声声说要为了大家做合格的镇北王，这是镇北王该做的事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照样容不了天地万物！人无完人，都有性格上的弊端，难不成大王还想杀光全天下的人！若是这样的话，大王先杀我好了！”
屈云灭：“…………”
他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你这是胡搅蛮缠！本王只是不能容忍小人！”
萧融更生气了：“那谁算小人谁算君子，谁来界定二者之间的区别，让大王不喜便算小人？因一人的喜好便大兴杀伐，大王可知这叫什么？这叫滥杀无辜！”
屈云灭也火了：“是啊，本王便是如此，先生忘了吗？倒是本王还记得先生一开始便说过，本王——暴虐嗜杀！！”
萧融气笑了：“好好好，好一个暴虐嗜杀，我不过是想让大王日后待人客气几分，大王便用这四个字来堵我的嘴。晋宁太守当初只是提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意见，便让大王亲手砍下了他的头，那我今日顶撞大王，怕是连个全尸都得不到了，大王打算怎么处置我，是切成片，还是剁成肉泥？”
屈云灭额头青筋爆起，他吼道：“萧融，你不要得寸进尺！！！”
结果萧融喊的声音比他还大：“我怎么得寸进尺了？！按好恶定生死的话，这便是我该有的下场！那我算是小人吗？我所作所为是沽名钓誉吗？我的命都押在这了，凭什么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便要人头落地啊！！”
马车外一堆人惊愕的盯着这边，连高洵之都从自己那边伸出脑袋来，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当场就想下去劝劝，但是打坐的弥景突然拦住了他，让他别过去。
这俩人声音一个赛一个的高，弥景坐马车里都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他感觉镇北王不像是会出手的样子，而且他也想知道这场争吵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高洵之了解屈云灭，他还在说话，那就代表暂时没什么事。
高洵之满脸担忧的把耳朵贴在窗户边，但是听着听着，他发现不对劲了，那边没声音了。
高洵之：“！！！”
大王刀下留融啊！
他赶紧让队伍停下，然后一脚深一脚浅的跑了过去，高洵之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来到萧融的马车前，他猛地一掀帘子，然后瞳孔微缩。
里面并没有什么血腥的画面，只有一个令人揪心的画面。
萧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惨白着脸倚靠在他的鸡毛枕上，他紧紧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屈云灭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他膝行到萧融身边，刚想碰碰他，就被萧融一下拍开了手。
那一瞬间，屈云灭的表情像是一只犯了错的狗，狗想要再亲近亲近人，可人把他丢下走了。
高洵之：“……”
他皱了皱眉，来不及回味屈云灭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立刻转身，去叫随行的大夫过来。
大夫过来摸了脉，深深觉得萧融就是他行医路上的绊脚石，怎么每次见面这位的脉象都不一样，一个人得了这么多病还能顽强的活着，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神迹吧。
大夫不懂，也觉得不可能，最后只能拿出自己应付差事的那些话，急火攻心、天生体弱、需要好好静养之类，听得屈云灭直皱眉，光他听到的，这大夫就已经重复过三四回了。
此时又是行军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像在雁门郡的时候可以让萧融好好的养着，他一个着急，就把萧融打横抱起来，然后大步往外跑。
萧融身体不适，正在缓解当中，被抱起来以后他整个人都惊呆了，这是公主抱吧，从来都是他抱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抱的一回了。
练双人舞的时候他经常这么抱舞伴，但实话实说，有点费劲，经常练习完了，他的胳膊也就废了。……
而屈云灭抱着他仿佛抱了一片树叶似的，萧融愣愣的看着他的下颌，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这是官道上，屈云灭要带他去哪啊？！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答案了。
跑到布特乌族人中间，屈云灭焦急的把他放到一个中年女人面前，他说道：“罗乌，你看看他是怎么了！”
中年女人背着包袱，闻言她把包袱放下，然后蹲下身子，捏了捏萧融的胳膊和肩膀，接着又扶着他的头，看了看他的眼珠。
萧融：“…………”干什么呢？
他一脸懵逼的坐在草地上，而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跟后面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布特乌语，过一会儿，她转过身，命令屈云灭：“把他翻过来。”
萧融一惊，还没等他说一个字，屈云灭已经特别听话的把他双腿伸直、展平，并按着他的背，让他趴在了地上。
萧融惊呼：“等等！这是要做什么，我好了，我没事了！”
屈云灭不为所动，还叮嘱了他一句：“忍着点。”
萧融：“……”忍什么？！
紧跟着，在萧融一脸惊恐的表情当中，阿古色加拿着一根圆滚滚的棍子过来了，她半跪在萧融身边，然后跟擀一根面条似的，把萧融从上到下全都擀了一遍。
她的手法还不是单纯的擀，有点像刮痧，也有点像按摩，这两样有个共同点，就是第一次做的时候感觉特别疼。……
萧融痛呼不停，然而谁也没来搭救他，连高洵之都只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虞绍燮也下来了，他俩还说了说话。
虞绍燮：“第一次都这样。”
高洵之：“但是熬过这一次就行了。”
虞绍燮：“说起来，当初我得了咳疾，便是丞相帮我拜托了这位族长的徒弟，只三次我便好全了。”
高洵之：“是啊，但阿融的身体比你差太多了，怕是要多来上几次。”
这话一说完，高洵之和虞绍燮都微微一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情的看向那边已经快没声的萧融。
唉，忍着点吧。

第31章 不自在
被擀到后半段的时候，萧融就不出声了。
是不疼了么？不是，是他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一堆人，虚荣心让他瞬间闭嘴，哪怕憋红了脸也坚决不开口。
萧融把脸砸在草地上，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而阿古色加给他通完了气脉，疑惑的用手摸了摸他的脊背。
她这一套流程是布特乌族代代相传的治病方法，总的来说就是通过按摩的方式，起到活血化瘀、提神醒脑、气脉通达等等作用，大病治不了，小病也不治标，但是对一些慢性病、胎里弱、令人苦恼的后遗症，效果还是不错的。
毕竟他们布特乌族之前都住在深山当中，一座山上就他们这群人，什么都要自己来，渐渐的他们就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文明，拥有自己的语言、也拥有自己的医术。
阿古色加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小时候她就对医术很感兴趣，姐姐和姐夫接连去世以后，她更是醉心在其中，带着全族都往这个方向发展。
打仗的时候缺随军大夫，便是由这些布特乌族人顶上，阿古色加一辈子就算没见过一万个病人，几千也是有的，所以她才觉得特别奇怪，萧融分明是一副气血不足、经脉亏损的模样，怎么通了一遍以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常来说，被她擀过这么一通之后，人的脊背会特别热，热的仿佛能在上面煎鸡蛋了，要是没这种反应，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太长时间没擀过人，她失误了。
二，与她无关，是萧融根本就没病。
阿古色加沉默片刻，垂下了眼角。
果然还是她失误了。＊
她也知道自己手劲大，一般的中原人根本吃不住，来一遍就够折腾人的，再来一遍，搞不好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当场就能哭了，于是，阿古色加默默的站起来，决定改日再给萧融通一遍。
她没有提这件恐怖的事，而是对一旁的屈云灭说：“放开他吧。”
而屈云灭的手刚离开萧融，萧融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的站在原地，身上沾了一堆的草叶，连头发里都不知什么时候插进去了一根翠绿的草杆。
萧融紧握双手，胸膛一起一伏，屈云灭本想给他把草杆摘下来，结果手刚伸过去，萧融倏地看向他，把他惊的立刻暂停动作，就这么傻傻的举着胳膊，一动也不敢动。
眼神要是能杀人，屈云灭现在已经能涮锅了。……
上辈子加这辈子，萧融就没遇见过这么丢人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什么尊卑也全都顾不上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气得他直发颤，他恨不得当场咬死屈云灭算了。
他在这边竭力让自己冷静，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圈的人都在愣愣的看着他，等他意识到自己还在被人看笑话，萧融神情一僵，扭头便走。
见状，高洵之立刻跟上去，屈云灭没那个胆子，便默默的站在原地。
阿古色加的目光一直跟着萧融，直到萧融隐没在人群中，她才转过头，对屈云灭说了一句：“这位公子很是气势逼人啊。”
屈云灭：“……”
他心里松了口气，太好了，连罗乌也这么说，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觉得萧融有时候会变得很吓人。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面上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他语气随意道：“也就那样吧。”
阿古色加：“……”傻鸟。＊
越是长得好看的人越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有句话叫美人迟暮、英雄末路，这俩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可见失去美貌对美人的心理打击有多大。
萧融虽然还没有失去他的美貌，但他今天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形象。
在所有人面前像条鱼一样被按在地上，还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萧融再次把脑袋砸下去，砸到鸡毛枕上，心想直接闷死自己算了。
高洵之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自闭的萧融，他初始有些疑惑，不懂他这是在干什么，后来稍微一琢磨，他就琢磨出来了。屈云灭是个特别好懂的人，而萧融也没神秘到哪去，虽然他肚子里装了一堆墨水，天南海北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可论起性格来，他和屈云灭半斤八两。
在高洵之眼里，这俩人都是纯真赤诚的性子。
高洵之抿着唇，先让自己不出声的笑了一会儿，然后才坐到萧融身边。
萧融听到动静了，却还是不愿意起来，高洵之也没逼他，而是酝酿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是雨顺二年才遇到的镇北军，说来也不怕阿融笑话，一开始我是以流放辽西的罪人身份，来到了雁门关一带。”
萧融还是不动弹，但是他睁开了眼，疑惑的听着高洵之的话。
高洵之微微眯眼，回忆着过去的事：“我是寒门出身，祖父于军中打拼出了一点名堂，这才带着其余人一起跻身寒门，而家父受人蛊惑，参与了太宁五年的多王谋逆，朝廷变天之后，参与谋逆的人全部斩首，剩余家人尽数流放。”
说到这，发现自己有点跑题，高洵之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祸兮福所倚，待在镇北军的这二十多年，我很心满意足。我参与过护国之战，亲手杀过胡人，还看着镇北王从那么小的一个娃娃，逐渐长成了如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可是别人都不会有的经历。”
萧融闷闷的把眼闭上了，他现在不愿意听别人夸屈云灭。
高洵之看看他，又说：“你可知刚刚给你通气脉的人是谁？那是大王的罗乌，哦，罗乌就是布特乌族中姨母的意思，也是姑母和母亲的意思，布特乌族人少，他们通常是一个大家族聚居在一起抚育孩子，人人都起父母的作用，所以父母就变成了泛称。”
“阿融应当不知道这些，因为大王不会告诉你，虽然如今的日子好过一些了，可大王过去因为他的异族血脉受了太多的苦，他轻易不会跟人提起自己的母族。上一次他为你去求盐女参，便已令我瞠目结舌，而今日他因担心你的身体，居然做得出大庭广众之下求他的罗乌出手救治于你，若不是无人能代替大王，我都要以为那人不是大王了。”
萧融猛地翻身坐起来，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丞相说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
高洵之没想到萧融会突然起来，吓得他后面的词都差点忘了，微微睁大双眼，他咽了咽喉咙，然后才说出后面的话：“我的意思是，自从阿融你来了，大王每日都有新的变化，我知阿融心急，却也希望阿融能给大王一些时间，过去十年他便是用有仇报仇、万事都自己来的原则护住了所有人，若不是他足够坚定，镇北军早就不知道被瓦解多少次了。这一套大王从摸爬滚打中摸索出来的行事准则，一日两日他是改不了的，阿融需耐心些才是。”
萧融：“……”
他抿直了唇线，不发一言的看着高洵之，高洵之却笑了笑，因为他同样发现了，虽说萧融有些地方和屈云灭类似，但有些地方他和屈云灭是相反的，屈云灭不说话代表着要出事，而在萧融这，不说话才代表他是真听进去了。
跟屈云灭比起来，萧融真是太容易劝了，高洵之一个高兴便又补了一句，以图巩固一番自己劝说的成果。
“也不需耐心很久，毕竟大王是真的关心阿融，他担心你的身体、也听得进去你说的话，你看他今日多着急啊，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大王他就会改变了。”
萧融：“…………”
说完，高洵之乐呵呵的走了，而萧融愤懑的盯着被放下的门帘，又是一个翻身，把自己的脸砸向鸡毛枕。真烦人！！！＊
因为这一出，大军直接停下休息了，反正天也快黑了，正好烧火做饭，然后让大家睡一觉，等凌晨了再起来赶路。
屈云灭待在布特乌族的营地里没回去，看起来他是在问阿古色加萧融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其实他是暂时不敢回去，他总觉得自己要是回去了，萧融会狰狞着一张脸、扑上来咬死他。……
阿古色加还没见过他这样，不过比起高洵之的单纯惊讶，阿古色加是惊讶加嫌弃。
她心想，屈云灭就是随了她那个中原姐夫，性子别扭，一点都不爽利。
一边跟屈云灭说话，她一边把调好的草药放到锅里熬，熬了一碗棕色的药汁出来，屈云灭知道这是给萧融熬的，通气脉没怎么起作用，阿古色加怕他还疼，便给他熬了这么一碗东西，屈云灭刚要伸手接，就见他的罗乌胳膊一伸，把药碗递给了另外一人。
“丹然，你去送。”
屈云灭：“……”
他不满道：“罗乌！”
为什么要让丹然送，让他送不就行了吗，这样他也有回去的理由了啊！
阿古色加微微抬眸，一脸平静的看向他：“唤我做什么？你不是不着急回去吗，那就多坐一会儿。”
屈云灭：“…………”
另一边，萧融自己待了一段时间，总算是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他有气无力的靠着枕头，根本分不清自己没力气是因为气运值，还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太多了。
他生无可恋的望着马车的顶盖，突然，有滴滴答答的声音砸在顶盖上，萧融一愣，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想看看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还不等他动作，马车外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一个小女孩紧紧护着怀里的东西，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但是怀里的东西还是干爽的，她先把东西赶紧放在马车里，然后转身把帘子放下，因为自己身上不干净，她也不敢往里走，只是站在原地，有点尴尬的看着萧融。
因为她就是那个遇见萧融两次、同样逃跑了两次的小女孩。
萧融扬眉，想看看她要说什么。
丹然：“……”
不敢看萧融的眼睛，她低下头，嗫嚅着道：“这是那罗让我送来的药，你……哦不，公子记得喝。”
萧融看一眼那个药碗，长得跟个迷你版大肚花瓶似的，估计也是他们布特乌族自己烧的。……在外行军一般的药碗确实用不了，不得不说这样其实还挺方便。
就是看起来怪怪的。
萧融哦了一声，没说自己喝不喝，只是问她：“那罗是谁？”
丹然：“是我祖母，就是刚刚给公子治病的人。”
萧融：“亲祖母？”
丹然茫然的抬头，回忆了一番中原人是怎么称呼亲人的，丹然小小声回答：“姨祖母。”
萧融默默算了一番，然后惊了。
这小孩居然是屈云灭的侄女，屈云灭只有一个大哥，她是他的孩子？不对吧，这年纪也对不上啊！
他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豪门秘辛，把嘴里的好奇全都咽回去，他顿了顿，又问：“你之前看到我为什么要跑？”
丹然：“……”
她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一样：“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我害怕。”
萧融抽了抽嘴角，他只是吐槽而已，没想到还真是被他给吓跑的。
而且萧融很不理解，长得好看就等于长得吓人吗？
萧融问出自己的疑惑，丹然其实也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很失礼，但是又控制不住，如今既然有了解释的机会，她便努力解释了一番。
她的中原话说得很好，萧融没一会儿就听懂了，她怕自己是因为她小时候被好看的人欺负过，那个人见她恐高就把她扔上天，发现她怕大鹅就把她放到鹅群中央，弄得她都有心理阴影了，而萧融长得和那个人一样好看，触发了她的心理阴影。
萧融：“……”
屈云灭手下居然还有这种欺负小孩的败类，岂有此理！他今天受了一肚子气还没处发泄，正好替天行道了！
萧融生气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丹然笑起来：“是我敏吉，也就是你们的大王。”
萧融：“…………”
他的表情凝固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着自己：“我和你的敏吉像？”
丹然肯定的点点头：“你俩几乎一模一样。”
萧融跟她确认：“你的敏吉是叫屈云灭吗？”
丹然：“是呀，我只有这一个敏吉。”
萧融叹为观止，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会睁眼说瞎话的小孩。
他和屈云灭像？！还一模一样，这词能用在他俩身上吗？屈云灭跟他站在一起仿佛两个套娃，而他是套里面的那个；屈云灭一拳砸过去，能把人脑浆子直接砸一地，而他一拳砸过去，他的手骨就裂了。……就这样还说他俩像。像个鬼啊！
萧融满脸都写着不信二字，丹然发现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还想再解释几句，然而这时候，后面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屈云灭皱着眉上来，先看看这两个人，他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萧融一看见他就想起之前的“屈辱”来，他面色一顿，冷淡道：“没什么。”
屈云灭：“……”
他又看向丹然，后者因为心虚，也没有开口。
屈云灭：“你回去吧，我盯着他喝药。”
丹然赶紧点头，她也不想在这待着，一个是她童年阴影本人，另一个则仿佛是她童年阴影的双胞胎，她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出去。
丹然跑了，屈云灭把帘子放下，然后把药碗拿起来，他刚要递给萧融，就听到萧融冷冷的说：“下着雨把孩子赶回去，大王也不怕她生病。”
屈云灭微顿：“一点雨不碍事。”
萧融张嘴就要跟他理论，一点雨怎么不碍事了，多少人就是淋了雨、得了风寒，最终再也醒不过来的，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孩子的抵抗力更差。
但在他说出口之前，他看着屈云灭那当真不在意的神情，这些话就这么噎在了嗓子眼里。
这孩子跟着镇北军走南闯北，走过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个战场，风餐露宿对她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睁眼是天、翻身是地的日子她都不觉得算什么，更何况是一点和风细雨呢。
高洵之说的话到底还是在他脑海里扎根了，他开始考虑屈云灭的经历与处境，他开始理解他了。
萧融：“…………”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萧融瞬间闭嘴，一脸难看的翻过身，用背对着屈云灭，他胡乱说道：“既然大王觉得不碍事，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大王把药放下就行，醒了之后我会喝的。”
说完他就把眼闭上，一副现在就要睡觉的模样。
屈云灭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又开始有那种烦躁的感觉。
但这跟让他想杀人的烦躁还不一样，这种烦躁，仿佛是把他关在了一个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地方，他想出去，却不得章法，便只能在这里如困兽一般不停的徘徊踱步，怎么都无法安静下来。
不把囚笼打破他会憋死，所以今日他非要把这事解决了不可。
沉默一会儿，屈云灭把药碗又放了下来，陶器与木板接触，发出有些沉闷的碰撞声，而外面的雨也没停，淅淅沥沥的，本来只是小雨，但砸在马车上以后，居然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气氛很适合睡觉，但萧融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知道屈云灭正在看着自己，他感觉得到。
他在等屈云灭开口，而屈云灭在等他给自己一个开口的信号，两人就这么无声的对峙着，总有一个人要认输。
终于，还是屈云灭先开口了。
而他一开场就是这么一句：“我以后还是会有仇报仇，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放过自己的仇家。”
萧融：“……”你是真行。
萧融气得开始磨牙，而这时，屈云灭又说了后半句：“……但我会尽力不让人知道，这仇是我报的。”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屈云灭极其的不甘心，因为他这人特别自负，他觉得偷偷摸摸根本就不是大丈夫的行为，但眼看着萧融因为这个都要把自己气死了，屈云灭也是不得已才妥协。
说完了，他继续盯着萧融，而萧融安静片刻，慢慢坐了起来，他一露出自己的脸，那眉头就是拧着的：“大王以为我是不愿意让大王报仇吗？我是不愿意让大王轻易杀人，正所谓上行下效，大王随意取人的性命，下面的将士看了便要有样学样，如此一来这镇北军成什么样子了，和——”
和匪盗团有什么区别。
他本来是想这么说，但他顿了一下，改成另外一句了：“和屈大将军在的时候相比，还是一个模样吗？我是大王的幕僚，自然希望世上所有的好事都归属于大王，不管是沃土、胜仗、钱财、还是民心，包括这仁德明智的好名声，我都想让大王拥有，是以在发现大王明明有唾手可得的机会，却又随意将其丢弃的时候，我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说到这，萧融脸上的懊恼不是装的，他也后悔为什么要冲动说话，幸亏屈云灭没有真定他的罪，要是屈云灭当时顺了他的话，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来说去还是他飘了，因为屈云灭对他挺客气，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的也不错，他气上头的时候便忘了此人是大王，是他的主子，他的小命不光跟这人的气运值挂钩，也跟这人的一念之间挂钩。
萧融静静的坐着反思，没有看到屈云灭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他张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发现萧融没看自己，他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张开：“……本王知你心意，你也着实该改改这个脾气，还没说上几句话，先把自己气病了，身体本就不好，怎么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说着，他把药碗拿起来，这回是强硬的塞到了萧融手里，萧融也懒得推却了，直接仰头就喝了个精光。
接下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一人一边坐着，争吵之后人都会感到精神上的疲累，继而进入一段时间的平静状态。屈云灭本来什么都没想，但听着外面落珠一样的下雨声，屈云灭突然想起来，仅仅一个时辰之前，他们二人还吵的声嘶力竭。
屈云灭和很多人都闹过不快，而无一例外，最终的局面都非常难看，萧融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勉强后退一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管吵成什么样，都还会重新接纳他、劝诫他、以真心待他的人。
这感觉有点新鲜，而且不赖。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自己这边的窗帘，看着外面的雨幕，他微微勾了勾唇。
然而下一秒，那边还在反思的萧融不高兴的开口：“大王。”
屈云灭嗖的收回手，那帘子缓缓落下，又把企图钻进来一探究竟的细雨丝挡回去了。

第32章 大孙子
这雨一夜都未停歇，凌晨赶路的计划自然也就跟着泡汤了。
但正因下了这场雨，才让近乎赶了一个月路的将士与百姓们好好休息了一日，以前睡两三个时辰就要起来，如今他们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连萧融都难得睡了个好觉，什么梦都没做，沉睡中的他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婴儿时期，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放松了下来。＊
屈云灭觉得萧融突然犯病是被自己气的，而萧融觉得自己突然犯病是因为屈云灭太轴了，他非要坚持己见，那早晚都要踩大坑，踩坑气运值肯定会降，所以他就又生病了。
然而这是个误会，他的身体出现预警跟他们两人之间的争吵毫无关系，真正原因是远在建宁的黄言炅终于收到了屈云灭送来的信。
先不说黄言炅这人到底有多残暴，作为一个势力首领他还是很合格的，收到屈云灭的信以后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自作主张的决定去或不去，而是赶紧让人把他的智囊叫了过来，然后两人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不管是他还是他的智囊，都觉得这就是一场鸿门宴，谁不知道屈云灭痛恨鲜卑，如今屈云灭扯出一面大义的旗帜来，夸黄言炅是一位义士，并表示在破败的山河面前，任何个人恩怨都应一笔勾销，他希望黄言炅看在皇帝与百姓的面子上，前去陈留与他共商讨伐鲜卑一事。
黄言炅：“……”
臭小子没安好心。
但他不能就这么简单的回答一句不去，毕竟屈云灭把他高高的抬起来了，他要是不去，屈云灭就可以对外说他胆小如鼠、尸位素餐，他还在起步阶段，哪受得了这种污蔑。
况且屈云灭已经出招，他要是不接招，只一味的装死，也会让他手下人心浮动，破坏他在这群人心中的形象。
他把自己的忧虑都说出来，他的智囊深以为然，还给他补充了一点。
“太守所言至极，只是此信当中还暴露出一事来，让我深感惶恐。”
黄言炅问他：“什么事？”
那人叹了口气：“太守与镇北王已十年未曾相见，镇北王驱逐胡人后留在雁门关，从未提及过太守只言片语，如今他刚迁都，第一个联络的人便是太守，要知道太守与他并非交好，他这个人又刚愎自用，此番联络自然不是寻太守叙旧的，他定是掌握了太守的某些动向，得知太守这里有粮草兵马，这才发信过来试探您，其用意与目的，都深不可测啊。”
黄言炅眼睛都瞪大了：“你的意思是，他想抢我的兵马？！”
那人摇了摇头：“他想做什么我一时之间也猜不透，建宁离陈留甚远，中间还隔着金陵等地，镇北王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刚才一听屈云灭想抢自己的东西，黄言炅五脏六腑都挤一块儿了，他虽然也筹备了许多的物资，但屈云灭要是真的打过来，他还是只有丢盔弃甲连夜跑路的份儿。
听了智囊的话，黄言炅刚要松口气，就听他的智囊话锋一转：“即使如今伸不了这么长，以后却也难说，镇北王如今已经看到您了，您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韬光养晦了。”
黄言炅：“……”
他又急了：“那我该怎么办？”
他的智囊笑了笑：“太守莫急，太守也是见过镇北王的，您可觉得此人堪成大事？”
黄言炅陷入沉默。
其实他也没法判断，屈云灭身上缺点一箩筐，这个他知道，问题是他缺点一箩筐的同时，武力值还特别强，更要命的是他很会打仗，十几岁的时候就能靠着天赋把南雍军队骗得团团转，连一兵一卒都没有被抓到过，而乱世当中最重要的也是这个。
当年的贺夔为什么那么厉害，就是因为他太能打了，放眼天下没一个打得过他的，所以这天下归了他。
当年小妾被抢，黄言炅确实咬牙切齿过一阵子，但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依然是黄家子弟，依然缺不了女人，因此随着时间和心境的变化，他已经不再在意当年的事，他更在意的是他曾经成为过屈云灭的手下败将，而他很怕自己还会再输给他。
人对打败过自己的人或物都有一种恐惧心理，既想一雪前耻，又怕再栽倒一次。
黄言炅心里一烦，直截了当的问：“先生若有主意不妨直说，我一定照做。”
对方笑了，“您还记得晋宁太守被镇北王杀了一事吗？”
黄言炅愣了愣，当然记得，听说这件事以后他当场大笑三声，晚上还多吃了两碗饭。
“因为杀了晋宁太守，天下士人对镇北王不假辞色，更是没人愿意再去他的帐下，太守大可以如法炮制，镇北王说他行的是大义，那太守就将这大义变成不义，如此一来他无法再胁迫您，您还能让他以后在您面前，永远都无法抬起头来。”
黄言炅怔怔的听着，以晋宁太守为例的话，黄言炅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的夫人舍出去。
让她卖卖惨，说不定屈云灭一个同情就把她也带走了，反正这事他之前就干过，感觉成功的概率很大。而此事暴露出去，屈云灭的名声一定扫地。……问题是这么一来，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吧！
被同一个人戴两次绿帽，第二次还是自己主动戴上的，他黄言炅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黄言炅顿时反对，他对智囊说了理由，听得智囊整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久，这人才暗示他：“太守，我说的不是您夫人，内帷的事情如何好声张出去？况且这只能算是私德有亏，无法引起群愤呐，您想想，在您这里有什么事是能让您彻底压制住他的？”
黄言炅疑惑的看着这个人，他努力的想了好一会儿，蓦地，他神情一变。
看向对方，黄言炅脱口而出：“我兄长！”
见他终于懂了，对方笑笑，不再多言。＊
圣德六年五月初八，陈留大开城门，迎镇北军入城。
当然，开城门的人根本就不是陈留人，而是那些提前过来安排事项的镇北军，真正的陈留人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只打开一条窗户缝，悄悄观察这些入城的将士。
在萧融眼里，镇北军散漫无纪律，但在当地百姓眼中，镇北军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军队了，毕竟他们既不骚扰百姓，也不随手拿取百姓的东西。
这是因为镇北军曾被朝廷称为流民团，话里话外都嘲笑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说不定哪天就把旗帜一改，直接上山当山大王去了。屈云灭为了不让那些人看笑话，三令五申的禁止底下人欺负百姓，有些人受不了这个规矩，但更多的人还是乖乖遵守了下来。……
十年前南雍建立，陈留有一大批百姓跟着出逃，大约三分之一的房舍都空了，经过十年当地人的经营，这三分之一中，又有二分之一迎来了新的人气。
然而十年后的今天，得知镇北军要来这里驻守，生怕这里会被南雍盯上，继而引来战火，于是又有一批百姓出逃，这回逃走的人倒是没有上一回那么多，但还是让陈留城瞬间就安静了不少。
而那些空的房舍，简峤也不管他们过去到底归谁，反正萧先生说了，先登记下来重新分配给新来的百姓，等日后主人要是找来了，那他们就按此时的市价赔偿给对方。
此时什么都贵，但还就是房子便宜，茅草屋租赁都是按小钱算的，一个月给三四百、四五百就行，好一点的木屋则翻倍，同样能用小钱来结算。而正经的带瓦片的那种豪宅，就要用金银结算了，按面积和地段分，从一个半银饼到一金饼不等。
至于月租超过一金饼的房屋，那是没有的，到了这个价位肯定都是达官贵人的房子，寻常人住不起，住得起的人也不会选择租房。
而这些都是大概的物价，真正的物价一天一变，金银稍微稳定一些，大钱小钱的汇率每天跟心电图一样上下乱窜，人们每日出去买东西，第一句话先要问问银子和铜板的汇率，能换的银子多了，大家就喜笑颜开，能换的银子少了，大家就唉声叹气。
萧融当初在新安租房时了解过此时房地产的现状，他估算的时候就是以新安房价做标准，但他不知道的是，陈留房价比新安更低。
毕竟新安是南雍的大城，而陈留虽然算淮水之北的大城，二者之间差的却不是一星半点。……
公孙元在城外安排没有跟着入城的大军，简峤则带人去安排劳累了一个月的百姓，至于屈云灭他们，先去住的地方安顿好了，晚上再聚一起开会。
幕僚团好说，直接安排到刺史府就是，这帮人也不敢给自己争取太好的待遇；简峤和公孙元则早就选好了自己家住哪，他俩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的家眷也单独离开了。
于是剩下的就是这群光棍。
萧融、高洵之、虞绍燮虞绍承两兄弟，哦对，还有个弥景。……
高洵之住哪都一样，所以他只问萧融：“阿融，你的家人应该到了吧？”
萧融点点头：“简将军说四日前就到了，他的妻弟同他们一起住在城西的空屋舍当中，等我来了再决定住哪。”
高洵之笑：“一路平安就好，既如此，不如你我还是做个邻居，在刺史府周围找两个房舍，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
虞绍燮听了，立刻说道：“那我兄弟二人也如此安排吧。”
高洵之朝他笑：“好极，你们兄弟要住在一处？”
虞绍燮还没开口，一旁的虞绍承先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高洵之：“……”
嗯就嗯，你不好意思什么。
他们商议这件事是在原来的侯府门口商议的，弥景站在地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跟强迫症一样，他盯着自己的脚下想看看有没有小虫子经过，听到这，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不知这城中有几家佛寺？”
萧融回答他：“六家，城里有六家佛寺、五家道观，但都不在城中心，其中三家还建在山上，不如请佛子这段时间先安置在刺史府，等日后我们新建一个佛寺，再请佛子搬入。”
弥景微笑：“不必，刺史府已经很好了，心之所在、皆是古刹，弥景多谢萧公子的美意，但弥景既已入世，便不再拘泥这些身外之物。”
萧融感觉他就是想就近观察镇北王的小团队，但他也没说破，而是同样笑笑，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萧融转过头，又跟其他人说住哪的问题，而屈云灭从里面走出来，刚迈过门槛，他就听到这些人商量着要去刺史府边上看房子。
刺史府离这原来的侯府有两条街的距离，刺史府那边热闹，而侯府这边安静，住的人也非富即贵。
屈云灭正在用帕子擦手上沾的灰，听了没几句，他一扬眉，然后就横插一脚进来：“为何要去看房子？这侯府大得很，难道还装不下你们几人，高先生年纪大，萧融身体又不好，把你们二人放在外面，我如何放心得下，还是照原来一样，你们二人同本王住在一处。”
高洵之：“……”
这时候想起我年纪大了，去年你为了耳根清净就把我派出去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年纪大呢！
萧融：“……”
你是不是忘了我如今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
虞绍燮：“……”
明明是四个人的故事，我和我弟弟却没有姓名。
虞绍承：“……”
没关系，只要和阿兄住一起就行。……
住哪本来就是小事，屈云灭都开口了，这几个人互相看看，也只好顺了他的意思，虞绍承如今是卫兵统领，他就该待在屈云灭身边，虞绍燮发现自己的朋友和弟弟都被大王拐跑了，他只好拱着手，让屈云灭也给他腾个地方出来。
虞绍燮有段日子没有怼过屈云灭了，后者都快忘了之前被他气到头顶冒烟的经历，多个人而已，屈云灭还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挥挥手，默许了。
而弥景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的，他也改主意了，他朝屈云灭行了一个单掌礼，然后说他也想住到这边来。
屈云灭：“……”不想答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虞绍燮这种得罪过他的人，他都答应让他住进来了，可看着弥景这个光溜溜、圆滚滚的脑袋，屈云灭只想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在开口之前，他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脸色，大家都在等着他说话，尤其萧融，那双乌溜溜的眼珠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屈云灭：“……既然佛子不嫌弃，那就也住下吧。”
萧融：怎么感觉听起来生无可恋的。
总之是都安排好了，高洵之等人都进去找住处了，而萧融没动，屈云灭转过身，看他还待在这，屈云灭顿时头皮一紧。
他都快有心理阴影了，每回萧融特意离开人群跟他单独相处，都是有事情要规劝他，问题他今天什么都没干啊，难不成就因为刚才回答的慢了一些，萧融就又不满意了吗。
屈云灭都快崩溃了，而他快崩溃的方式是色厉内荏的先发制人：“我又做错什么了？！”
萧融愣住：“大王做错事了？”
屈云灭：“…………”
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屈云灭僵了僵，在萧融越来越耐人寻味的表情当中，他重新问：“你站在这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萧融笑：“看来大王是真忘了。”
屈云灭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萧融笑得更开心了：“我在等卫兵把马牵来，四日前我的家人便已经到了陈留城，我要先去找他们，然后再带他们一起进去安顿。”
屈云灭一脸恍悟，自从进了城他就特别忙，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说着的时候，卫兵也把马带过来了，正好两匹，萧融一匹，卫兵一匹。
而屈云灭直接把卫兵那匹抢过来，转过头，他对萧融舒缓了神色：“本王同你一起去。”
萧融：“……”行吧。＊
他没拒绝是因为他也想让屈云灭先认识一下老太太，免得以后再发生什么误会，就屈云灭那个狗脾气，萧融还真怕老太太惹了他，结果被他一刀咔嚓了。……
可怜的卫兵没有马，只能步行跟随，偏偏就他一个人认识路，所以萧融和屈云灭也只能让马慢慢的踱步。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俩倒是好好的看了一番陈留城的风景。
陈留城里有山，不过都是矮山，和他们曾经看过的太行山没法比，陈留城里也有大大小小的河流，河水清澈发绿，是没被污染过的颜色。
此时城中人们不认识萧融，也不认识镇北王，就算看见这两人，也就是惊叹一声他们的好颜色，他们可想不到，这两人以后会给陈留城、乃至整个中原带来多大的变化。
没多久他们就到地方了，屈云灭先下马，他看向萧融，本以为自己要扶他一把，然而萧融动作比他还流畅，一抬腿、再一跳，人就下来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萧融刚才抬腿的时候，那腿都快飞到萧融头上去了，紧跟着又画了半个特别标准的圈，然后才踩在地面上。
屈云灭是没有见过圆规，不然他一定会惊呼，活的圆规！……
屈云灭呆愣愣的看着萧融，萧融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古怪的看着他：“大王？”
回过神来，屈云灭嗯了一声，萧融又看了看他，觉得他应该是没什么事，这才迈步往里走。
而屈云灭跟在他身后，盯着萧融的背影，他又发现一个令他震惊的事。
萧融比他矮三寸半，但是，他的腿和自己的腿一样长。
那不就是说，他的上半身比萧融的上半身长了三寸半……
不知道为什么，一把这题算清楚，屈云灭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并非那种以色事人的男子，也十分鄙夷那种男子，但如今，他突然有种羞赧的感觉，而且死都不想让别人发现。
屈云灭正在胡思乱想，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进来了，这屋子本来就不大，而且得知镇北军入城了，阿树一早就带着他们在下面等着，见到萧融进来，萧佚先激动的站起，但他没有立刻就冲过去，而是先摇身边祖母的胳膊。
“祖母，你看，是大哥回来了，是大哥啊，祖母你日日都念叨他呢，你看是不是他？”
萧佚的真大哥十岁就出去游学了，八年里省吃俭用一次都没回过家，萧佚年纪大一些后出去找过他一次，但也仅仅一次而已。
至于这位老太太，陈舍玉，她是真的整整八年都没再见过自己的大孙子。
和萧佚相识之后，萧佚指着萧融，让老太太认了许多遍，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大孙子，老太太满脸茫然，但最后还是信了萧佚的话。
只是如今九个月过去，她又忘了，好在萧佚每天都会给她加深一遍印象，告诉她大哥是个美男子，大哥叫萧融，冰雪消融的融。
九个月的努力不是白费的，陈舍玉渐渐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大孙子，而她望着眼前的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萧融停住脚步，颇为紧张的看着她。
陈舍玉落下泪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融儿！祖母的好融儿！”
一边哭喊着，她一边紧紧的抱住了后面的屈云灭。
萧融：“…………”
其余人：“…………”
嗯……怎么说呢，看见老太太没认出来，他们反而觉得对了。

第33章 积极
屈云灭活了整整二十四年，这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陈舍玉很矮，上了年纪以后她的个头还缩了一些，如今的她才到屈云灭胸口那么高，与其说是她抱着屈云灭，倒不如说是屈云灭抱着她。
屈云灭睁大双眼，生平第一次，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求助的意思。
萧融：“……”
本来怪紧张的，如今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连忙走到陈舍玉身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雀跃起来：“祖母，我才是融儿。”
除了萧佚，剩下的人都快吓傻了，听到这么一句，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跑过来，七嘴八舌的说：“是啊是啊，他才是你的孙儿！”
陈舍玉闻言，微微松开屈云灭，但手还是抓着他的袖子，她先看了看屈云灭僵硬的神色，然后才疑惑的看向萧融：“你也叫融儿吗？”
萧融无奈：“祖母，没有别人叫融儿了，只有我一个融儿啊。”
萧佚不知道屈云灭是谁，但他感觉屈云灭特别不好惹，他有点怕他，所以他也一个劲的拉着陈舍玉，让她看萧融：“祖母，这才是大哥！”
陈舍玉看着更加的糊涂了：“可是他和你祖父长得一模一样……”
萧佚：“…………”
您是真糊涂了，我祖父活着的时候不是跟您差不多高吗！
一通人仰马翻，总算是让陈舍玉意识到她认错人了，这个她不敢认的青年才是她的孙儿，接下来的一路上，陈舍玉就一直盯着萧融看，把萧融看得寒毛都快竖起来了，直到迈过侯府的门槛，陈舍玉说了一句话，才让萧融心里放松下来。
陈舍玉小声跟萧佚说：“我想起来了，你大哥长得像你姑母。”
萧佚笑着对她点点头：“没错，您终于想起来了。”
然而他心里想的是，想起来什么啊，您一辈子生的全是儿子，哪来的姑母。……
接受了她孙儿是这个长相以后，陈舍玉看着萧融的表情就特别开心，时不时还摸摸他的脸蛋，心疼的说他瘦了，萧融不说话，只是对她尴尬的笑笑，穿过第一道回廊，高洵之已经听到动静，正出来迎他们。
在他们这群人当中，高洵之应该是最长袖善舞的一个，跟任何年龄段、任何身份的人都能交流。他提前选好了一个小院子，这原本应该是侯府世子的住处，地方大，房间多，而且动线清晰，小院当中也分了前院后院，保证以后不会让出入的人冲撞到这个老太太，高洵之问萧融这里行不行，萧融当然没意见，于是高洵之就领着他们进去了。
萧融本来也应该进去，但他精神上有点累，就站在院外的假山边上休息，鼓起两颊，萧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等这口气出完了，他才发现屈云灭一直站在假山的另一边看着自己。
萧融：“……”
屈云灭神情不明，让人一时看不清他是什么意思，萧融有些不自在，便没话找话道：“这便是我的祖母了，以后还望大王多担待。”
听到这话，屈云灭挑挑眉：“本王还没有那么不晓事理。”
萧融心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他只是挪开眼睛，看了看这假山边上的瀑布。……居然还有瀑布。
难怪流民冲入王公贵族的豪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里面的人全部杀光，这生活过的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感觉元气又恢复了，萧融直起身子，便要去找高洵之他们，发现屈云灭还没走，而且还在盯着自己，萧融这才发觉怪异：“大王为何一直看着我？”
对此，屈云灭的反应是微微一笑：“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萧融：“……”
屈云灭看着萧融诧异的眼神，心情顿时更好了，这回不用萧融再问，他转身便走，但即使走了，他翘起的嘴角也没有落下来过。
萧融不爽的看着他的背影，这回他切切实实的哼了一声，然后才走进小院。
虽说这里只有一位老太太，但到底也是一个女眷，所以高洵之安排好他们的衣食住行，并留言有事就去找自己以后就离开了，张别知是把萧佚和陈舍玉接来的人，但是因为大家注意力都在这一老一小上面，谁也没发现他居然也跟了进来，等高洵之带着卫兵离开了，屋子里空了许多，萧融才注意到这有个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自己，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一看见正在珍惜的摸床单的陈舍玉，他就自动闭嘴了。
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紧跟着，他冲萧融双手抱拳，然后有气无力的离开了。
萧融：“……”这谁啊？
其他人都走了，现在就剩下他们四个待在这，这间屋子是陈舍玉的卧房，老太太如今像个少女，左看看、右看看，对她来说这里确实很像她少女时期的闺房，她嫁人的时候，夫君家里还没出事，所以她也是个正经的世家女子，谁知嫁出去没两年，夫家就被赶了出去，从那以后她就没再过过一天好日子。
如今又能用上绫罗绸缎了，家里的物件也不止是一张床和一张修修补补好多次的桌子了，她心里欢喜得很，光是看这些东西，就够她忙活一阵子的。
另一边，萧佚眼巴巴的看着萧融，后者微微一顿，然后嘱咐阿树：“阿树，你在这陪着老太太，我同佚儿说会儿话。”
阿树哎了一声，从重新看见萧融开始，他脸上就满都是笑，萧融还不知道他原来这么爱笑。
当时萧佚让阿树跟着萧融，阿树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因此萧融一直没发现过，原来阿树是把这一趟投奔镇北军的路程当成了死亡之旅，他是做好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萧佚等人的准备，才跟随着萧融离开的。
把这两个高兴的人留在这边，萧融带着萧佚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留太守是被镇北军盯着搬走的，在一群军汉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可不敢把所有好东西都带走，但谁不知道镇北军不识货呢，所以他留下了一众不值钱但个大的家具，至于小件的瓷器、摆件，就都被他扒拉到自己那边去了。
不管家具还是摆件，这都不是陈留太守的财物，而是当年那位侯爷的资产，那侯爷死的比太宁皇帝还早，皇家财物没人敢动，本来这侯府应该归属于陈留王，后来太宁皇帝始终都没有就封，就一直放这落灰。直到太宁五年皇帝殡天，各地烽烟四起，侯府被有权有势的人重新占据，接着二十多年中不停的更换主人，最后才落到了屈云灭手中。
折腾过这么多回，居然还能剩下这么多的好东西，看看，这就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王侯生活啊。
相比之下屈云灭身为镇北王，过的真是寒酸至极，以前萧融只是知道他寒酸，但意识不到究竟有多寒酸，很好，如今他意识到了。
侯府不如雁门郡的王宫大，但里面大大小小的房间足有一百一十间，单会客厅就有八个，互相之间距离都很远，内中遍地都是亭台楼阁、假山湖泊，此时的假山不是用石头堆砌的那种，毕竟太湖石还没有流行起来，此时的假山，就真的是人挑着土堆出一个山包来，然后绕着山包开凿湖泊，在周围种上绿植，并打出阶梯、造出亭子来。
更不用提湖泊之上还有九曲桥，对面则是影壁长廊，长廊之上开了六个门，各自通向不同的地方。
萧融也不懂这侯府到底有没有违制，如果违制了，他反而能接受，如果没有违制……连造侯府都要这么大兴土木，那以后造王宫、皇宫，得花多少钱啊。
此时梅兰竹菊还没有成为四君子，但赏花栽竹已经成为了流行风气，一百八十年前乱世开启，但同时开启的还有异常活跃的文化交流以及对“人”之一字的意识觉醒，五言诗兴盛、七言诗出现，传世名作层出不穷，大文豪的爱好可以轻易引导一个时代的人如何生活，以前的世界里，人们注重的是地位、是尊卑，而如今人们注重的是名声、是风雅。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事实就是，生活的规矩越来越多，而且必须要遵守。封建统治者给人们定了许许多多的规矩，比如什么只有皇帝才能住九五进的房子，底下的人都不许违制，以此将皇族和普通贵族分开；而在士人阶层崛起以后，他们又增添了不少的要求，用来区别文人和普通人。比如文人爱竹，家里就得栽竹子，如果连竹子都没有，那就说明你这个人大字不识，是不可多交的粗人。
包括摆件，摆什么、如何摆，代表的也是对艺术的追求，别人都这样的时候，你就不可以特立独行，毕竟不管是屈云灭还是萧融，他们都没有名声大到出现非君不可的追随者。士人阶层的抱团性超乎众人想象，不是他们的一员，就休想提出新的东西，并改变他们的行为。
而萧融的原则是，在他打不过的时候，他就先加入，打入敌人内部、从内部瓦解他们，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穿过一小段的甬道，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萧融先随意的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然后才转过身，看向许久不见的萧佚。
萧佚如今十四，他跟阿树差不多大，但月份上比阿树小三个月，至于身高，他也没有阿树高，目前只有六尺六寸，看着稍微矮了些。
至于长相，萧融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总觉得萧佚长得就是个士人，虽说他家境不好，但他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贵族中的读书人，他不笑不说话的时候，身上便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仿佛高人一等，分明他年纪很小，却又给人一种他读了一辈子书的感觉，让人下意识就接受了他的高人一等，并习惯性的尊重他、给予他优待。
而这些感觉，萧融要是再多见几个高等世家就明白了，这便是世家子，十几代的培养传承，让他们连面相都发生了变化。当然，这张脸不管再怎么变，本质还是不会变的，不是所有人都跟萧佚一样内心纯良，也有人长得比萧佚更文静，背地里却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
说来也怪，来陈留的一路上，只要想起萧佚来，萧融就会感到紧张。如今真的和他面对面了，萧融反而轻松了。
他问：“这几个月有没有人找过你们麻烦？”
萧佚摇头：“没有，我不惹事，便也没有别人惹我，阿、阿兄……”
念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萧佚结巴了一下，萧融沉默片刻，打断他：“以后就叫我大哥。”
时人称呼阿兄，一般都是亲生兄长，而大哥，那是拜把子、或者在大家族当中的称呼，不过要是混用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萧佚却是听得心里一酸，他明白萧融的意思，阿兄是阿兄，大哥是大哥，虽说他认了萧融当大哥，却也不代表他就必须要把原来的大哥彻底抹去了。
萧佚吸吸鼻子，脸上笑出一个酒窝来：“嗯，大哥。大哥身体好些了吗，我听阿树说，你吐过血？”
萧融：“……”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融摆手：“没事，都是小毛病，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别人看了便大呼小叫的，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
萧佚：“……”
他不太信，可萧融身上异于常人的地方确实很多，萧佚偷偷猜测过，他可能是不入世的高人收下的徒弟，如今天下大乱，他这才下山来救世了。
那高人……或许还是神仙呢。
想着想着，萧佚就一脸憧憬的看着萧融，脸蛋还充满了敬仰，看得萧融整个人都怪异起来。
一个激灵，萧佚回过神，他脸瞬间就红了，说话也重新结巴起来：“大、大哥，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我们到历阳城的时候，历阳城里的士人便在说这件事了。”萧融挑眉。
历阳离金陵也就一百多里，两个地方距离十分近，历阳都有消息了，那金陵肯定也知道了。
想到南雍朝廷的反应，萧融轻笑一声，然后夸奖萧佚：“做的不错，我也是相信你，才把这件事情交给你。”
萧佚被他夸得晕乎乎的，他不好意思的垂下脑袋。
萧融则趁热打铁：“想来这段时间，你也没有放下过自己的课业。这千人文集定是要在大王出征前就举办完毕的，届时文集开启，佚儿不妨也去参加？”
萧佚一愣，连连摆手：“这千人文集可是文坛盛事啊！我读过的书还是太少了，怎可去丢萧家、还有大哥的脸呢！”
萧融：“……”
你输了也是你学问不精，怎么还成我丢脸了。
默了默，他说道：“正因为是文坛盛事，你才必须要去参加。此事是镇北王举办，我策划，高丞相坐镇出题，我们要让南雍的士人出风头，但也不能让他们把风头全都抢走了，况且有输才有赢，若是镇北王治下一个拿得出手的士人都没有，全是他们自己人内斗，那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回去继续自己斗算了。佚儿，你可知什么叫包装？虽然我们这里没有天才，但我们需要一个天才，一个让南雍士人想起来就暗恨，恨得都不想走了，就想待在这天天跟他辩论的天才。”
萧佚：“…………”
他的表情都惊恐起来了：“可是大哥，我不是天才啊！”
萧融笑起来：“如今你不是真的，那你就当个假的，同时回去好好读书，每日都多读，争取早日变成一个真的。大王的库房当中有许多书籍，还有一些从其他地方收集来的竹简，我已经同大王说过了，你可以随便看，将那些都看透吃透，你就已经强过了十分之九的天下士人，剩下那十分之一你也不用担心，毕竟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萧佚愣愣的看着他，不懂他的意思：“大哥是说——”
萧融微微一笑：“文集大约六月下旬才会开启，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我将三道题目都告诉你，你便用这一个半月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来。”
萧佚惊呆了，他脱口而出：“大哥让我作弊？！”
萧融：“……”
他不高兴的反驳：“这不叫作弊，你取得了名次或是奖励，这才叫作弊，但你我都知道，如今佚儿你年纪小，腹中墨水不多，别说给你一个半月，就是给你一年半载你也写不出足够夺魁的文章来，那一万金你得不到，这千人文集当中，我便说句实话吧，我都不期待你能得前十名。”
萧佚：“……”
这大实话让他好心塞。
萧融继续道：“所以我让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你起到抛玉引玉的作用，你的年纪足以抹平你文采上的不足，天下人会对你宽容许多，而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小郎君都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那些平日标榜文采斐然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如此一来，既调动了其他人的积极性，也能为你扬名，你不是一直想要拜个厉害的师父吗，文集过去你就能拜到了。”
萧佚犹豫的看着他：“可，可那并非我的真才实学……”
萧融挑眉：“为何不是？哪怕花的时间长了些，这文章中的每一字每一句也都是你自己写的，没人会帮你。你觉得此事不公平，可这文集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的事，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的学识差距有多大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虽然能同一时间得到题目，但真正的不公从他们出生起便注定了。也不妨让你知道，此次文集既是为了招揽天下士人，也是为了筛选真正的有志之士，众人皆认可，不一定会得到大王的认可，在文集当中风头最强盛，未来也不一定能走得最长远。”
顿了顿，萧融望着一脸呆滞的萧佚，轻轻叹了口气：“佚儿，这文集并非是为你举办的，而是要给更多的人一个表现的机会，若你的文章真的能有这么强烈的反响，让无数人竞相参与进来，那你便是帮了他们的忙。因为他们不相信大王是在招揽士人，他们都意识不到自己让机会溜走了，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几次这样改变人生的机会呢？你当真忍心，看着他们与这样的好机会擦肩而过吗？”
萧佚脑袋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满脸都写着“我悟了”三个字。
他醍醐灌顶的看着萧融：“大哥教训的是！是佚儿盲目了，佚儿一定不会辜负大哥的期望！”
萧融感动的看着他：“好孩子，回去看书吧。”
萧佚：“嗯！”
说完他转身就跑，看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在学海里徜徉了。
萧融十指交叠放在身上，他满意的看着大门，心想便宜弟弟来了也挺好的，看看这孩子多好骗啊。
萧佚完全没发现他介意的事情萧融压根就没有解释，他三言两语就把重点歪到了另一边，而且成功让萧佚也歪过去了。
心情不错，萧融想喝口茶，却发现这屋子里根本没有茶壶，默了默，萧融想起自己的包袱们好像还没有卸进来，只好出去找包袱了。＊
住的地方大了，人多了，要忙的事情也就变多了，好在萧融还有几个专门保护他的卫兵，而这些卫兵有时也充当随侍的作用。
把包袱都拆解开，然后小睡一觉，起来再吃个饭，待到天黑，大家便聚在一起开会。
文集的事还能再往后放放，毕竟他们现在连城中豪族、三老都还没见过，也谈不上怎么办文集。
此时说的都是刚入城的事，大家全部坐在一起，七嘴八舌的提意见，反正也没几个人，就不需要拘泥那些虚礼了。
在高洵之说完以后，萧融也提了一个事：“大王，驻守城外的大军这些日子要做什么？”
屈云灭微微一顿：“安营扎寨，之后便是日常的操练。”
萧融点点头：“能不能再抽调五千人出来？”
大家一起看向萧融。
屈云灭疑惑的问：“你想打谁？”
萧融：“……”
调人不是一定要打仗的好不好，你个大老粗能不能想点打仗以外的事！
萧融默默把吐槽咽回去，然后对屈云灭笑靥如花：“不打谁，只是咱们这一来，到底还是给城中百姓带来了困扰，我想着，抽调几千人出来，专门为城中百姓做一些事，比如修补修补房子，挖口方便他们取水的井，再不济帮他们收收地里的菜，对了，只是收！可不能拿人家的东西！”
屈云灭：“……”这个他知道！
高洵之率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好啊！别的军队骚扰百姓，咱们镇北军不仅不骚扰，还能解决百姓的困扰，只是……将士们可能会颇有微词。”
萧融笑：“所以要找一些老实的将士，闷头干活就行了，也不必舌灿莲花的同百姓交谈，况且，让他们干上几日，他们就知道有什么好处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抢着干呢。”
萧融笑得像只狐狸，然而别人看着他，根本不懂他什么意思，干活不就是干活，那么累，谁愿意抢着干啊。
虞绍燮好像有点懂他的意思，他正想问什么，外面却突然闯进来一个卫兵。
“大王，几位先生，城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建宁太守黄言炅，说是应了大王之邀，来面见大王！”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了一下，黄言炅要来的事情别人都有所耳闻，而且他们知道这是萧融的主意。
他们看向萧融，然而萧融也很惊讶，因为他没想到黄言炅来的这么快。……这么积极？不应该啊。

第34章 又来
这事有点怪。
屈云灭那封信是萧融看着写的，屈云灭写的时候老大不情愿，还写废了三张纸。
信里明确说了是要黄言炅过来商量打鲜卑，这种需要黄言炅出人出粮的事情，他肯定不愿意，但因着信里用了“义”这个字，为了不变成一个不义之人，黄言炅只能捏着鼻子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萧融甚至都做好了他会在七月份才到场的准备，结果他来得这么快，算算日子，怕不是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已经出发了。
萧融直觉里面有诈，但他也不是神仙，无法凭这么一点线索看出来黄言炅究竟想干什么。
此时已经很晚了，戌时二刻，城门早就关了，宵禁也开始了，百姓们都已经吹灯准备睡觉了。
正常的做法应当是找到城外大军，递上自己的文书，然后在军中凑合一夜，等到了第二天再让人进来通报。
毕竟黄言炅是过来开会的，这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作为太守，自然不能扰了亲王的休息。
萧融还在琢磨这些，屈云灭则脸色往下垮了一点，他听到黄言炅的名字就不高兴。
但远来便是客，屈云灭也没那么小性，还准备把黄言炅关在城外一晚上，既然人都到了，而且他也没什么事，那就让黄言炅过来吧。
萧融正沉思的时候，屈云灭已经告诉卫兵把人请过来，客人要来了，弥景首先就要告退，虞绍燮看看大家，感觉自己还没到可以同镇北王一起接见客人的地步，于是他也起身告辞。
高洵之则看向萧融：“阿融，你要见他吗？”
萧融点点头：“总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丞相先回去安歇吧，今日太晚，不会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多就是见一见，然后也让他们回去休息。”
高洵之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哪有这么晚了还来拜访的啊。
很快，这几人全走了，就剩下屈云灭和萧融坐在这。
屈云灭看看萧融，正想没话找话的说点什么，然后就见萧融头也不抬的开口：“大王记得待客之道。”
屈云灭：“…………”
冷哼一声，他把脑袋撇向一边。＊
虽说卫兵报告的时候只说黄言炅求见，但他一个太守出门，怎么可能谁都不带，他们一行人一共十几个，而黄言炅来找屈云灭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一文一武，文的看上去三四十岁，士人打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武的则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可能十几二十岁，沉默的跟在黄言炅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蓝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是一把剑。
萧融只随意的看了一眼，然后就打量向黄言炅。
身高中等，虽说长得是络腮胡，但还是剃成了中原人的一小撮，三十四岁的年纪，对某些男人来说已经可以当爷爷了，而对黄言炅来说，他显然还在他的黄金年龄段里面。
人很精神，身高虽然不出彩，但他一看就是那种精壮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了，萧融总觉得他这人面相不好，是那种看起来豪爽、大方，实际却很凶恶的长相。
萧融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萧融和屈云灭，他先看向屈云灭，十年未见，黄言炅的变化还不是很大，屈云灭却相当于直接换了一个人。
黄言炅先是顿了一下，明显有点惊到了，然后又收拾起情绪，略带挑衅的看着他。
屈云灭安坐在屋子中央，看见黄言炅的眼神，他立刻就眯起了眼。
黄言炅感觉自己挑衅的足够了，这才勉为其难的挪开眼珠，看向屋子里的第二个人。
这一看，他惊的直接停在原地。
屈云灭不可能站起来迎接黄言炅，而萧融如今成了陈留尹，在级别上来说，他也比黄言炅大一级。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坐着，迎接黄言炅的目光。
说起来，自从黄言炅这个人来了，萧融心里的怪异感就没断过，偏偏他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就搞不清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萧融总觉得能混到日后那个地步的黄言炅，不应该只看一眼自己的长相，就流露出那么吃惊的情绪来。
他疑惑的时候，黄言炅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进来以后没有行礼，而是先大笑三声，用笑把行礼给岔过去了。
“多年不见，镇北王别来无恙？”
屈云灭想踹他一脚，但他忍了，而是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甚好，黄太守坐。”
黄言炅没坐，而是眼神渐渐飘向萧融，他也笑，就是笑得怪怪的：“不知这位是？”
屈云灭：“这位是萧先生，我手下的幕僚，也是新到的陈留尹。”
尹这个称呼还没出现多久，按理说只有京城的长官才能叫尹，但多亏了这些年不停有人犯上作乱，尹这个称呼变得不是那么严格了，诸侯国的国都称为尹，有擦边的嫌疑，但还算合规矩。
而尹和刺史是同一级别的，黄言炅应该朝萧融见礼才对。
但他都不给屈云灭见礼，怎么可能给萧融见礼，果不其然，他又怪怪的笑了两声，还说道：“是我想岔了，怪不得，镇北王最为厌恶此道，怎么可能呢。”
他说的语焉不详，但智商没问题就能听出来他到底在说什么，萧融一愣，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大老远跑一趟就是过来找死吗？
而这时候，屈云灭霍然起身，他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什么待客之道，这时候他要是还记得那就怪了，他直接质问黄言炅：“你日夜兼程，跑来陈留就是为了找死吗！”萧融：“。”
这不是我的台词吗。
然而黄言炅这时候又改了口风，他示好的笑笑，说道：“开个玩笑而已，镇北王别当真，下官一路赶过来自然是为了镇北王所说的共商大事，也是因为许久未见了，心中有些想念。当年同在金陵，你我相处的不甚愉快，好在大王大人有大量，不再跟下官计较这些，下官却觉得受之有愧，所以特地赶来陈留，向大王献上宝剑一把，聊表歉意。”
说完，他还朝屈云灭拱了拱手，然后给身后的人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拿着蓝绸布的人皱了皱眉，大约是生物的本能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黄言炅平时不是这么爱挑衅的人，可他跟萧融差不多，都想不到黄言炅到底想干什么，也意识不到黄言炅给他挖了一个多大的坑。
他依言走过去，半跪在地上，然后用双手把礼物举起。
屈云灭看了一眼黄言炅，然后把那蓝绸布挑开。
确实是一把好剑，剑鞘做工便十分精良，好的兵刃有多少他都不嫌多，把剑拿起，屈云灭把玩着看了看。
萧融在一旁也看着，没发觉有什么有问题的地方，而屈云灭看够了，便握在剑柄的位置，要把剑抽出来。
黄言炅眼神一闪，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萧融本来就用余光盯着他，见状，他顿时察觉到不对，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屈云灭已经一下子把剑抽了出来，刚抽出一个开头他就觉得不对，脸色一变，他把剑全部抽出，却赫然看到这剑是断的。
这就要提起一件往事了，当年在金陵皇宫的时候，屈云灭因为年少有为，而且长得漂亮，被当时的官员们指定去舞剑，而黄言炅不愿意看他出风头，趁他不注意把他的剑撅折了，屈云灭不知道这件事，上去之后便拔出了一柄断剑，被设宴的官员大声呵斥，还罚了他，而其余人不仅没有帮他，甚至还哈哈大笑，嘲笑的毫不掩饰。
这绝对是屈云灭人生中最屈辱的经历之一，提一提他都会炸的那种。
而黄言炅这个罪魁祸首，此时居然又送了一柄断剑上来，这简直就是把屈云灭的脸放在地上来回的踩。
屈云灭看见那柄断剑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萧融不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却也条件反射的意识到事情要不好，他噌的就站了起来，惊叫一声：“大王！”
怒极的屈云灭握紧了那把剑，当年受辱的情形又回到了他脑海里，其实他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做，听到这声呼唤，他条件反射的回头。
看到萧融担忧又紧张的神情，屈云灭一愣，本来青筋迸起的手，就这么松了松。
黄言炅身后那个文人，本来他还在游刃有余的笑，然而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要糟。
下一秒，屈云灭不再看萧融，而是先把手里的剑鞘扔了出去，而且扔的特别准，一下就打在黄言炅的膝盖上，打的他根本站不住，直接就吃痛的跪了下去。
“你是何意思！”
“送一柄断剑来，是想让本王断了你的头吗！”
黄言炅疼得脑袋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没发生预想中的事情，黄言炅暗道不好，赶紧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怎、怎么会是断的，大王息怒，我再蠢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这跟主动寻死有什么区别！”
屈云灭气得要命，但黄言炅说的有道理，如今他才是手握生杀夺予大权的那个人，黄言炅来到他的地盘上，自己想怎么杀他就怎么杀他。
但他是不会杀黄言炅的，他欠黄言勤人情，除非黄言炅想杀他，不然他都不可能对黄言炅动手。
黄言炅滴着冷汗，还在说着：“临出发前我检查过，分明是完好无损的一把剑，我也不知为何会——”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那个送剑的人，那人面色惨白的跪着，显然也知道这事好像跟他脱不了干系。
萧融微微眯眼，他似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抿了抿唇，他走到屈云灭身后，小声对他说：“大王，天已经晚了，既然黄太守的这份礼物出了问题，明日让他再奉上一份便是。”
说到这，他看向地上的黄言炅：“黄太守是真心献礼物的对吗？”
黄言炅：“……”
他赶紧回答：“自然是真心的！”
萧融笑：“我也相信黄太守是真心的，可这礼物出了这样的纰漏，黄太守真是太不小心了，断剑送人，意图可不好啊，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怕是要以为黄太守居心不良了。”
黄言炅：“…………”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计划失败了，他还背上这么大一口黑锅，黄言炅没法为自己辩解，便只能低头称是。
萧融在心里冷笑，果然一开始的挑衅都是装的，就是为了勾起屈云灭的怒火。
他叹气：“罢了，大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等明日一早，这礼物的事，与攻打鲜卑一事，咱们同黄太守放在一起说。”
黄言炅心都凉了，什么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就是了！不仅计划没成功，现在他还得任人拿捏！
黄言炅都想回去以后就赶紧跑路了。
萧融劝的是屈云灭，然而屈云灭只死死盯着黄言炅不出声，狭长的双眸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扎在黄言炅身上，扎的他连呼吸都不敢。
就这么阴沉沉的看了他许久，屈云灭突然抬手，把另一手当中的断剑狠狠朝黄言炅方向一掷，那断剑恰好就戳在黄言炅的衣袍边上，把他衣服都钉在了地上。
而黄言炅看着这个戳到地上以后还晃了三晃的断剑，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近的距离，屈云灭要是想要他的命，直接就能戳在他的脑袋上。
做完这个动作，屈云灭拂袖而走，萧融赶紧让卫兵去给这几人安排住处，然后他才追着屈云灭离开了。
那个文人一直低着头，等到萧融离开，他才拧眉看向萧融的背影。＊
看见屈云灭和萧融一前一后急匆匆的出来，虞绍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也跟上去，而屈云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就跟困兽一般的来回走，心里有破坏欲，他必须发泄出来才行。
萧融迈步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一脚踹翻了堂屋中央的奇石摆件，这石头比屈云灭都高，保守估计能有个八百斤。
萧融：“……”
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此时又没有太湖石，这石头就是个实心的、长得有点好看的岩石，正因为不值钱，而且太大太重了，才被陈留太守留了下来。
被屈云灭踹了这么一脚，石头自然磕坏了，看得萧融直叹气。
他说道：“大王，改日我给你做一个不倒翁吧，你以后生气了便拿不倒翁撒气，千万别再破坏你的住处了。”
屈云灭：“…………”
他神情扭曲的转过头来，看着萧融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吃了他，萧融却对这个眼神安之若素，他还转身看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虞绍承：“虞统领，麻烦你去打听一下，看黄言炅今日带来的那两人都叫什么名字，尤其是那个给大王进献宝剑的，打听仔细些。”
虞绍承看看屈云灭，见他没反对，应了一声便走了。
屈云灭一脸怒意的问他：“打听这些做什么？”
萧融：“大王不觉得这事奇怪吗，先是日夜兼程一刻不停的赶过来，然后趁夜求见，也不怕扰了大王的美梦，见到大王以后还是那样明着挑衅的态度，依我看，黄言炅这是巴不得大王杀他的人呢。”
屈云灭脸上的怒意微顿，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融笑笑：“那就要看虞绍承打听的结果了，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献剑的人应当姓黄。”
屈云灭也不是真的笨，萧融这么一说，他再思考上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再回忆一番，他便震惊的说出了一个名字：“黄克己？！”
萧融：“…………”
父母怎么想的，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萧融给自己倒杯茶，然后跟屈云灭对面坐下，听他说黄克己是什么人。
黄克己是黄言勤唯一的儿子，黄言勤一辈子什么都有，就是儿子来的晚了点，娶了一堆老婆，只有某个妾室给他生了个儿子，其他人生的全是女儿。
后面的事屈云灭不知道，反正他在那边的一年，黄言勤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越回想屈云灭越肯定，虽说变了一些，但那孩子他以前是见过的，跟刚刚那个年轻人眉眼一致。
十年前黄克己才六岁，如今也就是十六，比萧佚只大两岁而已。
屈云灭显然不是那种关心他人家庭的人，他所知道的就这些，但萧融点点头，他可以自己推断出后面的事来：“黄家家主是黄言勤，若他没有早死，黄家的家财都应属于黄克己才对。但他早死了，彼时的黄克己只有九岁，不足以撑起黄家来，黄言炅继承了兄长的家产，同时照顾着侄子，别人不仅不会指责他，还会夸赞他兄友弟恭，但这事情着实是有些尴尬，不管黄克己有没有那种想法，他的存在对黄言炅来说都是一根刺，因为等黄克己长大了，那些原本忠于黄言勤的人，就会开始催促他，让他把一切都还给黄克己。”
屈云灭低低道：“就像李修衡和我阿兄。”
萧融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一层。
微微一顿，萧融嗯了一声：“没错，就是一样的处境。但黄家不同于镇北军，李修衡是个废物，黄言炅却是有几分本事的，黄克己长大的过程怕是不怎么美好，他的叔父太厉害，他应该是一直都被压制着的。”
本来就觉得这个侄子碍眼，如今又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黄言炅便想到了一石二鸟，既借着屈云灭的手把侄子送上西天，给自己免除后患，又能让屈云灭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他将恩人唯一的血脉杀了，管他什么理由呢，杀了就是杀了，就该被千人唾万人骂。最后，他还得到了一个未来能够讨伐屈云灭的理由，而且这理由太正当了，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他的。……真狠啊。
萧融心有戚戚，同时不忘了给屈云灭加深印象：“幸亏大王今日没有冲动行事，不然的话，这骂名一辈子都洗不掉了，若黄克己死在大王手中，这就不仅仅是士人口诛笔伐的问题，而是全天下的人都会看不起大王。”
屈云灭也意识到了这事的严重性，他颇为沉重的点点头，不止旁人看不起他，他自己也会后悔的。
但他不是个喜欢内耗的人，他更喜欢耗别人。
于是，最多后悔了一秒，屈云灭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阴险的黄言炅身上，猛地一拍桌子，他脱口便发毒誓：“不杀黄言炅，我誓不为人！”
萧融：“……”
又来，又来，又来！
你的大脑是做过拉皮手术吗，光滑到让你除了杀人二字，就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萧融叹气：“不可啊！咱们破除了他的阴谋，却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狼子野心到了如此地步，大王贸然杀了他，外面的人反而会觉得他很无辜，大王这是替他扬名吗？让天下人全都同情他？”
屈云灭：“……”那当然不是。
见他听进去了，萧融默了默，又说道：“而且他死了，咱们找谁来一同攻打鲜卑，这天下当中，也就是黄言炅手下的兵还算拿得出手，况且他今日落了下风，必然是要赔偿大王一些东西，这赔偿，咱们也要拿到手才行。王都刚建，咱们什么东西都缺，有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拿着呢？”
说到这，萧融又笑了一下：“还有黄克己。”
本以为这话题都过去了，屈云灭不解的看着萧融：“黄克己怎么了？”
萧融微笑：“大王这人情也欠了许久了，想不想就此把它还了呢？”

第35章 松手
屈云灭不懂萧融的意思，他正想开口问，恰好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虞绍承去而复返。
他带着打听的结果回来了，果然跟屈云灭说的一样，那个进献宝剑的人名叫黄克己，但奇怪的是，他在黄言炅身边并没有职务。
萧融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黄克己才十六岁，作为黄克己的叔父，黄言炅说他还不到火候，不能承担一官半职的话，外人也无法置喙。
况且目前的黄言炅不过就是个太守，他想给手下人比较高的职务，那也给不了啊，此时跟着他的人大多数都是这种尴尬的处境，没有一官半职，走出去也是无名无姓。……
想通这些关节，萧融又问虞绍承那个士人是谁。
虞绍承回答道：“那人叫周椋，是黄言炅身边的幕僚。”
萧融默默反应一秒，然后骤然起身：“周椋？！一个木，一个京的椋？？？”
虞绍承一愣，没想到萧融会问这个，他就没打听这种细节，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周椋的椋到底是哪个字，不过他在南雍官场混过，知道自己不能只回答不知道三个字，那样会给上官造成自己很废物的印象，于是他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属下未打听到这些，但属下知道此人来自东牟郡，出身寒门。”……那没跑了，就是那个周椋。
萧融一脸恍惚的坐了回去，屈云灭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十分奇异：“你怎么谁都认识？”
萧融心不在焉的回答：“我不认识周椋，只是曾经听说过他。”
屈云灭哦了一声，然后改口问：“你怎么谁都听说过？”
萧融：“…………”
因为我记性好。
萧融震惊，并非因为周椋本人，而是因为在他记忆里，周椋分明是东阳王贺庭之的人，他俩关系好的不得了，后来东阳王还娶了周椋的女儿，而那个女儿也成了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周皇后。
历史是很有意思的，那人死的时候是什么身份，历史上就会给她什么样的称呼，之所以叫这个女人周皇后，而不是周太后，自然是因为她死在了贺庭之前面。
而且她死得极为凄惨，贺庭之认为周皇后克他，他在位期间的所有天灾都是周皇后带来的，他必须要让周皇后感到痛苦，而她越痛苦，贺庭之的皇位就越稳。于是他把周皇后关在皇宫第二道正门附近的一个屋子里，命人日夜折磨她，据说她的惨叫声连皇宫外的百姓都能听到，而且百姓听了回去就做噩梦，高烧不退，最后吓疯了好几个。
贺庭之与周皇后是老夫少妻，一开始感情恩爱得很，贺庭之刚登基那几年还传出来过不少佳话，大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这俩人开始针锋相对，周皇后插手前朝，还带着她爹、她兄长一起插手，周家原本是寒门，但在贺庭之登基以后，周家就跨入了世家的行列，周椋又是个位高权重的人，一时之间他们周家风头无两，说不定哪天就能把贺庭之从皇位上踹下去了。
而这时候，韩良如出现，他虽然是最后五年才把贺庭之变成了一个傀儡，但其实他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贺庭之身边，只是以前他从来不参与政治上的事，而周皇后事件就是他第一次参与进来，他说服了贺庭之相信自己，剥离了贺庭之对周椋的信任和对周皇后的不舍，让贺庭之下定决心，一下子就把周家所有人都抓了起来，一夜之间周家就消失了，只剩下周皇后在皇宫里苟延残喘。
最讽刺的是什么呢，刚开始朝廷对韩良如是感恩戴德的，因为周家太能折腾了，好多人都痛恨他们，可惜他们无法说动皇帝对周家动手。后来发现皇帝手段那么残忍，他们才发现这事的发展不受他们控制了，而史书上记录韩良如虽然是害了周家的人，可他还替周皇后求过情，但贺庭之坚信她是以后会害死自己的克星，所以坚决不放人，韩良如叹气离开，宫人还觉得他这人真是善良。
事情的具体情况是怎样，恐怕只有这几个人当事人清楚，由于韩良如身上的神话色彩太多，后世都把他妖魔化了，说周家意图谋逆就是韩良如暗中操控的，帝后感情恶化也是他一步步推动，就为了最后干掉这一家人，让贺庭之落到众叛亲离，只能依赖韩良如的地步。
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萧融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椋绝对是贺庭之的人。
是他看漏了？在来到贺庭之身边之前，周椋还在黄言炅手下混过？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再仔细，也不至于连周椋这种最知名身份是皇后他爹的人的生平都看得事无巨细。
至于周椋是贺庭之安插在黄言炅身边的奸细这种事……
萧融先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然后又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可能。
首先黄言炅没有那么厉害，除了萧融特别看得起他，其他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小太守，糊是他最好的保护色，没人会这么大张旗鼓、付出好几年的时间来对付他。
其次贺庭之手下也缺人，周椋的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后来做过丞相、司徒、太宰，全都是最高级的大官，他是贺庭之的左膀右臂，贺庭之就是想对付一个人，也不至于把周椋派出去。
所以这只是一个巧合，周椋应该是先在黄言炅手下效力，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他发现黄言炅和自己理念不合，又或许是他得罪了黄言炅，所以他离开了，之后机缘巧合，他遇到了贺庭之，又开始为他效力。
萧融陷入沉默。
先不管周椋以后到底能做多大的官，又跟贺庭之反目成仇到什么地步。萧融在意的是，周椋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他小肚鸡肠且极为阴险，别人得罪过他，他会日日记着而且一定要十倍百倍的报复回去，他不止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贺庭之手下有一员大将就是被他活活逼死的。
本来萧融还以为这一石三鸟的主意是黄言炅自己想的，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八成是这个周椋提出来的。
萧融的表情突然就凝重起来，屈云灭看得新鲜，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语气平静的说：“我在想此人不能留。”
屈云灭的眉毛顿时就扬了起来：“不能留的意思是——”
萧融无语的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屈云灭会是这个反应。
但偶尔让他得意一下也没什么，训犬师还会在没事的时候跟学员互动一下呢。
默了默，萧融笑：“就是大王所想的意思。”
天天听着萧融跟他强调不能杀不能杀，突然萧融跟他说了一句能杀，屈云灭登时就有种特别痛快的感觉，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
屈云灭笑得无比畅快：“好说，明日寻个由头杀了就是。”
萧融：“…………”他想撞墙了。
揉着眉心，萧融无奈道：“大王该不会又想自己动手吧，有些事大王应该亲力亲为，但有些事该交给别人，那还是让别人完成为妙。虽然此人不过就是黄言炅的幕僚，可这脏水能不沾到自己的身上，就还是不沾的好。无需找什么由头，在他们出城以后，找几个机敏的人伪装成匪盗就行了，这样一来别人也无法将他的死与大王联系在一起。”
屈云灭拧眉：“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要弄得这么麻烦。”
萧融心里有些复杂，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还在想究竟要不要杀周椋，这人是真的坏，如今他的计划被屈云灭破了，他和黄言炅大约也会生出嫌隙来，留着他很可能就会留下一个隐患。
但他也不能因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就武断的杀了一个人吧，这样做的他不也等于是滥杀无辜吗。
萧融知道自己自从上了屈云灭的这条破船，早晚都会面对这些问题，然而真面对的时候他才发现，还真是不好做决定。
一个决定，决定的是别人的生死，也是自己的良心。
这些想法都是瞬息就从萧融脑海里闪过的，他回过神，抬起头看向屈云灭，他只说了一个字：“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屈云灭已经苦大仇深的盯着他，十分不耐烦的撇过头去：“知道了知道了，就依你的，待他们出城再动手。”
真是的，他不就是说了一句麻烦吗，至于露出这么凝重的神情吗？
萧融微愣，虽然不知道屈云灭怎么突然就答应了，但这样也行，毕竟黄言炅等人还会在城里停留好几天，他可以好好观察周椋，然后再决定要怎么做。＊
萧融纠结要不要杀周椋，是为了屈云灭而纠结，他觉得周椋记仇的对象是屈云灭，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周椋记仇的对象是他。
周椋分明看到是萧融出口阻拦以后，屈云灭突然就冷静了，后面也是萧融一句话就将此事翻盘，由原本针对屈云灭的阴谋，变成了屈云灭可以占的一桩便宜。
要是没有萧融，就屈云灭那个自负武人，他是绝对想不到这一点的，他只会暴怒着把黄言炅轰出去，说不定还会就此将他们赶出城，连接下来的攻打鲜卑一事也不商议了。
所以周椋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当真是万无一失，成了屈云灭就万劫不复，不成也能让黄言炅免除出兵的苦恼，无论如何都对他们有好处。
这么好的一个计策，半路杀出一个萧融来，曾经他有多沾沾自喜，如今他的脸就有多疼。
他低着头消化这些丢人又愤怒的情绪，而他对面，黄言炅正跟一头失控的猩猩一样，对着他不断的发泄怒火。
周椋大约是三年前就来到了黄言炅身边，经过三年时间，他成为了黄言炅最信任的幕僚，而周椋一向自负于他对人心的把控，他早就知道黄言炅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他认为黄言炅这样很好，成大事者，必然要有一颗残忍的心。
从他能向黄言炅提议牺牲黄克己就能看出来，他俩一丘之貉，所以黄言炅在他面前还挺真实的，也不用装仁义大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黄言炅本来就是个败类，现在怒极了更是什么话都往外说，虽说周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听着黄言炅的言辞，他还是皱了皱眉。
计划失败了，明日他当真要去赴一场鸿门宴，万一屈云灭睡一觉改了主意，决定杀他怎么办？
黄言炅既生气，又害怕，还感到了几分心虚，这就显得他越来越色厉内荏，非要用暴怒遮掩自己的情绪才行。
等发泄的差不多了，黄言炅稍微冷静下来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立刻跑路。
周椋这才抬头阻拦他：“不可！此时不告而别便等于同镇北王决裂，镇北王的怒火尚未平息，如果他亲自追出来，哪怕他本来不想取太守的性命，在怒上心头的时候也顾不得了，太守可有信心逃过镇北王的追逐？”
黄言炅：“…………”没有。
屈云灭三大特征，一是恨鲜卑人，二是好杀人，三就是跑得特别快。
千里追敌是他的拿手活，不止他精力旺盛，他的马也精力旺盛，被他盯上的人最终都要死在他的仇矛之下。
李修衡能苟十年，那是因为屈云灭从没见到过他的踪影，他们两个玩的不是追逐战，而是躲迷藏，前者是屈云灭的拿手好戏，后者就不是了。
然而即使心中犹豫，黄言炅也还是不敢就这么留下来，见状，周椋便劝他：“太守可记得那个叫萧融的人所说的话，镇北王明日要同太守商议两件事，一是礼物的赔偿，二是攻打鲜卑，他们对太守依然有所求，那便不会对太守动手，所以太守大可放心，镇北王是不会把您怎么样的。”
黄言炅一听，这颗心顿时就放了一半，他肉眼可见的轻松了，慢慢坐下去，然而坐到一半，他又噌的站起来：“如此一来，我便不得不出兵了！”
这个确实，哪怕周椋也无法改变了，于是他沉重的点点头：“好在此乃民心之向，太守出兵，全天下都会对您感恩戴德。”
黄言炅：“…………”
那点名声不要也罢！
他一开始的诉求就是不想出兵，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更不想把自己的兵马拉到盛乐城去，这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啊，如今的形势可是瞬息万变的，一年就可以发生改朝换代的大事，而他带兵攻打鲜卑，少说就得用上半年！
他又不是屈云灭，老家离盛乐还算近，他的地盘可是在最南边的宁州，离盛乐足足四千五百里，到时候屈云灭打完仗回陈留享受了，而他还得哼哧哼哧的往建宁跑。……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黄言炅就无比暴躁，而他一暴躁，他就想起来这主意是周椋出的，对他更加的不顺眼。
要不是周椋提了这样的计策，他早就在建宁装病了，不想去，他装病总可以吧？
周椋听着他的抱怨，表面看低眉顺眼，实际心里正在冷笑。
既不想名声有损，又不想劳累自己，怎么什么好处你都想占，你何时说过装病二字，装病就是做了懦夫，你有做懦夫的勇气吗？
本以为黄言炅是个明主，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此时是因为他们还在陈留城中，不能弄出大的动静，也不好彻底算账，所以黄言炅只是言语上辱骂他而已，但等回到建宁就不好说了，黄言炅信任他便是因为他从未出现过算错的情况，如今出现了，他在黄言炅心中的地位定是远不如前。
周椋小肚鸡肠，他无法忍受他效忠的人去听别人的，也不喜欢有人压在自己头上，虽说他可以重新操作一番，让黄言炅重新信任自己，但此时的他看着黄言炅，也感觉很不顺眼。
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
周椋开始思考换个人效忠，他第一反应想到了屈云灭，然而想起屈云灭，他就会想起萧融来。
与这个讨厌的人一同共事不是什么问题，周椋自认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但他不喜屈云灭如此听萧融的话，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同时，周椋隐隐约约意识到，这种关系不是他能复制的，哪怕他再舌灿莲花，屈云灭也不可能踢开萧融，转而将最信任的人换成他。……所以不行，还是再想想别人吧。
周椋的想法黄言炅自然是猜不到的，既然已成定局，黄言炅也只能认命了，先把明日的鸿门宴参加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黄言炅开始询问周椋明日要怎么做，周椋全都一一回答，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而在黄言炅问黄克己怎么办的时候，周椋本想说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因为今日的事情太蹊跷，镇北王手下还有一个聪明人，他很可能已经起疑了，会来接触黄克己。
但嘴一张，心念一动，他嘴里的话就拐了个弯：“今日算是图穷匕见了，黄公子应当已经察觉到了太守的用意，太守最好不要再去见他，此事无法解释，还徒增烦忧，等出城之后，太守可再行定夺。”
这话比较隐晦，不过人人都听得懂，意思就是出城以后再干掉他。
黄言炅决定牺牲黄克己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二人之间的亲情丢到脑后了，此时被他发现了自己的本性，黄言炅也怕他回去以后到处宣扬，他点点头，也认同了这个不能让黄克己活着回到建宁的说法。
只是他还有个问题：“若我想将此事归咎在屈云灭身上，先生以为可行不可行？”
周椋微笑：“自然是可行的。”
黄言炅这才稍微高兴一点了，他挥挥手，让周椋出去，周椋起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黄言炅住在这个屋子里，而黄克己就住在他的斜对面，看着那边的门窗还在透出光来，周椋冷冷一笑。
不管镇北王接触黄克己，给黄言炅带来麻烦，还是黄言炅杀了黄克己，给他自己留下把柄，反正这事都会反噬到黄言炅身上，那就足够了。＊
昨天睡得太晚，第二天萧融日上三竿了才起来。
主要是也没人来叫他，萧佚倒是有些担心，怕他耽误了事，镇北王会怪罪于他，但隔壁院的高丞相来过一趟，笑着让他别担心，还说他们行军这一路，萧融吃了不少的苦，好不容易能睡得舒服些，自然要让他睡足了。
萧佚：“……”
高洵之的住处比萧融住的地方稍小一些，主要是没有明确的男女分区，其他的都差不多，而那个院落不止住了高洵之，还有虞家两兄弟。
昨日的事情今天一早屈云灭就告诉高洵之了，高洵之听得无比震惊，他又转告虞绍燮，把虞绍燮气得不行。
“残害亲生兄长的唯一血脉，简直禽兽不如！”
高洵之当年同屈云灭一起待在南雍，当年他只是觉得黄言炅此人不可深交，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叹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叹完了，他又有点担心黄克己的处境：“当年是我等承了黄克己之父的恩惠，后来也是我等迫不得已弃他而去，于情于理我等都应护好恩人之后。”
虞绍燮也认为是这个道理，他同样点点头。
这便是士人的想法，士人认为恩情大于天，欠一顿饭便可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更何况屈云灭都不知道欠人家多少顿饭了。
不过士为知己者死只能算是一种美好的愿景，多数人都不可能真的这么做，也没什么人会像上古时期那样，欠一顿饭就真的把自己的命送给人家。
报恩是应当的，只是要讲究方式方法，也要讲究天时人和，毕竟这恩能不能报，还要看屈云灭是什么想法，假如他不愿意，别人就休想再做什么。
虞绍燮和高洵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起身往外走。
但他们不是去劝屈云灭了，而是转身进了隔壁的院子。……
萧融确实许久都没睡得这么好了，感受到光线洒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他还忍不住的勾唇，闭着眼睛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
等筋骨都舒展开了，萧融睁开眼睛，差点没把灵魂吓得离体了。
他嗖的坐起来，条件反射的把被子拉起遮住自己，然后才发出惊惧的声音：“你们做什么呢！怎么这么看着我？！”
虞绍燮上前一步，郑重的抓住萧融的手，开口道：“萧弟，有件事如今只能拜托你了！”
萧融：“…………”
臭流氓，松手！

第36章 书信
萧融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们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还是黄克己的问题。
萧融一面感觉哭笑不得，一面又有些感慨，果然世间万物都是复杂的，士人阶层的发展虽说造成了其他阶层的不停下落，但也正因为有这么一群士人坚持传承美好品质，并为这些品质而殊死奋斗，这才间接的遏制了统治者的言行，令他们不得不伪装出一副良善的面孔来。……
对于黄克己这个人，萧融原本没有想太多，他原来的计划是敲打黄言炅一番，并接触一下黄克己，给他心里埋下一个种子，鼓励他和黄言炅以后内斗，黄克己会得到镇北军的支持，日后如果他真能同黄言炅分裂，那萧融就会让屈云灭给他无数的好处，一来报恩，二来让其他人都看看，如果投靠镇北王能得到什么。
屈云灭家里没什么人，而中原的土地又那么大，诸侯国虽然不能再出现了，可是封王还是必需的，萧融觉得以黄克己的身份，就可以做一个无实权的闲散异姓王，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就行。
都给封王了，也不能再有人说屈云灭不够感恩了。
萧融感觉这个计划没什么问题，但听了虞绍燮和高洵之的担忧，他这才想起来，黄克己如今就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萧融定制这个计划的前提是，黄克己能从建宁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心性和手段都必须足够和黄言炅抗衡，然后才能得到萧融给的奖励。……好像是有点强人所难。
萧融心虚了一瞬，把原因归结于昨晚他太累了，这才出了一个不成熟的主意。揉揉睡得有点麻的脸，在对面两位期待的眼神中，萧融随意的点点头，然后便准备起床。
等他都收拾好了，他就去找屈云灭，屈云灭听说他终于醒了，也吩咐卫兵去通知黄言炅他们。
原来黄言炅一早就过来拜访了，但因为萧融始终都在睡觉，他才是和黄言炅商谈的人，屈云灭连萧融把他叫来是做什么都没听清楚，自然不能独自接待他们。
听屈云灭说完他晾了黄言炅足足一个半时辰的理由，萧融整个人都麻木了。
这就是待在屈云灭身边的代价吧，不仅要看着他得罪人，还要看着他替自己得罪人。……
但事已至此，萧融也没法补救，干脆就这样吧，他坐在屈云灭的下首位置，等着黄言炅进来。
昨天是三个人一起进来，今天就剩下两个了，黄克己没有来。
而今日的黄言炅也一改态度，谦逊又和善，完全看不出昨天出言挑衅的模样了。
他态度好，萧融的态度更好，他主动站起，朝黄言炅拱手：“黄太守睡得可好？”
黄言炅笑：“甚好甚好，一夜无梦到天亮。”
萧融也笑，他笑起来更加的好看：“真是羡慕黄太守，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可半夜便做了噩梦，梦到一柄断剑插在陈留城门上，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黄言炅：“…………”
萧融说的时候神情略沉重了些，但说完以后，他话音一转，又重新笑起来：“不过我想这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算不得什么预兆，黄太守以为呢？”
他变脸变得这么快，黄言炅却跟不上，只能僵硬的朝他笑笑。
萧融坐下来，慢条斯理的说：“这断剑的预兆有好几种，一是有血光之灾，二是要犯小人，三是所图之事要折戟沉沙，所以我说这算不得什么预兆，因为大王勇武过人，没人能伤得了大王，别说小人了，就是妖魔鬼怪也无法动大王分毫。至于这第三种预兆么，那就更不可能了，大王目前所图之事只有攻打鲜卑，如今黄太守已经亲临陈留，定是要同大王一起将鲜卑打得落花流水，又怎么会折戟沉沙呢。”
黄言炅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说来说去就是要让他出兵，罢了，反正他已经接受了，大不了回去以后他再装病。
黄言炅咬咬牙，朝上面的屈云灭拱手：“下官不才，愿领五千建宁兵马，随大王一起攻打鲜卑。”
萧融：“……”
五千是打发叫花子么。
连虞绍承叛逃都带了六千兵马出来啊。
屈云灭自知口才不怎么样，所以他没有回应，而是看向一旁的萧融。
老实说他觉得黄言炅能出兵就不错了，至于出五千还是出五万，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反正有没有他们，自己都要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征。
萧融坐着，对此的回应是凉凉一笑：“看来黄太守的诚意不过如此。”
黄言炅：“建宁贫乏，下官手中兵马也不多……”
萧融打断他：“再贫乏的地方也不可能只有五千兵马，攻打鲜卑一事上，大王是联合者，是发起者，为了对鲜卑一击致命，他将带领所有镇北军北上！大王有此等魄力，黄太守应效仿才是，毕竟天下苦鲜卑久已！多少百姓死在鲜卑人的马蹄之下，先皇年纪轻轻便殡天，不也是鲜卑人造成的？黄太守身为朝廷提拔的建宁太守，食君之禄便应忠君之事，你若只带五千兵马出去，如何能证明你对朝廷的忠诚，如何能得到陛下的青睐，我们大王谁都没有联络，第一个发信的人便是黄太守，正是因为大王与黄家有知遇之恩，此等利国利君利民的好事，黄太守怎么就不懂我们大王的苦心呢！”
屈云灭：“…………”
他有什么苦心啊。
黄言炅也愣愣的看着萧融，苦心？屈云灭还能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周椋沉默的看着地面，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实际上他已经把萧融从单纯的记仇名单里，调到了劲敌名单中。……
聪明人只要听个开头就明白萧融的意思了，而黄言炅和屈云灭还得再多听一会儿。
萧融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然后做出一副要跟黄言炅促膝长谈的模样。
“不瞒黄太守说，如今淮水之北百废待兴，大王治下兵马看起来多，实则良莠不齐，许多事大王也是有心无力。攻打鲜卑一事大王志在必得，可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这一战是赢是输都未可知，所以我们需要黄太守的鼎力相助，不，不是我们需要，而是百姓需要，陛下需要！”
黄言炅：“……”
我来了你们就肯定能赢了？谁信啊！
萧融知道他不信，所以立刻开始给他画饼，明明那些信还没发出呢，但萧融说的好像那群人也要来了，这个带几千，那个带一万，大家凑一起人就多了，鲜卑也成了手到擒来的事。而他们之所以单独发信给黄言炅，也是因为有些好处不能给别人，只能给黄家人。
萧融不提黄言炅的名字，一口一个黄家人，这确实是屈云灭理亏的地方，黄言炅对屈云灭始终都有一种轻视之心，就是因为他姓黄，在道义层面上，他永远都高于屈云灭。
说是给黄言炅好处，黄言炅不会上当，但说是报答黄家人，黄言炅就觉得可信度高了一些。
萧融观察着他的神色，这时候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黄家本家在江州，黄太守的兄长一生都在庐江经营，黄太守也是在庐江长大的，不知黄太守想不想回到庐江去？”
黄言炅脸色一变。
当然想，做梦都想，一面是因为那是他曾经被赶出来的地方，另一面是因为庐江比建宁富饶太多了，而且它就在金陵附近啊，太方便他起事了！
但他只是有些警惕的笑了笑：“在哪里为官一方是陛下的决定，下官并无怨言。”
萧融：“若陛下将您调回庐江呢？”
黄言炅呵呵：“令尹莫要说笑。”
萧融：“我并非说笑，当年因大王的缘故，令兄被收回了庐江太守之职，此事一直横亘在大王心中，成为了一根难以除去的刺，此次联合黄太守共同攻打鲜卑，既是给镇北军增添一个助力，也是想要将这根刺除去，让一切都物归原主。鲜卑不仅是大王的心腹大患，也是朝廷的，若黄太守在攻打鲜卑中出力甚多，大王便可以向陛下和大司马上书，请求他们将你调回来。”
黄言炅瞅一眼萧融，这回连呵呵都没有了。
萧融见他这样，不禁笑了笑：“黄太守可是不相信大王能促成这件事，黄太守有所不知，大王与大司马是常有书信往来的关系，去年他们在淮阴相见，宴席饮酒，今年大王又去了平阳，与平阳太守相谈甚欢。”
黄言炅一愣，他看向上面的屈云灭，后者眨眨眼，冷漠的移开目光。
这俩地方他确实都去了，但是不是萧融说的这样……嗯，与他无关。
萧融见状，又说了一句：“这调令不是那么好下的，大王在其中也只能起一个促成的作用，主要还是要看黄太守如何做。另外，大王此举还有三个请求，若黄太守都答应了，大王才能更加安心。”
有条件的啊，一听是有条件，黄言炅倒是觉得正常了，他还是没选择信不信，但他想知道屈云灭都有什么条件。
萧融告诉他，一给陈留送来上等的金银珠宝，他们要替黄言炅转交给陛下；二写一封亲笔书信，感谢屈云灭对黄家的帮助，表示他们两家恩怨两清；三告诉所有人，他的东西以后都要由黄克己继承。
萧融淡定的说完这三条，连周椋都抬起头来看他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知道黄克己的存在，黄言炅同周椋对视，眼中各有看法。
黄言炅已经彻底放松了，一开始萧融表现的那么好，仿佛要把庐江白白送给他，黄言炅警惕的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听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什么帮他调回去，其实就是用调他回去这件事，买断了屈云灭与黄家的关系，以后他再也不能用这件事压制屈云灭了。
那珠宝自然也要落到屈云灭的口袋中，所谓的转送全是借口，他们就是眼馋黄家的财富，想要趁机捞一笔。说起来，唯一让黄言炅觉得意外的就是第三条。
他们居然还挺在意黄克己的死活，真是可笑。
黄言炅还没发现，他又开始轻视屈云灭了，发现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就是为了消除黄家对屈云灭的压制，黄言炅的心态简直可以用得意来形容，他不再思考萧融说的是真是假的问题，毕竟这事对屈云灭来说如鲠在喉，屈云灭就该为了这事焦头烂额，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不仅是屈云灭被拿捏住了，他也被拿捏住了，建宁什么都好，就是太偏，他无比渴望回到庐江去。
本来出兵让他很不情愿，但如果出兵就能让他换来功劳，被调回庐江，那意义就不一样了，黄言炅开始提问，和萧融有来有回的谈判，黄言炅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而在他的逼迫下，萧融不得不答应，让陛下或者大司马给他发一封出兵的书信。
只要让他看到了出兵的书信，他就会像萧融说的那样，在攻打鲜卑一事上鼎力相助。
而萧融磨了磨牙，也不甘落后，让他必须尽快就把珠宝送来，这样他才能对陛下有话说。
钱财又不像兵马或者粮草那么重要，黄家有的是这些东西，黄言炅当场答应，然后耀武扬威的笑着走了。
屈云灭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想念他的雪饮仇矛。
这里已经没有外人，屈云灭拧眉看着萧融：“就为了让他出兵，你当真要找皇帝要一封书信？”
萧融慢条斯理的喝茶，喝完了，他才微微一笑：“大王还记得我最初为什么要联合这些人，一起攻打鲜卑么？”
屈云灭回忆一番，还真想起来了：“因为建设陈留需要钱。”萧融点点头。
屈云灭：“所以你只是为了他的珠宝？”
他能送来多少，不还是杯水车薪吗？
萧融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怜悯。
屈云灭：“……”
而这时候萧融心情很好的站了起来，他歪着头，朝屈云灭说了一句：“天下财富分十斛，五斛在世家手中，五斛在皇帝手中。黄言炅……他不过就是个打虎路上的意外之喜，最多能算一只兔子，但也正是因为有兔子的血腥味，才能把老虎引出来。”
“大王且安心，钱粮人，这三样在大王出征前都会凑齐，这一仗，我们必赢无疑。”

第37章 记仇的人
萧融回到住处的时候，高洵之和虞绍燮还在这里等着。
萧融忍不住问他们：“二位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高洵之和虞绍燮异口同声的回答他：“早上处理过了。”
萧融：“…………”
啊对，他把早上睡过去了。
自觉理亏，萧融坐下来，一脸镇定的用手指扒拉盘子里的杨梅。
五月已经有应季的水果出现了，大街小巷中都是叫卖的小贩，不过如今水果种植业还没有形成规模，多是世家大族在自家庄子中种了，然后供给自家的主人吃。城里百姓吃的都是农户一早从山上采的，水灵灵，口感较清甜。
当然，清甜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对于吃惯了大棚产品、甜到齁人的水果的萧融来说，这时代的所有水果尝起来都没什么味道。
不过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强，之前在雁门郡，萧融哪怕想吃水果也吃不到，如今餐桌上的食物已经算是十分丰盛了。
要么特酸，要么就没什么味，甜丝丝的水果也有，就是非常少，而且可遇不可求。如今粮食才是扼在每个人脖子上的一双大手，哪怕萧融想发展水果种植，如今也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萧融这动作有些失礼，身为士人，怎么能把玩食物呢，不过高洵之活的年月太长久了，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而虞绍燮虽然不受控制的看向了萧融的手，但一想到萧弟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他就下意识的给萧融找借口，凡大才者皆与常人不同，自然不能用常人之规矩去点评他。……
高洵之问萧融事情办的怎么样，今日和黄言炅相见，他有没有说些什么，萧融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然后他就看到高洵之的眼神开始发愣。萧融：“？”怎么了？
在他的设想中高洵之应该露出十分疑惑的反应才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其实虞绍燮的心里也很是复杂，他还没想清楚自己的想法呢，一看高洵之是这个样子，而萧融已经起疑了，虞绍燮心里一个咯噔，立刻开口：“萧弟这是要用连环计？”
虞绍燮一出声，高洵之就回过神了，他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所以遮掩般的低下了头。
萧融古怪的看了一眼高洵之，然后才嗯了一声：“诱使黄言炅出兵，这是额外的好处，可以消耗他的兵马，同时让他离开宁州一段时间，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铜墙铁壁，黄言炅将宁州纳入囊中，也不过是近期的事情，只要他走了，他的后方就一定会出现一些问题，不管问题是大是小，只要他那边乱了，那就对咱们有好处。”
“至于我把他叫来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拿到他黄家的这份大礼，有了这份大礼，之后面见孙仁栾与陛下，我们就有话可说、不再是无的放矢了。丞相，鲜卑如今不止是所有中原人的仇敌，还是我们同南雍之间的一道缓冲地带，等鲜卑没有了，南北和平共处的局面会立刻被打破，大战也一触即发。我知大王不惧战斗，可无论如何南雍都是百姓眼中的正统，和南雍打起来，我们立刻就会陷入乱臣贼子的地位当中，这对大王十分的不利，届时便不止是百姓，士人、贵族、世家，全天下的人都会视镇北军为豺狼虎豹，因此，这一战能避免的话，就还是尽量避免吧。”
高洵之拧着眉不说话，虞绍燮却被萧融吸引的好奇起来：“那黄家这份大礼的作用是？”
萧融笑了笑：“让黄家出现在国舅和陛下的视野当中，代替鲜卑成为下一个南北之间的缓冲带。黄家虽然于大王有恩，可黄言炅同大王水火不容，这恰好是孙仁栾也知道的事，南雍如今的处境不比咱们强多少，他们背后的敌人也是多如牛毛，要知道黄言炅的地盘可是南雍的土地，比起远在淮水另一侧的大王，显然还是黄言炅更能威胁到南雍朝廷。”
虞绍燮恍悟的点点头：“且因黄言炅身份特殊，大王并不会帮助他，南雍朝廷对大王也就能放心一阵子了。”
萧融伸出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他笑着说：“没错！我知大王要成大事的话，必然要同南雍朝廷对上，然而这怎么对，也是有区别的。朝廷可以是敌人，陛下不可以是，此时我们借用其他势力，让南雍不要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而在南雍朝廷与其他势力斗争的时候，不论内部还是外部，气氛都必然十分紧张，人若成了惊弓之鸟，就会犯许许多多的错误，而他们犯错误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来了。”
虞绍燮眨眨眼，他问萧融：“萧弟的意思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以静制动，在合适的时机，做那勤王护驾之人？”
萧融肯定的点点头。
虞绍燮忍不住的笑起来，虽说他离开南雍选择来到镇北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抛弃了朝廷，可抛弃朝廷不等于抛弃皇族，在内心深处，虞绍燮还是希望贺家人能够立起来，将这风雨飘摇的局面彻底稳住，如果真出现了那样的情况，他一定会狂喜着回到南雍，或是他更怀念的长安。
多数士人的想法都是跟虞绍燮一样的，他们认为世上充满了乱臣贼子，本来好好的朝廷就是被这群人才折腾的乌烟瘴气，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他们的怒火永远都指向大臣，却不会指向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当然，如今的小皇帝确实是十分无辜，他太小了，也什么都没做过，但这群人的想法不止是这几年形成的，哪怕那个蠢笨如猪的光嘉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人只要想找借口，那就什么借口都找得到，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都能轻易的被洗白。比如他们可以说光嘉皇帝不是皇后生的，是妃子生的，妃子去世早，后来抚育他的人没有把他教导好；也可以说国家太动荡了，要不是底下人欺上瞒下，做朝廷的蛀虫，光嘉皇帝怎么可能对百姓疾苦一点都不知情。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皇帝一点错没有。
这就是皇权对人的洗脑。
萧融知道这一点，却也不能责怪他们，时代如此，他们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随着成长，一个人的观念就此定型，萧融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一个个的掰正他们，更何况，掰正不一定是好事，太过超前的观念只会给一个时代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因此为了照顾这些人的想法，也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容易一些，保护小皇帝、善待前皇族都是势在必行的事，萧融打出镇北军从未打过的拥戴正统旗号，便是为了后面的这一步做准备。
但他好像已经发现了，高洵之对于这一点不是那么能接受。
虞绍燮兴奋的又问了萧融几个问题，他也有了一些灵感，甚至想要回去写一篇文章来操纵舆论，萧融自然是对他鼓励的笑。虞绍燮激动的走了，高洵之却还是坐在这。
说到底虞绍燮还是个年轻的士人，又来自南雍，他的立场本就不是那么坚定。而高洵之不一样，他来到镇北军的时候还没有南雍这种说法，屈云灭痛恨鲜卑痛恨朝廷是因为他过去经历的那些事，而不管屈云灭经历了什么，高洵之通通都跟他一起经历了，而且更加深刻，毕竟那时候屈云灭还只是个孩子，很多事都不懂，高洵之却已经是成年人了，所有喜怒哀乐，他都完整且锥心刺骨的品尝过。
萧融默默的坐着，他不说话，高洵之也不说。
但高洵之并不是在责怪他，他只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不让萧融感到泄气。
高洵之当真是一个十分温柔的长辈，连虞绍燮这种愤青都能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的，而在萧融出现之前，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劝屈云灭几句话的人。
不知为何萧融突然感到了几分心虚，许多事他不在意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其实知道自己贸然为整个镇北军做了决定，会有一些老人感到不快，他知道、却还是要一意孤行，且直接忽视了这群人，只因为他们人数不多。
高洵之处处思考萧融的感受，但萧融很少会考虑他的心情，一般而言萧融也不会在乎这些，因为他一向如此，他不是只忽视高洵之，他忽视这个世上的所有人。
但……只有高洵之能让他感到心虚，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高洵之对自己的好，萧融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这样，这两人一个心虚着，一个寻思着怎么开口，终于，这安静的局面被打破了。
高洵之：“阿融，这勤王护驾一事——”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萧融却再也受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等他们打的不可开交了才会勤王护驾！孙仁栾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大王也能！届时把小皇帝藏起来，打散整个朝廷之后再想办法，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一定让小皇帝写下禅位的圣旨！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大王为了镇北军，我不是为了那个姓贺的小毛孩！”
高洵之：“…………”
他呆滞的看着萧融，而萧融紧张的看着他，一口气都说完以后，他这心情就轻松多了，萧融抿着唇，眼神却依然不落下风的盯着他。高洵之默然。
他算看出来了，不管到了什么境地里，萧融都是不会认输的，哪怕他没有底气，他也会装的特别有底气，绝不主动妥协。
其实萧融的性格让高洵之十分担忧，毕竟他家大王也是差不多的性子，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二虎相争必有一输，固执的人总会被更固执的人治住。……
高洵之忍不住的笑起来，还连笑好几声：“老夫并没有不相信阿融的意思，阿融的心，老夫看得十分清楚。”
萧融：“……”
这说法怪怪的，萧融忍不住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到底，高洵之也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他让萧融好好休息，然后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高洵之负手叹息。……朝廷，皇帝。
他的父亲是个反贼，作为他父亲的儿子，高洵之自然不像其他人对贺家那么忠诚，后来一路辗转，吃尽了苦头，他这颗浮萍才终于落地生根了。
二十三年前一场灾难，十年前又一场灾难，记忆中全是红色，这样的噩梦他们是靠着自己的一双腿走出来的，朝廷从未帮助过他们一分一毫，那所谓的皇帝，更是连他们的哭喊声都听不到。
听到了又有何用？他们这样一群贱民，难道还能引起九五之尊的注意吗？
所以他真是不愿意让镇北军与拥戴朝廷这几个字沾上关系，一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感到恶心。
但他也知道，萧融这样做有他的理由。萧融让屈云灭不要再做大将军，而是真的承担起镇北王的职责来，屈云灭答应了，高洵之听说以后还十分的欣慰，觉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是成熟了。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这个黄土埋到腰的人，竟然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是镇北王的丞相，是管理着一国的丞相，为何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镇北军三个字上呢？过去的血泪属于过去的人，百姓何辜，新加入的将士又何辜，凭什么他们要因为自己一时的短视，就被卷入无尽的战火当中，以至于丢了性命呢。
所以啊，萧融说得对，这一战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既减少了伤亡，又能让大王少背负一些骂名，与这二者比起来，自己心里的这点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
高洵之长长叹气，难怪萧融始终不愿意称他一声高先生，而是一直叫他高丞相，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啊，可惜他白活了那么多年月，竟然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萧融的苦心。
萧融：……你想太多了。＊
另一边，黄言炅回到住处以后，就把门关上和周椋商量了近两个时辰，等到下午太阳都躲到云层后面了，他才和周椋说说笑笑的出来，看见守在不远处的镇北军他也目不斜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模样。
来的时候他很着急，如今回去倒是不急了，他带着周椋出去逛陈留城，萧融得到消息也没让人拦他，就随他去看。
反正如今城里什么都没有，他逛也是白逛。
萧融想的倒是挺好，问题是他脑子里装的事太多，阿树如今又在伺候老太太，没人帮他记着琐碎的小事了，结果就导致，连他自己都忘了外面那些五大三粗的志愿者们。……
被派出来的将士们：当兵久了，真是什么差事都能碰上。
瞧瞧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可是兵，为什么要白给人们做苦力，而且人们根本就不感谢他们，一看到他们出现，全都惊恐的四散而逃，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昨日是第一日，那时候更夸张，他们中的一个小队发现某几户人家离河边远，准备在其中一户人家里面挖一口井，结果带着铁锹进去之后，那户人家的老太公举着斧头哇呀呀呀的杀出来，一副活够了、今日就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模样。
把那队挖井的将士郁闷的不行，偏偏他们这些被挑出来的人，都是那种比较窝囊的、没什么脾气，不会像脾气暴躁的同僚一样，一言不合就抽刀杀人，被这样对待了，他们也顶多就是夺走那个老太公手里的凶器，然后一脸不高兴的继续挖井。
等他们挖好走人了，还把斧子丢了回去，那家的老太公被家人扶着，一家六口全都震惊的站在一起，一开始他们还紧紧簇拥着、互相之间一点缝隙都没有，后面越来越惊讶，就下意识的分开了。
过去好半晌，那家的儿子才问老太公：“阿、阿爹啊，他们真是来挖井的？”
老太公：“……”
儿媳妇也问：“阿爹，他们连咱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好像不是来抢咱们的？”
老太公：“……”
老婆子也问他：“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兵，良人，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冲出去，咱们该不会得罪人家了吧？”
老太公：“……”
孩子年纪小，只嗦着手指不说话，毕竟她也看不懂发生了什么，而牵着这孩子的小姑突然开口了：“阿爹，刚才夺您斧子的那个兵，他长得可真好。”
老太公：“…………”
他彻底怒了：“都瞎嚷嚷什么？！要不是你们叫喊大兵抢粮了，要拆咱家房了，我能出来吗？！去去去，都回去，把篱笆门关上！”
说完，他先愤怒的往回走，但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纠结了一会儿，他还是破罐破摔的朝身后的老婆子喊：“给我拿个桶来！”
“再拿个绳！”
老婆子贴心的问他：“正好大郎在家，让他上山砍树去吧，咱们做个辘轳，以后取水也方便些。”
老太公愤怒的转向儿子：“还不快去？！”
儿子：“…………”
同样的闹剧还在其他几个地方发生了，大家虽然意识到了这些镇北军在干好事，可心理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他们还是害怕镇北军，更害怕这是个陷阱，过两天镇北军就原形毕露了。
黄言炅出来逛的时候，先是对镇北军莫名其妙给人修补房屋的行为感到诧异，等看到屋主哭哭啼啼要给他们磕头，要他们放过自己的画面，他当场就笑出了声。
他对身边的周椋说：“也不知是何人出的这种馊主意，以为做些小事便能得到百姓的爱戴，殊不知这全是白费功夫，还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补房子、挖井、修桥，这都是什么人干的事啊？要么仆从，要么苦力，将士们跟着将军南征北战，为的是吃香喝辣，谁愿意这么作践自己。
黄言炅对这种小恩小惠不屑一顾，周椋看他一眼，把白眼忍了回去。
这事要是让黄言炅来干，确实容易寒将士的心，毕竟他手下人少，如今全部加一起也才只有六万兵马，一下子抽出五六千做杂活，军心会浮动的。
可屈云灭又不是他，人家手下有几十万的兵马啊！整个淮水之北加在一起，都四十多万了，而且他还在不停征兵，明着征，比黄言炅这偷偷摸摸的强多了。
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抽调人马出来，用这种行为获得城里百姓的好感。
一日两日的，百姓不敢信，可十日八日，一月两月呢？
尤其是从未有人这么做过，这就更显得镇北军珍贵。
这肯定是萧融出的主意，镇北王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如果别人有这种主意，早在雁门关的时候就已经施行了。
真是个邀买人心的好手段，不需施粥放粮，也不需减免赋税，只是让闲着没事干的将士们出去做做活，便讨好了百姓、也传播了镇北军的名声，更稳固了镇北王的地位。
可恶，要是他先想出来的就好了，等他再到别处实行这个办法，就有东施效颦之嫌，或许百姓还会买账，士人们却没有那么宽容。
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着急，周椋忍不了有人比自己厉害，他如今非常急迫的想要离开陈留城，去尽快找一个比屈云灭强百倍的明主。
至少这一点挺简单的，周椋一向认为，哪怕村中的里正都比屈云灭懂得如何治理一地。……
本想过两天再走，但想想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周椋转身朝黄言炅拱手，说自己想去当地的文集看一看，向他们打听一些事情。
黄言炅以为他是要替自己打探消息，自然让他走了，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让自己带来的两个属下跟着他一起离开。
黄言炅倒不认为周椋会叛逃，但他有点担心周椋会去找屈云灭，把他卖了。
而刚跟黄言炅分开没多久，周椋就用蒙汗药把那俩跟着自己的人迷晕了。
作为一个记仇的人，周椋深知别人记仇起来有多恐怖，所以他要么不动手，一动手就直接弄死对方。
这俩倒霉蛋眼睛都没睁开，性命就没了，而周椋扒下其中一人的衣服，急匆匆的离开了此地。
萧融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下黑手呢，他也没预料到周椋居然这么果断的就跑了，此时的他正待在湖心亭当中，对面是他派人请来的黄克己。
他完全不废话，对着黄克己就是一句：“你叔父想要你的性命，你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第38章 不许问
黄克己虽然才十六岁，但他真心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肤色黝黑，长相老成，双手还有厚厚的茧子，要不是萧融从他眼睛里没看到那么多的红血丝，萧融可能觉得他已经二十六、乃至三十了。
同样是世家子，萧佚一辈子从未体验过什么叫做锦衣玉食，也不至于变成黄克己这个模样，要知道黄家还健在呢，黄克己也没被赶出去过。
他是个十分沉默的人，听着萧融单刀直入，他也没露出多么惊讶的神情来，只是小幅度的抬了一下头，看看萧融的脸色，然后他又把头低了回去。
萧融：“……”
史上没有黄克己的记录，他应该死得很早。
没有屈云灭，黄克己也照样是黄言炅的绊脚石，在起事之前就处理掉他，这符合黄言炅的一贯作风。
萧融又道：“我不欲同你打太极，你没多少时间，我也很忙，两日前镇北军才刚刚到达陈留城，如今城中事务繁多，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黄克己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攥起了拳头，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愿闻其详。”
萧融：“……”
怎么连声音都这么成熟啊，居然还是个天生的烟嗓，要是长得再好看点，一定能成为大批少女的梦中人，可惜，长得太着急了。
默了默，他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昨日进献宝剑一事究竟暗含什么玄机，想来你也看得清楚，黄言炅此人残忍好杀，他能做出将你舍弃、并踩着你的头颅给自己寻好处的事，那他也能为了自己的安全，亲自将你斩杀于马下，若我不出所料，你应当是回不到建宁了。”
黄克己低着头：“令尹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萧融叹一口气：“这理由有很多，我看不惯黄言炅残害同胞兄长血脉的行为，也怕他将这事不分青红皂白的扣在镇北军头上，另外见人有难，伸手帮一把本就是应该的事，但不管这些理由有多充分，令我、与其余镇北军都必须出手的，还是你的身份。”
黄克己沉默着，膝上的双手攥得更紧了。
萧融看一眼他的手，然后才继续说道：“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各人心里都有各人的判断，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今日叫你来，我们只说如今的事，而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大王还在、只要镇北军还在，只要受过你父亲恩惠的人还活着一日，我们就不可能看着他的血脉被欺压暗害。”
“过去镇北军不知黄言炅的所作所为，才没有搭救于你，如今却不会了，如今你我坐在这里，这便是大王的命令。说来也讽刺，黄言炅因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就对你诸多刁难，而同样的身份到了镇北军这里，却是贵如座上宾啊。”
萧融一副唏嘘的模样，他正想再煽情一点，然后就震惊的看到，黄克己虽然是低着头的，但有水珠从他脸上掉下来，落到了他的腿上。
萧融：“…………”这就哭啦？！
他还没真正的开始打感情牌呢！
萧融不知道的是，黄克己始终生活在高压环境当中，他是当事人，当然能最为直观的感受到黄言炅对他的敌视，然而他又没处可去，黄家也是他的家。
因此黄克己一直都感到十分委屈，他是黄言勤的儿子，他不该受到这种待遇，他那死去的父亲也不该害得他变成这个模样。
萧融说中了他最委屈的点，而不管黄克己长相有多老成，内里他都只有十六岁，又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呢。
萧融看似淡定，其实心里已经慌了，怎么就把人家说哭了呢，他没有哄人的习惯啊。
他想让黄克己尽快恢复正常，然而他越贴心，黄克己的眼泪就掉的越凶，最后都成断线的珠子了。
萧融：“……”麻了。
过了快一刻钟，黄克己才终于不哭了，他红着一双眼，偏偏长得还那么黑、那么老，萧融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的台词来：“我原本是想让你离开黄言炅，可如今看你落泪……想来你这些年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黄克己吸吸鼻子，又有要掉眼泪的趋势。
萧融赶紧打住他：“……但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想给你两个选择！”
黄克己酝酿的泪意憋了回去，他疑惑的看着萧融，鼻音浓重的问他：“令尹说的是什么选择？”＊
黄克己走了以后，萧融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这时代的人完全没有这么情感外露的，萧融来了这么久，一次都没看见过别人掉泪。
家里的老太太除外，老太太糊涂起来连卖菜大娘都能认成自己亲娘，还会哭着去问阿娘你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萧融正坐在湖心亭里发呆，这是他补充精力的一种方式，突然，一个身影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了湖对面。
丹然不知道怎么过来了，她四处张望萧融的身影，终于看到萧融，她的眼睛瞬间一亮，然后快速的朝他跑过来。
萧融问过屈云灭要如何安排布特乌族的这些人，屈云灭的回答是到时候让他们自行去找一座山，然后在山上盖房子。在雁门关的时候，布特乌族就是这么生活的，只有阿古色加和那群会医术的人待在王宫里。
而他们待在王宫也不是因为阿古色加要和外甥住一起，是因为他们那时候选的山离大军有点远，如果出了意外，他们来不及救治病人，所以才不得不留在了山脚下。
陈留城就不一样了，地势平坦，赶路很方便，而且大军驻扎的地点就在某座山下，阿古色加当即决定和全族待在一起。
对于他们这种不进城、也不和其他人交流的行为，萧融其实不是很赞同，因为外人是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的，他们可看不出来布特乌族是主动避嫌，他们只会觉得布特乌族人真不好相处，连城都不进，根本就是看不起中原人吧？
如果这一族只是单纯的追随屈云灭，萧融也不会管他们在哪待着，问题他们不是啊，他们是屈云灭的母族，他们的行为就等于是屈云灭的意愿。
丹然跑过来的时候，萧融就在想这些事，等丹然跑到自己面前了，萧融突然微微一笑，对丹然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丹然姑娘。”
丹然一愣，噌的就停下，她无措的站了一会儿，然后学着其他妇人那样微微屈膝：“萧公子。”
这姿势被丹然学出来，看着有点滑稽。萧融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他轻咳一声，把笑又憋了回去，他问：“丹然姑娘找我有事吗？”
丹然挠挠头，被萧融一吓她给忘了，重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罗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她准备再给你通一遍气脉。”
萧融：“…………”
“这个……最近公务繁忙，下次吧。”
丹然好奇的问他：“下次是指什么时候？”
萧融镇定的朝她笑：“等有空余了，我便差人告诉你。”
丹然：“……”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不会有下文的意思呢。
丹然还想再具体的问一问，萧融却叫她过去，让她坐在刚刚黄克己坐的位置上，还给她推过去一盘水果：“丹然姑娘，你从小是在布特乌族人当中长大的吧？”
丹然盯着那盘水果，想吃但又不好意思吃，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抿着嘴笑：“嗯。”
萧融：“那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布特乌族中的一些趣事？”
丹然眨眨眼，萧融见她没开口，又把水果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半个时辰后。
丹然这孩子真是太实诚了，一点水果就让她把全族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萧融还跟着学了一点布特乌族的知识，比如丹然叫屈云灭敏吉，敏吉的意思既是叔叔、伯伯，也是舅舅、姨夫、姑父，基本上父母同辈的同胞兄弟与姻亲，都要这么称呼，敏吉有时候还代表父亲，但为了区分哪一个是亲生父亲，他们都称呼自己的父亲为扎拉敏吉。
萧融问她为什么父亲有专门的称呼，母亲却没有，丹然说因为不管是母亲、还是母亲的姐妹，她们都是家里的主人，都是顶梁柱，布特乌家庭中的孩子也都是一起长大的，父亲一定要认清是哪个，等父亲老了，就各自照顾各自的，而母亲是要一同照顾的，所以没必要分的那么清。
萧融：“……”
他问：“那你母亲有几个姐妹？”
丹然这孩子以后不会真要给五六个妈妈一起养老吧。
丹然却对他茫然的眨了眨眼：“我母亲……我母亲有没有姐妹都没关系啊，她是中原人，我叫她阿娘，以后只照顾她一个就好了。”
萧融一愣，他以为丹然的母亲也是布特乌族人，所以她才能这么自然的把自己纯然当成布特乌的女孩。
居然是个中原人，中原人能接受这种养育孩子的方式吗？不应该把丹然拘在家里，让她学习各种管家事宜吗？
这么一说的话，萧融突然想起来李修衡受刑那天，萧融看见人群外站了两个平民打扮的人，里面有个小孩，但是太远了萧融没看清，萧融心念一动，不禁问道：“你是不是去看过李修衡受刑？”丹然点点头。
萧融又问：“那你身边那个女子，便是你阿娘？”
丹然又点头，但是感觉光点头不太好，她便补充了一句：“那罗说，我阿娘病了，是她都治不好的病，所以阿娘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别人说话，那天是我第一次和阿娘一起出去，她牵着我的手，像这样。”
说着，丹然还给萧融展示阿娘是怎么牵她的，就是很普通的姿势。
但是丹然笑得特别开心，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刚刚吃水果的时候也没看到她这样高兴。
萧融大约意识到了什么，他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对丹然笑了笑。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等了一会儿萧融才重新开口，转移了丹然的注意力：“阿古色加族长是个醉心医术的人，上次她给我通了气脉，我顿时就觉得身体好多了。不过有句话叫闭门造车，待在屋子里研习医术，那样的进步是很微小的，如今也没什么战事，不知阿古色加族长愿不愿意到陈留城里来，选个地方给城中百姓免费行医？不需要治什么大病，就治你们最擅长的，若要派发草药，那草药的账目就从我这出，但是不要再用什么盐女参了，如今镇北军资金紧张，这等草药我们施不起。”
丹然年纪小，不知道萧融这是拐弯抹角的要让布特乌族人入世，她只是摸着自己的脸思考：“我们擅长的？那好像就是跌打损伤了。”
萧融点头，很正确，你们毕竟是猎户出身，猎户都会一点正骨手法。
丹然又开始笑，她正想问萧融更多的细节，突然，不远处的湖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丹然？”
丹然脊背一僵，噌的站起来，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萧融：“……”
看见丹然这熟悉的跑路姿势，萧融忍不住的又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自己和屈云灭长得一模一样。
很快，和他“一模一样”的屈云灭大步走来，这亭子都快装不下他了，他得歪一下脑袋才能顺畅的走进来。
丹然跑太快，屈云灭没追上，他也放弃了去追她，而是虎视眈眈的问萧融：“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萧融望着屈云灭，突然眯了眯眼：“大王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屈云灭愣住。
萧融站起来，他朝屈云灭走了一步，而屈云灭条件反射就后退一步。
看看他这反应，萧融笑得十分迷人：“不知大王究竟担心我会同丹然姑娘说什么，大王是想在这里告诉我，还是等我遇见丹然姑娘，再好好的问问她？”
屈云灭：“…………”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不许问，听见没！！！

第39章 于阗国
心里喊得很大声，现实里却是一声不吭。
屈云灭回头看看丹然离开的方向，然后又把头扭回来，看看桌上残留的茶水果皮。
准备动作都做完了，他便云淡风轻的问萧融：“你见过黄克己了？”
萧融：“……”
居然装没听见。
萧融今天心情还行，便放了他一马，没有跟他较真。撩开衣摆，他重新坐下去，然后拿开茶壶，看了一眼底下烧着的炭火。
一边用夹子扒拉里面的炭火，他一边回答：“见过了，这孩子受了许多苦，黄言炅对他的态度他全都看在眼中，他心有不甘，便不想那么简单的离开黄言炅。”
屈云灭不懂：“那他还想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黄言炅都是他叔父，他总不能对他动手吧。
这就是如今最畸形的一点了，父亲杀了儿子，父亲无罪，儿子拒绝父亲的要求，儿子要进大牢。
哪怕官府没有把这个儿子扔进大牢，只要这事传出去了，很快就会有“正义人士”赶来教训这个儿子，打一顿都是轻的，就怕引来清风教的那些刺客，二话不说就取了这个儿子的性命，然后还要大肆宣扬，说自己做了一件多好的事。
偏偏风俗如此，上到皇家、下到平民，人人都觉得这个十分正常。黄言炅虽然不是黄克己的父亲，可他是他的叔父，叔父也占了一个父字，黄克己便不能大张旗鼓的对他做什么。
屈云灭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周边只有瀑布撞击石块发出的水声，还有炭块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萧融也装没听见这个问题，突然，他放下夹子，又把话题拐回到了丹然身上：“我与丹然姑娘说了一个提议，不知大王感觉如何？”
萧融说的提议就是让布特乌族去免费行医，屈云灭愣了愣，他倒不反对，只是——
“罗乌他们不喜欢见生人。”
萧融问：“是不喜欢见生人，还是不喜欢见中原人。”
屈云灭抿唇：“都有，布特乌族不擅长与外族人打交道，而中原人又……颇为敌视外族人。”
萧融笑笑：“中原人敌视的是胡人，布特乌族的长相与中原人有些差异，所以被他们统一归到了胡人的范围中，只要说清楚就行了。先让布特乌族分享他们的医术，以医者和病患的关系拉近两族的关系，让城中百姓对布特乌族有了印象，然后再将布特乌族不等于胡人这个概念展现到百姓面前。躲得越远，二者的关系便越僵硬，大王也不希望自己的母族总是居住在城外吧，一直看着他们被误解，大王不难受吗？”
屈云灭皱了皱眉，虽然他对萧融所说的有些心动，但更多的，他还是觉得不妥：“你不是异族人，不知道走出来有多难。”
萧融沉默片刻，蓦地，他笑了一声：“大王说得对，我的确无法感同身受。那大王就不要思考这些难题了，将它当成一个要交给底下人的命令吧，这样类似的命令大王日后还要发出许多，不是每个命令大家都愿意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并非是什么错事，可大王作为统治者，作为所有人的上官，你考虑的不能只是一人一族，而是所有人、所有族。”
屈云灭望着萧融，眼神迟疑。
萧融迎着他的目光，将自己的声音放轻：“布特乌族只是个开始而已，这世上受苦受难的民族太多了，胡人恶劣，在他们没有南下欺负中原人的时候，他们欺负的便是别的民族的人，哪怕在胡人内部，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接受茹毛饮血的生活，有些人生在胡人家庭，却对中原的礼仪之邦心生向往。大王也有流离失所的时候，没有家的感觉如何？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的感觉如何？”
屈云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有些警惕的看着他：“萧融，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都加重了：“你想收留异族进王都吗？！你这是在痴人说梦，异族绝对不可以信任！”
萧融：“……”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萧融心里一怔，明白过来这是还没有到火候，他便眼珠子一转，换了口风：“大王别急，我还没有天真到那个地步。”
屈云灭绷紧的脊背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他看着萧融的眼神还是不那么友好：“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融怕再刺激着他，先酝酿了一番才回答他：“往后的事可以往后再说，收留异族是个非常大的动作，在大王站稳自己的地位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考虑这个的，我所图谋的，是先让布特乌族出现在天下人的眼前，让他们看到布特乌族爱好和平、而且带来了能够治病救人的医术，他们的名声好了，大王的名声也会好。再者，这也是一个友好的信号，大王可知与鲜卑敌对的柔然？还有同大王签订了互不为敌的鄯善，这两个国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许多人都跑出来当雇佣兵了，但雇佣兵能有什么保障呢，进一步是雇佣兵，退一步便是打家劫舍的山匪。”
听萧融提到柔然，屈云灭的神情莫名起来。
柔然和鲜卑其实是一个民族，后来经过内讧、分裂，变成了两个国家，鲜卑最强大的时候都不允许别人叫柔然为柔然，而是叫他们蠕蠕，意思是说他们根本不能算人，而是一堆天天蛄蛹的虫子。…………
鲜卑人真是够缺德的，柔然人因为打不过他们，也只能默默的忍了，后来鲜卑式微，柔然立刻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回来。
当年胡人闯进雁门关，柔然确实不在其中，因为鲜卑人还是很鄙视他们，根本不带他们玩，可要说屈云灭对柔然人有什么好感，那也不可能。
他们顶多是没有大批量的攻入中原而已，别的胡人做过的缺德事，他们一样都没少干。
但屈云灭大致听明白萧融的意思了：“因为本王具有布特乌族的血脉，本王治下的百姓又接受了布特乌族人的存在，便会给天下人一个印象，似乎本王对待异族较为友善，而这些出逃的异族人便会首选来本王这里卖命。”
萧融笑起来：“是也，如此一来雇佣他们的时候，大王便可以压一压价格。真正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异族，还是会去找出钱更多的雇主，这恰好也是一个筛选过程，惜命的、想要好好生活的，都会来到大王这里，那些亡命徒则去了别人的地盘上。往后的大仗小仗都少不了，镇北军是大王最大的底气，轻易不要动，倒是这些来卖命的异族，可以在一些琐碎的小事上帮助大王。”
屈云灭望着萧融，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将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把玩着一枚完好无损的果子，屈云灭低声道：“以前或许镇北军是本王的底气，可如今却不是了。”
“如今本王的底气是你。”
萧融：“……”
这么突然的得到一句夸奖，还是这么高的评价，萧融有点不适应，他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试探的说：“多谢大王？”
听着他不甚确定的尾音，屈云灭又笑了一下，他这人除了在发怒的时候情绪很鲜明，其他时候都比较内敛。
萧融觉得心里怪怪的，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屈云灭，干脆，他张口打断他这个状态：“我还是很好奇，大王究竟怕丹然姑娘对我说什么？”
屈云灭：“…………”
效果立竿见影，让萧融感到怪异的气氛瞬间就没了，屈云灭的表情像是想发火、但又发不出来，便只能气闷的说了一句：“本王没怕！”
萧融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自觉掩饰的挺好，但屈云灭还是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的脸上正写着“你说是就是吧”几个字。……
眼珠子一滚，屈云灭突然急中生智，开口说道：“丹然是我阿兄的遗腹子，我不是怕她对你说什么，而是怕你对她说什么。”
萧融满头雾水：“我能对丹然姑娘说什么？”
他又不是屈云灭，他这么善良、这么可爱、这么刚强，才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呢！
屈云灭能看懂萧融的脸色，但太复杂的有时候也看不出来，比如现在，他只能看出来萧融仿佛在自夸，但没看出来他已经自夸到快要上天的地步了。
“……丹然是罗乌抚养长大的，阿兄去世之后，阿嫂亲自把丹然交到了罗乌手中，让她以后只做布特乌族人。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便是布特乌族的下一任族长，你平日里想法那么多，万一影响了她，让她想要重归中原人的身份，那可怎么办。”
萧融的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那也是丹然自己的选择！若我说两句话便能改变她的想法，也只能证明她原本的想法就不坚定，难不成这还能算是我的错吗？”
萧融不怎么高兴，因为他有差不多的经历，小时候他想学舞蹈，父母都答应了但是爷爷不答应，结果导致他耽误了两年。如今一碰上类似的事萧融就替别人生气，小孩子是小又不是傻，她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萧融都做好跟屈云灭大吵一架的准备了，然而屈云灭移开目光，心里却是幽幽的松了口气。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
——哈哈哈哈，萧融也没那么聪明嘛。…………
本以为这天就这么过去了，然而临睡前，又出了一个意外状况。周椋跑了。
最先发现周椋跑的人自然是黄言炅，但这事有些丢人，他就没有立刻告知屈云灭等人，等实在找不到、也瞒不住了，他才黑着一张脸回来，愤怒的表示以后遇到周椋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萧融人都躺床上了，听到卫兵报告这个消息，他噌的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就急匆匆往外走，恰好遇上来找他的高洵之。
他一脸急切的问：“周椋什么时候跑的？”
高洵之拧眉：“大约未时的时候就跑了，阿融，大王去追他了。”
萧融先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等反应过来高洵之说的什么，他顿时吃惊起来：“大王追周椋？！”
高洵之眉头拧得更紧了：“是啊，黄言炅的人叛逃了，为何大王要亲自去追，这根本没必要啊。”
萧融：“…………”
他倒是隐隐约约能明白屈云灭的想法，毕竟屈云灭都素了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能开一次荤，当然不愿意让他跑了。
整个镇北军追敌能力最强的人就是屈云灭，他去追，别人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最后萧融和高洵之互相看看，都选择继续回去睡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屈云灭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露水。
萧融前一天睡的时间太长，这一日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他如今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本来就浅眠，一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顿时就醒过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屈云灭正在跟简峤说话，萧融快步走过去问他们：“人抓到了吗？”
屈云灭不快的回答：“没有，一路上都未见到过周椋的身影，他一个人不可能跑得那么快，大概是换了装束，藏起来了。”
这答案萧融一点都不意外，史上周椋就是从黄言炅手下成功逃脱了，但这回的他逃脱更早，也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不会还是贺庭之手下吧？
然而他要是真去了贺庭之那里，萧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样想着，萧融摇摇头：“罢了，跑便跑了吧，以后我们多加警醒就是了。大王，周椋不过就是个小人，何必劳动大王亲自去追他，更何况大王还只是白跑了一趟。”
简峤惊愕的看向萧融，几日没见，萧先生越发的膨胀了啊。
偏偏屈云灭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异议，他只动手解身上的铠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耽误什么。”
萧融挑眉：“不耽误？大王一夜未眠，难道不回去补一觉吗？等大王醒来，公务都不知道积压多少了。”
屈云灭：“……我不困。”
萧融看着他那青色的眼底不说话。
还当你是十四五岁呢？你都二十四了！在这年代都能当六个孩子的爹了！
再次摇摇头，背过身去，萧融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边走一边朝后摆手：“大王安歇吧，大王的公务我会看着处理的。”
很快萧融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拱门后面，屈云灭拆解铠甲的动作一顿，他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唇，然后继续动作。
等终于把臂甲拆下来，屈云灭刚要递给卫兵，就见简峤正诡异的看着自己。
屈云灭：“……何事？”
简峤也不知道自己有何事，他只是看着屈云灭与萧融的相处，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了羡慕。
他心里控制不住的升起一个想法：为何他的夫人不能替他分担公务呢？？……
巳时三刻，萧融放下账目，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见左右无人，他便站起身来，开始舒展四肢。
舞蹈生么，你懂的，压压腿、下下腰之类的。
萧融向后仰，他的双手刚碰到地面，他就听到议事厅的大门被人推开，萧融一惊，鲤鱼打挺一般把腰直了起来，速度之快，令弥景瞠目结舌。
他曾在天竺时看到有法师能在打坐时，把自己的一只脚放到耳后，但那法师不管放还是收，都是缓慢完成的，而不是像萧融这样一瞬间就改了姿势。
弥景震惊的看着他，生怕萧融只是看似镇定，实际上腰已经断了。
萧融：“……”
他面不改色的扯谎：“我是在练功，在我经常生病之后，我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他教了我一套功法，每日多练就能延年益寿，佛子要不要也试试？”
弥景：“…………”
不了不了，他怕自己练一下，就直接去见佛祖了。
两人都感觉有些尴尬，干脆不再提这件事，萧融请弥景坐下，然后给他泡茶。
萧融泡茶比别人规矩多，不爱煮，就爱泡。而且他喜欢往茶盘上加摆件，美其名曰茶宠，虽然别人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要这样喝茶，但说句实话，他泡茶的过程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举手投足之间行云流水一般，有种别样的气质在身上。
弥景望着茶水浇灌到茶宠身上，然后突然来了一句：“萧公子遇上的高人真多。”
萧融：“……”
他举着茶壶，面带微笑：“多数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少数人一辈子能遇上十个，而我是少数人中的少数人，这等经历虽罕见，却也不是没有。”
弥景点点头，同样微笑：“确实如此，萧公子给弥景的感觉便是这样一个众人的有缘人。”
众人的有缘人？
萧融一愣，觉得这句话有些新鲜，不过他没有太在意，而是把泡好的茶递给弥景，然后问他：“佛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弥景：“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弥景从西域回来的时候，西域诸国的国王赠予了一些礼物，出家人并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恰好萧公子需要，弥景就把它们都带来了。”
萧融睁大双眼，他看向弥景手上的动作，弥景正在解他带进来的一个包袱，三两下，包袱皮打开了，里面的珠光宝气差点没把萧融眼睛闪瞎了。……我靠！！！
拳头那么大的宝珠！翠绿翠绿的玉钏！雪白到发光的一百零八颗佛珠串，每个珠子都有人眼睛那么大！等等，这是王冠？！
弥景见他眼睛粘在里面的王冠上就下不来了，他不禁笑笑：“这是于阗国王后的冠冕，于阗国国王与王后邀请我参加王宴，王后执意要将此物赠于我，我便不得不收下了。”
萧融：“…………”
他一脸麻木的看向弥景，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听你这意思，你好像还觉得这个王冠是个麻烦呢！
这可真是……人比人得死啊，弥景不是第一个去天竺朝圣的人，他走的那条路近几十年都有几千僧侣走过了，但那些人要么死在半道上，要么回来的时候潦倒的像个乞丐，哪有弥景这样的，越走越富。
萧融不敢想象弥景在外国到底有多受欢迎，王冠都送他了啊！他要是松口，是不是立刻就能成为当地的护国大法师？
同时这也解除了萧融心里的一个疑惑，当初的斥候说弥景看起来很有钱，他还纳闷哪里有钱，如今他大约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初镇北军刚遇到佛子的时候，佛子是不是以为他们想要买路钱？”
弥景一愣：“萧公子怎么知道的？”
萧融：“……”果然。
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萧融说道：“多谢佛子的美意，但这些其实都是他人送给佛子的礼物，佛子还是好好珍藏吧，陈留城的确不太富裕，但也不必拿这些东西填补账目。”
弥景：“我知道这些死物兑换成金银，只算得上是九牛一毛，但这是我对镇北军、也对陈留城的一点心意。王都的建设不可马虎，萧公子大善，不愿从百姓身上盘剥利益，可缺口终究是需要补足的，萧公子便收下吧，不然弥景于心不安。”
萧融眨眨眼，见他这么坚持，他只好答应了：“好吧，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动用这些东西的，尤其是这顶王冠，这可代表了于阗国与佛子的友谊呢。”
弥景笑起来，萧融也对他笑，但是笑到一半，他突然咦了一声：“中原有不少于阗国的商队吧，若拿着这个王冠去找他们，他们是不是会献上许多的礼物？”
弥景：“……”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萧融见他这样，顿时没风度的哈哈大笑起来：“佛子莫要担心，我只是说笑而已。”
弥景这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他又听到萧融说：“怎么能伸手找人要礼物呢，应该说我们要的是投资。先邀请他们的商队领头到陈留来做客，让他们看在王冠的面子上在这里建一个于阗国的驿站，以后不管是商队往来还是落脚歇息，通通都到陈留来。若他们想做南雍的生意，也简单，我们派一些人替他们买卖，我们人多且熟悉中原地貌，能少走不少的弯路，而他们也不需要付出什么，只要给我们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就行。”
说到这，萧融笑着问弥景：“佛子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弥景：“…………”
我觉得，萧公子你不去经商真是太可惜了。

第40章 爱好
午时过后，黄言炅就去找屈云灭辞行了。
在萧融弄到那封亲笔书信之前，他总不能一直留在陈留当中，不管是出兵，还是准备那些萧融指名要的金银珠宝，他都要回建宁一趟。
本来他是打算再多待两三天，探探屈云灭的虚实再离开，然而周椋叛逃了，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今的他窝火得很，只想早点回到自己的地盘当中。
至于萧融当初提的三个条件，那时候黄言炅跟他不停的谈判，话里话外都是不想答应的意思，然而今天到了屈云灭面前，他突然改口，表示只要得到那封亲笔书信，这三条他通通都会答应下来。
黄言炅辞行的时候，萧融不在场，是屈云灭和高洵之接待的他，而后来一听高洵之的复述，萧融就明白，他这是下定决心要杀了黄克己了。……
屈云灭不过是欠了黄言勤的一个人情，就被压制到这种地步，黄言炅又不傻，怎么可能留下可以成为证据的诺言，将自己的一大片家业全都拱手让人。萧融当初提这么一个要求，不过也是想要逼迫他，想要让他认为自己在强人所难，一来能降低他的戒心；二来在他预想的结果当中，应该是黄言炅同他讨价还价，最后答应会给黄克己一些切实的利益，而拿着这些利益，黄克己就不再是那么孤立无援了，当真跟着黄言炅回到建宁后，他也不至于再次回到仰人鼻息的境地当中。
但万万没想到，黄言炅他答应了。
连这种离谱的要求都能答应下来，无非是因为黄言炅知道这要求不可能成真，从陈留到建宁那么远，黄克己意外离世，哪怕屈云灭知道内中没有这么简单，却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去指责他。
在镇北军里待久了，遇上这种真刀真枪的尔虞我诈，萧融不禁感到有些抵触，之后的宴会当中，萧融也没再露面。来的时候没有给黄言炅设宴，走的时候却不能再这么无礼了，远道而来即是客，哪怕大家面和心不和，根本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也必须把这个礼数做全了。
他们在前院载歌载舞，这些新来的歌女和舞女还都是原来的陈留太守养着的，本来陈留太守要把她们也带走，但萧融不让，他们镇北军就缺这个呢，以后宴请宾客连几个舞姬都请不出来，那像什么样子，总不能到时候让他亲自上场去跳吧。……虽说有点技痒，但一想到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些舞姬的，萧融就意兴阑珊了。
他可不想被人轻视。
陈留太守可不知道萧融是这样的想法，得知镇北军什么都没扣，就把他府里那些貌美如花的歌女舞女扣下了，他当时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劲。……
同一时间，前院热热闹闹，萧融这边却很是安静。
他们刚用过晚饭，萧融正在看萧佚这两日的功课，老太太则健步如飞，在萧融的房间里看来看去。
一会儿说这边少个垫子，一会儿又说他的衣服颜色不好，她自说自话，即使没人跟她交流也没事，阿树就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站着，只要老太太不捣乱就行了。
萧佚有些紧张的看着萧融，萧融还没把题目告诉他，这篇文章是他前来陈留的路上写的，得知萧融要看，他又连夜修改了一遍，并誊抄到上等纸上。
如今纸分好几等，而且各有各的名字，萧融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只知道有的纸能卖出金子一般的价格，有的卖银子一般的价格，还有的被所有士人都趋之若鹜，但要价令人咋舌。
最后一种一般都是沾上了神异、或是文豪的名声，但不管哪一种，都是世家大族在卖。
造纸术不稀罕，但平民造出来的纸张很脆、不够光滑，平民都不识字，一般也不用纸，就没有人专门研究这个。世家则一直在改进造纸术，如今的上等纸已经能达到熟宣的工艺，熟宣吸水慢，但是定型方便，是日常使用的不二之选。
正经的熟宣纸应该在一两百年以后才正式迈入家家户户，如今它就是个奢侈品，据卖的掌柜说，里面加了云母、朱砂、金粉、松香，到底加没加别人也看不出来，毕竟成品都是这种白色微黄的纸张，只有凸出的纤维可以被肉眼捕捉到。
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而他列举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便宜的，自然这纸的价格就更贵了。
当初萧融离开的时候，萧佚把家里剩下的这些上等纸给了萧融一刀。他自己就留了二十张当念想，寻常时候是断断不敢用的，如今因为是萧融第一次检查他的课业，他一个紧张，就抄在这上等纸上了。
萧佚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然而他根本没想到，萧融其实正在满眼转蚊香。……好晦涩。
他的文学水平最高就是能看懂繁体字，连句读都是他到了这个时代以后慢慢学的，萧佚虽说年纪小，但人家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会拿笔，萧家就指望着他们两兄弟可以重新光耀门楣，萧佚长大的过程当中，读书就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发现自己读的非常吃力，萧融也不会表露出来，毕竟他知道这个便宜弟弟有多崇拜自己，他才不要从神坛上走下来。
装模作样的看到最后一行，萧融把纸放下，然后抬起头朝萧佚笑了笑：“很好，但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萧佚这才敢重新呼吸起来，他垂着脑袋，看着有点失落，但很快，他又重新抬起头，对萧融坚定的握拳：“下次我不会再让大哥失望了！”
萧融：“…………”
下次你还是拿给别人看去吧。
停顿了一会儿，萧融又把那纸拿了起来，捻着这纸张的薄厚，感受着纸面的精细度，萧融皱了皱眉：“佚儿，这纸你是从哪里买的？”
萧佚一愣，他抿了抿唇，先下意识的看向老太太和阿树，前者正念叨着要买什么样的针线给萧融做衣服，后者则在神游天外。
萧佚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稍稍凑近萧融，小声道：“大哥，不是买的，是主支分下来的份例。”
萧融眨眨眼，缓了一会儿才颇为惊讶的问：“连纸都发？”
不愧是老牌世家啊，这么牛气！萧家这点上等纸是用了许久才剩下一刀多，他们家四十年前就被赶出来了，用了四十年还能剩这么多，一开始得发了多少啊！
萧佚又看一眼那边的两人，然后更加小声的对萧融说：“大哥，这纸叫萧公纸，是萧家祖上的萧司徒发明的纸张，到如今还是萧家主支谋利的主要来源之一。”
萧融：“…………”
他还琢磨了半天究竟是谁这么缺德，把纸卖的跟黄金一个价，原来就是他挂名的这个家族啊。
心情有点复杂，低头看着这纸，萧融的心情更复杂了。
实话实说，这纸质量确实好，四十年了，好好保存之下居然只有边缘发黄，其他的地方还是崭新的，依旧能用。……
但质量再好，也不能卖这个价格！
萧融不反对世上有奢侈品，但他反对生产奢侈品的家族垄断一整个产业，还禁止平民使用替代品，就为了用这种方式，区分开什么叫世家、什么叫平民。
抿了抿唇，萧融也小声问萧佚：“除了萧家以此谋利，还有哪个家族是以卖纸为业的么？”
萧佚是正经的士人，他确实更为了解这些，回忆一番，他说道：“永嘉胡氏卖的是杏花纸，武陵荆氏所卖的叫荆侯纸，但都没有萧公纸出名。”
那可不，看名字也看得出来，一个是公，一个是侯，后者自然比不过前者。
世家的谱系萧融大致看过一眼，一等世家有贺家、平阳孙家、豫章羊家、还有江夏杨家，二等数目稍微多一些，有八个，萧家在其中，荆家也在其中，至于萧佚说的胡家，萧融没听说过，八成在二等之下。
三等就更多了，足足二十多家，除去三等之外，还有排不上等的，但也能记录在世家的谱系当中，一二三加上不入流的，一共有六十多个姓氏，其中还有不少重复的。别看六十多个看起来不少了，可排不到这谱系当中的家族更多，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只为能加入世家的行列当中，可惜世家连看一眼都懒得施舍给他们。
士人抱团，世家更抱团，萧融其实不想这么快就和世家对上，他更不想和萧家为敌，毕竟他这个身份是假的，万一被主支发现哪里有问题，他以后可就不能出现在人前了，更要命的，屈云灭可能就不会再信任他了。
然而纸的价格不便宜下来，他那吸引万千士人的计划就要打折扣，要是第一场千人文集没有把气氛炒热，那第二场、第三场只会越来越萧条，他还指望着把文集逐渐的往科举过度呢，可不能在这时候就折戟沉沙了。
萧融陷入沉思，怎么才能既把纸张的价格打下来，还不让世家过早的注意到这件事呢？
而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外面就有卫兵敲门。
这还是萧融新立的规矩，以后进门之前先敲门，不许再推门而入了。
阿树总算是结束了他的神游，从卫兵那得到消息，然后他小跑回来告诉萧融：“郎主，黄言炅等人已经离开了，他们要在宵禁之前出城。”
当初趁夜到，如今又趁夜走，而不管是来还是走，他都没准备做什么好事。
萧融嗯了一声，然后习惯性的要去找笔墨，但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萧佚还在这，僵了一瞬，他没有再动笔，而是直接吩咐阿树：“你去找简将军，让他找几个机灵的人暗中跟在黄言炅身后，如果出现意外，就及时打断。”
阿树哦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萧佚第一回看到萧融处理公务的模样，他觉得平静的说出这些命令的萧融有些陌生，但也更加让他崇拜了。
萧佚还出言试探：“大哥，黄言炅是黄庐江的弟弟吗？”
以前的人们称呼官员，是用姓和地点相结合，但那都是以前的规矩了，如今普遍称呼直接就是官职，但对那些民望很高的、名声很好的，大家还会照着旧例，给这人加上一个尊称。
黄言勤就符合这个标准，他在士人心中地位颇高，所以能被尊称一声黄庐江。
至于黄言炅，他还远远达不到能被人称呼黄建宁的地步。
萧融看一眼萧佚，然后笑了笑：“是，不过佚儿你目前的任务就是继续读书、解题，这些外务你日后也会接触到，但每个时间就做每个时间的事，半瓶水是没法服众的。”
萧佚脸一红，乖乖点头道：“是，佚儿都听大哥的。”
萧融：“若是读得累了，便多出去走走，去参与当地的文集，认识认识当地的士人。”
萧佚张了张嘴：“可是大哥不是让我做假的天才吗，天才都是一鸣惊人的，若我提前和那些士人接触，他们便能从我的只言片语当中发现我没有那么厉害。”
萧融一愣，还真是，他没想到这一点。
他不禁笑起来：“看来佚儿对这事很上心啊。”
萧佚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帮大哥的忙。”
萧融站起身，拍了拍萧佚的肩膀：“你已经在帮忙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萧佚一愣，连忙追过去两步：“大哥去哪？”
萧融朝后摆摆手：“我去找别人聊一聊。”
萧佚有些失落，因为萧融太忙了，要不是他今日不想去见黄言炅，萧佚也轮不到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轻叹一口气，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找到一旁的祖母，扶着她出去了。＊
而另一边，萧融要找的人是虞绍燮。
有件事他本来想交给萧佚去做，然而萧佚一句话提醒了他，萧佚的身份不适合做某些事，那他就只能拜托跟自己还算交好的虞绍燮了。
萧融鲜少会来主动找他，虞绍燮本来受宠若惊的，连晚间喝的酒都醒了不少，等听完萧融的话，虞绍燮有些怀疑自己根本没醒酒。
“……萧弟再说一遍？”
萧融古怪的看着他，心想，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他重复道：“我希望虞兄能帮我找一两个士人来，要那种文采斐然的，能够熟练书写文章，同时最好有家室，且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
虞绍燮：“…………”
这些条件单拎出来没什么，但是凑一起就太奇怪了，他不禁询问：“萧弟找这样的人是想做什么？”
萧融也没瞒着他：“写戏本。”
虞绍燮望着他：“何为戏本？”
萧融：“……”
真不愧是娱乐业的荒漠。
此时也有戏，但并非后世所熟知的那种戏曲形式，此时的戏更像是独角戏，一个人从头到尾的或说、或唱，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登台演出。
此时的戏曲形式也是分开的，戏是戏，曲是曲，演员登台都没有伴奏，调子也十分简单，两三句话一个调，整场戏都不会发生变化。
如今连最简单的民生都保障不了，萧融自然也不会下大力气的整顿娱乐业，他要求不高，找个会写如今最流行的四六骈体文的人就可以了。如果能够自己上，萧融也不至于非要找个外人来写这些，问题是他不会，他写出来的怕是连八九岁小孩都不愿意听。
虞绍燮不像萧佚那样好糊弄，他总要问清理由，萧融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来给百姓看点新玩意儿，二来收点门票，给陈留创收，三来借着戏曲的传播能量，给镇北军狠狠的洗白一番。
虞绍燮恍然大悟，他虽然是个愤青，但其实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高，每次萧融有什么新点子，他都是最先响应的那个。其实萧融说一半的时候，他都想撸起袖子自己上了，但听到后半段，发现这戏本写出来以后是给平民百姓看的，他就又把袖子放了回去。……虽说他也想为百姓做点什么，可百姓都不识字，拿自己的作品去给不识字的百姓点评，虞绍燮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干。
萧融看出了他的想法，他也没有阻拦，因为虞绍燮想的是对的，最起码在本时代当中，写这些戏本的人不会被士人认可，后世或许会把写出这些戏本的人奉为戏曲的鼻祖，但那时候虞绍燮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看不见的名声，对本人来说就算不上是名声。
不管怎么说，虞绍燮还是答应了萧融的请求，只是他还有一个问题：“的确只有囊中羞涩的士人才会接下这样的活计，但萧弟为什么还一定要求对方有家室呢，莫不是只有那些有家室的士人，才能写出让萧弟满意的作品来？”
萧融眨眨眼，“不是啊。”
虞绍燮疑惑的看着他。
萧融笑了笑：“有家室的人就有牵挂，不会被人蛊惑几句就决定抛弃一切，跑出去宣扬这些戏本都是我安排的，每个情节都是我要求他那样写的。有老婆孩子的人，可不敢这样得罪我。”
虞绍燮：“…………”
其实他觉得，听了萧弟的这番话以后，哪怕是没有老婆孩子的人也不敢得罪萧弟了……＊
第二天一早，虞绍燮就出去替他寻摸有家室且缺钱还没胆子得罪萧融的士人了，萧融则好好的打扮了一下自己，穿上全套的士大夫服饰，挂了两个压衣佩，最后犹豫一会儿，在带剑和不带剑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今日他要面见本地的豪族与三老，镇北军的名声已经够虎了，他用不着再加一点刻板印象。
面见豪族的时候，是萧融和高洵之一起去，面见三老，才会再加一个屈云灭。
豪族地位不高，三老却是全城都尊敬的人。
其实三老制度是几百年前官职还没有那么细分，各种官员不足的时候才设置的，后来封建王朝开启，三老变得更加受重视，除了每个城池有各自的三老，朝廷里也设置了三老，主要目的是推进以孝治国的原则，顺便给这些老人争取更多的权力。
之前的情景和如今不同，那时候人们平均寿命比这个时候长，而位高权重者基本都是老人，他们怕年轻人不听自己的，也怕年轻人篡权夺位，才想出这么一个政策来控制社会。到了民族大移动的这个时期，胡人可没有让老人决定一切的规矩，人家奉行的是强者政策，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三老制度立刻就受到了冲击，渐渐变得名存实亡起来。
到雍朝，三老制度彻底废弃了，朝廷不再设置这个，州郡也不再专门的为三老举行一些仪式，但这不代表三老就没有了，在一些城池里，百姓们自发的选举出了三老，比起根本不听百姓说话的官员们，他们显然更加信任这些会走在乡间、与他们说笑的老人。
脱离了政治意义之后，三老反而返璞归真了，又回到了最初时候的作用，即替百姓说话。
萧融也不知道陈留城的三老是什么模样，究竟是真的一心为百姓，还是占着三老的位置行鱼肉乡里的事，反正只是露个面，展示一下自己的态度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三老是下午才去见的，上午则是留给豪族的时间，萧融出来的时候，高洵之也准备好了，他们两个便同行去议事厅。
他俩能慢悠悠的，过来拜访的几位豪族可不敢，真正强硬的豪族今日根本就不会来，愿意来的、都是比较胆小的。
估计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萧融都要跟这群人合作了，所以他打起精神，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然后才面带微笑的走了进去。
一进去，萧融就僵在了原地。
高洵之不明就里，也跟着迈进来，发现他们俩到了，那些豪族的家主立刻就起身行礼，其中一个领头的，还朝他们讨好的笑笑：“高丞相，萧令尹，这是我族中的两位未婚娘子，平日还算机灵，今日特地带她们来，是希望二位能收下她们，日后就让她们做些侍女的活计。”
他说完了，后面那三位也争前恐后的表示同样的意思，最后一位还不慎说漏嘴了，说他们已经提前打听过陈留尹的爱好，这才投其所好，希望萧令尹不要推却他们的心意。
高洵之愣了半天，他嗖的扭头，十分震惊的看向萧融。
这是阿融的爱好？！阿融你身体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费力的爱好啊！
萧融：“…………”胡说八道！
我没有这样的爱好！！！

第41章 成家
气氛有点不对劲。
萧融的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尴尬的，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席位，然后一声不吭的坐下。
好在还有高洵之这个社交老达人，他笑着让大家都坐，一边吩咐卫兵上茶，一边自然而然的就让无关人等都退下了，包括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子。
萧融一脸冷漠的盯着她们，这群豪族是真贴心，一家送来两到三个女人，其中必然是一个年幼的、再加上一个年长的，年幼不过十四五岁，年长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年幼的估计是要送给萧融，年长的就是送给高洵之了。
高洵之和这些人寒暄，期间不着痕迹的看了看萧融，他之前震惊是因为外面居然有萧融好女色这种传言，却不是因为这些豪族献上女子，毕竟地位高了，这种事情天天都能发生。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联姻都是最快增进二人关系的一种方式，不过……献上的是族中女子，而不是家中女子，这就不能算是联姻了，只是讨好而已。
这些豪族家主大概也知道自己打错主意了，先在心里把前陈留太守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才继续客套的朝高洵之笑。
一开始不过就是说些家常话，问问路途上顺不顺利，还有家中收成如何，渐渐的，他们才说到重点上。高洵之表示镇北王欲在渠水河岸建一条便利生活的长街，暂时命名百宝街，意思是天下宝物，只要来到这条街上，就一定能找到。
至于为什么不命名天宝……天这个字不能随意用，就是此时用了，以后也很可能被那些敏感的人改掉，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用个不会冒犯皇权的字。
此时的渠水两岸除了码头和村庄，几乎没什么东西，渠水虽然也在城内，可主城当中最热闹的地方是不挨着主要河流的，都是挨着小河，因为这样建桥方便，人要是掉下去了，也很快就能爬上来。人们需要水源，是需要用水源取水、或是洗衣服，至于行船和沟通更多的地方，那不在百姓的考虑范围内。
这几个豪族首领想起渠水那边是多么荒凉的一块地，他们不禁看向对方，面面相觑。
高洵之一看他们都没有提问，就知道他们对这个规划不怎么感兴趣，他连忙继续介绍。
这些其实都应该是萧融来说，但萧融被那几个未婚女子吓着了，此时就只能板着脸坐在这，进来之前他和高洵之商量好了，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结果如今倒过来了，明显更具威望的高洵之唱红脸，而年轻还不够服众的萧融唱起了白脸。
萧融一边听着高洵之的话，一边观察这几个人的反应。
城市规划第一步，不能随心所欲的想住哪就住哪，而是要建立分区，将相似的功能都集中起来，减少交通上的成本。第一个出现的商业居民分区制度是坊市制，但萧融并非要复制一个坊市制出来，毕竟坊市制太过严格了，实际上还是抑制了商业的发展，萧融是想建立一个专门的商业街，然后或鼓励或命令大部分商家搬迁过去，如果不搬迁，萧融也不会做些什么。
当商业街真的建立起来以后，人们自然而然的就会蜂拥而至，那些不愿搬迁的商家也会做出新的决定，总有人会搬走，也总有人会留下，一两家的钉子户又造不成什么影响。
关键是，这个商业街要能建起来才行。
首先是商户搬迁，然后吸引客户，其次建立码头，再次建立船队、商队，最终商业区形成，辐射范围迅速扩大。
渠水这个地方听起来有些陌生，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狼汤渠，这个地方东连黄河、西连获水，南可到达巨野泽，北经汝颍二水，而这二水又连着淮水。
如果说陈留是中原的交通要地，那渠水就是这四通八达水系的中心点，这个地方要是不用来发展商业，萧融恐怕连觉都睡不好了。
高洵之卖力的向这几人安利这条未来的百宝街，房子由镇北军来建造，日后街上还会有专人巡逻，保障商户与百姓的利益，百宝街作为陈留的第一条商业街，还能免除宵禁的规矩，在这条街上半夜也能做生意。
高洵之还提到了文集，那场文集便会在百宝街上举行，为此他们会建造一个巨大的广场，以后哪怕文集结束了，这里还会不定时的出现歌舞、抽奖、评比等等活动，有免费观看也有付费观看，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代表着会有很多人来这条街上消费，每个商户都能享受到好处。
还别说，这些豪族听完了，还真是心动了，他们都是家里有钱但没什么势力的家族，比不上世家，毕竟世家所有的子弟都在朝中做官。从豪族诞生的那一日起，皇帝就不断的在打压他们，先是禁止他们和世家通婚，后来又禁止他们的孩子进入朝堂，这就导致了他们都没什么安全感，总想贿赂新来的上官，企图得到上官的保护。
如果镇北军愿意保护他们的产业，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而且这个高丞相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肚子里这么多花花肠子，抽奖、评比，这些他们都闻所未闻，看来这个高丞相很会经商啊，说不定他还真能把这个百宝街经营起来。
豪族都很豪横，不就是开两家店吗，没问题，他们刚答应下来，就听高洵之笑眯眯的告诉他们，镇北军要收房租。
而且不是定额的房租，是按他们的收入来算，每有一笔收入，镇北军都要收取十分之一。
豪族家主们：“…………”
别以为你改了名字我们就听不懂了。
这不就是商税吗！！！
刚刚还挺热络的几个人，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这也正常，哪个人不是说着要给他送钱的时候便笑靥如花，一旦找他要钱，那就横眉冷对了。更何况此时还是个很特殊的年代，商税都取消了快三十年了。
雍朝刚建立的时候，开国皇帝贺夔是收商税的，而且收重税，直接收三分之一，商人没活路了，便只能回家去种田，这倒是意外的让贺家钱袋子鼓了一段时间，靠着重额的商税和农人交上来的粮食，贺夔富得都能流油了。
在贺夔死后，他的后人还觉得不够，还要继续加税，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原本只是没活路，如今连死路都没了，因为人死了朝廷也要收税，这种情况谁受得了，很快，天下就乱了起来。
朝廷见这样不行，赶紧取消了那些杂乱的税目，商税也减少了许多，直接减到二十分之一。
商业是重新繁荣起来了，但是朝廷没缓过来，皇帝隔几年就换一个，到了太宁皇帝的时候居然还出现了一群亲王作乱，彼时各个城池纷纷自保，朝廷几乎等于不存在，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新东西，叫关税。
关税就是说，你带着商品过一个城池，就要交一次税，走的路长的话，可能还没到地方，所有商品都已经变成税交没了。……
这对商队非常不友好，但是对那些本地的商户就很好，因为他们不出去，根本用不着交税，渐渐的，关税就取代了商税，商税也不复存在了。
十年前雍朝南迁，不仅商税没了，连关税有一阵子都没了。这些本地豪族本来就是经营陈留这块地方，对他们来说唯一要交的钱只是交给上官的保护费，保护费没有定额，交多少全看上官是什么样的人，这种钱他们交着安心，可一旦换成收税，他们就十分的抵触。
他们还觉得自己不答应就能逼得镇北军收回这个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商税必然要收，而且不止是百宝街这里要收，以后全中原的商户都要交税。
但萧融不能就这样宣布他要收税，太强硬的话，城里就该出事了，所以他准备温水煮青蛙，先让他们尝尝甜头，然后再让他们作为表率，带头交税。
萧融就不信等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以后，还能舍弃百宝街上的铺子，不交税的人，到时候就要被他赶出去。
然而这开头就不是那么好开的，高洵之活跃了几次气氛，都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他无奈的看向萧融，萧融微微抿唇，有点后悔没把自己的大宝剑带出来。罢了。
萧融轻轻吸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对他们说：“诸位可是担心这税率会涨？诸位不必害怕，十分之一便是最高的税率，日后只会降，却不会再超出这个数字，若诸位不信，可以签订合约，白纸黑字写下来，我们就不会抵赖了。”
对面的几人呵呵一笑。
撕毁合约的事情还少吗？更何况你们都是镇北军，镇北军出了名的凶悍不讲理。
萧融见他们依然不为所动，他沉默一瞬，又说道：“铺面由我们镇北军提供，诸位只需准备好伙计和货物，若你们想开饭馆、客栈，都不需要货物，赚得了钱，我们才会收租子，若赚不到钱，我们也不会找你们要一分一毫。”
听到这话，其中一个家主不禁抬起了头，其实他觉得萧融说得对啊，他们这几个人都家大业大的，哪怕找几个人过来做几个月，也不耽误什么，能赚钱是好事，赚不到也只是浪费一些时间而已。
然而他刚想张嘴，旁边的人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吓得立刻又把头低回去了。
萧融：“…………”很好。
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抱团，他治不了世家，难道还治不了你们这群豪族吗。
萧融瞬间冷脸，然后转头吩咐卫兵：“去把大王请来。”
高洵之一愣，而那几个豪族家主也纷纷抬起了头。
请、请大王？请屈云灭？那个因为晋宁太守说错了一句话，就直接把人脑袋砍下来的屈云灭？？？
领头的那位家主笑得像是快哭了：“我等在此商谈小事，为何萧令尹要请大王过来呢？还是不必惊动他的大驾了吧。”
萧融看他一眼，朝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好话说尽，高丞相也已经将其中利弊告予诸位，诸位却不识抬举，想来是因为我与高丞相都不够格，那我便把大王请来，请诸位当着他的面，将你们不愿交租子的原因说出来。诸位放心，大王最是讲理，只要你们说服了大王，此事就这么了了。”
豪族家主们：“…………”
说服屈云灭？谁敢啊！
你想要我们的命你就直说！
而这时候，萧融已经一抬下巴，示意那个卫兵赶紧去，卫兵也听话，转身就跑了，这几位还满脸呆滞着反应不过来。
发现萧融来真的，他们再也不敢摆架子，赶紧痛哭流涕的表示自己愿意去那边开店，愿意交租子，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多少钱他们都交，千万别把大王请过来啊！
高洵之：“……”你们至于吗。
萧融这才一改冰冷的脸色，微笑着把他们全都扶起来，拍着他们的手让他们别害怕，然后扭过头，又让另一个卫兵去找前一位，告诉他不用找大王了。
然而豪族家主们还是战战兢兢的看着他，生怕他又变脸。
萧融见他们如此听话，本来没想今日就说举办文集的事，干脆趁这个机会也一并说了，举办文集一共需要三家承办，一家负责提供笔墨纸砚，一家负责提供茶水点心，还有一家负责场地的搭建与摆设。这三家均能在场地当中拉客，只要做的不是那么明显就行。
这些家主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什么叫拉客。
萧融：“……”
他只好小声替他们解释，比如在自家提供的桌椅或盘子上刻印自家的名字，还有提供一小杯酒水，多的不给，如果他们想要，就告诉他们去外面自家的店买，笔墨纸砚也同理，多加些巧思，争取能把自家的品牌打出去。
还有，文集当中肯定有他们三家派来的伙计，给伙计穿上统一的衣服，让他们都机灵点、乖巧点，到时候都不用说话，客人就会注意到他们的不同，然后出去找具有同样服务的店面了。
这几个家主一脸惊叹，居然还能这么来，也是啊，他们平日的顾客多是普通百姓，士人还是少，如果能吸引很多士人来自家消费，这本就是个增加名声的好事，更别说要是那些得了名次的士人下榻自家客栈，那自家的客栈，可就要爆满了！
这比收税好，因为是一次性的，他们也都不缺钱，只是筹备一些东西而已，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萧融看着他们兴奋的互相商量，一直笑着不说话，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一共四家，为什么萧融说只要三家？
萧融微微挑眉，这才把条件告诉他们，此次文集的承办方，他准备让全城有能力的人都来竞争，至于竞争的标准么，就看谁交的赞助费更多了。
“…………”
说来说去，还是要钱啊！
但这跟交税不一样，全是自愿的，如果不愿意退出就是，他绝不强迫。另外谁想交，私下来找高丞相就行，不用再扎堆过来了。
这些家主听了，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复杂。
一起来至少还能商量商量，单独来，谁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想法，万一说好了都不来，结果其中一人来了，还把三家的任务全都揽过去了，那这场文集不就只能看着对方出风头了？
而且交多少钱呢？交的少了就是白交，交的多了，又怕吃亏。
更遑论竞争者并非只有他们四家，这位令尹是打算让全城都来竞争，虽说能举办这种规模文集的家族就那几个，他们互相也都认识，可他们的关系……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当初一脸忐忑的进来，如今满头大汗的出去，萧融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开心的扭过头，对高洵之笑起来。
“我喜欢他们，都是可爱的人。”
高洵之：“……”
都是“好拿捏”的人才对吧。
他无奈的笑笑，刚想说什么，就听门口处传来熟悉的阴沉声音。
“你喜欢谁？”
高洵之和萧融一起看过去，萧融还愣了愣，他奇怪的问：“大王怎么来了？”
不是已经让卫兵去告知，不用请大王过来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屈云灭脚步突然一顿，然后他莫名其妙的就笑了起来：“怎么，本王连来都不能来了？”
萧融：“……”
高洵之：“……”
他俩茫然对视，完全不懂屈云灭为什么这个反应。
屈云灭见他俩只顾着互相看，都不看一眼自己，顿时更生气了：“那些豪族呢？！”
萧融一头雾水，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走了。”
屈云灭停顿一秒，又问：“那他们带来的女子呢？”
萧融：“不知，应当是带回去了吧……”
高洵之插了一句话进来：“没有带回去，送来的人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我让卫兵把她们都安排在舞姬住的地方了，抽时间问一问她们的家世，家世高的就送给诸位先生或将领做妾室，家世低的便留在这里当个侍女。”
说到这，高洵之突然想起来：“阿融你是不是要给萧老夫人请几个侍女？”
萧融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阿树是男子，许多事他也不懂。”
高洵之笑了：“那正巧了，不如阿融一会儿也去挑挑？”
萧融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另一边的屈云灭突然说道：“不行！”
这两个人一同看向他，屈云灭迎着两双不解的目光，镇定的回望了几秒，然后才说道：“如今尚且不知这些豪族是敌是友，他们送来的女子也需观察一段时日，为了萧老夫人的安危，还是去外面买几个侍女进来吧，至少买来的不会是他人安插的奸细。”
萧融挑眉，没想到屈云灭说得还挺有道理。
紧跟着，他也转过头对高洵之说：“大王言之有理，况且这些女子身份都不一般，我无法单纯的将她们当做侍女，多谢丞相的美意，但我着实不希望自己的住处出现信不过的人。”
高洵之摆摆手，表示理解，然后他就站起来，要去安排那些女人的去路，能被家主送到这边来做可以暖床的侍女，这群人原本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至少到了这边，就不会有人糟践她们了。
高洵之走了，屈云灭却还留在这，而且眼神怪异的看着萧融。
经过这件事，他突然注意到他曾经从未注意过的一点，萧融身边居然没有侍妾。
可是萧融长得瑶林玉树，美得仿佛画中走出来的，身边怎么会一个女子都没有呢？
屈云灭不懂，而他不懂的结果就是直接问。
萧融：“……”
他面无表情的回答：“因为过去八年我一直都在游学，家里没法给我安排婚事，后来游学结束，我又来投奔大王，在路上也不能成婚，而我的原则是只娶妻、不纳妾，所以就一直一个人到现在了。”
屈云灭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你身体太差，无法成婚。”
萧融：“…………”
我身体差是不假，可我身体的功能都很完整！
他气得反问屈云灭：“大王如何问我这个，我今年才十九岁，大王却已经二十有四，比起我来，还是大王身边空无一人更为奇怪吧。”
屈云灭被他问的一时无声。
他并非是那种不灭鲜卑誓不成家的将军，从他去了南雍开始，就总有人想给他张罗婚事，但他都拒绝了。
一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说不定明天就人头落地成了别人的刀下鬼，二来他实在是不耐烦听女人的絮叨，不管简峤还是公孙元，成婚以后性子总要变一变，简峤是变得爱回家了，喝酒也少了，因为他夫人不喜他喝酒，而公孙元……他是突然开始喜欢纳妾了。……
但他想，早晚有一日他也会成婚的，毕竟他是个男人，男人总要成家。
然而他想象不出脑海中那个未来妻子的身影，即使他真的很努力去想了，那个身影依然是一片空白，连个大致的形状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放弃，然后模糊着对萧融说：“本王的缘分未至。”
萧融无语的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挺浪漫，还讲究缘分二字，谁那么倒霉能跟你有缘分啊，这得上辈子炸了幼儿园，才能沦落到这辈子和你绑定在一起吧。
这想法一出，萧融整个人一僵。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和屈云灭绑定了。……不对，他们没有绑定一辈子，等他把屈云灭送上帝位，他就自由了。
这样想着，萧融的满身冷汗瞬间就缩了回去，他劫后余生般笑笑，然后问屈云灭：“大王要同我一起用午饭吗？”
屈云灭：“……”
你怎么天天都吃这么多顿啊。

第42章 道歉
豪族还算有点不好对付，三老就完全是三个老实人。
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权力，前任陈留太守又刻意的忽视他们，名为三老，实际上已经很久没人把他们当回事了。
这回被屈云灭召见，他们还受宠若惊的，不管屈云灭说什么，他们都是是是，最后连屈云灭都不好意思再对他们强硬，而是站起身，亲自把他们送出了门。
萧融没有跟上去，他在后面微微眯眼，看着屈云灭那不太自然的模样，然后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五月十七，侯府的新匾额总算是做好了，由高丞相亲自写的四个大字——镇北王府，被镌刻在匾额上面，匾额挂上去的时候，萧融等人就在一旁看着。
虞绍燮叹气：“我还是觉得王府这称呼不好。”
萧融：“那怎么办，又不能叫王宫，单看这大门就知道这里不是王宫，若非要称呼这里是王宫，那才是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虞绍燮：“……”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住在这，找个地方建王宫不就行了吗。
在虞绍燮心里，哪怕屈云灭要登基，那也是十年八年以后的事了，这么长的时间总不能一直让屈云灭凑合住吧。
然而每当他提这件事，萧融都会顾左右而言他，他感觉到萧融非要住在这，还非要称这里是王府有他的用意，但他不说的话，虞绍燮也猜不到。
屈云灭也在一旁，他看起来对镇北王府的称呼没什么意见，管它叫什么呢，反正都是一个住的地方。
匾额挂好了，这时候连鞭炮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放鞭炮的习俗，开张的时候倒是会烧爆竹，不过他们都住进来这么久了，这时候再烧爆竹，感觉怪怪的。
因此大家就是鼓了鼓掌，然后便各自散开，去忙各自的事了，屈云灭招了他的马过来，准备去城外的军营看看。
萧融却突然拦住他，他仰着头问屈云灭：“大王今日可忙？”
屈云灭微微一顿：“不忙。”
萧融笑：“那大王与我一同上街看看如何，镇北军入驻快十日了，大王想不想看看街上有什么变化？”
屈云灭：“……”
才十日，能有什么变化。
但他还是利落的从马背上翻下来，然后看着萧融，等着跟他一起走。
萧融：“……大王先换一身常服吧。”
穿着骑装与铠甲上街，你是怕别人认不出你是镇北王么。
屈云灭表情微变，虽然他没说出口，但萧融知道，他正在心里说真麻烦。……
萧融老僧入定一般，完全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屈云灭只好悻悻的进去换衣服了。
片刻后，屈云灭重新出来，他满脸僵硬的扯了扯自己的新衣服，然后才慢吞吞的走下来。
萧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顿时愣在原地。
因为屈云灭他居然穿了一身士人衣袍，绛紫色的对襟长衫近乎拖地，屈云灭习惯了穿胡人发明的骑装，对这一双极为宽大的衣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本来他应该再穿一件外衫，这才是完整的士人服，但不知道是屈云灭不想穿，还是忘了，如今他劲瘦收紧的腰就露在外面。
古代儒生是佩剑的，既是文人也是剑客，萧融一直都不知道那样的儒生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他知道了。
微微抿唇，萧融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并非是屈云灭穿的很难看，反而萧融觉得还挺不错的，但毫无理由的，他就是想笑。
把那种怪异的冲动压制下去，萧融走到屈云灭身边，然而一看到屈云灭那双不快的眼睛，萧融忍不住了，他勾起唇角：“是丞相让大王换的吗？”
屈云灭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他不知什么时候给我做了一身这样的衣裳，说穿这个走出去会低调一些。”
萧融：“……”
你被骗得好惨啊。
就你这个身高和长相，哪怕穿草帘子也低调不起来。
萧融当然不会拆高洵之的台，与之相对的，他伸出手替屈云灭整理了一下翻起的衣袖，然后才对他笑笑：“大王这样穿很好，行了，咱们走吧。”
说完，萧融就转身往前走了，而屈云灭跟着迈了几步，他突然后知后觉的停下。
他怎么感觉……萧融好像很喜欢他这样穿啊。
萧融疑惑的回头：“大王？”
屈云灭顿了顿，继续迈步走过来：“来了。”＊
这两人一个风度翩翩，一个英姿飒爽，刚走到街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屈云灭习惯性的用眼神去逼视他们，这时候，他身边的萧融幽幽来了一句：“待客之道。”
屈云灭：“…………”
屈云灭一脸憋屈的挪开目光，尽量只让自己关注周边的死物。
这一看，他还真看出点不同来，他颇为诧异的对萧融说：“这些房屋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破败了。”
萧融也看着两边的房子：“是啊，这还是镇北军的功劳，这几日他们把全城的房子都修缮了一遍，远处的几个县还没修完，主城这里却是已经全部修缮完毕了。”
屈云灭愣了愣，才想起来前段时间萧融好像是建议他去找几千将士，让他们到城里给百姓们做好事，这便是做好事的结果了？
当时屈云灭没什么想法，此时他才发现，把城里修缮修缮也好，至少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萧融看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哼笑一声，心里想，这才哪到哪啊，城池的修缮只是小的收获，将士与百姓关系的修缮，那才是最大的收获。
正好前两天简峤跟他说了一个事，萧融便极具目的性的带着屈云灭往那边走。
就是当初举着斧子出来要同归于尽的那个老太公家，萧融带着屈云灭在外面的一棵树下站着，然后他悄悄指指那家的方向，让屈云灭去看。
屈云灭疑惑的看向那个人家，然后他就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院子里站了一个穿着最普通军中服饰的镇北军，这人此时笑得像是一条傻狗，他一边奋力的劈院子里的柴，一边朝一旁的女子傻笑。
那女子也笑，手里还端着一碗水，隔一会儿就给那个镇北军喂一口，嘴里还娇羞的说着：“良人，你挖的这口井的水真甜。”
屈云灭：“…………”
接下来那个镇北军劈柴的速度更快了，看那挥舞斧子的速度，都要出现残影了。要是他在军中也能有这种表现，屈云灭肯定能记住他的名字，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凭衣服认出他是自己的人。
他一脸无语的把头转回来，萧融笑起来：“这便是陈留城里第一对镇北军与平民百姓相结合的夫妻，他们两日前已经拜过了天地，新婚燕尔，简将军给他准他休息三日，明日他就该回军中去了。”
屈云灭睁大双眼：“居然准他休息？！”
萧融：“……”
前面那些屈云灭都是听过就忘，只有这休息三日他记住了：“何时镇北军有了这样的规矩，成婚便要休息，哪个军中是这样散漫的？！好他个简峤，竟然私自行事！”
萧融算是服了他，他赶紧拦住要回去找简峤算账的屈云灭：“不干简将军的事，是我安排的！我还同简将军说过，以后不管是谁，只要在非战事的时候成了婚，都能休息三日！只有新婚是这样，以后不管续娶还是纳妾，都没有这样的好事了，成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大事，如今又是平和的时候，不过就免了三天的操练而已，这有什么不可的？！”
屈云灭张张嘴。
因为别的军队都不这样啊！
但这话说出口之前，他又想到别的军队也不会派兵出去修房子，屈云灭僵了僵，然后才开口：“如今的确平和，但将士不同于百姓，他们需要每一日都保持着警惕的状态，休息多了，精神便也懈怠了，想再重新培养起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融愣住，他确实不懂这些，抿着唇，他低下头，本以为屈云灭要改掉这条福利，谁知道屈云灭口风一转，又说道：“新婚休三日，便依你的意，但日后你便不能再这样做了，若想奖励将士，给他们升职、定军功、发战利品、发军饷都行，唯有休息一事，需得慎重。”
没想到他答应了自己，萧融本来都做好他要严厉批评自己一顿，然后收回这条命令的准备了，心里一松，也感到有些暖，萧融忍不住的笑起来：“大王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干涉军中的事了。”
说到这，他又替自己解释了一下：“此番我也不是想要干涉军中要务，而是这种事未来会越来越多。将士们的努力百姓都看在眼中，他们走到了人前，自然就会有许多百姓认为他们可以托付，将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他们，作为镇北军的首脑，大王应当鼓励、甚至奖励这种结合，因为陈留城和镇北军绑定的越深，陈留百姓对大王的认可度也就越高。”
说到最后，萧融尴尬的笑了笑：“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因为我的孤陋寡闻，差点犯了大错。”
屈云灭：“……”
萧融这是向他道歉了吗。
不对，没有道歉，但他承认了自己更厉害。
屈云灭突然感觉有些高兴，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看着萧融难得谦逊的模样，屈云灭轻笑一声：“你也不必这样，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是为了我。”
萧融：“…………”
嗯，这样说也行。
反正为了你就是为了我。

第43章 打盹
离开了这处民居，萧融又带着屈云灭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刺史府附近。
虽说刺史府被他们安置成了未来的办公地点，但真正的大事，还都是在王府当中处理的，谁让他们人少呢，重要人物都住在王府当中，出了各自的住处就能聚在一起了，用不着多走一段路，非要到刺史府来商议事情。
如今只有幕僚团住在刺史府当中，他们负责处理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小事，这群人闲了这几年，如今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不管幕僚团们是什么看法，反正萧融挺满意的。……
萧融深居简出，如果出门也是去查看城中情况，快去快回；而屈云灭每日是一大早就出城去军营，直到午后太阳西斜，他才会回到王府中来。
这俩人都不会到街上闲逛，因此还是没几个百姓认识他们，找了一家附近的茶坊，萧融进去以后四下看看，然后选了靠窗的一处。
此时纸贵，因此不是所有人都用纸糊窗户，有钱的人家用绢布，没钱的人家用麻布，还有些人家直接用木板做窗户，天亮了把木板支起来，天黑了再把木板放下去。
而这家茶坊比较高级一些，他们也用木板做窗户，但是窗户上方还挂了一层草帘子，这草帘子织的较为稀疏，但处理的很好，没有多少毛刺，放下来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透进一些光来，不让室内太过昏暗。
萧融盯着被卷上去的草帘子，心里想着一个词：极简原木风。
他忍不住乐了一下，对面的屈云灭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萧融察觉到，轻咳一声，然后指向斜对面：“大王看那里。”
屈云灭闻言，把头转过去，发现那边就是布特乌的免费行医处。
这地方原来是一家废弃的饭馆，也不知道掌柜是出事了还是逃跑了，反正没人要，正好就被萧融命人收拾收拾，做了医馆。
萧融还找人挂了个幌子出来，上面写着回春堂。……十家医馆八家都叫这个名字，虽然大众了些，但至少能让百姓们一眼就看明白这里是做什么的。
今日仿佛是第一天开张，阿古色加亲自过来了，指挥着大家把东西往外摆，周围有不少人盯着看，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问情况。
因为这群人全都穿着异族的服饰，他们的面色看起来也很不好惹，哪像是大夫，倒像是赌场的打手们。
丹然也在其中忙活，幌子是中原人帮他们做的，另外还有一块木板，就是由他们自己写的，在中原生活了三十年，他们都会说中原话，也能写几句。
木板上写的是，每日无偿问诊两个时辰，可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
萧融看的暗自点头，一开始步子不能迈得太大，治疗最简单的病症就可以，等以后名声打出去了，或许他们能接收更加严重的病人。
萧融觉得这一幕很好，屈云灭却看得心情无比复杂。
之前萧融跟他说这个事的时候，他总是很迟疑，萧融以为屈云灭是不愿意下这个命令，然而他迟疑的真相是，他根本就没法下这个命令。
布特乌族的生活不归他管，打仗的时候他可以一并管理这些人，但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他根本不能插手布特乌族的事务。
偏偏萧融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说他身为镇北王一定要树立自己的威信，搞得屈云灭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就只能闭嘴，寄希望于罗乌能答应这件事。
寄希望的是他，然而得知阿古色加真的答应了，震惊的差点把兵器掉地上的也是他。
他不明白一向不愿意和中原人有过多牵扯的罗乌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也担心今日的结果会不像这群人想象的那样顺利。……
东西都摆好了，毕竟是第一天，今日的坐诊大夫就是阿古色加本人，她的徒弟和族人们都在她身后一字排开的站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紧张，然而布特乌族肤色略黑，这就导致了他们的紧张看起来有点像虎视眈眈。
屈云灭：“……”
他把头扭回来，皱着眉的看向萧融。
萧融瞥一眼他的脸色，然后低声道：“不必担心，再看看。”
屈云灭顿了顿，重新把头扭回去，这一看，还真有个病人走过来了。
对方哎呦哎呦的托着自己的胳膊，根本不像其他的百姓那样警惕，他一屁股坐在阿古色加前面，然后声如洪钟的问：“你就是大夫？”
阿古色加：“……嗯。”
“你是异族吧，你这打扮我从来没见过，你是哪个族的啊？”
阿古色加狐疑的看着这人，胳膊都断了还有心情闲聊？
她不说话，眼看着这话就要掉地上了，后面的丹然蓦地出声，小孩子的声音本就尖锐，她还故意的往高里喊，她身旁的族人差点被她震聋了。
“是啊！我们是布特乌族人，镇北王屈云灭的母亲，就是我们族的上一任族长，以后这里就是镇北王的王都了，那我们也要成为王都的一份子，我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就只能用医术来回馈这些收留了我们的陈留百姓！”
阿古色加：“……”
屈云灭：“……”
丹然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膛，每一句都顺畅无比，也不知道在背后排练了多少遍，屈云灭呆愣的看了看丹然，然后嗖的扭头，看向萧融。
把强行入驻陈留城说成是陈留百姓收留了他们，这种话术一向都是萧融的拿手绝活。
这时候茶汤端上来了，萧融舀了一勺，一边喝一边微笑道：“丹然姑娘很是聪慧，不知她是随了屈将军，还是屈将军的夫人呢？”
屈云灭：“……”
有些无语，他没有回答萧融的问题，而是继续看向那边。
阿古色加显然不知道这些，她的脸色也有些僵硬，而丹然和那个病人一唱一和的，就把免费行医的缘由和规矩全都说清楚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个人才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阿古色加板着脸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两下，然后咔的往上一抬。
他前段时间得了习惯性脱臼，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稍微动两下胳膊就脱臼了，恰好他还是个大嗓门，就被选中来当托了。
当托就是当托，他可没想到这个妇人真的要给自己正骨，这段时间他算是吃够了正骨的苦，刚要下意识的大喊一声，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胳膊复位了。
这回他就不是装的了，而是真的很惊喜的看向阿古色加：“不疼？！居然不疼啊！”
阿古色加不想看他，从一旁的草药里拿出一包交给他：“熬成糊贴在关节上，四个时辰后再换新的，换上三次大概就好了。”
这个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的就走了，而他刚走，下一个人立刻补上。
又是差不多的情况，先寒暄，讲讲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又问问布特乌族为什么擅长治疗跌打损伤，无论如何，都能保证周围的人听清楚了。很快，布特乌族的具体情况就被这些托问了个干净，百姓们脸上的警惕也渐渐消失了。
所有恐惧都是源于不了解，而得知布特乌族不过就是个住在深山中的猎户民族，每天除了打猎就是硝制皮子，再不然就是捡捡草药和果子，这生活某些中原人也在过啊，哪座山上没有山民呢。
中原人害怕的胡人都是游牧民族，这些民族没有真正的家乡，走到哪抢到哪，所以中原人害怕他们，然而布特乌族又不放牧，人家也有自己的根，他们是彻底没活路了才不得不下山的。
萧融看着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觉得差不多到火候了，他摸起旁边的一块黑炭，然后顺着窗户往外一丢。
得到信号的简峤立刻把耳朵支棱起来，然后瘸着腿闪亮登场。
屈云灭：“……………”
连你也来凑热闹？！
简峤：我不是凑热闹，这场热闹就是我执行的。……
前面都只是清粥小菜，接下来简峤的台词才是重头戏。
阿古色加已经彻底麻木了，她看着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简峤一瘸一拐的走到自己面前，照样不说自己怎么了，而是先跟丹然聊天。
他上来就问丹然，而且内容跟上一个人问的还能接上：“那你们是因为什么才没活路的？”
丹然答，因为三十年前那场大雪。
哗——这回百姓们彻底激动了。
三十年前的大雪是所有人的共同阴影，而有过同样的遭遇，就很容易引起共鸣，如今还留在这的百姓多数都是陈留本地人，三十年前他们和布特乌族离得那么远，没想到却经历了同样的凄风苦雨。
这回有百姓凑过去了，他们七嘴八舌的问布特乌族那时候情况如何，有没有冻死人，本来应该丹然回答，但后面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布特乌族妇女受不了了，她也很想跟人聊聊三十年前啊！
她激动的表示，岂止是冻死人，还饿死过好多，她的亲生妹妹就饿死在大雪里了，山上的道路全都被雪覆盖，他们连出门打猎都做不到，因为出去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风雪中，族里准备的食物又不够吃，那时候还有许多老人去自杀，就为了把吃的留给年轻人。
真惨啊，听着的人眼圈红红，也开始说自己的经历，河都冻冰了，他们的衣服不够多，有人出门捡柴，结果冻死在街头，瑟缩在家中也无济于事，因为家里没柴没粮，他们都是城中居民，家里没有地，那时候粮铺漫天要价，寻常人根本买不起，而过了一段时间，粮铺都关门了，根本就不卖粮，每一日他都能听到左邻右舍的哭声，每一日他都能看到裹着草席的尸首被丢出去。
哎呦，这下可不得了，伤心事被勾起来了，三十年前也不是很久远的时间，更何况这雪也不是只下了一年，后来的每年都有雪，只不过没有三十年前那场那么大，越来越多的百姓凑过来，都在说这些年遭受的苦难，这一刻不管是中原人还是布特乌族人，都有种抱头痛哭的冲动。
如此真挚的时刻，萧融反而有点着急了，别光哭啊，来个人把主题升华一下！
偏偏他离得远，而且贸贸然的出现在其中也不好，好在丹然很给力，虽然萧融没给她派发任务，但看着大人们伤心成这个样子，丹然自然而然的就开口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萧公子带来了许多取暖的东西，他还说以后要教大家怎么盘火炕，萧公子说今年不会再让陈留有冻死的人，明年不会再让淮水之北有冻死的人，我们来行医也是萧公子推荐的，他说这是做好事，既能让我们锻炼医术，又能减少大家的病痛，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的，这是我们说谢谢的方式！”
周围聚过来的人一听，顿时感动的说：“萧公子是好人啊。”
“大好人啊。”
“我祖父前两日摔了腿，你们能治吗？”……
接下来托儿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还是有人在那聊三十年前的事，不过也有真的病人或病人家属来询问情况，屈云灭叹为观止的看着回春堂那边，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回春堂门口就从门可罗雀，变成了熙熙攘攘。
他总算是把头扭了回来，想跟萧融表达一下对他的敬佩，谁能想到几个假病人还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呢。
然而等他看向萧融，他才发现萧融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屈云灭：“……你怎么了？”
萧融……萧融有口难言。
这么好的时机，特别能刷百姓好感度的时机，怎么就被丹然刷到他身上了啊！
他要百姓的好感度有什么用，百姓都不认识他是谁，屈云灭才是最需要这些名声的人！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丹然这小孩一高兴起来就什么都往外秃噜，本来萧融还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品质，因为很适合他打探情报，如今他不这么想了。……真是成也丹然，败也丹然。
运了运气，萧融让自己不再关注这个，但情绪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收放自如的，他还是感觉丹然不太顺眼。
眯着眼睛，萧融突然问屈云灭：“那群人当中，谁是丹然的阿娘？”
他要认一认这位屈夫人，以后找机会去告状。……
屈云灭一愣，他回过头，又仔细的看了一圈那边的人，然后才对萧融摇摇头：“都不是，阿嫂虽然与罗乌生活在一起，但她几乎不会出门，这种场合她更是不会过来。”
萧融不禁拧眉：“总是这样，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屈云灭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只是一个小叔子，很多事也是有心无力。
垂着眸，他说道：“自从阿兄去后，阿嫂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阿嫂始终接受不了阿兄的离世。”
萧融眨眨眼：“这么说，屈夫人的父亲也是镇北军？”
屈云灭摇头：“不是，阿嫂的父亲早逝，她家原在幽州，有一日流民冲破了她家的宅院，将人都杀了，东西也抢了，阿嫂同她的母亲一起逃走，路上却丢了带出来的金银细软，最后走投无路，没法再去投奔南方的亲人，只好一路讨饭，讨到了雁门关来。她们母女二人在官道上饿晕了，是打猎回来的阿兄把她们带了回来，如此倒成就了一桩姻缘。”
萧融：“……”
他抿着唇不说话，这姻缘是良缘还是孽缘呢，分明相爱却又阴阳相隔，丹然都是遗腹子，说明这两人成婚并没有多长时间，年纪轻轻便守寡，把自己活成活死人一般的模样，往后余生皆在怀念与痛苦中度过，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真的值得吗。
虽然这么想，但萧融也知道，他不是当事人，就没有去评论当事人的资格，正因那份感情太过珍贵，所以失去以后才会变得如此痛苦，萧融没拥有过，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轻轻叹了口气，萧融不再说这个了：“黄言炅也离开有一段时日了，大王手中的那几封信，如今便可以发出去了。”
他说的是之前屈云灭便已经写好的邀请函，邀请那些有实力的亲王或军阀们一同攻打鲜卑，屈云灭嗯了一声，没有发表其他意见。
萧融看看他，又道：“如此大张旗鼓的商议，鲜卑那边定是已经得知了消息，大王记得通知留守雁门关的将士们，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提到这个，屈云灭轻笑：“这个放心，镇北军没有打盹的时候。”
萧融也笑，只是他这笑始终不像屈云灭那么真诚，他相信屈云灭带兵打仗的本事，也相信屈云灭肃风正纪的能力，但他不相信屈云灭平衡属下的水准。
不然他的军队在史上为什么会骤然缩水一半，哪怕打仗输了，也没有二十万人就这样一夜蒸发的道理，原因只有一个，他被背叛了，而背叛他的那人拥有不输于他的威望，因此他才能振臂一呼，就撕走一半的镇北军。
萧融本不欲这么快就提起这个问题，因为情形不一样了，很多事不一定会发生，但他还是有些好奇，他想知道屈云灭是怎么看待他那些好兄弟的。
“敢问大王，在这世上你最相信的人是谁？”
屈云灭一愣，在萧融看来这就是个特别简单的问题，也没什么敏感的地方，然而屈云灭偷偷觑了他好几眼，才谨慎的回答：“高洵之、罗乌、还有你，不分先后。”
萧融：“…………”
谁问你分不分先后了！

第44章 此计可行
萧融的脸又有点红。
然而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好意思，还是生气。……
高洵之和阿古色加对屈云灭来说是父母一样的人物，能跟他们俩并列第一，萧融一开始的目的已经成功了，他真的成了屈云灭心中最值得信赖的人。
问题是他才来了镇北军多长时间？！
连停留在平阳城的日子都算进来，还不足四个月！
就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这样信赖一个人，你是脑子里面进了巨野泽吗？难怪后来背叛你的人跟秋天收获的土豆一样，一拔就是一大串！……
即使心里惊叹号一个个的往外冒，然而现实中的萧融却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多谢大王的信赖，只是这并非我的期望，在这种时候，我反而希望大王能多疑一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全然信赖的人，唯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屈云灭一愣，他重复萧融的话：“唯有自己？”
萧融肯定的点点头。
屈云灭看着萧融的眼神登时就产生了一些变化，虽然萧融没看懂，但他明确的感到了不适，仿佛他俩突然掉了个个，被怜悯的人成了萧融自己。
萧融又不傻，他自然立刻就意识到了屈云灭因为什么而怜悯他，但萧融自己完全不这么想，他觉得他很好，对世间万物保持警惕也很好，正因为他这么警惕，他才能在处理陈留的事务时面面俱到，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没人能提前给他挖坑，等着他掉进去。
萧融不至于连这事都生气，更何况真生气了，岂不就变成恼羞成怒了，所以他只是喝了口茶汤，然后面不改色的换了话题：“待黄言炅将礼物送来，我欲亲自南下，去一趟金陵。”
这事黄言炅还没走的时候，萧融就已经跟高洵之提过，屈云灭从他的讲述当中也看出了苗头，所以他没有多惊讶，而是点点头：“我同你一起去。”
虽说一想到要重新踏上金陵的土地，他就有种想破坏点什么东西的欲望，然而那毕竟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镇北王了，曾经那些奚落过他、侮辱过他的人，若还活着，就只剩下朝他行礼的份了。
屈云灭想的不错，然而他没发现萧融看着他的脸色有点尴尬：“大王，我是想独自前往。”
屈云灭默默反应一秒，然后一拳砸桌子上，差点没把这桌子砸裂了，店家惊呼一声，却根本不敢上前。
“你再说一遍？！独自前往金陵，萧融，你是活腻了吗？”
萧融先看看桌面，确定没有什么伤痕，他才皱着眉对屈云灭解释：“我说独自前往，是有身份的人只有我一个的意思，卫兵自然还是要带的，大王也可拨给我一个将军，让他保护我与众人的安全，如此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望着萧融的脸色，发现他不是开玩笑的，屈云灭的表情仿佛被暂停了，过了两秒，他突然笑起来。
“是啊，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想带几个卫兵？五个，还是十个，不如再多带些，带上二十个，把你最喜欢的简峤也带上，超过二十个可就不行了，到时候本王前去收尸，也不方便。”
萧融：“……………”
他抿了抿唇，才问道：“大王就如此认定我一人前去便是自寻死路？”
屈云灭抱胸冷笑，那意思是他都懒得回答。
萧融磨了磨牙，试图跟他讲道理：“如今的金陵并非是龙潭虎穴，我身为陈留尹，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明知杀了我就等于得罪大王，那金陵的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屈云灭：“因为朝廷里都是蠢货！常人的想法根本不能揣度他们的心思，他们看你势单力薄，说杀你就杀你了！”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萧融并不认同：“那大王与我同去就能避免这种情况吗，双拳难敌四手，大王到了那边，不也是一样的危险。”
屈云灭突然瞥了一眼萧融，然后轻飘飘道：“金陵万人，敌不过本王一人。”
萧融：“…………”
你这大话真是越来越夸张了啊！
再这样下去萧融的后槽牙都要磨平一层了，他深呼吸了一遍，让自己冷静下来：“请大王恕罪，即使如此，我也必然要独自前往，若大王跟我一起去，那我的计划便要落空了，我需得给大司马留下一个我受大王重视，却又没有那么重视的印象，大王在我身边，会令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纵使金陵有一万个蠢货，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余下的聪明人吧，这风险我冒不起，大王也冒不起。”
陈留的城防还没着落呢，他们需要钱！
屈云灭觉得萧融简直不可理喻：“丢命的风险你就冒得起了？”
萧融：“……”
所以为什么说来说去总是觉得他要丢命呢，他完全不这么想啊，搞不好他还能从金陵衣锦还乡呢！
沉默片刻，萧融对屈云灭笑笑：“大王放心，我其实是一个很惹人喜爱的人，相信金陵的官员们不会忍心杀我的。”
屈云灭：“…………”
他突然想起萧融曾经嘀咕过的一句话，儒生才，英雄胆，城墙厚的一张脸。
之前萧融是用这句话形容谁，屈云灭已经想不起来了，如今他只觉得这是萧融自己的真实写照。
反正不管萧融说什么，他就是不同意，说得烦了，他还径直起身离开，萧融看着他快步走出这家茶坊，叹了口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绞碎的银子来。
萧融把那银子交给掌柜，掌柜受宠若惊的接过，连连说道：“多了多了。”
萧融朝他笑：“多的就当是赏钱，这茶坊不大，想来掌柜也听到了我二人之间的对话。”
掌柜顿时脸一白，以为萧融这是要跟他算账，然而萧融安抚的对他笑：“掌柜莫怕，我不吃人。”
在别的时代，这可能是个普通的笑话，然而在这个时代，这笑话就有点不合适了。
因为这时候确实有人吃人，底下的百姓易子而食，外面的胡人把打赢的俘虏拉回来，当下酒菜。
屈云灭那时候脱口而出一句要割萧融的脑袋来下酒，虽说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没当真，但他其他的不说，只说这一句，这便是社会现象影响的接过。
镇北军在外的传言非常多，有好的也有坏的，其中一条就是他们茹毛饮血，跟胡人一样居然会吃人。
掌柜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看得萧融心里一默，但他不能表现出尴尬来，不然这对话就没法继续了。
于是他仿佛没看到掌柜僵硬的表情，而是继续说道：“大王与我在这陈留城中都是初来乍到，以后还需要掌柜多多体谅，您别看大王脾气暴躁，但他其实是最重情重义不过的了，万事没有他的允许，我也无法往下推行啊。您家的茶汤很好喝，或许过几日我们就又来喝了，说不得还带上丞相、简将军、公孙将军等人，掌柜不必对我们太过客气，照寻常客人那样招待便是，毕竟说起来，我们也都算是邻里街坊了。”
说完，萧融又是一笑，这才撩开帘子走出去，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两边张望了一下，果真看到前面的路口处，屈云灭还在那磨磨蹭蹭的向前走。
他要真的夺门而去，等萧融出来的时候，他怕是都已经回到王府了。
借着抿唇的动作把心里那点不值钱的得意劲压下去，然后他才匆匆的去找屈云灭。
而茶坊里的掌柜还呆呆的捧着那点银子。
伙计见掌柜始终不动弹，还以为他吓傻了，被连叫好几声，掌柜这才反应过来，然后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伙计：“这位公子，他居然对我这么客气。”
伙计心有戚戚：“是啊，这位公子很是平易近人。”
掌柜问他：“对了，这位公子姓什么？”
伙计哪知道，萧融和屈云灭说话的时候，也没提到他俩都叫什么名字，但是听着回春堂那边嘈杂的说话声，伙计突然凑近掌柜，眼神有点亮的问：“是不是姓萧啊，就是那群布特乌族说的好人萧公子！”
掌柜一拍巴掌，一脸肯定的说：“必然就是了！”
好好好，镇北王虽然看起来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令人忍不住的绝望，可他身边有个大善人萧公子，太好了，陈留有救了。＊
萧融回到王府，先在住处里歇了歇。
而屈云灭那头犟牛，一回来就牵马跑军营去了，还板着脸，似乎要去军营发泄自己的怒气。
萧融不管他是打算摔打几个将士，还是打算再砍碎几个木桩，反正他决定的事，屈云灭也休想阻止他。
在屈云灭人物小传兼改造计划上又添了几笔，萧融刚把这东西收起来，高洵之就乐颠颠的跑了进来，“阿融，听说回春堂今日的情况还不错？”
萧融笑着看向高洵之：“是也，百姓们好奇者居多，都是来打听消息的，真正来看病问诊的人却没几个，不过想来明日就不会再这样了，明日这消息就该传遍整个陈留了。”
高洵之一连道了好几个好，布特乌族能和陈留百姓和睦相处，这对大王好处极大啊。
他正想坐下，好好夸夸萧融，然而萧融先站了起来，还问他：“丞相，镇北军中有没有擅长雕刻之人？”
高洵之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有。”
这个萧融大概想到了，毕竟雕工还挺考验天赋的，于是他又问：“那镇北军中有没有擅长书画之人？”
高洵之沉默片刻，有点心虚的摇头：“没有。”
萧融：“……那镇北军中，总该有擅长木工之人吧？”
高洵之生怕萧融又问一个没有的，听到这个问题，他瞬间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道：“有有有，这个有！阿融要找人打东西吗？”
萧融也笑：“是要做一些东西出来，不过我不日就会离开陈留，所以希望丞相能帮我监督他们，尽快的做一版样品出来。”
听起来萧融又要捣鼓什么新鲜东西了，往日高洵之都是非常好奇、恨不得第一个就知道是什么，然而今天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他只惊愕的问：“阿融要去哪？”
萧融便把之前告诉屈云灭的，又告诉了高洵之一遍。
他以为高洵之是个讲理的人，肯定接受度比屈云灭高，只要跟他说清楚利弊，高洵之就能帮自己劝屈云灭去，然而他想的太好了。
一听说这事，高洵之的反应居然比屈云灭还剧烈，一个劲的对他说不可不可，差点把在隔壁苦读的萧佚都惊动了。
晚间，离前院最近的议事厅里，大家重新又坐在一起。
不过这回不是商议事务，而是集体批评萧融这种异想天开、过于天真的想法。
屈云灭是黄昏之后带着一身臭汗回来的，刚沐浴过，听说高洵之要开这样一个会，他连头都不擦了，如沐春风一般就踏步走了进来。
萧融：“……”
他一脸怨气的看着屈云灭那半干半湿之间的长发，而屈云灭发现了他的视线，也不说帮帮他，反而还朝他嚣张的笑了笑。
萧融：“…………”
高洵之认为他的做法太冒险，虞绍燮也是一样的态度，他俩一个在金陵待过一年，另一个从小在金陵长大，他们同样认为萧融在金陵会十分危险，原因却和屈云灭说的不一样。
他们不觉得金陵会有官员因为愚蠢而杀了萧融，但很可能会因为有人发现了萧融的聪慧，以及他对南雍的威胁，进而对他做些手脚。要么将他扣押下来，要么伪装意外，制造一场命案。
毕竟萧融当初预言益州会出事，这消息已经传的很远了，就算普通百姓不知道，金陵那边难道也不知道吗？
而且萧融话里话外的，居然透露出他想要用自己的一张嘴，去糊弄、说服金陵的众官员，这怎么可能？！孙仁栾绝对不是善茬，羊藏义更不是笨蛋，哪怕萧融口才真的很好，高洵之也绝不认为他能一下子就把这两人全都糊弄过去。
萧融沉默的盯着他们，头一回坐到被众人反对的位置，他都快气成一只河豚了，然而他的计划不能对所有人都和盘托出，每个人立场不同，他的计划很可能会触及一些人的底线，或许他们此时不会表现出来有意见，但不满都是累积的，能坐在这个房间里，就代表他们都是镇北王的智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背叛起来，直接就能让镇北军断掉一臂。
他唯一可以告诉的人就是屈云灭和高洵之，然而前者根本不听他的话，后者就是告诉他也没用，他肯定还是反对。
因为他的计划比高洵之如今说的还要危险许多，高洵之以为他是要去南雍朝廷舌战群儒了，实际上他是要绕过南雍朝廷，直接去接触小皇帝。
这可比舌战群儒更挑战那群官员的神经，虽说小皇帝身份存疑，但他的存在令多少人都安分了啊，他是孙仁栾的倚仗，也是羊藏义的目标，萧融想接触他，确实就和找死差不多。
但富贵险中求，萧融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他有信心自己能毫发无伤的走出金陵，更何况就是真有人对他动杀心又如何，这世上唯一能害死他的人只有屈云灭。
他心里很膨胀，然而这些缘由又是无法说出口的，结果他就只能憋屈的坐在这，听着高洵之苦口婆心的劝他。
但高洵之还不了解他么，一个比屈云灭还倔的漂亮倔驴。……
高洵之说的口干舌燥了，萧融还是低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高洵之不禁叹气，脸上露出失望的情绪。而他不说话了，虞绍燮就开始说，还拿他弟弟举例子，要知道他弟弟可是刚刚才叛逃出南雍，南雍如今就是不跟镇北军撕破脸皮，双方的关系也不如之前了，这时候去南雍，南雍的怒火都会发到萧融身上来。
萧融一脸的生无可恋，而屈云灭抿着唇，都快笑出声来了。
看着萧融被“众叛亲离”，屈云灭心情非常好的坐在一旁看戏，他神色舒缓，正要拿起面前的酒盏，然后就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我倒是觉得，萧公子此计可行。”
屈云灭顿时不去拿酒盏了，而是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弥景那在烛火下越发显得安宁祥和的脸庞。
死秃驴，难怪我从来都不喜欢你！……

第45章 三百遍
弥景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然而弥景连暴怒版本的鲜卑皇帝都见识过了，这世上还真没什么场面是能吓到他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弥景娓娓道来：“两位先生所说俱有道理，君子不应立于危墙之下，然而这南雍朝廷，当真是一堵危墙吗？大王千里迢迢从雁门郡迁都至陈留，即使弥景从未踏足过金陵，也知道金陵定是慌乱无比，如今大王的镇北军同金陵的延卫军和申家军隔淮水而互望，最担心双方爆发一场大战的人并非是初来乍到的大王，而是已经经营多年，且无法承受这样一场动乱的金陵诸人。”
萧融感动的看着弥景，好兄弟！
延卫军和申家军都是金陵军队的名字，前者的前身是开国皇帝贺夔组建的那支指哪打哪的常胜军队，然而现在延卫军已经成了酒囊饭袋混日子的地方，官家子弟一成年就会进入延卫军，虞绍承之前就是在这里做护军都尉。
相比起来申家军还是有点实力的，由南雍最有本事的将军申养锐带领，在国舅孙仁栾彻底掌控朝堂以后，他就不再上战场了，代替他成为主将的人就是申养锐，可惜这人只有实力，没有家世，在南雍的大染缸当中，他的作用就跟当初投靠朝廷的镇北军一样，只能算是消耗品。
延卫军十五万人，而申家军只有七万人，延卫军驻守京城，密密麻麻的拱卫着皇宫，而申家军待在金陵最边边角角的地方，同时也是离淮水最近的地方。
要是有敌袭，他们就要第一个冲到前面去。
其实一开始南雍的兵马比这还少，这十年来孙仁栾可没闲着，一直都在招兵买马，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廷本来就风雨飘摇的，要是连兵都没有，说不定哪天就被人踏平了。
至于那些酒囊饭袋，他不是看不见，然而他也需要这些人凑人数，不管他们能不能打仗，至少这数字拿出去能吓唬人。
想到南雍此时的状况，高洵之和虞绍燮确实沉默了下来，他们顺着弥景的提醒，开始思考这些因素的影响。
屈云灭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俩人，才这么几句话，就让你们倒戈了？？？
这就属于冤枉人了，高洵之和虞绍燮不过是沉思而已，都没表露自己的态度呢，然而屈云灭不管不顾，直接就给他们判死刑了。
他觉得这俩人没用，也觉得脸上带笑的萧融很是不顺眼，但他最讨厌的，还是这个几句话就把形势逆转的弥景。
屈云灭把头转向弥景，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从他的脸色转变为讽刺的时候，萧融就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屈云灭就开口嘲讽弥景：“佛子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真是好极，这也是佛祖的教导吗，让你为了所图之事，可以无视一个人的性命之虞，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吗？”
萧融瞪大双眼，霍然起身：“大王！！！！”
你疯了！怎么能说这种话！
萧融无比紧张的看向弥景，然而弥景只是微微垂着头，没有回应这句话，就算弥景没回应，似乎是不打算跟屈云灭计较的意思，萧融还是眼前一黑，他赶紧走到屈云灭身边，看似在对他请示、实际上很强硬的对他说：“大王，我有一事想与大王单独商谈，请大王移步，可否？”
高洵之和虞绍燮两人的动作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他们先是呆滞的看看弥景，然后再呆滞的看看萧融，最后才呆滞的看向屈云灭。
屈云灭坐在原地不动弹，萧融咬着牙又问了他一遍，他才猛地站起身来，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迈步出去。
萧融的神情也不怎么好看，他朝另外三人告罪，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等他俩都走了，高洵之这才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他先是放松了脊背，然后想起来弥景还坐在这，他赶紧向弥景解释：“大王不是那个意思，他这是有口无心，佛子——”
弥景抬起头来，对高洵之笑了笑：“丞相不必担心，弥景看得出来，大王只是对萧公子的计策十分担忧，弥景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闻言，高洵之也朝他笑，不过他信不信这话，那就不好说了，他们两人当中，反而是弥景的神情更真诚一些，而虞绍燮望着弥景，表情有些怪异。
摇摇头，他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已经离开的萧融和屈云灭身上，这种一言不合就插刀子的待遇，他曾经也遭受过，不过他没有弥景这么惨烈的过往，所以感觉就还好，更何况他和屈云灭对峙的时候，往往都是他说话更狠，所以他就是想记仇，也没那个胆子。
但大王的这个毛病真是该改改了，言语无心，却如冰锥刺骨啊。＊
他们到了附近的一个花厅里，这花厅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如果不是公务，只是闲聊的话，就能带着客人到这里来。不过镇北军人缘太差了，目前还没有人是只为闲聊来找他们的。
这花厅从布置好的那天起，就没有人来过，如今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找卫兵要了一盏灯笼，萧融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对着屈云灭一顿猛烈输出：“大王为何要说这种话？！你难道不知道佛子过去经历过什么吗，同样是经历过十年前的惨剧，大王怎么能如此揣度佛子的过往，还用这话来中伤他，难道你想把千辛万苦才请来的佛子赶走吗！”
屈云灭本来看着一旁的花盆，闻言，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站起来：“对！此人心术不正，我要赶走他！”
一堆人阻止萧融去南雍的时候，萧融没事；刚刚屈云灭中伤弥景的时候，萧融也没事；而现在，这看似只是一句屈云灭的气话，却突然让萧融头重脚轻了一下，他用力晃了一下脑袋，这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屈云灭他认真的，他真的想要赶走弥景。
萧融用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椅背，他的手用力抓着椅背上面的木雕花，用力到指节都在泛白。
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声音不太平稳：“告诉我理由。”
灯笼放在桌上，他们两人都站着，屈云灭没能看出来萧融气色上的变化，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以至于没听清萧融问了什么问题。
他不禁重复：“你说什么？”
萧融忍着天旋地转到都有些想吐的感觉，这回他的声音总算是大一些了：“我说，告诉我理由！”
“我真是受够你的独断专行了！从一开始你就对佛子有意见，明明我说了那么多次，他来了对镇北军有许多的好处，若你实在不喜欢他，让他搬出去不就行了？！当日佛子住进王府，是你亲口同意的；劝佛子留下，也是你亲口做了保证的，为何只过去一个多月你就反悔了，反悔总应该有理由吧？你说啊！”
屈云灭此时的神情异常可怕，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独断专行四个字，虽说一开始萧融在他面前用过更加难听的词汇，但那些加一起，都没有如今的这一个让他感到疼痛。他独断专行？
他独断专行？！
从遇到萧融开始，他要什么自己就给什么，连迁都到这莫名其妙的陈留来，自己都答应了，谁都能说他独断专行，就是萧融不能！
屈云灭死死的盯着他，却一言不发，萧融越问，他越是不想回答，然而萧融跟他一样倔，他不回答，萧融就一直问、一直问，直到把屈云灭问到爆发。
“因为他不在乎你！”
萧融被他吼得整个人一僵。
爆发之后的屈云灭像是一头失控的老虎，每一句都跟炸雷一样，震得萧融耳朵嗡嗡的。
“你在他的眼里就是一颗棋子而已！我不管他说的多有道理，那万分之一的危险他为何不提？！如今说着只是万分之一而已，等它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谁能去救你，谁又知道需要去救你，若他是拿自己做赌注，我什么都不会说，可他当做赌注的是你！”
萧融怔了好半天，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尽量轻柔的对屈云灭说：“可这事怪不得佛子，这计策是我提出来的，他不过是分析利弊而已，更何况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性的事，就近乎等于不会发生啊。”
屈云灭的下颌动了动，这是他对某人失望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萧融一愣，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接下来他就听到屈云灭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以为胡人踏破雁门关的可能性有多大，你以为天降整整一月大雪的可能性又有多大，那些死去的人从未算到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你算到了，却还敢说这近乎等于不会发生吗？”
萧融：“……”
他被屈云灭问的哑口无言，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大王说得对，我的确知道这一趟金陵之行根本不能算是万无一失，但我还是要去，而且要独自去。大王，建功立业哪有容易的，将士们在前线厮杀，每一日掩埋的尸体多如小山，那些人难道就比我卑贱、活该拿命去搏吗？我身为幕僚，也不应永远躲在遮风挡雨的屋中，这世上有许多种战场，大王要打鲜卑、要打异族，我都不会拦着大王，那大王也不应该拦我，因为孤身上金陵，这便是我的战场。”
屈云灭脱口而出：“这怎么一样？！”
萧融反问他：“为何不一样？我无法上阵杀敌，唯一能拿出手的便是我脑中的计策，大王行兵布阵的时候，也是会走险棋的对不对，大王千里追敌、孤身进匈奴敌营，这不也是在用自身冒险吗？但我想大王不会觉得自己在冒险，因为大王知道，论勇武，无人能敌大王，那也请大王相信我，论计策，无人能敌过我萧融。”
屈云灭抿直了唇角，英雄惜英雄，如果是他的属下信心满满的告诉他，想要孤身去鲜卑，以细作的身份做什么事，他早就答应了，而且还会非常欣赏那个人，然而同样的事落在萧融身上，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答应。
但不得不说萧融还是说到了他心里最不容动摇的地方，他生性自由不愿受任何人的束缚，将心比心，他也不想阻拦萧融去施展他的才华、赢得属于他的胜利。
屈云灭盯着萧融，十分费解、却又有些无奈的问他：“为什么你执意要以自身为饵。”
萧融轻轻的笑了一下：“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我，每一个行走在这世间的人，都会不经意的走到悬崖边上，无论放手一搏、还是瑟瑟发抖的躲起来，我们都逃不开这一处悬崖。今日躲开了，明日或许又迷迷糊糊的走了回来，至少今日晴朗，我看到了悬崖，且知道自己脚下走的每一步路。清晰且了解的涉险，总比日后莫名其妙的一脚踏空好些吧。”
屈云灭：“…………”
他彻底不说话了。
萧融知道他这是被自己说动了，心一松，刚刚头晕的副作用就又回来了，萧融脱力的往后一倒，后腰直接撞到桌角，先是疼得他差点飙泪，然后他又感到腹腔有东西在往上涌。
萧融：“……”哦天。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这才把要吐的感觉又憋了回去，屈云灭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扶住萧融，近距离接触下，他终于看清了萧融毫无血色的脸。
屈云灭是真的很想训他一顿，瞧你这点出息！情绪稍微激动一些，你就犯病，而且回回的症状都不一样，就该让罗乌给你狠狠的擀上三百遍，直接让你脱胎换骨！
然而现实中的屈云灭只是拧眉看着萧融，过了一秒，他就果断的做了决定：“走，我先扶你回房，然后我再去请罗乌过来。”……那位手持擀面杖的布特乌族大娘？
萧融一个激灵，然后虚弱的捂着自己的后腰：“可是我背上有些疼，还是不要惊动阿古色加族长了，找个寻常大夫来就行了。”
屈云灭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但萧融坚持，他只好答应了下来，萧融比他矮，把他的胳膊搭在屈云灭的肩膀上有点费劲，为了能继续往前走，屈云灭只能忍辱负重的装成一个驼背。……
就在屈云灭思考为何侯府这么大的时候，他听到被他扶着的萧融突然气若游丝的开口：“大王，如今事情都说开了，您应该不会再生出赶走佛子的心思了吧？”
屈云灭：“…………”
他咬着牙往前迈步：“如果你不再提他，我也就不提这件事。”
闻言，萧融立刻闭嘴了。

第46章 可爱
屈云灭把大夫召来，惊动了刚刚躺下没多久的陈氏，以及还在挑灯夜战的萧佚。
陈氏上了年纪以后身材微微发福，不过即使她胖了一些，在萧融眼里也只能算是正常的身材，这个时代的审美比往后的白幼瘦还畸形，不论男女，全都一味的追求纤瘦体型，甚至男人比女人追求的更猛烈，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柔弱纤细，他们能狠下心来好几天都不吃饭。……
陈氏是标准世家女，自然也遵循着这条生活原则，吃饭只吃七分饱，稍微胖点就垂泪。
嗯……这都是以前了，如今糊涂的陈氏一顿能吃三张大饼，尤其是到了王府以后，她的开销全都由萧融负责，萧融是不可能控制她的饮食的，他自己一天吃三顿，陈氏也跟着他乐呵呵的一天吃三顿，身材上的变化还没出现，不过自从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以后，陈氏看着比以前开心多了。
此时陈氏已经忘了晚间吃到烤乳猪时候的兴高采烈，她一看见萧融有气无力的模样，就蹭蹭蹭的小跑过去，然后拉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走了。
而那个在屈云灭眼里十分没用的大夫来了以后，在镇北王存在感极强的盯视之下，他脑袋上的冷汗都快下来了，然而为难了半天，他还是只能用那老一套的说辞。
屈云灭听完，抱胸看向萧融。
其实他也知道，萧融有故作虚弱的嫌疑，不然他为什么永远都在有事求自己的时候，才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这莫名其妙的病症不是假的，萧融是真的不舒服，然而他仿佛习惯了，所以就只是半躺在床上，任由别人安排他做些什么，要他喝药，他乖乖喝，要他睡觉，他也立刻就睡，半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
然而就是这样，才让屈云灭感到心中焦躁。
他突然有种感觉，萧融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么乖，不过就是做给他们这群人看的，至于药效如何、睡一觉醒来身体会不会好，他根本就不在乎。
屈云灭心情不妙，可是萧佚和陈氏已经把萧融身边的位置都占了，哪怕是他们两人中间的缝隙，也被那个叫阿树的少年给堵上了，他站在同萧融最亲近的人们身后，而这道屏障，是他拥有再强的武力也破不开的。
屈云灭看着萧融和陈氏对话，萧融让陈氏别担心，而陈氏心疼的摸着他的手，问他还难不难受，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似乎同屈云灭没什么关系，沉默片刻，屈云灭转身离开了。
萧融看到了屈云灭离开的背影，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没叫住他，也没跟他道别。
又是一碗苦药灌下去，萧融就让这几人都回去休息，萧佚一直都懂事，他也知道应该让萧融赶紧睡下，问题是陈氏不愿意离开，她偶尔的时候就会变得这么固执，哪怕萧佚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如果此时强行将她带走，又会严重刺激到陈氏的神经，据说萧佚他娘离世的时候，陈氏就犯过一次这种病，那时候她不止是不认人，连生存的本能都要忘了，每日都坐在床上发呆，不吃饭也不说话，把萧佚吓得要死，还以为老太太大限将至了，好在后来她又自己慢慢恢复了过来，而且忘了儿媳妇去世这件事。
说来也奇怪，她不仅是把儿媳妇去世给忘了，连自己有个儿媳妇似乎都忘了，但她知道萧佚不是凭空蹦出来的，她有儿子、也有儿媳妇，要是问她，这些人都去哪了？她就会露出十分迷茫的神情来。
别人的痴症是一种病，而陈氏的痴症仿佛是对她的一种保护，让她忘掉那些剧痛的过往，可以继续快快乐乐的做一个小老太太。……
最后实在没办法，萧融做主，就让老太太在这休息吧，反正他们一老一小，也不用怕什么男女大防，如果陈氏改主意了，他再让阿树带老太太回去。
阿树这段时间一直伺候陈氏，就是住在陈氏的外间里，如今能重新睡在萧融卧房的外间，阿树还挺高兴的，觉得又回到以前了。
萧佚见萧融坚持，也只好独自回房了。
烛火都燃过一半了，萧融劝陈氏躺下来，虽说如今已是初夏，可坐一晚上，陈氏的骨头非散架不可，然而陈氏不听，就是拽着他的手，隔一会儿便用自己有些粗糙的指腹摸摸萧融的手背。
萧融靠着床板，一时之间都不懂她到底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陈氏这是在看他是不是还温暖着。
人要是死了，那种凉是不一样的，温度计会显示人的体表温度是三十五，过一会儿就降到三十，在温度适宜的地方，仅仅一个半小时就能达到当时的环境温度，环境冷吗？当然不，但如果这个温度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触及之后的感觉，便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彻骨冰冷。
萧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握住了陈氏，他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陈氏苍老又布满斑痕的手上，陈氏愣了一下，她看向萧融，而萧融对她笑了笑。
萧融晃晃她的手，然后悄声对她说：“祖母别担心，我没事。”
陈氏呆呆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嘴唇，缓缓张口：“融儿，我突然想起来了。”
萧融一僵，当时就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忍住了，然后警惕的微笑起来：“祖母想起什么了？”
陈氏：“我想起来，我没有女儿啊，你不是和你姑母长得像，你是和我年轻时候长得像，哎呦！瞧瞧这脸蛋，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融：“…………”
你们这群坏人，能不能别再碰瓷我的脸了！我的美貌天下独一份好不好？！……
之后也不知道陈氏是把萧融生病的事忘了，还是萧融说的话起了作用，陈氏还真放开了他的手，但她仍旧坐在这，显然是准备把他当成年兽，完完整整的守一晚上了。
偏偏有人看着自己的话，萧融就睡不着，正好他也不困，就靠着床板放空自己的思绪。
平时他想事情，那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想，而在他发呆的时候，思绪会到处乱跑，给他带回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曾经他都是天马行空，什么奇怪的想法都能出现，而今天，他的思绪都围绕着一个人。——屈云灭。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屈云灭大吼着对他说，他想要赶走佛子的原因是佛子不在乎自己时，他是什么心情。
诚然，屈云灭不是个合格的统治者，也不是个合格的上官，天……他连一个合格的友人、乃至一个合格的人都算不上，他太过自我、我行我素、仗着超高的武力值到处惹事，也一点都不在乎言语上得罪人，这样的他早晚要吃亏，而且是吃大亏。
可萧融没法对他生气，他能因为一个人疑似的“不在乎自己”而暴怒到这个地步，这已经说明了他到底有多在乎自己。
萧融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高洵之明明也是一个身负雄才大略的人，却始终都不打算跳槽，而是死守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赢到最后的屈云灭身边。
对镇北军的念想和对故人的情谊都在其次，最重要的原因是，屈云灭他真的对自己重视的人太好了。
而这种好没有半点伪装，史上高洵之死了以后，屈云灭的表现和精神疾病患者虞绍承没有什么区别，虞绍承疯狂的追着打屈云灭，屈云灭则是疯狂的追着打南雍。
因此他犯了许多的错误，世人冷漠的批判他，将他失败的原因一条条的罗列出来，他成了一千多年的反面教材，任何人都能鄙视他、唾弃他，包括以前随意的翻看这些历史书的萧融。
虽说萧融是躺在床上的，但这一刻，他好像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正在滑落，从一个名为“冷静独美”的山坡上，渐渐滑向一个名为“屈云灭”的巨坑。……
当初系统把他送过来，他虽然被迫要为屈云灭效力，可萧融知道自己的想法，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真的被屈云灭绑定了，他是为了自己，一切都为了自己。如果系统突然回来，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它要把萧融送回现代去，萧融一定毫不犹豫的就把这里的人和事撇下，哪怕回头看一眼都是他被人魂穿了。但现在……
萧融轻叹一口气，他习惯性的看向陈氏，这一看却愣住了，因为陈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闭上了，呼噜声好像都出来了。
萧融：“……”
阿树离开后，萧融都没再跟什么人说过心里话，同时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屈云灭每天都找他，高洵之和虞绍燮也动不动就来串门，简峤、丹然、乃至萧融不怎么熟悉的公孙元，都会时不时的就来问他一些事情，平时太忙，萧融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憋了这么久了。
看着陈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萧融没有去叫她，而是抿了抿唇，先小声说了一句：“祖母，我的命真是苦。”
陈氏没什么反应，萧融也看向了房梁：“我的大好青春啊，就这么贡献给了屈云灭这个大傻蛋，太不值了。”
这其实都是他以前说过的话，每回屈云灭惹他生气了，他都会在心里念叨一遍，但今日的念叨，让萧融突然感到了心虚。
因为他其实已经不这么想了，再这么念叨的话，就等于是自己骗自己了。
运了运气，萧融脸色不快起来：“我说这些做什么，真是闲着没事干。”
拍拍自己的脸，萧融打起精神，然后晃了晃陈氏的肩膀，陈氏被他晃醒了，睁眼瞧见是他，还十分疑惑的问他：“融儿，你怎么来找祖母了？”
萧融：“……祖母，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陈氏一时之间还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萧融房间里的，或许她连这是萧融的房间都没看出来。萧融把阿树叫进来，被阿树扶着，陈氏这才糊里糊涂的回去了。＊
第二日，萧融昨晚没睡好，今日又起得晚了，醒来的时候离午饭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但萧融饿了，便让阿树提前开饭。高洵之过来看他的时候，看见他还未换好衣服便坐在桌前，高洵之不禁唠叨他：“昼夜颠倒、饮食不规，你这样如何能养好身体啊。”
而萧融的回答是对他笑笑：“丞相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高洵之：“……”
等高洵之坐下，他没着急动筷，而是先看了一眼大快朵颐的陈氏，然后才问萧融：“萧佚为何不在？”
萧融回答：“他一日只用早晚两顿饭，午饭他是不用的。”
高洵之默然，这才是正常的作息好不好，同是一个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怎么生活习惯上差距这么大。
但他完全想不到这俩人根本就不是亲兄弟，因为有个陈氏在那待着呢，看她吃得这么香，就知道萧融这习惯是遗传谁了。
他能唠叨萧融，却不敢唠叨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夫人，他默默的拿起筷子，正要夹菜，然后就听到外面传来快速又沉重的脚步声。
在王府里只有一个人能发出这样的脚步声，萧融和高洵之看向门口，没一会儿，屈云灭就走了进来。
发现他们正在吃饭，屈云灭也半点不惊讶，甚至熟门熟路的一挥手，让卫兵给自己也搬把椅子来。
这是一张圆桌，屈云灭一人就要占领半张桌子的地方，身材太高大是原因之一，动作太夸张是原因之二，跟他坐的近了，容易被他踩着、打着、戳着。……
萧融也习惯性的往旁边挪了挪，给屈云灭匀出空间来，然后他才奇怪的问：“大王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往常不是再过一个时辰才会回王府吗？”
屈云灭张口要回答，但一旁的高洵之替他答了：“大王今日辰时便回来了，未曾在军营多停留。”
萧融不解：“为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闻言，高洵之也看向屈云灭，他们两人都向屈云灭投来疑惑的目光。
屈云灭：“……”
他不想回答，便随意回答：“私事而已。”
然而萧融更惊讶了：“大王还能有私事？”
屈云灭：“…………”
他不高兴了：“我为何不能有私事，闲暇之余，我也会做一些与军务无关的事，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屈云灭便是个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的武夫？”
萧融：“……”
他确实这么想，但他又不能这么说，便朝屈云灭讨好的笑了笑，想要弥补一下自己语气暴露出来的内容，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屈云灭对面的陈氏仿佛被触发了什么指令一般，突然从饭食上抬起头。
她皱着眉说：“屈云灭？”
饭桌上的其他人一起看向她，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重复这个名字，紧跟着，她接下来又说了一句：“屈云灭是大傻蛋。”
啪嗒，这是萧融手里的筷子掉下的声音。
陈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表情有多精彩，她只是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鸡腿，神情凝重的说道：“融儿的大好青春都贡献给了屈云灭，融儿的命真苦，融儿闲着没事干，真是太不值了。”
高洵之的眼神都发直了，萧融也没好到哪去，整个人仿佛冻住了，他怎么知道昨晚陈氏根本没睡着，不仅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还跟个鹦鹉一样，直接给屈云灭复述了一遍！
萧融的脖子跟齿轮一样，咔一下、转一点，好不容易转过来，他僵硬的看着屈云灭，颤声开口：“这不是我说的，我祖母有痴症……”
屈云灭阴着脸，掀起眼皮看向萧融：“因为我不让你去金陵，你便在你祖母面前这样说我？”
萧融呆呆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屈云灭冷笑：“你还在你祖母面前说谎，若你都能算闲着没事干，那这天下还有几个忙碌的人。”嗯？
屈云灭好像不是要跟他算账的意思。
萧融一意识到这个，他立刻就垂头认错，“大王教训的是，我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萧融一向能屈能伸，在这种事上他比屈云灭强多了，屈云灭是即使意识到自己错了，也不会道歉的那种人。
看见萧融的态度还不错，屈云灭哼了一声，这才把这篇翻过去了。
高洵之惊愕的看着这一幕，等到这顿饭吃完，屈云灭起身离开，高洵之立刻就追了出去，他问屈云灭：“大王当真不介意那几句话？”
屈云灭面无表情的往前走：“为何要介意，萧融是什么性子先生也清楚，他在背后定是说了我不少的坏话，这几句恐怕都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面前也没少说啊，昨天他还当着自己面，说自己是独断专行呢。
高洵之：“……”确实。
这么一来他就更加惊叹了，因为屈云灭居然真的大度了，高洵之连忙也把他夸了一通，直到他们都快走回屈云灭的住处了，高洵之这才小心翼翼的最后确认了一次：“大王的确不介意对吧，连那三个字……也不介意？”
他都不敢重复，沾了那个字，就等于是污言秽语。他是士人，怎么能说出这三个字呢！只在心里想十几遍就够了。……
听到高洵之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屈云灭突然露出了一个迷之微笑：“不介意，萧融同他祖母说这些话，应当是昨日我同他刚回到王府的时候，他得知我不同意这件事，定是十分生气，可在这么生气的时候，他却只会这样骂我，连句真正的秽语都说不出口。先生不觉得这样的萧融有些许可爱么，像个小孩子。”
而且他抱怨自己的时候，居然是以“贡献了自己的大好青春”为理由，连背地里都是这样说，可见萧融确实是打算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了。
所以，为了这么一句话，屈云灭可以大度的原谅他说过的所有话。
啧，今天什么日子啊，一桩接一桩的，都是让他大度，而真的以大度对待之后，屈云灭意外发现，原来做个宽容的人并没有让他憋屈起来，相反他还挺开心的。
带着人生的新感悟，屈云灭淡笑着回住处了。
他身后的高洵之：“…………”
他看着屈云灭的背影，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可、可爱？
一想到这个词是从屈云灭嘴里说出来的，高洵之就控制不住的感到阴风阵阵。……
这不是他认识的屈云灭！他一定是被野鬼上身了！

第47章 谁会信
另一边，萧融望着终于吃饱喝足的陈氏，她仿佛又恢复了世家女的习惯，掏出一方帕子来，优雅的擦了擦嘴角，见萧融一直盯着自己，陈氏愣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的把帕子递给萧融。
萧融：“…………”
后来萧佚听说了这件事，他顿时一脸后悔：“祖母虽得了痴症，可这记性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她连五十多年前的事都能想起来，有时候自己上一刻才说的话，这一刻便忘光了，早知道会出这等乱子，我定是要叮嘱大哥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萧融的脸色，还是忍不住的询问：“所以祖母是把大哥说的什么话泄露给镇北王了？”
萧融：“……”
他的语气有些恼羞成怒：“打听这些做什么！”
萧佚默默闭嘴，他心想，问问而已嘛。
萧融不高兴，萧佚就倒霉的成了那个靶子，相识以来第一次，萧融对萧佚冷了脸：“还有，以后不许再称呼他镇北王，哪怕是私下里对着祖母和我，也要称他大王。往后王府里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虽然年纪小，入不得议事厅，但也要记住谨言慎行。”
萧佚一愣，连忙称是。
虽说萧佚也住在王府里了，但他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连虞家两兄弟最初都能效忠二主，更何况他们兄弟俩，所以萧佚称屈云灭镇北王，只是听着有些生分而已，却到不了像萧融表现得这么严重的地步。
萧融知道自己是迁怒了，所以刚发完脾气他就有点后悔，看着便宜弟弟乖巧的模样，萧融更是待不下去，胡乱说了一句他要出去，然后就撇下萧佚，快步离开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萧佚在他走了以后，他踮着脚，垂在双侧的双手下意识的挥动了两下，仿佛正在模仿企鹅。
他感觉好开心，因为萧融终于对他不是那么客气了，他看见过好几次，萧融会对屈云灭悄悄的翻白眼，也会因为高洵之唠叨他而摆出混不吝的模样，偏偏一到了他面前，萧融就变成了永远微笑睿智的大哥。
倒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梦寐以求能有个这样的大哥呢，可萧佚还是忍不住的希望，萧融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这么鲜活。
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正在消失，萧融把他们祖孙二人接过来，并不仅仅是因为责任，还因为他们正在成为真正的家人。
一个人自娱自乐半天，把心里那股高兴劲都发泄出去，等再推门出去的时候，萧佚挺着背、袖着手，还是那个举止得体的翩翩小少年。＊
高洵之从镇北军里找了十个会木工活的军人，这些人原本在军中做的就是木工活，大到制作攻城车，小到安营扎寨的时候削木棍，这都是他们的活儿。
本身就是后勤人员，被借走也就不碍什么事了，比较遗憾的是，这十个人里居然一个认识字的都没有。
经过高洵之的解释，萧融才发现是自己浅薄了。
几十万的镇北军当中，识字的人数最多只有几百，而这几百还不包括所有的将领，许多将领到现在都是文盲，连军令都看不懂，所以他们身边都配有一个读过书的副将，这种副将基本都不会上战场打仗，每日的工作就是给将领读公务，但不是所有副将都老实，有的就借着这个便宜，给自己谋利，轻一点的是打压同僚，重一点的就是想架空上官，自己夺权。萧融：“。”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文武相争了吧。
文盲带兵打仗听起来好像是个很离谱的事，但在多数人都不识字的情况下，这就不算是问题，毕竟他们不是主将，他们平日也是听令行事的。真到了战场上，屈云灭也不会傻得去发白纸黑字的军令，只有他本人站在那个将领面前，亲口下达了命令，那人才会迅速照做。
所以这事可以先放一放，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开展一下高级将领之间的扫盲运动。……
从雁门郡赶过来的一路上，萧融闲着没事就用木棍在地上偷偷练字，如果有人靠近便立刻一脚滑出去，把那些写出来的字都抹平，次数多了，屈云灭还以为他有个喜欢在地上画圈的爱好，虽然感觉有点怪，但他还是贴心的决定什么都不说，以示尊重。
萧融哪知道他的这份贴心，他是单纯的不想再看自己那手狗爬字了。
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前，萧融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明明在现代他成绩很好，即使高中很少去上课，中间还休学了一年，但他最后的文化课成绩还是他们专业的第一名。他一直为自己的知识量感到骄傲，要知道许多人都是认识繁体字，却根本不会写繁体字，而他能写，而且每次写出来的时候，都能惊艳一众同学。……但他从没练过书法，他学繁体字是因为很多史料都是繁体版本的，由于年代太久远，只有图书馆当中有馆藏，也没有出版社愿意印个简体版本出来让大家省事。
小时候爷爷强迫着教过他两小时的书法，后来发现他跟个猴一样根本坐不住，便果断放弃了。要是萧融知道自己以后会有这种经历，说什么他也要从小就把基础打好了。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只能从头再来，可恨这年头流行的居然是行草，这对初学者来说实在是太难了，然而士人本就喜欢追随名流，如今几乎是人人都写一手行草，搞得他根本找不到什么正经的字帖。还是跟高洵之一起去库房清点战略物资的时候，萧融看到角落里的那些书籍，然后随手翻了翻，找到一本八十多年前的游记，可喜可贺，这本的作者擅长的是楷体。
如今苦练一个多月，萧融也算是小有成就了，虽说还是称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会像当初的简峤一样，看见以后甚至怀疑萧融是个骗子。……
拿过一张纸，萧融在上面写了一行比平时稍微大一些的字，等墨迹干了，就把这张纸反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发给这十个人每人一块木板，要求他们把这反过来的字，从木板上刻出来，而且必须是阳刻。
这十个人懵了，但上官的命令又不得不服从，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好闷头刻起来。
咔咔咔的雕刻声当中，高洵之呆了呆，不懂萧融这是什么意思。
刻印章的话，也没人一下子刻这么长的句子吧。
要不是印章，那为何要反着刻呢？
高洵之不理解，他去问萧融究竟是想做什么，而萧融看看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来。
幸亏这时候袖子宽大，即使装了一本书，外人也看不出来。
萧融把书的封皮亮给高洵之看，然后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把自己想做的事说了：“丞相之前不是问过我，如何才能将天下士人都留在陈留，这就是留的办法，将重要的书籍雕刻在木板之上，然后往上面刷墨，一张一张的印出来，再装订成册，初时不用印太多，一本印二十册就行，到时候咱们找个地方建成藏书阁，让士人们自由的借阅翻读，当然，此时咱们的书籍还是不够多，这时候便可以借用他人的力量。咱们可以张贴出告示，告诉天下士人，若有愿意主动献出未曾收录的书籍让咱们刻印的人，咱们就赏他一块匾，然后再把他的籍贯家族名字全都雕到藏书阁的墙上，让每个来借阅的士人都能看见。”
说到这，萧融笑了笑：“我只是这么一说，这奖励可以随意的安排，若献书的人有真才实学，那咱们也可以给人家提供官职，唉，就怕他们来那一套拒之不受的态度，那就显得咱们很没面子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上到皇帝下到最底层的士人，在接受官职或者皇位的时候，都要一连拒绝三遍来表示自己的态度，等别人求了第四遍才能勉勉强强的答应。如果第四遍真能答应，萧融就不会叹气了，问题就是这一套风俗搞得如今许多人都觉得大隐隐于市才是最有气节的行为，官职是什么，臭烘烘的，快拿走。……
所以要不要给官职，这个还有待商榷，他可不想让屈云灭成了别人塑造高风亮节人设的筏子。
萧融自顾自的思考，完全不记得高洵之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高洵之僵硬的回过头，看看那些正在努力刻木板的将士，然后再把头转过来，看着似乎只是又多安排一顿饭一般的萧融。…………
这跟你平时吃三顿正餐两顿点心完全不一样啊！
你吃多少都是你的事，可你要是把藏书阁建出来，那就是和世家为敌、和皇家为敌！
高洵之恨不得摇着萧融的脑袋让他清醒清醒，但是他根本没有动。
因为他也想到了这样的藏书阁对士人来说究竟有多大的诱惑力，曾经读书是世家的专权，后来寒门出现，读书的人就变多了，后来寒门落魄、小的世家也动不动就被流民匪徒血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就会为了一口饭吃而把自己的本事贡献出来。
其实比起一百年前，如今的士人阶层已经壮大许多了，世家都是士人，而士人不一定全都出自世家。
在没有科举的年代中，读书并非是做官的通天大路，许许多多的人去读书，单纯因为他们想读而已，他们热爱这个，所以选择做一清贫的读书翁。
高洵之就是寒门，他年轻的时候也苦于无书可读，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借阅，可寒门的朋友也是寒门，书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他忍不住的开始思考这世上究竟有多少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人，他老了，他的白发都已经覆盖了两鬓，然而他的经历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即使他这一生如果诉说给他人听，都会让人忍不住的垂泪，可他真的算不上特殊，天下之大，当眼前的天空飞过一只鸟儿，就代表着还有成千上万的鸟儿从别人眼前飞过。
内心有点害怕，还有点激动，高洵之忍不住的喃喃：“建一个藏书阁也好，如今我们人多，世家又能耐我何。”
萧融没听清他说的话，他疑惑的看过去，而高洵之已经收拾起了自己激动的情绪，毕竟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不管看见什么，都能迅速的冷静下来。
他对萧融说：“若是如此的话，阿融就不用兴师动众了，寻几个识字的人来，将这些书抄写二十遍就是，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反正是费别人的时间。……
高洵之此时的表情看似冷静，实则冷静表面之下的他已经近乎狰狞，寒门寒门，因这两个字他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如今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了，他连一贯温柔的行事准则都扔了。
管他们爱不爱抄写呢，反正我发话了，那就通通都过来给我干活！
萧融隐约发现高洵之有点不对劲，但他又没那么了解高洵之，他只是眨了眨眼，针对高洵之说的话笑道：“二十册只是暂时投放到藏书阁的数量，以后文集开起来了，士人也大部分都归于我们了，那就该走向下一步了，这些木板到时候还是要用的。”
高洵之一愣：“下一步？”
萧融嗯了一声：“刊印大量的书籍，成立书局，将这些书籍售卖给所有人，只要他们买得起，咱们就卖给他们。”
全民认字那是不可能的，在机器问世之前，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一点。萧融也不准备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扫盲上，饱暖才能思淫欲，活不起的百姓哪怕免费发给他书籍，不也还是活不起吗。
所以还是一步步来，先售卖书籍，让士人读的更多，让城中居民开始认字，范围终究是一点点扩大的，等过几年，城里人都争着抢着让孩子去读书了，外面的农人和山民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萧融觉得自己还挺现实的，然而高洵之看着萧融的眼神仿佛看一个傻子。
萧融：“……”
讨厌，怎么这样看我。
高洵之则受不了了：“你想售卖书籍？！”
萧融快速眨眼：“是啊。”
高洵之差点被气个仰倒：“建藏书阁已经是大大的得罪了世家，你居然还想售卖书籍给所有人！阿融，到底是什么人教你这样做，他这是想害死你啊！”
萧融：“……”
默了默，萧融说道：“我知晓，所以我没有打算立刻就建立书局，而是等到几年后，时机都成熟的时候。”
高洵之气到跳脚：“你以为这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情，几年后时机也不会成熟的！”
萧融无所谓道：“大王和镇北军会保护我。”
高洵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建藏书阁还有天下士人为你说话，售卖书籍则是打破了士人的底线，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有教无类这四个字！”
他都不敢想，万一到时候把清风教的刺客也引来了，哪怕大王也护不住萧融啊！
萧融陷入沉思，似乎真的听进去他的话了，在高洵之担忧的眼神中，萧融点点头：“丞相说的是，我过于年轻、又长相俊美，在这镇北军中已经是个显眼的靶子了，不适合再做这么高调的事。”
高洵之狠狠点头：“没错！”
所以不要建什么书局了！
然而萧融下一句差点闪了高洵之的脖子：“也好，那咱们就对外说，这些主意都是大王出的，这些命令也都是大王下的，左右他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嘛。”
高洵之：“…………”
他一脸麻木的看着萧融，他心想，萧融肯定是把晋宁太守那个事给忘了。
前脚为了一句话诛杀士人，后脚为了出现更多的士人而建造书局。
这么离谱的事，谁会信啊？！

第48章 我求来的
高洵之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萧融说，但他看着萧融这微微笑着的模样，慢慢的，他把嘴闭上了。
萧融和屈云灭最大的区别在于，萧融的想法多数都缜密、可行、且有道理，然而他也有个在高洵之看来特别致命的地方，那就是太激进了。
高洵之是纯粹的古代人，他当然不知道未来真的有可能全民读书，他只觉得萧融过于天真，且隐隐的给他一种，他仿佛要效仿先人，打造一个大同世界的感觉。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呢？＊
文人是对读书人的统称，再往前文人称自己为儒生，因为他们都是圣人子弟，都是儒学的继承者，而如今的文人都称自己士人，原则在于他们更认同自己的士大夫身份。
儒学刚出现的那个年代，儒生们是很艰苦的，他们到处宣传自己的思想和文化，结果不是每个地方都欢迎他们，把主人家惹急了，直接杀头的事也不罕见。
而当儒生发展到了士大夫阶层，正式与田产、特权、文艺活动等等领域挂钩，士人这个称呼就出现了，这代表了他们高人一等、这代表了他们是特权阶级，更代表了他们和普通百姓最显著的区别。
古代儒生注重思想的传播，本时代士人注重的却是如何让自己成为人上人，虚荣的心态早就已经超过了传播文化的重要性，所以文明被握在少部分人手中，他们不让其他人读书，为的就是控制士大夫的数量，控制自己的财产和特权。
现代人看这个时代，觉得这里的人全都是老古董，其实这里的人看更久远的古代，也是这种想法。最初的儒学早就七零八落了，高洵之提的“有教无类”这振聋发聩的四个字，在如今就是一个笑话，根本不可能有人再提起来。
所以高洵之一听萧融说要售卖书籍就急了，这确实是非常危险的一个行为，虽说不是所有士人都只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然而偏偏就是这群守财奴一般的士人，才最有权力。
高洵之想的一点都不夸张，他真敢这么干，那些世家大族就真敢花钱请刺客，给镇北王府来上一场车轮战。如果只是请刺客，或许还不算太严重，更可怕的是他们有可能会团结起来，纠集军队，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就为了能把带有这种想法的镇北军消灭掉。
正因为如此，萧融决定过几年，等镇北军已经发展成别人绝对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再行动，也因为萧融准备过几年再行动，高洵之就决定今天先不唠叨他了。
他显然是已经做过计划且不知道想了多久了，那他就不可能轻易的放弃这个计划，此时反对他，搞不好还会激起萧融的叛逆心理，让他从过几年、直接提升成过一年。……所以还是先别说了，反正还有时间。说到底萧融就是年纪小，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他学成以后，刚入世就瞄准了镇北军，到了军中也从没受过什么挫折，不管自己还是大王，向来都是顺着他的，这才导致他信心愈发的足，都跃跃欲试的想去拔世家的老虎须了。
萧融就这么看着高洵之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到一个颇为无奈的神情上，轻轻叹了口气，高洵之对萧融说：“罢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议，如今还是说说建藏书阁吧，对外言说此令是大王下的，这本就是事实，无可辩驳；可要说这主意也是大王出的，阿融，别怪老夫直言，怕是连咱们自己人，都没有一个会相信的啊。”
萧融：“……”
对于屈云灭在外面究竟是一个什么名声，萧融还真不是非常了解，但结合一下当初他跟萧佚等人说自己要去投靠镇北王时接收到的反应，萧融陷入沉默。
萧佚当时震撼的看着他，表情渐渐变成了不忍，似乎是不愿亲眼看着他去送死。
回忆完毕，萧融面无表情道：“正因没有人信，所以才要这么说，丞相莫要担心，我不过是提了一个想法而已，具体能不能实施，还要看丞相和其他人的意思，说是大王出的主意，确实有些勉强。但也不能说是我出的，或者是丞相你出的。”
高洵之：“…………”
关老夫什么事！
萧融沉吟片刻，然后抬头对高洵之笑了一下：“不论说是谁出的主意，最后那人都要变成一个靶子，可要是瞒着不提，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外人一定会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促成了这件事，索性，我们不如推脱到不是人的身上。”
高洵之疑惑：“不是人？”
萧融嗯了一声，很随意的说道：“就说是神仙的意愿，神仙不愿看到书籍蒙尘，所以托梦到了镇北军中。唔，最好不要说是一个人做了这个梦，是好多人都做了这个梦，如此一来既增加了可信度和戏剧感，又分散了世家的目光，还能给镇北军造势，神仙托梦，首选都是镇北军中的人，这不是天命又是什么。”
高洵之愣愣的看着他，如果理性看待的话，这就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但高洵之又有点激动了，他根本没法理性。
他的关注点全在萧融的第一句上面，他尽量不动声色、学着萧融的模样，也随意的问了一句：“阿融所说的神仙，是哪一位神仙？”
萧融哪知道高洵之已经当真了，他还真的思考起来：“既然是建藏书阁，自然要说是文昌帝君了，唔，文昌星是道教的，不知佛教当中管理文运的又是谁……”
高洵之一惊：“文昌帝君？”
萧融听出他话里的诧异，不禁扭过头，他这才好好的看了看高洵之的脸色。
然而这一看，就让他心里一咯噔，怎么高洵之看起来很震惊的样子。
萧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他睁圆了眼睛，有些忐忑的问：“丞相，你没听说过文昌帝君吗？”
高洵之默默看着他。
别说文昌帝君了，他连文昌星是哪个都不知道。……
高洵之是道教信徒，然而这时候道教也没发展太久，各地都是不同的教义与分支，道教最广泛、最系统的经籍《道藏》，还要几百年才能被人们整合起来、正式问世，而到了《道藏》问世的时候，道教已经把所有星星都跟自己的信仰联系到一起了，保佑了一千多年考生的文昌帝君和文曲星君，也被记载在里面。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最起码现在，高洵之是真的没听说过。
萧融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他对神话了解不多，很可能说了一个现在还没出现的神仙名字。他颇为紧张的看着高洵之，然而高洵之蓦地一笑，一下子就恢复了正常：“虽然未曾听闻，但阿融说这位神仙合适，那我们就借用一番这位神仙的名号吧。”
反正是做好事，也不怕遭报应。
萧融：“……”
他不太相信高洵之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把这篇揭过了，要知道这个小老头平时还挺迷信的，每日都要上香，每晚睡前都要过一遍那个仪式，叫什么除三尸。
跟清风教的清除浊气差不多，只不过清风教是除别人，而道教这个有点像养生，是清除自身的问题。
但不管萧融信不信，高洵之都没再提过这件事，之后他又跟萧融打听了一些建立藏书阁的细节，然后就回去找舆图了，他想先把位置定下来。
而一出这个屋子，高洵之就紧紧攥起了拳头。他就知道。
能培养出来如此博学又如此聪慧的弟子，定是道君的功劳！
阿融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道教神仙，足以证明这一点！
快走快走，他要赶紧回去上香，一来向文昌帝君告罪，竟然从未听过他的名号，二来向道君致谢，给他们镇北军送来这样一员猛将。
从萧融拿出舆图标注平城有煤的时候，高洵之其实就隐隐有一种想法了，而如今，他的想法彻底坚定了。
果然……阿融身负奇异，得阿融者，可得天下啊！！！＊……
萧融看着高洵之离开，心里还挺失望的。
因为高洵之在这跟他讨论了半天的藏书阁，一丁点都没表现出来过对将书雕刻在木板上的惊叹与好奇。……这可是印刷术啊！
四大发明之一的印刷术，有了这个，整个中原的文明程度都能得到质的飞跃！
印刷术具体谁发明的，早就已经不可考了，这也确实无法找个真正的发明人出来，毕竟雕刻这种事，谁都有可能突发奇想，决定把字刻上去。消息闭塞的古代，可能同一时间好几个人都这么做过，只不过没有传播出去。
印刷术最早的雏形是拓印，也就是版画，直到如今拓印都是一种人们闲暇时用来消遣的艺术活动，不过仅限于高门大户，而这些人不缺钱，也想不到往外售卖这些画作。
其实萧融也不知道这时候到底有没有印刷术，真正有记载的印刷术问世时间，跟道教的《道藏》出现时期差不多，哦对，有一个小前提，也是在这个时期，世家被彻底的粉碎了，所以民间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成千上万个新鲜的玩意儿，后世闻名的衣食住行用具们，基本都是那个时候才变得家喻户晓的。
《道藏》是道教著作的集合，其实那些书如今就有，只不过被人藏着不拿出来，那印刷术很可能也已经出现，只不过还是被藏着，不被人拿出来。世家……
以前萧融虽然知道世家很过分，但也不至于对他们有太多情绪，直到他发现自己不管做什么计划，都会遇上这群拦路虎，他走的每一步，前面都有人挡着他、推着他，要他回到后面去。以至于现在他一听这俩字，就有种磨牙的冲动。
所以，他才不管高洵之同不同意呢！他就是要这么干，他要反复的在世家底线边缘试探，然后努力的发展自身，都不用等到镇北军超越世家，只要双方水平相当了，他就会一脚踹翻世家的底线，正式跟他们宣战。
而这些雕版，就是他宣战的先锋军。
那十个人还在努力的咔咔刻木板，萧融颇为慈祥的看着他们，仿佛已经借着他们的手，看到了未来世家气到跳脚的画面。
忙碌的十人：“……”
奇怪，为什么背后一阵发冷。……
至于为什么要用雕版，而不是一步到位用活字……
其实活字印刷术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普及过，不是有人拦着，而是成本太高，确实不实用，铜铁都太贵了，民间用不起，也就皇家可以做一个活字框架玩一玩。目前的镇北军跟后来的那些民间掌柜差不多，要精打细算过日子，所以还是先用雕版吧。＊
最后这十人有八人留用，剩下两个也不是彻底没戏了，萧融让他们回去以后勤学苦练，等他从金陵回来了，再来考核他们雕刻的功底。
这两人根本就不想刻什么木板，但他们也不敢违抗萧融的命令，最后只能绝望的回去。
而萧融检查了一下另外八人的作品，然后带着最好的一块去找佛子了。
那天佛子被屈云灭一句话扎了心，虽说高洵之告诉他，佛子没有放在心上，可萧融才不信这种话，哪怕人家真的没有放在心上，这态度也是要摆出来的，既然屈云灭不可能去找佛子道歉，那就只能由他来了。
然而到了弥景的住处，弥景得知他的来意，不禁微微一笑：“多谢萧公子如此厚待弥景，但大王前日来过，我们相谈甚欢，对于那日的有口无心，大王也向弥景解释了，弥景感念于此，对佛法又有了一些心得。”
萧融：“…………”
他震惊道：“大王对你道歉了？”
弥景沉默片刻，比较委婉的纠正他：“是向我解释那一日他为何会说这样的气话。”
那不就等于道歉吗！
在屈云灭的世界中，解释就等于道歉！
萧融真的震惊到恍惚，屈云灭会道歉已经非常难得了，他居然还会向自己最讨厌的弥景道歉，这是什么千年奇观！
突然，萧融想起来什么，他问弥景：“大王是何时来你这里的？”
弥景回答：“前日辰时二刻。”
萧融：“……”
就是他起晚那天的早上，他问屈云灭去哪了，屈云灭还倒打一耙，嫌他管他的私事。
萧融满脸无语，难怪顾左右而言他呢，原来是偷偷过来道歉，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有点不高兴，但又有点想笑，最终萧融还是低下头，抿着唇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头抬起来，对弥景如沐春风般的说道：“佛子与大王相识时间不长，或许不知道让大王做出这事来，是多么的难得，可见佛子在大王心中地位如何啊。”
弥景默默的看着萧融，而萧融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说了多扯的话。
弥景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他也笑了起来，这笑容有些张扬，不太符合弥景一向内敛的性格。
萧融不禁正襟危坐了一些，连装都不装了，那就是要摊牌的意思了。
一个能成为政治家的僧人，总不可能真的像他平日表现的那样低调。
果不其然，笑完了，弥景便轻轻叹了口气：“弥景十分清楚自己在大王心中地位如何，大王不信佛祖、不信道君，弥景曾为佛子的身份，在大王眼中怕还是一个累赘，而大王愿意放下成见与我相谈，也并非是因为我在大王心中的地位，却是因为萧公子在大王心中的地位。”
萧融抿唇听着他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不管是因为谁的地位，至少大王做出了改变，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事，不是么？”
弥景点点头，然而开口时，却是话锋一转：“因一人而改变，终归只是改变表象，促使大王做出种种行为的根源是那个人，若那个人某一日出现了变化，或是大王与他的关系出现了变化，那大王会不会故态复萌呢？”
萧融垂着眸，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不会。因为万事万物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大王因一人而改变，但改变的过程中他会得到许多反馈，人穷极一生都在往上走，上面的东西并非只有权力，还有财富、爱戴、愉悦等等，大王体会过什么是民心之向，他就不可能再回到民心向背的状态中了，他受不了。”
弥景：“或许如此，但在我看来，大王似乎不是那么在意民心，他更在意自己身边人的心。”
萧融撩起眼皮，对弥景笑：“这不是正好，如今大王身边的人，可都是为他、也为百姓着想的仁德之人。”
弥景极轻微的扯了扯唇角，这话他不敢苟同，他在镇北军当中观察了这么久，哪怕名声最好的高洵之，似乎也只是为了镇北王一人而奔走。
更不用提虞绍燮，这人不过就是将抱负压在了镇北军当中。
细数之下，唯有萧融是真的把百姓放在眼里，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萧融真好，绝对的大善人，然而弥景望着萧融，眼神中的温度却渐渐的冷了几分。
“萧公子，那晚我所说的都是心里话，我的确不认为你会在金陵遇到危险。但若你往后还是这样的行事，你怕是也活不了几年了。”
萧融一愣，他听出来了弥景语气中的冷漠，他忍不住的问：“佛子是在对我担心，还是在对我失望？”
弥景微微一顿，重新开口：“称不上担心或是失望，弥景本就是世外之人，如今选择入世，却还是免不了的用世外之人的眼光看待周遭。萧公子心地善良，有慈悲之风，你的所作所为既是一心为了镇北王，也是一心为了百姓，但弥景想劝萧公子一句，如果真是为百姓好，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萧融盯着弥景的脸，然而弥景天生一张菩萨脸，悲天悯人之余，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完全看不出来他到底什么意思，萧融只好问他：“请佛子细说。”
安静了片刻，弥景才道：“短暂的施舍不叫施舍，而是折磨。”
萧融：“……”
大概僧人都有这种通病，明明可以详细的解释清楚，但人家就不，只说一句让你去参透，好在萧融的脑袋比较灵活，没一会儿就明白了弥景的意思，要是换了别人，怕是光参悟就得几天。……
弥景是说，他这样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给百姓改善生活上，这就是短暂的施舍，等他哪天被得罪过的人暗杀了，百姓就会从有饭吃变成没饭吃，而经历过了有饭吃，再回到没饭吃的日子里，百姓会更加的痛苦，还不如一直都没经历过。
所以说来说去，弥景也是劝他不要再那么激进，多多关注其他阶层的利益，哪怕为了百姓，也要照顾好那些上层人士，这样他们才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
萧融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笑道：“佛子应当听说过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并非是在短暂的施舍，我甚至都不是在施舍，我想要的是各行各业遍地开花，各家各户走出家门，如今我教授他们技能，将来他们便要用这一技之长来反馈给我，我要让他们自己养自己，直到越来越厉害，甚至能养这一整片大地。”
说着，他把带来的木板放到弥景面前：“这便是我要教授下去的技能之一。”
弥景拿起那块凹凸不平的木板，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了：“这是……字？”
萧融同样张扬的笑了笑，“对，把书刻在木板上，刷一遍墨就能将书印在纸张上，用这样的方式，一天能印出来几百本书，而这些书我要往外卖，平民百姓、世家大族，只要有钱就能来买，我来者不拒。”
弥景的手轻轻的从上面的浮雕上拂过，半晌，他看向萧融，“你是在自寻死路。”
萧融笑得更张扬了：“高丞相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将此事再多告诉一些人，那些人的反应恐怕也是一样。但有些事势在必行，不能因为前路有阻碍，便停滞于此。有些话我连高丞相都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佛子，因为我知道佛子同我是一路人，我们都游离在这世上，既参与其中、又脱离其外，既想改变这一切，又苦于种种原因，未能下手。”
弥景沉默的看着他。
萧融问：“我说的难道不对么，旁人都道佛子远走天竺是为了寻找新的经书，我却觉得佛子更想找的是救世的方法，想必佛子也看出来了，大王当日之所以去接佛子，都是我求来的。镇北军当中什么人都有，就是缺一个世外之人，世外之人不看门第高低，世人在他眼中皆是一个模样，这与我不谋而合，许多人都无法理解我做的一些事，但世外之人可以理解。过去这一个多月我从未要求过佛子做什么事，我也在等，等佛子终于想通，终于不再以试探的态度留在这个地方，就是不知道佛子究竟想通了什么，是觉得大王无药可救、我又莽莽撞撞，还是觉得大王尚有可取之处，而我——也触动到了几分佛子真正的内心呢？”
弥景：“……”
他向萧融表露出来一些自己真正的本性，本意是想让萧融认识自己，顺便让他谨慎一些，连跟他相处这么久的自己他都没看出来是什么性格，那外人他就更应该警惕了。
他想教萧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结果被教的人变成了他。
很明显萧融早就知道他不简单，他请自己来甚至都不是为了讲经的，而是真的做他的帮手，这一手由他展开的棋盘，结果他落了下风。
但他又无法感到生气，一来他不是个爱生气的人，二来，萧融居然这么了解他，这让他感到非常的震惊，以及怀念。
自从胡人踏破雁门关，他永远都是扛起责任的佛子，旁人对他行礼、对他下拜、对他诚惶诚恐，却不会再有人像当年的师父一样，看透他的内心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弥景看向萧融，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用再绕圈子了，他直接问道：“萧公子是希望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一听这话，萧融顿时真心实意的笑起来，能问他这个，就说明佛子的态度总算是松动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的话，我希望佛子能整理一下经书，然后交给雕刻的工匠，让他们先印几本佛经出来。”
先用佛经扛一下雷，等风声过去了，再把经史子集刻印出来。
弥景点点头，这是小事，身为佛门子弟，宣传佛经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然而等他起身去取佛经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萧融前面还说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弥景：“…………”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49章 自甘卑贱
弥景说他要挑一挑再将佛经给萧融送来，萧融自然没有意见，施施然的便回自己住处了。……
坐在椅子上，萧融坐姿闲散，他一手撑着头，开始在脑海里给自己查漏补缺。
在高洵之面前他说要借用文昌帝君的名声来推广藏书阁，而在弥景面前，他又说要先印佛经，借用佛祖的名义让大家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他当然不是要得罪两边的信徒，恰恰相反，他是两边都要讨好。
对外他会说，建藏书阁是文昌帝君托梦带来的主意，而印佛经，这是佛子弥景为他们佛门争取的利益。……
这样印刷术的问世就不至于太显眼了，佛道之争会甚嚣尘上，要知道从这俩宗教第一天遇见的时候，双方就谁也不服谁，这又不是后来的儒释道三家合一时期，这时候的僧人和道士就跟抢客户的销冠一样，见了面便明枪暗箭齐发，背后诋毁对家、被抓包了也不承认。
此时的经书全都是手抄本，因此流传率不高，经文更是许多人都买不起，所以只能去佛寺或者道观听里面的人一句一句念，再一句一句讲，和尚和道士应当是最着急这种情况的人，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和尚派沙弥天天抄经书，也是供不应求，道士天天编纂新的道经，却苦于没有太多的参考资料。
萧融印了佛经，高洵之听说以后定然是要再贡献几本道经出来的，外地的和尚和道士们听说了这件事，便会以试探性的心态过来瞧瞧，然而过来以后发现，不止自己人来了，对家也来了，那这场面，肯定是无比的热闹。
就着这个情形，萧融便可以多印一些经书以免费的名义发放出去，世家管文学，却不管这些经文，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温水煮青蛙的时候，估计书坊也正式运作起来了。
不过，这都是表面的好处。
真正的、也是绝对不可告人的好处，是萧融希望这两个宗教都能有求于他，在他限制的情况当中发展，并相互制衡、谁也压不过谁。
萧融不是无神论也不是有神论，他保持开放的思想，愿意接受所有不同的声音，他真正认同的一句话是存在即合理，哪怕在人看来毫无作用的东西，在别的物种眼里可能就是救命的好东西。
不管是佛教还是道教，这二者都是不可以禁止的，它们发展了太多年、且各自的理论已经非常完善了，强行禁止顶多就是让百姓们偷偷的去信，又不可能真的让它们消失，更何况这样还会引起百姓的反感，民心有多重要，这个就不用解释了。
既然不禁止，那就让它们好好的发展吧，这也算是文化传承的一部分，毕竟如今又没有娱乐活动，上香、参加各自的节日庆典，这已经是百姓们最喜欢的业余消遣了。
因此，别看萧融那么重视佛子，一定要把佛子请来，可是谁也不知道，萧融不仅打算请佛子，他还打算请一些道士过来。佛门有一个佛子足矣，他的名声顶一百个知名道士，而在道家里面，萧融就不打算请名人了，他打算带着道家走另一条路。
一条接地气、短期回报不是很高、但长期回报能绵延千年的路。……好吧。
虽说他也想客观的对待这两个宗教，但毕竟道教是本土的，萧融还是忍不住的给了他们一点优待。……
现在都不急，最近萧融说过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前期的准备工作他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等底下人渐渐完成他发下去的任务，而在这段过程中，他便可以放心的离开一段时日了。
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像弹钢琴一样的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点了几下，萧融微微眯眼，然后突然起身。
住进王府这么多时日，萧融第一次来到后厨，把这边的大厨们惊得手里的葱都掉了。……
望着这群清一色老爷们儿的后厨工作人员，萧融的心情也很是复杂。
都到现在了，镇北军还是名副其实的光棍军，连一个厨娘都没有，这到底是混的有多惨啊。＊
屈云灭坐在书房当中，目光看似盯着书案上的一封公文，实际上他已经神游很久了。……
他正在算，他到底有多久没有拿过兵器杀人了。
上一次雪饮仇矛取了他人的性命，似乎还是那个杀千刀的李修衡，而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
屈云灭不知道什么叫最高记录，但这确实是他自从带兵以来，第一次空窗期这么久。
好空虚，好寂寞，好想用别人的热血感受一下温暖啊。
屈云灭的眼神渐渐空灵起来，他在思考要不要出城打猎，其实他一向都不怎么喜欢猎山物，打猎都是用弓箭，而他更喜欢真刀真枪、近距离的上。
有点后悔，第一天到陈留的时候，屈云灭让公孙元去解决附近的小喽啰们，什么山匪、什么强盗，通通给他们端了，萧融一向让他留下俘虏的性命，这回都没有吱声，便是因为这群人真的恶贯满盈，专杀过路的无辜人，还喜欢把人带回山上去折磨为乐。然而若是对方带着一些护卫，他们就不会动手了，怂的比谁都快。
这种欺软怕硬、满手鲜血的家伙连异族都不如，留着做苦力萧融都觉得嫌弃。
当时屈云灭有些忙，就把这任务交给了公孙元，可是最初的忙碌已经过去了，大军闲着，他这个镇北王也闲着，城中事务多数都是萧融在处理，他若是忙不过来，就交给高洵之和虞绍燮帮忙，反正是不会来找他。
早知道他自己去多好，公孙元擅长打防守战、擅长以静制动，却不擅长这种猫抓耗子一样的小型追击战，据说他因为不熟悉地形，眼睁睁的把一伙山匪头目放跑了两回，要是自己上，第一次就把那头目大卸八块了。
屈云灭在上山猎一头正在发情的熊、和去更远的地方把公孙元换回来之间纠结着，突然，他听到面前的大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王府当中唯一会敲门的人就是萧融，别人都是直接推门就进，在萧融发过一回火之后，变成了隔着门喊话。……
他愣了一下，因为萧融好像还没来过他的书房，屈云灭下意识的站起身，然后四下看了看书房的环境。
多亏了前任陈留太守，这书房是按着他留下的格局来布置的，博古架上有摆设，后面的书架上也放了几卷用来充门面的书。
虽然屈云灭是一次都没翻看过。
感觉没什么问题，屈云灭这才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大门拉开。
他耽误了一些时间，萧融便以为里面的人没听见，他举起手指正要再敲一遍，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萧融有些惊讶的看着屈云灭，然后他笑起来：“大王只要说一声进来，我便推门进去了，何至于劳动大王来亲自开门呢？”
屈云灭：“……”
好像是这个道理。
但他刚才没多想，直接就这么做了，此时再承认自己做错了，岂不是更没面子。
所以他只是顿了顿，便一脸无所谓的说：“这有气无力的敲门声一听便是你，旁人我自然不会给他开门，但若是让你自己推，我怕门没推开，你反倒摔地上了。”
萧融：“…………”
他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了，屈云灭还没发现，而是疑惑的看向他手里的食盒，他问道：“这是何物？”
萧融想回答他一句猪食。
但运了运气，他还是没让自己这么说，而是重新笑靥如花道：“是我给大王做的吃食。”
屈云灭神情微微动了一下，看着萧融的眼神很是诧异：“你亲手做的？”萧融点头。
屈云灭伸手，萧融把食盒递给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屈云灭便非常自觉性的把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这食盒放在萧融手里是正常大小，到了屈云灭手里总感觉像个迷你版，萧融默默的想，时不时做的有点少了。
而屈云灭还在稀罕的看着那个红褐色的食盒，他没有打开，只是抬头问萧融：“不是都说君子远庖厨？”
萧融笑：“那大王看我像君子吗？”
屈云灭看看他，然后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心里想着，萧融不像君子，却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君子。
好在萧融也不介意他时不时就出现的沉默，对别人来说，沉默或许代表着很多个意义，但大王头脑简单啊，他的沉默就单单是沉默而已，用不着思虑太多。
屈云灭把书案上的东西都挥到一边，然后打开食盒，而在他做这些的时候，萧融也在打量这个专属于屈云灭的书房，本来屈云灭想把这里改造成兵器房，让萧融一票否决了，兵器房可以放到后院去，这种待在中轴线上的重要房间、而且是旁人一进来就能看到的房间，最好还是文雅一点。
至于那几卷书，萧融也随手拿起一本来翻了翻。这是兵书。
萧融没有看内容，只是观察这书的走线与规制，毫无异议，这也是个手抄本，但是尺寸比萧融习惯的手捧书大许多，这种书一只手是捧不住的，必须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看，要不然就两只手一起举着看。有点像账本。
萧融拿着这本书问屈云灭：“大王可曾翻阅过？”
屈云灭刚把食盒的盖子打开，闻言，他投了一眼到书封上，然后他又重新低下头：“没有，因为七年前得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过一遍了。”
萧融扬眉，屈云灭的记性特别好，不论什么事他都能准确的说出年数、以及发生了什么，按理说这样的人都很聪明，读书也是事半功倍，然而屈云灭天生不爱书本爱刀枪，有天赋却不用，自然也就得不到什么进步。
当然，记性好的另一个名字叫记仇，萧融已经发现了，只要他俩吵架，屈云灭就会提起当初他骂他的事，而且每回提到的成语都不一样，萧融甚至有种他要念叨这事到地老天荒的感觉。……
把书放回去，他重新来到屈云灭面前，看见他正对着那一盘子金黄色的东西皱眉。
听到萧融走近，他疑惑的问他：“这是什么菜？”
萧融脆生生的回答：“油炸拼盘。”
屈云灭：“……”
里面有炸鸡排、炸鸡翅、炸排骨、炸藕盒。
至于薯片什么的不要想了，这时候没有土豆，原产地离他们也太远，萧融这辈子是没法再品尝土豆的美味了。
虽说土豆是吃不到了，可是这时候也有许多萧融根本就没尝过的美食，算是互相抵消了。为了做这份油炸拼盘，萧融把后厨准备再用一周的油都倒进了锅里，把那些大厨看得心都抽疼抽疼的，谁家的菜这么浪费啊！
但做出来的效果还不错，虽说用的是动物油脂，虽说腌制的过程中缺了许多萧融爱吃的东西，但有些食材本身就是天生丽质的，别的不说，至少如今他们能买到的鸡，全是往后想吃都吃不着的正宗跑山土鸡。……
高碳水高油脂是所有人类都热爱的食物，尤其屈云灭这种无肉不欢的肉食主义男人，他让卫兵送了两双筷子过来，然后就坐在书房里和萧融吃了起来。
萧融没吃，他天生不爱油腻，就只是拿着筷子看屈云灭吃。
屈云灭先夹了一块在他看起来形状最熟悉的鸡翅，咬破之后，热气腾腾还流着油的鲜嫩白肉立刻就露了出来，香味也比一开始的时候浓了。
一生当中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油炸食品的屈云灭一愣，然后他把筷子放下，又把外面的卫兵叫进来，让他去给自己搬两坛子酒。
萧融看的笑出声来，他也把自己的筷子放下，然后托着腮的凑近屈云灭，小声问他：“大王喜欢吃这个？”
屈云灭矜持的点点头，“没想到你连吃食也有研究。”
萧融：“这也不是我研究出来的，是他国人创造的吃法，这吃法虽香浓味美，但过于油腻、不适合多吃，我也是极偶尔的才做一次，以作犒赏自己的奖励。”
屈云灭抬头：“犒赏？”
萧融指指自己：“对我是犒赏。”
屈云灭挑眉：“哦？那对本王是什么。”
萧融微笑：“是感谢。佛子都告诉我了，大王能亲自前去求和，并消除与佛子之间的误解，我真的非常欢喜。”
屈云灭：“……”
虽说他也知道这事应当是瞒不住的，但他没想到会泄露的这么快，一瞬间，屈云灭对佛子的印象又降了一点。……
事情是自己做的，做之前屈云灭也经历了深思熟虑，虽然他仍旧觉得弥景不在乎萧融的生死，可萧融说得对，弥景对镇北军有用，且弥景不过就是个和尚，他虽然总是待在众人身边，但他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那自己就不应该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暴怒起来。
更何况萧融是铁了心要去金陵了，屈云灭突然就无师自通了什么叫多条朋友多条路，在他深入敌营的情况下，自己和数十万大军都是鞭长莫及，反倒是弥景这种空有名声没有实力的人，他的一封信就能让金陵的士人们倒戈，将萧融视为一个义士，并对他多加保护。
然而想清了这些不代表屈云灭对弥景就有什么好感了，他完全是捏着鼻子去找弥景的，而且非常不愿意让旁人得知这件事，总觉得别人知道了，就会有损他的男子气概。……
屈云灭垂着眸不吭声，他知道萧融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像高洵之那样，把他天上地下的一顿夸，让他以后多多做这些礼贤下士的行为。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萧融话锋一转：“大王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屈云灭：“？？？”
他惊愕的抬起头，难不成他去求和，还求错了吗？
萧融看着他一脸懵逼的模样，突然觉得他这迷迷糊糊的模样也有几分可爱之处，他忍不住的笑了笑，然后才朝他解释道：“与属下出现了纷争，大王前去求和，此事一次两次或许还好，可若是做多了，会让属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会让他们拎不清自己的位置。正确的做法应当是，一开始就不要逞口舌之争，毕竟这盘子摔碎了，哪怕再粘回去也是有裂痕的，这一次是佛子倒还好，因为佛子和其他人不同，为了他心中的理想，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连黄言炅那种人都是可以效忠的，所以他不会因为大王的一句恶言就记恨大王。”
屈云灭：“…………”
所以说，那个死秃驴根本不是信任他才留在这的，而是看他这里有利可图才留下的对吗？
他就知道这个秃驴没安好心！
屈云灭有点震惊，因为他确实不知弥景是这样的性格，他还以为弥景多么正气凛然呢，但转念一想，反而又觉得说得通了，难怪他只字不提萧融的安危，恐怕在弥景眼里，天下人都是一样的，毫无亲疏远近之分。
屈云灭在这边重塑对佛子的印象，他对面的萧融还在继续说着：“其实哪怕没有口舌之争，只要人相处就一定会出现问题，在那个时候，若是大王与下属产生了口角，大王去求和也是应该的，却不该是这样的求和。”
屈云灭拧眉：“哪样的求和？”
萧融默了默，他想用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最后想不出来怎么委婉，只好直说了：“这样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似乎生怕被别人发现。”
屈云灭：“……”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萧融轻笑：“为何不让别人发现呢？不被别人发现的话，谁又能知道大王如此豁达，不让人知道的话，那这求和不就等于白求了吗？”
屈云灭：“……”
敢情求和在你眼中的作用，就是一场弄虚作假的作秀？
他忍不住道：“你刚刚还让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萧融点头：“对，但我也说了一次两次还好啊，这一次就这么过去了，等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时机，大王一定记得，要找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将那人叫起来，然后亲口对他说一些体己话，但是切记，不要直接道歉，大王终究都是大王，大王可以感到歉意，却不能正式的说出道歉的话来，因为一旦大王这样说了，就等于在道义上欠了对方一次，大王还记得黄言勤吗？欠人情可不是好还的。”
说到这，萧融往后仰了仰：“至于以后么，便不需要大王再出面了，再有类似的事情，大王让我或者高丞相出面就行，我们二人说话，大王只要点点头就足够了。大王贵为镇北王，这道歉的事，本就应该由我们来代劳啊。”
屈云灭意味不明的望着他。
萧融歪了歪头，还以为他不认同自己说的话。
屈云灭微微抿唇，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的：“你的意思是，以后你要替我去道歉，不管是谁？”
萧融感觉他这语气有点不对劲，却也想不透他什么意思，只好斟酌着回答：“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这本就是我身为幕僚该做的。”
屈云灭：“……”
他突然不再看萧融，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吃萧融给他做的这些零嘴儿。
萧融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快速消灭这些油炸食品，他的吃法根本没有之前那么愉悦，真要形容的话，萧融感觉他这是赌气的吃法。
然而只吃了几口，突然，屈云灭又把筷子放下了，他垂着眼皮，不知从何而起的说了一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萧融眨眨眼，问了一句：“不再偷偷摸摸的求和？”
屈云灭：“……不再逞口舌之争。”
这样，萧融也就不必为了他而对其他人自甘卑贱了。

第50章 吃紧
萧融不觉得道个歉就算是自甘卑贱了，但他也不懂屈云灭将此事看得有多重要。
若是有人因为他没做过的事情，而让他去替另一个人道歉，屈云灭能直接拔刀杀了对方。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最终结局都是好的，接下来卫兵的酒送来了，屈云灭便一边吃一边喝酒，还要给萧融也倒一杯，萧融的思绪还停留在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上，慢了半拍，他才把自己的酒盏推过去，默许了屈云灭的同饮之邀。
但这回他长记性了，绝对不多喝，屈云灭一人干掉一坛半，萧融就只浅尝辄止的喝了两杯。
接下来的萧融意外的有点安静，这让屈云灭有点不适应，因为他俩待在一起的时候，萧融的嘴几乎就没有闭上的时候，总是在规劝他、规劝他、不停的规劝他。
如今他不说话了，屈云灭执着酒盏，倒是好好的看了一番萧融。
喝酒喝太多了，他的目光微醺，在他对面的萧融却还是清醒着、安静着，他微微垂头，眼睛望着自己的酒盏，他低头之后，便露出了一截白皙又细弱的脖颈，若是不看他的脸，只看这一段，恐怕屈云灭都会把他认成一个女人。
怎么会有男人长这么细的脖子？屈云灭心想，他以前都没注意到过，这么细，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而且还余一点长度。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来十几岁和其他人一起风餐露宿的时候了。
那时候他们一起行军，还没分谁是大王谁是属下，他和原百福等人都躺在一个地方，也没有帐篷遮掩，夜深了有人开始说荤话，他说怎么去辨认一个女人的身材如何，看脖子就行，脖子细，腰就细，盈盈一握的感觉，没碰过的人根本就不懂。
接下来大家就哈哈大笑，说那个人吹牛，真要有那样的绝世美女，还能轮到他这个大老粗，怕是直接就被人家赶出去了。
再后来，吹牛的人死了，笑话他的人也死了。
而这段明明早就遗忘的记忆，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又被他想了起来，他忍不住的目光下移，落到了萧融的身上。
他穿着外衫，又是坐着的，屈云灭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更加莫名其妙的，他突然一直盯着萧融，而且半天都没挪开目光。
萧融抬眼，看他直直的望着自己，不禁疑惑道：“大王？”
屈云灭缓缓一眨眼，就把自己刚刚在想的事情给忘了。
他还不算醉，所以自己就把喝了一半的酒盏放下了：“一会儿让人上碗醒酒汤。”
萧融：“是药三分毒，不管是这酒还是药，大王以后都少喝些吧，回去睡一觉便是，左右今日也没什么着急的事。”
屈云灭点点头，看着比平时好说话了许多，只是他没有立刻就走，反而慢吞吞的抬起头，问他道：“你何时去金陵？”
萧融眨眨眼，回答他：“等黄言炅的东西到了，我便立刻出发。”
屈云灭哦了一声，动作略迟缓的说道：“那也没几日了。”确实。
由于周椋叛逃，导致黄言炅对他提议的一切事情都怀疑起来，他带着黄克己回建宁，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下手，这可苦了跟着他们的那些将士，这一路受大罪了。
就在他们怀疑黄言炅已经不可能再对黄克己痛下杀手的时候，在离建宁只有一百多里的地方，黄言炅突然发难。
原来他只是放弃了把这事甩到屈云灭头上，但根本没放弃要了黄克己的命，而黄克己这一路比那些将士受罪更多，他白天警醒着，晚上也不敢深眠，就这么煎熬了一路，见到黄言炅动手，他反而松了口气。
他的身手也不差，毕竟是在军中摸爬滚打长大的，他立刻就逃了，而黄言炅等人前去追赶，却不知道那些跟随他们的将士已经接应了黄克己，还按照萧融说的，扯了黄克己的衣服，并在上面撒血，然后随意扔到一个地方。
就这一块小布条，让黄言炅等人半信半疑，怀疑黄克己是自己摔下了密林，他们在其中不停的搜寻，想要找到黄克己的身影。
然而那时不管是黄克己还是接应的将士们，都已经从另一个方向逃跑了。
黄克己和多数将士直接前去雁门关，剩下的两个则跑回来报信，告诉他们黄克己安全了。
之所以大费周章，甚至让黄克己涉险，便是要让他成为一个证人，且留下黄言炅残害手足血脉的真正证据，但是中途不能让镇北军现身，因为那样的话事情就说不清了，而且容易被黄言炅颠倒黑白。
萧融要让他和黄家剥离，将所有人情都只留在黄克己身上，至于黄言炅，他连哥哥的亲儿子都敢杀，镇北军已经不必对他客气了。
黄克己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这样拼一把代表着什么，这代表了以后镇北军会把他当成自己人，等镇北王将建宁攻打下来，黄言炅拥有的所有东西，也会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至于萧融为什么不让他回陈留来，而是直接去雁门关，萧融给他的说法是如果他回陈留了，那这个计划就有可能失败，绝对不能让黄言炅发现他被镇北军救了，不然的话别说出兵，搞不好他还会想办法来刺杀黄克己。
等攻打鲜卑的军队拉出来就不一样了，黄克己可以在众势力面前大大方方的露脸，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叔父黄言炅那虚伪又震惊的嘴脸，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再做什么，甚至黄克己出了任何事，人们都会第一时间怀疑黄言炅。
这是给黄克己的说法，黄克己听了十分感动，当场就对萧融半跪行礼。
然而真相是……
萧融要把他边缘化。……
他的身份太麻烦了，他此时因为前有狼后有虎，所以看起来十分的可怜与无助，可等到外界的危险都清除掉以后呢？待在镇北军中，他真能做到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哪怕这个少年是真的非常单纯，可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做就能彻底消失的。他永远都是黄言勤的儿子，而屈云灭也永远都欠黄言勤的人情，这可不是道个歉就能抹除的事情，他欠了黄言勤救命与收留之恩啊。
万一有心人想要利用这一点，再不然就是黄克己留在陈留，却因一时不慎犯了错，那屈云灭是降他的职还是不降，降了没良心，不降不足以服众。
所以，还是让他走吧，此时就留在雁门关的驻军里做一小将，等以后打完鲜卑，再把他派去其他城池，无论是做守城将领、还是一地太守，随他选。
萧融愿意保他一世的荣华富贵，却不愿意让他成为屈云灭治下的一个特殊存在，他在黄克己走后，已经把这事告诉了高洵之，高洵之叹着气的点头，表示萧融想得十分周到，合该这么做才是。
此时黄克己可能都已经过了黄河了，黄言炅那边搜寻不到他的尸体，肯定也猜出来他已经跑了，人没杀成还给自己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黄言炅怕是撞墙的心都有了。
但他也不能乱了阵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镇定，而且，绝不能让人知道他这里出事了。
所以萧融根本不怕他突然改主意，或许出兵他会改，但送礼这事，他一定会照做的，而且是立刻就照做，就为了让镇北王别再这么关注他。
大概就是这几日吧，少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黄家的大礼就要到了。
萧融看着屈云灭垂眸不语的模样，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不会去太久的，文集还在筹办当中，这种盛事我怎么会错过呢，在文集开办以前，我定是已经回来了。”
文集大概是六月中下旬开始，在七月之前结束，而七月就已经开始征收粮食了，屈云灭定的时间是七月下旬开拔，一路急行军过去和原百福、王新用等人汇合，急行军的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能到雁门关，八月攻打鲜卑，顺利的话十月凯旋，若不顺利，那就只能明年再回来了。
鲜卑皇帝此时恐怕就是个热锅上的蚂蚁，明知道对方要攻打自己，却也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鲜卑占领草原已经好几百年，盛乐城、朔方城都是他们目前的大本营，自从鲜卑称帝以来，他们的贵族就没再放牧过了，他们在劫掠中原的途中，也不知不觉的把自己变成了半个中原人。
而中原人，是无法舍弃自己家乡的。
这一年的所有事务都是紧锣密鼓的安排进行，几乎没有一日可以休息的时间，旁人还做了与鲜卑打持久战的准备，连屈云灭都不会自大的说这一战必胜，可萧融却已经自顾自的决定好了，这一战他们必赢无疑，而且就是今年打完，绝不能拖到明年去。
天下形势瞬息万变，他这点拙劣的手段也只能骗过那些人短暂的时间，一旦超过某个节点，他们就会集体反应过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如今的和谐相处了，而是集体反扑。
这便是萧融的风格，投入大、回报大、风险也大。
正常人哪会一个月之内就做这么多事，而且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还不相干，固然萧融这么做是希望自己尽快能脱离和屈云灭的绑定，但他的性格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他想迅速的壮大自身，不想慢腾腾的和别人玩合纵连横那一套。
哪怕当初胡人踏破了雁门关，屈云灭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无数自己的同胞的时候，屈云灭其实也没多怀疑自己，因为他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也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
反而就是和萧融认识以后，屈云灭老是怀疑自身，怀疑他是不是有些无能，才会让萧融天天一副着急救命的架势。……
都保证自己一定会早些回来了，屈云灭还是垂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要不是体型太大，萧融都感觉自己看着的是一条失落的狗狗。
算了，谁家好狗动不动就咬人的。……
默了默，萧融干脆转移他的注意力：“待我出发之后，军中的事务与城中的内务就要交托给大王了，如今城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修缮的地方，那些将士可以只留一两百在城中，其他人都回归军营。大王挑选就是，优先那些打仗本事一般、与城中居民相处良好的，这一两百人可以暂时的充作巡逻护卫，若有小偷小摸、或是百姓出现困难了，都可以让他们来处理。”
屈云灭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我以为你会让他们去建设百宝街。”
萧融笑起来：“修缮民居还算是给镇北军贴金，建设百宝街还让他们去的话，岂不是大材小用了，留着以后建设城防吧。至于百宝街，我想让百姓来建，一日两餐、再给些工钱，想必许多人都愿意来做。”
那当然了，毕竟其他官老爷让干活，那是啥也不给，单纯发个征徭役的告示就行了。
甚至萧融都不用给工钱，只要说包两顿饭，就有大把的人过来干活。
但这不行，这种头不能开，镇北军由于发展历史不同，独立于其他势力之外，所以可以形成自己的风格，萧融好不容易将基础打好了，他才不会亲自把这地基砸了，又让大家回到做苦役的年月中去。……不过由于账目吃紧，工钱肯定是低了点，罢了，官府都这样了，底下人也凑合一下吧，从上到下、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屈云灭不懂萧融怎么有这么多的规矩，谁建不是建呢。
但他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萧融这时候凑近他，微微俯着身，由下向上的看着屈云灭，他的眉眼弯了弯：“在我出去的时候，大王能替我把这事做好吗？”
屈云灭一愣：“你让我来？”
萧融直起腰，十分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是啊，除了大王，这世上还有谁能有如此高的威望，振臂一呼，便将全城的百姓都吸引过来，再加上大王锐利的双目、迫人的气势，想必无人敢在大王的监督下偷懒耍滑，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这百宝街已经建设好了呢。”
屈云灭：“…………”
他承认，有时候他确实想的不够多。但这么明显的哄他，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跟大人哄孩子，让他们留在家里照顾鸡鸭有什么区别。
盯着萧融，他本想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改了主意，甚至还对着萧融露出一个自己仿佛已经上当的笑脸来，然后重重的嗯了一声。＊
在屈云灭面前是这种说辞，等到了虞绍燮面前，就是另一种说辞。
他把监督戏本的事、还有宣传文集的事都交给了虞绍燮，夸他是这陈留城里最靠谱的文人，这些事交给他，就等于已经提前完成了。
把虞绍燮哄的团团转之后，他又去找高洵之，像什么物资分配、产品生产、和豪族的交涉、还有雕版的保密和监工，这些全都交给了高洵之，还有城中发生大大小小的问题，都得让他来帮忙处理。
到了高洵之这萧融就不夸了，因为也没必要，他确实把最重要的几件事都交给了他。
他不说高洵之也要接过来，更何况这些本就是他的职责，是萧融分了他的责任，而不是他分了萧融的责任，将萧融说的都一一记下，看着萧融这弱不禁风的模样，高洵之就想叹气。
他还是不愿意让萧融以身涉险，奈何他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更奈何，萧融压根就不会听他的。
不行，还是别想了，越想越来气，一个萧融一个屈云灭，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尊重老人。……
默了默，他问起另一件事：“你打算带谁去金陵？”
虽说别人不能跟着，但萧融松口了，说可以带一位将军前去，只要不是很出名就行了。
不出名的将军镇北军当中有的是，高洵之脑子里一下子就过了好几个名字，然而萧融笑了一下，对他说道：“我打算带张将军前去。”
高洵之反应一下，“张将军？”
他们这还有姓张的将军吗？
萧融：“就是简将军的妻弟，张别知，张小将军。”
高洵之：“…………”
他也算将军？！
那混小子就是个副将，还是被他姐夫施舍的！自从到了镇北军里面，这小子是今日惹惹这个人，明日惹惹那个人，功没怎么立，就剩下闯祸了，萧融怎么能带这种人一同去金陵呢！简直是胡闹啊！
高洵之立刻表达自己的反对之心，然而萧融就是觉得他很好。
他还朝高洵之眯着眼的笑：“丞相放心，不会再有任何人比张将军更适合陪我走这一趟了。”

第51章 无需多言
得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张别知正准备跟自己的狐朋狗友们一起出去找乐子。
本来他对陈留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会儿嫌这水多、一会儿又嫌这山矮，但等到彻底安顿下来，他姐夫也忙着去完成萧融交代的事而没时间管他的时候，他的好日子就来了。
说一句不恰当的话，他仿佛是乡下老农第一天进城。……
他也算是走南闯北过的人，曾经去接萧佚祖孙的时候，他也到过新安郡，那可是比陈留更繁华的地方，问题是那时候他带着任务，又要盯着那一老一小，别让他们出事，因此他根本没机会去体验一下新安郡的乐趣，至于男人的乐趣，不就是那几样么。
雁门郡是完全没有那种行当的，或许在屈云灭看不见的地方，最底层的将士当中会有一些漏网之鱼，贫苦人为了几个铜板就愿意做这种事，那屈云灭也管不了。
但对高级将领，这些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出没的人，屈云灭很明确的表示过不允许他们出入那种场合，更不允许他们在家里摆那种场合。
之所以屈云灭还要强调一下这么离谱的命令……是因为真的很多人都这么干，而且将这个视为一件放荡不羁的雅事。
当然，他们也不至于突破人类下限，直接就在客人面前搞起来，但他们确实会叫许多女人进来伺候他们，然后中途推杯换盏之间，谁看中了哪个，就可以把那个女人带走，即使那个女人可能是对方的妾室。
作为一个大龄老光棍，屈云灭坚决不让这种脏事出现在自己的军中，大家表面上都没什么意见，背地里可就不好说了。
如果要萧融来做，他可能都比不上屈云灭这么果断坚定，因为他会考虑这些高级将领的想法，他们拼命打仗多数都是为了升官发财，而升官发财意味着可以过人上人的日子，而人上人的日子、就是不把其他人当人。
按理说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应当满足下属的任何需求，但这也太缺德了，这不就是明着拉皮条么。
好在这不算什么实际的问题，因为屈云灭早就已经下过令了，别人找到萧融这里，希望他能劝屈云灭别这么武断的时候，他也能叹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心安理得的装好人。……
多数人在屈云灭严令禁止的时候，都是老老实实照做的，毕竟军中的惩罚可不是说笑的，但也有人明知故犯，比如这位张别知，张小公子。
他不怕挨打，而且无论如何都有简峤替他兜底，哪怕简峤真生气了，亲自拎着棍子来要揍死他，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也会哭着来拦简峤，不让他动手。
如此一来，就让他变得越发无法无天。
张氏也不是那种溺爱亲生兄弟的人，她其实一直都在规劝张别知，让他老实点，别再闯祸了，问题是张别知根本不听她的话，应该这么说，这世上还没有能让张别知听话的人。
张氏不行，简峤不行，屈云灭也不行。
正因为他的性格如此张狂，所以在史上那场大规模的背叛当中，明明这事都跟他没关系，他是简峤的妻弟，对方压根就没想过要来争取他，直接就将他视为了屈云灭的铁杆支持者，然而他觉得这事挺有意思，而且他也不想再受别人的管束了，所以带着一种凑热闹的心态，他加入了背叛者的行列当中。
他的背叛引不起屈云灭的注意，毕竟那时候屈云灭焦头烂额到了一定程度。可他的背叛是给简峤的狠狠一记巴掌，张氏以泪洗面，简峤的心情极度恶劣，他不愿意再看见张氏，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张氏偷偷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她一个妇人是怎么进入敌营的，她给张别知跪下，求他跟自己回去，她还提到了他们两姐弟的爹娘，爹送他进镇北军，绝不是想要看到他和自己的姐夫作对的。
这是历史没有记载的部分，后世对张别知的评价是，他是个低配版的屈云灭，他也有一部分自己的粉丝，原因是他死的时候太年轻了，而且还没到二十岁就能成为一个势力首领，这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值得夸赞的。
但后世的人不知道，张别知这时候动摇过，他背叛是为了凑热闹、为了赌气、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只能靠姐夫，来到那边的营地的时候他甚至感觉有点迷茫，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的姐姐、姐夫，此时又有多生气呢？
由于一辈子都有人护着，由于他从没经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这场背叛在他眼里跟儿戏一样，他根本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直到有人掀开他的帐帘，看见张氏出现在这，对方勃然变色，然后大怒着抽刀，一刀砍向张氏的身上。……
这个杀了张氏的人叫什么，没人知道，因为他也不在历史的记载当中，唯一能发现的就是这人脾气真爆，他一看见张氏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他以为张别知要背叛他们，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这个死法，略微让人感到搞笑。
死于一念之差、死于一场误会、死于毫无意义。
张氏不是第一个这样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天又发生了什么，依然都是历史不会记载的事情，历史所记载的，就是张别知在这个叛军当中继续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在屈云灭打过来的时候，他立刻带着那些不想和屈云灭硬碰硬的将士离开了，后来他独立在中原的版图当中，他吃了许多苦，大大小小的仗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就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向别人求救过。
所以萧融完全没想到他是简峤的妻弟，因为他出名的那段时间，他活的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一点关于他出身的记录都没有，他横空出世的轰轰烈烈，死的时候却默默无闻，不投降、不求救，就是闷头往前冲，最后毫无意外的死在乱箭当中。
人活一世，对对错错。没有没犯过错的人，也没有一辈子都对的人，张家姐弟看起来都有些蠢，尤其张别知，甚至都蠢到无可救药了，然而换个时代的话，他们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了。
这就是乱世，如果说和平年代对人类的淘汰率只有百分之五，那乱世对人类的淘汰率就有百分之五十，在极艰难的环境当中，所有缺点都被放大，所有缺点都变得致命了。……
这些历史未记载的事情，萧融是肯定不知道的，他执意要让张别知跟着自己，也不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以后别再背叛屈云灭了。
就像屈云灭毫不在乎张别知的背叛，萧融也不在乎，这位的威胁程度连一颗星都比不上，史上的他都躲着简峤走，显然是不愿意和简峤成为敌人，哪怕他愿意成为，萧融也不会觉得他能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毕竟低配版怎么可能打得过尊享版呢。……
而他之所以非要带张别知，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张别知会有用，至于有什么用，等到了金陵就知道了。
萧融做好了决定，就没人能再改变他的想法了，而张别知在出门前，就被姐夫拽着脖子告知了这一噩耗。
张别知觉得萧融在针对他：“为什么要我去？！”
上回去新安就麻烦死了，怎么这回又要他去啊！
简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旁人想去还去不成呢！萧先生可是有大神通的人，如今大王又极看重他，这可是个好差事，萧先生能指名让你去，你就偷着乐吧！”
张别知：“…………”他乐不出来。
上回跟那个老太太一起回陈留，简直成了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阴影，萧融是那老太太的孙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
一想起来之前他是怎么遭受精神折磨的，张别知眼一转，当场就要犯熊：“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简峤这段时间忙着处理陈留城的大事小情，都快成为本地第一包工头了，做那些活计就让他心头火起，如今这个只会给他找事的小舅子居然还敢拒绝萧融的命令。
简峤当时就站了起来，用极为恐怖的眼神盯着张别知，仿佛下一秒就要变身了：“再说一遍，你有种，就给我再说一遍。”
张别知：“…………”
至不至于啊！不就是个士人，怎么一个两个的全都这么听他的话！
烦人，我去不就行了吗！……
张别知这边算是搞定了，简峤急忙来报告萧融，张别知对萧融的祖母有阴影，简峤也对张别知有阴影，他非常希望能有个人治治张别知，也希望张别知能得到萧融的青眼，这样他也就不负老丈人之托了。
萧融此时正在跟虞绍燮说话，听简峤说张别知已经在收拾包袱了，萧融哦了一声，然后就把他打发走了。
他不知道简峤这又当姐夫又当爹的心情，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小事而已。
虞绍燮在镇北军待得久，稍微知道一些简将军心中那有口难言的二三事，他忍不住的笑：“简将军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脸上的殷殷盼望，可是写的十分清楚。”
萧融看他：“写了什么？”
虞绍燮端着茶杯，呵呵笑了两声：“自然是想让萧弟好好管教一番他的妻弟，那位张副将，都快成他家的混世魔王了。”
萧融：“这种事我可管不了。”
虞绍燮：“萧弟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有十分辉煌的战绩了。”
萧融抬眸，虞绍燮对他调侃的挤眼睛。
萧融：“……”
他还是喜欢以前那个一见了他就腼腆的虞绍燮，如今这个和他太熟了，有点讨厌。
他当然知道虞绍燮说的是谁，他又不傻，自然也看得出来屈云灭对自己有多纵容，虽说是他一番努力的成果，但他当初可没想到能达到这种效果。
说他不爽是不可能的，屈云灭的态度转变，直接让他少奋斗了十年。
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别人的调侃，屈云灭可是镇北王，他的属下怎么能随意调侃上官呢。
心里想的理由倒是十分正义，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喜欢有人指出这一点来。
平日糊里糊涂的就挺好，都是成年人，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指出来，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对于屈云灭来说十分特殊。
至于他为什么不喜欢……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喜欢。
虞绍燮见萧融一直都没回应，他还纳闷的叫了他一声：“萧弟？”
萧融抬起头来，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还是要看缘分的，我也不是神仙，无法让每个人都听得进去我的话。”
虞绍燮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张别知令简将军十分头疼，可那是因为简将军还未见过其他家族中的蛀虫，萧弟也是，等你到了金陵，你就能见到了。”
说到这，他忍不住的又旧事重提：“若我能随你一同去就好了，我虞家虽已落魄，但金陵的世家子我有一半都见过，剩下的一半也是有所耳闻，有我的陪同，至少你能得知他们都是什么身份。”
萧融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谁让他是虞绍承的哥哥呢，把他带过去，这跟直接砸场子有什么区别。
萧融安慰他：“虞兄不必担心，我是去皇宫觐见陛下，又不是要和这群世家子交友，若没有意外，我是不会碰上他们的。”
虞绍燮：“……”
所以怕的就是有意外啊，麻烦从来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但这时候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反正到了那边，一切都要靠萧融自己。＊
在他俩闲聊的第二天，黄言炅的人就带着两个木箱子进城了。
把人打发走，萧融站在这两个木箱子面前，然后当着一众来看热闹的人的面，把这两个箱子打开了。
左边一箱全是金饼，右边一箱则是各种宝物，不知道黄言炅是怕他们问罪黄克己的事，还是真的非常需要这封出兵诏书，反正他是下血本了。
宝物当中珠宝只占三成，其余的都是外国的香料、黄家藏的孤本、以及两份秘方。
一个延年益寿、一个驻容养颜。
萧融：“……”
还挺贴心，前者给大司马，后者给孙太后。
从这就能看出来，黄言炅也知道真正主事的人其实是孙仁栾兄妹，至于孙太后么，她虽然没有实权，可皇帝年幼、依然十分的依赖她，仗着这一点，她在后宫当中也是说一不二的。
也正因如此，所以她才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养男宠，还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过……
咳，这事就先不提了。
萧融仔细的观察金饼，在上面看到了黄家打的烙印，那些珠宝上也有黄家的字样，这是如今世家都会做的事，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特殊来。
有烙印就行，萧融终于满意了，他让人把这两箱东西都收起来，他打算今晚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出城，赶往金陵。
得知萧融要离开，而且是去那么危险的金陵，萧佚十分的担心，可他又怕耽误了萧融的事情，根本不敢开口让他留下，陈氏就没这么多心思了，她一听说萧融要出去一段时间，便开始垂泪，然而她也没有让萧融别走，只是殷殷的叮嘱他，让他一定要小心赶路。
说着说着她的话就串了，这会儿叮嘱的人还是萧融，过一会儿叮嘱的人就成了她那早就死去的几个儿子，萧融默默的听着，直到陈氏说完了，才哄着她回去休息。
萧佚扶着陈氏离开，萧融刚松一口气，就见阿树眼睛红红的盯着自己。
萧融：“……”
他真不是去送死的啊。
阿树开口：“郎主，我陪您一起去。”
萧融犹豫了：“可是有些危险……”
阿树顿时控诉的看着他，刚刚你还说没有危险的！
萧融：“……好罢，那你也去收拾收拾。”
阿树这才点点头，但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是非常沉重的走了。
萧融：“…………”
他倚着门框无语的看着阿树的背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后悔了？”
萧融抱臂转身，看着屈云灭，他颇为嚣张的说道：“大王有所不知，我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二字。”
屈云灭了然的点点头，然后问他：“这么说之前你骂我刚愎自用的时候，你也没后悔过？”
萧融：“……”
怎么还提这个！
他的神情又挂不住了：“大王，总是翻旧账可不是什么大丈夫的行为。”
屈云灭移开目光，就当自己没听见他的指责。
他走进来，看了看萧融还没系上的包袱皮，里面放了几件衣物，还有一些日常会用的东西，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屈云灭拧眉问他：“你那把剑呢？”
萧融下意识的看向墙上，剑好好的挂在那里，屈云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说道：“你应该把它带上。”
萧融不解：“带它做什么，又没开刃。更何况我也不能带着一柄剑进皇宫啊，在宫门外我的剑就要被收走了。”
屈云灭知道，他也是去过皇宫的人，皇宫门口的侍卫对于那些没有家世的人，几乎就是当做猪牛羊一样的对待，粗暴的检查、扣下所有东西，还暗地里嘲笑他们的寒酸。
他在南雍的一年当中，三个月在庐江，八个月在金陵，最后一个月他在叛逃的路上。
庐江尚且有一些寻常回忆，而金陵，每一日都让屈云灭感到窝火。
屈云灭文化程度一般，他也说不出多么有文采的话，他只知道金陵皇宫像是一只大瓮，里面装满了丑陋不堪的畜生，他们畸形而不自知，反而取笑那些正常的人，他们发出的那种尖锐刺耳的哈哈大笑声，屈云灭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的皱眉。
他是真不想让萧融经历自己当年所经历的事。
本来他是打算明日偷偷跟上去的，萧融虽然聪明，但他身手太差，眼神也一般，如果屈云灭真的隐藏起自己的行踪，萧融绝对发现不了他。
但这样一来萧融不知道他跟来了，他又是个计划非常缜密的人，出了事他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一个能帮他的人，而是背道而驰，跑到屈云灭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所以思来想去，屈云灭还是打算同萧融说实话。
转过身，在萧融那什么也不知情的目光中，屈云灭开口道：“明日我送你出城。”
萧融一愣，刚想说没这个必要，然后他就听到屈云灭继续说：“我要一直送你到淮水边上，然后你们过去，我留在那里等你回来。”
萧融惊愕的看着他，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快速的被屈云灭打断：“我不会让人看到我，打仗的时候也是要偷袭的，我深入过几万人马的军营，未曾有一个人发现我来了，金陵人更不会发现了。”
萧融：“……”
他抿了抿唇，“可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太长，陈留这边——”
屈云灭：“陈留这边都是你在管理，若你回不来，只我一人在这又有什么用。”
萧融怔怔的看着他，顿了顿，他下意识的把头偏向另一边，躲避开了屈云灭那灼灼的目光。
屈云灭几乎不会说谎，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他说不出什么感人的言辞，只会直抒胸臆，正因如此，当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话时，他的目光才让萧融觉得隐隐不适。
仿佛像是一对烙铁，烫的他难受。
他的态度已经松动了，但他还是想要劝说屈云灭：“淮水一侧离皇宫远得很，退一万步讲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大王也来不及赶到。”
屈云灭嗯了一声：“至少比陈留近。”
至少比陈留多了一些可能性。
萧融把头转了回来，他抬起眼睛，望着屈云灭。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屈云灭要停留在淮水一侧，因为这是他的底线，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让屈云灭跨过淮水，他了解自己，所以才这么说的。
他了解萧融，而萧融也了解他，知道他如今这通知一般的语气，中间夹带了多少他努力藏起的紧张感。
萧融问：“若我说不让大王去，大王会如何？”
屈云灭微微一顿：“照去不误。”
萧融有萧融的底线，他也有他的。
听了这话，萧融忍不住的勾了勾唇：“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会尽快回来和大王汇合的。”
听到他答应了，屈云灭心里的大石猛地落地，他也勾起唇角，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第52章 不可能
第二天天不亮，萧融就出发了。
陈留与金陵相距不远，只有七百多里，此时的城池分布和后来的不太一样，城池集中的部分非常集中，分散的地方也是非常分散。他们沿河走，一路向东南，骑快马且不停顿的话，大约晚间就能渡河去淮阴城了。
而淮阴城与金陵只相距一百多里，明日午时，萧融就能进入陈留皇宫。
这一趟会见宜早不宜迟，天还黑着，一点要亮起来的征兆都没有，萧融便从床上爬起，仔细的检查了自己所带的东西，包括他让屈云灭写好的书信、让佛子帮忙写的问候信、以及一些杂七杂八，他觉得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检查无误，萧融来到王府门外，这里已经有许多人都在等着，屈云灭坐在高头大马上，从萧融出现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逐着萧融的身影。
然而萧融没注意到，他先跟高洵之等人寒暄，让他们不要担心，然后一转头，想要看看这些随行的将士，结果被一个满头青紫的人吓了一大跳。
这还是夜里，被茫茫夜色衬托着，看起来就更吓人了。
萧融辨认好半晌，才想起来这就是之前他见过一面的张别知，他忍不住问一旁的简峤：“这是——”
左右周围也没外人，简峤便直接把张别知的老底揭了：“我怕这个混账在路上给萧先生惹事，所以提前将他教训了一顿，萧先生放心，这些随您前去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他们只听您的命令，不会听这个混账的，若是他不听话，您就像这样，把他揍一顿再说。”
萧融：“…………”
那边的张别知委屈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这回他姐夫是铁了心要让他长记性，所以为了防止他姐姐替他说情，他居然把自己骗到军营一个没人的营帐里，狠狠的揍了自己一顿。等他姐姐得知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她也没办法，只好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叮嘱他千万别不听话，他姐夫是真的非常看重萧融，要是他敢得罪了萧融，说不定等他回来以后，他姐夫就不认他了。
一般而言这种话张别知是不会信的，然而简峤这回表现得确实是认真的过了头，这就导致他也心里没谱了，一时之间竟然真的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底这也是简峤自家事，虽然张别知看起来有点可怜，可萧融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于是他就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和众人一一道别之后，便爬上马背，熟练的牵起缰绳，用力一喝，便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这回没了马车，光赶路来回加一起就是两天两夜，如果有条件萧融绝对不会这么折磨自己，问题就是没条件啊，去的时候还好，稍微耽误一点时间也没关系，回来可就说不准了，谁知道那时候是什么光景，就像高洵之等人说的，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需要他们全速逃跑，那萧融宁愿自己一匹马，也不想再和别人同乘了。
今日还算不错，天公作美，万里无风也无云，他们中途休息了半个时辰，又换了一批马，然后还是在黄昏之后、人定之前，来到了淮水的这一侧——北扬州码头。
此时的扬州并非是古诗“烟花三月下扬州”的那个扬州，古诗的扬州如今没有自己的名字，它和其他地方统称为吴郡，而此时的扬州涵盖了淮水入海口这一带的所有城池，在雍朝统一南北的时候，它还没什么存在感，而雍朝一南迁，扬州就变得非常尴尬了。
因为扬州正好在淮水这里，它不像别的城池以淮水为界，它是以淮水为中心的。
南北一分裂，北边的扬州便称为北扬州，而南边的扬州被称为南扬州，两岸皆是重兵把守，申家军驻守在南扬州一侧，日日都盯着淮水上的动静，而北扬州这边也有屈云灭安排的八万兵马，这八万人屈云灭对外宣称是十五万人，然而其中实际能战斗的只有五万，剩下三万全都是后勤人员、以及没法打仗的老弱病残。
从这就能看出来屈云灭到底有多看不起南雍的军备力量。
天渐渐黑了下去，这一路上萧融都没怎么和屈云灭说过话，此时看着平静的淮水，萧融翻身下马。
他们这一行人都没有穿铠甲，没人认识他们，所以说话的时候也不必太小心。
屈云灭同样下马，他问萧融：“几时回来？”
萧融回头看看逐渐变得漆黑的河面，对岸掩藏在雾气中，什么都看不到，沉默一会儿，他又把头转了回来：“最多七日。”
屈云灭：“七日后我若还看不到你的影子，那我便要过去了。”
萧融轻笑：“可，但同样的，这七日内希望大王能多多信任于我，不要轻举妄动。”
屈云灭：“……行。”
他答应的不情不愿，萧融便没发现哪里有问题，他朝屈云灭拱了拱手，然后便潇洒一笑，转身牵着马去渡河了，而萧融一动，那些简峤挑选出来的将士也跟着动。
萧融到底是个文人，在军营中他完全是个门外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张别知就不一样了，他以后能短暂的当一段时间的势力首领，这就证明了他在行兵打仗上也有天赋。
他顶着那张鼻青脸肿的尊容，望着屈云灭和萧融之间的气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怀疑这些将士当中有屈云灭的人，随时随地都会朝屈云灭通风报信那一种。
而就在张别知思考到底哪个人才是屈云灭安插进来的奸细，然后他就看到屈云灭的目光投到了这二十个将士身上，接着这二十人在萧融的背后微微一顿，经过极短的视线交流，屈云灭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才重新追上萧融的步伐。
张别知：“…………”
敢情这二十个全都是啊！
难怪他姐夫说这些人只听萧融不听他的，屈云灭的亲兵，能听他的才怪！
张别知惊了，他知道萧融受重视，但他不知道萧融这么受重视，不止镇北王要在这里亲自接应他，连给他安排的护卫，都是屈云灭身边的亲兵。
要知道卫兵和亲兵可不一样，卫兵只要有点资历就能当，都不一定需要能打仗，而亲兵是次次都随着屈云灭出生入死的，今天是亲兵，明天可能就变成副将了。
这群人忠心耿耿且悍不畏死，每一个都是屈云灭信任的部下，如今却都被派出来做护卫的活儿……
突然张别知心里的怨气就消除了不少，或许他姐夫说得对，这还真是一个好差事。
大脑蠢蠢的就是好，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次出行险象环生，偏偏张别知看不出来，如今得知自己和屈云灭的亲兵一个地位，而且明面上来说他还是这群亲兵的头，他顿时就开心了，甚至在登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类似小学生郊游的心态。
紧跟着，他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萧融：“……”
有点嫌弃的看着张别知，萧融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脸上可是什么都写着了，叹了口气，他转头向一旁的阿树说：“等下了船，你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卖橘子的小贩，要是有的话，就买几个回来。”
阿树应了，张别知则抹了一下嘴，没什么力气的对萧融说：“多谢先生。”萧融：“？”
他一脸莫名，然后又恍然大悟，转过头，他再次对阿树说：“他想吃，那给他也买几个。”
张别知：“…………”＊
下船便是淮阴城，萧融不打算在这里就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来得匆忙便是为了出其不意四个字，要是在这里就被申家军扣下，不知道会被扣多少时日不说，还会让南雍朝廷有所准备，所谓智取要的就是稳准狠，别人都提前准备好了，他也就没有施展的空间了。
所以他临上船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将士是他的护卫，张别知则是他的表弟，阿树依旧是他的仆从，而他是来探望远亲的富家公子。
这是在淮阴城的说辞，等到了金陵就不必再这样说了，到时候可以直接自报家门。
但让萧融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准备的说辞根本没用上。
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刚拎着缰绳来到城门前，此时已经快要宵禁了，城门前根本没人排队，守城兵本来因为烦躁还在大声的呵斥一个回来晚的农夫，等他一抬眼，看见萧融这一行，他顿时神色一凛，然后把那个农夫扒拉到一边去，还指挥着旁边的同僚把城栅搬开。
不仅如此，守城兵虽然没有显示出对萧融的点头哈腰，但他显示出了对萧融的服从和惧怕，萧融一愣，却没从脸上表露出来，而是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一脸理所当然且目中无人的进了城。
果不其然，守城兵根本没拦他，也没问他要路引和文书，连他身后的这些将士都没有。
莫名其妙就这么进城了，萧融感觉很怪异，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这是因为什么，至于进了城之后，就跟在别的城池差不多，一看见这么多马匹行在路上，老百姓很快就四散而走，都不会多看骑马的人一眼。
想不通，萧融暂时就不想了，如今抓紧时间休息才是正经的，明日一早他们还要继续赶路呢。
随意的找了一家客栈，刚进去，伙计还没过来招呼他，掌柜从柜台里面随意的扫了一眼，然后就迅速把算盘扔了，紧跟着一脸谄媚的跑出来，公子长、公子短，不用萧融说什么，掌柜已经自觉的吩咐伙计，好酒好菜全部上，然后他还邀功一样的告诉萧融，本店最好的房间就是给他这种大家公子留着的。
萧融：“……”
其实按他原本的意思，吃点清粥小菜就得了，至于房间，普通的单人间凑合凑合也行。
但看着掌柜这谄媚到有点扭曲的面孔，萧融突然就懂了，他温柔的笑了笑：“那就多谢店家，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不喜有人打扰，店家可明白我的意思？”
掌柜笑得脸上褶子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了：“懂，懂！”
说完，他立刻吩咐另一个伙计，今日闭店，不再接客了！
张别知呆愣的看着这一幕，他也经常住客栈，可没有萧融这种待遇，为什么，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这掌柜要做的可不止不接客，他甚至想要把已经住店的客人都赶出去，是萧融赶紧拦下他，说那些人既然已经住进来，就不用管他们了，晾他们也不敢来招惹自己。
掌柜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一叠声的夸他仁慈。
等进了那所谓的最好房间，萧融脸上挂着的笑才渐渐隐去。
阿树把包袱放到一旁，然后小声叫他：“郎主？”萧融抬起头。
阿树是真的有点怕了：“郎主，这家该不会是黑店吧？”
萧融：“……”
他哭笑不得道：“自然不是，不过也要多谢这家店的掌柜，要不是他，我还发现不了一件事。”
阿树纳闷的问：“什么事？”
萧融却摇摇头，没有回答他。
当初落脚在新安的时候，他精神状态不太好、钱包状态也不太好，虽说换了一点银饼做赶路的盘缠，但光是雇车和吃饭，就已经花去他大半积蓄了，其他的只能一切从简，比如衣服，他只有两身，一身是麻掺丝，丝的含量大概只有十分之一，这是他见客时候的穿着，另一身则是纯麻衣，怎么穿都不心疼那种。
好在士人也不全是有钱人，所以他的打扮不会引起大家的好奇，最多就是感慨一句，长这么漂亮居然也能这么穷。……
而如今的他就不一样了，他如今可是鸟枪换炮了，所有衣服都是丝绸制作，有的布料甚至带着江南绣娘的作品，这种衣服一身便价值百金。
高洵之这个人，大约是有一点娃娘的倾向，总是喜欢给人做造型、看别人按他的心思换衣服，所以屈云灭的衣物都是他准备的，后来萧融来了，他把萧融的衣柜也安排上了。
虽然萧融是艺术生，但他还真不怎么关心衣服的价格，因此他也不知道高洵之给他塞的这些都是什么布料，只不过稍微摸一摸，他就意识到这应该不便宜。
除了衣服，还有配饰，他头上的玉簪和身上的压衣佩也是镇北军的战利品之一，之前都不知道是哪个王公贵族的东西，反正镇北军如今没有王后和王妃，他们一群大老爷们也没几个人能佩戴这种东西，好不容易有个天仙一般的人物，自然都紧着给他送来。
再加上他身后还有那么多护卫，他们每个人骑的都是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最最重要的，也是起关键性作用的一点——萧融这得天独厚的美貌。
之前人们一看见他，就猜他是不是某个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但那时候人们会疑惑，因为他坐驴车，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大对劲，但这俩如今都消失了，因此就没人再怀疑了。
更何况这里可是淮阴城，离金陵最近的地方，虽然如今的世家一提起来就是XX地的XX氏，但真正有影响力的世家人物全部都集中在金陵这里，毕竟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就是因为他们家里代代都入朝为官。
这样就可以理解守城兵和掌柜大开方便之路的做法了，他们觉得萧融铁定是某个高等世家的子孙，而且还有官职在身，所以他们不敢得罪他。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连路人都觉得他是世家的一员，那真正的世家是不是也会因为他这张脸，就给他几分优待呢？
萧融思考完毕，见阿树还站在这，他不禁催他，“快出去看看有没有卖橘子的。”
阿树也把这事忘了，闻言他赶紧就往外跑，萧融却在他即将出门前又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看看张别知在做什么。”
阿树：“……哦。”
说起张别知来，阿树还感到有些尴尬。
因为之前张别知说萧融的坏话，阿树可是转头看见萧融，就把那些坏话都复述给他听了，然而那时候萧融忙，抽不出时间来处理这件事，等后来有时间了，他又懒得跟张别知计较。
虽然萧融不知道史上张别知有多蠢，可是他都能当着自己仆从的面说自己坏话了，可见这人已经笨的过了头，在萧融看来，他和张别知几乎就是两个物种，那他为什么要生另一种生物的气呢，就比如臭鼬当着你的面放了个屁，你总不能真的跟臭鼬计较吧。
萧融想的很透彻，阿树却没他这么大度，即使后来的一路张别知都在保护他们几个，阿树也对他喜欢不起来。
宵禁之后街上就没人了，阿树是找了掌柜，掌柜又找了他认识的人，才帮忙买到了一篮子的橘子，这时候橘子不怎么甜，倒是十分的酸，这种水果是平民百姓爱吃的东西，那些贵人好像不吃这个。
但这掌柜也是平民百姓的一员，寻常贵人根本就不会到他的店里来，萧融已经是他一辈子招待过最高级的客人了，他对贵族的了解也仅限于道听途说，不过今日他碰上真的了，于是他牢牢记住，贵人爱吃橘子。……
拎着篮子上楼，想起萧融说的话，阿树走到张别知门口，学着萧融平时的样子敲了敲门，在门开以后，他给张别知递过去两个橘子。
亲眼看到他手里还有整整一篮子的张别知：“……”
算了，这对主仆水有点深，他还是像姐姐说的那样老实点吧，左右就这几日，等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管他了。
抿着唇，他抓过那俩橘子，模糊的道了一声谢，然后又砰的把门关上了。
没想到他还会道谢，阿树愣了一下，然后又哼一声，仰着头的回萧融那里了。
讨厌的人哪怕说的是谢谢二字，听起来也依然很讨厌。＊
萧融接过阿树递过来的篮子，从里面挑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他正要剥皮，阿树却接了过去，他的手脚麻利得很，萧融见状，也不跟他抢了。
他问阿树张别知那里如何，阿树也不知道他问的具体是什么，便只能照实说：“他就待在房间里，至于他在里面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萧融眨眨眼，“我怎么觉得他这一路都有些安静呢。”
一句话不说，一直默默的跟在他身边，哪怕街边上出现了他好奇的东西，他也就是坐在马背上，然后一个劲的盯着那个东西看，等到脖子实在转不动了，他才扭扭脖子，又重新看向前面。……这跟他之前听说的混世魔王形象有些不符啊。
阿树闻言，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还歪了歪头：“说的也是，上次去新安的时候，他一路嘴都没有闭上过，这一次却什么都不说——”
他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然后突然一惊：“郎主，他该不会是想对您不利吧！”
萧融：“……”
这猜测委实是有点离谱了，张别知还有大好人生，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不想活了。
背叛屈云灭还有一线生机，在这里把他干掉，那张别知就会成为下一个李修衡，在被抓到之前，他都只能过鼹鼠的生活了。……
萧融拧了拧眉，恰好阿树的橘子剥好了，萧融接过那些带着少许白线的橘子瓣，他轻轻的捏了捏，然后决定还是先把张别知的问题解决了，“你把他叫过来，我要问他一些事情。”
阿树一头雾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郎主似乎对张别知老实下来很不满意，但他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的出去叫人。
片刻之后，张别知听着萧融的问题，觉得他这辈子受过的委屈都没有这两天多。
我不惹祸了你们也有意见，你们怎么这么讨厌！
然而萧融看不到张别知的委屈，他严厉的告诉他：“平日你是什么样子，到了金陵你便是什么样子，上一次在阿树面前你说我什么来着，那时候你不是很看不起我吗，为什么这时候就听我的话了？”
张别知：“……”
我现在也看不起你！
我不是听你的话，我只是、只是不敢惹你！
他僵着脸，完全不懂萧融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前什么样到了金陵就还是什么样，他都快忘了自己以前什么样了。
这回萧融是真有点生气了，看着他这一脸近乎痴呆的模样，萧融气都不打一处来，本以为带了个天生的帮手，没想到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但他们都过来了，临时换人也不行了，萧融运了运气，只好耐心的跟他说：“到了金陵以后，你还是要表现的和你平时一样，一个不怎么聪明、十分自大、还拎不清形势、也拎不清自己地位的镇北军副将，金陵人朝你行礼，你会回礼，但姿势不规矩，行事也敷衍；金陵人同你说笑，你贬低他们，并抬高武人的地位，告诉他们你觉得武人才是天下第一强；金陵人邀请我赴宴，你便大声嘲讽，让他们知道你其实十分的看不上我，这趟任务你是被迫来的，实际上你根本不愿意过来保护我。”
张别知：“…………”
萧融说得没错，他平时就是这个样，萧融说的每一点他都不需要装，因为这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他看着萧融的表情越发僵硬了。
自己做的时候他不觉得，可一被萧融这么说出来，他突然就发现，自己的行为怎么都有点蠢呢，像是活活给人看笑话似的……他平时真是这个模样？
不可能吧！！！

第53章 好睡
有一本书叫做《汤姆索亚历险记》，里面的主角因为懒得刷墙，就故意说自己特别喜欢刷墙，借此激起他那些小伙伴的好奇心和逆反心，最后他的小伙伴们给他免费干了一天的活。
这跟张别知的心路历程有异曲同工之妙，平日里他的姐姐、姐夫怎么对他耳提面命，怎么告诫他不许再瞧不起人了，他都不听，但今天萧融反其道而行之，鼓励他看不起自己，一个劲的强调让他必须看不起自己，张别知突然就意识到了他姐姐、姐夫想教给他的道理，这样真的很丢人，不止围观的人在看自己笑话，连这个被他看不起的萧融，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汤姆索亚历险记》写的是一堆小孩的故事，而张别知虽然成年了，但他的心理年龄可能还不如书里的小孩，简峤这些年过得真是太冤枉了，但凡他能看透这一点，也不至于每次回家都被气个半死。……
今天对张别知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他的世界观受到了震荡，如果萧融仁慈的话，就应该让他回去，恍恍惚惚一晚上，好好消化一下接收到的新信息，然而问题是，这是不可能的。
萧融看他不回答，神情已经出现了极微妙的变化：“怎么，你不愿意？”
张别知缓了一秒，面皮渐渐涨红起来：“你把我当马猴耍，我怎么可能愿意？！”
萧融听着他的话，突然他笑了一声：“别给你脸上贴金了。”
张别知：“……”
明天就到金陵了，张别知居然临时给他掉链子，萧融当即对他毫不留情的开炮：“马猴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就能上场表演，它翻个跟斗周围一群人愿意给它鼓掌，你呢？在军中待了这许多年，你有做过一件让别人愿意给你鼓掌的事么？吃的比马猴多，用的比马猴贵，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用你换一百只马猴回来，那我至少还能开个用来卖票的马戏团，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商人会做倒贴钱的买卖。”
张别知：“…………”
萧融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把他嘲讽的是脸红脖子粗，憋着一张脸，他却说不出萧融这一套一套的话来，只能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你居然骂我！”
萧融的眼神嗖的移过来，跟针一样扎在张别知的脸上，让他条件反射的就后退一步。
连屈云灭都会感到害怕的眼神，真不是闹着玩的。……
萧融不虞的盯着张别知，然后霍然起身：“我说了别再给你脸上贴金，你还不够格被我骂呢！这一次金陵之行我势要成功，听好了，张、别、知。”
阴森森的念了一遍张别知的名字，接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萧融冷冰冰的看着张别知的眼睛，把后者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你要是敢坏了我的事，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弟，你就是屈云灭的祖父，我也要让你魂断金陵！不信的话你就试试，用你自己的命做代价，看看我是怎么做到杀人不见血的。”
张别知：“…………”
一般来讲他是不会信这种话的，但萧融的气势真的很恐怖，再加上外面那二十个护卫全都是屈云灭的亲兵，张别知毫不怀疑，要是他俩突然内讧了，那二十个亲兵连问都不用问，直接就会抽刀出来帮萧融宰了自己。……他的命好苦。
在历史上他叛变的时候，有诸多因素在其中影响着，例如屈云灭刚愎自用，例如他和简峤的矛盾爆发了，例如他以为那就是一场闹剧，毕竟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就跟儿戏差不多，谁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当儿戏，其他人全都当真了。
而这个时候这些因素都没有出现，况且张别知这人只是笨，他没有滥杀无辜的毛病，屈云灭是真的好战、好亲自动手除恶，张别知顶多就是爱欺负欺负人，他只在战场上取过人的性命，还只是一两场小规模的战役，他杀过的敌人加起来都没有两个巴掌多。
所以当萧融动真格的时候，他反而怂了，他眨眼的速度突然快了许多，一看就是正在心虚着，沉默一会儿，他不着痕迹的继续往后退，顺便小声说道：“等我姐夫得知了你的真面目，他不会放过你的。”
萧融：“……”
他瞥向张别知眉骨上的青紫，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别知：“……”
感觉更委屈了。
这就是个阴险小人啊！哪有大家平日说的那么光风霁月，还有不少人夸他是镇北军当中唯一的翩翩君子，听听！有君子会这么威胁人吗！
一旦接受了萧融是个蛇蝎美人的设定，张别知就觉得认输不是那么丢人了，毕竟只有他知道萧融是什么德行，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别人还都被蒙在鼓里呢。
抿着唇，张别知嘀咕道：“知道了，我照做就是了。”
说完他就想跑，萧融眯着眼看他，突然把他叫住：“等等。”
萧融问：“你打算怎么照做，给我在这演练演练。”
没说破的时候张别知的每个行为都是纯天然的，可现在说破了，他的言行举止很可能会变得僵硬，萧融不放心，一定要他在自己面前表演合格了才能走。
于是，这一晚上张别知直接被折腾到了半夜。
连他怎么笑萧融都有意见，越练他的怨气越多，到了某一刻怨气超越了对萧融的害怕，于是他过关了。
张别知：“……”
前一天赶了一天的路，这一晚还只睡了两个时辰，张别知带着青黑色的眼底从房间里走出来，今日的怨气比昨日还多。
然而看到萧融神色恹恹的坐在桌边的时候，张别知才想起来，不管他折腾到了什么时辰，萧融都陪他折腾到了什么时辰，而且他走的时候，萧融也没打算立刻入睡，而是坐在书案前摊开纸张，要写一些东西。
萧融除了貌美、聪慧、气质非凡特别出名以外，还有一点也很出名，那就是体弱。
接二连三的折腾下来，连他这个壮得像头小牛犊的小将军都吃不消了，更何况是这个动不动就生病、严重了还会吐血的士人能接受的。
但萧融不仅接受了，还从未抱怨过，他起得比张别知还早，见他下来了，还叮嘱他快点吃早饭，吃完了就出发。
同甘共苦是加强属下忠诚的最快方式，虽说张别知还远远达不到对萧融忠诚的程度，不过他心里的怨气确实消了一些，他老老实实的坐下来，用风卷残云一样的速度吃饭。
萧融：“……”
一顿吃八张饼，他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了。
萧融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他自己也察觉得到，这回就不是屈云灭的功劳了，而是他最近这段时间太累，真把自己累出问题来了，然而他刚到淮阴，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阿树担忧的看着他，提议去给他雇一辆马车，就这一百多里了，哪怕坐马车今日也是能到的，最多就是到的晚一点。
阿树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看着他俩，他们没出声，其实就是跟阿树想的一样，只不过他们都要听萧融是什么想法。
而萧融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骑马过去。
倒不是他真的那么赶时间，其实晚到一两个时辰差别也不大，但他觉得自己需要维持住这个气色不好的状态。
他没到过金陵，上一回来到淮阴也是从吴郡绕道，他只经过了金陵城外，但金陵的盛况这些天他已经打听的十分清楚了，这里面住的达官贵人全是颜控，而且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带着淡淡病气、仿佛命不久矣的打扮。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萧融都不用装，直接就能闪亮登场了，然而自从搬迁到陈留以后，萧融几乎就没怎么生过病，果然只要屈云灭不作死了，他的身体就能迅速的好起来。
本来就算他没事，他也是要装一装的，但装的怎么比得上真的更值得人们垂怜，他总共就在金陵待几天，这第一印象，真的是太重要了。
萧融做了决定，别人就只能听从，不过看着萧融那摇摇欲坠的样儿，连张别知都担心他会骑着骑着就从马上掉下来。
他们是卯时二刻从淮阴城出发，午时一刻便到了金陵城外，看着那恢宏气派的城门，萧融目光微微一凝。
千年古都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之前也有人定都金陵，但他们的势力都没有雍朝君主这么富有与强大，光嘉皇帝把自己的国家都作到只剩一半了，但他依然富得流油，等他到了金陵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城防，而且每年都大把大把的往上面投银子，淮水是他们的天然屏障，已经很难被攻破，而这几丈宽的城墙，就是他们的另一道屏障。
光嘉皇帝加固城防是因为他怕死，不过他还是死了，之后的孙仁栾也在加固城防，他的目的就比较清晰了，这是他的战略布局，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就打守城之战，金陵富庶且什么都有，坚壁清野之后最起码能挺上五年，这五年里他们在都城内自给自足，敌军却不可能受得了这么长的战线拖延。
古代战争、尤其是远征战，几乎就没有能挺过两个月以上的，两个月一到，无论如何都要撤退，因为后续的补给已经跟不上了，这也是屈云灭制定攻打鲜卑计划时，决定十月就回转的原因，他的天赋再高，也解决不了粮草未至的问题。
所以南雍朝廷害怕屈云灭是应该的，不仅因为他神武过人、也不仅因为他手下兵马多，更因为他占领了淮水的另一侧，守城之战可以克制胡人、却克制不了这么近的敌人。
然而在历史上屈云灭打进南雍皇宫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阻碍，几乎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打进去了，是因为他真这么厉害，直接就把城门攻破了么？真不是，是有人犯蠢。
能量守恒定律在哪都适用，如果说历史上有一万个聪明人，那就有一万个蠢人，前者给大家提供热血沸腾、肾上腺素飙升的诡谲争锋，后者给大家提供三观尽碎、心想这种人是怎么活这么大的顶级笑料。……
金陵的治安情况比淮阴城好一点，最起码这边没有问都不问就让他进去，虽说这边的守城兵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讨要文书的时候都不敢大声一点，还提前跟他说明了，只是看一看，不是怀疑他的身份。
萧融：“……”
他看向一旁的阿树，后者会意，从包袱里拿出了萧融的文书与符节，这都是新鲜出炉的，以前印着萧容二字的文书在他出了新安之后，他就找了个县令替换了一份，还多花了点钱，把名字改成了自己的，至于如今这一份，这上面盖着镇北王的大印，比那份盖着县令印章的不知道多了多少含金量。
至于符节，这也是临时赶制出来的，以前都没有陈留尹这个职位，他们这帮人也不知道尹的符节长什么样，最后干脆萧融拍板，不管别的地方什么样，反正他们要自创一个，以后不管谁当陈留尹，都用这种符节了。
至于会不会被人笑话的问题，没听说过胜者为王败者寇吗？等他们成了正统，哪怕他们在符节上印一只圣甲虫上去，其他人也只能捏着鼻子的说好看。……
接过这陌生的符节，守城兵正迷惑这到底是什么官职的时候，他听到萧融坐在马背上，不卑不亢的对自己说道：“劳烦通禀一声，陈留尹萧融携镇北王之亲笔书信，前来拜见陛下与大司马。”
守城兵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陈留尹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这位公子叫陈留尹？
等他想起来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镇北王迁都一事，啪嗒，他手里的符节掉地上了。
萧融：“……”
这符节上面的字都是用金子刻的，不便宜呢！
在萧融谴责的目光中，守城兵哆哆嗦嗦的把符节捡起来，然后一边紧张的道歉，一边后退去找自己的上官了。
接下来，上官去找上官，就这么一路传递，终于，这消息传进了南雍皇宫。
孙仁栾正带着众官员开会，一听说萧融来了，他们先是沉默一瞬，然后就跟水开了一样，整个宫廷都沸腾起来。
镇北王迁都已经有半个多月了，金陵的官员们从一开始绝对不可以接受，到现在已经差不多麻木了，毕竟他们再生气、也不过就是无能狂怒，再激烈讨论，最后发现自己就是讨论了个寂寞。
因为他们不敢先开战，尤其是这种节骨眼上，屈云灭的大军都多久没动过了，屈云灭训练他们这么多时日，为的就是攻打别人，他们可不想成了鲜卑人的替死鬼。
不管打仗还是谈判，玩的其实就是心理战，兵法书里也无一例外，讲的都是如何扰乱对手的心神，至于补给怎么补、战线怎么缩短，这个不用教，几乎所有将领心里都有一杆秤。
在这一点上孙仁栾就表现得比较好，他深知此时不是南北开战的时候，所以他一点都不慌。得知萧融过来，还带着镇北王的亲笔信，这些刚安静了一段时日的官员就又开始紧张和害怕，孙仁栾虽然也有些诧异，但他猜得到，萧融应该不是给他们带来坏消息的。
淮水之北的探子来报，屈云灭如今正轰轰烈烈的建设陈留，种种行为匪夷所思，他和这个名叫萧融的士人走得非常近，两人有时还会一起出去喝茶。
跟其他了解屈云灭的人一样，孙仁栾也认为屈云灭的变化绝对不是来自于他自身，而是来自于外部的影响，本来对于萧融这个人，孙仁栾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心，因为不管怎么看，能把屈云灭影响到今日这个地步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居然来金陵了。
还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就有几十个护卫，外加一个完全没有名气的小将，是真小将啊，听底下人回报，看起来连弱冠的年纪还没到。
这就搞得孙仁栾十分诧异，在镇北王刚刚迁都之际，虞绍承带兵叛逃之后，南北关系其实十分紧张，在这个时候屈云灭居然派这位陈留尹独自到金陵来，还不给他派足够的兵马保护他，他就不怕这位陈留尹出什么意外吗？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在里面。
孙仁栾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把这群在他看来有一半都是酒囊饭袋的官员请出去，然后留下自己的亲信，还有一部分德高望重的大官，羊藏义也在其中。
这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萧融还没真的进宫，他们的CPU已经快烧起来了，结果却还是跟以前一样，商量也是白商量，不让萧融进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萧融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于是，在城外待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有人来接待他们了，还不是接他们入宫，而是要接他们去临时安排的落脚处，至于什么时候进宫，这要等大司马的安排。
如今是夏日，城外也没什么可以乘凉的地方，他们这二十几人就一直在城门口晒着，自从萧融说破了自己的身份，守城兵突然就多了，他们也不让萧融等人进去等着，就这么紧张的盯着他们。
所以接待的人过来时，张别知毫无意外的发火了。
“这就是金陵的待客之道吗！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关在城外不让进去，烈日晒得大家头昏脑涨！你们这是故意怠慢我们，怠慢我们，就等于怠慢镇北王！”
接待的人冷汗都快下来了，他擦擦额头，小声解释：“本官也是刚接到的消息……”
张别知：“什么本官，你是下官！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们的陈留尹跟你们金陵尹是同一级别的！”
之前萧融都没管他，这时候他突然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拜昨晚所赐，张别知的脊背瞬间一僵，他条件反射的就补充了一句：“况且还有本将军在这，什么文官都越不过本将军去！”
萧融：“……”
有点夸张，但就这么凑合着吧。
来接待的人官位确实不高，他是金陵的从事中郎，虽说是个能上朝面见陛下的官职，但这样的从事中郎金陵还有几十个。
他被派出来，也就是出来扛雷的。
张别知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文化的武夫，被他站在城门这里一通骂，对方的脸色也挂不住了，可他还不敢惹张别知，他又没见过镇北军什么样，只知道传言中的镇北军可是从来都不惧杀人，他怕对方真的对自己动手。
好在这一行人不是都那么不讲道理，那位陈留尹就很温柔，他劝张别知不要再说了，却被张别知瞪了一眼，然后像是不愿意和萧融有什么牵扯一般，他气鼓鼓的走向了后面。
接下来就一直都是这位陈留尹跟他说话，刚看到这位陈留尹长什么样的时候，这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这也太好看了吧！
哎呦呦，看他额头上的薄汗，还有带着不健康红晕的脸颊，再加上他这有气无力的说话声，妈呀，连他们金陵第一公子都要比下去了！
刚刚张别知说了那么多，他都没觉得把客人晒在这有什么问题，如今他不这么想了，怎么能让这样俊秀的公子在这受苦呢！
于是他赶紧带萧融等人前去休息，萧融听着他关心自己的身体，只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经典台词：“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听得对方更加心疼了。
萧融就借着这个机会跟这人打听宫里的情况，虽说对方没有什么都说，但言语之间还是会泄露出来一点侧面消息，比如宫里不接见他是因为讨论的很激烈，比如今日他来的不巧，今日陛下没有上朝，所以不能立刻就让他入宫。
皇帝想见大臣难道还需要准备什么吗，不都是大臣沐浴更衣，哪有让皇帝费劲的道理。
但这位小皇帝是个傀儡，孙仁栾一面架空他一面又缺不了他，就导致萧融不能用自己记忆中的皇宫来套用这一个。
而且萧融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想好，还是因为他们想继续晾着自己，所以才不见自己。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宫了，萧融就决定先睡一觉，本来他就不怎么舒服，如今又活活晒了半个时辰，他都感觉自己快中暑了，还是赶紧休息休息吧。
他睡下了，张别知因为金陵人的态度正在生气当中，倒是不怎么困，阿树守在萧融身边，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为了盯着他，看他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突然发热。
闹腾了一路，到了午后全都安静了下来，而谁也没注意到，在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一个护卫从房间里偷偷的跑了出去，他也没跑太远，就是把袖子里藏的一封书信放在了某个当铺前面，没一会儿，那封书信就被人取走，而且快马加鞭的送向了北扬州。
南雍能在陈留安插探子，屈云灭自然也能在金陵安插探子，他从来不提是因为这些人似乎都没什么用，他派这些人来金陵是为了盯着金陵大军的动向，然而他们真是太能蹲了，居然一连好几年一点地方都没挪过。这就导致他派去的探子也闲得要命，能得到这么一个送信的差事，他们还挺高兴的。
屈云灭没有去北扬州的驻军之地，而是在码头附近待了下来，从萧融走了他就觉得心神不宁，十分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让他独自前往，他以后真的不能再这么好说话了。……
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外面的卫兵告诉他，金陵那边的书信到了。
屈云灭一听，立刻大踏步的走了出来，从那个他都忘了叫什么名字的探子手里一把将书信抢过，三下五除二的拆开，然后又一目十行的把信看完。
渐渐的，送信的探子不再高兴了。
因为他发现屈云灭的表情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恐怖……到了最后，他直接把那书信捏成一团，由于用的力气太大，还有纸屑从他指缝中掉落。
怒极的他看向淮水的另一侧，仿佛从这里，他就已经能看到安睡在金陵客房当中的萧融。
他咬着牙道：“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而睡梦中的萧融咂了咂嘴，他好像听到了嗡嗡的叫声，怪烦人的，于是他一巴掌拍过去，顺便翻个身，继续好睡了。

第54章 缺德
如果没有人叫他，萧融可以直接睡到明天天亮。
然而不到黄昏的时候，宫里便来人了，这回是正经的太监，还是官职不低的那种。
太监这个称呼同样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如果此时称人家为太监，他们可能都不懂什么意思，毕竟这时候连内侍监都没出现过，就更不用提太监这个统称了。
所以此时的人们都是在背后称他们宦官、宦者，当着面自然就不能这么叫，而是尊称他们的官职。
被派来请萧融的这位是孙太后宫里的太监，官职叫长乐少府，在皇帝被架空、皇后还没影的时候，整个后宫都是孙太后独大，那这位少府也就等于是皇宫中的太监头子了。
不过么……太监这种人物，过得好的时候能掌控整个天下，过得不好的时候也就是个比较高级的仆役，在孙仁栾掌控大权的情况下，连孙太后都休想染指朝政，就更别提这些夹着尾巴做人的太监了。
所以萧融也不必对他们太客气，主要是客气了也没用，这个人官职虽高、却半点地位都没有，还是别浪费精力了。……
但中宫请人居然会把太后身边的太监派出来，这也有些耐人寻味，是皇帝身边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了，还是孙仁栾觉得他就是个小角色，用不着多重视，所以随意的派了一个人。
亦或者，是孙仁栾担心他会和皇帝身边的太监套话，于是他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派了他那个除了貌美如花就没有一点智商的妹妹的人过来，既全了礼数，又不用担心阉人嘴上没有把门。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孙太后就是个笨蛋美人，跟着她的太监哪怕想知道点有用的东西，都没那个机会。
萧融勾了勾唇，仔仔细细的看过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一处能让人挑刺的地方，然后才精神抖擞的出门了。
作为唯一有正式职务的人，张别知自然也要跟着他，见萧融不过补眠一个时辰就又满血复活了，他心里那叫一个震惊。
士人原来是这么精力充沛的吗？话说回来萧融的弟弟好像也是，有事没事都捧着一本书看，读书的同时还要写文章，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就他家那位老太太，张别知跟她相处一刻钟就想跳河自尽了，而萧佚三言两语就能把那位老太太哄好，即使过段时间又要有新的问题，他也照样耐心十足、且状态良好。
张别知：我悟了。
他和萧家兄弟的区别就在于，他家里没有这么一个能折腾的老太太，不管是萧融的格外坚强、还是萧佚的格外耐心，肯定都是那位老太太日复一日的折磨出来的。
很好，他不用再怀疑人生了，谁让他的成长过程太顺利了呢，没人在他的童年时期折磨过他，他也很无奈啊。……
萧融不知道张别知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也不会深究，毕竟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马猴的脑回路的，但张别知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他也真的按照萧融说的那样，开始往自己以前的样子靠拢，一路都用鼻孔看人，时不时就冷哼一声，似乎很瞧不上这里的东西。
然而实际是金陵比陈留不知道繁华了多少，陈留至今还有许多空房子没人住，不是人太少，而是住在城里各种生活都不方便，去哪都要钱，所以有些人宁愿住在城外。而金陵的大街上人头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几乎隔几秒就能看到有人牵着牛车、驴车走过，上面要么放着一堆货物，要么就载着一个穿金戴银的贵人。
最让萧融惊讶的，他居然在这看到了好些异族人，那些异族一般都是扎堆站在一起，如果是商人，身上就背着一个褡裢，行走之间也看得出来阔气许多，如果是雇佣兵，他们的眼神就更警惕一些，而且互相之间没有什么交流，他们的手永远都拿着兵器，周围的百姓会绕着他们走，但看起来也已经习惯和他们相处在同一片城池中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族雇佣兵啊……
萧融看不出来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但他仍然眼巴巴的看着这些人，能出现在城内、且距离皇宫这么近，这群人肯定规模不大，估计也就几十个人一起找雇主的那种，到了这种程度上，就算不得是雇佣兵了，而是雇佣打手与护院。
那萧融也想要。
在这个世道，钱绝对不是各势力首领最烦恼的事，再穷的首领，只要把队伍拉出去一段时间，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来给他送钱，虽说不能保证底下的人都有饭吃，但首领本人一下跃入豪族范畴，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像镇北军，屈云灭从未对镇北军的军备发愁过，如果不是萧融神来一笔要他们迁都去陈留，他们库房里的钱也足够用上好几年了，是萧融非要迁都、且大力发展这么多事，所以他们才开始缺钱了。
而这个缺口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时间够，慢慢的肯定能补上。
但人就不一样了。
所有战场都是绞肉机，没有热武器和远程打击的年代，每一场战争都是拿命去填，那些出名的战争或许伤亡都不大，以少胜多似乎也是常事，然而这就是幸存者的偏差了，正因为它们做到了寻常战争做不到的事，所以它们才出名。一个著名将领一生当中可能只有一场可以流传千年的黄金战役，记录下他谋略过人的那一刻，但哪有这么多谋略可以施展呢，多数都是最普通的硬碰硬，比谁拳头大、比谁兵马多。
如今镇北军看起来人最多，可一分散出去，他们照样有被人打败的可能，鲜卑就像是所有人眼前的岔路口，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但却不会在这个路口停下，他们早晚要越过这里，并选择自己的方向，届时便是更多新的问题，例如正式的统治淮水之北，清算所有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及继续平衡南北之间的关系。
所以啊，他们缺人啊，不仅缺士人、也缺武人，哪怕是那些快饿死的流民，萧融都想扒拉回自己的地盘去，在这是流民，在陈留可就是以工代赈的好帮手了。
但他也只能在这想想而已，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金陵虽然装了一堆看不起人的世家子，但人家是真有钱，而且也真安全，那厚厚的城墙看一眼就能增加安全感，再看他们陈留，百废待兴就不说了，大王还磨刀霍霍向鲜卑，除非等鲜卑打完了，大王能告知天下他再也不走了，不然的话，外面的百姓就还是持观望的态度。
除了那些疯狂的佛子粉，他们不在乎屈云灭去哪，他们就想跟佛子住近一点。…………
萧融望着金陵诸人的目光有些许的蠢蠢欲动，等长乐少府看过来的时候，他又垂下了眼睛，还轻轻的咳嗽了两声，做出一副很是虚弱的模样。
长乐少府：“……”
他忍不住多看了萧融几眼，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内容。
在萧融呼呼大睡的这一个时辰里，宫里几乎把他查了个底掉，当然，是他们自以为的底掉。……
萧融，男，还差一年弱冠，师从何人不知道，之前在哪拜师也不知道，他似乎是临川萧氏一族出身，但他本人从没往外宣传过这件事，所以是不是的，还待定。
临川萧氏在朝中也有人，一个在朝中做治书侍御史，另一个是尚书郎，官职都属于不高也不低的那种，在二等世家当中不高调也不落魄。
萧家和孙家的历史差不多长，都是几百年前就发家了，但如今的现状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萧家和其他世家比的话，那还是很有底蕴的，可和孙家比，那就只剩给人家当小弟的份儿了。
被大司马叫进来，问的还是这么一个根本没有名号的族中子弟的事，这俩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真想起来一点。
“延平年间，族中有人犯了错事，那人我应称他一声七叔父，他的父亲同我的祖父是亲兄弟，按族中规矩，家主将其除名、又将其一家都赶出萧家族地，后来他们在族地附近找了个房子住下，一直都没什么音信，前些年我听说他们家子嗣凋零，两辈人没活下来几个，只有一个孙儿好好的养大了，还送去外面读书，那个孙儿似乎便叫萧融。”
孙仁栾：“……”
延平年间，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不过没关系，如今的人最为注重血缘，别说四五十年前，哪怕是四五百年前的亲戚，只要双方都认可了，那照样也能处的亲如一家，孙仁栾正在思索的时候，对面两人看看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思，然后试探性的问他，是不是想让他们把萧融认回去。
看这两人的表情，似乎还有点不情愿，毕竟早就赶出家门了，如今萧融还在为镇北王效力，谁不知道镇北王是流民与异族之后，手下人不是村夫就是罪人，为这种人效力，简直就是自甘堕落。
孙仁栾：“…………”
他常常因为跟不上同僚的脑回路而感到格格不入。
镇北王的出身再差，如今他也成了镇北王了，那萧融早年吃过这么多的苦，家人都快死光了，在这种情况下的确，如果他是个拎不清的人，他很可能会非常渴望回到本家去，但他稍微有一点心气的话，他的想法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比如痛恨将他们赶出去的本家，非常希望能把本家踩到脚下。
这两人也不是弱智，但他们看不到这种可能性，因为他们对于自己家族的地位太自信了，也太看不起屈云灭和萧融这种出身不好的人了，他们觉得这两人都是没受过教育的化外之人，从内到外都跟自己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两人如今看起来很厉害，不过是世道不好、所以给了这两个草莽人出头的好机会，而这两人哪怕以后走的更高，都走到皇帝的位置了，他们也照样看不起他俩，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出身二字。
孙仁栾一辈子经历过的太多了，他见过无数的寒门子弟被埋没，也见过无数的高门大户被愤怒的流民冲破大门，平日高高在上的主人则被砍成肉泥，礼崩乐坏的时代，对一切都保有敬畏之心，才是真正的活命办法。
他看得透彻，可他没有提醒这两人，在他们问他要不要向萧融示好的时候，孙仁栾居然还答应了，理由也很简单，反正萧家又不是他们孙家的附庸，爱怎么作死就怎么作死吧。＊
萧融可不知道他的“本家”马上就要来找他了，经过通禀之后，他施施然的走进大殿，然后站在合适的地方，朝坐在最上面的年幼皇帝行礼。
屈云灭曾要求他不准再向任何人行大礼，但屈云灭此时又不在，所以管他呢。
规规矩矩的把大礼行完，这时候也没有不能直视圣颜的规矩，所以萧融很快便抬起了头，他给了小皇帝准备，经过短暂的一秒对视，萧融才恰到好处的笑起来，不至于让小皇帝感到突兀，也不至于让周围人呵斥他。
小皇帝贺甫好奇的看着他，就是因为这个人来了，所以本来他应该在书房里练一天的字，却被舅舅派人打断，还给他换上了平时上朝才穿的衮服，让他出来见这个人。
孙仁栾对小皇帝的把控很是严格，只有五日一次的常朝他会让小皇帝出来放放风，其他时间就全都把他拘在后宫当中，唯一能随时去看望他的人就是他的母后，然而他母后有点忙，也很少过来看他。
贺甫敏感的意识到，这个人不一般，要不然舅舅不会这么兴师动众的。
等看到萧融脸上的笑后，贺甫心里那点不成熟的打量就消失了，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小孩喜欢好玩的、也喜欢好看的。
贺甫忍不住的踢了踢腿，这就是他感到高兴的意思，孙仁栾坐在皇帝旁边，本来这边应该是垂帘听政的太后的位置，然而国舅自己坐这了。
就这大家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前些年贺甫年纪太小，连坐都坐不稳的时候，孙仁栾是直接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的，虽然如今还没有龙椅的概念，但孙仁栾这么做也足够僭越了。
然而干了这么多擦边的行为，孙仁栾却从来都没有流露出他想登基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还是他太犹豫、不敢真的这么干。
孙仁栾看着小皇帝的动作，再看向萧融的眼神就有点不善了，他怀疑萧融是故意的。
可是下一秒萧融就移开了目光，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一些开场白，例如皇帝如何英明、大司马如何英武，镇北王又是如何繁忙，所以只能派他来觐见陛下与众位忠臣良将。
别的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孙仁栾确定了，这个萧融挺会拍马屁的。……
萧融的长相太有利了，本来看不起他的众官员，在看见他的长相以后都愿意听他说几句话，前面这些又都是夸他们的，那他们就更爱听了。
也有人不爱听，甚至在发现萧融张口之后居然全是阿谀奉承，还失望的低下了头。
萧融一边说话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全场，发现了几个低头的人，他微微一顿，也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往下说，慢慢的，他就把话题拐到了屈云灭身上，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屈云灭有多不容易，先是匈奴人卷土重来，害得敦煌和张掖两地血流成河，后来益州出现动乱，屈云灭不得不派兵镇压那里的起义军，又是一片尸山血海，更要命的，中原人当中居然出现了叛徒，连镇北军的将领都被蛊惑了，他们联合鲜卑，竟然打着要深入中原腹地的打算，差一点点，镇北军就要被这些人瓮中捉鳖了。
羊藏义这个小老头本来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捋自己的胡子，听到这里，他慢慢把眼皮睁开。这是在哭穷？
可是镇北王来哭穷有什么用，如今谁看不出来镇北王已经自成一派，早就独立出雍朝范围之外了。
嗯……南雍是外面人对他们的称呼，南雍人仍旧称呼自己雍朝人，他们死活都不承认雍朝已经变成了一半，所以在这说话的时候还是要谨慎一些，省得戳着别人肺管子。……
渐渐的别人也听出萧融的意思了，但他们跟羊藏义一样，都不懂萧融究竟想做什么，直到萧融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弯着腰，朝上面的小皇帝和大司马行礼。
“鲜卑之患一日不除，天下人便一日不能安心，奈何如今镇北军已是剑断粮绝，仅凭镇北军一家的力量，不足以将鲜卑踏平，因此大王广发信函，邀请天下有志之士共同攻打鲜卑。此战是为了给死去的百姓复仇，也是为了给活着的百姓安心，更是为了让陛下不用再担忧胡人南下的危险，先帝薨逝，乃国之大悲！以前的悲剧不能再重复了，陛下身为人子，亦是天子，臣恳请陛下——出兵协助镇北王，割下鲜卑皇帝的人头，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官员们：“……”
你是真能扯啊！
打鲜卑关我们什么事，胡人就是南下也先嚯嚯你们好不好，再说了，先帝什么德行我们不知道吗？他死的时候多少人在家里偷偷点红蜡烛庆祝呢，还国之大悲，这话你说着都不脸红吗！
显然萧融是不脸红的，他还把屈云灭写的亲笔信拿出来了，有人接过，然后送到孙仁栾的手上，小皇帝则一脸懵逼的看着全场。先帝？
就是那个很多人都说不是他亲爹的人吗？
虽然贺甫是个傀儡，但他今年也不小了，都八岁了，大人说的话他能听懂，别人对他的嘲讽、怜悯、还有厌恶，他都感受得到。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好，而且很想补救，这就是小孩的脑回路，他们处理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他们的任何行为都是出于生存本能，所以这个年龄段的小孩看见吃的就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们知道，吃得多才能顺利长大。
而贺甫不缺吃的，他身边的危机来自于他还分析不明白的东西，贺甫想活着，不想被人从皇位上拉下去，或是直接杀掉，那在他看来，他就应该洗掉自己身上私生子的骂名。
出兵代表什么，贺甫也不太懂，不过他动心了，他巴巴的看向孙仁栾，希望孙仁栾能答应这件事，能以他的名义出兵，然后去给先帝报仇。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萧融的目的在这里，而之前萧融只邀请了一个黄言炅，在他出发的前两日，屈云灭才把其他邀请信发出去，因此孙仁栾根本不知道屈云灭这回决定不当孤狼了，而是拉起一支队伍，一起去打鲜卑。
朝中的反应自然很激烈，而且是一边倒，这种没好处的事为什么要干，把鲜卑打完了，得利者只有一个屈云灭，他们脑子进了射阳湖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萧融对此也是早有准备，他轻轻一笑，就开始嘲讽这群人，从来只听说过缺金木水火土的，还没见过缺仁义礼智信的，哦，这是不是就叫做缺德啊。
众人：“……”
萧融成功一句话就挑起了所有的仇恨，几乎是立刻，他们就轮番着来对付萧融，而萧融一开始还游刃有余的回应，后来就越来越吃力，眼看着落了下风。
外面已经有了胡椅胡床，然而皇宫的制式还是跟以前一样，尤其上朝的地方，人人都只能坐在席位上，而且他们都是对面而坐的，站在中间的人就很容易成为靶子。
张别知从萧融开口的时候就一脸痴呆样，因为他多数都听不懂，等到后面文绉绉的对话没有了，变成接地气的对骂了，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发现萧融说不过这群人，他还十分生气，然而他的口才更不好，所以脑子一热，他就想撸袖子上去揍人。
而在他冲上去之前，萧融借着拖地的衣摆做遮掩，狠狠踩了张别知一脚。
张别知：“……！”好痛！
张别知整个脸都要扭曲了，偏偏这时候萧融还扭过头来，像是求救一般的看着他。
表面上看萧融是在求救，然而只有张别知知道，他的脚趾都快被萧融踩断了，萧融慢慢的在他脚背上碾磨，眼神也从楚楚可怜渐渐变得犀利。
终于，排练的成果显露出来，张别知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他将一边的嘴角完美的朝上扬了扬，这个极尽讽刺与凉薄的笑落在所有人眼里，紧跟着，张别知还自由发挥了一下，嗖的把自己脚抽出来，然后避嫌一般的往旁边走了两步，一看就是打算做壁上观，让萧融自己面对众人的唇枪舌剑。
见他是这个反应，萧融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却没什么办法，只能继续跟那些人针锋相对，而最后的结果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萧融赢了，却也赢得不怎么痛快。
这时候许久未作声的孙仁栾才再次开口，宣布此事容后再议，萧融还想再争取几句，却也不得不听从孙仁栾的命令。很快大家就都出去了，只是萧融和张别知走出去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远，泾渭分明到甚至让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孙仁栾多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起身离开，而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小皇帝贺甫，也多看了他们一眼。

第55章 赶紧死
回到住处之后，张别知跟着萧融进了他的房间。
萧融可没叫他，是他自己主动的，他们住的地方离皇宫很近，应当是一处贵客专用的别苑，而这别苑里也不是只住了他们二十几个人，还有一众的仆役，美其名曰是伺候他们，至于伺候的时候会不会探听什么消息，那就没人知道了。
萧融也不怎么在乎张别知跟着自己，回到房间以后，他先坐下缓缓吐了口气，阿树跑过来给他倒茶，萧融端起来，慢慢的抿了一口，让茶水的热气逐渐变温，然后他才咽了下去。
他正在回忆自己今日的表现如何，在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候他也顾不上分析别人的反应，便只能快速的记住，等回来以后再好好琢磨。
阿树也习惯他这样了，每次萧融认真思考的时候都会变得格外专注，几乎意识不到外界发生的事。
阿树贴心的没有打扰他，他只是疑惑的看看张别知，不懂他为什么杵在这里。
他一直盯着萧融，却又不说话，在察觉到阿树的眼神以后，他看向阿树，神情产生了些微的变化。
阿树：“……”他惊了。
因为他发现时常会露出的那种欠揍表情没有了，反而是嘴角向下拽，双眼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二字。
阿树满脸惊悚，这个受欺负的表情和张别知真是太不搭了，快收回去！
但张别知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阿树只好自己把头撇到一边，发现阿树是这个反应，张别知更难过了。
他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一刻钟之后，萧融终于回忆完了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时候热茶也变成温茶了，他正准备大口喝，刚把嘴张开，他就看见自己对面站了一个门神一般的人物。
萧融：“……你在这做什么？”
张别知就等着他回神呢，结果得到这么一句，他气得要命：“你都要把我的脚踩断了！”
萧融眨眨眼：“是么？脱下来我看看。”
张别知顿时把眼瞪圆了：“脱、脱？！”
萧融理所当然的看着他：“是啊，你不是说都要被我踩断了么，把鞋脱了让我看看严重不严重。”
他说这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临时踩张别知也是为了让他别掉链子，萧融知道自己用的力气有点大，但再大也不至于把骨头踩断吧，所以萧融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要是受伤了，那可得赶紧治，毕竟这人是简峤的小舅子呢。
说着，萧融站起身来，他走到张别知身边，正要弯腰把他的衣摆撩起来，张别知却好像触电一样，嗖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萧融莫名其妙的直起腰，却见张别知涨红了脸：“不用了，也没那么疼，我……我出去了。”
萧融不明就里，他知道男人不能脱女人的鞋，难不成连男人的鞋也不能脱了？
他该不会无意中做了登徒子吧。
萧融问向阿树，阿树也是一脸的复杂：“这倒也不是……只是更衣脱靴这种事，向来都是仆从才会做的，若不是仆从，那便是爹娘、或者其他相亲相近的人才会这样做，郎主太抬举他了。”
萧融：“……”
他都不知道这一点，也算不上抬举吧。
遥遥望了一眼房门，萧融不打算再管这件事了，他吩咐阿树：“让他们把晚饭端上来，吃完了我就睡了，明日还有的忙呢。”
阿树想说用完饭就睡觉不好，但萧融一副就这么办的模样，他只能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萧融的执行力不是一般的强悍，他说了就要做，于是刚吃完晚饭，洗了个热水澡，他就舒舒服服的躺床上去了。……
而在他隔壁的张别知，却罕见的有点睡不着了。
他第一回见到这么奇怪的士人。
士人在他眼中，应当是萧佚那样，不对，萧佚其实也不是标准的士人，标准的士人应当是今日在金陵皇宫见到的那群人的模样，高高在上、指点江山，即使跟他擦肩而过，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正眼，要是不小心碰上了，他们便会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来，似乎回到家就会把那身衣服扔了。
张别知痛恨所有欺负他的人。
就像小时候，分明他爹也是被逼的，但其他小孩非说他爹投靠了胡人，说他们一家都是叛徒，往他身上扔泥巴，他把推倒、再把他用力的推到泥塘里去。
要不是有大人经过，他就死在那个小泥塘里了。
后来他开始反击，一开始还是挨揍多，后来就成了他揍别人多，终于把当初那个欺负自己最狠的人揍趴下的那天，张别知感到的快乐是以后无论什么事都复制不了的，赢的感觉就是那么好。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赢，不可能跟谁都能赢，他总是诋毁别的士人，一听见萧融的名字就看不起他，说什么拼拳头萧融绝对打不过他，无非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能在这方面赢过萧融，自负的另一面是自卑，欺负别人、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被欺负。
而萧融对他也不怎么样，骂他连马猴都不如，威胁他不听话就要他的命，还拿他姐夫来压他，一想起这些张别知就气得牙根痒痒。
他觉得萧融应该很讨厌自己的，毕竟他也有自知之明，他说过萧融坏话，他讨厌自己是应该的，可是他讨厌自己，却还会在自己面前弯腰，甚至要主动脱他的鞋子，就为了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他姐夫都没这样做过呢，姐姐在未出嫁的时候倒是会这样做，但出嫁以后也不会了。
这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虽然总是被人欺负，但还是和全家一起生活的时候，爹会打他、娘会骂他，可是被爹娘照拂着生活的日子，是真美好啊。
姐姐、姐夫也不错，他却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大约是因为在家里的时候，他能心安理得的做一个累赘，可是到了姐夫家里，这累赘也做得不安生了。……
旁人的叛逆期都在十四五岁，张别知晚熟，十八岁还在叛逆着，但他该知道的都知道，或许再过几年，等他过了这段大脑不正常的时期，他就会立刻稳重下来，也懂得回报姐姐、姐夫了，就像很多人家里养的狗子那样，一到两岁立刻从小恶魔变成小天使。
然而史上的他没这个机会，至于如今的他……如今他开始思考以前绝对不会思考的问题了，因此谁也不知道他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的时候，张别知耳朵一动，在门开的一刹那，他就跟着坐了起来，而且迅速的拿起刀横在自己胸前。
进来的人是萧融的护卫之一，他端着洗脚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端着木盆走过去：“听说将军的脚受伤了，我找伙计打了一盆热水，给将军泡一泡。”
张别知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屈云灭的亲卫也会对自己这么好，这一路他们不都没怎么搭理过自己吗？
正常人应当会发现这里面有猫腻，然而张别知不正常，所以他高高兴兴的就应了，还让这个人把木盆放在床边。
接下来张别知开始泡脚，这个人也没走，说是要等他泡完了再把盆拿出去，张别知自然没意见，不过这么干坐着有点无聊，于是他俩开始说话。
这人的切入点也很鸡贼，他先问张别知为什么会受伤，不是进宫去了吗，难道是宫里人伤了他？一提起宫里张别知就一肚子气，他立刻把宫里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了这人。
那人听着，时不时的就给个反应，他偶尔还会提问，而且提问的角度很是刁钻，看上去问的都是张别知的事，而张别知要解释的话，就一定要说到萧融身上去。
面对自己人，张别知是一点戒心都没有，不仅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包括萧融打算亲自查看他的伤势。
对面的人听到这事，也惊了一下，士人最为高傲，如果命令他们为他人脱靴，直接就会被他们认为成奇耻大辱，萧融居然主动放下身段，天啊，他这么爱护张别知的吗？……可是为什么啊，张别知不是有名的蠢货吗？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萧先生的想法真不是常人能揣测的，或许他看到了张别知身上异于常人的优点吧，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回去以后先是把打探来的消息事无巨细的写到纸上，然后才将这信交给另一人，让那人明早就送出去。
于是第二天，萧融自请入宫面见大司马的时候，那封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的信，也送到了淮水另一侧的屈云灭手中。
上回他接到信近乎暴怒，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只是他的表情太恐怖，把外面的马都吓到不吃草料了。……
而这回他平静的坐在席子上，平静的看完了整封信，始终都没有露出什么过激的情绪来，虞绍承在一旁看着，这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上回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才把大王气成那个样子，如今他没有生气，看来金陵那边还算是顺利。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放下信纸，屈云灭抬头吩咐虞绍承：“你派人回去告诉简峤，让他过来给他妻弟收尸。”
虞绍承十分震惊：“大王是说金陵那里出事了，张别知死了？！”
屈云灭淡淡的笑了一下：“尚未，不过也快了。”
居然敢让他最看重的幕僚给他脱靴，呵呵……
死吧，赶紧死。

第56章 真爱
金陵城内。
这回进宫萧融连张别知都不带着了，结果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反对。
萧融本想不搭理他们，奈何这群人的声音太大了，连那些一直沉默的护卫居然都出言阻拦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改前两日的态度，突然就对他的人身安全紧张了不少。
萧融哪知道这些人是终于得到外面兄弟传达过来的消息了，大王收到第一封信以后震怒，看着是要杀几个人助助兴的意思，就算他们都是屈云灭的亲兵，也不至于连死都想死在自己大王的刀下。……
萧融被他们烦的不行，便点了两个人跟着自己，反正到了宫里他俩就会被拦在外面，宫中侍卫根本不会让他们跟进去。
能跟着就好，其余人都是见好就收，而张别知睡了一个晚上，终于把精气神补足了，他那张永远闭不上的嘴也开始重新工作了。
“昨日被奚落的那么狠，今日你居然还要去找他们，依我看这金陵没什么好待的，人多、臭虫也多！”
“攻打鲜卑有镇北军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拉上这群酒囊饭袋，更何况你看他们是愿意出兵的意思吗，你今日八成又是要无功而返。”
萧融：“……”
他砰一下把茶盏摔放到桌子上，倒是没碎，就是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张别知吓一跳，然后就看到萧融面色不快的望向自己：“论官职、论年纪、论在大王治下的地位，何时能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张别知：“……”
他那些话都是脱口而出，听到萧融说的，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后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心虚了：“哪有教训，我就是说说……”
顿了顿，他又小小声的说道：“是你让我像以前一样的。”
萧融：“那是对外，难不成你以为你以前的样子很讨喜吗？”
张别知：“…………”
他憋屈的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萧融见他突然就安静了，心里的感受倒是有点变化，他没想到张别知脸皮还挺薄的，沉默一会儿，他主动提起：“就算我进宫了，今日你也不能闲着，出去逛逛主城，到茶坊、赌坊、行苑这种人多的地方看一看，仔细观察一番城中居民的生活状况，与陈留相比有什么区别，到了晚间再将观察的结果告知于我。”
萧融就是给张别知找个活儿，免得他在这里待的太无聊了，一个想不开就给自己闯祸，张别知却是愣了愣，没想到这种精细活还能派到自己身上。
以往他都是负责看押犯人、或是运送俘虏这种不太重要的活计，粮草都轮不到他来输送，毕竟俘虏丢就丢了，粮草还是很值钱的。
张别知虽然笨的有些过头了，可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优点，那就是无论什么任务、只要派到他身上，他就会好好的完成，当然，超出他水平的事情他也不一定能完成，但他肯定会努力去做。
就像上回去新安，即使他那么不情愿，也没在路上耽搁时间，虽然天天都在骂骂咧咧，他也没真的把萧佚等人撇下，而是每次遇到危险都会冲在最前面。
简峤是知道他这个优点的，但是张别知在外人眼里的形象太差劲了，以至于他每次想给张别知一些重要的任务，屈云灭首先就反对下来，这才导致张别知身上始终都没有什么军功。
本事固然重要，然而性格也是上官十分看重的一环，在他出发之前简峤这么担心，并非是担心张别知保护不好萧融的安全，而是担心他把萧融惹急了，然后当场给他下个咒，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论萧融在某些人眼中到底是怎样神秘的存在。…………
安排好张别知，又悄悄让阿树跟着他，萧融便放心的前去皇宫了。
金陵这边是五日一上朝，但这上朝其实就是走过场，真正重要的决策几乎在都是小皇帝不在的时候，也就是孙仁栾主持的八公会议上诞生的。
八公会议顾名思义，就是大司马、大将军、司徒、司空、太傅、太宰、太保、太尉等人一起开会，名义上只有八个人，实际上谁能进来全看孙仁栾的意思，他要是认可的话，哪怕不是八公也能进来开会，他要是不认可，即使是羊藏义也得被他轰出去。
他还真这么干过，曾经羊藏义贵为司空却有两个月只能在常朝上说话，那段时间羊藏义的怒火可是积得很深。
张别知因为完全不懂金陵的官制，所以才会以为昨日的舌战群儒就已经代表了南雍的意思，实际上昨日不过是个开场预热，今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萧融来的时候不算早，但是八公会议还未结束，萧融特意等在外面，不让宫里的太监通报他来了，等到会议终于结束了，他才表明自己的意思，他想要单独会见大司马。
这宫里的人肯定多半都是大司马的人，对方听了也没多言语，而是快步的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就回来，说是大司马有请。
萧融跟着这人，在皇宫里七拐八拐，离昨日上朝的宫殿已经很远了，他才终于到了地方。
要不是史书上记录孙仁栾这人喜静不喜动，住处在皇宫中很是偏僻，他都要以为这个太监打算要自己的性命了。……
虽然偏，但是五脏俱全，一应的器具也十分豪华，毫不夸张的说，萧融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许多东西就是放到现代也能让人感慨价值连城，而这些让萧融想起来他小学毕业以后，和朋友去看过的青铜器展。
青铜器距离现代两千多年，甚至三千年，但那些国君用过的东西即使以现代眼光看都不会过时，连青铜器都能有这种效果，更何况是样式材料都无限接近于现代的现在。
如果萧融是个比较文艺的人，他可能会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些东西，感慨自己这辈子算是活得值了，然而萧融身上的文艺细胞实在有点少，他只是暗中的将整个房间打量一眼，然后就在心里感慨了另一句。真有钱啊。
这些钱要是能归镇北军就好了。…………
朝孙仁栾行了一礼，萧融便坐在了孙仁栾对面。
孙仁栾还没说话呢，他便主动坐下了，这个态度让孙仁栾的神情产生了些微的变化。
昨日离得远，萧融只是看了个大概，今日面对面的坐着，萧融才发现孙仁栾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今年都四十多岁了，看着却没有那么显老，同样蓄了胡子，别的男人能直接老十岁，而孙仁栾的气质半点不减，仍然是个很有味道的帅大叔。
也对，孙家出过不止一任皇后，经过代代的基因改良，肯定是生不出丑孩子的。
收回自己的目光，萧融微笑起来：“多谢大司马百忙之中抽空出来见我，昨日在朝上因我一言引发了一场闹剧，希望大司马能原谅我的过失。”
孙仁栾：“无妨，今日你前来又所求为何？”
萧融：“自然还是昨日的事，联军成立已是定局，当初胡人结成联盟南下烧杀抢掠，将整个中原变成活生生的炼狱，如今我们自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瞒大司马说，大王发出的邀请，已有人回应过了。”
孙仁栾问：“哦？有多少人。”
萧融闻言，却是轻轻一笑：“有多少人并不重要，攻打鲜卑是天下之愿，本就是人人有责的义事，凡是心怀抱负的人，都不会将这封邀请信视作无物。”
孙仁栾扯了扯嘴角，不发一言。
这种激将法对他是不管用的，他背靠小皇帝，仅仅用一个“义”字，这可压不住他。
而萧融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知道自己说的不管用，他抿了抿唇，又说道：“自然，对其他有志之士，我们是邀请他们共襄盛举，但对大司马而言，我们却是请求朝廷派出援兵。”
孙仁栾看着萧融的眼神有点变化，让朝廷出兵，和让朝廷派援兵，虽然就一字之差，这意义上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前者是把朝廷当做合作伙伴，后者则是把朝廷当做自己的上官。
镇北王独立了这么多年，他从未给金陵送过粮草，也从未提及他还是陛下的子民，虽然他没有举起反对雍朝的大旗，但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和淮水之北都不再是雍朝的所属物。
然而听萧融如今的意思，他是想用朝廷出兵、换镇北王重新臣服于朝廷？
他感觉不太可能，哪个傻子会这么干啊。
果不其然，在他委婉的问出这个问题以后，萧融用更加委婉的话术回答了他。
具体意思就是，镇北王不可能再重新臣服于朝廷了，因为臣服意味着上税和勤王，他们自己都不够吃的，而且屈云灭还是那种性格，怎么可能愿意屈居人下。但是镇北军如今是真的揭不开锅了，所以他们愿意表面上归顺朝廷，具体行为包括打鲜卑的时候，队伍最前端不仅有镇北军的大纛，还会有写着雍字的大纛；而以后淮水之北再有官员的任免，他们也不私下里乱印乱刻了，而是会发一封信到金陵，用皇帝发放下来的文书与符节。
孙仁栾：“…………”
一开始他听着感觉还是不错的，因为朝廷就算出兵，也不会出太多，能有三四万就算是十分慷慨，而大纛在前，日后这场战役的功劳也会归属于朝廷，他们再运作一番，让百姓认为是他们苦战才赢得了胜利，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听到后面，他渐渐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表面上看镇北王重新承认了皇帝的正统，所以才会用皇帝发放的符节，然而朝廷管不了淮水之北的官员变动，真正说了算的人还是屈云灭。更要命的，由于都是皇帝承认过的官员，这就代表了不止是镇北王承认了皇帝的正统，皇帝也承认了镇北王治下的正统，而且是承认了整整一大片。
就像萧融，他如今是个不伦不类的陈留尹，可要是拿到金陵发放的符节，他这个陈留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反而是对他更有好处。
孙仁栾看着萧融的目光顿时警惕起来，这人是挖了坑准备让自己跳呢，幸好自己反应过来了，不然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但是……明知道这是个坑，他也依然不敢直接拒绝萧融。
毕竟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归顺，也可以克制一下屈云灭的脚步，不至于让他打完鲜卑、立刻就调转目光看向金陵。
这是个双刃剑，全看拿着它的人会不会用，用得好倒霉的人就是屈云灭，用得不好，倒霉的人就成自己了。
挖坑不难，让对方看出是一个坑，还犹豫着要不要跳，这才是真正显露本事的地方。
孙仁栾望着萧融，他慢慢的笑了一声：“本官似乎明白镇北王为何会派萧令尹单独前来了，萧令尹一人便可代替千军万马啊。”
萧融抿唇，也笑了笑：“大司马的谬赞，萧融不敢当。大王指派了我一人，只是因为更加信任我罢了，大王之愿、便是我之愿，大王之心、也是我之心。”
孙仁栾看着他微翘的嘴角，心领神会下来。
萧融是在暗示他，他能最大幅度的做主，不论这次他立下了什么保证，回去以后都能落到实处上。
但谈判可没有这么简单的，孙仁栾仍然不松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的福禄恩泽四方，一直都包括着镇北王，仅以此事便求助朝廷派兵，依本官之见，这里面可没有什么诚意可言。”
萧融：“……”
亏他还觉得孙仁栾应该和那群世家官员不一样，结果他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实际上他跟别人一样看不起镇北军，顶多就是知道镇北军的实力，所以对他们颇为忌惮。
但还没说上几句他就暴露了，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敢开染坊啊。
不过，知道孙仁栾也有这个毛病，他反而心里更轻松了，一个自大的对手、总比一个时时刻刻都把你当劲敌的对手强。
微微一笑，萧融从怀里拿出一个金饼来，他递到孙仁栾面前，特意把錾着黄家族徽的一面朝上，让孙仁栾能够看清上面的形状。
萧融问他：“不知此物能不能算我们的诚意？”
孙仁栾认出了这是黄家的东西，却一时之间不理解萧融的意思。
这回轮到萧融露出那种表面怜悯、实则嘲讽的笑了：“大司马或许不知道，黄言炅在建宁当地已经招兵买马多时，他手下的部将有一百多人，兵马总数更是多达十万，屯兵到这个地步，说是自保未免有些牵强了。”孙仁栾一怔。
萧融不看他的眼睛，让他自己消化这段消息，其实黄言炅那里就六万人，但这年头大家都夸张着说，那他自然也就入乡随俗了。
更何况六万确实是有点点少，说成十万，这威胁性一下子就大了。
十万人那是什么概念，打进金陵都没问题，可以直接把他们逼得坚壁清野，虽然十万人不一定能把金陵攻下来，但没人愿意再打一回守城之战。
更何况对面还有个更为庞大的敌人，谁知道那时候屈云灭会不会趁虚而入。……嗯？
不对啊，如果这是真的，萧融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孙仁栾试探萧融的态度：“萧令尹是在说笑吗，本官尚且不知的事，萧令尹远在淮水之北，竟然这么轻易就知晓了。”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金饼：“莫不是黄太守亲自告诉你的？”
萧融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刺，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若黄太守能亲自告诉我们他有兵马几何，那我们也就不必日日都探听那边的消息了。当年之事我并没有亲眼看见，大司马却是目睹了一切，关于黄言炅如何羞辱大王，大王又是如何与他结仇，后来黄家式微，黄言炅便彻底恨上了大王，他与我家大王早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了，却因当年黄庐江出手援救，大王欠下了黄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从此之后他便不能同黄家产生任何龃龉，内中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孙仁栾都快忘了黄言勤这号人了，萧融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当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他顿了顿，不动声色的说道：“不过是年少时的打打闹闹，未必有萧令尹说的这么严重。”
萧融：“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王与黄言炅之间的恩怨从未消除过，而且愈演愈烈，此番联合众人一起攻打鲜卑，大王率先联络了黄言炅，本就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并看他能出兵多少，好估算他如今的势力情况，但大司马可知黄言炅到陈留的第一日做了什么，他竟使了一出毒计，逼大王弑恩人之子。”
在萧融的讲述当中，那天的情况可惊心动魄了，屈云灭的刀都横到黄克己脖子上了，黄言炅更是激动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关键时刻黄克己道破自己身份，屈云灭惊骇掉刀，万分懊悔自己差点杀了黄言勤的儿子。……
这时候也没有说书的，萧融这跌宕起伏的讲述方式把孙仁栾听得一愣一愣的，仿佛他正置身现场，能够清晰的看到黄言炅的歹毒、以及黄克己的惧怕。
至于周椋这个人，直接被萧融抹掉了，周椋已经跑了，谁知道他会跑哪里去，他可不想让孙仁栾意识到这是个人才，然后派人出去招揽他。
于是在萧融嘴里，这毒计就是黄言炅一人出的，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这人从内到外已经坏透了，他如今还有十万的兵马，你赶紧掂量掂量怎么办吧！……
孙仁栾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说，他还是反对萧融的说法，萧融扯起嘴角，又是微微一笑。
孙仁栾都快对他的笑有阴影了，因为他每回这么笑，都要告诉孙仁栾一个不好的消息。
果不其然，接下来萧融就告诉他，黄言炅不想出兵攻打鲜卑，但他在临走之前同镇北军做了一个交易，如果屈云灭能将他的军功报给朝廷，并让朝廷把他的地盘从建宁改回庐江，那他就响应屈云灭的邀请，不仅如此，他还会写一封亲笔信，让屈云灭不再受黄家道义上的压制。……当初明明是萧融提的要求，让黄言炅动心了，到了这里他就颠倒黑白，说成这是黄言炅的要求，不过他也没说谎，黄言炅确实是以这个为前提，才答应日后出兵的。
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偷换概念，黄言炅就成了一个野心极强的乱臣贼子，他想回庐江这件事，一来说明他对当年之事依然有怨气，所以才这么执着的想要回来；二来他一边想要回庐江，还一边招兵买马，到时候他带着十万兵马驻守在庐江这里，照样可以破了金陵的城墙。
甚至他比屈云灭还有优势，屈云灭想打过来还是要过一条河的，他连爬山都不用，直接就兵临城下了，也不用担心粮草补给的问题。
这回孙仁栾的神情总算是严肃了几分，一个人有想法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了想法，而且还说出来了，这样做的人不是莽夫、就是心有底气。
萧融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适时的叹了口气，黄言炅以黄家恩惠要挟他们大王，这确实是捏住了他们大王的七寸，然而他们大王是个有智慧的男人，怎么可能做这种资敌的傻事，庐江离金陵近，离陈留也近，黄言炅痛恨朝廷的同时，更痛恨这个当年拐跑过他小妾的屈云灭，一想到外面还有这么一个敌人在蹦跶，屈云灭简直是食不下咽，因此他派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让自己把这件事说清楚，然后共同做一出戏，先引诱黄言炅出兵，消磨他的力量，最后再慢慢的收拾他。
至于怎么引诱，很简单，大司马只要写一封信让黄言炅听镇北王的话，一起出兵攻打鲜卑就行了，如此一来他便能知道镇北王真的同大司马联络过，他会以为回庐江的事已经有门路了。
到底有没有门路，反正又没有提到，日后不也就是大司马一句话的事吗。
跟让朝廷出兵比起来，写个信根本就不叫事，而且孙仁栾听了萧融的话，也很想知道黄言炅到底能出多少兵，假如他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一两万人……
建宁虽远，却不是值得放心的地方，淮水之南有天险阻隔，因此淮水之北很难打过来，但淮水之南也有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整个南部都是平原丘陵，比北方还不好守。割裂时代向来都是淮水之北能分成好几个小国，而淮水之南永远都是连贯的一大片，这就是原因，南部的动乱总是很快就能结束，因为没人能在这个地方割据为王。
孙仁栾想着黄言炅，便随便的对萧融点了点头，而见他点头了，萧融也立刻见好就收，不再提黄言炅的事情，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主要目的，黄言炅就是他提起的诚意而已，既然诚意都送出去了，萧融自然要重新提起出兵的事。
不过这回孙仁栾就没这么容易点头了，两人又是一番扯皮，最后萧融只能铩羽而归，见自己实在是说服不了孙仁栾，萧融只好起身离开，但在离开前他把黄言炅送来的那份秘方交给了孙仁栾，他还直言了，这是黄言炅的东西，他想让屈云灭转送到孙仁栾手中，并促成让他搬迁庐江的事。
至于他送来的不止这些，其实还有好多好多东西，这个萧融就没提，要是孙仁栾问了，他就说东西都在别苑里，等回去以后他再让人送来，要是孙仁栾没问，那这就是一笔外快。…………
孙仁栾都掌控朝廷多少年了，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他自然不会盯着黄言炅这点礼物，连那秘方他都是只看一眼，就随随便便的嗯了一声，完全是毫不在意的态度。
紧跟着，萧融又提出黄言炅还送来了驻容养颜的秘方，那是要交给太后的，萧融并未询问孙仁栾应该怎么做，而是直接说他打算去太后那里一趟，既是送礼，也是拜见。
封建皇朝早期太后的权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大，许多太后都把持朝政，而且一把持就好几十年，哪怕皇帝羽翼丰满了也不敢把这些太后怎么样，而是继续供着，偷偷的夺权。
孙太后混的不太好，那是因为她自己立不起来，她要是有本事、能把自己哥哥踹下去的话，也就不至于是现在这个花瓶太后的待遇了。
然而就算她是个花瓶，那也是尊贵的太后，每日锦衣玉食着，遇到大场面就得露露脸，外臣想要讨好她的话，也是能见她一面的。
萧融要是问孙仁栾，孙仁栾肯定不让他去，但他提前就把孙仁栾的路堵死了，作为一个讲“礼”的人，他就不好再拒绝他了。
反正他那个妹妹除了珠宝和男人什么都不在乎，让他去一趟也无妨。
等萧融离开以后，孙仁栾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萧融长相极美，他妹妹该不会——孙仁栾今年四十多，孙太后今年才二十多，他俩确实是亲兄妹，只不过一个是原配生的，一个是继室生的，孙善奴出生的时候，孙仁栾自己都有女儿了，两人关系根本不亲近，自然也谈不上有多了解。而萧融就不一样了，他可是知道孙善奴这人怎么样。
爱财好色不假，但她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此时孙太后的真爱已经出现在了她身边，萧融就是长得再美，估计也动摇不了那位真爱在孙太后心中的地位。
等他去了孙太后宫中，就跟他料想的一样，孙太后坐在帘子后面，见到萧融的长相她确实吃了一惊，也很是流连忘返的盯着他看，但犹豫再三，她还是打消了念头，萧融不是一般的世家公子，他是镇北王的人，不能变成她的禁脔，更何况她这么做了，有人会吃醋的。
带着颇为可惜的想法，孙善奴让侍女接过了萧融带来的礼物，然后对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他离开了。
但孙善奴大约怎么都想不到，在她宫里十分恭谨的萧融，刚迈出她的宫门就变了一副面孔。
出去之前，他先用力攥着自己的袖子，把好好的衣袖攥得满是褶皱，营造出一副被人抓住过的迹象。迈出宫门之后，萧融也一改之前的游刃有余，他羞愤的握着拳，面色还有些不正常的红润，咬着下唇，他快速的往前走，在看到有人的时候，他还会遮掩自己的面孔，仿佛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来。
巡逻的侍卫看看他，然后再看看前面的宫殿。嚯——

第57章 偷着乐
给无辜的孙太后泼了好大一盆脏水，萧融便施施然的回住处了。
这场见面比他想象的用的时间少，他回来的时候才午时三刻，张别知等人还都在外面闲逛。
二十个护卫这里留下了十个，萧融问他们这个上午有没有人来找他，居然真的有。
四个世家递来请柬，邀请他过府叙话，他们用的都是族中年轻人的名义，大约是想跟他交好，不一定有什么特殊目的，不过就是看他官职颇高，又是镇北王那边难得的士人，所以想着和他相交、以后多条朋友多条路。
萧融面无表情的翻看这些请柬，这里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家族，他们的排名全在三等开外，这也正常，真正的大家族是不会第二天就急吼吼的送来请柬的，他们肯定要观望一阵子，看清了萧融的真正目的和孙仁栾等高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本以为都是一些废纸，但翻着翻着，萧融的动作顿了一下。
前面几封都是以某某家某某人的名义邀请他，这一封仅仅是某某人而已。
萧融眯着眼，单独把这封抽出来，沉默又缓慢的盯着上面的字迹。
他这架势过于严肃了，看得旁边的几个护卫大气都不敢喘，还以为这信上写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然的话，萧先生怎么会露出如此慎重的神情来。
萧融：其实是因为我看不懂啦。……
好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练习，萧融如今看士人写的信件、文章已经没太大的问题了，就是他需要慢慢的看，要是看得太快了，还是跟读天书一样艰难。
这信上也没写太复杂的东西，只不过这人用了许多华丽的词藻来夸赞萧融昨日在朝上的表现，搞得萧融光是翻译那些复杂的词汇就用了好长时间，其实真正有用的就最后两句话，他觉得萧融这个人很有风采，所以邀请他去自己的寒舍一聚，希望他不要嫌弃。
落款人的名字是宋铄。
萧融：“……”
这谁，完全没听过。
但他好像是个寒门啊，既不提自己的家族，还说自己住在寒舍当中，一看就是很穷的样子。
有点意思，反正他下午闲着也是闲着，一时半会儿宫里不会再召见他了，不如出去转转，也认识一番金陵的官员，世家大族规矩太多，他不想去那边给人当猴看，也就这个宋铄还能稍微入他的眼了。
但身处金陵之中，处处都有可能是坑，萧融决定先占卜一番，然后再决定去不去。
下一秒，他拿着宋铄的请柬，十分坚定的在心里想道——我要去见宋铄。
屏住呼吸，稍稍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活动活动筋骨，发现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常，他顿时高兴了：“备马，我要去见见这个人。”
护卫们：“……”
总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没有证据。＊
宋铄是真没开玩笑，他住的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寒舍，萧融由于不了解金陵的格局，他以为宋铄作为能上朝的官员，肯定是住在主城当中的，然而一路靠着问路问过去，萧融发现自己都快出城了。
越走越远的时候萧融就已经后悔了，他想要直接打道回府，然而再想想自己都已经出来这么长一段路了，结果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岂不是很丢人。
尤其自己身边还有护卫跟着，他怎么能在属下面前丢面子呢。
一生要强的萧融就这么坚挺了下来，酷日之下连他这种不易出汗的体质都生了一层薄汗，用帕子擦了擦脸，终于，他们到地方了。
一大片茅草民居当中，萧融等人骑着枣红色的大马，在这里相当的格格不入，说句不太恰当的、就跟要来当地抢劫似的。河边上正在洗衣服的妇人都紧张的凑到了一起，明明十分害怕，她们却还要留在这里，警惕的观察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萧融：“……”
越来越后悔了。
略带尴尬的下马，萧融朝护卫点点头，后者便上前走了几步，去敲那扇用树枝绑到一起做成的门。
这种门学名叫柴扉，也是穷苦人家的标配，这种门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再直溜的树枝也会露出一点缝隙来，里面有没有人一目了然。
萧融越发觉得奇怪，都能领俸禄了，怎么还会住在这种房子里面，哪怕他愿意，朝廷愿意吗？朝廷可比自己要强多了，是坚决不允许官员自降身份的。
萧融正疑惑的时候，茅草屋里走出来一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小仆从，他连变声期都没到，说话还是小孩的音调。
“来啦！”
说着，他把柴扉上面的绳子解开，打开门以后，他便规规矩矩的朝萧融行礼：“萧令尹请随我来，我家郎主已等候多时了。”
萧融看看这个仆从，然后又看了看里面的院落，沉默一瞬，他朝这个仆从笑了笑：“那就有劳小童了。”
这院子不大，没走几步萧融就到了茅草屋里，一迈进去，他就闻到了淡淡的药味儿，紧跟着，里屋传来沉重的咳嗽声，引路的仆从立刻跑过去，掀开隔断两个屋子的布帘，然后扶着里面的人走出来。
这人萧融昨天就见过，在那群爱听他说话和不爱听他说话的人当中，这人是个异类，但萧融完全没把他放心上，因为昨天他的目光始终都盯着萧融的脸打转，看起来还兴趣盎然，萧融以为这是个变态，所以看一眼就把他略过去了。
今日再见他才发现，这变态居然还挺年轻的，病骨支离、面容精致，气质疏离之中、还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思在里面。
萧融感觉有点怪，但一时之间没有发现哪里怪，所以他只是对这变态拱了拱手：“宋公子。宋公子在信中未曾提及任职为何，萧某便只能称一声宋公子了。”
宋铄推开仆从扶着自己的手，转而自己倚着墙对萧融笑起来：“不知官职却还能在酷日之中前来应邀，萧令尹高风，宋铄自愧不如。”
说到这，他又咳了一声，用袖子掩着嘴，等咳完以后，他才轻笑着回答萧融：“宋铄如今的官职是尚书郎。”
不是所有官职加了尚书两字就厉害了，如今的尚书郎还没有前两天接萧融进城的那个治书侍御史官职高呢，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有时候连抄写都不用做，只待在那混日子就行。
之前只是怀疑而已，如今萧融算是确定了，他抿着唇，半晌过去，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天气闷热，无风无浪，这金陵城里也没有什么便宜玩耍的去处，尚书郎需要寻一些消遣，倒是也能理解。”
“只是万万没想到，尚书郎的消遣是我。”
宋铄依然倚着墙，但是他的眼神没有刚刚那么随意闲适了，脸上挂着没有变化的笑，他问道：“哦？萧令尹何出此言。”
萧融看看他：“我若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真成尚书郎的消遣了。”
先是写了那样一封信吸引他过来，然后又故意露出破绽，等着他开口提问，如果他真的顺着宋铄的问题洋洋自得的回答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那宋铄估计能笑得肚子疼。
果不其然，发现萧融没上当，宋铄脸上的笑反而真诚了几分，他朝萧融告罪：“萧令尹莫怪，这世上的白痴与庸汉太多，宋铄观萧令尹的相貌异于常人，却不知萧令尹的才智是否也异于常人，宋铄自持有几分聪慧敏达，若不是同类人，我是断断不会与他坦诚相待的。”
萧融：“……”
他一脸复杂的看着宋铄：“你应该没有朋友吧？”
宋铄微微一笑，很是骄傲的说道：“的确没有。”
萧融：“…………”
其实萧融一直觉得自己穿越的应该是一个平行世界，只不过他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这个，如今他找到了。
这一定是个平行世界，而且这个平行世界的特征是——人人都没有情商！……
他就不懂了，怎么他认识的人一个个的都是这个德行，天天要和这么一群人社交，他真的好累啊。
确认了萧融不是白痴，宋铄就表现得热情起来了，他让那个小仆从摆出冰盆和茶汤，那边冰迅速的融化着，这边的茶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
而萧融纯粹是因为外面太热才没有走，等天凉快点了，他立刻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身边已经有一个屈云灭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情商盆地来折磨他。
宋铄给萧融煮茶，萧融不吭声，他也就跟没看出来一样，而是解释着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因为他希望萧融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来，而不是为了他的身份而来。
萧融：“……”
你还说你不愿意看见白痴，可你自己就是个白痴。
我都不认识你，怎么为你这个人而来，肯定是你的身份上有吸引我的地方，我才会不辞辛苦的动身啊。
难不成你以为你写了一堆的彩虹屁，我就会顿觉惊为天人，然后哭着喊着来跟你结交吗？
还别说，宋铄真是这么想的。……
他认为先形交，再言交，最后才是神交。
意思就是他选朋友，要先看外形过不过关，他坚定的认为一个人厉不厉害，从外表就能看出来了，比如他这种标准的美男子，就是那种能成大事的人，萧融长得比他还好看，肯定也不是简单的人物，于是他给萧融写了那样一封信，想要跟他私下会面；而言交呢，就是在他确认过萧融的智商没问题以后，便和他谈天说地，看看他们二人合不合得来，如果合得来，才会达到最后一步——神交。
这个神交不是后来那个不见面却能成为朋友的意思，而是字面上的心神相交，二人的思想和抱负都是一致的，到了这地步，两人便可以成为伯牙绝弦一般的好朋友了，只可惜啊，他这辈子还没遇见过值得神交的朋友。
萧融心想，不止吧，你应该连值得形交的朋友都没见过吧，哪个帅哥这么想不开，愿意和你这种人做朋友啊。……
宋铄已经看出来萧融对他不感兴趣了，但萧融越这样，宋铄越不放弃，原因么——嗯，谁让他没朋友呢。
他要求太高了，外形必须跟他差不多、或者高于他，他才会对这个人青睐有加，金陵这样的美男子其实不少，问题是一半作为禁脔待在各个家族的后院里，另一半则从头到脚都冒傻气，要么天天被人当枪使，要么待在文集里陶醉的听别人捧他的臭脚。
在宋铄看来，气质也是外形的一种，那些人一睁眼宋铄就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货色，所以他从未主动接触过那些人。
可萧融就不一样了，他走进朝堂的时候，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大家之气，宋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金陵那些俊俏公子身上的傻气，在萧融身上绝对找不到，宋铄观看那些俊俏公子的时候，几乎是看一眼就能得知对方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而萧融不同，宋铄看不出来他会走向何方、也看不出来他能走到多高。
其实这就是充满自信与自由的魅力，萧融未来的选择数以万计，他想做什么都可以，而金陵这些人，他们生在金陵、死在金陵，被家族培养长大，自然也要用一生来回报自己的家族，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可怜、或是他们未来过得有多不好，只是鸟笼再豪奢，也不如外面的天空广阔啊。
飞过一次，便会知晓二者之间的区别，但金陵的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有飞的机会了。……
宋铄希望萧融不在意他的身份，同样的，他也毫不在意萧融的身份，他在朝廷里当个小官也只是混日子罢了，对于南北之争、还有朝中那些人想要重返长安的心态，宋铄都敬谢不敏。
萧融本来是不怎么搭理他的，奈何宋铄一直在说话，接过宋铄煮好的茶，萧融微微抿了一口，然后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
言语之间宋铄透露出他的家境其实非常好，这个茅草屋是他几年前买下的一处房舍，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但不是因为他附庸风雅，觉得住茅草屋可以体会之前那些大文豪的心境，他纯粹是觉得茅草屋透风，夏天住进来凉快。
他的行为特立独行且放浪形骸，颇有几分隐士遗风，他甚至告诉萧融，他想着过段时间便辞官归去，待在乌烟瘴气的朝堂之中属实是浪费了他的人生，不如回湘东老家去，做一自由自在的闲人。
萧融：“……湘东？”
终于听到他的回应了，宋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张口想说话，结果又忍不住的咳了两声，“是、是啊，我祖籍在湘东郡。”
萧融忍不住跟他又确认一遍：“你是湘东宋家人？”宋铄点头。
萧融看着他的眼睛都快发直了，他一改之前连看都不愿意看宋铄的模样，喉咙滚了两下，他再次发问：“你的乳名……该不会叫宋遣症吧？”
宋铄睁大双眼：“你如何知道的？”
萧融：“…………”还真是啊！！
宋遣症，宋明公，二十岁归隐，四十六岁才出仕，但出仕第一年就做了宰相，而且一连做到六十六岁那年，最终因积劳成疾死在了书案上，他死之后皇帝举办国丧，百姓们纷纷挂起白布条，一个不情愿的都没有。
宋遣症的性格和一般大臣不同，他对所有人都很包容，上至高官下至百姓，他都会和颜悦色的对待他们，因此在后来的韩家皇朝当中，他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再加上他很有本事，帮助韩家皇帝推行了许许多多的政令下去，每当有什么难题，众人都反对的时候，便是宋遣症出面说和，而且大家还买他的账，他死的时候，哭得最惨的人甚至不是宋遣症的家人，而是那个被他辅佐了二十年的韩家皇帝，哪怕他亲爹韩良如死了，估计他都不会哭得这么伤心。
后世的人们对宋遣症评价也非常高，说他是史上第一个爱民如子的宰相，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他知道世道将乱，所以迅速的归隐了，后来即使天下太平了，他也知道贺庭之根本不是明君，所以他继续等，直到韩家人登台，他才终于不再韬光养晦，而是站出来为他心中的明主效力。…………
这么一个才智过人、宽大为怀、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物，怎么可能和萧融面前的二愣子画上等号？！
萧融完全无法接受，他呆滞的看着宋铄，把宋铄看得都不好意思了：“我娘生我生得太早了，是以我一降生，身上便带着不足之症，祖母怕我夭折，便给我起了这样一个乳名。只是出门在外，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萧令尹是从何处得知我乳名的，难不成我们以前见过？”
萧融咽了一下喉咙，不动声色的把自己这略显痴呆的表情收了起来，他垂下眸，一瞬间就改了对待宋铄的态度。
他极轻的扯了扯嘴角，撩起眼皮的动作缓慢又神秘，让宋铄忍不住的呆了一呆。
“像宋公子这样光彩照人的人物，若我们曾经见过，我定是一眼能将你认出来的。只可惜你我的缘分不在过去，而在今日，外面有一些关于我的流言，不知宋公子有没有听说过？”
宋铄拧了拧眉，“你是说……卜算？”
萧融微笑：“正是，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如此私密的事情呢？”
宋铄依然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他其实觉得那些都是萧融散播出去的谣言，为的就是给镇北军增加名气，怎么听萧融这意思，他好像要承认他会卜算啊？
宋铄搞不懂萧融的意思，而萧融又是对着他微微一笑，只是他放在桌下的手，忍不住的攥了攥。
今天还是二愣子，明天就有可能变成七窍玲珑心，没关系，咱有耐心，咱等得起！
哪怕这次不能接触上小皇帝，只把宋铄拐回去也够本了啊！大王啊大王，你就偷着乐吧！

第58章 四只眼
雍朝末年的官制变化很大，几乎每个皇帝上位以后都要改改这些官职的名称，仿佛这样就代表了未来很美好，人们已经不会再回到过去那样悲惨的境况中了。
丞相和宰相是一回事，只不过韩家人上台以后为了扼制丞相一家独大的问题，将丞相改成了宰相，而且一口气弄出来四个宰相，这种官制上的区别不重要，也就不必提了，萧融只是有些感慨。
同样是做到了丞相这个官位，周椋的下场可以用凄凉无比来形容，宋铄却是风光大葬，几乎每个认识的人都一直在怀念他。
宋铄本人文学素养怎样不好说，但他在后世有个绰号，叫必背制造机，好些著名文人都写过怀念他的古诗或古文，由于太过真情实感而且用词真的很美好，便被教材收录了进去，从此成为学生们的噩梦。
萧融学跳舞的，倒是没怎么背过那些诗词，凡是遇到死记硬背的题，他直接就跳过了，转而专攻那些有解答规律的题目。
可是跳过不代表他不知道宋铄的名声，在一众历史人物当中，他一向都很有人气，不光是他活着的那个时代，还有后来许许多多的时代，人们都是以仰慕的姿态提到他，后面的皇帝们更是听着周椋的事迹长大，每当大臣不如自己的意了，他们就要感慨一句，“吾不似徐武帝幸”。…………
历史上对宋铄的评价越高，萧融坐在这的表情就越麻木。
他提起自己当初撒的谎，为的是震慑宋铄，毕竟古人都迷信，让他以为自己会卜算，很多事也就好办了，然而宋铄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会儿，眼睛一眨，他就充满兴致的开始跟萧融探讨黄老之道。
萧融：“……”
他懂个锤子的黄老之道啊。
为了不露怯，他只能说自己卜算另有一套规律，并非是世人熟悉的那种。
宋铄恍然大悟，非常人都有非常之遇，这回他倒是没有再怀疑萧融的说法，但是他又开始跟萧融胡吹海侃，说起他当初差点入了清风教的事情，清风教要求他传教、还让他献金，更过分的，居然让他每日都去教会聚集的地方待着，说是要聆听教主的教诲。
拜托，他连五日一上朝都嫌麻烦，怎么可能天天都去教会接受别人的指点，再说了，这世上能指点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萧融：“…………”
懒，自大，且注意力高度的不集中。
刚刚发现宋铄就是宋遣症的激动心情正在逐渐退却当中，萧融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他真要把这样一个人带回陈留去么，这样的宋铄能帮自己的忙？
该不会跟张别知似的，每天就会闯祸吧。
萧融沉默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让宋铄来把持这场对话的走向了，他的暗示宋铄能接收到，但宋铄完全不往他暗示的方向走，再这样下去，完全就是浪费时间了。
干脆，萧融直接问道：“既然已经生了辞官之心，宋公子为何迟迟没有行动呢？”
宋铄眨眨眼，回答他：“因为金陵还算有趣。”
萧融轻笑：“若金陵当真有趣，宋公子又怎么会蜗居在这小小的茅草屋当中。即使我与宋公子相识不过是这一时半刻，我也看得出来宋公子其实是个愿意结交天下英豪的人，茅草屋虽凉爽，但在更为沁人心脾的君子与英雄之前，就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了，宋公子待在这，无非是因为主城当中没有这样的人而已。”
宋铄歪了歪头：“那依萧令尹看，我为何迟迟不辞官呢？”
萧融：“大约是因为即使宋公子辞了官，也找不到比金陵更好的去处吧。”
宋铄嘴角上挂着的浅笑慢慢消失了一些，萧融却没有看他，而是晃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继续慢慢的说道：“湘东是宋公子的家乡，若湘东很好，可以施展宋公子的抱负，那宋公子也就不必千里迢迢的赶来金陵了。在湘东时望金陵，是因为金陵乃雍朝如今的国都，它承载了一个皇朝以及无数士人的未来，但望山跑死马，那所谓的明君贤臣，如海市蜃楼一般看得见却摸不着，朝着它不停地走，终有走到地方的那一天，可等那天到了，才会发现不过是一场幻影。”
说到这，萧融抬起眼，对宋铄笑了笑：“好在宋公子还年轻，年轻人的血不会冷得这样快，如今站在金陵了，不知宋公子还找得到下一个可望的地方吗？”
宋铄看着萧融，嗓子又开始痒，他忍不住的咳了一声，然后也跟着笑笑：“还真是找不到了，若我猜测不错的话，萧令尹下一句是不是就该举荐我去陈留了？”
萧融闻言，脸上的笑更深了：“陈留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宋铄：“……”
他都准备好在萧融点头之后该如何摆姿势了，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他的眼睛瞪得跟珠子一样圆。
宋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难道不配去往陈留吗！”
萧融微微耸肩：“这自然是没问题的，陈留的城门对于所有中原百姓都是大敞四开，谁愿意来都行，但若想留下，进入王府得到一官半职……”
宋铄的语气更重了：“难不成我这样的士人，还不能在陈留谋求一官半职？！”
萧融愣了愣，他连忙对宋铄笑笑：“当然可以，但宋公子抱负远大，定是不愿意做一些小官，至于那些重要的位置，比如镇北王身边的幕僚、或是一些城池的太守，唔……”
宋铄：“……”
萧融要是一开始对宋铄说，你去了陈留无法留在镇北王身边，不能进入他的核心献策团队，宋铄会不高兴，但也不至于非要争个子丑寅卯出来。毕竟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虽说是湘东宋家的嫡公子，未来能当族长那种，但他年纪不大、且宋家在金陵没什么根基，十年前雍朝南迁之后，南北的世家其实经历过一场纷争，最后自然是南方的这些本土世家输了，谁让他们从排名到势力上都不如北方的那些家族呢。
那场纷争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官场上的排挤一直都存在，北方世家纷纷抱团，排挤这些本来就在当地经营的南方世家，而且南北的想法都不一样，北方世家还想回北方，根本不把南方当自己的大本营，而南方世家恨不得他们赶紧回北方，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地盘全都让出来。
湘东宋家便是这场纷争的败北者，家族中当官的人始终都出不了头，下一代中最优秀也最尊贵的宋铄，到了金陵却只能当一个抄写的尚书郎，当三年的尚书郎才能升官，进入各部继续历练，等到能成为侍郎等级的高官时，估计宋铄都三十岁了。
再让他熬，熬到八公之一，就得四十岁了。
看起来三十和四十似乎都不大，都还是一个人的当打之年，但这要结合时代来看，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可就只有三十多岁，宋铄他还胎里弱，八成连三十岁都活不到。
更何况凭什么只有他们宋家是这个待遇，看看别人家的公子，十五岁就能当散骑了，随侍在皇帝和大司马身边，官职比宋铄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宋铄这人的想法很奇特，他自大，却只是自持聪慧，并不会因为出身世家就耀武扬威的，觉得自己的出身有多高贵。所以对于官场上的这些明里暗里的排挤，他心里都有数、但他也不会反抗，对他来说，全天下的人都看不到他的才华也没关系，但是他认可的人必须看到，不然他就会很生气。
萧融便是他认可的人，但是萧融用这层层递进的方式，将一件本来宋铄不会做出激烈反应的事，变成了快要让宋铄气炸的事。
宋铄才不管他如今还是个籍籍无名的贵公子，镇北王等人不愿意招揽他是应该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萧融居然如此不识货。
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出尘脱俗的外貌、还有惊为天人的才智吗！
萧融：“……”
确实没看出来。
从宋铄的语气产生变化开始，萧融就知道宋铄上钩了，果然啊，不能将他当成历史上的宋遣症来对待，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对付二愣子，还是得用二愣子的办法。
不过这样的他到底是怎么转变成史上宋遣症那种人见人爱的性格的，难不成是经历了什么人生变故？
好像也没有啊，宋遣症死的时候四世同堂，全族人都来张罗他的丧事，看上去也不像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要是没有发生变故，那他可能就真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中二病渐渐治愈了，人也变得成熟了，再加上他本身就是这种比较豁达开朗的性格，又有胎里弱的buff加持，他随性的活着，过一日算一日，没有旁人那么大的压力，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周围人身边的开心果。
但这对萧融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如果宋铄是一夜之间转变的，那萧融就可以对症下药，多带他去看看人间悲剧，促进他的转变，如果他是慢慢沉淀才能变成那个样子，那萧融都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看到他转变的那一天。……
可不管是哪一种，既然让他看见了，宋铄就别想跑了，无论他是什么性格，他在朝政上的才能都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谁知道因为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形成什么蝴蝶效应，导致宋铄提前出仕去为他们的某个敌人效力了，不是没可能啊，要知道这位可是连清风教那种邪门的地方都想进去看一看的。
不是想辞官归隐吗？就算归隐，也得在萧融的眼皮子底下、陈留主城里归隐。……
宋铄在那叭叭的一顿输出，无非就是自夸他有多厉害，但萧融正在神游当中，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最后等他说完了，萧融迷茫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他看到外面的天色变暗了，他立刻起身跟宋铄道别，说他要回去了。
宋铄：“…………”
你是故意气我的对吧！＊
萧融等人回到住处的时候，张别知他们居然还没回来，萧融用过了晚饭，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练字，这别苑当中什么都有，笔墨纸砚也是免费提供，不用白不用，秉承着这个想法，萧融练得十分勤奋。
再一次给萧融送纸的时候，那个仆从都开始怀疑人生了，他总觉得萧融在占大司马的便宜，但是……不会吧，这么好看的公子，怎么会做这么掉价的事呢？……
夏季天黑的晚，等到萧融终于把烛火点上的时候，张别知他们才刚刚踏入别苑的大门，而且一进来萧融就听到他们在打嘴仗。
其中一人自然就是张别知，而另一人居然是在萧融看来总是十分安静乖巧的阿树。
阿树抱怨张别知：“都怪你非要在外面用饭，不然早就可以回来了。”
张别知：“我是在执行公务，你想回来你自己回啊，没人拦着你！”
阿树气的脸通红，要不是郎主要他看着张别知，他当然早就回来了！
好生气，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臭不要脸的人，他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难道他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萧融推开一半的窗户，挑着眉看这两人针尖对麦芒一样的走进来，阿树鲜少有这样不让人的时候，他快步越过张别知，而张别知见状，立刻也要越过他去，分明入口那么大，他俩却非要挤着进来，看得萧融忍不住的笑了一声。
他俩的目的地都是萧融这里，萧融便把窗户关上，回去坐着等了，木头做的房门不隔音，在门外出现两个人影以后，突然阿树愠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先敲门！！”
张别知：“……”敲就敲！
笃笃，里面的萧融挑了挑眉，真不错，在和别人起冲突的情况下居然没有愤怒的来砸门，可见张别知这人也不是油盐不进的。
就是不知道他只在自己面前这样，还是对别人也这样，如果是前者，那他就是怕自己而已，如果是后者，才说明他真的成长了。
喊了一声进来，大门瞬间被张别知推开，他抢功一样的跳进来，迅速的对萧融抱了抱拳：“萧先生，我观察出结果了！”
他刚刚挤进来的时候，差点没把阿树挤地上去，听到这话，阿树顿时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萧融看看阿树，然后又看向张别知：“哦？都有什么结果，说来让我听听。”
张别知：“金陵以皇宫为中心，分东西南北四城，北城是军队驻扎地还有穷苦百姓的住处，最贫乏；南城是世家豪族聚居的地方，多数官员也住在这，而且南城巡逻队伍极多，那些巡逻的人一看到打扮不太好的人，就会立刻把他们轰出去；西城买卖居多，茶坊、驿站都在这边；东城则是鱼龙混杂，大街上蹲了许多的混混，行院都在这边，那些异族多数也都住在这边。”
萧融还没什么反应，阿树倒是先吃了一惊，因为他今天跟着张别知什么都没干，就是在大街上瞎溜达，他一直都在心里鄙视张别知，觉得他在敷衍了事，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观察，而且还观察的很仔细。
张别知仿佛知道阿树的想法，他回头得意的瞟了他一眼，然后才继续跟萧融汇报。
萧融：“……”
阿树今年多大，你又多大，你比阿树大四岁，好意思跟他这么计较吗。
但转念一想，张别知的心理年龄可能还不如阿树成熟，萧融也就释然了。……
刚刚都是总结金陵的势力分布，接下来张别知说的才是重点，连萧融都一改刚刚面无表情的模样，逐渐直起了腰。
“……巡逻的官兵欺压百姓，但不敢欺负衣着光鲜的人和那些异族，我看到有一个官兵直接就拿走了大车上的一袋米，米铺的掌柜还笑，根本不敢说什么，隔壁茶铺的大车也到了，那人却不拿了。”萧融一怔。
能被官兵欺压的店铺自然都是没什么背景的，但拿米不拿茶，这确实不对劲，因为茶不是人人都喝得起的东西，这属于高消费商品了，算不得奢侈品，但也绝对比米贵，官兵不拿贵的茶，反而拿便宜的米，自然是因为他此时不缺钱，缺的却是粮食。
为什么，是这只是一个个例，还是金陵城的粮饷发放出问题了？
萧融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听到张别知说起了下一个他观察到的：“金陵城里居然有那么多的异族，而且这些异族都是被咱们打跑了的，我原以为他们已经不敢再进入中原了，谁知他们居然绕道，来了淮水的另一侧，这帮没良心的酒囊饭袋，仗着咱们打跑了这群人，便以为万事大吉了，竟然同意让这些蛮夷人进城！”
萧融听得懵了一下，他抬手打断他：“等等，都是打跑了的，你是说他们都是匈奴人？”
张别知：“不止，匈奴、乌孙、鄯善、柔然、高车、契丹，其中鄯善人和柔然人最多，居然还有两个库莫奚人，不过他们同鄯善人和柔然人不一样，他们是商人。”
萧融：“……”
这些国家有的萧融听说过，有的连他都不知道是哪里，萧融有些惊讶的问他：“你如何认得出他们是哪里人，看长相？”
张别知挠挠头：“长相是看不出来的，要看他们的打扮，我以前同这些异族打交道的地方多，所以能认得出来。”
萧融：“……打交道？”
张别知点点头：“我以前是专门负责运送俘虏的。”
虽说多数时候都用不到他，因为那些俘虏都被屈云灭下令就地处死了。
萧融：“…………”
他还真不知道张别知有这么一份工作经验，而且仅凭运送过几次俘虏，就能记得住这么多国家的打扮，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最起码张别知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在平均线之上。
本就是让他出去消磨时间，没想到他还真给自己带回了点意外之喜，萧融向来都不是一个吝啬夸奖的人，所以他当场就表示张别知做得很好，等回去以后，他会为张别知请功的。
张别知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出门逛逛而已，他又没有亲自上阵杀敌，在他看来这真的不算什么，可是萧融一再强调他立功了，这让从未立过功的他感觉有些新鲜。
姐夫总是要揍他，姐姐又总是对着自己哭，来镇北军好几年了大王对他连个眼神都欠奉，那对谁都和颜悦色的高先生，唯独在自己面前总是无奈的摇头。
张别知也不想想，他每回能出现在高洵之面前，都是他刚刚闯过祸，简峤不得不拉着高洵之来做和事佬的时候，那高洵之除了摇头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
他不是个会反思自己的人，让他回想他也找不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但至少他今日知道了，原来被夸奖的感受那么好，比梗着脖子听训斥好太多了。
张别知出去了，萧融脸上的笑渐渐隐去，他看向还站在门边的阿树。
阿树没过来，因为他正在羞愧当中，而且他也敏锐的意识到了，萧融对他今日的表现不怎么满意。
阿树抿了抿唇，然后小碎步的挪过来，对着萧融嗫嚅的开口：“郎主，我知错了。”
萧融问：“你知什么错了？”
阿树瘪着嘴回答：“我不该狗眼看人低……”
萧融：“…………”
他以后真的应该在阿树面前谨言慎行了，看看他学的这都是什么啊！
萧融哭笑不得道：“虽说你确实是以貌取人了，但还不至于这么说自己，你不喜欢张别知，自然就会对他的一切都有意见，我也不会强行让你必须对他客气起来，但是阿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若是别的将领让你打心眼里的厌恶他，你会在那人面前表现的和在张别知面前一样吗？”阿树愣住。
自然是不会的。
他胆子小，不敢和旁人起冲突，他是萧融的仆从，又不是萧融的弟弟，走出去之后他总是低人一等，阿树也习惯了，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怕文官，但他更怕武官，因为武官都有刀，他怕他们突然动手就把自己杀了。
张别知也是武官，但是……他为什么不怕他呢？
甚至还敢跟他吵，跟他争，幼稚的打嘴仗，一点都不怕张别知突然拔刀出来。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张别知不会那样做的。
张别知嘴贱、缺德、臭不要脸，可是老太太把他气得都快跳房顶上了他也不会动手，他看不起萧佚，但也从不打扰他读书，要知道真正讨厌的人混起来，能搅得每个人都不安宁，张别知没有那么做，他哪怕搅合别人，也是搅合看起来最闲的阿树，阿树不需要午睡和读书，所以每日都要听他的魔音贯耳。……哦，原来这就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
见阿树神情恍惚，似乎是开悟了，萧融便摆摆手让他自己找地方修复三观去了，他还要继续练字呢。……
这一天过得有点充实，而且兵分两路，发生的事情有些多，萧融又是独自进宫的，他们就是想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最后几个人凑一起绞尽脑汁，写了一封应该能让大王满意的密信，然后交给其中一人，让他把信送出去。
但昨夜萧融睡得还挺早的，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二更了他居然还不睡，他熬夜，隔壁的送信护卫也只能跟着熬夜，熬的两眼都通红了，终于，萧融那边吹灯了。
灯灭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等了一刻钟，感觉差不多了，他这才悄悄的走向大门。
然而刚走到院子中央，嘎吱一声，他身后的某扇门就被打开了。
萧融从漆黑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也还是那样全副武装。
送信的护卫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的同僚们躲在屋子里，紧张又没用的看着这一幕。
护卫：“……萧先生，我起夜去茅厕。”
萧融微笑：“你知道有一种鱼叫比目鱼么，它的眼睛长在脑袋后面。”
护卫一脸懵逼的看着他，然后萧融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就像我一样，我的后脑勺也是长了眼的。平日里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一有人背着我玩什么猫腻，我立刻就会察觉到。”
说完，萧融朝他伸手：“拿出来吧，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护卫：“…………”
他盯着萧融的掌心，半晌，绝望的闭上了眼。
大王，并非是属下无能，实在是萧先生本事太高了。
他居然有四只眼啊！！！

第59章 凶
萧融说自己后脑勺长了眼不过是开句玩笑而已，毕竟这句话在后世都已经被收录进俗语大全里面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候可没这种说法，比目鱼也只有靠海的渔民才认识，镇北军人人都是内陆人士，别说海了，大点的湖都没见过呢。……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大家又在搬迁路上集体生活了一个多月，原本还只是小范围内传播的流言，一下子就扩大到了整个军中，连宋铄都听说过萧融的事迹了，更何况是离萧融更近的将士。
流言这东西，本就是层层加码的，离真相越近反而知道的越少，越是不认识萧融的人，越能把他传的神乎其技。因此这么离谱的一句话，这个护卫不仅信了，他还自动在心里给萧融将逻辑补全了。
萧先生说他后脑勺上长眼了，那肯定是真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偷偷出去送信呢？至于为什么看不到他后脑勺上的眼睛，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凡夫俗子怎么能看出能人异士身上的异常之处？！要是能看出来，他不就也成能人异士了吗！
对了，听说佛经里有一种叫法眼的东西，是眼又不是眼，八成萧先生的另一对眼睛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也不对啊，听高先生说萧先生是道君弟子，道君派他来专门襄助大王的，怎么又跟佛教扯上关系了，而且他到现在也没去过道观，反而是跟佛子言笑晏晏，还计划着临走之前去金陵香火最旺的高禅寺看一看。……
萧融可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扯出来这个护卫这么多的想法，他接过那封信，正好今日天气晴朗，月光照的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他便直接原地把信拆了。
跟他料想的差不多，全是今日发生的大事小情，包括他做了什么、遇上了什么人、有没有人对他抱有恶意，以及周边的动向等等。
被监视应该是一件很令人恼火的事情，然而萧融看着这封信，感觉心情还挺平静的。
大概是因为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从过淮水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屈云灭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就让他走了。屈云灭对金陵有种格外警惕的心理，大约是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金陵实际的危险有六分，在屈云灭心里会直接放大到六十分。
他又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性子，见不得他的属下落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护卫天马行空的猜测结束了，他终于想起萧融的脾气来，这几天他可是见过萧融怎么对待张别知的，如今发现大王并未像他保证的那样信任自己，他该不会大发雷霆吧。
院子里的这个很是紧张，躲在窗户底下偷瞧的那几个也很是紧张，就在气氛越来越焦灼的时候，萧融突然勾了勾唇，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清脆的弹了一下这张信纸的边缘。
他吩咐护卫：“在这等着。”
说完，他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把房门关上，点起蜡烛，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须臾之后，他又拿着一封信出来了，不过不再是护卫们写的那一封。
把新的信封交给护卫，萧融微笑道：“告诉大王，这是一封无字密信，需得破解其法，才能看到我在信上写了什么，这便是作为他不信任我的惩罚，但若他在我回去之前破解出来了，那我便会给他送上一份礼物，大礼哦～”
护卫：“…………”
萧融把信塞到护卫手中，然后就心情舒爽的回去睡觉了，而护卫呆呆的站着，像一只龙猫一样双手放在胸前，机械的抓着那封信，过了好半晌，他才默默的咽了咽喉咙。
其实不论是四只眼，还是三头六臂，都没有萧融刚刚的那句话让护卫震惊。——惩罚。
他们大王何其骁勇，从来都是他惩罚别人，何时能轮到别人来惩罚他，更可怕的是萧融还用的这么随意的语气，似乎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了不起的话。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觉得萧融并非是说大话，自从安定城一别，大王的变化便与日俱增，他们这些兄弟常年待在军营，而且都是冲在最前线的，他们平日不进城，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才会生死追随在大王身边，因此这些变化有多剧烈，他们是感受最直观的人。
一开始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这回被派出来保护萧融，他们就明白了。
沉默好久，他没有照萧融说的那样做，立刻就把信送出去，而是默默转身，又回了护卫们住的大通铺。
见他推门进来，屋子里那几个马上团团围过来。
拿信的护卫：“既然是萧先生亲自写的无字密信，还是我亲自送去吧，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同僚一：“万一被金陵人发现了怎么办。”
护卫回答：“发现就发现了，他们不动手我也不动手，北扬州码头本就是咱们的驻军之处，萧先生这么重要的身份，我们来往送几封信报告安全又怎么了？”
同僚二：“也是，都说了是无字密信，旁人也看不出来啊，这样，你要是被拦下搜身，你就把信拿出来给他看。”
同僚三顿时抽了同僚二后脑勺一巴掌：“傻啊你！半夜三更送一张没字的白纸，白痴都知道这上面有问题！”
同僚四：“我想看看无字密信。”
护卫：“…………”
说真的，以前一起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同僚们有什么问题，但自从接了这个任务，他越发的意识到为什么大王会让自己当这个护卫统领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便出发了，顶着城门大开的那一刻骑马出城，守城兵也没多看他一眼。
然而他的到来给屈云灭所在的临时营地带来了不小的惊吓，一瞬间虞绍承脑子里闪过了好几种悲惨的画面，比如他们全部团灭了，只有这个人逃了出来等等……
屈云灭也以为出事了，他心急如火的大步走来，然后接到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噩耗。
才第三天，他的探听计划就被萧融发现了。
屈云灭木着脸听对方诉说萧融的反应，听到他小声又坚定的说萧融有两双眼时，屈云灭还古怪的看了看他。
萧融一般不会给自己贴上这么神异的特点，怕不是他又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而这个人没听懂，才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但他也懒得纠正了，他现在心如死灰，被发现了就等于后面无信可收，接着这几日他怎么过啊。
屈云灭沉沉的盯着面前的人，把这人盯的后背都开始发凉了，他赶紧加快语速，然后把那封无字密信拿了出来，他不敢重复萧融所说的惩罚，只强调了一遍要是破解出来，萧先生就要送您一份礼物，还是大礼。
听到礼物二字，屈云灭眨了眨眼睛。
他把信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大王亲启四个字，结果一眼没看够，他又多看了几眼。
不愧是他的幕僚，写字都这么有特色，看看这个大字，这一撇肯定是故意写歪的。……
把信封拆开，抖出里面的一张信纸，果然，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白纸而已。
屈云灭把它翻来覆去的看了一圈，然后又重新拿正，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反手他将信纸收起来：“知道了，你回去吧。”
说完，他斗志昂扬的回了营帐，看起来要死磕在这张纸上了。
护卫在外面愣愣的看着已经放下的帐帘，他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虞绍承，而虞绍承也在看着他：“三天收了三封信，这几日大王心中担忧，不管接到什么信都会大发雷霆，还是萧先生有办法啊。”
说完，他笑着摇摇头，“哎，真不愧是连阿兄都对他赞不绝口的人，怎么样，我阿兄的眼光很好吧？”
护卫：“……”
他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回应了。＊
他快去又快回，回到别苑的时候不过巳时一刻，萧融还在别苑里坐着，没有去别的地方，听到护卫回话，他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辛苦了，这张纸应该够他忙活一阵子了。”
护卫：“……”
张别知显然也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他坐在萧融的另一侧，哈哈大笑道：“你该不会是给他拿了一张白纸，骗他说那是无字密信的吧？”
萧融举起桌上的镇尺就要砸张别知的手，好在镇尺落下之前，张别知已经惊恐的往后一缩：“你做什么！”
萧融的手还按在镇尺上，他没好气道：“‘他’？那是大王！再让我听到你没大没小的，我就打断你的手，让你好好的长个记性！”
张别知：“……”
他委屈的大喊：“可是你明明也这么说了！”
萧融冷笑：“你能跟我比吗？有本事才有狂妄的资格，没本事还狂妄那叫做败犬狂吠，早晚要被人一脚踹下臭河沟！”
张别知：“…………”
他想说不对吧，好像不管有没有本事，你都不能在大王面前狂妄，但是萧融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张别知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反驳，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外面又来了一个太监，说是孙太后请萧融进宫一叙。
萧融微微一顿，立刻起身跟着走了，照旧点了昨日跟着他的那俩人，剩余的人都被他留在别苑当中。
刚刚还挺热闹的，萧融一走瞬间就冷清了下来，阿树、张别知、护卫三人互相看看，都感觉有点尴尬。
他们都不熟啊。
张别知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要说话的欲望：“喂。”
阿树和护卫同时抬头看向他。
张别知一副有点心虚、但又不吐不快的模样：“你们觉不觉得萧融他其实很不讲理，虽然在陈留时候人人都夸他，尤其我姐夫，都要把他夸成天上的仙人了，但他其实凶得很！我、我都有点怕他了。”
护卫：“……”嗯，他同意。
但他不傻，不可能直接说出口，所以他沉默一秒，直接起身说自己要回去睡一觉。
他走了，张别知便自然的看向屋中仅剩的另外一人，而此时阿树的神情十分复杂。
经过郎主的点拨，阿树愧疚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但今天张别知就贴心的帮他复习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这么过分，与自己无关，就是张别知活该。
他到底有多蠢，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说郎主的坏话，虽说今天这句比以前的好点，以前他是无的放矢，今天说的还有点道理。……不行，还是离张别知远点吧，这应该就是郎主说过的笨也是一种病，跟笨人待久了，早晚会被传染的。
这样想着，阿树也快速起身，他比护卫还过分，都没说一句就走了。
张别知茫然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都是这样的反应。不是。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第60章 焦黄色
孙太后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冤枉过。
是，她对好颜色的男子总是青睐有加，以前也闹出过将士人请进自己宫中，结果对方不愿意甚至大喊大叫的笑话来。但那都是过去了！自从她身边有了檀儿，她已经足足四个月没有宠幸过别的男人了！
可想而知当孙仁栾把她叫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的时候她有多生气。
孙仁栾比她大二十岁，小时候她就怕他，讨厌他，因为他是原配生的长子，家族中的一切都是他的，像她这种继室生的幼女，也要在他的念头中仰人鼻息。
可是凭什么？她也是正经的孙家娘子，她娘还是公主的孙女呢，论出身她从不觉得自己比孙仁栾差，更何况要不是自己凭着美貌嫁给先帝，成为先帝三媒六聘的皇后，孙仁栾能有如今的地位吗！
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孙善奴认为是自己成为皇后才拉拔了孙仁栾的地位，也是因为自己是皇后，在南迁之后他才能有这么大的话语权，而孙仁栾认为要不是因为他在朝中官职很高，皇后这个位置根本就轮不到她，从一开始就是他提拔的她，那她反哺自己也是应该的。
双方都挺有道理，但双方谁也不服谁，尤其孙仁栾，他担心孙善奴会不受自己的控制，想要跟自己夺权，几乎是无时无刻的不在打压她，如果有外人还好，没外人的时候，孙善奴这个太后能被他训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人终究都不是完美的，处在山中便看不到山的全貌，要是他们也有上帝视角，八成就不会把两人的关系闹得这么僵，但他们的生活又不是一本史书，他们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到未来呢。……
孙善奴为自己辩解，她并未对那个叫萧融的人做什么，但是孙仁栾不听，他信一个外人都不会信孙善奴的。
最后孙善奴带着一肚子火气回了太后寝宫，因为那时候太晚了，她再生气也不能将一个外男晚间召进宫来，于是抱着她的好檀儿哭诉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气还没消的她立刻就派人去宣召萧融。
萧融早有所准备，他连衣服都提前换好了，阿树还纳闷过，为什么郎主穿戴整齐了却又不出门。
昨天孙善奴是怎么挨骂的，孙善奴今天就打算怎么骂萧融，更是要好好的问问他，为何要毁掉她的清誉！
宫中其余人：“……”
太后，您好像没有那种东西啊。……
等到萧融进来，孙善奴的蓄力读条已经完成，然而她刚刚震怒的说了一句，也就是那句“大胆萧融、你为何要污蔑于我”，萧融就震惊的抬头，一脸非常不理解的样子。
“太后何出此言？”
孙善奴：“……”还装！
但萧融看起来真不像是装的，从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孙善奴的节奏就已经被他抢走了，孙善奴为他解释，他自然而然的反驳，而且他的情绪比孙善奴激动多了，他呼天抢地的表示绝无此事，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损太后还不利他的事，他孤身入金陵，每走一步都是谨小慎微，他是疯了才会污蔑太后的清白啊！
宫中众人：“……”
嗯……这种东西我们太后也没有呢。
萧融一开始只是极力的撇清他和这件事的关系，后来见孙太后不信他，他似乎有些急了，便沉默着思考到底怎么回事，紧跟着他想起来了，他体弱，出门的时候被太阳晒得不舒服，他便遮住了自己的面孔，难不成流言就是这么来的？
孙善奴很生气的告诉他，不止，还有你皱了的袖子！
萧融一愣，这回他不解释是怎么回事了，他直接赌咒发誓，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要是真的有这回事，那就让他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孙善奴：“…………”
这时候人们对发誓可是很重视的，萧融连这种毒誓都能说出口，看来这事真的是个误会。
孙善奴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她的智商又发挥了一下作用，不对啊，掩面而走可以说是误会，袖子皱了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萧融做的，那便是有人陷害她？
仔细想想，萧融是镇北王的人，若她与萧融有染，那就是整个朝廷都无法容忍的大事，朝臣们本来就对她不满意，说她不守妇道，借着这个机会发作她，将她软禁起来，或是直接发配到尼姑庵去，也未可知啊！
好狠毒的心，竟然用这样险恶的计策来陷害她。
不用问了，这么把她当成眼中钉的一定是孙仁栾，他巴不得自己早点殡天，去下面陪先帝呢，这样皇儿就可以任他拿捏了！
人要是认准了一件事，不合理也能自动脑补成合理，各种莫须有的细节都会蹦出来，替这个人把这件事的逻辑圆上，比如昨天她挨的那顿臭骂，其实孙仁栾以前也这么骂过她，不过因为和萧融有关，他比平时更急切了一些，毕竟他和萧融还在谈判阶段，孙善奴要是真的对萧融下手了，这对接下来的谈判相当不利。
但这事看在孙善奴眼里，那就是孙仁栾借题发挥，正因此事是他安排的，所以他必须要将此事的收益最大化。
孙善奴的表情一会儿一变，她坐在帘子后面，萧融是看不到她表情的，但她身边那个颇为清秀的小太监可以。
这位就是檀儿，一个身高一米八、十分精通房中术的假太监。
他和孙善奴怎么认识的史书里也没有记载，反正这位就是传说级别的蓝颜祸水，先以太监的身份留在孙善奴身边，后仗着她的宠爱对朝廷指手画脚，还挑拨孙善奴和佛子的关系，要孙善奴同佛子划清界限。
这可能就是野史当中孙太后和佛子有一腿的来源，这个叫檀儿的男人醋性大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胁孙善奴，不让她再和佛子见面，野史里把这件事描述的很是八卦，但正史当中，人们普遍认为他这是借着吃醋、借着孙善奴，让小皇帝远离佛子，继续被控制在孙善奴、也就是被控制在他的手里。
看似二男争一女，实则是二男争抢小皇帝。
不过，虽然这个檀儿借着和孙太后的关系进入了朝廷当中一段时日，可是很快整个朝廷都崩塌了，孙太后小皇帝全都死了，很多人都看不惯他的作风，这人最后甚至不是死在镇北军手上，而是死在某个逃命的大臣手里，在逃命之前，他专门找到檀儿，一剑攮死了他，然后才仓皇跑路。……可见他到底有多遭人恨。
萧融对这种以色事人、也没多少头脑的男宠没有任何兴趣，而且听听他的名字，檀儿，噫～一个大男人叫这种名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某融儿如是想到。……
但是萧融对他没兴趣，他却对萧融多了几分注意，尤其是在看到孙善奴的神情之后。
按理说萧融不该这么了解孙善奴，所以这事应该不是他一手策划的，可是他突然想起来关于萧融的传说，外面都说萧融会卜算，而且卜算的结果十分灵验。
该不会是真的吧？
三言两语之间，萧融挑起了孙善奴的怒火，接下来自然就没他什么事了，由于他害得孙善奴丢了这么大的人，即使他再漂亮，孙善奴也不想看见他了，所以她摆摆手，直接让他出去。
萧融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也没有再找理由留下，他干脆利落的离开，让檀儿的目光更加疑惑。
要真是他策划的，他就应该想办法留下才是，难道他没说谎，真是他人的构陷？
脑子好乱，他只是一个男宠而已，真的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萧融前脚刚出去，后脚殿中就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萧融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他又神色如常的迈步往前走。
孙善奴在气头上什么都顾不上了，但是这回萧融出去的时候居然有个宦官跟着他，这自然不是孙善奴安排的，而是檀儿安排的。
然而萧融也太专注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了，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异常之处，等快走到宫门处的时候，他才一脸尴尬的问向身边的宦官，可否让他去更衣。
就是上厕所的文雅说法。……
宦官自然是领他去了，而且为了避嫌，在路口处便停了下来，萧融对他笑笑，转身走了过去。
但他根本没有进去，而是一转身，就迅速的往甬道走去了。
贺甫，这是小皇帝的名字。
史上的他只活到了十岁，如果按周岁算，他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具白骨。
但皇位是个天生的催熟器，即使他来到这世上只有不到十年，他依然在白纸黑字的历史上留下了许多的浓墨重彩，很多人看他年纪小，便不把他当回事，殊不知再幼小的皇帝也是皇帝，更何况被忽视着生活的这些年，他已经学会了许多东西了。
史书上记载的很清楚，为了方便控制小皇帝，小皇帝并不住在先帝的寝宫当中，孙仁栾将皇宫重新装修了一下，打掉太后寝宫和隔壁宫殿之间的两堵墙，将两个地方连通到了一起，然后小皇帝住的那边大门挂上了一把大锁，常年都紧闭着，人们要想去见小皇帝，必须得从孙善奴这边走。
这样一来，孙仁栾就知道是谁背着他去找小皇帝了。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孙仁栾防着自己人，却不会防着外人，毕竟萧融再怎么看，也是跟小皇帝没有关系的。
自从来了这个时代，萧融就再也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但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他就再也不可能进来了。
萧融的目标有两个，最优先的是找小皇帝，找不到的话，找那个耳朵特别大的太监也行。
这个太监叫衡顺，是对小皇帝最忠心的人，他甚至愿意为了小皇帝反抗孙仁栾，不过反抗的下一秒就被孙仁栾杀了。……
算他运气好，百无聊赖的小皇帝此时就在池子边喂鱼，萧融一看见那个幼小的背影，他就知道今天成了。
心里的大石瞬间落了地，他藏在假山后面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才一脸茫然的走出去，走近小皇帝一行人后，他还惊讶的叫了一声：“陛下？”
小皇帝转过头，见到是萧融，他的反应比萧融还惊讶，他身边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他们想要阻拦萧融的靠近，但萧融直接朝小皇帝行礼：“臣参见陛下，臣从太后宫中来，一时不慎迷了路，竟不知圣驾在此处，不知臣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在此处侍奉陛下？”
萧融的态度非常恭谨，小皇帝不自觉的也挺直了腰杆，他答应了萧融的请求，侍卫们想要拒绝，却被小皇帝瞪了一眼。
他不敢惹他舅舅，却不代表他不敢惹这些专门伺候他的人。
萧融微笑起来，从善如流的走过去，他谦卑的站在小皇帝身边，并一直弯着自己的腰，他问小皇帝这些鱼儿为什么不吃食，小皇帝回答他，它们已经吃饱了。
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对话，但谁也没注意到，在萧融笑着劝小皇帝再撒一些看看鱼儿吃不吃的时候，他借着端鱼食的动作，悄悄的在小皇帝耳边说了一句话，小皇帝一愣，他看向萧融，萧融却已经退到一旁，继续微笑着看他撒鱼食。
没一会儿，以为萧融掉进去的太监就火急火燎的找来了，见到他在陛下这里，这太监差点没吓死，萧融自然是被请了出去，而他故意接触小皇帝的事也被各路人马知晓了。
萧融有所图谋，这是他们的共识，问题是他到底图谋什么？
他就跟小皇帝站了一会儿，讨论了几句怎么喂鱼，侍卫和宦官都在一旁看着呢，萧融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孙仁栾秉着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甚至让人把小皇帝这天穿的衣服都撕烂了，就怕萧融夹带了什么东西进去，然而也没有。
那他谎称迷路也要进去的理由是什么？至于是不是说谎，这也没必要再思考了，要是连这个借口都看不出来，那他这个大司马也不用干了。
越是看不出来，他的心情越糟糕，明知道此人有问题，偏偏他找不到哪里有问题，也不能借此对他发难，甚至还要看着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自己谈笑风生。
孙仁栾愈发暴躁，他几乎把那天萧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任何结果之后，他就只能先从小皇帝身上下手，对他耳提面命，告诫他萧融不是一个好人，此人不能信，他是镇北王的幕僚，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镇北王。临走之前，他又问了一遍小皇帝，萧融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而不论他说什么，小皇帝都是乖乖听着，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小皇帝眨眨眼，照旧摇了摇头。等孙仁栾走了，小皇帝默默坐回到书案边上，然后继续练习自己的大字。
写满一篇之后，他又换了一张纸，而周围的宫女和宦官并没有看到，他在换纸的时候，悄悄把桌上的一封信塞到袖子里去了。
等到晚间，他该入睡了，其他人也都出去了，就剩下衡顺陪着他的时候，他让衡顺把灯拿过来，然后照着萧融说的那样，把萧融第一天到金陵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交给他的那封佛子亲笔问候信放在了蜡烛上慢慢的烤。
很快，焦黄色的字迹显露了出来，小皇帝和衡顺惊愕的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看向上面的内容。

第61章 来得及
虽说如今的纸贵，但人们还是习惯性的在信纸上留下许多空白。
佛子出身不低，他本身也是长安某个官员的儿子，因为有佛缘，所以被家人送到遵善寺，后来又因为有天分，被老住持一眼看中，并亲自抚养长大。
认为佛门是清净之地，里面的和尚全都两袖清风，这可是天大的误解，香火稍微旺一点的地方就已经富得流油了，更何况是遵善寺这种皇家扶持的寺庙，有数据显示，遵善寺在胡人南下之前，每年得到的香火是三千万大钱，换成金子就是七万五千个金饼。
这可不是一年的数量，而是每年都这么多，也不知道这群和尚拿着这么多香火钱能干什么，反正有一点可以保证，那就是佛子从小的生活一定十分优渥。
人家是富过的，不对，直到如今人家也没穷过，所以佛子写信也是相当的慷慨，就是一些客套话，他居然写了足足四页纸，要不是萧融知道佛子并不了解他的计划，他都要以为佛子是故意配合他了。……
总之，萧融竭力把字写小，几乎每一页的留白上都写满了他的话，小皇帝文学素养有限，孙仁栾在发现他学习进度很快以后，就故意拖延他的课程，一个月里他只有十天在学习，剩下二十天都是练字。
幸好他身边有个衡顺，如今人们还没吃够宦官专权的苦，没定下宦官不准认字的规矩。
遇到不认识的，衡顺就念给他听，渐渐的，萧融的意思就传达进小皇帝脑子里了。
第一句，萧融便把这无字密信的书写办法教给他了，用笔蘸着橘子汁写字，水印干了以后便什么都看不出来，用火微烤一段时间，字迹便能重新现形，但看完之后一定要立刻烧掉，因为字迹显露出来以后就没法再次消失了。
小皇帝嘴巴微张，他最震惊的就是这字居然真的能逐渐显露，简直跟仙法一样，结果还不等他消化完震惊的心情，萧融就把仙法透露给他了。
小皇帝有些疑惑，如果这是真的，萧融不应该死死的隐瞒着，什么都不说吗，他为什么要教给自己？
萧融仿佛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因此下一句他就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他希望日后小皇帝能用这种方式跟他通信，无需多写什么，只要向他报一声平安就行。
他的文字情真意切，他说如今国之不国、君之不君，到处都是豺狼虎豹，威胁着武帝南征北战打下的天下，九五之尊更是如同阶下囚一般被人软禁与折辱，可恨他只是一个士人，毫无用武之地，因家族的缘故他无法在金陵大展身手，好在屈云灭是个蠢笨无脑的武夫，他相信了自己的花言巧语，并越来越相信自己，虽然镇北军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屈云灭手下的官员联合起来排挤他、孤立他，但为了陛下、为了雍朝，他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让小皇帝不要担心，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义士，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期待着陛下拯救他们，他们的力量虽微小，但只要时日久了，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他们会努力壮大自己，早晚有一日要闯进金陵，擒住孙仁栾这个乱臣贼子，并拥护陛下亲政。他祈求小皇帝相信他，不要轻举妄动，在孙仁栾手下低调行事，小皇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活着，等他带着人马过来就可以了。
而在此期间，他会借用屈云灭和其他人的名义给小皇帝写信，回信当中，小皇帝便可以用这种秘法写几个字，这样他就会知道小皇帝是安全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比如金陵变天，小皇帝的安全受到威胁了，他也可以用这种办法把消息传递出来，萧融发誓，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把小皇帝救出来。
因为对小皇帝来说，总是烧信不安全，可能会被孙仁栾察觉到，所以从陈留发来的信件不一定都有他留下的密信，但要是有了，那就代表他们的准备终于齐全了。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萧融的字迹乱了不少，仿佛他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激动，而小皇帝盯着这最后一行字，半天都没挪动目光。
——陛下可焚香沐浴，端坐太极殿，静等臣下肃清逆贼，须臾，便是龙临天下、照临四方。＊
这天萧融去皇宫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但他从皇宫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队的侍卫。
看见这个阵仗，留守的人们瞬间全部出动，尤其那些护卫，一个个的把刀都拔出来了，只要有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就要大开杀戒了。
萧融看见他们的反应，恨不得走过去给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但沉默了一瞬，他只是苦笑着回过身去：“我已经到了，各位还要同我一起进去吗？”
为首的那人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护卫。
萧融立刻转身，十分大声的呵斥他们：“都回去，天子脚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这关节上他们能回去才怪，他们此行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萧融，哪怕萧融扬言要杀了他们，他们也是不会动的。
萧融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又把身子转回来，脸上的苦笑也更深了：“对不住，让你们看了笑话，今日我的确是迷了路，并非有什么歹心，还望各位回去以后能替我向大司马说几句公道话。”
说着，他从自己袖子里面拿出几块银子来，这都是用银饼铰了的，老实说，这么点打点，这些在皇宫当差的侍卫根本就看不上眼。
他们都是家中有背景的人，不是世家也是大族，谁会缺这么点银子。
越发觉得萧融很是穷酸，他们对他也就越发的看不起了，大司马要他们盯着萧融回去，不许他在路上和任何人交流，却没说过要不要连住处都一起盯着，既然没说，那他们也不想留在这里一直干盯梢的活儿。
干脆，把萧融打发进去，剩下的人则商量了一下，留了几个背景不够深的在这干苦差事，其余人都回去复命了。
萧融走进去，那些护卫自然也跟着一窝蜂的走了，最后一个人警惕的把大门关上，搞得外面那几个留守的很是无语。
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么，一群关外之地的蛮人、流民，要不是大司马有令，谁愿意在这里看着你们，我们还没说什么，你们倒是先防备起来了。真是可笑。……
外面人是什么想法，里面人也看不见，更何况他们也不在乎，他们跟着萧融进入正堂，然后又如法炮制，把正堂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萧融一转身，看见自己身后跟着一串老爷们儿，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哭笑不得的让他们散开：“我没事，今日不过是产生了一些小误会，一时半刻不会出什么事的。”
张别知挤过人群，率先发问：“一时半刻不会出事？！那过了一时半刻呢？”
萧融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给了他四个字：“见机行事。”
众人：“…………”
都出事了，还能怎么见机行事啊！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紧绷，萧融看看他们，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你们紧张的，我不过就是说笑一句而已，不会出事的。”
阿树依然忧心忡忡的看着他：“郎主刚刚说产生了一些小误会……”
萧融：“哦，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我在未经允许孙仁栾等人允许的情况下，无意中走到了另一座宫殿，并无意中遇到了陛下，还无意的同陛下说了几句话。”
阿树：“……”
其余人：“……”
无意这么多回真的好吗。
连他们自己人一听都知道这是瞎编的，那金陵人肯定更知道啊。
阿树的声音都哆嗦了：“那、那他们会不会对郎主发难？”
听了这话，萧融突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这群人。
然后他一掀衣摆坐了下去，一边给自己倒茶，他一边说道：“不会，明着发难便是要和大王作对，他们承担不起这件事的后果。更何况我并未伤害陛下，也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孙仁栾还想着从我这里获取更多的利益，与我撕破脸皮的话，他前几日的所有构想就全都付之东流了，弊大于利，对我发难除了让他面子上好看一点没有任何好处，他又不是张别知，怎么会做这种事。”
张别知：“……”
关我什么事？！
众人陷入沉思，但有个人的脑子更灵活一点，也就是护卫们的统领，他问萧融：“可是萧先生，明着不能来，却不代表他们暗中没有任何动作。”
萧融：“嗯，的确有这种风险。”
这人顿时急了：“那咱们今夜便启程吧！”
杀了外面的看守，直接逃回陈留去！
萧融：“不行。”
“为何？！”
萧融饮了一口茶，然后才慢吞吞的回答他：“我还有事要做，况且我乃堂堂陈留尹，无论去了哪里都是旁人的座上宾，哪有宾客逃之夭夭的道理，我正大光明的进来，便也要正大光明的出去，这样才能不堕大王与镇北军的脸面。”
护卫统领：“……”
他真心想说，这种时候大王才不在乎他那张脸呢，他就在乎萧先生您的性命啊！
然而他还意识到一个事，萧先生大约也不在乎大王在不在乎这件事，他虽然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大王，但大王的感受，他是丁点都不会考虑的。……他好难。
萧融心意已决，旁人便休想说动他，哪怕急得都想上房了，他们也只好离开，护卫统领心里想着，回去以后他们得开个小会，看看要不要趁半夜萧融睡着了，直接扛着他跑出城去。
然而就在他的腿将要迈出房门的时候，萧融的声音突然又从他背后响起：“你们应当不会把今日之事告诉大王吧。”
护卫统领叹气，哪有那个时间，更何况情况还没紧急到需要大王过来解救他们呢。
他转过身，对着萧融老实回答：“请萧先生放心，我们不会。”
萧融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你们应该也不会谋划着阴奉阳违，违抗我的命令，并盼着大王能对你们网开一面吧？”
护卫统领：“…………”
你踏马真的是个半仙啊。
他僵硬的看着萧融，后者一看他这表情，便已然懂了，萧融轻轻扯动嘴角，声音也轻柔了几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若此时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是高丞相、简将军、公孙将军，他们做了有利于军中的决定，你是会全力辅佐他们，还是会依照你心中所想，暗中打断他们。”
护卫统领一怔，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他的答案是什么。
他张口想替自己解释：“这不一样，我们是为了保护萧先生而来，大王在意萧先生的安危……”
萧融抬起一只手，叫停了他的解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你听过么，不要提大王，也不要提我的安危，任何人带兵在外都是生死交于天，你们首先是我的属下然后才是我的护卫，同样的情况换一个人你就不敢再先斩后奏了，这不是因为你听从大王的命令，而是因为你不听从我的命令，你不信我，也从未真心把我当做你的上官。”
整个屋子静的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就这么看着萧融咄咄逼人，老实说这场面比张别知挨骂的时候紧张多了，那时候大家至少还敢呼吸，如今连张别知都竭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萧融这平静的怒火下一瞬就波及到了自己身上。
而护卫统领愣了好半晌，突然，他单膝跪地，朝萧融低头：“萧先生息怒！卑职明白了，卑职愿听萧先生的差遣！”
他说他明白了，但他究竟有没有明白，萧融也无法肯定，沉默片刻，萧融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再次说道：“我虽是士人，但在进了镇北军的那一刻起，我也是一个将士了，你们便是我手下的兵。远在淮水之南，我倚仗不了任何人，即使镇北军有四十万将士、还有一个带兵如神的大王，于我而言也是毫无助益，真发生了什么，我所能仰仗的唯有你们而已，若连你们都不愿听我的，那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这场明里暗里的战争，我也就赢不了了。”
护卫统领的头更低了，他被萧融说得十分羞愧，要不是萧融今日点醒了他，他确实没有发现自己一直都是按着大王的命令行事，却忘了萧融也是镇北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走这一趟本就是为了镇北军，而他们这群人，不仅帮不上他的忙，还总是想要给他拖后腿。
不过也是因为之前他都没什么参与感，所有事情都是萧融一人完成的，如今行事急转直下，萧融还执意要与狼共舞，他们这些人突然有了重要的任务，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
萧融还这么看重他们，别说护卫统领，其余人也感动得不行，他们一同半跪下来，异口同声的对萧融说：“卑职任凭萧先生差遣！”
二十个人里唯一脑子灵活的就是这个统领，其余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看了一圈他们的表情，萧融微微一笑，让他们起来，都回去休息，接下来他保证，不管自己去哪里都会带着他们，他也不想白白送死的。
能得到这么一句，护卫们已经很满意了，他们纷纷退场，准备养精蓄锐，晚上所有人都轮值守夜，谁都不许睡一宿了。
萧融则美滋滋的继续喝茶，阿树跪坐在他身边，他也学会了萧融喜欢的那种泡茶方法，在保护萧融上他估计帮不了太大的忙，那就只能尽力的让他在生活上更加舒适一些。
这一主一仆其乐融融，谁也没注意到张别知的表情正在逐渐变化当中。
一开始，这帮屈云灭的亲兵是坚决不同意萧融以身犯险的，但到了最后，他们不仅给萧融道歉了，还给萧融表忠心，甚至在发现萧融愿意后退一步带着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情。
张别知呆呆的看向萧融。
这就是文人？那他现在开始读书的话，还来得及吗？

第62章 土匪
这一晚上不是只有护卫们没睡好觉，宫里更是如此。
孙仁栾先对小皇帝耳提面命，然后在离开的时候，顺道就又去了一趟太后寝宫，把正在和男宠温存的孙太后吓了一跳，她急忙拢上外衣，然后匆匆忙忙的走出来。
孙仁栾：“……”
活了四十多年，后院的女人差不多也有四十多个，孙仁栾一看就知道孙善奴刚刚在做什么，本就压抑的怒火，这回全都爆发出来了。
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人们对自己的家人，比对外人苛刻许多。
一个外人行为不检点，孙仁栾可能连个眼神都欠奉，但自己妹妹行为不检点，孙仁栾气得仿佛她是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他从来都不同意孙善奴养男宠，其他太后能养那是其他太后的事，他妹妹本来就被所有人都盯着，还这么胆大包天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会把他们整个孙家都害了。以前她偶尔从宫外召幸一个男人，孙仁栾管不了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他刚刚才把整个皇宫搜了一遍，他知道此时的宫里没有外男。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不是侍卫就是太监，他的好妹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露水姻缘和长期耳鬓厮磨当然不是一回事，前者不过是个玩物，后者却有可能长成一个怪物。
孙仁栾让人把殿门关上，再一次对孙善奴发泄怒火，殊不知孙善奴也是压抑着自己情绪的，她从萧融那听了一堆谎话，如今执着的认为是孙仁栾陷害她，这下可好，他不仅冲着自己，居然还冲着她心爱的檀儿来了，孙善奴也不忍了，当场大吵大闹起来，还搬出自己太后的身份压制孙仁栾，叮叮咣咣、男女对吼的声音就没停过，听得外面的宫人心惊胆战的。
本来男宠的身份应该过一两个月才会暴露出来，彼时的暴露方式也不光彩，孙仁栾亲眼目睹了这两人颠鸾倒凤，整张脸差点气绿了，孙仁栾要杀了男宠，孙善奴死活不让，还毫无太后尊严的倒在地上，发髻都松散了，大有孙仁栾要杀檀儿、就先杀了她的意思。
那时候的场面可比现在还宏大，连小皇帝都惊动了，哭着跑出来保护他母后，孙仁栾看着这群人居然没有当场突发脑溢血，可见他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
如今因为暴露的没有那么刺激，孙仁栾倒是也没踩到孙善奴的底线上，两个人谁也不服谁的对骂了一阵子，孙仁栾脑瓜子嗡嗡的，大手一挥便下令，将那个叫檀儿的男宠关押起来，至于太后，对外就说她病了，至于她这病什么时候好，那要看她什么时候才会认错。
孙善奴都快要气疯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檀儿被带走，檀儿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她，眼中的惊恐和无助几乎要溢出来了，她从未感到这么心疼过，可她那铁石心肠的哥哥对这一幕根本无动于衷，临走的时候还对她冷哼一声，仿佛棒打鸳鸯也不能让他解气。
本来孙仁栾是过来询问关于萧融的一些问题，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把萧融这个人给忘了，孙善奴坐在宫中垂泪，孙仁栾则回去缓解自己嗡嗡的脑瓜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小皇帝贺甫蜷缩在床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属于他母后的哭泣声。
一般而言小孩子是意识不到“丢人不丢人”这个概念的，或许过几年他就会发现，他这个母后确实是有点放荡不羁，他舅舅被气成这个德行也算是情有可原。问题是这种或许需要的时间太长，此时的他还是个依赖母亲、而且一心向着自己母亲的小娃娃。
伴随着母后难过的啜泣声，他慢慢闭上了眼，沉浸到了一般小孩根本不会有的梦乡中。＊
于百姓而言，皇宫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它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里面的河流恐怕流的都是金子，哪怕住在皇城根下，大家也难以探听到皇宫中的任何消息。
但于官员而言，皇宫就是个硕大的漏斗，同样贯彻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原则，昨日的两场闹剧，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已经传到了金陵大大小小官员的耳中。
连萧融都不例外，昨晚国舅和太后是怎么吵的脸红脖子粗，他一起来就听说了。
而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他的人，就是宋二愣子。……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好心提醒萧融小心行事，还是想跟他炫耀一下自己即使官位低微，却也能打探到重要的消息，不管怎么说，萧融还是很感谢他的。
他也没想到这对野鸳鸯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在萧融的预想当中，此事应该发生在他刚离开的时候。
孙仁栾多疑，自然会对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进行地毯式搜索，萧融的把柄他抓不到，可某些人的把柄就藏不住了。不过在萧融看来，孙太后应当在看到孙仁栾的行为之后就谨慎起来，因此孙仁栾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她的事，就算发现了，也不过是蛛丝马迹，没法立刻就拼凑出真相来。
谁知道孙太后居然这么勇，自己哥哥在一旁训自己儿子呢，她居然不躲不避，还跟男宠你侬我侬，这到底是胆子大、还是没心眼啊。
其实孙太后是被萧融刺激到了……加上她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而且她想找点身体上的刺激，多种原因之下促使她做出了这种举动。人心如此复杂，萧融也有漏算的时候，好在于他而言，这不算太大的事，应当不会影响他的计划。
萧融正准备着进宫求见孙仁栾，谁知孙仁栾更快一步，派人过来请萧融进宫。
一瞬间，屋子里的这群人就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打算集体跟着萧融。
萧融：“……”
虽说他答应去哪里都带着他们了，可要是真的全都带上，这场面未免有些诡异。
于是沉默片刻，他吩咐张别知：“你带几个人去城中搜罗那些异族的雇佣兵，当年南下的匈奴、乌孙和契丹人不要，其余的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便可以雇佣回来，但是记得打听好了他们各自的情况，最好是有家有口的，或是认识许多人的，各族都要雇佣一些，形单影只的不要，几个人为一队的也不要。至于雇佣他们的理由，就说是为了护我渡河。”
等渡河以后，那就是他们镇北军的地盘了，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再走了。
张别知愣了愣，他有个疑问：“让我去？”
萧融这几天不是一直都让他装成白痴吗，在外人面前总是要看不起萧融的样子，这时候又让他去雇人回来保护萧融，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萧融听出来了张别知的言外之意，他不禁挑了挑眉，没想到啊，低配版居然学会思考了。
他笑了一声：“就是要你去，旁人又不认识这些异族都来自哪里，只有你知道。况且我想接下来不管我们停留多少时日，我都不可能再见到陛下了，你也不用再保持你原来的模样了。”
如果昨晚没发生那样的事，或许他还得要求张别知再装一阵子，但孙仁栾自掘坟墓，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太后激烈对峙，不管孙太后还是小皇帝，此时应当都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了。
萧融甚至盼着他能说点自己的坏话，因为他越这么说，那两人越不会信。
张别知似懂非懂，他眼巴巴看着萧融，想让他再说得明白一点，然而萧融已经转身离开了，其余人则庆幸被派了这样差事的人不是自己，他们当然更愿意贴身保护在萧融身边。
跟他们不一样，张别知不挑任务，或者说，他没有屈云灭亲兵们的顾忌，所以更愿意服从萧融的命令，况且在这二十几个人当中，他是最不担心萧融安危的人。
该担心自己的是这群金陵人才对，能让萧融情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都要做成的事，未来的回报必然更是惊人，哼，可惜他们太过短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呢。＊
孙仁栾派人请萧融来，是要让他参加今日的八公会议。
额，用参加这个词也不准确，正确的说法是，孙仁栾要借着八公之手来打压萧融。
萧融刚进宫门的时候，他带了十几个护卫的消息就已经传了进来，这群老头们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是文化人，自然不会辱骂萧融，不过温和的讽刺是少不了的，他们高高在上的评价着萧融这几天的行为，不管好的坏的，反正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那就全是坏的。
连萧融这最为瞩目的样貌，在这群老头嘴里也是他绣花枕头本质的证明，他靠着一副好颜色蛊惑人心，那镇北王大约就是被他这张脸迷得团团转了，可是你又能责怪镇北王什么呢，出身草莽之人，见到一点好东西就迈不开腿了。
说这话的人阴阳怪气，听着的人却觉得十分风趣，笑声再次充满整个宫殿，孙仁栾看着他们，却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十年前，不是此时的这群人，却是另外一群人坐在这里，同样对一个籍籍无名之人大肆点评，嘲笑出声，从出身到长相再到名字，他们说的仿佛这个人下一秒就该去死了，如此不堪又如此下贱，根本就不配在这世上活着。
而那人就是屈云灭。
稍微动动脚就能让整个金陵惊吓非常的屈云灭，曾经强逼着他们发下印玺与圣旨、承认他是名正言顺的镇北王的屈云灭。
江山代有才人出，先是一个屈云灭，后又有一个萧融，为什么身负大才者都在淮水的另一侧，而且他们都年轻、都还有很长远的路可以走。再看看金陵。
孙仁栾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他站在权力巅峰已经很久了，他能纵观天下，却看不到自己身边的这群人该何去何从，年初之时天象有异，有人对他说这是镇北王气数已尽的意思，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兵祸起，岁星移，紫微将倾，地火将生啊。
他也是略懂一些星象的，年初的天象从未指名道姓，说镇北王会如何如何，可岁星换位，紫微将倾，这都是最明显不过的预兆，气数将尽的并非是镇北王，而是这苟延残喘、名存实亡的贺家皇朝。
孙仁栾和贺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无法对贺家人取而代之，也无法将自己与贺家割舍开来，若这星象所预兆的事情是真的，那他想，待到大厦将倾的那一天，他也会是无尽尘埃中被掩埋的一员。
可是那又如何呢，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天象也不能阻止他的脚步，他依然会做自己该做的，直到时局已定，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天象，而是真的刀剑铮鸣立在他眼前时，他才会停下，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永宁。…………
等到萧融进来，这群人立刻虚伪的扬起微笑，仿佛他们个个都是慈祥的好人，萧融也朝他们笑笑，然后便徐徐落座，开始跟他们商谈正事。
无非还是出兵的事，八公不一定全都是孙仁栾的心腹，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们还是很团结的，孙仁栾已经将那一日萧融说过的部分话告诉了他们，他们对于出兵的事不是那么抵触了，但前提是，萧融必须主动撕下一块身上的肉送给他们。
表面承认归顺朝廷可不行，必须要有实际上的行动！朝廷如今也缺兵马，让镇北王送来五万拱卫京师，这不过分吧？
萧融呵呵笑：“五万是不是少了一些。”
这群老头一愣，他们既是故意为难萧融，也是存着跟他砍砍价的意思，镇北王不傻的话，就不可能送五万兵马过来，但哪怕送一万过来，不也是赚吗。
谁知道萧融会这么说，他们正有点懵萧融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听萧融慢悠悠的说：“五万兵马如何够拱卫京师呢，若为拱卫京师，诸位应当索要四十万才是，由大王亲自带兵布阵、渡过淮水，诸位只需将城门打开，便可收到我们大王的心意了。”
老头们：“…………”
是收到心意，还是我们成了心意啊？
你这年轻后生，居然敢戏耍于我们！
有个老头带着一脸酱猪肝的颜色，憋着气的对萧融说：“萧令尹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萧融则惊讶的看向他：“我以为诸位也是开玩笑，这才顺着说下去了，哎呀，要是冒犯了诸位，诸位可别放在心上啊，在下年少无知，一时不慎才说错了话，哈哈，诸位应当不会同在下计较吧？”
老头们：“…………”
从来只见过倚老卖老，还没见过倚小卖小。
耍嘴皮子他们比不过萧融，可是明明第一天到这的时候，萧融面对全朝廷的时候表现得很是吃力，如今坐在他们中间，他看起来可是相当的游刃有余，难不成是今天人少了，他就变厉害了？
想不通，也来不及想通了，萧融今天可不是来陪他们玩的，他也不想浪费时间。……
他的底线非常明确，就是表面归顺，除此以外想让他们拿出什么实际的诚意，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兵马粮草，一粒米都不会给他们，但这群老头也摆出了一定要多拿好处的意思，否则萧融说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他们的面子往哪放。
萧融一副被他们烦得不行的模样，又扯皮了许久，他终于答应后退一步，以后他们年年纳贡，总行了吧？
本来诸侯王就应该纳贡，但朝廷弱小，大家也就不把这个当回事了，据萧融所知，如今会给南雍纳贡的诸侯王就剩下两三个了，其中一个是贺庭之，剩下那俩胆子小，不得不纳贡。
但就算这三人会纳贡，交上来的贡品也是十分敷衍，根本不像过去那样把最好的留给皇帝，而是最好的留给自己，看得过去的送给皇帝。
萧融便开始摇头晃脑，继续诉说他们镇北军到底有多穷，给钱粮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可以给一些淮水之北的特产，比如暖粉，这个你们应该没听过吧，这是我们淮水之北才有的东西，平日密封着，到了天冷的时候盛一些出来用布包着，就跟汤婆子一样好使，而且能热上好几个时辰呢！
还有马车，他们淮水之北盛产木匠，木匠打造的马车无比舒适，就像一个能移动的小房子，这么好的东西，自然要献给陛下使用。
萧融叭叭的讲他那些随意鼓捣的小东西，全是不值钱但南雍没有的。
暖粉这东西在镇北军里是神兵利器，因为他们住的地方更冷，但对南方而言其实作用没那么大，南方再冷也不会有冻掉手脚的时候，多一个暖粉顶多是让他们冬日过得舒服一些，却不会让他们在战场上增加战斗力。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萧融更想送一些敏感的东西过来，比如盐。
这时候人们用的盐，一般都是井盐，杂质很多且味道不太好，皇室用的自然高级一些，是湖盐，但也没好太多。
至于真正的产盐大户——大海，这时候还是渔民的专属，遏制了人们采用海盐的因素有很多，比如运输不方便，比如内陆等不及，比如大家对海还是有恐惧心理，能不去就不去……
因此海盐即使好几千年前就已经问世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没有走进千家万户，后来大运河挖掘成功了，造船业也发达了，水系运输终于跟着支棱起来了，海盐就成了官府的第一首选。
海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萧融能将这种东西送到南雍来，且隐藏好它的来历，什么井盐湖盐肯定通通都要靠边站，假以时日南雍人用的盐就会被萧融垄断，那么南雍人的脖子上也会无形的套上一条枷锁，如果萧融想的话，只要他收紧手里的绳子，南雍人的生活就会变得很难过。
然而这事不能这么大张旗鼓的办，更何况他只想遏制上层，不想遏制百姓，贵族怎么折腾都行，百姓稍微折腾一下，命就没了。
所以他没有提盐的事情，像这种重要的东西，他最好还是详细的准备一个计划，再见机行事。
不过，只有萧融说的那些小玩意儿，也足够让这群人心动了，毕竟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而且实用性很高的东西，他们继续跟萧融讨价还价，要求他提供的数量都是几千斤起步。
这么多小皇帝一辈子都用不完，他们这是连装都不装，明着告诉萧融他们要私吞贡品了。……倒也正常，皇帝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装的必要么。
仗着他们根本不懂，萧融一再的强调暖粉造价非常高，里面可是用了金子的！真金不怕火炼你们听说过吧，正因为如此，这个暖粉才能发挥效用啊！
最后萧融一脸肉痛的答应，愿意送二百斤暖粉过来当贡品，至于马车，他回去以后就告诉所有木匠加班加点，争取明年之前凑齐十辆送过来。
老头们：“……”
暖粉我们确实不懂，但你以为我们是没见过马车吗！什么车要造一整年啊！
可不论他们问什么，萧融都答得上来，而且说的天花乱坠，仿佛这群木匠全部都是鲁班在世，他说一半的时候，还有人提出来，既然如此，那就别送马车了，送几个木匠过来好了。萧融一噎。
真不知道世家和强盗的区别到底在哪里，这话你居然也好意思说出口。
人家不止好意思说，还说了第二遍，萧融扯扯嘴角，能答应他才怪。他说这些木匠不能送出去，因为他们已经被毒哑了嗓子、挑断了脚筋，就为了不让他们把如何制作的秘密说出去，所以，他只能厚着脸皮拒绝了。
说着最谦虚的话，露出最阴森的笑。
众人：“……”
不愧是镇北军，比他们这群世家子还狠啊！
孙仁栾皱着眉看他们被萧融唬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烦了才叫停他们，本身他也没想找镇北王要什么贡品，归顺朝廷一事他左思右想都觉得还是对目前的朝廷更有好处，他本来就已经打算答应了。
今日真正的谈判重点从来都不是什么纳贡，而是出兵。
孙仁栾想要镇北王的归顺，但是他不想出兵。
金陵的兵马少一万都有可能出现岔子，所以他绝不会派人前去鲜卑，但他也知道这样做萧融不会答应，所以按照他的想法，他打算派三千人出去，给镇北军运送粮草。
第一批粮草金陵出，后面的他们就只管运、不管出了。
萧融一听这个，却瞬间激动起来，他大声表示镇北军如今缺的是人，不是粮草，更何况那点粮草够谁吃的，连一日的补给都算不上啊！
一听这话那群老头也不乐意了，金陵也有军队要养，能送出去的就这么多，总不能为了镇北军，而委屈了这些护卫京都的王师吧，他们不找镇北军要粮草已经不错了，萧融这人真是没良心。
萧融：“……”
他咬着牙的看向这群坐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头，过了好久，他才坚定的表示，如果金陵是这个态度，那攻打鲜卑一事也不需要朝廷的助力了，无论这场仗多么艰难，他们都会将鲜卑慕容部打下来，等他们打完了，帮过他们的、他们会铭记于心，对他们落井下石的、他们更是要铭记于心。
老头们：“……”
你还敢威胁我们？！
萧融当然敢，他冷笑着看向这群人，也是这时候，这群老头终于意识到了，这位是镇北王的军师，他的态度基本就等于镇北王的态度，等他回去以后，稍微的对镇北王吹吹小风，金陵怕是就危在旦夕了。
曾经镇北王迁都时候的恐惧又重新浮现起来，他们慌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上面的孙仁栾。
孙仁栾抿着唇，却还是没有对他们置之不理，他摆出理性的态度来，亲自跟萧融商谈，萧融见他还算比较客气，脸色也变得好了一些。
其他人已经不敢插嘴了，而在他们你来我往的商谈当中，萧融总算是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表示，若金陵实在不愿意出兵，那就拿出足够十万人吃一月的粮草来，他们已经愿意臣服朝廷了，可是朝廷无法庇佑他们，那他们为何还要为了朝廷鞠躬尽瘁。
孙仁栾被他这狮子大张口的模样气得心肝疼，这粮草他不是拿不出，但他怎么可能拿出来供养镇北军呢！这不就是养虎为患吗！
就在孙仁栾思考着要不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执，改天再谈这件事的时候，他又听萧融话音一转，若朝廷不愿意给这些粮草，那把粮草折成金银也行，但淮水之北的粮食更贵，所以要是折成金银，需得翻倍。
老头们：“……”
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啊！
但他们没有发现，孙仁栾的表情产生了微微的变化，人、粮、钱，这是它们在孙仁栾心中的重要排序，人绝对不能给，粮草只能给一部分，至于钱么……
翻倍不可能，全给也不可能，但是可以给得比粮草稍多一些。
孙仁栾这想法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乱世当中最不值钱的就是钱，但他不知道，萧融目前最缺的也就是钱，有钱了就能帮他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有钱了他回去以后就能立刻将城防建设排上日程。
新一轮的杀价再次到来，萧融和孙仁栾都互不退让，最后孙仁栾答应出五万金，这五万金还不是一次性的给，先给两万，等镇北军出动了再给两万，最后一万等他凑凑再给。
这说法基本就等于最后的一万金打水漂了，或许不止最后的一万金，连那出动之后才给的两万金，估计都拿不到手。
但哪怕只有两万，对如今的萧融来说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萧融一脸的不得不答应，其实心里都快笑出声了。
众所周知，孙仁栾这人还是很有风骨的，他答应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反悔，孙仁栾表示一会儿就让人将东西送过去，包括萧融之前要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但萧融知道他说的是给黄言炅的出兵书信，孙仁栾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们是合作的关系，他相信了萧融的说法而且将此事全权交托给他，看在他这么坦诚的份上，萧融也应该竭尽全力才是。
萧融自然是千恩万谢，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那要咬人的模样了。
感觉到了这个时候，今日这场谈判也就结束了，萧融正要告退，却听到孙仁栾突然留他，要他参加晚上的宴席。萧融一怔。
来了这么多天，他从未参加过什么宴席，因为他是不请自来的，金陵人也看不起他，不愿意为他搞一场接风宴，如今突然要搞了，萧融有点看不懂孙仁栾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主家有请他都要欣然赴约，毕竟他刚刚表现得也太活跃了点，想装病已经没机会了。
见到他答应下来，孙仁栾才点点头，允了他提前离开。
而回到住处之后，萧融思考了半天为什么孙仁栾会突然为他设宴，难不成就是因为他们刚刚达成了一场合作，所以于情于理，孙仁栾都打算谢谢他？……似乎有些合理，可又感觉很不合理，正常的不应该是在他们打算合作的时候，便已经邀请他赴宴了吗，他可是到这的第二天就已经向孙仁栾表达了双方合作的意向，那时候孙仁栾心动了，都没说过要请他吃顿饭。
萧融对孙仁栾有滤镜，他总觉得孙仁栾做不出杀人越货这种事，摆个鸿门宴，在宴中取他性命更是无稽之谈，这人的性格太清高，他分明是那种连应酬都懒得应酬的人。
出现了反常的地方，可是萧融又判断不出来这个反常究竟有没有危险，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很郁闷，他可以用作弊的方式测算接下来的事情会不会对屈云灭不利，却没法测算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犹豫了一个下午，最终他还是去赴宴了，张别知出去转了一整天，按照萧融的要求，他雇回来了四十多个异族，这些异族进入别苑的时候，差点把这里的仆役吓晕过去。
照旧把张别知等人留下，主要是看着这些异族，萧融带着阿树和剩下的护卫一起去了皇宫，因为这回是吃饭饮酒，阿树可以跟着进来，他乖乖的坐在一旁，而萧融跟其余人推杯换盏。
不过萧融推脱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胜酒力，所以基本没喝多少，如果非有人逼他喝，他就垂着头，捏自己的额角，让别人不好意思再逼他。
阿树也很给力，借着倒酒的功夫帮萧融把酒洒出去，伪装成他已经喝了很多的模样。
这种场合对阿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反而不会让他害怕，只专注的伺候萧融，也正因为如此，在萧融身体僵硬起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疑惑的看向萧融：“郎主？”
萧融：“……”他明白了。
他明白这场设宴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孙仁栾想请他，而是别人想请他，所以劝说孙仁栾，用孙仁栾的名义把他邀请进来。
如果不是看见宴中那个舞女，听到上面有人笑着念她的名字，夸赞她是金陵难得一见的绝色姝丽，他都不知道原来坑埋在这里。
这个舞女叫戏竹，萧融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是雍朝年间唯一一个知名女刺客。
而她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帮助孙善奴，伪装成普通舞女的模样接近孙仁栾，并一剑攮死了他。
萧融如今是既震惊又惊恐，因为历史上她分明是孙善奴的人，可是刚刚向大家夸赞此人的，分明是丞相羊藏义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所以羊藏义和孙善奴一伙的？不对，他俩要是一伙的话，今日邀请自己干嘛，就算他们非要今天弄死孙仁栾，也没必要让自己做这个观众啊，所以他俩不是一伙的，但他俩还有关系，一个丞相、一个太后，能有什么关系？——檀儿。
萧融冷汗都要下来了，这可是史书上都没记录过的大瓜，不过要是这么一说，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孙善奴那个智商怎么可能养好几个月的男宠都不被人发现，是因为羊藏义在背后替她遮掩，而她一个后宫的女人，是怎么突然就认识了这么一个真爱，是羊藏义了解她，所以给她量身定制了一个真爱。
通过这个真爱，孙家兄妹的矛盾就会激化起来，孙善奴听听枕边风，也就愿意痛下杀手了。
但前提是那个真爱不能出事。
由于萧融神来一笔，让孙仁栾提前发现了真爱的存在，现在真爱被关了，孙善奴也被拘禁起来了，一张好牌就这么成了废牌，而羊藏义身为一个会使毒计、令两兄妹反目成仇、还让妹妹背上杀掉哥哥血债的人，这种人……他能放过破坏了自己心血的萧融吗？
萧融的大脑高速运转，越是紧张他脑子转得越快，羊藏义不是孙善奴，他不可能让这个女刺客在宴席上就动手，这样的话他没法对屈云灭解释，也没法对孙仁栾解释，但他可以用别的名义把这个女刺客送到自己身边来，要知道刺客杀人也不一定非要见血，下毒、或是伪装成意外，都行啊。
这么一想，萧融的身体就慢慢放松下来了，只要不是立刻动手就好，那他就有办法脱身。
萧融冷静的喝了口酒，心里还在想着，他怎么就这么倒霉，这个羊藏义的报复心也太强了吧，他不过是间接导致檀儿被关起来而已，至于派这位来刺杀自己吗！这么重要的人物，留给孙仁栾不好吗！
但他再纳闷，也不会有人为他解释的，羊藏义还在上面跟孙仁栾谈笑风生，说着说着，他就把话题拐到萧融身上去了，还很是大方的表示，既然萧融是客人，今日场上的舞女，便全都送去萧融那里，任他享用。
萧融：“……”
谢谢，我没这个福气。
他微微一笑，站起来对羊藏义道谢，等坐下去以后，他叫了茫然的阿树一声。
阿树看向他，萧融笑着将自己的衣襟左右合拢，先左后右。
阿树刷一下就变了脸色，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表情，他赶紧低下头，然后颤着声对萧融说：“郎、郎主，我想上茅房。”
萧融：“……去吧。”
阿树这心理素质，还是得练啊。
宴席越来越热闹，而阿树出去一会儿之后，很快就回来了，因此也没人注意到什么异常。
等到宴席终于散去，萧融任由阿树扶着，一副已经醉得快要晕了的模样，而羊藏义送给他的那些舞女，就乖顺的跟在他身后。
羊藏义始终都没走，他看着萧融带着那些舞女离开，然后垂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出皇宫的路上，阿树紧紧的搀扶着萧融，后面的舞女想伸手，全都被他呵斥了一遍，因为这是在宫里，她们也只好作罢。
而一出皇宫，哗啦一下围过来好几十个人，本应留守别苑的张别知更是冲在最前面，直接就把萧融背到了自己身上，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喊：“我先带他回去，你们快点跟上！”
护卫和阿树紧随其后，那群舞女则懵逼的站在后面，不懂这到底什么阵仗。
她们被护卫隔开了，离着萧融好几丈远，等到跑出一段距离了，应当不会再离皇宫这么近了，突然，张别知听到自己背上的萧融平静的开口：“把我放下来，将她们全都打晕，谁敢跟你们对打，就杀了谁。”
真正的舞女是不可能敢打将士的，虽然萧融只知道一个叫戏竹的女刺客，可谁又能保证戏竹没有同僚呢。
张别知听了萧融的话，瞬间刹住脚步，他直起腰，把萧融放到地上，下一秒就抽出自己的佩刀，一个箭步冲向后面。
见他动手了，其余人也一改刚刚急不可耐的模样，直接化身凶神恶煞的杀神，萧融急得喊了一声：“打晕！不是打死！”
众人：“……是！”
结果出乎萧融意料，不仅戏竹没反抗，其余人也没反抗，或许她们是没反应过来，但萧融拧了拧眉，快步走上前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而是眯着眼看了看这群人的身材，最后凭借一双好眼力，认出来身材最好的那个女人，他指着她说道：“把她翻过来，搜身！”
先搜搜有没有兵器，要是搜出来了，就让她握在手里，要是搜不出来……那就随便找把兵器，让她握在手里。
总之他们一定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面！
护卫统领依言走过去，然而还不等萧融盘算着用谁的兵器替代更合适，戏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刃，护卫统领吓一跳，条件反射的就反手一刀，把她砍死了。
萧融：“……”
护卫统领：“……”
护卫统领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萧融，而萧融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别傻愣着了，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该带的全都带上，今夜我们就走！”
说完，萧融走到戏竹面前，看着这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萧融歪了歪头，然后蹲下身去，把戏竹脑袋上戴的一根簪子拔了下来。
将这簪子仔细收好，萧融转头吩咐张别知：“你先别回去，你有别的任务。”
张别知炯炯有神的看向他，此时的他看起来十分靠谱。
萧融则对他微微一笑：“干过土匪的行当吗？”
张别知：“？？？”

第63章 奇异
亥时三刻，几乎整座城池都已经入睡了，宋宅的主屋却刚刚灭了灯。
宋铄一边打呵欠，一边把自己的腿放到被窝里，如此热的天气，他仍然要盖着两层被子睡觉，刚舒舒服服的躺好了，将掌心放到自己的脸颊下面压着，然后宋铄就听到外面传来轻微又急匆匆的脚步声。
宋铄心中一凛，他立刻就想找地方藏起来，但是闯入他家的贼人速度比他快。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嗖嗖嗖嗖，四个彪形大汉进入了他的卧房。
为首那人远远看着就压迫感极强，天黑又是逆着光，宋铄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到他不耐烦的问自己：“你就是宋铄？”
宋铄坐在床上，安静了一秒，他回答道：“不是。”
张别知：“……”
他怒了：“这宅子里只有你一个主人，你不是宋铄那谁是？！”
宋铄：“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这样问我，仿佛觉得我会回答另一个答案，那我只好顺着你说了。”
张别知：“…………”他讨厌文人！
张别知身后那三个护卫都听不下去了，既然这人就是宋铄，那他们便立刻转身，按照萧融吩咐的那样把这屋子里所有的书本和竹简通通装到麻袋里，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宋铄都能保持风骨奚落张别知，但一看见自己心爱的书籍被人这样粗暴对待，他心疼得都快要跳起来了。
但没人会听他的，护卫收拾书，张别知则收拾宋铄，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解决了一切，然后各自扛着各自的货物快速离去。
出了院子，宋铄看到自己的几个仆人都被绑了手脚、塞了布条，扛书的那几人顺手把他们往上一提，就轻轻松松的把他们放在了自己的另一边肩膀上。
宋铄：“……”
他眼皮一跳，大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如果是普通的仇家，也找不到手脚这么麻利、力气还这么大的打手。
张别知扛着宋铄一路小跑，出门之后就跟扔麻袋一样，墩的一下把他扔到了马背上，宋铄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然后看到自己对面，萧融同样骑着一匹马，正在月色下笑吟吟的望着他。
宋铄：“……看来今日的晚宴不顺啊。”
萧融神色自然的点点头：“有人派了刺客来刺杀我。”
宋铄一愣，他正在思考会是谁的时候，又听萧融说道：“金陵已不是久留之地，左右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今夜我便打算离开了。”
宋铄看看自己被搬出来的家当，声音都变了：“可这与我何干？！”
萧融：“是没什么关系，但你知道的，我是镇北军，镇北军的行事风格，你应当也有所耳闻。”
宋铄：“…………”
萧融这言外之意就是，他今日就是要当一回蛮人了。
能说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接下来萧融便调转马头，让所有人都上马，回去跟大部队汇合。
大部队也要搬运许多的东西，幸亏萧融让张别知雇佣了许多的异族，如今自己人背金饼，异族人背包袱，这样分摊下来，也不耽误赶路。
那群舞女被他们晾在了大街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出事了，这不是萧融忘了把她们藏起来，而是藏起来也没用。从他们准备跑路的那一刻，别苑的侍卫和仆从也被他们控制住了，萧融前一日刚刚接触过小皇帝，众人正是对他警惕的时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瞒太久。
清点过没有遗漏的人马，护卫统领便上前带路，金陵宵禁之后城门是紧闭的，冲出城门难度不小，好在金陵城不止一个城门，护卫统领从到这的第一天就已经未雨绸缪的规划好了逃跑路线，他知道哪个城门守卫最为薄弱。
就在萧融等人匆匆赶往城门的时候，羊藏义站在自家书房里，他负手看着书案上散开的纸张，这些全都是他令手下人去搜罗来的，关于萧融的内容。
从最开始的预言益州会出事，到力排众议建议镇北王迁都陈留，再到施行小恩小惠，拉拢陈留城中的民心，这些情报不难打探，因为陈留城中萧融的声望正在逐渐增长中，只要是听说过镇北王的人，几乎都听说过这位萧公子。
这是一位新秀，且有自己明确的目标，他像一只勤劳织网的蜘蛛，一开始的路线总是杂乱不堪，让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织的网有多大多密。
若他只是在陈留内部、乃至是淮水之北织他的网，羊藏义也不会对他投去目光，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金陵和陛下上面。
孙仁栾不知道萧融那天对陛下做了什么，对此他的选择是静观其变，他不愿意和镇北王起冲突，而且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可笑的想法，他认为陛下是他的外甥，无论外人怎么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陛下都是要仰仗着他行事的。
同样的，羊藏义也不知道萧融那天对陛下做了什么，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让他感到格外的棘手，从萧融过去的行为就能看出来，这人很聪明、做的事永远都能得到他想要的回报，而羊藏义无法容忍再多出一个想要利用小皇帝的人了。
檀儿被关起来之前曾经告诉过他萧融和孙太后发生的两次对话，檀儿只是公事公办，他也看不出来萧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羊藏义却是越听神情越微妙。
最能看清一个人意图的永远都是他的同行，羊藏义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萧融跟他想的一样，他也打算从孙善奴这里下手，继而搭上小皇帝，继而利用小皇帝。
或许方式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样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为了这个目的筹谋了好几年，怎么可能让萧融一个外来者，就这么轻易的摘了本属于他的桃子？
所以，这才是他必须要除掉萧融的原因，更何况他觉得萧融本身就是作死，假借迷路面见陛下，如此一来哪怕东窗事发了，他也能让孙仁栾认同他，共同将此事掩埋起来。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萧融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戏竹的身份，而且如此果断，刚出宫门就杀了戏竹，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这就打算跑了。
听完下人的汇报，羊藏义简直怒火中烧，但更多的，他是有点慌了。
戏竹死了没关系，被人发现是他杀了萧融也没关系，但萧融万万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死人才能把嘴闭上，让他活着出去，这事就会变得无比棘手，孙仁栾更是不会放过他了！
羊藏义立刻就把自己府中的私兵全都派了出去，即使会惊动其他人，他也顾不上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要让戏竹勾引萧融，并让萧融带她回陈留去，等到了陈留一段时间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比如伪装成不幸落水、或是马上风，总之都是不干金陵事的意外。如今他的计划被识破，萧融要是带着这个消息回到陈留，说不定明日镇北军就气势汹汹的踏过淮水了。
至于萧融和张别知演的那出戏，那顶多能骗骗小皇帝和不怎么聪明的官员们，萧融怎么可能是被镇北军排挤的，他要是被排挤，当初镇北军就不可能迁都到陈留了。……
羊藏义的神经高度紧张着，从这事暴露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杀了萧融，必须杀了萧融。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里把清风教骂了个狗血喷头。
说什么戏竹是他们手里最优秀的刺客，她的伪装能力一流，绝对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可笑……她坚持了有一盏茶吗！
等我忙完了这里，我立刻就去清剿你们！＊
羊家是中原排名第三的世家，虽说地位不如第二的孙家，可是论起人数和底蕴来，孙家还真不如羊家。
世家可以养私兵，只要规模不是太大，上面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羊家足足养了五千的私兵，羊藏义居住在皇宫附近，他立刻就能动用的私兵也有两千人。
这两千人集体出动，他们没有包袱，也不用带着别人，更没有良莠不齐的异族跟着他们，而且他们可以横冲直撞，不需要低调行事。
因此他们追上萧融等人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此时萧融他们刚刚才出城门，离淮水还远着呢，他们也是全速赶路的，宋铄都快被马匹颠吐了，但这种时候他也知道不可能停下，就只能一脸菜色的忍着。
然而他能忍，一旁的萧融突然忍不了了。
萧融身形一晃，本来好好的握着缰绳，结果突然他往前一栽，差点从马匹上摔下来。
还是一个护卫立刻冲过去，扶了他一把，这才避免让萧融摔个血肉模糊的局面，此起彼伏的吁声接连响起，所有人都停下来，焦急的看着萧融。
护卫统领下了马，快速跑过来：“萧先生！你怎么了？”
萧融眼冒金星，意识模糊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重新听到外界的声音，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然后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糟糕……快走，快走！谁都不准再停下！赶紧走！”
众人一愣，他们又是茫然又是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什么，本来下马的人们立刻又回到马背上，护卫统领怕他再出事，则是把自己的马匹分给了别人，然后他亲自带着萧融往前赶路，之前人们其实已经很紧张了，但如今他们更加紧张，连这安静又一成不变的夜色，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远道而来的血腥气。
宋铄也是被人带着骑的一员，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萧融，连颠簸的路况都被他忽视了。
而萧融紧绷的望着前方，心里一个劲的重复一句话，别来，别来，别来……
偏偏就在他们逃命的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身体又出问题了，虽说有可能是别人准备坑屈云灭，但他真心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的是，屈云灭准备要坑他自己了。…………
淮水的另一侧。
屈云灭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昏暗的大帐。
萧融派人给他送了一封无字密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送过情报，他早有预料，但他这心里总是感觉不踏实。
因为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他还没说话呢，萧融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而且不管他打不打算说，萧融都要先开口制止他，嚣张的仿佛他才是镇北王。
而他暗中让人送情报信一事，萧融早不揭发他，晚不揭发他，偏偏到了第三日的时候才揭发，他是真的直到第三日才发现的吗？还是说，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他选择到了这一日才揭发。……
他该不会……是想要借着前几日的安宁来稳住他，然后在他戳穿自己之后，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吧。
即使萧融一直强调他在金陵不会遇到危险，可是那日他们二人吵架，萧融还是说漏嘴了，他自己也承认了，此次金陵之行，他的性命可能会受到威胁。
萧融可不是那种爱担心的性子，他要是真的信心满满，他就不可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屈云灭狭长的双眼总是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看起来他似乎是在发呆，但瞬息之后，他突然坐了起来。
他穿着深色的中衣，边往外走，他一边拿起挂在木架上的衣袍，将衣服快速的穿好，走到帐门附近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挂着的两副盔甲，在全甲和轻甲之间，他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选了后者。……
已经子时了，虞绍承坐在自己的军帐当中，他正在看一本兵书。
古人睡觉时间都不长，大约是三到四个时辰不等，而虞绍承他天生是个奇葩，他居然一日只睡两个时辰。
而且日日都如此，他还不觉得困倦，哪怕没有事情，一整日都是闲着的，他也不会多睡，两个时辰之后，他必然会睁开眼睛。
想想也是怪恐怖的，旁人都睡了，就他聚精会神的坐在床上，要是半夜突然醒了，还能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看到一半的时候，虞绍承听到外面大王叫他，他立刻把书放下，带着兵器就跑了出来。
全副武装的大王已经骑在马上，他对虞绍承扬了扬下巴：“去点一队人马，随我过淮水去瞧瞧。”
虞绍承：“可是，萧先生不是不让大王过去吗？”
屈云灭：“……”
他有点不高兴，但萧融让他跟人客气点，于是，他客气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心里不安稳，怎么，你有意见？”
虞绍承：“…………”不敢不敢。
别看虞绍承长得乖，在镇北军的这段时日也没闯什么祸，实际上他是个比张别知还莽撞的人，寻常人都知道他这种身份是不能过淮水的，被人追杀事小，踩了南雍的面子事大啊。可是当着虞绍燮等人的面，他会乖乖听话，表示阿兄说得都对、他不会再回去了，等虞绍燮他们不在眼前了，虞绍承就又换了一副面孔。
他同样乖乖的听令，叫了一队精兵起床，然后拎出自己的爱马来，一脸大王去哪我就去哪的自然样。
既不劝屈云灭，也不劝自己，反正金陵人生气同他没什么干系，至于萧先生生气……这不是有大王吗，只要大王在，萧先生的怒火就一定是冲着大王去的，还是同他没什么干系。
嘿嘿，计划通～…………
屈云灭今晚的突然行动，的的确确就是心血来潮，他一路都低调着，只是想过去看看那边是不是真的没出事，他都没想过要去找萧融，趁夜去、趁夜回，这才是他的目的。
但一踏上淮水之南的土地，站在淮阴城城外，屈云灭脑中的神经就绷了起来。
他的直觉正在发挥作用，风中的肃杀之气已经影响到了他。
屈云灭坐在马背上，他紧紧的望着眼前的淮阴城，静谧的气氛中，马匹不安的打了一个响鼻，突然，屈云灭做了决定：“绕过淮阴，直入金陵，都跟上！”
说完，他大喝一声，用力的戳刺马腹，马儿吃痛，立刻就飞奔起来，而他后面的一小队人马呆了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还是迅速的跟了上去。
另一边，羊藏义派出的私兵已经出现在了萧融等人的视野范围内，但他们刚刚来到樊梁湖附近，这是淮阴城外一个大湖，离淮水还有一百多里远。
带路的人是护卫统领，他常年与胡人打交道，马背上的功夫也了得，借着树林和湖水的遮掩，他带着众人不断的往前奔逃，迷惑后面人的视线，然而那群私兵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是羊家养来保护自己的兵马，跟满是酒囊饭袋的延卫军可不一样。
马匹已经开始累了，后面的追兵还紧咬不放，而他们这群人要么带着货物，要么带着一个人，货物可以扔下去减轻重量，人却不能就这样被扔在地上，那和送别人去死有什么区别。
萧融咬着牙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只要到了淮阴城外，惊动了驻守的申家军，他就能帮助大家从这样的绝境里逃脱出来。
然而在来到淮阴城外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马蹄声。
萧融忍不住的睁大双眼，如果这时候来的是申家军，对方绝不是来拯救他们的，而是接到了消息，要一同剿灭他们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申养锐是孙仁栾的人，他不可能听从羊藏义的命令啊。
难不成羊藏义已经向孙仁栾坦白了，这是孙仁栾派来的兵马。
萧融的脑子已经快成浆糊了，远不如他正常状态下的判断理智，想想也知道，就这么点的时间，申养锐哪来得及派兵出来，而且要是孙仁栾得知了这件事，他赶紧救萧融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跟羊藏义一样，非要杀了他不可。
对羊藏义来说只有萧融死了他才能得救，因为这样孙仁栾就被迫站到了他那边，可对孙仁栾来说，萧融活着才能让他少点麻烦，这样事情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而实在万不得已了，他还能将羊藏义交出去，用来平息镇北王的怒火，反正羊藏义是他的政敌不是他的朋友，他惹出来的乱子自然让他来收拾。
萧融呆呆的望着前方，脑子再好到了这种时候也没用了，此时此刻，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战斗力。
终于，在两方人马不停的向前跑了一段时间后，对面的人终于露出来了一点影子，一个人俯身驰骋，手里紧紧的拉着缰绳，在看到这边的人群之后，他再次加速，风驰电掣的样子就像是一道朝他们奔来的闪电。
萧融身后的护卫统领喃喃了一声：“大王？”
紧跟着，其他人也认出了屈云灭，他们惊喜又劫后余生的喊道：“大王！是大王来了！”
宋铄望着这群一路都紧绷着不敢说话的将士，明明对面就来了一个人而已，他们却好像看到了天神下凡。
护卫统领也很激动，他立刻举起一只手臂，吼得额角青筋都爆起了：“大王亲至！将士们，随我一起去同大王汇合！”
瞬间，后面就响起一大片的响应声，他们连是都不说了，像丛林中的狼群一样发出嗷嗷的怪叫，但身处其中的人感觉不到这叫声的怪异，他们只觉得热血沸腾，一瞬间心中就充满了勇气。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屈云灭来追萧融的时候，他带了几千个重甲骑兵，那些人压根就追不上他，所以好久之后才露出影子来，而这回屈云灭带的是精兵，而且是轻骑，所以屈云灭露面片刻之后，后面的人也就跟上来了，一小队是五十人，一队是一百五十人，就算加上萧融这边的护卫和雇佣兵，也不过就是两百人出头。
他们后面可是两千人，无论怎么看，还是继续逃命更为靠谱。
然而屈云灭是曾经独自深入过敌营的人，如果区区两千人就能让他慌不择路的逃跑，他身后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追随他了。
因此，哪怕看见萧融了，甚至他的马已经跑到了萧融的马身侧，他也只是偏过头，定定的看了他一瞬，在这短暂仿佛定格一样的视线交汇之后，他便越过了萧融，直直的朝着身后的追兵杀去，在他离开以后，带起的强风扑到萧融脸上，让他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睛。
风过去，萧融重新睁眼，他立刻回头看向屈云灭，却只能看到他孤身冲向敌人的背影。……
虞绍承带着的那一队人马自然也是拼命的赶过去上阵杀敌，而围在他身边的护卫们眼巴巴的瞧着这一幕，却不敢出声说他们也想去。
还是萧融开口道：“你们也过去襄助大王，带上那些异族，其余人则跟我走，就算不能上战场，也不能成了将士们的累赘。”
护卫们一走，剩下的人就全是老弱病残了，宋铄那几个仆人老的老、小的小，他们这群人里面看起来最能打的，居然是长得高的阿树。……
然而别人都走了，张别知却还站在这里，萧融看向他，张别知则绷着脸回答：“我认为应该有人留下保护你们。”
他怕萧融觉得他是贪生怕死，可他真的只是担心有人袭击他们，虽说这个可能性不大，仅仅两百人而已，就把那些从没见过血的私兵围住了，他们连个突破口都冲不出来，最深入的屈云灭跟死神一样，他连雪饮仇矛都没带，只用一把普通的长刀，就收割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渐渐的他身边都没人了，谁还敢凑上去送死啊。
萧融并没有嘲讽张别知，见他这么自觉，他还挺欣慰的：“好，那你留下保护他们，我走了。”
说着，他把张别知从他的马上轰下来，然后骑着他的马掉头，也冲向了后面的临时战场。
张别知：“…………”
你走了我保护谁去啊！这群人有哪个是能劳动他保护的！
萧融还是放心不下，之前他突然身体不适，大约就是在屈云灭动身来到这边的那一刻，这说明屈云灭在这里会出事，可是会出什么事？战场上能出什么事？
无非就是受伤了，刀剑无眼，萧融都不敢想屈云灭要是受伤了该怎么办。
眼前就是真刀真枪的古战场，如果不是萧融正在担心屈云灭，这场战争怕是会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人们怕屠夫，是因为屠夫见惯了生死，已经对生死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了，但人们更怕的，是自己也变成一个屠夫。
萧融试图从混乱的人群里找到屈云灭，但没了那柄极其显眼的雪饮仇矛，屈云灭的身影还真是不怎么好找。
虽说屈云灭不好找，可是外面孤零零的萧融就很显眼了，突然，血战当中的敌人喊了一声：“那就是萧融！”
萧融在外面没听见，但是屈云灭一下子就听见了，而且他分明看到，后面有个弓箭手举起了他的弓，箭尖直指萧融。
屈云灭又惊又怒，立刻冲向那边：“住手！！！”
他要取这个弓箭手的性命，然而他和弓箭手之间还隔着一群人呢，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阻止这个弓箭手，一时不慎就露出了破绽，其中一个私兵趁他往里冲的时候，挥刀砍向他的身体，屈云灭本能的躲了一下，但正因为他躲了这一下，他耽误了一点时间，即使他已经砍到那个弓箭手了，可他手中的那支箭还是射了出去。
而外围的萧融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张口往地上吐了一些液体出来。
夜色深重，自然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液体，但从他脆弱的背影中，也不难猜测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盯着萧融的人不止屈云灭一个，发现那边的萧融中箭了，而且还吐血了，这群私兵顿时就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都完成了还血战什么，赶紧跑啊！
这可是镇北王，丞相只说过让他们杀萧融，没说让他们杀镇北王，更何况他们也杀不了，为了小命，快点逃吧！
然而他们想得挺好，在他们正式撤退之前，他们震惊的发现，镇北王已经狂化了。
他几乎是见一个杀一个，而且谁要跑他杀谁，普通的兵器受不住他这恐怖的力道，他的刀甚至在砍向一个人之后，直接嵌在了那人的头骨里。
而下一秒，镇北王就夺过那个死人的兵器，继续砍杀想要逃跑的人。
他杀红了眼，一副修罗恶鬼般的模样，连身后萧融那声嘶力竭的呼喊，都是隔了好久才听到的。
萧融：“……屈云灭！！！我让你回来！！！”
屈云灭一愣，他转头看向身后，这么好的破绽却没人敢动手，所有人都是屁滚尿流的逃跑，一边跑一边哭，妈的，这哪是镇北王，这分明是阎罗王啊，不干了，不管羊家给多少钱，他们都不干了。
他们要回家种地去！……
萧融喊的嗓子都哑了，他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此时这边已经没有敌人了，屈云灭愣愣的看着他，半天才发现，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箭头。
嘴角确实有一点殷红，但像是被人擦过的。
屈云灭做梦一般的看着萧融，而萧融气得哆嗦的看着屈云灭。
他指着屈云灭的腰腹：“你、你你……”
屈云灭不解，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低下头，然后他看到，自己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两寸长的口子，而且正在涓涓的往外流血。
皮肉外翻，虽未见骨，也没伤到内脏，但这样一直任它流血，哪怕屈云灭壮的跟头大野牛似的，也要死于失血过多。
萧融这回是真的跳脚了：“我让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听！！受了伤你还要继续杀敌，你就这么想牺牲吗！你知不知道再往里面一点，你命就没了！我说过不让你过来、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就非要跟我对着干，金疮药呢？！怎么还没送来！”
屈云灭：“…………”
后面的护卫战战兢兢的把金疮药送过来，萧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把腰带解了，然后先是往上面洒了一点金疮药，感觉这么大的伤口不太能起作用了，他便冷着脸用力将屈云灭的伤口围起来。
出血量大的时候，适当加压可以延缓流血速度，当然，这也是杯水车薪，最关键的还是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找个专业的大夫。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屈云灭还是盯着他，因为他不理解为什么萧融看起来好好的，却又那么巧的在那个时候吐血了，至于萧融会不会有内伤……额，看他这气得上蹿下跳的样子，不太像。
此时遍地都是敌人的尸骨，活着的敌人已经彻底没影了，而自己人根本就不敢凑上前来，他们怕自己也倒霉的被萧融骂上一顿，处理好伤口，萧融立刻命令所有人出发，一刻都不耽误，直直的奔向淮水。
屈云灭和萧融同乘一骑，不过不是屈云灭要求的，而是萧融要求的，骑马的人也不是屈云灭，而是坐在前面的萧融，至于为什么屈云灭坐在后面……自然是因为如果他坐前面，萧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屈云灭这辈子大大小小的伤什么都受过，虽然这回的伤口看着吓人了一点，可他也没多放在心上，坐在萧融身后，看着他连头皮都紧绷的模样，屈云灭只感觉颇为奇异。
而萧融分明是盯着前面的路，他却好像知道屈云灭正在看着自己。
他都快把自己的牙咬碎了：“屈云灭，你要是敢死在这——”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屈云灭第二次听到萧融叫自己的名字，感觉么……也颇为奇异。
他觉得萧融说的不过是一句气话，所以并未回应他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的跟萧融确认：“那箭没有伤到你，对吗？”
萧融神色一变，他想起来那根落在他脚边的箭，他都没被这箭吓着，因为他已经被屈云灭吓着了。
他怔了怔，仿佛知道屈云灭为什么突然跟个疯子一样的不管不顾、只知道杀戮了。
握着缰绳的双手紧了紧，萧融微微张口，应当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把自己的嘴闭上了，之后又用力的抿起，抿到唇色泛白，他望着漆黑的前路，在这条他已经走过三遍的路上，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淮水离这里这么远。……

第64章 我不困
天光微熹之时，萧融等人终于赶到了淮水边的码头上，他们的船正在这里等着，见到人来了就赶紧把绳子解开，幸亏码头上有自己人，要是再跟岸边的水军打一场，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他们胯下的马都要吃不消了，上了船便呼呼的喘着粗气，估计回到对岸，这些马匹有一半都要折损了。
可是这也没办法，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马匹的性命，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
在中原的各大势力当中，镇北军应当是最不缺马匹的，因为赶跑胡人的过程当中，几乎所有活着的马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根本不需要拿钱跟异族买。
但战利品也是消耗品，中原不产马，早晚他们需要和草原上的胡人做交易，就是不知道这回把鲜卑慕容部打下来，能不能让鲜卑的平民替他们养马。
感觉可能性不高，中原太仇视鲜卑了，而鲜卑人确实充满了狼性，表面上看是养马，实际上可能他们正谋划着造反，不能捡了芝麻便丢了西瓜啊。
坐在马背上，面前是淡淡的水雾，萧融根本看不见对岸有什么，但他心里又始终都平静不下来，他就只能靠这种方式缓解心里的焦灼。
这是他以前学会的办法，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局面，那就不要处理了，直接转移注意力，这样他能好受很多，周围的人也不会太担心他。
只不过……这种自己骗自己的行为发挥的作用有限，看似他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出去了，实际上不管什么想法在他脑子里都待不住，几乎是两秒就能换一个。
萧融的眼睛不安的望着前方的水面，瞳孔轻微的左右颤动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非常紧张，可他们也不知道萧融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大王不是看着挺好的吗。
都上船了，也不可能再出现追兵了啊。
行兵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连张别知这种专门运送俘虏的人身上都有几处伤疤，哪怕不是敌人伤了他，平日的切磋和对练，也会让皮肉吃上许多苦。在这群军汉看来，只要自己的肠子没掉出来，那就不算多大的事。
显然屈云灭也是一样的想法，一路上他看萧融太紧张了，还总是找他说话，但萧融根本不搭理他，要是被他说得烦了，还会偏过头来叫他闭嘴。
屈云灭：“……”
有点委屈，但他不说。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这伤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渐渐的，他觉得有些困了，精神头也不如之前那么好了，如今天稍微亮了一些，他垂下头，便看到自己腰侧处已经变成了深红色，鲜血流出来，连马毛都染红了一大片，也包括萧融穿着的那身衣服。
黏糊糊透着暗红色水光的血渍看起来很不好洗，屈云灭默了默，用自己的手指捻了捻那块染红的布料。
萧融感觉到，他扭过头来，似乎这才是他们分离好几天以后第一次好好的对视。
屈云灭的唇色都有些发白了，他垂着眼，望着与他近在咫尺的萧融，神情看着也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没想到萧融会扭头，他顿了顿，才对萧融说：“回去后让他们给你做一身新衣服。”
这是夏天，布料本来就薄，萧融自然是感觉得到身后那黏腻的一大片的，因此他立刻就知道了屈云灭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但盯着屈云灭的眼睛，萧融还是送了他两个字：“闭嘴。”
屈云灭：“…………”
去了一趟金陵，怎么比以前还嚣张了。
淮水主河道的宽度约有一百丈，他们走的这个码头更宽，有一百二十丈，此时又没有电力，想渡河就得靠船工用力的划，因此这渡河的时间也不短，最少都要一刻钟。
被追杀的局面已经退去了，虽说看不清对岸，但大家都安心了许多，等下了船，他们就到家了。
屈云灭不高兴，可是他又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萧融吵架，再说了，他也没那个力气了，于是，他撒气一般的把自己头颅搁在了萧融的肩膀上，用他做自己的人肉靠垫。
就是这个姿势不太舒服……萧融有点矮，屈云灭又那么高，他得撅着脖子才能靠在萧融身上，但做都做了，这时候撤退岂不是面子里子都没了，萧融这么聪明，肯定看得出来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哪怕萧融不说，也会在心里嘲笑他的。
于是他就这么坚持着，坚持着，坚持到闭上了眼。……
他真的累了，失血让他觉得困，还觉得有些冷，但他最多就只能把萧融当个人形靠垫，是决计不能拿他做个人形抱枕的，这种想法他连想想都不敢有。
意识渐渐沉重，他好像忘了自己一开始这么做是想要偷偷报复萧融，而被他报复的萧融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就这么默认了他靠着自己的行为。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萧融微微动了一下自己的头，他偏转角度，似乎是想看看背后的屈云灭，但是他又怕自己动作幅度太大的话，会让屈云灭以为他是不舒服，如果屈云灭真的这样以为了，那他就是再累，也会板正的坐直身体，直到他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萧融开始拧眉，他觉得这船太慢了，而在他一直盯着水面恨不得用意念加速这船的行进过程时，他突然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萧融疑惑的看向一旁，发现宋铄正精神奕奕的看着自己，眼睛还总在他和屈云灭身上打转。
萧融：“……”＊
船一靠岸，屈云灭就醒了过来，而且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行动自如，他还想下令安排事宜，但是萧融按着他回到大帐，而且亲自站在一边盯着大夫给屈云灭处理伤势。
本来大夫就紧张，他虽然是随军大夫，但他平日都是给普通将士看病的，什么时候见过镇北王啊，这回不仅见到了，还上手摸到了。
他医术不错，就是这个场面让他七上八下的，偏偏旁边的萧融还对他问个不停。
“你不消毒吗？”
大夫：“……何为消毒？”
萧融：“就是洗洗伤口啊，包扎之前总要将伤口清洗清洗吧！他流了那么多的血，这一路又风吹日晒的，还沾了不少的灰，不洗洗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大夫痴呆一样的看着他：“何为感染？”
萧融：“……就是发高热，染疡症。”
大夫恍然大悟，然后他对萧融解释，不能用水洗，洗了之后血流的更快。
萧融对这些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大夫这么一说，他确实想起来了，血小板本身就有凝血作用，他们如今也没有专业的清洗设备，贸然清洗伤口，还真有可能让伤势变得更糟。
接受了大夫的说法，萧融又提出来，伤口不洗就不洗了，但你至少要把他腰上那一圈擦干净吧，太脏了，伤口周边这么脏的话，也是会感染的！
大夫：“……”
他苦着脸照做，下一步就该是往伤口上撒药粉，但萧融突然问了他一句：“要不要给他缝起来？”
大夫茫然的看向他，好像没明白缝是什么意思，萧融便做了个捏绣花针的动作，然后上下挪动自己的手指：“缝，你懂？”
大夫：“…………”
这是人，不是你家的兽皮褥子啊！
大夫看着萧融的眼神都逐渐惊恐了，他连连劝说萧融不要这么做，以他行医二十年的经验来看，大王这伤势修养个十来天就没事了，你要相信大王身体的强壮程度，这等小伤换不上几次药就能自愈了！
萧融狐疑的看着大夫，但他说的这样信誓旦旦，萧融也就听他的了，不过之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但是将伤口缝起来的确愈合的更快一些，日后若碰到了这样药石无医的病患，你便用这个方法试试，左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夫干笑两声，表示他记下了，但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我才不这么干呢，人都要死了，还施一遍针刑，这么缺德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好不容易把屈云灭的伤口包扎上，大夫抹抹额头上出的汗，然后开了三张方子出来，一张防止内伤、一张止血补血、一张预防有可能出现的高热。
本来军中人士受了伤，大夫过来应当是一句话都不用说，哪怕开了方子，也只说一句几天吃一回就好了，从普通军汉到军中主将，人人都是这么过的，但萧融今日算是给这位随行军医增添了一份人生新经历，不管他做什么萧融都要问一问，包括方子的药性强不强，后面会出现什么副作用，像他这样的到底要卧床修养几天。
大夫：“…………”
他愣愣的看向床上坐着的屈云灭，后者一声不吭，发现军医看过来了，他也不过就是眨了眨眼睛。
大夫发自内心的想要问一问萧融，您看看咱们大王这龙精虎猛的架势，他还需要卧床？？？睡一觉不就行了吗？
但既然萧融这么问了，而且一副非要从他这得到一个确切数字的模样，大夫便憋着气，说了一个三天，就这萧融还十分诧异的模样，仿佛觉得三天少了。
“……”
反正方子开完了，大夫立刻拎着药箱一溜烟的跑了，他怕自己再多留一会儿，还能看见更为怪异的画面。
虞绍承去煎药了，其余人则回去休息，宋铄他们被安排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营帐里，等大家都养足精神了，再回陈留去，所有人都是连轴转了一整天，此时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听到萧融让他们回去休息，他们自然是巴不得的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这大帐里就剩下了萧融和屈云灭。
而萧融一改在其他人面前的关切，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仍旧坐着的屈云灭，然后对他说道：“大王安歇吧，到了午时我再叫您。”
屈云灭披着外衣，腰间缠了好几圈白布，鲜血正在缓慢的渗透出来，伤口的位置晕染出来一个血色的圈，好在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没有再扩大了。
其实屈云灭是个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他不让旁人伺候自己沐浴穿衣，也不会在夏日便袒胸露乳的站在校场上，或许他不喜欢士人的繁文缛节，但他永远都是衣着整齐的。
今日是特殊情况，所以他解开了衣衫，但在包扎好以后，他立刻就把外衣重新披上了，该遮的也全都遮好了。
但是听了萧融的话，他本来虚虚拢着外衣的手松了一些，他拧眉看着萧融，这一路他都感觉有些怪异，此刻更是达到了巅峰：“你似乎在生我的气。”
萧融的目光投向他，眼神从他腰间的白布上绕了一圈，萧融把目光挪开，他垂着眸道：“未曾，天都亮了，大王尽快休息吧。”
说完，萧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但他这一转身，屈云灭还以为他是要走，他的脸色沉下来，警告一般的唤他的名字：“萧融。”
萧融脚步一顿，他重新把身子转回来，然后便看到屈云灭不虞的望着自己：“若心中有话，你直说便可，本王不喜他人在本王面前吞吞吐吐。”
萧融听着他的话，慢慢站直了身体：“大王想让我说什么？”
屈云灭：“应当是你想说什么，你又觉得本王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还在怨我过了淮水，还是怨我不小心伤了自己，若都不是的话，那就劳烦先生为我解惑了。”
萧融：“……”
除了最初认识那几天，屈云灭几乎就没叫过他先生，如今又叫了，却阴阳怪气的。
沉默片刻，萧融说道：“我怨大王不肯好好休息，非要执着于这些不重要的事情。”
屈云灭被他噎了一下，本来他就是有点不高兴，这回不高兴直接转化为了怒意：“你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一口一个大王的叫我，我却从未见过你真的将我当做大王，稍微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摆脸色给我看，萧融，你是不是忘了良知二字怎么写了。”
萧融本来看着一旁的灯架，听到这话，他瞬间扭过头来：“稍微不如我的意？”
他笑得十分好看：“烦请大王审视自己，这叫稍微不如我的意吗？”
屈云灭微微拧眉，他并没有像萧融说的那样低头，而是直接对他说道：“这不过就是小伤，是你从未见过所以才大惊小怪，行兵打仗哪里有不受伤的。”
萧融的嘴角渐渐沉下来，他突然一改之前不愿意和屈云灭对视的态度，直直的盯着他。
屈云灭：“……”
这是萧融即将炮轰一个人的先兆，屈云灭下意识的就有点后悔，但已经晚了。
萧融：“大王说得对，行兵打仗没有不受伤的，可昨夜这一仗本能避免！若大王听了我的话，若大王遵守了与我的约定，那——”
屈云灭不耐烦的打断他：“那你如今就是尸骨一具了！莫要说我，先说说你，你是如何与我保证在金陵不会出事的，你信誓旦旦的承诺金陵不会有人敢对你动手，结果呢？如此一来便证明了我是对的，你是错的，往后你休想再踏出陈留一步了！”
萧融：“就因为我漏算了一场意外？！”
屈云灭：“就因为你莽撞无知，恃才傲物到险些丢了你自己的性命！”
萧融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刚刚是谁说的行兵打仗必然会受伤，同样的深入险境就是会发生意外！但我心中有数，我不会害死自己，哪怕大王没来我也有脱身的法子，反倒是大王来了，才害得我险险丢了性命！”
屈云灭一愣：“这句话是何意思？”
萧融冷着脸：“倘若大王出事，我还有脸活着回陈留请罪吗？”
屈云灭：“……”
“我要做什么都是我自己下的决定，与你有什么干系！镇北军不兴连坐，哪怕是我手下的兵也没有因我而丢命的道理！”
萧融心里烦躁得很，这跟屈云灭是什么想法根本就没关系，但他又不能把这实话说出口，更何况，他真正生气的点也不在这里。
他快速的说道：“大王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可彼时已经是大王的身后事了，他人的生死，大王就是想管也管不到了。”
屈云灭：“…………”
他是真生气了：“萧融，我救你一命你却要这样报答我是吗，这点小伤我自己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可在意的！”
萧融：“小伤？！若不是大王运气好，那人只是划伤了大王的腰侧，若伤到了大王的内脏，大王连坐在这的机会都没有了！”
屈云灭：“我不是运气好，我是躲开了！”
屈云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萧融突然愣了一下。
屈云灭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之前萧融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他说自己不记得了，其实他记得，就是在他去找那个弓箭手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破绽，如果他当时没有躲的话，那刀直接就能给他来个开膛破肚，他条件反射的躲了一下，才将致命伤变成了皮肉伤。
但正因为他躲了那么一下，那箭就朝着萧融射了出去，虽说没有射中，但那是他之后才得知的事情了，在萧融叫住他之前，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贪生怕死害了萧融。
这或许也称不上贪生怕死，在战场上他永远都是一往无前的，他不需要照看别人、也不需要关注他人的后背，他只要杀敌、杀敌、一直杀敌就好了。
一个失误令他短暂体验了什么叫做铺天盖地的后悔，若不是萧融跟他闹别扭，这时候他就应该呆呆的躺在床上反思自己，至于能反思出个什么结果，他也预料不到。
这事他本不欲同萧融说，他甚至不愿意和任何人说，太难堪了。
他低着头，不愿意再看萧融的眼睛，萧融却是在他对面愣了很久。
昨晚上萧融这么紧张有许许多多的原因，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成为害死屈云灭的元凶。
虽说屈云灭要是死了，自己也就死了，但萧融的关注点不在后者上，而是在前者上，他以拯救者的身份而来，怎么可以本末倒置，让屈云灭死在那样可笑的场景当中——两千私兵追杀狼狈的他们，屈云灭赶来营救他，结果死在官道上了，这要是被史书记录下来，能被后面的人笑上几千年。
萧融无法接受那样的局面，更无法接受自己成了罪魁祸首，这彻头彻尾的失败感，他一点都不想品尝一遍。
沉默片刻，萧融走到屈云灭身边，然后跟他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此次遇险……的的确确都是我的责任，我自以为了解的够多，殊不知我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若昨晚大王没有来，今日的我就要背上几条血债，而我惧怕这一点。”
屈云灭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萧融双手撑着床板，他淡淡的笑叹一声：“不论是大王，还是那些保护我的将士，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我而丢了性命，我也不想欠下任何人的人情，我原以为大王是为了阻止那人伤我，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如今知道大王在关键时刻会选择自保，我心里的大石也算是落下了。”
说完了，他笑着看向屈云灭：“大王选择保护自己才是对的，因为大王必须坚信一点，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让大王牺牲自己，保护大王、便是保护整个镇北军，因为只有大王在，镇北军才不会散。”
屈云灭神情莫名的看着他。
萧融被他看得心里一愣。
屈云灭缓缓张口：“我救你，在你心中，便是你欠了我的人情？”萧融怔了怔。
屈云灭又道：“所以不论是昨晚的暴跳如雷，还是今日的争执不休，都是因为你不想欠了我的。”
萧融张口，他下意识的想要否认，可是当话涌到嗓子处的时候，他突然闭上嘴，再次开口之后，他便点了点头：“我已经在为大王效力了，若欠了大王的恩情，我恐怕无法还清。”
屈云灭听着他这善解人意的话语，头一次发现原来萧融说的话也能这么刺耳。
他挪开目光，神情产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但在重新抬头之后，他看起来又很正常了。
除了一瞬间丧失了和萧融交谈的欲望。
他脱了靴子，拿过一旁的木枕，他抿着唇躺下去，双眼也阖上了，他甚至用自己的胳膊挡着眼睛，语气淡淡的对萧融下逐客令：“我有些乏了，你也去睡吧。”
萧融依然坐在那个地方，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可能屈云灭都没意识到，他正紧紧的攥着它，指节有些微的颤动，似乎是正在缓解心中剧烈翻涌的情绪。
看了一会儿之后，萧融目光上移，看向因为屈云灭的动作而敞开的腹部。
作为一个舞蹈生，萧融会不自觉的去看所有人的肌肉线条，然后拿人家的和自己对比，屈云灭的身材应当是全天下男人都想要的那种，八块腹肌，充满了阳刚美和健康美，不过萧融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正在用目光数屈云灭身上浅浅深深的疤痕。
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因为它们分布的毫无规律，每次数到一半，萧融就会发现自己数错了。
半晌，他收回目光，然后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掌心。和屈云灭不一样，他身上一个疤痕都没有，从小到大他受过最严重的伤是擦伤，摔在地上，掌心从柏油马路上擦过，那一瞬间钻心的疼萧融能记一辈子。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许久许久，萧融终于把头抬起来了，抿了抿唇，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胳膊放下来的屈云灭，即使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也十分的锐利，仿佛跟他走得近一些就会伤到自己。
沉沉的吐出一口气，萧融腿都有点麻了，他费劲的往上挪了一些，然后伸手去够屈云灭的衣角，他替屈云灭将衣服拢好，盖住他的身体，然后又探出手去，摸了摸屈云灭的额头。
下一瞬，本应睡着的人睁开了眼，屈云灭望着萧融，眼神非常的清醒。
而萧融也只是短暂的愣了一下，他并没有露出被抓包的情绪来，顿了顿，他继续感受掌心当中传来的体温，感觉没有发热的迹象，于是他转过身，背对着屈云灭，就这么合衣在他身边躺下了。
受伤的人是需要有人看护的，萧融之前问了大夫这个问题，却没说过他要亲自留下看护。
他好像总是这样，给旁人安排一大堆的事，至于自己要做什么，他又从来都不说，都是等他做了以后，大家才明白他的用意。
屈云灭盯着他的后脑勺，几乎要给他盯出一个洞来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可是最终，他只是轻微的眨了一下眼睛。
或许他不该问，也不该听，他只要看就好了，因为萧融虽然满嘴的谎话，可他的行为是不会骗人的。
总有一日他会看明白，萧融的这颗心究竟是冰做的、还是炭做的。…………
渐渐的，里面的两个人都睡着了，虞绍承和阿树默默蹲在外面，一人端着一碗凉药。
阿树：“他们好像不吵了……”
虞绍承：“嗯，可能都睡下了。”
阿树苦着脸：“那这药怎么办啊，再去煎一份吗？”
虞绍承：“等大王醒了再煎吧，昨夜那么累，大王定是要睡上一阵子了。”
阿树叹气：“我的眼睛也要睁不开了。”
虞绍承贴心的对他说：“那你也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守着呢。”
阿树有些惊讶：“虞统领，你不去休息吗？”
虞绍承笑：“没事，我不困。”
刚刚大王和萧先生吵架的时候，他已经睁着眼睡过一觉了。
真是搞不懂，为何其他人都这么爱睡觉，睡觉这东西，不是见缝插针就能完成的事吗？

第65章 如虎添翼（大修）
萧融与屈云灭刚睡下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孙仁栾也被吵醒了。
私兵出动，扰的百姓不得安宁，但在羊藏义的刻意掩饰下，皇宫里面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因此等孙仁栾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了。
可以想见他有多生气，尤其在他得知屈云灭竟然亲身跨过淮水，来营救萧融之后。……
在朝廷里，羊藏义本来就是低孙仁栾一头的，如今犯错的人是他，他也只能任由孙仁栾暴怒着训斥自己，而他和孙太后的区别在于，孙太后只是色厉内荏，哪怕她喊得再大声，她心中对孙仁栾也是充满了惧怕的，羊藏义就不一样了，他不怕孙仁栾，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倒霉，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
因此他沉默的挨过了一段时间的炮轰，在孙仁栾发泄的差不多以后，他才直起身子，跟孙仁栾据理力争，试图把孙仁栾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萧融身上去。
就算萧融眼光真的这么独到，一眼就看出来了戏竹的异样，那屈云灭又怎么会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这么巧的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淮阴城外，这已经不是眼光独到的问题了，而是他们二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
但是他们都知道，未卜先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么唯一能解释屈云灭为何会突然出现的原因，就是他和萧融提前商量好了，他们打算在金陵做些什么，只不过因为羊藏义突然打断了他们，这才害得他们不得不放弃、继而逃走。
孙仁栾：“……”
其实他也听得出来羊藏义这说法有多牵强，可是不这么牵强的解释，还能怎么办呢。追杀萧融未能成功，还引来了镇北王亲自解救他们，以期置人于死地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朝廷与镇北王的关系更是危如累卵，如今哪怕多一根羽毛掉在上面，都有可能令二者正式开战。
但他不打算用羊藏义暗示他的说法，羊藏义的意思是，将黑的说成白的，倒打一耙令天下人以为是镇北王狼子野心，才招来这场祸事。天下士人本就多数都站在朝廷这边，这个做法无可厚非，反正事情是发生在金陵这里，未曾看见的人就只能听别人如何讲述，萧融他们并没有旁的证据，而他们有嘴，自己这边的嘴却更多。
这样的确可以压制镇北王一阵子，但平白无故被泼了一身脏水，镇北王的怒火怕不是已经窜到几丈高了，这样做只能拖延一点时间而已，还会引来镇北王更加猛烈的报复。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两鬓发白的羊藏义。
至于将羊藏义交给镇北王处置……不，他也不会这么做，朝廷声望岌岌可危，将国之丞相交到镇北王手中，这就是自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名誉扫地的代价雍朝是绝对付不起的，如今的士人将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如果他这么做了，朝廷立刻就会动荡起来。
孙仁栾额角一跳一跳的，因为想不出好的对策，他便大骂羊藏义是个自作主张、故作聪明的庸人，你以为自己棋高一着，实际上你的所有行为都看在萧融的眼中，那萧融才多大，你又多大了，你活的这些年月，怕不是都喂给狗了！
羊藏义恨得心里都要滴血了，这本就是个万无一失的计策！要不是戏竹露出了马脚……该死的刺客，该死的清风教，该死的孙仁栾，若不是被你们拖了后腿，他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南雍朝廷乱了套，羊藏义派出的两千私兵，最后活着回去的只有六百多人，一千多人死在战场上了，另外二百人则是害怕承受羊家的怒火，所以直接当了逃兵。
这场冲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于传出的流言能发酵到什么地步，一时半会儿的人们也判断不出来。
而萧融坐在军帐角落里的席子上，他把玩着手中的银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他希望南雍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这送上来的把柄，岂有放过的道理。……
营地当中的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出来的，下面用石头充当立柱，木板上面铺一层麻布，这就算是一张床了。
腰间盘突出的人应该很喜欢这种床，但萧融作为一个健康人，对这种床实在是敬谢不敏。
他没睡多久就被硌醒了，而在他醒了一个多时辰以后，屈云灭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对萧融来说跟酷刑差不多的床，对屈云灭却是正正好，甚至比王府里那些高床软枕更让他感到安心，毕竟过去这二十多年，他都是这样睡觉的。
睡觉便是疗伤的一部分，睡前屈云灭觉得手脚乏力、精神不济，睡醒以后就好了个七七八八，至于失血引起的血色尽褪，这就不是睡觉能弥补的了，这得靠吃饭才能补回来。
缓缓坐起身，但某个动作还是牵扯到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在萧融面前，屈云灭表现得跟没受伤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是装的，他不是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特别的能忍而已。
一开始他以为萧融已经出去了，所以感到撕扯一样的痛楚之后，他顿时就拧了拧眉，然而余光看到地上坐着的那个背影，他猛地一僵，然后迅速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回平静状态。
＃男人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屈云灭要是想放轻动作，一般人还真察觉不到他，或许他也很适合去做一个刺客。
萧融随便的坐着，双肘放置在地上的矮桌上，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则不停的转这根银簪。
无论以古人眼光、还是以现代人眼光，这根银簪的制作工艺都十分精妙，簪子是竹枝的样式，簪头则雕刻成了细竹叶的模样，众多竹叶锦簇在一起，上面还涂了青色的涂料，不过不是萧融熟悉的珐琅，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染的色。
簪头之下还挂着一个很短的小灯笼坠，俏皮又引人注目。
银子不值钱，可这簪子上的工艺，这绝不是一般工匠能打造的，把竹叶镌刻的如此栩栩如生，有这种本事的人，基本都被世家请回去做家族工匠了。
女刺客就是个工具人而已，她们八成从小就被训练着怎么成为一个杀人利器，早就断情戒爱了，根本不可能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去给自己定制一个精美的首饰，况且戏竹这名字都不一定是她的本名，而是她的主人特意为她取的，目的就是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
所以这簪子应该是她主人送给她的，而能这样认真的对待戏竹，也能看出来她的主人究竟有多重视她。
萧融的问题是，她主人是羊丞相吗？
世家确实什么都要垄断，什么好东西都要扒拉回自己家、自己养，可他们什么时候连刺客都养上了，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世家应该很鄙夷才是啊。
是羊藏义特立独行，还是戏竹背后另有其人？
萧融默，其实他根本没有立得住脚的证据，他不过是发散性思维的怀疑一下，经历了昨晚，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有阴谋，他依赖史书太多了，渐渐忘记了人比书复杂得多，不是所有事都被记载下来，而他也不能只把目光放在被记载的事情上面。
这本来应该是他的优势，结果却成了他的思维盲区。
萧融正在这里静静的反思自己，痛定思痛，但还不等他的反思结束，他就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一个颇为阴阳怪气的声音。
“本王原以为你在金陵吃了许多苦，如今看来却是红袖添香、好个快活啊。”
萧融：“…………”
他神情凝固的看着前方，微微眨眼之后，他才扭过头去：“大王可是说这银簪的主人、戏竹？”
屈云灭笑了，就是笑得阴恻恻的：“这就直呼闺名了？是本王看走眼了，原来萧先生也是个性情中人，既如此为何不把这位姑娘带回来，偏要拿个簪子睹物思人。”
萧融看看他的表情，回答道：“没法带回来了。”
屈云灭坐到他对面，这回扯着伤口他也不觉得痛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嘲讽萧融上面：“哼，金陵女子又怎么看得上陈留的水土。”
萧融：“……”
默了默，他说道：“带不回来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屈云灭一愣，还不等他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他又听萧融话锋一转：“不过，要是她没有死的话，我还真想把她带回陈留去。”
屈云灭：“…………”
本王不过开个玩笑，你居然真敢这么想？！
他怒道：“你如今是本王的幕僚，也是镇北军的一员，镇北军不能与金陵人有过多的牵扯！哪怕她没有死，有本王在，你也不能将她带回陈留去！这世上的女子多的是，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让你死里逃生之后都念念不忘的！”
屈云灭自觉自己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然而萧融看着他的眼神却是越发古怪。
末了，他还是没有点出这些古怪来，而是叹了口气，对屈云灭说：“正因为死里逃生了才会对她念念不忘啊，因为她就是要我死的那个人。”
屈云灭神情一变，接下来萧融便把自己在宴席上认出她是个刺客的事说了，包括后面本想把她打晕然后带走一些物证，但是谁知道她是装晕的，而且这个刺客是真脆皮啊，护卫统领只出了一招，就直接把她砍死了。
屈云灭：“……”
他安排的护卫统领，在镇北军中是中军先锋中郎将，在军中专门负责率先冲击敌军的阵型，打散敌人，营造己方的优势，面对着重重铁骑这人都能撕开一个豁口，更何况只是面对一个纤细柔弱的刺客。
但屈云灭不打算跟萧融说这个，因为他已经很了解萧融了，萧融要是得知他把这么一员猛将安排过去做自己的护卫，萧融定是又要给他上课了。
没想到在追杀之前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屈云灭的心又沉重了一些，好在都过去了，萧融也识破了对方的诡计，反正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以后不会再让萧融出陈留一步，所以，也没必要再揪着这些不放了。
萧融可不知道他那句话是认真的，他还以为屈云灭就是说了一句气话呢，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而此时屈云灭也没傻到再重复一遍，他只是问萧融：“你如何认出她是个刺客的。”
实话肯定是没法说，但萧融有他自己的解释办法：“我也不知，只是一看见她，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妥，后来听到羊藏义说要把这些舞女都送给我，我就知道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屈云灭没听过这个典故，但稍一琢磨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松缓了一些，他轻笑一声：“这就对了，任何向你献殷勤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你都要把她当成刺客对待。”
萧融：“…………”
倒也不必这么风声鹤唳。
虽说心里不认同屈云灭的说法，可是这种小事萧融也不至于非要跟屈云灭争执一下，两人相视一笑，萧融问他是不是饿了，然后就出去找阿树，让他把温着的饭菜都端过来。
而屈云灭望着萧融站在帐帘旁的身影，翘起的嘴角慢慢变平了一些。
他不提，萧融也不提，早上的争执与尴尬就像是从未发生过，这大约就是成年人的相处之道，遇到无法调和的矛盾，就忽视过去，装作它根本不存在。
有些事是可以这样处理的，可有些事，越忽视它越会成为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屈云灭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因为以前也没有一个萧融出现在他身边，让他这样的怒气冲冲、却又无处下手。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很快，阿树就端着饭菜进来了，全是萧融让伙夫单独做的大菜，猪肝猪心猪肘子，红枣红豆红萝卜，放眼望去，整张桌子红的刺目。
屈云灭：“……”
他的确喜爱吃肉，但也没喜爱到这个地步。
在屈云灭没醒的时候，旁人都已经用过饭了，因此萧融只是坐在屈云灭对面，盯着他把这些菜全都吃了。
屈云灭以前也受过伤，最严重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那时候他的餐桌上也没出现这么多红色食物，屈云灭心知，这肯定是萧融安排的，他总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坚持，说着一些旁人根本就没见过的常识与规矩。
为了不浪费萧融的心意，即使吃的自己都开始感到恶心了，屈云灭也还是默默的把这些饭菜扫了个精光，见他这么听话，萧融微微一笑，然后对阿树使了个眼色。
阿树点了一下头，然后就飞快的跑出去，把灶里一直温着的最后一道菜，也是一道甜羹端了上来。
阿树把甜羹放到屈云灭手边，而屈云灭只看一眼，就说了句：“端走。”
他都吃撑了，还给他送这种甜腻作呕的东西，他才不要喝。
屈云灭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他已经按照萧融的意思，把这些菜都吃了，那就是不吃一个，也没什么问题啊。
然而在他那话说完以后，萧融立刻就是一愣，阿树也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样，他还小小声的啊了一下，然后有些同情的看向萧融。
屈云灭：“……”
他被这主仆两人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看到萧融慢慢抿唇以后，他那可怜巴巴的智商终于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是你亲手做的？”
萧融没吭声，而屈云灭一看他这不愿说话的模样，一颗心咚就砸水底去了。
这回他也不敢说话了，他端起那碗甜羹，咕嘟咕嘟，两大口就全喝干了。
这甜羹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里面全是透明的食材，屈云灭喝的都面目狰狞了，还要违着心的说一句：“甚是好喝。”
萧融：“……”
他这才开了口：“大王不必勉强，药膳多数都是不好喝的，但它有补气养血的作用，就只能劳烦大王在伤好之前，餐餐都喝一碗了。”
屈云灭呆呆的看着他：“餐餐都喝？”
萧融微笑：“嗯，而且是同我一样的餐餐。”
也就是一日三顿，外加下午茶和偶尔的夜宵。
屈云灭：“…………”
不如直接杀了他。
吃过饭，屈云灭本打算出去转一转，看看昨日受伤的将士们，但萧融不让，他朝屈云灭竖起三根手指，而且每个字都发重音。
“大夫说大王要卧床三天，这三天大王哪都不能去，只能在床上躺着。”
屈云灭不同意，这比喝甜羹还让他难受呢，可是萧融打定主意要看着他了，他跟看犯人一样，抱臂坐在床边，只要屈云灭稍微动一动，他那双眼睛就嗖的看过去。
屈云灭：“……”
无奈之下他便放弃出门的想法了，然而他刚把手抬起来，萧融又警惕的看向他。
屈云灭微微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一般的架势，然后一只手伸向床边的旧衣服，他之前换下的染血衣物，萧融本想让人直接扔了，但是彼时无精打采的屈云灭突然拦住他，萧融便只好把它们扔到了角落里。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屈云灭又把它捡回来了。
他的手在里面摸索着，终于，找到那个东西了，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从衣服里抽出来，然后递给萧融。
屈云灭的神情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看，我解出来了。”
萧融望着自己手中的纸张，皱巴巴的，仿佛一夜之间这纸就老了十岁，他让护卫统领送出去的时候，这纸还完好无损着，如今却没有一处地方平整，而且上面染了一些淡淡的污渍，也不知道屈云灭究竟试了多少种办法，又是怎么在不破坏这纸的情况下一一尝试的。
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了，上面已经映出了浅黄色的字迹，而且他宝贝的收着这张纸，就是为了将它重新交到萧融手里的这一刻。
一个随手写的东西，不过就是为了让屈云灭打发时间，连张别知那种笨蛋都能想到这可能就是一张白纸，屈云灭至少比他还聪明点呢。
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他相信自己，所以他费尽心思的想要破译。
纸上只有八个字，写着恭喜大王、得偿所愿。屈云灭等了一会儿，发现萧融始终都不说话，他才忍不住的催了他一句：“是不是轮到你来兑现承诺了？”
轻笑一声，萧融把这纸折起来，然后放到了自己怀里，他站起身，对着屈云灭微微一笑：“自然，大王稍待片刻，我这就把礼物拿进来。”
有礼可收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屈云灭抿了抿唇，矜持的嗯了一声，他将脸上的期待藏回心里，但他的眼睛一直都诚实的盯着帐帘，过了许久，萧融终于回来了，手里还牵着要送给他的礼物。等等。牵着？
萧融把正在舔一根麦芽糖的宋铄推到屈云灭面前，然后热情的向他介绍：“大王请看，这位就是湘东宋家的长子宋铄，宋公子才高八斗、勤劳朴实、敏而好学，得宋公子者如虎添翼啊，对于这份礼物，大王可觉得满意？”
屈云灭：“…………”
他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宋铄看看呆滞的屈云灭，然后又看看抓着他不放的萧融。
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宋铄继续舔舔手里的麦芽糖。
喵喵喵？勤劳朴实，敏而好学，这说的是我吗？

第66章 归你了
屈云灭的神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萧融大约也知道为什么，屈云灭这人很固执，也不喜欢变动，要不是世上有这么多明里暗里的危险存在，他甚至都不愿意做这个镇北王，一辈子当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他也能自得其乐。
萧融在他身边这段时间，除了虞绍承前来投奔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模样，其他人不管是谁来到了镇北军，第一次见面时都会得到屈云灭的一个臭脸，哪怕是萧融自己也不例外。
佛子和萧融一样，两人都是有明确的想法与目标的，所以他们根本不在意屈云灭的态度，但宋铄就不一样了，宋铄是被萧融强行绑上了这艘船，而且他这人既精明又冒傻气，背后还有一个家族为他托大，他要是觉得被冒犯了，萧融也哄不好他。
一看屈云灭不作声了，萧融就知道要坏，他立刻转身笑着对宋铄说：“好了，昨夜匆匆忙忙，未曾能让宋公子拜见大王，如今既见过了面，大王又需要休息，宋公子不如就先回去吧，等到了陈留之后，自有寒暄了解的时候。”
宋铄瞅瞅他，眼神里好像很有内容，蓦地，他笑了一下，然后拱拱手，听话的转身出去了。
萧融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帘子都被放下了，萧融才一秒收起客套的笑，又把身子转向屈云灭这边。
紧跟着，他跟屈云灭就同时开口。
“大王太失礼了！”/“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萧融：“……”
屈云灭：“……”
两人一愣，还是萧融先开口：“这礼物有什么问题，大王有所不知，这宋铄的才能不在我之下，他有国相的本领啊！一个宋铄，堪比千军万马！”
对此屈云灭的回答是嗤笑一声：“是国相的本领，还是吃糖的本领？”
萧融：“……”
他继续为宋铄说好话：“宋铄的性格是有些张狂，但他也有张狂的资格不是吗？”
屈云灭依旧不以为意：“有没有张狂的资格不是他说了算，而是本王说了算，身为士人，行事却乖张无礼，你说本王之前为何不说说他，叼着糖进来，成何体统！”
萧融：“……”
你什么时候还在意过这些了！你就是看宋铄不顺眼，所以借题发挥！
运了运气，萧融道：“那如何能一样，宋公子如今未得一官半职，尚且算是我的客人，大王难道也是我的客人吗？”
屈云灭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他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放过萧融了：“好罢，姑且算你说得有理，但你当真以为本王能接受这就是你所说的大礼？”
萧融默默瞅着他：“那大王的意思是？”
屈云灭瞥他一眼，“送礼，当投其所好。”
萧融：“……”
萧融觉得他这是为难自己。
屈云灭能有什么爱好，无非就是打仗和打架，这个萧融满足不了他，就自己这小身板，估计下场就跟那个戏竹一样，还没动手呢，就已经横死当场了。
不好奢华、不喜享受，屈云灭的生活就跟他的脑袋一样简单，无聊到令人发指。
唯一让萧融能明显看到他的喜好的一次，便是他拿着院长那把大宝剑的时候，可是萧融也不打算把这剑送给他。
抿了抿唇，萧融回答他：“那我再琢磨琢磨，烦请大王静候佳音。”
没想到他答应了，屈云灭还以为这番胡搅蛮缠不会起作用呢。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往自己身上瞟了瞟，看着腰间缠绕的白布，屈云灭心想，早知道受伤这么管用，他早就用上这一招了。……
感觉已经把屈云灭安抚下来了，萧融便坐到床边上，再次跟屈云灭说起宋铄的重要性来，他怕屈云灭跟对待佛子一样，对着宋铄也出言不逊，虽说屈云灭保证过不会再那样了，可是宋铄比佛子招欠，万一他把屈云灭惹急了，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萧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宋铄在金陵遭受的排挤，说到他们宋家在南雍的尴尬地位，为了给宋铄增加一点印象分，萧融连宋铄他祖母都提起来了，毕竟屈云灭这人还算是尊老爱幼，平日里他对陈氏就挺好的。
萧融说的苦口婆心，他并没有发现屈云灭的眼神逐渐产生了变化，也没发现他说的话已经起作用了。
就是起作用的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屈云灭：行事乖张、恃才傲物、出身世家、备受排挤、孤身打拼……
而且他还有天生的弱症，更巧的是，他还有个疼爱他的祖母！嚯——怎么处处都跟萧融这么像啊，嗯……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处处都比萧融差一些，相貌性格是他能看见的，至于聪明才智么……不管了，既然其他地方都差，那聪明才智肯定也差。
屈云灭对佛子的不喜已经达到了巅峰，旁人是很难得到和佛子一样待遇的，屈云灭对宋铄顶多是觉得他有点碍眼，还不至于到厌恶的程度，如今听了萧融的话，他更是转变了态度。
萧融在他面前从来不说自己过去的经历，偶尔提及一两句，听上去也怪让人心酸的，比如他和阿树孤身赶路，路上会遇到匪徒，还遇到过想要强抢男丁的豪族，每当遇到这种事，萧融都会让阿树躲起来，他自己去应对，虽说每一次他都化险为夷了，可阿树一提起这些事，就忍不住的打哆嗦。
再比如他们主仆二人都没什么银钱，在路上每一日都是省吃俭用的过，一开始雇马车，后来雇牛车，最后雇驴车，要不是萧融身体不好，他甚至连驴车的钱都想省下来，直接走着去算了。
没找到他的时候，萧融便是过着这样的苦日子。
昨日之事不可追，由于萧融不愿意提这些，屈云灭自然也不会勾起他的伤心事，只是偶尔的时候，他熬炼完了筋骨，微微喘着气望向远方天空时，他会想到这些，然后心中就产生了一种名为懊悔的情绪。
若他们能早些相识，那就好了。
可这种假设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萧融曾经经历过的所有艰难，他都无法抹去，这是他心里的一件憾事，也是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讲述的隐私。
但此时此刻，听着萧融说宋铄有多不容易，屈云灭忍不住的拿他们两个做对比，然后他对宋铄的态度就缓和了许多。
沉默片刻，屈云灭说道：“既如此，便让他留下吧。”
萧融的嗓子立刻就卡了一下，他惊愕的看向屈云灭，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大王改主意了？”
屈云灭：“我本也未曾想过要将他赶走，高先生一直盼着能有更多的士人加入进来，既然你觉得宋铄很好，那我为何还要阻拦呢。”
萧融：“……”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但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的试探，屈云灭似乎都是这么想的，而且是心甘情感的这么想，不是为了迎合他。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这是萧融想要争取的结果，但真的争取来了，萧融发现自己心情有些复杂。
宋铄的相貌……确实是比自己可爱一些，难不成就因为这个，屈云灭便对他另眼相看？
要知道最初自己刚来的时候，屈云灭可是把自己当成了神棍加奸细，而且差一点点就杀了自己啊！
屈云灭看着萧融的脸色一会儿一变，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屈云灭也一头雾水，他都这么宽宏大量了，怎么萧融又不满意了？
但是萧融什么都没说，他让屈云灭继续躺在床上，不要偷偷的下来，然后宣称有事，自己出去了。＊
站在外面看了看蓝天白云，最终萧融还是没忍住，脚步一转，便去了宋铄暂居的营帐。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宋铄那根麦芽糖已经又收起来了，他坐在炉子边上，正和自己的仆从一起煮茶。
看见萧融进来，他还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
不等他说什么，萧融先开口道：“你故意拆我的台，是不是？”
他拉着宋铄出来的时候，宋铄手里可没有什么麦芽糖，他就是怕宋铄有预先的准备，所以什么都没告诉他，拉起他就走，谁知道宋铄也防着他这一手，所以提早准备好了跟他对着干的物件。
宋铄闻言，又是浅浅的一笑，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麦芽糖，然后邀请萧融：“你也来一根尝尝？”
萧融：“…………”
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对于这种黏糊糊的糖块，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坐到宋铄对面，萧融摆出端正的态度来：“我知你心中有气，我没事先同你商量，就把你带到这淮水之北来，这原就是我的错。”
宋铄朝他晃晃食指：“此言差矣。”
萧融不解的看着他。
宋铄：“宋某才华横溢，天下人都想得到宋某，这无可厚非。”
萧融：“……”
他忍住了没开口，而是等着宋铄后面的话。
宋铄：“但萧令尹事先害得宋某质疑自身资质，后又言行不一，将宋某从家中掳劫出来，可叹宋某还将萧令尹当做可以深交之好友，却未曾想在萧令尹眼中，宋某却是一可骗可用可不敬之人。”
一边说，宋铄一边摇头晃脑，他端着茶盏，做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
而萧融默默盯着他，片刻之后，他啪一下拍向桌子，听得这一声巨响，宋铄的茶盏差点没拿稳，里面的茶水更是泼了他一身。
宋铄：“……”
萧融冷笑：“活该。”
宋铄不可置信的看向萧融，似乎是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冷漠，而萧融再度开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吗？你让我大汗淋漓的去见你又算怎么回事，你明知道我不愿与世家子相交，我只想和寒门子弟交谈，这算不算欺骗？又算不算不敬？金陵那里发生芝麻大的事都会传到朝中去，你以为你和我的见面，就没有人知道了吗？从有人为了除掉我，居然派出一个暗桩刺客开始，他们便非要我的命不可了，但我可不想死，我一定会自救的。届时我逃出生天，你觉得你的下场又会如何？”
宋铄：“……不如何，我未曾有错。”
萧融呵呵：“与我说话便是错，邀请我相聚、且我真的赴约了，这更是大大的错。”
宋铄觉得萧融在夸大其词，可是仔细想想萧融说的也对，朝廷乱成一团之后，必然是要想尽各种办法解决这件事的，到时候作为唯一一个和萧融私下有交流的人，他很容易便会成为朝廷中的众矢之的。
更何况他官职还低，要是那些人觉得可行，他们甚至会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还有他的家族，宋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的敌人不少，那些敌人都想得到他们家的产业，长子惹了一身腥，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跟着遭殃。
不过……这都是有可能而已。
并非是板上钉钉的他要倒霉了，萧融可以借着这一点诡辩，宋铄却不一定会真的信，只是他也知道从这一点上他说不过萧融，所以他沉默了下来。
萧融见状，语气也比刚才和气了许多：“如今正是风口，你大可在陈留安顿下来，待到日后没有危险了，你若想要返乡，我也绝对不会拦着你。在陈留期间，若你愿意大施拳脚，我便将你引荐到高丞相处，若你只想做些简单的活计，那我便带你去陈留官府，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士人，想来你也能融入进去。”
宋铄：“若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萧融微笑起来：“也可，不过就像我说的，陈留不养闲人，若宋公子可以忍受唯有日月书本陪伴在侧的日子，那我也不会说什么。”
宋铄：“……”
他突然想起来萧融命人给他打包东西的时候，只带了他的衣物和书本，其余的财物一点都没给他带上。
宋铄服气了，这人真是提前什么都算计好了。
哼，就这刚刚还冠冕堂皇的说是为了他好，依他看，要是没有突发的刺客一事，萧融也准备好要把他拐骗过来了，到时候就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有点生气，但他更多的是感到得意，这说明了萧融对他是志在必得啊，果然，真正的英雄都是惺惺相惜的。
宋铄有些飘飘然，不过在真正的飘起来之前，他又强命自己冷静，然后问了萧融一个问题：“你说没有危险了，我便可以返乡。”萧融点点头。
宋铄：“那在你看来，什么时候才算是没有危险了？”
萧融泰然自若的回答：“自然是天下都安定了的时候。”
宋铄：“…………”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
萧融是镇北王的人，他说天下安定，自然不是说南雍或者别人一统天下了，而是镇北王将整个中原都收复之后，可到了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还要返乡啊，彼时他还能效力的人，不就剩下镇北王了吗？？
说来说去，萧融就是根本没打算放他走！啊，怎么办。
好像更开心了呢～他低下头去，镇定的喝那就剩下半杯的茶，萧融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只觉得差不多了，宋铄应该不会再感到生气了。
这边搞定了，那边……那边也搞定了。
想起屈云灭来，萧融心里还是有点咕嘟咕嘟，冒着泛酸的气泡，但屈云灭和新幕僚能和谐共处是好事，于是他强行把那些气泡都按了下去，然后叮嘱宋铄：“你在我面前耍这些小把戏也就算了，我不会当真跟你计较，可在大王面前你就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像今日这样故意的无礼，你以为大王他看不出来吗？一次两次他能忍你，次数多了，把他真惹急了，我看你怎么办！”
宋铄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有你吗？”
萧融：“……我能有什么用，大王发起火来，八匹马都拉不住他。”
宋铄无语的看向萧融。
昨夜天是很黑，但还不至于让他连那么大的场面都没看清，屈云灭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也就萧融敢跑过去拦他了，萧融直呼他名字的时候，宋铄惊的眼睛都瞪大了，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是下一秒，屈云灭当真停下了脚步。
能让那样的镇北王瞬间找回理智，之后萧融再做什么都不会让宋铄更加震惊，所以萧融此时说的话，宋铄也就当个乐子听了。
还八匹马，是啊，八匹马当然没用，但萧融一个人顶的上八千匹马。
不过么……他确实不打算再这么故作惹人厌了，虽说他还不知道陈留是什么光景，但仅仅看镇北王的治下，他就觉得比金陵有意思多了，而镇北王本人也不像是外面传说的那样，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杀人。
一个能做出来深入敌军营救属下这等事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所以他还真想留下看看，若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喜的事，他故技重施就是，若没有看到……那留下了也没什么坏处啊。
最起码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在他明确加入了镇北军的时候，相信金陵是不敢对他的家族做什么的，他们这时候可承担不起一点镇北军出兵的风险。＊
萧融等人一直都在北扬州的驻军处休息，但南雍那边半点动作都没有，连个与他们有关的消息都没传出来过，对此大家接受良好。
萧融是有耐心，他等得起，他知道南雍不可能装什么都没发生，而他也不会任由这种事出现，所以他不着急；而屈云灭，他就更简单了，他明确的告诉萧融，等打完鲜卑，他就挥兵南下，把整个南雍皇宫都付之一炬。
萧融：“…………”
他觉得自己要疯：“要杀我的人是羊藏义派的，害得大王受伤的人也是羊藏义的私兵，这关皇宫什么事，他都不住那里啊！”
屈云灭：“羊藏义为南雍效力，他所做的不都是为了南雍吗？那我把南雍打下来，又有什么问题。”
萧融服气了，他万万没想到，哪怕没有高洵之丧命的事，屈云灭居然还是要这么作死。
你就这么喜欢当乱臣贼子？！而且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我这一次力排众议、深入金陵，这又有什么意义啊！
他千辛万苦的和小皇帝联络上，为的不就是以后能顺利勤王，将皇权平安过渡到屈云灭头上吗！
萧融被他气得心肝疼，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萧融突然捂着胸口坐下，他抿着唇，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屈云灭愣了一下，然后快速起身，他跪坐到萧融身边，然后抬起自己的手，用拇指按着萧融脖颈上方，这里是主动脉，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心跳。
萧融正在缓解那一瞬间的不适应，屈云灭的大掌突然覆上来，微热的触感让他一愣。
他看向屈云灭：“这是做什么？”
屈云灭正在感受他的心跳，闻言，他好像也被问住了：“小时候……我看罗乌就是这么诊治那些有心疾之人的。”
萧融默然，他挥开屈云灭的手：“大王无需担心，只要大王不气我，我就没有心疾。”
屈云灭：“……”
他不理解：“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要为你报仇吗，你为何还要生气？”
萧融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又气了一下：“正因为我看出来了，我才要生气，堂堂数十万镇北军，为何要为了一个人的私仇而行动？别人得罪了我，大王就要挥军南下，那别人要是得罪了寻常的将士，大王也会这么做吗？”
屈云灭：“为何每次说这些的时候，你总要拿别人和你来比，别人永远是别人，你也永远是你！”
萧融觉得屈云灭不可理喻，他抬头看向屈云灭，却发现屈云灭也看着自己，而且神情十分执拗。
有的他愿意听萧融的，可有的，他就是会坚持己见。
看着这样的屈云灭，萧融怔了怔，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屈云灭会听自己的话当成了理所应当，其实他不听自己的话才是正常的。
因为他是屈云灭，他是大英雄，他永远都不会、也不该成为别人的提线木偶。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字斟句酌的张口：“南雍，我们会打的。”
“但是皇宫是无辜的，它不过就是一个死物，将其付之一炬除了泄愤没有任何好处，居住其内的是毫无用处的皇族们，可建造其形的，是无数被拉来的苦役啊，死在为贵人建造宫殿上本就是一件惨事，若连这宫殿最终都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那他们岂不是连最后一点活过的意义和迹象，都留不下来了。宫殿无辜、百姓无辜、未曾做过坏事却要被牵连的苦命人，更是无辜，我从来都不拦着大王去复仇，我只希望大王能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要牵扯其他人到里面，造成更多的仇恨和更多的杀孽。”
屈云灭被他说的神情不自在了一瞬，他出于好心，可萧融一番解释，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账。
抿了抿唇，他说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都是拦着我，不让我杀人。”
听他提起这个，萧融轻笑一声：“人都是会成长的，我如今也成长了，每个地方都有它自成的一套规矩，我也不该一味的否定和修改。”
屈云灭不太听得懂这句话，他只能自己理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能随心所欲一些了？”
萧融：“我没这么说。”
屈云灭低低的笑了一声，他摇摇头，向后退去，在萧融提醒他之前，他就主动的躺回了原来的位置上，萧融起身去倒茶，而屈云灭仰头望着上方，心里想着——羊、藏、义。
希望你喜欢众叛亲离的滋味。＊
这个所谓的卧床三日，屈云灭就坚持了一日。
到了第二天，他说什么都不躺着了，而且一个劲的催促萧融，想要回到陈留去。
把三天的时间都浪费在这，确实不太好，萧融见他这么难熬，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但他有个要求，做一辆马车，让屈云灭躺在马车里回去。
屈云灭：“……”
开玩笑，他堂堂镇北王，跟个残花败柳一样躺回陈留去？！
不干，坚决不干。
让他这样的人示弱，那就等于是扒了他的一层皮，无论如何他都要骑马，哪怕萧融也别想逼他。
虞绍承等人为难的看着萧融，而萧融沉默半晌，对着屈云灭点点头：“好。”
屈云灭顿时看向萧融，紧跟着，他看见萧融吩咐身边的人们。
“虞统领，去把大王的马牵来。”
“阿树，把包袱拆了，今日中午我要吃卤牛肉。”
屈云灭：“……等等，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萧融这才施舍了他一个眼神：“大王明鉴，大王若要骑马，那我就不回去了，左右这北扬州山青水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大王快些动身吧，晚了就要在路上过夜了。”
屈云灭：“…………”
他一脸僵硬的看着萧融，突然，他扭过头看向围观的人群，见他看过来，所有人都是条件反射的低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只有张别知，他嘿嘿笑着，见屈云灭看向自己，他还朝屈云灭挤眉弄眼。
屈云灭：“……”
一旁的宋铄：“……”蠢货。
最终屈云灭还是屈辱的上了马车，好在萧融也没那么专横，他让屈云灭坐在马车里，只要不乱动就行了。
饶是这样，他们回到陈留的时候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镇北王受伤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陈留，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而且因为镇北王是坐在马车里回来的，大家看不见他，所以说什么的都有，最邪乎的，都有人说镇北王已经不治身亡了，抬回来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得知这些之后，屈云灭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萧融抿嘴笑，等到笑够了，他才朝屈云灭解释：“大王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告诉百姓们，大王虽然负了伤，但已经脱离了危险，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屈云灭：“……”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大家面前？
就是没负伤的时候，他也不会出现在大家面前啊。
还有，屈云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今这境况，是不是你故意造成的？所以你才非要我坐着马车回来，你是想利用我！”
萧融顿时凉嗖嗖的看向他：“大王就是这么看我的？”
屈云灭被他问的心虚了一瞬，霎时噤声，而萧融微微勾唇，在心里补了一句，那你看得还挺准的。……
此次萧融可谓是满载而归，他想要的全部都到手了，尤其那两万金，全部堆一起，金灿灿的几乎能闪瞎一个人的眼，但高洵之还是围着他左叹右叹，虽然他一个字没说，可他连每根头发丝上都写了同一句话。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萧融：“……”
这还只是第一波羞愧攻击而已，高洵之走了，萧融回到自己的院子，然后就迎来了第二波，一个泪水涟涟的萧佚。
萧融头疼的安慰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终于萧佚不哭了，萧融心累的揉揉额角，然后他才想起一个问题来：“祖母应当不知道这件事吧？”
萧佚吸吸鼻子，神情低落的说道：“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诉她，大哥放心，祖母日常都不出王府的大门，王府众人心中也有有数，她不会知道的。”
萧融听了，果然放心了。
不过他这心放的太早了。
王府众人确实心中都有数，不会跑到陈氏面前乱说话，问题是，这不是刚有新人住进来吗？
宋铄正带着自己的仆从一块逛王府中央的大花园，然后就看见一个孤身老太太激动的朝自己走来，这老太太张嘴就喊他三舅父，把他喊得虎躯一震。
他连连解释自己不是老太太的三舅父，他叫宋铄。
陈氏疑惑的看着他：“宋铄？”
宋铄点头：“是萧令尹请我来此处暂居，萧令尹，您知道吗？”
陈氏想了想：“萧令尹，我知道啊，他是我夫君的远房亲戚。”
他们家生了两个孩子呢，老大萧令尹，老二萧令声。
宋铄哪知道陈氏所说的知道是这个意思，他还以为这老太太真是萧融的远房亲属，在萧融面前他没个正形，在长辈面前他还是很懂礼貌的，于是他当着陈氏的面把萧融夸了一顿，重点描述了一下萧融是如何的聪慧果敢，还救了他一命，哦对，这老太太能住在王府里，八成跟屈云灭也有点关系，那他顺带就把屈云灭也夸了一顿。
虽说他是为了救萧融而来，但间接的，他也救了自己一命啊。
陈氏听得愣了半天，突然，她转身往一个方向跑去，别看老太太年纪大，一般人还真是追不上她。
宋铄和自己的仆从对视，两人正纳闷这老太太怎么突然就走了的时候，不远处，萧融、萧佚，还有两个侍女一起往他这边走来。
侍女的表情很是懊悔，萧佚知道自家祖母是什么模样，也说不出责怪她们的话，这几个人都是高洵之帮忙买进来的，刚来没两天，还什么都不熟悉呢。
萧融见到宋铄，便立刻问他：“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老夫人，这么高，神智有些不清？”
宋铄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老夫人是——”
萧融回答：“是我祖母，你见过她了？”
宋铄：“……”
岂止是见过了，还说秃噜嘴了。＊
萧融等人心急的到处找来找去，他们以为陈氏听说了萧融差点出意外，一定会回院子里去找萧融，然而这里并没有陈氏的身影。
而另一边，高洵之对萧融用了羞愧攻击之后，又来对屈云灭使这一招。
不过他对屈云灭使的太多了，已经不怎么管用了，不管高洵之如何叹气，屈云灭都没有任何反应，最后高洵之只能没意思的咂咂嘴，收起了这一套：“也罢，好歹大王将阿融救了回来，还是大王有先见之明啊。”
“但大王如何会害得自己受这样的伤？我听东方进说，对方不过是两千世家私兵而已。”
东方进就是护卫统领，当然，现在回到陈留了，人家又回军营做他的中郎将了。
屈云灭不愿意和高洵之谈这件事，萧融因为不懂，所以从未察觉到异样，而屈云灭却不能装作不懂，虽说战场上总有意外，可他这意外属实是不该发生，战场分心乃是大忌，他再重视萧融也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真的上战场，所以身手退步了。
反正不是身手退步，就是心不在焉，这断断不该出现在一个主将的身上。
一看他这表情，高洵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有些事他也不好提出，便只能让屈云灭自己消化。
他们二人正安静的坐着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今大家都已经学会敲门了，但这个人不管不顾，直接推门就进。
屈云灭和高洵之都一瞬间就进入了备战状态，然后他们看见，进来的是陈氏。
“……”
陈氏左右看看，等看到屈云灭之后，她立刻目标明确的小跑过来。
屈云灭都麻木了，他在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这回是把他当成谁了，萧融的大伯？还是萧融的叔公。
但是这回陈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来到屈云灭面前，看见他衣摆下面若隐若现的白布，陈氏便感激涕零的抓住他的手，垂泪道：“好孩子，好孩子，老身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你救了我们融儿的命啊！”
屈云灭睁大双眼，就跟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震惊，没想到陈氏还挺清醒的，屈云灭受宠若惊道：“老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快起来。”
陈氏连连摇头：“这怎么能叫应该做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啊！可恨我们萧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老身就是想答谢你，也拿不出合适的东西。”
高洵之在一旁听的笑起来，不愧是养育了阿融的妇人，知恩图报，家风清正。
屈云灭不擅长这种对话，于是高洵之贴心的替他说道：“老夫人太客气了，其实不必——”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见陈氏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突然对着屈云灭坚定的说道：“这样吧，老身做主了，我们家融儿，以后就归你了！”
高洵之：“…………”
敢情你根本没清醒啊，还糊涂着呢！
这是能随随便便就归别人的吗，你家融儿是男子，还是士人，不是待字闺中的女郎！
高洵之神色僵硬，他只庆幸没有外人听到这番话，不然萧融以后就要被大家哄笑了，他默了默，客套的笑起来，刚想劝说陈氏回去，别再捣乱了，然后他就听到自己身后的屈云灭问了一句。
“你真能做主？”
高洵之：“…………”
混小子，你还当真了？！

第67章 养父
听见屈云灭的问题，高洵之立刻就把脑袋转过去，用眼神瞪着他。
然而东方不亮西方亮，这边刚消停了，他的身后，陈氏那满是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事老身管不得，可这家事，老身一人便能做主！”
高洵之：“…………”
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糊涂状态的陈氏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她杀伤力更大，高洵之整个人都凌乱了，好在这时候萧融等人已经找了过来。
门是开着的，萧融直接迈步进来，他还疑惑的问：“什么事要我祖母做主？”
如果进来的只有萧融一人，或许还好一些，可是萧佚、两个侍女、甚至连同他目前只见过一面的宋铄都跟着走了进来，高洵之的魂差点吓飞了。
陈氏说这话不一定是那个意思，可外人听了，就一定会往那个方面去想。
这可是史上唯一一个男人比女人更加看重名声的年代，名声臭了就投湖的男人一大把呢，虽说萧融不至于这么脆弱，但是没人愿意沾上这类的流言蜚语。
高洵之一个饿虎扑食，以绝对不符合他年纪的灵敏度扑到陈氏身边，但还不等他拦住陈氏说话，陈氏一看见萧融的脸，就心疼的抱住萧融，开始嚎啕大哭：“融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祖母怎么活啊！”
萧融没有立刻回应陈氏，而是先生气的看向宋铄。
宋铄缩了缩脖子，他自知理亏，也不敢替自己解释。
萧融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不过没什么效果，还是萧佚走上前来，跟她提起了早就逝去的家人，这才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走，忘性大是个好事，不管多让她后怕的事情都没法长久的储存在她脑袋里，所以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然后跟着萧佚出去了。
宋铄也不敢久留，既然已经找到了萧老夫人，他也不想继续待在这碍萧融的眼，等他也走了，屋子里就剩下萧融、屈云灭、还有高洵之了。
萧融目送他人离开，然后扭头问他俩：“做什么主？”
高洵之：“……”
他还以为萧融已经忘了。
那话高洵之可说不出口，但屈云灭这个混小子可以，他甚至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说了那句话：“萧老夫人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萧家拿不出值钱的物件，便由她做主，把你抵给我了。”
高洵之听着这话，算是对屈云灭服气了，难怪阿融总是斥责你，这都是你自找的。
高洵之以为萧融会发火，本来也是，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调侃，可是萧融不仅没发火，他还笑了一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了：“大王，我祖母就是再糊涂也说不出这种话来，她到底说的什么？”
屈云灭张口，这回高洵之可不让他讲述了，他直接抢过话头：“阿融莫气，萧老夫人神志不清，连你是男是女都忘记了，她说的是把你归给大王，她可能以为你是个女郎呢。”
萧融听了，他看向一旁的屈云灭，屈云灭好整以暇的望着他，似乎正等着他会露出难堪的神情来。
萧融沉默片刻，又笑了一声：“女郎男郎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依我如今的身份，我不是早就归了大王了吗？”
日日夜夜都为了同一个大傻蛋殚精竭虑，哪家女郎能有他这么命苦啊。
屈云灭定定的看了他一秒，突然，他抚掌大笑起来，仿佛萧融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英雄所见略同，本王同萧先生想到一处去了。”
萧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微微勾了勾唇，他起身朝这两人道别：“那我便先回去了，丞相，晚间我去拜访您，对于如何使用这笔银钱，咱们还需再多多商议一番。”
屈云灭问：“可需本王到场？”
萧融一边往外走，一边朝他摆手：“不必，今晚只有我和丞相，其他人都不在。”
一听这话屈云灭就懂了，立刻就放松的坐了回去。
旁人会介意他不参与定策，所以有旁人参加的时候，他也要参加，但萧融和高洵之都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们不在乎他来不来，他也不在乎他们会定出什么结果，所以没必要过去。
三言两语之间，屈云灭今晚就空出来了，有伤不能喝酒，也不能去校场放松筋骨，屈云灭便琢磨着今晚他还能干什么，而他没有发现，高洵之还坐在这个房间里，而且一脸诡异的看着他好久了。……嗯。
几日不见，阿融和大王好像亲密了许多。
还是说之前他俩就这样，只不过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罢了……这两人亲密起来是好事啊，这样一来，他也就不用总是提心吊胆着，怕某天一起来，阿融就被屈云灭气走了。＊
萧融回到住处之后，才把萧佚叫过来问那几个侍女的事，高洵之一口气给陈氏买了四个侍女，两个贴身，两个负责杂活，这个数量连一般的小富人家都比不上，不过萧佚已经很满意了。
镇北王府比较特殊，这里忙碌的小厮全都是从镇北军抽出来的将士，侍女多了也怪麻烦的，这四人是高洵之再三挑选的结果，他的要求就两个，手脚麻利、老实没心眼。
谁让整个王府里住的全都是光棍呢……最漂亮的萧融就不必提了，每回上街回头率都是百分百，要不是他喜欢带着大王出去，这王府里的香囊手帕早就放不下了。
萧融是太漂亮，以至于到了物极必反的地步，春心萌动的女子们会偷偷朝他扔手帕，却不会真的同他有什么交流，毕竟人们敢于追求美人，却没几个敢追求绝世美人的。
但除了萧融以外，这里还住着虞家两兄弟，偶尔过来的张别知、偶尔出门的佛子，以及刚刚加入进来的宋铄。
要是新来的侍女不老实，高洵之都不敢想象那是多么精彩的画面。
哦，还有一个大王，但大王不算在内，从大王过完十六岁的生日，身高一下子猛蹿到八尺以后，高洵之就再也没见过敢垂涎大王美色的女子了，以前好歹还有女人愿意和他说话，虽说是求他救自己一命吧……但至少也算是异性间的交流啊，再看现在，除了布特乌族的女人不怕他，几乎再也没有一个女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其实大多数男人也不敢，他们跟屈云灭交流也是尽量的避免眼神对视，只是高洵之没特意的观察而已。……
萧融听着萧佚重复高洵之的担忧，听得他一头黑线。
高洵之没事跟萧佚说这些干什么，他们家萧佚还是个小少年，还在努力学习、努力拼搏的阶段呢。
况且有必要这么严防死守么，侍女又不是间谍，只要是清白的好人家，若真和谁看对眼了，那许给那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啊。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镇北军里面的光棍确实太多了，虽说他们平均年龄也低，可那是以现代眼光来看，要是以古代眼光看的话，他们一个个全都是大龄剩男。
成家的男人更稳重，也更不容易暗戳戳的搞事，就像张别知那样的，他现在这么任性的造作，不就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永远都是别人给他擦屁股、而他不需要担心别人的安危。
等他成家立业了，看他还敢不敢到处作死。
不过说是这么说，现在的张别知还是傻得可以，让他成婚就等于推一个姑娘进火坑，算了，还是过两年再说吧。
张别知可以先放一放，但虞绍燮和虞绍承、还有宋铄，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尤其是宋铄，给他许配一个镇北军媳妇，以他历史上那个伉俪情深、所有后代都出自他那正妻的好名声，应当就等于被绑死在陈留了。
萧融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对着空气微微一笑。
萧佚：“……”
大哥想什么呢，看起来怪吓人的。＊
高洵之听着萧融的问题，愣了好半天才回答他：“额……大王的亲眷？”
他有些为难的说道：“阿融有所不知，当年屈岳——哦，我是说屈大将军离开辽东郡的时候，家中亲眷本就是死的死、逃的逃，他当年是联合了附近村子里的青壮一同出逃，与他有亲缘关系的本就没几人，到了如今，似乎也只有屈瑾一人还算是大王的亲属了。”
萧融从没听过屈瑾这个人，屈云灭也没提起过，他疑惑的问：“那这位屈瑾是大王的？”
高洵之：“他们是族兄弟，四代之前一母同胞。”
萧融：“……”这么远。
别看这么远，等屈云灭称帝了，这位就是硕果仅存的皇亲国戚，以后高低也得给他封个王啊，谁让就剩他一个人了呢。
萧融又问：“屈瑾年岁几何？”
高洵之：“二十有二，他如今正在雁门关，屈瑾也继承了屈家人的勇武，身手同样了得，他在王新用之下做左都尉，领着三万兵马。”
萧融若有所思。
王新用手里面一共才八万人，是镇北军F4里领兵最少的将军，左都尉有实权，跟副将不同，不管主将喜欢不喜欢，他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了主将，看来屈云灭还挺信任这位本家的，所以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想了一会儿，萧融又摇摇头，军中的事不归他管，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他只知道自己做媒的愿望泡汤了，屈家一个女娃娃都找不出来了。
见萧融面露失望，打听之下得知他的真实目的，高洵之立刻哭笑不得起来：“阿融自己尚未成婚，怎么就做起别人的媒来了，依老夫看，阿融应当先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才是。”
面对催婚，萧融无师自通了应对的办法，他随口道：“先让大王定下来再说。”
高洵之：“……”
你以为我不想吗？
可也要屈云灭这么想才行啊，一年年的耽误下来，屈云灭都从少将军变成了镇北王，以前还只是娶个将军夫人而已，如今却要用王后的标准来挑选。
屈云灭不喜世家女，不喜暴发户，这两条就已经卡掉了十分之九的可选择之人，再看他剩下的要求，不喜美貌之人，不喜娇弱之人，不喜傲慢之人、不喜倔强之人、不喜圆滑之人……
高洵之都怀疑他其实是暗示自己，他不喜人。……
这也是老调重弹了，一想到这个高洵之就想叹气，但是在叹气之前，他突然看向了自己对面的萧融，看着看着，他就纳罕起来：“阿融是如何做到和大王相处如此从容且融洽的，明明按照大王的喜好，阿融你——”
说到这，他卡了一下，因为萧融正眯着眼看他。
高洵之：“……阿融你正是和大王的喜好完全一致，所以你们二人从不吵架、从不红脸，真真是一对圣主贤臣啊！”
萧融：“……”
原来丞相你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哼了一声，拿过一旁的剪刀，把烧完的蜡烛引线剪掉一截，烛火被他扒拉了一下，火焰瞬间就跳跃起来，明明灭灭的，很是晃眼。
“丞相不必哄我，我知道在大王眼里，我是他很讨厌的那一类人，刚来到雁门郡的时候，大王那气势汹汹走进来的模样，一看就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若不是我急中生智，丞相与我可没有相识的机会。”
萧融鲜少会在高洵之面前抱怨屈云灭，如今他这么做了，高洵之却听得忍不住想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大王因着过去的一些经历，的确是对士人与体弱之人有着一些偏见，可正因为这个，他如今对待阿融的态度才更加难能可贵了啊，说明大王并非是欣赏阿融的表面，他更欣赏你的内心。阿融，老夫是不是从未谢过你，能来到镇北军之中，能来到大王身边，且不嫌弃他刚愎自用的一面。于大王而言，单纯的属下不足以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大王这人说蛮横也蛮横，说单纯也单纯，他将我当做他的长辈，将原百福当成他的兄弟，而你、阿融，他是将你当成他的挚友了啊。”
萧融拿着剪刀，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神不太安分、总是动来动去，一会儿看看高洵之，一会儿又看看烛芯，片刻之后，他才小声的说：“我也……将他当成我的朋友。”
中间他停顿了几秒，高洵之不知道他是在犹豫、还是在思考怎么迎合自己，垂下眼，高洵之无声的笑了笑。
年轻人啊，就是有活力，还能去思考要如何定位另一个人的存在，等到了他这个岁数，什么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合则聚、不合则分，接下来活过的每一日都像是头顶吹过的风，有甚好，没有便没有了，风不在意，没被风吹过的人也不在意。
或许屈云灭会特别在乎萧融的答案，如果他听到萧融说了这么一句话，今晚上怕是要郁闷的睡不着觉了，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强硬、实际上还挺敏感的孩子，但坐在这里的人是高洵之，作为养育了屈云灭的人，近乎就是屈云灭养父的人，听到萧融这样对待他养大的孩子，他其实根本没什么感觉。
因为人的态度是会变的，就像他当初刚到镇北军的时候，他都快烦死这个地方了，要不是因为无处可去，他才不愿意留在镇北军当中呢，结果又如何？结果他一留二十多年，既当爹又当娘，还要充当李修衡和镇北军中间的和事佬，他的整个人生，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全都留在镇北军里了。
这样的日子不能说不好，大约就是……甜中带苦吧，好在萧融比他幸运许多，过去那二十多年，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可是萧融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自己会帮他，虞绍燮会帮他，佛子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而大王……大王会与他一路同行，哪怕他不愿意走了、想要后退了，大王也会紧紧抓着他的手，坚决又霸道的推着他前进，直到人生的终点。
高洵之：“……”
这些话不是屈云灭告诉他的，只是他通过对屈云灭的了解，自然而然的这样判断的。
但这想法一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不知怎么，高洵之突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看向萧融，而萧融已经开始讲述他那花钱计划了，他越说眼里的精光越多，到最后，他笑着问高洵之：“丞相，你觉得如何？”
高洵之呆愣的看着他，然后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很好，就按阿融的想法办吧。”

第68章 私事
一夜好眠，第二日也是个好天气，清早起来居然有小风吹过，凉爽得很。
感觉上是很舒服，但其实六月天气便转凉根本不是什么好兆头，只能说明今年依旧是个寒年，冬季还是会来得比较早。
在外奔波和到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心里一直紧张的地方都松快下来了，萧融一晚上都没有做梦，早上天刚亮没多久，他就睁开了眼，睡得不多，却丝毫不觉得困倦。
起床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杨柳枝刷牙，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啊，人们才脱离奴隶制多久，居然连牙膏都研究出来了。
只是这牙膏与萧融认知中的牙膏不太一样，成分全都是中草药，也不起沫，更没有薄荷的清香，尝着还有点苦，在清洁能力上这个牙膏差一点，但在改善口腔问题上人家是绝对的大佬。
自从用了这个牙膏，萧融就再也没有牙龈出血过。……
这可不是寻常就能买得到的东西，而是虞绍燮送给他的，人家管这东西叫茯苓香，是虞绍燮他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不愧是世家，连方子都能当成嫁妆。
萧融曾经旁敲侧击的跟虞绍燮打听过，这个牙膏能不能拿出去卖，他可以给虞绍燮开个铺子，然后卖得的钱虞家和官府五五分成，虞绍燮哭笑不得，他倒是不觉得被冒犯，就觉得萧融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赚钱的性子真是……真是太实诚了。……
但虞绍燮告诉他，不能卖，若是被他外祖家发现了方子流出，不光是他娘，连他外祖、他的姨母和舅父，都要受到家族的惩罚，轻则赶出家门，重则直接除名。
这还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亲自参与而已，要是亲自参与了，家主甚至会请出族老来，然后对这些犯了错的族人动用私刑。
不是所有世家都这么狠，但总有这么几个漠视法度自成一国的封闭家族。
虞绍燮的母亲在生产虞绍承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虞家也已经没落十来年了，即使虞绍燮两兄弟都快忘了他们外祖家是什么模样，但血缘关系是跟随人们一生的，这个枷锁他们一辈子都除不掉。
这种现象看起来极其的反人类……但几千年间人们长久的选择家族聚居，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在天灾人祸来临的时候，大家族的生存能力必然会比小家强，众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严苛的环境中捡回一条命来。……
如今萧融也不缺钱了，应急资金已经到位，他用不着再打这些小东西的主意，只是盯着一旁装在瓷盘里的茯苓香，萧融的目光微凝。
茯苓香于虞绍燮的外祖家，就等于萧公纸于临川萧家，这两样都是他们最引以为傲且赖以谋生的家族资产，外人是绝对不能动一下的。
虞绍燮的外祖家甚至会为了这个处决自己家族里的人，而萧家的能量比前者大多了，萧家要是动了真格，以萧融如今的规模和人脉，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但不管是建藏书阁、还是未来发展科举，他们都离不开纸，纸的价格必须被打下来，造纸业也必须有镇北军的参与。
之前萧融因为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暂时将这个想法搁置，但今早上，他突然灵光一闪，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位置已经不是那么被动了。
轻轻一笑，萧融低下头，又漱了漱口，等到洗漱完毕，他直接哼着歌的就出门了。
一旁的阿树：“？？？”
郎主哼的什么曲子，怎么他从来都没听过呢？＊
由于起得早，萧融也没立刻就让自己忙碌起来，他先去看了看自己临走前交代的各项工程。
百宝街是由简峤负责的，萧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地基，如今已经有模有样的盖起来了，这条街总共有六百丈这么长，比一般的商业街似乎是长了点，但实际上这里的商铺没那么多，因为镇北军的造房技术有限，如今大家都不知道怎么造高楼，多数房子都只有一层，最核心的地段被萧融要求着盖了两层，再高就不行了，再高就是为难这群军汉了。……
在第一批商铺完工的时候，那些豪族也来看过，一群人全都啧啧称奇，因为样式是萧融要求的，所以一改当地铺面都是门窗并有的格式，萧融直接把窗户取消，对着街边的这一侧，一整面墙都是用门来代替，一面墙可以开六扇门，而开门做生意的时候，这六扇门便全部敞开，人们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摆放了什么商品。
除此以外，各个商铺门前还预留出了花坛的位置，据盖房的镇北军说，这块地方是种花、还是放样品，任由商铺的掌柜们选择，而花坛对面，也就是挨着河边的地方，也预留出了方方正正的空地，他们说是要在那里放石桌、木头墩子、甚至是凉亭和秋千，用来供客人休息。
其实么……供客人休息是假，吸引有钱人出街是真，城中最闲的群体就是富太太和老员外们，这群人有钱也有时间，把百宝街打造的漂亮些、好玩些，他们自然而然就把这里当成了散步消食的好地方，散步的时候再看看周围的商品，试问有几个人是忍得住什么都不买的？
豪族们自然是明白萧融的用意，再看看这周围的细节，顿时就更满意了。
瞧瞧，连垃圾都有专门的垃圾通道，只要放到铺子后面，萧令尹说了，清晨就会有人替他们收走！
哎呀呀，这可是过去的长安才会有的待遇呢，没想到他们这小小陈留也享受上了，再想想这些商铺都是不要租金的，好啊，真好，要是连税都不收那就更好了。
萧融：想得美，敢不交税第二天就把你连人带货一起轰出去。……
只要看到真东西，豪族们就意识到萧融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准备好好经营这里，豪族们活了那么久，也是有几分经验的，只要父母官上心了，那就没有建设不起来的地方。
于是百宝街越发的热火朝天，前半段是豪族派的管家和掌柜不停的搬货交接，后半段则是熟练工们努力的给房子封顶，简将军说了，等建完这条街，他们就能回军营休息了！的确……如今钱到位了，再也用不着把将士当成小工了，他们可以花钱雇佣城外的流民，并争取让这些流民的钱袋子也充裕起来，选择留在城中定居。
百宝街的房子建完以后，需要人力的地方就剩下加固城防了，昨天他已经和高丞相说了这件事，只不过高丞相后来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他记住自己说的话没有。
见大家都这么忙，而且进度跟他想象的一样快，萧融便没有打扰这群人，而是自顾自的离开了。
接下来他又去找虞绍燮，后者刚刚起床没多久，一听说萧融来了，他就知道萧融是来干什么的。
肯定是来问戏本进度的。
之前萧融拜托虞绍燮去找一个缺钱且丧良心的士人，来写他想要的故事，虞绍燮找到了，且日日都去问写得怎么样，因为萧融催得紧，百宝街上有一家叫做戏园的地方，就在广场附近，那是萧融早就预留好的他个人的产业，整条街上就戏园最高，有两层半，待到百宝街建好、文集也开启了，戏园可是要同步开张的。
虞绍燮连嘴里的茶都没咽下去，就赶紧把前三折拿了出来，一个好的戏本按理说要写上几年，可萧融非要这种快餐产品，虞绍燮也只能苦着脸照做。
老实说，虞绍燮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粗糙的作品，反正让他去看的话，他会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估计第一折的时候就跟台上的伶人们骂起来了。……
但萧融翻看着，越看眉毛挑得越高，他不住的点头：“写得不错，嗯，这是个人才啊。”
虞绍燮：“……”你认真的？
萧融当然是认真的，他笑道：“这人一定是经历过不少苦难，连穷苦人的心声都写出来了，真是不错，没有假大空的东西，而且句句都押上了，从你找到他到现在，也不过就是半个月的时间吧，半个月能写这么多，这说明他的效率也高啊。这三折我先拿走了，一折演上一旬，三折便足够演一月，但伶人还要排练背词，时间也不是那么的充裕，这样，以后让他每到初一十五，便给我送上一折来，到时候按卖座的好坏，我再给他一部分赏钱，有奖励才有动力嘛。”
虞绍燮：“…………”
他真心无法理解：“萧弟真觉得这戏本如此精妙？可这分明是粗制滥造、句句如同打油诗——”
萧融对他眨眨眼：“可是百姓只能听懂打油诗啊。”
虞绍燮一愣，顿了顿，他依然摇头：“我懂萧弟急于揽聚民心的心情，但文集不日便要开启了，若让那些士人得知，这家戏园是萧弟你开的，里面唱的还是这种不堪入耳的粗俗词句，这——”
虞绍燮已经是第二次欲言又止了，他对萧融颇有好感，所以会在他面前克制自己的脾气，他的每一次欲言又止，其实都是把那些尖锐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融安静了一会儿，继而开口说道：“虞兄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加入镇北军的？”
话题跳的太快，虞绍燮怔了怔，然后回答他：“大王勇武，镇北军如日中天，纵观中原，大王是唯一能与南雍抗衡之人。”
萧融：“若大王与镇北军的出身再高贵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过了几息，虞绍燮才反应过来萧融这是以他的口吻、补充他的未尽之语。
虞绍燮忍不住的皱起眉，而萧融只是浅浅的笑了一下：“其实大王等人出身不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需躲避或是欺瞒，若要找比大王等人出身还差的，那就只有土匪和强盗了。”
虞绍燮：“……”
萧融话音一顿，又再度开口：“可这不是什么坏事，正因大王出身草莽，所以他才能接受天下大多数人的投奔。放眼看向镇北军，这里有罪人、有流民、有异族、有破落户、有佛门子弟、还有世家长子，这样的组合到了别的地方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可在大王这里能找得到，因为出身低的大王包容性很高，他不会介意旁人的过往，那为何出身高的虞兄，反而做不到这件事呢？”
虞绍燮愣愣的看着他，萧融再度一笑，却径直站起了身，他对虞绍燮摇了摇手中的戏本，然后转身出去了。……
萧融看起来淡定，其实从虞绍燮那里出来以后，他心里也觉得有些烦闷。
虞绍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早就知道，这人是标准的士人，多数思想都跟士人对齐，抬高一个阶级的同时必然就会贬低另一个，所以他认为士人高人一等，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以前萧融听了就过，根本不会多此一举的说这些，因为他知道虞绍燮改正的可能性很低，更容易发生的是，从此虞绍燮心里有了芥蒂，他发现了萧融跟他不是一类人，两人的同僚生涯也会变得尴尬起来。
总结，他不应该说这些，直接糊弄过去才是更好的办法。……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说了。
萧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虞绍燮那个说辞，他就忍不住的想开口，连平民百姓爱听的打油诗在他眼里都是不堪入耳，那连打油诗都不爱听的屈云灭他们，在他眼里又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啊？
再加上虞绍燮从来不反驳自己，但是他在屈云灭面前就又是另一个态度，虽说近段时间虞绍燮已经很少会激烈的指责屈云灭了，可要是发生了什么令虞绍燮不快的事，他还是会直言不讳。
对于这种情况，屈云灭早就习惯了，他一般都是当没听见，或是斥他一声，就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以前萧融也没注意过这个，但今日他突然就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虞绍燮指责屈云灭，是因为他特别的愤青，但他不是对每个人都愤青，为什么呢？是因为他觉得屈云灭没文化、觉得他什么都不懂、觉得他身居高位却德不配位，所以才每回对上他的时候，都那么生气吗？
虞绍燮若是这么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屈云灭的执政能力确实不咋样，感到窝火也是应该的，可是突然之间，虞绍燮的这种态度就让萧融看不惯了。
明明屈云灭都在改了，可虞绍燮还是用老态度对他，这让萧融感到微微的不爽。
一面萧融觉得解气，一面他又觉得后悔，不管虞绍燮观念如何，他在镇北军里都是一个干实事的人，而且对萧融也很好，是真的拿他当朋友来相处。
萧融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倚着假山，手里无意识的揪着假山上垂下来的藤蔓叶子，他正发呆的时候，眼角余光走过一个小孩，萧融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一秒过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了，那不是丹然吗？这个时候她怎么会过来，她不是应该正在回春堂帮忙吗？
萧融一愣，他连忙走过去，听到他呼喊自己的名字，丹然茫然回头，见到是萧融，丹然高兴的扯开嘴角：“多日不见啦，萧先生。”
萧融看着她手里挎的篮子：“丹然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丹然：“那罗让我来给敏吉送药，他昨天走得匆忙，忘记把药拿走了。”
萧融重复她的话：“昨天？”
丹然疑惑的看着他：“是啊，昨晚上敏吉去看望那罗，跟那罗聊了好久呢，我都困了，他们的说话声还是没有停下来，害得我今早差点起晚，那罗还笑话我是一只小猪。”
萧融：“……”
他定定的看着丹然，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屈云灭住的地方走去。
丹然呆了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她敏吉恼羞成怒的声音：“丹然！！！”
下一瞬，丹然整个人飞一样的跑了出去，当然，跑的是和屈云灭相反的方向。…………
屈云灭的卧房里。
萧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屈云灭：“休要责怪人家丹然姑娘！”
屈云灭：“……”
他默默坐着，并不吭声。
萧融：“大王是如何保证的？！回到陈留便好好养伤，伤好之前不去校场，布特乌族住的地方比校场还远，山上甚至都不能跑马！”
屈云灭试图撒谎：“罗乌是住在医馆的……”
萧融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古色加族长每日都要带着丹然回去看她娘！”
屈云灭：“…………”
他果然是个没有秘密的人。
可恶的丹然，怎么什么事情都往外说啊！
看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屈云灭只好闷闷的承认：“对，我去了一趟城外，那是因为留在王府我也无事可做，况且这伤——”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到萧融的眼神跟刀子一样的飞了过来，大有他再说一遍这伤不算什么，他就弄死他的意思。
屈云灭：“……这伤已经快好了，我动作小心些，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萧融抱臂，他动了动自己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狐疑的看着屈云灭：“真的？”
屈云灭连连点头，还撩起衣摆来让萧融看：“从昨日起就再没出过血了。”
萧融：“……”
没出血和快好了根本就是两码事，不过……至少这说明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萧融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一些了，屈云灭一直看着他，见状，他那紧张的五脏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但还不等他彻底放松完毕，他就听到萧融幽幽开口：“既然大王觉得闲暇下来是那么的无趣，那我就将几件公务交托到大王手中好了。”
一听公务二字屈云灭就头疼，他直接就想拒绝，然而萧融阴沉沉的看着他：“这么说大王还是想卧床？”
屈云灭：“……”不想。
他了无生趣的答应了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萧融交给他的第一项公务，是让他明天带着丹然出去玩一天，还有两个条件，不准出城、不准骑马。
屈云灭：“…………”
这算哪门子的公务？？
你该不会是吃了那丫头的迷魂汤了吧，你醒醒啊，那丫头可没有她看起来那么乖巧无害，跟她认识久了你就知道了，她能把你的私事抖落给全城人听，信我，你信我啊！！

第69章 坏事做尽
屈云灭在心里喊得再大声，也不会真的告诉萧融这些话的。
因为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不错，刚学会这么一句话，如今就用上了。……
如果他不提，萧融倒是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如果他提了，萧融肯定立刻就能举一反三，知道他曾经从丹然身上得到过教训，再结合前段日子屈云灭一看见萧融和丹然在一起，就非要问清楚他们说了什么的过往，本来遏制下去的好奇心，怕是又要死灰复燃了。
所以他宁愿憋着什么都不说，等待这颗定时炸弹自己爆开，也不愿意现在就让萧融意识到这件事。
起得太早，至今萧融也没用过早饭，正巧，他就在这里吃了，吃完以后，还盯着屈云灭一口一口的把那药膳喝干净。
高洵之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人穿戴整齐、但姿态闲散，萧融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一眨不眨的看着屈云灭喝药膳，等到屈云灭皱着眉的把碗放下，他才喜笑颜开道：“大王真乖。”
屈云灭：“……”
他的表情表示他很不屑，但他下意识舒展开的四肢表示这货其实非常爱听萧融这样夸他。
高洵之：“…………”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本来睡了一觉感觉好点了，如今他又开始偏头痛了。
默默揉着额角走进来，里面的两人看见他，屈云灭只是看着他的动作，萧融却疑惑的问：“丞相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高洵之摇头：“无事，就是昨晚没有睡好而已，对了，我刚刚看到丹然从东门跑了出去，她说是来给大王送昨日未取走的药，大王昨日出城了？”
屈云灭整个人都麻木了，萧融拿起桌上一只小脆瓜，咔嚓咬下一口，然后一边嚼、一边幸灾乐祸的看着屈云灭。
其实就是屈云灭不说，萧融也大约体会到了丹然身上的某个属性，她好像总是无意之中的就把别人不想说的事给泄露出去。
丹然要是个大人，而且为王府办事，萧融定是要好好管教一下她这个毛病，可人家就是个小女娃，而且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更何况要是真的有机密，她反而会把嘴闭得紧紧的。
比如找熟人烘托回春堂气氛那件事，丹然知道，但至今也没说漏嘴过，可见她也分得清什么叫做轻重缓急，正可谓——大事靠得住、小事没法靠。……
高洵之一看屈云灭这个模样，就知道他是偷偷出去的，但他也没什么办法，就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跟屈云灭说起正事来。
他想问问屈云灭，关于这一次萧融遇险、他负伤，他打算怎么处理。
其实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拿到所有幕僚面前一起商谈，但高洵之担心屈云灭的态度会让大家感到不适，所以预先来探探底。
闻言，萧融也抬起了眼睛，在这两人的注视下，屈云灭沉默须臾，然后不咸不淡的回答道：“我准备派公孙元过去，将北扬州的驻军全都拉出来。”
高洵之吃惊的看向他，萧融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而在这两人均不赞同的目光下，屈云灭故意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幽幽的说完了后半句：“以示威慑。”
两人：“……”
谁教你说话这么大喘气的。
逗了这一老一少一句，屈云灭自己也忍不住的微微勾唇：“你们大可放心，我知如今还不是南下的时机，左右负伤的是我又不是萧融，等上一等也无妨。”
萧融一听，立刻条件反射的提醒他：“大王此言差矣，不管是谁负了伤都要以大局为重。”
屈云灭动动耳朵，这种叮嘱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知道反对也无用，他干脆就当没听见萧融的话，只是继续说自己的：“至于要让南雍付出何种代价，这就交给众先生商议吧，我只有一条要求，我要南雍的巴东郡和竟陵郡。”
这话一出，高洵之和萧融都愣住了。
巴东郡和竟陵郡都处于南北分界线上，淮水在义阳一带起源，而那两郡都在义阳的西边，并不在淮水的保护范围内。
但是没关系，人家不需要淮水，人家有更为险峻的天险，即绵延不绝、高耸入云的千里巴山。
虽说益州也是屈云灭的地盘，而巴蜀本身就是不分家的，可问题是益州上半年才被烧杀抢掠过，那边根本就是一团糟，到现在还时不时的就闹一场呢，连益州都那么难管，更何况是隔着千山万水、而且明显在地理上更容易受南雍掌控的巴东、竟陵两郡。
这属实是费力不讨好了，哪怕拿到手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顾不上，顶多能得到一个治理此地的名义。
更何况萧融深觉这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南雍怎么可能愿意割让地盘给他们，就因为一场闹剧，还是大多数人都不知情的闹剧，结果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堪比打了一场全败的仗，哪个南雍人能受得了这种气，他要是南雍人，他让羊藏义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嗯？
萧融突然眨眨眼，看向屈云灭：“大王当真是对这两郡志在必得？还是换成等量的其他代价也可。”
屈云灭想了想，其实他最想要的就是地盘，因为他知道人们最看重的也是地盘，但萧融不愿意让他出兵，而口头上的威慑又能起多少作用呢，南雍人还一个赛一个的缩头乌龟，不打到他们家门口，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怕。
默了默，屈云灭勉强妥协了：“要是他们实在不愿意给，换成其他的也行，但数量上绝对不能少，本王这伤不能白负了。”
萧融：“……”
他忍不住的笑了一声。
同样想让南雍大出血，但他可没有屈云灭这么狠，一下子就要从人家身上撕一口肉下来，他原本的打算是精准打击，只要他现在缺的东西。不过苦主是屈云灭又不是他，大王的多数任性要求他都没法满足，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们占尽了优势，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
更何况大王有扩张和争夺的意识是件好事，底下人也会极力的赞成，文集马上就要开启了，以后观望陈留与淮水之北的人会越来越多，安稳的生活固然能吸引百姓，但明主的蓬勃野心更能吸引那些同样想闯出一片天的有志之士。
以前他还觉得屈云灭这驱动力只有仇恨的样子太没眼看，谁知道他为了报仇，也是愿意动动脑子的呢。
他要的越多，态度越张狂，羊藏义在南雍的日子越不好过，财产是个人的，地盘却是整个雍朝的，屈云灭此举是想要给羊藏义上眼药呢。
不管动力是什么，至少屈云灭这回没再喊打喊杀了，而是也准备用一用文人擅长的计策了，萧融有种看到自家狗狗终于学会叼飞盘的喜悦感，他立刻就站起身来，说要去请其他人一起过来商议这件事，争取今日就把章程定下来。
而萧融走了以后，屈云灭感觉也很好，因为萧融没有反对他，还看起来十分的支持他，这可太难得了，要知道平时他不管做什么决定，萧融都得反对一下。
屈云灭的嘴角挂着无意识的淡笑，注意到高洵之还坐在这，屈云灭还和颜悦色的叫了他一声：“高先生，可还有事？”
高洵之：“……”没有。
他是在心里回答的这两个字，但他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所以在屈云灭看来，高洵之就是幽幽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心力交瘁的站起来走了。
屈云灭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而渐渐远离的高洵之，脑袋上冒了整整一排的省略号。
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呢？如今发现了他可怎么办呢？这两人谈天时候他根本就插不进去嘴啊，而且他俩的对话仿佛加了密，除了他们两人，旁人怎么听都是一知半解。
心好累，也好怕，既怕他俩关系太好，又怕他俩关系不好。
不想活了，跳河算了。…………
没过多久，萧融就把所有人都叫来了，宋铄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小会，和金陵上朝不同，坐在这的一共就六个人，别说听不清的问题了，他甚至能伸出手来，够到在场的每个人。
他不仅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佛子端坐中间，看着宋铄伸出一只无处安放的小手，然后扒拉了一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念珠。
佛子：“……”
萧融啪一下把宋铄的手打了下去，宋铄委屈的捂着发红的手背，但是等萧融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他又嬉皮笑脸的看向佛子。
弥景静静与他对视，心里想道，又是一个不正常的。……
跟萧融想得差不多，在讨要赔偿一事上，大家迸发出了极高的热情，连弥景都参与了进来，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让南雍割让地盘是不可能的，而且哪怕他们给了，对自己也没多大的好处，还不如来点实惠的东西。
宋铄虽然是新来的，但他有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他在金陵待过一段时间，而且负责抄写朝廷信函，他知道国库里大概的资产。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了，宋铄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这并非是因为他已经认准了屈云灭就是他愿意效忠之人，而是他怕一旁虎视眈眈的萧融又要打他。……不是没可能啊，萧融知道他的底细，要是他始终不开口，萧融肯定要生气的。
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宋铄的话，他就是一只虎皮鹦鹉，长得好看、可爱，说话欲望特别强，但只有偶尔的时候才会说人话，性子还贱兮兮的，臭美得很，要不是他太脆皮，早就被人打死了。……
鸟类都有很强烈的展示欲，宋铄也不例外，他一开始还端着，后来渐渐的就放开了，到了最后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他口若悬河的声音，他聪明有才华，每一次都能说到点子上，但他同样喜欢抢别人的话，让别人很是无奈。
没办法，谁让萧融捞来了一个年轻版本的宋遣症呢，这些缺点他只能忍着。
萧融对人才的容忍度很高，只要能干活，他才不管这人性格上有什么缺陷，但他也知道屈云灭做不到这一点，屈云灭很讨厌旁人洋洋得意、喋喋不休。
萧融抱臂看向屈云灭，结果意外的发现屈云灭不仅没有皱眉，甚至还神情平静的看着宋铄。
萧融：“……”生气。
他把头撇向一边，却恰好和身边的虞绍燮对视上了，虞绍燮今日发言的次数比较少，多数也是因为他抢不过宋铄，但萧融总觉得是因为他心情不如平时那样好了。
虞绍燮也是看着宋铄的，发现萧融转过头来，他还愣了愣，若是往常，他会低声询问萧融有什么事，要是得到一个没事的答案，他也不会收声，而是继续问他是不是想喝茶，还是饿了，想要吃些点心。
往日萧融根本就注意不到的待遇，今日突然消失了，这种落差感让萧融抿了抿唇。
视线再度错开，萧融盯着前面的地毯，不再看向屋子里的任何人，连屈云灭对宋铄那莫名其妙的优待，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而虞绍燮只是愣了一会儿，早上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他不知道该怎样和萧融开口，但等他想要开口的时候，萧融已经把头扭回去了，虞绍燮下意识的便以为萧融这是还在生他的气，默了默，他也低下了头。
一共六个人，从这俩人发呆开始，渐渐的其余人也走神了，屈云灭率先发现了萧融的异样，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高洵之如今是高度敏感的状态，一看见屈云灭盯着萧融，高洵之心里就开始恨铁不成钢。
又看，又看，又看！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养大的！……
而佛子注意到其他人的心不在焉，他同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一一看过众人的神色之后，他主动做了这个贴心人，“既然已经商议的差不多了，那今日便到这里吧，萧先生该去用饭了，大王也该回去休息了，大王认为呢？”
屈云灭：“……”
嗯，快到萧融的吃饭时间了。
其实佛子中午也吃饭，但他吃素斋，一般人没法跟他吃到一起去，而且佛子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僧人法度，他可不像萧融一样，到了晚上还要再吃一顿。
萧融：“……”
你们都等着，早晚我要把这一日三餐的饮食规律推广到整个中原去。
得了屈云灭的许可，众人当场一哄而散，唯一感到茫然的就是说了一半的宋铄，怎么这就走了？他还没讲完呢！＊
这段时日萧融吃午饭，屈云灭都得在一旁看着，若是饿了他也跟着吃一些，若不饿就只喝他那碗药膳。
一口就把药膳喝了个精光，屈云灭观察着萧融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正想问问萧融之前是怎么回事，却见萧融擦了擦自己的嘴，然后吩咐阿树，一会儿去回春堂把丹然请过来。
屈云灭一听丹然的名字从萧融嘴里冒出来，他就下意识的警惕起来：“叫她做什么？”
萧融看看他，这打量一般的目光让屈云灭更加的紧张，然而过了一会儿，萧融却回答他：“自然是因为我要同你们两人对对剧本，明日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屈云灭：“？”
出去玩还有剧本？…………
半个时辰后，屈云灭知道了，不仅仅是有剧本，而且是有很多剧本。
屈云灭还只是不耐烦而已，丹然则是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二字。
她不想跟敏吉一起出去！她、她怕啊！
拉着萧融出去，站在葡萄架下面，丹然可怜巴巴的祈求萧融：“萧先生，不让我去可不可以？公孙杞比我机灵，让敏吉带他出去玩好不好？”
萧融：“……”
公孙杞是公孙元的长子，如今年纪不过六岁，还是个爱玩泥巴的臭小子。
布特乌族新生儿不多，这些年大家疲于奔命，年龄断代有些严重，整个布特乌族与丹然同龄的孩子只有两个，那两个跟丹然玩得也不是很好。
所以她的玩伴多数还是中原人，而作为公孙元的儿子，不管镇北军怎么搬迁公孙杞都不会和丹然失散，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孩子还算是发小。……宁愿把自己发小舍出去，都不愿意和屈云灭单独待上一天，屈云灭，你这个敏吉当的也太失败了。
萧融温柔的笑了笑，然后十分无情的拒绝了丹然。丹然整个人都绝望了，但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小孩，于是她很快又打起精神，问向萧融：“那萧先生同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萧融低头看着丹然这卑微的模样，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行，我长得太好看了，若是我同你们一起出去，就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了。”
丹然：“…………”
她小脸憋得通红，有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而萧融看了看她，感觉她确实是非常抗拒这件事，怕她关键时刻掉链子，萧融便后退一步：“这样，让简峤在后面跟着你们如何？有简峤在，你应该就不害怕了吧？”
丹然默，其实还是害怕的，但敏吉的属下里，她最喜欢的就是简叔父，她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反正在简叔父身边，她会感觉很开心。
最终丹然还是怯怯的点了头，见状，萧融也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被族人送过来的丹然僵硬的站在王府门口，等到屈云灭出来以后，她按照萧融吩咐的那样，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上前牵住了屈云灭的手。
屈云灭：“…………”
丹然怕他，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理解丹然为什么会怕他，明明他对丹然很好，每回军中行刑，他都会在第一排给丹然留个位置。……
屈云灭只顾着批判丹然表现得太害怕，却完全没意识到他自己也不自然得很，长这么大他就没做过这种事，丹然的小手放在他手里，热乎乎的，也怪脆弱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还是机械的迈起了步子，简峤把今日当做休假，他也迈步跟上去了，而注视着这三人离开的背影，萧融和那个送丹然过来的布特乌族人露出了一样慈祥的表情。
萧融：“多尝试尝试，也就习惯了。”
布特乌族人：“是呀，如今丹然也大了，要不了多久她就知道，＠＃￥％＆＃￥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萧融疑惑的看过去，因为他听不懂那串跟天书一样的话语是什么意思，而他刚想问问，这人便朝着萧融挥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今日我约了王家村的几个村夫，我们还要一起出去打猎呢。”萧融怔住。
王家村是哪他都不知道，但这个布特乌族人知道，而且显然已经和村民打成一片了，大家都是靠天吃饭的老实人，布特乌族除了医术拿得出手，剩下的就是打猎无人能敌了。
但萧融从未想过要让布特乌族人出来教中原人如何打猎，因为会不会打猎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中原人自可以发展其他的生活技能，可对布特乌族来说，不去打猎的话，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然而他没想过的事，布特乌族自己做了，先是医术、后是猎术，布特乌族融入中原的速度比萧融想象中的更快。
望着空无一人的王府门口，萧融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然后轻轻的呼吸了一遍，他又迈步进了王府。……另一边。
屈云灭觉得自己像个乐子。
他手里牵着丹然，身上穿着成为镇北王那年做的亲王服，由于一次都没上过身，内侧甚至被白蚁咬出了几个洞，好在没有露出来，于是萧融毅然决然的让他把这身衣服穿上了。
但真正让屈云灭郁闷的不在这里，萧融居然非要他把雪饮仇矛也背上。
这是个什么形象啊？？？穿着华服、身无铠甲却还要背上兵刃，身边还要带一个小童，他又不是出来杂耍卖艺的！
萧融：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天天不是早上出去就是晚上回来，陈留百姓根本不认得哪个是镇北王，那我只能用这种招数了。……
很快，他们的第一站就到了，一个萧融指名让他们吃的汤饼摊，屈云灭先让丹然坐到凳子上，然后自己冷着一张脸对摊主说：“来两碗。”
他说完了，摊主却没有动，他立刻就拧眉看向摊主。
而摊主拿着跟丹然脑袋差不多大的大勺子，呆滞的看着屈云灭，直到他不悦的看过来，摊主才一个激灵，手里的勺子突然掉下去，但他又无比灵敏的在半空把勺子接住了，转过身之后，他哆哆嗦嗦的下面，以平时根本不可能有的速度把两碗汤面做好，继而哆哆嗦嗦的端过来。
他都没问屈云灭吃不吃肉糜，而是直接把木桶里面的一半都撒碗里了。
至于要钱，那更是不敢，他如今就盼着这位活阎王能快点吃完快点走人，千万不要动手宰了自己。
屈云灭望着这碗格外实惠的汤面，不禁陷入沉默。
丹然也一样，不过他们不是因为摊主太大方了，而是因为萧融提前在他俩的剧本里安排了这么一句话。
丹然：“敏吉，太多了，我吃不上……”
屈云灭：“……”
他服气了，接下来还是像剧本安排的一样，屈云灭拿过旁边的一个碗，把丹然碗里的匀了一半出来，接着这两人就开始呼噜呼噜的吃，一碗半的汤面对屈云灭来说不算什么，而且他吃得快，等他吃完了，他还要看着丹然吃。
但不管丹然吃得有多慢，他都没有催过她，等到丹然也吃完了，屈云灭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来。
萧融友情提供，陈氏出品、必是精品。……
丹然擦完嘴，蹦到地上，她本来转身就要走，前往下一站，但是临时想起来萧融的要求，她赶紧后退几步，然后重新牵上了屈云灭的手。
屈云灭看看她，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银子，都没问问摊主这两碗面多少钱，径直就带着丹然走了。
小摊贩向来都是扎堆聚集的，能找到一个，附近肯定还有很多个。
汤面摊主拿着那块近乎四两重的银子，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这一块就等于他一个月的收入了啊！
这下他可不觉得屈云灭是活阎王了，他觉得屈云灭是活财神。……
见汤面摊主没事，而且还得了那么大的一块银子，周边的小贩顿时全都聚过来。
“李伯，你没事吧？”
“那就是镇北王啊，诶，那女娃打扮怎么那么奇怪。”
“是回春堂那边的女娃！我二舅母就住在那边，说他们是什么布、布什么族，全都打扮的这么怪，哎呦，佛祖保佑，镇北王怎么还上街来吃汤面了呢！”
“听说镇北王受伤了，这几日应该都在养伤吧，所以就有时间出来吃汤面了？”
“……那镇北王还挺可怜的，只有受伤时候才能出来尝尝汤面。”
“那女娃和镇北王又是什么关系，我总能看见她，在回春堂里帮人抓药，她、她该不会是咱们的郡主吧，堂堂郡主居然给我们抓药？”
这些人面面相觑，郡主？他们连王后或是王妃都没听说过啊。
唯一离他们近的人是李伯，但李伯今天被镇北王送来的银子砸晕了，一开始不说话，等反应过来立刻就收摊回家了，估计是要尽快将那银子花出去。
虽说人们如今都知道，金银才是最保值的货币，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手里有金银反而是催命符，不如赶紧换成米粮藏起来。
城中有镇北军巡逻以后偷抢的事情就少了，可大家几十年的观念又不是那么好变的，他们还是更愿意谨慎的活着。
李伯走了，这段谈资却没有消失，对这些小摊贩来说，亲眼见过镇北王、还亲眼见过镇北王吃汤面，这俩足够他们吹牛一辈子了，而且没见过的时候他们是凭想象，这回亲眼见过了，他们顿时就油然而生一种自己似乎和镇北王亲近起来的感觉，尤其镇北王这人还挺好的，吃饭给钱、而且会带女娃，比他们隔壁的谁谁谁强多了。
而另一边的屈云灭和丹然，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二站，一个价格比较亲民的早市。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但多数都是女人来买，骤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紧张，而被他们看着的屈云灭也紧张。
他对自己如今在百姓眼中的形象心知肚明，让他去学着旁人的架势，对所有人都笑靥如花，他就是下辈子都做不到。
昨日听萧融讲完他那剧本的时候，屈云灭其实就明白他是想做什么了，可是他真心觉得萧融太天真了。
他这副尊容只能止小儿夜啼，没看他自己的亲侄女都怕他吗，更何况是外面的这些人。
但萧融仿佛对这件事很有信心，他只要说一句丧气的话，萧融就瞪他一眼，最后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然而眼看着萧融的计划要失败，屈云灭这心里也感到了些许的挫败，他不再看这些人，只抿着唇跟在丹然后面。
与屈云灭完全相反，丹然却是渐渐放开了，敏吉没有吃了她，也没有再欺负她，而且汤面真好喝啊，比阿娘和那罗做的饭都好吃，萧先生说了，今天不管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甚至为了完成任务，她一定要买很多很多的东西回去，其实长这么大，她还没有买过东西呢，她的所有物件都是阿娘和那罗给她的。
哪怕是这么一条上不得台面的小街，卖的都是几个铜板的便宜东西，丹然也觉得好开心，叶子编成的小动物她想要，木头雕出来的小人她也想要，逛到一半的时候，居然有一个口技艺人来这里表演，丹然听着他模仿各种声音，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
刚出生的事情丹然不记得，后来三四岁、四五岁了，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要跟着镇北军奔波，再后来屈云灭成了镇北王，算是安定了吧，可她的年纪也变大了，按照布特乌族的规矩，七八岁的孩子就该跟着一起干活了。
所以虽然她有玩伴，可她能玩的时间并不多。于孩子而言，只要有家人陪伴、在有爱的环境下长大，其实他们都不会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问题，至少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不会。
只有大人才会怜惜幼童，就像现在的屈云灭这样。
屈云灭看着丹然同众人一起喝彩，在艺人表演到高潮的时候，她还会踮起脚尖，用力的鼓掌，屈云灭望着她矮小的模样，想要扯起嘴角笑笑，可是真这么做了，他又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想笑。
屈云灭的目光都在丹然身上，自然就没察觉到，其实周围的人群已经看他很久了，发现他对丹然跟别的男子对自家女儿态度也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感到非常奇异。
下一瞬，屈云灭突然动了，他抱起丹然，高高的把她托在臂弯里，一下子，丹然就成了全场最高的人。
这可不是萧融安排的剧本，丹然也吓得大叫一声，她小时候最害怕高的地方了，她紧紧抱住屈云灭的脖子，叫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屈云灭却不肯，让她赶紧看表演，看完他们就走了，后面还有好几站呢。
什么都没有正事重要，丹然一听，还真不挣扎了，她重新看向那个艺人，而艺人也很喜欢这个捧场的小姑娘，好在他离屈云灭远，看不见屈云灭的打扮，要不然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继续表演下去。
艺人按照丹然的喜好模仿声音，丹然渐渐又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个艺人把手伸进嘴里辅助，丹然也学他的动作，结果什么都没吹出来。
丹然感到不好意思，哪知道屈云灭直接嘲笑出声了，丹然又羞又恼，便大声叫他：“敏吉！！！”
很快，这场表演结束了，屈云灭把丹然放下来，这回丹然牵住屈云灭的动作十分自然，而且牵上以后蹦蹦跳跳的，总算不再是刚出来时候那个僵硬模样了。
而看着他们离去，后面的大娘大姐们，再加上一个站在人群中的简峤，全都被萌的歪了头：“哎呀～～～～”
真是太可爱啦～～～～接下来还有首饰铺子，水粉铺子，成衣铺子，等到全买完了，屈云灭就带着丹然去找其他小孩玩，当然了，是丹然去玩，而屈云灭在一旁坐着。
同样坐在这的还有两个老太太，她们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着孙儿。
屈云灭觉得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偏偏这俩人也算是活够本了，根本不怕屈云灭突然动手，她们好奇的问丹然是他什么人，得知是他兄长的遗腹子，俩老太太还挺同情他的。到这里话题还算是比较正常，然而下一秒，有个老太太问他是否婚配了。
屈云灭：“……”
一脸杀气腾腾的镇北王就这样坐在石凳上，被这俩老太太折磨了快一个时辰，偏偏不管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多冷硬，他都没有走，而且除了实在回答不上来的，他都乖乖回答了，期间他的眼神也总是追着丹然，一看就是个负责任的家长。
看似这里只有两个老太太，实际上周围的屋子里，每扇窗户前都聚集了一堆人，他们对着镇北王窃窃私语，而在孩子们玩的沙包被丹然一个用力丢到树上以后，镇北王仿佛看见了什么救星，他立刻大踏步的走过去，在一众孩童仰望的目光下，扣着树皮轻松跳上树枝，然后把上面的沙包丢了下来。
这是萧融给他俩安排的最后一个剧本，英雄救沙包，完成了这个，他就可以回去换衣服了。
然而屈云灭刚从树上跳下来，就收获了一群孩子的星星眼，小孩哪管镇北王何许人也，还不如他们中间的孩子王官大呢，被这群孩子围在中间，听着他们发出的绝对真诚的赞美，屈云灭硬了一天的神色，总算是柔软了下来。
他朝孩子们笑了一下，也是这个笑，让在场的男女老少全都呆住了。
乖乖……镇北王笑起来那么好看呢！不都说他杀人如麻吗，可是自从他来了陈留，陈留的治安就变好了，免费问诊的回春堂也出现了，连街上的小偷小摸都不见了，本来听说他为了救自己的属下而负伤的事情，他们都觉得是假的，可如今再看，或许是真的啊。
一个对孩子都这么有耐心的人，怎么可能会随意取人性命呢！……
不好意思，他真的会。
但这跟百姓们也没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萧融的有意安排，恐怕屈云灭一辈子也不会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他的本性如何其实根本影响不到陈留的百姓，毕竟就是再残暴的人，也不可能没事就杀自己治下的百姓玩。
但百姓们不知道这一点，中原人骨子里就是求和、求稳、求仁、求义，不喜杀伐且厌恶战争，即使到了不得不战的时候，中原人也会在战前占卜，必须得到上天的授意，说明自己是顺应天命，这样才能获得众人的支持。
所以萧融一定要洗掉屈云灭这暴虐嗜杀的名声，哪怕新名声是靠着剧本堆砌出来的。
屈云灭回来以后，萧融本想问问怎么样，但屈云灭快速的越过他，进入房间以后还把大门关上了，萧融以为他不高兴了，等后面傻笑着的简峤说完了，萧融才知道，哪是不高兴，是不好意思了。
简峤由衷的为屈云灭感到高兴，谁愿意被百姓当做洪水猛兽呢，经过萧先生的计策，大王日后应当就明白被百姓爱戴是什么滋味了，都是多亏了萧先生啊！
简峤夸起人来就没个完，萧融耐着性子听了两句，然后就把他打发回去了，回了家，他依然夸个不停，只能说幸亏萧融是个男人，要是女人的话，张氏早就把简峤的床哭塌了。……
因为心情好，连看见张别知，简峤都没有训斥他，而是邀请他一起坐下跟他喝酒。
而张别知坐下之后，看着杯子里的酒水，他突然石破天惊的来了一句：“姐夫，我想以后跟着萧先生。”
简峤噗的把酒喷出去，正好喷在对面张氏花容月貌的脸上。
张氏：“……”
她淡定的起身，去擦脸了。
简峤：“…………”
只心虚了一瞬，他就把头扭向张别知：“跟着萧先生？！如今萧先生身边有卫兵保护，他也不会再出城了，哪里还有你的用武之地。”
张别知：“我总比那些卫兵强吧。”
简峤无语，的确，论身手还是张别知更厉害一些，可是：“你莫不是觉得留在萧先生身边，升官的速度会快一些，别做梦了，萧先生便是赏识你，也要先看你的军功才行，攻打鲜卑在即，听我的，先去盛乐多杀一些鲜卑人，待到回来之后，我便在萧先生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张别知皱眉：“我不是想升官，我是觉得……留在萧先生身边，我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萧先生的确是个有大才的人，同他一起在金陵的这些时日，若不是有萧先生在，我恐怕什么都看不懂，姐夫，我以后不想当个傻子。”
简峤：“……”
不得了，傻子不想当傻子了。
他要是说别的，简峤怕是还会觉得他有别的小心思，可他都这么坦诚了，简峤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恰好这时候擦完脸的张氏回来了，她没有立刻回到桌边，而是静静站在帘子后面，不想打扰了他们两个的谈话。
张氏没说话，这其实就是她也觉得可以的意思，夫君是将军，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可她不想让弟弟也过这种生死由命的日子，更何况她弟弟的性格她知道，她一直担心张别知某日会闯下无法弥补的大祸，她已经很对不起夫君了，哪怕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她也希望自己弟弟可以去更为平和的环境中任职，最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待在人人都喊打喊杀的地方。
明白了张氏的态度，简峤便松口了：“那我有时间的话，就跟萧先生提一提。”
张别知顿时高兴的跟简峤碰杯：“多谢姐夫，以后我鸡犬升天了，定也让你升天！”
简峤：“…………”
不想当傻子的话，你还是先学学怎么说话吧。＊
萧融还不知道马上就有个傻子要砸到他手里了，他正在王府的小径里徘徊。
他不是个喜欢低头的人，可仔细想来这件事的确是他的过错，而且他不想做个负心人，一想到昨日虞绍燮的模样，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其实白日里去就好了，可是白日人多，而且萧融总想拖延，这拖延着、拖延着，就到了现在。
再不进去的话，虞绍燮怕是都要入睡了。
盯着里面透出来的光，心一横，萧融迈步走了进去。
在虞绍燮的房门外，萧融视死如归般敲了敲门，虞绍燮听到动静，很快就来给他开门了，而在这扇门打开的时候，隔壁那扇门也开了。
虞绍承探出一个脑袋来，看见是萧融，他也没放心的立刻回去，而是疑惑的歪着头，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找自己哥哥。
萧融：“……”
还是虞绍燮见他神情凝滞，便四下看了看，发现虞绍承的身影，他便催了一句：“还不去睡？明日起不来可怎么办。”
虞绍燮并不知道虞绍承不爱睡觉的事情，因为小时候虞绍承总是半夜睁着眼睛，把虞绍燮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病了，或者是染了什么不干净的邪祟，后来看哥哥那么害怕，他便养成了到点就进房间的习惯，有哥哥在，他就闭眼装睡，哥哥不在，他就做点别的。
托这么多年夜里活动的福，如今他眼睛比猫眼都好使，夜视无压力。……隔壁。
虞绍燮已经解了发冠，也脱下了外衣，他本就是个比较清秀的长相，如今又穿的柔软单薄起来，这样的他比平时少了一分整洁，又多了一分可亲。
他问萧融：“萧弟怎么这么晚过来？”
萧融坐着不说话。
他其实想说，但他说不出口，他真的不怎么会道歉。
虞绍燮疑惑的看着他，顶着这样的目光，萧融总算是张口了，但是照旧发不出声音。
萧融：“……”丢人。好丢人。
要不回去算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萧融纠结的头顶都快冒烟了，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好不容易才发出了一个声音：“我——”
而在他发出这个声音以后，一直安静的看着他的虞绍燮走了过来，他微微垂头，伸出一只手来，干燥又温暖的手极度温柔的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揉动，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萧融呆愣的抬头，他看见虞绍燮正对自己轻笑，他的笑治愈又包容，好像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什么都懂了，而作为那个被指责的人，他不需要听到萧融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因为他早就原谅了他。
对着这样的虞绍燮，萧融油然而生一种他自己都搞不懂的感觉，仿佛……仿佛他做什么都没关系，指责了他没关系，污蔑了他没关系，伤害了他也没关系，因为他不仅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还把自己当成了弟弟，而哪个哥哥，又会一直生自己弟弟的气呢。
这种无论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被容忍、被爱护的感觉，这种不管什么时候回头看、都有这么一个人在鼓励你、等待你的感觉……
还不等萧融把心里的感受说完，虞绍燮便对他说：“好了，回去吧，以后可不能再睡这么晚了。”
萧融甚至不想走，但是虞绍燮把他送出了门，而很久很久之后，萧融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双眼还是恍恍惚惚的睁着。他懂了。
他终于懂为什么虞绍承因为兄长被杀就追着屈云灭不放了。
屈云灭，你坏事做尽！！！……
睡梦中的屈云灭猛地打了个喷嚏，茫然的睁开眼，但是还没等意识正式开机，他的双眼就已经渐渐阖上，下一秒，规律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第70章 柔然
这一晚失眠的人不止有萧融，还有熬到眼底发青，脑子嗡嗡的阿古色加。
她这辈子就没见到丹然有这么兴奋的时候，都半夜三更了，她还是不睡觉，精神奕奕的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张嘴叭叭叭就没有停过，全都是敏吉敏吉敏吉、好玩好玩好玩。……
丹然从小都是跟她一起睡的，丹然的娘因为太过伤心，生下孩子却没有奶水，当时许多人都在帮她想办法，无论是通奶水、还是找同样生育了孩子的妇人借一些，总归能把丹然好好的养大。但那个女人对旁人的声音都充耳不闻，枯坐床头一整天之后，她抱着已经哭累的丹然来到阿古色加这里，把襁褓强硬的塞给了她，对她说，这孩子以后就是布特乌族的孤儿了，无论是起名、养育、生活、孝顺，都不再跟自己有关系，她以后也不会再以这孩子的母亲相称。
当年说过的狠话并没有实现，因为阿古色加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丹然和她的母亲分离，但阿妍……她病得厉害，如果强行让丹然回到她身边，或许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所以她将丹然留了下来，而且按照阿妍的想法，将丹然纯粹的当成一个布特乌族人抚养长大。
布特乌族没有姓，只有名，所以丹然就只是丹然，而不是屈丹然。
被她养大的丹然自然同她很亲近，什么话都会告诉她，但像今日这样说个没完却也是头一遭，她都担心丹然兴奋的过了头，怕不是生病了。
不过还是她多想了，三更一过，丹然那兴奋劲就降了下来，她趴在枕头上继续说今天的事，不再到处打滚了，又一刻钟之后，丹然的声音戛然而止，阿古色加一扭头，发现她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阿古色加：“……”
看来是时候让丹然学着自己睡觉了。
作为丹然的家长，她当然知道丹然今天要去做什么，甚至她也知道那所谓“剧本”的事，那个叫萧融的中原人喜欢搞这一套，弄点骗人的小把戏，将不知情的黎民百姓骗过去，仿佛这样就能去掉布特乌族和中原人之间的隔阂，仿佛这样就能让中原人接受屈云灭，让他们不再害怕他。
有没有用的……阿古色加也不知道，她不常出去，就是到了回春堂，她也只会坐下来诊脉，等到了时间便立刻离开，一秒钟都不会多加停留，族里的年轻人没她这么死板，他们会跟来看病的人聊天，还跟着中原人学针线活，如今连什么时候去买菜最便宜，他们都学会了。三十年。
她下山已经整整三十年了，在山上的时候她是个少女，拥有最美好的记忆和最充沛的活力，那时的她就像现在的丹然一般，每天都很快乐，族中的事情有姐姐和大人负责，她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危机。
所以在姐姐决定下山的时候，她懵懂又隐隐的反对，等真正的下山了，她逐渐的长大了，发现了山下也同样的危机重重，她就开始怀念在山上的日子，人都健忘，大雪之下埋藏的痛苦和悲剧她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她只记得雁门关下一具又一具的尸骸，没有雪的遮掩，这个画面是那么的鲜明刺目。
而且她不是个例，她看得出来，好多人都怀念住在山上的时候，至少那时他们要面对的只有天灾，而到了山下，尔虞我诈、同胞倾轧让他们日日都心惊胆战，布特乌族人是无法理解的，为何人要对人举起兵戈，为何同族还要拼个你死我活，如果在山下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如果最终他们每个人都要死在别的“人”手中，那她情愿回到不咸山，回到盐女湖，至少死在大雪里，他们的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想法可以说是很消极了，但谁又怪得了她，她可是布特乌族的族长啊，看着自己的同族从几千人，骤减到如今八百来人的地步，她又不像她姐姐那样，强硬且果敢，她真正擅长的只有医术而已，可医术也救不回那些濒死的人。
她也会迷茫，也会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但她不能让旁人看出来，所以渐渐的她就变成了这个死板又无聊的样子，不笑也不哭，仿佛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让她产生情绪上的变化。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十年过去了，她也是个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二十几岁的时候她还会望着天上的月亮，为这永无尽头的惨剧感到伤痛和疲倦，可如今四十几岁的她已经很少再关注自己的感受，她的目光放在孩子身上，放在年轻的族人身上，她不希望这群人走上自己的老路，一日又一日、一日又一日的奔波、沉默、麻木，没有人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她是这样希望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实现这个希望。
这样的希望在她心里埋了多久，她自己都数不清了，中原有一句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觉得自己也快到这个地步了，看起来这句话十分豁达，可到了阿古色加这，便是满满的无奈。因为做不到，所以她只好接受这一点。
而就在她接受了的时候，在她都放弃了、再也不妄想的时候，她居然又从自己族人的脸上看到了欢声笑语，她看到他们振臂一呼，在陈留当地人的带领下打打闹闹的跑着钻进密林，她看到族里同样不苟言笑的女人拿起笸箩，得意的向大家展示她刚学会的花样子。
他们……好像被接纳了。
整整三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那个叫萧融的人不过就是用了一点骗术，连银钱都没花上几个，就让这些中原百姓对他们敞开了心扉，而且不止是中原人很震惊，连他们布特乌族都很震惊，原来中原人是这么友好的吗？他们很善良啊，自己不过是送去了一点皮子，他们就要用自己家的布料来回礼，这跟他们以前受到的被砸泥巴的待遇可完全不一样。
当初她之所以答应了萧融的请求，不过是因为此人颇受屈云灭的重视，所以她不想驳他的面子，谁能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就能得到这么好的一个结果。
族人只是其一，还有丹然与屈云灭的关系，丹然怕屈云灭到了一定程度，哪怕她逼着丹然和屈云灭坐在一起吃饭，也无法让他们两个稍微亲密一点点，阿古色加都不知道萧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仿佛会巫术一般。
曾经最绝望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亲吻大地，笨拙的学着姐姐曾经的样子，祈求他们布特乌族信仰的神明盐女可以给她一点回应，帮帮她，让她的族人与家人不要再受苦了。而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不需要盐女，她只需要一个萧融。
丹然呼呼大睡着，阿古色加动了动身子，却还是没什么睡意。
在这宁静的夜里，她的思维越来越发散，她想着，萧融不过是稍微提点了一下布特乌族而已，就已经让布特乌族受到了这么大的恩惠，几乎每个人都对萧融感激涕零，那他长时间的待在王府中、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屈云灭身上，屈云灭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忍不住的想起两日前。
彼时屈云灭入夜来访，坐在她面前，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世上会有人大病小病不断，却还能一直化险为夷、长命百岁的吗？”
阿古色加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实回答了他：“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种人应当也是存在的，只是万里挑一而已，更多的人还是倒在疾病当中了。”
屈云灭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紧跟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罗乌，若我想要将一个人，变成这万里挑一的人，我该怎么做？”
阿古色加愣了愣，然后没有犹豫的回答：“你做不到，各人有各人的命，哪怕盐女下凡也不能将该死的人再救回来，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多想与强求，都是徒增烦忧而已。”
屈云灭：“他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才会对自己身上的任何病痛都不屑一顾，哪怕吐了血，他都不会多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
可他对他自己那么无情，对屈云灭又那么的在意，守着他入睡、给他做药膳、盯着他换药，仿佛在他眼中，屈云灭比他重要得多。
屈云灭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将一个外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同时屈云灭还感到愠怒，那个人对自己的漠视和敷衍，已经到了让屈云灭大动肝火的地步。
然而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即使那个人很在乎他，可他从来都不听他的话，他始终都我行我素、只做他觉得重要的事情，很显然，他自己的身体不在这个范围内。
屈云灭找阿古色加，便是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还如何解决，若是需要药材，他去买，若是需要大夫，他去请，若是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救命神药，那他就是抢、也要抢回来。
听屈云灭说到一半的时候，阿古色加大概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由于她不怎么见到萧融，她对萧融身体有多不好也没个概念，甚至根据她上次的接触经验，她觉得萧融的身体好像没什么问题。
哪知道她刚这么说完，屈云灭顿时就跟她急了，都吐血了，还吐了两次，这能叫没什么问题？！
阿古色加：“……”
最后他们两个也没商量出什么有用的结果，阿古色加表示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药，哪怕盐女参也不过就是比普通的人参效果更好一些，远远达不到药到病除的地步，如果屈云灭想要找这种药，那他就是白费功夫。
但屈云灭的倔劲儿也犯了，他反驳阿古色加，你刚刚还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这世上总该有一种药能对症治疗萧融的病，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而已，天下宝物无非都在各国的皇宫当中，他一个一个的搜罗过去，总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对于这种大话阿古色加都懒得回应屈云灭什么，天下有多少个国？又有多少个皇宫？还一个一个的搜罗，哪怕他忙活一辈子，也完不成这样的事！
屈云灭走了，阿古色加也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她觉得屈云灭这么大的人了，应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如今，她又不怎么确定了。
她深知，萧融待布特乌族如此仁善，不过是因为屈云灭的关系，他们这群人就是沾了屈云灭的光而已，而对屈云灭的族人都能这么好，那他待屈云灭又该有多好。
不管是倔强、自大、还是狂妄，这都是屈云灭从小就有的性格特征，而唯有暴虐、好杀人，这是他后天才养成的，转机便是从他兄长去世开始，屈云灭仿佛一夜之间就懂了杀戮的作用，失去的人越多，他越需要发泄心中的怒火，旁人夺走了他的亲朋好友，他就去夺走旁人的。
在阿古色加眼中，屈云灭是个孤儿，是个带有天生缺陷的人，他永远都学不会怎样平和的接受他人的离去。
躺在床上，阿古色加继续发散思维，让自己想象了一下萧融要是病死了，以如今的屈云灭的状态，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
噌的一下，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丹然睡得好好的，突然耳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外面天还黑着，但是那罗蹲在地上，似乎在翻什么东西。
丹然困倦的问她：“那罗，你在找什么，是有人病了吗？”
阿古色加镇定的回答：“没有，我睡不着，想看看你敏吉之前送来的医书。”
见丹然还是一脸茫然，她哄道：“你睡吧，我会小声一些的。”
丹然听话的躺下了，而阿古色加再次把自己的头钻进旧箱子里。
究竟放哪里去了？之前她嫌弃上面都是中原的文字，不愿意看，现在不能不看了。
她一定要治好萧融的病，这不是为了屈云灭，也不是为了萧融，而是为这命途多舛的天下啊！！！…………＊第二日。
由于前一晚没怎么睡，醒了之后萧融便萎靡不振，早上吃饭的时候，脑袋差点掉到砂锅里。
屈云灭：“……”
每日药膳都是萧融安排，今日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了半天都没看见萧融过来，他便知道萧融定是起晚了，干脆主动起身，过来寻他的药膳。
屈云灭眼疾手快的揪住萧融的发冠，这才拯救了他那张光滑细腻的小脸蛋，但脸是保住了，头发没有保住。
萧融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赶紧去抢救自己的头发，他被屈云灭拽的直吸气，这下好了，再也不困了。
“大王！你这是公报私仇吗！”
屈云灭有点心虚，却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了，他还倒打一耙，小声抱怨道：“一点小事就叫唤。”
萧融：“…………”
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停，而屈云灭躲避着他的目光，装作根本看不到他的模样。
面对这样厚脸皮的屈云灭，萧融又不能对他不依不饶，最后他只能重重的哼一声，表达一下自己的不爽，然后继续低下头喝粥了。
对面的萧佚：“……”
有时他也想保持对镇北王的敬畏，但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屈云灭是不是公报私仇，这个没法确定，但萧融确实是在公报私仇。
他把自己要处理的那些公文尽数搬到屈云灭面前，就这些量，能让屈云灭坐在这里一整天。
屈云灭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东西，哪怕是萧融等人没来的时候，他也不需要处理这么多公务。
萧融看着他这无法接受的神情，心里总算是爽了，他微微一笑，对屈云灭说道：“有劳大王了，萧融告退。”
屈云灭正在数这一摞到底是多少本，闻言，他条件反射的叫住他：“你去哪里？”
把公务全都交给他，那你是打算去哪里？？该不会是打算独自出去消遣吧！
萧融回过头，充满风情的笑了一下：“不知大王还记不记得我从金陵带回来了一些人，为了能够得到他们，我可是一掷千金、下了血本的，这几日有些忙，没有顾得上他们，好不容易买回来了，又怎么能冷落人家呢，所以大王您先忙着，我去看看他们就回来。”
屈云灭：“…………”＊
对于那些异族雇佣兵来说，他们真是倒血霉了。
本来以为自己不过就是接了一个保护官员的小任务而已，哪知道当晚情形就急转直下，这几天他们经历了九死一生、夺命奔逃、莫名其妙就到了杀胡人杀得最狠的镇北军中、最后还被软禁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们当中有些人想逃跑，尤其是镇北王刚刚负伤的时候，人人都关注着镇北王，根本没人在意他们，那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结果刚有个大胆的准备带着马匹和货物潜逃，那边的某个小将就眼睛一眯，他弯腰捡起地上死人的兵器，然后猛的往这边一扔，那个想逃跑的人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这么毙命了。
虽说雇佣兵都是看淡生死的人，但这也不代表他们一心求死。
接下来没人敢逃了，全都沉默的跟着镇北王，他们清楚记得花钱雇佣他们的人是那个叫萧融的文官，或许事情也没到那么绝望的地步，至少文官不会轻易杀人。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因为雇佣他们的虽然是萧融，可萧融满脑子都是怎么看顾屈云灭，根本没有空安排这些雇佣兵，他直接把这些人都交给了虞绍承，也就是那个一刀戳死他们同僚的小将。
雇佣兵们：“……”
行走江湖多年，报应终究还是找上他们了。
这几天萧融也没过问这些人的下落，等他找到虞绍承的时候，虞绍承便把他带去了这些人的住处，在军营附近的空民房当中，隔壁就是牲畜棚。
萧融：“……”
捏着鼻子走进去，看见萧融现身，这些彪形大汉虽不至于泪流满面，但也一个个的眼中都迸射出了希望的光芒，仿佛萧融不再是他们的雇主，而是他们的救星。
他回头看看虞绍承，虞绍承也无辜的看着他。……算了，不要深究。
萧融实在是受不了这边的味道，他还是把这些人都带了出去，附近便是镇北军驻扎的地方，萧融往军营里看了一眼，然后对这些人说道：“当初花钱雇佣你们，便是因为我感觉到了金陵的暗潮涌动，在保护我一事上，你们似乎没立下什么功劳。”
雇佣兵们：确实，有镇北王在，谁能抢功抢得过他。
接着，萧融话锋一转：“但你们没有做逃兵，还护住了我交给你们的包袱与货物，这足以证明你们都是值得信赖的好汉，你们说呢？”
这群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在中原闯荡过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中原话也颇为了解，好汉似乎不是什么好词吧？一般好汉两个字后面，不都是连着饶命的吗？
但萧融看起来不像是在嘲讽他们的样子，这群人互相看看，最后推出一个回话人来。
这人对萧融点点头：“多谢萧令尹夸奖。”萧融打量他。
他让张别知雇佣的是各族的雇佣兵，每族都不超过五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团结起来，而就这么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个人能让其他人的人都信服自己，也算是有几分本事。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族人？”
这个人回答：“我叫地法曾，柔然人。”
萧融猛地咳嗽几声，差点没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虞绍承连忙上前拍他的背，同时他感到非常疑惑，没听说过萧先生有咳疾啊，而且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咳嗽起来了，还是阿兄好，阿兄的身体就从不让人担心。……
萧融摆手，让虞绍承别再拍了，好不容易缓过来，萧融一脸镇定的看向地法曾：“哦，原来是柔然人，那你又叫什么？”
本来没必要将每个人的名字都问一遍，但萧融现在有点害怕，他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来，就只能用这种办法遮掩。
——地法曾，柔然帝国的开启者，将柔然可汗制改为帝制的第一人，三十二岁成为柔然可汗，三十五岁称帝，三十六岁开始往西北扩张，灭了高车、契骨、乌孙、大宛，领土最广阔的时候，连东欧都有一部分被他收入囊中，往后的贝加尔湖、此刻的于巳尼大海，更是整个纳入柔然帝国的版图长达一百二十年，直到这个帝国被其他游牧民族消灭。
萧融面带微笑的听着别人自报家门，心里则是字字泣血。
这不是他们能收得下的人……这是大佬中的大佬啊！张别知，就这么简单的任务，你居然都给我闯祸！！你等着，今晚我就替简峤清理门户！！！

第71章 名场面
萧融在心里把张别知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算什么，宇宙的旨意吗？即使没有正史上的大规模叛变，张别知依然要想办法闯个弥天大祸出来，最可恶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闯了祸！
那地法曾是什么人，他、他——好吧，准确的说，萧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萧融觉得这不是他的错，因为不管从这个时代看，还是从他那个时代看，地法曾都是妥妥的外国人，本国历史他还看不过来呢，哪有时间去看外国人的生平。
他能记住地法曾这个名字，都是因为他实在太有名了，作为亚欧大陆的一员，他自然而然的会听说过一些他的信息。
就像亚历山大大帝和凯瑟琳大帝一样，听说过，也知道他们什么身份，但细说的话，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过，萧融对地法曾的生平也不是这么的两眼一抹黑。毕竟柔然离中原还算是比较近的，而地法曾能崛起，或多或少与屈云灭有点关系。
因为屈云灭执着的非要灭了鲜卑，即使军中出现问题他也照打不误，不管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鲜卑这个国家都彻底的从地图上消失了，而随着鲜卑的灭亡，中原和草原紧跟着就出现了极大的动荡。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于两地的百姓而言这自然是一场灭顶之灾，可也有人就此抓住机遇，登顶封建时代的巅峰。中原的获胜者是贺庭之，草原的获胜者就是地法曾。
然而萧融实在不知他崛起的全过程，他只知道是鲜卑灭亡之后，这个流浪的柔然人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后来又渐渐的收拢了政权。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地法曾是后起之秀中的代表人物，三十多岁才当上可汗，那他今年多大了？
问完名字，萧融又开始问这群人的年龄。
混在其中，地法曾回答了一个二十五岁。
萧融：“……”
他看着地法曾的眼神有点复杂。
只差一岁的话，其实就等于是同龄人了，同样生于微末，同样长在乱世，而一个早早成名、也早早逝去，另一个却厚积薄发、荣耀一生。
收起这些毫无意义的感慨，萧融抿了抿唇，然后做了决定。
他指着地法曾：“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没办法，这人太厉害，他不敢怠慢他、也不敢对他太好，不敢放他走、也不敢让他留在陈留城里，这人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收拢他吧，萧融深深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干掉他吧，萧融又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来。
哪怕正史上的地法曾同中原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是个目光一直放在草原上的皇帝，他的扩张目标始终都是其他草原，还有更北的西伯利亚平原，他可能是喜欢北边，也可能是看过南方风景了、所以好奇北边是什么情况，总之他从未南下过，在他的统治下，草原和中原几乎没什么摩擦。
但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变了，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不是所有蝴蝶翅膀都能引起好的变化，万一地法曾在陈留待的不舒服，开始仇视中原了怎么办；万一有人得罪过他，而其他人不知道，地法曾一直小心眼的记着，准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怎么办；更可怕的，万一他觉得陈留很好，镇北军也很好，所以他不想回草原了，他准备抢到自己手里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萧融的小脑瓜都要炸了，他又在心里把张别知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十分慈祥的看向有些愕然的地法曾。
“如今回到陈留，我身边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的护卫，我观你身手不错，看面相也是个良善机敏的，用你们柔然人的说法，你应当是个勇士，对吗？”
萧融微笑着问地法曾，而地法曾愣了愣，回答他一句：“不，我是柔然人里的奴隶。”
萧融：“…………”
脸上的笑僵了僵，萧融掷地有声的说道：“无妨，我说你是勇士，那你就是勇士！好了，休要多言，去我身后站着。”
先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等他想出合适的办法来，他再决定要怎么处理他。
至于剩下那些眼巴巴看着萧融的人，萧融也没忘了他们，他今天来，本身就是为了安排他们的去处。
由虞绍承指出，身手最好的十个人送到军营当中，待日后攻打鲜卑的时候，带着他们一起出发。剩余的则几个几个的打散，有的派去官府，有的派去城外，有的送去接力镇北军做小工，还剩两个颜值高、很有异域风情的男子，直接去做王府的看门大爷。……
萧融要让城中百姓潜移默化的接受异族的存在，这样未来能省许多麻烦。如果想让百姓注意到城中有了干着官差的异族，其实把他们安排去守城门才是效果最好的，然而萧融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城中估计得吓出几场白事来。
所以还是算了，循序渐进的来吧。
这群雇佣兵们满头雾水，头一回见到雇主让他们做这些的，难不成陈留没人了吗，这种差事，不都应该交给中原人自己做吗。
他们其实不想做这些，人到了某个年纪就容易定型，看着胆大的人也有可能其实是个胆小鬼，过去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们，长期暴露在中原人的视野之中，和他们更深层度的打交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吧，毕竟歧视和恐惧都是根深蒂固的，萧融也想象得到他们一开始会经历什么，但他不在乎。……
反正他的钱给到位了，他还表示，要是干得好，这些人可以直接留在陈留城，官府给他们发房子。
萧融现在别的没有，就是空房子多。
常年颠沛流离的人基本会变成两个极端，一种特别渴望安定，一种特别讨厌安定，鉴于这些人都有家有口，而且在中原有了各自的组织，后一种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嗯？地法曾也成家了？那他是不是应该把他的老婆孩子也一网打尽？……虽然说着还没想好，但萧融的潜意识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短时间内，他是肯定不会放地法曾回去自由生长了。
这个问题萧融没有问，因为他问名字和年龄的时候，这群人已经变得有些警惕了，毕竟中原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的名字，中原人挑选像他们这样的大兵，都是直接看身体的。
要是再问家庭，八成这些人又要开始想着逃跑。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就要交给他们自己和时间了，而在打发这群人离开之前，萧融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百宝街——就是本官命人建设的一条买卖街，不日便要开张迎客了，百宝街不仅零卖，也做大宗的批发生意，你们都来自五湖四海，总会认识一些商队吧？这样，谁能拉来一个认识的商队参观百宝街，我便赏他一个银饼，拉十个，我就赏十个，若能令商队动心，真正的和百宝街上的商铺做了交易，那我就按交易的数量给予一定的赏银。这两个是可以一起赏的，你们放心，都是凭本事拿钱，本官如今财大气粗得很，绝不会赖账。”
雇佣兵们：“…………”
这个他们知道，过了淮水之后，有个包袱不慎掉地上了，结果摔出了黄灿灿的一堆金子，看得他们眼都直了。
这可比虚无缥缈的定居更吸引他们，雇佣兵们最看重什么？当然是钱啊！
一瞬间这群人的斗志就起来了，不就是商队吗？行走江湖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兄弟，哪怕自己不认识商队，兄弟也认识！他们回去就想办法把人带过来！
其中一人还问萧融：“我能回金陵去叫人吗？”
萧融微笑：“你说呢？”
对方：“……”
好的，还是写信吧。*
地法曾默默跟着萧融回了王府，看见萧融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异族，门口的卫兵差点把刀举起来。
瞧瞧，异族在镇北军里就是这么不受待见，尤其地法曾长得还特别像鲜卑人。
不对，不应该说像，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同一种族，历史遗留问题才让他们变成了现在的死敌。
地法曾之前说自己是柔然的奴隶，萧融有些惊讶，可是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奴隶怎么了，屈云灭还是流民呢，时势造英雄，混乱的时代造就无序的尊卑，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萧融目前对地法曾还是不敢招惹的状态，他怕自己一句话就让地法曾态度改变了，所以他也不敢问奴隶是怎么回事，甚至都不敢让他累着，刚进王府，他就让地法曾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再休息休息，美其名曰养精蓄锐，明日才好继续跟着他。
虞绍承：“…………”
他怎么看都觉得萧融这不是点了个护卫回来，而是点了个大爷回来。
萧融注意到他狐疑且不解的目光，他突然想起来，就是虞绍承把雇佣兵们安排到牲口棚旁边住下。……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本来他也挺怕虞绍承的，但是这不是出现了个更可怕的地法曾吗，萧融突然就不怕虞绍承了，甚至还对他哼了一声，然后才转身离开。
虞绍承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是自己做错了，也不该由萧融来教训他啊，这明明是阿兄的活儿！*
萧融没有回自己那里，而是径直去了屈云灭处。
天热之后，屈云灭的门多数都是大敞四开的，萧融走进来，他听到了萧融的脚步声，却依然没有抬头。
直到萧融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他才满腹怨气的看向他：“你还知道回来啊？”
萧融：“……”
不等萧融说什么，屈云灭又阴阳怪气道：“在外面玩得快活吗？”
萧融彻底无语了：“大王，我不过是出去了两个时辰。”
屈云灭：“那你知道这两个时辰里本王处理了多少公务吗？”
萧融撩起眼皮：“那大王又知道从我来了陈留，我处理了多少个两时辰的公务吗？”
屈云灭：“……”
失策，不该提这个的，这下有理也变没理了。
萧融：你一开始也没理好不好？
再这么斗下去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屈云灭默默闭嘴，他拿着毛笔，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笔杆，仿佛是捏着一个小暗器，屈云灭拧着眉，苦大仇深的继续书写，有时候萧融都纳闷他怎么还没把那笔捏坏了。
他安静了，萧融也安静了，但是刚写了两行，屈云灭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其实萧融平时也有安静的时候，但他就是觉得，这回的安静跟以往不一样。
把毛笔搁到笔架上，屈云灭奇异的扭过头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萧融眨眨眼：“没有。”
屈云灭疑惑的看着他：“真的？”
萧融：“假的。”
屈云灭：“…………”
他往后一靠，微微扬眉：“既如此便说来听听，我知不关我的事，因为这两日我可没再做过什么。”
萧融：“……”
瞧你这点出息。
抿了抿唇，萧融问他：“大王可曾担心过会有人对大王取而代之？”
屈云灭寻思这是个什么奇怪问题，这世上还有人能替代得了他？
但既然这是萧融问的，他便好好的琢磨了一下，而琢磨之后，他突然看向萧融：“你想取代本王？”
萧融：“……不想。”
现在就已经快把他累死了，如果取代屈云灭，那他还得接过带兵打仗的活儿，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往狠了用啊。
屈云灭耸肩：“那本王就不会担心。”
萧融愣了愣，他既感到暖心，又感到无语。
你以为能威胁到你地位的人只有我一个吗？笨蛋，那可是大有人在啊！
地法曾不过是一个可能性而已，还有人真的做过了，且做到了。
不过那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屈云灭一心只知道复仇，穷兵黩武且不听下面人的劝诫，这才导致了镇北军内部的分裂。
如今他们打的是有准备的仗，给黄言炅的出兵信已经发出去了，各方势力也陆陆续续的回了信，哪怕一方只出两千人，最后林林总总加一起也能有好几万。
不管这些人到底什么水平，至少他们能减轻镇北军的压力，也因为这个，屈云灭都开始谋划不把所有队伍都拉出去，而是留下十万人镇守淮水与陈留。
没人过得好好的还非要造反，所以镇北军分裂一事，在萧融看来九成九的是不会再发生了，眼前还是地法曾的事情比较要紧。
见屈云灭一脸的不以为然，他沉默片刻，斟酌着说了一句，“多谢大王抬举，我也知晓这世上应当没什么人可以与大王一较高下，只是我今日见了一个人，论地位尊贵他绝对敌不上大王，论兵马雄厚他连大王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但论身手与勇武……”
屈云灭听着萧融的话，本来闲散的坐姿渐渐变得挺直，他定定的看着萧融，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萧融察觉到他的变化，他愣了一下，而屈云灭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来，“继续，论身手与勇武，后面你想说什么？”
萧融：“…………”
他本来是想提醒屈云灭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但他忘了，谦虚这俩字跟屈云灭不沾边。
萧融没有回答他，而屈云灭的怒火已经开始up up。
“他是谁？”
萧融：“那个，大王——”
屈云灭：“说，他是谁。”
萧融呆呆的仰头，因为屈云灭已经站了起来。
处理两个时辰的公务都没让他窝火到这种地步，上一回感到这样的不服气和愤怒，还是他十四岁、没有长个子的时候。
不对，哪怕十四岁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愤怒过，彼时他知道自己还太嫩，可如今呢？他已经傲视群雄多年，此刻就是他最好的年纪与最好的状态，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猛将！哪来的野男人，不过见了一次就让萧融以为他能比得过自己去了！
屈云灭简直要变身了：“是你自己说，还是本王亲自去将他揪出来？！”
萧融：“…………”
这用词怎么这么怪，他也没藏啊！屈云灭说的仿佛他把地法曾藏起来了一样。
萧融同样无奈的起身：“大王，我们这不是在闲聊么？何必要这么当真，更何况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旁人大约都不这么认为。”
屈云灭：“只有你一个这么认为也不行！”
萧融：“……”
他瞅着屈云灭：“那大王待要如何？”
屈云灭本来都要往外走了，闻言，他突然回转过来，低头看着萧融的脸，他慢慢露出一个冷笑来：“自然是要让先生看看，论身手与勇武，究竟是谁更强。”
说完，屈云灭大踏步的出去了，每个步子都杀气腾腾的。
萧融：“……”
按理说他应该拦住屈云灭，因为哪怕让地法曾住一年的牲口棚，也不如把他揍个鼻青脸肿更容易得罪他。
但萧融没有动。
一来，他需要知道跟屈云灭比起来，地法曾是个什么水平，毕竟地法曾崛起的时候屈云灭已经死了，无从对比他们二人的强弱；二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输赢，柔然人崇尚武力，弱方天然就要听强方的话，不然柔然也不至于被鲜卑压制了这么多年，要是屈云灭赢了，那中原以后就能代替鲜卑了。
要是屈云灭输了……那就更简单了，他再也不用纠结了，直接把地法曾关起来，关到四方尘埃落定，他再也掀不起风浪的那天。……
虽说无论如何他都能得到一个结果，但屈云灭要是真的输了，这着实是有点丢人了。
尤其在萧融和屈云灭各方面都绑定的这个时刻，屈云灭丢人，基本就等于他丢人。……
屈云灭出去以后，只问虞绍承就知道野男人是谁了，他叫虞绍承把人带出来，此时的地法曾刚洗完澡，正坐在上好的雕花木床上发呆，跟虞绍承出去的时候，他的头发还在滴水。
上一次他俩同处一个空间，还是在淮阴城外的漆黑深夜里，那时候屈云灭看不到别人，地法曾也只能瞥一眼镇北王的英姿，然后就继续闷头杀敌。
这回才是他们两个的正式见面，他们是同一时间中、不同空间的统治者，他们是横空出世的耀眼流星，都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在各自的史书上留下了大片浓墨重彩。
这场面看的追出来的萧融热血沸腾，可惜没人能理解他的心情，听到动静看过来的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大王真是越来越胡闹了，怎么还跟一个异族护卫较起真来了。……
大概只有屈云灭正视了地法曾，他很不愿意承认，他的幕僚还真有点眼光。
地法曾跟屈云灭差不多高，但是比他还要再结实上一个度，虽说不是所有高壮男子都会拳脚，但显然地法曾不是那样的花架子。
屈云灭心里的怒火都减轻了不少，然而打败地法曾的心情，却是越来越高涨了。
他上下打量地法曾的模样，然后微微勾唇，不冷不热的说道：“柔然人，可敢与本王较量一番？”
地法曾望着他，然后坚定的点了点头。
镇北王是中原第一勇士，和这样强者切磋的机会大约一辈子就一个，他当然不会错过。
屈云灭是认真的，自然不会随便找个场地，他跟地法曾去了校场，而在他们身后，萧融喃喃：“名场面啊，一生一次的名场面。”
虞绍承没听清，他刚想问萧融说了什么，就见萧融一个箭步冲出去：“还愣着干什么，快些跟上！”
虞绍承：“…………”他想说——萧先生，你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你还记得大王身上有伤吗？？？

第72章 拿反了
听说屈云灭要和一个异族较量，几乎校场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萧融到的时候，看见这边里三层外三层，顿时就怒了：“怎么这么多人？军营的管束竟然如此懒散吗？！”
还不赶紧走，你们占了我的位置了！……
被占了最佳观赏位置是他发火的原因之一，怕一会儿屈云灭栽面是原因之二。
旁人将此事当成一个乐子看，他们觉得这异族一定会输得非常惨，而唯一知道地法曾未来会有多厉害的萧融，却根本不敢这么乐观。
如果真让他绝对理性的判断，他觉得这两人的赢面应该是四六分，屈云灭四，地法曾六，毕竟地法曾的成就比屈云灭高太多了，而且地法曾还是柔然人，出身于一个全民皆兵的民族中。
但谁让萧融和屈云灭才是一伙的呢，所以在他心里，他还是觉得这两人会五五开。……可怜的大王，哪怕都跟萧融生死与共了，也只能让萧融给他勉勉强强的提一分。＊
校场中央，屈云灭瞥了一眼外围的萧融，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这里，他这才满意了。
切磋并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地法曾没带兵器，屈云灭也不打算拿，双方都默契了选择了直接肉搏，看向地法曾，屈云灭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对他勾了勾：“动手吧。”
地法曾抿唇，屈云灭愿意跟他切磋，这应该是很看得起他的意思，但他的言行又表示，他也没那么看得起他。
胜负欲被勾了起来，地法曾腿上的肌肉发力，一个暴起就冲了过去，而屈云灭神情未变，猛地抬起胳膊，挡下了地法曾攻击过来的铁拳。
萧融正紧张的看着，突然，他身边的虞绍承问了一句：“萧先生，要不要现在就把大夫请来？”
萧融脑袋都不带挪的，一边看着一边抽心思回答：“应当不用，地法曾不敢伤了大王，大王也不会下死手。”
虞绍承：“那大王身上的伤口要是裂开了呢？”
萧融：“…………”
他的脑袋还是没挪动，但是他的眼神已经从激烈追踪变成了渐渐呆滞。
啊，屈云灭好像还受着伤呢。…………
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萧融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即使他已经紧张的瞪大了双眼，他依旧不想打断这场切磋。
一来他的身体没有预警，那应该就没什么事，二来，打断这种名场面真的会被雷劈的！
而在萧融纠结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过了好几十招，他们的速度太快了，一般人根本追不上，像萧融这种没学过功夫的，更是分不出来到底谁占上风。
没多久，萧融的意识又被打斗夺走了，虞绍承还等着他的回答呢，然而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听到萧融问他：“你看得出来他们两个谁会赢吗？”
虞绍承：“……”
他替大王感到不值。
唉，大王真是惨，要是他的阿兄在这里，阿兄是绝对不会只关注战况、而不关心他的身体的。
虽然这么想，但虞绍承还是好好的回答萧融：“大王与地法曾的力道不分上下，而在速度上，大王略胜一筹，地法曾最大的优势是他的身体，他很强壮，扛得下大王的攻击，一般人可没有这种本事。”
萧融终于把眼神递给他了，只是脸上没有表情。
下一秒，萧融暴躁道：“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他们俩谁能赢！”
虞绍承：“……”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虞绍承真心觉得他很冤枉，他说得多清楚啊，你听不出来可不是我的问题！
而在这段小插曲发生的时候，胜负已分，在屈云灭决心认真对待这个对手的时候，他就已经用了八分的实力，而平日里和其他将士切磋，他最多只会用五分。
除了地法曾的第一招是真的打在了他身上，虽说也被他防守下来了，而后面地法曾的每个动作都是要制住他，真正的攻击他根本就使不出来，因为屈云灭太快，他快的同时居然还跟自己力气一样大，更可怕的是，他好像每回都能提前预料到自己怎么出招。
只有萧融看不懂而已，剩下的人都能看出来，打一开始地法曾就被克制得死死的，但是这个人心态太稳了，他没有自乱阵脚，所以才能保住自己，没有一上来就被打倒在地，但对抗的过程中如果只知道一味防守，最终的结局也一定是惨败。
抓住地法曾的一个破绽，屈云灭一个用力，就把他挑翻在地，而在地法曾还来不及眨眼的时候，屈云灭就已经用膝盖按住了他的背部，他的两只手也被屈云灭紧紧的钳制在空中。
这个令人束手就擒的姿势是很疼的，可是地法曾好像没事人一般，他只是喘了口气，然后平静的朝屈云灭认输：“你赢了。”
屈云灭微微勾唇，然后放开了他，在地法曾自己爬起来以后，他对地法曾说道：“想不到柔然人里也有硬骨头。”
柔然一直以来都是鲜卑的附庸，哪怕摘了这个身份也不敢和鲜卑真的怎么样，所以世人嘲讽柔然人，都喜欢拿这个说事。
地法曾垂眸，他没有笑，只是对屈云灭抱拳：“多谢大王夸奖。”……
屈云灭确实是夸他，而且特别欣赏他，当初他也欣赏虞绍承，但是他却不会送给虞绍承一句夸奖。然而屈云灭夸人的方式实在是太别扭了，夸人就夸人吧，干什么还要拉踩一句人家的同族。
幸好萧融没听见这句话，不然他又要气得跳起来了。
不过也不一定。
此时的萧融一脸痴呆样，因为他刚刚听完虞绍承的详细版解说，得知地法曾一点胜算都没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声音都飘忽了：“大王……这么厉害？”
虞绍承看看他，更替大王觉得不值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不然大王为什么能当这天下第一，自然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
顿了顿，他实在没忍住，非常疑惑的问向萧融：“这不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吗？萧先生为何不知道，阿兄说你之前游学拜了许多老师，难不成这些老师都是住在蓬莱仙山上的？”
萧融：“…………”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讽刺我没常识。
但这时候的他也顾不上跟虞绍承计较，他更想确认另一件事：“那地法曾的实力如何，若你去跟他对打，你打得过他吗？”
虞绍承静静看着他。
这回他是真的叹气出声了：“自然是不能啊。”
地法曾在用了八分力的大王手下都能扛这么久，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要知道真的上场切磋，他连大王的二十招都接不下。
萧融：“……”
这跟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不太一样，萧融并不怎么相信虞绍承的话，于是他扭头又问别人，然而无一例外，别人说的都跟虞绍承一样，他们都觉得自己打不过地法曾，但地法曾也绝对打不过大王。
这就像是大学排名，普通将领都是一本大学，虞绍承他是985，地法曾则是top10。
而大王在哪呢？他在清北，而且是清北的年级第一。
萧融彻底懵了。
他知道屈云灭厉害，但他不知道屈云灭那么厉害，难怪高洵之一提起屈云灭在私兵底下受伤，就唉声叹气的仿佛屈云灭做错了事，难怪屈云灭每回单独行动，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屈云灭太自大了，万一在外受伤怎么样，而其余人根本就不关心他的安危。
还有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金陵万人不敌他一人，萧融当时笑话他，觉得他是说大话，而如今——小丑竟是我自己。
萧融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缓缓，巩固一下新生的世界观。
他恍恍惚惚的走了，而屈云灭的脸彻底垮了下来。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他故意在这磨磨蹭蹭待了许久，等的就是萧融过来跟他认错，羞愧的向他表示是我有眼无珠了、还是大王你更勇猛，结果他走了？！生气！＊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萧融的世界观巩固好了，他先问了一下地法曾如今在哪，得知大王根本没管他，他只好继续依着萧融的命令，回去养精蓄锐了。
萧融：“……”
默了默，他去找屈云灭了。
屈云灭已经不在书房了，萧融让他高兴的时候，他听萧融的，处理那堆枯燥的公务，萧融让他不高兴的时候，他就撂挑子，等晚上再去处理那堆枯燥的公务。……
此时他正在自己的卧房中看信，听到萧融进来的声音，他又回到之前那个阴阳怪气的状态中：“你还知道过来啊？”
萧融：“……”
好不容易对屈云灭有了一点敬佩的感觉，结果正主自己出手把它掐灭了。
萧融：“大王的伤口如何了，有没有裂开？”
屈云灭笑起来：“先生问的真及时，若真是裂开了，此时我已经血尽人亡了。”
萧融：“…………”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屈云灭：“如今做错事的是你，为何我要好好说话？”
萧融睁大双眼：“我有哪里做错了？”
屈云灭振声道：“不关心大王，这便是错！”
萧融：“……”
屈云灭说的在理，于是萧融不吭声了，他认为他这是低头的意思，但屈云灭没听到他的反驳，更生气了。
萧融是那种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都要诡辩一两句的人，除非是完完全全的事实，他才会默认下来，那他如今不说话了，岂不是代表他承认了，他就是不关心自己。
一瞬间萧融来找他的欢喜都褪去了，屈云灭拿着信，感觉心里凉凉的。
萧融瞅着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起来很幽怨的样子，肯定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默了默，萧融开口：“是我狭隘了，竟然质疑大王的身手。”
虽然心里的感受没有变，但屈云灭还是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句：“你知错就好。”
萧融：“……”
要是平时听了屈云灭这么一句话，萧融非得跟他吵起来不可，但今日他刚刚重塑世界观，生平头一回，他觉得屈云灭特别顺眼。
把两只胳膊都放在桌上，萧融用两只手撑着头，然后一眨不眨的望着屈云灭。
屈云灭装作没有发现，但装了一会儿他就装不下去了。
他不高兴的抬起头，兴师问罪一般的看向萧融：“怎么，你又想说什么。”
是不是又要跟以前一样，先朝他服个软，然后就要求他做这做那，他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去跟那个柔然人道歉吧，可他是堂堂正正的赢了他，凭什么要道歉！
一秒不到，屈云灭的脑补已经快进到他们两个大吵一架了，而萧融看着屈云灭紧绷的神情，他突然柔柔的笑了一下：“大王，你今天真有魅力。”
屈云灭望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屈云灭平静的重新拿起信，回了他一句：“不过尔尔。”
萧融眨眨眼，又叫了他一声：“大王。”
屈云灭撩起眼皮，很是淡定的看着他。
萧融指指他的信：“拿反了，字在我这边，大王看的是白纸。”
屈云灭：“……”

第73章 香饽饽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屈云灭低下头，无声的把信纸翻了过来，他继续认真的看向信纸，就是那双眼珠子很久都没再动过。
萧融笑得花枝乱颤，一会儿起身一会儿俯身的，完全不在乎屈云灭那张脸黑成了什么德行。
屈云灭恼羞成怒的把信纸啪一下拍到桌子上，他问萧融：“还没笑够？！”
萧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用拇指揩掉眼角的眼泪，然后才慢慢端正坐姿：“启禀大王，已经笑够了。”
屈云灭：“…………”想打人。
但也就是想想了。
两人的情绪都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一向这样，吵架的时候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了，但和好的时候又仿佛上一秒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屈云灭本来不习惯与人这样相处，可习不习惯的……反正已经这样了。……
而萧融在呼吸平稳之后，他伸出手把屈云灭之前看的信纸拿了起来，都已经拿到自己那边了，他还要象征性的问一句：“我能看看吗？”
屈云灭想说你是不是问的有点晚了，可是在口舌之争上他从来都没赢过，每回郁闷的人都是自己，干脆，他免了这个过程，只默默的盯着萧融不说话。
萧融懂了，于是手指一翻，就开始一目十行的读信。……
这是原百福发来的信函，前半段说的都是军中纪律如何，鲜卑动向如何，鲜卑军队也在大批量的聚集当中，经常有使节出城，估计是搬救兵去了。
这些萧融都不在意，史上鲜卑就是个秋后的蚂蚱，哪怕屈云灭不管不顾只会莽都把它打下来了，更何况是准备丰富的现在，所以他只是瞥一眼，然后就继续往下看了。
后半段便不是军务了，而是类似闲聊的话家常，原百福捡了几个颇为有趣的事情告诉屈云灭，让他知道雁门郡一点事都没有，大家都好着呢，全军都在等待大王的到来，至于屈云灭不怎么信任的王新用，他整日都忙着操练军队、点数煤矿，作为曾经的南雍人，他确实是比北方人更怕冷。
而在最后，原百福劝屈云灭听从高先生的建议，多多向各位先生问策求策，再改改他那个说话太直的毛病，不要再得罪士人了，听说萧先生在陈留办成了许多事，他劝屈云灭一定要在萧融面前控制好自己的脾气，虽说萧融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可以让屈云灭与他和平共处的士人，但关系的破裂往往不在一瞬间，而在日积月累，也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犯了萧融，等到萧融离开的时候，他就是追悔莫及也晚了。
最最后，他说今年的将军酿已经可以喝了，他留了两坛，等屈云灭过来的时候，两人再痛痛快快的喝一杯。
萧融：“……”
看完一遍，他又忍不住看了第二遍，因为这不是纯粹的军中报告，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书，萧融一直都知道在F4里，原百福是屈云灭最信任的人，可是他几乎没怎么亲眼见过他俩相处，如今看了这封信，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到过。
因为屈云灭和原百福待在一处的时候，多数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无论私事还是公事，屈云灭都倾向于只找他一个。……
这种信一个人就把一个人往死里用的感觉……
对于原百福，萧融不多做评价，毕竟他也称不上了解他，但他有点纳闷，按理说屈云灭也是很信任自己的，他都能为了自己挥兵南下了，这可是高丞相才能有的待遇。但为什么屈云灭从来都不让他多办事，有时候见他太忙，还很不高兴的让他不要这么霸道，把所有公务都揽在自己手里。
萧融：“……”
屈云灭难道以为这是他想的吗？但凡屈云灭手下有几个得用的人，他也不至于恨不得将自己当成十个人来用。
算了，想想就糟心，把信重新推回到屈云灭面前，萧融说道：“原将军很关心大王。”
屈云灭瞥他一眼：“的确，你应该多学学他。”
萧融：“……”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想象他是一头野牛，但只有一颗仓鼠的脑子。
屈云灭看着萧融从神情凝滞、再到神情慈祥，他不知道萧融想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最好也别知道。
萧融舒服了，又能以平常心和屈云灭对话了：“大王同原将军、简将军都是一起长大的，对吗？”
屈云灭嗯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一句：“还有公孙元，我先识得了简峤，后又识得了原百福和公孙元。”
萧融轻笑：“算起来也是将近二十年的交情了，不知道多少人都羡慕大王呢。”
屈云灭不懂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他们都是镇北军的子女，自然会在同一处长大，他们都无处可去，无人可依，自然就只能结伴而行，跌跌撞撞的成长到今日这个模样。
萧融能看出来屈云灭的疑惑，但他没有解释，有几个发小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每个发小都有领兵打仗的能力，这就很罕见了，虽说他们都是军人的子女，但好竹出歹笋的事也不少啊。不过……
全员都这么厉害，是好事，也不是好事，越厉害的人越不好控制，越亲近的人越容易滋生阴暗的想法，就像刑案犯一样，百分之九十都是熟人作案，只有认识你、了解你的人，才知道怎么毁了你。
萧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大王，不如将出征的时间提前一旬，我想多准备一些辎重，让后勤部队都带上，到了雁门关之后，大王便在誓师会上将这些东西当场发放下去，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就是一人发一枚护心镜，再发一根白色的布条，护心镜是用来保护将士的身体，而那白布条，大家可以绑在身上、也可以绑在头顶，这是一场复仇的战争，也是一场祭奠的战争，等到结束之后，白布条上染了敌人的血，再没有什么战利品比它更贵重了。”
萧融在心里盘算着护心镜的成本，用不着做太大，毕竟这玩意精神上的价值比实际的价值大，库房里积攒了许多老旧的钱币，多数都发霉了，有些还是前前前前朝的货币，铜子不值钱，而且镇北军一花钱，那数量都是几千银起步，很少会有用铜板付钱的时候，再加上这些铜板良莠不齐的，早晚萧融都要发行新的货币，他本来是准备留着以后重新铸造的。
如今看来可以用在护心镜上面，至于白布条就更简单了，一人一小条而已，用不了三天他就能采购齐全。
萧融想的入神，没注意到屈云灭说了一句话，等他反应过来去问的时候，屈云灭却摇摇头，表示他没说什么。
其实说了，他说的是，你愿同我一起出征吗。
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带着萧融去盛乐城，哪怕如今他也不打算这么做，可是刚刚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就让他问了这句话。
萧融精打细算、萧融扣扣搜搜，而萧融为数不多的大方时刻，都用在了他身上。
虽说他是要将那些东西送给将士，但作为一个将军，屈云灭难道会看不出来他的用意在哪里么，他在帮自己凝聚军心、帮自己鼓舞士气、帮自己的每个一意孤行找好理由，让外面的人不能用言语中伤他。
屈云灭想说他不在意，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的存在，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不在意没关系，萧融在意，萧融是不愿意听到外人说他的坏话的。
萧融还在那啰啰嗦嗦的盘算着誓师会要怎么搞，酒肯定是不能发的，但屈云灭这演讲水平也太差了，仅靠言语根本无法调动将士们的积极性，他本想在这叮嘱屈云灭一番，告诉他到时候应该怎么说话，但说着说着，他自己就放弃了，他咂咂嘴，意兴阑珊的说道，罢了，在大王你出征之前，我会把演讲稿写出来的，到时候大王熟读并背诵就好了。
屈云灭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萧融顿时惊讶的看向他。
这就答应了？居然不先挑刺挑刺他的态度和语气？
下一瞬，更加让萧融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屈云灭居然静静的看着他，对他说道：“我总是让你劳心又劳力。”
萧融睁大双眼，而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屈云灭垂下眼，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可我不想改。”
然而就像他时不时在心里冒出的念头一般，人怎么想和怎么做一直都是两码事，他不想改，但他又没法看着萧融这么辛苦，所以他总是在改。
但再多的毛病，也有全部改好的那一天吧，如果萧融不再同他苦口婆心的说话、不再动不动就跑来查看他在做什么、不再担心他的言行举止，那他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可做的？屈云灭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和萧融已经很亲近了，然而这么一回想，他才意识到一个事情。
萧融从没有因为闲来无事去找他的时候，他每次过来都是有事要做，不是要规劝他什么，就是要让他做什么，或是向他问询什么，如果他和萧融坐在一处什么话都不说，那通常都是他去找萧融的时候，只有这个情况下，萧融才会稍微安静一会儿。
但这个安静似乎不是屈云灭想象中的和谐相处，而是萧融除了公事之外，同他根本无话可说。
一下子，屈云灭又想起来萧融之前说过的，他不想欠自己的人情。
屈云灭心里有点乱，因为他捋不清这些事的关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而他分析不出来那是什么事。
萧融疑惑的叫他：“大王，大王？”
屈云灭抬起眼睛。
萧融的心脏微微跳了一下，屈云灭这个神情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终归没有太重视，而是问他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四军的主将应当都会随大王一同出征，不知大王觉得今日那个地法曾如何，他虽败在了大王手里，但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了，大王想不想把他纳入麾下？”
那半个时辰的世界观重塑可不是白白的浪费时间，一旦接受了屈云灭是本时代战力天花板的身份，萧融几乎立刻就不再害怕地法曾了。
论武力，他比不过屈云灭，论智力，他比不过自己。
就算不知道地法曾生平，萧融也隐隐约约听过他的名声，这人就是特别会带兵、特别会用人而已，他是将军型的国君，他要是谋略上也非常厉害，那萧融肯定会有这种印象，所以萧融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地法曾比不过自己的谋略。
再说了，就算是他夜郎自大了，其实地法曾不仅能当将军，还能当军师，那萧融也不用怕他。
要是真把萧融逼急了，他就不会再像如今这样徐徐图之了，既然他能知道那么多改善民生的办法，自然他也会知道许多改善武器的办法，还有特别缺德的，几乎就是生化武器雏形的某些办法，在兵刃上涂抹粪便和动物的污血，这样敌军就是没死在战场上，也会死在回去的感染中。
如今事情还没严峻到那个地步，而且大王是真的很猛，萧融就没想过用这些。
地法曾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跨越一千五百年的知识储备量，武力上他和屈云灭不属于同一个层次，同理，知识量上他也没法跟萧融比拼。
所以萧融的心态已经很平衡了，他想先看看屈云灭是什么意见，然后再回去安排地法曾的去处。
地法曾是个人物，他不会抹消这个人的存在，但这已经是个不同的世界了，他曾吃过的红利，如今转移到了屈云灭的头上，至于公平不公平的……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难道正史上屈云灭的惨死就很公平吗。
而屈云灭听了萧融的话，他沉默一会儿，不知道是思考还是在反应，总之他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他身手可以，就让他继续做你的护卫吧，有他保护你，我在盛乐也能放心一些。”
屈云灭心不在焉的，自己说的话他自己可能都没印象，而萧融又是愣了愣，因为屈云灭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他平时的说法应当是——你身体那么孱弱，当然需要旁人的保护，这样我走了以后，才不会担心哪一天你就死在陈留了。
萧融：“……”
好恐怖，仿佛刚才有另一个屈云灭在他脑子里说话一样。＊
从屈云灭这里出来，萧融回去抓紧时间吃了个饭，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去找地法曾。
天热也是有好处的，这不，地法曾的头发已经干了。……
见到萧融走进来，又在发呆的地法曾立刻站起身。
萧融笑了笑，对他道：“坐，你今日表现很好，整个镇北军中怕是都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在大王手下坚持那么久，看来我的眼光没有出错，你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柔然勇士。”
这是萧融第二次称他勇士了，萧融大约不知道，柔然人也不是谁都能称一句勇士，那是柔然的最高赞誉，是他这种出逃的奴隶完全配不上的。
说来也有点意思，柔然人虽然崇尚强者，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强者不能是一个奴隶。
在外面，鲜卑人往死里看不起柔然人，怎么难听怎么骂他们，怎么缺德怎么使唤他们，而柔然作为被欺压的一方，每天都暗恨着，盼着鲜卑早点完蛋，同时，他们也用同样的待遇对待自己国家的奴隶们，仿佛一旦变成奴隶，那这个人就不再是人了，不管他有多厉害，谁都能踩他一脚、踹他一下。
地法曾不是犯错才变成的奴隶，他天生就是个奴隶，他们一家子好几代都没能翻身成平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怀孕了，便只能生下他，而他也不记得自己母亲什么模样了，因为那个女人在他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死了也好，女奴比男奴更可怜，白天女奴要干活，晚上则要被男奴发泄，而他们的主人不会管这个，毕竟男奴欲求不满容易生事，等女奴生下了孩子，就又是新的奴隶。
地法曾大约是基因变异了，因为他记得那个巨大的草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他如今这个体型的，但多亏了他能长成这么一个体型，他十二岁就成功逃出了那个牢笼，然后一路往南流浪，因为他听别人说起过，南方的雍朝遍地都是香料与黄金。
体型大挺好的，但人要是笨的话，也得吃很多很多亏，地法曾都数不清他这辈子到底遇上过多少个人了，有对他好的、也有对他差的，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是什么态度了。
不管是好还是差，这些人都没法在他生命里停留太久，他们都不重要，不值得地法曾投入过多的眼神。就像萧融。
地法曾之前一直都很低调，唯一露出明显的情绪时，就是屈云灭邀请他打一场的时候，而真打完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即使自己输了，他都没有流露出半点鲜活劲儿来。
而屈云灭能引起地法曾的兴趣，是因为他很强，萧融就不行了，哪怕他长得像个天仙，看在地法曾眼里也就等于一块石头。
萧融夸他了，他就接着，而且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冒犯，这是他流浪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原则，遇见什么人、就说什么样的话，这样他的生活就能容易许多。
萧融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的皱了皱眉。
这和他想象中的草原大帝不太一样，但他也不觉得地法曾是宋铄那种人，成熟得晚，所以暂时还显露不出锋芒来。
开玩笑么……宋铄那是隔了二十六年，而地法曾才隔了不到七年，只有六年啊，如果还按正史发展，明年他就该回柔然去了。
萧融懂了，这都是他的表象而已，这人是个大锅炉，从外面看冷淡得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实际上他里面已经烧到了一千多度，就等着一个开盖的时机了。
这才叫闷声干大事的，要么就什么都不干，要么就来个大的。
萧融沉吟片刻，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让地法曾也坐，但地法曾在中原混了太多年，他知道以自己的地位是不该坐的。
萧融也不管他了，只微微仰头看他：“你在金陵待了多少年。”
地法曾：“十年，但有雇主的时候，我便会离开金陵，所以真正的算起来，还不到一年。”
萧融：“为何不回柔然？”
地法曾：“身上有奴隶的烙印，去不掉的话，回去之后便会被抓起来。”
萧融：“你听说过我吗？”
地法曾终于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但是很快又重新垂下去了：“听说过。”
萧融笑了笑：“让我猜猜，你听过的我应当是这样，我会占卜，我在镇北军中极受镇北王的重视，我是个怪人、也是个奇人，竟然能从镇北王手里活下来。”
萧融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主要是这里是他的院子，他也不必担心会有旁人过来，的确，旁人不会不说一声就进来讨嫌的，问题是他的院子也是镇北王的府邸，门口的卫兵绝不会拦着他进来。
屈云灭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而他真正回过神的时候，萧融早就走了，在待在原地继续纠结和直接问出口让纠结的人变成萧融之间，他果断选了后者。……
而他刚走到这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屈云灭一怔，脚步就这么停下了。
里面，地法曾没有反驳萧融，这是他听过的、又不是他说过的，他也不担心萧融因为这个就对他发难。
接下来，萧融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投靠镇北王？”
地法曾：“……”
没有，他们都说你和镇北王一丘之貉，凑到一起真是太正常了。
咳……要是这么说的话，萧融可能就会对他发难了，所以地法曾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撒谎道：“是的，他们很想知道。”……
萧融没有察觉到这是一句谎话，他又笑了笑：“原因很简单，我在这里便能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乱世当中只能有一个赢家，而那人就是镇北王屈云灭。”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如此笃定？”
地法曾：“……”
没有，这关我什么事。
但下一秒，地法曾又点了点头：“请萧令尹解惑。”
萧融微微一笑，“因为他出身太糟糕了。”
屈云灭：“…………”萧、融！
地法曾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他知道萧融这是打算以镇北王为例子来打动他，毕竟地法曾的武力很强，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拉拢过他，但他最后都拒绝了，因为旁人都是想让他给自己卖命，而地法曾不愿意再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到任何一个“主人”手中。
雇主则不一样，银货两讫之后，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萧融还不知道外面站着一个屈云灭，他悠悠的继续说：“我的确是个怪人，我出身世家的旁支，可我不喜世家的任何举动，我作为一个士人踏入尘世间，可我又不认同自己士人的身份，不怕你知道，我一直认为的自己，是一个读过书的百姓。”
地法曾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
因为他听懂萧融这句话代表什么了，他是要把自己和士人阶层割裂开来，普通人这么做当然没关系，可他是镇北王的幕僚，而且是镇北王最信任的幕僚，他这个态度会让许多人愤怒的。
地法曾的想法都快到大气层了，再看外面的屈云灭，他拧着眉歪头，读过书的百姓？那不就是士人吗？为什么萧融还要单独提这么一句啊？……
见地法曾懂了，萧融这才站起来：“这样的我到了哪里都是众矢之的，因为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哪怕今日我装成自己没有这个想法，早晚有一日我还是会暴露，有的人可以骗自己一辈子，偏偏我是不能骗的那种人。”
屈云灭一愣，萧融可能只是随意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屈云灭觉得他是终于说了一句无意中的实话。
而里面的萧融还在说着：“南雍容不下我，别国容不下我，这中原上散落的大大小小首领，没有一个人可以容忍我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人总是要妥协的，当我和一个阶层站在对立面的时候，我的身后就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地法曾深深的看着他，他知道萧融说的是对的。
而下一秒，萧融又话锋一转：“但大王不一样。”
屈云灭本来还在沉思，一听这个，瞬间抬头。……
“世人只看得到大王出身流民，是差一点就能成为强盗的那种人，世人也只看得到大王喜好杀戮，不管是谁得罪了他，他都要那人的性命，睚眦必报到了这个程度，谁敢留在他身边呢？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一个无人支持的镇北王，又能撑多少时日呢？这便是世人的想法，也不能说他们错了，毕竟人的眼光都有限，他们不认识大王、也见不到大王，自然就只能看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而你知道世人看不到的是什么吗？”
地法曾望着他，这回他没有在心里来一句关我什么事了。
萧融轻笑：“他们看不到大王的包容性，看不到大王出身微末、成长艰难，看不到大王遭遇了多少的生离死别，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流放的罪人成为他的丞相的人，也是世上唯一一个能接受我所有的想法，并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人，而且他包容的不仅仅是丞相与我，更是这世上所有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人们。大王从不拒绝百姓的投奔、将士的效忠，只要人来了，他就会收留下来，或许大王自己都未曾发现过，他其实不愿意束缚任何人，在他看来这些人不是属于他的，而是走累了，便来到他的治下安家了，你知道这个想法、在这个世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吗？”
他问的是地法曾，但呆住的人是屈云灭。……他，是这么想的吗？？
但仔细想想好像萧融说的也没错，他的确不管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或走或留他都不在意。
高洵之：对，你当然不在意，你多牛啊，是吧，活爹。……
屈云灭发呆的时候，萧融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了，他慷慨激昂的给地法曾灌输人权的意识，对一般人估计很难起作用，但地法曾可是个能掌权的奴隶，他不可能听不懂。
果不其然，屈云灭这种治理却不拥有的态度让地法曾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他承认，他非常想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他今年还是十二岁的话。
可他今年都二十五了，他已经变得足够强大，这世上也没人能拥有他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找这么一个地方，他自己就能成为这个地方。
他都能想象到萧融下一句要问他什么，无非就是，你愿意留在镇北王这里吗？
然而下一秒，萧融问了个让他差点维持不住面瘫表情的问题。
“你愿意成为另一个镇北王吗？”
地法曾：“…………”
诡计多端的中原人，你是认为收服不了我，所以就干脆害死我吗？
地法曾默了默，他对萧融说：“我不愿意，也不敢。”
萧融哈哈笑了一声：“别怕，我就是跟你开了个玩笑而已，就算你想成为，你也成为不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屈云灭，任何人都不可能变成他，也无法模仿他，但每个地方都要有一个王，这样天下才能太平，群龙无首便是混乱的开始，我虽不愿意成为一个世间意义上的士人，但我也不反对等级与阶层的存在，秩序才是平和的基石。所以我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你，你愿意像镇北王一样，成为以后的柔然王、甚至是北海王吗？”
北海就是于巳尼大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因为太大了，人们误以为它也是个海。
地法曾愣愣的看着萧融，他感觉萧融已经精神出问题了。……
他张了张口，回答道：“我只是一个奴隶……”
萧融打断他：“不对，你在柔然的时候是个奴隶，当你出了柔然，你便是中原的雇佣兵。而这个身份也仅仅截止到一个时辰之前，在你与大王切磋之后，大王亲口说了，要你成为我的护卫，在他前去攻打鲜卑的时候，你的任务便是保护我，保护这个陈留。”
屈云灭：“……”
他算是服了萧融了，真真假假的，连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句才是他说过的话了。
萧融又道：“你或许对我的地位没有什么概念，那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的上一个护卫是大王亲领的中军先锋中郎将，他是大王最信任的亲兵之一，等打完鲜卑，大约就能升成将军了，而你要代替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的职务。从奴隶到中郎将，你认为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吗？”
地法曾哑口无言，而萧融又问他：“究竟是奴隶到中郎将难，还是中郎将到柔然王难？”
地法曾：“令尹太抬举我了……”
萧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你又觉得我为何要抬举你，你曾是一个奴隶，还是一个异族，还刚刚被我们大王打败了，若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失心疯了，那你觉得又是什么让我这么相信你。地法曾，大王的野心从来都不局限于整个中原之上，从古到今草原劫掠中原的事情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而草原茹毛饮血、一场天灾就要承受灭族的危险，这个局面也从未真正的消失过，我今日同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就不怕你知道，终有一日大王是要打到草原更深处的，他要保护这一片大地，也要让那些恶人付出血的代价，不是你的话，也会有别人，而我更希望那个人是你，难道你不敢这么想吗？”
地法曾：“……”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屈云灭：“……”
心虚，萧融怎么知道他还想打别的地方，他明明一个人都没说过啊。
地法曾斟酌好半晌，才说了一个字：“我——”
萧融却不让他说了：“或许是柔然王这三个字吓到你了，我此时对你提起，却绝不可能认为你很快就能做到，你还是我的护卫，甚至你都没有中郎将的官职，我认为的不过是我认为的，我不会因此就给你任何优待。你想要什么，便只能去自己争取，而我提供给你的是和其他镇北军一样的机会。但你知道的，我是一个怪人，我能接受你不代表镇北军也能接受你，留在他们中间，你要付出的依旧是比他们更多的努力，但好在镇北军也是一个怪地方，这里没有要人命的同僚倾轧、没有出身高贵低贱引起的欺辱，只要你够强，总有一日镇北军会认可你，把你视为真正的一员。”
说了这么多，萧融都有点累了，他抿了抿唇，然后才看向地法曾：“怎样，你想试试吗？”不想。
不管萧融说的有多天花乱坠，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想，因为他知道答应了萧融，等待着自己的很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萧融或许是认真的，也或许是骗他的，但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当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没法再从这条船上下去了。
雇佣兵和加入镇北军完全不是一种概念，前者是生活所迫，后者则是背叛了生他养他的草原，成为了所有草原人心中的走狗。
但他始终没有真的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因为就跟屈云灭邀请他打一场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知道他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而这时候，他同样知道这一点。
加入镇北军，以自己的实力让整个镇北军折服、让中原人折服，成为屈云灭手下的将军，带着兵马在草原上驰骋，成为柔然王，毁掉柔然贵族最心爱的奴隶制，让所有同族都能处于他的治理下，却又不属于他……
这图景真是太美好了，美好的让他舍不得说出那两个字，只是无声的抗拒着。
地法曾渐渐垂下了眼睛，他知道在这长久的沉默之后，这位陈留尹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
没错，萧融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爽朗的笑了一声，还喝彩道：“不愧让我费了这么长时间的唇舌！那你明日就从护卫统领做起，虽说是护卫，但你还要帮我做一些杂活，对了，我有个弟弟和祖母，你记得去拜访他们，让他们记住你长什么样子，我祖母有痴症，但想来你应该不会介意的。”
说完，他让地法曾继续好好休息，然后就心情大好的走了。
他后面的地法曾：“…………”
你真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吗？！……
另一边，萧融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桌上的茶壶，然而刚推门进去，他就惊讶的发现屈云灭坐在这里。
而且他面前正放着一个茶壶，见萧融进来了，他默不作声的把茶壶拎起来，倒了满满一杯之后他说道：“喉咙都要走水了吧？来，喝点润润嗓。”
萧融：“…………”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就喝，而是迟疑的看着他：“大王听到我和地法曾说什么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屈云灭的坏话。
没有啊，都是好话，他也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诋毁屈云灭啊。
但屈云灭这淡定的模样让萧融无法确定，毕竟屈云灭不禁夸，他要是听见了，此时不该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
屈云灭也确实是这么回答他的：“没听到，只是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又那么长时间没过来，怕是没少说。”
萧融这才放松的笑了一声：“的确，地法曾有些固执。”
屈云灭点点头：“那你喝完便去休息吧，那些公务本王会处理的。”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萧融一愣，连忙问他：“大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屈云灭：“没有，就是过来转转。”
萧融还是很疑惑，但屈云灭已经出去了。
而走出了萧融的院子，一直维持着淡漠的神情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门虚虚的掩上之后，屈云灭才忍不住的吐出一口气来。
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点，屈云灭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非常突兀的一声笑在这个房间里响起来。
这个笑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痛快又愉悦的笑声出现，这笑声从门缝中溜出去，外面站岗的两个卫兵悚然的看向身后。
怎么回事，在杀了这么多年的人之后，大王终于疯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高兴成这个德行，然而有人却快要跳上房梁了。
张别知无法接受简峤给他带来的噩耗：“什么叫有人捷足先登了？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抢官职？！”
简峤：“……”
他是真没想到，某天连个护卫统领的职务都能成为香饽饽。
他把地法曾的名字告诉张别知，而张别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回想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么耳熟。
片刻之后，他惊怒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柔然人？！我看他器宇不凡才破格雇佣了他，他连家眷都没有，也是个独来独往的怪胎，要不是有我在，他哪有机会到陈留来，他不感激我就算了，居然还背叛我！”
不行，他受不了这个委屈。
他要去找萧融评评理！

第74章 挑拨
张别知气势汹汹的往这边赶时，萧融根本没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他和虞绍燮正坐在议事厅里说话。
时隔多日，南雍终于做出了反应，但这反应是真够敷衍的，就派人送来一封信，未曾提及屈云灭的伤势，也没提到萧融所受的惊吓，说了一堆的客套话，最后用暗示的方式告诉他们，希望他们派人前来协商，将此次的误会解释清楚。……意思就是，他们不打算承认这件事，但他们打算用收买的方式，把这件事彻底埋藏起来。
这也无可厚非，堂堂丞相使用这么肮脏的手段，虽说此事本质上屡见不鲜，然而一旦传出去，那就是闻所未闻了，南雍人又全都这么要脸，怎么可能愿意承认这个奇耻大辱。
送信人刚到的时候，萧融等人正在校场里激动的观战呢，于是这封信就送到了高洵之手里。
而虞绍燮和高洵之是住在一起的，高洵之看信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待着，得知了南雍的意向，他当时就表示，他想走这一趟。
目前虞绍承还不知道这件事，而高洵之跟虞绍燮商量了一下，依高洵之的意思，其实他不太同意让虞绍燮过去，毕竟他弟弟和南雍的关系很尴尬，而虞绍燮作为他的兄长，曾经的长安人士，无论老师还是同窗全都在南雍的人，他的身份没比他弟弟好到哪去。
然而虞绍燮说了一番话，让高洵之立刻就改了主意。
“如今大王手下能代表他去和南雍谈判的人，无非就是议事厅中的这几位，宋先生是不行的，他性子不够稳重、言语之间还容易得罪他人，更何况他也是淮阴城一战的目击人，南雍人见到他恐怕不会高兴；佛子更是不必提，他身份太过重要，绝不可以离开陈留；而高先生您要掌管陈留与军中所有的大事小情，这里也万万离不开您，如此一来，不是我去就是萧弟去，若是萧弟听说此事，或许还会十分主动的要求前去，可高先生您还敢让萧弟二次踏入南雍的地界吗？”
高洵之：“……”不敢了。
默了默，高洵之对虞绍燮说：“此次咱们占理，到了淮阴城也不再是客，而是来理论的苦主，便不再需要顾忌他们的态度了，在你前去之前，我给你点上三千兵马，哪怕不动手，煞煞他们的威风也好。”
虞绍燮笑着点点头，这种无声的撑腰自然是多多益善。
但在他回去收拾行李之前，高洵之又对他说了一句：“这一次能不能成行，还有一个前提。”
虞绍燮转头，看到高洵之开口：“你得让阿融也同意，不然等他自己发现了，你就要被他记仇到地老天荒了。”
虞绍燮：“…………”
以上，便是虞绍燮单独把萧融叫出来的原因。……
萧融拧着眉听虞绍燮说他想去的理由，什么他了解南雍、他了解官场、他是此次事件的局外人、商谈起来更加方便……其实萧融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虞绍燮，因为都相处这么久了，虞绍燮做的都是那些萧融不愿意交给幕僚团、也不想自己来的琐碎事务，而在开小会的时候，虞绍燮虽然经常参与，可他除了义愤填膺的时候声音最大，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贡献了。
虞绍燮这人，天生的喜欢为一切不公平事发声，但他又是个更为帮亲不帮理的人，所以谁跟他更亲近，他就替哪边人说话。
热血充足，戒心不足，让他去谈判，他真的不会被南雍的人精忽悠得团团转，最后甚至被说动，决定让镇北军赔偿给南雍一些东西吗？
虞绍燮看着萧融始终都不吭声的模样，他问道：“萧弟可是认为我无法承担此等重任？”
萧融：“……”
他成屈云灭了？他的脸色也变得这么好懂了？
虞绍燮：“平心而论，我在镇北军中的确没做成什么实事。上次萧弟指出来，我才发现当初我与大王常常不和，这并非只是大王之错，也有我之错，换成萧弟便能让大王痛定思痛，而我除了引起大王的怒火便毫无用处。”
萧融瞅瞅平静诉说的虞绍燮。
你是真的勇，到现在你都依然要把屈云灭做错了这几个字直白的说出来，你不是土著士人吗？你就不能学学那帮士人的谦虚和婉转？……
虞绍燮不知道萧融心里对他的吐槽，他还在徐徐说着：“说来也是好笑，当大王与我同时犯错的时候，我们二人都各执己见且绝不认为自己有错，在旁人看来可能也是这个样子。但当大王在萧弟你的影响下愈来愈好后，犯错的人便只剩下我一个，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滑稽，是以我日思夜想，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下去了。大王是我所效忠之人，丞相是我所尊敬之人，萧弟是我所钦佩之人，我想与你们为伍，便该做一些实事、大事，请萧弟放心，众位的诉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此次前去，我定会让南雍人将该吐的，全都吐出来。”
说到这，他还对萧融开了个玩笑：“巴东、竟陵两郡除外，大王非常人也，他的诉求也非寻常诉求，这我实在是不敢立下保证。”
虞绍燮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还挺好的，然而萧融继续瞅瞅他，对他说道：“你没提你弟弟。”虞绍燮一愣。
萧融伸出手指来数：“大王、丞相、我，你弟弟如今也是镇北军啊，你怎么没提他？”
虞绍燮：“……”忘了。
虞绍燮的脸色尴尬起来，虞绍承有多崇拜他这个兄长他是知道的，不过么……有时候他也觉得虞绍承有点黏人，平日跟他相处的时间太多了，所以不相处之后，他就把虞绍承从自己的脑子里有多远扔多远。
不再逗他了，萧融轻笑一声：“行了，既然虞兄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要成人之美，只是若你没有做到的话，我可是要禀告大王，让他狠狠的骂你一顿。”
虞绍燮微笑：“不必，做不到的话，我自领军棍。”
军棍一打就是二十起步，军汉都疼得哭爹喊娘，要是打得重，一双腿也就这么废了，哪怕虞绍燮的身体比萧融强多了，也不可能受得住这种惩罚。
看来他是真的对这件事很有信心，挺好。
就是虞绍承那个癫公大概无法接受这件事，他就是想跟着都不行，因为谁都不可能同意让他前去淮阴。
想想前不久那个癫公还嘲讽自己没常识，萧融微微一笑，决定不提醒他了，让他自己晚上发疯去吧。
拿起一旁的茶盏，萧融顿了顿，又将虞绍燮之前说的话题提了起来：“那日回去之后，我自己也是思来想去，我与虞兄成长的过程颇为不同，虞兄的所有老师都是士人，而我的却不是，我实在不该那样的质问你，因为你我本就是不同的身份，而这样也很好，大王身边需要有我这样的人，也需要有虞兄这样的人，每个人看向不同的地方，这样才能面面俱到、不出差错。”
虞绍燮听着萧融的话，他垂下眸，轻轻的笑了一下。
萧融不说这些的话，他也不会介意那件事的，可是萧融说了，不得不承认，他感到很开心。
须臾，虞绍燮抬起头，他对萧融保证：“我日后也会让自己多看多听，更为关注士族之外的人群。”
萧融摇头：“不必，虞兄保持原状就好，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将军卸甲归田，这天下终会变成士人的天下，镇北军需要一个与士族之间的联络人，也是缓冲带，虞兄便可以做这样的人，带领士族、引导士族、影响士族。”
虞绍承愣住：“我？”
不论门第还是文学造诣，他哪个都算不上一等啊。
萧融笑了一下：“自然就是你，丞相他天生就做不了这个，士人永远都无法接受他曾是流放罪人的身份，士人或许会尊重他，却不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员，宋铄……唉，兴许等宋铄年纪再大些就可以了，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八面玲珑，如今的他要是走出去，说不定哪一日就死在一个暴脾气手里了。”
说到这，萧融抿了一口茶，顺便在心里补了一句，很多时候我就是那个想动手的暴脾气。……
“至于我，那我就更不行了，在虞兄面前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的文学素养，这么说吧，可能跟大王是一个水平的。”
虞绍燮拧眉：“萧弟何必这么贬低自己。”
萧融张嘴本要继续说话，听到这么一句，他顿时卡住了。
说真的，你真不能学学什么叫婉转吗！
“……这是事实，我所学的东西不是词藻和文意，同士人坐在一起吟诗作对，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能看出我腹中墨水空空，况且我也不想经年累月的同他们在这方面打交道，于他们来说是闲情雅致，于我而言却是魔音入耳。”
微微一顿，萧融叹了口气：“我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虞兄可知在文集之上，我打算出三道题？”
虞绍燮点点头。
萧融：“题是我出的，但我希望虞兄能替我担下这个名声，以后对外便说，这题是你出的。”
虞绍燮静静看着他，过了两秒，他发现萧融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以后，虞绍燮霍然起身：“绝对不可！”
他怒道：“萧融，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萧融愣了一下，因为这是虞绍燮头一回直接叫他名字，士人是从来都不称呼对方全名的，除非他们已经生气到了极点。
虞绍燮：“不善词藻如何，不通文意又如何，你既能出题难倒万千士人，这已经证明你比他们都强！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要将这些好处舍出去，免费行医分明是你的主意，你却将它送给了大王，那藏书阁也是你要建的，你却将它交给了高先生，如今连文集领头人的身份，你也要交给我。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或许你天生不愿引人注目，或许你觉得这些都不是好处，但那是你的想法，我绝不会偷了本应属于你的东西！”
萧融呆了呆，他也想站起来，打算为自己解释两句，然而他屁股刚抬起来，虞绍燮就已经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又重新按了下去：“听着！”
萧融：“……”你好凶！
虞绍燮还在暴怒输出中：“别说什么那是你心甘情愿的，你可曾为我想过？分明与我毫无干系，我却要听着旁人称赞我本没有做过的事，这样良心难安的日子，你想想你愿意过吗，若易地而处，这么离谱的事，你愿意答应吗？”
萧融抿唇，那肯定是不愿意的，要不是系统来这么一出，他才不会参与别人的破事。
过了一会儿，萧融张口说道：“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懂得多、却也懂得少的人，若不找一个人替代我，早晚我的短板会暴露于人前，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帮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小下去了，因为他没有想过那么多，他以赠予者的身份思考，却没有考虑过被赠予者有多大的压力。
本来他没打算让虞绍燮来，他是打算让高洵之出面的，毕竟他是丞相，地位最高，而且藏书阁什么的也都是他管着，但那天见到了虞绍燮不为人知的一面，萧融也分析不出来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可能觉得虞绍燮很适合与人相处，也可能觉得虞绍燮不会拒绝他的要求，所以就这么自顾自的决定好了，以至于今日提起来的时候，爆了个大雷。
一般而言这种需要别人高调参与的事情，他都不会那么我行我素，他也会跟别人商量着来，他就在虞绍燮这破例了一回，结果摔了这么大的一个跟头。
萧融低下头，他不再看虞绍燮，因为他觉得有些难堪，尤其是在他向虞绍燮坦诚了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文学素养之后。
连屈云灭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下意识的以为虞绍燮不会介意，所以就跟他说了。
但他现在后悔了，他不该说的。
而在他对面，虞绍燮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看着他越来越低的头，他不禁愣了一下。
萧融何尝有在旁人面前这么弱势的时候，往日的他就算不是趾高气扬，也永远都不卑不亢。
虞绍燮心尖都颤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懂了为什么萧融会把这件事交给自己，他不是真的觉得别人都不行，如果他真觉得别人都不行，也有其他办法来解决这件事，他找自己、就是单纯的想找自己而已，他也知道这是个好事，能给自己带来许多好处，就像他不管遇到什么都想扒拉回屈云灭身边一样，他现在也想给自己扒拉东西了。
虞绍燮有种想呻吟的冲动，大家说得对，他真该改改自己这个直言不讳的脾气了！……
萧融正在后悔当中，他暗暗的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什么都跟其他人说了，看看他的下场，多丢人呐！
突然，他两侧的肩膀都被人按住，萧融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肩膀，紧跟着，他就听到虞绍燮命令一般的语气：“融儿，抬头看我。”
萧融确实抬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很震惊。
你叫我什么？！
丞相都不会这么叫我！
但虞绍燮显然觉得他跟丞相不一样，他可以这么叫。
“融儿，我知你是好意，但你也要知道，我也是好意。你想要为我扬名，我很开心、也很感动，可名声于我绝比不上你于我重要，若你不想要承担在文学一事上的家喻户晓，我会帮你的。无论什么事，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一定会帮你，哪怕要我以命相搏我也在所不惜，可不是用这种拿走你的东西的方式，你懂吗？融儿，你懂我的心意吗？”
萧融：“…………”
他呆滞的看着虞绍燮，有种想要尖叫着冲出议事厅的冲动。
我就是再懂……在你这肉麻的说法下也不懂了！松开啊，臭流氓！
直言不讳其实不单单是个缺点，在这种误会生成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大大的优点了，在虞绍燮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误会成功过夜。……
萧融麻了，他想走都不敢走，因为他怕自己一起来，虞绍燮又要跟他产生某些肢体接触，而刚刚立下保证，虞绍燮也不打算拖延，他当场就开始替萧融想办法。
别说，他还真想出来一个。
“不如这样，文集一事，我们虚构一位大才者如何？”
萧融正忍着回去洗澡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点脏。……
他疑惑的看向虞绍燮：“什么意思？”
虞绍燮笑：“你不想让人知道这题是你出的，那就让它变成不是任何人出的，我们不往外公开此人，只让那些士人来猜测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而往后要是再有相同的事情发生，咱们也可以如法炮制。更妙的是，如此一来此人的身份就十分灵活了，他可以是我们中的一员，也可以是不愿入世的贤良，甚至是他人势力当中的成员，真真假假，谁又能分清呢？”
萧融诧异的看着虞绍燮，这大概是他进入镇北军以后出的最好的主意了。
虞绍燮还在问他：“此计可行？”
萧融点点头：“可行。”
萧融正琢磨着应该弄一个什么样的人设出来，虽说虞绍燮倾向于灵活运用这个形象，但萧融觉得最好还是从一开始就定型，不然以后闹出笑话来可怎么办。
而在他思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抬头，他看见虞绍燮正静静的看着自己，那眼神……怎么说呢，很是含情脉脉，让人忍不住的起鸡皮疙瘩。
萧融：“……虞兄？”
虞绍燮轻笑一声：“以后私下里就不要那么见外了，你可以像承儿一样，唤我一声阿兄。”
萧融：“…………”
那虞绍承还不得直接犯病啊。＊
回到住处，萧融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觉今天真是太心累了。
他放空所有的思绪，让自己变成一个呆瓜，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床幔，慢慢恢复自己的精力。
然而还不等萧融真正的放松下来，外面就传来阿树生气的声音：“都跟你说了不行！”
张别知：“为什么不行？萧先生今日见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能见我了？！”
萧融：“……”
可叹萧融今天连发火的精力都没有了，又静静躺了一会儿，他麻木的坐起来，等着张别知冲进来。
果不其然，阿树根本就拦不住他，张别知跑进来，看见萧融只是坐在床边，他不禁瞪向阿树，你果然是骗我的！
阿树：“……”
啊啊啊啊啊啊！
你等着，你等我长到比大王还高的那天！
张别知在外面跟个炮仗一样，进来了倒是知道克制自己了，他将自己的来意说了，越说越委屈，但他知道他不能惹萧融厌烦，不然这事就真没戏了。
萧融面无表情的听了半天，听懂之后，他便抬手让张别知停下：“你想跟我学做人？”
张别知：“是学做官，萧先生，我不想动手杀人了，我想像你一样，动嘴杀人。”
萧融：“…………”
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动嘴杀过人！
要是平常，萧融非得大笑出声不可，张别知想学智谋，这跟他自己想学飞檐走壁有什么区别，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嘛。
可他现在没有精力笑，坐在床边，他静静的盯着张别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张别知学会智谋，和张别知居然有这个想法去学智谋，这俩到底哪个更加不可能。
萧融觉得是后者，从他有这个想法开始，他就不再是萧融从史书上读过的那个高调活、低调死的张别知了。
就像虞绍燮，一个早就该入土的人，如今不仅活蹦乱跳的，还能对他说肉麻的话。……
萧融垂着眸，却微微扬起下巴，人们的命运轨迹早就已经改变，他实在不该用老眼光看人，更何况张别知想做什么都是他的事，萧融不该拦着他，谁知道呢，或许张别知不止是打仗上有点天赋，命运转个弯以后，他说不定能成为镇北军中第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呢。……虽说那个画面着实难以想象。
唔了一声，在张别知紧张的注视下，萧融开口道：“若你不介意为我跑腿、办私事、还有跟我一起熬夜，那你就到我这来吧，但护卫统领你是当不了了，你当护卫副统领好了。”
张别知：“……”
居然要他给地法曾那个雇佣兵做副，他、他先忍下来，等日后再找地法曾算账！……
就这样，萧融身边又多了两个猛人。
张别知很是吵闹，不过他有一点好，他比较尊重萧融，不会到他面前吵，他就是吵地法曾和阿树而已。
阿树不必说，这俩人都快成死对头了，而地法曾虽说是张别知的上官，但仗着自己姐夫是简峤，他根本就不把地法曾放眼里，偏偏地法曾是那种不算大事他就什么都不管的人，哪怕张别知嚣张到他面前了，他也就是掀掀眼皮，然后继续半死不活的看着地面。
张别知差点被他这忽视的态度气死。
而不管下面怎么闹，萧融都不会搭理，他是陈留尹又不是幼儿园园长，还要管园中小朋友打架的事。＊
随着夏日进入末期，秋季即将来临，整个陈留都忙了起来。
百宝街正式开张了，开张前三日有活动，消费到一定数额，可以从百宝街的掌柜那里领一张赠券，拿着赠券到百宝街管事处，就能领对应的礼品，都是每个人用得到的，如布料、鲜肉、香料等等。
粮食不给，如今镇北军紧锣密鼓的收集秋粮，一粒米都不可能分出去。
管事的地方也坐镇了官兵和军汉，而几位常驻的管事里，居然有俩是异族。
落单的异族虽说不至于让百姓们闻风而逃，但看着也怪让人害怕的，中原人管事在解释到口干舌燥以后，干脆雇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在这专门重复他说的话，说这俩异族是为了以后的异族商队准备的，龟兹、疏勒、于阗、天竺，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吧？都是佛国啊，他们的商队会带来很香的香料，还有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吃食，到时候就让这俩异族管事跟他们交接，咱们只顾着买东西就行啦。
百姓听着，却严重怀疑他们买不买得起这些西域诸国的货物，不过此时也不重要，只要知道这俩异族不会突然凶性大发就行了。
士农工商，萧融虽然挺想赚钱，但他也不能太抬举商业了，所以百宝街开张，整个王府都没人前去庆祝，只有那些豪族各派了一两个代表，跟进来的百姓们互相道喜。
宋铄在烧完爆竹以后进去溜达了一会儿，买了一双成鞋和一套砚台回来，而萧融在第三日才过去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目前都没有出现过闹事者，因为目前人也不算多，等以后外地商队涌进，各种摩擦就少不了了。
一切都跟萧融想的差不多，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新鲜的，就是管事处那俩帮忙解释的小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萧融转身回了王府。
而他刚走进中央的大花园，宋铄就从某个门里嗖一下冲了出来：“可算是逮到你了！”
萧融：“……你又皮痒了是不是，我是你的上官！”
宋铄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这里又没有别人。我找你是有正事，两日后文集便开启了，我心想着，要不要让佛子也同步开启一场清谈辩论？”
萧融看着他：“入夏安居尚未结束，僧人都不能出门，佛子若是出去了，会被佛门中人诟病的。”
宋铄啧了一声：“和尚事真多。”
萧融：“……”
他忍不住替弥景说话：“佛子不过是坚持他们佛门中的规矩而已，他不吃肉不喝酒，自然也不会在入夏安居之时出门啊。”
宋铄就差翻白眼了：“若我记得不错，古时的入夏安居和尚需待在佛洞当中，一切事情都要在小小的悬崖山壁当中完成，那悬崖必须是不长草木的那种，如此挖出来的山洞才不会有其他生灵进入，这才是真正的入夏安居。如今这不过是名义上的作秀罢了，待在佛寺里不出去就算是入夏安居了？待在王府中不轻易走动就算是坚持规矩了？既已破戒，就全都破了算了，何必还坚持破一半、留一半了，岂不虚伪得紧？”
萧融沉默许久，宋铄觉得他这是无话可说了，正要摇头晃脑的得意一下的时候，他听到萧融低低的对自己说：“入夏安居的确是一场作秀，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去杀生，所有能维持生命的食物都是另一种生命罢了，可这不代表佛门中人都是你说的这样虚伪的人，他们尽力的在不可能中做出最大限度的可能，他们的仁慈虽然无法照顾整个天下，但要是能照顾一个、两个，终究还是有意义的啊。更何况人活一世、总有自己骗自己的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若人人都活得无比通透，你觉得像佛子这样的人，他要如何保持对天下苍生的始终如一啊。”
宋铄：“…………”
他忍不住站直了身体，看着萧融的眼神也颇为外强中干：“我不过随口说说，你怎么那么认真。”
萧融无语的看着他：“你那是随口说说吗，你这是脱口而出了，我知你不喜佛道两教，但既然佛道两教的人没有来指责你，你便也不要指责他们，毕竟他们没有伤天害理，那这就不关我、也不关你的事。”
宋铄不服气，毕竟他是个很爱指责别人、点出别人有多笨的人，他觉得这世上没几个配得上跟他说话的，而这句话再翻译一下，就是他看不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
宋铄对陈氏能这么规矩，可他第一次见到佛子，直接就去拨佛子的念珠，虽说佛子没跟他计较，可萧融还是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要是他老老实实的，萧融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可宋铄顶多能老实几天，他身为话痨还有那么强烈的性格特色，早晚他这个态度会被佛子知晓的。
佛子真难啊……明明在外面有那么好的名声，偏偏就在这个王府里不招人待见。
萧融也不懂这到底什么原理，屈云灭他是莫名其妙不讲理，而高洵之因为信道所以不和佛子深交，虞绍燮一个都能在屈云灭名声最差时投奔他的人，那肯定是不会信仰坚持不杀生的佛门，宋铄更离谱，他居然是封建时代的一个无神论者。
连屈云灭都做不到这么前卫呢，屈云灭虽说对佛道也不感兴趣，可他也有一点迷信，在生活中时不时的就会暴露出来。
所以说，有时候不是萧融总维护佛子，而是如果他不维护的话，佛子就太孤单了。……
摇摇头，萧融继续往前走，宋铄看似不搭理他，其实一直都用余光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就这样走了，宋铄顿时装不下去了：“你去哪？”
萧融看他一眼：“去大王书房，找我前日放在那里的公文。”
宋铄顿时来到他身边，跟他排排站：“我跟你一起去。”
萧融：“……”
起开，你挤到我了。
片刻后，这两人到了屈云灭的书房里，屈云灭不在，他伤好的差不多了，又去军营野了，萧融前两日跟屈云灭汇报要做什么的时候，把写好的公文放在了他这。左右他都已经看过了，自己拿走也无妨。
这里是萧融常来的地方，但宋铄却是第一回来，一进来他就东看看、西看看，偏偏屈云灭也不是那种用完东西立刻就放回去的人，于是桌上摊开的一张纸，立刻就落到了他的眼里。
这是原百福写的那封信，前两张不知道去哪了，就最后一张歪歪斜斜的放在桌上。
而宋铄的阅读速度比萧融快多了，只一眼他就看完了全部，然后当场嗤笑出声：“这是谁啊，你跟他有什么仇？”
萧融闻言转过身，看见宋铄已经把桌上的信纸拿了起来，他顿时怒斥一声：“宋铄！私看大王信件是要挨军棍的！”
宋铄：“行行行，那你一会儿再让他们把我打死，你先看看这个。”
萧融：“……”
他脸上余怒未消，却还是顺着宋铄的手看了过去，“这是原将军写给大王的书信，我早就看过了，你就庆幸这不是什么军报吧。”
宋铄耸肩：“不是军报，可比军报说得多，你没发现这个人是在挑拨你与大王的关系吗？”
萧融愣了愣，他不明白宋铄什么意思。
宋铄看他这样，又想得意一下了，但想起萧融之前的种种战绩，宋铄默了默，把这个生理冲动忍了下来：“这是个高手啊，他挑拨你，但连你都看不出他哪里在挑拨，以大王那个头——”
轻咳一声，他改口道：“你这么想，若是你规劝大王让他不要同我产生龃龉，你会用什么样的说法？”
萧融顺着宋铄的说法去思考，他会这样跟屈云灭说，不要冲动行事，万事都忍让宋铄，毕竟他一看就是个短命鬼，你跟他计较什么呢。……
不过他有点明白宋铄的意思了，就算不是他，是高洵之的话，他也是从劝诫上下功夫，而不会加上一句关系的破裂往往不在一瞬间，因为他们都知道，屈云灭这个人很容易得罪别人，几乎就没有他没得罪过的属下，如果这么说了，屈云灭八成会觉得事已至此，根本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他们虽然没有这么细想过，但他们下意识的都规避了这一点，只拼命的劝他不要再这么干了。
宋铄观察着萧融的表情，他似笑非笑道：“这回懂了？”
萧融从宋铄手里抽出那张信纸，又把它放回到了桌上，然后才神色如常的对宋铄说：“走吧，我找到公文了。”
宋铄：“…………”
不是，你怎么这么淡定。
还有，我发现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都不夸我一句的吗！

第75章 上眼药
抛下十分失望的宋铄，萧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转身把门关上，然后才拿着公文坐到了桌边。
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如今看来，宋铄的的确确就是未来那个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宋遣症，正因为熟懂人心，所以才能在任何人面前都吃得开。
这大约是一种天赋，哪怕宋铄如今还是个二愣子，他对旁人的好意恶意，也是十分敏锐的。
相比之下萧融就差点意思了，那封信他当初看了两遍，但他完全没发现原百福的意图，甚至那天走了以后，他还在心里感慨过，既然原百福和屈云灭关系那么好，那这回的他应该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吧。
撑着自己的头，萧融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真是……太天真了。原百福。原、百、福。
他是镇北军分裂的发起人，是南雍和镇北王彻底撕破脸的促成者，是孙仁栾、贺甫及整个南雍覆灭的导火索。
更让人无法原谅的，他就是杀了高洵之的人。……
看似原百福做了许多错事，已经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但萧融明知道这些却一直都没有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因为历史的记载没有那么简单，彼时的屈云灭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他整日都重复着杀人、复仇、杀人、复仇的过程，益州的动乱令他焦头烂额，童谣的传唱让他心里窝火，军心涣散了，他更是着急的不行，因为他一定要去打鲜卑。
军心出现了问题，屈云灭当然知道这很致命，而他命令自己的手下去解决这件事，解决不了，他就会发脾气，原百福作为他最爱用也最信任的人，这些怒火基本都是冲着他去的，同时，由于原百福去镇压益州的动乱了，他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南雍的人是怎么找上他的，有可能是孙仁栾派了人，也有可能是李修衡在其中充当了牵线搭桥的作用，总之，原百福被南雍人说动了，他不想再留在炮仗一样的屈云灭身边，他想换个人效忠了。
截止到这，萧融都不会怪他的，毕竟屈云灭一开始是什么德行他记得清清楚楚，原百福这么做虽然狠心，却绝不能说他是个恶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只是为了过的好一点而已。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高洵之发现了他和南雍联络之后，就把人捆绑起来，然后在大军面前，用砍下高洵之的头的方式，来绝了这些尚在左右动摇之中的将士的后路。……
一开始原百福带兵占领了中山郡，这只是单纯的内部分裂而已，这也是张别知等人根本不把这件事当真的原因，在张别知看来，大王和原将军经常产生口角，而原将军对大王忠心耿耿，他就是宣布不再效忠大王，过段时间可能也就收回这句话了。有张别知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镇北军发展了那么多年，互相之间的关系可不仅仅是同僚那么简单，许多人是连襟、亲家，一句话就能让这个人再次倒戈，原百福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高洵之前来说和的时候，干脆拿他做了祭品，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再回去了，因为大王再也不可能原谅他们这些叛徒了。
史书上的说法是，高洵之发现了孙仁栾送给原百福的信物，所以原百福不得不杀了他，可在宋铄点出那封信里的暗藏玄机之后，萧融突然就觉得这个理由不是那么靠得住了。
既然都铁了心要背叛，为什么还怕信物被发现，这更像是原百福为自己找的借口，为他的狼心狗肺掩饰的说辞。……也不好说，因为原百福很了解屈云灭，他知道高洵之要是死了屈云灭立刻就会陷入狂暴状态，按理说他不该做这么蠢的事，但他还是做了，或许他是真有不得不杀高洵之的理由，只不过不是信物被发现。
总之，原百福做了一件他永远都无法挽回的事，而他虽然当夜就开始逃命了，但他根本没活几天，在得知原百福居然杀了高洵之以后，孙仁栾当时就知道坏了，他担心屈云灭会因为这件事攻打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出杀手去，在原百福根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勒死了他。
原百福死了这件事就算结束了？怎么可能，于屈云灭来说，他失去了一个老师也失去了一个父亲，这个仇他必须亲自报，原百福死了没关系，那他就去杀了孙仁栾、灭了整个南雍，冤有头债有主，必须要有人为高洵之的死付出生命的代价。
于是，屈云灭在解决了淮水之北的动乱之后，立刻就挥兵南下，而南雍的局势也是瞬息万变的，羊藏义得知屈云灭要打过来了，恨得牙根都痒痒，说来也是好笑，此时厌蠢症发作的人是孙仁栾，他恨不得羊藏义赶紧引颈就戮，而正史上完全是相反的，羊藏义觉得雍朝要是完蛋了，完全就是孙仁栾的错，谁让他招来了那个废物原百福，自以为的一步好棋，结果导致了这样一场灭顶之灾。
孙仁栾杀原百福的时候没跟羊藏义商量，羊藏义弄死孙仁栾的时候也没跟他商量，羊藏义和孙善奴联手，然而跟羊藏义想的不一样的是，孙仁栾死了屈云灭的怒火也没有平息，他派出的使节更是尽数被他斩杀，屈云灭这是铁了心要血债血偿了。
而这时候更乱的事情发生了，孙善奴在没有了哥哥的钳制以后，居然比以前能闹腾百倍，孙太后和羊丞相的联盟破裂，孙太后在朝中搅风搅雨，偏偏小皇帝还纵容她，小皇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想再受人钳制，母后虽然也想控制他，但他潜意识里知道，母后没有那个控制他的本事，如果他必须听一个人的话，他想暂时听母后的，而不是羊丞相的。
内忧外患都达到临界点的时候，羊丞相就吐血重病了，那个本是羊藏义安排的男宠，如今得了势也不听他的话了，这对野鸳鸯没有一点政治手段，却还短暂的当了一段时间的天下之主，而在屈云灭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连连做出错误的决定，比如请道士进来做法，比如压制孙仁栾的人，也就是申养锐，只用他们觉得信得过的主将，比如效仿当初的光嘉皇帝，准备一看情况不对就再往南跑。
而这场跟多米诺骨牌一样不停发展恶化的事态，在屈云灭终于打进皇宫宣布告终，檀儿逃走，被大臣杀了，孙善奴不知道往哪跑，被屈云灭杀了，小皇帝被佛子保护着企图逃走，却还是被屈云灭找到，一并杀了。
打萨拉热窝第一枪的人不知道后面会引起规模那么庞大的战争，同理，原百福也不知道他的决定会导致这么多事件的发生，甚至于乱世之中，又开启了一个地狱般的乱世。
但客观的说，这些事情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原百福，他已经死了，后面发生什么都是后面人的决定，这也是萧融没有把他当成自己心中最该警惕的恶棍的原因，在他看来，原百福也是被接二连三的事件推动着走向了不归路，只要事情不再一样，他就不会再这样做了。……然后宋铄就点醒了他。
没被宋铄说出来的时候，萧融一丁点都没觉得原百福那些话有什么问题，而宋铄说出来以后，那就哪哪都是问题。
大王一定要在萧融面前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潜台词：你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话，因为你不这样做，他就一定会记恨你。
萧融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可以让大王与他和平共处的士人了→潜台词：你忘了你有多讨厌士人吗？他们的臭毛病，他们看不起你，你是对他们服软了吗？
关系的破裂往往不在一瞬间，而在日积月累→潜台词：好好想想吧，过去这几个月你得罪了萧融多少次。
也许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犯了萧融→潜台词：你已经得罪他了。
等到萧融离开的时候，大王就是追悔莫及也晚了→潜台词：你得罪他，他就会走，士人无情且凉薄，到时候你是不是要低声下气的求他回来？应该是的，但萧融不会答应你，他只会嘲笑你。
萧融：“…………”
或许他是有点过度解读了，可结合屈云灭的性格来看，如果还是两三个月之前，他们在雁门郡的时候，屈云灭那时候还没有这么信任他，也不会什么都听他的，彼时的他多疑、自大、自卑、还敏感，就算屈云灭不会直白的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他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种子，即萧融有可能抛弃他、转而去效忠他人。
屈云灭是一个要么把一颗心都掏出来、要么就什么都不给的人，如果他对萧融有了这样的下意识认知，事情会怎么发展，也很显而易见了。
萧融拧着眉，感觉心里很是纠结。
从这封信来看，原百福大约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他可能觉得自己威胁到他的地位了，也可能是看不惯屈云灭非要听自己一个士人的话，这也只能暴露出来原百福是个小心眼的人，而不能暴露出他有离开镇北军的意图。
甚至看起来更像是不想离开，正因为不想离开，所以才要争取自己的利益。
但他小心眼的同时还很有心机……而且万事他都直接向屈云灭联络，几乎不跟其他人产生交流……
萧融抿了抿唇。＊
晚间，屈云灭从军营回来，如今军中忙得很，几乎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他从以前的每日只去几个时辰，变成了如今一整个白日都待在那里，等到了华灯初上，他才会匆匆回王府过夜。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用再回来过夜了，这里没什么必须要他在场的场合，而天黑了赶回来，天不亮又赶紧走，这么折腾也是很累的，不如直接在军营留宿。
但屈云灭非要这么坚持，他用的理由是先生们有可能需要让他定夺一些事情，而且他已经说过了要做好镇北王，那身为镇北王，自然要住在自己的王府当中。
高洵之：“……”
我就静静的看你编。
高洵之从一开始的恍惚与头疼，慢慢进化成生气和恨铁不成钢，如今的他已经来到了冷漠阶段，怎么看屈云灭怎么觉得不顺眼，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看见他。……
屈云灭进了屋子，第一件事是换掉身上的脏衣，然后痛痛快快的洗了个冷水澡，他天生体热，在活动过筋骨之后更是能营造出腾云驾雾的特效，尤其冬天，他都能看见自己胸膛上冒出的缕缕热气。
洗过澡了，他就任由头发湿着，也不擦，反正用他自己的体温慢慢也就烘干了。……
离睡下还有一点时间，屈云灭拿起王新用今日送来的军报，这回就是真军报了，王新用可不敢说一句废话。
而屈云灭没有立刻拆开，他先抬起头，看了看一个方向。
那是高洵之住的方向，也是萧家三口住的方向，文集开启在即，屈云灭忙得很，萧融更是忙得很，他们两个好像已经二十四个时辰没有见过了。
但这跟萧融身处金陵的时候又不一样，彼时他惦记着萧融，是怕他在金陵出什么事，可如今萧融就处在他的陈留之中，他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却还是惦记着他。
屈云灭忍不住的皱了皱眉，诚然他很欣赏萧融，也认同萧融的理念，但他用得着这么黏人么，虞绍承就颇为黏他的兄长，莫不是……他把萧融也当成自己的兄长或是幼弟了？怪哉。
屈云灭正在反思自己，一个好的大王似乎不该这么离不开属下，他应该为萧融提供保护和支持，而不是动不动就想着萧融要是能变成雪饮仇矛就好了，那自己就能想把他放哪就把他放哪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屈云灭虎躯一震，还以为自己不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萧融来找他算账了。
在所有人都学会了敲门的如今……屈云灭还是能一下子认出萧融的敲门声，即使敲门这个习惯是萧融带来的，几乎王府里每个人都是模仿着他来敲。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顺便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而余光看到垂在身前的湿漉漉发尾，屈云灭脸上闪过一分懊恼。
但他还是朝外面说：“进来。”
萧融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他手里抱着两坛子酒，看见屈云灭已经解了发冠，他愣了一下。
如今男子只有一种发型，就是戴冠，贵族戴的贵重一些，平民百姓则用布条代替，或者戴个缝制的帽子。
自从及冠成为中原男子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仪式后，基本上披散头发的发型就消失了，影视剧喜欢给男演员安排披发的造型，并不是因为它们符合史实，只是因为这个发型很好看而已。嗯……好看。
萧融默默看着屈云灭，他在心里不止给屈云灭起了大傻蛋这个外号，有时候他还会在心里叫他一九五，虽然他认为自己是在讽刺屈云灭只会长个子从不长脑子，但其实他是嫉妒屈云灭能长得这么高。
讨厌，长成电线杆又如何，这个时代又没有灯泡能让你挂上。……
而脱掉了铠甲的屈云灭没有平时那么冷硬了，垂到他腰侧的长发因为沾了水变成一绺一绺的，更为立体坚挺，也更为凌乱，头发上的水珠洇湿了屈云灭的衣袍，草木灰色遇水就会变成黑色，更显得屈云灭瘦削挺拔。
萧融是见过他身材的，他可不瘦，感觉屈云灭要是做个卷腹，能随机卷死一个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生在这个时代真是可惜啊，要是屈云灭能去现代，世界级男超模非他莫属。
萧融看着屈云灭不说话，而屈云灭站起身前去迎他，却发现他一直都盯着自己，仿佛根本没注意自己已经过来了一样，他愣了愣，然后低头看看自己。
萧融看见他的动作，顿时眼皮一跳，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屁股向后一拱，就把门轻松的关上了。
看见他这个动作的屈云灭：“……”
本来他刚刚还抓住了什么思绪，如今已经被萧融拱走了。
萧融则往桌子那边走去，他说道：“这是我刚到陈留时酿的酒，本是想着酿成功了便拿出去卖，左右如今咱们已经不缺钱了，这方子我打算不日就给它公开出去，让百姓们也学学如何酿酒，谁知道呢，说不得过上一两年，就有许多不同的酒问世了。”
他说完之后，屈云灭就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萧融不知道，他突然转身，结果因为屈云灭站太近，他的脑袋咣一下就撞在了屈云灭的颧骨上，萧融额头痛得要死，他捂着缓过那一阵疼，然后无语的抬起头来：“大王这脸皮真是……各种意义上的硬啊！”
屈云灭没吭声，他都没感觉到疼，他只闻见了萧融身上的苦叶香。
萧融也是洗过澡才过来的，平时他身上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洗浴之后，身上才会沾上一些好闻的草药气息，如今这种闻着有点苦，但闻习惯了，就觉得上瘾，很香。
萧融的话他没听见，而萧融在抱怨完那一句之后，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他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拍拍旁边的凳子，他给屈云灭倒了一杯自己酿的酒，对他说道：“大王尝尝看。”
屈云灭依言坐下，然后盯着清澈的酒液看个不停：“你确定喝了没事？”
萧融：“大王放心，一个时辰前我让张别知喝过了，他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屈云灭：“…………”
试着抿了一口，确实是酒的味道，但没有将军酿的味道烈，倒是有点像王公贵族喜欢的清酒。
不过比清酒烈一些，屈云灭喝清酒总觉得跟水没什么区别，这个至少能让他尝到酒香，而且不至于很快就喝醉，看来这东西小酌时喝上几杯。
屈云灭笑了一下：“味道很好。”
然后他把那一杯都喝上了，拿过一旁的酒坛，屈云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拿了另一个杯子，要给萧融也倒上，萧融制止他：“不必了，大王可是忘了，我不善饮酒。”
屈云灭想起自己和萧融初遇的那天，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让他动了杀心的醉鬼，如今却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呢。
屈云灭忍不住的勾唇，倒是没有难为萧融，他喝完自己的，语气淡淡的说道：“有时也不必这样小心，左右再冒犯的话你都已经说过了，本王若要治你的罪，早就治了，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人生之快事，无非是同饮同乐，不能和你一起饮酒——”
说到这，他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总觉得有些遗憾。”
萧融望着他，还是没有去拿自己的酒杯，他问屈云灭：“大王便这样笃定，我喝醉之后的丑态不会让大王再起杀心么？”
屈云灭：“……”
总是他翻旧账，今日终于轮到萧融了。
屈云灭吃了一记回旋镖，脸色有点挂不住，但想想当初自己也有错，他便没有理直气壮的反驳萧融，而是声音有点小的回答他：“彼时本王又不了解你，如此才形成了误会，以后自然是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萧融听着，心里却想着，你才不了解我呢。
你也不了解这世上的任何人。
唉，那句老话说的是真对啊，只有爸爸妈妈才会真心对你，别人都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于屈云灭来说便是如此，高洵之和阿古色加才是真正爱他的人，而他信任的不管是原百福，还是自己，还是忠诚于他的简峤，其实大家都有所保留，不会完全一心一意的对待他。
简峤可以放到一边去，因为他在屈云灭心里的优先级也不高，有时候萧融甚至觉得，这么狗的大王，简将军你真没必要对他这么好……
而自己和原百福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想起高洵之上回在他面前说的话，高洵之形容原百福时，称他为大王的兄弟。
萧融：“……”
他真心不希望原百福再走上那样的道路，也不希望原百福会暴露自己的本质，如果他真的这么有心机，那就装一辈子吧，装到他和屈云灭都入土的那天，而只要他不做有损镇北军的事，自己也会按着宋铄，让他同自己一起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同样装一辈子。
但说来说去，这都是他的希望而已，他的希望要是能成真，如今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他会待在家里吹空调吃冰激凌，同时不长一两肉。……
屈云灭看着萧融陷入沉默，看着他垂下眼睛，眼尾都流露出一点忧虑和难过来，但他不知道萧融是在为他而难过，他以为萧融是想起了伤心事，而那伤心事就是他造成的。
屈云灭：“你还在怪我吗？”
萧融抬头，他刚刚想的太入神，都忘了自己之前问了屈云灭什么问题了。
而在他愣愣的眼神里，屈云灭抿了抿唇：“要我如何做你才会信我的话，哪怕是野鬼上身我也绝不会再伤你，若有一日你厌烦了我，想要离开我，我同样不会对你拿起兵刃，我知你心，若你走了，去了别人那里，那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而不是你。”
“但我更想你不会离开，敏感多疑、重武轻文，我日日都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在尽量的改正了，你是不是觉得不够，那我发誓如何，以血为证如何？”
说完，屈云灭直接起身，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他的刀，他这人是绝对的行动派，说到就要做到，那刀快准狠的割向自己的掌心，萧融人都愣了，他猛地起身，要从屈云灭手里抢刀，结果把屈云灭吓一跳，他赶紧把刀高高举起，让萧融够不着。
萧融：“……”
然后屈云灭还倒打一耙：“你做什么？！”
萧融要气死了：“你又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怕你爹娘今晚给你托梦骂你吗！”
屈云灭：“不怕，反正我不认得他们。”
什么地狱笑话。
萧融是又想笑，又想揍他，离精神分裂只差一步之遥，晃晃脑袋，他不再去看那柄都快戳上房梁的长刀，而是抓着屈云灭的手，看见上面已经有了一道细微的血痕，萧融气得一巴掌拍上他掌心：“疼死你算了！”
屈云灭：“……”
眉毛都扭曲了一瞬，但屈云灭依然要云淡风轻的说：“一点都不疼。”
屈云灭的血染上了萧融的掌心，萧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时间略长了一些，然后他抬头让屈云灭把刀放下，长出一口气，他认真的望着屈云灭的眼睛：“大王，请你牢牢的记住一件事。”
“在大王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会离开，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有我不可能，旁人交托的是理想与未来，而我把我所有都交托到这里了，若有一日我亲口对大王说了，我要去效忠他人，那请大王把我砍死吧，因为说那话的人肯定不是我，若大王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也请大王把那个人砍死，因为此人心术不正、谎话连篇，大王绝不能留这样的人在身边。”
萧融说的万分笃定，屈云灭听得新鲜，他忍不住的跟萧融确认：“真能砍死？”
萧融狠狠点头：“必须砍死。”
屈云灭忍不住的大笑，其实他还是没把这句话当真，他觉得萧融应该是被他吓着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哄他，以萧融的性格，怎么会让他杀人呢。
但萧融的确是认真的，从今天屈云灭的言语中就能看出来，原百福成功了，他已经影响了屈云灭，这就是为什么屈云灭不看那两张纸，单独把第三张拿出来的原因，他信了原百福的话，而且已经在心里想过萧融要是离开他，他该怎么应对了。
一想到屈云灭是怎么沉默的对着那张信纸，一遍又一遍的反思、伤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已经得罪了萧融，而萧融有可能会抛弃他，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了，那他也不能表现出愤怒来，他要好好的放他走才行。
想象着这个画面，萧融简直是怒火中烧。
你以为就你会上眼药？！你在雁门关，我可是在陈留！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我的优势，还有一句话也是我的优势。
原百福，青梅不敌天降的道理，你懂吗？？

第76章 登徒子
萧融看着屈云灭把一坛子酒都喝光了，就是再不醉人的酒，如果大量的喝下去，也是会让人感到有些迷糊的。
而在屈云灭去拿第二坛酒的时候，萧融趁机向他提出来：“大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屈云灭抱着坛子的动作一顿。
看吧，他就知道，不论什么时候萧融过来找他，公事是公事，私事也能变成公事。
安静了一瞬，屈云灭神色如常的点点头：“说吧。”
萧融：“此次出征，虽说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敌人之诡谲多变、战场之风云变幻，总是令人防不胜防，我无法与大王并肩作战、上阵杀敌，却也记挂着大王与众将士的安危，是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颇为谨慎的问屈云灭：“不知大王能否让简将军每日都将军报发回陈留来，沿途设置临时驿站，又择选良马与良将的话，错出的时间不会超过三日，如此一来，无论那边出了什么事，陈留这里都能迅速的响应，大王你说呢？”
屈云灭默默反应一秒：“每一日？”萧融点头。
屈云灭：“哪有这么多军报写给你看？”
萧融：“……”
你个仓鼠脑袋，真就只能听表面意思是吗？
默了默，萧融叹气：“有军报，我便看军报；没军报，我便看平安。”
屈云灭神情微愣。
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战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可是他从未向他人报过平安，也没有人会要求他这么做。
萧融一直都在等着屈云灭的回答，片刻之后，屈云灭总算从那种不太适应但又觉得自己可以适应的感觉中抽离出来了，他大手一挥，十分大方的说道：“好说，但是不必劳动简峤了，本王就能写！”
萧融：“…………”
他脸上刚因为屈云灭答应了而露出笑意来，下一秒他的嘴角就僵在这个弧度上了。
你写有个锤子用，你又看不出来底下人都有什么心思！
不过他不能说的这么直白，萧融虽然总和屈云灭吵架，但那都是针对他们自身和一些镇北军之外的人，他们还没出现过针对镇北军内部的分歧。
谁知道屈云灭要是知道萧融连自己手下都怀疑上了会是什么态度，万一他觉得萧融是没事找事呢。
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萧融重新扬起笑脸：“这自然是好的，但大王总有顾及不上的时候，且送军报一事本身就是为了确认大王的安危，多一道保障也不耽误什么，不如这样，大王写一封、简将军也写一封，这两封信分为一明一暗，若有一日我只收到了明处的，却未收到暗处的，那我便知晓，是大王那边出事了。”
屈云灭：“……”
他狐疑的看着萧融：“你怎么好像笃定我会出事一样。”
随后他顿了顿，神色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一明一暗，你是在防着军中的人吗？”
萧融：“……”
厉害，仓鼠进化了。
安静片刻，萧融简明扼要的回答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对于萧融怀疑自己的属下，屈云灭确实不太舒服，但他又想起来之前李修衡联合庄维之把萧融绑走的事情，他也无法责怪萧融会这么想。
将唇角抿直，最终屈云灭还是答应了萧融，而目的一达成，萧融立刻欢喜的站起来，又说了两句夸奖屈云灭大气的话，然后他就走了。
屈云灭目送他出去，半晌，他看向桌上的两个酒坛。
一坛空了，另一坛才刚刚开封。都没喝完呢。＊
眨眼间两日就过去了，已经轰轰烈烈的营销了一个半月的千人文集，终于是正式开始了。
早在十日之前，就有闲着没事干的文人们跑来这里凑热闹，日期虽说定的十分明确，可士族嘛，都喜欢装矜持，喜欢来个盛大的入场。
他们故意不在第一日现身，而是第二日、第三日才姗姗来迟，如果遇到了自己的熟人，就一边作揖一边云淡风轻的说，其实自己根本不想来，但左右自己闲来无事，而且那么多朋友都来了，那他也勉为其难的过来看看吧，至于那一万金，呵呵，读书认识钱财如粪土，那些毫无灵魂的黄白之物，他才不稀罕呢。
他就是想来交交友而已。
有这种心态的人不在少数，等他们进了百宝街，来到早就布置好的中央广场，再看到广场中间那堆足有三个人那么高的金子，再矜持的人此时也要把眼珠子瞪出去了。
有个典故叫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意思是小孩带着金子走在外面，一定会招来强盗和灾祸，这典故在不断的发展以后，已经从规劝人们财不外露，变成了更加含蓄的求你低调做人。……
不管怎么说，道理就是那个道理，一块金子就能让人痛下杀心，这里可是有足足一万块金子，别说人了，神鬼从这经过恐怕都走不动道。
但是没人敢动手，因为在金山之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重甲在身的镇北军，他们人人都拿着一把刀，刀刃上的寒光跟身后的金光一起晃着众人的眼睛。
中央广场的东侧就是萧融开的戏园，这戏园有两层半，中间是挑空的，底下那层是贵宾观赏和伶人演戏的地方，上面那层就是普通的茶水位，至于高出来的第三层，这里一半暂时用来存放杂物，另一半则是中央广场的绝佳观赏位，只有萧融能上来。
此时萧融就跟虞绍燮坐在这，笑吟吟的看着这群惊呆的士人们。
今日已经是文集开启第二日，相比昨天的冷清，经过了一夜的酝酿，气氛已经是越来越热闹了。
虞绍燮盯着那堆金山，嘴角还是忍不住的抽了抽：“……太张扬了。”
萧融：“不张扬如何能吸引他人，这也是显示咱们的决心，让他们知道，镇北王可不是故弄玄虚，他是真的准备了一万金放在这。”
虞绍燮：“……”
就这一万金还是前几日刚凑齐的呢。
本来没有这个环节，但虞绍燮从淮阴大获全胜，他在那边待了五日，五日之后便带着孙仁栾早就答应过、但是没想兑现的那三万金回来了，除此之外还有镇北军需要的粮食，以及搬运这些粮草的后勤部队。
萧融当初为了让孙仁栾掏钱，才狮子大张口的要了这么多东西，他根本没想过真的要南雍大出血，可谁知道羊藏义这么给力，自己送上把柄让他们利用，那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钱财、粮草、部队，这算是大头，虞绍燮还带回来了两艘战船，两艘画舫，几大箱子的金银玉器，以及三份秘方。
两份是羊家赔的，一个是弩的改良配方，另一个是豆腐的制作方法。
萧融：“……”
天知道他看见虞绍燮献宝一般把豆腐配方拿出来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尤其虞绍燮为了拿这个配方还费了不少功夫，他觉得萧融这么爱吃饭，一定也很喜欢这种新奇食物。……罢了。
揉揉自己想吐血的五脏，萧融看向第三份，这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在虞绍燮出发之前，萧融特意把那根戏竹的簪子交给了他，并叮嘱他，关键时刻就把这簪子送给孙仁栾，让他知道其实萧融并没有责怪朝廷，他看得清楚，羊藏义与朝廷是割裂开来的，他当初说的那些话，他还是会尽力的为朝廷争取，但有个前提，孙仁栾得帮他办成一件事。
最贵的永远都是免费的，这道理孙仁栾无比认同，得知萧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之后，孙仁栾彻底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就跟白给一样，当天他就下令，把第三份秘方交给了虞绍燮。
至于第三份秘方是什么——就是萧公纸的制作方法。
造纸其实也是有技巧的，没有印刷术那么简单，一看就只知道怎么弄，而且谁让萧融姓萧呢，哪怕他自己知道，他造的纸跟萧家没有半点关系，但萧家人知道了以后、天下人知道了以后，肯定还是要骂他臭不要脸，居然把本家的东西据为己有了。
如今他就不用担心这个了，在孙仁栾的帮助下，这配方名义上是萧家人主动送给萧融的，他以后可以随意的使用、随意的买卖。
萧家气得都要呕血了，当时萧融来金陵的时候，孙仁栾让他们去跟萧融接触，但他们又很看不起萧融，不想承认这个穷亲戚，于是就没有主动邀请他，对……他们根本没考虑过去找萧融，在他们看来自己能送一封请柬给萧融，已经是放低身段了，还想怎么样啊？
就连这个请柬他们都一直没有发出去，而是打算拖着，拖到萧融快走的时候，再勉勉强强邀请他过来认个亲，可谁知道中途出了这么大的事，萧融连夜就跑了，孙仁栾差点将羊丞相打入大牢，这几天人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唯有萧家还算是轻松。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萧融的族人，孙仁栾不可能迁怒到他们头上，说不定孙仁栾还需要仰仗自己呢，借着出自同族的名义，让他们去劝萧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里要提一件事，萧家虽然祖上很多人都在长安做官，也算是长安一派的世家，但他们老家毕竟是在临川，算是南方世家一系，雍朝迁都之后，南北纷争出现，萧家就变得里外不是人了，北方世家排挤他们，南方世家也不认他们，再加上萧家后代都有点平庸，即使他们还在二等行列，可在朝中的话语权早就大不如前了。
因此他们不仅不害怕，还觉得此事是个契机，可以让他们重新翻身。之前他们只是打算让萧融认祖归宗而已，继续当萧家的旁支就行了，这回他们甚至决定大出血，让本家的某人认下萧融，把萧融的名字写到长房一脉上去。
当然，不能是长房长子一脉，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旁支继承家族，但可以让他去长房二子、三子一脉里，得个嫡系公子的名声，还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无人知道的角落里，萧家正因为这事吵得十分激烈，谁也不愿意让自家多个陌生人，因为这个几位夫人甚至都闹着要回娘家了，然后，虞绍燮就带着簪子去找孙仁栾了。…………
不是他们犯的错，结果要让他们买单，而且萧融这个缺大德的，他居然根本不在意认祖归宗这件事，他真正想要的，是他们家的萧公纸配方！
要是等他们知道，萧融要萧公纸配方只是为了给他接下来的行为做个铺垫，他根本没打算卖萧公纸，但他打算借用萧公纸的名义，然后对外宣称自己改良出了更便宜、更好用的纸，借此把纸价打下来，估计他们会更加呕血吧。
但这跟萧融也没关系了，毕竟他也有配方，还是萧家主动给的，他想做什么萧家都管不了他了。……
配方刚刚到手，纸张的制造还没提上日程，而且陈留的新玩意儿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缺一个。
萧融垂眼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每个新来的看到那堆金山都要虎躯一震，之后虽然他们还想再矜持一下，展现展现自己不爱钱财的风骨，但每个人都很诚实的走向了前方，那边有个告示牌，上面贴着文集三道题的第一道。
第一道是最简单的，就一句话，为政以德，何为德？
一看这题目，许多人都嗤笑出声，如今士人爱清谈，他们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圣贤书来展开，像这种问题更是不知道被讨论过多少次了，没想到镇北王还会拿这个来考他们，简直就是最低级的拾人牙慧。
得知这就是此次文集的题目水平，那些冲着跟淮水之北的文人一较高下的人们，顿时就丧失了兴趣，而这时候，一个人轻轻的咦了一声。
原来这告示牌上不止贴了巨大的题目，下面还有三张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一看，全是根据题目写成的文章，而这三张文章旁边还贴了一行字：“XX日留待评选文章，随机展示，供游客观赏。”
这个XX日就是昨日，人们也没注意到才一天的工夫居然就已经有人把文章交上去了，他们只想知道这些文章是怎么写的。
第一篇就把众人目光吸引过去了，因为这篇文观点特别激进，几乎就是把长期以来的默认价值观给批判了一顿，而且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就差明着说你们全是辣鸡、你们拥护的也是辣鸡了。
众人：“……”
第二篇不是这个风格，第二篇的语气挺正常的，问题是它三观太不正常了，它居然提倡人人都不要再读书了，因为读书会让人想太多，如果什么都不懂的话，就不会思考何为德，连思考都不思考了，也就不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了，既然不知道自己过得不好，那就是过得好，既然过得好，那就说明遇上了仁德之君，既然都是仁德之君了，又为什么强迫自己读书思考何为德呢？
众人：“…………”
你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这两篇文章看得大家窝火，他们怒火中烧的看向第三篇，嗯，这个正常多了，用词华丽、观点老道，不仅能让众人认同，而且他还说出了旁人未曾想过的角度。在前面两篇的洗礼之下，第三篇博得了大多数人的喝彩，而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们沉默了。
因为这个人在最后一段谦虚了一把，他说自己的观点还不成熟，毕竟他今年才十四岁，若是有人觉得他说的不对，欢迎来找他指正。
众人：“……”
他们又默默的看向这篇文章的开头，无论是字迹、还是遣词造句，这人都不像是个孩子，哪有孩子说话这么有道理的？！
他肯定是吹牛呢，太不要脸了，为了给自己加分，竟然装成一个小孩！
很快，有人愤怒的从告示牌这里离开，准备回去写一篇真正的好文章让镇北王瞧瞧。萧融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然后满意的笑了笑。
虞绍燮：“……佚儿年纪还小，你如此把他放火上烤，不怕他将来品性有损吗？”
萧融淡淡道：“就是我不放他，他也早就已经站在火堆上了。”
虞绍燮愣了一下，想到萧融如今的地位，再想想萧佚跟萧融的关系，虞绍燮明白了萧融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没必要做的这么高调，如今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萧佚完全可以再学上几年，然后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萧融这么快就把他推了出去，虽说萧融给的理由是让萧佚尽快的拜到好老师，可虞绍燮更觉得，他是想让萧佚尽快的独立起来。
因为几年前他也是这么做的，把封荫留给虞绍承的时候，虞绍燮的想法就是让他学会独当一面，他们是兄弟，也是独立的个体，他不能永远都把虞绍承带在身边，况且他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事还伴随着危险，他也不想连累虞绍承。
想到这，虞绍燮忍不住的看向萧融，他到底是不想连累萧佚，还是不想带着萧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虞绍燮没有问萧融，不过就是他问了，萧融也不会回答他的。＊
这几日的陈留可以说是无比热闹，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亲朋好友的通信而赶了过来，虽说那一万金需要答出三道题才能被拿走，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目标明确只为那一万金，更多的人是想过来一展自己的文采。
前五日只有第一道题，每一日都会有文章贴出来，一开始是一天一轮换，后来变成了一个时辰一轮换，有人干脆就在百宝街上住下了，遇见好的大家就喝彩，遇见差的大家就激烈的批评，一时之间中央广场聚集了不少人，士人在前面慷慨激昂，当场辩论，而广场之外全是小贩，主要提供的都是茶水点心。
虽说这有跟广场之内那几个赞助商抢生意的嫌疑，但也没人管他们，毕竟人是真多啊，里面的人也有点顾不过来了。……
赵兴宗，新安本地人士，出身寒门，祖上曾经做过御史中尉，一个专门负责监察武官听不听话的官，结果祖上太实诚了，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一个报告一个，成功把自己报告到牢里去了。
官场套路太多，赵家人实在招架不住，于是集体从长安返回新安，倒是借此避过了好几场灾祸，不管是大雪还是胡人入侵，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性命上的影响。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其他赵家人都怕了，但是承载着赵家人殷殷盼望的赵兴宗不怕，从得知自己名字什么意思的那一刻起，赵兴宗就有了一个伟大的梦想。
如今他已经及冠，也摩拳擦掌的准备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但是他有点纠结。
他究竟是要去效仿祖上，直接给皇帝干活，还是吸取祖上的教训，去一个没什么套路的地方干活呢？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一个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镇北王那个大老粗居然要开千人文集了，而且还放出话来，谁能解出文集上的三道题，谁就能拿走一万金。
赵兴宗眼睛一亮，立刻就收拾包袱准备北上。
他不是冲着那一万金去的，也不是冲着观察镇北王人品去的，他是冲着看热闹去的。……
过码头的时候，看见和自己打扮差不多的士人不在少数，赵兴宗还担心过会不会被拦下来，其实没必要担心这个，因为那时候萧融刚脱险没多久，南雍正焦头烂额着，哪有工夫管码头上的事情。
顺顺利利过关，又一路往北前进，终于到了陈留城的时候，赵兴宗先是被那些忙着夯实城墙的小工震惊到了。
因为他们居然在吃饭，不是清汤寡水的粥汤，而是真的粟米饭！
虽说就一小碗吧，那也是饭啊，许多小工都不吃，而是赶紧用布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赵兴宗惊呆了，镇北王对服徭役的人这么好吗，他忍不住的前去打听，想知道他们是每天都有饭吃，还是就这两天才有，为的就是给他们这些前来参加文集的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问的那个人当场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是义阳太守那样，抓壮丁做苦力，还不给苦力吃饱饭，镇北王让我们来做工，不仅管饭，还给工钱呢！走开走开，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赵兴宗：“…………”
他大约听出来了，这人以前是义阳人，既然都来这边做工了，估计是在义阳待不下去，所以前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而这类人还有一个固定的名字，流民。
流民被抓到城里做工不新鲜，但流民做工的同时给饭还给钱，这就有点稀奇了，难怪镇北王能一口气拿出一万金来当彩头，这是真有钱啊。
如果镇北王不给这些流民工钱，赵兴宗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可他给了，赵兴宗就忍不住的眨了眨眼，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
几个铜板不能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可最起码能让他们再吃一顿饱饭，有，总比没有要好吧。
离开了城门处，赵兴宗正要去找地方安顿，然后就听到附近巡逻的镇北军提醒自己：“若是参加文集，百宝街上就有客栈，那里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而且离你们要去的文集很近。”
赵兴宗愣了一下，他看向那个镇北军，那个镇北军则伸出一根手指，给他指了指百宝街的方向。
赵兴宗：“……多谢？”
镇北军摆摆手，意思是不必客气，然后继续提醒下一个人。
赵兴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依言过去了，毕竟相比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觉得镇北王应该不至于让他的手下坑自己，终于找到百宝街，看着这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赵兴宗的下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好整洁的街道。
好奇怪的门脸。好多的士人！
他没去过金陵，但他感觉金陵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整条街上摩肩接踵，而且到处都是士人说话的声音，每个人的话题还都不一样。
士人甲：“不不不，昨日戌时的第二篇才是魁首！”
士人乙：“买文房四宝送香囊，我要这香囊有何用，还不如给我一把油纸伞。”
士人丙：“如今戏园可是一位难求了，我想加钱进去看都不行，这戏园到底是谁家开的，他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士人丁：“那家食肆究竟在哪？也不说清楚了，本公子都在这里转了三圈了！”
赵兴宗：“…………”
这四句话他是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也不慌，慢慢合上自己的下巴，赵兴宗坚定的走了进去。
一看就是有很多热闹可以看的样子，他来了！……
接下来赵兴宗就忙到飞起了，几乎是醒了就要出去，入夜之后很久才会回到客栈。
他一天的行程是这样，首先要去广场看昨日的文章，好在如今已经有人整日在那盯着了，如果是很平庸的文章，大家就不管它，如果写的不错，就会有人抄录下来，然后在大家当中传阅。所以最近在那守着的人变少了，经过那座金山的时候，大家也能做到目不斜视了。
至于会不会偷偷的用余光看……咳，这就不要管了。
看完文章之后他就要立刻赶去藏书阁，因为镇北王建的这个藏书阁不大，仅仅能容纳五十人在里面翻阅，最开始有人找不到位子就只能站着，但站的人多了连坐的人都受影响，后来镇北军就派人来维持秩序，一天就让进去五十人，人满了就把门关上。
许多人都抱怨里面的人进去了就不出来，后来便又出现了一个规定，藏书阁多了一个管事的，这个管事的特别会记人脸，谁在里面待足了半个时辰还不出去，就要被这个管事的请出去。……
即使这样能轮到进去看书的人也不多，所以必须尽早排队。
唯一让赵兴宗感到欣慰的，就是那些世家子不屑进入藏书阁，所以基本都是他们寒门的人在争抢，不管怎么说，至少竞争对手是少了。
而在藏书阁待了半个时辰，争分夺秒的看完半册书之后，意犹未尽的赵兴宗就被请出去了，他看看外面还在排队的人们，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下一步便是去吃饭，连续看了两天展示的文章之后，赵兴宗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得不到那一万金了，但他还是打算继续参与下去，毕竟藏书阁里有那么多的书，他想等全都看完了再走。
吃完饭，赵兴宗擦擦嘴，然后就前往下一站，那个一位难求的戏园，他都来了好几天了，居然一场都没轮上过，因为跟藏书阁不一样，戏园是谁都能进的，陈留百姓们又不需要赶场子，人家直接在戏园排队等候就好。
戏园一天只演两场，这个规矩也被无数人抱怨过，甚至有人怨气很重，都直接去官府报官了，可是戏园仍旧我行我素，任你们说什么，他们就是不加场。
赵兴宗打听过，据说这几天戏园演的都是同一场戏，根本没有变过，这也能吸引这么多人吗，那应该挺好看的吧，坏了，更想看了。……
在前去戏园的路上，赵兴宗又看见一个告示牌，陈留的告示牌是真多啊，广场上有，百宝街上有，官府门口有，城门口也有，这些告示牌上既贴着各处的规矩，官府发下的公文，也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比如这个，羊毛的妙用：你知道羊毛也能纺成线吗？你知道羊毛怎么处理更加柔软吗？你知道哪种羊毛铺床上、哪种羊毛穿身上吗？
赵兴宗：“……”
而且除了广场上那个告示牌，剩下的告示牌旁边都站着一个人，这人是专门负责朗读这些告示的，赵兴宗经常看见有百姓过来，怯怯的指着上面的一张纸，然后旁边站着的人就开始面无表情的朗读，等他念完了，百姓们立刻感恩戴德的冲这个人行礼，这人估计也是见多了，表情都不带变的，只安静的站在那，等着下一拨百姓过来。
这些百姓胆小，但是也有胆大的，胆大的百姓干脆就站在那里不走了，他也不捣乱，就这么等着，等到其他人过来想要听告示牌上的内容，然后他就跟着一起偷偷听。
一开始赵兴宗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后来就知道了。
他是在偷着学认字。……
看见这一幕，赵兴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陈留处处都跟别的城池不一样，这些百姓似乎也跟别的百姓不一样，不，或许是一样的，但因为他们在陈留，所以他们可以做这些事，别的城池的百姓根本就没有选择胆大和胆小的机会。
摇摇头，赵兴宗加快步伐，这回他来得比较早，而且这场戏确实是演了好多天了，来看的人比前几日稍微少了那么一点，所以今日就让他排上了。
坐在二楼的一个小角落，赵兴宗别扭的挪了挪椅子，虽说是排上了，但这位置有点挤呢。
他忍不住的看向跟他同坐一桌的仁兄，这人也穿着士人服，但人高马大的，而且坐姿特别豪放，岔开两条腿，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发现赵兴宗在看自己，这人居然还挑衅的看了回来，他微微扬眉，那意思是，怎么着，你不服？不服咱俩就单挑。
赵兴宗已经怂了，毕竟这人看起来真的好凶、也好能打的样子，但在他无声的认输之前，赵兴宗对面的男子突然咳嗽一声，那位仁兄立刻露出了一个真麻烦的表情，然后把脑袋转了回去。
而另一男子以拳抵唇，又闷咳一声，顺便抬腿撞了一下那位仁兄的膝盖，那位仁兄一脸的不情不愿，却还是把自己的腿收拢起来了，依旧是岔开的，但不再占两个人的位置了。
那位仁兄盯着自己身边的人，颇为咬牙切齿的开口：“你怎么就知道说我，分明是他先——”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膝盖又被撞了一下，那个男子抬起头，赵兴宗的下巴顿时又掉了下去，因为这人长得太美了，见到这人，他算是终于明白什么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了。……
萧融根本没去看对面这个士人，他只压低声音对屈云灭说：“前三折的戏每五日换一场，今日不看就要等到你再回陈留的时候了，莫非你要将看戏的时间都用来关注生人吗？”
屈云灭十分的不服气，但他知道萧融说的有道理，这戏是萧融安排的，故事都是他口述，然后别人填词，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萧融的作品，他出征在即，确实不该让一个生人搅了他们的兴致。
屈云灭是这么想的，他也准备好好看戏了，但就是这时候，他的余光看见赵兴宗那呆滞的眼神，还有他那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傻样。
缓缓反应一秒，这回萧融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屈云灭怒道：“好一个登徒子！你那对招子若是不想要了，我这就替你挖出来！”

第77章 哲学家
萧融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个咯噔，他条件反射的站起来要拦住屈云灭，然而站起来的只有他一人，不管是那个生人，还是又开始出言不逊的大王，人家都好好的坐着呢。
萧融：“……”
而那个生人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害怕的样子，反倒是十分迷茫的看着屈云灭。
他用手指指着自己：“我、登徒子？”
屈云灭眯着眼，似乎在考虑从哪下手比较合适。
那个生人又颤巍巍的发言了：“他不是个男人吗？我、我看一眼男人，怎么就成登徒子了，谁会对一个男人有非分之想啊？？”
屈云灭：“。”
好像有点道理。
这回神情呆滞的人变成了屈云灭，他想不到自己能怎么反驳这个人，便下意识的看向了站着的萧融。
而萧融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紧紧抿起双唇，然后墩的一下坐了回去，这边的闹剧引起了其他人的观望，萧融把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借着撑头的姿势捂住自己的半张脸。
屈云灭开口：“萧——”
后面的融还没说出来，萧融已经恼羞成怒的斥了他一句：“不许叫我的名字！”丢人！
屈云灭：“…………”
好在这时候下面的戏开场了，舞台幕布拉开，琴师坐在角落里开始优雅的抚琴。
这琴师是萧融斥巨资雇来的，演一场就等于外面小贩两个月的收入，就这人家还表示不能长期演，若是灵感枯竭了，那他就要回家休息一阵子。……
这也没办法，没有曲谱，台上演什么戏，他就要自己配什么乐，完全是随性而来，这种音乐太高雅了，萧融一个听惯了情绪外露的流行乐的人，一时之间还真是没法欣赏这种含蓄的曲风。
但他欣赏不了没关系，观众能欣赏就行了，更何况现在只是刚开始而已，等戏园开始回本了，萧融打算再让人去外面找几个曲娘回来，琵琶小调向来都是雅俗共赏的，到时候忙得累了，他也能过来放松放松。
琴师的不同配乐也是吸引人们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一遍的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人们的生活太单调了。
这个叫“戏”的东西，不仅能让人们听曲子，还能让人们看伶人的身段，同时还能听到伶人唱曲，虽然唱的地方不多，多数都是白话，但白话他们也喜欢，因为这里的白话诙谐且押韵，比他们平日听到的幽怨说唱有意思多了。的确，这时候的说唱基本都是伤春悲秋的，要么诉说自己凄苦的一生，要么就说旁人家中发生的悲剧，反正最后的目的就是勾起观众的眼泪，让他们同情之下多打赏点钱，这群人以为戏园的戏不一样，但萧融想告诉他们，你们真是太天真了。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悲剧的内核也是悲剧，只有悲剧才能让人印象深刻，不然他又是找人写剧本、又是找人来弹琴的，费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呢？还不就是为了让观众记住这些事。
这出戏的全名叫《裹尸还》，但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住这个名字了，大家都对着台上伶人的夸张表演哄堂大笑，已经看过的还算是淡定，没看过的笑得桌子都要被他拍裂了。
实话实说，萧融觉得这个人比伶人演的还夸张。
但他也不是托，都演了这么多天了，萧融也不会再安排托进来了，这个人就是单纯的笑点很低而已。
顿了顿，萧融继续看向台上。
《裹尸还》讲的是一家四口的事，一开始是一家六口，一对夫妻带着家中的三儿一女，儿子不听话，老爹脾气暴躁，老娘除了干着急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只有他们六口人都能把气氛炒起来，观众一开始的哄堂大笑，也是因为这六口鸡飞狗跳的生活。
脾气爆的老爹会在晚上跟老娘说自己后悔打儿子打的那么狠，而儿子之所以挨打，是因为他看人快要饿死了，就给了外面的人一碗米，小女儿不懂为什么给了一碗米就要挨打，这时候她的哥哥就会摸着她的头，说你不用懂，有哥哥们呢，等你长大了，咱们家不仅可以送别人一碗米，送一袋米都成。
温馨又和乐，人人都善良，生活也是吵闹之中充满希望，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家中有三个力气大、且马上就要成年的男子，的确，只要这家人不犯懒，他们的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然后这一幕就结束了，下一幕开始，背景是一大张白布上面画了浅浅的山峰，让人能看出来这是遥远的雪山。
开始下大雪了，伶人们也穿上了厚厚的衣服，上一幕挨打的儿子带着伶仃两三根柴火回家，门口又有讨饭的快要饿死的人，但他只能为难的对这人摇摇头，就在讨饭的人失望离开时，他又叫住这个人，纠结半晌，却还是飞快的端了一碗水给他，在凛冽的冬日里，喝水也是艰难的。
那个乞丐狼吞虎咽的把水喝完，儿子回到家中，但他刚走进来就听到屋里传来凄厉的哭声，原来是他们的娘病逝了，那个盛水的瓢咣当摔到地上，一家五口围着装死的伶人痛哭，更让人觉得荒谬的，当舞台上营造出晚间的效果后，地上居然还有一个被草席裹着的尸体，这一家人就这么跟一具尸体待在一起，然后沉重的讨论着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这其实是个小细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大雪不仅封山，还把地冻得无比硬，锄头都锄不开一丁点，所以人要是死了，就只能暂时的放在家里，等不能放了就冻在雪中，直到来年春天土地没有那么硬了，再把人正式的下葬。
但显然这几口人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因为借着伶人的口，观众已经知道他们的娘是被饿死的，她不舍得吃东西，把仅剩的粮食给孩子吃，人饿病了又只能熬着，就这么把自己熬死了。
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地上的草席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儿子提到邻村有人往南走了，还在呼唤大家一起走，但这终归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而且谁知道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万一也是活不下去呢。
几个儿子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而最终拍板的人是老爹，人挪活、树挪死，他们几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能被困死在这吗。
这时候家里没人吵架了，大家都听老爹的话，而在临行之前，老爹找了个地方，把家里的柴全都放在地上烧了，烧一点，他就挥起旁边的锄头往下挖一点，挖不动了，他就继续烧，这个场景是用人影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毕竟也不能真把火堆拿到戏园里，这儿都是木头房子，万一失火可不得了。
但正是黑白色的人影，才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沉默的悲伤，尤其是人影在动的时候，天上居然还有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落下来，这种任你怎么努力上天也不会垂怜一点的感觉……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戏园里没人笑了，连一个杂乱的声音都没有，就是戏园里的伙计都不再走动了，无论看多少遍，他们都会在这里安静下来，然后控制不住的盯着台上那个魁梧的身影，再魁梧，那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这一幕也结束了，而这时候屈云灭低声问萧融：“那洒下来的是什么？”
萧融同样低声回答他：“撕碎的废纸，演完之后就扫下去了，下一场还能接着用。”
屈云灭：“……”
他的幕僚真是勤俭持家。
屈云灭正要继续往下看，突然，他听到旁边传来很细微的声音，萧融也听见了，他俩微微一顿，共同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赵兴宗鼻头红红，不停耸动，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抽泣，但他又控制不住，就只能靠着吸鼻子，把喷涌而出的泪意给逼回去。
屈云灭：“……”
萧融：“……”
他俩诡异的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契的选择什么都没说。
都哭成那样了，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
第三幕开始了，这场戏其实不管怎么演都只是这六个人，各种效果都是靠着伶人的台词来展现的，比如这时候演的是他们已经加入了其他村落的队伍当中，他们正在往外面走，而在一个地方休息的时候，小女儿突然问自己的哥哥，什么是流民，他们是流民吗？
三个儿子里大儿子最稳重，二儿子跟老爹一个脾气，三儿子胆子最小，二儿子当场就要去找那个说话的人算账，大儿子拦他，而且脱口而出一句我们就是流民，二儿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他一拳打在大哥的脸上，两人扭打的像是要杀了对方。
老爹火速赶过来救场，并说出了这一折当中最重要的台词。
——流民又如何，被偷儿偷了家财的人从不以此事为耻，被天灾害得流离失所的我们为何要羞于提及这件事？！此时是流民，难道我们一辈子都是流民了吗？那些嘲笑你们的人，往上数几代他们说不得连流民都不如！人只记那些身份尊贵的祖宗，再往上翻那些做过奴隶、为贵人驾车的祖宗，你看他们是提还是不提。记住，一时的高低贵贱不能决定你们一生的身份，但你们要是认命了，那才是真完了！听爹的，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找到那个能活命的地方，等咱们扎了根，咱们就不是流民了。
老爹抱着这俩儿子的头，大儿子和二儿子对视一眼，都沉默的听从了下来，这时候小女儿开始唱歌，歌词就是虞绍燮找的士人编的，宛转悠扬的曲调让这一家人安静下来，歌词描述的是风景，连带着观众的心也跟着宁静了许多。
然后台下就冲上来好几个胡人打扮的伶人，大叫着左劈右砍，而在一个胡人狞笑着把刀劈向惊恐的小女儿的时候，幕布被人拉上了，戏园的管事随后上来告诉大家，演完了。
观众：“…………”
你就庆幸我们没有刀吧！
第一次看的观众都无比激动，恨不得把管事骂死算了，而看过了的观众就只有悠叹一声，每回演完都有这么一出，可这管事仿佛是镇北王亲戚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好在第二折明天就上了，决定了，他们半夜就派小厮过来占座，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第一个看到第二折！
楼下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而赵兴宗还呆呆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了好久，他一脸崩溃的抱头，也不管周围还有人了，他直接就喊道：“可恶……到底是谁开的戏园！这样吊观众的胃口他不怕出人命吗！都说这百宝街是镇北王开的，他怎么就不管管这里！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啊啊！”
说完，他猛地转身，悲愤的下楼离开了，连个眼神都没再送给萧融和屈云灭。
萧融把玩着桌上的花生，他有些好奇的看向屈云灭：“奇怪，大王不生气吗？此人的言语没有冒犯到大王？”
屈云灭瞥他一眼：“很显然，那两个其心可诛不是在说本王。”
萧融：“……说我就没关系了？”
屈云灭，你变了！
屈云灭则隔空点了点萧融的脸：“看你这神情，本王觉得他的用词还是委婉了。”
萧融一愣，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笑得像个阴谋得逞的狐狸以后，他的嘴角僵了僵，放下手，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感觉还是不够，于是他冲着屈云灭哼了一声：“那我又是为了谁，我的良心早就成了大王的下酒菜了。”
屈云灭：“……”
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听过良心被狗吃了这句话。
但他没有戳破萧融那一点就炸的自尊心，静静的看着萧融的侧脸，屈云灭勾起唇：“我都知道。”
萧融扭头，不解他这句话从何而来。
屈云灭的嘴角越发上扬了：“我都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很欢喜。”
最简单的话语，最真诚的态度，搞得萧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他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上下打量着屈云灭的神情，萧融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只是欢喜，没有感谢吗？”
此时戏园已经没人了，屈云灭的笑声直接回荡在整个二楼：“哈哈，没有。”
萧融：“…………”
没有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但屈云灭已经站了起来，他今日也是抽空才能跟萧融一起来看戏，看完了，他就要回军营去了。
见状，萧融也不好再对他说什么，只是在屈云灭上马之后，萧融仰着头问他：“大王还看第二折吗？”
屈云灭垂眼，萧融的语气稀松平常，但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暴露了许多，他是希望自己去看的。
屈云灭轻笑一声：“自然要看，被吊起胃口的可不止那些士人。”
得了答案，不等屈云灭提醒他，萧融便主动的后退好几步，望着屈云灭离开的背影，萧融也勾了勾唇，然后从反方向离开了。
赵兴宗要是这时候还在就好了，那他就会知道这个无理取闹的男子便是人人都讨论过的镇北王，因为整个陈留当中，只有镇北王有资格在任何街道上跑马。＊
第二日是文集开启的第六日，本来还有点平静下去的气氛，又一次被炒热了起来。
首先是第二折戏终于上演了，而且写戏本的人真不是东西啊，吸引着大家过去看小女儿到底死没死，结果第一幕上来，老爹先死了。……
光这一点就把大家气了个仰倒，他们恨不得指着作者的鼻子骂，你、你看看你写的什么玩意儿，你还是人吗！
据说虞绍燮找的那个士人最近整日闭门不出，生怕被人知道这是他写的，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就内定了剧情如何发展的萧融，他正在观察看见第二道题的士人的反应。
他出的三道题，第一道考察人们的品性与对政治的看法，第二道考察人们的思维能力和更深层次的社会观念，第三道才是真正的考察文学素养，但这三道题里，最难的也是第三道。
因为前两道人人都能交上一个答案来，不管答得好不好，至少有回答，而第三道不需要他们洋洋洒洒写文章，只要对个对子就行了，他用的是后来的千古绝对，一千多年都没人能处处合格，要么是意思不达标，要么是对仗不达标，要么是平仄不达标，总之不管给出什么答案，萧融都能找出不对的地方，这便是萧融给他那金山上的一道保险，保证没人能把那一万金拿走。
不过么，当初他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镇北军确实没钱，如今账目宽松了，若真的把这一万金给出去，也不会再令他们捉襟见肘了。
所以萧融收起了这个想法，他寻思着，要是前两道题都能写出有魁首之质的文章，第三道题哪怕有地方不合格，只要大差不差的，他就直接放水算这个人过好了。
但是得知了他这个想法以后，宋铄当场哼笑一声。
萧融：“……”
他不高兴道：“有话直说，少来这套。”
宋铄撇嘴，萧融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他往后一靠，懒散的对萧融说：“你以为这场文集发展到现在，还受你的控制么？若真有一个三道题全都答得傲视群雄的大才也就罢了，大家愿赌服输，也不能做出太伤面子的事。可要是这个人无法令所有人都认同，哪怕他的文章里只有一点问题，在你把这个人点为魁首的时候，大家就会对这个人、也对你、还对整个镇北王府群起而攻之，文人有多小性，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融：“…………”
他眨了眨眼睛，很是疑惑的问宋铄：“可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无论拿给大家看什么样的文章，肯定都有问题啊，按你这么说，岂不是根本评不出魁首？”
宋铄耸肩：“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一点呢，在金陵时听说文集的事，我便以为你是故意这么做的，谁知道只是我想多了。”
萧融：“……”
宋铄又贱贱的笑了一声：“财帛动人心，若没有一万金，这些士人顶多就是拈酸吃醋，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因为你拿了一万金做彩头，本就有的嫉妒与不服气更是要翻倍的增长了，你信不信，不管你点了谁做魁首，三日后你都能替他收尸。”
萧融震惊了：“他们还敢杀人？！”
宋铄：“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清风教的刺客都是谁在养啊？”
萧融：“…………”
他也不知道宋铄是不是夸大其词了，但有一点宋铄说得对，因为这是没人搞过的局面，所以会如何发展，哪怕他这个发起人都无法确定了，如果他不能做到让这些参加文集的士人都满意，那这场原本是为了吸引士人的文集，很可能会变成让士人们感到了自己被羞辱，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萧融陷入沉思，宋铄则低下头，继续去看士人们交上来的文章。
这些文章都是宋铄、虞绍燮、以及偶尔抽时间过来的高洵之在看，他们筛出写得好的，然后再往外展示。
不是第二道题出来以后第一道题就不准答了，照样还在有人往这边送，而广场上的告示牌也多了一个，专门用来展示第二道题。
宋铄显然对第二道的哲学题更感兴趣，他自己大包大揽了第二道的筛选，将第一道丢给了虞绍燮。……说起来，宋铄虽然话痨手欠还找打，但他工作能力很强，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快速的上手，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里有疏漏，就连筛选文章都是这样，一篇文章他最多看一分钟，看完就能评出等级，如果萧融问这人哪里有问题，他也能说的条条是道，一看就是真的记住了。
萧融：“……”有点受打击。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他不过是看得比别人多罢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融望着一旁的窗户发呆，然后就感到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
宋铄丝毫不见外的倚着他的肩膀，萧融刚刚还感慨他的聪慧，如今就开始吐槽他的不要脸。
猛地将肩膀往下一塌，宋铄没预料到，脑袋咣的就砸了下去。
下一秒，宋铄怒气冲冲的爬起来：“不就是倚一下，你怎么这么小气！”
萧融气笑了：“这就叫小气了？我从不让任何人倚着我！”
宋铄：“那大王怎么就行？！”
萧融：“…………”
他本来想质问宋铄大王什么时候倚靠过他，但他又想起来，从金陵逃回来的那天，大王确实倚了他一会儿，而且宋铄还看见了。
萧融咬牙切齿，你个宋二愣子，记性这么好干嘛！＊
第二道题也是一个经久不衰的哲学难题，萧融套用了一下忒修斯之船，然后改编成了中原版本。
一艘渔船在某户人家当中传了十代之久，渔船从第一代时就存在，主人对它修修补补，有坏掉的地方就用其他木板替换，十代之后，这渔船上已经没有任何一块木板还是当初的了，那这艘渔船，到底还是不是当初那艘渔船？……
其实在萧融看来，这问题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说是没错，你说不是也没错，但长久以来人们针对这个问题展开了无数的讨论，谁都想说服对方，却谁也说服不了谁，而萧融不在意有没有人能破解这个哲学难题，他就想看看这些人在论述这个难题时，暴露出来的个人思想。
这种问题是无法完全叠典故、用先人之话描述自己想法的，你想劝服别人，你就得说自己的观点。
而且越灵活的脑子越能延伸自己的思想，真正固执认死理的人反而说不了太多。
镇北军需要的就是这种灵活的人，如果一个人在第二道题上灵活，在第一道题上还符合中原的主流思想，那这人就会被萧融记在名单上，到时候他要亲自去拜访这个人，争取让这人也加入镇北军。
第三道题就不算了……那纯粹是凑数加卡人的。
而萧融目的性那么强，他满心满眼都是准备着收获人才，却不知道这第二道题差点在外面掀起轩然大波。
比起第一道的拾人牙慧，第二道则是新鲜到仿佛开天辟地头一遭，一个跟所有人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问题，竟然把他们都难倒了。
他们一面绞尽脑汁的想应该怎么回答，一面非常想知道这题是谁出的。
这时候就该让虞绍燮上了，他曾经认识的朋友也有过来参加文集的，这群人的拜访，虞绍燮通通来者不拒，还顺着这群人，又认识了一群人，萧融不露面，丞相他们也逮不着，这些人自然只能从虞绍燮这里打听，而虞绍燮微微一笑，告诉他们出题人并不想泄露自己的名字，让他们不要再打听了。
也不是所有士人都很友好，当场就有人阴阳怪气的问，是不愿意泄露，还是看不起他们，所以不想告诉他们？
但激将法对虞绍燮也不管用，不管这些人说什么，他就是一句话，不能泄露。
在外人面前虞绍燮表现得云淡风轻，很是神秘，等回到王府，他也急不可耐的去问萧融，这题到底是哪个老师教给他的，那个老师还在世吗？
萧融：“……”
死了三百多年了。
这个他不能说，要不然虞绍燮就要认为他是一个妖精了，但他可以跟虞绍燮说，这是个异族人提出来的问题，而他也不是第一个提出来的人，这个问题很老了，因为地缘才没有传到中原来，如今他也只是一个帮忙传播的人罢了。
虞绍燮听得一脸诧异，因为他从来都没想过异族人也能这么聪明。而这也是多数人的思维误区，哪怕雍朝都被胡人逼得南下了，大家依旧看不起胡人，觉得他们只是四肢发达而已，跟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藐视对手永远是战场的大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好在已经有人开始转变自己的思想了，至少虞绍燮就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宋铄瞥一眼虞绍燮，然后又是撇了撇嘴。
异族就不是人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讨厌，为什么萧融在虞绍燮面前那么心平气和，一来到自己面前就哪哪都不顺眼啊。
真烦人，这个哥哥烦人，那个弟弟也烦人。
不过比起弟弟来，还是哥哥正常一点，那个弟弟有点凶呢。
跟大王的凶不一样，大王虽然也凶，但大王还是讲道理的，而虞绍承给宋铄一种感觉，他是那种一旦爆发就完全不讲理的人，很危险，需要远离。
虽然这么想，但宋铄也知道自己无凭无据，更何况他不是屈云灭那种人，单纯的靠直觉行事，他的直觉也不是次次都准。
所以宋铄舒展了眉眼，没有再去想这对兄弟的事情，又看见一张不错的文章，宋铄挑出来，放到留用的那堆里。＊
跟第二道题一起问世的，还有全城告示牌上增加的一张公文，萧令尹亲自写的公文，表示陈留城中还有许多空房无人居住，官府如今代为租赁与售卖，如果有意向，可以直接去官府了解，如果这个月就签订合约，还能领点赠送的家具回去。
萧融当初对孙仁栾说镇北军里有许多木匠，这可不是骗他们的，如今的镇北军确实有好多人都学会了做木工活，也没办法，萧令尹几乎日日都要他们做新的东西出来，长久的练下去，是个人都能变成熟练工。
百宝街开张时萧融就定制了大批量的桌椅，好的搬去店铺当中，不好的就留下当赠品，虽说品相上有点瑕疵，但使用是没有问题的。
人们至今还不知道戏园的东家就是萧令尹，但戏园的管事在第二折演完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他们这出《裹尸还》，一共有十三折戏，直接能演到年底，而前三折是因为百宝街刚刚开业，戏园也是为了响应镇北王的号召，所以才一下子放出来三折，等以后就是每半个月上一次新戏了。
这消息可谓是晴天霹雳，足足半年才能看完整出，可他们老家都在南边啊，总不能每半个月都南北往来的折腾一回吧。
这时候就有人动心思去租赁房屋了，只是半年而已，小有积蓄的人家都住得起。
但问过官府之后，他们都沉默了。
一间离百宝街很近的普通民居，租赁的话是三个月起步，每个月的租金都要五个银饼。
但要是直接把这民居买下来，二十个银饼就够了。
“……”
为了看戏，本身他们就要租赁五个多月，那就是二十多个银饼，还不如直接买呢！买下来之后，以后他们再来陈留看戏，也就不用再住客栈了。
二十个银饼，哪怕算不得寒门的士人都掏得起，更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看戏，还有许多人是为了看藏书阁里面的书，这些天开始有人献书了，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挂到藏书阁的墙上，这些人的虚荣心被大大满足，即使献出的不是孤本，镇北军也十分大方的让他们名字上墙。
有一有二就有三，藏书阁的书册越来越多，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刻雕版的木匠都快把木头刻出火星子来了，不是没有人质疑过为什么这些重复的书册长得一模一样，但对士人来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就没引起大规模的讨论。
百宝街上没有宵禁，在熬了一个晚上，大半夜就排队等位之后，赵兴宗终于看完了第二折戏。
然后那个晚上他也没睡着，这就不是他想熬了，他是纯粹气的，那么好的老爹，怎么就开局杀了呢！
第二天，赵兴宗顶着一张酷似死人的脸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坚定的拿着积蓄，去官府买房了。
他想通了，光生气没有用，以观众的身份不管他说什么，戏园都不会把他当回事的，但这个百宝街是镇北王开的，而且戏园占据了整个百宝街最好的位置，同时它还完全不担心观众闹事，要知道旁的店铺见到客人生气，都会跟客人道歉，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了，他们就会让人去请管事过来。但戏园从来没有过，甚至是管事时不时就跑来问一句，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
如此胆大，定是背后有人撑腰，而整个陈留还有谁能给一个小小戏园子撑腰？那肯定就是镇北王，或者是镇北王身边的人。
所以他决定了，打不过就加入，早晚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写了这么一个戏本，以及更重要的……他想提前半年知道后面的结局！！！…………
成功拿到了房契，并毅然决然的把自己的文书替换成陈留官府发放的文书以后，赵兴宗转身就去找能引荐他的人，不知道曲里拐弯找了多少道关系，终于，虞绍燮听说了他。
赵兴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履历，但他是这几天来第一个主动投靠镇北军的士人。
虞绍燮翻了翻他写的第一篇文章，感觉还行，而第二篇在宋铄那里，宋铄又是那种性格……虞绍燮默了默，就没找他去要。
带着这篇文章，虞绍燮把赵兴宗这个人告诉了萧融，萧融听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的笑了一声：“兴宗，怎么不叫耀祖呢。”
说到这，萧融突然愣了一下。
提赵兴宗，他没什么印象，但要是赵耀祖，他好像听说过，因为这人是这个时代的哲学家，政治教材对他提了一嘴，但深入学习他的理论的人，基本都是哲学系的大学生。
上过古代哲学的，基本都被这个人折磨的□□，萧融在正式报道之前看了许多学长学姐在论坛上发的帖子，那时候正好是第一次补考，好几个帖子的标题都是，赵耀祖！我偷AD钙养你啊！求求你让我过了吧！……是这个人？
萧融也无法肯定，况且是不是的好像都不影响什么，一个未来的哲学家，此时有也行，此时没有也行，反正等天下都归了屈云灭，他还是跑不出镇北军的手掌心。
这么想着，萧融就一脸无所谓的对虞绍燮说：“你来定夺吧，若你觉得好，就给他找个一官半职，若你觉得不好……那就给个差点的一官半职，毕竟是第一个投奔的，不能拒绝他。”
虞绍燮笑了笑，心里却想着，既然萧融没有对这个人表现出热情的态度，那就说明这是个庸才，虽然不知道萧融是怎么判断的，但他在这方面的眼光一直都很好。
那就把赵兴宗随便安排一个地方好了，能不能爬上来，就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然而虞绍燮刚要转身出去，本来好好的萧融就开始头重脚轻，他先是呆了一瞬，然后猛地起身，但还不等他问出那句大王在哪，他就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晕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萧融茫然的睁开双眼，虞绍燮、高洵之，还有匆匆赶过来的屈云灭都在这。
高洵之急得不行：“阿融，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怎么又犯病了呢，要我说，还是——”
在他的念叨中萧融终于回神，他猛地坐起来，一把将唠唠叨叨的高洵之扒拉到一边，然后拽着屈云灭的衣服，近乎崩溃的问他：“你干什么了？你又干什么了？！”
上回他直接晕倒是因为屈云灭杀了晋宁太守，就是因为那件事，才导致他费尽心思的办这个文集，再来一次，他真的要被累死了！
屈云灭惊愕的看着他，他还真开始回想自己又做了什么，可是：“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屈云灭的神情不像是说谎，而对屈云灭来说，他要是闯祸，基本都是因为想杀人或者真的杀了人。
最近没什么人得罪他，而他要是杀了谁，他也瞒不住，所以大概真不是他干的。
不是他，就是别人又要坑屈云灭了，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萧融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松开屈云灭，转而抓住虞绍燮的衣服，“赵耀祖，我要见赵耀祖！”
别人都看虞绍燮，而虞绍燮茫然的看着萧融：“谁是赵耀祖？”
萧融一愣，立刻改口：“赵光宗，我要见赵光宗！”
虞绍燮：“…………”
人家叫赵兴宗。
要不你还是先休息吧……

第78章 恨他
萧融很着急，但是旁人根本不懂他为什么着急。
虞绍燮还扭过头看了一眼高洵之，而高洵之隐晦的对他点了点头。
虞绍燮明白了，他晃了晃萧融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把萧融晃下去以后，他才坐到萧融身边，然后柔和着语气的问他：“融儿，是这个赵兴宗有什么问题吗？”
屈云灭原本一脸的状况之外，听到融儿这个称呼，他嗖的扭头，死死的盯着虞绍燮。……
这时候萧融也差不多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太着急，暴露了一些不应该暴露的信息，而他僵硬的看着这三个人，渐渐的，他的神情开始自然的转化。
他作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然后很有礼貌的对另外两人说：“大王，高丞相，可否让我同虞兄单独说几句话。”
屈云灭的眉毛顿时就扬了起来，他张嘴就想问，有什么话是需要背着本王说的？
但一旁的高洵之已经眼疾手快的把他拉到了后面，高洵之对萧融微笑：“自然可以，那我和大王先出去了，阿融你记得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
说完，他就推着不情不愿的屈云灭出了这个房间，出去之后，他还主动帮萧融把门关上了，而屈云灭看着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十分的不痛快：“我没说我也要出来。”
高洵之把门关好，然后才恨铁不成钢的转身：“那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明知故犯，在里面碍阿融的眼。”
屈云灭：“……”
他抱臂不吭声了，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冷硬着一张脸问高洵之：“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高洵之：“不知道。”
周遭再次安静下来，但同样没安静多久。
屈云灭不吐不快道：“你刚刚听到他叫萧融什么了吗！”
高洵之：“……”关你何事？！＊
里面，萧融先不动声色的给自己解释：“我突然想起来，我曾听过赵兴宗这个名字。”
虞绍燮：“……”
是么，但你刚刚叫他赵耀祖，赵光宗，就是没叫过他赵兴宗。
萧融感觉他不太相信的样子，默了默，他继续努力的解释：“只是时间有些久远了，是好几年前听说过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不如虞兄再给我讲讲他的事？”
虞绍燮对他眨眨眼，在萧融快要警惕之前，他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
但他根本没什么可讲的，因为赵兴宗这人干净的仿佛一张白纸，不论家世还是履历，都没有一丁点可疑的地方，然而越是这样，萧融心里的紧张感就越高。
因为他完全想不到赵兴宗会从哪个角度影响屈云灭的气运。
虞绍燮说完了，萧融却还是一脸的魂不守舍，虞绍燮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萧融察觉到他的声音停了，他便抬起头来，先是对虞绍燮道了声谢，然后让他先不要管赵兴宗的事情了，等他好一点之后，他再让人把赵兴宗请过来。
虞绍燮嗯了一声，然后离开了这里。
但他刚打开门，就看见外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不管屈云灭还是高洵之，他们都没有走。
虞绍燮先把门关上，然后才对这两人打招呼，而屈云灭拧着眉的打量他，也不知道他在打量个什么劲。
屈云灭问：“如何？”
虞绍燮：“还是有些精神不济，依我看这两天就不要再让人过来打扰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屈云灭直接转身，然后推门进去了。
虞绍燮：“…………”
算了，大王不听他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默默吐出一口气，虞绍燮也转身，面向高洵之站立。
虞绍燮张口，想要说什么：“高先生……”
高洵之却对他摇了摇头：“莫要声张，知道的人越多，阿融的身体越差，天机不可泄露啊。”
虞绍燮愣了愣，慢慢的，他抿直了唇角，然后慎而又慎的对高洵之点了一下头。
高洵之便知晓他是个靠得住的，除了政见不一时虞绍燮表现得尖锐了一些，平日里的他最是贴心不过了。
微微一笑，高洵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忙吧，我也走了。”
虞绍燮同样笑了笑，然后出于礼貌的问了一句：“高先生要去哪？”
高洵之继续微笑：“去上香。”
顺便看看能不能跟道君商量一下，以后神异之处还是留给阿融，至于这身体受苦，他完全可以代劳嘛，许多大夫都说过，他身体健康得很，经脉五脏堪比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反正都是生病，谁病不是病呢？……咳，希望道君也能认同他这套歪理。＊
屈云灭进来的时候，萧融正靠着床头沉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自己的脸，看着屈云灭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最后嘎吱一声坐在了他的床边。
萧融：“……”
屈云灭的体脂率跟一头猪差不多，但他的体重跟他的身高是一样的数值，身上没多少脂肪，结果还这么重，只能说明他浑身都长满了肌肉，难怪身上这么硬，他刚刚抓屈云灭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还抓了一把他的腹肌，那手感……还是别提了。
跟抓一块大理石有什么区别。
对着虞绍燮，萧融起码还会努力去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行为异常，但对着屈云灭，萧融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反正屈云灭猜不到真相，而对于那些猜不到的东西，屈云灭从不为难他自己。
就像萧融想的那样，屈云灭确实没有费劲的去猜，但理由并非是萧融认为的那种，他只是觉得真相不重要而已。
他望着萧融，好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能活到本王回来吗？”
萧融：“…………”他算是服了。
萧融一脸麻木的看向屈云灭：“大王放心，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也一定得活到那个时候。”
屈云灭：“我知你是在说笑，但我不是。”
萧融一愣，他这才好好的看了一眼屈云灭，而看到屈云灭平静的神情之后，萧融顿了顿，他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认真又平静的对屈云灭说：“我比大王想象的健康，只要大王能够平安无事的回来，城门之上，大王自能看到我迎接大军凯旋的身影。”
听到这话，屈云灭总算是不盯着萧融了，他垂下眸，屋子里的气氛好像也没有那么严肃了，但这气氛根本没维持多久，因为屈云灭又兴师问罪一样的抬起了眼。
“赵耀祖是何人？为什么你刚醒就要找他？！”
萧融：“……”
我还想问你呢！一个哲学家怎么也能跟你的气运扯上关系，你是不是打算杀了他啊！＊
赵耀祖，哦不，赵兴宗，一款连萧融都搞不懂的未解之谜。
哪怕躺床上，萧融也没闲着，他让张别知出去详细的调查赵兴宗，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甚至为了弄清楚赵兴宗到底有什么问题，把屈云灭当成了人形测试器，用屈云灭的态度来测试应该怎么对待赵兴宗。
最后得出结论，赵兴宗这个人，你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把他放在身边，但就是不能放他走，也不能让他在陈留城里肆意生长。
怪哉……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只要他只要离开了镇北军的监视范围，他就会开始搞事，跟整个镇北军作对？
可他就是个哲学家啊！哲学家还能抢了军阀的活儿？
萧融百思不得其解，这一点在见到赵兴宗本人以后更是坐实了，发现赵兴宗就是那一日在戏园哭得稀里哗啦的士人，萧融实在是无法想象他振臂一呼、就纠集大军来攻打陈留的模样。
更何况在发现萧融就是传说中的萧令尹之后，赵兴宗差一点就给他跪下了，他脸上的震惊和害怕都不是装的，虽说也没害怕多久吧，在萧融特意的温柔攻势之下，他很快就重新热情起来，一再的对萧融表忠心，表示他是真想为镇北王效力。
萧融维持着慈祥的表情，实际上在心里已经把赵兴宗当成了一级污染物，他不敢把赵兴宗直接放在王府里，也不敢让赵兴宗离他们太远，而他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看着这个人，思来想去，干脆萧融把他送给了佛子，让他每日跟着佛子处理一些杂事。
正好佛子是一人居住的，而且入夏安居没结束的时候，他总是十分清闲；再加上佛子是佛门中人，信仰早就根深蒂固了，也不怕他被赵兴宗洗了脑，说不定还能反过来，让赵兴宗接受一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思想，别再想着搞事了。
赵兴宗没有察觉到萧融对他的警惕，恰好他也是十分崇拜佛子弥景的人之一，对于这个安排，他完全没有意见。
而赵兴宗兴高采烈的从议事厅出来，恰好碰到回来的屈云灭，看到萧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个骂他登徒子的人是谁了，他以后可是打算一直跟着镇北军了，这种误会当然要赶紧解除。
他连忙对屈云灭行礼，表示那日他是被剧情刺激到了，实际上的他很是尊敬镇北王，绝没有冒犯镇北王的意思，经萧令尹首肯他日后就是镇北王的属下之一了，他一定会好好干，让镇北王看见他的能力与诚意。
屈云灭听着他这一长串的示好，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没怎么变过，赵兴宗得知屈云灭是镇北王的时候很是震惊，但屈云灭得知赵兴宗就是赵耀祖的时候，心里就一个想法。——果然。
那么讨厌的人一般不会一下子冒出两个来，如果他们是同一人，那就说得通了。……
屈云灭讨厌赵兴宗，是因为那天赵兴宗让他哑口无言了，而他讨厌“赵耀祖”，这完全是萧融的责任，萧融为了弄清楚赵兴宗身上的问题，便故意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勾起屈云灭对赵兴宗的杀意、或是让他忍不住的想要把赵兴宗发配边疆，偏偏他刚做好决定，萧融就来一句他其实是开玩笑的，把屈云灭弄得老大不痛快。
但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记仇萧融，他只会记仇让萧融这样戏耍他的赵兴宗。……
屈云灭越是没反应，赵兴宗越想让他对自己改观，在他说个不停的时候，屈云灭抬起手制止他：“行了，本王只关心一件事，他将你安排去了哪？”
赵兴宗眨眨眼，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萧融，他连忙说，萧令尹让我去帮佛子。
屈云灭点点头：“安排得好。”
以后凡是他不喜欢的人，他就将其安排去跟佛子作伴。…………
文集过半，该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愿意参加的人此刻也差不多都把文章交上来了，或许有那种想要最后一刻闪亮登场的士人存在，但终归不会太多，在众人炒热了气氛之后，人人都恨不得立刻就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很少有人忍得住文章被展示的诱惑。
当初萧融打的是千人文集的旗号，而真正参加的人总共有六百多。
这只是参与比赛的人，还有许多人过来看看，但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下笔。
能达到这个效果，不能说让萧融满意，却也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白费精力，最起码陈留的房产已经销售出去了十分之九，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房子因为没人住而腐烂倒塌的事情了。
而在赵兴宗成功投靠了镇北军之后，陆陆续续的又有一些士人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只要他们品性没什么问题，萧融就全部接收下来，但这些人没有赵兴宗一样的待遇，他们的落脚点基本都在官府。
等到第三道题公布的时候，外面的热闹基本就和王府无关了，因为第三题的意义不大，而镇北军也即将出发。＊
萧融问：“如今收到了多少个回信？”
张别知答：“二十三个，淮水之北有十六个，南雍地界上就只有七个，还包括了建宁太守黄言炅。”
萧融：“他说没说要带多少兵马？”
张别知：“没有，他那个人吝啬又残忍，就是带了许多的兵马，也肯定是老弱病残居多，说不得还是从他们建宁附近征来的农夫与流民呢。”
萧融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黄言炅。”
张别知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姐夫告诉我的啊。”
萧融：“……”
对，他差点忘了，简峤对张别知不设防，只要不是军事机密，基本上简峤知道什么，张别知就知道什么。
难怪丹然喜欢简峤呢，他俩就是一路人。
萧融摇摇头，不止是黄言炅，旁人大约也会这么敷衍了事，这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好在这些人多数都是充当后勤部队，真正的上阵杀敌也轮不到他们，因为屈云灭根本不信任其他势力的兵马。
这二十三家响应的势力，从愿意贡献一千、到愿意贡献一万不等，淮水之北因为畏惧屈云灭，所以派出的兵马多一些，南雍基本都是敷衍，派个一两千人就算完成任务。
比较让萧融意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上党太守，他居然把上党本地的驻军全都派了过来，而且他本人没来，这是表明了要让这些驻军完全听从镇北王号令了。
另一个则是东阳王贺庭之，他只派了两千兵马，但他居然本人亲至，而且一来就在城外的大军中跟众人寒暄，不仅跟将领们寒暄，还跟将士们寒暄。
别人要是问他为什么只带这点兵马，他就一脸凄风苦雨的说自己虽然承蒙先帝恩惠，当了一个东阳王，但在实力上他和镇北王完全没法比，东阳近日连下大雨，他留了四千将士在那里帮助百姓抵御河洪，这仅剩的两千人，便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一边说他一边拭泪，堂堂东阳王混成他这个模样，他真是给武帝他老人家丢脸啊。
光卖惨还不够，他还借此提到，正因为自己带的兵马太少了，有负镇北王对他的期望，他也知道此事十分丢脸，但讨伐鲜卑是中原男儿都不能推卸的责任，他必须来，所以他才厚着脸皮加入了大家的队伍，不过为了惩罚他自己，他决定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绝不踏入陈留城一步，哪怕他身为东阳王，其实是应该进入陈留城，被镇北王奉为座上宾的。
人们被他这大义凛然的模样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连连劝他，天灾人祸又不是你的错，贵为东阳王你怎么能在城外风餐露宿呢，快进城吧，好好在城内歇脚，等即将开拔的时候再回来也不迟啊。
贺庭之一直都羞愧的摆手，在摆了三次之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得知这件事的萧融抽了抽嘴角，他问宋铄东阳王在城中做什么，宋铄告诉他，自从进了城，他就没从百宝街广场上出去过。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士人攀谈，言语之中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不过就是夸奖他们、然后再说说自己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做什么，可就是这种阳谋，才不好让人阻止他。
人家就是聊天而已，你们镇北军总不能小气到连这个都不让吧。
萧融的反应不大，倒是宋铄，气得直磨牙：“装腔作势的摘桃小人。”
萧融看看他，发出一声轻笑：“会装腔作势，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倒是希望大王偶尔也能装腔作势一些。”
宋铄瞥他一眼：“那你便继续希望着吧，我看大王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萧融：“…………”
其他人也在陆陆续续的赶来当中，但镇北军不会等他们，若是赶不上，那就只能到雁门关去跟他们汇合了。
萧融只暗中关注了一下东阳王带的人都有谁，又让人去旁敲侧击的问了下周椋有没有来到他身边，得知没有之后，萧融便不再关注这个人了。
东阳王的崛起条件比黄言炅苛刻，只要小皇帝还活着，他们就不用担心东阳王能成什么气候。
在文集接近尾声的时候，第三道题还是没有人答出完美的下联来，这很正常，毕竟是有千古绝对之名的对联，萧融当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故意将这道题安排在了最后，仅仅几天的时间，有些人连带有瑕疵的下联都对不上来。
萧融本以为这第三道题没什么用，结果还是有用的，因为它帮忙暴露了一些人的本性。
有人在对不出来以后，竟然恼羞成怒，说出题人是故意侮辱他们，因为上联讲的是寡妇的心情，而他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男人，不屑于做这种对子。
——寄寓客家，寂寞寒窗空守寡。
这就是上联，确实是个寡妇写的，但这寡妇的才华千百年来不知道吊打了多少盲目自大的读书人，果然应了那句话，败犬才会狂吠。
萧融都懒得理他们，让人统计了一下他们的名字，然后跟他们定好的前三名对了一下，发现没有重复的，萧融就放心了。
没人答上三道题，而前两道的争议也很严重，所以那一万金肯定是不能给出去了，但为了不打击大家的积极性，萧融还是排了前三名出来，同时分别发放奖励，每人都给一套房子，然后第一名给两千金，第二名给一千金，第三名给五百金。
即使没有一万金，一千金也非常多了，更何况得了名次的三人当夜就被请进了镇北王府，旁人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晕陶陶的走出来，都不用过夜，当晚他们和镇北王同宴饮乐的消息就传到了其他士人耳中，据说镇北王亲自给他们敬酒，高丞相萧令尹还有许许多多的重要人物都在底下作陪，一晚上丝竹声都没断过，镇北王还当场许下诺言，如果他们三个愿意的话，高官厚禄立刻就能到手。
直接被镇北王请过去宴饮，和先赢了比赛再被请过去宴饮，那感觉完全不一样，首先前者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其次后者能给人带来一种“我努力了、这是我应得的奖励”的快感。
这三人的虚荣心被大大的满足了，第二日就有两个人过来表示自己答应了，剩下那个是金陵人，他这次过来是凑热闹的，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舍不得直接拒绝，却又不敢独自答应下来，毕竟他也有家族需要顾忌。
高丞相得知他的心情，顿时体贴的告诉他，这个邀请随时都有效，哪怕他拒绝了镇北王，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怪罪他，只会一直期待着他能改主意。
他们陈留的大门，永远像他这样的大才者敞开。
“……”好感动。
他回去以后，一定会努力说服家人的！……
这三人倒是开心了，其余人可没有那么高兴，冒酸气的、不服气的比比皆是，直到告示牌上又贴出一个新公文，说是XX年千人文集已结束，XX年（下一年）千人文集筹备中，彩头仍旧是一万金，镇北王期待着这一万金被人赢走的那一天。
一看明年还有机会，这群人就又斗志昂扬起来了，今年他们没准备好而已，明年他们一定要一雪前耻！
在心里暗暗发誓之后，这些人就都走了，只剩一个人站在告示牌前面，盯着那个手写的XX年。
这是天干地支纪年法，但其实人们还是习惯称呼这一年为圣德六年，只有需要算命的时候，人们才会称一声XX年。……循序渐进的将人们心中的年号模糊掉，南雍那个小天子的存在感，也会跟着减少一点。
连这么细微的事情都要纠正，是天生的细心呢？还是跟他一样，对改朝换代势在必得呢？＊
文集一结束，离大军出征就只剩下两天了。
而越是离出征的时期近，萧融这心里就越不安。
这回不是系统的作用，就是他单纯的放心不下，正史上屈云灭从叱咤风云到急转直下，就是从攻打鲜卑开始的，所有积压的负面影响都在这场战争中爆发了，之后的他简直就是坠机一样的掉落，再也没有起来的可能，直到摔个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但他不能跟着去，首先他不懂怎么打仗，其次后方需要有人留守，再次……他不希望再出现淮阴城外一样的情况了。
没法在打仗的时候帮到屈云灭什么，萧融就只能尽量的在出征前替他把一切都打算好，该带的全都带上，陈留这里只留足够打守城之战的物资就行了。
之后他还让张别知把简峤叫了过来，苦口婆心的跟他说自己的顾虑。
简峤：“……”
他望着萧融，觉得萧融应该已经不记得他一开始说过什么了。
一开始的萧融可是因为大王说过不带他出征，而被气得当场跳脚啊。
那时的他认为大王不带他就是作死，如今怎么变了？
简峤又不是张别知，他还是有点情商的，所以他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而是默默听着萧融的话，听着听着，他突然听出不对劲来了。
因为萧融居然告诉他，若军中有变，就让他先下手为强，不管是谁直接杀了就是，屈云灭不至于问都不问简峤一句，就把他的头也砍了，到时候不管有什么问题，简峤都可以推到萧融的头上，等回了陈留再做定论。
简峤整个人都呆住了：“军、军中要有变？！”
萧融：“不一定，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简峤感觉自己要疯：“萧先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大王身边有叛徒吗？！”
萧融：“没有，都说了只是未雨绸缪。”
简峤才不信，这世上需要未雨绸缪的事情多了，怎么萧融不提别的，专门提这个，但看萧融不愿意解释的模样，简峤慢慢把嘴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谨慎的问萧融：“那萧先生可否将怀疑的人选告诉卑职。”
萧融想了想，对他说道：“你可以信任王新用。”
简峤：“…………”
换言之，原百福和公孙元都不值得信任。
然而这两个人才是简峤的朋友，那个王新用向来被他们排斥在外。
简峤感到荒谬绝伦，也感到彻骨的冰冷，这跟李修衡不一样啊，那两人……那两人……
这时候，萧融突然叫他的名字：“简将军，这不是你咂摸心中滋味的时候。”
简峤愣愣的看向萧融，而萧融拧着眉的看他：“我说了，这只是未雨绸缪，它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在镇北军中，除了高丞相，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守护好大王的后背，若没有发生，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发生了，你也不必惊慌，因为你早有所预料、也有所准备，届时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拦住大王，让他想起这世上不是只有人背叛他、还有更多的人在陪伴他，然后——再把叛徒清理干净。”
简峤：“…………”
萧融的语气这么轻松，搞得简峤心中的凝重都淡了一些，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但就像萧融说的，此时大王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情绪，他都可以等回来以后再慢慢的消化。
萧融见他一脸的备受打击，他忍不住道：“你也不必这样，我不过是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而已，有九成的可能都是风平浪静。”
简峤沉默，他想萧融还是不懂，这种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于他们这些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而言，都是毁灭般的打击。
他答应了萧融的请求，然后就要转身出去，而萧融看着他迈步，突然，他又站了起来。
“等等。”
简峤回头，听到萧融又叮嘱了自己一句：“若什么都没发生，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大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也希望这只是我的多疑心作祟。”
简峤看了看他，突然把身子也转了过来，然后他对萧融弯腰，行了个本不该他行的大礼。
萧融愣了一下，而简峤在行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简峤离开以后，萧融沉默了好久，虽然屈云灭身边有个不怎么值得信任的原百福，但也有简峤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的人。
只是人们向来都只能看到伤害自己的，却看不到一直都在保护自己的。
抿了抿唇，萧融突然站起身，然后跪在床边，撅起屁股，把床底下的一个包袱拽了出来。
院长的大宝剑一直挂在墙上，而这包袱里是他穿过来那天穿的衣服、戴的假发。
假发他一直戴到头发半长的时候才摘下来，阿树震惊的问他头发怎么短了这么多，正好那时候他们刚遇上匪盗，萧融就说被匪盗割了，其实假发和真发的质感和厚度根本不一样，但打死阿树也想不到萧融戴的是化纤制品，他还以为萧融因为被割了头发，心情太差，所以发量骤减了。……
化妆之后再上台演出，这些事情仿佛都是上辈子了，连带着其余的、那些他从来都没在意过的日子，它们消失的那么干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给他，而他这辈子最讨厌、最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没有心理准备。
沉默许久，萧融又把这些东西都塞了回去，连着包袱皮一起，全部推到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大军即将出征的前一晚，屈云灭站在他的铠甲之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攻打鲜卑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有的心愿，后来一日复一日的加深，比起心愿，这更像是他的执念。
就像做梦都想发财的人一样，那些人会想自己发财以后要做什么，而屈云灭也想过，等他快意复仇之后，等他的仇人尽数伏诛之后，他又要做什么。
曾经的他没有答案，大概之后的每一日都是随波逐流，继续做这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且糊里糊涂的镇北王，尽力保护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的父亲就是这样过了一生，他的大哥也是，那他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至于这样的日子他能过多久，他不在乎。
如今的他仍旧没有答案，不管是稀里糊涂的做个镇北王，还是头脑清醒的做个镇北王，对他来说好像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这回他希望日子能长一点，因为萧融付出了那么多，他不想让那些付出都白白浪费了。
屈云灭无意识的拧眉，以往出征他不会想这么多，怎么这回就变了，难不成是太久没杀人，他也开始心慈手软了？……
还不等屈云灭想出个答案来，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是萧融。
一瞬间屈云灭就把脑子里的想法全都扔了，他快步走去门口，把门打开，他看到萧融又抱了两个酒坛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屈云灭：“……”
“又是你酿的酒？”
萧融对他扬扬下巴，示意他让开，屈云灭照做，而萧融进来以后才回答他：“不是，这是将军酿。”
屈云灭：“出征在即，我不能饮酒。”
萧融把酒坛子咣当一下放在桌子上，然后转头对他说：“我知道，所以这是我要喝的。”
屈云灭：“…………”
他喜欢的是和萧融同饮，不是清醒的看着萧融撒酒疯，再说了，萧融撒酒疯一点都不可爱，他可是会骂自己的。
但萧融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管屈云灭什么想法，他自顾自的倒酒，觉得有点碍事，他还把自己腰间系着的剑拿了下来。
屈云灭这才注意到他把螭龙剑带来了，他感到纳闷，萧融不是从来都不佩剑的吗？
然后，他就听到萧融说：“大王还记得前些日子吗，大王说送礼便要投其所好。”
下一秒，萧融耳后传来破空声，原来是屈云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急急的问：“你要把这剑送给我？”
萧融：“……”
他回头便是一声怒呛：“想什么美事呢！想要我的剑，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屈云灭：“…………”
不给就不给，凶什么。
他坐到萧融身边，不解的问：“那你把剑带出来做什么。”
萧融瞥一眼剑柄上的花纹，然后才对屈云灭说：“一会儿大王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拿过另一个杯子，但只给屈云灭倒了一杯茶，他用自己的酒去碰屈云灭的茶，之后徐徐开口：“明日大王就要出发了，今日我敬大王三杯酒，免得以后就没机会敬了。”
屈云灭：“……”
天天说我不会说话，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融：“这一敬，敬大王不杀之恩，在来到雁门关之前，我可是做好了大王有可能要我性命的准备，谁能想到呢，竟然没用上。”
说完，他把这一杯都干了，也不管屈云灭的脸色黑成了什么样。
接下来，他又倒了一杯：“这二敬，敬大王知遇之恩，我平时大约表现的得意了一点，但其实我知道，并非是我舌灿莲花劝动了大王，而是大王本身就愿意听我说话，是我应该感谢大王，而不是大王感谢我。”
屈云灭愣了一下，看着萧融把这一杯也干了，然后又给他自己倒第三杯。
“这三敬，敬大王救命之恩，大王或许不知道，对我来说活着有多重要，我大概是这世上最不想死的人之一，是大王保护了我，即使在你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的时候。”
屈云灭静静看着他。
他以为萧融说的是赶跑胡人的事情，在这件事上，所有中原人都欠了屈云灭一条命。
萧融的脸色已经变红了，握着杯子的手也没有那么从容，他盯着这杯酒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仰起头，将它喝了下去。
屈云灭没有针对他这三敬说什么，他只是晃了晃那杯茶，像是饮酒一样的喝光，然后才出声嘲笑萧融：“瞧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要命毒酒，既然不喜欢喝，又为何要喝？”
萧融：“因为我是个很虚荣的人，有些事若是在清醒状态下，我是绝对不会做出来的。”
屈云灭：“……”真诚实。
话说回来上回萧融喝醉了就是有问必答，但是半途他又变了，开始说一些拍马屁的话哄他，屈云灭也不知道到底哪种的他才是真醉了。
想了想，屈云灭干脆问他：“上一次你在心里骂我什么？”
萧融垂着眸，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看向发出声音的人，双颊绯红的他定定看着屈云灭，然后嫣然一笑：“你知道我心里有个遗憾吗？”
屈云灭愣了愣，“不知道。”
萧融轻笑：“你当然不知道，你个仓鼠脑袋。”
屈云灭：“…………”
虽然他不知道仓鼠是什么东西，但它都能带个鼠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融微微闭眼，享受般的轻轻吸气，然后才缓缓说道：“我练了很久很久，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练这个舞，所有人当中只有我能真正的把这剑挥起来，所以院长选了我，我每天晚上都在练，除了老师谁也没有看过我跳的样子，我还没有得到过我应得的掌声，这就是我的遗憾。”
屈云灭已经听呆了，什么武，萧融还会武？
这时候，萧融已经站了起来，他拿起那把剑，用屈云灭从没见过的方式利落的挽了个剑花，朝门口走了几步之后，他才转过头，对屈云灭勾了勾自己细长的食指：“来啊，我跳给你看，你不想看吗？”
屈云灭已经意识到了，这好像不是他想的那种武，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只是站起身，跟着萧融走了出去。
今夜月明星稀，是个十分晴朗的天气，院中没有卫兵，因为刚刚萧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出去了，而萧融反手将剑抵在自己背后，他望着头顶这轮千百年来都没有过一点变化的月亮，月华洒下来，又将他的脸色映成了白色。
仿佛连月光都更加偏爱他，独独映照在他身上时，给他打上了一圈柔柔的光芒，这是天地间的聚光灯，只为萧融而生，也只将此美景，留在屈云灭的脑海当中。
“这支舞的名字叫《破阵乐》，是为讨逆罚贼、鼓舞士气而作，也是为赞颂英雄、共赏太平而生。”
说完，萧融转过身来，面对着屈云灭，他又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动身后的长剑，将它横放在自己胸前，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抓着剑鞘，他轻轻抽出剑身，然后再度闭上眼睛。
四个月的时间，他都听着同一首曲子，即使关掉了音响，那曲子仍然会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他甚至幻听了一周的时间，而此时幻听虽然消失了，可只要他愿意回想，这曲子仍然能在他的体内、为他伴奏。
屈云灭是看过舞娘跳舞的，但他没见过男人跳舞，他更不知道有人可以将柔韧与力量融合的那么完美，每一次出剑都势如破竹，每一次收剑都易如反掌，萧融的衣袂上下翻飞，在一次点翻之后他甚至跳到空中，在空中旋转了一周半，屈云灭听不到伴奏，但他能在萧融展现出来的舞姿当中感受到，战况越来越焦灼、敌人的数量越来越多，所以他不停的跳、不停的跳，直到一个下腰旋转，将自身和剑融为一体，剑被挥舞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像风车一样收割着敌人的头颅，为己方增加更多的胜算，最终在擂擂战鼓之中，他猛地收起长剑，阵破，乐终。……
萧融的两边鬓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强烈的喘息着，耳膜嗡嗡的响，心脏也砰砰的跳，这支舞他确实练过很久很久，但他同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练习过。
现在的他仿佛是个初学者，他能感到双腿双臂都像灌了铅，也能感到嗓子里传来的淡淡血腥味，还有头，这一回头晕目眩的感觉就不是系统给的了。
咣当一声，他把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的剑扔到地上，然后扭头看向屈云灭，他大步朝他走去，即使脚步虚浮，也要朝他走去。
萧融的神情很是冰冷，根本没有他跳舞之前的和善，而他双目微红，紧紧盯着屈云灭的眼睛，屈云灭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他低着头，同样看着萧融，他甚至有种萧融在恨他的感觉。
“屈云灭，我是为你而来的。”
望着屈云灭眼睛里自己的小小倒影，萧融都分不清自己的话到底是说给谁听了：“我为你殚精竭虑，我为你跳舞，你不能辜负我，你明白吗？”
屈云灭没有说自己明白不明白。
沉默的抬起一只手，将那缕破坏了萧融此时的艳丽的头发拨到一旁，屈云灭浅浅的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嗯，我会回来的。”

第79章 狗贼
两人无声的对视着，萧融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等他终于放过自己的时候，屈云灭便自然而然的注意到，他的唇色竟然鲜艳如血。
而那唇瓣一张一合的，说出来的话依旧冷淡：“我累了。”
屈云灭：“要回去休息吗？”
萧融微微垂眼，他点了点头，然后迈步朝外走去。
腿上的肌肉在发颤，加上酒精的威力，萧融现在连直线都走不了了，步伐总是歪歪斜斜的，但他的注意力也不全在自己的脚下，他用余光警惕的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屈云灭，做好了如果他扶自己，自己就一巴掌把他拍开的准备。
然而屈云灭根本没碰过他，他始终都安静的站在他后面，萧融走一步，他也走一步，萧融歪了歪，他便站在他歪的那边，防止他摔倒在地。
碎石子铺的路上，有两个长长且变形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略小的那个永远都被略大的那个包裹在其中，仿佛水乳交融。＊
虽说还是夏日的尾巴，可夜晚已经很凉了，穿着单衣都不够，需要配个外衣才能感到舒适，阿树拿着陈氏前些日子刚给萧融做的外衣，一边跺脚，赶走想要叮咬自己的蚊子，一边伸着脖子往外看，寻思着萧融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终于，萧融的身影出现在了阿树的视野当中，阿树一喜，刚要跑过去，然后就看到萧融身后坠着的大尾巴。……噫，大王又来了。
萧融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异常，他从阿树面前经过的时候，阿树竟然闻到了淡淡的酒气，而他刚惊讶的睁大双眼，下一秒，眼前一花，手臂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他拿着的外衣被屈云灭十分自然的接走了，轻轻一抖，屈云灭多迈了一步，然后就把这外衣披到了萧融的身上，萧融看了一眼身上多出来的衣物，以及替他整理这件衣物的手。
但他什么都没说，微微一顿，他又看向前面了。
转眼之间这两人就进了萧融的卧房，而阿树默默站在凉风里，不知怎么，他有点不高兴。
“哼。”讨厌。……
要是清醒状态下，萧融肯定要洗个澡再上床，但他现在脑子迷迷糊糊的，他感到很生气，又感到很焦躁，还感到很一种很强烈、也很陌生的情绪，与前面二者比起来，最后一种仿佛是非洲大草原上受惊的斑马，在他心里横冲直撞，就是想忽视它都不行。
心里像是一个烧开了的热水壶，但面上萧融又一直都安静无比，唯一异常的地方就是，不管屈云灭干什么，他都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屈云灭没让人送醒酒汤来，虽然他没有细想过，但他下意识的不愿意让任何人来打扰今晚的他们，所以他只是给萧融倒了一杯清茶，把茶盏递给萧融之后，他又坐在萧融的床边，伸手握住萧融的小腿，替他把鞋子脱了下去。
屈云灭要是壮的像头牛，那没生病之前的萧融就是壮的像头鹿，萧融在舞蹈生里算是高的，将将卡在那条报考的线上，为了练形体，为了让自己的弱势转化成优势，萧融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萧融最引以为傲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自己的腿，他知道自己腿特别长，哪怕跟模特比都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他上臂力量不行，他早就专攻芭蕾去了。……
后来疯狂举铁，真正原因也是想弥补这项短板，虽说上天已经很偏爱萧融了，给了他许多旁人都没有的天赋和优势，但就像萧融自己说的那样，他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他受不了自己有哪里不行，所以他总是偏执的想要把自己身上的弱点消除掉。
但他现在有了一个巨大无比、而且一时半会儿根本消除不掉的弱点，这个弱点居然还捧着自己最重视的腿，莫名其妙的看了好长时间。
萧融：“……”
他抿着唇，嗖一下把腿缩了回去，手里空了，屈云灭抬起头，看见萧融警惕的瞪着自己。
屈云灭顿了顿，只是神色如常的问萧融：“不睡吗？”
萧融：“你在这里我没法睡。”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屈云灭竟然笑了一声：“这么说，你想让我走？”
萧融：“……”
他又不吭声了。
室内安静下来，其中一根蜡烛上的烛芯正好断了一截，火光立刻狠狠的摇晃了一下，时间的流逝仿佛有了实体，它在提醒萧融，这一夜不会为他停留，早晚都会过去的。
萧融突然开口：“你说话算话吗？”
屈云灭不知什么时候也看向了那个烛火，闻言，他把头转回来：“算。”
萧融拧眉：“我觉得不算。”
屈云灭：“……”
萧融：“你说过的，行兵打仗没有不受伤的，刀剑无眼，说不定明日你就死在外面了。”
屈云灭：“…………”
明日大军刚刚出发，哪怕到了夜里，他们也还没走出陈留的地界。
默了默，屈云灭说道：“我不会死。”
萧融一脸的不信：“你怎么知道？”
屈云灭：“我就是知道。”
萧融盯着他，半晌送他四个字：“刚愎自用。”
屈云灭：“……”
很好，这是萧融骂过他的第一个成语，也是他第一个重复过的成语。
屈云灭张口想反驳他，但看着萧融的脸色，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最后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谁知道萧融现在连他叹个气都有意见，听见这声叹，他立刻质问：“你叹什么，是不是我说对了，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糊弄我了？”
屈云灭：“…………”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冤枉过。
无奈的看向萧融，屈云灭其实不太想解释，但感觉要是不解释的话，即使明日酒醒了，萧融依然要记仇他。
他便只能实话实说：“我的确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笃定，只是看你今晚的样子……我觉得我必须要这样做，我得活着回来，不然你就要恨我入骨了。”
萧融点头如捣蒜：“对，你要是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屈云灭忍不住的笑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萧融说这句话了，萧融说的时候很认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听了都想笑，但笑完以后，心里便会产生一种酸涩又麻痒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他向萧融解释了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不会死在外面，但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叹气。
而他叹气的原因是，他突然有种预感，攻打鲜卑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不管不顾、以命相搏了。
萧融他自己是没有感觉的，他以为他的眼神很凶狠，他以为他今晚对屈云灭特别的刻薄，但他要是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他的目光有多无助、有多粘黏，被这样的他看着，屈云灭差点连攻打鲜卑的心都动摇了。
他受不了这样的萧融，所以他想，他可能没法再来一回了。
在蜡烛无声的燃烧当中，屈云灭给萧融把被子盖上，然后低声对他保证，他会回来，他会打胜仗，他会每日都给他写信，让他知道自己平安，他不会辜负他，永远都不会。
不管这些话到底能不能成真，最起码对此时的萧融来说，它们确实起作用了，萧融慢慢的躺下去，他也不再看着屈云灭，而屈云灭看着他半阖上的眼睛，突然，他也问了一句：“你也没有哄骗我，对吗？”
萧融掀起眼皮，不懂屈云灭在说什么。
屈云灭：“你让我一定回来，那我回来之后，你会好好的在这等我吗？”
萧融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嫌烦一样的翻过身，用背对着屈云灭，但在屈云灭说什么之前，他听到萧融闷闷的发出一个鼻音。
“嗯。”…………
从萧融的房间里出来，屈云灭独自回自己的住处，之前的月亮还挂在比较低的地方，如今却是月上中天。
从记事起他不知道风餐露宿过多少次，跟月亮有关的记忆是那么多，他曾在月光之下杀过人，赶过路，也曾躺在幕天席地当中，抱怨今日的月亮太亮或是太暗。
但以后都不会了，因为以后他只要看到月亮，他能想起的都只有今夜，还有那个为他执剑起舞的人。
明日要出征，可现在的他毫无睡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可能会在这里站上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回想那个曼妙又超绝的身影，但意外还是降临了。
今夜月色非常好，弥景也睡不着，所以他提着一盏灯笼出来，想要找个干净的地方打坐，谁知这么晚了，屈云灭跟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站在路中间，弥景只顾着看脚下有没有小虫子，都没注意到对面有个人，要不是灯笼先撞到了屈云灭，搞不好弥景还得跟屈云灭来个亲密接触。
一想到那样的场景，两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弥景：“……”
屈云灭：“……”
寂静的夜晚，耳边只有蛐蛐在叫，连青蛙都找地方睡觉去了，这两人对视片刻，都遵循着一个原则——敌不动，我不动。
最后还是屈云灭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问弥景：“喝一杯吗？”
弥景：“…………”＊
假山的凉亭里，弥景的灯笼放在了石桌上，出家的和尚不喝酒，出征的主将也不喝酒，所以他俩中间放的不是酒壶，而是茶汤。
夜风带来凉意，本来让人感到燥热的炭火，如今却成了取暖的好东西。
煮茶也是屈云灭来，他熟练的往里面加着佐料，时不时还看看火候，他体热，平时不爱喝这东西，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煮，在他小时候高洵之很是忙碌，那时候就是小小的他坐在一旁，给高洵之煮茶喝。
这应该是比较赏心悦目的一个画面，毕竟大王颜值也很能打，他穿上士人服就能让萧融挪不开眼，做这围炉煮茶的士人爱好，举手投足之间更是魅力十足。
但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弥景，这都不能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而是抛媚眼给熊瞎子看。……
弥景默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大王今日好雅兴。”
屈云灭瞥他一眼：“出征在即，多年仇恨即将一笔勾销，这兴致自然就上来了。”
弥景微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萧公子又说了什么体贴大王的话。”
要是换了旁人，听到弥景这样揣测自己的想法，大约都会有点不高兴。但屈云灭从茶汤上抬起头，他定定的看了弥景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就十分得意的翘了起来：“也有这个原因在。”
弥景：“……”
屈云灭：“但他没有说体贴本王的话，今晚的他对本王很是不敬，不过他的不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况且即使他说着不敬的话，本王也能明白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弥景静静看着他。
屈云灭盯着弥景，本来还算和善的脸色渐渐变得不虞起来。
弥景：“……”罢了。
他再次微笑道：“哦？不知萧公子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屈云灭这才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他担心本王会在战场上出事，他不舍得本王奔赴疆场，唉，有这样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幕僚在身边，叫本王如何能放心离去呢。”
弥景：“…………”
他一脸复杂的看着屈云灭，总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但屈云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而等他脱离出来的时候，他又一瞬间变了脸，目光沉沉的望着弥景，他张口说道：“所以本王要拜托佛子一件事。”
弥景等着他后面的话。
“萧融让我日日都给他发信证明平安，但他从未说过他要给我发信，想来若是陈留这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伤及根本，为了不打扰北边的战事，他一定不会告诉我，而不管是虞绍燮还是张别知，乃至是高先生，他们都太听萧融的话了，唯有佛子你，你不会被他说动，关键时刻，你只会做你认为对的事，本王说的可有错？”
弥景望着他，他也笑了一下：“不错。”
屈云灭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来：“那就劳烦佛子了，本王对鲜卑志在必得，但若萧融有什么事，再灭十个鲜卑也不够给他偿命的。”
弥景听着屈云灭的语气，他微微蹙眉，“萧公子历来都不喜大王迁怒他人，假使萧公子出了事，也不一定便是鲜卑的责任。若大王一意孤行，萧公子怕是会着恼。”
屈云灭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弥景：“若他还能管我，我便再听他一次，若他没法再管我了，那我杀一千还是杀一万，又有什么关系么？”
弥景怔愣的看着他，而屈云灭给自己盛了一碗茶汤，刚出锅的茶汤烫得很，喝到嘴里甚至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到那尖锐的刺痛，就像他刚刚说的假设一般，即使只是一个假设，也仿佛是一盆滚烫的水猛地泼在他心里，让他本能的想要躲避。
弥景的神情有些愕然，心中陡然而起的警惕也在屈云灭这突然沉默下来的态度当中渐渐落了回去，比起屈云灭这赌气一般的发言，弥景更关注另一件事。
他细细的打量着屈云灭此时的模样，片刻之后，他突然出言试探：“大王，萧公子的身体本就不好，还屡次吐血晕倒，其实若是有一日他去了，也不是——”
屈云灭怒喝一声：“闭嘴！！！”
原本的好心情彻底消失了，屈云灭把茶盏直接扔到了外面的草丛里，他站起身，对着佛子就是一顿怒骂：“整个王府里萧融是最看重你的人！当初若不是他反复劝我，我才不会让佛门中人加入镇北军！你渡天下人，善待每一个生灵，你怎么就不善待善待萧融？！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不管你是佛子还是佛祖，你再挑衅我一次，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屈云灭暴怒着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还把那茶汤锅掀了，一点都不给弥景留。
弥景：“…………”
这一锅茶汤最起码害死了四株可怜的小草，但弥景盯着那片还在冒热气的泥土，完全顾不上为这些倒霉小草哀悼。
弥景今年二十八岁，如果论阅历，高洵之都不一定能比过他。
即使如此，屈云灭今晚也还是给他开了眼了。…………阿弥陀佛！＊
第二日一早，萧融恍惚的坐在自己床上，满脑子都是昨晚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之所以带着两坛子酒过去，为的就是酒壮怂人胆，让他不要不好意思，大胆的把《破阵乐》跳完。
但现在跳舞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更加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居然还有祥林嫂和作精属性的一面。……啊！！！
丢人，丢大人了啊！！！！
他恨不得当场造个火箭，直接冲向月球，但如今可没有让他尴尬的时间了，大军一早就要启程。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萧融连滚带爬的下床，赶紧收拾自己。
冲出房间之前，萧融脚步突然一顿，他看到螭龙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屈云灭送了回来，就静静的躺在桌子上，看见它，萧融就想起了昨晚的一些事，包括屈云灭是怎么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自己，许下一句简短又深重的诺言。
萧融：“……”
抿了抿唇，他又快步往外面走了。＊
大军在城外集结，最前方是中军的先锋军，也是屈云灭亲兵们的部队，左侧是简峤的队伍，右侧则是公孙元的队伍。
他们之后就是那些赴约而来的零散军队，贺庭之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前面张别知为萧融开道，身边则有地法曾保护，萧融穿过层层人海，终于来到了最前面。
屈云灭正在跟别人说话，余光看见萧融出现，他立刻看了过来，穿着全甲的他看起来很是威武，雪饮仇矛斜着挂在他背后，最上方的红缨随着马匹的动作一晃一晃，两人之间隔着四五仗的距离，但萧融仍能看清在自己出现之后，屈云灭脸上扬起的蓬勃笑意。
之前的每次出征，屈云灭都会带着高洵之一起，但这回萧融提出陈留不能缺了丞相，而高洵之想了想，反正历来出去打仗屈云灭都不会听他的话，那他还不如留下给萧融帮忙。
但一个幕僚都不带的话，好像也不太像样，于是幕僚团里面出了两个凑数的，而王府这里，就是虞绍燮跟着一起去了。
虞绍燮还算是淡定，而正式升官成为屈云灭副将的虞绍承，笑得八颗牙都要露出来了。……
宋铄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萧融身边，他噘着嘴道：“我也想去～”
萧融点点头：“去吧，还有时间，我叫人回去给你收拾行囊？”
宋铄：“……”
讨厌，看不出来我只是想撒撒娇吗。
在吵吵闹闹中，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两面大纛被请了出来，刚抱出来的时候这两面大纛都是卷着的，慢慢被延展开之后，一个将士用力拽住一个角，往上方一扯，下一瞬举着大纛的将士就将其挥舞起来，烈烈的声音响起，红边白底，红色的镇北二字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没人再说话了，在这庄严又肃穆的时刻，贺庭之看着周围的将士与百姓如出一辙的面孔，他忍不住有些焦躁，他看向第二面大纛，期待着皇家大纛打开的那一刻。
很快，第二面大纛也打开了，但上面绣的不是雍字，而是屈云灭的屈。
贺庭之：“…………”
不是说要以雍朝名义打过去吗？！
萧融：是这样没错，但行军路上这么张扬干嘛，等到了盛乐再打开也不迟。……
战鼓响，号角手已经开始准备，等号吹起来，大军就要离开了。
而在这令人紧张又激动的时刻，张别知突然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祝大王凯旋！”
一时之间，无人响应。
贺庭之微微抿唇，正忍着让自己不要笑，然后他就惊愕的抬起头来，因为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正在朝他袭来，这些声音不止出自屈云灭的队伍，还出自那些自发送行的陈留百姓。
“祝大王凯旋！！”
“祝大王凯旋！！”
“祝大王凯旋！！”
有人喊得自己嗓子都劈了，有人喊着喊着就开始流泪，有人喊到激动的时候爬上树干，一边晃树枝一边喊。
两个月前，这些人还在因为镇北王的来临而抱头痛哭，两个月后，他们发自内心的希望镇北王可以得胜而归，继续做那个保护他们的镇北王。
萧融回头看向这群激动又狂热的百姓，片刻之后，他又将头转了回来。
屈云灭和他似乎总是这么默契，也是同一时间，屈云灭将复杂的目光挪开，又重新看向萧融。
离着那么远，他们是没法道别的，但他们也不需要道别，重逢之日，就在眼前。
代表着出征的号角终于吹响，慢慢压过了百姓们的祝愿，百姓们重新安静下来，而屈云灭看向前方，深吸一口气，他同样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众将士听令——”
铠甲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的响起来。
“随本王出征！！”
又是一轮排山倒海的呼喊，而屈云灭第一个策马奔腾起来，后面的人都紧随其后，骑兵先离开，步兵跑步跟上，急行军便是如此，跑累了便大步走，在大步走中恢复体力，然后再继续跑。
再也看不到屈云灭身影之后，萧融就转身离开了，张别知立刻跟上他，萧融脚步一顿，有些奇怪的问：“你怎么想到喊那样一句的？”
张别知挠挠头：“之前在雁门郡，萧先生不就是这么吩咐我姐夫的吗，那我东施效颦一下，也不算错吧？”
萧融笑了一声：“你不是东施效颦，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被夸了，张别知嘿嘿笑起来，他还要跟着萧融一起走，萧融却摆摆手，示意让他们都别跟着自己，反正城门就在肉眼可见的地方，他打算在城里逛逛再回去。
张别知不同意，大王走了这城里可不如之前安全呢，但他刚要不管不顾的跟上，地法曾就绊了他一下，张别知差点摔个嘴啃泥，他怒气冲冲的看向地法曾，后者却依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过他以眼神示意张别知，让他看看萧融。
张别知看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他突然就意识到了地法曾的意思。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萧融独自回城，半途中，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带屈云灭去看过的那户人家，那家的女婿今日肯定也出征了，不知道他们家人怎么样。
新婚没几日就分离，如今良人还一去不知何时归，当初萧融看见他俩成婚可高兴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一桩特别美满的姻缘。
他来到这家附近，院中没有人，但细细的哭声从房屋里面传出来，还有一个小孩不解又担忧的声音：“姑母……”
萧融正感到难过呢，然后又听到那个小孩说：“姑母，你别哭了，万一你动了胎气怎么办呀。”
萧融：“…………”
这就有胎气了？！
你们也太迅速了吧！＊
回到王府，就走了一个人而已，萧融居然觉得王府里特别安静，不过这也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影响到萧融。
连陈氏都不闹腾了，只下厨做了一碗羊肉汤饼，让阿树给萧融送过去。
但阿树也不敢打扰萧融，仗着自己长得高，阿树悄悄来到窗边，踮着脚的从上面那条窗缝往里看。
里面萧融就坐在桌边，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担心有什么用，他又不能飞过去救急。
他站起来，准备把屋子收拾一下，首先就是把这剑重新挂起来。
但拿起来之后，他又忍不住的想起昨晚的事，不过丢人的感觉已经随着另一主角远走而渐渐消失，他如今想的是，以后这剑应该是用不上了。
除了屈云灭，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让他自降身份，去跳这意义特殊的《破阵乐》了。
这样想着，他慢慢把剑抽出来，看着上面精美的花纹，萧融像以前一样，伸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
然后他的四根手指上就均匀的多了四个伤口。
萧融：“…………”
他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血珠正在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视角问题，阿树看见的只是萧融的背影，他也看不到萧融突然不动的原因是什么，但下一秒，萧融震怒的声波差点把他吓趴下。
“屈——云——灭！！！！”
“狗贼，你早晚死在我手上！！！！！！”

第80章 美事
王府本身就安静，萧融这一嗓子不喾于平地一声雷。
瞬间，附近的大门全都被打开了，连陈氏都举着一双满是面粉的小胖手，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什么狗？融儿要杀哪只狗？”
阿树：“…………”
隔壁终于过上单身生活的高洵之也闻讯赶来，看着一院子的人，他正奇怪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杀气腾腾的萧融就拿着剑冲出来了，看起来还真像是要去取人性命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举着一只血淋淋的手的话。
高洵之惊呆了：“阿融啊！”
大王才走不到半个时辰，你何苦自伤至此啊！＊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
那把剑已经被高洵之强行夺走了，萧融坐在桌边，大夫正在给他受伤的那只手包扎，而萧融义愤填膺的一面用那只好手锤桌，一面跟高洵之告状。
“……我分明说过这剑不能开刃！”
“他可倒好，背着我就开完了，还不告诉我，幸好我只是用手摸了一下，若我将剑抱在怀里，此刻听我说这些的就不是高丞相你了，而是阎王爷了！”
高洵之：“……”槽点太多。
他既想问你为什么要把剑抱怀里，又想问你为什么有一柄没开刃的剑，同时他还想问，你的剑怎么会被屈云灭拿走，屈云灭虽然自大霸道好杀人且愈发变态，但他还不至于偷人东西。
沉默良久，看着萧融这气得不轻的模样，最终他还是贴心的什么都没问，只专注于安抚他的情绪：“往好处看，这剑刃磨得还挺锋利的……”
萧融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自己那被包成萝卜状的手指。
高洵之默默闭嘴。
运了运气，萧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一点，但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就一个晚上的工夫，我这剑可是陨铁打造的，居然一个晚上就被他完全开刃了，大王这绝对是早有图谋，他定是一个月之前就把铁匠找好了，专等我这剑落单的时候下手！”
高洵之：“……”
虽说他最近看屈云灭也很不顺眼，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替屈云灭解释：“阿融，大王没必要找什么铁匠，凡是上过战场的人，没几个不会打磨兵器的，大王的兵刃都是他自己来保养，旁人就是想帮忙都不行，因为旁人没有那个力气。”
萧融愣了一下，他看向已经不再是黄花大宝剑的螭龙剑，两边的剑刃磨得光滑又锋利，且就像是拿尺子比着磨的一般，手工的痕迹很淡很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机器帮忙了呢。
从萧融的抱怨声中，高洵之也大概推测出了昨晚的部分经过，他笑着摇了摇头：“以往这剑都是挂在墙上，我还不知这竟是一件神兵利器。大王他临行之前左思右想，宁愿冒着让阿融发怒的风险，也要把这剑给你开了刃，应当是希望阿融能在关键时刻用这剑进行自保，我虽不知何为陨铁，但只看这剑的锋利程度，大王昨日怕是从未阖眼，除了雪饮仇矛，还未有什么兵器能让大王如此上心呢。”
萧融：“……”
他紧紧拧眉，看起来仍然不高兴，但终归是没有再痛骂屈云灭了。
而高洵之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萧融冷冰冰道：“十六个。”
高洵之茫然抬头：“啊？什么十六个。”
萧融：“我刚刚数了，正反面一共有十六道划痕。”
高洵之：“……”
哪怕身体再健康，到了高洵之这年纪，视力也没法跟年轻人相比了，他狐疑的看看那剑，根本不知道萧融是怎么看出来这么多划痕的，眨了眨眼睛，他又试探的问萧融：“那……等大王回来，让他再给你磨磨？”
恰好这时萧融的手也被包好了，他把受伤的右手拿到眼前，看着那四个萝卜头，萧融冷哼一声：“晾他也不敢不磨。”
说完，他照旧气鼓鼓的走了，但这是他的房间，也不知道他做出这甩袖离去的模样以后还能去哪。
高洵之满脸复杂的看着萧融离开的身影，半晌之后，他又把头转过来，看了看静静躺在一旁的那把剑。
阿融和大王的关系真的越来越好了，比起最初的毕恭毕敬，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斟酌，如今的阿融就差骑到大王脖子上去了。
如此不敬又如此嚣张，作为屈云灭的丞相兼长辈，高洵之本应感到十分不快，但高洵之的心里只能感到甜丝丝的，大约是因为他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比阿融更加一心一意对待大王的人了，不要说什么背叛，他要是真的想背叛，那他一开始就不会来到大王身边，像阿融这样身有神异的天之骄子，他就是自立为王，旁人也奈何他不得。哎，真好啊。
多么美好的一对圣主贤臣，偏偏……偏偏。
高洵之脸上的姨母笑渐渐消失了，他阴沉着脸，同样在心里念了一句。
屈——云——灭！
你净给我想美事！！！＊
屈云灭走了，但王府里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卯时三刻大军出发，到了午时一刻才终于停下。
等到能望见太行山脉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离开陈留的地界了，但现在放眼望去，看到的还是一片平原。
中午只是简单的休息，补充体力，都不必生火做饭，只要吃些干粮，把马喂饱就行了。
屈云灭坐在一棵树下，此时亲兵们已经代替了卫兵的职责，不管屈云灭去哪，他们都跟在他身边，东方进拿着干粮和水过来，身为大王，屈云灭吃的自然是比他人好一些，他人吃饼，他吃饼和肉干。
再看不远处的贺庭之，人家已经把小铜锅支出来了。
屈云灭：“……”
萧融提过的几个人当中，屈云灭最看不起的就是贺庭之，哪怕黄言炅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性格残忍卑鄙，那他也觉得黄言炅比贺庭之强。
因为黄言炅至少是真有本事，也真能跟他对上两招，虽说很快就会输吧，可人家至少有这个勇气啊。再看贺庭之，除了溜须拍马就是卖惨为生，文不成武不就，还总是借着死人的名义给自己脸上贴金。
而死人已经死了，不能反驳他，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屈云灭对贺庭之的鄙夷已经露在了脸上，贺庭之自然能看得出来，而他也不去触屈云灭的霉头，只乖乖的待在自己人中间。
至于他在其他势力首领面前是怎么表现的，屈云灭也看不见。
对于这帮王公贵族出门打仗还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行为，屈云灭很想大步走过去，一脚把那铜锅踹翻，但沉默许久，他还是忍下来了，只是吩咐一旁同样在啃干粮的东方进：“去看看虞先生他们，若干粮太难下咽，就给他们煮点热饭。”
东方进眨眨眼，哎了一声就跑了，但没多久，他又回来坐下了。
“不用了，大王，虞将军早上带了肉汤给虞先生，虞先生又将肉汤分给了另外两位先生，他们正吃着呢。”
屈云灭：“……”
默默咬着干硬的肉干，他忍不住的想，要是昨晚萧融没有喝醉，他今天肯定也能喝上肉汤。
不过跟那一舞比起来，别说是肉汤，就是琼浆玉液他也不换。
不知道萧融有没有发现他的剑被开刃了。
应当已经发现了吧？哈，这下看他还怎么给别人跳舞。
如果都这样了他还执意去跳，那屈云灭真诚希望，他能在跳的时候收不住自己的力气，一剑戳死那个胆敢看他跳舞的人。
只是想想那个画面，屈云灭就觉得扬眉吐气。……
屈云灭认为他不是这个世上第一个看过萧融跳舞的人。
因为那天萧融说过，这舞他练了四个月，他还有老师，还有个院长，而没能把这舞跳给除了老师以外的人看，这是他心里一直都有的遗憾。从萧融游学结束之后，他就一直在追着自己跑，也就是说，他练这舞的时候都不认识自己，也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别人而练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他没能跳给想看的人，于是，在这出征前夕，他跳给自己看了。
《破阵乐》，听这名字就知道，那个原本可以一饱眼福的人，八成也是个将军。
是谁？他认识吗？在南雍还是在淮水之北，难不成是异族？
乱猜能猜出个什么结果来，在这种需要频繁动脑子的事上，屈云灭总是感到不耐烦，更何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无论如何萧融如今都是他的人，不管他是为谁而练的，最后他都是跳给自己看了，而且只跳给自己看。……除非他还能再拿出第二柄螭龙剑。
这种精神胜利法也是时灵时不灵，有时屈云灭被说服了，就不再多想，但有时，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他又会重新把这事想起来，然后感到浓浓的不甘。
但这是不对的，他这样想着，因为他不是一个贪婪的人，他有很多缺点，可他从没染上过王公贵族才会有的贪心，萧融也对他很好，他实在不该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违背他的意愿、还在心里为他根本没做错的事感到不快。
屈云灭：“……”
算了，还是别想了，做都做了，还能怎么样。＊
下午，阿古色加等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搬到王府来。
布特乌族一共八百来人，其中六百人都跟着出发了，五百个战士，剩下一百个做后勤或是军医。
最后这两百来人，一部分是留守保卫陈留，另一部分就是不适合上战场的人，老弱病残孕等等，因为大军离开了，外面的山上也没有过去那么安全，虽说还没到坚壁清野的地步，但告示牌上早很多天就已经提醒过百姓，大军离去，匪盗可能会卷土重来，大家一定要关好自家门窗，非必要不外出。
其余布特乌族人住在城中，阿古色加和丹然则住到王府来，一是高洵之这样坚持，毕竟她们是屈云灭的亲人，二是阿古色加也同意了，她最近看了许多的医书，就差临床实践了。……
萧融还不知道阿古色加已经盯上了他，他正努力保持着目不斜视，却还是忍不住的偷偷看向阿古色加身后的那个女人。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衣裳，浑身上下一点打扮过的地方都没有，连头发都是用一根木簪子粗粗的绾起来，有碎发掉下来，发质干枯毛躁，一看就是出自一个营养不良的人，但这还不是萧融最先注意的地方，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这个女人居然有白发。
而且不少，沿着她的发际线，即使少量的白掺杂在黑中，也是无比的显眼。
可是阿古色加都没长白发呢，这个女人今年也就二十七岁，怎么、怎么就老成这样了啊。
少白头和后天造成的白发效果完全不一样，少白头的人即使满头白发也能让人看出来他很年轻，而这个女人不是这样的，即使不看她的头发，她给人的感觉也是三四十岁一般。
即使都老成这样了，这个女人仍然很美，是那种江南女子的柔美，不过屈云灭说她是北方人，曾经家里还算殷实，父亲也是做官的，后来是家中出了意外，流民冲破了她家，她才变成了路边讨饭的乞丐。
大起大落四个字在这个女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难怪她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阿古色加看看身后的女子，然后替她开口说道：“这是桑妍，丹然的阿娘。”
听到阿古色加叫自己的名字，桑妍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她始终都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
一般来说这种女子，大家会称她一声屈夫人，要是这人地位低，叫一声桑娘子也行，如果是亲戚或平辈，叫她桑氏也没什么问题。
但桑妍是一直生活在布特乌族中间的，那些人都叫她阿妍，而除了布特乌族人，一般人也看不见她，就不用纠结称呼的问题。
这可苦了萧融了，他要怎么称呼这个人啊，他不敢叫屈夫人，他怕刺激到她。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在被一群陌生人注视了片刻之后，桑妍控制不住的开始摩挲自己的胳膊，而阿古色加一看她这个样子，立刻就把她带走了。
丹然也连忙追了上去，但是临走前她对萧融和高洵之挥了挥手。
高洵之同样笑着点点头，等她们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转身对萧融说：“阿妍她——”
萧融不等他说完后面的话，就已经主动提道：“没关系，大王都跟我说过了，王府那么大，本也是碰不上的，我回去之后便吩咐祖母那边的侍女，让她们好好照看祖母，不去打扰这些女眷。”
高洵之很是欣慰，两人都笑了笑，然后他们共同看向萧融旁边的宋铄。
宋铄正在神游天外，突然四只眼睛全都对准了他，他不禁问道：“看我做什么？”
萧融：“你该不会打算趁着没人发现的时候，就过去——”犯贱吧？
但宋铄误会了，他气得从鼻孔喷出两股气来：“你当我是什么人，采花贼吗！我才不会这么干！”
萧融扬眉：“只是问问，你急什么？”
宋铄：“……”
他想说你怎么不去问佛子？但转念一想，好像是不用问。……
走了几个人，又补充进来几个人，这样算起来，王府中的人数居然没有变化。卫兵昼夜巡逻，萧融的护卫统领如今成了整个王府的护卫统领，地法曾如今都不怎么跟着萧融了，而是日日盯着城里城外的动向。
张别知是既羡慕他，又讨厌他，时不时就来萧融这给他上眼药。
萧融无语的看着他：“你要是想让我讨厌一个人，不能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我明知道你和地法曾向来不和，那我自然不会相信你的说辞，挑拨离间也是需要技巧的，学会了再来我这告状吧。”
张别知：“…………”
出了萧融这里，张别知还真思考起来他会听谁的说辞，把经常在萧融身边转悠的人过了一遍，张别知眼睛一亮，转身去找那个人了。
等到了晚间，萧融正坐着吃饭呢，本来还在大快朵颐的陈氏突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擦嘴，转头对萧融说：“融儿，地法曾轻薄于我。”
萧佚正在吃一块排骨，闻言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萧融：“……”
他拿着筷子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好半晌，他才淡定的扭头，问向陈氏：“祖母，他怎么轻薄你了？”
萧佚的嗓子刚好一点，听到萧融这么平静的重复那两个字，他又疯狂咳嗽起来。
陈氏回忆着张别知教给她的说法：“我同他说话，他不理我，他连看都不看我。”
说到这，她又补了一句：“还是别知好，那孩子爱跟我说话，他还给我送了两个鸭腿呢。”
萧融微笑：“祖母多吃点，想吃鸭子的话，我明日让厨房给您做一整只。”
陈氏高兴的点点头：“好好好。”……
第二天张别知照例来到王府，他兴高采烈的走进萧融的院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又痛哭流涕的跑出了萧融的院子。
地法曾正好带兵巡逻，目送着张别知越跑越远，地法曾沉默许久，然后才轻嗤一声，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中，张别知对他姐姐哭诉：“他骂我！他让我脑子不够用就去跟猪换换，猪脑子都比我强，他好久都没骂过我了，就是因为地法曾，可我之前跟地法曾闹了那么多回，他也没有骂过我啊！呜呜呜姐姐，我好难过。”
张氏：“……”
“你不该去找萧老夫人，还教她说地法曾的坏话，你和地法曾是同僚，同僚可以打闹，但不能用心计，平心而论，你真的这么讨厌地法曾吗？”
张别知恶狠狠道：“就是这么讨厌！”
但下一秒，他又抽了抽鼻子，小声道：“那可是萧老夫人，谁会把她说的话当真啊。”
张氏看着张别知，能哭成这个德行，可见今天萧融的确是狠狠的骂了他一顿，但她弟弟又不是一个记仇的人，所以哭够了，他就渐渐恢复过来了。
甚至还反思，“牵扯别人进来，我好像不该这么做。但是萧融也很过分！好好说不行吗，为什么非要骂我，呜——”
见他又要哭，张氏头疼道：“因为今时不同往日。”
张别知红肿着眼睛，疑惑的看向张氏。
张氏叹气：“大王他们走了以后，这城中一切就都交到了萧先生和高先生手中，如今高先生管事没有那么多了，那陈留是否安稳，就要看萧先生能不能守住这里，你想想这是多大的责任。萧先生的年岁同你差不了多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独自带兵押送俘虏吗？没了你姐夫的照看，你那时候有多紧张，你是不是已经全忘了，于萧先生而言，这也是他第一次扛起这么大的责任，以往是大王为他托底，可如今他成了大王的后路，心有忧虑，肝火便旺盛啊。”
说完了，张氏垂下眼睛，她的丈夫也是出征的将领，虽说都嫁给简峤好多年了，可到现在她也不能习惯这种留守家中，静待君归的日子。
张别知看着姐姐，他愣了愣：“但守住陈留并非是萧先生一人的责任，这陈留也不单单是大王的后路，也是姐夫的，是所有将士的。”
张氏抬起头，听着张别知的话，她轻轻笑了一下：“对，那你就更要努力的帮助萧先生，我们都有想等的人，都有必须守好的家。”
张别知抿起唇角，无声的点了点头。＊
从这天开始张别知就老实了，萧融并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话，他还以为张别知是被他骂老实的，想起那天的事，他还是很生气，他都不好意思跟张别知重复那两个字，害一个糊涂的老太太说出那种话来，张别知，你活该被骂！……
美丽的误会就这样形成了，接下来大军继续前进，陈留这边也有序的安排着各种事项，天气越来越凉，而在一场秋雨之后，七月十五也到了。
这时候还没有中元节这个概念，但即使不这么称呼，七月半也一向都是人们祭祖思亲的日子，佛教称这一天是盂兰盆节，只是名称不同，含义都是差不多的。
不过对王府来说，七月十五这一天还有别样的意义，那就是——这是入夏安居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佛子他就可以出门了。
萧融最近忙得飞起，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档子事，但没关系，有人能替他想起来。
这两天一直下雨，早上十分的寒凉，地面也是泥泞的，王府这里因为铺了碎石子还好一些，但也免不了的会沾上一些泥水。
萧融打了一个呵欠，然后起床洗漱，站在屋外正要刷牙的时候，他听到有细微的嘈杂声，要知道他可是住在王府较为深处的位置，离正门远着呢，要是连他都能听到动静，那外面估计已经炸锅了。
萧融一愣，立刻就往外走，离正门越近，他越能听到很多人在说话，到了前院，用人声鼎沸来形容也不为过。
地法曾带着人在这里严阵以待，高洵之则一脸无奈的看着外面，这看起来不像是出了动乱的样子，萧融疑惑上前，等看清外面以后，他顿时虎躯一震。
最起码有一百多个和尚坐在王府门口念经，远处还有和尚几步一磕头的往这边走，准备加入到这群人的行列当中，而真正的嘈杂声不是这些和尚发出来的，是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入夏安居结束的第一天，佛子的狂热粉们终于等不及了，他们全都堵在王府门口，哭着求佛子现身，居然还有人当场撒钱，一边撒一边呼唤佛子的名字。
萧融：“…………”
佛子的威力，这一刻终于具象化了。
可恶，偏偏屈云灭不在啊！真应该让他看看，他讨厌的佛子在这方面比他强了多少！

第81章 晾着他
佛子在陈留城的存在感瞬间暴涨。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哪怕不是狂热粉，在看见狂热粉的态度之后，普通百姓也会忍不住的效仿他们，既然不知真假，那就当真的试试看，反正求个保佑而已，又不花钱。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好些人都激动的哭出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里走了一位，这是在超度亡魂呢。……
场面即将控制不住的时候，弥景终于现身了，还是那身僧袍，还是那一大一小两串佛珠，还是那个锃光瓦亮的光头。
但萧融就是莫名其妙的感到弥景更帅了，也更慈悲为怀了，听着耳边的哭声、呼唤声、念经声，萧融都有种给他跪下磕个头的冲动。
飞快的眨了眨眼，萧融默默往高洵之身后站了站，信仰和氛围的力量太可怕了，他还是躲远点吧，虽说他认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可万一呢，万一在这充满佛教之光的地方待久了，打开了他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让他从此也变成一个坚定不移的佛子狂热粉。
这不是没可能，萧融曾经看过一个调查，让无信仰的人长期待在教堂、寺庙这种地方，一段时间后，有八成志愿者都受到了影响，或多或少开始认同宗教的观念。
可以说这是信仰的力量，也可以说这是洗脑的力量，总之，最好不要考验自己的意志坚定程度。
想到这，萧融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前面的高洵之，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就是在这待上一个月，高洵之也不可能受到一点狂热粉的影响。
因为他也是个狂热粉，拿到南雍给的赔偿金之后，萧融给大家都分了一些彩头，旁人是吃肉喝酒，或是置办一些好东西，而高洵之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给他屋子里那个迷你版道君神像塑了个金身。
萧融：“……”
理解不了这群人的想法。＊
第一日，弥景被其他和尚请走了，因为不是所有和尚都能下山，还有许多老和尚腿脚不便，却同样渴望见到佛子，与他谈上几句。
以往萧融都是从书上得知佛子的地位，后来他一再的跟人强调佛子很重要，每个听他这么说的人都认同这句话，但多了就没有了，搞得萧融有时候还会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书上把弥景抬得太高了。
今日他才知道，不是抬得太高了，是抬得还不够高。
这哪是佛子啊，简直就是人们心中的活佛啊。……
萧融不是佛教徒，永远都没法理解佛教徒心中的那种喜极而泣的感觉，在他们看来，弥景就是那种坐化之后必定成佛的人，不是菩萨、也不是罗汉，他只会成为最高等级的佛。
救下数万百姓，以一己之力和残暴的鲜卑皇帝周旋，这是多大的功德啊，要是连弥景都不能成佛，那大家的世界观就要碎掉了。
不过针对这一点，萧融想说……弥景没有成佛。
咳，这倒不是因为他功德不够，而是因为正史上的他只效忠过贺甫一个人，后来不管谁来请他他都不出山了，就算那些皇帝明面上不会为难他，也不可能再承认他在中原佛教中的作用。
没了弥景，照样有很多和尚可以走到人前，大家都能传教，弥景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而一个人要想被神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弥景把自己关在佛寺当中，也把自己关在了神坛之外，从此他只是高僧弥景，一个虽然稀少、却远远算不上独一无二的高僧。……
此时还不必去想这么长远的事，萧融愿意帮弥景一把，让他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地位，但他也不想让弥景在陈留城里一家独大，如今日日都有人来请佛子，那六家寺庙更是恨不得赶紧让弥景去当自己的住持，为了让自家寺庙配得上弥景的到来，他们甚至打算拿钱出来，把寺庙大修一番。
这还只是陈留内部而已，估计外面也有和尚动身了，只不过入夏安居刚结束，他们一时半会儿的赶不过来。
面对这些邀约，萧融始终保持沉默，说来弥景去不去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但萧融心里想的是，不，弥景不能去。
没看见弥景的号召力有多强大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想法，如今都已经看见了，他就更不可能让弥景出去自立门户了，没错，弥景一个和尚是不可能改行当军阀的，可要是他和别人聊了几句，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镇北王不值得效忠了怎么办，弥景如今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那他反水之后就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坏处。
甚至更糟糕，“被佛子抛弃的镇北王”，他都不敢想这种名声要是传出去，他又得病上多少天。……
萧融沉思良久，在下一次的开小会时，他提出了要建造佛寺的事。
而且这佛寺规模不小，各种规格都照着大慈恩寺、大报恩寺、大相国寺等等国寺来建。
规模大，就代表需要许多人帮忙维持，而它是萧融建的，就等于是镇北王建的，也等于是镇北军建的，当前期和尚不够用的时候，就拨一些将士过去帮忙，等后面逐渐上了轨道，这些将士也不必撤出，就在那里继续做护卫好了。
一般而言佛寺都是自给自足的，他们会种田种菜，让沙弥做打扫工作，不管衣食住行哪个方面，都有各类的和尚来分担，可以这么说，一个寺庙就等于一个高门大院，几乎不受外界的影响。
而萧融提出，可以分给寺庙的住持与长老们一些良田，让百姓替他们种地，百姓们本身就愿意给佛祖做贡献，而长老们也能抽出空来更加专心的研读佛经。
这个提议短时间内看起来是个好事，因为萧融要送的田产可比寺庙自己种植多多了，但时间一长，僧人们都不种地了，他们就会变得特别依赖外面的赠予，生活资源都由旁人支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来会生出贪念，二来僧人会受到桎梏。
虞绍燮和屈云灭不在，这里就剩下四个人了，赵耀祖不算，他只是给佛子帮忙的，暂时还没机会参加这种会议。
宋铄和高洵之全都不吭声，这俩人都不笨，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萧融的意思，于是这俩人的眼神都飘向对面的佛子。
弥景听着萧融的话，他笑了一声：“出家人不该与尘世有过多牵扯。”
萧融也笑：“这间佛寺可是要建在未来王宫附近的，身处闹市，推开门便是万丈红尘，想不牵扯也难啊。”
弥景：“门关得紧，便不会有什么牵扯。”
萧融：“再紧的门也有年久失修的那一天，与其等着门窗破败，自己人收拾不过来，不如提前跟邻居打个招呼，有句话是远亲不如近邻，佛子觉得呢？”
高洵之默默看着他俩，半天不说话。
而宋铄眨了眨眼，有种非常想加入进去的欲望。……
但他没来得及，因为弥景叹了口气，十分突兀的来了一句：“好罢，那就依萧公子所言。”
萧融已经预想好了接下来的无数种预案，连吵架金句都已经想出了十来条，突然听到弥景答应了，他比高洵之他们还错愕：“你同意了？”
弥景朝萧融歪了歪头，“何来同意不同意之说，我并非是佛门话事人，况且萧公子愿意为佛门建造寺庙，这是上上功德，我哪有资格去同意或反对呢？”
萧融：“……这寺庙是给你建的。”
多明显的事啊，难不成他还能给自己建的，他一天三顿全吃肉，可过不了和尚过的生活！
弥景看了看他，说道：“多谢，但我一向以镇北王身侧之僧人自居，并不打算亲自管理一家寺庙。”
萧融惊呆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弥景：“嗯……今天？”
萧融：“…………”
难怪屈云灭不喜欢你，你故意的吧！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了，那倒是知会他一声啊，害得他沉思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必须先下手为强的结论，他都做好跟弥景针锋相对的准备了，结果弥景告诉他自己根本就没想走。
萧融如今心情十分复杂，他是既高兴、又窝火，还感到有点丢人。……丢人。
自从来了镇北军，他的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他都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好面子的缺点就能不药而愈了。
萧融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对着宋铄和屈云灭，他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绝不藏着掖着，但对着佛子和虞绍燮，他就不好意思这么做了，憋屈的坐在原处，等到所有事情都商议完了，萧融第一个站起来，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高洵之自然是立刻追了出去，而弥景和宋铄望着他俩一前一后的离开，他俩却没有动。
弥景拿着佛珠，看向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宋公子。
宋铄微微眯眼，开口便是一句：“你可真坏。”
弥景：“……”
宋铄：“你知道萧融拿你没办法，所以你故意不提醒他，哼，我就知道你才没有萧融说的那么好，你啊——”
说着，他隔空点了点弥景的脸，然后蔫坏的笑道：“你是和尚里的黑心肠。”
弥景：“…………”
他对宋铄这得意洋洋的模样很是无语，但念头一转，他又舒展了眉眼，好声好气的问他：“和尚里的黑心肠，为何要加个和尚里的。”
宋铄瞥他一眼，满脸都写着怎么这也要我跟你解释：“当然是因为脱去和尚这个身份以后，你就算不得翘楚了，比如今日，我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弥景点点头：“那宋公子今日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宋铄一听这个，立刻直起腰，煞有介事的对弥景说道：“我是要告诉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小伎俩我都看在眼里了，萧融可是我的好友，你要是再欺负他，我就把你的真面目告诉萧融！不，我不用告诉萧融，我直接告诉大王，让大王把你这个黑心肝的赶出去！”
弥景：“为何你认为大王会把我赶出去。”
宋铄：“因为大王不喜欢你啊，我来这第一天就发现了。”
弥景：“那你有没有发现大王为何不喜欢我。”
宋铄翻个白眼：“这还用问？因为萧融很推崇你，你威胁到大王在萧融心中的地位了，所以他肯定不喜欢你。”
弥景静静看着宋铄，宋铄晃了晃脑袋，没听到弥景夸奖自己，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弥景：对，很对。
所以问题来了，你都能看得这么透彻了，比我这个在王府时间更长的人看出来的还快，那你怎么就不继续往下分析分析？
有些人由于不够敏锐，足足辗转反侧三日才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而有些人敏锐成这个德行，居然就是不往那个角度想一想。
呵……天才又如何，不也是个为人处世上的笨蛋。
带着这样的想法，弥景默默起身离开了，而宋铄愕然的看着他说走就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我刚刚警告了你啊，你都不表示表示的吗！＊
七月二十，镇北王一行重回到雁门郡，往日的街道冷清了许多，一场大战在即，连平民百姓都在为战事做准备。
这些人就是留守将士们的家属，等这场战争结束了，这群人中的一部分也会搬迁到陈留去。
原百福和王新用得到消息之后，提前半日就在城门外等候了，终于看到大军的身影，他们两个立刻下马拜见。
“卑职参见大王！”
异口同声的喊出这句话以后，原百福率先站起来，然后对着屈云灭露出一个笑脸，而王新用没他那么大胆，又在地上半跪了一会儿，发现大王是真忘了叫他起来了，他只好自己苦哈哈的站起来。
简峤：“……”
不行，他已经没法用平常心对待原百福了。
这一路上他对公孙元就冷淡了许多，公孙元感到纳闷，但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简峤自己有什么毛病，原百福却不同，他是他们这些人里面心最细的一个，总是能关注到许多他们根本注意不到的事情，不过也因为这样，他总是表现得优柔寡断一些，大王还因为这个斥责过他，说他身为主将之一，不该这么仁慈。
然而只有屈云灭对原百福的仁慈有意见，底下将士可是很喜欢原百福的仁慈，不管是哪个将军发怒了要杀人，只要寻到原将军那里，多数情况下都能捡回一条命来。
简峤忍不住的看向原百福。
他还没发现过，萧融根本没提过原百福的名字，他只是说了王新用可以信任而已，一般而言人们应该把原百福和公孙元相提并论才对，但简峤就是下意识的认为，原百福比公孙元威胁更大。
有时候直觉是直觉，有时候直觉是你根本就分析整合不出来的信息在你的大脑中提醒，人的趋利避害本能作祟，会让人做出一系列看似出于直觉的行为，但做完之后再回想的话，也能回想出许许多多不对劲的地方。
原百福同屈云灭寒暄之后，便笑着看向他和公孙元，原百福问候简峤，还问候他的夫人和妻弟。
简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突然就十分冲动的回了一句：“张别知这次没有跟来，他主动去保护萧先生了，张别知很是崇敬萧先生，如今都不怎么闯祸了。”
原百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你就应该放心了。”
简峤：“……”
他说这么一句，无非是因为心里郁闷，所以想刺原百福一下，告诉他不是只有他会收买人心，张别知那种刺头到了萧融身边都能乖乖的，你根本就比不上他。
但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原百福又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发现原百福不明白，他也更加郁闷了。
好在接下来简峤就正常许多了，只有刚看见原百福的时候他有点激动，后面他想起来正事是什么，就不再关注原百福的事，而屈云灭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过简峤的异常，他大步走进王宫，这原本住了两年的地方，如今看起来居然如此的陌生。
屈云灭顿了顿，然后走向自己的寝殿。
原百福走在他身边，他对屈云灭说：“一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大王不过离开两个多月，没想到会积了这么多灰尘。”
屈云灭：“不过是短暂停留五日，早就跟你说了没必要收拾，一起在军中安营扎寨就是了。”
顿了顿，想起原百福刚刚说的，他又开口道：“没人住的房屋很快就会破旧下去，才两个多月而已，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要长满荒草了。”
原百福笑：“大王连这些都知道。”
屈云灭也笑：“是萧融告诉我的，他前些日子忙着修缮陈留城的破屋，这边刚修好，那边又破败了，木头做的还好一些，茅草屋坏的最快，萧融迫不得已，只好将这些房屋都卖了出去，又是好大一笔进项。”
原百福望着屈云灭，后者察觉到，拧眉看他：“做什么？”
斟酌片刻，原百福才说道：“大王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长久待在屈云灭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更何况是原百福这种跟他分开好几个月的人，屈云灭听到这句话，他愣了愣，然后沉默的笑了一下。
“你应当说，比以前更好了，我知我以前是个混账模样，既不体恤百姓，也不善待下属，到陈留之后一切从头开始，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做的有多不够。”
抿了抿唇，他认真的看向原百福：“打完鲜卑之后，我打算让公孙元常驻此地，你和王新用随我一起回陈留去，也让你们看看陈留如今有多繁华，歇上一段时日后，陈留与豫州的驻军就交给你打理，至于王新用……让他去徐州吧，十年前他驻守淮水另一侧，十年后他还是驻守在淮水边上，哈哈，这也算是荣归故里了。”
陈留是王都，豫州是王都周边地带。
这两个地方是淮水之北的重中之重，也是屈云灭新的大本营。
如果是王新用得到这个命令，估计他能高兴的疯了，可原百福听到这样的安排，他下意识的垂下眼睛。
驻守陈留看似非常重要，但前提得是镇北王不懂带兵打仗。
有屈云灭在的地方，哪怕给他驻军二十万，又有什么作用么？这些驻军只是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他们还是屈云灭的，连他自己，也都是屈云灭的。
虽然这么想着，原百福却还是对屈云灭笑了笑，并感谢他给自己这么一个机会。
屈云灭果然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他让原百福去把其他人都叫来，他们该商量商量何时起兵了。＊
同一时间，夏口的某户不起眼人家当中。
夏口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城池，它在长江边上，北边是大城江夏郡，西边是兵家必争之地荆州，东边又是富庶的庐江和武昌两郡，夏口被这些大佬夹在中间，永远都是别人的过路地，而不会有什么人停留在这个地方。
但换个角度去想，就会发现夏口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它四通八达的，去哪里都方便，又紧邻长江，非常适合走水路。
而在那户不起眼的人家里，就有这么一个意识到夏口绝佳位置的人，只不过这人正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他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戏竹啊……他的戏竹啊！
他那美艳动人、心狠手辣的戏竹啊！
他买了她八年，好吃好喝好穿的供着，他一直忍着没有对戏竹下手，就是要等她完成自己的使命，等她证明了自己身为刺客的价值，他可是打算立刻就把戏竹接回来，然后纳为妾室的。
可谁能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死了！可恶的羊藏义，居然还说这都是戏竹的错，是她一上来就暴露了，怎么可能？！戏竹是他买回来的刺客中本事最高强的，哪个男人能不被她迷住！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戏竹已经死了，羊藏义还倒打一耙，想治他于死地，一想到这个，这人就恨得牙根痒痒，他还想怪羊藏义呢！既害死了自己的刺客，还没办成事！
莫名其妙，羊藏义雇佣戏竹分明是要杀孙仁栾，怎么半途就改成对萧融下手了，是他太看得起萧融，还是他太看不起戏竹。……肯定是后者！！
坏了，心更痛了，他的戏竹啊——这些天他就是这么在哀嚎中度过的，好在最近他不再嚎出声了，外面的人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就以为他不忙，快步跑进来道：“教主，雁门郡的探子回报，镇北王已经到了雁门郡了。”
噌一下，这人从床上坐起来，一点都没有之前那个绝世怨夫的模样了，他问：“盛乐有消息吗？”
“还没有。”
他又问：“那陈留呢？”
“也没有。”
他怒了：“怎么都没消息！我——”
说到一半，他烦躁的下床：“罢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前两天不是有个来投奔的士人吗，他叫什么来着？”
“叫周椋，教主，您说要晾着他。”
这位教主冷哼一声：“不用再晾了！处处都没消息，本教主等不了了！这人不是跟萧融有仇吗，正好，本教主跟萧融也有仇，敢害死我的戏竹……那就一命换一命吧！”
他说的正气凛然，但他对面的人却一脸为难。
“你这是什么表情？”
对面那人：“额，我只是在想，若是戏兰夫人知道了这件事……”
教主：“……”
“你不告诉她不就行了？！还不快去给我拿衣服，这要命的天气，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第82章 恩将仇报
陈建成，清风教现任教主。
光嘉六年，清风教还在努力给长安捣乱的时候，光嘉皇帝突然南迁，胡人得知这个消息怒不可遏，连原定的计划都不管了，直接就挥兵南下，彼时清风教教主正在西平郡忽悠一个兵马繁多的势力首领，他离教众有点远，而教众们忙着逃命，一时半会儿的也忘了通知他，于是等再想起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胡人的长枪之下了。
然而那时候局势实在太过混乱，他们匆匆的收敛了前任教主的尸体，然后就火急火燎的继续往南边逃命，等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大家互相看看，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也有这么默契的时候，他们竟然全都认同一个想法，那就是除了自己，没人能当下一任教主。……
这场内讧发展的迅速又离谱，而且十分隐蔽，外人根本不知道清风教出现了一次大清洗。其实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清风教虽然信徒遍天下，但因为他们太能搞事了，走到哪里、哪里的首领就别想安生，如果发现本地出现了清风教的长老、护法乃至教主本人，这基本就是明着告诉你，清风教已经盯上你了。
普通百姓倒是不用怕他们，但势力首领受不了这种威胁，经历了好多次一露脸就被当地势力追着打的经历，清风教总算是学聪明了，再也不集体高调开会，都是租个院子，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待在里面，如果需要谁露脸了，一次也不会派出好几个人，一个足矣，能派出两个，都已经是极其重视对方了。
总之，在除了内部高层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清风教又选出了一个新教主，新教主自称在梦中继承了老教主的遗志，他会带领着清风教教众，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这个教主就是陈建成，距离他夸下海口已经九年了，清风教的人还是活得像个地鼠，只要露头就要挨打。……
而在继承了清风教的这九年里，他在人前表现得仙风道骨，神秘感十足，眼神空灵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与神明沟通，但在人后，他有二百多个小妾，六百多个女奴，三百多个男奴，他的“酒池肉林”遍布整个中原，甚至连鄯善、鲜卑、高句丽、以及金沙江之上的马儿敢都有他的房产和外室。
讲道理，别说小皇帝了，就是孙仁栾都没过上过这样的日子。
而陈建成虽然相好遍天下，但他的相好们不一定都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许多人以为他就是个富商，或是来这里游玩的富家少爷，如果有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那就要看他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了，要是不怎么喜欢，那就杀了她，要是有一点喜欢，那也杀了她。……
陈建成他性子是有些古怪，但他在养蛊大瓮一般的清风教中当了九年的教主，至少这能证明他脑子没问题，如果说在清风教待了那么多年，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那个道理一定是不要同情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不一定是聪明人，而不是聪明人，就有可能自寻死路，顺便把他也拽到死路的尽头。
夏口是陈建成的主要据点之一，所以他安排在这的小妾比其他地方的小妾身份高一些，有的是跟他联姻的世家女，有的是为他办过脏活的刺客和间谍，这些人都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用跟他们装深沉了，所以他更喜欢待在这边。
至于戏竹死了，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这就要提一件事了，因为陈建成有个非常伟大的梦想，他想一举超越清风教之前的所有教主，成功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然后把散落在天下各处的小妾们全都接到他的皇宫里面，这也是他为什么鲜少过去却还一直养着这些小妾的原因，这是他给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三宫六院。
从陈建成身上就能看出来，有些人的记性是真不好，清风教发展了一百多年，有过这种想法的教主不计其数，他们都失败了，你怎么就这么自信，觉得自己能成功？
然而问他也没用，因为他就是觉得自己很特殊，他有别的教主没有的东西，所以他一定能成功。……
八年前，他刚当上教主一年的时间，他主动去找清风教的分教——刺客联盟一派，跟他们买了三十个正在培养当中的刺客苗子，戏竹的确是这三十个人里天赋最好的，她天生冷血冷情，可以面不改色的杀掉她自己养了一年的兔子，陈建成一直都对她抱有非常高的期待，怕戏竹受伤留下疤痕，他甚至不让训练她的人抽她鞭子，而在吃穿用度上，陈建成也是给她最好的，就这样一年一年的养下来，终于，羊藏义按捺不住心思了，想要跟他们合作了。
杀掉孙仁栾，这是可以记录到史书当中的大事，陈建成觉得，这就是了，这就是戏竹登场的时候。
登场是登场了……但她退场的速度跟登场一样快，听到戏竹死了的消息，陈建成简直目瞪口呆，但很快，他就转变成了怒不可遏。
心血被浪费了是其一，计划被破坏了是其二，梅兰竹菊现在缺一个了，他的四妃子凑不齐了是其三。……
所以说要让萧融一命抵一命，陈建成绝不是开玩笑，他真的想杀了萧融，这个莫名其妙就破坏了他的计划，害得他不得不重新盘算整个局势的人，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运气太好，还是真的一眼就看出了戏竹的异样。
如果是前者，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幸运儿，必须杀掉；如果是后者，他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能留，当然还是杀杀杀！…………
说是这么说，但他去见周椋之后，根本就没提萧融的事情，一来到周椋面前，他就又变成了那个仙风道骨的教主，周椋之前被他晾了好几天，已经开始记仇了，结果陈建成还跟他打太极，用消磨他耐心的方式套他的话，周椋坐着，心里的记仇本都快写满了。
周椋这人阴险无比，可是陈建成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真要论起来，难道他们清风教里有什么好人么。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周椋的本性如何，即使看出来了周椋在记仇，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套话，清风教有个普遍观念，只要是活人，那就是能让他们利用的人，所以管他是好是坏呢，黑吃黑这种事，清风教还没输过呢。＊
打了三天的太极之后，陈建成终于认定了，周椋是个人才，而他对萧融的记仇，很可能能帮到自己。
那边这两人已经开始商量要如何对付萧融了，而萧融还在陈留卷生卷死。……
前些日子萧融派人去通知淮水之北的各个太守刺史，让他们效仿陈留城，在城中竖立告示牌，并贴上他发下来的所有公文，如今算算日子，哪怕是最遥远的敦煌郡，此时都应该已经收到他的命令了，萧融便又派了一波人出去，去看这些官员有没有照做。
讲道理……即使文集结束了，愿意真正立刻就为镇北王效力的文人也填补不了所有淮水之北的官员窟窿，再加上把所有人都撤换一遍的话，出于狡兔死、走狗烹的心态，那些原本愿意效力的可能都要跑了，而那些被撤换的人可能也会走极端，决定联合其他人一起谋反。
如今这个节骨眼，萧融可承受不起淮水之北出现动乱的代价，所以他只是用这件小事试探一下，给那些人传达一个信息：不管你们过去干了什么缺德事，只要以后你们不再犯，愿意听我的话、听大王的话，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继续当这一地父母官。
至于真正的清算，那要等天下安定之后了，别看这些人缺德，可是他们或多或少的也成为了镇北军的支柱之一，他们老实了，镇北军就能少点麻烦，他们要是不老实，那可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萧融自觉自己已经很仁慈了，但派出去的人回到陈留，他们将各城的情况上报，最后一整合，大家发现所有城池当中真正听了萧融命令的，还不足二分之一。
萧融：“……”
这个结果把他打击到了，高洵之看他一脸沉默，他轻轻一叹，安慰萧融道：“老夫早有预料，淮水之北看似平静，其实各个城池自成一体，他们投靠了大王，却又不愿让大王插手他们内部的事，阿融你也不要太在意了。”
一旁的宋铄看看那个统计名单，突然来了一句：“是你太温和了吧？乱世就要用重典啊，你不杀鸡儆猴，谁会听你的话，要是这命令是大王发出去的，我看照做的人会更多。”
高洵之：“……”
要不是他跟宋铄还不太熟，他一定要瞪死这个死孩子！
萧融无语的看向宋铄：“还用你说？如今是什么时候，我敢杀鸡儆猴吗？谁知道我杀的鸡有没有什么硬脾气的亲戚，万一惹来祸事，是你上前线抵挡他们，还是我？”
宋铄：“那还是你去吧，至少你有一把剑。”
萧融：“…………”
高洵之算是服了，宋铄的这张嘴真是……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连忙看向萧融，后者咬了咬腮帮，一脸不虞的站起来。
在王府里，宋铄算是比较有骨气的了，别人都怕萧融这个架势，但他不怕，他只是感到有些紧张。
而萧融站起身之后，刚往宋铄前面走了一步，突然，他眼前一花，熟悉的眩晕感又袭来了，萧融一惊，连个遗言都没留，就一头栽倒在地。
高洵之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然后就焦急的晃萧融的身子，想把他晃醒过来，但他已经彻底晕了，高洵之见状，立刻吩咐后面的卫兵去叫大夫。
而高洵之心急如焚着，余光他看到宋铄一脸呆滞，他愣了愣，不禁叫了他一声：“宋先生？”
宋铄仍旧呆呆的看向他，他张口半天，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他、他是被我气晕的吗？”
高洵之：“……”
之前萧融总生病的时候，宋铄还没来到他们镇北军，后来萧融好不容易才晕了一回，但宋铄出去逛街了，也没碰上，等他回来的时候，萧融已经醒了，而且看起来活蹦乱跳的，所以他对萧融体弱这一点一直都没什么真正的感受。
高洵之望着宋铄有些紧张的神情，他眨了眨眼，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然后冲着宋铄很是沉重的点了一下头：“没错！阿融他身体不好，一生气就容易犯病。”
所以你以后长点心吧，别再一说话就戳人家的肺管子了。
宋铄看着不省人事的萧融，他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其实他已经信了高洵之的话，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萧融经常生大王的气，怎么那时候他就好好的？”
高洵之：“……”
镇定的与宋铄对视，两秒之后，高洵之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习惯了。”
宋铄：“…………”
这事还能习惯？！＊
不管怎么说，比起宋铄来，那肯定是高洵之更了解萧融，所以不管觉得有多离谱，宋铄都只能接受这种说法。
之后闻讯赶来的不是王府大夫，而是阿古色加族长，这回她不用擀人那一套了，而是用她新学的中原医术，又是一顿折腾，反正萧融也晕着，感觉不到，等他悠悠转醒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比起以往只要醒来就很激动的找大王，今日的萧融非常平静，平静的都有点恍惚了。
他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床幔，然后才慢吞吞的坐起身，高洵之就在他身边，他看着萧融张口，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大王今日还没有离开雁门郡吧？”
高洵之点点头：“昨日传回的军报当中，大王已经告诉你了，他明日才启程。”
萧融：“对，简将军也是这么说的，雁门郡风平浪静，也没什么人敢在大王眼皮底下闹事。”
所以，是谁呢？
是屈云灭无意中的做了什么，还是雁门郡那里有人私下行动，还是盛乐那边出了什么变数，还是更远的、连他都想不到的地方出了问题。
他无比讨厌这种明知道危险在来临，但他又找不到危险在哪里的感觉，之前就讨厌，现在也讨厌。
其实两种讨厌的程度是差不多的，但因为屈云灭不在他身边，他没法再揪着他的衣服事无巨细的质问，所以……这种讨厌的感觉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熬了。
萧融抿着唇坐在床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他甚至都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高洵之，是一只苍老又有力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他才回过神来。
萧融抬头，看见高洵之对自己安抚的笑了笑：“阿融，不要担心。”
“他会回来的。”……＊
这一次比前两次症状都严重，醒了以后萧融也感觉身上很虚弱，他分不清这种虚弱到底是因为系统，还是因为他有点累了，反正他不想起来。
不知道宋铄什么毛病，突然从懒散变得勤勉，萧融丢掉的公务全都被他拿走处理了，而且他看着萧融的眼神总是十分心虚，萧融懒得追问原因，既然他爱干，那就全都交给他干。
多难得，自从终于见到镇北军，萧融似乎就没有休息的时候，日日夜夜哪怕闲着没事干，他也要在脑子里推演将来会发生的事，今日算是时隔这么久，他第一次真的撂挑子休息。
但旁人不在意他这个厌世罢工脸，他们还很欣慰，连丹然过来给他送药的时候都说，萧先生平日太忙啦，再这样下去人要累出病来的，萧先生你好好休息，回春堂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呢！
萧融面无表情的看着丹然，然后无情的移开了视线。
什么回春堂，早就完成使命的东西他才不关心。
丹然：“…………”
扮可爱都不能让萧先生有反应了，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差。……
虽说平日萧融的住处也总是有人来，但绝不会像今天一样，人来人往，都快成戏园子了，萧融嫌烦，干脆躺下睡了一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也点上了蜡烛，烛火映衬之下，萧融才注意到一个事。
原来弥景的脑袋是哑光版，有光照的时候不反光啊。……
弥景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弥景睁开眼，同时停下了捻动念珠的手。
萧融看着他手里那串散发着温润感觉的念珠，然后懒懒的开口：“你也是来逗我开心的？”
弥景微笑：“人都有决计做不到的事，逗人开心便是我做不到的事，我这一生，几乎都在给人带去坏消息。”
萧融忍不住的坐起来：“一般这么说了之后，下一句的开头就是但是。”
弥景摇头：“没有但是，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
萧融：“…………”
他整个人都麻木了，好半晌，他才说道：“行，告诉我吧。”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听到他这句话，弥景点点头，然后就把屈云灭卖了个彻底：“大王临行前一晚，他邀请我一起喝茶，煮茶期间，他让我不要将此事告诉你，他认为如果陈留出了什么事，只要不伤及根本，你就一定不会告诉他，所以他拜托我来做这个通风报信之人。”
萧融都做好听到噩耗的准备了，结果就这？
他眨眨眼，先问了第一个疑惑：“为什么找你？”
弥景：“大王说我是王府中唯一一个不会被你劝动的人，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有点道理。
于是萧融又问了第二个疑惑：“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我？”
弥景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萧融会这么问他：“因为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啊。如今我就认为，告诉你才是对的事。”
萧融：“……”
他忍不住道：“要是大王知道了，又该看你不顺眼了。”
弥景淡淡一笑：“无妨，大王就是看我再不顺眼，也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来。”
萧融呦呵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多少次屈云灭想要付诸于行动啊，要不是他拼死拼活的拦下来，弥景早就出去二度流浪了。
这些话萧融是不会说的，就算他知道弥景是个为了天下苍生什么都能忍的人，他也不想用没有任何意义的口舌之争考验他，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但他不说，弥景也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屈云灭有什么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想藏起他的想法，那也要屈云灭配合才行啊。
默了默，弥景又道：“这与自信无关，是我已经看到大王的自制力了，那天晚上大王不止拜托我通风报信，还透露了两句他的真心话，他说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十个鲜卑也不够偿命的。”
萧融脸色一变，他立刻替屈云灭反驳：“不，大王只是随口一说，他不会这么做的！”
弥景看向萧融，他的表情写着，这话你信吗？
萧融：“……”
而看到萧融哑口无言之后，弥景才笑了一声：“大王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萧融急急的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弥景又说道：“而听到大王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十分欣慰。”
萧融：“……啊？”
弥景挑眉：“十个鲜卑都不够偿命，经历了如此悲痛欲绝之事，却还能克制住自己，只将怒火发泄到仇人身上，不得不说大王的这句话，一下子就让我安心了，他不再是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会杀人的镇北王，我也不必再担心他突然就会大开杀戒了。”
萧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瞅瞅弥景：“本来他也不会，那都是外面的谣传。”
这话他说着一点都不亏心，因为他已经忘了正史上死在弥景怀里的小皇帝了。……
原来这就是弥景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萧融感到有点开心，因为这回不是他的努力，是屈云灭无形中帮了忙。
感受了一会儿雀跃的心情，萧融才歪着头问弥景：“这么说来，他似乎很担心我会出事。”
何止担心，根本就是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掀锅子。
沉默半晌，弥景微笑道：“你也的确是个该担心的样子。”
萧融的心情更好了。
因为不止是他担心屈云灭，屈云灭也担心他，他怕屈云灭死在外面，而屈云灭怕他死在陈留。
挺好，很公平。
知道受苦受难、百爪挠心的不止自己一个，他这心里立刻就平衡了。
掀开被子，萧融当即下床，他精神抖擞的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正好，这么晚了也没人会来找你了吧，你一半，我一半，速度快一些的话，说不定三更你就能回去了。”
见弥景呆愣着不动，萧融还拧着眉催他：“快啊，磨蹭太久，可就要超过三更了。”
弥景：“……”
难怪他对你心生妄念。
你跟他一样，都是恩将仇报、卸磨杀驴的主。

第83章 绝路
结果萧融的这场罢工就坚持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而且因为他黄昏时睡了一觉，入夜之后他越发的神采奕奕，这就苦了佛子了，出征前一晚睡不着那是个例，多数时候他的作息都非常规律，这是他还是个沙弥的时候留下来的习惯。
微微打个呵欠，弥景努力的睁大眼睛，继续舍命陪君子。……
时间回到这一日的午时。
夏口的民宅中，陈建成终于不再打太极了，他跟周椋有说有笑，还对周椋宣传他们清风教的信念，清除带有浊气之人，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周椋面带微笑的听着，时不时就对陈建成点点头，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若世上真有清气和浊气一说，那你们清风教就该是第一个被清除的。……
就像陈建成不怎么看得上周椋一样，周椋也不怎么看得上陈建成这个清风教教主。
正史上的周椋离开了黄言炅之后，很快就投到了贺庭之门下，贺庭之有三千门客，不管谁投他都来者不拒，而周椋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习惯，不管贺庭之本人有没有这么海纳百川，他终归是摆出了这样的态度来，而天下人看重的就是这个态度。
所以这一回逃走，周椋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去贺庭之那里看看，行的话他就留下，不行再走。
但他比较倒霉，首先他这回的叛逃没有正史上那么从容，他杀了黄言炅的属下才匆匆离开，那个镇北王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自己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居然差人画了自己的画像，张贴在陈留和周边的城镇当中，害得他东躲西藏了好一阵子，才把那阵风口熬过去。
后来等他终于回到南雍，本想立刻就前去东阳，然而他还没到东阳，刚走到宣城的时候就听说东阳王已经离开了，他亲自率兵前去响应镇北王的号召了。
周椋：“…………”马屁精！
明眼人都知道，东阳王这一来一回最起码半年的时间，如果周椋先去东阳等他，那就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还得盼着东阳王没有死在和鲜卑的战争当中。
在这天下态势瞬息万变的时候，别说半年了，可能两个月局势就全然变化了，周椋又不知道贺庭之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明主，如今的他认为自己的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既然东阳王不行了，那他就去找别人，而身为一个士人，不管周椋这人有多小肚鸡肠，他还是有几分人脉，况且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真正跟周椋合得来的朋友，也都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朋友的推荐之下，周椋得知了清风教教主也在搜集幕僚的消息，沉吟许久，周椋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清风教资产雄厚，且盘根错节，等闲人都无法奈何他们，但他们的缺点也很明显，一是不受各势力的待见，二是没有专业且庞大的军队，三是成也信念、败也信念，他们靠狂热的教徒发家，而狂热的教徒也不是完全听他们的，一旦发现教主等人有私心，并不是真的想要对这个天下肃风正气，这些狂热教徒的反噬会比一支军队打过来还恐怖。
当然，这都是见到陈建成之前的想法了，见到陈建成之后，周椋又在心里排出了第四条缺点，教主自私自利的同时心里还没有一点数，被这样的人领导着清风教居然没出过事，真是奇哉怪哉。
陈建成试探周椋，周椋也在试探陈建成，老实说他俩半斤八两，但非要分的话，那还是周椋更胜一筹。
因为陈建成不管他给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实际上的他主业都是一个神棍，虽然他非常非常想成为有帝王之资的人，但不好意思，在成就霸业上，他还不如黄言炅厉害呢。
而周椋是天生的政客，不管他这人性格上的缺陷有多明显，他的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在和陈建成聊了好几天之后，周椋甚至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想法，他觉得他能对陈建成取而代之，或者让他变成自己手中的提线木偶，这样一来，清风教的资产就全都是他的了。
就这样，这俩人越聊越投机，互相都觉得能利用对方，也是在这一日，陈建成终于图穷匕见，他神秘的对周椋笑了一下，说他知道周椋在陈留城遇到了什么，他也知道周椋对萧融这个人的痛恨，而他愿意帮周椋一把，除掉这个人。如果得到他的帮助之后，周椋真能顺利将萧融除掉，那这就是周椋对天下清明做出的贡献，也是他交到清风教的军令状，他不必再从底层做起，而是直接就能变成他身边的护法之一。
陈建成身边的护法没有定数，少的时候几个人，多的时候十几个人，全看他自己心情。
他以为他抛出的橄榄枝已经够慷慨了，但周椋听完他的话，又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这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候，陈建成居然知道？！崽种，你还是去死吧，等我掌权了，我要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杀光！……
但他没有拒绝这件事，越想让上官信任自己，越要办成一件大事，杀掉萧融恰好能证明他的能力，而清风教这种从不露面的风格也深得他心，至少这样镇北王就不知道是谁杀了萧融了。
周椋都已经开始在心里细细琢磨如何杀掉萧融了，甚至都已经把计划的框架做好了，而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清风教的教众，他拿了一封信给陈建成，而陈建成抽出来扫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片刻之后，他当着周椋的面把那封信烧了，然后又对周椋笑了笑：“先生有所不知，外面的局势产生了一些变化，你我所商议的事情怕是要暂时搁置了。”
听到这里周椋感觉还好，毕竟逐鹿天下就是如此，时时刻刻都要根据彼时的态势来做出反应，但让他不淡定的是陈建成的下一句话。
“于天下而言，那萧姓小儿不过是一只无伤大雅的虱子，真正的害群之马，还是他所效忠的镇北王。”
“天下苦镇北王久矣，不知先生可有什么计策，能帮天下除掉镇北王么？”
周椋静静看着他，半晌过去才发现，他不是开玩笑的。
“…………”
神经病，你还真这么想的啊？！＊
时间回到今晚。
萧融和佛子在陈留激情加班的时候，屈云灭也还没入睡。
大军已经集结在雁门山下，明天就会朝着盛乐出发。
多年夙愿终于要了结了，若是旁人此时都应该是激动的睡不着觉，可屈云灭他不是寻常人，所以他不是激动的睡不着觉，他是痛苦的睡不着觉。没了。
真的没什么可写的了……
头疼的看着空白的信纸，所有他能写的东西，前几日他都已经写过了，今夜他是真的被榨干了。
在对着信纸枯坐了半个时辰之后，屈云灭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直接出去找救援。……
他本想去找虞绍燮，毕竟这位是全军当中唯一一个他信得过的文化人，但在找到虞绍燮之前，屈云灭先看到简峤的屋子还点着灯，他疑惑了一下，于是推开门走进去。
简峤正在写给萧融的密信，信上密密麻麻全是他对原百福的意见，屈云灭的动作把他吓了一跳，他回头就是一个怒视：“大胆！进本将军的房间竟敢不敲门？！”
屈云灭一脚踹到他的椅子上，他收了力道，所以只是把简峤踹的晃了晃，没有踹倒。
“放肆！在本王面前还敢自称本将军？！”
简峤：“……”
他的气势顿时萎了下去，一边低眉顺眼的站起来，简峤一边借着收拾桌子的动作，把那封信压在了信纸的最下面。
屈云灭果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不过他进来的时候看见简峤正在写东西，于是他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
简峤连忙把另一封信拿过来，“写家书，我同夫人约好了，每半个月给她去信一封，让她知道我还安好。”
屈云灭嗤笑：“才半个月。”
真正关心你的人是不会让你半个月写一封信的，只会让你天天写！
简峤：“……”
他听出来了屈云灭的未尽之语，但他很想说，半个月已经很不错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大王您一样，为了送一封信还能抽出好几百人专门建驿站的好吗？
能老老实实待在屈云灭身边多年，且几乎不怎么和他产生争执，靠的不是屈云灭和他从小长大的情谊，而是简峤从不做口舌之争的美好品质。……
一到这时候，他就乖乖低头，不管屈云灭说什么都应和他，绝不跟他唱反调，但今日的屈云灭没有得理不饶人，他只是看着简峤那个厚厚的信封，疑惑的问了一句：“你在信中写了什么？”
简峤眨眨眼，他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把信纸展示给屈云灭看。
反正都是家中琐事，他和夫人成婚已经好几年了，也不会在信里写什么肉麻的情话，所以他给的毫无压力。
而屈云灭接过来，越看脸色越垮。
简峤自觉没写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但看在屈云灭眼里，简峤这就是妥妥的炫耀，看看他写的第一句话——吾妻见字如面。
行行行，知道你有夫人了行吧。……
前面全是关心张氏的话，例如天冷了多加衣，晚上记得关窗，XX（侍女名）手脚麻利，有事就让她去做，不要累着自己，大夫开的药方子一定要按时吃，别吝啬银钱，想买什么就去买，听闻有商队到陈留了，三娘你也多出去转转，但是记得带上张别知，万事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这就已经占了两页纸，后面还有两页，这两页就是关心别人的了，包括简峤的小舅子，他家的下人们，还有留在陈留养伤的那些老弟兄，以及萧融、高洵之等等王府中人。
偷师完毕，屈云灭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信了，然后他就对着简峤冷哼一声：“叫一个妇人勾了魂，你可真是有出息。”
说完，把信纸拍到简峤身上，简峤条件反射的接住，等到屈云灭大步离开了，简峤才想起来怎么反驳他。
“那是我夫人！我、我疼夫人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是屈云灭已经走了，反倒是公孙元从外面经过，听到这么一句话，他牙都要酸倒了。
仔细想想简峤就是从娶妻之后才越来越不合群的，啧，所以说夫人这东西不能只娶一个，学学他，一娶就十个，她们光忙着搞内战了，根本想不起家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家主，争宠？要他写家书？不存在的，这帮婆娘心太狠，连他壮烈牺牲之后谁跪在灵堂最前面，她们都已经吵过好几回了。……
另一边，屈云灭回到寝殿中，第一件事就是给萧融写信。
但开头他就犯了难，简峤写的是吾妻见字如面，吾妻二字亲昵又简洁，他很喜欢，可他又不能用这个，若是写萧融见字如面，那也太生分了。
纠结了好久，屈云灭脑中灵光一闪，但不知为何他跟做贼一样，先左右看看确定周围确实没人，然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在纸面上写了六个字。
——阿融见字如面。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称呼，屈云灭写好之后却觉得掌心发热出汗，连笔杆都变得黏腻了一些，他盯着这两个字，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许多，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原来写信还有这样的好处，平日里他不敢做的事，如今隔着千山万水，也就不怕被萧融拒绝了。
顿了顿，他继续往下写，开头写好了，接下来便如行云流水一般，他嫌弃简峤话多，但轮到他了也不遑多让，尤其萧融的身子骨比张氏差远了，如果是从关心对方这个角度来写，那屈云灭能直接写到明天开拔。……
好在他没有真的写了这么多，同样是两页纸，写好以后，屈云灭将它们装进信封里，望着明日早上就要发出的这封信，屈云灭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走向殿外。
古代无污染，按理说哪里的天空都一样，但屈云灭就是觉得，雁门关这里的星空更繁密，这里的月亮更大、也更亮。
天上的月亮会伴随他的每一夜，无论何时他抬起头来，都能看见这一轮或圆或缺的银盘。
而他心中的月亮，却要等到很久之后，他才能再度见到了。＊
第二日早上，这封信刚刚发出，三日前屈云灭写的那封信也送到了。
萧融面无表情的将其拆开，果不其然，上面就两句话。
总结起来就是：一切按部就班，我还活着。
萧融心想，你还是死了算了。……
没好气的把这封信扔到一边，萧融再拆开简峤的，自从简峤见到原百福开始，他仿佛就陷入了一种灾民心态当中，不管原百福干什么他都觉得有问题，而且一定要写下来告诉萧融，让萧融决断，要是萧融真说他有问题，估计简峤在收到信的下一秒就会气势冲冲的跑去将原百福拿下了。
但平心而论……原百福的表现真的没问题啊。
同样身在大军当中，尤其简峤还高度紧张的盯着他，如果他见了外人，那是一定瞒不过简峤的眼睛，而且这个时机也不对，大军还没真正的和鲜卑人打起来呢，一切都是未知数，原百福就算想要叛变，那也不是想找死，在这个时候做出背叛的行为，屈云灭就不会再关注鲜卑人了，他会立刻摁死原百福，然后再去对付鲜卑人。……
所以不是他，会影响屈云灭气运的人或事，还在水面下潜伏着。
萧融感觉自己像个没头的苍蝇，他找不到暗中的恶意在哪里，但他又不想这么坐以待毙，虽说这件事只是害他晕倒，也就是说事情很严重但也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是要知道系统这个判断机制没有那么灵敏，而且它的作用只是警告一下，让萧融鲜明的感受到气运值的下降，但它不会一直这么折磨萧融，所以不管是晕倒也好、吐血也好，过了那一阵，他也就恢复了。
但这不代表那件事也解决了，甚至它可能还在发酵当中，只是系统不会再提醒他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算萧融想这么干，他的精力也不允许，说到底他只是个假神棍，他根本没有卜算和预知的能力，而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罢工的心态虽然好转了，可是焦急的心态始终都没有变化，虽然知道自己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但萧融还是把脑子里可能会威胁到屈云灭的人都过了一遍，然后挨个的去调查，折腾。……
像黄言炅那样的，就是用调查的方式，看看他在出发之前做过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而像南雍和清风教这种庞大的势力，萧融就算想调查出来他们在做什么，他也做不到。
人家的探子和奸细都是发展了好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这体量真不是他们一个小小陈留就比得上的。
所以对此萧融的办法是，我查不了你们，那我就让你们也别想来查我，看看你们的后院起火以后，你们还有没有精力去对付前院的事。
萧融火速印了一批文集当中的优等文章，然后派人南下张贴到南雍的大城茶坊饭馆当中，还让人去找当地的豪族或是世家，言明自己想把戏园开到南方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想要加盟进来的意思。
千人文集结束之后，那些士人即使回到了南方也还是在讨论这个事情，金陵本来就焦头烂额，还听着这群文人动摇人心，孙仁栾甚至下令让他们不准再谈论陈留之事，可是控制文人的嘴和笔杆子这种行为，历来都是要被文人疯狂口诛笔伐的，本来他们还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再批判孙仁栾把持朝政的事了，这下可好，他们又想起来了，继续用文章对孙仁栾进行狂轰滥炸。……
而另一势力清风教，陈建成没受到什么影响，毕竟他在夏口，萧融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但他安排在陈留的人就被折腾得不行了，萧融搞了一个抓探子的行动，他安排在陈留的多数探子都被抓了起来，清风教信徒非常多，一般而言当地的信徒会保护这些探子的安全，他们哭爹喊娘的求官员放人，当求情的人成千上万的时候，什么官员也顶不住这种压力。
问题是陈留不同，陈留里面有个佛子，还有个坚定不移深信道教的高洵之，前者自带一大批粉丝，而且那些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当中，后者扶持本土道观，视清风教为异端，见了就赶走，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就导致了陈留内部根本没什么让清风教生长的空间，即使那些探子已经很努力的在发展信徒了，却还是比不过那两个庞然大物。
这还不是最让陈建成窝火的，听到萧融把抓出来的探子都关押起来，挨个的刑讯审问之后，他才终于坐不住了。
在自己的房间里，陈建成气得直跳脚，他不停辱骂萧融，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都没有了，这时候的他像是一个市井泼皮，还是无能狂怒的那种。
发了一通火之后，陈建成让底下人立刻前去陈留，把还没暴露的自己人接回来，至于那些已经被抓住的，那就不用管了。
而吩咐完这件事之后，陈建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紧赶慢赶的去找周椋，他装得不错，仿佛一点事都没发生的模样，但周椋还是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上回说到要杀屈云灭的时候，他还挺淡定的，这回周椋真切的察觉到了他不慎流露出来的急迫感。
周椋不明白他的变化从何而起，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坏处。
成，他在清风教的地位就稳固了；不成，反正他就是个出主意的，屈云灭也报复不到他头上。
于是，沉吟片刻之后，周椋问陈建成：“教主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那教主可知，黄言炅在离开陈留之后，曾向他的侄子黄克己下手一事。”
陈建成点头：“知道。”
周椋微笑：“黄言炅对外声称黄克己不慎跌落山崖，生死不知，但依我对黄言炅的了解，他只要下手了，那就一定是下死手，若他真的杀了黄克己，他是不会对外宣布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只能说明黄克己根本没有死，而且他不知道黄克己的下落，怕他日后会再度出现，所以他提前给自己留下了辩解的空间。试问教主，黄克己不过是一为及冠的小儿，他如何能在黄言炅手下逃出生天，且至今都没有露面呢？”
陈建成真诚的看着周椋：“雁门郡也有我清风教的教众，我知道黄克己早就到了雁门郡，你还是别卖关子了，直接说怎么办吧。”
周椋：“…………”
他沉默的在心中的必杀名单上，把陈建成的名字又描了一遍，然后才言简意赅的对陈建成说道：“办法就在这二人身上，屈云灭留黄克己一命，约莫是想利用黄克己，克制黄言炅的风头，但不管怎么样黄言炅都是黄家人，他是不会亲自出手杀了黄言炅的，这便是他的致命缺陷，受恩情所累，殊不知黄言炅是一头怎样的畜生。这计策定然不是屈云灭想的，而是萧融，萧融那人有着和旁人一样的缺点，他们都认为做事应该留一线，这样才不会把人逼上绝路。”
就像当初，若他和萧融二者调换，他会在发现了黄言炅意图的当天，就把这一行人尽数处死，不管黄言炅还是黄克己，一个都不能留，名声固然重要，但若是名声成了拖累，那也是该除就除，断然没有让他们活到第二天的道理。
这是周椋最看不起萧融的地方，也是周椋对于萧融最具优越感的地方，他认为萧融太过仁慈，远不如自己狠毒，所以他比不上自己。……
想到这个，周椋的心情就非常好，连对着陈建成都和悦了几分，他轻笑道：“萧融不愿做的，教主可以替他做，请教主相信，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黄言炅，他的野心极大，且持续了许多年，于黄言炅而言，杀了他都没有毁了他的大业严重，一个疯了的畜生，可不是人能抵挡得住的。”

第84章 记一功
随后，周椋将完整的计划透露给陈建成，为了让陈建成相信自己，他还说了几件关于黄言炅的糗事，意图不留痕迹的贬低黄言炅，抬高陈建成。
而在他的娓娓道来当中，陈建成的表情也越来越认真、越来越急迫、越来越高兴，看起来他对这个计划不是一般的满意。
全部听完之后，陈建成立刻起身，吩咐身边的教众，让他以后就把周椋当做清风教的护法一般对待，一切吃穿用度，都向他这个教主看齐。
本应是计划完成之后才有的待遇，如今提前给出了，不得不说周椋还真就吃这一套，他小肚鸡肠的根本原因就是他非常的好享受，最好全世界都围着他转，那他就高兴了。
陈建成摆出了他的态度，周椋自然是投桃报李，跟着起身，对陈建成行了一个大礼，说了几句文绉绉的吉祥话，代表他已经正式加入了清风教，陈建成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才转身离开。
而刚刚还相谈甚欢的两个人，一分开之后两个人的脸色就都沉了下去，周椋在屋子里面，想的是陈建成身边到底有多少护法，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居然一个都没见到过，陈建成这是有意的将他和其他护法隔开，还是单纯的没有让自己进入他的真正地盘。
这两者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在周椋心里区别可大了，后者不过是正常的还不够信任他，前者却是将他排斥出了陈建成的团队，他不喜欢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毕竟从过去来看，一直都是他去孤立别人、而不是别人孤立他。……
而陈建成出了他的屋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这回没再躺回到床上去了，坐在桌边，他沉吟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并非是周椋的计划不好，最起码刚刚听起来，还是十分可行的，但是周椋这人睚眦必报，他非要利用黄言炅，未必没有给自己除掉一个仇人的心思，无论镇北王有没有事，至少黄言炅是活不成了，这于周椋而言一定有利，于他们清风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不行，他不能只听周椋的。
这样想着，陈建成的神情越发烦躁。
李修衡这个蠢货，得了他两年的庇佑，收了无数的好处，连美女他都分给了李修衡三个，结果不仅益州的动乱火速被镇压下来，鲜卑的入侵也没有成功，就连他本人，都死得毫无价值。
李修衡死了以后，清风教算是鸡飞蛋打了，前期投资失败不说，还和鲜卑结了这么大的一个仇，以后再想利用他们也难了。
活人的价值远比死人大，虽说陈建成恨不得给李修衡千刀万剐，但彼时李修衡还是有用的啊，李修衡之前就跟清风教透露过，屈云灭的属下当中有个叫原百福的人，此人跟屈云灭完全不同，他心存善念且很念旧情，可以为李修衡所用。如果李修衡真是个聪明人，他那时候就不该逃离益州，还自作聪明的背叛清风教，决定跟别人联合起来一起去投靠黄言炅，他完全可以去益州将原百福争取过来，能策反屈云灭手下的四大部将之一，这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到时候他也能仁慈一把，给李修衡留个全尸。……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李修衡就是个蠢货，他要是聪明，一开始也不可能被清风教耍得团团转了。
陈建成有个毛病，他喜欢重复回想已经发生过的事，一个劲的责怪在这些事里犯了错的人，然后设想这些人要是没犯错，那现在该是多么好的景象。
比如李修衡没犯错，如今镇北军已经是人人喊打、岌岌可危了。
比如戏竹没犯错，如今孙仁栾已经暴毙，而羊藏义也会发现他做了多么蠢的一件事。
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陈建成叹了口气，然后扭头问一旁的属下：“大护法什么时候回来？”
属下默默看着他，说道：“属下不知，大护法并未同其他教众一起撤离，他让人给教主您带了句话，请教主不要操心他的去处，多多向周椋问策，增加对敌人的了解，若一切顺利，在除掉镇北王的同时，我们与鲜卑的不解之仇，也能跟着顺利的解开了。”
陈建成微微挑眉，同是中原人，他对鲜卑也没有什么好感可言，结仇不结仇的，他其实感觉都还好。他之所以感到生气，是因为鲜卑也算是一个大国，没了他们的暗中支持，自己这边确实难熬了一阵子。
罢了，就听大护法的好了。
之前听说萧融在抓清风教的探子，陈建成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怕自己的大护法也被抓了，不过很快他就得到消息，大护法没事，萧融派出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发现过他的真实身份。
担心的同时，陈建成还有点得意，看吧，任外面把你吹的天花乱坠，你还是比不过我身边的大护法。就像你所效忠的镇北王一样，他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也注定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不过，这点得意也没在陈建成心里维持多久，他还是很担心大护法的安全，陈建成的小妾们遍布全天下，死一个他都会感到很心疼，就像是好不容易拼成的拼图丢了一块，但这些小妾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大护法，要是大护法出了什么事，那对陈建成来说就不是丢拼图了，而是装着拼图的家被人烧了。……
于是他想了又想，还是对属下叮嘱了一句：“让他办完事以后，早些回来！”
属下低眉顺眼的答应了下来。＊
赵兴宗这些天过得很是复杂。
首先投靠镇北王之后，他过得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生活，什么指点江山、发光发热都不要想，他每日就是去找佛子报道，在佛子闭着眼打坐的时候，他在一旁看看书、写写字，等佛子终于打坐完毕了，他们便一起处理一些琐事。
准确的说，是他来处理，而佛子在给别人写信。
佛子的社交圈几乎涵盖了整个天下的王公贵族们，他今日要给这个国王写信，明日要给那个亲王写信，某一日赵兴宗居然发现，佛子还给某某国的王女写信。
赵兴宗看的一脸震撼，他的嘴跟金鱼一样，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上的，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看佛子那个大慈大悲的长相，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总觉得是自己龌龊了。……但这样真的合适吗？你一个和尚，怎么能给人家未婚的王女写信啊！
其次，赵兴宗很郁闷的发现，这王府里居然没几个人记得住他叫什么的，连最和蔼可亲的高丞相，某一日都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赵耀祖，赵兴宗的心碎得稀巴烂，还只能勉强笑笑，然后捂着自己稀巴烂的心脏走了。
不受重视也就罢了，最最让赵兴宗无法接受的，是自从入夏安居结束以后，佛子一下子就忙了起来，他不写信了，也不处理琐事了，天天都在外面待着，和许多的和尚一起坐下来谈话，用他们和尚的话说，这叫辩论，赵兴宗看着他身边的和尚和普通百姓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发现他跟佛子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佛子的光芒之下，他正在逐渐沦为一个平庸的人，再这样下去，他就真成了佛子的跟班了。
赵兴宗一直认为自己跟着佛子，不过是萧融给他的一个测验，测试他的品性和能力，他不想真的留在佛子身边啊，他都不信佛教，他更信道教，佛教的这种受苦受难思想他实在是无法接受，作为一个拥有伟大梦想的人，赵兴宗这辈子就一个目标：光耀赵家的门楣，成为比祖上更让赵家人崇拜的族长。……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追求来世的幸福，对他来说，现世的一切就是最重要的，年轻中二病没有退去的时候，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成为一个道士，因为道士都追求长生不老，而那时候的赵兴宗觉得活得长很重要，只有活得长，他才能实现自己伟大的梦想。
但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能成立，原因是南雍建立了，而南雍建立初期颁布了许多法令，其中就有约束道士的一条，不再是民众养道士了，而是让道士反过来养朝廷，每个入牒的道士都要交岁贡，岁贡包括一刀纸、一锭墨、一斗米。
纸有多贵，大家都知道，赵家又是寒门，哪掏得起这个钱，平日供赵兴宗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让他白白的把纸送出去，任何一个赵家人都不可能同意这么干。
其实道士的岁贡是由道观统一交的，只要香火不断，交这些东西根本没什么压力，但赵兴宗哪懂这些，他就是风风火火的闹腾了半年而已，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要当道士的事情。……
每日跟着佛子早出晚归，赵兴宗的忍耐力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而这一日，赵兴宗刚回到王府，就看见一行穿着道袍的人施施然的走向高洵之等人住的方向。
赵兴宗忍不住的揉揉眼，怎么还有道士进门了？＊
这些道士是萧融请来的。
准确的说，是萧融让高洵之去搜罗，筛掉一堆不靠谱和心比天高的道士之后，成功入选的。
这几天的抓探子行动也让萧融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清风教那么厉害，即使被挤压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居然还能往陈留城里安插一百多个探子，这还只是被抓到的，没抓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不过么，这些探子多数只是占了个探子的名头，实际上就是普通老百姓，只是听了清风教的话，没事就把陈留的信息透露给清风教的高层，而那些接收信息的高层才是真正的探子。
被骗的百姓们惊恐的待在一个房间里，害怕萧融会下令把他们全都杀了，哭声和谩骂声同时传出去，听得看押他们的将士十分不耐烦。
当晚这些人就全都被拉走了，格外偏激的送去各大寺庙，因为此时是乱世，基本每个寺庙都有避难用的地窖，适合避难，也适合用来藏人。
这些不停谩骂的人被关下去之后，上面就是佛像和僧人讲经的地方，萧融准备将他们关上半个月，看看催眠的佛经能不能让他们变得平和一些。
至于那些没什么反应的，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的，这些人显然不是刺头，但也十分固执，绝对没有立刻就改正的想法，那就送去各大道观，如今道士没有和尚那么吃香，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让他们一对一的聊天，萧融也不求这些人能清醒过来了，非要迷信的话，迷信道教总比迷信邪教强吧。
待遇最好的就是那些哭哭啼啼怕得要死的人，知道怕就好，萧融特意让其他人把前面那两批用带犯人一样的方式粗暴的推出去，让留下的这些以为他们出去以后就凶多吉少了，等这群人都开始哭着写遗言了，萧融才派人去将这些人温和的带出来，路上一直安抚他们，温柔的告诉他们，在这些天里清风教已经把其余教众全都撤出陈留了，他们都走了，不要你们了。
哭哭啼啼的百姓们：“……”更想哭了。
在他们最难过的时候，牢房的入口被打开，看押的将士告诉他们，他们都可以回家了，镇北军不会坑害自己人，即使他们被人诱骗，透露了不少陈留城的机密出去，但相信经此一事之后，他们就能认识到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顿时呜呜声响彻云霄，这些人哭得更惨了，一边哭一边跪下道谢，这把将士们吓了一跳，但他们刚想把这群人扶起来，还没真正的动作呢，就见他们磕过头以后立刻麻溜的站起来，嗖的一下就跑远了，生怕将士会后悔一样。……
不远处，萧融和高洵之看着这一幕，高洵之十分怀疑：“他们日后不会再信清风教了吗？”
萧融：“还是会信。”
思想哪有这么容易改变，这群人当中有一半就此摒弃清风教，那就算是这群人十分开明了。
高洵之也是这么想，所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是个隐患啊。”
萧融看着他，轻笑一声：“丞相，这世上的隐患是永远都清除不干净的，就像双鱼太极图，有阴便有阳，背地里总会有人想要破坏此时的一切，但不会是这些百姓。他们也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而已，等他们回去以后，他们就会打听其他的信众去哪里了，发现那些人都人间蒸发了，即使他们还信清风教，他们也不敢再帮清风教的忙了。”
闻言，高洵之也看向他，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无奈。
萧融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无奈从何而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高洵之再次叹了口气：“阿融。”
萧融：“……啊？”
高洵之：“我不知道什么叫双鱼太极图。”
萧融：“…………”
萧融的神情已经凝固了，高洵之看看他，摇摇头，感觉提醒这么一句已经够了，高洵之便转身离开了。
而看着高洵之这负手离去、深藏功与名的模样，萧融慢慢的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感觉有点离谱，又感觉有点好笑，最后萧融也摇了摇头，他转身看向西北方，那是盛乐城所在的方向。
太阳已经西斜，距离大军出征近一个月，仲秋即将到来，中秋节也离得不远了。
又是一个骨肉分离的时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得到心中真正的团圆呢？＊
不少人以为萧融把道士找来，是为了扶持他们克制清风教，甚至连这些被邀请而来的道士都是这么想的，但这只是萧融抓住机会造成的一个假象。
在陈留城里，清风教短时间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他扶持道士真正克制的还是佛教，顺便，他也想从道士们身上得到一些好处。
目前的淮水之北没有比陈留更加安全的地方，这些道士完全可以在这安逸的环境下干起自己的老本行，也就是——俗称炼丹，学名化学。……
如果说道士们只会炼丹，这是绝对的谬论，人家会的多着呢，比如他们认为人人都要除三尸，这样能清洁身体，免受病痛之灾，如果日日坚持，以后还能长生不老。后半段先不提，只说前半段，为了除三尸，道教可谓是煞费苦心，研究出了好多好多丹药来，许多都吃死了人，但也有没吃死人的，而且真有清洁身体、免受病痛的作用，因为这种丹药还有另一个名字——驱虫药。
除此之外还有道士们发明的辟谷丸，吃一粒能顶三天不饿，当然了，这是那些道士打肿脸充胖子的说法，实际上他们只有第一天不饿，后面两天肚子都快把自己给吃了，可是仅仅能做到一天不饿，那也很厉害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压缩饼干吗？？
另外就是萧融目前最想要的东西，道士们用来炼丹封丹炉的六一泥。
六一泥又称神泥，由于此时的炼丹炉多数都是陶制品，毕竟也不是所有道士都花得起钱，用青铜或是铁器做炼丹炉，而陶制品有个问题，容易炸、也容易出现裂缝。
这时候六一泥就该出场了，用道士们的话说，六一泥符合天地之数，是上天赐予的炼丹神器，用它涂抹炼丹炉的外表，能保证丹精不外泄，巩固丹元与丹气，让炼制而成的丹药效果更强，所以炼丹绝对不能少了六一泥。
萧融不关心这个六一泥是不是炼丹神器，他只知道六一泥是绝对的盘炕神器！
想想看，用这种泥盘炕，得省多少柴火啊！……
恰好天气变冷了，盘炕的方法也已经印制完毕了，普通百姓可以学了自己盘，而有点钱的人家可以找会的人帮自己盘，萧融只准备了三个盘炕工匠小队，这些人也不是免费的，需要花钱雇佣，但城里有那么多人家，这几个工匠哪够用的，这时候就看谁聪明了，盘炕并没有多少技术活，只要认真学，一定能学会，愿意学习又愿意出力气的话，那这个秋天一定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万事具备，只欠六一泥了，而听了萧融的诉求，这些道士互相看看，其实都不愿意把六一泥的配方贡献出来。
这是他们道教的东西，是其他道长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凭什么要送给不信道教的人享用？
萧融看看他们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第一个献出配方的人，他会将此人的道观住址与道号全都写在公文当中，言明这六一泥是此人献出的，目的是为了让百姓们免于寒冷之苦，而公文会发放至整个淮水之北，贴在随处可见的告示牌上面。
一听这话，这群务实的道士瞬间眼睛一亮。……
说实话，和尚和道士，各有各的难对付，和尚们是原则性太强，万事都只听他们的经文和师父，外人难以影响他们；而道士虽说没有那么强的原则性，但他们鬼精鬼精的，一个个全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终于把这群道士应付好了，萧融便拿出一张纸来，开始写公文的后半段。
前半段是怎么盘炕，后半段才跟六一泥有关，六一泥隔热锁热还防烫，省柴火是一方面，可以降低火灾隐患是一方面。
如今的房子多数都是木头做的和茅草搭盖的，砖石房很少很少，而冬季长时间的取暖烧火，就很容易引起火灾。
哪怕没有火炕，也经常出现意外失火的情况，如今有了，反而还能减少一些。
木屋与茅草屋的火炕不能盘在墙边，那就盘在屋子的正中央，离墙壁远一些，中间隔出空余的地方来，至于烟道上方，那里可以开个洞，也可以想办法用非易燃物品堵住，总之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连这几十年的寒冬都能熬过来，难不成人们还会让自己死在一个温暖的冬天么。
萧融已经有段时间没练字了，因为他总是写东西，写的同时也就等于是练了，如今他的字迹虽说还没到人人夸赞的地步，但绝对不会再让人怀疑他的士人身份了，刻雕版的那些木匠就经常刻他的字迹，在不停的增加告示牌之后，如今大街小巷里都是萧融的作品，那些没钱买纸笔的百姓，还会偷偷撕下告示牌上过了时效的老旧公文，带回家去给孩子模仿练习用。
这种类型的“小偷小摸”，总是让萧融感到心里软软的，这世上的人凶恶的是真凶恶，单纯的也是真单纯，连偷个公文都不敢偷还有用的那些，真是太淳朴了。
这也让萧融越发的想要加快进度，开始造纸，开始卖书。
但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他如今也不能做任何带有风险的行为，暗中有人在想办法对付他们，而他也需要有底气了，才敢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
撑着头，萧融忍不住的想，他的底气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的底气正在各个营帐当中巡视。
昨日他们就过了雁门关，此时大军正驻扎在盛乐城外四十里的地方，明日他们就能到达盛乐城门，但鲜卑人的大军也出动了，那群人同样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跟他们就隔了二十里，双方的斥候甚至能擦肩而过。
越往北天气越冷，他们驻扎在草原上，而七月底还不到八月初，这些草丛已经出现了枯黄的迹象，正常的话应该是再等半个月左右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早就知道今年又是一个寒冬，镇北军倒是没什么反应，这种程度的冷他们还撑得住，即使到了夜间，最低气温也不至于结冰，还是有个七八度的。
但那些响应号召的人不行，尤其是那些锦衣玉食习惯了的贵族，不知道镇北军有煤矿的时候，他们让底下人给自己烧炭取暖，等知道镇北军带了那么多的煤，他们的营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冒热气。
屈云灭：“……”
他也在冒气，不过是怒气。
异族俘虏们的两个月开采量足够供养一支大军，而且他们还带了许多的暖粉和木炭，更何况异族俘虏们又没有休息的时间，即使是大军开拔之后，他们照样还是要继续开采。
屈云灭知道让这些贵族用一些煤炭不算什么，既然是他把人叫出来的，那他就得保障这群人的生活，如果连煤炭都不愿意给，等他们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自己，为了这点东西就结仇，实在是没必要。
是的，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屈云灭懂，但他还是很生气！
发现他目光阴沉沉的盯着贺庭之的营帐，远处走来的两人都是一愣，然后立刻大步朝屈云灭跑去。
这两人一个是简峤，另一个是原百福。
简峤从一个方向而来，原百福则跟公孙元从另一个方向而来，简峤跑一半发现原百福也过来了，他瞬间加快速度，像头牛一样闷不吭声的挡在了原百福前面。
而原百福微微拧眉，他不知道简峤怎么回事，自从雁门郡一别，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而他旁敲侧击的问过公孙元，可是公孙元在陈留时除了完成屈云灭交代的任务，就是又纳了一房小妾，他根本不关心其他事情。
公孙元唯一能透露给他的，就是简峤跟萧融的关系特别好，他对萧融已经到了奉若神明的地步，连他那个小舅子，都被他送给萧融做护卫了。
原百福十分诧异。
重逢第一天简峤就告诉过他这件事，但他不知道张别知是去给萧融做护卫，这也太过了，这不就是自甘卑贱吗。
张别知：……老子是护卫副统领！
没办法，后面的几个字公孙元根本没记住，他就记住了前面的护卫。
原百福不至于认为萧融已经看出了他有反叛的想法，因为这纯属无稽之谈，原百福目前还没这么想过，他只是对屈云灭和对镇北军都有很多意见，而且这个意见随着萧融的到来越发加深。
老实说，他们四个人当中，简峤向来就是最不吃原百福这一套的人，简峤之所以能凑在他们四个人中间，是因为他从小就跟着屈云灭，屈云灭去哪他去哪，他一直都对他十分忠诚，所以长大的过程中，他们四个总是在一起。
真正分的话，应当是简峤最亲近屈云灭，原百福最亲近公孙元，而公孙元对谁都一样，出于上下级的关系他对屈云灭更尊重一些，至于屈云灭，他最亲近原百福。
同样都是他的兄弟，原百福之所以能排第一，是因为原百福会做人，他爱笑且对屈云灭很好，所以投桃报李之下，屈云灭慢慢就跟他最为亲近了，如果把理由详细的讲述出来，或许会给人一种他们两个其实感情也就那样的错觉，但多年的陪伴和出生入死不是假的，即使一开始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渐渐走近，后来的开怀大笑和并肩作战也深深的印在了屈云灭的记忆里，万事都如此，如何开始的不重要，如何发展的才重要。……
对于简峤这种排斥自己的行为，原百福理所当然的怪罪到了萧融的头上，就像他从第一次看到萧融就不喜欢他一样，他认为萧融也不会喜欢自己。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逆来顺受了，虽然看起来他们四个地位相当，但原百福一直都把自己当成他们四个当中的老大，如果屈云灭不在，所有事务就该让他来决断的那种。
然而这么多年屈云灭一直都在，即使屈云灭不在这里，高洵之也会在，所以他根本没机会展示自己这样的想法，旁人也不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脸色微微一凝，原百福按着简峤的胳膊，一个用力就把他拉开了半步，简峤当然不愿意给他让地方，但挤开他也不现实，原百福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俩抢着跟屈云灭说话。
都想做那个劝屈云灭不要冲动的人，但因为他俩暗流涌动，谁也没真的说出口来，而在他俩还明里暗里的交锋的时候，屈云灭已经深呼吸了一遍，开口道：“罢了，且让他们再快活一日。”
说完，他转身回自己的营帐了。
原百福：“……”
简峤：“……”
这时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公孙元上前来，不关注外界的他总算是关注了一回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他还用了一句陈留城的流行话：“你们两个唱的这是哪一出啊？”
原百福和简峤互相看一眼，简峤冷哼一声，转身追上屈云灭，而原百福同样气得不轻，他暗暗的骂了一句：“士人的走狗。”
公孙元听到他这话，不禁皱眉看他：“你在说谁？”
原百福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谁，是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公孙元依然皱眉，但他终归没再说什么，他不是爱掺和这种事的人，只是简峤和原百福之间的矛盾让他感到有些烦躁，仿佛什么东西要变了一样。
等他们俩也走了，这块地方就空出来了，而早在他们几个都到这之前，就一直在帐中打磨武器的虞绍承慢吞吞的从帐内走了出来。
几个将军出现争执，哪怕只是一点小争执，也有可能演变成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意外，虞绍承歪了歪头，还是放下武器，朝虞绍燮的军帐走去了。
虞绍燮住单间，另外两个先生则住在一起，这几天虞绍燮一直没闲着，他忙着推算鲜卑的援军有多少，还有这场战争要打多久，虽说怎么打仗大王不会听他的，但将这些信息整合出来，大王也会将其作为参考。
虞绍承掀开帐帘进来，他把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跟虞绍燮说了一遍，他耳聪目明，连原百福那句冲动之语都没忘了复述。
虞绍燮的表情十分惊讶：“他居然这么说融儿？”
虞绍承：“……”
“阿兄，你还是称萧先生的名字吧，如今人多眼杂，你这么称呼他，或许会给旁人带来不好的印象。”
虞绍燮不理解，叫一声融儿就能有不好的印象了？最多就是让人知道他和萧融很亲近啊。
但他们如今出门在外，确实不如在家的时候方便，多小心一些总没错。
虞绍燮答应了，然后拧着眉沉思：“我原以为原将军还是几位将军中最为开明的，但他今日居然用这样的话侮辱简峤，可见跟士人走得近了，在他看来便是软弱的象征。”
虞绍承不置可否，他有另外的想法，他感觉原百福可能不是讨厌士人，而是单纯的讨厌萧融，就像他一样，有时候他不高兴了，也会在心里称呼萧融“跟他抢阿兄的士人”，士人不过是一个身份，毕竟他阿兄就是士人，他是永远都不会讨厌士人的。……
虞绍燮不知道虞绍承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些事情想通了。
难怪简峤的态度变了，大约是萧融临行之前对简峤说了什么，而简峤那个脑子跟大王差不多，他不是藏得住事情的人，所以泄露了一些端倪出来，而原百福也看出了这一点。
虞绍燮忍不住的摇头，他不理解萧融为什么这么信任简峤，这种事告诉他多好，他能保证绝不让任何人看出问题来。
但就跟原百福一样，打死虞绍燮都想不到萧融提醒简峤的是提防军中有变，他还以为是别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从这天起，虞绍燮都留了个心眼。＊
当晚虞绍燮把自己整合的情报拿去交给屈云灭，看着这些，屈云灭总算是觉得虞绍燮顺眼一点了。
鲜卑这段时日的垂死挣扎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它叫来了不少的小弟，比如柔然、夫余、契丹、库莫奚，还有很多很多的小部族。
这些外援加一起都不足三万人，但有个问题，这里面有两万人都是骑兵。
屈云灭挨个的看向这些小国和小部族的名字，虞绍燮忍不住的向他提议，他有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群外援瓦解了，因为这些外援不是所有人都跟鲜卑一条心，比如契丹，他们之前就被屈云灭打跑过，这次根本就不想来，但鲜卑威胁他们，由于地缘的问题，他们不得不参战，那大王完全可以给契丹一些好处，保证不会让鲜卑追击他们，然后让他们躲回老家去。
屈云灭听着虞绍燮的建议，然后慢慢点头：“先生说的是。”
虞绍燮一愣，他都有点受宠若惊了：“大王真这么想？”
屈云灭抬起头，对着虞绍燮微微一笑：“没错，这是个好计策，只是本王有一个更好的计策。”
虞绍燮：“……”
他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屈云灭就笑着对他说：“就地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削弱契丹的防备力量，待鲜卑成为本王的囊中之物以后，本王再亲至契丹国都，如果他们的可汗是个聪明人，那就应该乖乖投降不再反抗，如此一来，也就免了日后的再次征战，先生说呢？”
虞绍燮：“…………”很有道理。也很土匪。
这时候他反而觉得屈云灭正常了，没错，这样不听他话的人，才是他们的大王。
虞绍燮默默往外走，屈云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萧融以前总跟自己强调的，不能太独，有什么决策一定要跟身边的人说，哪怕只说一两句也好，这样就能让属下感到他对他的重视了。
“等等。”
虞绍燮转了回来。
屈云灭沉默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明日我不打算发起进攻，先叫阵，让那群酒囊饭袋站在先锋军的位置上，其余部将则就地休息，养精蓄锐，待到夜间再发起进攻。”
虞绍燮愣了一下：“大王是要迷惑鲜卑人？也对，鲜卑人对待大王如临大敌，若是以这样的士气与状态，他们定会做困兽之争，害得咱们兵马大量受损。但在鲜卑皇帝眼中可能不是这样，他和他的臣民一样恐惧大王，此时他们应当认为自己最缺的便是勇气与士气，大王以强示弱，给了他们寻回勇气的机会，等到假象被戳破，那些恐惧卷土重来，那他们就连如今的状态都找不回来了，只剩下丢盔弃甲了。”
屈云灭静静看着他。
许久之后，他缓缓点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第二日，得知自己的兵马要代替先锋军，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就是贺庭之了，因为他带来的人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叫阵虽说算不上是真正的打仗，但这也是让部下扬名天下的机会；而忧愁的就是黄言炅，他因为离得太远且心里太虚，本就没赶上大部队，好不容易来到雁门郡汇合，他还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人。——黄克己。
而不管是黄克己，还是屈云灭，他们这时候都没有把那件事的真相说出去，只是所有认识他们俩的都在谈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黄克己看见黄言炅跟没看见一样，他站在镇北军当中，俨然已经是镇北军的一员。
看见这个侄子的时候，黄言炅就已经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屈云灭不再需要自己写那封恩情还完的书信了，他有黄克己，这可比书信有用的多。
而黄言炅虽然十分的恼火，但他还是有侥幸心理，他觉得黄克己不会把自己杀他的事情说出去，自己是他的叔父，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叔父决裂，这对他的名声也没有任何好处。
没了周椋的黄言炅暂时都只能自己拿主意，他变得谨慎了许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猖狂了，而且由于面对屈云灭他最大的倚仗没有了，他现在根本不敢跟屈云灭唱反调，即使他觉得屈云灭这么做，就是为了将他的兵马消耗干净，甚至是派自己出去送死。
这就是他想太多了，要是萧融在这，或许他会这么干，但屈云灭不至于做这种借刀杀人的事，如果他想杀了黄言炅，那他一定会亲自动手。
安排好了各军的位置，屈云灭让人把雍朝的大纛请出来，写着雍字的大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贺庭之的胸膛都挺起了不少。
而远处，鲜卑人严阵以待，每个人都做好了今天战死沙场的准备，他们的皇帝不在这，当年入侵中原的鲜卑皇帝回到草原没多久就死了，这位是上一位的儿子，远没有他父皇那么强硬和勇敢。
此时鲜卑皇帝正躲在盛乐城的皇宫当中，盼着外面的将士可以拦住镇北王。
鲜卑大将军也是慕容氏的人，应当说鲜卑所有位高权重的人，基本都姓慕容，毕竟他们以部族划分天下，慕容部崛起以后，其他部族就全都被按下去了。
皇帝虽然这几年换人了，可是大将军没换，这还是那个跟着先帝南征北战的大将军，看到镇北军的队伍之后，他直觉的感到哪里不对，脚步虚浮、队伍散漫，这可不是他当年见过的镇北军。
但是话又说回来，当年的镇北军死得都差不多了，而且十有八九都是死在他们鲜卑人手中。
包括屈云灭的父亲、母亲、兄长。
这是一场恶战，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还能活着回去。
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长枪，当屈云灭的大军终于停下时，他的手心都已经冒汗了。
而下一秒，他的耳边除了肃杀的风声，还传来了粗鄙的言语：“鲜卑三牲，可敢出来同你祖宗一战！”
鲜卑大将军：“……”
你们不是从来都不叫阵的吗！怎么这回改风格了？！
喊话的人是如今越发大嗓门的简峤，但他不打算亲自上场，鲜卑人在中原也算是混了许多年，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叫阵，毕竟这场战争发起人是屈云灭，他不往这边打，鲜卑大将军也不会傻的主动攻击。
但这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吃亏了，因为他身后的将士们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来守护国都的，这个过程拖得越长，那些将士的情绪越低落。
就跟屈云灭一样，屈云灭不会派自己的将士去送死，鲜卑大将军想知道屈云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然也是让援军先上，挑了一个柔然人，让他出阵，眼见那个柔然人背着一张长弓，贺庭之坐不住了。
他手下正好有个擅长使用弓箭的人，这个彩头他很想拿到手。
屈云灭坐在马背上，听到贺庭之向自己请求让他的人出阵，屈云灭看一眼后面那个小将，然后点点头，答应了。
那个小将的身手确实不错，行军路上他能把天上飞过的大雁射下来，一上来也没必要装得太假，赢一场再输几场，这样看起来更自然。
在贺庭之的眼神示意下，那个小将骑马出阵，而且上来就自报名号，说他是雍朝的某某都尉，奉圣旨随东阳王前来讨伐鲜卑逆贼。
对面的柔然人：“……”
听不懂，说的什么废话。
虽说这个柔然人听不懂，但其他人听得懂，而且不少人都满意的点点头，就该这样，皇帝才是正统，怎么能让所有风头都被屈云灭抢走了，东阳王干得好，回去以后一定要跟他多喝几杯。
这个柔然人也是会中原话的，就是听不懂太复杂的，他也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接下来这两人就绕着圈的跑马，那个小将一连射出三发弓箭，每一箭都奔着柔然人的心脏而去，但柔然人骑马功夫了得，他躲开了两箭，第三箭是擦着他的头皮飞出去的。
头发散乱了，而且眼看着自己要输，这个柔然人突然怒不可遏的大喊一声：“什么礼仪之邦，你已经射了三箭，咄咄逼人，却不给我机会！”
这个小将本来都搭上弓箭了，闻言一愣，他是贺庭之的忠实部下，贺庭之信奉的那一套，他也全都信奉，就是有个问题，贺庭之是装的，而他是真的。
冷笑一声，他还真把弓箭收了起来，他挑衅的看向柔然人，准备也让他射三箭，然后再让他死个痛快。
但是柔然人抓住这个机会，弯弓搭箭，咻！
一箭就把他射死了。
屈云灭：“……”
贺庭之：“……”
其余围观的人：“……”
贺庭之的脸色别提有多精彩了，他又羞又恼，同时还有点怕，他偷偷看向屈云灭，发现屈云灭的脸色还算能看。
虽说有点僵硬，但确实能看。
实在是没想到都快一千年了，历史居然还能再次重演。将心里那一阵的策马奔腾忍过去，屈云灭面无表情的看向贺庭之：“给你记一功。”
贺庭之：“……”输了也有功？
屈云灭心想，当然有功，今晚他的写信素材又有了，而且有很多很多。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个情节看起来离谱，但它是真的发生过的，详情请见公子城和华豹在左传当中的故事

第85章 就来
此时是辰时二刻，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公太作美了，仿佛老天爷也想把这尴尬再多延长一会儿。……
萧融哪知道屈云灭等人遭遇了什么，他还在看今早才送到他手中的信。
今日这信一摸就不对劲，比往日厚了一些，分量也重了，萧融神情一凝，都等不到回到桌边，站在门口他便三下五除二的把信拆了，然后看到开口的那句阿融见字如面，萧融瞬间虎躯一震。……
平心而论，比起融儿来，阿融这称呼还是很正常的，哪怕完全不认识的人这么称呼他，他都不会有多大的反应。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屈云灭这么称呼自己，萧融尴尬的脚趾扣地，差点给自己的房间也挖个地窖出来。
忍着强烈的不适继续往下看，但还没看几句，他就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呦～阿融见字如面～”
萧融：“……”
哪怕他认不出宋铄的声音，也认得出宋铄这随说随有的波浪线。
刷一下，他把信纸折起来，然后没好气的转身：“当初没让你领那军棍，你还倍感遗憾是不是？”
宋铄撇嘴：“不想让我看，那就别站在门口读信啊，这么急不可耐，都等不到坐下再看了，我说，你和大王也太黏糊了吧？”
萧融一愣，然后脸色刷的沉了下去：“你再说一遍？！”
发现萧融有动真怒的意思，宋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明明都怂了，却还要不知死活的开口：“本来就是嘛，主臣做到你们两个这个地步，可是很危险的！”
说着，宋铄走到萧融身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大王，你可以跟他亲近，却不能这样亲近，在成为你的好友之前，他首先是你所效忠的人，你不能忘了这一点，更不能模糊这一点，萧融，你可是个聪明人，你应当看得出来，这王府里能做你单纯的至交好友的人，只有我一个。”
萧融：“…………”
要不是宋铄将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严肃，萧融说不定就信了他是真为自己好了。
萧融的神色一瞬间就变得意兴阑珊起来，挥开宋铄那不安分的爪子，萧融回到座位上，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把信收了起来，准备等宋铄走了以后再看。
刚刚他只看了两三句，发现都是要求自己注重身体的话，屈云灭是个很务实的人，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最重要的事情一向都放在前面说，剩下的继续按重要性依次排列。
所以这封信里面应该没有什么要紧的信息，晚一会儿再看也行。
宋铄看他这样，更不高兴了，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萧融居然还不好意思了，在这王府里萧融一向都很大方，不管是城中机密还是他计划中的事情，只要宋铄想看，萧融从来都不拦着他。一旦出现例外，那肯定是跟大王有关。
宋铄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那封信刚才他也看见了，不就是关心萧融的身体吗，很正常的问候啊，为什么萧融会感到不好意思呢？……
但他也知道，萧融不是所有事情都惯着他，像这种情况，就算他在地上打滚萧融也不会理他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宋铄的直觉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同样意兴阑珊的咂了咂嘴，如今时间还早，宋铄是个夜猫子，他都是过了午时才精神抖擞起来，上午就算起来了，他也不想做正事。
搬了把椅子到萧融身边，明明空间这么大，但宋铄非得跟他挤着坐：“萧佚呢？”
萧融忍了忍，回答道：“去拜访老师了。”
千人文集之后萧佚也打出了名气，虞绍燮不在的时候，就是他时常去参加那些士人张罗的清谈和文集，虽说萧佚跟萧融没血缘关系，但有一点这两人比亲哥俩都像，萧佚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不是所有士人都能对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甘拜下风，还有一些士人拈酸吃醋，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把萧佚说成是沽名钓誉的绣花大枕头，借着他写过的文章把他批评的体无完肤，气得萧佚白天一切正常，晚上却跟熬鹰一样的盯着自己写的文章。
就这样熬了三个晚上之后，黑眼圈熬成了，萧佚的斗志也熬出来了。
都不用萧融再帮他出面，他自己就去找那些文豪大儒，如今他已经拜了三个老师，一个天天都去拜访，另外两个隔三四日便拜访一次。
就这萧佚还觉得不够，他还想再多拜几个老师。
天地君亲师，在封建时代这个顺序是不会产生变化的，好在雍朝民风一向都很开明，老师们不会死死抓着一个学生不放，大家都是开放式关系，不讲究拜一个师父就不能再拜别人的规矩。
同理，这样的师生关系有好处也有坏处，如此一来老师就不会对学生太过关注，更不会当成自己孩子一样的对待，学习结束之后，学生若是想要前程，还是要靠自己去争取。
不过这跟萧佚没什么关系了，他哥可是萧融，从这一点上，萧佚已经打败了全天下所有的小孩。
宋铄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夸张了，想想看，大王家里没有男孩，高丞相又是孤身一人，萧家人丁稀少，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萧佚是个废物，未来都能位列三公九卿之一，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废物。
宋铄如今认定了屈云灭一定能登顶帝位，也认定了自己未来一定能跟萧融肩并肩，虽说目前还没什么人见识到他的才能，哼，但以后他们会见识到的。
这些想法在宋铄脑海里一瞬间掠过，等他回过神，他又跟萧融没话找话：“老夫人呢，如今萧佚这么忙，她没给你惹祸吗？”
萧融面无表情的看向他：“论给我惹祸，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宋铄眨眨眼，然后有些得意的扬了扬头：“这个我知道，当然没人能比得上我。我是问老夫人最近怎么样？”
萧融：“……”
他算是服气了，揉了揉眉心，他说道：“好得很，最近人手不够，回春堂改成了两日一开张，丹然姑娘闲了下来，没事就去找我祖母和她说话，她们二人倒是聊得到一起去，我祖母礼尚往来，如今也是一有空了就往后院跑，都是女眷，也没人拦她。”
这就是萧融纳闷的地方，陈氏糊涂起来除了萧佚谁也招架不住，后院的三个女人居然没人抱怨过。
丹然和阿古色加萧融并不担心，前者是个话痨加漏勺，她和陈氏只能互相伤害，阿古色加性格强大，也很难被陈氏影响到，至于丹然的阿娘……
摇摇头，萧融懒得管了，既然那两人都没说过什么，应当就是没什么事。＊
跟萧融想的不一样，陈氏最近总往后院跑，她可不是来找丹然的，而是专门来找桑妍。
大约是桑妍的气质和陈氏曾经的儿媳妇有些像，所以一看见桑妍，陈氏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凭着自己如今吃得饱饱的才养出的力气，她一把将桑妍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心疼的对着她头上的白发哭。
一边哭还一边说：“春娘，你如今看起来比我都老了！”
桑妍：“…………”
美人都怕自己变老，桑妍虽说已经不再梳妆打扮，也不再在意自己的长相了，但那都是她以为而已，她十年没再照过镜子，就是潜意识的不想看到自己如今憔悴的模样。
别人也都顺着她，绝不会跟她提这个，谁知道被一个糊涂的老太太捅了出去。
这老太太力气还特别大，搞得大家都纳闷，她不是世家女吗，吃什么长成这样的？……
好说歹说才让陈氏放开了桑妍，桑妍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立刻跑回屋子里，紧紧的把门关上，要是萧融看见这一幕，非得带着自家老太太不停道歉不可，但阿古色加看着桑妍的反应，觉得她这次表现得还好。
自从失去了丈夫，桑妍的怪癖越来越多，其中一条就是不愿意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要是被其他陌生人抱在怀里，桑妍早就开始攻击人了，这可不是阿古色加的推断，是她真的曾经拔下过脑袋上的簪子，差一点点就把簪子尖戳到了别人的喉咙里。
看看茫然的陈氏，阿古色加有点理解为什么桑妍没攻击她了。
谁会对一个胖乎乎、和蔼又慈祥的老太太心生警惕呢，用中原人的话说，这老太太长得特别喜庆，也很像众人记忆中那个有些褪色的母亲形象。
于是从这天以后，阿古色加鼓励丹然去跟萧老夫人交好，若是她愿意的话，把她带过来也行。
阿古色加此举是想以陈氏为媒介，让桑妍心中对中原人的隔阂减少一些，但目前来看收效甚微，因为一听到陈氏的声音，桑妍就会躲回屋子里去，陈氏要是找不到她，慢慢也就把她给忘了，而阿古色加看着陈氏这说忘就忘、说记起就记起的模样，突然感到有点手痒。…………
阿古色加搬进王府来，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为了萧融，但萧融跟个泥鳅一样，只要他还清醒着，阿古色加就休想碰到他，而且他总有无法让人拒绝的正当理由，害得阿古色加倍感挫败。
萧融不知道阿古色加因为抓不到自己，已经开始琢磨着对他温柔又可怕的祖母下手了，他看着宋铄这个悠闲自得的模样，也想起了阿古色加来。
蓦地，他一改之前的不耐烦，对宋铄柔柔的笑了笑：“遣症。”
宋铄：“……”
他背后一个激灵，整个人都警惕起来：“只有我祖母能这么叫我，你不许这么叫我。”
萧融一脸的呵呵，你未来可是允许全天下都这么叫你，甚至发放政令时候盖的印章，上面刻的都是宋遣症印。
以后这么大方，现在怎么就这么小气，萧融不管那个，他故意又叫了他一声：“遣症啊。”
宋铄：“…………”
看出来萧融是不会放过他了，木着一张脸，他说道：“有事就说。”
萧融再度微笑：“你说你祖母给你起了这样一个乳名，就是因为太担心你的身体了，天生弱症可是亘古长久的难题，随着年岁的增长，病气沉积于体内，更可怕的，有可能会沉积于脑内，终有一日，砰！”
萧融一边说，还一边张开五指，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像是想象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回味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忧心忡忡的看向宋铄：“破体而出，爆体而亡，这都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宋铄：“……”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萧融：“说这话的时候先把你的嘴角放下来吧。”
萧融：“……”
摸摸无意识翘上去的嘴角，萧融轻咳一声，继续面不改色的推销：“但我是说真的，你可是我好不容易从金陵带出来的人，你要是不能为大王效力四十年以上，我觉得亏得慌。”
历史上宋遣症六十六岁去世，从现在干四十年，那时候宋铄也就六十岁出头，哪怕他的命运不可更改，非要六十六死去，那也还有六年的时间让他快活，萧融自觉他已经很善良了。
宋铄则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萧融，老实说宋铄这辈子就没期待过自己能活到四十岁，可是萧融说什么，他还想让自己给他打工四十年？！
宋铄都结巴了：“你、你还是人吗！”
萧融很是困惑，他都给宋铄留出退休的时间了，怎么还不算是人呢。
顿了顿，萧融不跟他争论这个，他引入正题：“正好如今阿古色加族长就住在王府当中，她最近又对疑难杂症十分的感兴趣，你完全可以去——”
宋铄：“我不去。”
萧融眨眨眼：“但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可以为你引荐——”
宋铄：“我不要。”
萧融：“……”
看出宋铄坚定的态度，萧融的脸也垮了下来：“关心你还有错了？让你效力四十年看把你吓的，前提也是你能再活四十年啊，你以为人人都能得到布特乌族族长的诊治？兔崽子，真是没良心。”
宋铄瞪大双眼：“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去，人家族长是因为我才对疑难杂症感兴趣的吗，我身上可没有疑难杂症，就是天生的弱症！”
“……”
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自己有病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萧融：“我跟你不一样。”
宋铄：“哪里不一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说法可糊弄不了我，你分明就是不想让大夫为你诊治，所以才弄了这么一个说辞敷衍高丞相他们，劝我之前先把你自己劝好吧，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的！”
萧融：“……”
人和人的悲欢真是不相通。
他这是不要命吗，他这是太要命了！
萧融无法解释，便不再说话了，但宋铄不是那种见好就收的人，他的行事原则是得理不饶人。
噌一下站起来，他继续叭叭的控诉：“白日刚晕倒，晚上就拉着那个和尚一起点灯熬油，这些日子你脸色就没好过，可你闲着了吗？你日日都找得到事情做，我和高丞相拼命的给你分担，结果你在另一边拼命的给自己找事，我真是不明白，论对局势的把控，不是只有你一人在风声鹤唳，但只有你会这么宵衣旰食，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仙术，能保证你怎么作都作不死，可是萧融，你我都是肉体凡胎，你要是还像如今这样以亏空寿数的方式过活，早晚有一日，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萧融忍不住看了宋铄一眼。
虽说还是那个二愣子，但他对人心和人性的敏锐度总是让萧融吃惊，现在就这样了，等他再进化进化，岂不是所有人在他眼里都等于透明的。
萧融想了想，刚要张口对宋铄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很是迟疑的声音。
“额……”
赵兴宗刚进来，就听到宋铄对着萧融疯狂输出，但他已经走到门口这里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更何况他真的在佛子那边待不下去了，他是鼓足了勇气来找萧融的，这回要是走了，说不定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来了。
可他真的不想再听佛经了！……
看见是赵兴宗，萧融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他还是很警惕这个人。
而宋铄跟赵兴宗不熟，刚刚的对话被打断了，宋铄耷拉着眼皮坐回去，连个眼神都不想送给赵兴宗。
赵兴宗也不在意，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萧融身上，在萧融问他有什么事之后，赵兴宗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诉求说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他想跳槽。
萧融：“……”
佛子最近老出门，而且多数时间都跟他们佛门中人在一起，其实佛子本身就不需要人帮助，而赵兴宗是投奔镇北王的，让他总跟着佛子，确实不像话。
萧融需要把人安排在眼皮子底下，又不能让他接触到王府中的机密，斟酌片刻，萧融一指旁边的宋铄：“那你以后就跟着宋先生吧。”
赵兴宗：“……”
还是给人当跟班啊。
但宋铄比佛子经手的事情更多、也更重要，总的来说萧融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去处，赵兴宗暗暗握拳，这回他会更加努力的表现，争取早日独立。
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助手，宋铄懒散的坐在椅子上，他看了看萧融的表情，然后无所谓的哦了一声，转过头，他对赵兴宗说：“去我院子里等着，不要动地上的任何一张纸，我放在那里都是有用的。”
赵兴宗：“…………”
佛子的住处可是一尘不染，走进去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负罪感，看来这个宋先生是跟佛子反着来的。
赵兴宗默默走了，等他走远以后，宋铄才眯着眼睛的坐直身体：“你提防他？”
不然的话，为什么一连给他安排了两个上官，萧融平日的风格可不是这样的，在他看来所有能进王府的人都可以自己主事。
萧融浅浅笑了一下：“我知道他身上有问题，但我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将他安排到佛子那里，本是想让佛子压制他，看管他，免得他掀起什么风浪，但这是个人又不是一个物件，时日久了总会对这种待遇不满，堵不如疏，如今就交给你了。”
微微一顿，萧融的神色沉了下去：“不要惊动他，弄清楚他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宋铄，陈留可不能出任何事。”
宋铄的脊背越发挺拔，他知道萧融是认真的，于是他看向门外，但赵兴宗的身影早就不见了，用侧脸对着萧融，宋铄冷静的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宋铄也离开了，终于没人了，萧融心情美妙的吹了个口哨，一边把没读完的信拿出来，他一边想着，连自己都没搞懂的赵兴宗，至少能让宋铄忙上半个月，接下来这半个月，他的耳根子就清净喽～……＊
萧融的耳根子是清净了，赵兴宗的耳根子可没清净过，这才第一天，他就已经怀念安静的佛子了。
天呐……宋铄仿佛不会闭嘴一样，而且话题跳的特别快，好多次赵兴宗都跟不上他，更可怕的，他居然会在自己被问的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给他挖坑。
“我和佛子谁更厉害？”
“身为你的上官，你是更喜欢佛子还是更喜欢我？”
“你觉得佛子有什么弱点吗？”
赵兴宗：“…………”
这一天下来，赵兴宗跟个游魂一样回了家。
此时已经宵禁，他买的房子是靠近王府不是靠近百宝街，街上基本都没人了，赵兴宗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想睡个昏天黑地。
但他新雇佣的书童跑了过来，说今日有个人来拜访他，早上来了一次，晚上又来了一次，但因为他都不在，所以那人就走了。
赵兴宗疑惑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书童为难的摇摇头：“不知道，郎主，我问他了，但是他说你要是见到他立刻就会想起来，说完这个他就走了。”
书童怕赵兴宗责怪他，但赵兴宗只觉得一头雾水，什么人，这么神秘，连个名字都不留。
同时他还有点不高兴，他又不是过去那个闲出屁的赵兴宗，他现在是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的赵兴宗，谁有时间跟人玩猜谜，在重新栽倒到枕头上之前，他叮嘱书童：“要是这个人又来了，就让他到王府找我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装模作样。”
顺便也让这个故交看看，咱现在也牛气了，离兴旺宗族又近一步了！……
然而赵兴宗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他能躲过镇北军的搜查，就是因为他无比谨慎，像这样以旧友的身份找上门去，他只能做一两次，再多的话，就要惹人怀疑了。
没有遇见赵兴宗，他有些失望，但也还好，转身离开这片地方，闲庭信步的回到自己住的客栈，如今客栈里还有许多没有走的士人，这些人对戏折子兴趣不大，多数都是想再多玩会儿，或是多看看藏书阁的书。
他混在这群人中间，每日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一点都不违和。
但这样的日子不能一直过，已经有很多人退房回家了，他的计划也是这几日就走。
跟楼下的掌柜和这些日子认识的士人打了个招呼，他便上楼去了，先洗了个澡，又叫了一份晚食，慢条斯理的吃完以后，他才拿出一早上就收到的密信，逐字逐句的观看。
他就坐在客房的窗边，窗户甚至是敞开的，因为这就是旁人对他的印象，一个大气、有礼、跟他相处十分愉快的士人。
他从不遮遮掩掩，即使捉襟见肘了，他也会说实话，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打肿脸充胖子。
正因为他这么坦荡，所以旁人从不怀疑他，也不会做失礼的事，因此谁也不知道，他捧着看的并非是什么家书，而是陈建成亲自写好的密信。
上面写了周椋的计划，还有陈建成对周椋的不信任，以及他对李修衡等人的抱怨，最后也是老生常谈，让他赶紧回来，别在外面做危险的事，陈建成肉麻的表示，他知道他为了自己的大业一直在奔波，但没有他的话，完成大业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还是快回来吧。
轻笑一声，将这封信重新收起来，而这时候，楼下有人也回到了客栈，仰头看见熟悉的人，那人顿时高兴的招手：“韩清！你也在啊，下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啊！”
楼上的士人微微挪动目光，看见下面热情的面孔，他又笑了笑：“好，就来。”

第86章 担心
韩清是在千人文集开启的第二日到达陈留，也就是入城人数最多的那一天。
他同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的入住、看戏、每日去广场报道，时不时就去百宝街上转转，唯一比较可疑的，是他没有参与文集当中的答题，不过像他这样只观望不下场的人不在少数，因此他也无法引起大家的注意。
韩清这个人长得还不错，只是远远达不到萧融那个地步，他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但他身上有种别样的气质，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的信服他。
拜这张脸所赐，他到哪里都能迅速的融入进去，旁人需要耗费一个时辰的精力，他只需要说几句话就够了，拥有这样一个天赋，他自然要多加利用，于是从他十几岁起，他当过沙弥、做过道士，但这两个宗教终归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它们都太分散了，手握这么庞大的权力，却根本集中不起来。
与之相对的，清风教就很让他满意，金字塔一般的结构，只要爬的高，就能以教主的名义号令整个清风教。
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喜欢清风教的结构，却不喜欢坐在教主之位上面的那个蠢货。……
平心而论陈建成还是有些本事的，但他自视太高，也太看不起手下的教众，要是没有韩清帮他，他都不知道被长老们拉下来多少回了。起事初期他需要一个强大又听话的靠山，因为韩清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聪敏，可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帮他、只靠他自己的话，他根本做不成想做的事。
除此之外，韩清还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他看得出来天下大势正在风云变幻之间，同时也看得出来想要坐稳江山需要的不仅仅是兵马和智慧，还有最最重要的——时机。
多数想要成就大业的人，都是陈建成那样的，做梦都是自己登基的画面，恨不得一键加速这个过程，第二天就能让自己坐到龙椅上，可韩清没有这种想法，一来他并不虚荣，坐不坐皇位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非常享受这种把整个天下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二来他等得起，不论几年还是几十年，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他这一生只做一件事，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匆匆忙忙呢？缓缓前行，享受这个过程不好吗。……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太缓慢了，过去这几年，镇北军像是吹气球一样的快速膨胀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屈云灭和他的镇北军就成长为了连南雍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庞然大物，如果再任由它发展下去，说不得整个天下都要平定了。
其实韩清不怕天下平定，因为即使屈云灭统一了南北，这个和平的画面也保持不了多久，屈云灭此人苛待属下、睚眦必报、杀人如麻，这样的人是坐不稳皇位的，说不定连这个皇位他都坐不上去。
即使有这样的想法，韩清还是让陈建成下令，招揽李修衡、散播对镇北王不利的童谣，和鲜卑合作、争取让屈云灭失去民心的同时，还失去他引以为傲的军心。
原因很简单，就算这是一头走在三月冰河上的老虎，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一着不慎、掉进满是裂纹的冰窟窿当中，可它终究都是一头老虎，如果这冰河没害死它，岸上的人可就要倒霉了。
所以，为什么要冒险呢？与其等着屈云灭慢吞吞的自寻死路，不如他们在背后帮忙推一把，乱世中的能人如过江之鲫，像屈云灭这种武力上举世无双、且性格上完全无法拿捏的人物，自然是早除早好。
咳，这些都是韩清来陈留之前的想法了。
在陈留待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韩清从认为镇北王是个祸患，变成了认为镇北王必杀无疑。……
一切都是因为他在陈留的所见所闻，镇北王开始招揽士人，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士人对他的态度，他认真经营陈留，改善军民之间的关系，但这些都不是最让韩清警惕的，最让韩清警惕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告示牌。
竖立告示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留的执政者愿意将自己所有的政令都公布出去，意味着陈留的执政者相比起管理民众，他更喜欢教化民众，同时还意味着他在润物细无声的试探各方，渐渐的透露出去他不介意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认字这件事。
一开始不过是读读告示牌，以后是什么样可就说不准了。
待了这么长时间，韩清当然知道这些告示牌不是屈云灭立的，而是那个叫萧融的陈留尹，比起无论到哪都十分高调的镇北王，这位陈留尹除了在金陵皇宫露过脸，到了其他地方，哪怕是他自己的陈留，他都低调得很，至今许多陈留人都没见过他，只知道这位萧令尹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好看得紧。
不求名利的人有，但一面做着父母官的职责，一面又过分的不求名利，那就只剩一个理由了——他不是不求名利，他是不为自己求名利。
他希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将所有的好名声都投射到屈云灭身上，所以不论发了什么公文，最后的落款第一行都是镇北王，他如此的为镇北王焦心劳思，哪怕是他这个从没见过萧融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一片赤诚来。
所以韩清认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镇北王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原先的镇北王是一头走在三月冰河上的老虎，但有了萧融之后，他身上的所有缺陷都被修正，连他天生缺乏的政治敏锐度都被萧融补上了，这两个人，如果分开哪个都不足为惧，因为他们一个不通政事、另一个行事激进，没了萧融的斡旋，屈云灭早晚会自己害死自己，而没了屈云灭的保护，萧融必然会被逼离官场，沦为一个不问世事的普通百姓。
然而他们没有分开，他们就这么正好的找到了彼此，这种离谱的好运气，连韩清都忍不住的感到羡慕。
不过韩清最多就羡慕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很快他就收起那些没用的情绪，仔细分析杀掉这两个人当中的谁更合适。
也没花上多久，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萧融是士人，身体还不好，据说他经常生病，镇北王为此十分焦灼，还向外打听过神医和神药的事情，这么一个脆弱又金贵的人，肯定是生活在重重保护之中的，杀他的话，就要做好先杀几百精锐的准备。
而镇北王本身很强，论身手天下无人能敌，正因为他这么厉害，所以他从不需要旁人的保护，就像曾经的镇北王宫一样，什么人都能进去，什么人都能靠近他。
由于担心密信被人拦截，韩清没在信上写那么多，但他觉得陈建成应该能跟他想到一块去，谁知道听了周椋的话之后，陈建成也认为从黄言炅身上下手比较好，韩清看完这封信之后笑了一下，他那可不是满意的笑，而是讥讽的笑。
周椋有私心才会这样提议，黄言炅即使占了一个黄字又如何，他当初就是屈云灭的手下败将，即使疯了也照样打不过屈云灭，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屈云灭想不到保护他自己，萧融却未必想不到，如果萧融真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细心，那他肯定已经在镇北军中留了后手，防止着这些盟友叛变、伤害屈云灭。
说来说去，还是要靠他啊。
叹了口气，喝完酒回到楼上的韩清开始收拾行囊，原想再多停留几日，如今却没多少时间了，他必须明日就离开。＊
自从那次长时间晕倒之后，萧融的身体就又回到了年初的状态当中，总是没力气，脸色也不好看，连饭量都不如之前了，之前一天他吃三顿饭，有加餐还有夜宵，如今一天就剩两顿，加餐没了，夜宵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萧融自己还没什么感觉，但阿树愁得头发掉了一大把，本来噌噌长的身高，如今都不怎么动了。……
一天吃三顿的时候，王府中人总是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没人会说你吃的真多，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了这句话。如今好不容易萧融不再这么做了，这些人却受不了了，恨不得让他一天吃七顿。
早上陈氏煮了一锅饺子，中午高洵之让厨房给萧融熬了一锅月子汤，萧融默默看着这油汪汪的鸡汤，也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嘟囔道：“就算想要我多吃，也应该送一些我爱吃的东西来吧，比如红烧肉、酱肘子。”
阿树耳朵一动，瞬间直起腰：“郎主想吃红烧肉？”
萧融：“……不想。”
萧融说不想，那就是真不想，他不是那种被劝一两句就愿意拧着眉多吃一些的人，即使让陈氏过来，萧融也坚决不张嘴。
阿树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坐在萧融对面，他忧虑的开口：“不吃饭怎么行呢，郎主和旁人不同，郎主本身就是个胃口很大的人，如今吃得少了，定是比别人更影响身体啊。”
萧融：“……”
你用不着加一句胃口很大。
这些话萧融这些天都不知道听过多少了，他扭头看向窗外的林荫，已经可以做到左进右出。
而下一秒，阿树又疑惑的开口：“真是奇怪，之前郎主的身体也不好，赶路的时候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可那时候不管生了什么病，郎主都是该吃吃该喝喝，从未有过胃口减退的时候，这难道是什么新症状吗？”
萧融：“…………”
他面无表情的把脑袋转过来，淡声道：“阿树。”
阿树连忙哎了一声。
萧融无情开口：“我突然觉得你很不顺眼，你还是端着这锅汤出去，找个地方玩吧。”
阿树：“……”
委屈的阿树抱着月子汤出去了。
门本身开着，而在萧融病了以后，他这屋子就一直点着炭火，张别知揣着一个包袱，亲眼看着萧融是怎么把可怜的阿树赶走的，他心有戚戚，站在门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才谄媚的走了进来。
不再废话，张别知直接把包袱里的纸包拿出来，他对萧融讨好的笑了笑：“荷叶鸡，桂花糕，都是新鲜出炉的。外面卖的，不是府里厨子做的。”
萧融眯着眼看他，香味从纸包里传出来，萧融耸了耸鼻子，然后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两下桌子。
张别知立刻露出喜色，他把这些东西都摆在萧融面前，还帮他把纸包打开了，连筷子都要亲手递到他手里，俨然一个合格的狗腿样。
萧融先解决那只鸡，如今的鸡个头都不小，吃完两只鸡腿萧融就已经饱了一半了，后面他慢条斯理的剩下的部位，余光看到另一侧的桂花糕，萧融想起来了：“桂花都开了，离中秋节也不远了。”
张别知点点头：“百宝街上的掌柜们正琢磨着怎么庆贺呢，毕竟是开张以来的第一个大节，听说他们想要集体打折。”
没有萧融来主持，这些掌柜也已经学会了萧融的套路，尝过千人文集时候的甜头，如今他们恨不得天天都在百宝街上搞活动，但是文坛盛事就这么一回，他们也没有萧融这么大手笔，能拿一万金出来吸引人们前来围观。
所以打折之余，他们还想再搞点别的噱头。
萧融轻笑：“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反正他只管收税的事。
张别知也笑：“到时候怕是场面不小呢，萧先生要不要也过去看看？我姐姐是要去的，要是萧先生也去，那就更热闹了。”
萧融唔了一声：“也好，白日里去转转，晚上回来吃团圆饭。”
张别知笑得更欢了：“我就知道萧先生会答应，哈哈哈，地法曾还说我不自量力，他哪里知道，在让人心情变好这方面，我可是个经验老道的人。”
萧融无语的看着他，刚正经了一会儿就又得意起来了，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过看在张别知给他带了好吃的，还费尽心思讨好他的份上，萧融便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还颇为和颜悦色的顺着他问：“哦？你该不会是把用在秦楼楚馆当中的本事，用在我身上了吧？”
张别知连连摆手：“我哪敢啊！我是把用在我姐姐那里的本事，用在萧先生身上了。”
萧融：“……”
虽然还是感觉有点别扭，但勉强可以接受。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时候，张别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姐姐思念姐夫的时候，就是像萧先生这样茶饭不思，家里的东西她都不爱吃，所以我就出去给她买些重口的、或是甜食，总在家里闷着心情定是不畅，所以我有空了，就带姐姐出去转转，用不了多久，我姐姐的心情就好起来了。”当啷。
张别知一愣，他看见萧融放下筷子，微笑着问自己：“你觉得我在思念谁？”
张别知：“……”
萧融脸上的笑愈发加深：“说啊，你觉得我在思念哪个人？”
张别知：“…………”
他心都提起来了，僵硬的看着萧融，他极小声的说道：“不、不是大王……吗？”
萧融啪一拍桌子，吓得张别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我是担心他！不是思念，更不是你姐姐思念姐夫的那种思、念！”
萧融站起身，他逐渐靠近张别知，而张别知愈发惊恐的仰视着他。
“你给我记好了，我吃不下饭是因为我有病！”
“跟屈云灭半点关系都没有！”
“再让我听到你乱说话，我就发明一道时令新菜，叫做酱爆张别知！今年卖一回，十八年后我再卖一回，记住了吗！！”
片刻之后，在院外抱肩等着的地法曾再一次看到了张别知痛哭流涕着夺门而出的身影。
地法曾：“……”
呵呵，不听我的话，就要付出代价。……
这回张别知倒是没跑回去找张氏诉苦，因为他半途遇上了阿树，这俩死对头互相看一眼，确认了都是从萧融那里受到伤害的人。
接下来他俩就坐在一处，共同批判起萧融来。
阿树：“郎主的脾气越发大了。”
张别知：“不，他以前脾气就这么大，还记得在金陵的时候吗？每回挨骂的人都是我！”
阿树：“那你应该习惯了。”
张别知：“金陵的时候确实是习惯了……可是后来回到陈留，他就不骂我了啊！”
阿树：“因为你不在郎主身边了啊。”
张别知沉重的摇头：“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你想想看，萧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爱发火了。”
阿树：“……”
他想回答一直都爱发火，但看着张别知的脸色，他感觉这不是正确答案。
仔细的思考了一下，阿树不怎么确定的说道：“从……大军出征之后？”
张别知用右拳击打左拳：“没错！大军出征之前，有大王替咱们承担萧融的坏脾气，大军出征之后，大王带着大军走了，萧融身边最近的人变成了咱们两个，所以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阿树：“……”
他不太喜欢这种说法，脸颊气鼓鼓的，他生硬着语气道：“才不是，郎主身边最近的人一向都是我，还有什么是比贴身小厮更近的人吗？”
张别知同情的看着他：“我懂，在我姐姐嫁给姐夫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比亲生弟弟更近的人吗？”
阿树：“…………”
他更加不高兴了：“难怪郎主要骂你！我家郎主又没有嫁给大王，你以后不准再这么说了！”
张别知意兴阑珊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是个比喻，难不成萧先生还真能嫁给大王，我只是说他们两个很亲近而已，搞不懂你们怎么都这么认真。”
阿树想反驳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抱着那锅汤转过身，只用后脑勺对着张别知。
张别知动了动鼻子，他的眼神往阿树怀里飘，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这是什么汤？”
阿树闷闷的回答：“红枣老鸡汤。”
张别知：“给我来点。”
顿了顿，他又问：“有勺吗？”
“……”
阿树开始思考将这一锅汤泼在张别知身上的可行性。＊
有些人是明着关心萧融，有些人就是暗着了。
在其他人想尽办法的让萧融多吃一些东西的时候，佛子的信都已经跨过黄河了。……
虽说他上回已经跟萧融说明了屈云灭当初的交代，但他从未说过自己不会照做，只是他没有把全部情况都写进去，比如萧融莫名其妙的晕了半天，佛子就没写，他只写萧融食欲不振，频繁动肝火的事情。
想着自己那封信什么时候能到屈云灭手中，佛子微微的叹了口气。
不论是天下太平、还是王府太平，他都为其付出了好多。……
这边的萧融脾气不好，那边的屈云灭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一天靠着叫阵，削弱了鲜卑人对镇北军的警惕，半夜他悍然发起进攻，发现鲜卑人上当了，却没有完全上当，精锐部队始终都防备着镇北军的偷袭，屈云灭一来，那边的大将军就骑马冲了出来，显然是根本没睡。
这一仗打了一个晚上，早上清点双方的伤亡情况，屈云灭这边阵亡六千人，对面阵亡一万出头。
看起来是屈云灭赢了，可镇北军这边的援军全都是老弱病残，充人数可以，真的上战场就不行了，所以屈云灭还是带着自己的兵冲锋，而鲜卑那边用援军做肉盾，真正的精锐部队几乎没什么损失。
真要算的话，两边付出的代价大约持平。
而这让屈云灭非常的愤怒。
接下来这几天谁劝都不管用，他带着亲兵不断的冲锋又撤回，每回冲入对方阵地，他都会带走几百人的性命，等到大部队形成，屈云灭就会毫不恋战的撤走，等马恢复了体力，再来一波冲锋。
这就是拼体力和武力的时候，屈云灭靠这种方式消耗对方的精力和士气，一次又一次的打散他们的阵型，等到这些人摆阵的速度变慢的时候，屈云灭就朝后面挥手，而一直盯着他们的王新用立刻怒吼出声，带着他的部队鱼贯而出。
这些日子几乎都是这样的，因为盛乐城是在草原之上，他们唯一的天险不在南边，而是在北边，当初建立盛乐城的皇帝似乎从未防备过中原，他们只担心更北的其他部族。
大军到来之后，眼前都是一望无际的青草，靠地形取胜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双方都看得见对方，想藏起来那是门也没有，屈云灭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先打败眼前的大军，然后再攻城，闯进鲜卑的皇宫。
没法速战速决，自然就只能僵持在这，每一日都是消耗战，耗的是粮草与人命，双方有输有赢，镇北军赢的时候居多，照这样打下去，鲜卑早晚要完蛋，但那个时候镇北军同样会元气大伤。
屈云灭可是打算着两个月之内就结束这场战争，十月回旋陈留的，如今看来今年能打进盛乐就挺不容易的了。
又一次冲锋陷阵结束之后，屈云灭阴着脸回到营地里，贺庭之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晃悠，生怕他突然爆发，拿自己撒气。
这时候虞绍燮的勇就又显露出来了，他是唯一一个敢在屈云灭这样的时候还前去指责他的人。
“大王为何又要一意孤行！对面是足足二十万的兵马，大王难道打算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杀光吗！到了这种程度，就不再是勇武，而是莽撞了！”
屈云灭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雪饮仇矛交给一旁的人，他还没从杀人的那个状态当中脱离出来，看着虞绍燮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戾气：“本王要做什么，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了。”
虞绍燮不服气，张口就要继续说话，但是虞绍承突然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后面去，同时拿出一封早就送来书信：“大王，陈留来信，是佛子送来的。”
屈云灭一愣，不顾自己手上还有没擦干的血，他直接就把信抢了过来，而在他读信的时候，一旁的虞绍燮满腔怨气：“你拦我做什么，总要有人说这些话吧，那些援军不在乎，咱们却要在乎，哪有这样任由主将日日冲锋的，万一哪一天出了什么事——”
虞绍承压着声音：“我知道，可是大王天性如此，阿兄一味地指责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虞绍燮更怨怼了，他知道虞绍承说的是对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这对兄弟嘀嘀咕咕，都在苦恼着要怎么劝说屈云灭，而另一边的屈云灭看着看着，就把唇角抿了起来。
食欲不振、大动肝火，他走了没多久，萧融就这样了。
虽然佛子没有写，但屈云灭知道，这不是因为萧融思念他，而是因为萧融担心他，思念只是一种浅淡的心情，因为知道对方会归来，所以才思念，而担心才是更为深重的心绪，即使长久的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能回来就好了。
可见就算他一再的保证过了，萧融还是不相信他的话。
唉，他就知道。
毕竟萧融太了解他了，他知道自己是爱涉险的性子，让萧融这样担心，他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边的两兄弟已经不说话了，他们全都一脸诡异的看着屈云灭翘起的嘴角。……刚杀过人呢，这就开始笑了？
而屈云灭慢条斯理的把这封信重新收好，他准备回帐内换身衣服，看见虞绍燮，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虞绍燮说道：“先生言之有理，那明日就让原百福和虞绍承代我冲锋，刚刚本王态度不好，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虞绍燮：“……”
他呆愣愣的看着前方，好半晌过去，他才难以置信的看向虞绍承：“佛子也有这种功效？”
这不是融儿才能做到的事吗？？

第87章 疯子
拿着信回到帐内的屈云灭，先把自己身上最重的几片铠甲解了，然后咣当一声坐在席子上，开始哼哧哼哧的给萧融写信。
三日后，这封信到了萧融手中，萧融看着满篇的屈云灭版“你要好好吃饭”，他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任何迂回，萧融来到佛子的住处，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出卖我？”
佛子看看他手里拿的信纸，沉默片刻，他说道：“准确的说我并非是出卖了你，我只是执行了大王所下的命令。”
萧融磨了磨牙，最后却只是冷哼一声：“双面间谍。”
说完他就走了，而弥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之后，他也回击了一句：“一丘之貉。”……
但从这天开始，萧融的饭量好像增长了一点，虽然每顿吃的少，最起码已经恢复成了一天三顿，见状，王府里的其他人也没那么担心了。
萧融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因为萧融还是不够了解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饭量显示了很多东西。
医术不发达的时候，人们总是莫名其妙的就病了，甚至还没出现病症，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而判断一个人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首先看他的脸色，其次看他的饭量。
许许多多的人就是在饭量突然减退以后，身体越发的孱弱，最终走向了死亡。
萧融本身又是一个身子骨很弱的人，也难怪大家格外的担心。
如今好了，大家还是担心，但已经没有那么的担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来到了中秋这天，这时候中秋还不叫中秋，而是叫仲秋，但不管叫什么名字，作为全年当中月亮最大最亮的一天，它历来都是中原人最喜欢的节日之一。
中秋佳节已到，即使身处乱世之中，萧融也想放松放松，他给王府和官府的大部分人都放了假，没放假的人则发了一些银钱与瓜果，争取让这个节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张别知邀请萧融随他们姐弟一起去百宝街玩耍，萧融感觉只自己一个过去有些不合适，于是他带上了王府的两个小孩，萧佚和丹然，宋铄是非要挤进来的，地法曾又带了一队人马，专门保护他们的安危。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直到今日，萧融终于看见张氏是什么模样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因为一直都没受过什么苦，看着格外的温柔与恬静，两个小孩还好，萧融和宋铄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然后一起对张氏行礼。
“拜见简夫人。”
张氏也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两个，轻轻一笑，她屈了屈膝盖：“妾身见过萧先生，宋先生。”
知道自己的存在让他们不自在了，张氏便往前走了几步，她朝丹然笑了笑，丹然立刻自来熟的跑过去介绍自己。
而在张氏身后，萧融沉默片刻，突然说了一句：“简峤好福气。”
宋铄别扭的动了动腿，不服气道：“这有什么，日后我要娶一个更温柔、更大方的。”
张别知本来在清点自己带的东西全不全，闻言，他立刻超大声的发出一个阴阳怪气的鼻音，他还故意走到宋铄面前，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重点看了看他的头顶。
随后，他嘲讽的勾了勾唇，又发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鼻音。
宋铄：“……”
萧融看看他，贴心的对他说：“或许你没看懂他什么意思，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第一个哼，他是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第二个哼，他是说，呦，还有这么矮的癞蛤蟆？”
宋铄：“…………”都是坏人！！……
最近百宝街上又开了几家消遣的地方，提供唱曲和跳舞的服务，只要不提供那种服务，萧融就不管这些商家做什么，要是跳的好、唱的好，那他也愿意来消费一番。
不过今天他带着孩子，也不知道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所以萧融等人没有进去。
大家先是去各个店铺逛了逛，趁着有打折活动，买了一些各自喜欢的东西，萧融给萧佚买了一套文房四宝，给丹然则是买了一套成衣，丹然一直都穿着布特乌族的服饰，但阿古色加不管她会不会穿中原的衣服，她没让丹然穿过，纯粹是因为他们都不会做，镇北军和布特乌族都是今年才阔起来的，之前的他们可不会花这么多钱在衣服上。
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让随行的护卫先送回王府去，紧跟着，这一行人就下馆子去了。
告示牌上的东西每几天就更新一回，生活小妙招、菜谱、民生常识随机张贴，如今各大饭馆的掌柜都会在更新日起个大早，第一时间守在告示牌边上，看看这回有没有新菜谱，要是有新的，立刻抄下来回去念给厨子听。
同一菜谱每家做出来的口味都不同，而且为了竞争过同行，家家都会进行特殊的改良，有些改完了跟没改一样，有些改完了就成一道新菜了，而且味道非常好。
今日的金主就是萧融，他财大气粗的把这家食肆的所有菜都点了一遍，这家食肆是百宝街上最大的食肆，如今也是陈留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说来也巧，这家食肆的东家就是那些豪族之一。
食肆掌柜是见过萧融的，他连忙提出要给萧融免单，毕竟萧融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这点小事他都不用去请示东家，自己就能做主了，当然，就是请示了也是一样的结果，要不是当初萧融逼着他们在这开店，他们哪能有赚这么多钱的机会。
食肆掌柜知道，萧公子是君子，他肯定不愿意占食肆的便宜，掌柜都已经做好要三劝五劝的准备了，然后他就看到萧融眼睛一亮。
“免单？好啊，酒水免不免，要是免的话，给我们一人上一壶桂花酒。”
掌柜：“……”
他呆滞的看着萧融，而萧融已经转过头去品茶了，张别知本来乐呵呵的，但是看见这掌柜一直没走，他顿时不高兴了：“怎么，你后悔了？”
掌柜一个激灵，连连摇头：“没、没有。”
张别知：“那还不赶紧去上菜！耽误了我们看戏，年底的最佳商铺评选你就别参加了！”
掌柜：“…………”
掌柜一脸恍恍惚惚的离开了，伙计们很快就把菜肴和美酒都端了上来，而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心里深深的长了个记性。
其实他们家还好，就是免单也免不了多少，但东家马上就要开一家奇珍铺子了，还是和龟兹的商队合开，那里的东西可是每一样都价值百金，下回见了家主，他可得提醒家主一声，不能跟镇北军的人客气！千万不能和镇北军的人客气，不然会吃大亏的啊！……
食肆卖酒都是一壶一壶的卖，而一壶酒的容量就只有二两，一人上一壶，也不过就是一斤多，萧融只喝了一口，尝尝滋味就算了，丹然也是，萧佚则喝了一杯，其实萧佚这个年纪，大家不会拘束着他饮酒，但萧融以养生为借口，要求他不准多喝，萧佚一向听萧融的话，自然是浅尝辄止。
剩下的则被张别知等人瓜分了。
比较让萧融惊讶的是，张氏也是一杯接一杯，而且半点都没有出现醉态，她还对她弟弟点评这家食肆的酒怎么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肯定不是自家酿的，而是从附近的村子里买来的，桂花香中混杂着泥土香，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萧融：“……”
是个人的酒量就比他好。
等到酒足饭饱，这群人又转战下一站，戏园。
中秋节这一天正好也是上新戏的时候，如今戏园可忙了，之前一天只需演两场，到了现在一天需要演四场，两场是新戏，两场是旧戏，按循序排着演。戏园的管事一直都在招新伶人，这些人有的本身就有唱曲或是跳舞的基础，有的就什么都不会，不过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历史上的戏班子一直都是按师门论的模式，他们这里也可以这样，让老伶人挑徒弟，天赋好的直接登台演龙套，天赋差点就从打杂做起。
萧融询问南雍那边有没有意图跟他合作，这也不全是为了给南雍朝廷找事，他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而他找人写的戏本也不是只为了给陈留人看。
听说最近外面都有模仿戏园的铺子出现了，他们也找人演戏，戏本直接照搬《裹尸还》，如今也没有版权和抄袭这种概念，有人弹了一首曲子，只要你有本事，你能同样的弹出来，那就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萧融更是巴不得有人把《裹尸还》演到大江南北去，这还给他省事了呢。
这出戏演到今天已经是第六折了，第一折老娘死了，第二折老爹死了，这两折戏给许多观众都带来了阴影，本来有些忘记的戏名，一下子就被他们记了起来，之后再看第三折的时候，这群人每一幕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又死一个。
但第三折没死人，不仅第三折没死人，后面的第四折、第五折都没死人。
第二折老爹死了之后，这兄妹四人伤心欲绝，最胆小的老三甚至提出他想回去，他不想再继续走了，老大老二一直都不对付，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他们不能回去，他们得活着。
兄妹四人合力把老爹埋葬了，就在一棵树旁边，小女儿还在树上画了个记号，说是要以后回来看望老爹，身后她的三个兄长都沉默不语，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也是这时候，新的角色登场了，一个他们不认识的邻村叔叔，他统计了他们的名字，还收走了他们手中的一部分余粮，脾气爆的老二以为这个叔叔是坏人，差点一拳打上去，刚刚才发生过胡人劫掠的事情，这个叔叔脾气也不好，他呵斥了老二，然后带着粮食离开了。就此，第二折结束。
第三折的时候兄妹四人还是跟着大部队麻木的往前走，雪又开始下，一路上危险重重，有时候是雪、有时候是匪盗、有时候是雪和匪盗，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可以一直平静，她的三个哥哥却要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根本看不到尽头，他们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又是一次遇上胡人，这回的胡人比上回还多，他们虎视眈眈的看着这群人，即使这群人都很穷，胡人也不会放过他们，因为胡人也没饭吃了，杀了他们，就又是一顿饱餐。
在这个极其绝望的时候，那个叔叔又回来了，他分给了这三兄弟一人一根削尖的棍子，这就是武器，老大稳重，却也紧张的握着棍子，老二激进，他拿着棍子，凶狠的眼神却一直看着胡人，而老三胆小，他根本不敢用这棍子，于是那个叔叔狠狠的揍了他一拳，告诉他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了，如果你不战斗，你会死、你的哥哥们会死、你的妹妹会死，要害怕，就战斗结束了再害怕！
老三愣愣的看着这个叔叔，他仍然很害怕，但他还是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接下来就又是一场恶战，一夜过去，天都亮了，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这时候远处传来声音，老三喘着气问他们在喊什么，另一边的叔叔同样喘着气回答他，我们赢了。
台上一片寂静，之后就是冲破云霄一样的欢呼声，三兄弟喜极而泣，连那个叔叔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来，远处又传来动静，三兄弟勉强冷静的听了听，其实观众是完全听不到这些动静的，全都靠伶人来呈现。
下一秒，老大重复了一遍，镇北军。
老二又说，他们喊的是，以后我们就是镇北军。
老三有些茫然，我们……不是流民吗，怎么成军汉了？
在他问完这个问题以后，那个叔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说道，没人保护我们，我们自己保护自己，没人守护这片土地，我们自己守护我们的家，以后，我们就是镇、北、军！
三兄弟愣了愣，紧跟着他们也大笑起来，周围都是尸体，他们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几个人在尸横遍野当中放声大笑，这么离谱的画面，却让人感到阴霾退去，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第三折上演的时候，正是镇北军即将出征的时候，萧融特意安排这个情节，就是要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在大军出征之前，再稳固稳固他们的内心。
之后的第四折和第五折就没有太刺激的情节了，第四折布特乌族出现，小女儿和布特乌族的一个女人交了朋友，第五折他们到达了关内，老大和老二爆发了一场争吵，流民的身份再次出现问题，关内的人并不像关外那么友好。
而第六折，在中秋节上映的这一折，这应该是这出戏当中最温情的一折了，大家短暂的安顿下来，三兄弟合力搭出了一个茅草屋子，因为其他东西不齐全，所以第一个晚上只有小女儿住在里面，即使这样三兄弟也很开心。接下来更开心的事情发生了，老大割茅草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地女子，他们相互定情，还成亲了，从头到尾都没发生什么坏事，看得人们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过。
萧融跟其他人一样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他只是看过戏本而已，伶人演出来的感觉和戏本可不一样。
等到这一折结束，萧融同其他人一起离开，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萧融惊讶的叫道：“耀祖？”
赵兴宗：“……”
本来还感觉很快乐的赵兴宗顿时就不快乐了。
他现在都不纠正别人怎么称呼自己了，只苦着脸站起来：“萧先生，宋先生。”
萧融介绍了一下张氏：“这是简将军的夫人。”
赵兴宗连忙行礼：“简夫人。”
张氏回了一礼。
萧融颇为新鲜的看着他：“每次新戏出来，你都是第一个跑来看的，就这么喜欢这出戏啊？”
赵兴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虽然台词白话了些，但情节发展当真吸引我，正好今日萧先生给大家放了假，我就赶过来排队了。”
萧融笑了笑：“辛苦你了。”
赵兴宗：“不辛苦不辛苦，今天这出这么温馨，足够我回去以后高兴好几天的了。”
萧融轻笑，有人喜欢这个作品，他当然感到开心，不过看着赵兴宗脸上满足的笑，萧融沉吟片刻，还是提醒了他一句：“既然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之后的七折都不要再看了，就停留在这吧，这是为你好。”
赵兴宗：“…………”
说完萧融就走了，而赵兴宗一脸的被雷劈了的表情，这下他连那几天的快乐都得不到了。
宋铄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萧融，他直言道：“你是故意的。”
萧融耸了耸肩，“谁让他害我疑神疑鬼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那么开心，凭什么他比我还开心？”
宋铄：“……”小心眼。＊
王府里，陈氏正热火朝天的下厨，其余厨子们给她打下手，高洵之也在忙碌着布置前厅，萧融说今晚让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高洵之正在算要搬多少张椅子出来。
阿古色加本来也在厨房里忙活，她们布特乌族也是有特色美食的，但护卫把萧融他们买的东西送回来了，阿古色加扔下那条还活蹦乱跳的鱼，擦了擦手，然后看了看属于丹然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带着那身成衣回到后院，相比前面的热闹，这里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阿古色加推开门，桑妍就坐在角落里，还在反复的磨草药。
走到桑妍面前，阿古色加给桑妍展示那件衣服：“看，萧融给丹然买的。”
桑妍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磨草药。
阿古色加沉默一瞬，又开口问道：“今日是中秋，你们中原人最在乎的节日之一，如果你愿意和丹然一起过，她会很开心的。”
桑妍磨草药的动作缓了缓，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因为长时间不开口，她的嗓子都哑了：“以后她就知道了，没有我才是真正的开心。”
阿古色加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转身出去，而身后的滚轮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中原人确实重视中秋，但像萧融这样如此隆重的过节，非要把所有人都邀请到一起吃饭，也是很少见的。
因为这时候显示自己很重视一个节日的方式不是团聚，而是祭祀，中秋节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上香烧纸、虔诚的摆放贡品，只有镇北王府，他们在认真又努力的吃饭。……
此时没有那种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为了达到萧融想要的效果，高洵之只好用七八张桌子拼出来这么一个大桌子，他在心里寻思着，以后还是让木匠打一张出来吧，不然每年中秋都拼一回，太费劲了。
萧融还说什么要赏月，所以这顿饭等到天都黑了才开始吃，大家也奢侈了一回，在整个大厅里点满灯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宋铄坐在其中，还嘟嘴来了一句：“终于有点像样了。”
虽说仍然比不上皇宫，但至少不再是最寒酸的王宫了。
众人陆陆续续的就座，佛子对着众人行礼，然后坐到他的位子上，他那边摆的全是素菜，高洵之上年纪之后也不爱吃肉，所以跟他坐在一起。
陈氏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今日最高兴的人就属这位老太太，她还要喝酒，萧佚本想拦着，但萧融不让，少喝一点没关系，更何况一年也就这么一两次。
萧融笑吟吟的看着大家，其实他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画面，但他觉得他可以适应这样的画面。
推杯换盏之间，张别知又在跟地法曾吵架，虽然大家也听不清他们吵的什么，而丹然够不到远处的菜，阿树连忙站起来帮她，看清阿树的身高以后，丹然愣了一下，后来问了问阿树今年多大，丹然突然就对自己的身高有信心了。
中原人都能长这么高，她更没问题啦！……
萧佚和陈氏互相照顾，萧佚给陈氏夹鸡腿，陈氏给萧佚夹姜片，宋铄喝着喝着就激动了，站起来要吟诗一首，但根本没人搭理他，桌上的年轻妇人就张氏一个，她倒是不至于感到不自在，只不过没什么人能说话的，感觉有点寂寞。
她知道丹然的娘跟自己身份差不多，但嫁给简峤那么多年，她就见过桑妍两次，一句话都没说过，她也不奢望今天桑妍能破例出来陪自己。
更何况像这样静静独饮也很好啊，这是她第一次在夫君出征之后，真正的品尝到了过节的快乐。
她的座位背对着大门，而她转过身去，想要看看外面的月亮是否已经升起，然而今夜阴云密布，看着像是要下雨一般，别说月亮了，星星都没出来过。
张氏偏转过身子，余光看到萧融跟自己一样在看天空，她便对萧融笑了一下。
萧融见状，也朝她勾了勾唇，但下一秒，张氏瞳孔突然一缩。
萧融微愣，这时候他也感到了异样，轻轻碰了一下唇角，他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而还不等他看一看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五脏六腑就像是突然烧起来了一样，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不慎打翻了他手边的酒壶和瓷器，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一惊，他们看向声音发出的源头，而萧融趴伏在地上，不断的往外呕血。
高洵之震惊起身：“阿融！”
短短一瞬间而已，萧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打湿，粘稠的血液弄脏了他的衣服，弄脏了一大片的地板，而萧融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感觉自己像是要死了。
整个腹腔都很难受，耳边不停的有人在叫他，声嘶力竭、惊惧非常，而萧融没法去安慰任何人，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恐惧，他害怕，无比的害怕，他怕自己真的要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萧融中途昏死了过去，他完全没有意识了，如果在这个过程里他死了，他可能都意识不到原来这就是生命的终结。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高洵之抱在怀里，所有人都惊恐的围着他，张别知、萧佚、阿树哭得涕泗横流，十分难看，宋铄和佛子脸色煞白的看着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阿古色加不见了，但是她很快又跑了回来，她拿着一整根的盐女参，后面还跟着那个始终都不愿意出门的桑妍，桑妍背着阿古色加的药箱，同样惊惧的望着他。
萧融睁开了眼，而这些人像是吓傻了一般，没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声响，萧融眨了一下眼睛，他张开嘴，喃喃道：“我要去找他。”
就这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话，让高洵之差点脱力栽倒，他怕萧融只是回光返照，说出的话也都是他要留下的遗言，缓过那一阵的眼前发黑，高洵之用力支撑住自己，他努力安抚萧融，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在颤抖：“先、先让阿古色加给你诊治，把药喝了，再——”
萧融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他突然就坐了起来，撑着地面要站起身，但地上全是他吐的血，十分滑腻，他差点又要摔下去，是张别知突然扑过来扶起了他。
周围的人好像又找回自己的意识了，他们七嘴八舌的劝萧融先坐下，先让大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但是萧融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他突然愤怒的推开所有人，尖锐的喊道：“别管我！”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周围的人瞬间噤声了。
往日张别知总是说萧融脾气大，说他凶，可大家都不在意这一点，因为他们都知道，萧融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真的跟大家有仇。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凶兽，他仇恨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这些人全都是他面前的拦路虎，他恨不得这些人都去死。
宋铄从未见过萧融这个样子，他愣愣的看着他，突然之间，他听到高洵之的声音响起：“好！好，我带你去找他，阿融，听话，让阿古色加给你看看，然后我们就走！”
萧融转过头，看着高洵之，高洵之都不敢呼吸了，而片刻之后，萧融突然松开了抓着桌子的手，他摔坐在地上，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阿古色加给萧融诊治的时候，高洵之并没有在这里等着，他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随意的拿了两件衣裳，又拿了自己的兵器，而阿树跟他一起离开的，他一边擦脸上的眼泪，一边给萧融收拾东西，他将该带的都给萧融带上，还有那柄如今已经成为了兵器的螭龙剑。
他们两个带着包袱回去，宋铄站在入口处，不可置信的拦住他们：“你们真要让这样的他去盛乐？！”
“太荒谬了，你们难道不怕他死在半路上吗！”
高洵之沉默着，而阿树脸上的眼泪就没断过，他哽咽着道：“郎主不想死。”宋铄怔住。
阿树又擦了擦眼泪：“郎主从来都不想死，他不是去死的，他是去找大王，我、我们不能拦着他。”
宋铄心神一震，只觉得这个晚上是他这辈子经历的最荒诞的晚上，明明这个王府里都是理智的人，可如今所有人都疯了。
也包括他，他也疯了。
因为他居然给高洵之和阿树让了路。
除高洵之和萧融之外，还有张别知和阿古色加跟着他们，这是萧融的意思，他好像已经冷静了下来，一桩桩一件件的安排着接下来的事情，地法曾带着所有护卫保护王府，必要时刻还能调动外面的军队保护陈留，而萧融走了以后，陈留尹就是宋铄，佛子辅助他，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这座城。
萧融说这些的时候宋铄甚至都不知道，等他再次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离开了，宋铄连质问他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候天上的云突然散开了，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这些人即将离开的身影，宋铄不理解，萧融离开的那么决绝，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王府，看一眼他经营了这么久的城池，他就这样把它丢给了自己，他就不怕自己背叛了他吗？
马蹄声渐渐远去，夜又安静了下来。
宋铄对着前方喃喃：“一群疯子。”
但下一秒，他又承受不住一般的握紧了拳头，他转过头，无助的看向他最不喜欢的佛子：“……我要怎么办？”
弥景同样看着前方，他轻声道：“别让信任你的人失望。”
宋铄拧眉看着空无一物的街道，半晌，他转身进了王府。

第88章 难民
宋铄没有再回前厅，此时他的脑子非常乱，所以他越过众人，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
而弥景又静静的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今夜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同样是一种剧烈的冲击，他不是圣人，没法这么快的平复下来。当他再次感到微凉的夜风透过僧衣之时，他才轻轻的呼吸了一遍，然后同样转过身去。
接下来他就愣在了原地，他以为这里只有自己，却没想到其他人都在。
有点好笑，因为忐忑又不安的站在他身后的这五个人，全部都是被留下来的老弱病残。
他们并非是在这里等佛子，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今夜没有什么特殊的，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秋日，既没有那么热，也没有那么冷，可丹然却觉得自己好冷好冷，她始终都生活在家人的庇佑之下，她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画面，她想哭，却难以哭出来。
孩子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去求助她的父母，所以她下意识的就扯住了桑妍的袖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唤她：“阿娘……”
“阿娘……”
“阿娘——”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委屈，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而在三声呼唤之后，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她仰着头，张着嘴巴，哭得人们肝肠寸断，这时候大哭就是让她缓解恐惧的方式，桑妍怔怔的看着她，本能一般的蹲下来，用自己那双干枯的手笨拙的拍着丹然的背。
她哑着嗓子道：“不怕，丹然……不怕。”
萧佚红着眼、抿着唇，直到萧融走了他才想起关注陈氏，但陈氏始终都安安静静的，萧融刚出事的时候陈氏是什么反应，萧佚已经不记得了，等到萧融略显冷静之后，陈氏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她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的看着萧融离开，如今她又安静的看着丹然哭。
等到丹然被桑妍哄好了，一边抽噎着一边牵着她的手离开，陈氏垂下头，也迈出了步子。
萧佚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一眨眼，这里就剩下弥景和张氏了，他们互相看看，心情沉重的同时还有点尴尬。
毕竟他俩几乎就是陌生人，张氏跟佛子从未有过交流。
默了默，弥景先开口道：“我去找人将前厅收拾一番——”
张氏一愣，连忙说道：“不必不必，这种事怎么能劳烦佛子，妾身来就是了，今夜之后，佛子和宋先生便要忙碌起来了，萧先生和高先生一起离开，明日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在正事上妾身帮不上什么忙，这扫洒的事，就交给妾身吧。”
弥景见她这么坚持，再加上和张氏单独的站在这让他感觉非常不自在，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站在风口里，张氏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却没有立刻迈出步子，须臾之后，她才快步返回前厅。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满是欢声笑语，如今灯笼还在、残羹冷炙还在，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桌椅散乱的摆放着，那是被撞开的痕迹，其余地方满满当当，只有离门口较近的地方空余出来一大片，张氏缓缓迈步，盯着地上那一滩深红色的血迹，她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一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抿起唇角，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的跪在那滩血迹边缘，轻轻的擦拭着地板。
但轻轻这个程度，于此刻的她而言好像有些艰难，因为她的手在抖，越抖越擦不好，越擦不好她越控制不住自己。
猛地，她把帕子扔到了血泊当中，而她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自己的哭声泄露出去。
压抑的、充满悲伤的呜咽从指缝中流出，地上的女人跪坐着，瘦弱的脊背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弯下，她浑身都在颤，稀碎的哭声也越来越猛烈。她不明白。
不是正在变好吗？不是已经变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她以为陈留已经是她的家了，她以为打完鲜卑他们就能团圆了，她以为很快，她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每个人都在拼命、可每个人的命都不值钱，这样煎熬又疲乏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呢。……
她没有问出声，也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答案，见证了她的崩溃和怨怼的，只有这些不会说话、静静摇曳的一室烛火。＊
仅仅一夜的时间，萧融他们就已经到了上党。
多亏了萧融之前让屈云灭设立的临时驿站，所以他们才能迅速的换马，每到一个新驿站，萧融都不吃不喝，领了新马就走，另外三人根本不敢反驳他，只好跟他一起这么拼。
张别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萧融，因为萧融看着状态太差了，坐在马背上他都摇摇欲坠的，天亮之后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入如纸，张别知早就想说话了，但他不敢招惹萧融，只好把担心都深深的压在心底。
直到第二日的酉时，萧融连上马都变得困难了，第一次没上去，他差点摔到地上，阿古色加紧紧拧眉，拉开一旁的高洵之，她十分严肃的对萧融说：“你应该休息。”
萧融：“不需要。”
说完，他又尝试了一遍，但腿发软，他根本跨不上去。
阿古色加：“那你至少应该吃点东西，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萧融深吸一口气，扶着马背缓解身上的不适，缓解之后，他才看向阿古色加：“我不会死。”
阿古色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她不懂怎么会有人说出这么自大的话，她看向高洵之，想让他说些什么，可高洵之只是沉默，因为他知道萧融不会听自己的。
话虽如此，但看着萧融这样他也于心不忍，于是他也试着劝了一句，张别知见状，立刻加入进来，萧融被他们吵得无比烦躁，他张嘴想让他们都别说了，可是喉咙一甜，他猛地弯下腰去，片刻之后，他拿开自己的手，看到掌心里又多了一抹鲜红。
这不是他们出来之后的第一次，这是第五次。
再没有像昨晚那样严重过了，可是反反复复的呕血和内脏灼烧，几乎要把萧融折磨的不成人样。
但除了昨晚刚醒来的时候他失控了一会儿，之后的他一直都很冷静，他坚持着、冷静着，紧紧关着心里那个想要大喊大叫、想要发泄的闸口，然而他觉得自己快要关不住了。
萧融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点红色，阿古色加急得要死，却也没什么办法，她猛地转身，去自己的药箱里拿东西，萧融不让她用盐女参，但是她还带了许多吊命用的药粉，每回萧融反复，她都会给他泡一杯，免得他真的撑不住了。
张别知愣愣的，他这一路都是这个样子，好像整个人都慢了半拍，高洵之让他去驿站里弄热水，半晌之后，张别知才转身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高洵之才走到萧融身边，他低声道：“你知道就算你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什么都来不及。”
那边也有盐女参，那边也有布特乌族的大夫，那边什么都不缺。
所以即使萧融赶过去了，对既定的结果也没有任何改变，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不受他的控制了。
萧融始终都低着头，他攥起了那只染血的手掌，却没有回应高洵之半个字，高洵之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沉默片刻，他也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而这时候，高洵之听到萧融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话：“……我受不了了。”
高洵之愕然转身，萧融还是那个姿势，高洵之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看到有两滴液体掉在了他攥紧的拳头上，经由缝隙落入掌心，和那些血混合在一起。
“我居然……那么傻，我居然信了他的话。”
“我不想信，但他说的那么认真，所以我还是信了，我以为他真能做到。”
又是几滴液体飞快的掉落下来，萧融突然闭上嘴，攥到发白的那只手，好像无形中被另一只手强硬又缓慢的掰开，之后便垂在了萧融的身侧。掌心的血水混合着泪水一起顺着萧融的指缝滑落，萧融转过身，朝驿站走了过去，而在他离开高洵之身边的时候，高洵之又听到他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
“我再也受不了了。”
高洵之望着盛乐的方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年岁的增长不能稀释心中的痛楚，二十岁的他承受不了，五十岁的他同样承受不了。…………
好在第五次的吐血就是最后一次了，又一天一夜过去，萧融的脸色渐渐好转，阿古色加震惊的同时，又感到心里宽慰了不少。
她不知道萧融这体质到底怎么回事，但只要他能好转就行了。
平日送军报都需要三天的时间，但这四个人居然两天半就已经赶到了雁门关，守关的将领和将士都一脸的诧异，他们不明白高洵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高洵之问军中有没有出什么事，这群人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高洵之拧了拧眉，没有再跟他们废话，他们继续往盛乐的方向前进。
八月十八，一个很是吉利的日子；正午阳光灿烂，一个很是温暖的时间，萧融等人来到了大军之外，高洵之上前表明身份，而其余人都在后面等着。
从那一日萧融突然吃东西开始，这些人就不再担心萧融的身体了，他会适当的吃喝，也会适当的休息，但他不说话了。
也不是完全不说，如果去问他一些事，他也会说一两句，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别知也从一开始的吓傻当中慢慢缓了过来，他不知道萧融为什么非要跑到这边来，但他觉得跑过来也好，让大王劝劝萧融，让他赶紧恢复正常吧。
但是有些奇怪，高洵之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是没人请他们立刻去找大王，反而是将他们安排在了一个空的军帐之中，安排他们的将士说，让他们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各位将军就过来了。
张别知心里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片刻之后，简峤、王新用、原百福、公孙元全来了。
说实话，哪怕是高洵之过来了，也不必弄这么大的排场。
而这四个人一进来，就全都跪在了高洵之面前，这回不是半跪，而是真的把两个膝盖磕在了地上，他们四个异口同声的说：“卑职罪该万死！”
张别知惊愕的瞪大双眼，萧融却神色淡淡的撇开了头。
高洵之早有预料，但在听到他们说出来的一瞬间，心脏还是狠狠的揪起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简峤抬头就要说话，但一旁的原百福已经开口道：“仲秋那天，大王宣布停战一日，要给众将士宰牛羊，吃上一顿仲秋宴，鲜卑人也同意了，但大王还是不放心，令三万将士守在前线当中，以防鲜卑人偷袭。”
公孙元接过原百福的话，沉痛的说道：“但鲜卑人卑鄙狡诈，他们并没有打算偷袭，而是借着仲秋节的名义，给大王送了一份礼物过来。”
高洵之愣了一下，他立刻发问：“什么礼物？”
公孙元这时候不敢开口了，原百福和王新用也深深的低下头，不敢吭声，简峤只好替他们回答：“是……是屈大将军的骸骨。”
高洵之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这群人吞吞吐吐的模样，怒火越发的高涨：“继续说！！”……
屈岳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尸体早就变成了散碎的白骨，而鲜卑人把他挖出来，将每一块骸骨都用铁链串到一起，有的地方都碎了，因为他们串的时候没串好，导致骨头裂了一部分。
串成一具不会散开的尸骨以后，鲜卑人又拿出当年的战利品，镇北军的盔甲，他们给屈岳的骸骨好好打扮了一番，然后才装在箱子里，令一匹无人骑乘的老马送了过去，可想而知认出这具骸骨属于谁之后，屈云灭有多震怒。
在这个时候，鲜卑人还走上瞭望塔，用中原话对着底下的镇北军哈哈大笑，他们说他们是好意，是为了让屈云灭和他的父亲团圆，毕竟他都不记得自己父亲是什么样子，哦对了，他们这里还有屈云灭的母亲，不过她的衣服可不好找，看来要杀几个布特乌族的女人，才能给她穿上合适的衣服了。
张别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是疯了吗？！”故意找打？！
高洵之则是气得来回踱步：“好阴毒的计谋——这么明显的圈套，就是为了引大王出去，你们为什么没拦住他！！！”
王新用：“丞相息怒，听到鲜卑人侮辱屈大将军和伊什塔族长，全军都群情激奋，那时候不打也不行了！”
原百福点点头：“大王带兵冲锋，谁知那些人如此可恶，竟然将伊什塔族长的白骨挂在了瞭望塔上，大王杀红了眼，渐渐……便脱离了队伍。”
简峤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已经好几日没合眼过了：“鲜卑人暗中安排了神箭手，那个人我见过，他是柔然的第一勇士，就是他在暗处放了冷箭，那箭上还有毒。”
阿古色加噌的起身，她大惊失色的看着简峤，而简峤看见她的神情之后，他连忙解释：“大夫说大王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毒虽要命但没有伤及经脉，大王的求生意志十分强烈，我们又给他吃了盐女参，只要大王醒了就没事了。”
高洵之觉得自己要气死在这了：“什么叫做醒了就没事了，难不成他还醒不了吗！”
原百福直起腰，想要劝慰他：“大王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醒来的。”
这时候，一直都没什么反应的萧融突然说了一句：“屈云灭可不是什么吉人。”
原百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的脸色十分讶然，而接下来，萧融又说了一句：“但他会醒的。”
高洵之看看萧融，然后点点头：“对，他会醒的，阿融……”
萧融没理他，反而看着地上的四个人：“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他这一路都是顺着驿站往前奔袭，如果有信送出来，他早就看见了。
简峤听到这个问题，他紧紧的抿唇，没有向萧融解释一个字。
而原百福听着他这个把自己当成了下属一般的语气，他忍不住的皱了皱眉，然后才说道：“前两日大王未脱离险情，我们担心节外生枝，便封锁了这个消息。”
萧融还想问一句那今日呢？但高洵之突然问他：“封锁？大王受了重伤这种消息，如何封锁？！”
原百福低下头：“这边封不住，关内却是能封一日算一日，我们已经承受不起两边都出问题了。”
简峤都快急死了，他可不是这么想的！他没发信出去是有别的理由啊！
可是这理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而萧融听了原百福的话，看样子已经默认简峤跟原百福是一个想法了。
简峤：“……”我冤枉啊！
屈云灭受伤了，还差点死了，这军中远比高洵之想象的要动荡，高洵之现在都顾不得去看望屈云灭，他需要弄清楚这短短的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萧融却是丧失了继续待在这的兴趣，他问道：“屈云灭在哪？”
这是他第二次当着大家的面直呼屈云灭的名字，但是好像高洵之和阿古色加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其他人也是，原百福看了一圈，发现也就王新用跟他一样诧异。
而简峤已经站了起来，他低声道：“在这边，我带先生过去。”
阿古色加往前走了几步：“我也去。”
等他们两个都走了，帐内一时寂静下来，原百福正想着问高洵之一些事情的时候，高洵之却先问了他：“那两具尸骨……真是屈岳和伊什塔吗？”
原百福抿了抿唇，然后沉重的点点头。＊
迈入屈云灭的大帐，萧融首先闻到了炭味儿，还有浓浓的药味儿。
大帐被围得密不透风，里面的热气混杂着这两种气味，让萧融忍不住的感到心口发闷。
屈云灭就躺在里面的床上，受了重伤，数度濒死，可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居然还好。
冷箭射在他的锁骨之上，恰好就是铠甲之间的缝隙，据说屈云灭中箭以后，他立刻就把这根箭从自己的皮肉里拔出去了，倒钩勾的他皮开肉绽，剧痛无比，但他还是果断的这么做了，因为他发现了这箭的异样，这不是他第一次受箭伤，却是他第一次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简峤说的时候无比庆幸，幸好大王果决，正因为残留的毒物不多，所以他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但即使就是这么点的毒物，都已经害得屈云灭差点没命了，可见鲜卑人这回下了多大的血本，他们是一定要杀了大王才行。
阿古色加看过了屈云灭的伤势，她微微摇头：“脉象还是不稳，我又带来了一根盐女参，一会儿熬成药，给他灌下去吧。”
简峤愣了愣，他哦了一声，心里却想着，阿古色加什么时候还会诊脉了，她不是靠摸骨头、翻眼珠看病的么。
收起药箱，阿古色加转过身，看着萧融站在一旁却始终不靠近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我去煎药。”
萧融看看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阿古色加走了，这大帐就安静了下来，简峤一时之间不敢开口，他琢磨着怎样解释才能降低萧融的怒火，同时他偷偷的用余光观察萧融，想知道他现在心情如何，但这一观察，简峤才发现一个事。
他怔愣的看着萧融：“萧先生，你的脸色怎么——”
怎么比重伤不醒的大王还差啊。
同时，他的反射弧终于完成工作了，简峤又想起来一个事：“没有军报发出去，萧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难不成是陈留出了什么事？！”
萧融没搭理他，望着就像是睡着一样的屈云灭，他问简峤：“他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昏迷不醒吗？”
简峤摇头：“昨日凌晨才不再醒来了，这毒发作起来十分猛烈，大王受了许多苦。”
萧融：“是么，真好。”
简峤：“…………”
一段时间不见，萧先生越发的吓人了。
他觉得自己也别想怎么解释了，直接说实话吧，反正看萧融现在的模样，估计也记不起来跟他算账。
这么想着，简峤就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全说了：“大王刚中箭的时候还算是清醒，他要我绝不能将此事告诉你，他说若是他好了，他亲自去跟你说，若是他好不了了，那就让我暂领镇北军，收拢这几十万的大军，带着所有人回到陈留，以后，我们这些人就听从萧先生你的号令。”
萧融终于撩起眼皮，正式的看了他一眼，但他的反应完全不是简峤想象的模样：“交给我，所以呢？”
简峤：“……所、所以，我没有发出密信，此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而我也怕有些人会从中作梗，若是得知了大王的遗愿，向得知消息之后、离开陈留的先生你动手，那我以后就没脸去见大王了。”
萧融望着简峤，把简峤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片刻之后，萧融突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向很好看，能把出家之人都看得呆了神，简峤也不例外，他心神一晃，再回过神的时候，就见萧融冷冰冰的看着自己，对自己说道：“出去吧。”
简峤：“……”
萧先生太奇怪了，一会儿去问问张别知这是怎么回事。
再没有别的人了，萧融看着那帐帘被简峤放下，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床上的屈云灭。
缓步上前，他走到屈云灭的身边坐下，他盯着屈云灭脸上冷硬的线条，像是下一秒就要上手掐死他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往后靠了靠，将两只胳膊紧紧的抱在胸前，然后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一点红。……
萧融能凭自己的身体感觉出来屈云灭是否在好转，所以他也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最多不超过两天，屈云灭就该醒了。
这两天他就是个甩手大掌柜，外面的事情全都不管，只坐在大帐当中盯着屈云灭，说实话，这样的他比那个不停赶路的萧融好多了，至少张别知给他送饭他都吃，困了的时候他也会躺在屈云灭身边睡一会儿，高洵之觉得这样的萧融简直就是最乖的宝宝，他才不会去打扰他，就让他这么保持着吧。
两天之后，萧融正坐在床上发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突然抬头，而这几天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的屈云灭，就这么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没有动手指，也没有低声呢喃什么，他就是这样平静的睁开了眼，甚至都没有露出迷茫的神色。
萧融看着他，他也看着萧融。
他俩的气色一个赛一个的不好，不用化妆就能去扮演难民了，以往萧融不会允许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但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了。
沉默的对视，沉默的纠葛，不知过了多久，萧融先垂下了眼睛。
他站起身来，想要离开这个他待了两天的大帐。
而在他即将走开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抓住，健康的屈云灭的手像是钳子，而今天他的手虚浮又无力，萧融能感觉到他很努力的在抓着自己，努力到手腕都在颤了。
到底是重病一场，而且好几天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屈云灭的声音难听的要命。
“我已经从鬼门关回来了……所以，你别恨我。”
萧融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似乎屈云灭的话触动到了他，但转瞬之后，他扭动自己的手腕，轻轻松松的就脱离了屈云灭的桎梏，他大步离开这里，一次都没回过头。

第89章 你不欠我
萧融离开大帐，刚掀开帐帘就听到外面有细微的说话声，说话的人察觉到后面的动静，他们一齐回过头来。
虞绍燮和高洵之正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见到萧融出来了，他们露出同步的吃惊神色。
“阿融？”/“融儿？”
紧跟着，他们想到萧融一反常态的走出来意味着什么，高洵之急忙问：“大王他——”
萧融不等他问完，就已经淡淡的点了点头，同时对他说道：“醒了。丞相快些进去吧，免得里面又出什么事。”
说完，他迈步朝一个方向走去，高洵之愣了愣，却顾不上问他要去哪里，他赶紧掀开帐帘进去瞧情况，而虞绍燮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他纠结的看看大帐，又看看已经走远的萧融，最后还是朝着萧融追了过去。……
王帐之内，高洵之总算明白萧融为什么让自己快些进来了。
因为屈云灭这个倔驴，他居然正在挣扎着下床。
每做一个动作他就得喘两下，当初他中箭的时候，他自己把箭拔出去，将士们虽然看见了他受伤却苦于一时之间无法接近他，最后也是他自己在密密麻麻如同闻着腥味一起聚过来的敌人当中，撕开了一个豁口，成功的逃出了生天。
鲜卑人有备而来，他们对自己的部队下了死命令，什么都不用顾忌，一定要把屈云灭的性命留在这里，因此虽说害得屈云灭差点没命的是锁骨之上的那道箭伤，可这不代表他身上就这么一处伤口。
鲜卑人铁了心的要杀他，屈云灭再厉害，也没法在成千上万张狰狞的面孔下全身而退。
虽然萧融已经说过了，屈云灭会醒过来的，但他一日不醒，高洵之这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宁，如今看着他重新睁眼、重新动作，高洵之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缓缓落了下来，却未落地，只是维持着一个不会摔成稀巴烂的高度，在那晃晃悠悠的坠着。
收起自己的情绪，高洵之抿了抿唇，然后快步走到屈云灭身边，他呵斥道：“你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躺着！”
屈云灭拧着眉，他没看高洵之，而是看着帐帘的方向，“萧融走了，我去找他。”
高洵之服了他：“你这个样子，如何去找他？”
屈云灭：“如何不能找，我又不是断了腿。”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高洵之气得磨牙，他冷眼看着屈云灭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突然开口说道：“你要是想把萧融气死，那你就去找他。”
屈云灭脚步一顿，他转头看向高洵之，后者冷笑一声：“是我说错了，萧融的性子你比我了解，你气不死他，但你会气走他，看你这样子，你应当也知道这回你闯了多大的祸，若你当真知道错了，你就该明白，萧融此时不需要你的解释，他只需要你好好养伤。”
屈云灭沉默许久，然后慢吞吞的坐了下去。
他重新半躺到床上，高洵之冷着脸过来给他盖被子，但是盖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屈云灭说：“我没错。”
高洵之手中动作微顿，他抬起头，看到屈云灭垂着眼，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可是他的神色比昏迷时还要苍白。
他张口，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我失约了，可是我没错。”
良久，高洵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他沉默的继续给屈云灭盖被子，之后再无人说话了。＊
萧融来了两天，但是他一直都在屈云灭的大帐里面待着，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营帐在哪里。
他走的倒是很快，但走出去没多远，他就茫然的站在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还是虞绍燮把他领回了自己的军帐当中，然后指了指外面的一个地方：“那是简峤给你安排的住处，里面什么都有，一会儿你回去睡一觉吧，看看你这脸色，就快跟那些要埋进土里的死人一样了。”
萧融坐在席子上，接过虞绍燮递来的茶盏，他捧着茶盏，慢悠悠道：“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啪——虞绍燮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胡说什么！”
“咳咳——”
萧融和虞绍燮一起回过头，虞绍燮没说什么，萧融却有些诧异：“虞绍承，你怎么在这？”
再看看他脖子上同样缠了好几圈的白布，萧融十分惊讶：“你也中毒箭了吗？”
还中在同一个位置上。
虞绍承：“……”
再次轻咳两声，虞绍承气若游丝的解释道：“我受了伤，暂时无法上战场了，所以住在阿兄这里养伤。”
虞绍燮面无表情的补充：“大王竭尽全力冲出包围，不久之后就从马上栽了下来，是他把大王救了起来，当时战况激烈，他一个不慎就被大王的雪饮仇矛划了一道，这才围上了白布。”
萧融：“…………”
他愣了愣，说道：“抱歉，这两日没人告诉我。”
虞绍燮又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是没人告诉你么？是没人敢告诉你。
这两天萧融对屈云灭寸步不离的，而且神色冷的吓人，一开始还有人会劝他一两句，后来发现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也有可能是真的没听见，慢慢的大家就噤声了，只能在心里盼着屈云灭赶紧醒。
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
萧融是性情大变，看着跟要杀几个人助助兴一样；而虞绍承是见缝插针，明明他没受多严重的伤，但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大王身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精力跟他计较别的事，所以他自顾自的就把东西全搬到自己的营帐来了。
但跟他的亲生弟弟比起来，还是他的这个非亲生弟弟更加不省心一点。
在心里叹了口气，虞绍燮对虞绍承说道：“承儿，大王醒了，你去告诉几位将军，让他们别再担心了。”
虞绍承没答应，他看看萧融，又看看虞绍燮。
虞绍燮：“……还不快去？”
虞绍承只好哦了一声。
等他出去了，虞绍燮才重新看向萧融，语气也比刚才温柔了许多：“承儿没什么事，他不过就是想撒娇，让我像小时候那样哄哄他。在战场上，他把大王交给简将军之后，他又带着兵马冲了回去，彼时鲜卑人都在疯狂的追击大王，倒是没人去管那瞭望塔了，他把伊什塔族长的骸骨抢了回来，这也是这几日，大军能勉强被按压下来的原因，如果伊什塔族长的骸骨还在鲜卑人手里，如今的境况会更加糟糕。”
萧融静静听着，然后点了点头：“虞将军赤胆忠心，不负大王所托。”
虞绍燮默默看着他。
斟酌又斟酌，好半天之后他才问了一句：“融儿，你还好吗？”
萧融轻轻眨眼，似乎不明白虞绍燮的问题从何而来：“我为什么会不好？”
他越这样虞绍燮心里越没底，有些紧张的舔了一下下唇，虞绍燮说道：“此事的确是大王冲动了，可归根究底还是鲜卑人太可恶，他们挖了大王父母的坟茔啊，鲜卑人其心可诛，大王只是被裹挟了进去，若你心中有气，你发出来就好了，不要忍着，没人会怪你的，我们同你一样，我们心中也有气。”
萧融望着虞绍燮，他的神情有极细微的变化，虞绍燮无法形容究竟是什么变化，但一下子，萧融脸上的从容和淡然就消失了，他看着好像又回到了屈云灭没醒的时候。
萧融：“可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虞绍燮愣了愣，他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更亲密。”
萧融摇头：“不是这个。”
虞绍燮眨眨眼，“你是说，你对大王更忠心？”
萧融还是摇头。
虞绍燮再度愣了愣，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的问：“那你是想说，大王遇险，你能提前得知这件事吗？”
萧融轻笑一声，说道：“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虞绍燮抿唇，他果真不再猜了，因为猜测这个根本毫无意义，萧融和屈云灭之间的事，又不是他能插手进去的，他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融儿，在这镇北军里，我比你来得早。你身在其中或许发现不了大王的变化，但我是亲眼看着你把他从一个莽夫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父母受辱，这是所有人都忍不了的事情，你可以怪大王、气大王，但……别放弃他，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镇北军离不开大王也离不开你，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们两人因为一个鲜卑的毒计便反目成仇。”
萧融：“放心吧，不会的。”
虞绍燮狐疑的看着他：“真的？”
萧融笑了笑：“嗯，真的。”
又过了一刻钟，萧融从这里出来，去他自己的营帐睡觉了，而等他躺下去没多久，简峤端着一盆脏水从王帐那边出来，他把脏水随手泼在一个地方，然后快步走向虞绍燮。
另一边，张别知也鬼鬼祟祟的跑了出来。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简峤心急如焚的问虞绍燮：“怎么样？”
张别知同样紧张的看着他。
而在这两人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虞绍燮沉重的摇了摇头：“不怎么样，非常生气，接下来离他们二人都远些吧，尤其是他们二人待在一处之后，千万别凑近。”
简峤：“…………”
张别知默默点头：“很合理，萧先生脾气差还爱记仇，这番劫难大王不好过了。”
简峤看看他，却没法反驳张别知，他只好再次看向虞绍燮：“可是，若是让他们闹起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虞绍燮听了简峤的话，却是直接笑了一声：“但愿如你所说，他们能闹起来吧。能闹才是好事，怕的就是闹不起来，你们想想看，若是等大王伤好之后，融儿还是不愿意原谅大王，那会是什么场景。”
简峤想象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苦了起来。
张别知没照做，他只是十分疑惑虞绍燮的说法：“原谅大王？大王做错了什么，需要让萧先生原谅，你这说法，好像大王做了对不起萧先生的事一样。”
他这问题一出，另外二人都愣了一下。
额，好像是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原谅这个说法很恰当，而且他们一致认为，另一个当事人大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屈云灭醒了以后，先是灌了三碗药，然后又吃了两碗饭，任由军医和阿古色加一起给自己诊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元气大伤，但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军医开完方子，又给屈云灭换了一遍药，然后他就走了，阿古色加则留在这，用她们布特乌族的手法给屈云灭按摩筋骨，他躺了五天，期间几乎就是不吃不喝，身上早就没力气了。
阿古色加一边按他的胳膊，一边看着他的脸色，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睛，神色如常的说道：“如今的你让我想起来你小时候，明知道不该打架却还是要打，受了伤回来也一声不吭，高洵之叫你倔驴，我叫你傻鸟，你知道我们两人为什么都要这么称你吗？”
屈云灭没说话。
阿古色加便自顾自的回答：“因为你让我们生气，你太不省心了，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是屈岳和伊什塔的孩子，我们必须照顾你，也必须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你是我和高洵之的责任，但你不是萧融的责任。”
阿古色加顿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感到自己握着的这条胳膊紧绷了起来。
须臾之后，她继续一下一下的给屈云灭按摩，说出的话依旧无情：“我不知道你和萧融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劝你不要像过去一样，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坚持，是对是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一个对你根本就没有责任的人伤心了。”
屈云灭还是垂着头，而这时候，阿古色加放开了他，屈云灭抬起头，看到阿古色加很是复杂的看着自己。
“我知道你很委屈，我知道你也在伤心，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画面，更不是你期待当中的重逢，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别再让它变得更加糟糕。”
屈云灭望着阿古色加，终于喑哑的问了她一句。
“罗乌，我看起来怎么样？”
阿古色加沉默片刻，回答道：“很难看，像快死的人。”
甚至他昏迷的时候都比现在好。
然而听了这话，屈云灭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胡乱的点了点头：“等我好一些了，我就去找他。”
或许他的气色好一些，萧融对他的恨也能少一点。＊
萧融睡醒之后就起来看这些天的军报，鲜卑人在那一日追击不成之后，很快就退了回去，按理说这些日子他们应该一鼓作气，趁他病、要他命，直接打到镇北军这里来，趁着屈云灭生死难料的时候，将失去主将、军心涣散的镇北军直接击溃。
但他们没有，他们甚至安静如鸡，每日除了不痛不痒的派几千人和镇北军交战，就是不停的派斥候过来打探消息。
萧融懂，他们这是在等。
他们要等屈云灭身死的消息确认了，才会带兵攻打过来。
他们还是十分忌惮屈云灭，所以非要等他死了才会反击，这么胆小、这么惧怕，却又能孤注一掷的使出毒计，拼着被屈云灭反杀的风险引君入瓮，这不太合理。
前后两种态度仿佛是出自两个人的计策，如果鲜卑人这么狠，为什么之前几个月毫无动静，屈云灭要打鲜卑的消息可是去年就已经出现了风声，今年更是人人都知道了，之前不用，非要等到兵临城下了再用，他们就不怕近在咫尺的镇北军失去镇北王之后，根本没有军心涣散，而是群情激奋之下，直接踏平他们的盛乐城吗。
还有那骸骨也不对劲，原百福派人回去查看，发现埋在雁门山下的屈大将军和伊什塔族长坟茔确实被挖开了，而挖走的人很小心，他们又重新把土给填上了，只是挖开的坟茔会有痕迹，只看痕迹的话，就是这几天的事。……不是鲜卑人挖的。
鲜卑人偷偷进来挖走骸骨，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鲜卑人挖走就挖走了，为什么还要把土填上，他们马上就要用这两具骸骨，就是被人发现了，镇北军也来不及补救了，原百福说他们填的很仔细，似乎还存着不让人知道的心思。
但中秋节当天这骸骨就已经送到了镇北军，大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应当是鲜卑人下令，中原人……将其挖了出来，而中原人不知道鲜卑人想对它们做什么，所以还怀揣着不会被发现的想法。
或许都不用说是中原人，就是雁门郡的人，甚至就是镇北军的人。
半年前，镇北军是个大筛子，半年后，镇北军还是个大筛子。
只是萧融不懂，挖祖坟于这时的中原人而言，这是最为卑鄙最为可恶的行为，做这些事的人要下十八层地狱、要受最严重的生前死后惩罚，这得是多穷凶极恶的人才会干出来的事啊。
萧融倚着营帐中央的圆木沉思，就在他即将想到什么的时候，张别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萧先生，该用饭了，今晚又是烧羊肉，军中饮食粗糙，要是吃腻了，明日我出去找找有没有兔子洞。”
萧融回神，他把桌子上放着的军报都拿下去：“不用这么麻烦，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能吃上羊肉就不错了，半年前我连荤腥都难见到呢。”
张别知挠了挠头，他不太会安慰人，唯一会的几个法子，还都是用来哄他姐姐的，但是老实说，他姐姐可比萧融好哄多了。
把饭菜放下，张别知替萧融摆碗筷，如今阿树留在陈留，他便自觉的接过了这些工作。
虞绍燮和简峤表现得萧融如今跟个乌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五雷轰顶、降下天罚，张别知却觉得萧融如今还好，最起码比之前好，看他多和善啊，还邀请自己一起坐下吃。
张别知当然是立刻就坐下了，而他刚动了一下筷子，就见对面的萧融突然停了动作，他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仿佛这菜突然变成了他仇人的模样，抿起唇角，当啷一声，他把筷子扔回了桌子上。
张别知正纳闷着，感到背后起了一阵凉风，他回过头去，看见重伤未愈的大王慢吞吞的走了进来。
除了王帐有将近三米的层高，其他军帐其实都挺矮的，毕竟大家要节省布料，反正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用不着搭太高。
萧融来得太匆忙了，简峤临时给他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用料就不是多么好。
萧融进出的时候都快碰到顶了，屈云灭更是得歪一下脑袋才能走进来。
可是萧融用眼神逼视着他，他的眼里好像没有一丁点温度，屈云灭本来迈出了步子，却又迟疑的收了回去，他抿着唇，不再往前走，但他也不出去，就这么站在帘子里面，贴着帘子，这也是整个军帐层高最矮的地方。
张别知看着屈云灭的脑袋把军帐顶起了一个小鼓包，他叹为观止的张着嘴，终于是想起虞绍燮白日说的话了。
猛地把嘴闭上，张别知闪电般的站了起来，他还拿着筷子，不过他可能已经忘了这个事，带着筷子一起抱拳，他对萧融说道：“姐夫找我有事，我先走一趟，萧先生慢吃，慢吃。”
说完，也不等萧融回答他什么，他转身就走，走到帐帘处，发现屈云灭在这挡着，他好像没法过去。
沉默片刻，他斜过身子，非常缓慢、也非常丝滑的将自己半个身子滑了出去。众所周知，上半身能过去，那下半身也行。……
张别知成功逃出生天，他擦擦脑门上的汗，赶紧去将此事汇报给他姐夫，而萧融的营帐当中，这两人都被张别知的操作弄得沉默了一会儿。
然而放在平时非常好笑的一幕，到了此时，这两人谁也笑不出来。
屈云灭顿了顿，迈步朝萧融走去，这里地方小，只三步，他就走到了萧融面前，而萧融看着他姿势僵硬，步伐缓慢，他坐下的时候，脊背还抽搐了两下。
萧融抿着唇，将目光偏到另一侧，他冷淡的问：“大王怎么来了？”
此时的屈云灭换了一身衣服，将身上的所有伤口都遮住了，只是脖子上缠的白布还有两圈露了出来，他也不知道，他低着眼，声音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些：“你知道我总会来的。”
萧融听了，却是轻笑一声：“我不知道。”
屈云灭抬起眼睛，他看着萧融此时的模样，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知你现在对我很是失望，我立下了承诺，但我差点没有做到，你不相信我是对的，我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
萧融突然打断他：“我相信你了。”
屈云灭一愣：“什么？”
萧融：“我也以为我没有信你，但事实是，我信了。”
屈云灭怔怔的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人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这时候萧融又对他笑了一下，他笑得很是嘲讽，却是在嘲讽他自己。
“所以不是你自以为是，而是我自以为是，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很担心，但是再担心我也没有做过什么，我没有来找你，也没有告诉你，因为内心深处我相信了你，我想你会做到的，你会看重你自己、保护你自己，好好的、像你保证的那样好好的回到陈留来。”
屈云灭如坠冰窟，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感觉，但在萧融说他真的相信了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淹在水面之下了。
他艰难的发出一个音节：“我……”
这时候萧融又对他快速的笑了一下：“没关系。”
屈云灭愣愣的看着他。
萧融说道：“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正如大家说的一样，鲜卑人裹挟了你，父母受辱谁都忍不了，你只是做了一个为人子者必然会做的事，我不怪你，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二者相权必取其重，每个人都会这样选择。”
屈云灭望着他，脊背挺直，其实这样的动作让他很疼，但疼点也好，身上疼了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他看着萧融，萧融也看着他，萧融此时的神情还可以，但屈云灭的神情紧绷，眼眶甚至发红，他盯着萧融的眼睛，像是自虐一样的听着萧融的话，他一定要听完。
而萧融看了看他的脸色，短暂的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才把最后一句说出口：“屈云灭，你不欠我，所以不必担心我。”
屈云灭定定的看着他，突然他弯下脊背，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身前的桌子，他急促的呼吸了几个回合，而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指头甚至微微的嵌到了桌子里。
终于，他重新挺起了身体，他扯了扯嘴角，对萧融重复道：“我不欠你？”
萧融看看他的模样，然后垂下了眼睛。

第90章 警告（重写）
你不欠我。你不欠我。你不欠我。……
这是萧融在屈云灭昏迷的时候，想的最多的一句话。
他需要用这句话来劝说自己，这样他才不会怨恨屈云灭，濒死的经历像一把锤子，把他砸的眼冒金星，也把他砸的豁然开朗，有些遗忘的事情他骤然就想了起来，就像一些文艺片的套路，主角失忆了，又撞一下头，他就全都想起来了。
从温暖的假象里清醒以后，他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想起来不止是屈云灭对他许下了诺言，他也对别人许下过，他不住的盯着犯了错误的屈云灭，却没发现真正犯了错误的人是他自己。
两天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静静的看着屈云灭思考，思考他到底在做什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屈云灭看起来十分激动，这其实不好，因为他重伤未愈，他刚醒过来而已，就算休息了一个下午，这时候的他也很是虚弱，萧融实在不该这时候就跟他计较，应该说一些劝服的话，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
但萧融没有，因为他觉得这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经由重锤的击打，他清醒了，那么屈云灭也应该这样，虽然看着屈云灭无法接受的目光，让他感到心里有点点的刺痛，可他心里又掠过了四个字。我也没错。*
屈云灭在质问出那句话以后，他沉默了好长时间，因为他在端详萧融的神情，说到底是他害萧融担心了，而无论屈云灭怎么固执的坚持他的说法，他对萧融，总是感到很亏欠。
他想知道萧融是不是认真的，想知道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伤害他？报复他？还是……他真的是这么想。
但萧融不看他的眼睛，他回避着和自己的对视，这让屈云灭陡然而生一种侥幸心理。
屈云灭沉声道：“这样的谎话，哪怕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毫无可信度可言，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刚醒过来没多久，脑子还不活络，所以有可能被你骗过去么。”
萧融皱了皱眉：“我没有骗你，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屈云灭放在一旁的手指微蜷，他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冷静态势，就像罗乌说的那样，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性格而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屈云灭盯着他，突然，他说了一句：“这又是你那个不愿意欠人情的说法吗，你不愿意欠我人情，所以也不愿意让我欠你的人情，但是萧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看见萧融摇了摇头。
屈云灭一愣，然后他听到萧融慢条斯理的对自己解释：“我的确不愿意欠你的人情，可你从未欠过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来找你，我效忠你，你是镇北王，我是你的幕僚和臣子，我为你做什么是应该的，而你不需要觉得对我有所愧疚，身为臣子，我应当为你解决一切，很可惜这一次的事情即使是我遇上了，我也没有好的办法，如今这个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大王也应该看开才是。”
屈云灭被气笑了：“看开。”
他又在重复萧融的话，他像个小孩，似乎是觉得鹦鹉学舌很有意思，小孩爱重复大人的话，是因为他们不懂，觉得十分有趣，所以一再的重复。
而屈云灭重复萧融的话，也是因为不懂，但他体会不到这些话里面的半点乐趣，他只觉得萧融比那支暗中的冷箭还厉害，冷箭让他火辣辣的疼，萧融却让他感到浑身的血管都被冻住了一般。
身上的某处伤口好像张开了，每一处柔软的地方都在和坚硬的布料摩擦着，里面鲜红的肌理像是另一张血盆大口，它在叫嚣着疼痛，但屈云灭没有管它。
他只是再一次重复萧融的话：“看开？所以你不远千里长奔到此地，就是为了让我看开吗？萧融，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我看得很开，鲜卑人侮辱了我的父母，那我就要打他们，我知道这是个计，但我还是要去，我中了埋伏，只是因为我不够小心，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所以你看，我看得非常开，倒是你，你看开了吗？”
萧融抬起眼睛，屈云灭近乎挑衅的望着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色厉内荏，他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让萧融更生气的，可是如今他反而希望萧融能跟自己大吵大闹，不要那么理智的和他对话了，露出来一点……露出来一点点对他的关切、担忧，好不好？
不要只有失望，不要只有理性，他受不了。
屈云灭的诉求简单又直白，就明明白白的写在他脸上，萧融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色，还有因为心绪不稳而不停颤动的眼睑，萧融思考了片刻，说道：“我确实……还没看开。”
屈云灭的神情刚有了细微的变化，就听到萧融继续说：“我以为这场战争会很顺利，可我低估了敌人的恶毒，也低估了大王在这世间的重要性。我在陈留待的时间太久了，沉迷安乐窝，就忘了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危险，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准备将陈留交给宋铄，以后，我会一直陪伴在大王左右，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还是会尽我所能，至于大王能不能做到，我也不强求了。”
如果是以前，听到萧融要求和自己寸步不离，屈云灭能高兴的晚上都睡不着觉，但今日听了，屈云灭脸上的肌肉突然绷紧。
他的下颌骨缓慢的动了动，像是他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下一瞬，他的怒吼像是带着血腥味一样的扑向萧融。
“萧、、融！！！”
这一声炸雷吓得外面的张别知手一抖，手里的筷子立刻就飞上了天，他跟杂耍一样的赶紧伸出两只手去抓，竟然还无意中完成了一个杂技的高难度动作。
简峤：“…………”
他压低声音呵斥，“别闹了！被大王发现没你好果子吃！”
张别知感到很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虞绍燮：“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会拿着一双筷子站在这？”
倚着虞绍燮的虞绍承打了个呵欠：“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咱们站在这究竟有何用，除了大王吼的那一声，我什么都没听到过。”
虞绍燮刚要回答他，前面站在偷听第一线的高洵之怒了：“谁再说话，就赶紧给老夫滚蛋！”
众人：“…………”
这些人都沉默了，因为不管怎么插科打诨，哪怕是最不想参与这事的虞绍承都不想就这么离开，他们还需要一个结果呢。*
营帐里面，屈云灭又站了起来，这回他站在营帐中央，倒是没有再贴着帐顶了。
萧融仰头，看着他句句暴怒：“我知道，我中了计，差点死在鲜卑人手里，我几近没做到保证过你的事，你对我感到生气，我明白。可你能不能也为我想一想，我是逼不得已的！如果可以我也不会食言，他们——他们盗走了我父母的骸骨，你还想让我怎么做？！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忍着，任由他们把我阿娘的尸骨光天化日的挂在墙上吗！”
屈云灭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他看起来更糟糕了，因为他被气的，而且他的头上出了好多汗，他很难受，只是他没告诉萧融。
萧融盯着他眉心的位置上，慢慢流下来的一滴冷汗，它落在泪沟上，看起来就像是屈云灭流下的泪。
但屈云灭不可能流泪，他是最标准的男儿流血不流泪的那种人，无论是恐慌、难堪、焦躁，他的处理方式都是大发雷霆，用怒火发泄自己的情绪，不过能让他露出这么可怖的神情，萧融也是很厉害了。
不管是外面偷听的谁站在这，估计都要被吓傻一阵子，但萧融还有心情观察屈云灭的神情，然后，他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回答屈云灭的问题，反而是问了他一句别的：“醒了这么久，你有同其他人问过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屈云灭神情僵了一瞬，没有，他没问。从萧融脱离他的桎梏，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让萧融生气，他什么都没问过。
萧融笑了一下，那表情就像是说，看，我就知道。
屈云灭的神情越发僵硬，因为他察觉到了，从萧融问他这个问题开始，他已经输了。
萧融轻声问他：“屈云灭，你怎么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屈云灭脖子上的筋抽搐般的动了动。
萧融深呼吸了一遍，然后才重新看向屈云灭：“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离你受伤不过五日，甚至还不到五日，准确的说是四日半，为什么我能到的这么快？”
屈云灭一怔，发现他露出茫然的神色，于是萧融又道：“你看看我，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之前哪里不一样了？”
屈云灭的眼神像锥子一样扎在萧融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杀了萧融，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慌了。
沉默片刻，给他留出思考和反应的空间，萧融才慢慢说道：“你让我为你想一想，屈云灭，我告诉你，我想了，整整两日的时间，我坐在你身边，一直都在想，你没有死在我手里就是因为我已经提前想过了，那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有为我想过吗？”
“为父母报仇，抢回你母亲的骸骨，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会因为这个就对你生气。天下人对我有诸多误解，对你也一样，但我以为至少你是了解我的，你真不明白我生气的原因在哪里吗？”
屈云灭脑子非常乱，他听到萧融说他已经来了两日，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镲猛地碰撞了一下，这时候萧融又问他这个问题，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回答：“……因为我中了敌人的计。”
萧融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他还是笑出了声。
屈云灭不安的看着他，门外偷听的五个人也不安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萧融：“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你好像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连对我自己都不会那么自大，人活着就是会犯错，更何况这事究其根本也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卑鄙了，但我无法接受的是，你明明同我保证过了，你也知道敌人就是要引你出去，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脱离大军！”
一连三个为什么，把屈云灭问的哑口无言。
而这时候，萧融又笑了一下，要是虞绍燮在这，就会发现这是萧融下午时对他露出的同款表情：“你回答不上来，但我知道，因为你习惯了，战场是你个人的战场，别人不是你的敌人、就是你的累赘，你仗着一身武力不要命的往前冲，也是因为你确实不在乎你这条命。”
萧融往前走了一步，他跟屈云灭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而他再次放轻声音，但是这回他的语气无比认真：“那我算什么呢，心心念念都是你这条命的我，岂不是看起来很可笑吗。”
屈云灭的眼睛染上了猩红的颜色，他同样看着萧融，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当啷。——咣当！
营帐外面，简峤掐死张别知的心都有了：“把你那该死的筷子放下！！”
张别知委屈又后怕，但是现在扔出去不是还有动静，干脆，他直接塞到胸口，保证绝不会再掉了，他才对其他人坚定的点点头。
众人：“……”
张别知这么多年挨的骂，真没有一句是白来的。
他们紧张的重新看向那个安静的帐帘，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里面的萧融和屈云灭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萧融猜到了外面应当是有人在偷听，但他垂下眼睛，没有管；而屈云灭是已经顾及不到别的事情了。
屈云灭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才终于发出声音来：“我没有不在乎……”
他现在有了许多要做的事，他知道有人在陈留等着他，他甚至……甚至在中箭之后体会到了什么叫后悔！
他没有不在乎，没有！
可是这些话好苍白啊，他说他没有不在乎，那他又做了什么呢，气上心头他就不管不顾了，别说萧融，连他自己、连他阿娘，他都不记得了，他轻易的跳进了敌人的圈套，把活人死人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化身杀戮的机器，却不知道他并非机器，他是人，而人是会死的。
屈云灭解释不下去了，他的嗓子发堵，身上还是好疼，但是心里也好疼，后悔的情绪又袭击了他，这种汹涌又锋利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的闭了闭眼。
他沙哑的说道：“我错了。”
“我错了……”
“我知错了，阿融，我不会再犯了。”
萧融抿着唇，却只是轻轻的对屈云灭摇了摇头：“我不是你，我吃一堑就长一智，我也错了，而我是真的不会再犯了。”
屈云灭听着这些话，身体仿佛摇摇欲坠，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是萧融抛弃了他，而是所有都抛弃了他，他眼眶红红的看着萧融，而萧融不再看他，他只是盯着地上那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然后硬着声音说道：“大王慢走，还请大王这几日好好休息，待大王伤好了，我们还需要同鲜卑好好的算一笔账。”
萧融沉默的等着，他了解屈云灭，但也不是完全了解屈云灭，就像这个时候，他猜屈云灭更有可能的是耍赖，他不愿意离开，而萧融也准备好了这样应对的措施。
但屈云灭没有死缠烂打，他看了萧融很久，发现他真的不再对自己心软了，于是屈云灭浑浑噩噩的转过身，走了出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转身开始，萧融就已经抬起了头，他看着屈云灭如何僵硬的迈出步子，又看着屈云灭如何抬起那只还有些颤抖的手。
萧融看着，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脱力一样的摔坐回席子上，一旁的饭菜早就冷了，不过没事，现在的萧融什么都吃不进去，他也开始像之前的屈云灭一样，在心里固执的重复。
我没错，我就是没错。……*
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外面那几个人其实没听到太多，但结合上下文，他们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五个人一个挨一个，跟糖葫芦串一样的尴尬站着，而屈云灭从他们几个人面前走过，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别知大气不敢出，他默默看着屈云灭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有种酸楚的感觉。
但说到底这是别人的事，还是他一直都不怎么关心的大王的事，所以这酸楚转瞬即逝，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然后小声问一边的简峤：“大王中的毒没有影响眼睛吧，或者影响脑子？”
简峤：“…………”
他缓缓扭头，而拯救了张别知的，是高洵之的一句话：“简峤，你今夜守着大王。”
简峤忍了忍发痒的拳头，然后闷闷的回了一声是，但是临走之前，他报复性的撞了一下张别知的肩膀，把他撞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叫唤。
之后高洵之就迈步朝萧融的营帐走去了，虞绍燮心一紧，突然叫了他一声：“丞相！”
他没有叫高先生，丞相是萧融爱用的称呼，而高洵之回过头，对虞绍燮安抚的笑了笑：“放心。”
虞绍燮果真停了脚步，也不再拦着他了，但是他一直担心的目送高洵之走进去，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才失落的垂下了头。
这时候虞绍承走到他身边，虞绍燮抬起头，看向这个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便长到这么大的弟弟：“为什么我有种害怕的感觉？”
虞绍承回答他：“因为你太在乎他们了。”…………
外面渐渐散了，而营帐里，高洵之和萧融对面而坐，萧融抱着自己的腿，已经没有了在屈云灭面前的模样。
他对高洵之说：“我没错。”
高洵之点点头：“你的确没错。”
萧融的神情从固执变得茫然，他有些不明白，“那我为什么依然感觉很不好？”
高洵之张了张口，他似乎想说别的答案，但最后，他给了萧融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萧融看看他，抿了抿唇，又过了一会儿，他对高洵之说道：“丞相，中秋那天我在宴席上出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大王。”
高洵之愣了愣：“你想瞒着他？可是阿融，这事情瞒不住的。”
太多人知道了，也太匪夷所思了。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屈云灭不知道，这有些不公平。
萧融低着头：“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高洵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最多能瞒到回返陈留。”
萧融：“那也行。”
高洵之不懂：“为什么？让大王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他才能明白——”
萧融突然打断他：“不需要。”
高洵之一愣，这时候的萧融好像又回到了赶路时的模样，他一字一顿的看着高洵之，说出的话像是警告，但究竟是警告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不需要他的同情。”……
高洵之望着萧融，他的眼神让萧融拧眉，而这就是萧融最不想要的同情。
萧融垂眸，他对高洵之说道：“丞相回去看看吧。”
不等高洵之询问他看什么，萧融已经告诉了他：“大王的伤情，可能是又反复了。”
高洵之怔了一下，他立刻起身，但在快步走出这个营帐之前，他还是不忍心的回头，对萧融说了一句话：“两难全的人不止是大王，吸取他的教训吧，阿融。”
等他出去了，萧融感受着头部传来的一阵阵闷疼，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他不是两难全，从头到尾，他都只想做一件事。*
另一边，屈云灭果然又开始发热，他躺在床上，看着比白日的时候还了无生气。
简峤把大夫叫来，大夫开了两个方子，阿古色加闻言也过来了，好在这个发热并不严重，大约就是受伤之后的正常反复，比较严重的是他腹部的一个伤口，不知怎么居然裂开了，还裂得很严重。
阿古色加看着大夫给他包扎，而屈云灭一动不动的，毫无反应。
不久以后高洵之也过来了，两人对视，高洵之对她摇了摇头。
阿古色加没懂他什么意思，但她大致猜得出来，又发生了不怎么顺利的事，而看屈云灭这表现，八成和萧融有关系。
一番折腾，别人都走了，阿古色加才坐到屈云灭身边，用她一贯冷静的嗓音问他：“发生了什么？”
屈云灭的眼睛微微转动，他看着阿古色加，好久才回答了她一句：“我做错事了，罗乌。”
“他真的恨我了。”
沉默一瞬，阿古色加说道：“恨……是个很可怕的字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就算他真的恨你，你也应该知道，他的恨和别人不一样。”
屈云灭知道，但他忍不住的感到恐慌。
“若有一日变得一样了，我该怎么办？”
阿古色加看着他：“那你就接受。”
“若接受不了，我又该怎么办？”
阿古色加回答：“那你就去死。”
屈云灭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的笑了一声，他仰着头，看向头顶倾斜的帐顶，他喃喃道：“不行，那他就更恨我了。”
阿古色加看他这个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替屈云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等你醒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虽如此，但屈云灭久久都闭不上眼睛，而另一边，萧融都准备提前睡了，张别知居然又端着一桌子饭菜进来了。
对着萧融的目光，他挠了挠头：“我猜你可能没吃什么……”
萧融看着他，突然又笑了一下，他这回真的没别的意思，但张别知看起来有点害怕，他好像对萧融的笑有阴影了。
萧融也不在意，他让张别知把饭菜放下，然后很是和善的对他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跟我学做官吗？那听好了，我现在要教给你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张别知快速眨眼，他看到萧融笑吟吟的，对自己缓缓张口：“拎清你的身份，身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做什么样的事，绝不能将两个身份混淆，记住了吗？”
张别知：“…………”
他胡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但在他出去以前，他回过头，看着已经开始吃饭的萧融，他暗暗腹诽。
我记这个做什么？你和大王的事关我什么事，讨厌，你们两个吵架不要把我拉进来。
快走快走，不然接下来萧融可能要拉着他吐苦水了。……

第91章 柔情
第二天一早，萧融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然后从自己的营帐里钻出来，走向屈云灭所在的王帐。
高洵之和阿古色加正站在空地上说话，见状，他俩同时闭上嘴，直到萧融神色如常的掀帘子进去了，他俩还没回过神来。
阿古色加不理解：“他们，不是吵架了吗？”
高洵之：“……年轻人之间的事，咱们不懂。”＊
震惊的人不止是阿古色加和高洵之，还有待在屈云灭帐内的大夫、卫兵、以及东方进。
大夫过来是为了给屈云灭换药，卫兵则是做了小厮的伙计，扫地、倒水、擦桌子之类的，东方进正在跟半躺着的屈云灭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是萧融，他还感觉很惊喜：“萧先生！”
但是想起昨夜他听到的一些小道消息，东方进赶紧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他老老实实的朝萧融抱拳：“卑职见过萧先生，萧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萧融看他一眼：“舟车？我可没坐舟车，我是骑马来的。”
东方进一愣，他没懂萧融为什么强调这一点，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那、那更辛苦了啊，从陈留到盛乐，将近两千里的路程，身强体健之人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卑职敬佩萧先生。”
萧融听了，朝他笑了笑：“看来这镇北军里，也有会说人话的存在啊。”
东方进：“……”
屈云灭：“……”
东方进头都不敢回，身为难得一见的高情商将领，他一听就知道萧融到底在含沙射影谁。
但就这么站着好像也不合适，默了默，他还是把身子转了回去，努力让自己变得低眉顺眼：“大王——”
屈云灭：“滚。”
东方进：“遵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不过他还算有良心，走之前他悄悄的给那些卫兵打了个手势，卫兵们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鱼贯而出。
从东方进露出一副急不可耐想离开的模样以后，萧融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盯着这些人的背影，而他们一个个如芒在背，根本不敢看他，等他们都走了，萧融突然扭头，看向正在把药箱往肩上背的军医。
军医：“…………”
他缓慢的把背了一半的药箱带子放到肩膀上，然后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极小声的说道：“我……我去看看虞小将军……”
萧融没说话，于是，他试探的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再再迈一步。
就在萧融以为他又要小幅度的迈一步时，这个军医跟动画片里才会有的效果一样，嗖一下就跑出去了，萧融甚至能看见他出了王帐之后溅起的一溜烟尘。
萧融：“……”
他小声嘀咕：“还挺能跑。”
床上的屈云灭接了一句：“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人人都能跑。”
萧融把头转过来，屈云灭正看着他，从气色上看，他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屈云灭在等他会怎么刺自己，但萧融看了他一会儿，就抬腿走向一旁的长桌，他自顾自的坐了下去，刚要拿起桌上的军报，萧融皱了皱眉，然后扬声朝外喊：“来人。”
短暂的推搡之后，一个比较窝囊的卫兵被推了进来。……
萧融吩咐他：“去给我做一把椅子，再做两张桌子，一个四方桌，用来吃饭，一个长条桌，用来办公，再给我拿两张皮子，一张用来铺地，一张用来铺椅子，还有茶炉、护手、熏香，以及一套新的文房四宝，这个砚台都有裂缝了，我是不会用的。对了，早膳我不喜欢食肉，煮一碗白粥来就可以了，再配点小菜。”
卫兵愣愣的看着他，萧融见他不动，脸色又有风雨欲来的架势：“怎么，你没记住吗？”
卫兵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子，大喊一声：“记住了！”
卫兵跑出去置办萧融要的东西，而萧融重新低头，继续去拆今日的军报。
屈云灭：“……”
他被忽视了个彻底，萧融坐得笔直，背对着他，屈云灭看着他动作，然后默默抿了抿唇。
昨日萧融说过，要吸取教训、以后一直陪伴在他左右，而萧融一向都是个执行力非常强的人，所以睡了一觉之后，他立刻就来践行自己的承诺了。
相对的，承诺之外的事他就不管了，昨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萧融不想理他，所以即使到了一个屋檐下，他也依然不理他。
这种公私分明到让人牙根痒痒的态度，真的是……
从萧融进来开始屈云灭的脊背就无意识的紧绷了起来，而到了这一刻，他的身体却是骤然一松。
随着重心的下落，他背后的垫子又往下陷了一点点，他望着萧融一丝不苟的发冠，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安心的笑。＊
很快卫兵就把萧融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吃过早饭，萧融让他们把一张熊皮铺在地上，然后再把更高的长桌摆上去，新的桌子摆放在与床相对的边缘位置，离屈云灭很远，但又可以随时随地查看他的情况。
等这些人走了，没多久，别人又来了。
原百福、公孙元过来看望屈云灭，发现王帐里面的摆设出现了变化，原百福愣了一下，而公孙元压根没看出来哪里变了，他只是纳闷原百福怎么不往前走了。
萧融坐在柔软的狐皮椅子上，腿上还铺着一层厚棉花毯子，如今有棉花制品，只是很少而已，龟兹国的商队带了许多过来售卖，萧融就是他们最大的金主之一，萧融一向怕冷，所以这回他出发之前，阿树给他带了一床毯子。
左手边是咕嘟咕嘟正在冒泡的茶炉，右手边是飘起一线弯曲白烟的黄铜小香炉，中间放着从其他盟友那里征用来的文房四宝，右上方还搁置着一个绸缎缝制的护手。
萧融在这边精致生活着，再看那边，他们的大王躺在褶皱的床上，还光着半边的膀子呢。……
大王目光沉沉的看着萧融，因为大病一场，他的脸颊比往日瘦削了一些，越发显得他的神情凶戾。
原百福也隐约听说了昨晚这二人之间的争执，沉默片刻，他朝屈云灭走去，公孙元见他终于动了，这才跟了上来。
他们异口同声的说道：“卑职参见大王。”
萧融没有屈云灭那样的好耳力，目前为止他也只能认出来屈云灭一个人的脚步声，刚刚他过分专注了，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发现是他俩，萧融立刻站起来，朝他们走来。
原百福正在询问屈云灭今日感觉怎么样，然后他就听到萧融问：“原将军，人抓到了吗？”
原百福抬起头，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萧融问的是什么，他摇摇头：“大军之中没有可疑之人，我派去的人在雁门郡彻查，一共发现了两户可疑的人家，他们都是镇北军的亲属，一户家有二男在镇北军中是普通将士，另一户家有一男在镇北军中做小队长，七日前这两户人家就已经逃走了，我审问了那三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做了什么。”
萧融：“你的意思是，线索已经断了？”
原百福垂眸：“我会继续往下查，绝不让这些人逃脱。”
屈云灭没什么表情，不管是镇北军助纣为虐，还是镇北军的家属助纣为虐，在他看来是一样的。都该死。
原百福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所以他扭头又要对屈云灭说话，但这时候萧融再次打断了他：“人走了，他们的家还在吧，原将军可命人搜过这两户人家？”
原百福沉默一瞬，当然搜了，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人跑了？
心里是这么想，但说出口的时候，原百福还是很客气的：“搜过了，没有躲藏的痕迹。”
萧融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对着原百福疑惑的神情，萧融说道：“我是问，他们离开的匆忙不匆忙，家中的东西都尽数打包了吗，他们是逃走的还是被人胁迫走的，还有他们家中，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不是厨房，某个地方却黑了一块。”
原百福怔了怔，他不明白萧融的意思，而他跟萧融不熟，所以在问萧融之前，他更想自己思考出结果来，但屈云灭不可能像他这么麻烦，他直接就问：“你在怀疑什么？”
萧融瞥他一眼，仍然不怎么想理他，但鉴于这是正事，他便直说了：“在如今这个时机上，背叛镇北军投靠鲜卑人，这不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连小孩子都知道鲜卑命不久矣，这几个人又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给鲜卑卖了命，而且这不是第一回了，上一次跟鲜卑合作的势力，诸位还记得吗？”
短暂的停顿之后，原百福和公孙元同时喊出声来：“清风教？！”
萧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其中搭桥牵线，但只有清风教能让人摒弃良知，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这几个人务必要抓回来，雁门郡当中也有他们的教众，不妨从教众下手，或许他们能知道这些人跑去哪了，听原将军的说法，这两户人家都不是很富裕，即使过去了七天，他们也一定跑不远，正式的攻打盛乐，必然要等到大王伤养好以后了，如今两军对阵有王将军负责，其他人也不必太过担忧，如今找到这几个人，确认是否有第三方势力加入进来才是重中之重，原将军，就让简将军也去帮你吧，两边一起找，这样效率更高。”
原百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忍不住的看向屈云灭，却发现屈云灭已经垂下了眼，他这是默认让萧融安排军中事务了。
停顿一秒，原百福重新看向萧融：“可是中军之事如今都是简峤代劳。”
萧融朝他笑笑：“没关系，换成公孙将军就行了，虞将军的伤不严重，也能帮忙。况且简将军和原将军都是镇北军里的能人，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给你们两个。”
要是别的将军听了这话，心里估计要有点意见，但公孙元就听见一句以后他负责管理中军，他在心里重点记了一下，至于萧融说的别的，反正跟他没关系，他一句话都没记住。……
别人都没意见，原百福自然也没法说什么，他和公孙元正要出去，身后的屈云灭突然说了一句：“两天之内，务必把人找到。”
找不到怎么办？他没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找不到就要按军法处置了。
原百福欲言又止，但还是回头朝屈云灭抱拳应是。
萧融看着他们离开，他的神色也不如刚刚那么游刃有余了，屈云灭看着他，他撑起身子，朝萧融说道：“阿融——”
萧融突然扭头，目光跟刀一样的割在屈云灭脸上：“你叫我什么？”
屈云灭愣了愣。
萧融拧眉：“别这么叫我。”
说完，他又转身回到桌椅旁边，他伸手整理桌上的散落纸张，纸张敲击桌面，发出明显又清脆的声响。
几张纸他整理了半天，期间他悄悄抬眼，疑惑屈云灭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结果他刚把眼皮掀起来，就看到屈云灭正抱臂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萧融抓着纸的动作都收紧了一下，但是他的声音很是不快：“你看我做什么？”
屈云灭没有反击，他勾了勾唇，学着萧融的模样，朝他轻轻耸肩。
萧融：“……”
怎么还是有种被挑衅了的感觉。……
养病期间本该无人打扰，但因为萧融在这，隔三差五就有人进来找他，有时还有不速之客过来，行探病之名，做打探之实。
这个人就是东阳王贺庭之，屈云灭受伤的前三天，不止是鲜卑人在等一个结果，镇北军里也有好多人在等一个结果，那三天的风起云涌，连随意刮起的一阵秋风都像是带给人们的警示，然而这么危险的情况之中，却没人真的做出什么来，就是因为他们跟鲜卑人一样惧怕屈云灭，他们也得等到屈云灭确实死了才好动手，不然他万一活过来了，没人想要一个把自己记在复仇名单上的镇北王。
得知屈云灭已经脱离了危险，贺庭之自然是感到很失望，不过他也算是有自知之明，哪怕这时候屈云灭死了，于他而言也是坏处大于好处，他没带多少人，周围又虎狼环伺，他还需要镇北军的庇佑，更重要的是，此时的镇北军就是动荡了，也没法让他跟着分一杯羹。
死一个屈云灭，让镇北军的首领换成一个庸才，此事固然是好，但如果能让镇北军为他所有，那更是好。
站在王帐之前，望着远处密密麻麻、如众星捧月一样的保护着最中心的大军们，贺庭之眼馋的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遗憾的在心中叹了口气，等他进入王帐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把这个想法收起来了。
贺庭之一进来，就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来探望屈云灭，因为前几天屈云灭没脱离危险的时候，简峤不让任何外人靠近王帐，哪怕想进入中心这一圈都不行，后来萧融来了，倒是可以进入中心这一圈了，可是王帐还是闲杂人等不能进入的地方，据说那两天除了镇北王的丞相，还有镇北王的亲属，连几位将军都不准进去了。
直到今天，这个禁令终于是解除了，贺庭之一听说就跑了过来，他知道其他人背地里估计要骂他趋炎附会，但他不在乎，反正那些人当着他的面不敢这么说。
贺庭之看着屈云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适时的挤出了几滴眼泪，他坐在屈云灭身边，一副跟他关系特别好的模样，他低低诉说着自己这些天的担心和害怕，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如果屈云灭死了，那这天下就完了的意思。
萧融在一旁看着，他知道屈云灭很讨厌贺庭之，所以他完全不打算拯救他，萧融带着幸灾乐祸的姿态旁观，但是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屈云灭竟然没有流露出反感的情绪，不管贺庭之说什么他都听着，如果贺庭之问他什么，他还会点点头，虽然不是很热情，但最起码摆出了倾听的态势，所以贺庭之没有被打击到，而是越说越多。
萧融心里一堵，突然感觉这俩人极其不顺眼，贺庭之让他不顺眼，屈云灭更是让他不顺眼。
他信步走来，贺庭之正唠唠叨叨的关心着屈云灭的身体，察觉到背后好像有人，他转过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热情的站了起来：“萧令尹！哎呀，不知萧令尹什么时候来的，怪我怪我，只顾着同镇北王说话，却忘了看看这周遭了。”
说到这，他笑着对萧融说：“多日不见，萧令尹越发的光彩照——”
他突然卡了一下，因为萧融的气色并不好，不止是气色，他的神情也有点吓人，就好像贺庭之跟他有什么仇一样。
贺庭之愣了愣，赶紧回想他有没有得罪过萧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完全没有，他跟萧融就见过一次，连一句话都没说上过，怎么可能得罪他呢。
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贺庭之心态就稳了，他仍然客气的笑了笑：“萧令尹似乎心情不佳？可是鲜卑的鼠辈又做了什么？”
萧融看看他，也对他笑了一下：“萧某拜见东阳王殿下，但是东阳王有所不知，如今我已经不是陈留尹了，萧令尹这个称呼，我是万万担当不起呀，东阳王以后直呼萧某的名字就是了。”
东阳王：“……”
多年拍马屁的经验告诉他，他似乎漏了什么消息。
脸上的笑变得僵硬，东阳王偷偷觑向屈云灭，而后者也抱臂看着他俩，他看着萧融的眼神很是淡定，等看到自己的时候，就有点嫌弃了。
贺庭之：“……原来如此，看来是镇北军中刚刚经历过一番官员调动，本王未曾听说过，还望萧先生见谅。”
萧融一脸的包容和贴心：“诶，怎么能怪东阳王殿下，这番调动是萧某心甘情愿的，陈留尹自当留给更负才能的人担任，萧某相貌平平、才智低下，合该回归白身才是。”
贺庭之木然的看着他。
萧融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里面的夹枪带棒他听懂了，这回他确定了，他是真漏了什么消息，而且不幸的撞枪口上了。
贺庭之惹不起，但他躲得起，虽说他跟萧融总共就见了两次，但萧融在镇北军中地位有多高，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因为萧融的到来，连屈云灭手下的四个将军都被赶出去了，他可不想参与到这两人的争执当中，幕僚做到这种地步，萧融于屈云灭可能比他未来的王后于屈云灭都重要了，这不是他能利用的人，也不是他能利用的事，他还是赶紧走吧。
很快，他就提出要回去看看自己人有没有守规矩，好在萧融没有强留他，等他走了，萧融猛地扭头，跟屈云灭同时开口。
屈云灭：“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萧融：“你对他倒是客气！”
萧融一愣，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屈云灭：“你让我遵守待客之道，但我看你好像没有遵守。”
萧融：“……”
他感到生气，但他盯着屈云灭，不想跟他吵架，每次吵架看似都是他赢了，可是过后他都会感到很累，有时候是单纯的身体累，有时候就是心累。
他抿了抿唇，转身又要回去，屈云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眯了眯眼：“你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这叫什么来着，被人说中了，然后转身就走，好像有个词能用来形容它。”
萧融：“…………”
他的脚步顿住，捏了捏拳头，萧融还是把脾气按捺下来了，他继续迈步，且步子越发的大。
这时候屈云灭又开口了：“我想起来了，这叫恼羞成怒，至于你要我受礼，而你自己不守，这也有个词可以形容，正好还是你说过我的，独断专行。”
就差一步他就走到自己的小窝那里了，结果听到独断专行这四个字，蹭一下他刹住车，然后猛地转身，又是蹭蹭蹭，几乎一个眨眼，他就回到了屈云灭面前。
萧融开口就是一顿噼里啪啦：“我独断专行？！贺庭之是什么好东西吗！是你以前总跟我说他有多虚伪，怎么今日你也虚伪上了，哦我知道，你一定想说你是在按我说的做，那你今日怎么这么听话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守小节却枉顾大节，你以为如今我还在意什么待客之道吗，更何况你坚持了多久，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他在的时候你对他客客气气，他走了你对我便冷嘲热讽，屈云灭——你！”
说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珠子往下方看，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再张口时，他的声音就阴沉起来了：“你故意惹我生气。”
他轻喘一口气，然后对屈云灭嫣然一笑：“镇北王殿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屈云灭：“我昨晚没睡。”
萧融脸色一变，他看向屈云灭的眼底，屈云灭是那种一熬夜就会在脸上显露出来的人，他会长黑眼圈，等睡足了才能消下去，但如今他气色太差了，萧融一时之间根本没发现他身上的异样。
多种情绪在他的心上和脸上掠过，最后他淡淡的笑了一下：“所以你没有好好养伤，连这个你也没做到。”
屈云灭：“一夜不睡不会对我的伤情有太大的影响，相比之下，我需要把心头的事情都想通了，我才能去做别的事。”
萧融不知道这个对话会走向何方，所以他又习惯性的警惕了起来，他问：“那你想通什么了。”
屈云灭又往后靠了靠，虽然他是躺着，但因为他和萧融离得有点远，所以他还是可以和萧融平视：“我想通——”
拉长了自己的音调，然后他抬起一只没受伤的胳膊，将胳膊垫在自己脑后，他对萧融笑了一下：“我这辈子，便是这个样子了。”
萧融微怔，他看着屈云灭苍白的双唇一张一合：“中箭之时，我感到了些许的后悔，那箭里有毒，我当时便意识到了这件事，战场上用的都是剧毒，我很可能就要死在那里了，想到与你的约定，还有欣欣向荣的陈留，我很不甘心，这辈子我没拥有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我却回不去了，所以我感到了后悔。”
顿了顿，他又道：“昨晚你问我，有没有为你想过，我——”
他想起来毒性在体内发作时的剧痛，痛得他恨不得让人杀了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跟要爆炸了一样，他是个非常能忍疼的人，但是那天他狼狈又可怜的在地上挣扎、痛叫，他想要一头将自己撞死，但是他竭力的控制着自己，想着还有人等他，而且这个人不一样，他真的很需要自己回去，他那么骄傲、那么小气、那么清高，为了让自己回去，他放下身段和尊严，所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军医甚至都哭着要放弃了，他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屈云灭了，不如让他解脱，但屈云灭听到了他的话，紧紧抓住他的手，在强烈的痛楚之间硬生生挤出来两个字。——救我。
而这只是第一次发作而已，后面还有。
沉默片刻，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被屈云灭淡化成了三个字：“我想过。”
萧融盯着他，他没有说话，这就是想要继续听的意思了。
屈云灭又笑了笑，这回的笑带着纯然的开怀，萧融被他笑得皱了皱眉，但还是没制止他。
“但你说得对，在中箭之后我想起你了，这对你而言毫无意义，而昨晚上我又想了很多很多次，但不管怎么回想，重新回到那一日的话，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会去打他们，去抢我阿娘的尸骨，因为这就是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萧融抬起手臂，似乎想换个姿势，但抬到一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别的姿势，于是缓了缓，他又把手臂放了下去，将喉咙里的发堵感硬生生的咽下去，萧融才问他：“脱离大军呢，杀到红眼呢，这些你也要继续做吗？”
屈云灭拧了拧眉，“这是不一样的问题，那时候的我只剩下本能了，我没有思考，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萧融愣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看着地面，须臾之后，他不住的点头，同时还笑出了声：“你真行。”
说完这句话，萧融笑着抬起头来：“这就是你思考了一晚上的结果，你告诉我，你知道你错了，但你什么都不会改，那你告诉我做什么，就为了给我添堵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萧融的声音都可以用狠厉来形容了，屈云灭看着他，然后慢慢把胳膊放了下来。
“我不是说我不会改，相同的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他们无法再利用我的父母第二次，而我其他的弱点……大部分都好好的待在陈留城，只要陈留固若金汤，就没人可以利用他们，至于陈留之外的，你，你就在我身边，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天要亡我的时候，我绝不会死在你面前，而如果真的绝望到了那个地步，我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我自己，那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屈云灭说的很认真，他是真的思考了一个晚上，然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萧融那两个问题把他问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萧融能来得这么快，几乎就是他还没中箭，或者刚中箭，萧融就已经赶了过来，而他不管是问高洵之，还是问阿古色加，他们都闪烁其词，似乎有什么事情不想告诉他，屈云灭或许是不爱动脑子，但他不是真的傻，他渐渐悟出了一件事，然后他就彻底睡不着了。
萧融听着屈云灭的话，他感到荒诞、感到好笑、感到涩然。
屈云灭什么都不懂，绑定是单向的，他是个自由的人，怎么还能得出一个跟系统一样的结论呢。真是蠢。
萧融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对屈云灭说：“我不喜欢一起死这种结果，我也不喜欢死这个字，我想活，我想大家都能活。”
屈云灭点头：“我也会拼尽全力的去做，让你活着，让大家都活着，那只是最最万不得已的情况，当天时地利人和每一个都不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当上天执意要将我除去的时候，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哪怕还有一点点的机会，还有最为渺茫的赢面，我都不会放弃的，我不能辜负你，不是吗？”
萧融定定的看着他，回答了他一个字：“是。”
之后，他躲避一样的垂下眼睛，然后问屈云灭：“以后或许不会有这样的计谋了，但同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你也说了，你无法控制自己，到那时候又要怎么办，那时你不会记得我、也不会记得今日的话、更不会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屈云灭嗯了一声：“我的确没法控制自己，但你可以。”
他问萧融：“淮阴城外，还记得吗？”
经他提醒，萧融又想起了那个晚上的肃杀与血腥，屈云灭在他面前受伤，之后杀得天昏地暗，但是在听到萧融的声音之后，他突然就回了头，那时候屈云灭的神情，萧融一辈子都忘不掉。
萧融的声音也开始变得艰涩：“我没有那么大的作用，那一日和中秋的情况不一样。”
那天屈云灭只是以为他受伤了而已，远远比不上中秋这天严重。
屈云灭端详他的脸色，却无法看出他在想什么，屈云灭想要解释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以为萧融死了，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而且他有种感觉，这个冲击正在与日俱增，那一日他仅仅是丧失了理智而已，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屈云灭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了。
无法解释，那就不解释了，屈云灭说道：“那就拭目以待吧，我吸取了我能吸取的教训，尽了我所能尽的力，我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你对我失望的样子了。”
萧融望了他好久。
屈云灭认真的思考了，也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所有，他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就是这样，超出他能力之外的，他也做不到了。
这并非萧融想要的结果，他更想要的是屈云灭从此彻底听他的话，再也不以身犯险。
可是变成如今这个结果，似乎也还好，人都有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沾上了生死，那真的就是一切看天命，谁也保证不了自己一定能寿终正寝。
从中秋那一天开始萦绕在心上压抑又灰暗的迷雾似乎散了一些，萧融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感到轻松了一些，明明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抿了抿唇，觉得站的有些累了，他朝屈云灭走去，然后墩的坐到他身边，垂着头静静的思考。
屈云灭没有打扰他，他只是轻轻的望着萧融的侧脸，人是怎么做到能把眼神放轻的，估计没人知道，但屈云灭就是有这个本事，当他看着萧融的时候，他身上的每一处都会为萧融着想，即使是这双让无数人感到胆寒的眼睛，也可以变得柔情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融蓦地开口：“屈大将军和伊什塔族长的尸骨，要不要运回陈留重新安葬？”
屈云灭眨了眨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用，就让他们留在雁门山下吧，这里才是他们的家，往后多派一些人守着就是了，或许也不用守着，雁门山以后不会再是国门了。”
萧融扭头，他看着屈云灭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有点想讽刺他又开始说大话，但是真的和屈云灭对视之后，他又把头转回去了。
放在地上的两只脚，还无意识的踮了踮。
感觉萧融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屈云灭缓缓起身，他凑近萧融，出其不意的问道：“如今我能叫你阿融了吗？”
萧融微笑着扭头：“先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故意惹我生气。”
屈云灭：“……”
两人对视，一个记仇、一个心虚。
片刻之后，他们默契的把眼神错开，萧融说道：“我去写信。”
屈云灭点点头：“我睡一觉。”
就这样，王帐里又安静了。

第92章 没礼貌
只有不知情人才会在这时候去王帐，真正的知情人都是忐忑的等了几个时辰，直到下午人们最懒倦、也最吵不起来的时候才进去偷偷看一眼。……
肩负着其他人的重托，高洵之担当了排雷兵的身份，他悄悄掀开帐帘，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在帐内巡视，看见粗糙的大王住处居然多了一个处处都透露着精致二字的长桌，高洵之默了默，然后继续往前看。
这一看，他微微一顿。
屈云灭躺在床上熟睡，他的头往左偏，而萧融就坐在这边，双腿交叠放在床上，他手里捧着一份纸张，正在逐字逐句的观看，看到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他拧了拧眉，然后伸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毛笔，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久久都没下笔，于是毛笔的笔尖不甘寂寞，滴了一滴墨下来，正好落在那张纸上，墨水迅速晕染，覆盖了上面的几个字迹。
萧融当时就傻了。
高洵之：“……”
在萧融试图拿自己的大拇指把墨迹擦掉的时候，高洵之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信步进来。
萧融立刻抬头，看见是高洵之，他又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一眼屈云灭，然而屈云灭是真困了，他将近一天一夜没合眼，这时候睡得就跟死了差不多。……
片刻之后，萧融跟着高洵之出去，出了王帐，他就让卫兵去找人，不管是简峤还是虞绍承还是东方进，总之他走的这段时间，需要有人在里面继续守着屈云灭。
高洵之只好默默的站在这跟他一起等，须臾，没事干的虞绍承被叫过来了，朝这俩人笑了笑，虞绍承掀帘子走了进去。
之后他们才去了高洵之住的地方。＊
高洵之这里和萧融那边是一样的规格，在屈云灭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再进入这小小的军帐，萧融不免的感到有些逼仄，坐到中间的泥炉边上，萧融一边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到腿上，他一边说道：“我是坐累了，才去床上休息了一会儿。”
高洵之眨眨眼，反应过来萧融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会坐在屈云灭那里，高洵之不禁笑了笑：“阿融想坐在哪都行，没人会说什么。”
萧融抿唇，没有吭声。
高洵之顿了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他提起萧融让虞绍承过来的事：“这几天我将驻扎的部队调整了一遍，如今是中军牢牢的保护着王帐，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飞进来，阿融你不必再这么担心了。”
萧融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也并非是担心有人刺杀大王，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是单纯的防着谁，就是单纯的未雨绸缪罢了。”
高洵之点点头：“还是你更细心。”
萧融看看他，有些不想继续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他还是想回去继续守着屈云灭。
“丞相找我是有事吗？”
闻言，高洵之尴尬的笑了笑：“我是想来问问，你和大王……和好了吗？”
萧融张口，他第一反应是想说自己跟屈云灭没有闹别扭，但想想过去发生的事，再想想昨晚上帐外的动静，萧融默了默，又嗯了一声。
和好也有很多种意义上的和好，有的是冰释前嫌，有的是一笑而过，有的是得过且过。
萧融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该做的他都做完了，屈云灭也给出了一个他不甚满意却还能接受的答案，他如何说的，萧融已经不信了，接下来他只想看他如何做。
萧融知道高洵之想要的是他们两个冰释前嫌，想要这件事彻底的翻过去，但萧融不想对他撒谎，也不想强迫自己，所以又是一番沉默，他突然对高洵之说道：“大王的伤情已经稳定了下来，军中之事有几位将军帮忙定夺，我不打算走了，但陈留那边只有宋铄和佛子撑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当初强行将陈留尹的职位交给宋铄，是因为我那时候太急迫也太冲动了，他年纪轻，且没有管理一城的经验，再休息一日，丞相便回去吧，若是陈留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应当让丞相来主持大局。”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一句：“再带上张别知，当初要他跟我一起奔袭，是为了让他保护咱们几人，这一路的辛苦，他都跟着一起忍下来了，如今我跟随在大王身边，已经不再需要他做我的护卫了，况且他比宋铄的年纪还小，让他待在这对他没什么好处。接下来的情况可能一日一变，我也顾不上关注其他人了，张别知说过他想做官，他已经不想再做武将了，我也不想经此一事，又动摇了他的心。”
高洵之听完了，却是轻笑一声。
他笑叹道：“阿融，你还记得你也比宋铄年纪更小吗？”
萧融愣了一下，他知道高洵之的意思，但他还是选择插科打诨。
耸耸肩，萧融也笑了笑：“但我感觉我比他大二十岁。”
高洵之没有接他这句话，他垂着眼说道：“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发现自己很是无能，明明也忙活了一辈子，结果到老到老，还要看你们这群孩子重蹈覆辙。”
萧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高洵之不置可否，在他这个年纪的人眼里，萧融长到多大都是一个孩子。
不过，他抬起眼睛，看了看萧融的头顶，从他第一次见到萧融的时候开始，他就跟成年男子一样戴着发冠，时逢乱世，人们对成年的要求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正式出师的男子不管到没到二十岁，都可以戴冠。
对于旁人，高洵之不会多想什么，但是看着萧融，高洵之突然就有一种感觉，这天下于他极不公平，分明应该是鲜衣怒马、欢声笑语的年纪，可他始终都在路上奔波，从一处到另一处，永远都没有喘息的时候。
高洵之微微一愣，压下心里突然出现的情绪，他问萧融：“阿融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但萧融听到以后，却是满脸愕然的看着他，然后慢慢的，他抿直了唇角。他不想说。
高洵之明白了，心里不可避免的感到了失落，但他向来都是善解人意的，他笑了笑，对萧融道歉：“瞧我，说这个做什么。阿融说得对，我是该回去看看，张别知……他怕是不愿意，不过有你和简峤命令他的话，他还是会跟我一起走的。”
萧融：“还有阿古色加族长，虽说丹然和桑娘子应该能照顾自己，但她可能放心不下，对了，还有虞兄，接下来的境况可能会有些危险，不如丞相将虞兄也带回去。”
高洵之诧异的看他一眼，然后他直接笑出了声：“阿融，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劝动虞绍燮，你都说了这里危险，如今他的两个弟弟都在这，我如何能把他强行带走啊。”
萧融拧眉：“我不是他的弟弟。”
高洵之轻笑：“我没说另一个是你。”
萧融：“……”
罢了，带不走就带不走吧，萧融的主要目标是让高洵之离开，虞绍燮的话……应该留下也无妨。＊
萧融想让高洵之他们再休息一天，但高洵之比萧融着急，军中有萧融在这坐镇，他没什么不能放心的，而陈留已经被宋铄管了好几天了，高洵之怕他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精光，所以他打算晚上就走。
萧融把自己写的信交给高洵之，一封给宋铄、一封给佛子，高洵之后面是满脸郁闷的张别知，阿古色加没回去，她如今在伤兵营里，她本身也是个多年的军医，这一次本以为自己能休息休息，但既然都来了，那还是继续做自己的老本行吧。
高先生离去，简峤他们都来送行，屈云灭也想去，但萧融不让，他就只能躺在床上，跟被派过来守着他的王新用大眼瞪小眼。
王新用：“……”
自从萧先生到了军营，他的受重视程度直线上升，但说实话，他还是怀念自己不受重视的时候。……
黄昏，枯黄的草原之上，深蓝与橘黄晕染着的彩霞之下，萧融站在军营之前，目送这两人离开，宽广的旷野把分离拉的无限长，许久之后萧融才终于看不到那小小的两匹马了，垂下头，萧融看着静悄悄的。
简峤一直都站在他身边，见状，他想要安慰安慰萧融：“萧先生——”
而这时，萧融突然精神抖擞的把脑袋抬了起来，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一一巡过他们此时的神情。
简峤是担忧，虞绍燮是平静，虞绍承是有点不耐烦，原百福若有所思，公孙元则是已经转身离开了。
萧融：“……”走的真痛快。
无所谓，对着剩下的这几个人，萧融微微一笑，他的眼里又重新填满了干劲。
他对他们说道：“好了，该开始干活了。首先——带我去见那三个叛徒。”
简峤立刻响应，而原百福皱着眉的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叛徒，真正的恶人是他们的亲属。”
萧融都迈步要走了，闻言，他转过身来，看着原百福的眼睛对他说道：“没撇清嫌疑之前，我便要将他们当做叛徒来对待。”
原百福无法接受萧融的做法，但他左右看看，只有他一个人无法接受而已，其余人都觉得这样做没什么问题。
拧了拧眉，原百福心里的异样感越发严重了。＊
简峤带着萧融往那边走，走到关押犯人的营帐附近，这里没有外人了，简峤才小声对萧融说：“在萧先生提醒我之前，我竟然都没发现原百福此人如此的讨厌，他能劝大王，但我不能劝，他还以为大王是原来的样子，没事就对大王进行谆谆教导，其实大王早就改了，如今连大王都觉得他聒噪了。”
说到最后，简峤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一点得意的模样，萧融默默看着他，突然感觉他有点像宫斗剧里面的宫女，就是专门给妃子吹彩虹屁，说“娘娘才是陛下的心尖宠、那种狐媚子装不了多久就会惹陛下厌弃”的宫女。
萧融忍不住的代入了一下自己，如果简峤是宫女，那他就是妃子了，问题是，一般情况下拥有这种宫女的妃子，在宫斗剧里是斗不到最后的，一般中间就被炮灰了。……
萧融再度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这是先入为主了，原百福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倒是你，你这样紧迫盯人，他自然会对你有微词。”
简峤懵了，他想了想，试探的问：“那……我以后不用再盯着他了？”
萧融：“还是要盯。”
简峤：“……”
萧融看他一脸憋屈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反正你已经暴露了，那就继续这么盯下去吧，大王受了伤，我不担心鲜卑人会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我更担心的是大王身边有什么问题，不止是原百福，所有人你都要盯着，直到大王伤好之前，我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简峤听了，立刻坚定的点点头。
但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萧先生，若你说的不错的话，那我这些日子的行径，会不会让原百福警惕起来，原本他没想做的事，如今他也有可能……被我逼着去做了。”
萧融看向简峤，后者被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萧融有些无奈：“你不过就是对他态度差了一些，人是不会因为同僚对自己态度变差，就这么快生出想要叛变的想法的，如果他这样做了，那只能说明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不关你的事。”
简峤的心放了下来，他请萧融进去，萧融却没动，而是先问了简峤一些细节：“这三人抓起来之后，你们审问过吗？”
简峤点点头：“审过两遍，还动过刑，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家人可能会逃去哪里。”
萧融又问：“关于清风教的事，你们问过了吗？”
简峤摇头：“下午我在忙别的事，还有派人回雁门郡搜查的事情，今日还没人审过他们三个。”
萧融有些诧异：“你没审，其他人也没审？”
简峤又得意了：“原百福想让他的人看押这三人，我仗着中军之事都由我管理，把这三人抢过来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想进来接触这三人。”
萧融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就在简峤以为他要批评自己的时候，突然，他看到萧融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进到里面，这里的血腥味比王帐浓郁多了，而且还带着腐臭味，萧融忍不住的皱了皱鼻子，简峤赶紧给他拿了把椅子过来，萧融望着那椅子沉默片刻，总觉得自己坐上去以后，就不像妃子了，倒像是东厂太监。
他越过椅子，看了看对面无精打采的三个人，就像原百福说的那样，许多人都认为他们三个不是叛徒，所以就算用刑，也就是打军棍，见什么都审不出来，也就这么放弃了。
这三人伤筋动骨，却不至于丢了命，不过家人犯了这么大的罪过，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所以一个个的、看起来已经认命了。
察觉到有人的时候，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萧融跟简峤走了进来，有个人露出了想要哭泣的神情，但最终他还是没哭，只是绝望的低下了头。
如果他们真是无辜的，那他们真的是太惨了。
往常萧融或许还会同情他们，但今天萧融想的是，我同情他们，谁来同情我呢。……
站在他们面前，萧融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天地清风，无生无功。”
简峤不解的看向萧融，而萧融盯着面前的三个人，这三人里有一人的表情跟简峤差不多，就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有两人短暂的流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等察觉到的时候，却已经悔之晚矣。
萧融立刻就看向了那两人：“你们也是清风教的教众？”
这俩人就是那对身为普通将士的兄弟，他们绝望的摇头，他们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了，只能用可怜的气声不停地说不是，其中一人还痛哭起来，简峤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萧融说的那句话应当是清风教的人才懂的东西，所以他们两个有反应。
即使得知了这件事有可能是清风教的手笔，但真的发现是这个阴沟里的老鼠干的事，简峤简直怒火中烧，怎么又是这群王八蛋！
简峤气得一脚踢上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他吼道：“哭什么哭！再不说实话，我这就杀了你！”
简峤对这两人拳打脚踢，逼他们吐露实情，而萧融看向一旁的第三人，他脸色惨白，一直盯着那边的闹剧，他当然不可能感到庆幸，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等简峤折磨完那两人，就该轮到自己了。
这时候，萧融走向他，并蹲在他面前，他和这个人的视线持平，看着这个人害怕的模样，萧融很是平静的说道：“我相信你跟清风教没有关系。”
那个人惶惶的看着他，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
萧融：“但我也相信，你们是一家人，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情。”
那个人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萧融又道：“成为教众这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做到的，更何况他们可是去挖了大王父母的坟茔，没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基础，清风教也不会找他们做这件事。而你是他们的血亲，是他们的孩子，你总会发现蛛丝马迹的。你知道他们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你可能在痛恨，也可能在后悔，你在想为什么之前你没有阻拦他们，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们都要死了。”
简峤已经停了下来，他复杂的看着萧融，而萧融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无声的流泪了。
萧融停顿了一会儿，让他消化自己的话，然后他才继续说道：“你是大王手下的兵，这么多年来跟着他南征北战，大王是英雄，你也是。如今我便把实话告诉你，无论如何，哪怕掘地三尺我也会把你的家人全都抓回来，然后当着全军的面处死他们，这是他们的报应，但不是你的报应。”
对面的人哭得越来越凶，听到最后一句，他突然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萧融坚定的对自己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说出来，你帮我将他们绳之以法，那我就放了你，以后你做不成将士了，但天大地大总有你的去处，你也不必再担心被家人牵累了。”
听萧融说完以后，尤其是听了还有你的去处这一句以后，这个人低下头，终于哭出了声音，连他的哭声都带着后悔的感觉，简峤都气不起来了，只能撇过头，在一旁沉重的站着。
而等这个人哭够了，他也开口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
那俩人不好说，但这个人是真倒霉，从他十六岁参军开始，他五年都没回过家，是屈云灭终于定都雁门郡的时候，他才把自己的家人都接了过来，之后每年回去看几次，平均一两个月一次。
他所有的军饷都用来养活家人了，发现家人信了清风教，他生气，也劝过，但是劝不动，而且那么多人都信清风教，他觉得没多大的事，所以最后还是默认不管了。
谁知道平时只是有些不开化的家人，居然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他说了几个家人有可能逃去的地方，还有他撞见过的，经常和家人一起走动的几个人，他的家人和那几个人没有生活上的交集，所以他感觉那些人也应该是清风教的教众。
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即使萧融说了只要他配合就让他活命，可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敢信萧融的话，他还是很绝望，但这就不是萧融能管的事了。
见这个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另外的两兄弟一人想说，一人却还犹豫着，不管家人做了什么，那都是他们的家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大义灭亲，更多的人在发生了这种事之后，第一反应还是要拼命的帮亲人掩埋。
萧融也不是很在乎了，他就想知道这件事跟清风教有没有关系，如今确定了，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之前清风教就针对过镇北军，在镇北军南迁以后，他们突然没动静了，萧融就是再天真，也不可能认为他们这是偃旗息鼓，决定去对付别人了。
要么孙仁栾，要么屈云灭，以清风教的德行，他们只会针对这两人之一，或许还是他想的太狭隘了，搞不好他们同时将这两人都针对上了。
站在黑夜中，萧融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戏竹。
这位跟他仅有一面之缘，死得超级痛快的女刺客，到现在萧融也不知道她背后的主人是谁，他只觉得不是羊藏义。而刺客这种东西，一向都是清风教的批发产品，虽说是清风教的不同分支，但归根究底，他们都是一根藤上长出来的瓜。
萧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正史上的戏竹最终刺杀的人是孙仁栾，正好就是清风教的另一目标，如今孙仁栾还活着，从必死的局面里死里逃生的人则换成了屈云灭。
萧融脑袋乱糟糟的，还有一点他也感觉格外的怪异，之前清风教的做法明明是给屈云灭搞事，联络鲜卑，勾搭李修衡，他们针对的目标是镇北军，也是镇北王，总之都是很公事公办的样子，而这回他们一反常态，表露出来的态度十分强烈，他们就是在针对屈云灭，就是要杀了屈云灭。为什么？？
为什么短短半年就变成这样了，一副非要除掉屈云灭不可的样子，他们应当知道，这一计如果不成，迎来的就是屈云灭和整个镇北军的疯狂报复。
这样去想的时候，萧融很难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他改变了进程，扇动了蝴蝶翅膀，所以清风教的态度变了，但变也应该有变的理由，是因为他们南迁？还是因为他们破坏了清风教的计划。……不对。挖坟。
关键还是在挖坟上面，直到中秋的两日前，那些人才把尸骨挖走，他们都知道把坟重新填上，那就说明这事其实没那么容易发现，雁门山下的坟场埋了一万多人，屈岳和伊什塔虽然地位高，但镇北军又没有建造陵墓的习惯，所以他们两个在那也只是一个小坟包而已，只要悄悄地过去，再把坟包填回去，或许其他人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底下已经空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这些人非要等到中秋将近了才来挖坟，而是事出突然，他们不得不在这么近的时间里挖坟。
这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计划，而是最近、说不定就是中秋那几日才冒出来的。
萧融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往前跑，王帐之前的卫兵会对每个进去的人搜身，连简峤都不能例外，但萧融不需要，他跟高洵之一样，随时随地都能进入王帐。
屈云灭正在喝一碗苦药，见到萧融回来了，王新用顿时松了口气，他刚要对萧融抱拳，就见萧融刷一下跑过了他们，站在一旁的舆图前面不停的比划着什么。
他想根据时间推断出大致的距离，他在判断清风教的人是不是已经渗透进了陈留。
他怀疑在他晕倒的时候，清风教就有人、而且是制定这个毒计的人，待在陈留城里，评估着屈云灭对他们的威胁，最终得出了一个必须除掉屈云灭的结论。……但看着舆图，他又没法确定了。
毕竟行进路上变数太大，他能两天半赶到这里，别人也能一个半月才赶到这里，只凭这个来判断，证据不够充分。
更何况，无论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萧融现在都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已经走了，无论毒计成不成功，他都没有道理留在这旁观，成了，鲜卑人不会去追究他的去向，不成，鲜卑人就焦头烂额了，哪怕恨他恨得要死，也不可能真的出去追他。
想到这一点以后，最终萧融面色阴沉的走了回去，他看着屈云灭，勉强压了压自己的脾气：“大王用饭了吗？”
屈云灭看看他的神情，然后默默点头，不等萧融再问，他就主动报备道：“三碗。”
萧融：“……”
这饭量赶上他一天了。
平时屈云灭也没这么能吃，大概是这回消耗太大了，所以他才这么容易饿。
屈云灭又问：“你呢？”
萧融摇头：“还没有，刚刚看了一些血腥的东西，如今也没什么胃口，过半个时辰我再吃。”
屈云灭：“好，我也陪你再吃一顿。”
萧融看看他，不禁笑了一下：“照这个饭量，大王应该没多久就能恢复健康了。”
屈云灭也笑：“五天，五天以后，我就去取鲜卑皇帝的项上人头。”
萧融不置可否，屈云灭要是好了，他不会拦他，屈云灭要是没好，他也不用拦，因为这毒药性极强，一下子就掏空了人的身体，跟单纯的皮外伤完全不同，屈云灭如今实力大减，他就是想冲锋也没那个机会了。
说起来，萧融还有些疑惑：“大王可知他们在箭上涂的到底是什么毒，为何药性如此强烈，但却又那么容易就给解了。”
屈云灭默默看着他，容易，要不是他身体特别好，而且求生欲望非常强，随便换个人，此时都已经筹备着过头七了。
但屈云灭还是顺从的回答道：“鲜卑慕容部是打劫起家，他们把草原上的所有部族都灭了一遍，之前的鲜卑皇族是宇文部，宇文部曾统治过中原，也搜刮了许多的财物，慕容部将他们的所有财物、女人全都掳回到自己手中，如今这天下里，财宝最多的不是金陵皇宫，而是鲜卑皇宫。不止是金银，还有稀世珍宝，不外流的医书、毒药、神草，应有尽有。”
说完了，屈云灭垂下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刚想再对萧融补充两句，结果他一抬头，就看到萧融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毫不夸张的说，他的眼睛都要发绿了。
萧融：“真的吗？别骗我。”
屈云灭：“…………”
两人对视，屈云灭甚至有种被猎手盯上的感觉，喉咙滚了滚，屈云灭再次默默点头。
萧融终于收回了视线，他不住的点头：“好好好，我本来以为打完这场仗最多的战利品就是牛羊，没想到还有意外之财，太好了，这回王宫和陵寝的建设都有着落了。”
自言自语完了，萧融突然又扭头，他接过屈云灭喝完的药碗，然后十分慈眉善目的对屈云灭说：“大王一定要好好养伤，全军都等着剑指鲜卑之日呢！”
说完，他要把碗拿出去，这一转身，他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王将军！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新用：“…………”
我一直都在啊！你真没看见我？！我——他木然的转身离开，同时在心里想着，算了，算了，反正都习惯了。……
萧融拧眉，等他出去了之后才说道：“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好没礼貌。”
屈云灭赞同的点点头：“他一向如此，所以我一直都不喜欢他。”
萧融：“……”你喜欢过谁？
萧融本想直接这么呛回去，但在这句话出口以前，他突然思考了一下，犹豫片刻，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拿着那个药碗出去了。

第93章 瞧瞧
逼着一个从不思考的人去思考、反思，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水闸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境界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如果萧融能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很可惜他虽然拥有很多天赋，然而做人大家都是头一回，即使是他也不能靠着走捷径取胜，只能和这世间的无数人一样，跌跌撞撞、囫囵着个的摸索前行。……
王新用走了之后，萧融让人送了一次饭，他吃完饭就又过去看舆图了，屈云灭无事可做，他知道自己目前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但养伤又不是什么占据精力的事，它反而会让人拥有很多精力，还无处发泄。
通常来讲，屈云灭要是无聊了，他会找个不想活的人杀了发泄一下，或是去演武场上练一练，再不济就上山打猎，跟山林中的猛兽来一场追逐战，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哪怕他想下床走走，萧融都不会答应他。
曾经让他觉得无趣的公文如今都变得有些可爱了，当然，只是“有些”而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屈云灭还是不想碰这些枯燥的东西。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那他还能干什么呢？好像就剩下思考了。
屈云灭一直认为思考是个跟公文差不多的东西，都很枯燥，都很无聊，直到萧融用那样的表情平静的询问他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回到王帐的屈云灭其实都麻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担忧、伤感、惧怕还是内疚，全都感受不到，这仿佛是他的身体保护机制，当遇到他无法承受的事情，他的脑子里就会突然多出一道屏障来，把那些恐怖的情绪全部隔绝在外，他能看到那些情绪，也能看到它们如海啸一般向自己汹涌的奔来，不停地拍打着面前的屏障，但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也多亏了这样的保护机制，所以在他慌乱又麻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按照萧融说的去做，去想，为他想一想，为这几天想一想。
不过如今他已经想完了，他想出了答案，也得到了萧融勉强接受的结果。
可是这种体验怪新奇的，屈云灭从不知道深入的思考是这么一件累人的事，同时还是一件这么有成就感的事，当他终于想通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豁然开朗，从醒来之后就沉闷的、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一下子就消失了，因为他知道怎么让萧融原谅自己了。
尝到了这种甜头，于是，屈云灭又开始想。
这回他想的就不一样了，他想的是，为什么萧融这么厉害？
他屈云灭这辈子就没有怕过什么人，他永远我行我素且只相信自己，他的人生里有许许多多重要的人，可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像萧融这样，把他逼到这个地步，逼得……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
他是举世无双的镇北王，是能抵挡千军万马的大英雄，他从不吹嘘自己，但这不代表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他一直都觉得，没错，本王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会让萧融对自己颐气指使，为什么萧融不说一声便插手军务，而他没有阻止过他，为什么仅仅认识了半年，萧融于他就这么重要了。
就因为他聪明，他辅佐自己，他一心一意为自己好吗？
屈云灭十分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萧融：“…………”
萧融正在写东西，但写着写着，他就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开始萧融还以为系统又缺德了，但感受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好像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他自己本身的直觉。
默默拿着毛笔，萧融甚至都不敢立刻抬头，而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后才悄悄把脑袋抬起来，屈云灭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萧融：“……夜深了，大王不睡吗？”
屈云灭仿佛没听到萧融的声音，就在萧融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屈云灭突然动了，他往下躺了躺：“这就睡。”
萧融更觉怪异，这么听话？
但屈云灭已经躺下了，萧融看看桌子上的一片狼藉，他掀开毯子，也把灯吹了。
帐内一共点了四盏灯，桌上一盏、中央一盏、门口处一盏，还有屈云灭的床前一盏。
萧融挨个的把这些灯全吹了，他留着门口那个一会儿给他照亮用，而在床前这盏灯被他吹灭以后，屈云灭突然问他：“你去哪睡？”
萧融感觉他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自然是回我的营帐。”
屈云灭哦了一声，就在萧融拧了拧眉，准备离开的时候，屈云灭又说道：“那你不怕晚上我突然跑出去，或是我又发高热了吗？”
萧融：“……”
沉默片刻，他说道：“东方进会过来守着大王。”
屈云灭也默了默，然后开口：“东方进打鼾，而且鼾声如雷。”
萧融：“…………”
你一个睡得跟死了差不多的人，还怕这个？！
算了算了，反正镇北军人多，更何况屈云灭是个病号，萧融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那么严格，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要求，答应他也无妨。
萧融想了想：“那我让虞绍承来。”
屈云灭：“虞绍承不睡觉，等你睡了，他就会一直盯着你。”
萧融：“……”
萧融完全不知道虞绍承还有这么一个特征，惊的张开嘴，半晌，他又把嘴闭上了，而且语重心长的劝屈云灭：“那不是正好，他是绝佳的守卫啊。”
屈云灭：“但是很吓人。”
萧融：“…………”
磨了磨牙，萧融又问：“那简将军可以吗？”
屈云灭摇头：“你没见过睡前的简峤吧？睡前的简峤和白日的简峤不是一个人，白日的简峤十分可靠，睡前的简峤三句话不离他夫人，折磨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融忍不了了：“简将军过来是守着大王休息的！大王睡大王的就是了，你们又不会谈天！”
屈云灭看看他：“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想到他心里都是夫人夫人夫人，我就觉得聒噪。”
萧融：“…………”
他木然的看着屈云灭，而屈云灭也微微转身，在黑暗的床上睁着眼看他。
屈云灭的眼神直白又简单，看得萧融心神一颤。
两人静静的对视，片刻之后，萧融微笑起来：“看来大王不喜欢有人守着，也好，那大王就这么睡吧，左右王帐附近已经是极安全的了，我再吩咐卫兵们盯紧了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任何人出来，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大王说是不是。”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所以屈云灭也知道，萧融拒绝了他，他不愿意留下来。
本身屈云灭也不是一定要让萧融留下来，既然他不愿意，屈云灭就点了点头，之后萧融就走了，他走得特别快，连门口那盏灯都忘了吹。
而屈云灭把胳膊枕到脑后，他望着那点灯光映出来的地方，听着外面萧融和卫兵的交谈，然后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为什么上一次他受伤，萧融会跟他同吃同住，而这一次他伤的比上次还严重，萧融却不愿意再跟他住在一起了？
屈云灭望着头顶，发现自己又有点失眠了。……＊
屈云灭下令，要求原百福和简峤两天就得把那几个挖坟的崽种带回来，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还是悄无声息。……
原百福本人都跑出去抓人了，而简峤是把自己的亲信部下派了出去，而他本人龟缩在军营当中，根本不敢到屈云灭面前晃悠。
殊不知，他最推崇的萧先生正在替他说好话。
萧融：“两天实在是难为人，那些人跑了七日，雁门郡附近又那么大，更何况把人从雁门郡带回到军营来，这就已经要用上许多时间了。”
屈云灭不服：“若是让我去追，第一天我就能把他们追回来。”
萧融：“……”
他沉默片刻，然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屈云灭：“是啊，那大王为什么第一天没能去追呢？”
屈云灭：“…………”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外如是。
萧融依旧是优哉游哉的坐着，而在大夫早上来了一次之后，确定屈云灭再也没有发热的迹象了，于是萧融给他扩大了一点活动范围，他能下床走走了，但是不准出王帐的范围。
自从萧融这么说过以后，屈云灭就再也没回过那张床上，萧融看着他这个坐不住的模样，暗暗勾唇，同时在心里道了一声活该。
他正在喝屈云灭给他煮的茶，萧融不喜欢喝煮茶，但屈云灭的水平还不错，而且正值天气变冷的时候，喝一口热茶，整个身体都能暖和起来。
想想这越来越冷的天气，萧融不禁问道：“盛乐往年都是何时下雪？”
屈云灭回答：“十月，一般而言是十月中下旬，但也有提前的时候。”
萧融问：“下了雪，天气就会变得冰冷难捱？”
屈云灭正在往茶锅里丢甜枣，闻言，他忍不住看向萧融。
萧融：“……”
看什么看，我生活在全球变暖的时代里，而且我是南方人好吗？我怎么知道下雪之后有什么变化！
屈云灭不至于能看懂他心里的想法，但他能看懂萧融开始发红的耳朵，他又觉得自己丢面子了。……不懂，面子么，丢点就丢点吧，看他都丢过多少回了。
默了默，屈云灭解释道：“天气冷是一方面，下雪之后泥泞难走，雪水透过鞋袜，会把将士的腿冻伤，冻伤以后就很难再起来，而在雪地里起不来的人，最后也都死在雪地里了。”
萧融怔了一下，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了。
如果天灾能有这么容易抵抗，那它也不会叫做天灾了，即使有了煤炭、有了各种各样保暖的措施，但其实它们都是对那些待在室内的人而言，室外的人依旧很冷，依旧要在冰雪当中挣扎求生。
安静的氛围中，萧融垂下眼，突然说了一句话：“所以一定要在十月下旬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屈云灭听着，却皱了皱眉：“怕是不容易。”
萧融惊愕的看向他：“在经历了暗算之后，大王还觉得不容易么？”
萧融问这话没别的意思，他不是怀疑屈云灭的能力，而是他以为在狠狠的吃了一亏之后，屈云灭应当是怒火中烧，什么都不想管了，就想把鲜卑打下来，而屈云灭是有这个本事的，只要他不再顾忌别的东西。
屈云灭：“……”
很好，现在丢人的变成他了。
屈云灭不怎么高兴的说道：“被这等宵小暗算，我当然很愤怒，但我也不能拿众将士的命，去换我一人的大仇得报。”
这回萧融是真的惊呆了，好家伙，说得还挺大义凛然的，但正史上的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发现打鲜卑有点困难，你不耐烦了，于是率兵不管不顾的打过去，这才导致多数将领都跟你离了心。
萧融都做好屈云灭要打快战的准备了，也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谁知道他突然改主意了。
奇异的看着屈云灭，把屈云灭看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萧融才噗的笑出声来，他端着茶盏起身，然后坐到了屈云灭身边，他悠悠叹了口气，嘴角还是翘着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我替众将士谢谢大王，面对奇耻大辱之时，大王最看重的仍然是自己兵，这才是真正值得人们效忠的明主。”
屈云灭淡定的听着，他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但萧融盯着他扔枣的动作，屈云灭再这么重复的扔下去，这就不叫茶汤了，而是枣汤。……
无声的笑了笑，萧融挪动自己的屁股，他往屈云灭那边蹭了几下，让自己跟屈云灭之间的距离拉近，他特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这样屈云灭就不得不认真去听他说的话了。
“但大王也应当对将士们保持信心，要知道主将受辱，君受辱，臣子当自戕。”
屈云灭神色一变，他刚要张口说什么，萧融制止了他：“自然，那都是过去的规矩了，如今每个将士都是大王的人，他们每个人的命都很珍贵，与其用来昭示气节，不如用在多杀几个鲜卑人上面。大王，屈大将军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是你的时代，而你受伤这件事，是任何一个以身为镇北军为傲的人都忍不了的，有此士气，不愁十月不能回旋。”
屈云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萧融又低下头去喝茶了，而屈云灭看着他，突然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萧融不解的抬头。
屈云灭问：“你也忍不了吗？”
反应了一会儿，萧融才明白屈云灭问的是什么，他不禁笑了一声。
把茶盏放下，萧融笑叹道：“大王怕是不知道我这心里究竟积攒了多少怒火，从中秋那天开始，我都憋着呢，就等着见到罪魁祸首，然后发泄到他们身上了。”
说这话的时候，萧融笑眯眯的，屈云灭却不像萧融想象的那样感到毛骨悚然，他只是问他：“对我发的那通火，都算不上是发泄吗？”
萧融：“……”
哪壶不开你专提哪壶是不是。
一下子，萧融的脸就垮了下来，他把脑袋转到一边去，冷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不算，我最近怨天尤人得很，见到谁都觉得他不顺眼，天上过一只鸟我都想骂它一句，这等怒火可不是说两句话就能发泄出来的。”
屈云灭笑起来：“阿融一向真性情。”
萧融：“……”
他刚要跟屈云灭掰扯掰扯称呼的问题，军医又进来了，他来给屈云灭换药。
萧融跟着一起站起，然后自觉退后两步，看着军医把屈云灭身上的白布一圈圈的解开。
大病一场，屈云灭消瘦了一些，但腹肌的形状还是很明显，萧融甚至想不出来他到底瘦哪了，怎么看着还是这么壮。
可是等到所有白布都解开的时候，萧融就没法再关注屈云灭的身材了，他盯着屈云灭锁骨之上的那块深红色伤口，根本看不出来这是箭伤，因为周围的一块肉都被挖掉了，粉红色的肌理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令人震颤的痛。
只要与气运无关、与生命无关，萧融就感觉不到屈云灭的异样了，那场剧烈又恐怖的生命危机于萧融来说已经过去，可是于屈云灭来说，它还在反复的提醒着他、折磨着他。
军医先观察了一下伤口的情况，发现没什么问题，然后他才往上面撒药粉，屈云灭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疼一样的，但萧融分明看到他脖子上的筋绷紧了。
药粉撒完了，军医又拿出白布来，他正要给屈云灭缠上，萧融突然说了一句：“我来吧。”
军医和屈云灭一起诧异的看向他，军医有点犹豫，因为之前萧融从未上手过，他想问问屈云灭行不行，然而一转头，他看到屈云灭阴恻恻的盯着自己。
军医：“……”
刷的一下，用双手把这卷白布交出，之后都不用别人说什么，他提起药箱就出去了。
萧融：“……”
他还想问问怎么打结呢。
罢了，萧融轻轻的吸一口气，然后找到白布的源头，他拿着白布，看向乖乖坐着的屈云灭。
屈云灭见状，还把自己的身子往他这边转了转，不知怎么，萧融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本来有点别扭的事，似乎也没这么别扭了。
他拉着白布，从屈云灭的背后开始缠，因为伤在锁骨，所以要绕过一边的胸膛，然后再回到肩膀处，这样不容易让白布松散开来。
萧融垂眸看着白布，一圈一圈的缠绕，他的呼吸有时喷洒在屈云灭的耳后，有时在他的肋骨，有时在他的颈侧，偏偏萧融还是个仔细的人，他会一点点的确认有没有缠好，而且他怕勒着屈云灭，所以每个动作都很轻柔，而在这钝刀子割肉一样的折磨，或者说不是折磨当中，屈云灭身上的肌肉越来越紧，他按着床板的手臂都僵直了。
萧融是缠到一半发现的异样，恰好他缠到了屈云灭的胸前，看着他刚刚才确认过的白布逐渐绷紧，萧融愣了愣，然后抬起头来。
这不是他俩离得最近的时候，却是他们第一次单纯的、深深的看到对面这个人。
没有言语，也没有需要做的事，他们就是这么简单的……看到对方了。
世上有灵魂吗？真有灵魂碰撞这回事吗？萧融不知道，他只知道屈云灭的眼神很不对劲，他看得他紧张、看得他害怕、看得他心脏像是生了病，砰砰砰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的猛烈跳动，跳到他近乎窒息。
猛地，萧融低下头去，他快速的把最后两圈缠完，然后给这个白布打结。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结非常不好打，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最简单的蝴蝶结吗。
突然，另一只修长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萧融这才发现，不是结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的手在抖。
屈云灭抿了抿唇，对萧融说道：“阿融，这里我来就好了。”
萧融听话的松手，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不适的距离，而他继续看着屈云灭低头自己打结，没多久，这圈不听话的白布就被绑死了，屈云灭放下手，跟着抬起头。
屈云灭张口，他想要对萧融说话，而萧融盯着他，一动不动。
屈云灭突然迟疑了，因为这个样子的萧融让他的直觉开始起作用，他突然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开口。
但就这么僵持着，气氛只会越来越尴尬，屈云灭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简峤突然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大王，萧先生，抓到了！那些人全都被抓回来了！”
萧融和屈云灭都愣了一下，紧跟着，萧融迈步就往外走，简峤一脸的兴高采烈，他本来也要追上去，发现屈云灭没动，他纳闷的问：“大王不去瞧瞧吗？”
屈云灭：“……”
“去。”

第94章 东山再起
合力挖坟的一共五人，两对夫妻，还有一个缺了条胳膊的男人。
这个男人早年也是镇北军的一员，后来身有残疾，他就回归平民生活了，萧融来到这些人面前，就这么打眼一看，心里便有了数。
疾病和贫穷，向来都是迷信滋生的巢穴，自己的内心不够强大，所以才会疯了一样的笃信从未见过的东西可以拯救他们。
他们看起来相当糟糕，过去这十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不过有一点萧融现在就能肯定了，这十天他们都是自己在逃命，清风教没有给他们安排后路，在榨干了他们的利用价值之后，清风教就把他们抛弃了。
萧融抿唇，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既不帮他们逃跑，也不杀了他们灭口，只能说明这几人身上完全没有值得让清风教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说，萧融不太可能顺着这几个人，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话虽如此，但萧融还是不死心，他挥挥手，示意将这些人都带到审讯的地方去。
萧融没有立刻就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要跟上，但这一转身，他先发现了身后的异样。
萧融惊愕的看着屈云灭：“谁让你出来的？”
屈云灭立刻指向身边的简峤：“他。”
简峤：“……”
萧融：“……”
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两个人，萧融无语道：“算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大王也过来听听吧。”
屈云灭一听他松口，立刻就走到他身边，他们并排往前走，期间屈云灭低声对萧融说：“我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萧融懒洋洋的回答他：“不，这几个人还有用，不能让你杀了他们。”
屈云灭：“……”行吧。
他俩慢吞吞的往前走，并非是萧融照顾屈云灭的步伐，而是屈云灭照顾萧融，审讯人是他，他不到的话，也没人敢对那几个人动手，而萧融故意走的这样慢，就是为了从心理上折磨他们。
这俩人跟散步一样，简峤坠在离他们一丈远的距离，也慢慢的跟着，而在简峤之后，还有原百福和公孙元。
虽说简峤也派了人出去，但真正把这些人抓住的，还是原百福。
往日他也会按时完成任务，却不会像这一次一样如此主动，都是屈云灭要他离开，他才会亲自去做什么。
原百福是公孙元的小伙伴，公孙元今天也终于不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他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原百福的，很是高兴的夸他道：“厉害，还真让你把人抓到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原百福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公孙元不解的看着他：“立了功怎么是这个反应，难不成你还不想立功？”
原百福朝他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啰嗦了，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公孙元哦了一声，前面的人都快走没影了，他不得不快走了几步。…………
审讯的营帐当中，之前那三个倒霉蛋已经被拖出去了，比较配合的两人如今被关在另外一个地方，一天两顿清汤寡水的喂着，只保证他俩不死就行，至于未来他们是什么下场，还得等到这事尘埃落定。
而那个死活都不愿意出卖家人的，萧融也对他没辙，简峤来问萧融该怎么办的时候，萧融还未开口，屈云灭已经给这人判了死刑。
“杀了就是，这还用本王教你吗。”
于是那个人两天前就已经死了，不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被带进来，估计连自己家人是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他们看着里面的一地血污，神情渐渐产生了变化。
简峤知道萧融心软，于是他主动向屈云灭和萧融请求，先让他来审审这几个人。
屈云灭看看萧融，后者没说话，屈云灭便对简峤点了点头。
所谓审讯，其实就是刑讯，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萧融抬头看向这个营帐的帐顶，他突然发现一个事，连这审讯的营帐都比他的营帐大很多。……
其他人都面不改色，萧融则是一直看着别的地方，屈云灭想让他先出去待一会儿，但转念想想，萧融大概不会答应，说不定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他还会在这里待更久的时间，最后屈云灭还是什么都没说。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萧融抬抬手，简峤立刻命令那些将士别打了，而在哭泣和哀叫之间，萧融沉沉的叹了口气。
之后，他倍感无奈的声音从这个营帐里响起：“我不指望你们能告诉我这事究竟是谁谋划的，老实说我也不在乎，左不过就是清、风、教。除掉清风教固然很难，却也不是完不成的事，等到清风教的教主和长老全都被一网打尽的时候，不管是谁出了这样的毒计，反正他都死了，我也不必吃睡都想着他了。”
屈云灭转过头，他看着萧融对这些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怜悯的神情。
“明明也辛苦的活了一辈子，摔过跤、受过伤，熬过了夭折、熬过了大雪、甚至熬过了战乱，结果还是要死得这么惨，就因为你们太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教义，连自己的良心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就是有种刀子一般的感觉，狠狠割在这几个人的脸上，而在他说完这句以后，其中一个妇人突然高声哭泣，她不停的求饶，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对方要尸骨是做什么，她不知道对方是要折辱镇北王的父母，她真的不知道啊。
简峤又开始生气了，他想踹这人一脚，不过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屈云灭先问了一句：“那你原本以为他们要做什么。”
众人一愣，全都看向自进来就没再出过声的屈云灭，而屈云灭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些受刑的人，就把他们吓得不敢再吱声了。
屈云灭：“说啊，你原本以为他们想用我的父母尸骨做什么，如果不是折辱，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这个妇人的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来，她恐惧的看着屈云灭，而屈云灭已经耐心告罄。
屈云灭突然伸手，拿走了搁置在门口的一盏油灯，他猛地把油灯掷出去，油自然是在半途中就已经洒没了，而油灯准确的砸到这个妇人的脸上，炙热的温度烫到她的眼睛，烫的她顿时凄厉的喊了一声。
屈云灭暴怒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环绕着：“说！！！！”
萧融低下头，拧着眉，但他没有干涉屈云灭。
而那个妇人已经要被吓傻了，她脱口而出道：“做、做法！我、我以为他们要尸骨，是为了做法，诅、诅……”
说到这的时候，她清醒过来了，所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在场的人几乎都气得要死，诅咒？？这难道比曝尸瞭望塔更好吗，此时是有巫术的，而且巫术的手段极其阴险、极其恶心，难不成她觉得，说了这个就能逃过一死吗。
另外四人更加的绝望，事已至此，他们连为自己辩驳的想法都不敢有了。
萧融沉默的看了一眼这几个人，然后低声对屈云灭说道：“大王息怒，如今看来也审不出什么了，大王还有伤在身，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屈云灭攥着拳，他转身便走，萧融跟着他离开，同时还对公孙元和原百福招了招手。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回到王帐，屈云灭坐到床上平复他的心情，而萧融一边打开柜子，拿了两瓶药出来，一边对身后的两人说：“辛苦原将军了，能这么快把人抓回来，难怪原将军一直都是大王的左膀右臂。今晚再让简将军将那几个人审讯一遍，等到明日，劳烦公孙将军带着这些人，再点上五千兵马，将人都拉到前线去，在不引起双方交战的范围内，离鲜卑的军队越近越好。”
公孙元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萧融的意思：“先生是让我当众处刑？”
萧融点头，顺便补充了一句：“处极刑。”
公孙元笑了，面对这几个罪大恶极的叛徒，什么极刑都不为过，他甚至觉得这么快就杀了他们太慷慨了：“好说好说，那先生中意的是什么刑罚，车裂？炮烙？还是抽肠。”
萧融：“…………”
你懂的还挺多。
但萧融摇摇头：“都不是，我想用凌迟。”
公孙元没听过这种刑罚，他愣了愣，看向原百福，结果原百福也一脸的茫然。
萧融笑了一下：“很简单，就是将人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的把人的肉割下来，手法好的话，可以割够三千六百刀才让人气绝，手法不好，可能几百刀人就死了，明日行刑的时候，劳烦公孙将军找几个心细的人，而且不要一次就把这五个人全都杀了，一个一个来，最好再筑一座高台，令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惨状。”
公孙元：“……”
他双眼瞪的跟铜铃一样，不仅是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刑罚，还因为这话是从萧融嘴里说出来的。
你们士人……心真狠啊。
原百福更是立刻反对出声：“不可！此法太过残忍了，而且是在全军面前行刑，这要是传出去了，那镇北军的名声——”
萧融：“从鲜卑使了毒计开始，镇北军的名声就已经扫地了！哪怕只是陈留的一个小孩子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都会对这几个人的下场拍手称快，原将军，你的仁慈是不是用错地方了，他们意图诅咒大王，你还要替他们求情吗？”
原百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何时是要为他们求情！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刑罚太过残忍，旁人从未这样做过，如今我们做了，那些士人又不知道要怎么诋毁大王了！”
萧融眯了眯眼：“成者为王败者寇，只要大王一直处于屹立不倒的位置上，士人的诋毁动摇不了大王的根本，更何况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士人一定会诋毁大王，百善孝为先，大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用什么样的刑罚都不为过！”
原百福：“大王从不欲以极刑折磨他的仇人，萧融，这分明是你自己的坚持！”
萧融刚要张口反驳他，突然，屈云灭那不耐烦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萧融的坚持就是我的坚持，原百福，如果这是你的爹娘，你还说得出来这种话吗！”
原百福立刻扭头看向屈云灭，他急不可耐的朝屈云灭解释，“大王，我并非是——”
屈云灭不想听他说话：“在军中你随意用你的仁义之心，就是别用到我身上，我不需要你来替我谅解谁！”
本来他心情就不好，这时候更是恶劣了，他深吸一口气，对原百福说道：“出去，都给本王出去！”
原百福下颌紧绷，忍了又忍，他才朝屈云灭抱拳：“是，卑职告退。”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王帐，而公孙元默默的跟上去，虽然屈云灭没有朝他怒吼，但是他说的是“都出去”，公孙元自觉的把自己也算在里面了。
萧融沉默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偷偷觑着屈云灭，见他没别的反应了，大约这个“都”，是不包含自己的，于是他拿着手里的药瓶，朝屈云灭迈步走去。
到了屈云灭身前，萧融说道：“抬手。”
屈云灭抬起头，他拧着眉看萧融，而萧融见他始终都没动作，只好自己坐到他的右边，然后把他的手强行抬了起来。
屈云灭手心有茧子，这能保护他免受很多小伤，但烫伤不在其中，萧融看着他这已经红了一片的掌心，他很是费解：“不疼吗？”
他以前被砂锅烫过一次，就一秒，而且就一小条，都把他疼得冷敷了两个小时。
屈云灭看着自己的手被萧融捧着，他默了默，说道：“你没说的时候不疼，你说完了，我就觉得有些疼了。”
萧融：“……”
呵呵，这么说还怪我了。
萧融不吭声了，只往上面抹药，清凉的感觉传到屈云灭的掌心，同时他听到萧融说：“乱世用重典，以后大王不能再对背叛的人如此仁慈了，抓得到的就一刀斩了，抓不到的就不再管，既然还有退路可言，那他们自然会产生侥幸心理。我这么做既是为了震慑鲜卑人，也是为了震慑自己人，凌迟……原将军说的没错，这是极残忍的刑罚，所以我只打算将这刑罚用在叛国的罪名上，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人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了。”
屈云灭眨了眨眼睛：“叛国？我以为他们只是背叛了我。”
萧融抬头，他无奈的看着屈云灭：“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不管大王你想不想承认，如今的你就等于半个国君，当然，对外咱们不能这样说，咱们还是要扛起镇北王的大旗，但事实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大王离自立门户、正式称帝已经是一步之遥了。”
只是这样的称帝不能长久，过去一百八十年，为什么有这么多皇帝出现过，就是因为他们一有机会就开始称帝，结果呢？怎么死的都有，而且人一死，他的王朝就消失了。
这也不是系统判定的称帝，系统要的是屈云灭成为最后赢家，开创长长久久、南北统一、独属于他的王朝。
别说系统了，萧融也只认第二种，他付出了那么多，可不是为了看屈云灭快活几年，他现在想看的、想达成的可多着呢。
屈云灭听着萧融的话，然后实事求是的说：“我连这个镇北王都做不好。”
萧融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涂药了，闻言，他拧着眉的抬头，因为他从没发现过自信心也会成为需要他修正的问题。
就在萧融以为是他不够了解屈云灭的时候，他看到屈云灭朝自己咧嘴一笑：“好在有你，你说原百福是我的左膀右臂，但我觉得我的左膀右臂是你，不，你比左膀右臂更重要，你就像是……另一个我，有你在，我就不怕自己做不好了。”
萧融听着，然后微微敛起眼皮，他淡淡的笑了一声，附和道：“也许吧。”＊
不管原百福怎么反对，第二天公孙元还是出发了。
镇北军F4当中，看起来简峤是脾气最爆的一个，还爱亲自动手打人，但其实真正心狠的人是公孙元，从他熟知这么多极刑就能看出来，这小子心是真黑。
别说给几个叛徒处刑了，就是让他筑京观，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即使是萧融都想不到，公孙元居然亲自行刑，在把高台搭好以后，他根本没找什么心细的人，他觉得全军当中，不会再有比他心更细的了。……
一开始鲜卑人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因为公孙元带兵推进，他们还以为镇北军是要进攻，那边的阵型都已经布好了，他们才看到公孙元命人搭了一个高台出来。
数以万计的鲜卑人疑惑的看着这群人忙来忙去，等到公孙元亲自执刀走上去，鲜卑人的脸色渐渐僵硬起来。
行刑的人无声，被行刑的人一直在求公孙元杀了他。
除了公孙元带来的这五千人，后面其实还有很多围观的，今日特殊，各个将军也不管自己的兵了，想看就去看，正好能看鲜卑人的笑话。
这边的人被行刑，底下一群人拍手称快，还不停地朝鲜卑那边挑衅，说下一个就是他们。
这段时间流言四起，有说镇北王已经死了的，也有说镇北王伤愈了的，鲜卑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们做了这么缺德的事，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要遭报应了。
一想到镇北军会对战败的人也施以这种刑罚，他们恨不得做逃兵。
但萧融特意制造了这么一场恐怖的热闹，可不是为了让这些人感到害怕，他为的是盛乐城之内、那些比金陵世家好不到哪去的慕容部贵族，乃至是慕容部如今的首领本人。……
鲜卑如今的皇帝有个十分难认的名字，同时还有个臭名昭著的弱点，他胆小。
本来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选出来的皇帝，本来应该让鲜卑的大将军继位，但大将军有军权，而且先帝活着的时候鲜卑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是先帝非要南征，还为了争取别人的同盟，给了其他国家不少的好处，先帝雄心勃勃要重现宇文部存在时候的荣光，抱着把整个中原都吞到肚子里的愿望，结果打到淮水就偃旗息鼓了。
中原一再的被劫掠，再加上光嘉皇帝果断南迁，导致北边根本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好几年穷兵黩武，结果不仅没赚，还倒贴了那么多的兵马和财宝，鲜卑贵族简直都要对打仗有阴影了。
偏偏大将军是先帝的堂弟，他俩臭味相投，都对中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而且在先帝饮恨而终之后，大将军明显想要继承先帝的遗志。
再来一次？不了不了，折腾不起了。
于是大将军被压制，这个皇帝登基了。
这个皇帝能登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不爱打仗，而且愿意接受贵族们的辖制，他本人也不算笨，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或许他还真能把就剩一口气的鲜卑又救过来，可从他登基那年开始，屈云灭就一直磨刀霍霍向鲜卑，他从来都没睡过安稳觉。
如今他的梦魇已经袭来，而他在听从了别人的建议之后，还彻底把这个梦魇惹火了。
从得知屈云灭没有当场死在那，而是被他的部下救走之后，这位鲜卑现任皇帝就只会以泪洗面了，其他人至少还会愤怒的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然而那个清风教的护法也不知道有什么神通，明明已经安排了人看守他，结果他还是跑了。
这几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今日当众行刑的消息一传来，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状态的皇帝又开始默默垂泪。
宫廷之中，鲜卑内部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坐在这里，看见皇帝这么没出息，有个贵族怒不可遏的站起来：“中原人还未打进来，陛下就已经认为我们必败了吗！就是败，我们也要和中原人血战到底！”
另一个贵族则小声提建议：“不如，我们也学中原的光嘉皇帝那样……”
上一个暴脾气的贵族立刻痛骂他：“懦夫！慕容家族的人怎么能做出苟且偷生的事情！”
鲜卑皇帝：“……”
其实他还挺想苟且偷生的呢。
但这也不好实现。
光嘉皇帝可以南迁，因为南边也全都是他们的国土，可鲜卑不能北上啊，他们当初在盛乐建皇都，就是因为北边有柔然、高车等国家，一旦他们露出颓势，这些国家照样会攻打自己。而且难道他们北上之后，屈云灭就不打他们了吗，按照屈云灭过去的行为来看，哪怕他们躲到契骨那边去，屈云灭也还是会追上来的。
更惨的是，北边可没有一条淮水挡住他们的步伐。
在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北上的提议就胎死腹中了，而这时候，那个贵族又小声的说：“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慕容部灭族，你们忘了宇文部是什么下场吗，就是因为他们死活都不逃，所以他们全族都被我们杀了，我们也应该留下一些血脉。”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很没有底气，因为不管是宇文部还是慕容部，大家都是鲜卑人，都是崇尚武力的东胡部落，像这种不管怎么美化、其实就是逃命的说法，会让其他人非常的反感。
这几天像这个贵族一样唱衰鲜卑的人不少，这时候大家就想起大将军的好来了，大将军才是真勇士，他是绝对不会逃的。
嗯……然而事实是，大将军不仅想逃，他甚至已经想出自己该怎么逃了。
他是反对皇帝使用清风教毒计的人，因为他总觉得这样做对鲜卑没有好处，他不知道那个清风教的护法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他知道那个护法有私心，他并不是他说的那样一心为了鲜卑和清风教共赢。但没人听他的，那个护法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就让皇帝对他的计策坚信不疑了，其他贵族本来也没有好的办法，于是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如今毒计失败，他们倒是想起来自己不该这么做了。
慕容磈，也就是鲜卑的大将军，他对这群同僚已经彻底失望了，对坐在皇位上的侄子也没有了半点期待，他知道等屈云灭缓过来之后，鲜卑必败无疑，而他也认同那个懦夫贵族说的话，鲜卑需要保留火种，只有慕容部的人还活着，他们才有东山再起、为其他族人复仇的那一天。
但慕容磈认为活着的不该是这些废物，而是自己。……
而且他不打算真的“逃”，他只打算从屈云灭手里活下来，逃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想要重新整合自己的部族更是痴人说梦，届时的他只能在北地各处流浪辗转，活得像是一头失去了部族的可怜孤狼，所以他不能逃，他要活着，还要留下来。
这无疑是难于登天的，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打探跟屈云灭有关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可能让屈云灭放过他的办法。
趁着所有人都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慕容磈悄无声息的把东西偷走，把东西放回自己的宅邸，然后慕容磈匆匆进宫，一踏入大殿，他就听到这些贵族又在重复已经讨论了好几遍的内容，上面的皇帝惶惶的望着他们，期待着他们能给自己讨论出一条生路，慕容磈低下头，冷笑一声，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
这人不该叫慕容磈，应该叫慕容复（。

第95章 抱歉
想找个萧融落单的时候可不容易，并非是因为屈云灭不让萧融离开，而是萧融一头扎进王帐以后，就只能等到晚上才会出来了。……
虞绍燮蹲了好久，才终于蹲到要出来换换空气的萧融，他松了口气，然后快步上前：“融儿！”
萧融：“……”
留在帐内闲着没事干的屈云灭：“……”
他们都不喜欢这个称呼。＊
跟着虞绍燮去了他的营帐，这回没见到无所事事的虞绍承了，萧融还看了虞绍燮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就让承儿搬回去了，他如今好歹也是中军的将领之一，怎么能跟自己的兄长挤在一起，长此以往，其他将军怕是要笑话他，承儿一向听我的，所以昨日就搬走了。”
萧融：“……”
对于这对兄弟之间的事，萧融明智的选择不再多言。
他问虞绍燮：“虞兄找我有事？”
虞绍燮抿了抿唇：“今日的行刑，我听说了。”
萧融懂了，他低下头，轻笑一声：“做这个决定之前我未曾和你商量过，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定然不会同意。自古以来极刑从未断绝，各朝各代都有自己的残忍特色，我也想不到有一日我会成为这个下令的人，但我并不后悔下了这个命令，以儆效尤是有必要的，这骂名也不必落到镇北军的头上，落到我头上就是了，左右我如今没有官职，只是白身一个，哪日被赶出了镇北军，那些人还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虞绍燮拧着眉的看他：“赶出镇北军？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顿了顿，神情微变：“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萧融：“……没有。”
萧融又露出那种表情了，他不愿意多说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一种虞绍燮难以形容的表情，有些固执、有些不耐、又有些幼稚，虞绍燮默了默，只好把这个话题揭过去：“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责怪你，损坏亲王双亲之坟茔，这是大逆不道之罪，按南雍的律法应当行腰斩，诛同籍，年十四以下行腐刑，女子没县官，若按这个律法来，今日就不是五个人死了，而是十几个人，你放过了他们的家人，这已经是大大的仁慈了。”
萧融：“…………”
他缓缓一眨眼，神情虽然平静，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惊愕：“此时还有连坐这回事吗？”
他以为在人口锐减的本时代，连坐应该早就废除了才对。
虞绍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什么时候没有连坐？”
萧融：“……”
他小声道：“我永远都不会连坐到无辜的人身上，这一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王出征太急，根本没有时间收拢巩固军心，诚然这些人并非是真正的镇北军，只是镇北军的家人，但同样的问题军中也有显现，我听说在大王刚受了重伤的时候，军心浮动的同时，竟然还有人指责大王不该冒进，就算这人说的没错，那个时机、那个情景，也不该轮到他来说。”
虞绍燮幽幽道：“屈瑾。”
萧融两次听到这个名字，都是高洵之告诉他的，第一次高洵之告诉他屈瑾是大王最后的亲属之一，第二次高洵之告诉他，屈瑾因冒犯大王挨了二十军棍。他那话早就说了，但是在高洵之来到之前，没人敢真的对他怎么样，哪怕简峤也只能让他滚蛋，而不能对他动手，沾了一个屈字，在这军营里他就能横着走了。
虞绍燮也苦于屈瑾的姓氏问题，他是愤青没错，可他又不傻，在这个家族利益大于一切的年代当中，他绝对不会当着一个人的面说他亲戚的坏话，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这就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天下。
那三个将士里死了一个，因为他死活都不愿意说出自己家人的去向，萧融还替这个人生气，觉得他是死脑筋，然而萧融不知道的是，其他人对于活的那两个更加震惊，为什么不在乎自己的家人，就能被记录在史书上同时被称一声枭雄？就是因为一般人都做不到啊。
此时不管是虞绍燮还是萧融，他俩其实都没怎么把屈瑾放心上，毕竟这是个一看屈云灭快死了就会蹦出来显示存在感的人，智商太低，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萧融在意的是那些没吭声，但有可能跟屈瑾一个想法的人，而虞绍燮在意的是萧融。……
虞绍燮：“我来寻你，不过就是想看你好不好，果然我猜对了，你啊你，你何时才能意识到你和镇北军是一体的？你有骂名镇北军也不光彩，镇北军有骂名你也不必这么在意，融儿，说到底我们行的就是改朝换代之事，在一些人、乃至是大部分人的眼中，我们是偷儿、是匪盗，是永远都上不得台面的乱臣贼子，不被骂是不可能的，这种骂名会一直持续到你我百年以后，到那时候也不会停，因为是是非非都有后人评说，而后人的言语，比今时之人好不到哪去。”
萧融无语的看着他：“这么说，镇北军要被骂成千上万年了？”
虞绍燮笑了笑：“这就是身后名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人盯着那一点错处，便也有人将功过细细盘算，不管融儿你想不想要，如今你我已经行在史书之上了，而上来了，就没有再下去的时候。”
萧融：“……”
他往旁边歪了歪身子，嘟囔道：“我知道。”
虞绍燮望着萧融，后者正不自在的用指甲抠身下席子上的一个小缝隙，在他的抠挖下，这个小缝隙逐渐变成了一个小洞。
虞绍燮：“……”
抠到一半，萧融突然又看向虞绍燮：“你说错了，我没有那么在意镇北军的骂名，是原百福在意，他说我这样做会引来士人的谩骂，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若真引来了，那一人做事一人当，全都引到我头上好了，反正我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声。”
虞绍燮悄悄道：“你是不在乎‘某些’名声。”
要是沾到了萧融在乎的方面，他能直接蹦到房顶上去。
萧融疑惑的问他：“你说什么？”
虞绍燮连连摇头：“没什么，至于原百福，我也观察了他一段时日，但除了感到他有些多管闲事之外，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萧融慢吞吞的直起腰：“你观察他。你为什么要观察他？”
虞绍燮眨眨眼：“简将军对原将军的态度产生变化，他们二人还起过争执，承儿恰好看到，然后告诉了我，我猜测这是你的授意，不是吗？”
萧融：“…………”
他就是提醒了简峤一句，没有让他去针对原百福啊！
后悔，当初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简峤，如今看来虞绍承都比简峤靠谱。
萧融又开始生闷气了，但他也怪不了别人，本质上来说，是他选错了人，明知道简峤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漏勺，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他。
好在屈云灭跟简峤差不多，都不是那种爱多想的人，全军发现了这件事萧融都不在乎，只要屈云灭别发现就行了。
萧融再度往后靠了靠，虞绍燮也安静的坐在另一侧，不再说话了，而就在虞绍燮享受着这一室静谧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萧融很是犹豫的问了一句：“虞兄，依你的看法，大王还有多久才能统一南北，登上帝位？”
虞绍燮愣了愣，然后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少则两年，多则三年。”
萧融噌一下坐直了：“才两年？！”
虞绍燮：“……”
他不懂萧融为什么这么激动，这还是他的保守估计呢：“自然，打完鲜卑之后，大王便不再有后顾之忧，鲜卑的财富又能给镇北军补充一次补给，如今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跟大王抗衡的势力了，孙仁栾虽然有几分本事，但他想带着南雍的兵马击退大王，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如今唯一能放缓大王脚步的，就是金陵那固若金汤的城池，一旦他们开始打守城之战，咱们就只能跟他们耗在外面，所以我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具体还要看南雍怎么做。”
说到这，虞绍燮还笑着夸了萧融一句：“融儿果然是深思熟虑，的确，如今这个境况已经不会有外来的势力对大王产生威胁，反倒是镇北军内部之人，有可能会将大家的努力付之一炬，融儿且放心，我会继续盯着这群人，绝不让有心人得到可乘之机。”
萧融：“……”
被夸了，但他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默默的把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萧融咬着下唇，把握紧的拳头放在了唇边。
原来只有两年么，再加上过去的半年，以及在路上耗费的半年，才三年而已。
三年殚精竭虑换一条新生命，可谓是世上最划算的交易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倒霉，认为他上辈子炸了幼儿园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可今日听到这个清晰的数字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幸运的。
不，不是似乎，就是幸运。
多少人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的机会了，甚至他们连自己死了都意识不到，死亡呼啸而来、带走他们的五感和前方蜿蜒但璀璨的道路，就像是无情的一把刀，猛地斩断了那应该平等分配给每个人的未来，而他没有经历这样的事，在死亡找到他之前，系统先带走了他。
诚然接下来的两年可能还会出现其他的变故，可它也有可能什么变故都不会发生，镇北军已经不同了，镇北王也不同了，他们这边的筹码多到可以买下整个牌桌，一开始萧融认为让屈云灭称帝是百分百不可能的事，而如今，他自己都说不出来这个话了。……所以，两年。
这些思绪在萧融脑子里快速的掠过，他可能都没发现，他正在努力的说服自己这是一件绝妙的好事，虞绍燮不解的看着他，实在不明白萧融此时在想什么，难不成他是觉得两年太短了？可是大王早日称帝，萧融也能早日放心啊。
突然，萧融站了起来，他对虞绍燮说：“我出去转一转，虞兄早点休息。”
虞绍燮看看外面高高挂起的太阳，不知这个时间自己能怎么休息。
但张了张口，他还是哦了一声。＊
萧融垂着眸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就是像自己说的那样，出来转转。
在他走出去没几丈远的时候，他就听到身后有快速的脚步声在接近，萧融皱着眉回身，看到东方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萧融想说他在军营当中，安全得很，没必要再给他派守卫了，但东方进大约不是擅自行动，而能命令东方进的那个人，是不会被他这一句话就劝回去的。算了。
萧融又转了回去，他继续闷不吭声的往前走，而东方进先松了口气，然后才心态良好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萧融发现周围人的目光产生了变化，之前遇上的将士即使是陌生的面孔，看着他的时候也是惊艳和好奇居多，而如今除了这两种情绪之外，还多了一种暗暗的打量。
萧融脚步微顿，东方进立刻上前，他刚要跟萧融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地方，然后萧融的眼神就定在了一个刚出营帐的将军身上，那人可能是刚起床，也可能是待的不耐烦了，总之他走出来以后，立刻用力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才眯着眼的看周围的事物。
对上萧融的目光之后，他的头皮顿时一紧。
萧融却是笑得十分开心：“黄太守，真是多日不见了啊！”
黄言炅：“…………”
不是说萧融对屈云灭寸步不离吗，哪个兔崽子送的情报误我？！
萧融从容的走过去，黄言炅也勾起了唇角，不过他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他朝萧融拱了拱手：“呵呵，萧令尹，不知萧令尹今日怎么有空到黄某这里来了。”
萧融叹气：“别再叫我萧令尹了，萧某如今已是一介白身，当不起令尹这两个字了。”
黄言炅不知道这件事，目前几个盟友当中只有贺庭之知道萧融卸任了，但他和黄言炅还没好到那地步，所以他们之间的消息并不互通。
他皱起眉，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是一副关心萧融的模样：“怎会如此，是萧先生惹怒了大王吗？”
如果是的话，这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拉拢一下萧融了？
萧融无辜的看着他，“我怎么敢惹怒大王呢，是我自感能力不足，所以将陈留尹的职务交给了他人，唉，说到底萧某还是年轻啊，担当不起父母官的重任，也不知大王日后打算再给我什么样的职务，依萧某看，一地之长官，萧某是做不了了，恐怕也就只能凑凑合合、做个王都里的司徒了。”
黄言炅：“…………”
你踏马今天就是来炫耀的吧！
谁不知道司徒的地位就比丞相差一点点，甚至有时候都能跟丞相平起平坐了，你、你简直神经病，升官就升官，跑我这里来说什么？！
黄言炅气得头疼，却还只能继续跟萧融虚与委蛇：“呵，呵呵，那黄某就要恭贺萧先生高迁了。”
萧融摆摆手：“诶，八字还没一撇呢，大王还不知道这件事，等过几天我再跟他提起，看他愿不愿意把这个职务给我。”
黄言炅整个人都麻木了。
偏偏之后萧融就拱手告辞，连让黄言炅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而等萧融和东方进走了，东方进默默回头，看着黄言炅那个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的模样，他不禁询问萧融：“萧先生，您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莫非是他做了什么让您不快的事？”
萧融耸耸肩：“没有，我就是想气气他，这样我的心情就能好一些。”
东方进：“……”
萧融突然扭头问他：“贺庭之在哪边？”
沉默片刻，东方进果断指了一个方向，虽然不知道萧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平复心情，但东方进觉得自己最好配合他，因为他有种直觉，如果萧融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可能就要回去气大王了，为了军营的和平，还是把东阳王牺牲了吧。……
萧融在这边足足待了一个时辰，在欺负了倒霉蛋一号，以及倒霉蛋二号之后，萧融又跟其余的盟友坐着聊了聊，不是所有人都跟那两个倒霉蛋一样各有私心，也真的有人是冲着为中原复仇而来的。
虽然他们的势力都不大，但这种态度就很值得让人敬佩。
萧融同这些人谈天，说起如今镇北军的变化，希望给这些人留个好印象，让他们日后面对二选一的选择时，能果断的倒向镇北军这边。
开始做正事，萧融心里的某些想法就渐渐隐没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萧融站起身，打算回王帐去看看。
而他走出去没多久，就见到了来找他的将士：“萧先生，简将军命我来找您，陈留来人了。”
萧融一愣：“来人了？是不是陈留出事了？”
将士摇摇头：“不是，陈留一切安好，是佛子来了，具体是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简将军让您尽快回去。”
萧融哦了一声，一听是弥景他就放心了，因为陈留要是真出了事，最不可能弃城而走的人就是弥景。
但他也想不通弥景过来是干什么，于是他一边慢吞吞的往回走，一边思考弥景的目的。
思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步伐突然僵了一瞬。
东方进听到萧融喃喃的说了一声“坏了”，他正想问什么坏了，结果刚转过头去，萧融就跟一阵风一样的从他眼前跑过。
东方进：“！！！”
等等我啊，萧先生！…………
萧融好久没跑过了，回到王帐附近的时候，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而弥景恰好从王帐里走出来。
多日不见，弥景看见萧融立刻就是一愣，他细细的打量着萧融的气色，而萧融在缓过一口气之后，突然快步走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自己的营帐走。
弥景被迫跟上，脚步都踉跄了两下，而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弥景是比萧融高一点的，所以萧融恰好擦线而过，弥景的脑门却结结实实撞在了支撑着营帐的木条上。
偏偏萧融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他根本没注意到弥景的脑门红了一块，一进来，他就劈头盖脸的问弥景：“你刚刚跟大王说了什么？”
弥景想揉揉自己的额头，闻言，他又把手放了下去：“没什么，就是问候大王的身体如何了，还有劝他养好身体，不要太过焦心。”
萧融：“……就这些？”
弥景失笑：“就这些，大王不喜我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我有别的话想说，此时也不是说出来的时机。”
危机解除了，萧融狠狠的松了口气，他坐下去，这才问弥景：“那你到这边来是做什么，陈留那里如何了？”
弥景也盘腿坐到了萧融对面：“陈留无事，有事的是宋铄，他白日要忙于公务，晚上还要担心你的安危，你那封平安信回到陈留之前，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你那封信一到，他就病了，要不是高丞相及时回来，我和赵兴宗怕是要累死在王府了。”
萧融抿唇：“病得严重吗？”
弥景摇头：“风寒而已，我走的时候已经好些了。”
萧融看看他：“那你这次来——”
弥景垂眸：“我听说了仲秋那日发生的事，我想过来为屈大将军夫妻，以及其他镇北军的亡魂做一场法事，另外……听说鲜卑也有同盟，或许我能帮上一些忙。”
萧融：“他们都是草原同盟，不是西域同盟，这边的小国很少有信仰佛祖的。”
弥景笑了笑：“有一两个也好，而且就算他们不信佛教，他们同西域诸国总是有些联系，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必非要惹上杀孽呢。”
萧融望着他，认同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多谢佛子想的如此周全。”
弥景谦虚道：“萧公子不必客气，你我都是为了大王的大业。”
萧融：“……”
对着弥景，萧融还是尽量让自己少说谎话，不然他总有种自己在做亏心事的感觉，摸了摸鼻子，萧融另起话题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佛子，我之前就同丞相说过，只是那时候我未曾想到佛子会来，我——”
弥景看着萧融这吞吞吐吐的模样，他恍然大悟道：“萧公子是说仲秋那一日的事？高丞相提醒过我了，让我不要告知大王。”
萧融愣了一下，顿时笑起来：“原来丞相已经说过了，那佛子是答应我了？”
弥景轻笑：“自然，虽不知萧公子为何不愿意将此事告知大王，但这毕竟是萧公子的意愿，弥景不能违背，所以弥景未曾同大王说过这件事，只是简将军问陈留诸人是否都安好的时候，我无意中的提了一句，但告知简将军，应当没什么事吧？”
萧融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简——峤——？！
告诉原百福都比告诉简峤强啊！！！
萧融霍然起身，指着弥景的手都在抖了：“你、你你你！你故意的对不对！”
萧融看上去有一万句话想要扔在弥景的脸上，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跟弥景算账的时候，他要赶紧去找简峤！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简峤去哪了？！”
弥景怔了怔，回答他：“简将军一直在王帐当中，他说是你让他留下守着大王的。”
萧融：“…………”我靠。
都把萧融逼得爆粗了，可见这事在他心里到底有多紧急。
萧融立刻转身跑了出去，而弥景一脸茫然的望着他的背影，等到再也看不见他了，弥景的神情才产生了微微的变化。
从茫然到安静。
垂着眸，弥景在心里道了一声：“抱歉。”
镇北王死于敌军暗算这种事，如果萧融是最不能接受的人，那弥景就是第二不能接受的人，或许他俩的顺序还要调换一下。萧融的悲愤来源于他和屈云灭的绑定，他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跟着一起死了，但时日久了萧融会明白的，这世间之事并不完全受他的掌控，就算不被绑定的时候，他也有可能死于一场场的意外，如果把屈云灭的意外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就会发现这事也不是完全的无法接受。
而弥景，他才是真正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屈云灭就这么死了的人。
十年沉寂、数月的观察，弥景将这天下的未来都指望在了屈云灭的身上，他再一次的坐在了赌桌边，而这回他赌的是屈云灭能赢。
所以抱歉，萧融。
他已经承受不起再输一次了。

第96章 听你的话
就这么几步路，被萧融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感觉。……
在卫兵奇异的目光中，萧融刷的一下掀开帐帘，但里面根本没有简峤的身影，整个王帐空空荡荡的，连屈云灭都不在他经常在的位置上，萧融的心瞬间揪紧，这一瞬间他在想什么，老实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好在他没有那么冲动，在夺门而出去寻这两人之前，萧融先习惯性的四下看了看，然后他就看到屈云灭坐在他的椅子上，那是屈云灭平时根本不会去的地方，如今他坐在那，正快速的翻看着这些时日他写下的只言片语。
没有什么不能看的，要么是军务、要么是公务，再不济就是前线传来的一些线报，萧融一向公私分明，而且他不会在外面留下自己的把柄，所以，屈云灭想看就看吧。
如果是平时，萧融是会这么想的，他甚至会感到高兴，因为屈云灭终于不再闻公务色变了，但今天他心里有鬼，一看到屈云灭做出了反常的举动，他条件反射的就想占据主动权。
——比如，先发制人什么的。……
“大王何故翻看我的东西？”
萧融的声音有些紧，而屈云灭垂着头，并没有搭理他。
他继续看手中的纸张，一目十行的看过之后，又立刻拿出下一张。
萧融心里不好的预感瞬间膨胀了一百倍，其实预感到了这种地步，就可以称之为判断了，毕竟屈云灭从未对他充耳不闻过。
一直以来萧融都将自己视为无辜牵连的受害者，但受害者不应该像他现在这样，感到莫名的紧张和心虚。
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动了动，萧融向前走去。
他来到屈云灭面前，而在他离屈云灭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屈云灭手里的那张纸就没再动过了。
跟刚才相比，萧融如今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大王究竟想找什么，同我说一声，我来替大王找。”
屈云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好好的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公文放了下去，他抬起头，刀锋一般的眼神直视着萧融：“同你说了，你便会为我找么？”
萧融：“自然。”
屈云灭轻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他来到萧融面前，在体型带来的压迫之下，他逼视一般的看着萧融，又问了他一遍：“你真会为我找么？”
萧融不喜欢他这样看着自己，因为这样的姿势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弱小，一般而言屈云灭也不会故意的露出锋芒来，好像只有他们初见的那天，屈云灭气势恢宏而来，毫不掩饰他对萧融的恶意，但平心而论那一天萧融自己的表现也不好，所以他从未介意过这一点。
如果理性来看，其实今日也有他的错，换位思考的话，如果是屈云灭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萧融早就气炸了，但哪有这么多理性的人和理性的时刻呢，局外人才能轻飘飘的来一句换位思考想一想，而局中人所做出的每个反应，都是他的本心驱使。
萧融不会让自己示弱的，所以他皱着眉，始终都盯着屈云灭的眼睛看，内心深处有十分微弱的感觉闪过，而那感觉的名字叫委屈。
一呼一吸之后，那感觉就被强行的压制了下去，萧融望着屈云灭，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自然。”
屈云灭扯了扯嘴角，他可能是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他呼吸的程度加深了，可能是想让自己变得冷静一些，但他也冷静不下来，而且到了现在萧融还是这么事不关己一般的模样，屈云灭能看到萧融的眼神在自己脸上挪动，他在衡量自己、观察自己，这样他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付自己。
咔嚓——这是伪装破碎的声音，也是他们两个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维持着的冰面破裂的声音。
从醒来以后屈云灭的表现都很好，他没再闯过一次祸，而且一直乖乖的留在王帐里养伤，他甚至都没再大声对萧融说过话，不过他的乖顺也就截止到今日了，新的状况出现，他马上就要原形毕露了。……
屈云灭：“好，甚好。”
“有你这样的幕僚在本王身边，真是本王人生中一大幸事，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是本王过去的言行表露的还不够清晰么，连你每日用了几顿饭本王都要询问一遍，萧融，你明知道我有多在意你的身体，仲秋那一日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到这，他还随手抓起桌上的几张纸，把它们抓成一团，朝着萧融用力的晃荡，晃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屈云灭：“所以我来看看，你还有什么是瞒着我的，你知道我从简峤嘴里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旁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萧融攥紧了拳头，突然朝屈云灭厉声喊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能知道，只有你不能！！！”
屈云灭怔了一下，刚刚还冷嘲热讽的他被这一句话就抽走了所有的气势，他质问，但他并不想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屈云灭的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重新发出了声音：“是因为……我害的你吗？”
萧融神色一变，而在他说什么之前，屈云灭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萧融，当那层想要故意伤害的厉色退去之后，那双眼睛就露出了原本的底色，愧疚、疼痛、混乱以及最多最多的，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自己会变成伤害萧融的人，更无法接受明明像是天注定一样的良缘，结果是他一厢情愿，撕开良缘的外皮之后，原来内里写的两个字是孽缘。
他甚至不敢离萧融太近了，而萧融看着他退后，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不，不是……”
屈云灭却听不进他的解释：“那为什么我受伤之后你也受伤了，你以前对我说过你不会术法，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所以我心安理得的信了，但不会术法不代表你身上没有神异，你知道哪里有煤，你知道弥景什么时候会回到中原来，萧融，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笨，弥景是佛门的领头人，我不会那么轻易的让他留在镇北军当中，我派人去查过了，除了你，没人知道他要回来的事。”
萧融根本不知道这些，他脑子乱得很，只能努力的拨开这些杂乱的思绪，让自己尽量清晰的解释：“我的确知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但这跟仲秋那一日没有任何关系，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屈云灭的眼神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屈云灭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他只是看到萧融很震惊，那他猜，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不好看，所以他垂下了眸，避开了跟萧融的对视。
他低声道：“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恨我了。”
谁会不恨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呢。
说完，屈云灭转身离开，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些纸，他把捏紧的五指松开，一团破裂的、褶皱的纸张掉了出来，这让屈云灭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并非故意的，他气上心头的时候随手拿起了这些纸，如今它们破破烂烂、已经没法再用了。
屈云灭突然抿直了唇角，他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他快步离开，而在他即将同萧融擦肩而过的时候，萧融呆了呆，他脱口而出道：“不是！！”
屈云灭脚步一顿，他的眉心紧紧拧着，萧融不得不跑到他面前去，他手舞足蹈，看着比屈云灭醒来那天还激动。
“我都说了不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解释，不是你害的我，我也不恨你！那一日……那一日……”
他看上去很慌乱，好半天才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我能感受到你受伤了，而且我知道是很严重的伤，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一出事我就会很担心，所以我才变成了那个样子，归根究底是我不够稳重，你听明白了吗！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屈云灭问他：“有区别吗？”
萧融愣住，屈云灭又对他说：“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又要往前走，但是在他迈步之前，萧融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此时的萧融看起来咬牙切齿：“区别在于，如果这是我的问题，那你就不欠我了。”
屈云灭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看向萧融，而萧融仰视着他，对他轻轻的笑了一下：“你不就是想要一句答案，现在我告诉你了，旁人都能知道，就是你不能知道，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但你猜怎么着？不是你！”
“所以你不用摆出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我！我也不需要你因为这件事从此变得畏首畏尾，屈云灭，麻烦你给我牢牢的记住这句话，你不欠我的，你——不欠我的！”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几天前，但几天前被气到跳脚的人是屈云灭，今天换成了萧融。
半晌，望着萧融这怒意横生的模样，屈云灭终于开口了，但他的语气带着些许疑惑：“为什么一直都是你来决定谁欠谁，也是你来宣布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同情？你觉得我在听说这件事以后，对你的感受就是同情吗？那我问你，在我还没醒的时候，你同情过我吗？”
萧融抓着屈云灭的手微微收紧，屈云灭撇过头，看了看他用力到发白的指节，然后重新看向萧融：“所以没有。”
屈云灭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过，你一直在防备我。”
萧融抬起眼睛，他的眼神有些凶狠，但屈云灭安之若素：“根据我过去的言行，我的确不是个好的主将，也不是个好的镇北王，所以你每一次默认都是我做了什么才会引来祸事，这个我不怪你。但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是我能表现出来的最好样子，可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给我安上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想法，你似乎认为我一定会伤害你，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萧融已经维持不住他的凶狠了，屈云灭的话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脑子，他的神色变得不安，而在这时候，他的手突然被屈云灭握住，屈云灭没用多大的力气，只轻轻一下，就让萧融松开了他。
屈云灭的手很暖，而萧融的手很凉，就像是一个冰块，屈云灭皱了皱眉，他用一只手就包住了萧融的拳头，同时明知道萧融不愿意听这些，但他还是继续问道：“萧融，你想过吗，你不怕这世上的任何人，可你为什么会怕我呢？”
猛地一下，萧融把自己的手从屈云灭手里抽出来，他冷笑一声，硬邦邦的回击道：“别抬举你自己了，我从来都不怕你，我只是——”
说到这，他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个句子，而屈云灭望着他，替他补充完了下半句：“只是莫名其妙的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不是你选的，也不是你能理清的。”
屈云灭不该说这句话的，因为在他说完以后，肉眼可见的，萧融便冷静了下来，他垂下头，深呼吸了一遍，然后重新抬起头：“身体疲弱，不代表我的内心也疲弱，我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也不想看到一个将军只是因为担心我、就放弃了在战场上驰骋拼杀的机会，大王这一生波澜壮阔，你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就将自己活成一潭死水，若你因为我放弃你心中的自由，那我才是真的会恨你。”
屈云灭消化着他的话，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但你也说过，不想让我再冲动行事，希望我珍惜自己的性命。”
萧融垂眸，蓦地笑了一声：“没错。”
他笑完了，带着余韵重新抬眼，但他的眼中根本没有笑意：“这就是我啊，大王。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做到，我要你继续金戈铁马、气吞山河，我还要你安然无恙、得胜而归。”
他又朝屈云灭笑了，但屈云灭实在是没法跟着一起笑，因为萧融看起来不太好，他的笑是自嘲，他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出来，可任谁都听得到他话语里的自我唾弃。
不过萧融自己大概是没有察觉到的，因为他还在问屈云灭：“大王，你看我现在，还有几分像君子？”
屈云灭看着萧融勾起的唇角，他默了默，突然抬起手，然后贴在他两边的酒窝上，很幼稚的往下按了按。
萧融：“……”
屈云灭说道：“我不喜欢你强颜欢笑的模样。”
顿了顿，他又道：“以士人的标准来看，你一分君子的模样都没有。”
萧融脸色微变，而紧跟着，屈云灭又说了下一句：“但以我的标准来看，你不管怎么样都好。”
萧融：“……”
他又想后退了，但屈云灭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他按着萧融脸颊的力道微微大了一些，这似乎是他给萧融的无声警告，要求他把自己的话听完。
萧融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他默默看着屈云灭，屈云灭也默默的看着他，突然，屈云灭毫无预兆的笑了一下，与萧融不同，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笑。
屈云灭：“真不知在没遇上我之前，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这等强人所难的要求，寻常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又扩大了一些：“但我不是寻常人，若说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回应你的期许，那人非本王莫属。”
萧融：“……”
刚刚是他说他想看屈云灭气吞山河，但屈云灭真的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神情之后，萧融又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说是这么说，可是挥开屈云灭的手之后，萧融无意中蹭到了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温温的，大约已经有些发红了。
他忍不住的嘟囔：“没遇上你之前，我也不会这样去要求一个人，我本来是个翩翩君子，认识了你以后才变得伪善了。”
他故意这样说，想给自己出一口气，然而听了他的话，屈云灭的反应是大笑出声：“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变好，你变坏，说不得哪一日，你我就变得一样了。”
萧融想象了一下自己举着雪饮仇矛，大喊着杀杀杀杀的样子，而屈云灭稳坐后方，眯眼笑着同其他人聊天。
萧融：“…………”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梅开二度。
简峤通知了虞绍燮，虞绍燮带上了耳目一向发展的非常均衡的虞绍承，王帐太大，虞绍承身为耳力最好的人，当仁不让的站在偷听第一线，时时刻刻为后面的人播报里面的对话。
虞绍承：“……”
他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大王和萧融是不是在吵架。
在虞绍承偷听的时候，虞绍燮就在后面责怪自己：“当时看到融儿那个样子，我便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但我怎么都猜不到竟是如此的严重，难怪高先生他们对融儿那么小心，我——唉，我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虞绍承耳朵动了动，他疑惑的转头问：“阿兄又不是萧融的什么人，称职与否和阿兄有什么关系。”
虞绍燮：“……谁让你听我的话了，听里面！”
虞绍承默默的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简峤看着虞绍承这个不省心的模样，不禁也想起了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张别知。
但他似乎不该再这么说了，因为张别知这一次的表现非常好，他成功护送了萧融等人，还把嘴闭得紧紧的，在军营的三天里他一句不该说的都没往外说过，等到萧融让他回去，不管是谁都觉得张别知会闹，但他没有，他向萧融说了一句请先生珍重身体，然后他就垂头丧气的跟着高洵之离开了。……孩子长大了啊，终于迎来这么一天了，但简峤感觉自己怪不是滋味的。
这种事只能在信里同夫人诉说，所以在这他还是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只低声劝着虞绍燮：“虞先生也不必太过自责，萧先生不想说的事，我们又如何能得知呢，这次也是多亏佛子了，要不然咱们得等回到陈留才得知此事了。”
虞绍燮闻言，却是抿了抿唇。
刚到军营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虞绍燮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得这还是佛子故意为之。
罢了，左右这也不是如今最要紧的事，虞绍燮拍拍虞绍承的肩膀，小声问他：“里面在说什么，他们还吵吗？”
虞绍承：“不吵了，萧融正在同大王说整治军中的事情，个别将领与士人散漫无纪律，窃听王帐消息，若是令其他将士上行下效就不好了。”
虞绍燮：“…………”
虞绍承又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再次播报：“萧融建议打军棍，发现一次，打二十棍。”
简峤：“…………”
他们几个灰溜溜的离开了，而王帐内部，萧融问屈云灭：“他们走了吗？”
屈云灭点点头：“走了。”……
虞绍承的耳力的确不错，但还是屈云灭更胜一筹，屈云灭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外面有没有人，只是他多数时间都不在意，也不会说出来。
相比之下萧融的听力就很普通，要不是屈云灭提醒他，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又有人偷听。
萧融：“这个头就是高丞相带起来的，以后不能再这么放纵他们了。”
屈云灭眯了眯眼，一副正在回忆的模样：“你不是也同他偷听过一次吗？在王宫的时候。”
萧融：“…………”
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沉默片刻，他说道：“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我不会再犯了，别人也不应该再犯。”
屈云灭笑了一声：“没关系，你可以随意偷听我在说什么，在你面前，我没有需要隐瞒的事。”
萧融：“……那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屈云灭看看他，心说别的规矩也没见你守过啊。
但是气氛好不容易温存了一些，他不想再破坏它，所以张口的时候，他换了一句话：“呕血之后，你立刻就赶来了是不是。”
萧融眼睫轻颤，他说道：“但你也知道，我经常呕血，这不耽误我做别的事，我和旁人的体质不同，吐几口血而已，还有排毒的功效呢。”
说完，他对屈云灭笑了笑，而屈云灭沉沉的看着他，一声不吭。
萧融心里一动，不知怎么，他说了一句话：“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屈云灭嗤笑一声，还是没说话。
萧融：“……”
默了默，他换话题道：“大王还记得你留下的遗言吗。”
屈云灭扭头，他摸不清萧融为什么会提这个，只好先嗯了一声。
屈云灭有点怕萧融是打算秋后算账，但萧融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有个问题想要问屈云灭：“四位将军当中，原将军才是大王最信任的人，我想知道为什么大王没有将镇北军交给他，反而是交给了简将军。”
屈云灭愣了愣，回想当时的情况，屈云灭其实也没时间做深思熟虑，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安排，不过仔细想想，也不难猜出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虽信任原百福，但他不如简峤听你的话，我不是将镇北军交给了简峤，而是将镇北军交给了你。”
萧融静静看着他。
虽然他说的是“听你的话”，但在那个场景里，其实是听屈云灭的话，因为先听了屈云灭的，才会来听萧融的，看来屈云灭自己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他这个发小不是可以托付的人。
就是不知道，原百福知不知道这件事了。

第97章 无能的人
在屈云灭刚刚受伤的时候，原百福他们决定封锁这个消息，连距离最近的雁门郡都没听到一点风声，还以为天下依旧太平。
但等到萧融他们来了以后，高洵之揽过了军中大权，且大张旗鼓的命人去追踪那些挖了屈岳夫妻尸骨的人，于是，这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
陈留知道了，金陵知道了，夏口自然也知道了。＊
此事出于清风教的手笔，但清风教教主本人得知这件事的速度跟普通百姓差不多，也就是两三天之前，他收到了大护法从平阳城寄来的信件，大护法没说他要置屈云灭于死地，只说了他要为陈建成铲除前路的障碍，至于具体的事情，他恳求陈建成不要打听，也不要派人去找他，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会回来亲自向陈建成请罪。
陈建成：“……”
陈建成已经认识了韩清七年，他对韩清的态度从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现在已经是跟个残疾人一般的完全仰仗着韩清在教内教外行走，韩清鲜少有先斩后奏的时候，而就像他说的那样，每一次他先斩后奏了，那他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收到这封信以后陈建成足足发了一天的疯，当初戏竹死了，他还只是唉声叹气了几天，如今韩清还没死呢，他就已经看着要魔障了。
同一个宅院当中，周椋的感觉也很奇怪。
这些日子陈建成再忙都会过来跟他见一面，有时候还会提出一些令人头疼的问题让他帮忙解决，期间他见到了清风教的另外两个护法，以及陈建成的五六个小妾。……
在周椋眼里，好色从来都不是什么缺点，更何况陈建成挺厉害的，他的小妾居然个个都身负本领，这才对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男人要拉拢，女人也要拉拢，在一个合格的天下之主眼中，这世上应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可以利用的人，一种是不能利用的人。
前者好好养着，后者则找个机会，直接杀了。
不得不说，周椋这观念跟清风教真的很像，清风教是认为活人比死人的价值大，而周椋觉得没价值的人就应该全都去死。……
因为周椋的命运轨迹已经更改，如今谁也不知道究竟是陈建成更得他心，还是贺庭之更得他心，鉴于周椋这时候没地方去，而且深入的了解了清风教之后，周椋越发感觉这是个让他施展能力的好地方，他甚至都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自己那不到六岁的女儿许给陈建成的儿子，让两家定个娃娃亲，继而增加自己在陈建成心里的分量。
其实当亲家能增加的分量有限，要是他女儿再大点就好了，直接当老丈人，那陈建成无论如何都得更加尊重自己一点。
在黄言炅那里待了好几年，周椋从未冒出过这样的想法来，在陈建成这里待了不到两个月，他居然连这种筹码都打算拿出来了，周椋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是真的很想好好经营他在清风教当中的地位。
也因此，当他发现清风教里出现了一些事，而不管是陈建成还是别人，都不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的神情立刻就阴沉了下来。……
陈建成消失了一整天，等到第二天再出现的时候，他只能勉强让自己不再发疯，但他还是很担心韩清的安危，所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打算见任何人，周椋要是这么容易就听他的话，那这人就不是周椋了，所以周椋离开了自己的住处，总是在陈建成这边晃悠，还旁敲侧击的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又一天过去，就在陈建成忍不住要对周椋发火的时候，镇北王受重伤的消息传到了这个宅院，因为这事是下面的教众上报的，而且外面许多人都知道了，所以跑进来的人并没有瞒着这个消息，他直接就在陈建成和周椋面前把这事说了出来。
陈建成心里一直都有预感，毕竟就是韩清劝他当务之急是杀了镇北王，所以一听到这个，他顿时起身，急急的问：“有没有大护法的消息？！”
那人小心翼翼的摇摇头，陈建成露出烦躁的神情，他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要召集人马，让他们前去接应！”
说完，他风风火火的就走了，完全忘了周椋还在一旁，随着陈建成离去，这屋子里的大部分人都跟着他一起走了，而在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站在角落的两个年幼仆从默了默，继续做自己手中的活儿。
其中一个仆从拿着扫帚，他正在慢慢的把地上的尘土扫出去，而在他的扫帚即将扫到门口的时候，一只鞋履缓缓踩住了扫帚的前端。
这个仆从愣愣的抬头，他看到周椋对自己笑的很是和善：“原来教中还有一位大护法，小童可否告知在下，这大护法究竟何许人也？”＊
佛子住在之前给高洵之搭的营帐当中，因为近期军中没有大规模的行动，所以这营帐一直都没拆，如今便便宜给佛子了，可以让他做到拎包入住。……
佛子是抱着跟大军一起凯旋的想法来的，因此带的东西不少，将自己安顿好以后，他就支起桌子，开始写信。
之前入夏安居还没结束的时候，弥景写了许许多多的信，有的是报平安，有的是闲谈，有的是回答旁人的问题，每封信都不一样、每封信也都言之有物，为的就是把这些关系网重新建立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但那时候弥景可没想过居然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思索着他曾经的所见所闻，以及这些国家之间的关系，还有这些国家实际掌权者的性格，弥景好半天都没动笔。
以一人之力调节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从结缘变成了结仇。
弥景习惯先把所有东西都捋清楚再动笔，他沉思着，脑中脉络正要变得清晰的时候，突然，刷！帐帘被人粗暴的掀起，萧融跟一阵风一样走进来，径直便坐到了他面前。
萧融道：“我需要你帮我写一封信，送给金陵的那位陛下。”
弥景：“…………”
不是所有人都跟宋铄一样，无论什么思路都能眼也不眨的切过去，弥景足足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陛下？”
萧融点点头：“往日都是大王或者高丞相替我写，但大王受了伤，此时让他写信，金陵怕是会误会一些事情，高丞相如今又不在这，我便只能找你了。这段时间你和那位陛下有书信间的来往吗？”
弥景也点点头：“有，金陵的陛下来信询问过我一些佛法的问题，我解答之后，他又发了一封感谢信来。”
萧融：“……”
这就是高僧啊，地位是真高啊，连小皇帝都得专门写封信谢谢他。
弥景要是在金陵，肯定不至于这么受嫌弃。
以前萧融还挺同情他的，毕竟他什么错都没有，但自从弥景把他的事抖落出去，萧融就再也不同情这个人了。
讨厌，你也活该。……
那封感谢信是上个月发出的，如今这个年代，一月甚至数月回一封信都不算突兀，弥景当场就打算写这封信，他问萧融需要自己写什么，萧融耸耸肩：“你想写什么都好，只要写完之后把这封信交给我就行了。”
弥景闻言看了看萧融，他微微一笑，却没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提笔之后，弥景稍微顿了顿，然后就行云流水的写好了一页纸，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他没有将这纸装起来，而是直接递给了萧融。
萧融接过，仔细又小心的把信纸折了一下，然后他对弥景说道：“多谢佛子，那我先走了。”
弥景却叫了他一声：“等等，待大王伤好之后，大王打算如何攻打鲜卑？”
萧融眨眨眼，“自然是全军出击。”
弥景：“一战便能打的鲜卑溃不成军么？”
萧融默了默，摇头道：“大约不能，就是将鲜卑的大军打散了，盛乐城也不是那么好攻进去的，据说盛乐的城墙有四丈高，三丈厚，他们参考了鲜卑宇文部的都城朔方，还有当年南下时看到的长安城墙，如此高耸结实，想强攻进去，那就只能打开他们的大门了。”
但这道理镇北军知道，鲜卑人自然也知道，所以他们肯定会集中在城门处，拼命保护那道厚重的城门，无论古今中外，开门都是最难的一道程序，而且多数战争里，那门最终都是用人命敲开的，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尸体前进，杀戮的狂欢和悲痛的怒吼出现在同一画面当中。
时间拖得越长，大军的消耗量越惊人，死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萧融忍不住的看向弥景，他大约知道弥景问自己是什么意思，身为佛门子弟，弥景希望这场战争早点结束，而身为人，萧融也希望这场战争早点结束。
他张了张口，最后也只能说出一句安慰大于保证的话来：“我会再想想办法，大家也会再想一想，集思广益之下，或许就有好主意了。”
弥景笑笑，目光又落到了他面前的空白信纸上。＊
这封送给小皇帝的信在三天后就到了淮水另一侧，当初临时建立的驿站，萧融却不打算等战后就给它拆除了，雁门郡是镇北军的龙兴之地，萧融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把陵寝建成什么规模，既然未来的皇陵就在那，那里的人手肯定也少不了。
再加上盛乐也是个好地方，毗邻朔方和平城，背靠黄河，很适合发展成一个中转枢纽，雁门郡到底还是太小了，而且地形复杂，并不适合大批量的驻军屯田，打下盛乐之后，这里就可以成为镇北军新的据点，也方便了未来的继续向北扩张。
如此一来，这些驿站未来还是会用上的，而且会用很久很久。……
三天时间，佛子的信就已经到了南雍地界，但等到这封信真的送到小皇帝手里，又过了一天半的时间。
即使这信是佛子写的，孙仁栾也一定要先检查一番，更何况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孙仁栾甚至都不想把这封信交给小皇帝。
然而他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佼佼者，自带那种骄矜的风骨，他会软禁小皇帝、影响小皇帝，但他不会朝小皇帝撒谎，也不会苛待小皇帝的衣食住行。
嗯，和一个和尚有书信往来，这在孙仁栾看来就是爱好的一种。……
挥挥手，让太监把这封信拿走，然后孙仁栾起身去了前殿，自从镇北王重伤的消息传过来，原本就吵闹的朝廷，如今变得更加吵闹了。＊
早在屈云灭还没受伤的时候，南雍就已经思考过要趁他出关，将淮水之北的地盘全都抢回来，问题是那时候屈云灭的王都在很遥远的雁门郡，而南雍人的想法是，先把冀州、豫州、梁州、宁州、还有一半的扬州和兖州抢回自己手里，这些地方富庶且距离他们更近，他们可以占据在黄河的另一侧，将天险从淮水换成河水。至于黄河另一侧，他们再徐徐图之就是。
但谁知道屈云灭神来一笔，什么预兆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这么把王都迁到了陈留，如此一来他们只要动手，就不得不和拱卫王都的十万镇北军对上，自己的十五万能不能打过那十万先不提，老家被抄了的屈云灭会不会放弃鲜卑直接回旋更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人么，本来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世上的懦夫有的是，而莽夫也绝不少见，即使是屈云灭刚刚出征的时候，朝中就已经有人提过，或许他们可以尝试一番，占了陈留，让镇北王和镇北军全部无家可归，人人都知道屈云灭是个怒上心头就不管不顾的人，占了陈留之后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比如……抓了他的族人，威胁他必须一个人过来，然后再趁机杀了他。
孙仁栾：“……”
好人千篇一律，坏人则各有各的坏，自然，站在南雍的立场上不能说这个人坏，只能说他很阴险，还很蠢。
族人固然十分重要，但真能重要到让镇北王乖乖就范么？况且屈云灭那个性格，根本就不是会受人威胁的人，他只会暴怒着率军冲锋，将城内的所有敌人都砍个稀巴烂。
如果期间他的族人死了，他会更加愤怒、也会感到悲痛，但他不会就这么停下，他会复仇、不停的复仇，等到一切结束，再收敛他族人的尸首，用敌人的血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
孙仁栾好歹是见过屈云灭的，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毫不掩饰对于王公贵族的厌恶，那是他的本性，而人的本性不会改变。
孙仁栾觉得，要想威胁住屈云灭，族人根本不够，还得再往上加码，他想起屈云灭似乎有个侄女，那侄女是他大哥的遗腹子，也是他们屈家目前唯一的下代血脉。
或许用这个侄女真能威胁住他，但孙仁栾也不敢肯定，毕竟他对屈云灭只是一知半解，更何况拿一个女娃威胁他人，孙仁栾不禁摇头，这太下作了，他不可能这么做。
他不认同这种做法，但有人认同，那人就是羊藏义。
杀萧融不成，反让镇北军抓住这么大一个把柄，羊藏义犯的错，结果最后付账的是整个朝廷，如今羊藏义的名声可远远不比从前，他的门生远离他，他的好友装作不认识他，朝堂之上总有人对他冷嘲热讽，而羊藏义只有最初的几天流露出了愤怒的情绪，后来他就照单全收了，他云淡风轻的朝那些嘲讽自己的人笑，而且绝不躲开众人的目光，他甚至比以前出现的更加频繁。
渐渐的朝中风向就变了，嘲讽他的人自觉没趣，而那些暗中支持他的人开始说话。
付账的是朝廷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朝廷的钱袋子当成自己的钱袋子，许多人根本没意识到他们赔偿了多少东西给镇北军，就是意识到了，他们也不觉得是羊藏义的错。
羊藏义想杀屈云灭的军师，这分明是大善之举，他才是真正努力挽救朝廷的人，而孙仁栾打压羊藏义，双手奉上赔偿的金银，简直就是自己把自己的脸放在地上踩，镇北军打过来了又如何？身为南雍人，命能丢，但自己的气节不能丢！…………
其实羊藏义也觉得这些人有病，但他目前还需要仰仗这些人，所以羊藏义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旁观这些人为自己开口。
陈留变得越来越好之时，其余的城池也在逐渐变化当中，羊藏义和孙仁栾的矛盾彻底尖锐化，朝中官员纷纷站队，偏偏这些人也不明白丞相和大司马到底在争什么，所以今日站羊藏义的人，明天就有可能倒戈孙仁栾。
本来就已经够乌烟瘴气的了，如今他们还得知了屈云灭受伤的事。
受伤不等于死了，所以朝中吵得更加凶猛，一派认为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一定要一举攻下陈留，另一派则认为绝不能轻举妄动，他们应该静待更多的消息。
过去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子，今天也没有任何例外，孙仁栾听了一天他们吵架，脑袋越发的胀痛。
羊藏义对外表现云淡风轻，但孙仁栾知道，其实他一直都非常愤怒，他在萧融身上栽了一个大坑，输给这么一个年轻人，他的自尊接受不了这件事。所以他想扳回一城来，他强烈的支持攻打陈留，也是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
睿智冷静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变得冲动了，那他大概率是要晚节不保了，看着羊藏义，孙仁栾有些物伤其类，连这个死对头都变成这样了，他会不会也有一日变成这个样子。
孙仁栾有些累，但他每天都要去看看小皇帝在做什么，所以在前去休息之前，他先去找了小皇帝。
而小皇帝看着他神色倦怠的模样，主动关心了他的身体，他问孙仁栾，舅舅你在担心什么，孙仁栾顿了顿，把外面的争吵简述给了小皇帝听。
孙仁栾没想过要篡位，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把皇权还给小皇帝，所以偶尔的情况下，他也会跟小皇帝透露一些实情，要是心情好，他还会教他一些驭下的办法。
但小皇帝是个聪明小孩，发现他学的很快，孙仁栾就不会再教给他了，他还小，孙仁栾不想让这么小的皇帝跟自己争权，不够成熟的人执掌权柄，那对整个天下都是一场灾难。
小皇帝永远都不会懂孙仁栾的想法，就像孙仁栾说的那样，他还小，而在孙仁栾这种充满矛盾和私心的庇护之下，他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在听了孙仁栾的回答以后，小皇帝沉吟片刻，上一回他对孙仁栾说自己的见解，孙仁栾把他关着练了好久的字，他的舅舅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直白的对皇帝说你不能做这个，但他会用惩罚的方式让皇帝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按理说小皇帝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再说自己的想法了，但他今天突然改了主意。
小孩子软软的声音在寝殿当中响起，听起来童真又可爱：“朕觉得各位大臣说的都有道理，这是个好机会呀，但打到陈留去太危险了，为什么大家不各退一步呢？要打，但不要去打镇北王在意的地方。”
孙仁栾望着贺甫，后者面对他的视线渐渐紧张起来，但这只是普通的紧张，不是心虚的紧张。
孙仁栾微笑一下，对小皇帝说道：“臣记下了，陛下早些休息。”
贺甫点点头，在孙仁栾的注视下，他躺到了床上，一旁的宫女走过来把床幔拉上，直到再也看不到贺甫了，孙仁栾才转身离去。
这床幔是两年前贺甫大哭大闹着要加上的，一开始孙仁栾根本不让他用这个，但是那时候出了一个有异心的宫女，贺甫受了惊，孙仁栾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这个要求。而孙仁栾也从未想到过，从那时候起他的好外甥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每个拉着床幔的晚上，他都会做点孙仁栾不让他做的事再入睡。
比如……思考。
一个时辰过去，普通小孩子早就熟睡的时候，这位小皇帝却还是睁着眼睛，他有些忐忑、却丝毫都不后悔。
萧融送来的那封信上有他交代贺甫的话，但萧融在上面写的是，镇北王愈，不可妄动。
朝廷做的每件事都会直接影响到小皇帝的皇位，小皇帝为了保命，肯定要听他的话，阻止朝中某些人的想法。但萧融低估了这位小皇帝，也忘了皇帝这种生物到底能有多无情。
当初屈云灭来救萧融的时候，贺甫就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听说萧融去了盛乐，他心里的奇怪更多了。
其实这些都能解释，萧融身在敌营不得不装成一心为镇北王的模样，这样镇北王才能真正的信任他，但贺甫就是放心不下，所以他想看看。
他想看看镇北王的城池被夺走之后，萧融是个什么反应，他究竟是会暗中帮助自己夺取更多的属于镇北王的城池，还是会帮镇北王把那些城池抢回去呢？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帮自己拔除了一个身边的钉子，如果是前者，他也可以放心的用萧融了。
至于萧融会不会在这么大的动作之下暴露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更遑论是他在信里写的那些事，既然是个无能的人，那也就不怎么可惜了。

第98章 窝火
之前屈云灭大言不惭的说他五天就能好，结果十天都快过去了，他还是处于养伤阶段。
这并非是因为屈云灭太过自大，只是他和萧融对于伤好的定义不一样，萧融认为伤口彻底愈合了才叫好了，而屈云灭认为他只要拿得动兵刃了，那就算是好了。……
八月底，秋风萧瑟，屈云灭身上大大小小的白布条都已经拆了，只剩下锁骨之上那一处还保留着，他也不必再只着外衣，重新穿戴整齐以后，屈云灭感觉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各方面都很粗糙的主将，他倒是格外的在意自己的衣冠。……
虽然萧融还是不让屈云灭上战场，但他也不至于真的要求屈云灭必须等到好全了才能重领全军，那就真的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所以再过几日，等屈云灭的气色再好一些，他就可以回到战场去了。
之前是复仇之战，这回是复仇之战的升级版，屈云灭养伤期间，有任务的将士对着对面的鲜卑人虎视眈眈，没任务的就憋着一股气做训练，人人都在等待打回去的这一天，全军几十万人，几乎一个逃兵都没出现。
仅限镇北军，援军不算在内。＊
王帐当中，四位将军加上虞氏两兄弟，还有佛子和萧融，大家都坐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作战部署。
他们没有请援军过来，因为这只算是私底下的小会，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了，他们再开个大会，给那些援军一种他们也在参与定策的错觉。……
简峤：“依据当前的士气，我推测这一战可以将我们的阵地再往前推十里。”
之前他们打了那些天，也就往前推了六七里的范围，如今一天就能推进十里，感觉可以直接把鲜卑的大军逼回城内去。
如果他们不回城内，那就要跟镇北军对面而望了，危险系数大大增加，被偷袭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原百福：“但是他们回了城内以后，咱们就变得被动了。”
虞绍燮：“那就尽量截断他们的人，中军冲锋，右军和前军两侧包抄，务必要把鲜卑的大部队留在外面。”
原百福：“…………”
他领的是左军，王新用领后军，前军和后军是简峤和公孙元的部队，虞绍燮是因为和简峤交好，所以帮他跟自己抢军功吗？
同样的一句话，全看是什么人听、又用什么办法去理解，虞绍燮是不是这个意思，别人也看不出来，反正压抑了很久的原百福觉得他是这个意思。
他甚至直接问虞绍燮了：“那左军和后军要怎么做？”
萧融看了原百福一眼，屈云灭就在这坐着，他这样问虞绍燮，容易让屈云灭觉得虞绍燮僭越。
不过虞绍燮自己也有责任，没看他都不说话了吗，他一个从未进过职场的人都知道，开会的时候不能上来就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先听听领导的想法，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虞绍燮这人有时候稳重，但有时候就很莽直，显然此时就是他莽直的时候，他一心想要商量出个结果来，根本没注意到原百福态度上的微妙。
虞绍燮回答道：“左军人数最多，可以分两批各自支援右军和前军，后军人数最少，应当抽出三万人留守驻地，以防鲜卑或是其他军队的偷袭，剩余人马则跟左军一样，前去支援其他将军。”
原百福都有点想笑了：“那让右军和前军合并就是，为何非要拆了左军，还是说虞先生已经想好左军拆分之后，另一军该由谁带领了。”
公孙元帮腔道：“前后左右四军本就是已经拆分过的，再拆下去下面的人说不得就有异心了，这于军心稳定不妥。”
虞绍承一直都很安静，而这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换个将军就有异心？究竟是对谁有异心，对大王，还是对公孙将军？”
公孙元：“……”
他就是看原百福不高兴了所以帮着说句话而已，平心而论，任何一个将军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兵马被分开，但虞绍承这句话真是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了，都是镇北军，都是大王的兵，何来军心不定之说？
自觉再说下去就是帮倒忙了，公孙元默默闭嘴。
萧融看着这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突然悟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屈云灭的伤势和清风教的那帮孙子了，都没发现过军中人心不稳，不仅仅是来源于屈云灭突然受伤，还有这稳定了好多年的将领结构，突然跑进来一匹黑马的原因。
虞绍承之前一直做卫兵统领，原百福不认识他，公孙元简峤等人也从未亲眼见识过他的身手，如今他突如其来的露了一手，还是在仿若神明的屈云灭受伤以后当仁不让的救了他，甚至不仅救了他，连伊什塔族长的骸骨都是他抢回来的。
光这一功，就足够虞绍承躺在上面吃一辈子的了。
但虞绍承又不是米虫，他不可能停步于此，他年轻、厉害、有胆识，没展现能力的时候大家注意不到他，当他展现了以后，大家就是想不注意他都不行了。
此人是天生的将才，说不得还是个帅才，普通将士感激他、仰慕他，可同为将领的人，他们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连简峤这种绝对忠心的人都有可能产生羡慕嫉妒的心理，更遑论是别人呢。
看虞绍承的样子他可能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面对公孙元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谦卑的态度来，他还点出了公孙元的错处，既是给予公孙元致命一击，也是暗暗的朝屈云灭表忠心，不管待在哪一军，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属于大王的镇北军。
萧融：“……”
他默了默，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想多了，虞绍承才没那么多想法，他就是想帮哥哥怼人。……
四军如何部署又不是虞绍燮说了算，所以大家也没怎么争吵，很快就全都看向坐在上首的屈云灭，而屈云灭对着这些人的目光，他声音沉沉的说道：“都是无稽之谈，本王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回到城内。”
众人：“…………”
果然，您老人家才是最会说大话的。
虞绍燮不解：“不让他们回到城内？这怎么可能呢，发现战局不利，鲜卑的大将军一定会下令撤退，这是鲜卑慕容部，又不是鲜卑宇文部，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萧融歪了歪头，他突然问向屈云灭：“大王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屈云灭朝他勾了一下唇角。
弥景撩起眼皮，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皮抖了抖。……
屈云灭：“第一战，本王不会全力以赴，将鲜卑大军打退到五里以外，本王便会装作旧伤复发的样子，下令原地休整，五里的范围令鲜卑警惕，却不会把他们逼回城内，他们定是要日夜巡逻，防备本王的下一次进攻。”
虞绍燮有点呆，因为他不习惯看着屈云灭滔滔不绝的模样，更不习惯看着他抢了自己的活，独自定策。
但其实过去屈云灭就是这么带兵打仗的，他自己制定计划，自己施行计划，只是以前镇北军里没有这么一个开会的流程，所以别人也不知道屈云灭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而在一群人略带茫然的注视下，屈云灭微微一笑，说了他后面的计划：“城内防守薄弱，所有人都盯着镇北军的大部队，而这时候本王就可以带上一小队人马，悄悄潜入盛乐，里应外合之下，盛乐城破，那些留守的将士也可以对鲜卑大军杀个痛快。”大家都傻了。
这是何等简单又何等粗暴的一个计划啊。
王新用都忍不住发言了：“悄悄……大王打算如何悄悄潜入。”
屈云灭：“爬墙。”
王新用：“…………”
真是言简意赅。
简峤也懵了：“盛乐城墙足足四丈高，外表平滑根本没有着力的地方，大王如何爬上去？！”
屈云灭默了默，然后一脸不耐道：“反正我能爬上去。”
简峤：“…………”
他觉得自己要疯：“那其他将士怎么办，难不成就大王一人爬上去？！”
屈云灭拧眉：“这么多人里，还挑不出几个会爬墙的？”
简峤：“……”
那能挑出来多少个啊！
最多四五个，带四五个人一起潜入，这跟单枪匹马闯敌营有什么区别？！
大王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忘了萧先生是怎么说你的了吗！
他——诶，不对。
简峤突然看向萧融，他这才发现萧融不仅一直都没反对，甚至还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简峤整张脸都惊悚了。
萧先生，你怎么也被大王带偏了！……
这就是简峤冤枉萧融了，刚听到屈云灭说他要亲自爬墙的时候，萧融脑瓜子嗡嗡的，抄起椅子砸他的心思都有了，但是简峤正在跟他说话，这给了萧融冷静的时间，而一冷静了他就发现，他身体没事。
系统的判定规则很迷，同一件事明明有那么多个触发点，一件引出另一件，但系统只会随便挑一件用来警告萧融，至于其他的逻辑链上的事件，全都被它忽视了，但也有个例外。
那就是屈云灭本人，他本人一旦下了什么决心，完全不用再等什么触发点了，系统立刻就会发挥作用，晚一秒警告萧融，都是对萧融的不尊重。……
所以，萧融现在感觉非常奇异，这么奇葩且智障的计划都不会减少屈云灭的气运，岂不是说，这计划真有可能成功？
萧融垂头不吭声，他正在沉思其中的关窍，而在萧融转动脑筋的时候，在简峤的带动下，几乎是全员反对屈云灭的想法。
屈云灭以为自己最多需要对萧融一人解释，哪知道居然这么多人都觉得这个计划不妥，但屈云灭真的觉得可以啊，连他们这边的人都想不到他会亲自潜入盛乐，那盛乐的人肯定更加想象不到。出其不意便已经赢了一半，之后他再杀光城墙上的所有守卫，在更多的鲜卑人赶来之前，迅速的打开城门，如此一来鲜卑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至于他一个人怎么杀那么多的守卫，以及他要怎么打开城门，再加上外面的人如何才能绕过鲜卑大军抵达城门，还好好的在那等着，这些屈云灭暂时还没想，但他觉得入城就是最难的，只要把这个解决了，后面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王帐之内的气氛越来越激烈，屈云灭从试图跟这些人解释自己的想法，到渐渐的沉默下去，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虞绍燮，虽然刚刚是简峤先反对他，而且反对的无比强烈，但简峤的战斗力哪有虞绍燮厉害，所以他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只是默默的看着虞绍燮替他冲锋。
这时候原百福才觉得，屈云灭有点过去的模样了。
过去他只要一沉默下来，那就是要杀人的前兆，虞绍燮是个忠心赤胆的士人，但原百福不想救他。
其实原百福也大约明白，虞绍燮不会死在这的，首先虞绍承就在这里坐着，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王杀了他的兄长，而虞绍承对大王有救命之恩，短时间内大王也不可能拂他的面子，其次，萧融和虞绍燮的关系也不错。
原百福想看看，在暴怒的屈云灭面前，萧融是怎么让他平复下来的。
说来即使萧融来了这么久，但因为简峤有意无意的防守，原百福基本没怎么见过萧融和屈云灭的相处，他只知道屈云灭很信任萧融，却不知道屈云灭究竟为什么、以及是怎么信任萧融的。
同时他也想知道，屈云灭对萧融的信任，是不是和对自己的信任一样。
原百福一眨眼，心里的想法就转了一遍，而虞绍燮还在那边慷慨激昂着，屈云灭十分想让他闭嘴，最好是直接把他头砍下来的那种闭嘴。
但他始终都没动，他就这么努力的忍着，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狠狠的瞪向萧融。
旁人可能觉得他在迁怒萧融，但实际上他的想法是：你就这么看着他说我？！你再不管他，信不信我真把他杀了？！……
这时候萧融终于回神了，他根本没注意到屈云灭的眼神，也没发现虞绍燮都站起来了，他只是问屈云灭：“大王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认为这个计划可行？”
屈云灭脸一黑：“自然是后者，本王不会再冲动了！”
萧融唔了一声，根本不表态他到底信不信：“赤手空拳，大王当真能爬上四丈高的城墙？”
屈云灭抿了抿唇：“可以。”
萧融又问：“要是爬到中途被上面的守卫发现了怎么办。”
屈云灭耐着性子道：“我会尽量不发出动静，鲜卑的城墙有几十里那么长，总有守卫薄弱的地方，寻一处人少的，再见机行事就是了。”
萧融：“可是守卫薄弱的地方必然离城门很远，而且不会是正对着南边的这个城门，这样一来迂回的路线可就变多了，如果想要同大王里应外合，大王在里面需要走很长一段路，而外面的小股部队需要寻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才行。”
屈云灭沉吟片刻：“北。”
萧融不解，而屈云灭突然抬头：“南门有镇北军，西门正对朔方，鲜卑动荡之际，朔方城也在蠢蠢欲动当中，鲜卑皇帝肯定也要防备他们，东门外是中原的关隘，同样重兵把守，只有北门因为处于天险青峦岭的庇佑之下，且北边的柔然与高车都在这一次援助鲜卑的行列当中，他们不会太重视北门的防御。”
萧融望着屈云灭，一字一顿：“但北门太过遥远，大军是留在南门这边吸引鲜卑人注意的，若是北门那边出了事情，这边的人来不及赶过去救援。”
屈云灭顿了顿，然后轻笑一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众人：“…………”
这俩人说话的时候，他们的脑袋就跟拨浪鼓一样，一会儿摇头看这边，一会儿摇头看那边，最茫然的人就是简峤，怎么听着听着，他感觉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呢？！
萧融又开始沉思，而虞绍燮呆愣的站着，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虞绍燮低头看，发现是虞绍承拽他，虞绍承见他始终不动，再次轻咳一声。
虞绍燮这才一脸恍悟的坐下了，他默默看着萧融，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而片刻之后，萧融也站了起来，他走到一旁把舆图拿了过来，放在众人中间：“既是声东击西，就不能让鲜卑人有反应的时间，大王白日装病，回到营地第一时间就该带兵出发，如何绕过鲜卑的耳目是一大问题，草原之上没有掩体，数万人的行动一定会被发现的。”
屈云灭发言：“用不着数万人，给我三千人就够了。”
萧融本来弯着腰，闻言他瞬间直起身。
屈云灭：“……”他不说话了。
这的确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从一开始屈云灭没有选择直接偷袭，就是因为草原上的地形问题，如今他又想偷袭了，总不能又在这里折戟沉沙吧。
虞绍燮虽然还是不认同这个计划，但看萧融这么认真，他便也跟着一起思考起来，而在众人都或多或少陷入沉思的时候，始终不发言的佛子突然问了一句：“前去北门，是从东边绕，还是从西边绕。”
萧融：“两边都行，东边是鲜卑人和他们的援军在把守，西边是鲜卑其他部族在把守。”
如果非要选的话，萧融选西边，慕容部将所有的精英都集中在自己手里了，其他部族的战斗力要差一点，而且上回屈云灭就是中了援军柔然人的冷箭，萧融有阴影，他怕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但这时候弥景又道：“那走东边吧。”
其余人莫名的看向弥景，而弥景朝他们笑了笑：“库莫奚人想要撤兵了。”
众人：“…………”
库莫奚就是鲜卑的援军之一，这个小国和柔然差不多，都是鲜卑的附庸，柔然和鲜卑是同一个祖宗，其实库莫奚也是，甚至应该说，如今的库莫奚人才是最正统的鲜卑人。
因为他们是宇文部灭族之后、不愿意经受慕容部统治的那些鲜卑流民的后裔。
地方小，人也少，宇文部荣光不再，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库莫奚这么一个小国，但他们多年来生活在鲜卑和契丹的夹缝里，居然一直都没被任何一方吞并，可见这个小国也不是那么的无能。
援军当中鲜卑首先信任的是柔然，其次就是库莫奚，当然这些信任都是带了水分的，实际上鲜卑人谁也不信，但只要他们不进盛乐，鲜卑人乐意把他们安排在各个防线上。
虞绍燮很是震惊：“佛子如何知道他们要撤兵了。”
弥景垂眸：“高车丞相告知了我。”
虞绍燮：“……高车丞相为什么要告知你这件事？”
弥景：“因为他想让龟兹王女同高车弗罗部的新首领结为夫妻。”
虞绍承面露疑惑：“高车如今是弗罗部统治的？”
弥景摇摇头：“不是。”
其他人：“…………”信息量好大。
萧融都不敢再问什么了，别国的秘辛和八卦，他现在没心思听。
但是他朝屈云灭递了个眼神，屈云灭看见，顿时脸色一黑。
因为萧融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看，终于知道什么叫佛子的价值了吧？……
不管怎么说，既然库莫奚已经有了逆反的心理，那他们自然要加一把火候，比如暗中派出使者，去跟库莫奚讲讲条件，只要他们愿意投诚镇北军，那他们打完鲜卑以后就不会再去打库莫奚。
其实屈云灭不太同意这个方案，他想把这一次所有参与的国家都灭了，然后挨个的去搜刮他们藏着的东西，不过事有轻重缓急，跟鲜卑比起来，流落他乡的库莫奚人似乎也藏不了多好的东西。
所以最终他还是勉强同意了。
即使已经说了这么多，这个计划还是不完全，萧融决定今晚熬个夜，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全都捋一遍，会议到此结束，大家各自散开，不止是萧融需要去想想，其他人也需要去想想。
像佛子，他想着要不要主动请缨做这个使者，而像虞绍燮，他想着要不要再劝劝萧融，即使这个计划可行，也不一定非要让大王亲自去做。
至于原百福，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屈云灭和萧融相处的模样，而这真实的情景，比他所能想象的最糟糕情景、还要糟糕许多。
萧融甚至都不需要劝屈云灭，是屈云灭观察他的脸色，才会说出自己的下一句话。这可真是……
好让他窝火啊。

第99章 真情流露
有句浪漫的话叫做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萧融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哪个文艺青年说出来的，首先古代从来都没有只够爱一个人这一说，看看公孙元，他的后院都快凑够一支足球队了，另外，能说这话的人他的时间一定相当不值钱，所以才能在极度缓慢的书信往来当中品味到所谓的浪漫。
萧融是实用主义者，他看不惯这句话很正常，而还有一个人看不惯这句话，那就是自从中秋夜过后，再也没体会过什么叫快乐的宋铄。…………
佛子出发的时候，宋铄的风寒还没好，虽说不再发热了，但他那鼻头红的像是换了个人种一样，里面还有液体总想流出来。
弥景看他这模样，满面都写着复杂，他有心让宋铄回去，但宋铄偏不，他一定要出来送弥景，后来弥景还听到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小小声的嘟囔：“好歹相识一场，这最后一面我总是要见一见的。”
弥景：“……”
这王府当中最不会跟宋铄一般见识的人就是弥景，所以他听见了也就当做自己没听见，转身上马，很快他就消失在了官道上，而宋铄揣着手，默默无言的目送他离开，不管他刚刚说了多么欠的话，这一刻他都由衷的希望弥景能平安。
还有萧融，还有虞绍燮，还有虞绍承，还有大王。……
他不想总是做那个送人离开的人，更不想在无尽的牵挂当中，最后等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他才二十岁啊，分明是该让别人担心他的年纪，怎么如今倒过来了呢？
宋铄恹恹的低下头，转身回去了。＊
而在佛子已经在军营当中安顿下来的今日，宋铄的病情——更差了。……
没办法，萧融是假的病弱，而宋铄才是真病弱，本来免疫力就不行，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受打击，如今心理压力更是飙升到了临界点，他不病才怪呢，而且越病他越着急，他想赶紧好起来，继续在陈留城主持大局，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宋铄如今不止是鼻头红红，整个三角区都是红红的。
高洵之过来看他，差点没把这个浑身上下都在冒病气的人跟过去那个滑头滑脑的宋铄联系在一起，一言难尽的坐到他身边，高洵之忍不住说道：“如今我明白你祖母为什么给你起名宋遣症了。”
宋铄：“……”
他不高兴的问：“是不是萧融告诉丞相的？哼，我都多余问，肯定是他告诉你的！”
高洵之默了默，顾左右而言他道：“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养，城中的事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官府那边养了那么多的先生，你此时不用他们，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用。还有那些阿融说的尚在考核期间，还需观察一段时日的士人，既然情况特殊，那就可以直接启用一些品行过关的，还有那个叫赵耀祖、赵光宗，唉管他叫什么呢，阿融既是将他拨给了你，那你就用他啊。”
说到最后，高洵之的话语里都有些埋怨了：“若你一直劳累自己，小病不愈、酿成大病，日后我要如何去跟阿融交代。”
宋铄往椅子里面缩了缩，他小声道：“这话我也能对丞相说。”
高洵之：“……”
他笑了一声，只是这笑中无奈居多：“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老夫活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阿融还好、大王还好，在老夫看来，最危险的几日已然是过去了。”
宋铄拧眉：“怎么就算是过去了？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大王受伤的消息如今传遍了整个天下，丞相，你没发现陈留已经是危在旦夕了吗？”
高洵之：“……”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因为镇北军起名的时候没有占卜，所以导致如今吸引来的能人一个个都这么爱夸张，不是给自己说大话，就是给敌人说大话。
他沉默好久，才出声反驳道：“大王留下了十万的镇北军，除非南雍将所有能集结的势力全部集结到一起，不然他们绝对不可能打进陈留城来。”
宋铄又问：“那他们要是去打别的城池呢？”
比如，向着陈留出发，先收割从金陵到陈留这一路的其他地方。
高洵之望着宋铄，说了两个字：“不管。”
宋铄神色微微一变。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高洵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其余城池不像陈留一般重要，在他们的父母官还未被换下的时候，与其说那些城池是大王所属，不如说那些城池只是暂归到了大王治下，他们知道大王，大王也知道他们，但双方一直都是互相独立、互不干涉的，若有余力的话，我自然愿意派兵前去解救他们，但这十万是大王留给陈留的，不是留给整个淮水之北的，若将这十万人分开，怕是两边都保不住了。”
宋铄知道高洵之说得对，但他就是感到非常焦虑，焦虑的他都想去拔自己的头发了：“不行，我不能丢城，我可是临危受命，萧融选了我，我不能第一次就丢城啊……”
所以这才是宋铄死活不愿意休息的症结所在，他怕自己一休息，事情就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了，而他不想让萧融失望。
敌人在暗处蠢蠢欲动是很明显的事，仍旧留在北扬州的驻军，说申养锐已经不在淮阴城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年不节，一位大将突然被召集走，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雍朝一直都是这个德行，突然制定一些计策，临了临了，又撤回了这个计策，朝令夕改都不算什么了，他们甚至干过在大军出征之后，马上就要到达敌方城外的时候，又把大军叫回来的事。
以前高洵之会在心里批判雍朝人反复无常，难当大任，而现在高洵之会在心里感叹，钱真多，就是有钱才能这么玩一样的造作啊。……
宋铄不听劝，那高洵之只能用强的了，他把宋铄的公务都分给了别人，又在那些文集之后就来投诚的士人当中挑了挑，挑出四个还算不错的，让他们都过来帮自己的忙。杂务全部分发下去，宋铄和高洵之手里就只剩下重要的公务了，比如怎么布置城防，怎么打探城外的消息。
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如果真出现意外，那也不是他们能阻止的了。＊
宋铄的顾虑萧融其实也有，但担责任的又不是他，所以萧融心态好得很。……
他跟高洵之想的差不多，只要陈留安好就行了，那十万人无论如何都能撑到屈云灭回去的时候，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再加上他已经给小皇帝写了信，小皇帝虽然人微言轻，可他至少是皇帝啊，在孙仁栾左右摇摆之际，他这个皇帝外甥的话，很有可能就能加重一侧的天平，孙仁栾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不攻打陈留才是明智的选择。
最多将注意力放在陈留上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萧融就继续去想他的偷袭大计了。
虽说这计策最初提出来的人是屈云灭，但屈云灭的版本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经过萧融不断的改良，现在已经是5.0版本，距离公测上市已经不远了。……
屈云灭的原计划是经历一天的恶战，然后再马不停蹄的赶去盛乐北门，爬上他们的城墙，杀光遇到的每一个人。
先不提从鲜卑南门到北门究竟有多远，屈云灭这个我即世界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改啊，他觉得他能在恶战一天之后还有精力连夜狂奔，那底下的将士们就应该也有这个精力。
人人都说骄兵必败，但疲兵还不如骄兵呢，兵法里面都是教将领如何将敌人的兵马变成疲兵，到了屈云灭这倒是反过来了，他想直接带着疲兵上战场。……
所以不可能，一天完成这个计划，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这个过程最起码要持续七天，期间需要几位将军合力控制好节奏，既要赢了鲜卑人，又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己赢得很轻松，需要给他们一种错觉，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可能。
这样做是为了引出更多的鲜卑军队，如今盛乐城内部还有好几万人，全都是慕容部的精英们，慕容部在经历了将近一百年的权力腐蚀之后，也差不多已经烂到根上了，但有一点十分悲伤，雍朝贵族烂且怂，连萧融这样的都能一剑戳死三个，而慕容部的贵族虽然烂，可人家照旧能打，哪怕是大腹便便年过半百的慕容部男子，给他一匹马，他照样能上阵杀敌。
这本该是他们整个民族的骄傲，然而无数的例子证明了，光能打不行，团结和智慧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而在这七天的酣战当中，从第一天的时候，那个去支援屈云灭的部队就该出发了，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当在三日后到达青峦岭，虽说路上没有掩体，但到了青峦岭就不一样了，那边都是山坳，找一片合适的地方，然后悄悄藏起来就是。
但这可不是轻松的活，为了不让鲜卑人发现，他们不能做饭，不能发出动静，全军都只能猫着腰的藏在草丛或者密林深处，跟蛇虫鼠蚁为伍。
真惨啊……如今恰好是深秋，动物们没有冬眠，一个个的都在养秋膘，连狐狸的攻击性都变强了，还有那些从白垩纪就一直顽强的活到现在的蚊子，秋蚊子最毒了，但被咬了也只能忍着。
白天挨咬，晚上挨冻，这是一次集体行动，没有强大的心性，一颗老鼠屎可能就坏了一锅粥，带领他们的将军更是必须能镇得住他们才行。
屈云灭说他只要三千人，萧融想让他带三万，但三万这个数目着实有点夸张，主要是也没有那么大的山坳能藏下这么多的人。
所以经过几番商议，最终确定是一万四千人。
有零有整，因为这是讨价还价的结果。……
至于带队的将军，一个王新用，一个虞绍承。
前者是萧融提议的，后者是屈云灭指定的。
理由也很简单，王新用这人心性超稳的，不然他以一个降将的身份，也没法混到F4当中，而且他在F4垫底多年，却丝毫意见都没有，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这性子、太适合蹲在野地里了。
另外就是，萧融也想抬抬他，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所有功劳都让另外三人领了，王新用一点机会都没有，这着实有些不公平，在正史当中他可是追随屈云灭到最后，直到被人抓了也没有再次投降，所以毫无例外的，他也被杀了。
王新用在F4里年纪是最大的，已经三十二了，当年他遇见屈云灭的时候，他也是南雍冉冉升起的新星之一，但新星败在了太阳手中，他垂头丧气的成了屈云灭的俘虏，而屈云灭见他本领不错，网开一面，免了他俘虏的身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虽然屈云灭总是忽视王新用，还说过不喜欢他这种话，但纵观屈云灭一生，王新用是他唯一一个放了一马的俘虏，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没有过。
萧融不知道王新用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对屈云灭心存感激，或是因为他从不说话，所以没人知道其实他很认同屈云灭的理念，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他是真心留在镇北军当中的就行了。萧融寻思着，屈云灭不愿意抬他，那我来抬。……
简峤备受打击。
他以为他们四个人里，他跟萧融关系是最好的，难不成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过去种种，从平阳城到雁门郡、再从雁门郡到陈留，竟都错付了吗！！
虞绍承看看简峤这一脸的郁闷，默默离他远了点。
就算带兵攻打北门的人是王新用和虞绍承，也不代表其他人就没事干了，前面这七天的苦战，都是要其他人来负责的，只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一战最主要的功劳在哪里，所以人人都想去北门。
嗯……也不是人人，公孙元就觉得无所谓。
至于原百福，他低着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萧融忍不住看了看他。
这两人的名单，是萧融和屈云灭私底下一起商量的，他们争执了很久，萧融不满意屈云灭的指派，屈云灭也不满意萧融的建议，屈云灭的理由很简单，王新用这人是稳，可偷袭一事求的不是稳，求的是快准狠，万一王新用犹豫了一下，岂不是满盘皆输？
而萧融反对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你个袋鼠脑袋，知不知道什么叫驭下有道？！虞绍承才多大，他甚至都不是一军的主将啊！他根本就不能服众，你却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那你就等着底下人心生怨怼吧！
屈云灭却一脸的理直气壮，行兵打仗，不讲究人情与地位，只讲究有能者居之，他就是特别看好虞绍承，因为虞绍承武力高强、精力充沛、办正事的时候气场强大、让人不敢忤逆他，还有更重要的，他胆子大，他懂得抓住时机，萧融不是希望他跟别人配合吗？那他觉得，虞绍承就是最能配合自己的人。
萧融：“…………”
萧融被他气了个仰倒，别看屈云灭说的有道理，实际上他是偷换概念，他根本没说其他人的事，而萧融反对他，最主要的就是因为虞绍承地位太低。
但这是屈云灭选搭档，又不是他来选，况且屈云灭是直觉系将领，他认为好的人，往往后面都跟他配合的很好，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道理。
与有人可能会不高兴比起来，那肯定是屈云灭的安危更重要，萧融不希望因为人选上的问题，给屈云灭带来任何危险。
所以他最终是同意了，但他有个条件，必须把王新用也带上，本来他只是建议用王新用，如今他觉得必须要用王新用了，虞绍承那个癫公……要是他突然疯起来，最起码军中还有另一个稳如老狗的去补救。……
王新用一脸的苦相，这是个好差事，但为什么要让他和虞绍承搭档呢？他跟虞绍承不熟啊，唯二的两次交流，不知怎么最后都会拐到虞绍燮身上去，王新用觉得他有点怪，不太想跟他一起蹲好几天。
多可怕，到时候两个将军肯定是要待在一起的，等待本就无聊，他们肯定要聊天，他不想总是去附和虞绍承啊。……
大致的计划就是如此，因为涉及到了偷袭，萧融也不打算将此事告知援军了。
能瞒一个是一个，反正这些援军心中也都有数，他们就是过来凑数加贴金的，不管是他们还是镇北军，都没想过互相信任。
大战前三天，佛子即将出发，他肩负着要劝动库莫奚人的任务，这担子不可谓不重。
有人来劝弥景放宽心，若是没能成功，也不要太过气馁，大不了他们多绕道，反正在萧融的新计划之下，他们已经没那么着急，多走几百里路也是赶得上的。
弥景朝这些来劝他的人笑笑，其实他本人感觉还好，受佛法和乱世的多年浸染，弥景也变成了一个有些矛盾的人，明明他无比想要做到自己心中的事，但真的去做了以后，他的心态就很平静了。
无论最终得到的是苦果、还是善报，他都可以等到结局的那一日再去品尝其中的酸甜苦辣，如今尚未到终局的那天，那他就不必想那么多，一步一步的、前行就是了。
弥景收拾好了东西，临出发之前，一个不速之客居然来送行了。——屈云灭。
万万没想到屈云灭会主动来到他这里，弥景微愣，然后朝屈云灭行了一个单掌礼：“阿弥陀佛，弥景拜见大王。”
屈云灭：“……”
一听弥景说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屈云灭就有种偏头痛的感觉。
他有点想呲牙，但是这不符合他的硬汉形象，于是他默默忍了：“本王从不将就这些虚礼，以后用不着这么客气。”
弥景微笑：“萧公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屈云灭：“……”
不是，萧融一直强调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准再动不动就免别人的礼了，有的礼该受还是受。
屈云灭很是不快：“本王来给你送行，看来你不怎么领情啊。”
弥景：“大王此言差矣，大王能来这里，弥景自然是非常开心，只是弥景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又惹得大王掀一回锅子。”
屈云灭：“…………”
他磨牙道：“上回是你自找的！”
弥景低头：“大王说的是，是我自找的。”
他这么快就认错了，反而让屈云灭心里不上不下的，他盯着弥景的光头，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跟这些善辩的人辩论！不要去做别人擅长的事！……
深深的运气，终于把心里的火压下去了，屈云灭不自在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对弥景说：“仲秋那一夜的事……多谢。”
弥景诧异的抬头，他都没想说话，但屈云灭以为他要说，立刻阻拦他：“别误会，本王知道你为何要将此事告诉简峤，你这种为了天下苍生谁都能利用的态度依然让本王不喜，萧融对你那么好，你却连他都利用。”
说到这，在弥景微怔的目光下，屈云灭默了默，又话锋一转：“但如论如何，还是多谢了，若不是因为你，我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你不是个合格的友人，但你是所有百姓都梦寐以求的高僧。”
弥景垂眸：“大约是因为伽蓝之内，弥景只学得了如何做一僧人，却未曾学习过如何做一友人。”
屈云灭听着，突然发现他能听懂这句话，他也是一样的，明明小时候高洵之和阿古色加都教过他其他的东西，读书与医术，他都有所涉猎，若是兄长没有死，或许他还能继续学下去，但兄长死的那天，他就正式的成为了一个将军，而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条道路。
又是一阵沉默，屈云灭突然说道：“你已经不在佛寺当中了，你在尘世，这些事情如今学也不晚，看看我，我不就是今年才开始学的吗？”
弥景：“……”
大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
弥景沉默了，屈云灭单看他的脸色，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屈云灭拧了拧眉，先是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为什么别人都不如萧融好懂，然后才对弥景说道：“愿佛子平安归来，你是萧融用跟本王大吵一架换来的，不论是阿融、还是我，我们都不希望你客死他乡，你流浪的够久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去。”
弥景愣在原地，而屈云灭对弥景点点头，就重新出去了。＊
回到王帐，萧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来：“怎么样？”
屈云灭：“……说了，你让我说的我说了，没让我说的，我也说了。”
萧融一愣：“我不让你说的？什么，你该不会又——”
屈云灭无语道：“就是对他道了声谢而已，看你紧张的。”
萧融：“……”
我紧张是因为谁？要不是你前科那么多，我用得着紧张？
摇摇头，萧融继续低头捣鼓手里的东西，而屈云灭安静一会儿，还是不甘寂寞道：“你对弥景倒是上心，为了让他平安归来，你连那种话都逼着我去说，你为什么不去说？”
萧融：“我去说就没效果了，平日不外露的人，突然真情流露了，这才显得珍贵万分，我平日对弥景说话……”
说到一半，他突然一顿，因为他感觉后面的话不适合说出来，他默默抬头，果不其然，屈云灭已经开始阴沉沉的盯着他了：“继续说，怎么样，你平日对他已经真情流露过了是不是？”
萧融：“…………”
是是是，我对谁都真情流露，行了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不该管你！……生气。
噌的一下，萧融扔了手里的东西，起身就往外走，屈云灭见状，立刻问他：“你去哪里？”
萧融突然住脚，转过身来对他怒目而视：“我去真情流露！”
屈云灭：“……”

第100章 旭日初升
两天以后，佛子回来了，至于他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被刁难，他全都没说，他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库莫奚人答应了。另外高车也有撤退的意思，柔然人暂时态度不明，他们或许想做墙头草。
众人：“……”
国与国之间的斡旋明明是一件很严肃也很艰难的事情，但怎么从佛子嘴里说出来，就跟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呢。
屈云灭没想那么多，他只对柔然人的态度冷笑一声：“鲜卑人我必杀，柔然人也一样。”
毕竟对他放冷箭的就是柔然人，而且他们历来都跟鲜卑一丘之貉，哪怕他们投诚了，屈云灭也不想要他们。
萧融坐在一旁不吭声，他想到了几个月之前他对地法曾说过的话，他说过屈云灭不会停止于此，但那时候他以为是要等到屈云灭称帝了，屈云灭才会挨个的收拾这些草原部族，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意外来临的这么快，柔然人的一个决定，就加速了自己的死期。
想想此时还在留守陈留的地法曾，萧融摸了摸鼻子，想着过完年或许就能把他派出来了。
而在他走神的时候，虞绍燮问佛子，库莫奚人交了什么做投名状，毕竟这是一个偷袭计划，如果不是无比确定库莫奚人加入了自己这边，佛子也不可能将需要他们掩护镇北军的事说出来。
弥景闻言，从袖中拿出一卷羊皮来，他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大家把脑袋都凑过去，最后还是萧融先看出来了这是什么东西：“城……城防图？盛乐的城防图？！”
弥景：“是盛乐的地图，至于这些画了标记的地方，这是库莫奚人多年来暗中观察的结果，他们的人每一次进城，都看到这些地方有重要部署，但如今不一定还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也只能将其作为大致的参考。”
众人：“…………”
虞绍燮叹为观止：“所以他们一直都对鲜卑有异心，他们这是想把盛乐城占为己有啊！”
屈云灭：“不。”
大家一起看向他，而后者赞赏的点点头：“他们这是要为先皇族复仇，不错，勇气可嘉，就是脑子不太好，宇文部的残暴比之慕容部，完全就是半斤八两，这种主子有什么可效忠的。”
一脸可惜的摇摇头，没听到任何回应，屈云灭还疑惑的看向其余人：“你们怎么不说话？”
众人：“……”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尴尬的几秒钟过去，简峤突然出声：“可是如何才能确定这真是盛乐的地图，万一这是假的怎么办？”
盛乐又不是金陵，外国人装成商队就能混进去了，盛乐是对中原关闭大门的，任何企图接近他们的中原人都会被原地斩杀，大军没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闻言，其他人也陷入苦恼之中，而这时候，弥景摇了摇头：“简将军且放心，这的确是盛乐的地图。”
公孙元不解：“你如何能确定？”
弥景：“因为这图上的地点与我九年前所见相差无几，若有细微对不上的地方，也可能只是这九年间出现了一些变动。这图可以为镇北军接下来的行动带来助力，但大王与众将军也不能完全照这图行事，库莫奚人说得对，只能当个参考罢了。”
你九年前就来过盛乐？！
一瞬间，在场的好几个人都在心里震惊的说出了这句话。
但大家都知道，雍朝南迁之后，弥景固守遵善寺的那两年于他来说是心中永远无法过去的阴影，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就不可能在这里揭弥景的伤疤。
大家默契的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反正知道这地图是真的就行了，屈云灭因为刚刚一直没人理他而感到不快，如今看到这些人如此照顾弥景的情绪，他更加的不快了，他甚至忍不住的想，怎么一个两个全是这样，佛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人人都对他这么好啊？
可是他到底没有故意的去刺弥景，他也同样安静了下来。
屈云灭已经拿走那地图详细去看了，萧融一直盯着他，见他真的没有意气用事，萧融抿嘴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趁着屈云灭没注意，立刻抬起双手，给弥景比了两个高高的大拇指。
他笑着露出几颗牙齿，哪怕是最看不懂脸色的人，如今都能看出来萧融的意思：佛子，你真有本事！
而佛子静静的看着他，同样回以客气一笑，只是他心里想的是：谢谢，你也是真没出息。……
等屈云灭拿着地图重新转身，萧融瞬间恢复正常，他云淡风轻的站在那，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刚刚做了什么。＊
说实话，这地图对此次偷袭行动的助力没那么大，因为关于城墙上的薄弱点，这几天靠着派出去的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大家已经锁定了几个位置，而潜入之后的屈云灭根本不需要地图，他只要一直顺着城墙走，尽量在不引来敌人注意的情况下，到达北门，然后杀光北门的所有守卫，放自己人进来就行了。
至于进来之后怎么做，那当然是一路杀穿出去，盛乐的皇宫也没什么特殊的，跟其他皇宫一样，它也在盛乐城的最中心位置上，所以不管有没有地图，他们都找得到地方。
就是有了地图之后，能找到的更快一点。
这地图的真正价值还是在于它证明了库莫奚人的决心，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鲜卑大势已去，就库莫奚这点人也不可能同镇北军抗衡，如何选其实就像是弥景脑袋上的虱子，完全明摆在那里。……
然而同样的情况历史上都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其实很少很少。
因为人都有侥幸心理，人都有骨气，绝对理性在人性当中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从降生在这个世上的第一天开始，人就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影响了，来自生物的本能促使着人向上爬，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做出想要更多的决定，拥有的越多，就越难放弃手中的东西，如果学不会放弃，那就只能拼命到最后一刻，即使半途就知道自己错了，即使已经明白等在眼前的结局是什么，可他们宁愿壮烈的死，也不愿意卑微的活。
宇文部是这样想的，慕容部的想法，外人还不知道。
而库莫奚人，很难说他们到底是吸取了宇文部的教训，还是他们觉得能报仇就足够了，至于自己做谁的附庸都没关系。
生死一事，本来就没什么对与错，因为非要给已死的人一个价值评估的都是其余的活人，他们的评说只有他们自己看得见，死去的人不会在乎，他们已经付出了该付的代价，而在这不公的世界，唯一公平的就是生与死，人人都拥有一条命，人人能抵上的，也只有这条命。…………
在弄坏了六根毛笔以后，萧融总算是做出了一个成功的成品，他怕吹不出来丢面子，所以每回试吹他都会跑回自己的营帐去，这回终于成功了，他立刻背着手，屁颠屁颠的来找屈云灭。
屈云灭在磨他的雪饮仇矛，磨两下，往上面洒点水，然后接着磨，有时候他还会调整一下角度，眯着眼睛看银白色的矛尖是否平整，屈云灭的眼睛大约已经突破了视力表，别人看不见的小瑕疵，他却是一数一个准。
萧融：“……”
所以当初在螭龙剑上留下划痕，不是他手艺有问题，而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萧融原本想着一定要跟屈云灭算螭龙剑的账，但一来到军营，他自己就把这事给忘了，如今虽然想了起来，可明日屈云灭就要重新出征，这回没有行军做缓冲，从他骑上那匹战马开始，这场大战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抿了抿唇，萧融悄悄过去，站在屈云灭身后，见他没有发现自己，萧融拿起做好的哨子，用力对着哨子吹了一下。
清脆悦耳仿佛小鸟啼鸣的声音从屈云灭背后响起，但他根本没有被吓到，他只是不明就里的转过头，看了看萧融手里的东西：“你忙了这几天，就是做这个东西？”
萧融拧眉，不满意他这个反应：“我吹的这么响，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屈云灭：“你进来半天不动也不出声，雪饮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融：“……”
他嫌弃的看着屈云灭：“大王还是称它的全名吧，叫一柄武器雪饮……听着太怪了。”
屈云灭又把脑袋转了回去，他继续磨，顺便对萧融说：“我的武器，我就要这么称呼，只要是我的，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萧融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他又拿起那个哨子，一边抽动哨子内部的竹条，萧融一边往里吹气，和刚才不一样的鸟叫声又传了出来，而且悠扬婉转，调子一会儿一变，萧融吹了个过瘾，然后绕到屈云灭面前，把这哨子放在手心里，递给屈云灭。
他说道：“这叫鸟哨，吹出来的音调和鸟叫几乎一模一样，没人分辨的出来，而且这东西声音大，你可以用它来跟其他潜入的将士联络，也能用这个提醒外面的人，告诉他们是动还是停，用着也很简单，三短一长听起来正好就是伯劳的叫声。”
说着，萧融还给屈云灭演示了一遍。
演示完，他又把鸟哨递到屈云灭面前。
屈云灭看看这东西，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拿起一旁的汗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捏起这细小的竹竿。
端详了一会儿，屈云灭把鸟哨放到唇边，他没抽动里面的竹条，直接就用力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响起来，震得萧融忍不住捂耳朵，他蹲在地上，受不了的朝屈云灭喊：“谁家的鸟会叫这么大声！你小心把它吹裂了！”
屈云灭哈哈笑了两声，他看向萧融，问他道：“前几日我看你又画图纸又找铁匠，我以为你要做个更大的东西。”
萧融蹲着，感觉这姿势也挺好的，他就没有立刻起来，皱着眉，他说道：“你说钩爪啊，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实用，四丈高的城墙，谁能有那个力气将几斤重的东西扔到城墙上面去。”
屈云灭扬眉，他张口要说话，萧融一看他这表情就头疼，他赶紧制止他：“行行行，我知道你行，但你一个人行管什么用，你本来就是能爬上去的，爬不上的人也扔不上，况且扔的动静也不小，要是中途绳子断了……唉，总之是弊大于利，还不如让将士们赤手空拳的上去。”
简峤是个能人……他说全军最多能找出来四五个，最后还真就只找到了五个，简峤找了一棵光溜溜长得笔直的树，让这些人试试能不能爬上去，他们五个跟猴子一样，嗖嗖嗖的就上去了。
城墙比树难爬，不过有这样的身手在，估计也不愁上不去。
五个人，加上屈云灭就是六个，哪怕萧融有作弊器，也没法感到一丁点的安心，但他不会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屈云灭，他只是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铜盆，在盆中看到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对屈云灭说道：“我把螭龙剑带来了。”
屈云灭眼里冒出一个问号，他不懂萧融提这个干什么，他又不会把螭龙剑送给自己，再说了，战场上没人用细剑。……
幸亏萧融不知道屈云灭在想什么，不然他就是蹲着也得踹屈云灭一脚，他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头一次把屈云灭当做一军之主将来看，向他询问道：“你说我能上阵杀敌吗？”
屈云灭：“…………”
他这问题把屈云灭都问懵了，屈云灭仔细看着萧融的眼睛，发现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屈云灭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你是士人，是幕僚，是军师，军师不用杀敌。”
萧融：“高丞相也是士人，是你爹的幕僚，是你爹、你哥、还有你的军师，但他甚至能亲自带兵，更遑论是上阵杀敌。”
屈云灭：“你和他不一样。”
萧融抱着腿，突然他松开手，站了起来：“不一样是指什么，我不如高丞相勇武，还是我不如高丞相健康。”
屈云灭：“……”
人生真的到处都是坑。
他静静看着萧融，背后都有点流汗了，好不容易，他才想出了一个不会让萧融生气的回答：“不是你，是我不如我爹狠心，我不会让自己的军师身陷险境。”
自觉这话说的非常漂亮，屈云灭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然而萧融看着他，却是冷冷的说了句：“巧言令色。”
屈云灭：“……”
他默了默，问向萧融：“你真想亲自上战场？”
萧融抱着胸，屈云灭以为他不会理自己了，却又听到他硬邦邦的说了一句：“不想。”
他能感到自己在一步步的被这个时代同化，他看得到这个过程，却没有抗拒它，毕竟不管他想不想，从他到这里的那天开始，他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了，能融入进来，总比一直被排斥在外好。
但人不可能完全摒弃自己的出身，过去的十八年半影响在萧融的方方面面，他会有很多想法，而这想法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实意，那要等到他付诸行动以后才能确定。
屈云灭放下自己的武器，雪饮仇矛被搁置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当啷，屈云灭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萧融有些气闷的侧脸，又向他问道：“那你为什么问我，你能不能上阵杀敌？”
萧融瞥他一眼，不太高兴的回答：“因为我不想离你太远。”
听见这句话，屈云灭突然抿唇，但他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了一声笑。
萧融：“……你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看见萧融愠怒的神情，屈云灭又想笑了，但这回他成功忍住了，他让自己的脸色变得严肃，然后才开口道：“因为过去有这个想法的人一直都是我，如今你我调过来了，我——”
他还在琢磨着后面的措辞，而萧融已经笑了起来：“你感到风水轮流转，原来我也有今天。”
屈云灭：“……”
虽然萧融说的和屈云灭的想法大差不差，但屈云灭还是要为自己正名：“我还感到这里不舒服。”
萧融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他自己的胸口。
屈云灭：“被人担心、被人惦念的感觉固然是好，可如果我也同样担心、惦念那个人的话，这感觉就不怎么美妙了。如今没人比我更想结束这场战争，阿融，我向你保证，前六日我不会离开你的视野，你只要往前看，就能看到我在哪里，而第七日，我也一定会得胜归来，我会割下鲜卑大将军和那个柔然人的头，给你带回来，让你好好的解气。”
萧融：“……”
他要两个头干什么。
眨了眨眼，萧融突然问：“鲜卑皇帝呢？他的头你打算带到哪去。”
用来祭奠父母？那把那两个也带上吧，好事成三嘛。……
然而屈云灭摇了摇头：“我没打算杀了鲜卑皇帝。”
萧融缓缓一眨眼，然后眼睛噌的就瞪大了。
中原的小皇帝你都没放过，到了鲜卑这里，你倒是打算放过他了？！
杀不杀的，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因为鲜卑都没了，这个皇帝即使活下来也是被软禁的命，萧融只是非常不解：“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在说要杀了鲜卑皇帝，怎么这时候你改主意了，你想做什么？”
屈云灭朝萧融笑了一下：“以后再告诉你。”
萧融：“……”还挺神秘。
萧融看向一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屈云灭等了等，看看他此时的神色，他忍不住的问道：“阿融，你还信我吗？”
萧融下颌骨动了动，他半转过头来，然后慢条斯理的撩起眼皮：“你要是平安归来，我就信你，你要是没有回来——”
屈云灭自觉替他说了下半句：“你就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萧融看着他，却是神情莫名的笑了一声，在屈云灭不解的目光中，萧融微微摇头。
他说道：“不会了，我如今也懂了一些道理，有人想要害你，这并非是你的错，所以我不必连死后都要纠缠于你。你没有回来，那你我此生的缘分就算是断了，种种过往从心不再跳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全部烟消云散，我又何必再跟你计较呢，若你当真没有回来，那我就祝你来生平安顺遂、无关戎马，至于我，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了，因为你的来生里，不会再有我。”
屈云灭的神情出现变化，而萧融知道他生气了，却还是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并非是威胁你，而是事实如此，若来生真的存在，我一定会求遍所有我能求的人、或者神，就为了不再认识你。”
屈云灭望着他，半晌，他扯起嘴角笑了笑：“厉害。”
“论出口伤人，这世上没人是你的对手。”
说到这，他又笑了一声：“不对，或许出口伤人，有人能越过你去，只是在出口伤我这里，你无人能敌。”
萧融同样看着他，不管屈云灭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
而屈云灭垂下眸，呼吸了两遍之后，他再度对萧融开口：“此生的缘分我要，来生的缘分我也要，纠缠与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在天地面前，你和我没什么两样，你能求的我也能求，你猜在固执这方面，你我之间谁能赢？”
说完，他拿起地上的雪饮仇矛，最后朝萧融笑了一下：“我不欲与你争，但此事一定是我赢，我不管这是孽缘还是善缘，既然这是我属于我的缘分，那就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就算是你也不行，你以为镇北军是什么地方，来了还能走吗？”
“七日后，盛乐城门大开，萧先生，本王希望旭日初升之时便能在盛乐城中看到你的身影，切记，别来迟了。”
之后，屈云灭转身离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不一样，略重一些，看来他的心里根本没他表现的这么从容。
而萧融望着他出去的背影，直到他已经走了好一会儿，萧融才对着空无一人的王帐说道：“我会去的。”
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第101章 不甘心
从王帐出来，屈云灭目光沉沉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抬手，把雪饮仇矛朝后一扔。
虞小将军那悲惨经历才过去没多久，谁也不想在大战之前被雪饮仇矛开瓢，后面的两个卫兵同时手忙脚乱的去接，险而又险的齐齐把这柄兵刃接住了，把矛杆立在地上，他俩悄悄擦了一下脑袋上流下的汗水，然而再抬头，眼前哪还有大王的身影。……
弥景坐在自己的营帐里，他一边捻着手中的佛珠，一边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做。
以前他都是以个人的名义去跟这些国家的首领联络，但这回他以镇北军使者的身份出现，想必过不了多久，这群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而他的身份不再单纯之后，那些人对他的态度也势必会改观。
认识到空门不空、净地不净之后，有些人注定会对他失望，而有些人会想从他这里榨取更大的价值。
越来越难了啊……
但也越来越有趣了。
弥景阖下眼皮，然后无声的笑了笑。
在这一刻，弥景突然久违的感到了什么叫做畅快，如果说他曾经从鲜卑人那里学会了什么道理，那个道理就是，救人之前先救己，救世之前先救国，只有自己与自己的国家变得强大、无懈可击了，他们才有余力去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萧融一向敬佩他和这些国王、王后的熟稔程度，殊不知这些也不是直接送上门来的，是弥景一次又一次的争取，主动求见这些统治者，等他们施舍了弥景一个机会之后，他们才被弥景的个人魅力所折服。凡事便是如此，酒香固然不怕巷子深，但在乱世当中，人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唯有放下身段，才能尽快的为自己累积出一层又一层的人脉与资本。……
从受了大戒开始，弥景脑子里的那根弦就再也没松下来过，但他又不是自虐狂，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变得轻松一些，就像今晚这样，享受着这一次的胜利，将其余的问题，都交给明日的自己来解决。
他彻底闭上了眼，手中佛珠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就在他即将完整的放松下来时，刷拉！
又有不速之客掀开了他的帐帘。
弥景：“…………”
罢了，他就是个天生劳碌命。*
屈云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最为愤怒的时候，他没去找原百福、没去找简峤，在脑子里把整个军营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他发现，这么多人里，最适合听他发牢骚的就是弥景。……
片刻之后，弥景一脸麻木的听着屈云灭抱怨。
“我虽不知在寻常人那里，他们出征之前得到的叮嘱都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绝不是萧融这样！我越不想听什么，他就偏要说什么，若是希望我能得胜归来，直说不就行了？为何一定要惹怒我！”
弥景：“……”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才认命的回应：“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他直说了，却没起到作用，所以这一次他想换一种方式。”
屈云灭：“……”
他幽幽的看向弥景：“你每一次言之有理，都会让我感到异常不快。”
弥景点点头：“我知道，每一次大王都将不快写在脸上了。”
屈云灭：“……”
运了运气，屈云灭的声音没有一开始那么冲动了，他垂着眼，深吸一口气：“本王的确是个直爽的人，萧融也是因为太了解本王了，所以才如此的有恃无恐，他知道即使惹怒了本王也没关系，本王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弥景默了默，他感觉屈云灭的性格不能单单用直爽来形容，但他不想反驳屈云灭，就只是继续点头：“大王说得对，萧公子一直都是一心为大王着想。”
本以为屈云灭已经靠着自己冷静下来了，但下一秒，他又怒气冲冲道：“没这么简单！以前他也一心为本王着想，但他不会对本王说这种话，有些事与以前不同了，只是本王还未弄清楚是哪些事。”
弥景突然抬眼，而屈云灭根本没注意到弥景的眼神，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乍一看似乎是从他来到军营开始的，但仔细回想，仿佛早在北扬州的时候就已经有迹可循，从金陵回来以后，萧融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尊重本王，他——”
顿了顿，屈云灭的声音突然低了许多，似乎正在沉思：“他对我更好了，但也对我更加严苛了。”
屈云灭说话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只有在他想要发脾气、或是想要变得客套的时候，他才会自称本王，但说着说着，最后他还是会拐回“我”这个自称上。
通过他的自称，也能判断出他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从他改了自称的时候，弥景的眼神就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他握着佛珠的手都不动了，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屈云灭，谁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在等待一个什么结果。
而在短暂的沉思之后，不知怎么，屈云灭又想起来当初的月下一舞，本来还理直气壮、满面怒容的他，一下子就变得底气不足了起来，他低声道：“说到底，还是我辜负了他的心意……”
弥景：“…………”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屈云灭，虽然他不知道屈云灭和萧融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根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屈云灭说的意思、和萧融想表达的绝对不一样。嗯……
其实也不一定，他本以为萧融是游离于外、更加清醒的那个人，可这段时日让他发现也不尽然，这俩人真的是越来越像了。
弥景突然有点绝望，他是这军营里唯一的世外之人，为什么只有他需要承受这么多？…………
不沉溺于过去，这是屈云灭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往日之事不可追，那他就不追了，只做好当下与未来就可以了。
沉思完毕，屈云灭突然看向弥景，他朝弥景笑了笑：“两月之前的出征前夕，本王就是同佛子夜谈了一次，未曾想到两个月之后，这一场景还能再度重现一次。”
弥景同样笑了笑：“能为大王排解心中的忧虑，弥景感到荣幸之至。”
屈云灭摇了摇头：“排解称不上，只是本王知道，佛子同他人不一样，本王在佛子面前说的话，佛子不会将其告诉他人。”
弥景垂头：“多谢大王的信任。”
虽然你真的信错了人。……
没有必要的时候，弥景能把这些事情全部带到棺材里去，但如果有必要，他一秒钟都不会耽误，立刻就会把这件事捅给他认为需要知道的人。
好在今夜屈云灭比较幸运，弥景深深的认为这些话不能告诉萧融，也不能告诉其他人。有些事即使他知道了，但他没有选择阻止，同样的，他也不会选择干涉，有萧融的决心和屈云灭对萧融的在意做缓冲，弥景并不认为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会影响到这天下的进程，除非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不死不休那一步，但……面对现实吧，这是不可能的，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种情况都不会出现。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理想都是一致的，屈云灭不可能以此威胁萧融，而萧融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站到屈云灭的对面去，所以，他们两个的事，影响的只是他们两个人而已。既然与天下无关，弥景又何必要横插一脚进去呢。
至于除却这些理性的思考之外，弥景究竟是希望他们能保持这样稀里糊涂的态度一辈子，还是希望他们尽快的认识到自己的内心，将这段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却仍在默默忍受的阵痛彻底熬过去。
弥景：“……”
不知道，他就是个和尚，为什么要思考红尘之中的难题。*
第二日一早，全军集结在草原上。
刚刚离开雁门郡的时候，屈云灭按照萧融的安排，给所有将士一人发了一根白布条，还脱稿演讲了一次，彼时萧融没看见，只从信中得知，全军都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就去杀几个鲜卑人助兴。
这回白布条是发不起了，萧融除了把自己带来，其余的什么都没带，但他也不用担心士气的问题。
他只是经过了已经集结的这些将士，便看到其中好多人手腕上都系着布带子，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的是黑色的。
有人将屈云灭曾经发给他们的洗了洗，又重新系上了，有人的弄丢了，便自己扯了一块充数，还有的人带的是已经死去的战友的遗物。
出征一月，镇北军亡三万，援军亡八千，平均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从此长眠在了这片草原上。
除了将军的尸首能被送回故里，其余人死了，也就是就地掩埋了，古战场的遗迹中总有千人坑、万人坑，累累白骨之上，开着一年又一年的花，不知长眠已久的他们，还能不能闻到这沁人心脾的芬芳。……
萧融策马来到屈云灭身边，他问他：“之前死去的将士们都埋在哪了？”
屈云灭闻言，朝后指了一个方向：“苍鹤陉东侧的白狼坡下，那里地势高，又在苍鹤陉关口外，埋在那离家近一些，且可以继续看着这片草原，目睹鲜卑大厦将倾的那一刻。”
萧融同样回头，他没有屈云灭那么好的眼力，即使他再努力，也看不到屈云灭所说的苍鹤陉在哪里。
但他知道这个地方，苍鹤陉，参合陉，它的历史比起雁门关来稍稍短暂一些，但它也是中原历史上著名的关口之一，中原的外敌从未断绝过，每个关口都有它悲壮又惨烈的故事，这并非是长眠的好地方，但它却是最适合英灵的去处。地上，是绵延万里的长城，地下，是成千上万的先烈白骨，注视着往后的将士冲出关去，继续着一代又一代的保家卫国的使命。
长城也不是仅仅一个朝代修建出来的，它是许多个朝代不停的修建，才成了日后的规模，如今苍鹤陉就不是长城的一部分，它只是因为自身地势原因，天然的形成了一个关口。
而萧融望着他根本望不到的地方，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也想修长城了。……
修远点，往外修，一直修到沙漠的边缘。
但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到的事，此时的中原地图算是比较小的，有些朝代能扩展到此时的两倍有余，但那些君主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野心，而是草原人实在无法信任，如果把草原也囊括进来，那长城就只能用来防备更北的国家与民族，这些草原部族一旦生了异心，弱势时期的中原根本无法抵抗。
所以，想修长城，先要解决掉草原与中原互相敌视的问题。
萧融敛下眼皮，将心中的想法通通收起来，以后的事他可以以后慢慢想，如今还是先送将士们出征吧。
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屈云灭打出的旗号是六十万大军，而实际上，连后勤加那些贵族带来的仆人一起算上，也就三十六七万，连四十万都不到。如今死了那么多，按理说他应该再往下减一些，但他没有，他还是号称六十万。……
如果问他，他还会理直气壮的回答，这段时日陈留不是来人了吗，一个萧融一个佛子，这俩人就算是新补充的千军万马了。
萧融：“……”
佛子：“……”
莫要看贫僧，在大王心中，贫僧只是千军，算不上万马。
集结完毕，这三十万人就前往两军对垒之处，那边鲜卑人早就严阵以待了，鲜卑的大将军坐在马上，手里紧紧握着他的斩马刀，萧融跟着一起来了前线，不过他是被重重守卫护在后面，如今军师跟随出战都是这个待遇，鲜卑人最多能认出来他是军师，却认不出别的东西。
萧融这时候就有点想念宋铄了，如果宋铄同在军营，他一定会跟着来凑热闹，而不是像佛子那样，既然战场上用不到他，那他就不去了，干脆留在军营里念经，等今日的战争结束了，他再出去超度亡魂。……
但不得不说有他在也挺好的，最起码在他念经的时候，那些因为失去战友十分悲伤的将士能感到一些安慰。
这种情景下，萧融也不会扫兴的去思考这样会不会增加镇北军里的信佛人数，能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管他信什么呢。
没人跟自己聊天，虞绍燮又去另一边送虞绍承了，这些卫兵萧融也不怎么认识，他只能伸着脖子，努力的去看鲜卑人什么打扮。
萧融一直以为鲜卑人跟羌人差不多，都留着在中原人看来十分诡异的发型，但这群鲜卑人好像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除了服饰当中有一些他们东胡系的特色，发型却是跟中原人差不多。
因为这时候还是慕容部的天下，慕容部崇尚中原文化，从上台的第一天开始就学着怎么融入中原，当然，融入的下一步就是吞掉中原了。……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看着比宇文部顺眼多了，慕容部至少还能装一装衣冠禽兽，而宇文部一出现，此时的中原人心里就剩下了两个字，禽兽。
扫过这些以中原眼睛实在难以分辨他们都是出自哪个民族的敌军，萧融看向那个待在最前方，手中拿着一柄巨型长刀的魁梧将军。
萧融默默眨眼，他感觉那刀得有两米长，其中一米是刀锋，另外一米是刀柄。
长且重的武器一向都能给人以很强烈的压迫感，屈云灭的雪饮仇矛如此，这个将军手里的斩马刀亦如此。
所以这就是鲜卑的大将军了，一个从十几岁开始就不停南下劫掠的慕容部贵族，不止能打，还意外的总是运气很好，鲜卑贵族因为喜欢亲自上战场，所以折损率比中原贵族强多了，旁人都死了，就他还活着，这不是幸运是什么。……
萧融看了看他的脑袋，然后垂下眼睛。
有点大，更不想要了。……
不再叫阵，也不再演讲，双方彼此仇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屈云灭和慕容磈就同时发起了冲锋的命令，马蹄踩塌了无数的枯草，几十万人的怒吼声形成排山倒海的架势。
卫兵们护着萧融往后退，一开始萧融还看得到屈云灭和其他将士一起拼杀的身影，后来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屈云灭已经带兵推到前面去了。
萧融：“……”骗子。
第一日往前推了两里，把鲜卑皇帝吓得不行，差点他就要同意那些怂包贵族的建议，直接跑路了。
而第二日镇北军只往前推了半里，因为屈云灭再度负伤，他从马上栽倒，周围一圈人都去救他，鲜卑人甚至能听到他充满剧痛的叫声：“不，放开本王，本王要杀光他们！！！”
但是没人听他的，镇北王再度受伤，镇北军不得不鸣金收兵，鲜卑人一听这个消息，信心顿时又上来了。
看来屈云灭就是没死，战斗力也被削弱了不少，太好了，他们还有救！……
大军往前挪，营帐们自然也要往前挪，萧融坐在炉子边烤火，把手烤热以后，他抬起眼皮，看向屈云灭。
后者正拿着他的螭龙剑，刷刷刷的给他磨剑刃，装病期间他不能出门，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精力。
萧融：“……”
可惜这个时代没法测DNA，不然萧融一定要想方设法的抽一管屈云灭的血，看看他的基因序列里面还有多少属于人类。
跟屈云灭待的时间长了，萧融甚至会对自己产生误解，明明他也有匀称又健康的身材，但跟屈云灭比，他的身材只能算是细胳膊细腿。
如果有了这样的怀疑，萧融就会去照照镜子，看着镜中呈现出来的倒影，萧融微微一笑，嗯，果然是误解。……
他对屈云灭说道：“库莫奚人遵守了他们的诺言，昨日那些战场上的敌军里没有库莫奚的身影，他们的人都被调走守护防线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将军是怎么让鲜卑人答应下来的。”
屈云灭不关心道：“这是他们的事，与镇北军无关。”的确是这个道理，萧融看看他，没再说库莫奚的事：“听说今日在战场上原将军受惊了，他的马被敌军砍断了腿，幸好人没事。”
屈云灭继续磨剑，头也不抬道：“原百福这几天不对劲。”
萧融一愣，还不等他问什么，屈云灭已经停了磨剑的动作，然后拧着眉抬起头：“他似乎被什么事情分心了，到了战场竟然还不能全神贯注，这就是找死。”
萧融：“……你在其他将军面前不会也这样说吧，大王，你听过什么叫刀子嘴豆腐心吗？”
屈云灭转过头，他眨了眨眼睛：“豆腐，你说虞绍燮从金陵要回来的配方？做出来以后一点味道都没有的软塌塌的白块？”
萧融嗯了一声：“刀子嘴豆腐心说的是，一个人嘴上不饶人，说的每句话都插人心窝，但其实他本意是好的，心里不曾想要伤害谁。”
屈云灭微微一怔，他抿了抿唇，看起来明白萧融为什么这么说了。
他对萧融开口：“阿融不必这样说自己，在我眼里，你并非是刀子嘴。”
萧融：“…………”
他怒了：“我知道我不是，我说你是！”
屈云灭缓缓反应一秒，瞬间改了他之前的说辞：“你不是？！你真该庆幸我没法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不然我一定要把它举到你面前，挨个的给你讲那些窟窿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萧融：“……”
过了好一会儿，萧融才问他：“那你会记恨我吗？”
屈云灭还是有点生气，但他看了看萧融，不怎么痛快的说道：“若能记恨便好了。”
萧融听了，他笑了一声，但紧跟着，他又让自己的神情严肃了一些：“所以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你得罪的那些人，不会像你包容我一样的去包容你，听了那样的话，他们也会不高兴，而且会记在心里，你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这么大度吧。”
屈云灭只听他自己想听的话，于是这段话听在屈云灭的耳朵里，重点就变成了另一个，他眯着眼：“原来你也知道我对你格外的包容与大度。”
萧融轻笑，一点都不怕他这个样子，甚至他望着屈云灭的眼神里带了点点的嚣张：“我那么聪明，我当然知道，说到底还是大王你给了我得罪你的机会，既然我不用付出代价，那我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
屈云灭：“……”
他气笑了：“你还真是坦率，与狼共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人人都知道，狼最是翻脸无情。”
萧融：“的确，与狼共舞异常凶险，可与我共舞的不是大王吗？大王不是狼，大王也不会对我翻脸。”
屈云灭望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就如此笃定？萧融，你还记得你最开始对我说过什么吗，人心难测。”
萧融嗯了一声：“我依然认为人心难测，但你……”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慢慢把嘴闭上了，他看向屈云灭，而屈云灭同样看着他。
连萧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面究竟想说什么，但屈云灭好像明白了，垂下眼，他没有逼萧融把后面的话说完，重新拿起螭龙剑，将其放到磨刀石上，但在继续磨之前，屈云灭顿了顿：“若是这次我毫发无伤的回来，我能再得一个礼物吗？”
萧融看看他手里的螭龙剑，提醒他道：“剑没了，不能舞剑了。”
其实换一把别的没开刃的剑就行了，但萧融记仇，他暂时不想跳舞给屈云灭看了。
屈云灭倒是不挑：“无妨，换成别的也行。”
他等着萧融的答案，萧融本是想拒绝的，可是望着屈云灭的眼睛，他实在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了，屈云灭也不会死缠烂打，可就是这种你给行、你不给也行的态度，让萧融忍不住的心软。
闭了闭眼，他呼出一口气，颇为无奈的妥协道：“好吧，如果你毫发无伤回来的话。”
屈云灭眼睛微亮，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更加用力的磨剑刃。
萧融看着他卖力的模样，也无声的笑了笑。
所以变得大度的人不止是屈云灭，还有他自己。
当他利用屈云灭对自己的优待，裹挟着他做出一些他不愿做的事时，他看不到被裹挟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他是个坏人，却也是个每做一件坏事、就再往下沉沦一点的坏人，如果有天屈云灭被他推下了悬崖，那他看到的，应该不是屈云灭的坠落，而是他张开双臂，在空中接住自己的身影。……
前路到底通向哪里？与其说萧融不知道，不如说萧融不想知道，因为他是那种喜欢美梦、却无法享受美梦的人，在意识到这只能算一场梦的时候，他就已经醒过来了。
所以他真的不想知道，让猜测永远都是猜测该多好，但可惜，这美梦之所以美，都是因为梦里有另一个人照顾着他、容忍着他、爱护着他，他可以欺骗自己，却不能欺骗另一个人。……好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别忘了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努力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为的又是什么。
在心里强调了两遍以后，萧融再次看向屈云灭，后者仔细观察着螭龙剑上的痕迹，然后开始磨另一面。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萧融转身离开了。

第102章 去吧
军营的另一边。
在战场上，原百福的马被敌人砍伤了腿，马的受伤程度并不重，但因为吃痛，在战况最胶着之际，这匹马高高的抬起身子，把还在奋勇杀敌的原百福直接甩了下去。
打仗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只是于将士而言，马就相当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有些人跟马的感情、甚至比对自己的战友还浓厚，因为关键时刻战友不一定能赶到你身边，但你的马一定能抓住机会救你一命。……
然而原百福这是完全相反的情况，他的马把他甩下来了，在所有将军都吹嘘自己跟马多有默契的时候，他的马仅仅因为一点小伤，就把他这个主人甩到了地上。
虽说原百福没受伤，但他回到军营之后，还是感觉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解开盔甲，原百福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泥炉边，他烦躁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水入口之后他才发现，这水是凉的。
原百福：“…………”
原百福捏着那个装了一半凉水的杯子，他定定的看着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这时候，他的亲兵向他通传：“原将军，屈将军来了。”
原百福一愣，屈云灭怎么会来这里，从他们踏出雁门关开始，屈云灭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然而掀开帘子走进来的人不是屈云灭，而是屈瑾。……对，如果是屈云灭来了，亲兵用的称呼会是大王来了，从屈云灭称王开始，就不会再有人叫他屈将军了。
实际上就是屈云灭没称王的时候，他也不允许底下人叫他屈将军，屈大将军是他爹，屈将军是他哥，他留着这两个称呼用来祭奠他们，至于屈云灭自己，他都是让底下人称呼他的职位，比如灭虏将军、镇北大将军等等。
年轻的时候屈云灭喜欢给自己起许多炫酷的称号，这些称呼没一个是别人主动叫起的，也没有南雍亲封的，但他就是有这种本事，让这些中二的称呼变得响亮，让它们传遍大江南北，让百姓认同他的身份，最后，逼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个称号属于他，甚至求着他，让他接受来自朝廷的诏书。
所以这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一听屈将军，原百福会下意识的以为是屈云灭来了。
没人知道，原百福也不会去想这个，他只问屈瑾：“你怎么来了？”
屈瑾不是屈云灭的属下，也不是原百福的，屈云灭把他安排在王新用手下做左都尉，左都尉和右都尉是四军主将之外权力最大的人，而左都尉的地位又比右都尉高一些，所以在王新用被派去带兵前往青峦岭的时候，屈瑾就代替了他的职务，这些天领着后军的人一直都是屈瑾。
他之前因为出言不逊被高洵之罚了一顿军棍，就算他地位很高，那也逃不过卧床休养好几天的命运，等他好了的时候，屈云灭的伤势也好了许多，他犹豫再三，还是亲自去找屈云灭请罪。
屈云灭倒是没有跟他计较他的过失，毕竟屈云灭本人也是个特别容易在言语上得罪别人的人，他们又都姓屈，这可能就是老屈家的特色，所以屈云灭让他回去戴罪立功，罚他一年军俸，从军功里扣。
这其实就是根本没罚他，因为以屈瑾这种地位，哪怕他全程划水，也会有许多军功落到他脑袋上，这就是人们都梦想成为大将军的原因，除了十分威风之外，积攒军功的速度也会比底层将士快上许多，底层将士必须亲手杀敌，杀许多才能往上升一点，而带领这些将士的将军不用这么做，他们的兵杀了多少敌军，他们就能拥有多少功劳。
这是屈云灭给屈瑾的优待，但屈瑾没意识到，或许他意识到了，只是他不在乎，如今的他只记得他去请罪的时候，屈云灭对他说过的话。
“本王是否冒进，何时轮得到你来指责了，难不成在本王重伤昏迷之时，你已经不是左都尉了，而是改当本王的军师了？”
“本王的父母同样是你的长辈！若你连亲疏远近、长幼尊卑都分不清楚，那你就滚回去把屈家的族谱抄上三百遍！还有，罚你一年的军俸，等到此战结束与你的军功一起清算，你也该好好长长记性了！”
之后屈瑾就被屈云灭轰了出去，萧融旁观屈云灭教训人，他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屈家还有族谱？”
屈云灭缓缓扭头：“传了四百六十年，一共二十八代，我们屈家祖上也是做过官的，有一位便做过龙城国的相国。”
萧融一脸茫然：“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是龙城国。”
说到这，他突然恍悟道：“龙城是不是之前的北平郡、如今的辽西郡里面的一座小城，因为靠着少海，有人说在海面上见过飞龙在天，所以就叫龙城了。”
屈云灭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但接下来萧融的反应直接让他黑了脸：“这么小的地方居然也能成为封国？哈哈哈，这位亲王一定十分的不受宠啊，这跟直接流放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萧融突然收声，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屈云灭黑漆漆的脸色，抿了抿唇，萧融严肃的开口：“地方虽小，却是一个妙处，数百年前出现过的祥瑞，谁能想到它是在映射今日的境况，龙城从未有过真龙天子，可见它是为了当年的屈家祖宗，也是为了大王您而现身，有点大器晚成，但终归还是赶上了。诶？好巧啊，正好跟屈家的情况对上了。”
屈云灭：“…………”
你是真能瞎扯。……
就这样，谁也没在意被赶出去的屈瑾，本身他们也不该在意，毕竟屈云灭的用词也不算太难听，而且他说的都是有道理的，犯错的人就是屈瑾，这顿骂他就该受着。
然而屈瑾不这么想，他去找屈云灭，他认为自己是去请罪，其实内心深处，他是希望屈云灭能帮他找回场子，高洵之下令罚了他，他不服气，而全军当中唯一能命令高洵之的人就是屈云灭。
高洵之对屈瑾的评价比较高，因为屈瑾不像张别知那样总是闯祸，甚至他从来都不闯祸，他对外的表现也很稳重，他不以屈家人的身份去打压别的将军，也不会到处说自己和屈云灭的关系让人们对他另眼相看，所以高洵之一直以为屈瑾这人挺好的。
而事实上屈瑾也确实不错，他只有一个问题而已，升米恩、斗米仇。……
屈瑾来看原百福，一开始还只是跟他客套，后来慢慢的，他们的话题就变了。
屈瑾流露出了他对高洵之和屈云灭的不满，他试图让原百福跟自己一起同仇敌忾，他不知道王新用去哪了，但他知道王新用应该是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了，而这种任务以前都是原百福来做的。
屈瑾越说越激动，甚至从不满升级成了怨怼，有一点是萧融不知道的事，屈瑾这人虽然同样姓屈，而且有点本事，但这仅仅是对镇北军而言，到了外面他甚至不如东方进有名，他待在王新用的部队里，王新用有多透明，他就有多透明。
因此，史书上没有关于屈瑾的记录。
因此，萧融不知道原百福叛变的时候还有一个同伙，那人就是屈瑾，他姓屈，同样是屈家人，而且他比一心复仇的屈云灭强多了，他冷静且好相处，如果镇北军一定要效忠屈家人，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效忠屈瑾呢？
跟着原百福走，一些心中仍旧忠诚于屈岳的人会迈不过这个坎，但要是屈云灭自己有问题，而他们不得不放弃屈云灭，转而扶持另一位屈家人，那他们心里的负罪感就会减弱很多。
不过屈瑾心里没有背叛的想法，他跟屈云灭出自同一族，一个家族的人分别属于好几种势力，这种情况当然有，但是很少很少，屈瑾目前拥有的一切都是屈云灭给他的，他怎么可能想着独立出去。
而他之所以来找原百福，一是因为原百福平日里对他很好，屈瑾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四个将军当中，他一向最喜欢原百福；二他希望原百福能站到自己这边，而原百福过去的言行也表示了他是个理智的人，他会站在公理这一边，屈瑾自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至于三，虽然屈瑾还没想那么多，但他的行为其实就是想要结党，他想将军中分成几派，用来对付和架空高洵之。
还有谁比原百福更合适么？原百福可是大王最信任的人，虽然大王要做什么他拦不住，但起码大王从没对他动过杀心啊。
可怜的屈瑾，希望他下辈子能意识到及时更新情报的重要性。…………
在屈瑾的影响下，原百福想起了自己这些天遇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好像没有一个让他顺心的，这让他愤怒、也让他烦乱。
但不管屈瑾怎么说，原百福都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流露出想要抱怨的意思，屈瑾最后失望的走了，而原百福沉默一会儿，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去马厩看他的马，马刚受伤的时候其他人还以为马腿被砍断了，后来才发现就是砍出了一道伤，骨头还是好好的，这种马养一养还能继续发挥作用，不一定还能上战场，但平时用来当个坐骑也挺好的。
毕竟这时候马很贵，不到万不得已，人们也不会放弃它。
兽医已经看过马的腿伤，为了不让马踢人，他还给马用了麻沸散，这药也不便宜呢，寻常马匹都没这待遇，谁让这是原百福的马，将军的马可比某些人都金贵。……
原百福同外面的将士点了点头，吩咐那人再去拿点草料来。等他走了，原百福走进去，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匹马，这马跟了他四年，从两岁开始就一直待在他身边，四年间他骑着它南征北战，它也数次的带着原百福从必死的险境当中逃离。
原百福蹲下去，摸着马身上顺滑的鬃毛，目光落到被绑好的马腿上，定定的看了几秒，然后他解开上面的布条，他站起身，举起挂在身上的长刀，然后毫不犹豫的朝着那个伤口狠狠砍了下去。
因麻沸散的作用，马没有醒，但它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大脑袋猛地撞击到后面的栅栏，引得周围的马匹都有些受惊，疼痛令这匹马喘气更粗了，而原百福就这么看着，等马的动作小了一些，他重新蹲下去，又把布条绑好了。*
第三日一早，萧融醒了就去找屈云灭，按照早就设定好的情节，屈云灭今天要带伤上阵，虽然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在逞强，但他还是能靠着一股心气，把鲜卑再往后逼退一里。……
萧融进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虞绍燮也过来了，虞绍燮这两天比萧融还焦虑，毕竟萧融看得见屈云灭在哪，而他连虞绍承是否安好都不知道，需等到虞绍承他们到地方了，他们才会悄悄派一个斥候回来报信。
虞绍燮坐下，然后问一旁的卫兵：“早上吃什么？”
卫兵道：“今日有肉羹，伙夫早就给二位先生留好了，都放在灶上温着呢。”
萧融奇怪的问：“一早上就宰羊？”
卫兵摇头：“不是，今早上发现是兽医诊断有误，原将军的马确实腿断了，看样子也活不了几天了，原将军便做主，让伙夫杀了煮肉，让大家伙饱餐一顿。”
萧融：“……”
无法治愈的马宰杀之后变成一道菜，所有军中都是这么干的，别管马肉好不好吃，在军中待上一段时间，只要是肉就都是香的。
萧融也尝过马肉，说实话，他觉得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吃，反正可以入口。
但今天这顿萧融不想碰，不知道是早上他不愿意吃肉，还是刚刚卫兵说这是原百福做主的原因，他实在没有胃口吃这个。
虞绍燮不在乎，一碗肉羹下肚，撑得他直接打了个嗝，萧融吃着自己这边的腌菜，他突然扭头，问向屈云灭：“若是你的马受伤了，我也能尝尝它是什么滋味吗？”
屈云灭：“……”
他沉默两秒，然后说道：“我会给你找来它的同胞兄弟，或是它的一脉血亲，你可以去尝尝它们。”
萧融：“……”
他收回目光，但片刻之后，他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屈云灭。
呵，回答得不错。*
当初是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如今它变成了复杂粗暴的计划。……不管再怎么精细的执行，还是改变不了这个计划的内核，即屈云灭亲自登上城墙，一路都靠他个人的实力推进，最终打开城门，放镇北军进去大开杀戒。
鲜卑人并不知道镇北军如此狡诈，他们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中计了，但他们知道即使没有任何计谋，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出十日，镇北军就要各种意义上的兵临盛乐城下了。
屈云灭意外的演技不错，他的强弩之末演绎得特别好，因此鲜卑人凑在一起，紧锣密鼓的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孤注一掷，把所有兵力都派出去，跟镇北军生死决战？
镇北王看上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若是让他再激动一些，搞不好他们都不用做什么，镇北王自己就能把自己逼死。
可是他们没有其他骸骨了，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镇北王出离愤怒呢。
韩清的计策给了他们灵感，镇北王不在乎被辱骂、他就在乎他的那些亲人们。
这不就巧了吗？虽说他们没有屈家人的骸骨了，但是他们有屈云灭的仇人啊。
这话一出，坐在底下的某个人脸色就僵硬了起来。
慕容岾，慕容部贵族之一，也是鲜卑大将军慕容磈的得力手下、家臣、发小、甚至他还娶了慕容磈的亲妹妹。
慕容磈和慕容岾不是亲兄弟，但他俩关系比亲兄弟还亲，确定了要利用他之后，其余贵族立刻制定计划，他们让慕容岾明天就站到大部队的前面去，把他过去是怎么亲手杀了屈云灭亲兄长的事情再讲一遍，而且要狂妄的讲一遍，要是这还不够，那就让他大声的辱骂屈东，这样不愁屈云灭不上钩。
父母骸骨受辱屈云灭都能这么愤怒，死去的兄长被仇人辱骂他肯定更忍不了，毕竟屈云灭都不记得他父母什么样子，但在屈云灭的成长过程中，屈东可是一直都在。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好，反正他们跟镇北军和镇北王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再得罪他们一点也无妨。
侥幸赢了，那就是天要饶他们一命，要是输了，那他们就想办法把自家的孩子和皇帝一起送出去。
皇帝只听到了自己能活，他当然是立刻就点头了，而其余的贵族自觉十分大义凛然，他们愿意慷慨赴死，也不管那些不愿意的人是什么想法。
商议结束，慕容岾握着拳头跟随慕容磈回去，而大门一关，慕容岾立刻就失控的吼道：“没人问我的意思！为什么我要替他们去送死！屈云灭会当场杀了我，这根本不是可行的计划，他们就是想要我的命！”
他表现的暴怒，但慕容磈知道他其实只是无比的害怕，谁又怪得了他，连那些贵族都说了，赢了才是侥幸，而九成九的可能是，他们会输，输就代表着慕容岾的死。
慕容磈紧紧捏着他的肩膀，想要让他冷静下来：“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慕容岾看向他，而慕容磈盯着他的眼睛：“其他人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而陛下想要保护自己，这群人都是孬种！他们不配延续慕容部的血脉！你和我，我们才是值得活下来的人，即使活着会变得非常痛苦，我们也要忍受！”
慕容岾愣了：“你什么意思？”
慕容磈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以前是中原人对我们奴颜婢膝、磕头求饶，如今我们也要对他们这样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向中原人低头，但记住，这是暂时的，慕容部永远不会做他人的奴隶，我们才是主人，我们拥有天赐的皇权，所有欺辱过我们的人都会被打断骨头，变成草场的肥料。所以我要不计一切代价的活下来，即使那代价是背叛慕容部，我会跪在屈云灭的脚边，像个牲畜一样听话，直到我找到机会，割下他的头颅。”
慕容岾：“背叛……你是说……”
慕容磈：“我会把陛下献给他，如果这不够，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打动他。”
慕容岾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亲自把皇帝交出去，这可不是一般的背叛，而是要被所有鲜卑人都恨到骨子里的程度。
但……他愿意这样做。
慕容部就是杀了上个皇帝、甚至灭了整个皇族才成功上位的，如今鲜卑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以后还有没有鲜卑都不好说了，那他为什么要考虑别的鲜卑人的想法。
更何况慕容磈说得对，这样的活比死更艰难，这才是鲜卑勇士该做的事。
慕容岾跟慕容磈一拍即合，接下来两人开始商量如何躲过明天的死劫，慕容磈需要人帮他，而慕容岾也不想死。……
他俩商量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慕容岾才离开，而慕容磈又思考了一会儿各方面的细节，然后他才在亲卫的簇拥下去往军营。
这俩人都是满腹心事，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第二天慕容岾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因为不管是他们还是鲜卑，都已经没有第二天了。*
慕容磈前去城外军营的时候，一个尖尖的东西刚好从盛乐的某面城墙上冒出头来。
那是雪饮仇矛的矛尖，被屈云灭用一块黑布罩住了，这样它就不会再反光。
矛尖先露出来，然后屈云灭的一双手扒着城墙，他屏住呼吸，认真听附近的动静，直到确认没人，他才一个提气，翻身站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静谧的夜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动静，他警惕的看着周围，然后贴着城墙垛子，掏出萧融亲自挂在他脖子上的鸟哨。
三短一长，是伯劳的叫声，也是可以前进的信号。
如果有人在这经过，他就会看到这片城墙有点奇怪，等到云雾散开，月光普照下来，他才会发现，原来是这城墙上足足挂了五个人，他们依次挂在同一条直线上，一动不敢动，仿佛就是这城墙自带的挂件。……
听到鸟叫，这五个人顿时松了口气，他们可没有大王的体力，能一直在这城墙上撑着，大王再不吹哨，他们就快要掉下去了。
而爬这城墙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艰难，就跟当时爬树一样，他们也嗖嗖嗖的全都上去了。但并非是因为他们都足够厉害，而是屈云灭给他们行了便利。
这是土夯的城墙，如果是石砖垒的，总会有缝隙出现，那也就没这么难爬了，当时用土夯，鲜卑人就是防着被人攀爬，而如果多费些工夫，这样的土会跟石砖一样坚硬。
但前提是不能碰到屈云灭这种奇葩，他怕那几个人爬不上来，所以每爬一步都用自己的手徒手扒出一个缝隙来，然后再用自己的胳膊肘狠狠的砸，最后扑掉那些碎土块，就这样，一个可以踩上去的着力点出现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爬上来之后，屈云灭便朝北走去，然而刚走了没几步，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了。
这应该是城墙上放武器的地方，屈云灭没想到这里也有人，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反手将背上的雪饮仇矛抽出来，然后猛地往前一刺——屈云灭刺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发不出叫声，只能发出血液咕嘟咕嘟的声音。
幸亏他离得近，要是离得远了，即使是屈云灭也没法阻止他惨叫出声。
后面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一眨眼大王就取了一人的性命，而且完全不需要他们的配合。……那他们上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直到靠近北门了他们也没想出来，这一路上的意外并不多，多数都是屈云灭出手解决，即使少数是死于那五个人之手，可他们依然认为，哪怕没有自己，大王也能解决他们。
事情顺利的很，直到快到北门的时候，后面才出现了追兵，因为巡逻的人发现了那些尸体。
而屈云灭瞬间加快脚步，到了城门处，他甚至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楼上的五人定睛看过去，结果屈云灭已经在砍杀北门守卫了。
对，不是打起来了，就是他单方面的砍杀。
楼上的五人：“……”
他们赶紧追下去，同样加入到战况当中，而在守卫被杀的差不多的时候，楼上的追兵也马上就要下来的时候，屈云灭怒吼一声：“去开城门！”
同时，他拿出鸟哨，用他最大的力气吹响哨子，尖锐的声音瞬间冲破云霄，惊醒了森林中的鸟兽，还有这一城安睡的鲜卑人。
那五个人终于明白自己的作用在哪了，一个人没法开城门，需要好几个人合力才行，甚至五个人都不够，需要十个才能把城门推开。
但没关系，因为来的不仅仅是他们五个，还有外面的一万四千个。
在他们五个的合力之下，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楼上的追兵看到这一幕，几乎目眦欲裂，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沉重的城门发出悲鸣，而且这悲鸣越来越响，因为外面的援军到了，几百双手放在城门上，共同去推它，缓慢的进程瞬间被加快，虞绍承第一个冲进来，他哈哈大笑，直接就朝着那些追兵奔去。
东方进等人倒是没有虞绍承那么不管不顾，他们先找到屈云灭，确认他没事，然后把他的马交给他。
但屈云灭没有立刻上马，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条白布，那是萧融之前发放给全体将士的，而屈云灭给自己也留了一条，他忘了自己上一回为什么没拿出来用，但显然，留到今天是对的，今天才是真正的复仇之战。
慢条斯理的将这个白布缠在自己手上，他从虎口处缠，恰好也遮住了他爬墙时留下的细小伤痕。而紧紧的缠好以后，屈云灭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激烈厮杀，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去吧，杀光这些人，但是记得不要毁坏这里的东西，因为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已经是我们的了。”

第103章 万千变幻
丑时二刻，这应当是一天当中人睡的最熟的时候，但鲜卑的皇帝躺在他的龙床上，眼皮震颤的非常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一般。
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在鲜卑的文化当中，他们根本不知道龙是什么东西，但慕容部当年举兵夺走宇文部皇位的时候，说自己看到了吉兆，鲜卑山上有龙环绕山顶飞了三圈，然后才缓缓离去。
所以慕容部的这群人一直自夸，说他们是天赐的皇权，是上天引导他们统治这一片土地，虽说他们的高光在打完宇文部以后就渐渐消失了，宇文部好歹还真的统一过中原，慕容部却是数次南下，每回都铩羽而归，即使如此，他们的中原梦也从未断绝过。
难道这看起来不可悲吗？数代人、好几位皇帝终其一生就为了侵略别的国度，看看地法曾，他的目光不曾放在中原之上，但他同样取得了全球都没几个人比得上的成就。鲜卑是有过机会的，他们的皇帝比地法曾起点高太多了，可惜他们非要继承先人那可怜巴巴的遗志，最后把自己也活成了这遗志的一部分。……
这个皇帝跟过去那些皇帝都不一样，他不好战，谁也说不好在他的治理下鲜卑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糟，然而他出生的时机太不好了，从他登上皇位的那天开始，这场权力的博弈桌上，就已经撤掉了他的位子。*
慕容岦在做噩梦。
慕容岦就是鲜卑这一任的皇帝，鲜卑人因为出身在大鲜卑山，那是他们最初的故乡，所以在学习了中原文化以后，他们特别喜欢用木石偏旁的字给自己取名，这样能显示他们有多坚强，也能显示他们不忘初心。说起来他们一开始其实跟布特乌族一样，都是山民，后来下山了，经历几百年的变革，才慢慢变成了游牧民族。
但这跟慕容岦没什么关系，几百年前的事都太遥远了，他如今只能关注眼前的事。
比如他现在做的这个噩梦。
他梦见盛乐城中火光冲天，他的身体变小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但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龙袍拖地，他跑不快，最后只能瑟瑟发抖的躲在床底下。
外面都是尖叫、惨叫，好多人都死了，慕容岦看不到，但他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紧跟着，他的房间被人闯了进来，他看着那双坚硬、满是泥泞的鞋子慢慢朝自己走来，顺着鞋子往上看，是两条非常粗壮的小腿，这个人比大将军还要魁梧，慕容岦突然明白这人的身份了。
这就是他从未见过、但每个噩梦里都出现过的镇北王。
粗粝的滑动声响起，那是镇北王的武器落在地面，慢吞吞的被带着走的声音，它离慕容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秒，就要停在他的眼前——
“陛下！！！！”
慕容岦猛地睁开双眼，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呼呼喘着粗气，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此时的他根本无法思考，他惶惶的看着闯进来的人，那人一脸悲痛的看着他，带来了一个他根本就不意外的消息：“陛下，北门破了！！！”…………
对于居住在盛乐的鲜卑人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镇北军是怎么进来的。
而他们进来已经成了事实，镇北军们兵分两路，一路粗暴的踹开附近的每一扇房门，揪着里面人的头发，把他们全部赶到大街上，老实的就绑起来，不老实的直接一刀杀了。
另一路则继续在主路上推进，和前来负隅顽抗的鲜卑军队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之间，那些被绑起来、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日太阳的鲜卑人，他们看向两军对垒的地方，可以清晰的看到镇北军的阵型呈三角状，鲜卑人像是一块布，被他们蛮横的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而在三角的最前端，他们能看到一点亮银色在不停的挥舞，有时候那亮银色会消失，因为染上了鲜血，它短暂的失去了自己的光芒，可转瞬，鲜血落到地上，一丁点都没有残留在上面，亮光重现，又有人丢了命，就这样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命都要没了，可是这群人却没法将眼睛从那一点亮光上挪开，这是什么样的杀神，又是什么样的战神，他们从未像今日一样清晰的认识到过，鲜卑是真的完了。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安静，大街上的哭声和辱骂声不绝如缕，不过镇北军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都是鲜卑话，比起这些无能狂怒的，鲜卑皇宫显然更乱。
皇帝的近卫军集结在一起，即使北门破了，他们还是存了侥幸心理，或许把大军召集进来，还能把这些镇北军重新赶出去，然而近卫军的首领一问，却得到了更加绝望的噩耗。
“南门也在鏖战当中？！可恶——中原人这是有备而来！他们派了多少人？！”
对面的人看起来已经快要哭了：“将军，天太黑了，斥候看不清，可能、可能有三十万人！”
近卫军的首领愣愣的看着他，久久失语。
三十万人？那是什么概念。镇北军全军出击了，他们抱着今晚就要让鲜卑灭族的志向，大军被他们拖住脚步，即使回到城中来，也不可能再挽回什么了。……
皇帝的寝殿中，几个年长的贵族簇拥着小皇帝，他们一直都在等消息，然而近卫军的首领进来以后，立刻就拽上了皇帝的胳膊：“陛下，去密道！”
皇帝和贵族们全都愣了，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迫不得已的办法。从北门破的消息传来，这些人一直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今这感觉终于消失了。
慕容岦踉踉跄跄跟着近卫军的首领跑，那些贵族只一瞬就反应了过来，他们不再交谈，而是全都急匆匆的离开，显然他们也有要做的事。
慕容岦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可能是保护自己家的孩子，也可能是临时改了主意，决定不管孩子了，先管自己。慕容岦的眼神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他只是一个劲的看着这个他住了几年的寝殿，看着那个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有多兴奋的龙床。
鲜卑人经常嘲笑八字还没一撇时，就已经屁滚尿流的南迁的光嘉皇帝，淮水之北的人称现在的雍朝叫南雍，而鲜卑人称雍朝已经灭亡，光嘉皇帝就是亡国之君，如今的南雍政权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会苟延残喘。
光嘉皇帝是否是亡国之君，慕容岦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是了。*
同一时间，南门。
萧融和屈云灭约定好了，月上中天之际，两边同时发起攻击，这边简峤原百福等人偷袭鲜卑大军，而那边屈云灭登上城墙，快速的往北门进发。
因为鲜卑大军离真正的南门还有几里的距离，这样即使有人回去通风报信，时间差也足够屈云灭等人打开北边的城门，而再等北门破的消息传过来，这边已经鏖战最起码半个时辰了。
这时候再想撤，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没人能提前预料到这是两线作战，即使鲜卑大将军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镇北军一改前几天的态势，疯狂往前推进，一副恨不得今天就冲破南门的模样之际，鲜卑大将军也抽不出手去关注别的地方了，他一点懈怠的心都不能有，因为即使没有屈云灭，这三十万的大军也不好对付，一着不慎，南门可能就破了。
两边都在全力以赴，萧融一个眨眼，可能就有几百条人命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
萧融站在军帐之前，虞绍燮站在他身边，两人都神情凝重的望着前方，如今已经是丑时三刻，但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还感到困顿。
突然，一直游离在战场之外，不停观察混战态势的卫兵跑了回来，他骑在马上，朝萧融嘶吼：“萧先生，鲜卑人要撤！”
一瞬间，萧融既感到了心脏落下，又感到了心脏高高抬起，因为鲜卑人撤了，代表屈云灭的行动成功了，然而他不能让鲜卑人撤，大军若是真的回到盛乐城，那里面的人就有危险了。
萧融立刻跑到一旁，以他曾经都没有过的速度翻身上马，这马没有马鞍，但他早就不在乎了，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马术课上的学生，他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骑术不是他的爱好，而是他的生活。
他朝战场奔驰，同样用近乎撕裂声带的声音朝那边喊：“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回去！大王他们已经入城了，鲜卑城破了，众将士，留住鲜卑人，保护大王！！！”
三十万人，再加上鲜卑的二十万，五十万人的战场有多庞大，这是一般人根本计算不出来的东西，萧融的声音只有他面前这一片能听见，撑死了也就是几百人，但在萧融喊完以后，斥候跟着重复，那边的斥候听见了，也再次重复。
直到战场的核心圈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公孙元把刀从一个鲜卑人胸口抽出来，他都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神也疯狂的很。
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公孙元畅快大笑，看着跟个疯子差不多：“鲜卑城破！这些胡虏今日全都要死在这！儿郎们，随我杀，杀！杀！杀！”
公孙元已经被肾上腺素控制了，而其他将士也差不多，连简峤都已经杀红了眼，他听到公孙元的声音，狠狠的砍向身边的敌人，他同样朝天大吼：“拦住那些要跑的人，杀敌多者，本将军重重有赏！”
这种情况中，连原百福都高声怒吼，以言语激励自己的兵马，萧融心脏高速跳动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看，他只能听到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大王入城的消息给了大军极大的信心，没人喊累，他们已经沉浸在了最原始的狂欢当中。
这样能拦下所有鲜卑人么？萧融不知道，而他也没法再去做什么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萧融回头，看见虞绍燮追了上来，虞绍燮见他停在外圈没有进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你真是要吓死我，我还以为你要冲进战场去了！”
萧融：“……”
他摸了摸挂在自己腰上的螭龙剑，他把剑带出来了，但没想过要用，他这个胳膊腿能杀几个敌人，反而会给那些留下保护他的人带来麻烦。
萧融没说话，虞绍燮也不在乎，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战场，连他弟弟的安危他都想不起来了，如今的他满脸都是痴迷和兴奋：“三百年……”
萧融看向他，听着他的声音从微弱，逐渐变得变态。
“三百年的屈辱，终于在今日了结了，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萧融：“…………”
你应该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吧？？？
显然虞绍燮认为到了这个程度，基本就等于结束了，萧融没他这么有自信，他转过头，继续神情凝重的看着前方。
除非屈云灭站在他面前，除非他亲眼看到这一切尘埃落定，不然他永远都放松不下来。*
当初定这么一个时机，为的就是能把鲜卑大军拦在城外，如今他们成功了，但也不是完全成功，毕竟鲜卑人那么多，总有漏网之鱼会回到南门那边。
但是南门的城门没有开，鲜卑人又不傻，大军没回来，这时候把南门打开了，那镇北军也该欢呼着冲过来了。
慕容磈这一夜就没合过眼，他刚回到军营没多久，就传来了镇北军偷袭的消息，从那以后他一直都在战场上待着，死在他手下的镇北军不计其数。
跟着大将军，鲜卑的精锐们便拥有勇气，殊不知他们的大将军脸色却是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鲜卑大军要被拖死在这，而镇北王的部队也该打到皇宫去了。
慕容磈的内心无比煎熬，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兵，可是……可是……
突然，战马高声嘶鸣，周围正在拼杀的人听到动静，他们转过头，发现是慕容磈突然勒紧了马的缰绳。
慕容磈朝他的亲兵喊道：“陛下有难，尔等速速同我前去支援！其余人都听征东将军的号令！！”
说完，他立刻就让马掉头，慕容磈的亲兵是为他马首是瞻，他们不会质疑慕容磈的命令，立刻就跟着他走了。
而剩下的人看着大将军离去的身影，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他说的再冠冕堂皇，也掩饰不了他此时的行为，光嘉皇帝放弃了整个淮水之北的百姓，所以他被全天下的人唾骂，而慕容磈放弃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背弃了他曾经发过的、不会抛弃一个鲜卑同族的誓言。
人性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得到完全的展露，不管慕容磈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以后光复鲜卑，对此时的这些人来说，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不可原谅的叛徒。……
又是一段时间后，慕容磈跑的消息传到了萧融耳朵里，但他一个人跑的，最多带走了几百亲兵，萧融才不在意他跑哪去了，反正他跑不出镇北军的范围。
没了大将军，鲜卑人的士气更加低迷，见状，镇北军一鼓作气，酣战时间太长，好些人的兵器都卷了刃。
一个时辰之后，萧融在寒风里待了太久，冻得双手都快没知觉了，他平日怕冷，但今天根本没带他的护手，就是带了也没用，他的手一直都拉着缰绳，哪怕别人让他放开，他也不会放的。
他一直都在警惕着意外的出现，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他才不管身后的护卫会怎么想，他会直直的冲进战场，一路莽到盛乐城去。
屈云灭的底气是他的一身本事，而萧融的底气是各种意义上的屈云灭，他会保护他，即使是他自己根本不清楚的时候。
墨菲定律在哪个时代都适用，想什么就容易来什么，寅时将尽的时候，战场上突然发生骚乱，已经肉眼可见的鲜卑城门居然开了，重重铁骑从北门冲出来，为首者执一把雪色长矛，刚一露面，就割下了城门边两个守卫的头颅。
原来这不是今夜的终止，而是黎明之前的又一个高潮。
“大王来了！”
“大王把城门打开了！”
“冲啊————”
隔着那么远，萧融都看不清屈云灭的脸，在他的视野中，屈云灭的身影跟别人一样，都是蚂蚁般的大小，萧融看着他冲进混战的局势里，之后就再也追逐不到他的位置了。
虞绍燮正在看自己弟弟在哪，突然，他听到旁边的萧融笑了一声。
很轻，非常轻，要不是他离得近，估计就这么淹没在血腥味浓厚的空气当中了。
他转头去看萧融，发现萧融垂下了眼，他已经不再笑了，但是他看起来……好开心啊。
萧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张开自己一直握着缰绳的双手，他张开的很缓慢，因为他感到了点点刺痛。
这刺痛在他回到温暖的环境以后会更加剧烈，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重新抬起头，明明还是黑夜，可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之后的曙光，察觉到身边的目光，他看向虞绍燮，而后者微微抿着唇，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萧融愣了一下，不解的问：“怎么了？”
虞绍燮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大王他究竟何德何能，才能让融儿这样的担心他，他和承儿是亲生兄弟，仿佛都比不过大王和融儿之间的感情。
君臣之间做到这种地步，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卯时三刻，天渐渐亮了。
朝霞是再过半个时辰才会出现的东西，如今天上甚至没有太阳，深蓝色的天空深邃且迷人，月牙依然挂在天幕的一角，高高的俯视着一成不变的人间。
地上的尸首不计其数，激烈的战况也渐渐停歇，鲜卑人到底还是有骨子里的骄傲与执拗，他们没有投降，十几万的鲜卑大军被杀的最后就剩下两万人，援军部队倒是投降的十分痛快，仅剩的这两万人也并非是主动放下了武器，而是他们人太少，不得不被俘。
雪饮仇矛笃的一声戳在地上，屈云灭摘掉头上的盔甲，他微微喘息着，看向这一片的尸山血海。
这是他的血债，也是他的荣耀。
还有余力的人开始打扫战场，简峤命令他们把伤兵尽快的都送回去，军医和阿古色加他们都已经过来了，就驻扎在一里以外的地方。
公孙元和原百福被派到盛乐城，去帮王新用的忙，王新用随着屈云灭一起攻陷了鲜卑皇宫之后，屈云灭立刻就出发去了北门，至于鲜卑皇宫，还有大街上那些俘虏，就全都留给王新用镇守。
至于虞绍承，他当然是追随在屈云灭身边，毕竟屈云灭去的地方才有敌军可杀。……
敌军变少以后，屈云灭就看到萧融在哪了，但是他抽不出精力去关注他，如今大战结束，屈云灭浑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今日他到底浴了多少人的血。
全军几十万人，就属他出力最多，到了这时即使是他也感到有些疲累，他一边恢复自己的精力，一边犹豫着，要不要这时候去找萧融。
而还不等他纠结出个结果来，他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身子比脑袋动得更快，他迅速转身，看着萧融迈过一具又一具的尸首，朝自己慢吞吞的走来。
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萧融停下了，他细细看着屈云灭的身体，但上面都是血，也看不出来到底哪有问题，既然萧融的身体没事，而屈云灭也奋战了那么久，估计不会有大问题。
萧融：“我以为大王是要我入城去寻你。”
安静片刻，屈云灭道：“谁寻谁都一样。”
萧融笑起来，他看到屈云灭手上缠着的布条，这时候已经是血条了，上面的血都干了、也硬了，摸一下甚至会往下掉粉。
萧融拧眉，他伸手去碰，想要给它解开，而屈云灭见状，突然往后躲了一下。
萧融一愣，他看向屈云灭，后者张了张口，最后说了一个字：“脏。”
萧融顿了顿，依旧伸手，这回屈云灭没躲了，而萧融托着屈云灭的臂甲，慢慢把这布条绕了下来，他说道：“我不觉得脏，我觉得大王今日真威风。”
屈云灭挑眉：“就只是今日么？”
萧融还未开口，他把整个布条解下来，然后想要塞到自己的袖子里去，但在布条解下来之后，他的指腹碰到了屈云灭的掌心，那冰块一样的温度让屈云灭瞬间反客为主，他拧着眉攥紧萧融的手，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手这么冷。
萧融吓一跳，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别——凉！”
屈云灭不管，他只想问他：“你在外面站了一夜？为何不带个护手？”
“萧融，你真是——”
说一半，他突然不说了，他抿着唇，把萧融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紧紧的用自己的双手裹着他，屈云灭还说道：“你说的，你不嫌我脏。”
萧融：“……”
他本来要拒绝的，被屈云灭噎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学会倒打一耙了，萧融愣了半天，最后被气笑了。
冰冷的双手正在逐渐变得温暖，刺痛也随之而来，更加难熬了，萧融需要很用力的忍着，才能不去乱动，而此时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太阳终于露头，这就是旭日初升之时，但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入城，在这城外的一片血色荒芜当中，渺小的他们面对面站立，只为这短暂的取暖。
圣德六年九月十二，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鲜卑灭亡了。
但史书的记载不会停留在这一天，世间的万千变幻仍在继续。
平城之外的一段野长城上，韩清，或者说韩良如，他站在这上面，昨日半夜他闻到了空气当中的血腥味，却看不到盛乐城里那本应出现的冲天火光和浓浓烟雾。
入城、杀人、放火、劫掠，这是如今天下各势力的默认流程，过去的镇北军也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是不抢中原的自己人，面对胡人，他们抢的比谁都快。
但如今没有了，镇北军不再泄愤，自然也不会再像蝗虫过境一样，搜刮那些平民的财富。
看来镇北王想治理盛乐，连对盛乐都是这样，那其他的城池，大约也是一样的待遇。
韩清抿唇，然后转身走下这段破败的城墙。

第104章 敲门砖
得知大战结束了，弥景从军营里走出来，他婉拒了卫兵要给他牵马的提议，从镇北军驻扎的地方走到盛乐北门，一共有五里多、将近六里的路程，弥景安静且坚定的徒步前往，而走出一里多地以后，地上就遍地都是死尸了。
有鲜卑人，也有镇北军，还有镇北军始终都看不上的援军，弥景将念珠搁在身前，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保持着匀速的步子往前走。
大约一刻钟之后，弥景到地方了，不远处就是巍峨的盛乐北门，而这里的战况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惨烈，弥景几乎能看到这些鲜卑人是如何绝望又顽固的保护着他们的城池。
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战士总是值得尊敬的。
这一幕触动了弥景心中的某些记忆，死在这里的人，或许就是九年前屠杀遵善寺中僧侣和百姓的元凶，他们杀光了遵善寺里的所有人，然后又冲到大街上，再一次血洗整个长安，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以为只要听话就能勉强活着的百姓，最终还是成了鲜卑人泄愤的牺牲品。
弥景是应该痛恨这些人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些或匍匐在地，或半睁着眼的尸首，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既不会对他们的遭遇感到高兴，也不会对他们的遭遇感到同情。
他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因果。
当年种下的因，如今尝到了报应的果，但世间真有一分一厘都不差的报应吗？一夜过去，十年前的因果已经被彻底终结，那新的因果，是不是又被种下了？
弥景发现自己又有些茫然了，八年前他因为茫然，选择西走朝圣寻求一条正确的道路，而如今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怎么还会变得茫然呢。
弥景拧了拧眉，然后迈出脚步，他本想直接入城的，但视野中有一个特别刺眼的亮光突然一闪而过，弥景扭头，发现是坐在地上的大王。
弥景：“……”
此处就是人间炼狱的最佳诠释，而屈云灭居然在这尸山血海里找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他和萧融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弥景有点好奇，他便朝那边走了过去，但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就僵在原地了，因为他居然看见，屈云灭握着萧融的手。
弥景：“…………”收敛一点吧。
求求你们了……*
萧融也不想在这里挨冻，但是城外的大军被清理干净了，城里还没有，盛乐也是个很大的地方，不知道哪里就藏着鲜卑的小股部队，万一萧融刚进去，那些人就冲出来决定跟他们同归于尽了，屈云灭不在乎他们自己找死，但如果他们伤到了萧融，屈云灭觉得他可能就做不到毫发无伤的回去了。……
所以等着简峤等人回信的时候，他们俩就坐在这，一夜没睡，精神又一直都高度紧张着，萧融此时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耷拉着眼皮，问屈云灭接下来的打算：“那些战俘，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屈云灭捏了捏萧融的手指，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的手指会这么细，而萧融瞬间拧眉，嗖的一下就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屈云灭条件反射的抓紧他，然后萧融就发出一声惨叫：“疼！”
屈云灭：“……”
他赶紧心虚的帮萧融揉了揉，在萧融满脸怨气的情况下，他也不敢道歉，只能迅速的改变话题：“战俘……战俘当然是杀了！”
萧融缓缓一眨眼，然后就对着屈云灭开炮：“两万人，都杀了？！那城里的鲜卑人你打算怎么办，也杀了？！”
屈云灭：“平民百姓和将士不同。”
萧融：“你收走这些战俘的武器之后，他们跟平民百姓也没多少区别了！不行，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杀了他们，坑杀战俘那是什么年代才会发生的事，既然大王不打算对整个鲜卑都赶尽杀绝，那同样也不能如此粗暴的对待这些俘虏，不过两万人的确是多了些……就是平城也不需要那么多的战俘。”
屈云灭：“所以我才说都杀了，鲜卑人数太多，留着这两万人，万一有逃走的鲜卑高官，这两万人很可能就为他所用了，哪怕没有鲜卑高官，你以为柔然、高车、库莫奚就没有想法么？等他们联合起来了，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鲜卑。”
萧融扭头，望着屈云灭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忍不住笑道：“说得还挺有道理。”
屈云灭：“本王说得一向有道理。”
萧融再次轻笑，然后却摇了摇头：“即使如此，也要留着这两万人的性命，不止是为了大王的名声，更是为了留一条底线。如今我还不清楚鲜卑究竟有多少人，但从他们的兵力来看，大约是不到一百万人，纯靠武力镇压的话，这一百万人早晚会生事，不是我们渐渐杀光他们，就是他们反过来压制我们，留下战俘的命，这也是传给其他鲜卑人的信号，投降便不杀，纵使两国之间有深仇大恨，也不会波及到平民与战俘的身上。”
鲜卑的大城一共就三个，盛乐、朔方、西海，其中前两个集中了整个鲜卑将近百分之七十的人口，西海占了百分之十，剩下的就全都零零散散生活在草原和大漠上，用南雍的话说，那些人还过着靠天吃饭、茹毛饮血的生活。
如果从地图上看，这三个城池是有共通点的，盛乐和朔方都在黄河附近，而西海靠着居延泽，还有一条弱水流经此地。没办法，游牧民族也是需要水源的，没水的地方就是鲜卑人自己都懒得去管理，萧融甚至都怀疑那些零散生活的鲜卑人，对慕容部有没有像盛乐居民一样的强烈归属感。
打下盛乐，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以后，屈云灭就该去隔壁的朔方转一转了，连朔方都打下来，那就要往沙漠进发，沿长城走，经张掖到酒泉，然后北上跟着弱水流淌的方向，等看到一大片湖泊的时候，他们就到了最后一站，西海。
至于那些零散的……咳，鲜卑人都不管，那萧融也不想管。于此时的人们而言，沙漠就是一片死地，毫无利用的价值，就算萧融知道里面有矿藏，他也不可能去挖掘，那么恶劣的条件下，投入和收获完全不成正比，而且让人长期驻扎在沙漠里，那真就等于是彻底流放了。……
草原的矿藏则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尤其是那些铜铁富矿，但矿早晚都有挖完的一天，萧融也不想让草原上的人们全都变成矿工，总有人做不了这种活。
对于那些做不了的嘛，嘿嘿，可以去做他们的老本行啊。
牛羊马，这三样东西是亘古流传的消耗品，屈云灭是将军，哪怕他称帝了他也还是一个大将军，旁的朝代可能会让将士们解甲归田，对于马匹的需求不那么大了，但在屈云灭这里，这种情况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他会一如既往的重视军队的培养，那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很多很多马。
牛更不用说了，如今因为是乱世，没有不让宰杀牛的规矩，但小农经济做基础的社会，一旦平和下来，这条规矩肯定要重新现世，萧融真心不希望走到那个地步，因为他觉得牛肉好好吃。……
所以大力推行养牛，这是必须的，萧融甚至为了这个，打算修一条官道出来，就叫耕牛道，体力好十分健壮的，送去做耕牛，惨遭淘汰的，那就等着上餐桌吧。
然而畜牧业不是那么容易发展的，里面有许多的弯弯绕绕，同时还有许多的伴生行业出现，比如兽医，比如牧草的种植，比如卫生防疫，一旦在游牧民族当中引进了种植业，让这群习惯了放牧的人尝到种植喂养的甜头，那新的问题又会出现，草原上也要出现地主了，而地主手里的地变得特别多的时候，他就成了那一片土地上实际的王。
所以这些问题都要提前解决，萧融朝着屈云灭巴拉巴拉，把后者说的神情僵硬，他不明白，一开始不是说杀不杀战俘的问题么，怎么就变成引进牛种的问题了，而且萧融说要去哪引进？比利其卡？这名字听着可真怪。
在萧融的滔滔不绝中，他的右手已经便暖和了，屈云灭默默松开他，然后朝他招了招。
萧融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同时继续讲述他心中的肉牛、奶牛、耕牛一体化大业。……
弥景站在他们后面听了半天，老实说后面那些他也没听懂，他已经算是去过很多地方了，但萧融一张嘴，他就会有种自己还是少见多怪的羞愧感。
默了默，弥景转身离开，但这回他不迷茫了，他甚至是轻轻笑着的。
管他什么草原人还是中原人，只要到了萧融的治下，那就全都是打工人，萧融天生有一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态度，旁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而萧融觉得这群人全都生活在猪窝当中。
他看不到仇恨，只看得到贫乏的环境，在萧融眼中，每个人都应当忙碌又充实的活着，累得要死，但却活得更滋润了。……
而这不是弥景所擅长的，他筹备了许多东西，然后才踏上重返中原之旅，可那时候他怎么想得到，他还没正式的大展拳脚，就被一个不速之客偷偷拦截在了安定城外，他不讲道理、还满嘴谎话，被他盯上以后，弥景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但不得不说，他开始有点享受这些不速之客的闯入了，让他这一潭死水的人生，突然就变得好鲜活。
弥景往前走了两步，而对面，虞绍燮突然快步走来，他看见弥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四下寻找萧融的身影。
看见萧融，虞绍燮当时就要喊他，而且步伐再次加快，但下一秒，虞绍燮愣了一下，因为弥景挡在了他面前，通常来说佛子不会离他这么近，他把后面的萧融都挡住了。
弥景朝他微笑：“虞公子，盛乐城内情况如何？”
虞绍燮：“……”
他表情怪怪的，因为他们俩很少有单独的交流，就是他们共同商议什么事，也都是他们先告诉萧融，然后萧融再把对方的意思传达回来。
眨眨眼，虞绍燮不甚确定的说：“已经安定许多了？”
弥景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真是太好了，我打算入城，同那些顽固的敌军交流一番，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回心转意，虞公子能帮我带路吗？”
虞绍燮：“……行。”
他本来找萧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他冷不冷，冷的话让人送些暖粉过来，既然佛子有求，那他先帮佛子好了。
说完，他俩一起离开了，虞绍燮没看见屈云灭握着萧融的手，也没看见萧融说累了，还有点烦，于是收回自己的手，转了半个身子，用脊背微微靠着屈云灭。*
镇北军忙活着，而镇北王光明正大的偷懒，鲜卑人着实无法理解这是什么行为，难道镇北王不关心这一战获得了什么战利品吗？他们这些鲜卑慕容部的贵族，都不值得镇北王亲自过来看看吗？
从愤怒到害怕，再从害怕到折磨，有些人甚至希望周围的将士能给他一个痛快，天亮了，阳光都洒进来了，还要等多久啊！！！……
主城总算是清理完毕，皇宫也被排查了好几遍，终于能确定这里的安全了，简峤得知以后，立刻亲自去请屈云灭和萧融，原百福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这一屋子的鲜卑贵族。
在过去，他们都是动动脚就能让鲜卑和中原抖一抖的人物，如今他们和大街上的平民也没什么两样，再色厉内荏，原百福也知道，实际上他们很害怕。
公孙元推门进来，对着地面骂了一声：“杂种！”
原百福问他：“出什么事了？”
公孙元：“慕容皇帝跑了！我和王新用里里外外的找了好几遍，最后从那个什么什么殿里找到一个暗道，暗道通往城外，人早就跑了！”
一听这个，原百福居然有点高兴，因为这阵子屈云灭一直在强调不要对慕容岦动手，他留着他有用，这回慕容岦不见了，屈云灭一定很生气。
他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情绪，只是出声安抚公孙元：“他们跑不远，王新用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公孙元无语的看向他：“王新用哪还敢回来，大王留他镇守皇宫，结果慕容家的小子跑了，他是主责啊，他非要亲自去追，这时候估计都已经跑出去二十多里了。”
原百福：“……”
事实证明，王新用跑的很正确，因为屈云灭进城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鲜卑皇帝关在哪，得知慕容岦昨夜就已经不见了，他简直出离愤怒。
“昨夜就不见了？！昨夜什么时候不见的！”
公孙元暗道一声倒霉，他为什么要跟着王新用一起追查，他就该跟原百福一样，留在这看管犯人。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只能低眉顺眼的回答：“卑职不知……”
屈云灭：“你干什么吃的！！！查了这么半天，连这个都不知道！”
公孙元觉得委屈，这关他什么事，昨晚上他一直都在城外杀敌啊，那皇帝是晚上跑的，而他进城的时候已经是白日了！
公孙元为自己辩解，但屈云灭此时格外的生气，他根本不想听公孙元的解释，他张口又要斥责公孙元，而这个时候，一旁安静的萧融突然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屈云灭瞬间扭头，他两步就走到萧融身边，紧张的问他：“怎么突然咳嗽，你是不是着凉了？”
萧融后退几步，离公孙元越来越远，直到靠上了墙，他才柔弱的点点头：“应该是。”
屈云灭的表情更紧张了，他当机立断：“找个地方，先让你休息休息，然后我再找人，把罗乌请过来。”
萧融：“……”
你罗乌正忙着救死扶伤呢，把她在这关键的时刻请过来，那我可就罪过了。
萧融继续柔弱的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撑得住，大王你继续骂公孙将军吧，我听完再走。”
屈云灭：“…………”
他幽幽的瞥着萧融，片刻之后，屈云灭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公孙元：“算了，我知不是你的错，只是慕容岦这个懦夫，跑得也太快了些！不行，我要去追他，绝不能让他从镇北军手中逃脱！”
没想到大王这么快就放过他了，公孙元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他对屈云灭抱拳：“卑职愿与大王一同前往！”
屈云灭：“……”
就你？每回独自行军超过五十里，就得迷路一回的你？
屈云灭都担心到了半路上，他还得回去找跟丢的公孙元。
屈云灭表示敬谢不敏，他看都不看公孙元，而是对后面的原百福招手：“原百福，你跟我一起去。”
原百福应了一声，接着这两人就要往外走，但这时候，简峤突然跑了回来：“大王！慕容岦现身了！”
屈云灭足足反应了一秒，然后才一脸惊喜的反问：“他居然回来找死了？？”
简峤：“……”
额了一声，简峤连忙补充道：“他不是自愿回来的，他是被慕容磈，就是鲜卑大将军押回来的，慕容磈绑了他，还威胁说，一定要见大王一面，不然他就杀了慕容岦。”
萧融从后面露出一个脑袋来，他嗤笑道：“真是新鲜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败军之将挟持他们自己的皇帝，用来威胁打了胜仗的大王，他是输了以后彻底失心疯了吗？鲜卑皇帝正好是个麻烦，要是他能帮咱们杀了慕容岦，那还省事了呢，你这么告诉他，大王不见他，让他想杀就杀！”
简峤去看屈云灭的意思，而屈云灭低吼一声：“不行！”
萧融：“……”
他诧异的看向屈云灭，这还是屈云灭头一次这么明确的跟他唱反调。
而屈云灭没看他，他已经往下走了：“慕容磈在哪？带我去见他！”
简峤愣了愣，连忙跟上他，萧融站在门边，一时之间都无法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公孙元挠挠头，还是跟着屈云灭一起出去了，拜家里一堆女人所赐，他十分清楚一点，如果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那就什么都别说。这对女人是管用的，估计对士人也管用。……
等他们都走了，萧融抿了抿唇，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原百福望着他，关切的问他：“萧先生，您还好吗？”
萧融：“……”*
外面，慕容磈单手执刀，另一只手抓着两股战战的慕容岦，他面前全都是全副武装的镇北军，只要屈云灭不在乎慕容岦的死活，那他就该交代在这了。
但偏偏是这么离谱的一个人质，居然真拿捏住了镇北王，屈云灭到来以后，他近距离看着慕容磈，然后咬牙切齿的开口：“把他们带进去！”……
慕容磈没有反抗，他带着慕容岦一起进去了，除了简峤、公孙元，还有屈云灭的亲兵之外，剩余的人都没有跟进来。
而到了里面，屈云灭没有要求慕容磈放开慕容岦，他阴沉的望着慕容磈：“你想做什么？”
慕容磈：“我想活。”
屈云灭：“你怎么知道把你们的皇帝带来，我就会让你活。”
慕容磈：“我不知道，皇帝是让我见到你的敲门砖，既然你真的愿意为了这个懦夫见我，那我就猜对了。”
屈云灭没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睛看慕容磈。
而后者这时候突然推开慕容岦，慕容岦摔倒在地，他又疼又难过，同时，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磈居然朝屈云灭跪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屈云灭说道：“鲜卑已经不存在了，我没有地方可去，镇北王，我愿意向你投诚，慕容岦就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个投名状！”
慕容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即使从他把刀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慕容磈不是什么好人了，可他没有想到慕容磈要背叛鲜卑！
不是背叛他一个人，而是背叛鲜卑啊！
屈云灭没关注慕容岦，他只问慕容磈：“第一个投名状，那第二个是什么？”
这时候慕容磈抬起头，对屈云灭咧嘴一笑：“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东西。”
后面的简峤和公孙元互相看看，满脸茫然。
萧融正在不高兴的往外走，他要找个地方睡觉去，接下来的事他都不管了，屈云灭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说不行，这真是太过分了，一点都不顾及他的面子！讨厌，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吗！
一脚踹开地上的石子，正要往前再迈一步，萧融突然感到熟悉的晕眩。
他赶紧站直身体，闭上眼，慢慢把那阵感觉熬过去，然后他才缓缓回头。
望着眼前大片的宫室，萧融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又跑回去了。

第105章 心慌
没人知道屈云灭想要的是什么，但慕容磈居然知道。
简峤惊愕之余又感到心情有些复杂，他总算明白消息泄露的严重性了，就像现在，大王长久不吭声，显然是已经被慕容磈说动了。
不可啊！鲜卑皇帝或许都能留下，但这个鲜卑大将军绝对不能留！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慕容磈却知道，难不成继他不再是萧先生最信任的将军以后、他也不再是大王最看重的属下了？……
萧融走了以后，原百福就过来寻屈云灭等人了，经过通报，在大王许可以后，原百福走进屋子，发现没人说话，而且气氛凝重又紧张，他有些疑惑，却又不好在这时候出声问询什么，于是，他只好走到一边旁观。
屈云灭已经说过他不会再冲动了，所以此时他的想法挣扎的很激烈，慕容磈能做出挟持鲜卑族皇帝来求活路的行为，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又或者他到底还有没有底线这种东西。别说是屈云灭了，就是阴险残暴的黄言炅都不敢用他，但他又扎扎实实的捏住了屈云灭的命脉，他真的很想要那个东西。
屈云灭不是那种会纠结很长时间的人，能像如今这样稍稍思考上一会儿，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他就已经做出了决断，看向地上的慕容磈，屈云灭缓缓张口：“若你没有骗本王，那东西当真在你手中，那本王就——”咣当！——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萧融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不行！！！！”
屈云灭：“……”
呆滞的其他人：“……”
门口欲哭无泪的守卫：“……”
萧先生，这世上没有大王不让你去的地方，你用手推门就是了，何必用这打家劫舍一般的架势啊！……
其实萧融也很尴尬。
因为他本来好好的，还算是冷静，可刚到门口，眩晕的感觉就又来了，而且加重了许多，要说之前萧融还不确定这回是不是跟屈云灭本人有关，那这时候他已经确定了，除了屈云灭本人，没有一件事能对他的身体造成地震带余震的效果。
萧融的神情还很愤怒，胸口也起起伏伏，他的一只脚甚至抬在门槛上，还没落下去，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除了地上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之前都是远距离的看，如今近距离了，萧融才感到十分吃惊，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脑袋啊……一般人的头也就十斤重，而这个人，最起码能有十五斤！
萧融的眼神有点僵，他慢慢把自己的脚放下去，然后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这个可能也就九斤沉的头颅，为了达到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效果，他的脑袋总是承受了太多。……
其他人还在瞪着他，萧融垂下手，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好，然后迈着矜持的步伐走了进去。
仿佛刚才那个大吼不行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他来到屈云灭身边，很是恭敬也很是和颜悦色的说道：“大王刚刚说就什么？大王是要对这个鲜卑叛徒许下什么诺言吗？不可啊，万万不可，背信弃义之人万万不能启用，哪怕他再有本事，大王也不能将他收归己用。”
慕容磈一听这话，自然要为自己辩解，他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怎么能看着一切功亏一篑。
慕容磈：“我并非背叛了鲜卑，是慕容岦借地道苟且偷生，不顾其他鲜卑人的死活！他先背弃了我们，那我抓住他换一条生路又有何不可！”
萧融扭头看他，其实萧融可以问他过去的两个时辰他去哪了，慕容磈逃跑之后都没回过盛乐城，盛乐的大门一直都是紧闭着的，在根本没见过城内情况的时候，他怎么知道慕容岦借地道偷生去了。
不过慕容磈也可以反驳他，慕容岦逃跑是之前就定制的计划，他知道这件事，所以去提前截住他了。……没有监控就是这么麻烦，只有慕容磈知道发生了什么，萧融无法证明他在说谎。
所以他干脆不理慕容磈，只继续看向屈云灭。
只要屈云灭改主意就行了，他改了主意，慕容磈说什么都没用。
而屈云灭在萧融的注视下，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对萧融说道：“这事你别管。”
萧融：“…………”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屈云灭：“我别管？”
屈云灭的神色依然很坚持。
他甚至不看萧融，而萧融立刻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站到他眼皮子底下，由下至上的看着他：“这么大的事，你叫我别管？！”
萧融指着慕容磈：“他是鲜卑的大将军，大将军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这十几年的累累血债，他是最大的那个刽子手啊！”
慕容磈绷着脸，即使萧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也毫无反应。
而下一秒萧融又指向受了打击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的慕容岦：“他爹恶贯满盈，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慕容磈就是他爹身边的小鬼！”
慕容岦恍恍惚惚的看向慕容磈，后者的脸色更加尴尬了。
但感到尴尬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那边的三位观众。
简峤等人：“……”
想走，但这时候走太显眼了。
屈云灭：“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吗，真要论起来，哪个将军手上没有血债，王新用也曾杀过镇北军！”
萧融：“王新用跟慕容磈怎么能一样，王——”
说着，他又指向旁观的那几个人，但说到一半，他突然转头，发现这里只有三个人，没有王新用。
萧融突然卡壳，因为他不知道王新用去哪了，这时候公孙元小声替他解围：“王将军发现鲜卑皇帝跑了，去追他了。”
萧融：“……鲜卑皇帝不就在这吗？”
这回回答他的人是简峤：“但王将军不知道啊。”
屈云灭突然开口：“那你们还不去告诉他？”
简峤呆了呆：“王将军独自带兵出去的，我们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
屈云灭脑门上的青筋都要迸起来了：“那你们不会去找？！？！”
“盛乐城破之际，到处都需要人，怎么就你们三个这么闲，在这里看本王的西洋景？！赶紧滚，下午之前不把他找回来，你们三个也别回来了！”
三人：“…………”
他们赶紧低头应是，麻溜的滚出了这里。
出去以后，简峤默默咽着口水来平复心里的忐忑，公孙元比他好一点，但他也挺害怕的。
缓过来以后，他有点纳闷的问简峤：“西洋景是什么意思？”
简峤：“……可能是笑话的意思吧，我也不清楚，萧先生经常这么说，萧先生说的时候很自然，但从大王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有点怪了。”
原百福：“大王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怎么办，兵分三路去找王新用？”
简峤直接笑了一声，他没有嘲讽原百福，但原百福听了就觉得不舒服，仿佛简峤在鄙视他不知所谓。而公孙元也摆摆手：“不必，让一个人去找，做做样子就是了，大王不是真的让咱们去把王新用带回来。”
简峤：“对，大王这是恼羞成怒了，没关系，用不了多久他就恢复了。”
原百福纳闷的看他，“你怎么知道？”
简峤和公孙元一起回答他：“因为萧先生在啊。”
原百福：“…………”两个马屁精。*
那三人走了，但这屋子里的气氛并没有好一点。
因为慕容磈和慕容岦还在，而存在感更低的东方进，他也还在。……但正因存在感很低，而且他站在屋子的另一边，所以屈云灭没有迁怒到他脑袋上。
当别人的怒气超过自己的时候，自己的怒气就会渐渐平息，萧融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确实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了。
他看向屈云灭：“大王，借一步说话？”
屈云灭冷哼一声，也推门出去了。
萧融跟上他，同时转身对东方进指了指那两人：“把他们关起来，严加掌控，记得关在不同的地方。”
这时候，萧融背后传来一声紧张的低吼：“但不准杀了他们！”
萧融：“…………”
他磨了磨牙，手都下意识的放到了螭龙剑上面，他心里想着，再说，再说！再说一句，我就替你动手！……
好在屈云灭没再吭声，那俩人也短暂的保住了性命。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皇宫，而且因为这皇宫是比着当年的长安建造的，比金陵皇宫还大许多，屈云灭一通乱走，压根不知道自己走哪去了，反正他推开一扇门就走了进去，而萧融快步跟着他，进去以后，萧融和屈云灭一起沉默在原地。
挂在房梁上的摇床、镶了金子的浴桶、还有挂在墙上那足足四排的动物尾巴，以及直接摆在桌上的大大小小玉势。
萧融：“……”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鲜卑皇帝看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没看出来啊，玩得还挺花……
屈云灭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这间屋子很怪，先看了一眼那奇怪的摇床，屈云灭突然觉得以后在陈留也可以做一个，他在金陵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唯一让他觉得比较新鲜的，就是睡在船上的那些时光，晃晃悠悠的，很助眠。
这东西正好代替船了。
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屈云灭又看向墙上的几十条狐狸尾巴。
什么花色都有，有的似乎还不属于狐狸。
把猎物摆屋子里？不臭吗？？
屈云灭猎到狐狸只要它的皮子，尾巴都是直接扔了，他可没想到有人把这东西当装饰品，还一下子摆这么多，不理解，猎到狐狸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么，要摆也应该摆老虎尾巴啊。
不过想想鲜卑皇帝那个德行，屈云灭又释然了。
估计他只能猎到狐狸。
之后，他的目光又挪到那些玉势上面，这东西不是那么的写实，所以屈云灭一时之间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他还纳闷的想要拿起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差点碰到的时候，啪！一只手打了他一下，他的手纹丝不动，而萧融的手红了。
萧融：“……”
他的脸也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什么东西你就乱碰！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脏不脏！”
屈云灭本来是不懂的，但是看着萧融这个气到跳脚的反应，他这辈子头一回，在战争之外的事情上迅速开窍。
屈云灭恍悟：“哦…………”
萧融：“……”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更想跟换季时候收被子一样，连推带搡、最好再邦邦给屈云灭两拳的、把他塞到地缝里去。
萧融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条件反射的想坐下，但在屁股差一丁点就挨到椅子的时候，他突然又拔地而起，僵硬的站在原处。
屈云灭抿着唇，他有点想笑，但他知道这时候笑了，萧融最起码三天不会再搭理他，所以他忍了，还倒打一耙道：“如果不是你非要我出来，咱们也不会进这个屋子。”
萧融呵呵：“如果不是你非要招降慕容磈，我如今早就已经睡下了，根本不用操这个心。”
屈云灭又垂下眼睛，萧融一看他这个消极对抗的架势就来气，但他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既然屈云灭一反常态，那他就要弄清楚屈云灭一反常态的原因在哪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
屈云灭不吭声。
萧融看看他，又问：“慕容磈手里有你的把柄？”
屈云灭还是不吭声。
萧融：“……跟你的家人有关吗？”
屈云灭眼皮又往下耷拉了一点。
突然，他发现萧融不说话了，屈云灭心里一紧，他登时抬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萧融来到了他面前。
萧融的眼睛微微上抬，屈云灭和他对视，心里有些茫然。
下一秒他就不茫然了，因为萧融突然高高的抬腿，然后跟个钉子一样猛地把自己的脚踩了下去。
屈云灭：“…………”
铁人也受不了这种攻击，屈云灭疼得脸都有一瞬间的扭曲，萧融还不觉得解气，他继续往下用力，恶狠狠道：“你不说是吧？好啊，那咱们就耗在这，你不是无话可说吗？有本事你别张嘴，反正现在鲜卑打完了，接下来也不需要你必定到场了，你就是骨折了都没关系！我算是看清楚了，让你到处跑、让你随便张嘴这就是我的错！我就该想办法让你变成哑巴，变成瘸子，最好让你爬不起来，免得天天给我惹祸！”
“你有本事闯祸没本事说话是吗？对着慕容磈你倒是一句接一句，怎么到我这就什么都不说了！我难道还不如慕容磈招你的待见吗！”
萧融真的很生气，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那是针对小孩子的，屈云灭又不是小孩，他们认识那么久了，屈云灭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点脑子都不动的镇北王了，就算是上一次他差点把自己害死，那也是事出有因，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细算起来其实不是他的错。可这回呢？这么低级的错误，就是张别知也不能犯啊！
再加上后来屈云灭闭口不言，显然他想瞒着萧融，虽然萧融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一想到屈云灭背着自己，有他自己的秘密，萧融就怒不可遏。
萧融对屈云灭也有自己的秘密，而且有很多很多，但他就是这么一个双标的人，他知道自己双标而且不打算改，而屈云灭也是，知道他双标，但又完全不介意。……
不过真的有点疼，屈云灭默默忍了一会儿，发现萧融是真的气上头了，完全不打算放过他以后，屈云灭深吸一口气，干脆伸出双手，掐住萧融的肋骨，跟端东西一样，直接把萧融从地上端起了两寸左右。
萧融的神情立刻变得错愕，但很快，屈云灭就把他放下了，终于拯救出了自己惨遭蹂躏的脚，屈云灭不得不投降：“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你历来如此，对别人大方得很，对自己却相当吝啬。”
萧融：“…………”
他还沉浸在震惊当中。
他一个大男人，被屈云灭端起来了。
跟端个花瓶一样……就这么轻易地……端起来了。
而且屈云灭的动作特别稳当，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屈云灭手里的玩具。……太离谱了，难道这个时代没有地心引力吗？！
萧融的反应还很迟缓，而屈云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副很是疲累的模样：“罢了，让你知道也无妨，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一定要拿到这个东西！即使要我饶过慕容磈也没关系，大不了日后我可以再打慕容磈一次，但锡比浑神草世上只有一个，若是这次得不到，以后我就休想再找到它了！”
萧融：“……”
他慢半拍的问：“锡比浑神草是什么？”
屈云灭运了运气，然后才不情不愿的回答：“鲜卑的宝物之一，大鲜卑山出现神迹的时候，飞龙在天是其一，锡比浑神草是其二，据说这神草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当年乌桓国的国王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用三座城池跟鲜卑皇帝换，他们都没有把神草拿出来，因为这东西鲜卑人也只有三株。前两株已经用了，最后一株是鲜卑的圣物，他们始终没动用过。”
萧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这一听就是骗人的。”
屈云灭：“…………”
萧融摊手：“首先这世上……也罢，或许过去是真有龙，但如今，最起码是几百年以内的如今，真的没有龙了。慕容部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造势，还有蒙骗中原人，龙是中原的图腾，它要是真现世了，为什么会飞到大鲜卑山上去，就慕容部如今的德行，大王你觉得他们像是被真龙庇佑的模样吗？”
屈云灭：“……南雍如今也衰落了，或许衰落之前他们有。”
萧融被噎了一下，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他抬手：“好，那就不纠结龙的问题了，这神草……大王，请你相信我，这世上没有独一无二的草药，有一有二有三，那就有整整一大片，就跟盐女参一样，丹然姑娘说过，盐女参是长在盐女湖附近的，数量稀少且很难采摘，所以布特乌族的存量不多，你说的这个神草可能就是跟盐女参一样的东西，慕容部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们创造出一个夸张的神草出来，一是显示他们得天所授，二是用来骗别的国家，那个什么乌桓王，不就被骗的很惨吗？”
屈云灭面色紧绷，他看着萧融，萧融也期待的看着他，但片刻之后，他对萧融硬邦邦的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相信锡比浑神草真的存在。”
萧融：“……”
怎么还说不通了呢，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迷信了！
他张口想要继续反驳屈云灭，但屈云灭又说了一句：“我也相信这神草能治好你身上的病。”
萧融一愣：“治病？给我……治病？”
屈云灭：“不然我要这神草做什么，就是年纪最大的高洵之，身体也比你硬朗百倍。”
萧融：“……”
他难得没有在意屈云灭的语气：“所以你下令不让他们斩杀鲜卑皇帝，还有情愿饶过慕容磈一命，就是为了给我治病？”
屈云灭纠正他的说法：“不是‘就是为了给你治病’，把就是这两个字去掉。”
萧融：“为什么？”
屈云灭抱胸站立：“因为我不喜欢。”
萧融：“……”
他心里有点乱，过了一会儿，萧融才再次开口：“但不管这东西存不存在，它都对我没有作用。”
屈云灭抱胸的姿势一僵，很快，他的气势又重新出现：“你怎么知道，我看你平日也不怎么关心你的身体，说不得你就是唬我的。有没有用，试试就清楚了。”
萧融抿了抿唇，他放缓自己的语气，尽量温柔的对屈云灭说：“大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屈云灭突然后退一步，还用很是抗拒的眼神看着他：“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萧融一愣，“哪种语气？”
屈云灭：“就是刚才这种，像是哄骗一样的语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一个慕容磈而已，他就是这时候活下来了，我以后也有办法再杀他一回，我并非是冲动行事！”
萧融眨了眨眼，他说道：“我没有说大王冲动。”
屈云灭：“是，你没说，但你的语气说了，你的语气告诉我，你觉得我在做无用功，你觉得我在浪费时间，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在乎这点时间！我也不在乎慕容磈和慕容岦！旁的事都可以交给你来管，但你的事必须交给我管！我不想再看你变得孱弱了，也不想听你说什么吐血还能排毒的屁话，不管你强调多少次你没事，在我眼里你彻底好了才叫没事了！”
说到这，他攥着拳头逼视萧融：“所以，别想让我改主意，我要看你长命百岁——即使把世上所有的神药都试一遍，我也不在乎，反正天大地大，到处都有能人异士，就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假的，但只要有一个真的，那这就不叫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屈云灭都没发现他的呼吸有些不畅了，他喘息的幅度加大了许多，仿佛跟萧融说这些话，是一场比昨夜还艰难的战争，敌人太过强大，哪怕是他也没有必赢的把握。
萧融始终不说话，屈云灭心里发紧，却还是语气强硬的问他：“本王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萧融敛着眼皮，顺从的点点头：“听明白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屈云灭的心脏咯噔一下，他条件反射的往前追去：“你去哪？！”
萧融回头，朝屈云灭笑了笑：“去做一个臣下该做的事，大王不是想要神草吗？那我就去找神草，只要我找到了，大王也就没必要留着那两个人了。”
屈云灭张了张口，但萧融已经走了。屈云灭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这场战争里，他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他不想让萧融生气，却也不愿意就这么妥协于他，萧融的反应让他有点心慌，因为他看不出来萧融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或许这两种都不是。
心里乱得很，屈云灭安静了许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周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待在鲜卑皇帝的情趣屋里。
屈云灭：“…………”
刚刚跟萧融一起待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萧融一走，他就觉得这里恶心的要命。赶紧走。

第106章 量级
屈云灭出去的时候，萧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站在鲜卑皇宫的甬道上，屈云灭感到十分忐忑，他不知道萧融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萧融会不会又对他失望了？
这个忐忑一直持续到他回到众人之前，他先让人去把那个情趣屋烧了，然后才问他们：“萧先生去看犯人了吗？”
守卫们眨眨眼，异口同声道：“没有，萧先生去睡觉了。”
屈云灭：“…………”*
着急的人是屈云灭，又不是萧融，反正慕容磈都被关起来了，那个神草就待在某一处，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诚然，得知屈云灭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萧融感到有些暖心，那他也不至于立刻就要把这件事办妥了，他都一日一夜没合眼了，再不睡觉，他怕自己猝死在异国他乡当中。……唔，对了，以后不能再叫这里异国了。
三个时辰以后，萧融打了个呵欠，从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妃子的床上坐起来，他还有些困倦，但还是稀罕的摸了摸身下的布料。
真柔软啊，绸缎和绸缎之间也有区别，这位宫妃用的绝对是最顶级的蚕丝。
又摸了两下，萧融突然对着这张床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当初在金陵的遗憾，这回都可以填补上了，他要把所有鲜卑皇宫的好东西都带走，别说这床单了，就是这个床，他都得想办法拆解开，一并带回陈留去。就算他用不上，也可以给家里的老太太用嘛，反正老太太不介意这张床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从宫室中出来，萧融正要眯着眼去找人，东方进就已经快步来到了他面前：“萧先生。”
萧融一愣：“东方将军，你怎么在这？”
萧融记得东方进升职了，就是记错了也没事，对东方进这种潜力股，称一声将军准没错。
东方进完全没注意萧融是怎么称呼他的，他只老老实实复述屈云灭的话：“大王让卑职跟随在萧先生左右，如今城中还不算完全安定，若是萧先生想去什么地方，卑职愿一同前往。”
萧融哦了一声：“也好，那你知道佛子在哪吗？”
东方进看着他。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大王在哪，而是问佛子在哪，嗯……
东方进谦卑的笑了笑：“知道，萧先生随我来。”……
弥景这一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不光超度镇北军，他也超度鲜卑人，鲜卑的信仰有些复杂，一部分信佛教、一部分信萨满，还有一部分因为接触了中原文化，对黄老之道颇有研究，鉴于清风教数次跟鲜卑联络，可能他们连清风教的信徒都有。
这么复杂的信仰环境，导致不是所有人都领弥景的情，有些人沉默以待，有些人看到弥景席地而坐，为死去的同胞做法事之后，他们居然朝弥景吐口水，而且污言秽语辱骂个不停。
镇北军听不懂鲜卑人说什么，但弥景听得懂，他是会说鲜卑话的。
他们说弥景虚伪、说他惺惺作态，分明是跟镇北军一样的恶魔，却还要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来。
弥景是个精神强大的人，但他也没强大到能脱离人类的范畴，得到如此明显的恶意和抵触，他也会产生一些不美好的心情。
可是不管别人怎么对他，他还是要坚定的继续做自己的事，要不是萧融突然找过来，估计等到入夜他才会回去休息了。
不知为什么，弥景不想让萧融看到自己被鲜卑人辱骂的模样，萧融是个聪明人，纵使听不出来，他总能看明白那些人的意思。
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弥景快速从地上站起来，稍微扑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然后他就过去见萧融了。……
已经是申时了，天气不热反冷，萧融把手塞进护手当中，他披着一件灰色的熊皮斗篷，这也是从鲜卑皇宫搜刮来的，虽说战利品们还没有正式瓜分，但萧融已经默认这件衣服是他的了。
坐在佛子对面，萧融也不客套，直接就问道：“你听说过鲜卑族的圣物吗？”
对面的萧融像个球，而弥景只穿两层单衣，隔着一张桌子，他俩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季节。
弥景默了默，“你说的是哪一个，安谷面具？飞龙权杖？还是锡比浑神草。”
萧融：“……”
他复杂的看着弥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鲜卑的圣物怎么听起来都像是游戏道具啊。”
弥景：“你说什么？”
萧融赶紧摇头：“没什么，我只听说了神草，还有面具和权杖？”
弥景嗯了一声：“是慕容部从宇文部手里抢来的，鲜卑族用它来祭祀，这两样从部落时代便是权力的象征，戴着面具的人可以和天神沟通，拿着权杖的人可以号令所有鲜卑部族。”
萧融啊哈了一声，是的，每个国家都有这种象征物，萧融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值钱吗？”
弥景：“……”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但他还是好好的回答萧融：“通体纯金，镶了许多宝石。”
萧融拧了拧眉，那也就是不怎么值钱的意思，黄金他有的是，就算这个面具好几斤沉，在如今的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了。
鲜卑的传家宝，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融了，但要是留下来，他又有点担心会引起鲜卑人的注意，既然是权力的象征，鲜卑肯定想再抢回去，这是鲜卑人最后的念想了。
罢了，先跟于阗国王后的王冠放一起吧，看看以后能不能再搜集几样，凑个展出出来，拿去卖点门票也好啊。……
做好决定，萧融又看向弥景：“听起来你好像见过这两个东西。”
弥景：“的确，我在盛乐做客的时候，见过鲜卑皇帝手持权杖、主持祭祀。”
一听这个，萧融的身子都往前倾了一些：“那你见过锡比浑神草吗？”
弥景：“……”
事实是，弥景他真见过。
弥景的名声可不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九年前他就已经是举国闻名的高僧了，鲜卑当时的皇帝把他半请半威胁的带到盛乐来，就是为了收拢弥景，让他以佛子的身份去劝说那些冥顽不灵的百姓，那个皇帝觉得，弥景能帮他更快的入主中原。
中间有多凶险就不提了，鲜卑皇帝数次对弥景动了杀心，但最终他都没有这样做，而且他还让弥景走了，弥景心里担忧着遵善寺的情况，当然是立刻往回赶，但在他赶路到一半的时候，噩耗传来，遵善寺没了。
由于所有认识弥景的人，基本都死在那场血洗当中了，外人不知道他去过盛乐，也不知道他压根就没有经历那场血洗，他们还以为弥景是自己逃出去的，惊愕又佩服之余，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什么神通，不然所有人都死了，怎么就他能毫发无伤的活下来呢。
而加速回到长安的弥景更是对这些只字不提，因为这是他心里永远的噩梦，他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是因为他没有答应鲜卑皇帝吗？所以他才杀光了遵善寺的所有人。
每个地方都有幸存者，偏偏就遵善寺没有，弥景甚至不敢去确认这个答案，如今他也无法确认这个答案了。……
总之，在拉拢弥景的过程里，那个皇帝无所不用其极，除了显示他们鲜卑的得天独厚，那个皇帝还给弥景送来许多礼物，除了钱财，居然还有女人。
这些都没法打动弥景，他就举行了一场祭祀，还把锡比浑神草拿出来，给弥景讲他们慕容部是怎么被上天选中的故事。
弥景的情绪不外露，萧融也看不出来他都有什么想法，他只关心那神草长什么模样，据弥景所说，是一株灰青色的草，即使过了百年，叶片居然还是柔软的，只是蔫哒哒的垂了下去，至于叶片的长相，锯齿状、一片叶子有人的三分之一手掌那么大，叶子很多，一株上大约有十几片。
萧融一边记一边问：“用什么东西装呢？”
弥景：“一个以白色丝绸为底的木盒，大约这么长、这么宽。”
弥景比了比，萧融点点头，又问：“盒子是什么木头做的？”
弥景：“……可能是乌木，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萧融抬起头，朝弥景笑了笑：“这些就足够了，多谢佛子的帮助。”
弥景也对萧融笑：“希望萧公子能早日找到这些东西。”
说完，弥景起身离开，东方进也是一脸的期待，他连忙催促萧融：“萧先生，咱们去找吧！”
萧融：“找什么？”
东方进愣了：“找、找神草啊。”
萧融轻嗤一声：“找什么找，都说了那是骗人的，或许这草真有点不同的功效，但也绝没有鲜卑人吹捧的那么厉害，如今大家都忙着，谁有时间找一死物。这样，你去城外转转，给我找一株跟刚刚佛子形容的差不多的杂草回来。”
东方进：“…………”
他整个人都呆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狂乱的摇头：“不可啊！萧先生，万万不可！”
萧融：“……”
谁允许你说我台词了？！
萧融直接站起：“可！大王对神草志在必得，难不成你想看到慕容磈的阴谋得逞？大王一旦答应了他，以后的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他是鲜卑的大将军，他的地位太高了！招降了他，那就是招降了一个大麻烦，你以为到时候事情还能受大王的控制吗？此时杀了慕容磈，没人会说大王什么，但要是招降以后再去杀他，道义之上大王已然输了一层，而且这样一来，以后谁还敢投降镇北军？投不投降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个死？！”
东方进张了张口：“可是，那也不能拿个假草去骗——”
东方进的肩膀一沉，他呆呆的看向自己的左肩，萧融的手正放在上面。
萧融的声音很是冷静：“有时候为了保护大王，一点点善意的谎言是没关系的。”
东方进：“……”
不，他不这么觉得，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对大王撒谎就该军法处置！
萧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我都是关心大王的人，你不想看到大王吃亏，是不是？”
东方进：“……”
是，他发誓效忠大王，无论生死。
萧融看着他，欣慰的对他点点头：“一切为了大王。”
东方进：“……一切为了大王。”
但在洗脑成功的前一秒，东方进又挣扎的清醒了过来：“但我还是觉得——”
萧融收回手，抬眼看向东方进：“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或是把我的计划透露给大王，那我就去跟大王告状，说你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对我不敬，不仅数次违背我的命令，还看着我被孙太后轻薄而不管。”
东方进：“…………”
违背命令好像是有的，但后面那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被孙太后轻薄过？！
他僵硬又震惊的看着萧融，而萧融也看着他，对他灿烂的笑了一下。
东方进默默咽下喉咙里的血，忍着内伤道：“卑职领命。”
萧融满意的点点头：“回来以后再去鲜卑的库房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盒子，尽快，我只等你一个时辰。”
东方进一脸憋屈的走了。*
一个时辰后，萧融把神草放到屈云灭面前。
屈云灭很是惊讶，这么快萧融就找到了？
他拿起来，打开看了看，他完全想不到萧融会拿个假的来骗他，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屈云灭：“看着……不像是放了百年啊。”
萧融：“这就是它的神异之处，放再久也都是当初刚采摘下来的模样。”
屈云灭皱眉，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神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舒展开眉眼：“果然是神草，放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一股草木的气息。”
萧融垂眸微笑，不是牛粪的气息就好。
屈云灭把盒子合上，“你从哪找到的？”
萧融张口就来：“慕容磈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了，所以才能在慕容岦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神草偷走，但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跟镇北军打仗，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又不能借他人之手埋藏起来，所以这草一定还在城内，而且是在他很信任的人手中。我调查了一番他最近跟谁走得近，然后我再挨个的去找，这不，已经找到了。”
屈云灭：“还是你聪慧。”
东方进：“……”还是你能编。
萧融看看屈云灭，后者把那盒子放腿上，都不舍得放一边去，看来还真挺重视这东西的。
他问屈云灭：“大王可放心了？”
屈云灭朝他笑：“嗯，放心了。”
萧融也笑：“那就好。”
说完，他立刻指挥东方进：“去把慕容磈杀了，即刻就去！”
东方进扭头就走，都没咨询一下屈云灭的意见，屈云灭目瞪口呆，但他没站起来，也没阻止，他就是有点不理解：“为何这么着急，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他。”
萧融心想，能不着急么，一旦让他再把你说动了，那我不就白费力气了。
萧融无所谓道：“军情的话，还有那么多鲜卑将领都活着呢，至于盛乐城的情况，那些贵族比慕容磈清楚。他唯一有用的地方，只在他为什么会知道大王你需要锡比浑神草，但我猜，大王你就能为我解惑。”
毕竟是连他都不知道的事，简峤等人也不清楚，屈云灭这回的保密级别直接拉到了最高，在很少的人当中揪叛徒，这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屈云灭：“……”
他没有否认，抿了抿唇，他说道：“我会处理的。”
萧融无奈的摇头：“从我来了镇北军开始，军中的叛徒就没断过，大王或许应该考虑考虑调整镇北军的结构了，全军加起来将近五十万人，日后这个数字还会越来越庞大，这么大的军队不可能都由大王带领，总要分散出去，在大王手下的时候就有人生了异心，等分出去以后，还不直接自立为王了？大王不能再让他们继续松散下去了。”
屈云灭：“……知道了。”*
东方进过去以后，手起刀落，慕容磈就死了。
大将军死了，对鲜卑人来说冲击很大，对镇北军来说，挺高兴的，但也没特别高兴。
萧融更是持漠不关心的态度，慕容磈的投降只是让萧融感到头晕而已，这足以证明他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萧融读过的正史也一样，史书上对慕容家的两个皇帝大书特书，对这个大将军着墨并不多，正史上他就是死的很简单，一笔带过而已。这回是屈云灭给了他可乘之机，他才决定借神草偷生。
不过最终还是没成功，成也神草，败也神草，身为鲜卑人，他的结局在屈云灭崛起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萧融很信赖系统，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认为慕容磈是个庸人，就像屈云灭说的那样，即使他真的招降了慕容磈，日后慕容磈也不会给他带来威胁，不听话的话，那就杀掉好了。
但这时的萧融还没意识到，不是慕容磈太弱，而是屈云灭变强了，不过没关系，很快他就会意识到了。…………
慕容磈死了，但慕容岦还活着，接下来他们就该决定慕容岦的死活了。
有人坚持要把慕容岦杀了，既是绝了鲜卑人卷土重来的想法，也能宽慰那些死去的将士。
有人认为把慕容岦软禁起来，做一段时间的过渡君主比较好，毕竟他们还要统治鲜卑人，而不是把他们当奴隶看待。
前者是虞绍燮，他对后者，也就是佛子的想法嗤之以鼻：“没见过鲜卑如此对待我们中原。”
佛子语气照常，但他客气的把虞绍燮顶了回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虞绍燮和弥景对视，两人谁也不让谁，突然，他俩同时扭头，看向都快开始走神的萧融。
萧融：“…………”
他瘫在椅子上，坐姿不怎么雅观，被这俩人看着，萧融默默坐起来，然后说道：“杀不杀……以后再决定吧，最起码今日不能杀了他，我需要去问问究竟是谁给他出了那个毒计，回陈留之后，我要把清除清风教当做第一要务，这回不能再放过他们了，该关的关、该杀的杀，一个都别想逃。”
弥景：“那还问是谁做什么，你都已经做好打算了。”
虞绍燮：“与打算无关，融儿就是想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对不对，融儿？”
萧融：“……是大王的仇人是谁。”
虞绍燮耸肩，那意思是，有什么区别，是大王的不就是你的。
弥景：“……”
他默了默，换话题道：“清风教之庞大，不是那么好清除的。”
萧融：“那也不能因为太艰难了就不去做，就算无法根除，那些教主长老总要清除一遍，最起码让他们这三年之内都不能再给镇北军找麻烦。”
至于三年之后，屈云灭都已经称帝了，局势这东西是很复杂的，如今它看着十分不稳定，千变万化一般，但它要是真的稳定下来了，那别人也休想轻易的动摇它。
虞绍燮是支持萧融的，只是有一点问题：“融儿你如今没有官职，回到陈留之后，你还做陈留尹吗？”
萧融摇头：“我要做司徒。”
虞绍燮：“……”
佛子：“……”
这两人对视一眼，对于萧融这个理直气壮、官职于他仿佛就是随选随有一样的态度，他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绍燮还隐晦的提醒他：“司徒……司徒好啊，但融儿你跟高丞相提过吗？”
更重要的，你跟大王提过吗？
恰好这时候，屈云灭进来了，他一边脱铠甲一边往里走，萧融朝他喊了一句：“大王，回陈留之后我想担任司徒一职。”
屈云灭：“哦，不用回陈留，在这你就能担任。”
把铠甲挂架子上，屈云灭进去待着了。
萧融回头，朝这两人笑笑，“好了，等到给高丞相写信的时候，我会提一句的。”
对面的两人：“…………”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问题，盛乐需要留人治理，因为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这个皇宫如何处置也是一个难题，正常来说上一个政权的皇宫都是被一把大火烧光的，但萧融不想这么做，太浪费了，虞绍燮和弥景也是这么想。
可是又不能一直将它保留下来，皇宫只能有一个，而且只能在陈留。
对此，这三人都没什么好办法。
萧融：“先留着……以后改成行宫？”
弥景：“耗费太大，这是一座比长乐宫还大的宫殿，若作以后的行宫，就要时时刻刻让人照顾打点，一年的花销约有万金之多。”
萧融：“…………”
他才富裕没几天呢，一个皇宫居然就这么吃钱？！
虞绍燮：“不如全都推了，以后留给驻军做驻军场。”
弥景：“城中央做驻军场，那盛乐日后就发展不起来了，雁门郡如今不就是这样吗？”
各样的身份做各样的职能，当军汉太多的时候，就会挤压到普通百姓的生存空间，渐渐地盛乐会变成一座军事重地，不会再是萧融想要的交通要道、中转之城。
那两人陷入沉默，而这时候，弥景话音一转：“但我赞同虞公子所说的，还是把皇宫推了吧，既然无法维系它，那就不要再让它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了。”
萧融叹气，也只好如此了，金陵的皇宫最起码还有点维系的价值，因为金陵风景好，离陈留也近，屈云灭以后住腻了，换过去也不麻烦，但盛乐这里实在是太远了，等屈云灭成了皇帝，他一个人来一回，就等于几十万的大军行动一次，哪怕因为这个萧融也不想留着鲜卑的皇宫，就不能给屈云灭任何腐败的机会。……
他们继续商量别的事，里面的屈云灭更是已经呼呼大睡起来，那么大的宫殿群，屈云灭去哪睡都行，但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这里，左右他是个睡相不错的人，萧融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但还没等气氛安静多久，突然，东方进拿着军报闯进来。
“大王！陈留急报！”
屈云灭一瞬间就睁开眼，他大步走出来，而东方进已经被围住了。
萧融：“急报？！出什么事了！”
虞绍燮：“南雍攻打陈留了？”
弥景：“不应该……孙仁栾不会这么做的，难不成是孙仁栾出了什么事？”
他还记得萧融说过的，孙仁栾明年就死呢。……
东方进拿着军报，等到屈云灭过来才赶紧交给他，而屈云灭拆信的时候，萧融就在一旁看着。
他看完的比屈云灭快，而且他的反应也比屈云灭大。
他震惊的瞪大双眼，屈云灭却只是皱了皱眉：“七日前，在我攻打鲜卑的时候，南雍也派申养锐攻打益州，他们一天就拿下了三座大城，如今益州失守，宁州正在被攻打中。”
虞绍燮也惊了：“他们好大的胆子！”
弥景拧眉：“益州与宁州都在南雍附近，有秦岭巴山为屏障，他们夺走之后，我们再去夺回来也不容易，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如果我所料不假，他们应当只想要这两个州。”
屈云灭冷笑：“做梦！敢抢本王的东西，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被叫醒了本来就烦，如今还得知南雍又搞小动作，屈云灭满脸烦躁的拿着军报出去了，他此时抽不开身，但他准备把王新用派过去，再将安定城的驻军也派过去，就算他们没本事把益州和宁州抢回来，至少也要把南雍的部队拖在那，等他从鲜卑这里抽身出去，他立刻就带兵亲自过去。
屈云灭怒气冲冲的离开，虞绍燮和弥景却是看了看跟傻了一样的萧融，不懂他为什么没跟上。
虞绍燮还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融儿？是益州出事了，不是陈留。”
萧融有点恍惚的回答：“我知道。”
正因为他知道，他才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州丢了，另一个州也快丢了……
而他的身体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没事，因为过去七天他一直都高度紧张着，可是除了屈云灭想放过慕容磈的时候，他连个小病小痛都没出现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丢城完全不影响屈云灭的气运，意味着南雍的动作，不能撼动他的分毫。…………
原来不知不觉当中，屈云灭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么，萧融本以为南雍就是屈云灭称帝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但如今一看，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天呐。

第107章 希望
虞绍燮和弥景看着萧融。看着萧融。看着萧——不用看了，萧融反应过来以后，已经嗖一下的追出去了。
虞绍燮：“……”
弥景：“……”
互相看看，他们也走了出去。*
这是突发情况，屈云灭召集了所有在城内的将军，得知南雍做了什么以后，绝大多数人都是义愤填膺的，小部分人比较冷静，他们感觉此时的状况有些棘手。
搜刮完战利品、整合了战俘和平民以后，大军不会一直都留在盛乐城中，用不了几天他们就该去隔壁的朔方了，朔方离盛乐只有一百多里，哪怕不是急行军，两天多也就到地方了。
再看益州，哪怕是最近的成都郡离他们这也有三千五百里，为了早日赶到地方，被指名的人非得跑吐血不可，就是人没吐血，马也要吐血了。
再说了，杀南雍人哪有杀鲜卑人痛快，无论是从军功、路途、还是个人角度，大家都希望能留在盛乐城。
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幸运的逃过去，总有一个倒霉蛋要被大王指到。
除了比较傻的几个人一直在怒骂南雍宵小，其余人基本都沉默了，这时候大家最不想的就是被屈云灭注意到，继而接下这个苦差事。
有一人的沉默不一样，别人都是心虚的沉默，而他是麻木的沉默。
从听到这个突发战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又来活了。
下一秒，萧融迈过门槛，同时，屈云灭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王新用，你带后军前往宁州，把失守的城池都给本王抢回来，东方进，发军令给安定城的守将，让他拨三万兵马速去支援当地守军。”
淮水之北上有好几个镇北军的据点，主力部队驻扎在陈留和雁门关，次一些的部队驻扎在北扬州和安定城，前者防南雍的偷袭，后者则是防西域诸国的突然闯入。
历史上安定城一直都是个倒霉的地方，只要西域开始作妖，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城池。
至于同在一条线路上的西平、酒泉、敦煌、高昌，它们离西域更近，但远远不如安定城被劫掠的次数多，因为那几个郡都是多民族混居的，当地的中原人可能还占不到三分之一，他们的太守也多半都是向中原低头了的异族首领，西域人找他们借道，却不一定会得罪他们，唯有安定城，由于地理和历史的遗留因素，城中基本全是中原人，最适合被西域人拿来开刀。……
如今西域的威胁已经很小了，在东胡民族膨胀起来以后，西域的生存空间一再被挤压，最大的西域国就是乌孙国，但乌孙前两年刚被屈云灭打跑，要不是屈云灭还盯着鲜卑，他能直接越过天山，打到乌孙的老家伊塞克湖去。幸亏他没这么做，不然乌孙早就灭国了，哪还有现在这可怜巴巴舔舐伤口的机会，一场东侵害得他们内部飘摇动荡，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元气，估计在屈云灭死之前，他们都没胆子再过来了。
安定城的驻军一共就四万，屈云灭一口气抽调走三万，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只有安定城的军队离益州最近。
屈云灭已经在拿着舆图跟其余将军讲战况了，萧融站一边听着，心里感觉莫名。
怎么又是益州啊？……
安定城倒霉好歹还有它的道理，为什么益州也三番五次的出事，益州身处腹地，四面全都是大山，是最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处，但在这个时代，它的优势好像一点都看不到了，先是被异族攻占，真正的土族被屠杀殆尽，后来异族式微，几次三番被不同的势力抢夺，清风教盯上它、鲜卑人盯上它、如今连南雍都盯上了它。怪哉。
萧融并非是直觉系选手，他更倾向于分析利弊，然后做出最优解，可到了这种无法解释的时候，萧融也不禁有点迷信了。
正史上益州一出事，屈云灭就跟着出事，而且一件引出另一件，跟多米诺骨牌一样，转瞬之间屈云灭那无名的帝国就坍塌了，如今萧融靠着未卜先知，于半年前就把益州的动乱扼杀在了刚形成的时候，可半年以后，它又出事了。
系统并没有提醒他什么，所以萧融此时的焦虑，仅仅来源于他自己的不放心，说他迷信也好、想太多也好，反正他是怕了这种毫无预兆的意外了。
萧融在这边胡思乱想，而被众将军簇拥的屈云灭也在说着：“安定城的三万将士应当能在五日内赶到，若军报无误，申养锐的大军还在往北挺进，据他们自己所说，他们派出了十万大军，但斥候回报，没有那么多人，应当只有五六万人。”
原百福：“的确，整个南雍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二十万的军队，他们不可能抽出十万人，就为了攻打下来这两个州郡。”
简峤拧眉：“五日？宁州之北有两条大山，若是不绕道，再加上翻山越岭的时日……”
屈云灭指着舆图：“从陈仓道进去，沿连云栈道再经褒斜道，最后从阳平入关，翻一座山足矣。”
简峤：“……”
他忘了屈云灭这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的认路技能了，话说回来，上一次屈云灭入益州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们走的也不是这条路，他们是从裕谷道进去的。
想到这，简峤不禁看了看王新用，后者一脸的平静，看着就很靠谱的模样。
派谁去都行，就是别派公孙元，这么复杂的地形，公孙元一定进去就出不来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但屈云灭突然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安定城的三万将士只是暂时的顶一段时日，等王新用带着你的后军到场之后，便让那三万人回去，安定城的驻军不能有长时间的空缺。”
说到这，他又问王新用：“后军如今还有多少人。”
昨夜恶战过去，鲜卑剩多少倒是一目了然，可镇北军的伤亡情况一直没统计清楚，屈云灭只知道自己损失惨重，却不知道具体的数字。
王新用回答：“还有三万六千人。”
屈云灭的神色顿时一沉，来的时候五万人，如今就剩三万六了，十分之三都死在这了。
屈云灭心情愈发沉重，他看向另外三人，他没问，但那三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孙元回答：“还有五万。”他一共带了六万人过来。
简峤：“五万三千。”他也带了六万人。
原百福：“活下来的将士有七万五千。”四军当中他的人最多，一共九万。
他们四个分了二十六万，而镇北军一共来了三十六，剩下十万就是中军了，屈云灭看向虞绍承，后者一直都没怎么听别人说话，但屈云灭一看过来，他立刻就精神百倍的回答道：“余九万两千三百人。”
中军人数最多，伤亡人数也最少，虽然有中军将士多是精锐的原因，但不得不说，也是将领更有本事的缘故。
屈云灭朝虞绍承满意的勾唇，一转头，他的脸上又阴云密布了：“为何就你手下的伤亡这么多？！”
王新用：“……”
他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敢回答，还是不愿意回答，萧融看看他，突然开口道：“王将军昨夜是跟虞将军一起接应大王去了，接应大王的一万四千将士全部出自中军，带领后军的人不是他。”
屈云灭也想起了这个关窍，回忆起带领后军的人是谁，屈云灭的脸色更黑了。
老实说这也不算是什么错，战场上生死有命，有时候某个将军就是这么倒霉，他的兵恰好碰上了敌人的主力部队，或是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他们那一军都点背，所以死的人数非常多。终归是打了胜仗，而且没人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即使是屈云灭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惩罚一个将军。
但屈云灭还是感到有些生气，也有些丢人，偏偏就是他的同族给他丢脸了。
屈瑾其实就站在这个屋子里，但屈云灭一直都没看见他，估计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当中。
屈云灭张口想要说什么，但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闭上了嘴，等再张口时，他说出来的就不是那句话了：“既如此，原百福，你领四万人同王新用一起过去，余下兵马交给虞绍承。”
说到这，他又叫道：“虞绍承。”
虞绍承立刻应了一声，朝着屈云灭眨巴眨巴眼睛：“在！”
屈云灭：“……三日后，你带这些将士同公孙元一起，去把契丹给本王打下来。”
契丹昨晚便逃之夭夭了，在听说北门城破以后，他们压根没等镇北军现身，跑的那叫一个痛快，契丹王或许以为这样屈云灭就能放过他，但不可能的，整个草原除了鲜卑有宝物，就剩下契丹出了名的阔绰，而且屈云灭小时候听布特乌族人讲故事，契丹是离不咸山最近的国度，当年契丹还没建国的时候，他们的人甚至跟布特乌族打过照面，抢了布特乌族好多草药，幸亏盐女湖是那种特别难找的地方，他们上来过一次，却没能再上来第二次。
这个故事于小时候的屈云灭而言，就是个故事而已，但于现在的屈云灭而言，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别说契丹人逃跑了，他们就是从来都没加入过鲜卑的联盟，屈云灭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虞绍承听到要去契丹，他有点不想去，那样就离阿兄太远了，可是转念一想，早点立功、早点当上真正的一军主将，这样阿兄也能早点跟着自己过上好日子。
虞绍承也不知道真正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但他眼前就有个差不多的例子，他心想着，一定也要阿兄过上跟萧融一样穿金戴银、一天三顿的生活。……
虞绍承很快就给自己开解好了，原百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初虞绍燮就说过要拆了左军，如今屈云灭居然真的这么做了，拆开他的左军，一半留给他，而另一半送到虞绍承手中。
这些兵马到了虞绍承手中，还回得来么？自然是不能了，虞绍承的本事相当了得，在这军中除了大王，几乎所有将领都被他的锋芒逼退了，原百福知道以虞绍承的本事，他很快就能独领一军，但为什么偏偏是从他手里把兵马分出去？
对于这个军令，原百福不是唯一诧异的人，萧融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原百福心里一定会有微词的。
但屈云灭是什么风格，人人都清楚，他下了令，那就这样了，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话，收起舆图，屈云灭大步走了出去，萧融回头看看这群大大小小的将军们，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他以为屈云灭心情不好，会去找个地方发泄一下，结果追到一半他发现，屈云灭不是找地方发泄去了，他是找地方睡觉去了。
萧融：“……”
屈云灭进了屋子就要躺下，这时候萧融快走几步，眼疾手快的撤走了床上的枕头，然后拿着枕头、恭恭敬敬的对他说：“请大王解惑。”
屈云灭：“…………”
他不懂：“解什么惑？”
萧融：“王将军、公孙将军、原将军，你把他们都派出去了，那接下来的朔方，大王打算一个人去打么？”
屈云灭：“不是还有简峤吗？”
萧融：“……”
居然把简峤给忘了。
他睁圆了自己的眼睛，屈云灭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语的坐起来，屈云灭说道：“不过你说得对，打朔方城有我一个人就够了，简峤留在盛乐，看管城中的鲜卑人，还有那两万战俘，待到朔方城也打下来，我就把那些战俘一并送到盛乐来，都交给简峤管理。”
萧融皱眉：“十万人……”
屈云灭：“够用了。”
萧融这几天一直在刷新对屈云灭行兵打仗能力的认知，以前要是听到屈云灭这么说，他肯定不放心，如今虽然还是有点点的不放心，可他相信屈云灭不是在说大话。
萧融摇摇头：“罢了，若大王坚持，两线作战就两线作战吧，回头我去问问佛子，能不能让库莫奚人再给我们开一次方便之门，从库莫奚借道的话，行军中的补给也就有着落了。”
屈云灭嗯了一声，他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这次没有库莫奚的帮助，屈云灭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人派出去，他会等到打完鲜卑，再亲自去收拾契丹，可是库莫奚突然投诚了，那这便宜当然是能占就占。
库莫奚背叛鲜卑，背叛了东胡的所有民族，从做出这个决定开始，他们就必须倚仗镇北军了，连鲜卑都靠不住，他们吃饱了撑的才会再当一次墙头草——在镇北军还留在草原上的时候，跑去跟契丹结盟，要知道契丹比鲜卑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萧融看了看屈云灭，他发现屈云灭真的是胸有丘壑，只是他不愿意跟别人解释，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不听劝诫、是个霸道且不讲理的主将。
萧融抿唇笑了一下，笑得屈云灭一头雾水。
萧融也不解释，他只是继续问屈云灭：“为什么要特意拆开原将军的左军？”
屈云灭望着他，却是古怪的重复了一遍：“特意？”
萧融：“……”
屈云灭把他问的都不自信了，难道不是特意？
然而屈云灭也是这么想的，谁说他是特意了？
“……不是你之前对我说，要调整镇北军的结构么，这便是我调整的第一步，等回到陈留以后，我要将所有镇北军都打乱重组，你说得对，如今的军中实在是太过松散，而且上一次有过调整，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将士们长期的待在同一个将军手中，容易生事。”
萧融愣了愣：“那为什么要从左军下手？”
屈云灭的表情更加古怪：“因为左军人最多啊。”
中军虽然更多，可中军都是他的人，他没必要把自己的人也换出去吧。
萧融：“……”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可要是把这件事岔过去，萧融也做不到。
没法解释，萧融干脆就不解释，他也像屈云灭那样，快人快语道：“不妥，如此一来原将军心里怕是会有芥蒂，大王同原将军关系最好，结果选人开刀的时候，第一个也选了他，更何况左军心里也可能不舒服，不如这样，让公孙将军和王将军一起去支援宁州，让虞绍承同原将军一起去攻打契丹，给原将军配一个副将，总比直接拆了他的左军强啊。”
屈云灭不想这么做，他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他不想这么做。
拧着眉，他说道：“左军只有七万五千人，这个人数去打契丹是有风险的。”
萧融：“那从中军里调两万——”
话没说完，屈云灭先怒了：“凭什么从本王的军中出人？！”
萧融：“…………”
你也知道这样做不痛快啊，那你拆原百福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本以为镇北军这林林总总大几十万的人数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状况一出，摊子一铺开，就还是不够用。
说来说去为什么这么着急打契丹，只要不打他们，两边都能有富裕。
然而屈云灭有他自己的想法，行兵布阵上他确实就是听他自己的，刚刚他还想参考一下萧融的意见，可是听完以后，他突然又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就是最好的。
拆左军，让原百福跟王新用一起去宁州，让公孙元和虞绍承一起去契丹。
归根究底，其实是他不太放心原百福。
这不是从打鲜卑开始，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从刚迁都的时候就开始了。
原百福的态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屈云灭这脑子，他当然看不出来，但他也极其细微的感觉到了，他的潜意识将这些变化记在心中，却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等到重逢以后，各种因素都在影响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原百福和简峤有冲突，原百福和公孙元走的越来越近，原百福不再经常来找他。
屈云灭他只是不爱多想而已，但他能活这么大，也不全是因为他拥有傲人的武力。
部分人可以很明确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一些事，而部分人不知道，他们只是根据直觉做出反应，殊不知这所谓的直觉，其实就是环境带来的刺激，这些刺激帮助他们规避许许多多的风险，即使是在他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屈云灭不知道原百福不喜欢萧融，但他的直觉知道，屈云灭也不知道原百福在压抑对他的不满，但他的直觉知道，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屈云灭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再独自把原百福派出去了，而这恰恰是跟半年前、以及正史当中的他相反的做法。
其实单独让左军去应对申养锐才是最优解，四军当中，最缜密的主将就是原百福，这种风格恰好对应上南雍的风格，胜率可以大大增加。
而王新用？他十年前还是南雍的将领呢，屈云灭不该派他过去的，无论是从信任角度还是从道义角度，他都不该这么做，但下意识的，他还是这么选了。
也不止是对着原百福，屈云灭的风格正在渐渐变化当中，以前他要是指派什么人，他只会指派一个，但如今他宁愿拆了一军，也要派上两个得力的人互相制衡，王新用和原百福不熟，公孙元和虞绍承也不熟，简峤手下的兵马和公孙元一样多，其实派简峤过去也行，而且简峤还不迷路，但从性格上来说，简峤压制不了虞绍承，所以两相权衡之下，他选择把公孙元派过去。
原先最能牵动屈云灭思绪的东西是仇恨，可这一切都随着鲜卑的灭亡而消失了，不再被仇恨驱使、有萧融对他的耳提面命、还有冲动一回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可怖后果，这些都像个紧箍咒一样，紧紧勒在他的脑子里。屈云灭他是真的变了，只是目前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屈云灭沉默着，他也想对萧融解释，但他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自己很清醒，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因为私人的感情，他就是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
而萧融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坚持与为难，抿了抿唇，萧融说道：“好罢，一切都听大王的。”
屈云灭一愣：“你不再说点什么？”
萧融摇头：“这与大王亲自涉险不一样，如今大王已经十分强大了，抗风险的能力也高了许多，或许大王是对的，或许大王是错的，但这种错带来的代价……我们承受得起。”
他朝屈云灭笑了笑，屈云灭感觉心里有点熨帖，但又感觉心里有点不快：“我是对的。”
萧融耸肩：“我也希望。”

第108章 时间
萧融把枕头还给屈云灭，然后就出去处理别的事了，屈云灭本来满腹心事，但脑袋刚沾枕头上，他的脖子一歪，人就睡着了。……
屈云灭虽然还没到虞绍承那种一天只需要睡两个时辰的变态地步，但他在睡觉上也是有天赋的，他的一觉相当于别人的三觉，睡醒之后，不管什么疲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凉凉夜色，屈云灭沉默片刻，就这么推门走了出去。
深秋初冬，盛乐的夜晚已经达到了零度左右，刮冷风的时候甚至能到零度以下，这是萧融这个温暖南国长大的孩子受不了的，南方再冷，顶多是把他冻得鼻头红红，却不会有这种北风化作冰刀，呼啸着朝你脸上割来的感觉。
在军营的这些时日，除非必要，不然晚上他从来都不出门。……
屈云灭此时自然不是去找萧融的，如果是找萧融，他会记得给自己披一件披风，免得萧融一见到他就唠叨什么老寒腿、风湿痛、关节炎、关节肿胀……
屈云灭是出来找原百福的。*
虽说他坚持己见，但萧融的话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一点，所以他破天荒的给自己找补了一回，他想跟原百福说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他挥手让东方进去给自己找点好酒，东方进转头就进了鲜卑皇宫的酒窖，把鲜卑皇帝们都不舍得喝的烈酒搬了出来。
屈云灭要喝酒，原百福自然没有意见，屈云灭也不劳别人动手，自己就把泥封敲开，然后满满的给自己斟了一杯。
喝一口下肚，屈云灭好险没有吐出来。……
这是酒？！这也太烈了吧！
屈云灭的武力天下第一，但在喝酒上他着实是个菜鸡，除了能从萧融那找回一点场子来，跟旁人喝的时候，几乎都是别人让着他。
原百福见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一口气把半杯都喝进去了，看起来还是跟刚才一样。
屈云灭：“……”
迟钝如他，现在也终于感到了原百福的不快，沉默一会儿，屈云灭说道：“回陈留之后，我打算向天下征兵。”原百福抬头。
屈云灭垂着眼，继续说：“鲜卑的战俘如何安置，一直都是个问题，待到契丹被打下来，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契丹的战俘，我会令他们去守西域，鲜卑的战俘，则守在契丹的边境，难水一带，此次我欠了库莫奚的人情，不能对他们太过分，但鲜卑人不用顾忌这个，若是库莫奚有了反心，想必这些战俘很乐意用库莫奚人的血祭刀。”
说到这，屈云灭抬起头，他看着原百福：“领土扩大以后，五十万也不是一个足够的数字了，八十万、乃至一百万，或许才够为我所用，新军出现，老军必然会出现骚动，若还维持着原来的体系，二者很可能会走到对立的局面当中，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原百福缓缓开口：“所以大王要先打乱老军，将水搅浑，新军才会融入的更加顺畅。”
屈云灭笑了一下：“不错。”
一百万是个有点夸张的数字，应当是把后勤、务农兵也算进来了，真想达到一百万这个数字，估计要等到屈云灭把南雍也拿下才行，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这话，其实就是说给原百福听的，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体谅他的做法。
原百福是个聪明人，最起码比简峤之流聪明点，他总是一点就透，屈云灭不需要完整的说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就已经懂了。
他也朝屈云灭笑：“不瞒大王所说，要将这些跟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的老部下分出去，我心里的确有些难过，但若是为了大王的大业，我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屈云灭却是突然哼笑一声：“大业。”
他又喝了一口这辣嗓子的酒，然后才看向原百福：“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走上逐鹿天下的道路，这一年……过得就像梦一样，一眨眼就到了今日，你还记得我年少时发过的雄心壮志吗？”
原百福：“大王已经做到了。”
屈云灭摇头：“不是灭了鲜卑，是我阿兄还在的时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
经过提醒，原百福在褪色的记忆当中扒拉出来某一日的场景，他们几个都是半大小子，没有正式参军，雁门关的守卫也不像今日这样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若是发现了他们几个私爬城楼，守卫就会通知高洵之，而高洵之就会过来把他们都领回去，挨个的罚抄书本。
那时候高洵之还不是军中的老好人，屈东才是，这个比他们大了几岁的小将军，不仅是屈云灭的阿兄，也是他们这些皮猴子共同尊敬的大哥。
人人都崇拜屈东，除了屈云灭，他总是跟屈东对着干，还叫嚣着以后他才是镇北军里头号的将军，到时候高洵之要跟他平起平坐，屈东则再也管不了他，他只能像孙仁栾那样，天天坐在屋子里，愁眉苦脸的叹气。
当年的欢笑与嚣张，此时回忆起来就像是抹了一层蜜，原百福抿唇微笑，然后说出了屈云灭那一日发下的雄心壮志：“大王说，以后你做大将军，我们三个做你身边的中将军，那些不服气你的人，你就把他们都变成小将军，将来咱们一起打遍天下无敌手，攻西域、灭北胡、征南海、走天竺。”
屈云灭自己都被逗笑了，年少的大话年长以后再听，确实就像个笑话，但有句话他是认真的，而且一直都没变过：“你们三个与我情同手足，我做大将军的时候，你们做我的中将军，我做镇北王的时候，你们就做我身边的大将军，若有一日，我当真取得了天下之主的宝座，那你们三个，就是我身边新的镇北王了。”
“年少时的誓言我从未忘过，阿兄走后，你们就是我最后的兄弟，我永远都不会苛待你们。”
原百福望着屈云灭，许久之后，他站起身，然后半跪在屈云灭面前：“多谢大王体恤，大王的恩待，卑职无以为报。”……*
到底还是在出征当中，屈云灭没敢多喝，把那一杯喝完，他就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萧融住的地方，屈云灭面色微醺，却还记得要放轻脚步。
他不是怕把萧融吵醒，而是怕萧融突然窜出来跟他算账。……
不管怎么说，他都借着这杯酒，一次性的许了三个王位出去，他担心萧融知道以后，会气得直接失心疯。
但萧融再厉害也不至于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此时萧融正在里面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他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直到越过最后一块石砖，萧融那边也没传来其他的动静，屈云灭顿时松口气，大步流星的回去了。
而原百福在屈云灭走了以后，却是一杯接一杯，把那坛子酒都喝完了。
说到底他也就是个中原人，跟天生爱喝烈酒的鲜卑人不同，一坛子酒都喝进去以后，他也难受得很，胃里就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而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想要回到床那边去，但他一个不慎，把酒坛翻了，那酒坛子落到地上，却没碎，只是随着重力的作用转了好几圈，一开始转的很快，慢慢就变慢了，最后以一个有点危险的角度晃荡两下，还是没立住，就这么静静躺在了地毯上。
原百福看着这个酒坛子，撑着沉重的身体，他走过去，捡起这个酒坛子，然后用力往对面一扔。
掉在铺了柔软地毯的地面上碎不了，那摔出去就是了。
看着四分五裂的碎瓷片，还有慢慢流淌出来的残余酒液，原百福笑了一下，然后回去睡觉了。*
萧融昨晚没睡好，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睡醒了又什么都记不住。
他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但在就这么顶着鸡窝头出门以前，他又扛不住自己的心理压力，最后还是默默的坐在了那个宫妃用的梳妆台前，好好的把自己头发梳顺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盲点，萧融也不例外，而萧融跟别人的区别是，他知道的多一些，所以在旁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回忆过后，又想不起到底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没人知道正史的原百福叛变还有屈瑾这个同伙，也没人知道正史上原百福跟孙仁栾有牵扯，就是从益州开始的。
屈瑾一直都是王新用的属下，王新用要带着后军离开，他自然也要跟上。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明明一切都变了，可是某些怪圈，还是会想方设法的凑齐所有因素，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温床。
不过，祸兮福所倚，流脓的伤口挑破了才能愈合，而某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也终于能窥见它的答案了。…………
关于昨日的行兵部署，萧融还想去问问屈云灭，结果他一出门，就从虞绍燮那得知一件事，王新用和原百福已经出发了。
萧融：“……”
他震惊道：“这么快？！都不休息休息吗？”
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才睡一觉而已，将士们真的吃得消？
虞绍燮也不知道：“此次的军情的确紧急，虽说大家觉得南雍不会跨过秦岭，可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想法，晚到一日就多一分的风险，原将军应该是想到了这些，才命众人提早出发。”
萧融：“……这是原将军的意思？那王将军呢？”
虞绍燮眨眨眼：“王将军说好。”
萧融：“…………”
老王，拜托你有点脾气吧。
都来了十年了，也混成F4之一了，怎么还把自己活得跟刚投降的时候一样啊。……
无语的摇了摇头，萧融又问：“那公孙将军和你弟弟呢，也出发了？”
虞绍燮笑了一声：“承儿倒是想早点过去，但公孙将军说要让将士们养精蓄锐，契丹和益州不同，契丹又不会跑了。”
萧融心想，这才是正常人。其他人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既然人都走了，那他去问也没什么用了，萧融叹一口气，转身去清点战利品了。
他需要发一笔财，让自己遗忘这些恼人的事情。*
萧融很想淡定，但他控制不住。
感谢鲜卑人的馈赠！
感谢慕容部对中原文化的向往！
他们登记宝物的时候写的都是中原文字，萧融一眼就能看懂，先从账房把账本取出来，然后萧融挨个的去查看这些库房在哪，结果他差点激动的当场昏过去。
鲜卑存放财物的库房一共七个，六个是鲜卑皇族的私库，一个是国库，国库因为连年穷兵黩武，已经没剩多少钱了，但是，要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使没剩多少钱了，这里也还有一百八十五万的白银，六百五十万石的粮食！
鲜卑的银子杂质多，而且跟中原的计量单位不太一样，粗略的以银饼计数的话，那就是一百四十万左右的银饼。
这还仅仅是国库而已，七个库房当中最穷的一个。……
最后全部清点完毕，通通换算成中原熟悉的货币，金子大约有七十万，银子有九百二十万，做成了首饰的金银珠宝全部数以万计，从各国劫掠来的宝物也有好几千座，鲜卑库房里还堆积了好多的绫罗绸缎，有些都已经破烂的不能用了，各式各样的皮毛堆满了一整个屋子，最稀有的虎皮，鲜卑这里居然有三百多张。
除此之外，就是书籍、书简、秘方、上好的武器、还有多到仿佛跟石头一样常见的玉器，精美的刺绣、庞大的骨器，有一套乐器萧融看着挺漂亮的，他刚要上手摸，简峤就紧张的拦住了他：“萧先生，那是人皮做的！”
萧融：“…………”
他赶紧让人把这些祭祀用具拿出去，直接烧了回归天地，然后继续清点下一样。
萧融从激动到狂热，再从狂热到飘飘欲仙，他现在终于知道一日看尽长安花是什么感觉了，虽说他没金榜题名，但今日的体验，足以媲美一日状元体验卡了。
这还是少了很多东西的情况下，慕容岦偷偷逃走之前，已经打包了许多金银财宝，跟他一起逃走的人也带了许多家财，但慕容磈只把慕容岦带了回来，其余的那些人，还有那些财宝，如今都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天大地大的，萧融倒是让人去找了，但他也知道，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不过在多了这么多意外之财的情况下，萧融也不在乎那点东西了。
拿着鲜卑的账册，站在珠光宝气之中，萧融的嘴角就没降下来过。
他甚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峤：“……”
他有点担心的看着萧融：“萧先生，你没事吧？”
萧融笑着叹气：“简将军，我好开心。”
他扭头，十分慈爱的看向简峤：“开心到我甚至想要留慕容岦一命了，算是谢谢他，没有做一个极致的昏君，这才能让咱们把这些财宝都搬回陈留去。”
简峤：“…………”
萧融不太清楚流程，所以他直接问简峤：“过去战利品是如何分的？”
看看萧融，简峤默默道：“大王先挑，然后几个将军挑，最后高先生将留给大军的东西都收起来，剩余的宝物，分到几位将军的军中，让他们自行处置。”
萧融恍悟的点点头：“那就还按这一套来，鲜卑的国库单独存放，这些是给阵亡和残疾将士的抚恤金，粮食都搬出去，充入镇北军的粮库，大王说过什么时候去攻打朔方吗？”
简峤：“两日后。”
萧融：“……”
他嘀咕了一声：“这么快，那算了，左右如今的人也不全，这两日吩咐军中的伙夫，不必再控制每日的消耗了，让大家都吃饱吃好，至于庆功宴……等凯旋那一日再说吧。”
庆功宴上是要饮酒的，两日后就再度出征，当然不能给将士喝酒了。
萧融继续跟简峤说后续的事，而这时候，屈云灭突然过来了，他还拿着那个萧融用来忽悠他的假神草。
他走到萧融面前，倍感疑惑的问他：“阿融，我怎么看着这神草，有些发蔫了？”
萧融的嗓子顿时一卡。
“……”
他转过头来，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神情缓慢的出现变化。
他懊恼道：“坏了！这神草该不会是真的有什么神异之处吧，它因鲜卑慕容部而生，如今得知了慕容部灭亡，所以它也要跟着一起去了？”
萧融很是震惊的看着屈云灭，似乎他真是这么想的。
屈云灭：“…………”
屈云灭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生气起来，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萧融是在骗他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慕容磈死了，萧融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术法，自然也不会招魂。
屈云灭气得不行，然而他对萧融骂骂不得、打打不得、罚罚不得，最后他只能怒气冲冲的对萧融说：“那你今天就把它喝了！”
萧融看向那个神……咳，杂草，他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说道：“行。”
之前他就防着这一手，所以这草没毒。
没想到连这个都镇不住他，屈云灭的表情别提有多憋屈了，而萧融还真让简峤找人去把这草煎成药，简峤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俩，最后还是抱着盒子走了。
萧融的态度让屈云灭更加生气，本来他没当真，此时却骑虎难下，他非要盯着萧融喝一碗不可。
搞不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反正一个发现了，一个也发现对方发现了。……
但谁都不服软，很快，简峤端着一碗颜色极其诡异的草汤回来了，隔着老远，萧融就闻见了里面的苦臭味儿。
没毒是没毒，但这草之所以那么多年都没被改称一声野菜，可见它到底有多难吃。
萧融端过这碗发绿也发灰的汤，沉默一会儿，他看向屈云灭。
后者同样有点紧张的看着那碗汤，但见萧融看过来了，他又立刻做出一副嘲讽的表情来。
萧融：“……”
屈云灭以为到了这个时候，萧融就该认输了，但下一秒，萧融仰起脖子，就把这汤灌进了嘴里。
屈云灭一怔，立刻起身打翻他手中的碗，他怒斥道：“你还真喝啊！”
萧融被苦的脸都扭曲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草生长在牛粪的滋润下，怎么煮熟了以后有这么冲的臭味儿呢？
他声音都变虚弱了：“不是大王叫我喝的么……”
屈云灭：“我让你喝你就喝？！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萧融擦擦嘴，拿起一边的茶：“做了亏心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听话一些的。”
屈云灭：“……”
他怒不可遏：“我说过，我一定要拿到神草！”
萧融：“我也说过，神草对我不起作用。”
屈云灭：“那你倒是告诉我，究竟什么对你起作用？！”
萧融抬头张口，但犹豫片刻，他又把嘴闭上了。
顿了顿，萧融才道：“时间。”屈云灭一愣。
萧融抿唇，再次开口：“时间长了，慢慢我的身体就好起来了，这不是谎话，我只需要时间。”
屈云灭看着他，却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了：“那如今的你，还有多少时间？”
萧融笑了一下，朝屈云灭比了一个手势：“跟以前比起来，多了好多呢。”
屈云灭有时候觉得萧融好懂，可越跟萧融相处久了，他越觉得，萧融真是一点都不好懂。
就像现在，他根本看不出来萧融是否在骗他，而在关于萧融自己的问题上，他就是拥有再高强的武力，也做不了什么。
屈云灭沉默的走到萧融身边，然后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张口，声音中包含着一点疲累：“为什么跟你认识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你。”
萧融一怔，他看向屈云灭，后者却只看着前方：“有些事……我强迫自己不去深究，我担心等我深究出一个结果来以后，却只能发现自己有多无能。”
这时候，屈云灭转过了头，他看着萧融，就这样直白的说道：“你让我很累。”
萧融微微睁大眼睛，瞳孔却相反，非常细微的缩小了一些，他张开一条唇缝，看着有些无措。
屈云灭的眼神微微下移，他盯着萧融的反应，然后说了下一句话：“但我又放不下你，也不敢放，能随时看见你的日子已经是这样了，若让你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真不敢想那时候又是怎样的折磨。”
萧融抿直了唇角，眼睛也垂了下去。
屈云灭突然问他：“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我有些怪。”
脑袋仿佛嗡的一下，萧融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说话。
很平静、很自然的说话：“哪里怪？”
屈云灭依然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他对毫无变化的萧融有些失望。
把身子转回去，屈云灭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有时候我感觉，我不该对你这样的百依百顺，也不该这么在乎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若不是你说过你不会术法，我可能都要以为你对我施了什么幻术，把我变成这个……连我阿兄都想不到的样子。”
萧融：“大王不是唯一一个。”
屈云灭本来沉浸在自己的低落和疑惑当中，一听这话，他嗖的就看了过去，眼神差点就能变成刀了。
“还有谁？！”
萧融：“……还有高丞相，虞绍燮，我祖母，论起对我的爱护来，你们应该都差不多。”
屈云灭：“…………”
他觉得荒谬：“胡说八道，他们比本王差远了！”
萧融笑了一声：“他们只是不善言辞，而且他们远远没有大王同我相处的时间长，我是大王的幕僚，所以我的生活，十之八九都献给了大王。这不代表我同他们的关系退步了，他们爱我如亲子、如亲弟，若是我能把时间分给他们一些，我们也会变得越来越亲密。”
屈云灭盯着他，眼神有点吓人：“我可没有爱你如亲子、如亲弟。”
萧融点点头：“所以大王不如他们。”
屈云灭：“…………”
屈云灭又开始感觉憋屈了，他觉得萧融好像欺负了他，可他又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怎么被欺负了，最后他只能不高兴的对萧融说：“时间。对，本王需要的也只是时间，萧融，是你教我如何反思自己的，我学会了，你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糊弄我了。”
说完，他气冲冲的走了，而萧融看着他离去，用力抓着椅垫的手，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时间。
一个甜蜜又可怕的词，总是能抚平创伤，又总是带来新的创伤。
萧融垂着脑袋，他感觉他也在战场里，但这是一场于他而言必输的战争，他非要留在场上，不过是为了自己可怜的面子、和最后一点点的侥幸心理，就像今天非要喝的那碗汤一样，毫无意义，还让他自食苦果。……
萧融低头，安静了好久，等他终于再抬头的时候，一个脑袋出现在他面前，吓得萧融顿时往后一仰，差点就这么厥过去。
萧融拍着自己受惊的心脏，声音都变尖了：“东方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东方进：“……刚进来，我出声了，但是您没抬头。”
萧融神色僵硬，他压根没听到东方进的声音，变了变脸色，萧融有些烦闷的说：“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东方进一脸的傻笑，他摇摇头：“没出事，您看这是什么？”
萧融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木盒，东方进把木盒打开，露出了里面灰绿色的草药。
萧融：“…………”
他震惊的看向东方进：“你怎么找到的。”
这就是东方进傻笑的原因了，要不是萧融地位太高，东方进甚至想拍大腿的跟他说：“就是昨日萧先生应付大王的那个说辞，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按着这个说辞去找了找，没想到啊，还真找到了，就在慕容磈他妹妹家的井里！”
萧融：“……”
东方进把神草交给萧融，他挠了挠头：“大王那里已经有个假的了，我不敢将这真的交给他，左右大王要这神草也只是为了萧先生的身体，那就放在萧先生这里吧，希望它能帮上萧先生。”
看着这个精美的木盒，萧融心里更烦了，他挥挥手，让东方进离开，之后他本想直接走人，但走出去没几步，他纠结一会儿，还是退了回来，一把将这木盒拿起，他也出去了。

第109章 画像
萧融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他把装着神草的木盒放到桌上，然后拿出信纸来，给陈留那边写信。
捷报一早就传回去了，快马加鞭，估计这时候已经过了汾水了，他写的这封则是更详细的东西，包括伤亡情况、收获的战利品，还有后续的事务处理。
鲜卑的财富一下子就让镇北军阔了起来，之前只能算是不再担心温饱，如今却是一步迈入了中产阶级。……对，只能算中产，还算不到豪富的水平，因为有了这些钱之后，萧融就不必再一门心思的建设陈留了，曾经他们没精力也没财力去接管的淮水之北，这回都可以纳入囊中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墙头草乖乖低头，钱款和政令一起下达之后，想来抗拒的官员就不会那么多了。
至于贪污的问题……贪污就像蟑螂，亘古就有，且生命力极其顽强，历史上有那么多决心铲除贪污的人，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把这种现象根除，那萧融自然也不会难为自己，他的目标不是将贪官一扫而光，而是尽力的压制他们，办事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连事都办不成，还天天想着怎么贪钱，那你就跟你的脑袋说拜拜吧。……
写完了，萧融把信装好，然后交给一旁的卫兵。
这封信先行一步，鲜卑的财富还要再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等朔方也攻打下来，屈云灭可以抽出人手了，再安排军队护送这些东西回陈留。
送信的人很快就出去了，萧融又回库房那边看了看，简峤的兵马正在有条不紊的将这些东西装车，接下来光这一个小小的院子，就要用三千重兵把守，免得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说什么就来什么，萧融刚从库房这里走出去，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贺庭之朝萧融微笑，萧融则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他是谁，等回忆起来以后，他才一脸惊喜道：“东阳王殿下，好久不见了啊！”
贺庭之：“…………”
这几天咱们不是一直都见着呢吗？
连续七日，每天你跟个望夫石一样盯着镇北王身影的时候，我——不就站在你的身后吗？！
但显然萧融不记得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贺庭之的存在，跟神情僵硬的贺庭之寒暄了两句，然后贺庭之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听闻萧先生在此处，本王特来寻萧先生。”
萧融摆摆手：“殿下有所不知，如今我已经不是一介白身了。”
贺庭之：“……”
你上回不是说自己没官职了吗！
你们镇北军的官职变动也太大了，这才几天，又变了！
他憋了憋气，然后笑靥如花的问：“哦？不知萧先生如今在哪里高就？”
萧融笑：“区区不才，勉强升任镇北国的司徒一职。”
贺庭之：“……”
贺庭之心里的想法突然变得复杂。
世上多了个镇北王，这个他已经知道好几年了，但是，不管是镇北王本人、还是这世上的其他人，都没有称呼过镇北王的治下为镇北国。
旁人也会称贺庭之的封地为东阳国，但那又不一样，东阳是具体的地方，那镇北这两个字，指的又是哪里呢？
在萧融出现以前，整个镇北军对这一点都持无所谓的态度，但萧融出现以后，他在各种地方强调镇北王的正统性和合规性，如今陈留的官员任免，甚至都是镇北王报给朝廷以后，朝廷重抄一遍，然后陛下再盖上自己的玉玺，发回到陈留去。
正统二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模糊了。
贺庭之有点失落，他毕竟姓贺，朝廷衰落了对他有好处也有坏处，而镇北王崛起了，那对他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了，他希望自己能成为朝廷的救世主，但这一愿景，好像随着这一场大胜，变得离他越来越远了。
收起心里的微微不甘，贺庭之继续跟萧融打机锋，他目前式微，收集情报的能力也没那么强，南雍悍然出手攻打益州和宁州的消息，他根本就不知情，他还以为接下来能跟之前说好的一样，以雍朝名义继续出兵，至于这些战利品，他们也能占点便宜走。
萧融面带微笑的听着，心里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贺庭之一共才带了两千人啊，这两千还有五百留守后方保护他这个东阳王，而贺庭之本人更是天天穿个铠甲在军营里到处晃，找这个人喝喝茶、再找那个人下下棋，他腰上倒是也有佩剑，但他的佩剑还不如萧融的螭龙剑出鞘的次数多，最起码屈云灭一有时间，就帮他的螭龙剑做保养。……
贺庭之自己也知道，他根本分不到多少战利品，也分不到多少粮草，所以他特意来走一趟，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援军们。
两个多月的长袖善舞不能白费，光耍嘴皮子不够让这些人信任他，所以他来找萧融要实际的好处了，几万个老弱病残，换真金白银和上等粮草回去，这买卖不亏。
这帮人早就忘了自己一开始是怎么指天骂地的了，一提这件事就觉得晦气，如今见打了胜仗，他们的眼珠子就黏在战利品上下不来了。
贺庭之说了一大堆，暗示明示都做了，而萧融听完以后，对他点了点头：“东阳王说得对，各位不远千里援助镇北军，镇北王及所有将士都铭记于心，仔细想想，援军和镇北军情同手足，就像一家人一般，或许都不该说是像，因为我们都是中原人，本就是一体的。”
贺庭之露出感动的表情：“萧司徒说得正是！”
萧融顿时以更加感动的表情看回去：“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要分彼此！镇北军有的，援军也要有！我已然下令，接下来两日让所有镇北军都吃饱饭，一日三顿！保证把每个将士都撑得肚儿溜圆，这便是大王和本司徒对将士们的感谢与犒赏！”
听前半段的时候，贺庭之都要落泪了，听到后半段，他的眼泪就卡在眼睛里了。
贺庭之：“……”
说了半天，就几顿饭？
他在乎那几顿饭吗！他在乎的是战利品，是分给各贵族、各将军的战利品啊！
普通将士当然没资格拿鲜卑皇宫里的东西，若是按以往的规矩，他们应该是一进城门，就各家各户的烧杀抢掠，抢到谁手里就算谁的，这些普通百姓的家财，才是他们能拿到的战利品。
但镇北军没这个规矩，有援军在冲进城门之后想要明知故犯，结果被看到的镇北军一刀砍了过去。
倒是没死，但吓了个半死，虽说之前他们已经察觉到自己和镇北军的不同了，但那一刻他们才察觉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镇北军从来不把他们当同袍。
这件事让援军的部分将士感到满腹怨气，但也让部分将士变得若有所思，军令严明的地方虽然没有那么多实际的好处，但内部的倾轧和散漫也会减少许多，正直的人会在这种地方得到更多的机会。
已经有人琢磨着等这件事结束就偷偷转投镇北军了，而他们的上官根本不在乎这个，他们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分到那些好东西。
答案是——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吧。……
为了留更多的钱用在日后的建设上，萧融连屈云灭能拿几样东西都设定了上限，其他将军也按军功逐次降低，金子一人分几千，银子一人分几万，多了就没有了，甚至连绫罗绸缎，萧融都要先看看对方家里有没有女眷，没有？不好意思，那就不分给你了，去领那边的皮毛吧。
从拿到账册开始，萧融就在心里盘算分多少合适，给多了他心疼，给少了他又怕底下人寒心，最后抠抠搜搜的，才定下了具体的数额。
本来算账就把萧融算得内心烦躁，援军还在这时候来伸手，于萧融来说，这无异于从老虎嘴上拔毛。
一开始萧融还只是跟贺庭之打太极，不给明确的保证也不给明确的期限，但贺庭之今日也对这些战利品势在必得，所以不管萧融说什么，他都还是站在这。
于是渐渐地，萧融就没耐心了。……
之前屈云灭生气的离开，找个地方泄了泄火，然后才回来找萧融。
刚到拐角，还没迈进这个院子，屈云灭就听到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他没听清萧融在说什么，但他听清了后面萧融的笑。
就是那种很是风情、一声笑能转三个音调、但每个音调都能让听着的人恨不得钻地缝里的笑。
屈云灭：“……”
他下意识的停住，片刻之后，贺庭之从里面恼羞成怒的走了出来。
贺庭之当然不会在萧融面前这样做，但他也没想到堂堂镇北王会在外面听墙角，神情一愣，贺庭之越发的尴尬，他朝屈云灭拱了拱手，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屈云灭目送着贺庭之离开的背影，然后对身边的东方进说：“每次看到有人挨了萧融的骂，我都感到十分痛快。”
东方进看着同一方向，应和了一声：“我也是。”
“……”
他们一起转身，屈云灭走进去，萧融撩起眼皮，见到是他，这才收起了眼底的攻击性。
但他的声音还有点生气：“大王过来有事？”
屈云灭点点头：“慕容岦，我替你审完了。”
萧融挑眉：“怎么审的？”
屈云灭：“……”
安静片刻，他才说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他日后再也不用见人了。”
萧融默默看着他，想象了一下慕容岦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但很快他就觉得，还是不要想象了：“是谁？”
屈云灭简短的回答：“清风教的大护法，叫韩清。”
萧融在回忆里搜索这个人，但是没有，他不记得自己听过这样一个名字。
摇摇头，萧融说道：“没听过，罢了，不管他是谁，只要清风教覆灭了，他就同样难逃一死。”
屈云灭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从未听说过韩清这个人，但萧融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人的名字有些耳熟，时不时的他就会把这个人想起来，然后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
这天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因为算了一天的账，他也很快就睡下了，第二日继续处理城中的事务，顺便为屈云灭接下来的攻打朔方城做准备。
解开发冠，萧融坐在床上看鲜卑人这些年记录的朔方城情况，打下国都就是好，整个鲜卑的舆图、人口、兵力统计，通通都能在这里找到。
两年前的记录上说，朔方城一共有十二万的守军，但两年过去，这个数字估计出现了变化，而且这回为了守卫盛乐，鲜卑皇族从各地抽取兵力，朔方离得这么近，估计被抽的最狠。
这十二万，如今可能就剩下三四万了。……难怪屈云灭说十万人就足够了，或许再减一半都没问题。
想到这里，萧融忍不住笑了一下，而笑着笑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凝滞了。韩清。
韩良如，道号入清。
萧融刷一下变了脸色，他豁然起身，放在腿上的纸张瞬间哗啦啦掉了一地，而萧融惊愕的看着前方，根本顾不上把他们捡起来。
韩良如就是韩清？？是巧合还是他想太多了，韩良如……韩良如不是后来一直在遵道教、护佛教，然后大力压制清风教吗？？？
清风教后来能消失，就是多亏了韩良如啊！他做护国大法师的那几年，他不允许民众再信仰清风教了，而且杀了一批又一批的清风教信众，杀完了，他就带着皇宫里的道士们做法事，说这些人的魂魄被清风教污染了，但他们实际上不应该受这么多罪过，希望他们能够就此解脱。
要真是他的话，这也太讽刺了，曾经是清风教的大护法，然后又成了道教的护国大法师，而他跳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上家举起屠刀。……天。
虽说萧融心里一直在震惊，而且自问会不会是他自己想多了，但其实萧融已经相信韩清和韩良如是同一人了，宗教历来就是韩良如最擅长的手段，他数次还俗又数次入教，从这已经可以看出他对道教也不是那么的狂热。正史上韩良如出现的莫名其妙，某一年他就来到了贺庭之身边，而且立刻取得了贺庭之的信任，关于他的过去，人们却是一知半解。
潜龙有，却没那么多，连名气略低一些的宋遣症都能找到他年轻时在做什么，他是如何积累年岁和阅历的，更何况是韩良如这种实际意义上的开国皇帝。
若史书未曾写下他的过往，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他不愿意让人知道。
萧融呆呆的站着，脑子里的想法跟海啸一样，一浪接一浪，韩良如是比黄言炅、比贺庭之都可怕的人，这个人喜欢待在暗处，喜欢操纵人心，他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连清风教那种遍地变态和神经病的地方，他都能混到最高层，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个更变态、更神经病的人。……
萧融眨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咽了咽口水，先让自己慢慢的坐下去，然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了，写信，他要写信！*陈留。
他们得知益州和宁州出事已经是七日之前，得知的当天，益州一半被吞并了，两天后新军报传来，益州彻底失守，今日又有军报传过来，宁州也失守了。
宋铄：“…………”
他在议事厅里不断的踱步，脑袋上似乎都在冒烟了。
“废物！！！”
“十日连失两州，当地的太守和刺史都在做什么？！无能到了这种地步，就该在城破当天果断自戕！”
高洵之：“……”
他看了看军报上的详细内容，然后念道：“宕渠郡的太守携家眷弃城而逃，江阳郡的城门是被当地人主动打开。”
宋铄：“…………”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高洵之：“主、动、打、开？”
高洵之思索了一下：“年初的时候，益州出现动乱，大王派人前去镇压，带走了当地的罪人和战俘，益州的土族一直都对大王有怨言，阿融也说过这件事，需要慢慢治理。只是一直抽不出空，也没有足够的钱财与精力，所以就只是留了几千守军，同当地的官员一起治理。”
这种治理属于是高压统治，谁闹事镇北军就去把人抓起来，日子虽然太平了，可是镇北军同那些闹事的人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都要人命。
这种前提下，也难免会出现民心站在另一边的情况。
宋铄不说话了，但他脸上的烦躁一点都没减少，他继续来回踱步：“不行，再这样下去，丢的就不止是益州和宁州了。”
高洵之安慰他：“急报已经送了出去，大王那边应当有所安排了。”
宋铄咬着下唇，却不回答他什么。
高洵之：“……”
这表情他可太熟悉了，毕竟他是跟两头倔驴打过交道的人。
他瞬间站起来，警惕的看着宋铄：“你想做什么？”
宋铄松开牙齿，下唇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我想报复他们！”
高洵之：“…………”
报复你个头啊！你是士人，什么时候也沾上了镇北军的坏习惯！
高洵之的声音沉了一些：“陈留的十万大军绝不能动！目前我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保好后方，若分开兵力，引得他人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宋铄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的比他快：“我们的任务是保好后方。”
高洵之看向说话的张别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但高洵之还是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对！”
张别知：“那金陵那边的任务是什么？”高洵之一愣。
金陵兵马少，比镇北军的二分之一还少，此次他们派了好几万人前去攻打益州，那金陵那边……自然也是跟陈留一样，保存兵马与粮草，防备着他人的偷袭。
高洵之和宋铄都愣愣的看着张别知，而这时候，张别知学着萧融平时的模样，朝他们歪了歪头：“两边相比，你们觉得是谁此时更不敢轻举妄动？”
高洵之：“……”
到底是年纪大了，对于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高洵之的反应比别人慢一点，而宋铄已经缓缓的拍掌：“说得好，金陵人有时候胆大，但他们更多的时候是胆小，我们无法出兵，他们更是如此，那我这就拨两万人去宁州！”
高洵之张口，那个等字还没到嗓子眼，别人就替他说了。
张别知：“且慢！高先生说得对，大王那边应该已经有安排了，咱们可以去帮助他们，也可以做点别的。”
宋铄不懂：“你想做什么？”
张别知肆意一笑：“跟你想的一样，报复他们。”
宋铄一开始还不怎么明白，慢慢的，他的神情出现变化，他也笑了起来：“数月之前，大王曾说他想跟朝廷索要巴东、竟陵两郡，朝廷没给，这回我们可以帮大王实现这个心愿了。”
张别知其实没想好具体的地方，但听宋铄说完，他也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于是两人对视，都发出了狐狸一样的笑声。
高洵之：“…………”
他怒了：“行兵打仗于你们而言只是儿戏吗！还巴东、竟陵，你们可知这两郡在什么地方，离陈留又有多远？！”
张别知愣了愣，宋铄则皱着眉的解释：“怎么会是儿戏，丞相你也听到了，张别知说的没错啊，金陵此时就是缩头乌龟，若此时不取，那就要错过这个机会了！”
高洵之：“我没说不取。”
宋铄：“？？？”
那你什么意思？
沉着脸，高洵之走到一旁，把柜子里的大号舆图取了出来，指着淮水发源地的另一侧，高洵之说道：“从荆州取道，西边是竟陵郡，东边是义阳郡，义阳更加富庶、沿北还可进入庐江郡，若占了这里，日后我们再攻打金陵，便不必走淮水了，直接从义阳进去就是了。”
宋铄：“……”
张别知：“……”
不愧是最老牌的镇北军之一。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三人嘀嘀咕咕，把何时举兵商量了一下，十万人当中宋铄想要出两万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义阳打下来，为镇北军争一口气，说实话宋铄觉得两万人都不够，义阳也是个大城，当地太守拥兵自重，虽说在金陵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有太多的兵马，但人家关起城门来，外面的人也只能干瞪眼。
听到他们在商量打义阳的事，地法曾突然走进来：“给我一万人，我就能把它打下来。”
室内突然寂静下来，整个王府只有萧融是真的欣赏地法曾，且给出了他的信任，其余人还是对他的出身有些不安。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屋子里都没人说话了，地法曾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还是站在这。
宋铄神色如常的开口：“一万人？若你打不下来，还令这一万人损失惨重怎么办。”
地法曾：“愿军法处置。”
宋铄：“……”
到时候兵没了，你也跑了，我处置谁去？！
他根本就不想答应地法曾，但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地法曾保护他们的安危，饶是宋铄也说不出太过讽刺的话，所以才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道人家居然都要签军令状了。
而这时候，张别知上下打量着地法曾，很是怀疑的问：“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只带一万人，你怎么把一座城池打下来。”
地法曾看他：“说了你也不懂。”
张别知：“…………”
高洵之新鲜的看着地法曾，原来这人也有脾气，不过目前好像只在张别知面前能发出来。
张别知被地法曾气了一下，他用一副要找茬的模样盯着地法曾，但半晌，他突然扭头，气鼓鼓的对宋铄说：“给他一万人！但我要跟他一起去，我要看看他到底怎么把义阳打下来！”
说到这，他还问一旁的高洵之：“那这样我是不是就算他的上官了，毕竟我是去监督他的。”
高洵之：“……”
宋铄看着他俩，觉得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他是想报复报复南雍，但他没想拿镇北军打水漂。
结果在宋铄犯犹豫的时候，居然是高洵之答应了他们，发现高洵之真的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地法曾表情虽然没变，但他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张别知领了一个监军的职责，看着也挺高兴的，还没出门，就已经跟地法曾炫耀上了。
这俩人吵吵闹闹的离开，等他们出去了，宋铄才一脸不赞同的看向高洵之：“丞相未免太鲁莽了！”
高洵之瞥他一眼：“那你刚才怎么不制止我？”
宋铄：“……”
自然是因为他的部分内心也是想答应的，他知道这两人都信不过，但他也知道这两人都有能力。
高洵之笑了笑，说起另一个话题来：“张别知真是变了很多啊，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学会如何照顾别人的面子了，他哪里是想监督地法曾能不能打下义阳来，他是要去监督地法曾能不能信任。这孩子跟大王有些像，虽说他平日里总是看不惯地法曾，但这么久过去，地法曾在他心里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
宋铄接着高洵之的话说：“所以他愿意这样做，也是做好了割裂这份情谊的准备，他已经知道孰轻孰重了。”
高洵之点头：“也不仅是他，还有地法曾，还有你和我，我们或多或少都变了一些。若是十日之前我绝不会同意你们拿陈留的守军去冒险，但如今，捷报传来、得知大王打了胜仗，我的想法就变了，或许咱们也可以冒险一次。”
宋铄却忍不住的皱眉：“要是他们失败了，或是出事了……”
高洵之：“无妨。”
宋铄一怔：“无妨？张别知要是没有活着回来，也无妨？”
亲疏远近如此，宋铄虽然也在乎那一万大军，但他又不认识那些将士，此时他第一反应的，还是这个虽然有点笨、但心眼不坏、意外的还挺会照顾人的同僚。
高洵之转过身，看着宋铄，他的眼神有些无奈、也有些复杂，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宋铄解释。
“是啊，无妨。进了军中，就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你可知我送大王出征过多少次了？将与兵，有时候区别也不是那么大，无论他们是否安好，又是否对得起我的信任，过一段时日，终归还是无妨。尽人事、听天命，若伤筋动骨了，那就好好养伤，然后再爬起来，继续做之前的事，人活一世，要经历的无奈与无能太多了，你是个严于律己的好孩子，但有时候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些无奈，思虑过重的人总是活得比旁人艰难一些，而世间的事，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沉重、那么复杂。”
宋铄望着他，眼睛不安的动了动。
没遇上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性子。
大概是……出人头地、封侯拜相这条路，已经不再是他想象的那样简单了，他以为自己能游刃有余的处理一切，谁知道还要背负这么大的责任。
他不愿犯错，不愿打破自己的完美记录，于是他把什么都看的特别重。
有萧融在的时候，这压力在萧融肩头，他只要出出主意就好了，但萧融不是围着他转，而是围着大王转，所以现在他走了，宋铄无人可依赖了。
犯错和无法独立之间，究竟哪个更让他感到羞愧？
宋铄垂头，也默默的走了。
高洵之看看他，然后摇了摇头，就像对待张别知一样，高洵之也不怎么担心宋铄，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想通的很快就会想通，想不通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负手回到座位上，重新看向那张舆图，然而没多久就有人跑了进来。
“高先生，盛乐来信！是萧先生写的急报！”
高洵之一愣，瞬间从椅子上弹射起步：“阿融写的？！快给我给我！”
他是不担心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但阿融可不一样，阿融有神通，还跟道君有点关系，这孩子特殊又惹人疼，且世上仅此一个，他要是不担心，那就成罪过了！…………
萧融几乎从未写过急报，高洵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也不知道这信上会是什么内容，三下五除二的拆开，发现跟萧融本人、以及大王本人都没关系，他这心便放了下去。
等全都看完，高洵之的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全力缉捕清风教？广发告示与信函，悬赏清风教大护法？
萧融还在信里强调了三遍，一定要在告示的第一句话里就写清楚了，大护法名叫韩清。
至于画像，他再让屈云灭去审审那个慕容岦，看能不能画一张出来。
他还就不信了，韩良如能有这个本事，不仅换名字，还把他这张脸也一并换了。

第110章 厚颜无耻
暗处的敌人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他身处阴暗的角落当中，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靠近，也不知道他会使出怎样的招数对付你。
但这种敌人就像老鼠，夜里到处乱窜，咬坏你家里的所有东西，偷走你仅剩的存粮，叱咤风云的像是一个暗夜王子，可是一旦人来了，打开大门，让油灯的光照亮整个房间，那只老鼠就会惊恐的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迅速沿着墙角逃窜。……
韩清或许比老鼠厉害一点，可他始终不露面，选择和清风教厮混在一处，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并非是只喜欢待在暗处，他是不得不待在暗处，有野心却没有实力的时候，他必须蛰伏下来，静等他心中的时机，这就是所谓的韬光养晦。他喜欢用操控人心的手段，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他操控，小皇帝被孙仁栾密不透风的保护着，如果韩清企图去给小皇帝洗脑，在他这么做的下个时辰孙仁栾就会果断结果了他，这位国舅可不是什么善茬。
而屈云灭就更不吃他那一套了，屈云灭讨厌所有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他只喜欢用拳头说话。……
两个顶尖的权力持有者都不能为韩清所蛊惑，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找更适合他的地方，慢慢积攒手中的资本。
刚刚得知韩清很有可能就是韩良如的时候，不得不说，萧融的魂都快要吓飞了，可是一旦冷静下来，他突然就发现，韩清也没什么可怕的。
换位思考之后，萧融发现韩清不过是个到处煽风点火的小人，由于清风教太过特殊，他还不得不亲自来到鲜卑皇宫，冒着被鲜卑人杀掉、或是被镇北军发现的风险在这里继续执行他的计划，他手中无人可用，所以他只能用自己。
这不是那个已经来到贺庭之身边的老谋深算的韩良如，而是一再出谋划策、却一再失败的年轻版韩清。
当他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当他的画像张贴在每个镇北军踏过的地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持如今的云淡风轻，人人都知道他是清风教的大护法了，那以后还有势力敢要他么？
至于韩清得知以后会不会更加丧心病狂，这个萧融不担心，他连挖别人爹娘坟茔的主意都出了，还有什么是他本身就做不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有一件事萧融还是有点担心。
他毕竟是从后世过来的，经过众多武侠片的洗礼，萧融还真不确定这世上有没有易容术，于是一个清晨，萧融把十几斤重的胸甲按在屈云灭的身上，而屈云灭自己低头去找两边绳子，把它紧紧的系好。
萧融问：“大王，你听说过易容术吗？”
屈云灭系绳子的动作一顿，他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说没听过，萧融会不会觉得他孤陋寡闻？
他正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萧融看看他这反应，已经了然的点头：“看来是没听过。”
屈云灭：“……”
发现自己不用按着了，萧融立刻松手，转身问一旁抱着肩甲的东方进：“东方将军呢，你听过吗？”
东方进眨眨眼：“易容术是何物？”
萧融：“就是通过一些手段，如同化妆一般，能把自己的脸变成另一张脸，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老人，老人变成孩子。”
东方进惊呆了：“竟有如此神术？！”
他震惊的看着萧融：“萧先生，你会吗？”
萧融：“…………”
他……还真会。
但前提是你们能拿出一套专业级别的化妆品。……
萧融自讨了个没趣，便讪讪的站到另一边，等屈云灭穿好铠甲，萧融才送他出了营帐。
他们已经在朔方城外了，昨天半夜到的地方，屈云灭令将士们休整半日，直到天亮以后才再次整队。
朔方城没有盛乐城那么巍峨，萧融甚至能看清城墙上安排了多少弓箭手，说实话，比盛乐真是差太多了。
走到军营门口，一旁的亲兵已经把屈云灭的马牵了过来，因为这回的战场就在军营之外，所以萧融不必再跟过去了。
屈云灭牵住缰绳，然后回头对萧融说：“我走了。”
萧融朝他笑：“祝大王凯旋。”
屈云灭：“毫发无伤的凯旋。”
萧融：“……”
原来他还没忘了这个要礼物的事。
转眼，屈云灭已经上马离开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如同飓风过境，来得霸道、走得迅速，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也不管被他丢在身后的人是什么心情。
萧融望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萧融才转过身，但一步都没迈出去，他就惊吓的停在了原地。
虞绍燮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他同样望向屈云灭离开的方向，然后幽幽的叹息：“融儿，我懂你。”
萧融：“……你懂我什么？”
虞绍燮再次叹了一声：“昨日送承儿出征，我便是同你一样的心情，既为他感到骄傲，又为他感到担心，为兄者、为臣者，都是操心的命啊。”
萧融：“…………”
他张了张口，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憋出一个嗯的声音，然后萧融默默的绕过虞绍燮，回了自己的营帐当中。*
萧融当初估计朔方城里面应该有三四万的鲜卑守军，但他猜错了。
朔方城目前连两万的守军都拿不出来了。
并非是慕容部把兵力都抽走了，而是当盛乐城破的那一日，朔方城的某个将军见大势已去，杀了拦他路的人，打开西侧的城门，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一万多人，连夜逃窜了。……
据剩下的人说，他们逃的是涿邪山方向，也就是柔然人的地盘，再往西北走就是金山，匈奴的部落正在那边苟延残喘着，估计这人打着吞并匈奴的主意，打算在那边安家了。
要是过去，屈云灭非得追出去不可，但今日他看看毫发无伤的自己，再想想一连追上几千里、深入大漠与戈壁之后，他带回来的人头够不够抵消萧融的怒气……
算了算了，一些小喽啰而已，不必在意。
当天就攻破朔方的城门，又花了一日清理城中的杂碎，第二日黄昏，萧融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进朔方城。城中没有战俘，但凡是怕死的，早就跟着那个将军一块逃命了，能留下来的全都是硬骨头，死活都不愿意投降，而他们人本就不多，也不可能有那个时机将他们逼退到合适的地方，所以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战死了。
盛乐是慕容部的天下，它繁华、人口众多、贵族也多，二者比起来，朔方才更像是鲜卑人生活的城池，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因此路上每个被绑住手，被勒令着往安置的地方赶的鲜卑百姓，都在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萧融。
这一排排的队伍当中还有小孩，小孩子也被绑起来了，但没有跟别人系在一起，他紧紧贴在自己母亲身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被带去哪里。
萧融停住脚步，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前迈步。
镇北军收拾出了一栋贵族的宅院，这贵族挺会享受，用的炭都是金陵那边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银丝炭，屈云灭命人在屋子里点了四个炭盆，萧融一走进来，差点被屋里的热浪掀出去。
萧融：“……”
他哭笑不得道：“倒也不必点这么多炭火。”
屈云灭拧眉：“可你这么怕冷。”
萧融摇了摇头，他懒得解释，只让别人端走一盆，然后他才解开身上的斗篷。
绫罗绸缎虽好，但冬季人们还是怎么厚实怎么穿，此时也没那么多的选择，即使是王公贵族，一件斗篷也能有十斤重。
学了那么多年舞蹈，萧融很不喜欢穿的臃肿，也不喜欢给自己身上增加任何负重，所以斗篷之下，他穿的还是日常的士人服，只是里面多穿了两层用来保暖。
本来这也是屈云灭司空见惯的画面，但有了之前臃肿笨重的斗篷做对比，再看萧融此时的模样，不知怎么，屈云灭就想起了纤细二字。
而脱了一层萧融还觉得热，默了默，他只好把外袍也脱掉了。
外袍宽大，本就是为了遮掩身材而生，里面的袿衣才是收腰的正常服饰，民族大迁徙之后，中原的服饰变得多种多样起来，此时什么风格都有，萧融这穿法也只是其中一种而已。
萧融把衣服叠好了放在一旁，然后一边给自己倒热水，一边对屈云灭说：“观鲜卑人战败后的模样，让我对南雍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水倒好了，他捧着，顿了顿才说：“但愿南雍的事情能顺利一些，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好了。”
就算打，也不要再是这样推土机一般的一路莽过去，伤亡太大、对百姓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他真心希望自己留在小皇帝那里的种子可以发芽，如果小皇帝能信任他，在关键时刻倒向他这边，那一场大战就能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可孙仁栾突然出兵，这让萧融心里有点嘀咕，以常理推断，萧融自然会觉得这事跟小皇帝没什么关系，应当都是孙仁栾一个人的主意，但小皇帝的过分无能也有点出乎萧融的意料，按理说如果小皇帝坚决反对，孙仁栾应当就不会再一意孤行了。
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小皇帝根本就没听他的，当孙仁栾打算攻打益州的时候，他不敢说话，就这么任由这件事发生了。
萧融：“……”
罢了，他虽然希望小皇帝能帮自己，但他也知道小皇帝年纪太小，对这么小的孩子，他还能苛求什么呢。
萧融端着那杯水若有所思，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才想起屈云灭一直都没回应自己。
他看向屈云灭，疑惑的问：“大王？”
屈云灭缓缓眨眼：“何事？”
这回萧融有点担心了：“大王，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屈云灭火速摇头：“没有的事！”
萧融：“……”
没有就没有吧，你嚷什么。
揉揉自己饱经风霜的耳朵，萧融终于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水，然后问屈云灭：“接下来大王打算停留几日，何时前去西海城？”
屈云灭：“还是三日，西海——”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外面有人走过来，因为里面太热了，萧融把门打开了半扇，那人敲门的手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萧融看见他，直接对他道：“你不是简将军的亲兵么？怎么到朔方城来了。”
这人松了口气，赶紧走进来，先朝大王抱了抱拳，然后他才一脸无奈的看向萧融：“萧先生，那个慕容岦他吓破了胆，这两天说话颠三倒四的，根本说不清楚那个韩清长什么模样，他还一个劲的想要见您，简将军知道您想要韩清的画像，如今他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见他，或许见了您，他就能清醒一点。”
萧融：“…………”
他瞬间看向屈云灭，亏他之前听到屈云灭说慕容岦再也不用见人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给慕容岦毁容了，敢情是直接把人折腾疯了啊！
屈云灭一看他这眼神，顿时就头皮一紧：“不干我的事，谁知道他胆子那么小，我都没怎么动刑，他就先把自己吓疯了，堂堂皇帝，就这点胆识！”
萧融：“……”
你是真的一点历史也不看啊，有胆识的皇帝才是凤毛麟角好吗。罢了。
萧融不想跟他计较这个，慕容岦到了他们手里就等于一个烫手山芋，杀了日后遭诟病，留着又让人膈应，凭什么要好吃好喝的供着这个前鲜卑皇帝，即使他们的好吃好喝在慕容岦眼里可能就等于猪食，那萧融也不想给自己留个大爷下来。
但如今听到慕容岦疯了，萧融居然感到了一点安慰，毕竟江湖规矩，对待残疾人是应该好一些的。……
萧融只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见我，我同慕容岦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竟然知道我是谁？”
对面的人：“……”
一听这个，他的脸皮都僵了僵，本来他就在回避这个问题，如今却不得不说了：“慕容岦不知道萧先生是谁，额，他用的称呼是，那个秀致出尘、仿若天格里亲手雕琢出来的精致人偶的贵公子。”
萧融：“……”
屈云灭：“……”
前者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后者拳头已经硬了。
忍过那一阵的尴尬，萧融不禁问他：“天格里是什么东西。”
但回答萧融的人不是这个亲兵，而是正在磨牙的屈云灭：“萨满教的神明，他对你的评价还真是高。”
萧融本来很羞耻，但看着屈云灭这个模样，他又轻哼一声：“你能怪他吗？”
屈云灭：“…………”
他转身就往外走。
萧融一愣，赶紧站起来：“你去哪里？”
屈云灭扭头：“去见慕容岦，天格里雕的人偶他看不见了，但如果他运气好，我能给他一个见到天格里本人的机会。”
萧融：“……”
被屈云灭这一番话说的目瞪口呆，但萧融到底没有追出去，他只是对着屈云灭的背影喊：“记得弄到画像！”*
接下来屈云灭只带了十个亲兵，就跑回盛乐城去了。
萧融本想跟着，但朔方需要人手，他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虞绍燮。更何况两城之间已经很安全了，要是真碰上侥幸逃脱的鲜卑人，那也是对方的不幸。……
入夜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屈云灭就已经进了盛乐城，他一点没耽搁，直接去找慕容岦。
得知他亲自回来，简峤赶紧出来迎接，但伸着脑袋左看右看，简峤的表情越发茫然：“大王，萧先生在何处？”
屈云灭：“在朔方。”
简峤：“……萧先生没回来？那大王回来是做什么。”
屈云灭的拳头又硬了：“本王回来还不够？！你还真打算让萧融去见那个色中饿鬼，简峤，本王对你很失望！！”
简峤：“…………”
不是。色中饿鬼？
简峤被骂的一脸懵逼，而屈云灭已经丢下他，大步朝慕容岦在的地方去了。
毕竟是皇帝，镇北军没有把慕容岦关在牢房里，而是单独找了个宫室，把其他门都锁上，只让慕容岦一个人待在这，他能活动的范围就这个屋子，他所熟悉的人全都不见了，每一日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在这种心理压力下，他还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哪怕没有屈云灭的审讯，他也正常不了几天了。
短短几日不见，屈云灭再次走进这个房间，然后忍不住的皱起鼻子。
这屋子里一股恶臭，屈云灭硬生生的被恶心的停住脚步，做足了心理建设，他才忍气吞声的朝前迈步。
这回的慕容岦跟上回完全不一样了，上回他吓得发抖，但至少能说话，这回慕容岦坐在地上，眼神迷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还在傻笑。
屈云灭：“……”
他深深怀疑这个人还能不能给出画像了。
屈云灭皱眉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喂！”
慕容岦被他踢得一晃，他抬起头，看向屈云灭，也不知道认没认出他是谁。
慕容岦张嘴，说了一串叽里呱啦的鲜卑语。
屈云灭：“……”听不懂。
偏偏慕容岦还来劲了，又说了一串，见屈云灭不说话，他还生气了，用力的砸地砖，然后继续说屈云灭听不懂的东西。
屈云灭忍无可忍，他暴怒着吼道：“给本王说人话！！！”
慕容岦呆了一呆，竟然还真照做了：“那个美人在哪里？”
屈云灭脸色一变。
慕容岦：“朕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姝色的男子，朕要为他破例，立他为妃。”
屈云灭盯着他不说话了。
慕容岦又笑起来：“镇北王死了，他的人马如今都归了朕，美人无处可去，自然也只能来到朕的身边，无妨，朕会好好疼他的。”
慕容岦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笑得非常开心，但下一秒他又生气了：“还不快把人带来！当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话音刚落，咣！——屈云灭抄起后面的一个十寸长大花瓶，猛地砸到慕容岦后脑勺上，把人砸的头破血流，就这么歪着倒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外面等待的简峤瞬间冲进来，看到慕容岦悄无声息的趴着，简峤顿时紧张起来：“大、大王把他杀了？”
屈云灭手里还攥着那个花瓶的上半部分，看着人事不省的慕容岦，好半天他才阴沉的开口：“没有，我不会让他死的这么便宜。”
一瞬间屈云灭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种酷刑，这时候他甚至跟黄言炅同频了，他想把慕容岦活活蒸死。
但他努力的克制着心里这些暴虐的想法，酷刑不可取，更何况这人是鲜卑的皇帝，他不能这么做。
然而心中的戾气无法发泄，屈云灭甚至想要乱杀一通，但最终他只是一把揪住旁边简峤的领子，万分狂躁的质问他：“是你让人去请萧融过来？！”
简峤：“…………”
作为认识了屈云灭将近二十年的人，简峤太知道屈云灭目前是什么状态了，再激怒他一点点，别说慕容岦了，就是自己都有可能小命不保。
简峤不知道慕容岦说了什么，他只能拼命的给自己解释：“是、是，但慕容岦之前胡言乱语，只是一个劲的要我们把萧先生找来，除此以外他并未提到过萧先生！”
简峤意识到这事可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紧张的看着屈云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王，慕容岦他说了什么？”
屈云灭：“……”
他紧紧的闭嘴，突然就把简峤松开了，后者向后踉跄了两步，刚站稳，就听到屈云灭吩咐他：“给我好好养着他，我要养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日。”
说完，屈云灭大步离开。等他出了这个房间，简峤顿时大松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缓了缓加快的心跳，简峤看向地上的慕容岦，心里也是怪复杂的。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大王生气到这个地步，甚至都不杀人了，而是打算折磨人，还折磨一辈子。…………
弥景坐在桌前磨墨，终于磨好了，他用毛笔蘸了蘸，正要往纸上写字的时候，啪！
他的房门再次被人粗暴的推开，弥景一个没收住力，好好的一个点，变成了一大撇。
弥景：“……”
他定定的看着废了的这张纸，最后还是无声的叹口气，抬起头，他问道：“大王怎么回盛乐了？”
屈云灭怒不可遏道：“我从未见过慕容岦这种厚颜无耻之人！”
弥景：“…………”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
这也不是我关心的答案。
你还是继续讨厌我吧，求求你了。

第111章 遵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弥景偏头看向已经干涸的砚台，再看看依旧精神饱满的屈云灭。
弥景：“……”
他用鼻子轻轻的吸一口气，然后在缓缓将这股气呼出去的时候，他的双肩也随之垮塌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回不仅是砚台干涸了，连蜡烛都燃了一半了，弥景是个认真的人，即使屈云灭说的十句里有八句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他也会认真的听着，但他最近很累，白日不停歇，晚间也要思虑很多事情，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弥景的手不再捻动那串念珠，眼皮也慢慢的耷拉了下去，就在他即将真的把眼皮阖上的时候，他听到屈云灭问了自己一句话。
弥景瞬间清醒过来，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仿佛刚刚根本没有打瞌睡一样。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屈云灭问了什么，但屈云灭正在挑眉看着他：“佛子可是觉得不妥？”
“……”
弥景斟酌了一下屈云灭此时的神情，感觉屈云灭有嘲讽自己的意思在，弥景大概懂了。
他平静的回答道：“我并无此意。”
屈云灭脸上讥诮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弥景，然后霍然起身：“你并无此意？！立一男子为妃乃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居然并无此意？！呵，真看不出来，堂堂佛子竟然也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弥景：“…………”
这回他是真露出了无助的神情，不仅仅因为自己判断错了情况，还因为屈云灭这上纲上线的态度。
张了张口，弥景忍不住轻声为自己辩解：“无论女子为妃、还是男子为妃，这都是世俗中的事，因情生欲，因欲破戒，弥景乃一僧人，早就远离了七情六欲，大王之愤怒，我虽能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以佛理来讲，男男女女皆是幻象，远离欲望、修行于世，才是脱离苦难的唯一道路。”
解释到最后，弥景还夹带了一点私货，只可惜，屈云灭完全没听懂。
不仅没听懂，他还听岔了。
若有所思的坐下来，他看着弥景，半晌才说道：“你的意思是，在你们和尚眼里，男子和女子都是差不多的，所以不管是立男妃，还是立女妃，你们都能接受。”
弥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屈云灭已经这么认为了，刚刚他顶多是不可置信而已，这回他看着弥景的眼神，仿佛在看另一种天外来物。
弥景甚至能从他眼睛里读到一句话。
——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和尚！
弥景：“…………”真的吗？
听到疯了的人说一句疯话就气到跳脚的人明明是你，结果心思肮脏想法龌龊的人倒是成了我？？
还有没有天理了？！
能把弥景气到这个地步，屈云灭也算是独一份了，幸亏他没有顺杆爬，要不然弥景多年的修身养性就该毁于一旦了。
鄙视了一番弥景，然后屈云灭就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而弥景被他气清醒了，暂时没了睡意，他继续默默的捻动念珠，在心里向佛祖道歉。
一不小心，差点犯了嗔戒，虽然根本没人知道这个事，但弥景还是决定再抄一百遍经文，用来惩罚自己。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屈云灭毫无所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弥景：“你去过西域，走过天竺，中原之外……也有人立男妃……和男人……？”
这句话他说的磕磕绊绊，弥景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仿佛刚刚的怒气和发泄都是为了这句话所做的铺垫，既是铺垫给他人听，也是铺垫给他自己看。
弥景：“……”
弥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不愿意掺和到屈云灭和萧融之间来的，但在屈云灭一次又一次的突然闯入后，他已经无意中的被裹挟到其中了。
弥景捻念珠的动作一顿，他神情复杂的抬起头，发现在他长久的没有回答之后，屈云灭已经渐渐眯起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话？”
弥景：“……”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言不发，又算什么答案？”
弥景：“……”
屈云灭突然后仰了一点，他上下打量着弥景，眼神越发的锐利：“本王的问题就让你如此为难吗？”
弥景：“…………”
刚才弥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今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是世外之人，他真的不想间接或直接的影响到另外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这世上他有许多想做的事，八卦不是其中之一。
而屈云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弥景已经为难到连脑袋上的发茬都开始加速生长的时候，屈云灭突然又冷哼一声，扭过头，他看向了屋子的另一边。
屈云灭：“本王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井底之蛙，我去过金陵，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我全都见过。”
弥景愣了一下，他也想起了长安时期的一些事，光嘉皇帝即使在皇帝当中也是好色的佼佼者，而且世家风气一向如此，糜烂又荒唐。今年的弥景二十多岁，都能迷得好些人转不开眼，当年他还没受戒的时候，只有十四五岁，更是那些满脑肥肠的世家之人眼中的香饽饽。
但弥景出身高贵，又有住持护着，没人能真的对他下手，最多就是用言语和恶心的眼神膈应膈应他，彼时弥景还没现在这么沉稳，身为少年的他就算天天读经，心中也照样是充满血气的，他很生气，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人，而住持告诉他，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千人千面、百人百姓，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弥景想起曾经萧融当笑话跟他说的一件事，屈云灭的侄女曾经说过萧融和屈云灭长得像，诚然，现在肯定是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了，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人们总是先看到屈云灭身上的铠甲，和他那柄不知道收割了多少性命的雪饮仇矛，之后才会注意到，屈云灭也是个眉眼锋利、英俊潇洒的美男子，若他长得矮一些、稚嫩一些，说不定还真和现在的萧融差不多。
而有着这样一副长相的屈云灭，再加上他当时的丧家之犬身份，在金陵时他会遇到什么，也就可以想象的出来了。
弥景脱口而出道：“难怪大王不喜貌美之人。”
因为貌美在屈云灭的眼中，就等于是柔弱和不由自主的代名词，他真正讨厌的，是经历过那个阶段的自己。
屈云灭诧异的看向弥景，他都不知道弥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条件反射的反驳道：“是不是高洵之同你说的？别听他瞎说，本王从未讨厌过貌美之人，本王只讨厌身负美貌、却不懂得自保，只一味哭哭啼啼仰赖他人的那类人。”
弥景心领神会，他笑了笑：“萧公子可不是这类人。”
屈云灭：“……”
他想说是你提萧融的、我可没提萧融，但夜深了，他也有点累了，默了默，他轻声说道：“他当然不是。”
说完了，他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所以慕容岦才让我如此恼火，萧融是我见过最勇敢、最顽强的男子之一，他虽身子骨差了一些，但他跟柔弱二字并不沾边，他同我一样，都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大丈夫。大丈夫岂能……岂能……我都没法说出那两个字来，真是大逆不道！”
屈云灭愠怒的看着面前的桌子，弥景望着他，然后在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出家之人都要待在寺庙当中，一旦回到红尘，就总有各种各样的人、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你重新拽回到俗世里。
“……大王所说不错，萧公子也是一位大丈夫。”
屈云灭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有点生气，还有点发酸，他不想搭理弥景。
而弥景又说道：“所谓大丈夫，不受他人言行之掌控，他们有自己心里的一杆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们只听自己的，不会听别人的，这个别人也包括你，大王。”
屈云灭看向弥景，他神情微怔，但弥景已经垂下了眸：“不早了，大王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若是大王启程回朔方，弥景也想同行，麻烦大王差人告诉弥景一声。”
屈云灭：“……”
被下了逐客令，他还真就听话的站起来了，恍恍惚惚来到门外，被外面的冷风一冻，屈云灭瞬间清醒过来。
他当即就要回去继续砸门，可拳头刚举起来，他突然犹豫了一下。
再之后，他慢慢把拳头放了下去，看看地面，再看看弥景的房门，屈云灭沉默一会儿，还是走了。*
屈云灭回去睡觉了，而弥景是再也睡不着了，他有点后悔，可是也没那么后悔，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就像老住持说的那样，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按照对的答案来执行。
直挺挺的躺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以后，弥景默默起身，披上外衣，干脆出门去找活干了。
在被屈云灭审问之后，便吓疯了好几天、且一天比一天更疯的慕容岦，在跟佛子聊了半夜以后，居然又变清醒了，就是人看着比以前更加不对劲了，以前他好歹还会说几句话、做点动作，如今就跟个木偶一样，只会呆呆的望着外面的天空，简峤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感觉他不是要入定了、就是要入土了。……
谁也不知道弥景到底在里面跟慕容岦说了什么，总之韩清的画像他是拿到手了，功劳被佛子抢走了，屈云灭盯着弥景的后脑勺，感觉自己又讨厌了他一点。……
他们一行用过早饭便出发了，中午赶到朔方城外，朔方是沿沙漠绿洲建立的，不过此时是冬天，绿洲也不绿了。
马匹在这行动受限，骆驼才是真正的代步工具，听闻他俩都回来了，萧融立刻骑上骆驼去迎接他们。
不过半天的时间，萧融就爱上了骆驼这种生物，毛多、暖和、还自带靠背，而且训练后的骆驼会主动蹲下去让人骑，比马强多了，马只会在你爬不上去的时候朝你喷一口气，然后继续不屑的站着。
骆驼还有一点比马厉害，它们更高，坐在骆驼上，萧融头一回体验到了俯视屈云灭是什么感觉。
暗暗的爽了一下，萧融拍拍驼峰，骆驼立刻听话的趴了下去，等到萧融也下来之后，他颇为留恋的看着这头高大的生物：“真好骑。”
他扭头问已经走到他身边的屈云灭：“我能在陈留也养一头吗？”
屈云灭：“……”
没见过平原之上还养骆驼的。
但萧融正在期待的看着他，脑子好像突然出走了一瞬，然后屈云灭就听到自己特别豪爽的说：“一头算什么，直接养十头！”
弥景：“…………”
摇摇头，他走了。
萧融看见弥景离开的身影，却不懂他这么着急做什么，战场昨日就清扫完毕了，既然昨天他没来超度，那接下来也就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了。
屈云灭不想看他这么关注佛子，于是把袖子里的画像掏了出来，这是他路上找弥景索要的，弥景连半个字都没问，直接就给他了。
屈云灭没说这是佛子问到的，萧融也没问，他只是很惊喜的对屈云灭说了一句：“谢谢大王！”
屈云灭心虚且满意的回应：“小事一桩。”
而萧融刚把画像展开，他就皱了皱眉：“这……这画的也太敷衍了，张贴出去也没人认得出来这是谁啊，大王，你还记得慕容岦是怎么描述韩清长相的吗？我想重画一份。”
屈云灭：“…………”露馅了。*
萧融也不会画画，他就会九年义务教育里面的国画小胖鸟，以及最基础的素描三视图，至于人物……不好意思，他只会画火柴人。
但没关系，他现在可是萧司徒，他已经不需要什么都自己做了，只要下个令，立刻就有人过来帮他完成任务。
佛子负责口述，萧融负责加压，临时的画师冷汗都要下来了，还是不得不一遍遍的改正，终于改的像是一张清晰人脸了，萧融先拿给佛子看：“这是你说的那种长相么？”
画画不行的人自然对人脸的敏感度也低一些，萧融看着这个画师改了十几遍，早就无法判断他画的对不对了。
弥景：“……”
他陷入了沉默。
萧融心里一个咯噔：“不对吗？”
可是再逼那个画师改一遍的话，萧融都怕他会抽刀自杀了。……
弥景张了张口：“并非不对，只是这张脸……”
弥景说的很不确定，“我仿佛在哪里见过。”萧融一愣。*
同一时间，淮水的另一侧，义阳郡。
虽然有高洵之在这，但他们这行为依然是先斩后奏，宋铄连夜写了一封他们要对义阳出兵的急报，然后前脚把信发出去，后脚高洵之就把兵马拨给了地法曾。
由于是偷袭，他们没有大白天离开，而是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全部急行军的往义阳赶。
淮水之上有重兵把守，南雍的士兵天天都在河面上盯着北边的动静，所以他们就是按照高洵之当初说的那样，从荆州走陆路，过颍水，绕道南阳郡，在不惊动淮水守军的情况下，偷偷摸摸来到义阳城下。
张别知满腹狐疑，因为他真不知道地法曾要如何靠这一万人拿下义阳，偏偏地法曾说的这么自信，仿佛义阳对他就是手到擒来一般简单。
来到一个山坡之上，地法曾让大家都藏好，张别知蹲在地法曾旁边，忍不住的问他：“你该不会也想从城墙上爬进去吧。”
义阳城墙远没有盛乐那么高，爬倒是好爬，可爬进去之后呢？他们中间又没有一个大王负责冲锋，到时候两军对垒，还是拼人数，他们就这一万人，很难说拼不拼得过义阳城的守军。
地法曾看看他，问他道：“你可知义阳太守是谁。”
张别知：“……”
他不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努力回忆一番，还真让他找到一点印象：“好像是羊家的人？”
因为跟那个差点害死他们所有人的羊藏义沾亲带故，所以张别知记得这个人。
地法曾点点头：“羊视真，他是羊丞相的堂侄，从十年前羊家南下开始，他就一直是义阳的太守，金陵附近的这些地方都被那些世家瓜分殆尽了，义阳是羊家的地盘，所以朝廷从未把他换下来过。”
张别知烦躁的看着地法曾：“这跟你打算怎么进去有关系吗？”
地法曾看着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毫不意外的叹了口气。
张别知：“…………”
我都没嫌弃你，你居然还敢嫌弃我？！
在张别知炸毛之前，地法曾先开口道：“义阳不属于南雍的朝廷，只属于羊家，这里的守卫都听羊家人的话，而羊视真在这经营多年，他是说话最管用的人。”
这回地法曾说的比较明显了，张别知麻木的看着他，又努力了好一会儿，总算是熬到了脑中灵光一闪的时刻，他小小声的问：“你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
地法曾扭头，十分罕见的勾了勾唇：“羊视真有一房外室安置在江夏郡，那女子是江夏杨家的私生女，上不得台面，所以他把她安排在了外面，但他很喜欢那个女子，每月都要去看一两回，羊视真的夫人是另一世家的嫡女，他在羊家地位一般，得罪不起这位夫人，所以这些年他都是瞒着那个夫人行事的，去看望那女子的时候，他不敢带太多人马，也不敢带自己府里的私兵。”
听到这张别知就听懂了：“趁这个羊视真去看望那女子的时候，我们在半道把他截住，然后用他威胁守城的南雍人，让他们打开城门，有羊视真在咱们手中，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在城外咱们也能把羊视真暴打一顿，问清楚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
地法曾：“……”
“不用这么复杂，羊视真是我见过最怕死的官员，等你抓到他就知道了，你让他做什么都行。”
说到这，他哼笑一声：“开城门？那太简单了，我要让他们主动放下兵器，乖乖束手就擒。”
张别知脱口而出：“谁会这么傻啊！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地法曾瞥一眼张别知，这回他没有解释。
城与城之间是不同的，兵与兵之间也是不同的，淮水之北几乎已经没有世家了，所以张别知根本不知道世家对一个地方的掌控有多可怕，这是他们的棘手之处，却也是他们的致命之处。
南雍建立了十年，地法曾也在南雍这里混了十年，就算他从没进入过南雍的朝廷，但这么经年的观察下来，很多事情不需要去思考，就已经自然而然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是一片腐朽的大地，同他的老家柔然差不多，虽然一个是奴隶制、一个是封建制，但要说区别，真的没那么大，顶层的人总有办法践踏底层的人，无论对方有没有奴隶这个身份。
甚至真要让地法曾来说，他会认为柔然都比南雍强，因为柔然的奴隶也拥有血性，他们还知道时不时的闹事让奴隶主头疼呢，而南雍这里，从上到下，全都是孬种。……
淮水之北由于局势太过混乱，而且给的佣金没有南雍那么多，所以地法曾不常去北边，就是去了，也都是带着任务的，没时间去关注北方的特点。
因此直到今年他才发现，原来中原人不是没有血性，而是被朝廷和世家打压的没了血性，当有机会的时候，他们立刻就会抓住，比如读书、参军、改善自己的生活。口诛笔伐的确能让一大势力渐渐失去它的地位，但当事实胜于雄辩的时候，口舌的作用也就没那么大了。镇北军必赢。
镇北王必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这是地法曾渐渐认识到的事实，萧融当初的舌灿莲花都没让地法曾真正动心，他还是犹豫，甚至不愿意展露自己真正的本事，而认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地法曾立刻就改变了自己对镇北军的态度。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必赢的队伍了，那他为什么不加入呢？
如此年轻的镇北王，帝位不会是他一生的终点，他的未来还有更多、更灿烂的东西，跟随这样一位君主，就像是一生都站在了角斗场上，真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啊。
地法曾不是不爱笑，他是不会在自己不信任的人面前露出情绪来，当他开始信任身边的人时，他也会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就比如现在，地法曾眼中燃烧着雄心勃勃的火光，义阳的城门仿佛不再是城门，而是一块属于地法曾的敲门砖。他的光辉人生便要从这里开始，雇佣兵的身份从这一日起变为了过往，接下来的他不再为守卫而活，而是为征伐而生。
地法曾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他感到心脏都猛烈的跳动了起来，一改过去半死不活的模样，地法曾正在享受这一刻的蜕变，而还没等他享受多久，突然他的肩膀被人不知轻重的撞了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脸砸到对面的土坑上。
地法曾：“……”
他扭过头，张别知在经历了头脑风暴以后，他终于是回过神来了，他疑惑的问地法曾：“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羊视真的事？”
地法曾：“……圣德三年的夏季，他雇我做护卫，专门护送他从义阳到江夏，两个月后，他把我赶出去了。”
张别知：“都三年了啊，要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呢？”
地法曾：“没死。”
张别知：“你怎么知道？”
地法曾：“因为我在金陵的时候听说那个女人还在找我，她想把我雇回去做家丁。”
张别知：“…………”他就多余问。
而且凭什么地法曾这种死人脸都能有女子看上，而他这么活泼体贴，居然除了喝花酒时能碰碰女子的小手，平日里就只能被躲着走了？！
没人知道答案。……
因为有地法曾在，他们没多久就蹲到了那个准备私会情人的太守，而这个太守也是真的超级怕死，他不停地重复着别杀我，他还想掏钱收买张别知，张别知不想碰他的钱，而这人见这条路行不通，他惊恐的看了看张别知，不知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他突然嗷的一声哭出来，大喊道：“壮士饶命！钱财若是不够，我还有十二房小妾可以供壮士享用！若壮士喜欢性烈的妇人，我家夫人也可送给壮士！”
张别知：“…………”
你们羊家没一个好人是吧！
他一脚把这太守踹一边去，怒道：“离我远点！当我是你呢，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
地法曾摇摇头，他把灰头土脸的羊太守提起来，然后问他：“还记得我吗？”
羊太守茫然的看着他，突然，他的脸色一变：“你、你是那个柔然人！”
地法曾：“记得就好，那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杀了那七个山匪的吗？”
羊太守：“……”
他的表情更加惊恐了，抖着两条腿，他牙齿打颤道：“别、别杀我，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地法曾把他扔给一旁的将士，然后扭头看向张别知：“成了。”
张别知扬眉，也没夸他一句，只是问他：“七个山匪？”
地法曾：“护送的半路遇到的，也是遇上他们七个，才让我知道这位太守本性有多懦弱。”
张别知哈哈大笑，去一旁准备攻城了。*
拜胡人所赐，近十年南雍几乎没再出过什么动乱，都是小规模的骚乱，要让这个时代的人说，他们甚至认为这几年天下挺太平的。
但也因为这个，战乱突生的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包括义阳附近的城池。
当初申养锐一日拿下益州的三座城池，现在地法曾也一日就拿下了义阳城，这一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南雍朝廷还派如今的庐江太守发兵去救援，但庐江太守派了五千人过去，到的时候义阳已经重新大门紧闭了，城墙上的守军甚至换成了镇北军，张别知站在城门上对着那五千援军大肆嘲笑，在对方被嘲讽的脸红脖子粗之后，他又立刻钻回了城楼当中。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是将军了，他只是个监军，日后他还想当官呢，不用再担心让将士看笑话的问题。
夺取义阳本就是报复的行为，出一口气的作用比真的把这里当做战略要地的作用更大，拿下这座城以后，地法曾他们就龟缩不出了，打着消耗敌方粮草与士气的主意，静等陈留那边再传来新的消息。
但镇北军的想法别人又不知道，别说义阳附近的城池，就是更远敌方的武陵、湘东，那里的老百姓都惊呆了，他们连夜收拾包袱，纷纷跑到街上，然后又茫然的到处看。还能跑哪去？
北边的人可以跑南边来，南边的人难道可以跑北边去么？
这么一想，有些人都要绝望的哭出来了。
这样一个倍感凄凉的问题，在某户人家当中，居然是可行的办法之一。
湘东宋家，现任家主，也就是宋铄他爹，他正在跟另外几位家族中的重要成员开会：“朝廷出兵攻打淮水之北，如今义阳遭到袭击，已然成了镇北军的囊中之物，我看这战火怕是要燃起来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有人感到犹豫：“虽说铄儿在陈留颇有威望，可抛弃家业，到人生地不熟的陈留去……也许事情还没到这么紧急的地步。”
另一人不同意：“还不紧急？！幸好铄儿没有随你，他果断离开朝廷，在镇北王的王都中挣下了属于他的一席之地，正是因为他聪明，所以咱们如今才有这样一条后路，况且这不止是后路，还是咱们宋家的机会。镇北王如今如日中天，他看起来已经铁了心要将陈留建设成日后的国都了，陈留没有世家，咱们过去了，就是唯一的世家，你们还不明白吗？”
宋铄他爹：“……”
明白是明白，但他觉得这人有点天真，世家这东西又不是谁先去谁就算第一的，而且宋铄发回的书信中写的清清楚楚，真正拥有权柄的人不是他儿子，而是那个叫萧融的年轻人，萧融不认宗族、毫无提携世家的意思，恐怕他们去了，也不会是这人想象中的模样。
但宋铄他爹也是想去的，一来他有点想儿子了，二来就是无法提升自己家的地位，他也想向镇北王表个态，这时候过去，总比等尘埃落定了再过去有诚意吧。
再者说，宋铄在信里把陈留夸的天上地下都独一份的样子，这么好的地方，他也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一番商定之后，他们最终还是决定赶紧走，宋家不算是多大的世家，但他们整个家族都撤离的时候，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他们一走，就是五百多人的队伍。
宋家自己估计都没想到，他们居然成了风向标了，世家向来都是最先得到风声的人，既然他们跑去淮水之北，是不是证明镇北军不会杀他们，甚至还欢迎他们过去？
胆小的人依然不敢行动，但胆大的人都跟上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少意动的百姓都开始动身。
这是离义阳比较远的地方，而离义阳比较近的地方就更混乱了。
最战战兢兢的城池，就是那个外室居住的倒霉江夏。
江夏这个地方或许没什么特殊的，但夏口镇就在江夏城中。
从屈云灭没死的准确消息传过来开始，陈建成就一直处在焦虑当中，他命人去找韩清，结果韩清没有露面，即使清风教独有的联络信号在整个淮水之北都已经出现过了，但韩清有他要做的事，他不愿意出现，陈建成就只能在夏口干着急。
有那么一段时间陈建成甚至以为韩清已经死了，直到韩清回到兖州，和当地的信徒联络上，然后快马加鞭赶过来面见陈建成。
陈建成得知韩清平安无事的时候，他哭了一场，而等韩清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怒斥他。
这本来也没什么，因为韩清都认识陈建成这么多年了，陈建成什么性格他十分清楚，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他知道该怎么做，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回多了一个意外。
陈建成在怒极的时候经常口不择言，今日他同样如此，而且说了一句韩清过去从未听过的话。
“周椋说的没错，你就是自以为是，不把我这个教主放在眼里！！”
韩清诧异的抬头。
而陈建成看见他这个表情，顿时就后悔了，他以前从不会这么跟韩清说话，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刚刚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陈建成害怕韩清生气，怕他以后不再帮助自己，他连忙对韩清道歉，说自己不过是太关心他了。
陈建成这人，就算道歉他也不会真心的反省自己，说着说着他就把锅甩到了周椋身上，是周椋挑拨离间、是周椋让他误解韩清、千错万错都是周椋的错，与他没有关系。……
虽说周椋确实不无辜，但被陈建成卖的这么彻底，他也挺可怜的。
韩清望着陈建成，他笑了笑：“教主不必对我说这些，我知道教主是为我好，周椋此言也不算错，我的确是一心扑在铲除镇北王之上，为此还拒受教主的命令。”
陈建成感动的看着韩清：“你永远都是那么真诚。”
韩清又笑了一下，让这温馨的场景酝酿了一会儿，然后韩清才问陈建成：“周椋怕是对我有了一些误解，不知教主将他安排在了哪，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事情的发生总是十分迅速，但要传播出去，就需要一段时日了。
就像韩清的画像，它还在路上，而缉拿韩清的公文，也仍在刻印当中，等全都印好了，估计还得再有两日。
金陵朝廷得知宋铄派人占了义阳城，他们自然是怒不可遏，羊藏义率先遭殃，宋铄这个人也正式的被金陵官员记恨在了心中，宋家人即将出发之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立刻加快速度，把该装的都装上，然后就一路朝着淮水之北进发。
那么多事情都发生了，而萧融一无所觉，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他的身体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时候萧融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绑定已经解除了，这时候他就会骗屈云灭几句话，例如让他解散镇北军之类的。
这个想法太出格了，哪怕不是真的这么做，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会引得萧融感到不适，确定了还在绑定当中，他就会朝屈云灭笑一下，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
屈云灭：“…………”
而等到宋铄的急报发过来，看到上面写的他们打算攻打义阳城，萧融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融霍然起身，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攻打义阳？！”
“宋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屈云灭反应没他这么大，他想了想义阳的位置，还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这个士人还算是有可取之处，义阳位置优越，离金陵不远也不近，会让金陵人恼火，却不至于引得他们鱼贯而出，解救义阳城，唔，还挺聪明的。”
萧融：“……”
他要抓狂了：“大王！宋铄将陈留的守军分出去了，如今镇北军不是三线作战，而是四线作战了！就算镇北军人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万一有一边出了问题，咱们拿什么去救援？！”
屈云灭看着萧融这个十分担心的模样，他不禁皱了皱眉：“拿本王就行。”萧融一愣。
屈云灭抿了抿唇，站起身，他出声安抚萧融：“契丹昨日已经传回了捷报，虞绍承和公孙元配合的不错，不出一月，契丹就能被他们攻陷，朔方和盛乐已经打下来了，就剩下西海郡了，本来我是打算亲自前往，但既然南边也出了状况，那就让简峤带兵过去，西海的守军还不足一万，于简峤而言，只要他不迷路，在大雪之前他必能回旋，说不定还能去一趟匈奴，把那逃走的一万多人全都杀了。”
萧融：“……”
不是说他们是一帮小喽啰，不必在意么。又骗我。
屈云灭没发现萧融的腹诽，他继续说道：“益州和宁州就交给原百福和王新用吧，不管打不打的下来，暂时我是不愿去管了，既然已经吞并了义阳，那就没有再还给南雍的道理，中军留守陈留，原本陈留的守军，则一部分镇守义阳，一部分去帮原百福和王新用的忙，如此一来，即使是四线作战，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融呆了呆，从屈云灭的话里听出来一个意思，他有点不敢确定：“大王是说……我们该回陈留了？”
屈云灭轻笑：“是该凯旋了。”
萧融出来了一个多月，屈云灭则出来了将近三个月，在外面的时候其实还好，没那么多心情去伤春悲秋，但一意识到回家的日子近在眼前，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有点想家了。
萧融有些激动，只是他自己没发现，他的手比平时挥舞的幅度更大了：“那我去找虞兄和佛子，好好安排接下来的事！”
屈云灭眼中带笑的看着他离开，而他自己也感到十分畅快。
回家、凯旋，虽然中间有波折，发生了一些他此生都不愿回想的事，但好在终究还是顺利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忘了把雁门关当家是什么滋味了，如今他的家在陈留，而他已经想念陈留的风景、和那里的人了。
回去之后，他要和大家一起好好的喝一场。
这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有些人注定不会再跟他团聚了。…………
宁州一侧，秦岭，连云栈道之上。
走了十来天，王新用他们已经带兵到达了宁州的边缘，只要走过这条栈道，他们就算是进入了宁州的地界，而走下褒斜道之后，就是大名鼎鼎的汉中盆地。
王新用跟着原百福往前走，看着越来越密集的丛林，王新用意识到这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原将军，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
原百福也停了下来，他看着不远处的密林，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他跟屈云灭一起来，第二次他独自前来镇压叛乱，第三次，他跟王新用一起来。
如果一个地方去过三次，那你就会发现，你已经很熟悉这个地方了。
原百福回头，看着王新用愈发警惕的眼神，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朝着看似无人的地方招招手，一瞬间，他的亲兵就都跳了出来。
每个将军都有忠于他的人，这些人虽然顶着镇北军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只听原百福的话，而原百福要是想做什么，他们不仅不阻拦，还会觉得，将军你终于想通了。
成王败寇，打算对主将取而代之的副将绝不是个例，只是失败的人太多，所以人们对这种事总是感到很诧异。那些人不觉得自己会失败，原百福自然也不会这么认为。
王新用是被原百福叫出来的，他就带了四个亲兵，根本不是原百福等人的对手。
他惊怒道：“原百福！你想造反吗？！”
原百福笑的声音更大了：“我跟屈云灭比起来，到底谁才是造反的那个。你的主子还没称帝，你倒是急不可耐的要给他跪下请安了。”
原百福都没动手，但王新用的亲兵已经死了两个，剩下两个护送着他后退，却也没有什么余地，血战到底就是一个死，王新用见状立刻带着最后那个活着的亲兵逃跑，然而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惊悚的立在原地。
因为这看似密林的地方，一步之遥，居然是垂直向下的悬崖峭壁。
王新用刚才跑得太急，好不容易他才稳住了身形，而这时候，他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大力推来。
人在被排斥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非常难过的感觉，即使有时候那个排斥并不是有意的，比如想要推动一扇门，结果发现它上锁了，人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开心，而这不开心要是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变成伤感。
被门排斥尚且如此，王新用此时却是被原百福的一双手，排斥出了生的世界。
他在下坠的时候，看到原百福面无表情的俯视自己，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发现，原来他从没真正的了解过这个人，就是不知道大王和简峤他们，会不会有跟自己一样的心情了。
这一瞬间在王新用的眼里被拉长了，可在原百福的眼里，它从未存在过。
原百福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群独独属于他的将士们，他再度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笑得那么猖狂、那么痛快过：“走吧，回去。”
亲兵们：“遵命！”

第112章 吃素
原百福带着自己的亲兵快步走出了这片密林，而在半里之遥的地方，他和王新用的部队就在这里休息。
山林是个奇妙的地方，出口离人只有三步，但直到把自己困死，人也找不到那个正确的出口。看似危险的地方可能是一片平坦大路，看似安全的地方也可能是万丈悬崖。
那边的动静这边的人一声都没听到，山上寒冷，许多将士正坐在火堆边上烧水喝，而屈瑾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树叶交错的声音，他才赶紧回过头去。
没看到王新用回来，他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这一瞬间，屈瑾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他既兴奋，又恐慌，肾上腺素不停的分泌，他的脸色越发红润，但这可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不正常的红润。
原百福看着比他正常多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屈瑾，而是自顾自的回到人群当中，当然，被他自己的兵围着，王新用的兵根本无法接近他。
但王新用的人已经走了过来，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当然要问问自己的主将去哪了。
而原百福回答他们：“王将军另有任务，已经带人回返盛乐了，大王有令，让你们跟随我的指挥，屈将军暂代王将军的职务。”
后军的几个副将和都尉互相看看，内心感到十分诧异，也十分奇怪。
后军右都尉长着一副络腮胡子，他的性格就跟他的长相一样豪爽，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大王何时下了密令，王将军为何不同我等先说一声，他只带了四个亲兵，却打算回返盛乐？王将军何时如此粗心大意过！”
屈瑾见状，他走过来呵斥右都尉：“大王下令难道还要事先跟你商量么！姚显，你僭越了！”
屈瑾是左都尉，姚显是右都尉，职位的差异就注定了这俩人关系好不起来，而在王新用被调走以后，屈瑾又带了一段时间的后军，结果搞得后军伤亡最多，姚显一直都对屈瑾有意见，但他是王新用从南雍带出来的亲信，为了不让王新用为难，姚显对屈瑾总是忍让居多。
粗中有细，说的就是姚显。屈瑾在后军不过是暂时的，屈云灭早晚会把他调走，王新用私底下也不止一次的表态过，如果他有什么事，那他们这些老弟兄，就全都听姚显的话，归他管辖。
多种原因之下，让姚显避开了屈瑾的锋芒，即使是屈瑾暂时领导后军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他今天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屈瑾看似愤怒、实则十分紧张。
察觉到异样的不仅他一个，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的影帝，屈瑾的色厉内荏，还有原百福的过分沉默，以及比前几天的时候明显更加泾渭分明的两军位置，都隐隐的让这群人不安起来。
姚显压抑着声音中的急迫，他沉声问原百福：“原将军，大王究竟对王将军下了什么命令。”
原百福抬起眼睛，他看向姚显，而姚显被他看得一惊。
因为原百福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他不再和蔼可亲，也不再温柔对人，他的眼里装着轻蔑、讥讽、还有让人忍不住皱眉的东西——狂热。
姚显心里一个咯噔，他当时就知道不好，但他来不及反应什么，而他看出来了此时的原百福不对劲，别人却没有看出来。
姚显身后的一个副将再也忍不了了，王新用跟原百福一起出去，如今却只有原百福一个人回来，他此时还展现出这样的态度，一想到王新用可能出了什么事，他就怒火中烧。
“王将军到底哪里去了！你这个白面——”
话没说完，原百福猛地抽出刀来，一刀砍在这人的脖子上，鲜血迸射出来，接着这个人的身子才软趴趴的倒了下去，他眼睛都没闭上，脑袋更是只跟脖子连着一半，另一半已经分开了。
他的头颅和躯壳以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摆在地上，附近的将士们听到动静，全都呆愣的看着这边。
这时候原百福对着王新用的部下们说：“从今日起！左军不再隶属于镇北军，后军当中想要活命的，就乖乖听屈将军的话，不想活的，现在就站出来。”
同袍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没有人忍得了，两边的人马顿时杀在一处，但原百福他之所以能当一军主将，可不是因为他很会装模作样，他同样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四人当中杀敌最猛的人当属公孙元，而单兵作战的话，原百福是胜率最高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绣花枕头，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实力，只是站在屈云灭身边，无人在意罢了。
怒吼和血肉被破开的声音同时响起，虽然没人朝那边的将士们下令，但再这样打下去，估计那边也要闹起来了，姚显看着自己这边的人又死了两个，他脑中一片空白，突然，他扔掉手中的兵器，然后拦住后面还想拼命的同袍，咣当一下，他跪在了地上。
“……原将军饶命！我、我等愿意追随原将军！”
后面的人快被他气疯了：“姚显！！！”
但有人能理解姚显此时的用意，他也紧紧抓住想要再度冲上去的同袍，然后拉着这个人一起跪了下来。
原百福看着他们求饶，轻笑一声，他走过去，亲手扶起了这几个人。……
叛乱并非什么难事，尤其在这个时代，这些加入了镇北军的将士也不是多么忠诚，他们曾经可能是别的势力的兵马，也有可能之前干过打家劫舍的行当，换个名字就能摇身一变，成了让百姓避之不及的军爷。
镇北军有将近五十万人，而见过屈云灭的，大约只有五万人，跟他说过话的，恐怕连五千都不到。就算萧融忙着稳固军心又如何呢？一日两日，根本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说到底普通将士就是听令行事，真正能决定这些人是去是留的，是那些职位低微的小将，而恰好，这些小将就很喜欢原百福施舍的小恩小惠，这比高不可攀、且只用军功说话的大王强多了。
左军是原百福的地盘，分兵马的时候他又把那些跟自己不怎么亲密的人都分给了虞绍承，留下来的这四万，几乎全都是他的亲信，就算有反对的声音，也很快就被赞同的淹没了。后军倒是有些难收服，但有屈瑾帮忙，这三万五千人里他能掌控的就有一万多，剩下那些听令于姚显，姚显都投降了，他们自然也无话可说。
叛乱真的不难，这是一日就能完成的事，简单到令人发指，让人发现自己之前所做的心理准备居然一个都没用上，那么快，这些兵马就都属于自己了。
这也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前路都会如此顺利，早知道的话，他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原百福令所有人都上马，接下来他们要急行军，今日就走下连云栈道，争取明晚便进入汉中盆地，他还是要去宁州，但这回他不是去打申养锐的，他是要去见申养锐的。
经过姚显等人的时候，原百福看到他们全都低眉顺眼的站着，有个别人用痛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原百福见了却只想笑。
这就是王新用的部下，被王新用这个降将带领着，对于投降早就不陌生了，投降过一次，就能投降第二次，往后也能再投降第三次。
他不会犯这种错误，目前留着姚显几人才能稳固军心，等他立足，他要把这三万五千人全都重新编排，至于姚显他们，送给申养锐就好了，想必南雍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每个将军都有忠于他的人。
原百福有，王新用也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原百福好像就看不到这一点一样，他为自己有这么多的追随者而感到得意，却没想过王新用同样也在后军当中经营了十年，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这话的确不假。所以后军的人都像王新用一样能忍，也像王新用一样沉稳，能屈能伸并不是错，平日忍得离谱、到了临界点突然爆发，那才是真正的自找死路。
等到原百福走过去，姚显抬起头，他的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恐怖，原百福欺骗他们，只字不提王将军如今在哪里，再看他对其余人的残忍，王将军遭遇了什么，已经不难想象。
他的将军，被原百福害了。
盯着原百福，姚显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字字泣血。
原百福，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朔方城。
凯旋之前还要做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战俘们怎么安置，城中如何运作，战利品该如何护送，那些审查之后又准许他们回去继续生活的鲜卑人，要怎么管理。
虞绍燮不打算走了，他弟弟目前还在契丹打仗，而盛乐需要人，他准备亲自留下来，帮盛乐度过这段时间的难关，萧融回到陈留之后，可以筛选几个合适的人，到时候来接他的班。
萧融拧眉：“下雪之后路就很难走了，届时你该如何回来？”
虞绍燮：“若实在回不去，那就等开春以后，我再回陈留。”
萧融瞪大双眼：“你不回去过年了？”
这话一出，萧融突然紧紧闭嘴，而虞绍燮愣了一下，眉眼已经迅速的温柔了下来：“一年而已，以后年年我都能陪融儿一起过。”
萧融：“…………”
感觉解释也只是越描越黑，萧融干脆不说话了，把桌子上这些要带回陈留的纸质资料全都抱走，萧融指着那边的竹简说道：“这些都是五十年前鲜卑记录下来的草原情况，一共三千多斤，全带回去有些麻烦，咱们挑一挑，把没用的东西都挑出去。”
弥景闻言，他从正在看的东西上抬起头来，盯着那堆小山般的竹简，他点了点头：“我来就好。”
萧融笑话他：“只你一人来，今夜你就别睡了，我先去用个中饭，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
虞绍燮笑了一下：“去吧，如今没什么着急的事，若是困了，睡一觉解解乏也行。”
萧融抱着东西离开，嘴里嘟囔着：“吃完就睡，我又不是猪。”
虞绍燮听着他的小声念叨，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向那堆竹简。……
出了这个院子，萧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如今他房中堆积了许多这样的东西，放别的地方他不放心，所以就都堆自己的卧房里了，忙了一上午，萧融是真有点饿了，所以他走的很快。屈云灭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城中事务有他的亲信们处理，没有战事，屈云灭就彻底闲了下来，又可以陪萧融一日三餐了。
听到萧融的脚步声，屈云灭慢吞吞的站起身，他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才迈步往外走，蓦地，门外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屈云灭脸色一变，他猛地冲出去，三两步就冲到萧融身边，接住了往前栽倒的萧融。
书籍落了一地，有些纸张已经被撕坏了，屈云灭半跪在地上，他双手紧紧扶着萧融的上半身，而萧融没有晕倒，他还抬起头来，看了看屈云灭。
在他的视野里，屈云灭已经是个扭曲的人影，但他还是能看清屈云灭的神情，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不安的动来动去，作为这世上最为强横坚韧的人之一，屈云灭不是那种会露出惊恐、惶惑表情的人，他最害怕的表现可能就是今日这样了，无措的望着萧融，双手如同钳子一样紧紧的抓着他，像是想要用一股蛮力，把他重新抓回自己的身边。
萧融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干净、纯粹、虽说人们的眼睛都是圆的，但他的弧度更美，像是两颗玻璃球。
屈云灭看着萧融渐渐阖上眼睛，期间萧融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当他的眼睛彻底阖上的时候，他人也栽倒到了屈云灭的怀里，咚的一下——萧融的栽倒无声无息，而这无比明显的声响来源于屈云灭的心中，一块巨石砸在屈云灭的心脏上，砸的他晃了晃，虽然很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屈云灭僵硬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察觉到了怀中躯体温热的呼吸，屈云灭才终于再次呼吸起来。
他望着前方一棵粗壮的大树，树上没有一片绿叶，有几片枯黄的，不知什么原因始终待在枝头，即使寒风凛冽，它们也不愿就这么落下来。
外面有人走了过来，是简峤，他看到萧融和屈云灭这个姿势，顿时心里一紧，他刚要跑过来，却见大王打横抱起了萧融，他垂眸看了看萧融的脸色，然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身后的简峤：“把那些东西都捡起来。”
简峤哦了一声，然后又反应过来：“我先去找大夫！”
屈云灭却道：“不必了。”
说完，他已经进了房间，而且把门踹上了。
简峤呆呆的看着紧闭的房门，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大王他……这是习惯了吗？*
没人能习惯这种事。
但要是发现了自己无论做什么反应都没有任何用处，那他也不会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本以为神草能改善一些，毕竟它的名字里带了神这个字，以神异应对神异，总该有些用处吧。
可他没能找到神草，而说实话，他其实也不确定神草是不是真的。
有些人看似没心没肺，认识他们的人见了他们就摇头，因为他们看不起这种人，觉得这种人什么都不懂。
但事实是他们懂，伤人的恶言他们懂，不公的待遇他们懂，愤怒的指责他们懂，自欺欺人的谎言他们也懂。
懂就一定要说出来么？一定要让别人意识到么？没必要，因为说出来的话，那就太真实了，没人愿意面对自己的缺点与无能，天之骄子尤甚。
这岂不是很讽刺吗，屈云灭自诩天下第一，但在他最想做的事上，他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还只能帮倒忙，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天下第一是老天赐给他、然后用来讽刺他的。
他坐在萧融身边，这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要带回陈留的东西，这里不像是个卧房，倒像是个仓库，满满当当的房间中，仅剩这一张床还是空空荡荡的，即使萧融躺在上面，屈云灭依然觉得这里好空，好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
期间有人来过，但都被门口的简峤劝回去了，屈云灭懒得管外面如何，他始终都不错眼珠的看着萧融，终于，那双眼睛又再度睁开了。
萧融看着他，他还什么都没说，屈云灭先说道：“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固定流程，屈云灭主动回答，就省得萧融再问了，但萧融愣了一下，眨眨眼，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身上没有力气，萧融努力了一下没起来，屈云灭抿着唇伸手，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终于坐好了，萧融这才笑了一下，只是他应当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糟糕，这笑实在是无法安慰到屈云灭。
他说道：“我知道，我也没想问是不是大王做了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同大王在一起，我……”
说到这，他突然不说了，因为他感到很累，哪怕说几句话也很累。
这又是一个新的症状，有点像当初他还没找到屈云灭的时候，但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只是萧融现在太累了，他没法精准的判断，系统抽走了他身体里的力气，萧融靠着后面的床板，神情突然就低落了下去。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的努力、大家的努力，一夜之间又被打回了原形，而他真的好累好累，他不想再重来一次了。
“萧融。”
萧融听到这声呼唤，他抬起头，看到屈云灭望着自己。
他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他似乎在紧张，就像他的声音一样，莫名的发紧，但又跟紧张不一样，他身为自由人、表现得却像个囚犯，萧融可以宣判他的未来，而他不愿意从萧融这里听到任何坏消息。……好像也没全部回到原点，最起码屈云灭还是一直以来的样子。
萧融疲累的眨了眨眼睛，他说道：“我好累。”
屈云灭一怔：“你要休息吗？”
萧融摇摇头：“感觉休息没什么用，你坐过来些。”
反应了一秒，屈云灭还是没懂萧融要他坐过去是干什么，他往前坐了一点，而萧融闭着眼都知道他理解错了。
抬起一只发酸的手，萧融指了指自己后面的墙，屈云灭这才恍然大悟，他连忙坐到床头那里，然后无师自通的挨上了萧融的肩膀，等他不再动了，萧融便歪着头半躺下去。
四肢酸软，腰背疲乏，连脑袋都发沉，像是抬不起来一样，安静的气氛当中，萧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我还是好累。”
屈云灭立刻偏头，他问：“我能做什么？”
萧融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着自己跟屈云灭并排放着的两双腿，他说道：“给我讲讲你以前是怎么杀胡人的。”
屈云灭：“……讲这个做什么？”
萧融：“我想听，不可以吗？”
屈云灭：“……”
可以，当然可以。
他只是怕萧融听了会觉得他太残忍。
但萧融此时需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听屈云灭那些勇武的事迹，用来安抚自己的心。
不知道哪里又出问题了，是陈留出了事，还是契丹那边出了岔子，要不然就是韩清又要做什么了，佛子说他在长安的时候见过韩清，而那时候韩清的名字叫慧深，他是个剃度的沙弥，经常去遵善寺听讲经。
兔子都得佩服韩清，因为狡兔才只有三窟，韩清的身份却不知道换了多少遍了。
但也不一定是他，南雍如今也对准了屈云灭，各地都蠢蠢欲动，有时候全面战争的导火索就是一点小事，从和平度日到烽烟四起，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这都是外部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内部出事了。
但萧融觉得这个可能性最低，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镇北王一枝独秀，傻子才会这时候找事，在镇北王对天下唾手可得的时候，决定脱离镇北军的队伍。……
然而，理性是这样告诉萧融的，可萧融又忍不住的反复思考这件事，要是人人都能做出理性的决定，那世上也就不至于有那么多的矛盾了。
想着想着，萧融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最后一个想法是，罢了，反正屈云灭就在他身边，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只要屈云灭还好好的，他们早晚都能去解决。*
这个晚上发生了不少事，姚显偷偷派了一个不起眼的将士，让他逃走去陈留报信。而屈云灭把萧融哄睡着了以后，立刻下令全军整顿，他打算后日清晨便带大军回返陈留。朔方和盛乐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萧融这个状态实在让他担心，最起码回了陈留以后，萧融就能安心养病了。
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又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王新用在漫天星光下睁开眼，此时的他跟个僵尸一样，浑身关节都冻硬了，他从砾石滩上僵硬的爬起来，然后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继续往下游走。
原百福他是挺了解这地方的，但他仅限于了解上面那部分，秦岭的山川无比复杂，从上面看下面，仿佛这里是万丈悬崖，但实际上这个悬崖也就一百丈高，下面都是茂密的竹林，还有一条无比湍急的河流。
王新用先是被几十米高的竹叶噼里啪啦抽了一顿，缓冲了一些坠落的压力，然后啪的一声，肚皮朝下，他拍在了河面上，而且当场就晕了。……
在河里晕倒是十分危险的，容易造成干性溺水，可王新用他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了，这河流速度特别急，一下子就把他冲远了，恰好下面有个浅浅的砾石滩，而王新用体型不小，于这河水来说，他就是鲸鱼一般的存在，于是，他在这搁浅了。……
铠甲被冲走了，身上一道道的全都是细密的划伤，有石子造成的，也有竹子造成的，王新用沉默的往前走，而没走出多远，刚到第二个浅瘫，他就看到了同样晕在这的亲兵，他赶紧加快脚步，努力拔起那条受伤的腿，这下他看着更像个瘸子了，但在他一顿巴掌把亲兵抽醒以后，两人对视，当场抱头痛哭。
亲兵嗷嗷的哭喊：“将军！我以为我要在地下和将军重逢了！”
王新用红着眼睛，没他哭的这么狠，他拍了一下亲兵的脑袋：“说什么傻话！还有，小点声，声音太大容易把野兽招过来！”
说什么就来什么，王新用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竹林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猛兽缓慢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亲兵惊恐的睁大双眼：“熊！——”
王新用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他凌厉的看着这头熊，原百福的暗算都没让他丧命，他怎么可能甘心死于一只野兽的爪下！
可恨他的兵器已经丢了，怎么办，怎么办……
而在王新用的高度紧张之下，那头熊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咔！
掰下一根比较矮的竹子，叼着走了。
王新用：“…………”
亲兵傻眼了：“熊、熊吃素啊？”
王新用，祖籍吴郡，会稽郡长大。
亲兵，祖籍永嘉郡，同样会稽郡长大。
一辈子都没见过熊猫的两个人震撼的看着那个雄壮的身躯缓缓离开，走到月光处，映出它身上的花色，王新用喃喃道：“黑白熊吃素，我记下了。”

第113章 我不配
虽说那头熊看起来没兴趣吃人，但王新用和他的亲兵还是屏住呼吸，直到那头熊彻底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范围，然后他们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王新用的左腿划开了一个大口子，伤口那里一抽一抽的疼，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这么大的伤口，还真说不好有没有伤到筋骨，如今是九月底的深夜，山上气温极低，王新用还是从冰冷彻骨的河水里爬出来的，他的神经早就麻木了，根本无法判断自己伤势如何。
亲兵也没好到哪去，王新用伤在腿，他是伤在胳膊，右胳膊彻底骨折，整根手臂都抬不起来了，王新用捏了捏亲兵的手掌，结果亲兵茫然的看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新用：“……”
抿起唇，王新用放开了他的手。
从他的表情里，亲兵大概明白自己这条胳膊是救不回来了，有点难过，但他又不想让王新用知道，于是他朝王新用没心没肺的笑了笑：“没关系的将军，还能活着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王新用看着他的脸上的笑，越发的自责：“都是我的错。”
他不该轻信原百福，不该跟着他走，不该同他行进了一路，都没发现过他居然已经起了反心。
好人都这样，出了事第一反应都是自责，即使这件事同他根本没有关系。
亲兵张口想要反驳他，而这时候王新用已经抬起头，他看向头顶，然而竹林遮住了他的视线，那个差点害死他的悬崖峭壁，如今他连看都看不到了。
王新用：“……我得回去。”
原百福是有备而来，他的兵却毫不知情，一旦东窗事发，以原百福这个狠辣的性格，说不定会把他的人都杀了。
姚显或许能撑一段时间，但他也撑不了太久，姚显的威望不够，后军当中有好些愣头青，都是屈云灭嫌弃他们性格不稳，又觉得他们在打仗上有点天赋，于是通通丢到王新用这里接受老实人的深造。
深造成功的，自然就出去继续建功立业了，没成功的则分两种，一种不愿听别人话、但愿意听王新用的话，于是继续留在后军，另一种谁的话都不听，直接被屈云灭打发到各个关隘当守城小将。
有时候屈云灭也不是嫌弃王新用，而是他手里的兵最缺历练，于是一有什么脏活累活，他就交到王新用手上。……
这种做法到底有哪里不妥，这个问题还是以后再说吧。目前的问题是，那些人谁都不服，就服王新用，看在王新用面子上他们或许还能服几天姚显，但五天，最多五天，他们就再也忍不了了。
王新用心里着急，可着急也没用，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上去，更何况，能不能出密林是其一，接下来这几天他们怎么生存是其二。
亲兵扶着王新用，而王新用架着亲兵的胳膊，两人都不知道该往哪走，只好继续沿着河边前行，而刚走出去一步，远处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这无比寂静的夜空里，平日的鸟叫都增添了几分扭曲和可怖的意味。
“咕咕固！——”
王新用：“……”是斑鸠。
好吧，没那么可怖了。*
王新用在下面荒野求生，估计要很久以后才能绕回正确的道路上了，而原百福他们，却是第二日一早就到了汉中盆地。又经过一上午的赶路，他们来到目前申养锐的部队驻扎的城池——梓潼郡。
斥候发现镇北军来了，立刻回去汇报给申养锐，得知他们一共来了七万多人，申养锐的脸色别提有多严峻了。
他一共才带了五万人，五万对七万，看似他们还有胜利的可能，可那是镇北军啊，人家的军队里面没有闲人！……
申养锐立刻把自己的部下都派了出去，一部分前去益州，把那边的驻军，还有贵族的私兵全部招募过来，另一部分则去南广、建宁等地，要当地的太守立刻把守军交给自己。
这就是正统的优势了，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向任何一个城池征兵，当然，给不给的那就另说了。……
申养锐在这边摆出了大敌当前的架势，然而他满心戒备的镇北军并没有一上来就攻城，而是派了一个使节过来，说是他们的原将军有话想要对申大将军说。
申养锐没见那个使者，因为他觉得这里面有诈，但那使者送上来了一封信，申养锐狐疑万分，却还是让亲兵把信拿给自己，然后小心翼翼的拆开了。
看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于是又看一遍。
申养锐：“…………”他震惊了。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本以为大司马是孤注一掷，在种种死路之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死的，谁知道，这条死路居然被敌人自己打通了！
乖乖，还是大司马有先见之明，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因为谁也不知道敌人那里藏了几个蠢货！……
申养锐差点笑出声来，但在真正的高兴起来之前，他又令自己冷静下来，毕竟原百福的投诚不一定是真的，万一只是诈降呢。
他一面做好了原百福突然翻脸的准备，又一面把派去南广、金陵的部下召了回来，让他们赶紧改道去金陵，把这件事火速告知大司马。
南雍的通信手段比淮水之北强多了，人家有信鸽，也有完备的驿站系统，三日后，孙仁栾收到了这么一封信，他盯着上面写的原百福投诚、带有六万六千步兵与八千骑兵这一行字，过了许久，他拿出一张新的信纸，然后迅速地往上面写字。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因为这是很紧急的事，而他也不想再让那些冗杂的朝会耽误了这么好的时机。
他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中心意思就一个，他接受原百福的投诚，这些兵马他允许原百福保留五万人，而且他现在就封原百福为镇军将军、宁州督护、兼梓潼侯，但前提是他要守好宁州，若守住了，他就再加封原百福为江阳王。
若守不好，那也不用说什么了。
一气呵成的写完，孙仁栾交给一旁的侍卫，看着侍卫快步跑出去的背影，孙仁栾突然笑了一声。
原百福……他对这个人一直都有印象。
当年屈云灭还在黄言勤手下的时候，因为他身手不错，几次带兵剿匪都完成的特别好，引起了金陵的注意，于是有人向孙仁栾提出，想看看屈岳的次子是什么模样，孙仁栾存了将他留在身边培养的心思，于是点头同意了。
第一日进宫，就是这个原百福陪着屈云灭一起来的。
朝中官员根本没把屈云灭当回事，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乐子，那时候的屈云灭唇红齿白，年幼且无知，很容易就成了官员们的笑料，而官员们不仅仅嘲笑他，还嘲笑一旁的原百福，孙仁栾因为想要观察屈云灭，所以他印象很深刻，屈云灭对所有人都怒目而视，甚至想要上手打人，而原百福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吭，他始终都低着头，看不出来是什么想法。
孙仁栾当时对屈云灭很失望，有骨气是好事，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亮拳头，这就有点蠢了，反观原百福，知道在势弱的时候避其锋芒，这才是能走的长远的孩子。
但第二天，屈云灭照旧来了，照旧对着所有官员怒目而视，那个叫原百福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不是心中有数、也不是避其锋芒，他就是受不了那些人的讽刺。
那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来呢？是想见识见识皇宫的威严，还是想和官员们交好，再不济，就是他想陪着屈云灭，让他不再是一个人。
但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总之他第二天就放弃了，俗话说三岁看老，那时候原百福可不是三岁，而是十几岁，十几岁、且刚刚遭逢巨变，却还是没有担当的话，那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了。……
也好，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用原百福的兵拦住屈云灭的兵，不管能不能成，反正都是屈云灭那边伤筋动骨。
负着手思考了一会儿，孙仁栾走到舆图面前，看着舆图之上已经再度易主的城池。
刚刚打下益州的时候，朝中人人喜气洋洋，好几个官员开家宴，据说这几人的家中夜夜笙歌，宴席到了天亮都还未散去；而在义阳被攻下的消息传过来以后，这些人义愤填膺，在朝上痛骂宋铄这个叛徒、走狗，骂整个淮水之北、整个镇北军都是逆贼，应当天诛地灭。
等骂完以后，他们又回家开宴会去了，因为宴席一早就准备好了，若不入席，那不就全都浪费了吗。……
有时候孙仁栾会后悔，为什么下令让申养锐攻打益州，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后悔，因为到了这种地步，不管他是龟缩还是主动出击，他们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七十三载。
从雍朝建立到现在，一共过了七十三个春秋，慕容部灭亡的时候，整个朝廷都在哈哈大笑，嘲讽慕容部国运太短，但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去嘲讽慕容部，至少他们坚持了百年，而自己连今年能不能迈过去都不一定了。
于原百福而言，他所做的一切决定了他是什么样的结局，而于孙仁栾而言，是他身边的一切决定了他会做什么，至于结局，也终归是大差不差。
摇摇头，孙仁栾离开了这个房间，他又出去看望小皇帝了。*
九月二十八，清晨。
萧融撑着头，坐在新鲜出炉的马车边缘上，他已经好很多了，至少行动上没什么问题，也不会总是犯困了，但屈云灭执意提前离开，于是大家都忙活着收拾行李。
虞绍燮跟着一起走，但走出去十几里，他就会转道去盛乐，简峤护送他，帮他处理一段时间的事务，然后赶在大雪之前前往西海郡。
西海郡在沙漠当中，有一点好处，那边是不会下雪的。
但不下雪不代表那边就不会冻死人了，萧融把原本给大军准备的保暖物品留了一半给简峤，这可是原本供给二十万人的份额，简峤才带着几万人，他就是在西海过冬都没问题了。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踏上了回程，屈云灭在外面骑马，等到两边人马分离之后，屈云灭才把自己的坐骑交给亲兵，然后熟门熟路的爬上了萧融的马车。
萧融的搭窝技巧又熟练了，慕容部私藏的皮毛们，他把这些皮毛堆在一起，然后自己坐在皮毛前，用力的往后一砸，砸出一个自己的形状来，然后他就舒舒服服的窝在里面，看一些慕容部的藏书来打发时间。
屈云灭看看他，发现他的神色没有异样，然后他就拿过萧融那柄剑，刚把剑身抽出来，那边的萧融就幽幽道：“大王，再磨下去我这柄剑就该改名叫匕首了。”
屈云灭：“……”
他默不吭声，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鹿皮，将鹿皮抖开的时候，他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的是一根鞭子呢。
萧融被声音吸引，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屈云灭擦拭剑身的动作，他擦的慢条斯理，而擦了两下之后，他便抬起眼睛，冷漠的看向萧融。
萧融：“…………”幼稚。
当初屈云灭他们急行军，还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从陈留到达雁门关，而这回他们是从朔方往回走，保持此时的步速不停歇，那也要走上整整一个月了。
因为从朔方回去，他们得绕过秦岭，才能回到中原的腹地，基本就是沿着黄河中段一路南行，到了洛水再转道往东。
说来也巧，往东八百里是陈留，而往西八百里，正好就是屈云灭当时指的那条进入宁州的路线。
一味的赶路无比枯燥，更何况这还是冬天，连点风景都看不到，到处都是荒凉一片，萧融无聊的拿出一盒暖玉棋子来，他执黑、佛子执白，佛子以为他想对弈一局，便点头答应了，但紧跟着萧融说：“咱们玩点儿新鲜的。”
半盏茶之后，萧融欢呼道：“这里、这里！连成五个了，我赢了！”
佛子：“…………”
他看看棋盘，突然抬头：“再来一次。”
发现佛子的眼神变得坚毅的时候，萧融就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他。
后面玩了五局，他一次都没赢过，要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别看弥景长得慈眉善目，到了棋局里却是步步要人性命，萧融被他追的丢盔弃甲，很快就乱了心神，而他一乱，弥景就赢了。
萧融：“……”
这回盯着棋盘发呆的人轮到萧融了。
而片刻之后，萧融也眼神坚毅的抬起头来：“你等着！”
弥景等了一会儿，等到了被萧融拉过来的屈云灭。
显然屈云灭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他一摆衣袍，利落的坐在弥景对面，捏着这小小的黑子，屈云灭嗤笑道：“都说棋局如战场，本王也想试试，还请佛子赐教。”
弥景：“…………”
有一件事，屈云灭和萧融都不知道。
弥景是有名的对弈大师，他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跟皇帝对弈过、跟丞相对弈过，耄耋之年的老棋手见了他都得甘拜下风，后来是因为住持说他下棋的时候胜负心太重，不是出家人所为，所以他强行让自己戒了。
这样的弥景就算十年没下过棋了，屈云灭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屈云灭有个扰乱敌人心智的帮手，萧融一直坐在他旁边，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时不时就鼓励屈云灭一句：“大王加油！干掉他！”
屈云灭还回应：“嗯，干掉他！”
弥景：“…………”阿弥陀佛。
每当弥景想说一些不符合出家人身份的话，他就念这么一句，但光念佛也不管用，这俩人实在是太烦人了，弥景被分了心，理所当然的输了。
幸好他输了，萧融这才放过了他，而萧融笑着去跟屈云灭击掌，屈云灭一开始还没懂，懂了以后，他赶紧抬起自己的手。
他没有去碰萧融的掌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轻没重，所以他只是这么举着，等萧融来拍他。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屈云灭也笑了起来，弥景看着这俩人，忍不住的也勾了勾唇。
嗯，他们的烦人程度下降了一点点。……
休息够了，大家重新上路，他们昨天就过了关，如今已经是在关内了。
萧融还在寻思着下午要做什么来打发时间，而在大军来到一座城外的时候，萧融突然听到外面有骚乱的声响。
他赶紧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去，却不是马贼现身，而是百姓送行。
“镇北军万岁！镇北王万岁！”
“多谢各位老爷灭了鲜卑！”
“呜呜呜爹啊，你看见没有，镇北军给你报仇了！”
萧融愕然的看着那群平民打扮的人们，他们大约是听到了消息，所以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大军没有停，这些人便拼命的往将士手里塞东西，冬季，大家也没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各家做的饼子、馍馍，好一点的便塞一些点心。
按过去的例子，大军凯旋应当送瓜果和鲜花，这季节的北国，别说花了，草都找不到一颗了，于是有姑娘把自己戴的绢花拔了下来，然后满脸通红的扔到前进的大军当中。
若没有意外，这便是她和这些战士此生的唯一一面，所以这个动作无关情爱，只是为了表达感谢。
队伍不停的往前走，萧融的马车很快也来到了人群当中，萧融看见附近的将士们很快就红了脸，哪怕是没红脸的，此时的动作也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萧融忍不住的抿嘴笑，这时候人群看到了他，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将士里，萧融水灵的像是被他们掳劫来的异国皇子，人群呆了呆，然后条件反射的朝他伸手。咚！
不知道是哪位大娘做的馍馍，硬的能当武器使唤，它准确的砸到萧融脑门上，把他砸回了马车里。一段时间后。
屈云灭阴沉的拿着一颗剥了皮的水煮蛋，说来讽刺，这蛋也是百姓送的。……
萧融接过来，自己给自己揉，屈云灭盯着他脑袋上的青紫，语气相当不痛快：“这群刁民！”
萧融：“大王，你又忘了慎言了。”
屈云灭：“……他们都把你砸成这样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说到这，他小声嘟囔：“就不该让他们离的这么近。”
萧融看看他，忍不住的笑了一声：“行了，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我这就是意外而已，那个大娘又不是故意的，看见这么多百姓自发的过来送行，就为了说一句谢谢你，你难道不高兴吗？”
屈云灭：“……”
他绷着脸：“打鲜卑是我的事，他们用不着跟我说谢谢。”
萧融：“好好好，是你的事，左右这里又没有别人，跟我说一句心里话又怎么了，你就说，看见他们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到开心、感到受宠若惊？”
屈云灭不回答他，而萧融放下鸡蛋，对他循循善诱：“有也没关系啊，大家都有，连我也有呢。”
屈云灭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最后还是承认了：“……就一点。”
萧融望着屈云灭，他慢慢抿起唇，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突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屈云灭瞬间恼羞成怒：“是你问我的！你笑什么！”
萧融赶紧摆手：“不不，我不是笑你。我……我也开心啊！军民一心，这四个字看似简单，但走了那么远的路、费了那么长的时间，镇北军才终于做到了这四个字，我替大王感慨，也替大王开心。”
说到这，他总算是不笑了，而是正正经经的坐直了身体，对屈云灭道：“恭喜大王，又一次成了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屈云灭：“……”
他垂下眼：“我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们。”
萧融：“此言差矣，大王是为了死去的亲朋好友，是为了十年前死于鲜卑铁骑下的镇北军，是为了所有被鲜卑蹂躏过的平民百姓，范围是一点点扩大的，或许有主次之分，却未曾有明确的割裂，难不成大王能拍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你不想为了这些百姓而复仇吗？”
屈云灭看看他，又不说话了。
他当然说不出来，如果有机会，他会杀光每一个欺辱过他同族的人，要是再往外的敌人来犯，他或许还会为了周围的弱族出手，他是个天生有正义感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个不幸的人，他要先为自己认识的人复仇，然后才能关注到更远的人们。
萧融说这些话是想让屈云灭接受百姓对他的爱戴，千万不要有“我不配”这种想法，因为屈云灭要是不配的话，那这世上也没人配了。
但他的这几句话作用可不止这一点，接受了爱戴，就等于接受了责任，屈云灭或许做不到爱民如子，但他一向都见不得自己的人被欺负。
镇北军是他的人，如今这些百姓也是他的人了。
屈云灭想，他会努力护着他们的。

第114章 叛变
圣德六年十月初二，一个很普通的夜晚，金陵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整个城池都被包裹进了寒冬当中，陈留没下雨，但伸手不见五指，乌云遮住了星月，有老人推开窗子，对着寂静的街道叹了口气。
“又要下雪了。”
不咸山和大鲜卑山早在九月的时候就已经白雪皑皑了，目前正处于山脚下的公孙元和虞绍承最有感悟，公孙元不停的咒骂这缺德的天气，他想喝口酒暖暖身子，但碍于军令只能一个劲的给自己灌热水，把发僵的手脚暖和过来了，公孙元才抽出空闲去观察他的同僚。
虞绍承正坐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给他哥写信。
公孙元：“……”
他才是出身辽西的那个人，虞绍承是地地道道的南边人士，但虞绍承居然一点都不怕冷，外面下着雪，他能只着单衣待在军帐当中，而且还能顺顺利利的提笔写字。
公孙元震撼了，不睡觉、不怕冷、也不想女人，这家伙还是人吗？
公孙元想起听自家小妾说过的事，据说那些世家大族为了诞下能继承宗族的麒麟儿，什么手段都会用，包括提早培养女子、喝乱七八糟的药、在行房的时候用巫术……虽然多数都不起作用，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虞家没落之前，也垂死挣扎了一把。
这就可以解释虞绍承的种种诡异之处了。
啧，世家真麻烦，生个孩子还这么多流程，看他生孩子多简单，进屋、闭眼、睁眼、走人，九个月之后，孩子就出来了。……
下大雪，契丹人出不来，他们这些镇北军也进不去，耗在这干坐着也怪无聊的，看看已经开始写第四篇的虞绍承，公孙元默了默，干脆也坐到桌子边上，从虞绍承那里拿了两张纸。
同样提起笔，公孙元想想他要写给谁，陈留？不不，容易引起家庭矛盾；朔方？罢了，无缘无故写信是会被大王臭骂一顿的。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写下了原百福的名字。
大王拆了左军，原百福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比以前沉默了许多，都是好兄弟，公孙元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就对大王生了嫌隙，况且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因为大王已经越发有个大王的样子了，君君臣臣，他们也该看开一些才是。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呢，就说他自己，娶了媳妇以后不也是和这些兄弟厮混的时间少了，分分合合都是常事，只要大王本性没变就好了，他终归还是惦记着自己这些老弟兄的。
对着信纸发愁半天，公孙元写了几句话上去，这就算是写完了，又一刻钟过去，虞绍承也写完了，公孙元看着卫兵拿走了自己写的信、还有虞绍承写的书。
公孙元：“……”
幸亏他没这样一个弟弟，不然他一定会天天暴打他。
啰啰嗦嗦，成何体统！又不是写给情郎！…………
卫兵出去以后，把其中一封给了另一个人，两人分头奔驰，一个向西，一个向南。
马蹄飞速踏下又飞速跃起，踩烂了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蓬松的雪花被狠狠践踏，等到再飞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肮脏的泥水。
雪夜正在侵蚀这片大地，银装素裹只是时间的问题，无论或早或晚，没有一人能幸免，而人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危机的来临，只有零星几个人预感到了凛冽的北风，但预感到了又有什么用，马蹄不在意它践踏了哪一片雪花，天灾也不在意它压垮了哪一粒尘埃。*
孙仁栾的回信到了梓潼，申养锐看完以后，斟酌了一会儿，然后才让人把原百福请来，孙仁栾因为写的特别急，信里的措辞不是非常完美，于是申养锐给他修缮了一下，主要是照顾原百福的自尊心，不能让他误以为南雍看不起他。
虽然他们确实看不起，但原百福不能知道这件事。
至于孙仁栾的决策，申养锐甚至觉得他太大方了，原百福常年跟随在屈云灭左右，在中原大地上也算是小有名气，许多功劳当中都有他的身影。但人人都知道，屈云灭参加或是创造过的战役里，屈云灭自己就占功劳的九成，其余将领不过是跟着捡漏罢了，细想起来，这位原将军那么多年，仿佛根本没打过什么漂亮的战役。
他经常给屈云灭打扫战场，做善后工作，以及替他跑腿，这些都算不得战功啊。
给这种人封侯，甚至还夸下海口要封王，申养锐作为南雍的大将军，自然会感到有些不爽，但他也知道孙仁栾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原百福自带很多兵。
这些兵若真的都能留在南雍，不说能让南雍和镇北王的地位彻底翻盘，至少能让南雍再多喘几口气。
而四大部将之一反叛到了他们雍朝人手里，也能杀杀镇北王的威风，若利用得当，就此瓦解了镇北军，让镇北王彻底没落下去，也未可知啊。……
屈云灭的弱点人尽皆知，最起码他的敌人们全都知道，韩清比较厉害，他不仅知道、还成功的利用了，这让南雍感到十分眼热，这么缺德的办法他们也很想尝试一下，但他们没有韩清的魄力、也没有放下肩上包袱的勇气。挖坟他们不在乎，但他们在乎要跟鲜卑人合作，太掉价了，高贵的南雍人不可能这么做。……
如此一来，原百福这行为就算是打瞌睡递枕头了，只是应该怎么利用原百福，这还需要好好的想想，孙仁栾也是这个意思，他没想好，但他知道原百福待在宁州才是最合适的，既能吸引屈云灭的怒火，还不至于让他攻进金陵来，所以他才在信里勒令申养锐，一定要让原百福和他的五万兵马留在梓潼。
另外两万多则尽快运到金陵去，补充那里的守卫军。……
申养锐觉得孙仁栾为了留下原百福，已经算是大出血了，但原百福从听到让他留守梓潼，做什么梓潼侯开始，他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恶劣。
南雍人打着让他们狗咬狗的算盘，原百福看出来了，若等他站稳了脚跟，将自己的兵马发展壮大以后，他也想和屈云灭在战场上相见，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这几万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屈云灭和他的中军。
而且南雍想要拿走他的兵，这更是无法接受。
他跟申养锐谈了很久，期间他一直都保持着冷静的模样，申养锐感觉他有点不对劲，但从神情上又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反正他得到的是死命令，而他绝对忠于孙仁栾，他是不会答应原百福，让他去别的地方的。
原百福努力的为自己争取条件，但他其实不是一个擅长谈判的人，应该说镇北军这些将军，没一个擅长谈判的，他们只会打，打完了再说话。
巧言令色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根本没有立足的余地，说话，这应当是原百福很擅长的事情，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他的思路越来越乱，而在他脱口而出一句比较冒犯的话以后，申养锐突然起身，用他当了多年大将军的气势怒斥原百福：“原家小子，注意你的言辞！”
原百福被他吼的懵了一瞬，然后他条件反射的示弱：“卑职不敢。”……
这话一出，原百福整个人都愣了。
而申养锐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重新坐下去，还对原百福抬了抬手，示意他也坐。
原百福坐下了，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午，原百福回到军营当中，屈瑾立刻迎上来，“怎么样，申养锐说什么？”
原百福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
屈瑾拧眉，追上去问：“他为难你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屈瑾顿时咒骂起来：“该死的朝廷，咱们投奔他们是看得起他们，到了这个时候还挑三拣四，真是可笑！”
说着，屈瑾走到原百福前面，拦住了他的路，屈瑾说道：“要我看，咱们不如直接闯过去，到仓水一带建功立业，我听说建宁太守黄言炅拥兵自重，但他现在人在鲜卑，他剩余的人马都留在建宁城，不如咱们抢了他，然后去河阳立足，河阳此时是羌人在管理，南雍的手伸不过来，屈云灭也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原百福本来只是心里烦躁，他听不进去屈瑾的话，却还能耐着性子站在这，然而一听到屈云灭这个名字，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其实今日他只听过这个名字两三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已经听了几百遍。
抬起头，他怒视屈瑾，把后者看得一怔：“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跑去跟南蛮作伴的！你这么怕屈云灭，当日为何答应同我一起起事？！如今我是主将，我说去哪就去哪！若你还有闲情逸致，那就闭上嘴，去看着姚显他们！要是让他们跑了，我唯你是问！”
说完，原百福拂袖而去，屈瑾愣了半天，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那边站着几个人，但此时都已经低下了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这里经过，看着屈瑾那精彩纷呈的脸，他赶紧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这是后军的人，正好出来打水，回去以后，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后军的几个将军们，愿意听屈瑾话的有三个，已经被他们排除在外了，如今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凑在一起，都是等到入夜了，再偷偷的见面。
听完这个人的汇报，姚显沉默不语，而他对面的几个人却忍不了了：“他们并非一条心，此时不杀出去，更待何时？！”
“没错！姚显你别太窝囊了，咱们得为王将军报仇！”
“我要亲手斩下原狗贼的头颅，以慰王将军的在天之灵！”
姚显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迸出来了：“不行！”
“在这里内讧，是专门给南雍看笑话吗！打的两败俱伤有什么用，到时候让申养锐把咱们全都抓走？！我也想为王将军复仇，但申家军在这虎视眈眈的，这不是好的时机！”
闻言，一个年纪只有二十多岁的将军怒而离去，姚显见状，赶紧让认同自己的某个人追了出去。
一下子走了两个人，剩下的人也全都不欢而散，姚显回到自己的军帐里，才露出了垂头丧气的神色。
他不能服众，后军也不能容忍原百福对他们作威作福，原百福那边不是一条心，他们这边难道就是了么，失去主将历来都是行军的大忌，原因就在于此，谁都觉得自己能做主，那最后就是谁都做不了主。
姚显从未承受过这么大的压力，他突然觉得有些想吐，但除了感到很难受之外，也没有别的动作了。大王……
大王快些来救他们吧，他不想带着众将士走到同归于尽的地步啊。*
姚显不止派了一个兵出去报信，他一共派了三个，再多就没机会了，因为他们已经来到梓潼，周围到处都是眼线，申家军盯着他们，原百福的人也盯着他们。
而那三个人是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发的，路上便死了一个，死于复杂的地形，摔下了某个山坡，另外两人继续徒步前往陈留，因为所有骑兵都被原百福收缴了，剩余的马匹少一匹都会被发现，他们实在是没办法。
但只要出了这片山林就好了，只要走出这片山林，遇到人家，他们就能重新骑马。
然而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带着各种装备的现代驴友一个不慎都会死在山林当中，这俩小兵可是什么都没有，却肩负着报信的重任。
终于，一人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走到了一处很像田垄的地方，他愣愣的看着前面拿着铁锹的农人，两边都有些茫然，下一瞬，这个已经累到不行的小兵突然飞奔到农人面前，像个疯子一样的抓着农人的胳膊。
“老人家！这是哪？！离这里最近的城池是哪儿？！”
活了五十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家眨了眨眼，回答他道：“制哒四昌安。”
小兵：“…………”
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昌安就是长安，他在山上绕的太远了，竟然来到了长安的地界。
这小兵还是挺机灵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姚显选出来送信，在别的地方或许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在长安，他应该不用担心什么。
毕竟要说起来谁最痛恨鲜卑，那一定是幸存的长安百姓，因此最感谢镇北军的，也是这些幸存的长安百姓。
得知他是镇北军，很快这个农人就联系了里正，而里正又赶紧带他去买代步工具，附近没有卖马的，但是隔壁的隔壁村有人养了骡子，里正掏钱买了一匹，小兵感动到差点落泪，而他骑着骡子慢慢朝东跑的时候，他身后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朝他挥手，有最初那个村子的里正和青壮，还有他买骡子这个村子的男女老少。
小兵只是突然闯入了他们一成不变的世界，后又再度离去，但他们衷心希望这个小兵能安全到达目的地，如果以后能不再迷路，那就更好了。…………
精疲力尽的小兵在这又获取了满满的能量，他一路都在催促骡子，希望能快点赶到城镇当中，换一匹快马，但他不知道的是，长安非常非常大，一个长安就能顶上一个小州这么大，而他之前遇见的村子，只是长安的边缘。
所以他还得再跑一段时间了。
但八十一难，八十难都过去了，接下来的路程已经不会那么艰辛了。*
萧融紧紧裹着被子，冻得双腿蜷缩。
寒冷就是这样，哪怕盖再多的被子，当你幕天席地的待在野外里，也没法感到如室内一般的暖和。
当然，萧融还不至于睡地上，他是睡在马车里，可马车漏风，车板不够厚，所以跟睡地上的区别也不是那么大了。
按理说越往南走越暖和，可他们出来那么多天了，每一天萧融都觉得一样冷。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经历的第二个冬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仿佛今年比去年冷了很多。
一想到这个，萧融忍不住的睁开眼。——六百年。
这个寒冷期一共持续了六百年，其中让人难以忍受的阶段，一共是二百年。剩下四百年虽然也冷，但不至于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粮食减产不是绝产，所以人们还有活路。
萧融也不是纯专业的，他知道大概的时间，大约就是贺庭之上位以后、韩家皇帝接手之前，这段时间当中，气温逐渐回暖，那两百年的小冰河时期，人们总算是把它熬过去了。
原本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如今被他想起来以后，他便贪心的盼望，如果那个转变的年头能出现在屈云灭称帝的时候就好了。
其实它出现在哪一年都无所谓，总之是越快越好，但若是能跟屈云灭称帝同时出现，那百姓们一定会更加认同屈云灭这个皇帝，百姓们也会越来越爱戴他。
天地万物才不会为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规律呢，所以这不过是萧融的臆想，他希望屈云灭能拥有更多，仅此而已。
轻轻地叹口气，萧融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继续忍着寒冷入睡，而这时候，他听到外面有毕毕剥剥的木柴燃烧声。
萧融一愣，他顿时坐起来，掀开帘子，他看到屈云灭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扒拉着地上的火堆，火光映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寂。
萧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放下了。…………
屈云灭盯着眼前的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灼烧着他的眼睛，但他一直都没把视线挪开，直到他听到马车晃悠的声响，他扭头看过去，人没看见，只听到了墩的一声重物掉落的声响，然后才是人发出的小小动静。
“哎呦，我的脚。”
屈云灭：“……”
把扭了脚的萧融带到火堆旁边，屈云灭没好气道：“你不睡觉瞎折腾什么。”
萧融正揉自己的脚踝呢，闻言，他直接气笑了：“那你不睡觉在这装什么深沉呢？”
屈云灭：“……”
他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装深沉，我是睡不着。”
萧融哼了一声，把身上的厚毛皮紧紧拢起来，然后他又坐的离火堆近了一点，烤着火，他问道：“为何睡不着。”
屈云灭安静了很久，然后才回答他：“不知道。”
萧融：“……”
屈云灭：“打了胜仗，伤亡也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南雍虽攻打了益州，但我不担心他们。”
萧融望着他，知道他还没说完。
果不其然，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屈云灭抬起头，看向黑暗的远方：“可我总觉得……好像这顺利的日子就要到头了，阿融，我有些担心。”
萧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他也经历过类似的心情，旁人的安慰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该担心的还是要担心。
半晌，他笑了一声：“白日里大王表现的那么正常，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在遮掩心境这方面，大王的进步可真大。”
屈云灭看看他：“那是因为今夜之前我还没感到担心。”
萧融：“…………”
屈云灭没看见萧融那垮下来的脸色，他只是重新垂下头去，低声道：“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我感觉要出事，然后就真的出事了。”
本来因为屈云灭拆台，萧融还有点不高兴，听到这句话，他却是微微一愣。
屈云灭的直觉很强，他的直觉就等于半个系统，萧融有时候很羡慕他这个天赋，但今夜他突然发现，这天赋也没那么好。
他被系统送来不过一年多，而他经常因为破系统的警告能力感到抓狂，屈云灭却是跟自己的直觉生活了一辈子，预感到意外，于是真的出了意外，这真是什么好事么？以屈云灭这种霸道又护短的性格，他会无比的懊恼，为什么他没有提前阻止。
仰头看着星空，耳边是火花爆开的声响，看到其中一颗星星突然闪了一下，不知为何，萧融跟着笑了一下。
“大王。”
屈云灭抬头看他。
而萧融继续看着天上：“人活一辈子，就是一个出事接一个出事，没有避免的可能，一定会出事的，再美好的生活，也总有那么一个砖头砸下来，把你砸的眼冒金星、鲜血淋漓。”
屈云灭愣了愣，这时候萧融把头放下来了，他看着屈云灭，这回当着他的面笑了笑：“但日子还得过呀，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陷入绝境这一说，除非是病入膏肓了，不然总有逃离出去、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不知道大王你到底预感到了什么，但就是出了再大的事，也不过就是重头再来了，而我不怕这个。”
说着，他还歪着脑袋看屈云灭：“大王你怕吗？”
屈云灭抿着唇，朝萧融摇了摇头。
萧融再度笑起来，这回他笑得真心实意，但下一秒，屈云灭又对他道：“我怕你离开我。”
他说的很平静，望着萧融的眼神也没有别的意思，仿佛他就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而萧融脸色微变，他怔愣的看着屈云灭，后者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重新看向了火堆。——直觉。
屈云灭的直觉不仅仅应验在战场上，也会应验在生活里，就像今夜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担心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有这种设想。
就像是清醒的噩梦，有时他看着看着萧融，心里就会蹦出一个想法来，他不想萧融离开他。
以前次数不频繁，大概一个月才一次，但近些日子越来越多了，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这让屈云灭很烦。
又盯着火堆看一会儿，屈云灭感觉自己今天思考的够多了，于是他站起来，对还坐着的萧融说：“走吧，送你回车上。”
萧融慢了半拍才抬起头，这个角度的屈云灭格外居高临下，萧融轻轻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才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屈云灭撑着自己的身体，萧融想说其实他的脚已经不疼了，但直到回了车上，他也没找到机会说出这句话来。*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陈留。
距离原百福叛变已经过去八日，那个小兵终于是赶到了陈留，他是半夜到达的，整个人都恍惚了，跑到城门的时候，守城兵看到这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往这里闯，而且半点速度都不减，他们还以为这是敌军，一声军号，瞬间几百人都冲了出来，城墙上也有弓箭手就位，所有人都对准了这个灰头土脸、仿佛流民一般的男子。
他们厉声喝止他：“停下！下马！我让你下马听到没有！”
“闯城者格杀勿论！”
“滚下来！！！”
有人出手，一枪就把他挑翻在地，而这人摔在地上就不动了，这实在不像是敌军攻城的信号，难不成这人自带瘟疫，是敌军投放过来的陷阱？
守城兵们十分疑惑，却还是慢慢的凑到了他面前。
守城军一共十万，是从各军中调出来的人马拼凑而成，这里不仅有中军将士，也有前后左右四军的。
有人认出了这是后军姚都尉的亲兵，顿时惊的跑过去：“你是姚都尉的亲兵？！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时候，那个小兵终于是被唤回了一点意识，他太累了，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往前跑，由于镇北王的统治算是辐射统治，他也不敢告诉那些城池的官员，让他们替自己送信，两天没吃饭，一天没喝水，上一匹马已经跑死了，有时候他以为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睁开眼以后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么多人焦急的看着自己，小兵张口，但在声音发出来之前，他的眼睛先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他躺在地上，涕泗横流的朝天大吼：“原百福杀了王将军！！！”
“原百福叛变了！他叛变了！你们听到了吗，他叛变了！！！”
说完这几句，完成了他的任务，他终于放声大哭，而围着他的那群守城兵全都愣在当场，守城的小将也出来了，他刚刚无比清晰的听到了这个小兵的话，抿起唇，他吩咐身边的部下：“带他进去休息，找个大夫过来给他看看。”
“你们两个，速速去见高丞相！快！！”

第115章 大功一件
深夜的陈留万籁俱静，跑马的声音在街道上无比明显，随着马匹的匆匆奔过，马尾之后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笼，纵观整个陈留城，这条小小的直线仿佛是一个箭头，直直的指向还在沉睡中的王府。
不久之后，王府的灯笼也被点亮了。*
宋铄正打着小呼噜，但外面传来的声音一下子让他惊醒了，这段日子他一直都这样，总是浅眠、无法深睡，只要一天没把陈留重新交回到萧融手上，他就一天无法安心。
坐起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是高洵之的声音，而且与往日不同，竟有些声嘶力竭的意味，宋铄一愣，赶紧下床找鞋，他没披衣服，脚上的鞋也穿反了，但他实在顾不上了，外间的小厮刚被吵醒，还在揉眼睛，一阵风从他面前吹过，他放下手，好半天才意识到，刚才那阵风就是他家郎主。……
离得越近，高洵之的声音越清晰，宋铄紧赶慢赶，然后猛地推开高洵之的房门。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早些来报！！！”
报信的守城兵低着头，声音既沉重又焦急：“卑职不知，姚都尉的亲兵一盏茶之前才来送信，除他以外就没有旁人了，他报信之后哭了片刻，便因劳累晕厥了过去，详细的……”
不等这个守城兵说完，高洵之一把扯过旁边的外衣，然后怒道：“带我去见他！”
说完他就出去了，看都没看旁边的宋铄一眼，宋铄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在前往城门的时候，宋铄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百福反了，他杀了王新用，带走了镇北军将近八万的人马，如今他在哪、要做什么，他们却全然不知。
到了城门下面，高洵之快速上城楼，那小兵还晕着呢，但高洵之要问他的话，没有办法，一旁的军医给他扎了几针，但他身体太虚弱了，扎针也不能叫醒他，守城门的将军见状，干脆拨开军医，拿过一旁的铜盆，哗的一下，把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冷水泼在了小兵脸上。
小兵脸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猛地睁眼，但脑子被冰的发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看向凑在自己眼前的人。…………
他知道的不多，因为他是第一个被姚显派出来的人，那时候他们刚下连云栈道，原百福未曾透露他后续的计划。他所知的，就是原百福杀了王新用，之后又杀了几个死都不愿意服从他的人立威，等到没人反抗他了，他便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前进。
而这一切，都已经是八日之前，不，应当说是九日之前的事了。九天。
一天就足够原百福谋逆，这九天里，还不知道他又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小兵说完，就又精疲力竭的倒了下去，军医赶紧安排人给他换衣服，重新煎药，而高洵之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前方，他机械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站在城楼之上空旷的地方，脑袋里那种雾蒙蒙的感觉好像消失了一点，高洵之突然抬腿，大步朝楼梯的地方走。
然而下一瞬，宋铄突然张开双臂，他警惕又执着的望着高洵之，言语也不是那么礼貌了：“丞相去哪？”
高洵之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也不会去想，他只是回答宋铄的问题：“我……我先带一些兵马前去宁州，大王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定会赶过来，我——”
他说的语无伦次，似乎需要先想一想、然后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我带兵马过去，等待和大王汇合，趁着一切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先试试看，或许原百福只是一时冲动，他、他不是铁了心——”
宋铄：“王新用死了。”
高洵之浑身一颤。
宋铄压抑了近三个月的怒火，终于在这个夜晚、借着这件事爆发了出来。
“他杀了王新用！把他骗出去，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亲手！杀了他！”
宋铄从没这样发过脾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毕竟高洵之是遭受了打击才会变得不理智，他只要好好说就行了，但宋铄没法好好说，因为他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他盯着高洵之的眼睛，看起来都有些咄咄逼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就是要告诉咱们，他不想有后路了！连多年同生共死的战友他都能无情的斩杀，丞相又凭什么觉得他见了你就会悔改？！再说了，就是他悔改又如何，你去把他劝回来，对得起客死他乡的王将军吗！”
宋铄的表情有些狰狞，而高洵之怔怔的看着他，渐渐地，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宋铄说得对。
原百福不是一时冲动，他才是。
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鼻腔，带来一阵刀片割肉般的痛感，高洵之沉默许久，然后再次开口：“但我还是要去宁州。”
宋铄这回没对他吼了，因为他看到高洵之的眼神已经清明了过来，他冷静了。
他没吭声，高洵之便继续说道：“此事太过重大，那七万多人不是原百福的人，是大王的人，我须得把他们带回来，况且大王听说此事以后一定震怒，我不能看着他犯错。”
宋铄拧眉：“萧融不是跟大王一起回来了吗？”
高洵之：“……”是啊。
可在这件事面前，他也不确定萧融能不能拦住屈云灭了。*
又过去两天，屈云灭等人来到了洛水的上游，也是一个比较著名的地方——潼关。
在这待着让萧融有点想吃肉夹馍了，但跟他脑海里想象的坐在桌前大口品尝美味不太一样，他坐在马车的边缘上，揣着手看不远处的人们搬运东西，准备上船。
他们找了一个比较平缓的地方过河，这里虽然有客船，但没有那么多客船能装下十万镇北军，征用一部分、再拼接一部分，然后分个几趟把人和东西都运过去，这才是正常操作。
而且萧融有点紧张，上回来的时候他们只带了粮草和辎重，丢一船虽然也有些心疼，但不至于让人心疼的睡不着觉，这回他们可带了许多的金银珠宝回去，要是到了河中央，船翻了，那萧融就不会再回陈留了。他要留在这等着所有财物被打捞起来才能走。……
只要过了这条河，他们就离家不远了。就差这么一点点的距离，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因为过一次河很困难，大家会选择更优解。
然而世上最多的就是这个差一点点，所以在看到船全部拼好之前，萧融先看到了远处一小队人马拼命疾驰而带起的尘烟。
萧融莫名的直起身，那些人在看到了河对岸数以万计的大军之后，速度变得更快了，而不是像之前萧融撞见的那些零散兵马一样，全都是立刻掉头逃跑。……
到了河边，他们全部下马，大声朝这边招呼着什么，但洛水的河面也不窄，而且这里这么多人，萧融怎么也听不清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屈云灭从一旁走过来，他挥挥手，东方进立刻点头，然后又朝别人挥挥手。
就这么传了四五个人以后，终于有船过去接应他们了，站在船上，那几人的精神也高度紧绷着，等到终于慢悠悠的划到了河对岸，屈云灭和萧融已经走过来见他们了。
不等船停好，他们尽数从船里爬上来，一个个的裤脚都湿了，却也顾不上去看，领头的人猛地半跪到屈云灭面前，后面的几人也赶紧跟着跪下。
“大王，高先生派卑职等人来告知大王，十日之前，原将军已反，王将军命丧其手，如今左军和后军都尽数被原将军带走，两日前高先生带着两万陈留守兵前往宁州，他希望萧先生可以再带两万中军回到陈留，补充陈留的守军。”
这人大约梦里都在背这段话，所以他说的无比流畅，但他说完了也不敢起来，不止他，他身后的人也是一脸高度紧张的模样，传信历来都不是什么好活儿，传好事可以得赏，但传坏事也可以得罚，没人喜欢给自己带来坏消息的人。
这人提到了萧融，可萧融呆愣的看着他，半晌，他反应过来了，于是立刻扭头去看屈云灭。
东方进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喘，震惊的人比比皆是，佛子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得知这么一个消息，连他都愣在当场。
所有人都看向屈云灭，而屈云灭往前走了一步：“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这些人跑了八百里、冒着被杀的风险，就是为了要在他面前说一句笑话。
领头的人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却还是心一狠，再度大声的说起来：“卑职未曾说谎！原将军——不，原百福他真的反了！陈留自七日之前就再也没收到过他或是王将军送来的战报，后军等人如今都在原百福和屈瑾的控制当中，拼命将这消息送出来的姚都尉亲兵可以作证，王将军已死，原百福已反！！！”
屈云灭：“住口！！！！”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雷，地上回话的人脸色僵了僵，忍着想要后退逃跑的冲动，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而屈云灭瞪着一双眼，眼底的红血丝都露了出来，他握起拳头，指节发出恐怖的咔咔声响。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这回紧张的不止是这几个报信的人了，所有人都在紧张当中，而屈云灭突然迈步，两三下就到了那个报信的人面前，他大手一伸，就掐住了这个人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屈云灭用的力气绝对不小，因为只是一瞬间而已，这人的脸就充血变红了，他闭着嘴没有求饶，大约也是发不出声来，所以只能轻微的扑腾自己的手脚。
萧融脑中本来一片空白，看到屈云灭的动作，他猛地回过神来，然后惊吓异常的跑过去，拼命的把屈云灭的胳膊往下拽：“大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很轻，他已经吓傻了，仅凭本能去阻止屈云灭，而屈云灭也是凭本能行事，大约是一秒，也有可能更久，屈云灭的手慢慢松开，那个人从他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他猛烈的咳嗽着，而他的同伴虽然揪心，却不敢这时候就把他扶起来。
屈云灭就跟没看见这人已经没了半条命一样，他盯着他，问他：“为什么？”
那人还在咳嗽当中，听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怕是连肺都要咳嗽出来了，他身后的那几个人怕他再次惹怒屈云灭，他们连忙出声，询问道：“大、大王问的是什么？”
屈云灭看向他们，他的表情看起来太恐怖了，仅仅跟他对视，就已经让这几个人吓得浑身僵直。
“为什么原百福要背叛我。”
几人：“……”
额，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要是知道，不就也成了原百福一伙的了吗！
他们回答不上来，而在越来越安静的气氛中，屈云灭再次暴怒，此时的他看起来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说啊！！！”
“为什么他要背叛我，我连王位都许给他了，我厚待他、我重用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但这个问题不管屈云灭重复几遍，回答不上来的，就还是回答不上来，而这几人已经不敢沉默了，他们条件反射的把另一条腿也放了下来，匍匐在地，他们瑟瑟发抖的喊：“大王息怒！”
连那个咳了半天的都拖着残破的身体爬起来，然后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屈云灭盯着这些人的后脑勺，他突然后退一步，然后看向周围的其他人。
那些人在跟他对视上以后，都是一愣，然后就赶紧有样学样的跪下去，齐声同喊：“大王息怒！！”
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连佛子都混在其中，避而不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屈云灭愣了愣，然后他看向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
他望着萧融，而萧融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怔，他垂下了眸，同样屈下膝盖，和旁人毫无区别的跪在了他面前。
萧融道：“大王息怒。”
萧融没看到，屈云灭的目光从凶狠变得茫然，他望着主动跪在自己脚下的萧融，却没有再去扶起他，向后踉跄两步，他突然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东方进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招呼自己的部下一起追了过去，而在他们离开之后，萧融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许多人都围到那几个人报信的人身边，想要打听更多的消息，但也就这样了，他们是前两天半夜就出发的，如今外面的消息他们一概不知，两日过去，外面一定又发生了别的事，可消息传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所有人都在摸黑前行，无一例外。
这几个人都是高洵之身边的人，他们对萧融很是熟悉，而等到萧融走近之后，他们立刻停了跟别人的对话，然后规规矩矩的朝萧融抱拳：“萧先生。”
萧融只问了他们一句话：“原百福真的杀了王新用？”
他们默了默，然后集体对萧融点了点头。*
过河计划彻底搁置，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军中都沸腾了，大家也不着急回家了，他们都想去拿下原百福这个叛徒，中等将军当中有好几个曾经在王新用手下待过，他们是最为义愤填膺的人，恨不得今日就飞到宁州去，宰了原百福、给死去的王将军报仇。
萧融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弥景在他身后看着他，他总觉得萧融此时的状态不太对，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别人是否高兴的人，而且突如其来的新状况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弥景心里也有些烦乱。
看了一会儿缓缓流淌的河面，萧融转身离开了，他去找屈云灭，而屈云灭正在挑选他的兵器。
雪饮仇矛要带着，长剑要带着，长刀也要带着，他把这三样全都背好、挂好，再一转身，他突然撞进了萧融的眼睛里。
屈云灭神情肃杀，他整理了自己的行囊，摒弃了大部分的东西，其实萧融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为何全副武装？”
屈云灭握紧了手中的仇矛：“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萧融：“你打算现在就出发。”
屈云灭戒备的望着他。
萧融不在乎，只继续问：“你要带多少人。”
屈云灭：“三万。”
萧融：“不够，带六万去，加上高丞相那里的两万，还有后军的三万多人……大概吧，如今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总之应当是够保险的了。”
屈云灭没有反对，老实说带多少人他根本就不在意，此时他只想让自己尽快的赶过去，然后亲手抓住原百福。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一些，然后出言安排其余的事项：“好，六万就六万，你带着剩余的三万人回陈留，关紧城门，不要再让任何人进出。”
萧融：“我不回去，让佛子带他们走吧。”
屈云灭一愣，然后那些压抑着的怒火就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你不回去？！我要连夜赶去宁州，你难道想跟着我？！”
萧融：“对。”
屈云灭：“不行！你根本吃不了这种苦！”
萧融抬头，他的眼神比屈云灭执拗多了：“我什么苦都能吃！你看不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了！”
说到这，他突然强迫自己停下，然后闭上眼，微微的吸气，等到他又能重新冷静的说话了，他才再次开口：“让我跟你一起去，我不会拖你后腿，不就是急行军吗？我能跟上，求你，带我一起去。”
屈云灭的目光微微闪烁，他不懂：“为什么？”
或许萧融会说是为了保证他不再冲动，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次是不同的理由。
而萧融也没有敷衍他，望着屈云灭的眼睛，萧融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因为他杀了王新用。”
一个本不该死在这里的人，一个本应被他提醒的人，一个本能躲过一劫、得到美好未来的人。
萧融看上去像是快要哭了，但他又没哭，不仅没哭，他的神情还非常坚毅，屈云灭垂眸，轻轻眨了两下，然后他把雪饮仇矛重新放到背上。
行走之间，铠甲和兵器撞击，发出一连串的清脆声响，屈云灭走到萧融面前，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萧融的下眼睑，萧融又没有掉泪，所以谁也不知道屈云灭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萧融拧着眉看向他，这时候屈云灭对他说道：“别再生病了。”萧融一愣。
屈云灭垂眼看他，声音里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微恳求：“如果这时候你还要生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岭，某一处山林当中。
王新用大约这辈子也想不到，原来他死了以后那么多人都在乎他，无数的人想要为他报仇，连他平日都没怎么在意过的人，都为了他的死感到心痛。
但问题是，这些对如今的王新用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已经在这片山林里绕了好几天了，再绕不出去的话，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了。……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当初被推下悬崖就死了呢，至少那样未来还能有人收敛他的尸骨，而现在他把自己绕到了山林深处，这回更惨，直接尸骨无存了。
相比第一天时看到黑白熊的震惊，后面这几天王新用经常看到这种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熊居然不冬眠，所以它的出现频率相当高。
这种熊多数都没有太大的攻击性，离得远远地就没事。但他的亲兵在这种平和假象当中渐渐丧失了警惕心，竟然还想试探一下要是靠近会怎么样，当天下午他就遇上了一头，然后亲眼看着那熊站起来，啪啪啪啪，左右开弓，把一只下山觅食的饿狼拍死了。
亲兵：“…………”
此后他再也不敢说这话了。
冬季，所有动物都饥肠辘辘的，王新用要一边找正确的道路，一边努力的生存下去，水和食物倒是不需要担心，这山上全是活水，而他们两个虽然一个断臂一个瘸子，好歹也是正经的大将军和精锐亲兵出身，猎几个小动物根本不叫事。
寒冷、野兽，还有如同迷宫死活都走不出去的山林，这才是真正威胁他们的东西。
时间过得越长王新用的心情越麻木，离他当初说的五日又过了五日，如今他还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亏他刚醒来的时候还踌躇满志，想着一定要手刃原百福，报那一推之仇，结果不是上天垂怜他，而是上天决定再玩弄他一把，让他误以为有了希望，其实等待他的还是绝望。
王新用越发的沉默，亲兵也不敢惹他，又一次在窄小的山洞中过夜，亲兵睡了，王新用却还醒着。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老父早就去世，老母入冬前被接到了陈留，此时正在等待他的凯旋，他无儿无女，也无妻妾，在金陵的时候娶了妻，但妻子得知他被屈云灭、一个当时才十四岁的小孩俘虏了之后，就托人送了和离书过来，妻子是世家女，嫁他本就是为了他的地位与功勋，那时候没人认为屈云灭能成事，所以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而在屈云灭成了镇北王之后，王新用还偷偷派人回去打听过前妻的事情，和离之后没两个月，前妻就又嫁人了，第二年生了一子，第四年又生了一子，之后得了产褥热，月子里就去世了。
“……”
王新用去打听她，也是存了几分想要扬眉吐气的心情，然而得知人死了，他这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
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算得了什么，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新用已经陷入了他的至暗时刻，他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死在哪一个冬夜里，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那声音离山洞越来越近。
王新用的神情缓缓变化，他不动声色的拿起一旁削尖的棍子，然后戒备的等着对方现身。
三，二，一——一个人影突然钻了进来，看见对准自己的棍子，他愣了愣，等看到王新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又愣了愣。
他有点不确定自己眼前的是不是幻觉：“王……王将军？”
王新用呆呆的看着他：“大强？”
康大强，这位小兵有个很爽口的名字，发现这真是王新用，康大强瞬间激动了：“王将军！你没死啊，太好了！！！”
王新用也激动的扔了棍子，还把一旁的亲兵砸醒了，而王新用抱住康大强，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康大强哭着回答：“姚都尉派我出来送信，但我没找到出去的路，耽搁了许多时日。”
王新用用力的拍着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如今你找到了我，也是大功一件！”
康大强顿时眼泪汪汪的点头：“多谢将军体恤，卑职无以为报！”
王新用爽朗一笑，连周围的寒风都不能让他觉得冷了，他欣慰的看着康大强：“你也是我的兵，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这样，明日一早你就带我回你来的地方，我们一起去找姚显！哈哈哈哈，大强，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康大强满脸都写着认同，但之后他抿了抿唇：“将军说的太对了！嗯……可是我也不记得我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王新用：“…………”
等猎不到东西吃了，我第一个就吃了你！

第116章 翻身
消息是午时前一刻送到的，而屈云灭等人是午时出发的。
屈云灭与他的一万两千骑兵先行一步，后面的步兵则跑步跟上，从潼关到汉中盆地的关口将近千里的路程，双方全都全力以赴的话，大约会有两到三日的时间差，这已经是人类的极限了，再快的话，就是要人命了。
没人敢忤逆这时候的屈云灭，即使他的要求太过苛刻。萧融也丢掉了自己大部分的行囊，佛子会带着这些东西回陈留王府，而萧融除了穿着一身厚厚的骑装，就在身上带了一把剑，卫兵帮忙带着他的包袱，那个包袱也很小，只装了必要的纸笔，他连一身换洗的衣物都没带。
轻装上阵便是如此，一点点的负重都有可能拖全军的后腿。
没有招呼，没有叮嘱，人齐之后屈云灭就翻身上马，萧融也爬上了一匹毛色偏红的骏马，这跟他平日里骑的不太一样，因为他平日骑的都是别人专门为他挑的脾气好、性格温顺的名贵马匹，这一匹性格不好，速度却非常快。
屈云灭看着东方进清点人马，中间他转头看了一眼萧融，今日的萧融不再像个球了，他的身体线条都明显的显露在外，他没带护手，也没带帽子，就是裹了一件黑到发亮的皮毛披风，北风烈烈，披风被吹着向后招展，萧融撩起眼皮，恰好看到屈云灭望着自己。
萧融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片刻之后，屈云灭又把头转回去了。
萧融的眼神向下移了移，仅仅暴露在空气中这么一点时间，他就感到手上的皮肤已经发紧，本来年轻又细腻的表面此时布满了细小的白色纹路，青色的血管也越发明显起来。
他是个南方人，但他现在也有一双北方人的手了。……
不等他再思考什么，听完东方进汇报的屈云灭已经高喊出发，萧融瞬间抬头，跟着其他的万千将士一般，都用力的抖动了一下缰绳，然后大喊：“驾！”*
好马日行千里，而古人点评一匹马算不算极品，要看它能不能日行八百里。但这是不是真的，人们也很难去求证，因为没人会为了看看这马能不能日行千里，就真的让它十二时辰不间断的跑，等马跑完了，估计不死也废了。
所以这句话相比于一句事实，更像是一个形容词，一个人若想骑马日行八百里，中间必须换最起码三次马匹，这还只是他一个人而已，如果人多了，那速度肯定又要下降。
人越多，行进的速度就越慢，屈云灭的兵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最能跑的兵了，当初光嘉皇帝可是在逃命的路上，结果他南迁的过程还持续了整整半年。为什么？因为光嘉皇帝吃不了持续行进的苦，只要当地还算安全，他就要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大臣们自然是不敢停，所以日日催、夜夜催，好不容易才催得他老人家再次启程。
若是没有鲜卑人在后面追着，他怕是能直接走上三年。
这看起来太离谱了，半年难道鲜卑人还追不上来么，可他们还真就没追上来过，因为形势复杂、因为有人不断的拼命保护这位雍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而那些人为了这个草包，是真的悍不畏死。……
这是此时的屈云灭所没有的东西，一直都是他在保护别人，他为自己的兵、自己的百姓断后，没什么人会如此狂热的保护他。啊，这么说也不准确，一部分的镇北军是会这么做的。
而这也是屈云灭的想法，从他的本心出发，他其实不怎么在乎那些百姓会不会认同自己，他也不在乎外面的官员虚与委蛇，甚至就连他的卫兵统领叛变了，在他和李修衡那个小人当中，选了后者，他也不是那么生气，杀了就好了，杀了他就不在意了。
他知道他的性格不讨喜，所以他从未要求过每个人都要喜欢他。
但他无法接受，那些他以为在乎他、忠诚他的人，突然对他露出了冷心冷情的一面。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是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住在糖果屋旁边，糖果屋庞大、甜香、而且充满了欢声笑语，但他感觉还好，因为他手里攥着几颗独属于自己的糖果，他每天都要数一遍里面的数目，发现一颗没少，他就安心了。
而现在一颗糖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去捡，却发现糖纸破开了，里面的糖早就被虫子蛀空了。
伤心、难过、愤怒、不可置信，自然都是有的，但还有一种他不敢说出来的心情，他看向另外几颗糖，开始害怕那几颗糖也会变成这个模样。
尤其是……他手里最大、最漂亮，让他每天都会忍不住盯着看好久的那一颗，哪怕不品尝，只是看一看也会觉得好幸福的那一颗，他最重要的财产，最珍贵的宝物，会不会也……
屈云灭坐在全速奔跑的马上，耳边的风声盖过了一切声响，他跑在最前面，眼前除了荒野就是荒野，没有一个人，这一幕往往让他觉得豪情万千，畅快无比，但他今天频频回头，而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头，萧融都抿着唇，手握缰绳，永远跟在他身后。
萧融说的不假，他是真的能跟上。
萧融全神贯注，他需要付出所有的精力才能不被屈云灭甩开，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因为马跑得太快了，如果这时候他改变自己的动作，从马上摔下去的话，被马踩成残疾事小，被这群人发现他的秘密事大。
厉害的马不需要人抽鞭子，它会自动跟上前面领头的同伴，萧融已经很久没变过姿势了，腰背僵硬的要命，察觉到屈云灭在看自己，他转过目光。
在差不多的速度当中，屈云灭的面孔并非难以辨认，而萧融也很清晰的看到了他此时的神情，一种很复杂、近乎怀疑的神情。萧融一怔。
时间真是过去太久了，在心里骂屈云灭的日子，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了，他以前骂屈云灭什么来着？
对了，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敏感多疑、重武轻文、暴虐嗜杀。
有的他改了，有的他装作已经改了，而还有的，被他深埋心底了。
萧融看着屈云灭，而屈云灭在跟他对视一眼以后，就把自己的头又转了回去，这是奔驰的路上，他们没有时间想太多的东西。…………
从午时到午夜，屈云灭只让大家停下来一次，吃过干粮又解决了生理问题以后，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又重新上路。
睡觉？不用想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萧融也一声不吭，他说过他不会拖屈云灭后腿，所以不管屈云灭打算怎么做，他都只会安静的跟上。
而重新上马以后，萧融总算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镇北王。
也是正史上那个被无数人诟病、同时也被无数人称赞的镇北王。
由于萧融替他挡掉了一部分的危机，所以屈云灭在萧融面前总是看起来很从容，萧融甚至有时候会奇怪，那些说他苛待下属的流言到底从哪传出来的，因为屈云灭对下属其实很大方，该给的军功、财物、职位，他全都给，虽说他喜欢骂人，但跟克扣粮饷比起来，骂人真的不算太大毛病。
这回他明白那些流言是出自哪里了。
但萧融还是不打算说什么，毕竟这回是事出有因，一两次的话大家还是可以接受的。
就这样，正常行军十日左右的路程，被屈云灭硬生生的压缩到了一日半，第二天半夜，子时和丑时的交汇时刻，屈云灭等人成功来到汉中盆地，他们正要往汉中郡的方向继续前进，不远处却飞奔来两匹马，马匹上的人还举着火把。
“大王留步！！！”
马上的人离得远远的便开始喊：“大王留步，镇北军留步！高丞相和众将士正驻扎在西边的杀虎坡上！”
屈云灭勒紧缰绳，仔细听了两遍之后，他才朝后伸手。
亲兵替他喊停下的军令，慢慢的，一万多人全都停下了。*
高洵之他们也是入夜以后才到的，就比屈云灭快了两个时辰左右。
汉中郡也被申养锐的人控制了，而且高洵之派斥候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申养锐本人并不在汉中郡，他们驻扎在梓潼，原百福也在那，还有他夺走的七万多将士。
高洵之不想打草惊蛇，同时也是因为他带的人太少，贸贸然冲到汉中城门前，怕是直接就被他们包了饺子。
他下令安营扎寨，乱哄哄的刚安静一会儿，高洵之正要睡下，就听到他派出的斥候又回来了，大喊着大王已至。
高洵之：“……”
这一路他都快把自己这身老骨头颠碎了，居然还只是跟屈云灭前后脚到，他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后怕，幸亏他命令大家全速赶路，这要是让屈云灭先到，后果不堪设想。
高洵之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他快步往外走，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冒着银光的雪饮仇矛，屈云灭正站在军营前面，跟先到一步的将领们说着什么。
见高洵之来了，那些人识趣的后腿。
高洵之焦急的张口：“大王来得太快了！这一路定是未曾停歇，就算你吃得消，你也要看将士们吃不吃得消，我知大王心有怒火，但——”
话说一半，他愣了，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才惊叫出声：“阿融？！”
萧融举着一根火把，不是他喜欢举这个，而是他举着会感到有点暖和。
高洵之一把将屈云灭扒拉开，他两步就迈到萧融面前，很是震惊的问他：“你怎么也来了，我不是让你回陈留吗？”
萧融回答他：“陈留有宋铄坐镇，回去的事不急于一时，我更想和大王一起来解决军中出了叛徒的事。”
高洵之：“……”
萧融这说法轻飘飘的，仿佛原百福根本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高洵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也怕刺激到屈云灭敏感的神经，他想换个话题，而想着想着，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高洵之闭上嘴，猛地看向萧融，用一种十分奇异又不敢相信的眼神把萧融从头打量到尾，高洵之问他：“你怎么来的？”
萧融：“……”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问了。
搞不懂人们为什么总是明知故问。
“骑快马。”
高洵之的眼神更加夸张了，他伸出手，指着萧融的身体各部位：“你、你就这么骑了一路？！”
萧融张口，但还不等他说什么，高洵之已经上手了，摸着萧融冷冰冰的脸蛋，还有他冻到发红的耳垂，等到攥住萧融的手，高洵之脸上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他怒斥道：“真是胡闹！！！”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罢了，来人！赶紧打几盆热水来！你也就是仗着你自己年轻了啊，得了冻疮，伤了根本，有你好受的！”
说完，高洵之把萧融推给一个小兵，后者领着萧融走了。
而高洵之看着萧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等他弯腰进了一顶军帐，高洵之才瞬间沉下脸色，缓缓转身。
他没说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屈云灭，然后才迈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屈云灭脸色发硬，却还是跟上了他。……
高洵之睡前点了个炭盆，此时军帐里还是比较暖和的，屈云灭仍旧穿着全副铠甲，当热度袭击了他的面孔之后，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烧起来了，每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的争夺热源，这种热让他很不舒服，就像此时高洵之的眼神一般。
高洵之并未跟他客气什么，而是直接就问：“怎么回事？”
屈云灭拧眉：“什么怎么回事。”
高洵之见他装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着萧融又一次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屈云灭：“我应当有什么反应，行军路上大家都一样。”
高洵之被他这语气弄得愕然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可这是萧融啊！”
于你而言，最不一样的萧融啊！
然而屈云灭完全不是高洵之想象中的态度，他听着高洵之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还突然爆发了：“萧融又如何！他不觉得他该有什么优待，那我又为何要上赶着去给他！你一过来便指责我，为何不去想想会不会是他做了什么！”
高洵之愣了愣，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问：“那萧融做了什么？”
听着这个问题，屈云灭却突然沉默了。
炭火无声的燃烧着，熔岩般的火光从这里消失、又从那里缓缓亮起，同时出现的，还有屈云灭沉闷的回答：“他给我跪下了。”
“在别人都跪着求我的时候，他也跪下了。”…………*
这里不是盛乐了，盛乐之外的军营非常大，因为他们驻扎了四十万的将士，而这里只有三万多，甚至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万，所以每个军帐之间离得还挺近的。
萧融坐在其中一顶里泡脚，小兵说他端的是温水，可萧融觉得这水都把他烫疼了，而在他慢慢适应这个温度的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谈话声。
带着他名字的那几句因为声音比较大，所以传来的格外清晰。
萧融双手撑着床，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兵。
小兵朝他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萧融：“……”
他表示不用这人帮忙了，接下来他自己就行，那个小兵顿时如蒙大赦，一扭头就钻了出去。
拿着这个跟砂纸差不多的布巾，萧融低下头，像是玩闹一样的踩了踩水。想哭。
这俩字是萧融的心声，而他的心声用无比冷漠的音调说出了这两个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又只有这么点，所以想哭是正常的，不想哭才是不正常。
王新用死了，他以为早就改变的命运其实又回到了原点，而他在预知的范围内故步自封，他一心想着原百福会不会影响屈云灭，所以在原百福离开以后，萧融自然而然的就放松了对他的警惕，诚然，屈云灭是他的责任和目标，可其他人，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所以他才想哭，他太内疚了，跟屈云灭没关系，跟屈云灭说的话也没关系，跟屈云灭误解了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渐渐地，水凉了，萧融想要抬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仿佛已经成了别人的，动都动不了，他皱着眉尝试抬起来，却只是抬起一丁点。
萧融开始思考就这么睡的可能性，但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等第二天醒来，他可能就变成残障人士了。……
摇摇头，萧融还是费劲巴拉的把脚抬起来了，擦干，然后唤小兵再给自己打一盆水，把脸和手洗洗干净，看看自己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土的衣服，萧融思考片刻，决定不脱了，就这么睡。
此时已经是丑时二刻，哪怕夜猫子这时候也该感到困了，更何况萧融可是近乎两天两夜没合眼。
吹了灯，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走到床边，萧融直挺挺的把自己砸到床上，睡得跟昏死了差不多。
而又一刻钟之后，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
他还不知道萧融已经听到了自己说的话，老实说，说完以后他也有点后悔，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需要他消化的东西，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变得复杂，变得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他向来都是个诚实的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那么泾渭分明的两种东西，怎么会混淆到一起去呢。
坐在萧融床边，屈云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萧融的手，从瓷瓶里挖出一些药膏，他轻轻抹在萧融的手上，尤其是那些变得干燥的地方，他又多抹了一层。
抹完这只，再抹第二只，把萧融的两只手都抹的油光水滑以后，他看了看萧融的脸，感觉他睡得非常熟，于是他把萧融侧躺的身体微微掰过来，然后就着一点点的光亮，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孔和耳朵。
看起来还好，没有冻坏。
检查完了，屈云灭的眼神又移到萧融的面孔上，睡着的他看起来好安静，没有那些狡黠的眼神、也没有那些刺人的话语了，他静静的躺在这，乖巧又真实，仿佛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他会一直这么乖下去，听话的躺在他的掌心，做那颗他最珍视的宝物。
屈云灭抬起手，他的掌根轻轻朝萧融的脸颊移动，刚刚他给萧融抹药的时候，他做的无比淡定，可像这样趁着萧融睡着，轻轻抚一下他的脸，他却胆怯了。
他能做到的最大幅度，就是隔着一厘米的空气，这样想象一下如果他能真的贴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萧融醒着，看着他、默许他这样做，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一厘米的空气是他们之间短小又不可逾越的屏障，是他可怜的自尊，也是他给自己设立的最后底线。
人不可能一直思考下去，总有回神的时候，而屈云灭回过神来以后，看到这个姿势的自己，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可笑。
再想想两天前看着萧融跪下去，却无能为力、甚至都不敢跟他提这件事的自己，这就不是一点了，而是非常可笑。
萧融把他变成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因为他会想，在萧融眼里就是这样的，他们是君臣，萧融总是跟他强调为君者要怎么做，如何显露自己的崇高地位，所以他言行如一、以身作则，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可是屈云灭的本性又没有那么通情达理，理性的时候他会压抑自己的想法，但当理性消失，冲动的心绪占领了高地，屈云灭就很想问萧融一句话。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心疼我呢。”
小小的军帐当中回响着这句低低的呢喃，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后，屈云灭感觉自己更可笑了，朝人讨要这种东西，这真是世上最为不堪的行为。
抿了抿唇，屈云灭把药瓶收起来，他帮萧融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又把萧融的手塞了回去，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深夜，万籁俱静，连军营都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的人时不时的在帐外走过。卫兵警惕的看着前方，从未关注过他身后的营帐。因此谁也没看到，在这顶小小的军帐当中，屈云灭走了没多久以后，萧融突然翻了个身，他又侧躺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姿势睡着最舒服，也最暖和。

第117章 守城
萧融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不仅错过了早饭，还错过了午饭。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难怪醒来以后有一种自己变成纸片人的感觉。
没人叫他，但看天色萧融也知道这一上午绝对不太平，咬着梆硬的干粮，萧融一边努力的把这石子一样的面食咽下去，一边去找屈云灭和高洵之。
果不其然，他错过的不仅是两顿饭，还有屈云灭发起的第一波冲锋。
汉中城门前现在尸横遍野，那都是屈云灭的杰作，汉中的守军大约不到一万，如果这些人都冲出来，都不用一个上午，一个时辰的时间，屈云灭就能让他们尽数束手就擒，但人家缩在城中，外面的人就只能先一遍遍的攻城。
听起来有点麻烦，但也就是一两日的时间，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早上，汉中必被攻下。
经历了狼一样的鲜卑大战，这些不论装备还是身手都有点菜的杂牌军，是真入不了镇北军的眼了。……
萧融进来的时候，屈云灭正在和高洵之商量作战计划，目前唯一敢在屈云灭面前待着的人就是高洵之了，旁人待不了一会儿，就要找借口离开。虽说只有那个送信的倒霉蛋差点被大王杀了，后续大王未曾对任何人举起过他的刀枪，但光挨骂也不行啊，他们都有日子没挨过骂了，乍一回到从前，大家还挺不适应的。……
萧融走进来，这回的行军条件不太好，没时间搭泥炉了，所以屈云灭和高洵之都是隔着炭盆席地而坐，萧融看了看，感觉自己要是也坐过去，腿都没地方放了，得挨着他们两个。
于是他一扭头，去那边的床上坐下了。
屈云灭：“……”
高洵之：“……”
明明是个很寻常的动作，可这俩人都感觉心情有点微妙，一个是因为昨日背人干了两件坏事，先说了人家的坏话，后来又没骨气的过去给人抹药，虽然他还不知道萧融全都听见了，但即使不知道，也够让他心虚的了。
另一个则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站哪边好像都不对，那就干脆别站了，就装自己什么都不知情吧。
萧融看着他俩，咬住手里的大饼一角，一点一点发力，直到咔的一声，那块饼终于被他咬下来了，他这才开始漫长的咀嚼。
一下又一下，期间萧融的眼神就一直在屈云灭和高洵之的脸上打转。
屈云灭努力忽视那边的视线，继续说道：“再有两日，最多三日，剩余的兵马就会赶到。”
高洵之：“……申养锐这时候已经得知大王到来了，若不出我所料，他们会让原百福来击退大王。”
一听原百福这个名字，屈云灭的眼神瞬间阴鸷了几分，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冷笑：“就凭他？！”
高洵之却做不到像他这样大肆嘲讽，他对原百福的感情还是非常复杂，直到现在他也无法接受原百福叛变的事，而且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就要走到这个地步？
高洵之感觉，这问题他要思考一辈子了，原百福做的太绝情，仿佛他是故意这么做一般，因为屈云灭是什么性格人人都知道，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杀了王新用的他再也不可能被镇北军接纳，至于大王本人……更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想到王新用，高洵之的心更难受了。
九年啊……从他认识王新用、了解王新用开始，一共过去了九年，风风雨雨他们都在一起，原百福是屈云灭的发小，又不是高洵之的，鲜卑血洗了雁门关以后，屈云灭担当了残余镇北军的主将，同为少年的原百福才终于和高洵之说上了话，所以要是从高洵之这个角度来看，他对那四个人的情谊是差不多的。
屈云灭：“…………”
从他说完那三个字开始，高洵之不知为何就沉默了下来，屈云灭的神情也随着安静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他盯着高洵之，开口就要质问他。
难不成你认为我打不过原百福？
好啊，若你真这么想，那你也跟着原百福离开算了！
而在他即将发出声音的时候，坐在床上的萧融突然咳嗽起来，他一边用力的咳，一边拍打自己的胸口，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那边的两人，高洵之和屈云灭都站了起来，而在他俩即将冲过去的时候，萧融用力的咽了一下喉咙，然后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他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之后朝他们笑了笑：“没事，一不小心噎着了。”
屈云灭：“……”
他幽幽的看着萧融，然后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高洵之没有那么了解萧融，他狐疑的看着他，有心想让军医过来看看，可是萧融看上去没事了，半信半疑的，他也只好坐了回去。
气氛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萧融又用力的咬下一块饼，然后开口问他们：“有人去找王将军了吗？”
高洵之默默点头：“姚显亲兵所说，王新用是在连云栈道上遇害的，我昨日便派了一支小队去寻他的尸骨，但愿没被野兽吃完，可如今都十月了，事情也过去很多天了。”
屈云灭沉默的听着，什么话都没说。
萧融也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问：“我记得王将军有家眷？”
高洵之：“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王新用出自吴地王家，不算世家，却也是个非常大的宗族，当年他加入镇北军之后，王家对他母亲、还有他的兄长很是苛责，七年前，他的兄长死于一场急症，后来他偷偷把母亲接了出来，王家人知道，却也没有任何表态。”
没除族，但也跟除族差不多了，之所以没有落到纸面上，也是因为王新用本人很厉害，他家族的人不知道未来王新用还能不能崛起，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也就是王家没底气了，换成萧家这种枝繁叶茂的老牌世家，说把你除了就把你除了。……
感觉更惨了，三十几岁，孤身一人，家中除了老母、什么亲戚都没有，原生家族还对他这么冷血。
这要是放在和平年代，王新用就是屈云灭身边的孤臣，应该好好被屈云灭保护着才对。
然而这不是和平年代，这是战乱年代，所以他死得这么迅速又这么悄无声息，他死的时候别人在干什么？萧融记不清了，而这也是萧融心里过不去的坎之一。
于他而言一个毫不重要、他连记都懒得记的时间，却是王新用的人生画上句号的那个时间。
这回萧融安静的时间更长，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高洵之：“那原百福呢，他有家眷吗？”
高洵之愣了一下，他先看向屈云灭，但屈云灭低着头，他也看不见他是什么反应。
默了默，高洵之说道：“有，而且不少，原百福出身的那个村落，村中一半的人都姓原，他们集体出逃，后来又集体加入了镇北军，原百福父亲有四个兄弟，全都各自娶妻了，原百福自己有个妹妹，几年前嫁到了平阳城，至于他自己……他有两个妾室，却没有娶妻。”
萧融神色莫名，这里是他的知识盲区，他只能隐晦的去问：“在镇北军里像原百福这样先纳妾不娶妻的人，多吗？”
高洵之：“……”
他悄悄看了一眼屈云灭，后来又一想，他怕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兵是屈云灭的问题，作为一个老年士人，他已经脱离军中小半年了。
这么一想，高洵之就淡定了，他回答萧融：“不多，军中将士要么是直接娶妻，要么就是寻花问柳，先娶几个妾回来，又要养着她们、又要担心以后的妻子不快，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但原百福就这么干了，或许他是想留着正妻的位置给他真正喜欢的女人，或许他是想把这个位置留给地位更高的女人。
但不管是哪一种，萧融都觉得别扭，就像如今的叛变一样，萧融试图去理解原百福的行为，但他只能理解一半，剩下的一半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所以他没法回答屈云灭的问题。
那天屈云灭怒吼，质问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期望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来，可这答案只有原百福能给，况且他给的答案，一定不是屈云灭想听的。
叹了口气，萧融放下那个实在啃不动的饼，他看向高洵之：“丞相打算如何安排他的家眷？”
高洵之又看了屈云灭一眼，这回后者有反应了，他的手微微往后挪动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去触碰他背后的雪饮仇矛，但他又没背着它，所以他的手又垂了下去。
一看他这个动作，高洵之心里就一个咯噔，他还不敢让萧融看出来，这俩人暗中的矛盾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来一个明摆着的让他们更加渐行渐远。
他连忙抢着对萧融说：“自然是打发走！直系亲属还有那两个小妾，都打发出镇北军去，权作流放，至于他剩下的那些同族人，让他们守关口算了，不准他们再回陈留来！”
萧融：“……”
看着高洵之这斩钉截铁的模样，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其实他感觉有点过了，毕竟原百福这神来一笔，他的那些族人也不知情啊，更何况同姓都要被遣走，这得是多少人啊。
但原百福毕竟地位特殊，高洵之这样做大约是为了平息屈云灭的怒火，况且这场灭顶之灾下来，原百福的族人在哪都过不好了，陈留身为政治中心，日后各位将军都会在这边扎堆，他们留下估计也要被欺负到死，还不如远走他乡，去个没人认识原百福、也没人认识王新用的地方。……这有点难，守关口的将军一般都认识王新用，因为他们在王新用手底下深造过，虽说深造失败了，可情谊是一直保留的。
萧融不知道这一点，所以目前觉得还好，那饼确实有点噎人，这些制定战术的事情也用不到他，于是他出去寻热水了。
他跟高洵之打了招呼，而高洵之笑着目送他离开，等萧融一走，高洵之的脸色瞬变。
他警惕的看着屈云灭：“你想做什么？”
屈云灭抬起眼睛：“你还记得我是如何处理李修衡家眷的吗？”
高洵之的脸色更难看了：“可那都是十年前了，那时的情况和如今也不一样！”
屈云灭：“哪里不一样，都是位高权重的人背叛了镇北军，李修衡，他是弃军而逃，原百福，他是杀同袍、逆军令、卖部下求荣，我不会直接杀了原百福，我要先杀了他的家人，再杀他。”
高洵之微微张口，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又说不出阻拦屈云灭的话，因为世道如此啊，大家都是这么处理叛徒的，而且人性就是这样，如果特别痛恨一个人，想要这个人痛不欲生的话，除了从身体上折磨他，就是从心理上折磨他，多数人都会选后一种，因为从灵魂上摧毁一个人，才能最大幅度的体会到复仇的畅快。
但话又说回来，一般都是互相认识的人才会选择这种做法，了解对方，才知道怎么毁掉对方，如果是陌生人，反而会对敌人宽容一些，愿意给对方一个痛快。
屈云灭盘算着怎么处死原百福整个宗族的时候，萧融还在外面烧水。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困倦，而这是高强度连轴转了两天的后遗症，不是系统的作用。
原百福此次做的太过分了，而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连坐也是司空见惯，所以萧融一点异样都没察觉到。
水烧好的时候，屈云灭从营帐里钻了出来，看见萧融坐在空地前面，他脚步微顿：“怎么不进去烧？”
萧融吸吸鼻子，他好像有点感冒：“帐里闷，出来待会儿透透气，大王要喝水吗？”
屈云灭：“怎么不是茶？”
萧融摸摸自己的鼻子：“没带茶叶。”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突然让屈云灭感到心中一闷，如果没有这件事，萧融还会坐在马车上，整日看着那些书卷，计划着回到陈留以后要吃什么好东西，他说这叫补秋膘，这个秋天他没长一两肉，反而还瘦了好几斤，等回了王府，他非要全都补回来不可。
有时候怪他，有时候又愧疚于他；有时候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有时候又觉得跟着我你只能吃苦，我想给你很多很多好东西，可最后真的放到你手里的，却是一日复一日的辛劳和苦难。
萧融蹲着，他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屈云灭，他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屈云灭突然又低落了。
萧融想了想，感觉还是原百福的问题，自从原百福叛变了，屈云灭就像是突然进入了更年期，阴晴不定到离谱的程度，他在这事上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转移屈云灭的注意力：“大王出来，是要去攻城了么？”
屈云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然后低着头嗯了一声。
萧融眨眨眼：“那……大王慢走？”
屈云灭：“…………”
低落消失了，屈云灭噌的抬头，又回到了不高兴的状态当中。
他憋着一口气，转身就要走，而刚迈出去两步，他的手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屈云灭回身，还没看清什么，手里先被塞了一杯热水，本应是滚烫的温度，但这杯子是个陶杯，做工不怎么样，杯壁很厚，所以摸着只是温热。
萧融抬着脸，对他笑了一下：“热水暖身，让你的手脚不至于僵硬，能早点去，也早点回来。”
屈云灭捏着陶杯，这一小杯水确实替他驱走了一部分的寒冷，但他根本没低头去喝，只是继续迟疑的看着萧融：“你……”
你不对我生气吗？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你该不会是昨晚醒着，听到了我说的话吧。
要是萧融真听见了，屈云灭倒不至于觉得丢人，毕竟他在萧融面前已经无人可丢了，但他会觉得有点郁闷，就像这杯水是他讨来的，而不是萧融主动给的。
屈云灭：“……”
有时候他自己都烦自己了。
默了默，屈云灭不再胡思乱想，他端起杯子就要喝，然而萧融突然伸手，打了他的手背一下。
萧融：“还烫着呢！不能喝！”
屈云灭觉得自己很冤枉：“不是你让我喝的么！”
萧融朝他翻白眼：“我让你喝毒药你喝不喝？堂堂镇北王，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吗？”
屈云灭：“……”
这回他更觉得自己冤枉了，他想跟萧融说道说道，然而萧融正忙着，他低头在陶杯上空扇了扇，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增多，萧融伸手抓住屈云灭的两个手腕，把这陶杯往上移了移，然后他慢慢凑近，小幅度的在水面上吹了吹。
他的脑袋在屈云灭胸骨的位置轻轻摆动，吹完了，萧融其实还是看不出来这水到底凉了没有，但外面这么冷，按理说已经降温不少了。
干脆萧融扶着屈云灭的双臂，把这杯子往他唇边送了送：“你先小口的尝一下，要是还烫就再放放。”
屈云灭看看他，端起杯子，两口就全喝完了。
萧融：“…………”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屈云灭：“不、不烫了？？”
屈云灭闭着嘴，什么都没说，把杯子重新还给他，他大步朝外走去。
烫不烫的，萧融不知道，但两个时辰以后捷报就传过来了，屈云灭带兵撞开了汉中城门，汉中的守将还算是识时务，当场投降，守军们稀里哗啦把兵器扔了一地，高洵之已经过去接管这座城了。
汉中百姓也是够倒霉的，一个月内两次易主，每一次街上都有大兵搜查，城中居民一个个老实巴交的蹲在地上，不幸中的万幸，不管是申养锐还是屈云灭，他们都把汉中当做自己的属地来看，所以没有折腾的太厉害，也没让人大肆抢夺城中百姓的家财，小件丢的砸的，他们也认了，自己还能活着就挺好。……
屈云灭迅速把这三万多兵马转移到了汉中城内，他不打算一直等待剩余的那些步兵过来，他想要明天一早就继续攻打梓潼。
但梓潼和汉中是有一段距离的，两个主城离着大约六百里，中间的路也不是那么平坦，想要快点赶过去，还是得急行军。
手刃原百福是次要原因，快点把后军救出来才是主要原因。
前线斥候传来军报，梓潼郡外的驻军正在尽数转移到城中，那七万多兵马起了骚乱，很有可能是后军发现原百福的动作，那些强忍着的将士再也按捺不住了。
但两边并没有打起来，只有几十具尸体被掩埋到了远处，斥候把尸体翻出来，认出来其中有两个都是经常跟着王新用的部下，而他们的死因不是刀伤，而是绞杀。……
两边人马要是打起来，没人有那个闲工夫费劲巴拉的勒死一个人，这是处刑，而且很可能是当众处刑。
听着斥候的回报，萧融立刻就想起来正史上高洵之的死法。
他就是被原百福当众砍头的，以前萧融疑惑过为什么原百福要杀高洵之，现在看来这个重点从来都不在杀他上，而是在当众上。
原百福有种莫名其妙的报复心理，他杀人必须要有观众，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萧融自己的错觉，他怎么觉得，原百福好像很享受这种决断别人生死的行为。
而且令人迷惑的不止这个，当众处刑后军的将领，他不怕激怒这些后军将士么，这些人本来就不和他一条心，他还用这种高压政策，太怪了，他到底想做什么啊？
萧融想不通，而另一边的屈云灭脸色黑沉得能滴水了，他抄起一旁的茶杯，径直扔到墙上，冲击力太大，茶杯直接变得粉碎。
没人阻拦他，而屈云灭在扔完这个茶杯以后就下令，不让将士们休息了，明日一早他们便继续出发。
人命关天，萧融也说不出让他再等等的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要去。
屈云灭却突然转头：“你在这待着，守住汉中。”
萧融：“……”
汉中有什么可守的，屈云灭的人生就没有撤退这两个字，他只会一直不停的往里打，要是屈云灭出事了，汉中怎么都守不住，要是屈云灭没出事，那汉中也不需要让人来守。
这又不是陈留，两地间隔就只有几百里，更何况敌人都在屈云灭那边，后方全都是自己人，屈云灭这借口太拙劣了，还不如直接说他不想让萧融跟着呢。
他当场拒绝：“不，双拳难敌四手，大王如今手下兵马只有三万多人，这叫我如何放心的下，我知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不会耽误大王的事，不管大王说什么，我都一定要跟着去。”
但萧融没想到的是，这回屈云灭比他还固执，无论如何就是不让他跟着，见这两人要僵持在这，一直等着他俩情绪爆发、又一直都没等到的高洵之慌了，这种关键时刻可不是让你们吵架的时候。
高洵之连忙劝萧融：“阿融不必担心，我会跟在大王身边，绝不让他遭受南雍人的算计。”
萧融一愣，他突然看向高洵之：“丞相也要去？”
高洵之：“是啊。”
萧融盯着他，半晌，他突然改主意了：“好，我留下守城，但我一个人不行，丞相还是留下帮我吧，大王他没问题的，不用担心他。”
屈云灭：“…………”
你刚刚还不是这么说的！
骗子，以后再信你的话，我就不是镇北王！

第118章 痛苦
两日前的梓潼郡。……
原百福一直在跟申养锐拉锯，关于他要留下多少兵马，关于他以后的去向，也关于他要收下怎样的官职。
他对南雍给予的每一项条件都感到不满，唯一让他觉得还算安慰的，就是孙仁栾许下的那个王位之诺，江阳王，仅仅想到这三个字就让他觉得通体畅快。
但江阳的属地跟东阳差不多大，贺庭之的王位就是孙仁栾施舍给他的，这个江阳王也是异曲同工之妙。
原百福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觉得自己不该做什么侯爷，他想一举当王，如果当不上，那他也该是一州刺史，而不是那个劳什子的督护，刺史才是真正掌管一州事务的人，督护只有军权，而且关键时刻要听刺史的话。
也就是另一个二把手。
这让原百福感到窝火，但问题是，就是在镇北军的时候，他也算不上二把手，高洵之才是真正的二把手，他的地位顶多是比公孙元、简峤之流稍微高一点。
深思了一夜之后，原百福弄清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他就僵持在这里了，他第一次见到申养锐时的窝囊好像突然之间就消失了，他意识到不仅仅是自己需要申养锐，申养锐也需要他，谁的兵马多，谁才能说话，跟申养锐带的这五万不到、四万出头的兵马比起来，原百福觉得自己要是想的话，说不定都能直接杀了申养锐、抢走他的兵马。…………
理论上来讲，或许还真行，但前提是他手下的人都能跟他一条心，叛变如同一场泥石流，不是这股洪水过去就没事了，后面还有滑坡、落石等等次生灾害，越是这种时候，人心越不稳。
他摆出他的态度以后，申养锐果然拿他没辙，数次对他发火，见吓不退他，申养锐便换了态度，开始慢慢的妥协。
这么多天过去，原百福总算觉得事情开始走上正轨了，他的选择没有错，在屈云灭身边他永远都出不了头，来到一塌糊涂的南雍，他才能乱中取胜，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的心情变好了，军营里的气氛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同时，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感觉他已经放下了警惕，于是决定趁机出手。
后军的两个副将看不下去姚显这认贼作父一般的行为，总说要忍要忍，等待大王来解救他们，等待合适的时机，可他们也是堂堂儿郎，他们也有一双拳头和锋利的刀，凭什么非要去等别人来解救他们？！
更何况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原百福都快要和申养锐达成合作了，等到原百福把后军转移进梓潼城，他们这些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啊？！
所以，不能再忍了，他们打算今夜就行动！……
当夜得知他们被抓住的时候，姚显心都凉了，他连忙冲出去，却被原百福的人狠狠拦下，他们把姚显掀翻在地，十几把刀对着他，让他不敢再动一下，原百福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让那些人把他也绑过来，只是对那边挥了挥手，然后就有一个壮汉走上前来，用力掰过姚显的双手，锢着他，让他看向前面。
睡下或者未睡下的将士都被叫了过来，原百福这边的人马突然集结，城中的申家军还以为他们改主意了，守城的将士看了半天，发现他们这是在半夜行刑，一个个全都茫然无比。
镇北军原来是这样的？半夜阴气多重啊，真不愧是流民军团，一点都不讲究！……
离得太远了，这些人能看懂他们在做什么就挺不容易的了，至于声音，那是一点都听不到。于是，一片空地之隔，梓潼郡的城墙上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原百福那边却充满了尖锐的叫喊。
被行刑的两个副将即使绳子套到了脖子上，也没有停下对原百福的咒骂，他们大吼着：“原百福！你这个无耻小人，你没有好下场，你一定会遭报应！”
等到绳子开始收紧，他们依然在喊，绳子勒住了他们的气管，他们只能发出气声了，可是他们还在喊。
最后就只是无声的动唇了，姚显看着他们，试图解读出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已经没了声息。
力气够大的话，其实绞刑不需要很长时间，用不着三五分钟，一分钟就足够把人勒死了。
姚显就是这样呆愣愣的过了一分钟，虽然这俩人没有听他的话，虽然这俩人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一直都对他横眉冷对，可他从来都不怪他们，他们能有什么错呢？想为自己的将军复仇、想为自己的兵争一条活路，难道这也叫错吗？
没错，可他们还是死了。
姚显的胳膊还在被人拧着，他身后的人突然皱了皱眉，因为他感到了姚显的手臂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而是愤怒到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血管都在绷紧的颤。
“啊！！！！！！！”
姚显的声音凄厉又癫狂，仿佛要留下血泪来：“原百福！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疯狂的挣扎，而他这的话就像是一个信号，附近立刻就有人狰狞的举着刀冲过来，但谁过来都是一个死，原百福被他的亲兵密密麻麻包围在中间，他看着这些人，竟然还勾唇笑了起来。
普通将士离得远，冲不过来，所以这场骚乱在死了几十个人以后就被压制住了，听命于原百福的几个将军都在朝外面吼，谁想死就站出来，想活命，那就老老实实待着！
没有将军带领，要这些普通将士自己做选择的话，那他们肯定倾向于听话，更何况日子确实过去太久了，都十来天了，他们就算有愤怒，在原百福的冷血无情、以及地上那些横死的尸骨之中，也不敢再展现出来了。
他们愿意为了活命而低头，原百福知道这种忠诚都是假的，只要有机会，这些人肯定还是想投奔别人去，但他不在乎，在原百福看来，后军的这些人不过是让他在南雍壮大声势的道具，以后若有需要出兵的机会，他就把这些人派出去，若没有，那他也会慢慢的分解这三万多人，利用完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之后，再寻更多的兵马取代他们。
他不屑于用别人的兵，他更想积攒自己的兵。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他也计算不出来，但他感觉不会太久，三四年足以了，连黄言炅那种废物都能攒出五六万的兵马，他比黄言炅强多了，在南雍的地盘上，那些人应当知道谁更值得投奔。
把胆敢作乱的人都杀了，然后原百福走到还在挣扎的姚显面前，三个壮汉才能按住他一个人，而察觉到原百福的靠近，姚显猛地一个起身，想要从原百福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但原百福躲开了，姚显还以为他过来是要亲手杀了自己，不过姚显可不是个怕死的人，哪怕原百福把剑穿到他的喉咙里，他也不会露出求饶的姿态。
然而姚显想错了，原百福没想杀他，他走过来，是为了这个。
一拳砸到姚显的脸上，把他鼻血都砸了出来，脑子木了一下，姚显愕然的看向原百福。
而接下来，一拳、一拳、又一拳。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原百福打他的脸，还打他的肚子，他没有穿铠甲，此时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位了一般的疼，而他再疼都不会喊一声，只是弯曲着腰杆，疼得不停吸气。
看着姚显跟个虾米一样，卑微可怜的跪在地上，原百福心里的戾气总算是少了一点，他对姚显说：“不识时务就是这种下场，想杀我？也不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放心，我不会因此就要了你的命，王新用死了，我还要拿你去跟皇帝换些好处，姚都尉，希望你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说完，原百福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在原百福自己的眼中，他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他是主将，姚显扬言要杀主将，那他就该被挫骨扬灰，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他赏罚得当，只诛首恶没有连坐，就算是那些士人也没法批评他什么，至于后军，呵呵，后军不足为惧，因为他很快就会把这些人带到梓潼城，入城之后后军的一万人就要被朝廷带走，剩下的才两万多，敢于闹事的更是连一万都不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所以原百福走的心安理得，但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人的眼神，屈瑾、还有几个支持他的将军，他们的眼神都闪烁起来。
原百福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一天比一天喜怒不定，而且一天比一天冲动残忍，杀王新用如果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当众绞死其他将领又算什么，还有，对姚显拳打脚踢？？
这都不能叫战术了，这就是纯纯的泄愤。
屈瑾突然有点后悔了，起事之后原百福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冷静的模样，屈瑾跟他离开，谋求的是高官厚禄，他可不是想跟着原百福一起找死。
明明当初说了，见形势不妙就深入南雍，自立为王，趁屈云灭和南雍打起来的时候，一边吸纳南雍的财富和兵马，一边慢慢发展自身，如果时机得当，他们也可以攻打南雍，获得更多的地盘。
这才是最初的计划，也是说动屈瑾的地方，二分天下的局势已经隐隐乱了起来，如果他们抓住机会，说不得就能三分天下，而在他们壮大起来以后，屈云灭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然而说是这么说，一做起来，原百福就只听他自己的，他擅自改了计划，而且把原本的先看看申养锐和南雍朝廷是什么态度，直接变成了必须要从南雍朝廷这里得到正式的官职和分封，如果他去问原百福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不了两句原百福就会怒斥他。
屈瑾感觉原百福有问题，他似乎总是非常紧张，紧张的同时还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什么，无论是他现在的地位、还是他领导千军万马的能力，他没有任何耐心，就像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样。
屈瑾大约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害怕，发现自己跟错了人，屈瑾也非常懊恼，但此时此刻，他更应该做的是想想该怎么给自己谋求一条后路，他可不想跟着原百福自寻死路。…………
处刑了企图害他的人，杀了几十个不听话的后军，又亲手殴打了姚显，按理说原百福应该感到很痛快。而他也的确有这种心情，但痛快之余，他还感到隐隐的急躁。
因为他潜意识知道，军中不稳、他的行为还加剧了这种不稳，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这么顺利，之后也很可能会恶化。
但他拒绝认识到这种潜意识，如今的他就跟嗑药了差不多，每一天他都在大喜大怒之间转换，他拒绝让自己去想任何负面的事情。
光拒绝有什么用，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不是他一走了，别人就都停摆了，在他享受这短短十几天手握权力的快感时，外面的人也在渐渐的行动当中。
屈云灭凯旋了，小兵把消息送到了，高洵之赶来了，屈云灭也赶来了。
镇北王到了汉中郡的消息一传来，申养锐就把原百福叫了过去，他要求原百福立刻就把所有兵马转移入城，原百福自然不想答应，他还没拿到自己想要的所有条件，而一听说屈云灭已经到了，原百福愣了一下，他那跟申养锐平起平坐的态度就渐渐消失了，他胡乱的点了点头，然后出去安排转移的事。
一天之后，镇北王拿下汉中郡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汉中扛不住，申养锐一早就知道，但他也没想到汉中失守的这么快，他不断的派斥候去探查，发现屈云灭才带了三万多人，而且真正上阵的都不到一万人，申养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屈云灭太厉害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费了大力气打下来的宁州要是丢了，那人马更少的益州估计也守不住，刚打下的城池这么快就丢了，回到金陵之后，他在朝中怕是寸步难行了。
而这还算是不错的结果，他更担心的，是屈云灭没有就此停住，他要是继续攻打其他城池怎么办。
申养锐把自己手下的部将们全都叫过来，原百福也在其中，他之前都是跟申养锐单独见面，和这么多人站在一起之后，他发现这些人对自己都是爱答不理的，而且他们有意无意的，就把原百福排挤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个又高又壮的部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原百福见过这个表情，十年前，金陵的那些官员就是这么看他，不需要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让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都无地自容起来，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屈云灭已经往梓潼进发了，斥候说他带了两三万的人马，而且行军速度非常快，这个消息让这群人全都紧张起来，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应该怎么办。
“依我看，不如咱们全军出击。”
“你疯了？镇北军一人顶五人，咱们才有多少兵马！”
“诶，此言差矣，如今咱们这不也有镇北军了吗？”
有人看向后面的原百福，然而这时候另一人嗤笑一声：“有跟没有一样，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收服到自己手中，只会杀人震慑，呵，也没看到震慑了几个人啊，还是一团乱糟。”
原百福捏紧了拳头，这时候申养锐怒道：“说这些做什么？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能全军出击，屈云灭之前凯旋是带着整个中军的，他应当是一路急行军来了这里，后面的部队还没跟上他，不过这几日也就该到了。”
又有人嘟囔：“之前没见他这么急，是赶着来捉叛徒的吧。”
这人的话语里带着抱怨，这回申养锐不说话了，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原百福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到了灼烧一般的地步，他甚至开始耳鸣，高频率的嗡声让他忍不住的皱眉，他抬起一只手捂着耳朵，而别人看到他这个姿势，更加觉得他奇怪。
离他近的部将甚至往旁边走了一步，仿佛跟他离得近了就会沾上脏东西一样。
原百福注意到了，却没有心思去管，他正在跟耳鸣做斗争，好不容易，耳朵里的嗡鸣声小了一些，他又能重新听到别人说话了。
“早知道还不如听取羊丞相的计策，打进陈留，捉了屈云灭的侄女威胁他，总好过咱们如今这般黔驴技穷吧！”
“……屈云灭的侄女？”
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人同时一愣，因为这个声音他们感觉很陌生，好像从没听过一般，而他们转过头以后，发现说话的人是原百福。
他望着这几个人，笑了一下：“屈云灭和他侄女一个月里也说不上几句话，拿她去威胁屈云灭，没有多大的作用。”
那几人眨眨眼，缓过神来以后，其中一人立刻就想骂他，你算哪根葱，让你插嘴了吗？
即使是申家军，内部也免不了的有这种阶级压制、以及抱团孤立外来者的行为，申家军还算好一点的，金陵的守卫军更可怕。
这本来是个挺好的机会让原百福意识到他到底选了一个什么样的新东家，但申养锐突然大手一挥，制止了别人的发言，因为他听出来了，原百福这是有更好的人选。
申养锐问他：“那你觉得谁能威胁住屈云灭？”
原百福微笑：“确实有一个，而且不出我所料的话，他不在陈留，他定是跟着屈云灭来到宁州了。”
申养锐目光如鹰隼：“你说他在屈云灭身边？”
那不就没戏了吗？
听着申养锐的问题，原百福垂眸思考，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摇了摇头：“不会，我了解屈云灭，他不会让那个人跟着他了。”
毕竟，他可是刚刚杀了王新用。屈云灭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身边人刚出事的时候，他会格外注重保护剩余人的安全，也格外警惕身边会不会有其他叛徒，但过一段时间以后，他就不会再这样了，他还是什么人都信、也不再担心那些他应该担心的人。
真是不长记性。*
很不幸……原百福说对了。
屈云灭拒绝萧融的跟随，选择独自上战场，原因就是这个。原百福能对王新用痛下杀手，自然也能对别人痛下杀手，虽然他知道原百福不可能跟萧融打上照面，但他还是想保险一些。
而萧融也是差不多的心理，虽说高洵之已经不会独自去劝说原百福了，但谁知道这个变态会不会突然脑抽，什么都不管了，就一心要杀了原百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萧融可不想去赌那一点点的可能性，他选择强行把高洵之留下来，然后亲自看着他。
至于屈云灭……萧融仔细的分析了一下，觉得盛乐城那种情况不会发生了。
首先这里是宁州，申养锐他们没机会弄到骸骨，其次屈云灭虽然看上去十分的愤怒，但他真没怎么冲动过。
就连得知原百福又杀了后军的人，他都只是扔了一个茶杯而已，过去他可是会把整个房间都砸了，不管屈云灭是修身养性成功了、还是原百福这事于他而言已经不算是致命打击了，总之，他能冷静就好。
再次，就是萧融反复叮嘱了屈云灭，从前一晚一直说到第二天早上，威胁、乞求、利诱，萧融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弄得屈云灭整个人都无奈起来。
萧融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可是让人心软的时候、也是真心软。
盛乐城的意外是他们两个共同的阴影，屈云灭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萧融相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最起码对原百福这个事，他不会重蹈覆辙。
最后萧融还是目送屈云灭离开了，回到城中，高洵之刚想安慰安慰萧融，就见后者突然转身：“此次重新收服汉中是个好机会，宁州辽阔、人口繁多，益州又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将这两个地方整顿一番。”
高洵之：“……行。”
他以为萧融是心里不安宁，所以必须给自己找点活儿干，谁知道，萧融不是给自己找活儿，而是给高洵之找活儿。
用一屋子的书卷记录把高洵之淹没，再搬过来小山一般的公务，这些足以保证高洵之没日没夜的待在这个屋子里七天。
等七天以后，萧融再想别的办法把他困在房间里。……
高洵之徜徉在公务的海洋当中，外务都归了萧融，所以他不知道萧融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之外重兵把守，为了留下他这条老命，萧融也是殚精竭虑了。
但，谁又能摸清变态的想法呢。
史书上推测高洵之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惹怒了原百福，或是原百福决定杀鸡儆猴，用他的死跟屈云灭彻底割裂开来，免得底下的人看不清他的态度。
但真相远没有那么正经。
他杀高洵之，就是想杀高洵之而已，他想展露自己的地位，也想让屈云灭痛苦，所以高洵之来到他面前之后，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那他为什么要让屈云灭痛苦呢？还是那句话，没有为什么，他就是这么想，而且很想很想。
南雍人以为他是在帮助自己，抓了屈云灭在乎的人，用来威胁屈云灭让他退兵，就算不能退兵，得到一个和谈的机会也行，然而原百福的想法是，他要抓了屈云灭在乎的人，然后亲手在屈云灭面前杀了他。
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没错，可原百福真的上路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血管都烧起来了，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这才知道，原来他真正想做的不是称王、也不是壮大自己的势力、更不是在天下权柄上分一杯羹。
他就想让屈云灭感到痛苦，他想看屈云灭崩溃，想让这个自诩举世无双的蠢货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而为了做到这件事，他可以什么都不管。
原百福狠狠踢向马腹，马匹奔跑的速度顿时加快，在跑上一个山坡的时候，他无意间的瞥向下面的平原，竟然看到了大批军队朝梓潼进发的场景，这些人群像个巨大的箭头，而箭头最前端的那个人，就一定是屈云灭。
原百福本来应该很怕他的，此时他都不怕了，对着那个看不清的身影笑了笑，原百福又一次踢向马腹。
今夜，他就能到汉中城。

第119章 非死不可
汉中在淮水之北是个特别典型的城池，人口不少，但兵很少，当地的父母官不作为，联合当地豪强一起压榨百姓，窝里横他们最厉害，但要是抵御外敌，三天都撑不下来。
这样的地方，就别指望他们能有多好的城防工事了，汉中的城门都掉漆了，城门楼也已经风化了，拿手捻一下，就会扑扑的往下掉渣。
可就算再破，城门好歹是一道防线，总比普通的民居强，即使是王公贵族建造的宅邸，也抵不住一小队兵马的强兵强闯。……
因此，屈云灭留下的八千将士，萧融安排了一千守在附近，其中三百留在内部，团团围住高洵之居住的地方。剩余七千则驻守在几个城门内部，离梓潼郡最近的西门，他安排了整整九千人。
四千镇北军，五千当地守军。
如果真有人闯进城门，估计这些当地守军还是会稀里哗啦跪一地，半点犹豫都没有的投降别人，萧融也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忠心，只要能凑个数、让外面的人望而却步就行了。
但原百福他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掳人的，他不需要走城门，有人会告诉他从哪里进去。
原百福带了两百人出来，其中有一个七人小队，这是申养锐拨给他的人马，这些人就是当初挨家挨户排查情况的大兵，他们在汉中待的时间更长，知道从哪进去不会惊动守卫。
到这为止他们就没什么用了，后面就得看原百福怎么做了。
而众目睽睽之下，原百福招手，叫出来两个自己的亲兵，这俩人对他十分忠诚，但他们是今年才被原百福提拔上来的，所以如果不是左军出身，一般都不会认得他们两个。
此时他们穿着镇北军的铠甲，大义凛然的看着原百福，而后者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
下一秒，这两人快速跑出去，装成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们故意没说话，跑步的声音在巷子里变得非常响亮，很快，那边的镇北军就已经警觉的冲了过来：“什么人？！”
等到刀枪到自己眼前了，他们才连忙喊道：“我们是后军余副将的人！余副将让我们来报信，他有重要军报要告诉萧先生！”
从周边的守卫被吸引过来以后，原百福就已经按着矮墙翻了进去，还有他的几个属下，但那两个伪装后军的亲兵并没有能坚持多久，他们甚至连后面的台词都没说完，就被守在门口的一个镇北军识破了。
他狐疑的看着这两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为何只有你们两个，守城门的人怎么会让你们单独进来。”
“还有，你们若真是后军，怎么会知道萧先生在这里，你们不是一直都被关着吗？”
“……”
这俩人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气氛变得安静且凝固，众人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时候，有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顿时大喊一声：“不好！”…………
萧融已经睡着了，他是被远处的喊声叫醒的，他听到外面有人说，保护萧先生。
但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已经朝他扑了过来，那人用桌子上的镇尺砸向他的头，尖锐的一角令他遭受重击，顿时就晕死了过去，同时受伤的地方有涓涓的血液流淌出来。
原百福就跟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扔掉镇尺，他亲自扛起萧融，然后迅速的往外走去。
门口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尸体，这都是原百福刚刚杀的守卫，他扛着萧融没有立刻找出口，而是先到后面的马厩里抢了一匹马。
很奇怪，这明明是个陌生的地方，原百福从来都没有来过，但因为这是镇北军驻扎的地方，所以他一进来就知道各种格局是怎么布置的，以及那些好马都养在哪里。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而原百福就跟没听到后面的动静一样，他先把萧融搁在马上，然后自己再翻身上马，在这小小的宅院当中他就命马儿奔跑起来，至于他身后的那些属下，能跟上的自然都跟在他身后，跟不上的也就被弃之不顾了，原百福可以不在乎这些人的命，但这些人却不能不在乎他，毕竟原百福带他们出来是有理由的，这些人都对他忠心耿耿，愿意为了他付出自己的生命。
本能令他们在被抛弃了之后还拼命的杀敌，就为了能够给原百福争取出逃走的时间，外面的那一百来人也一样，原百福之所以带了这么多人，就是因为几个人不够给他断后。
一个将军能有多少死忠的将士？具体的数字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是人所共知的，这些将士都是将军最宝贵的财富，死一个，都会让将军痛心不已。
但显然原百福不是这么想的，他轻而易举就扔掉了这些人的命，仿佛他们的效忠于他来说半点都不值钱，而在冲出汉中城的时候，更令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百福他带着一个昏死的人，居然还能闯出包围圈去，而且一刀砍断了别人朝他捅来的红缨枪。
镇北军们非常震惊，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原百福居然这么厉害，厉害的……都有点像大王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觉，原百福今天确实格外的猛，好像在他的心境豁然开朗以后，他的实力也大涨了，他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这种动力让他变得无人能敌，过去这些天他总是在笑，只要有一点好事发生，他就会哈哈大笑，但这其实不是原百福的风格，过去二十多年，他从未哈哈大笑过。
性格使然，他喜欢看别人吹捧自己，也喜欢看别人崇拜自己，所以他受这个时代的熏陶，一直有意识的让自己变得知礼、稳重、仁德、高尚，他从没意识到过，但他其实是想成为一个受天下人尊重的君子。
君子哪有哈哈大笑的？受了这么多年的影响，原百福自然也不会。
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就该这样，一军主将应当是豪爽的，应当是有一说一、且绝不能被挑衅尊严，如果说模仿着成为一个君子是大环境对他的影响，那认为自己叛变之后就该变成一个枭雄、莽夫，自然就是从屈云灭身上学来的了。
这就是原百福，一个活了二十几年，其实从未做过自己的人，如今他终于觉醒了，但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现在的他既不是君子、也不是枭雄、更不是自己。
他已经扭曲了。
马匹带着原百福冲向远方，他来的时候带了二百人，如今身后就剩下十几个了，其中三个都是南雍的兵，这些人不信任原百福，也不关心原百福，所以逃出来的概率更大。
原百福早就设定好了逃跑的路线，益州和宁州他都不陌生，在钻进一条山林里的小道以后，身后的镇北军很快就被他们甩开了，此时没有了性命的危机，但那十几个人依旧很害怕，他们半点都不敢停歇，心脏继续告诉猛烈的跳动着。
而在这个时候，有人听到风中带来的破碎笑声，他诧异的看向笑声传出来的地方，发现是原百福。
他轻笑着、神经质一般的看着前方，笑声不大却始终都不停，而且他这笑根本不是人们在胜利之后露出来的开怀笑容，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越笑越忍不住，原百福一手拎着缰绳，突然弯下腰去，肩膀还在一个劲地颤抖，他的脸都笑到褶皱了，眼尾也出现了泪水，半晌过去，他终于重新直起了腰，用空余的那只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微笑着看向漆黑一片的前方，从他的脸上，人们甚至能看出来安宁的感觉。
附近的人：“…………”
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只盼着这黑夜快点过去，也盼着他们能赶紧回到梓潼。*
原百福爆发出跟屈云灭差不多的实力，掳劫了萧融不知道去哪了。这么离谱的事情，居然就这么真真切切的在高洵之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高洵之此刻连自责和懊悔的心情都生不出来，大半夜他亲自骑马出去追，发现跟丢了他也不回去，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在那片山林里转了一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高洵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他身边的人都在劝他，让他别找了，先回去吧，其他人都被派出去了，但这时候还找不到，原百福他们定然是已经跑远了。
高洵之坐在马上，就跟没听见这些人的话一样，他重复道：“劫走。劫走就是还需要阿融，原百福要利用阿融，他不会杀了他，所以还有时间。”
这句话仿佛就是高洵之的救命稻草，他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遍这句话，高洵之身边的人面露不忍，却还是要继续劝他：“高先生，萧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汉中还需要您的坐镇，您就先回去吧！”
高洵之听了这话，却突然怒斥那个劝他的人：“你懂个屁！”
“阿融才不是吉人！”
“他这辈子都在走霉运！所以他才三番五次的生病、陷入险境，别说这种话，以后都不准说这种话！”……
多倒霉才会一大家人死的就剩下三个？
多倒霉才会明明身负天人之姿，却不得不辅佐谁都看不上的镇北军？
多倒霉才会被上天选中，做这拥有无数、却随时都可能变得一无所有的短命鬼？
所以他不想听到别人说这种话，运气从未善待过萧融，它让萧融变成了镇北军和屈云灭的好运，却不愿意施舍给萧融一点，如果真的沦落到要靠祈祷和运气保护萧融的地步，那高洵之真的就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留守的镇北军已经全都去追原百福了，其中有两千朝着梓潼郡追去，要是追不到，这些人便肩负着跟屈云灭报信的作用。
每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但高洵之心里清楚，从他们跟丢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可能再追得上了。
此时的他比得知原百福叛变那天还要无措，他心里掠过了许多种可能性，包括原百福掳劫萧融是为了威胁屈云灭。
老实说要真是这样，高洵之反而能放心，因为这代表着原百福不会杀萧融，而屈云灭一定会为了萧融妥协，即使这样也没关系，退兵就退兵，退回陈留去都行，只要人还在，他们早晚还能再打回来。
就怕原百福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一想到原百福有可能突然改了主意，像杀掉王新用一样杀了萧融，高洵之的手就忍不住哆嗦起来。
他下令回去，但他不是回去继续坐镇汉中的，他是要安排好汉中的事情，然后亲自赶去梓潼。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可怕的地步，即使高洵之知道自己力量微小，那他也必须要试一试，他不能看着屈云灭毁了他和萧融共同的心血。
高洵之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汉中的了，如今的他只能处理眼前的事，流逝的时间仿佛根本没法进入他的脑子，到了城中他立刻下马，以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模样跌跌撞撞往前走。
偏偏这时候，又出事了。
城门的镇北军慌慌张张的来跟他报告：“丞相，有兵马朝北门突袭！”*
萧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关在梓潼郡的监牢了。
监牢之外重兵把守，全是原百福的亲信，原百福把人带回来了，却丝毫不让申养锐的人插手，申养锐要是训斥他，原百福也什么反应都没有，反正他不会让外人靠近萧融。
申养锐感觉不对劲，这回原百福的强硬好像不是装出来的，而且他的脸色跟过去不太一样，申养锐有股直觉，要是他执意跟原百福对着干，原百福真有可能跟他撕破脸皮。
这哪行，如今是共同击退屈云灭的关键时刻，原百福要是反水了，申养锐这边就真的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所以他服软了，但原百福也没再露出那种小人得志的神情来，他看着特别平静，只嗯了一声，然后就问申养锐外面的战况如何了。…………
屈云灭已经到了梓潼城外，他不知道萧融就在几里之外，萧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捂着发疼的脑袋，萧融一脸懵逼的看着外面的守卫，他还在缓慢的反应中，而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叫自己。
“萧司徒，你没事吧？”
萧融晋升司徒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的事，因为正式公文没下来，所以萧融也没让屈云灭广而告之，除了被他炫耀了一脸的贺庭之，就剩下跟萧融比较亲近的自己人知道了。
他愣愣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萧融可能是有点脑震荡，所以干什么都慢了半拍。
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这个鼻青脸肿、打扮如同流浪汉的人是谁：“姚……姚显？”
隔着一个监号，姚显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原百福那个杂碎把你扔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快死了。”
萧融这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就晕了，如今得知是原百福，脑震荡带来的后遗症渐渐退去，萧融一下子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紧跟着，他的神色就变了。
和高洵之不同，他不怕原百福要杀自己，但他怕原百福拿自己威胁屈云灭，他立刻张口，想要问姚显更多的事情，但外面的守卫突然走过来，用刀柄狠狠的敲监牢的栅栏：“闭嘴！不老实就再把你打一顿！”*
屈云灭刚到没多久，将士们安营扎寨的时候，他就阴沉沉的盯着梓潼的城门，片刻之后，他叫东方进过来，跟他交代了一件事。
等到屈云灭带兵来到阵前，他没有立刻就发起冲锋，而是让一个嗓门大的小兵站出来，对着梓潼大喊。
“降者不杀！”
“镇北王只除首恶、诛叛贼，交出叛贼者，赐官职、赏千金！”
“人人有份！”……
一遍喊完了，再喊一遍，整个空地上都传荡着这个小兵的声音，梓潼城墙上站着的南雍将士忍不住握了握手里的长枪。
人人有份，也就是说他们南雍人也有份。
面对此等诱惑，很难有人不动心，但再动心，也没几个人真有这个胆子立刻就投降，毕竟他们还在城里呢。等镇北王打进来了，上官没法再盯着自己了，他们会怎么做就不好说了。
足足喊了十遍，保证每个守城的人都能听到这句话，屈云灭才握着雪饮仇矛，猛地往上一举。
银矛高举，所有镇北军都看得到这个信号，即使有些人听不到屈云灭的话，在看到这个标志之后，他们也立刻就怒吼着响应起来。
“冲！！杀光这些叛徒！！”
镇北王亲自带队，又是为了诛杀叛逆而来，镇北军这边的士气居高不下，不过半个时辰，胜负就分出来了，申养锐一共派了五千人，死三千，降一千五，只有五百人屁滚尿流的逃了回来。
申养锐：“……”
虽说他没派出自己的精锐部队，但输得这么痛快也着实是过分了！
申养锐感觉丢脸，却也没有说些什么，这五千人只有一部分是他的兵，绝大多数都是原本梓潼就有的守城军，他派这些人出去也就是做做样子，顺便试探一下镇北军的实力，现在好了，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有了。
神色严峻的他立刻就让人把原百福叫过来，同时吩咐原百福，也他把萧融带过来。
他同意原百福去掳劫萧融，打的不是让屈云灭退兵的主意，而是要给自己争取一个和谈的机会，他不打算把屈云灭得罪死了，同时他还想在萧融这里努努力，让萧融知道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这个计划是原百福——这个镇北军叛徒提出来的，不是他们。
这也是申养锐一直想把萧融关在自己这里的真正原因，他需要多方位的保留后路。
他觉得之前原百福不同意，是因为时间还没那么紧急，但这回已经火烧眉毛了，昨夜原百福是从近路回来的，就算那些追他的人马再慢，今日下午也该到了，原百福这时候还压着萧融不放，那就有些过分了。
他以为原百福应该识趣，结果申养锐又碰了一鼻子灰，这回原百福不仅不交萧融，他都不去见申养锐了。……
关上门，屈瑾看着原百福这个十分安定的模样，他这心里越来越嘀咕。
他忍不住的对原百福说：“始终不把萧融交出去的话，他们可能会认为你有异心。”
原百福喝了一口茶，然后淡定的回答：“那他们就说对了，我的确有异心。”
屈瑾愣住，他连忙问：“你改主意了？不当这江阳王了？”
原百福微微一笑：“不当了，江阳王有什么好的，我要当镇北王。”
屈瑾：“…………”
他震惊的睁大双眼，而原百福根本没看到他的反应，他还在自顾自的说着：“等屈云灭知道萧融已经到了梓潼，他定是要冲过来的，但他不敢冲城门，因为他怕萧融会出事，而这个时候，我就会带着萧融一起上城墙，我要让屈云灭看着，我是怎么杀了他这个宝贝的军师，等屈云灭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你在下面，把城门打开，用人命堆，也要把屈云灭的命给我留在这里。”
说到这，他又笑了一下：“等屈云灭死了，他手下的两万多人就不足为惧了，把这两万多人也杀光以后，下一个就是申养锐，南雍人都是废物，他们的人都没有骨气，届时定有许多人选择投降，如此一来，宁州便是我的了。”
“镇北军没了屈云灭，南雍也没了申养锐，那我想当什么王就当什么王，你说对吗？”
转头看向屈瑾，没从他脸上看到赞同的意思，原百福没什么表情的问他：“你觉得这个计策不好吗？”
屈瑾想露出个笑模样来，让原百福放心，因为原百福这时候的表情太吓人了，但他的脸仿佛已经僵住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脸上的肌肉，幸好他急中生智，直接大喊一声：“好！非常好，如此一来，屈云灭非死不可了！”
但原百福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看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屈瑾完全不知道原百福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自己的话，而这时候申养锐那边的人又来催原百福，原百福皱了皱眉，却还是放下茶盏，起身走了出去。
屈瑾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这，直到原百福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他才猛地站起来。
疯了，原百福已经疯了，那能叫计划吗？那是他的臆想！
后军的人根本不听他们的，申养锐也不是一个废物，更何况暴怒之下的屈云灭，几千人都不一定拦得住他，鲜卑人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有一个神箭手，可梓潼郡什么都没有啊！
屈瑾不想死在这，更不想死在一个疯子的拖累之下，握紧拳头，屈瑾下了决心。
屈瑾快步朝监牢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重复。
活着，对，我得活着！

第120章 土楼
原百福的手下不让姚显说话，但姚显要是能听他们的就怪了。
即使被威胁了，姚显还是把原百福这几天的行径说了个大概，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要把萧融绑来，这问题姚显就是用头发丝想也想得出来，他怕萧融没有意识到，大声的对他重复了两遍。
“原狗贼定是想用你来威胁大王，萧司徒，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接下来气急的守卫就冲了进来，拿出鞭子对着姚显又抽又打，萧融怔了怔，立刻撑着墙让自己站起来：“住手！”
但他已经不是这些人的上官了，当他们是一伙的时候，他们尊敬他、惧怕他，当他们不再是一伙的了，他们就会在萧融面前展现出自己野兽般的一面，残忍、毫无同情心、且听不懂人话。……
听到萧融的疾言厉色，这些人互相看看，紧跟着便哄堂大笑起来，萧融也没感到羞恼，他快速的抬手，从自己脑后摸了一下。
把满手半干半湿的鲜血展现给这几个人看，萧融盯着他们的眼睛：“有打人的工夫，不如去给我找个大夫。”
其中一人恶劣的嗤笑：“你已经是阶下囚了，我们凭什么给你找大夫！”
萧融：“凭你们的主子不想让我现在就死。”
说完，他又向后踉跄两步，像是站不住一样的突然摔坐到了地上，看着他这个模样，再想想原百福对他的重视程度，这些人还真犹豫了一下，派了一个人出去。
任何虐待行为，只要不是别人的命令，那都是凭着一股心气来执行，这股心气要是散了，人们也就不会再拳打脚踢了。
萧融打断了这人的注意力，他再看向姚显的时候，也没有那种必须折磨他的想法了，他再次狠狠抽了姚显一下，啐了一口，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监牢内部不知岁月，萧融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了，他倚着后面的墙壁，慢慢观察这里到底有多少个守卫，八个，当着他面的就有八个，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屈瑾找到了自己的亲兵，跟他们说了自己想要逃走的计划，这些人自然都听屈瑾的，说实话，眼下这个情况，没人愿意继续待在这里。
他一路快走，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把萧融带出去，恰好他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大夫和那个守卫，得知是萧融主动要求看大夫，屈瑾心里一愣，顿时大喜。
他朝自己的亲兵递了一个眼神，当即有两人走到那个守卫身边，勾肩搭背的把他带到一边去，来到没人经过的地方，一人捂嘴，另一人下刀子，很快这个守卫就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接下来屈瑾亲自带着大夫进去，而战战兢兢的大夫看到他们谋杀守卫的一幕，都快要吓死了。
他是梓潼郡的野生大夫，不是申养锐带来的人、也不是原本属于镇北军的人，因某官员的老娘生病，他被强行带来给那位官家夫人看病，谁知一去不回，短短二十多日，他都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个上家了。
他能有什么话语权，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屈瑾要他进去以后就说这里太脏太臭，没法看病，他照做了。而那些守卫虽然狐疑，但屈瑾信誓旦旦的说他是原百福叫来盯着大夫看病的，原百福还说了，要是萧融出了什么问题，他就要这里的人全都以死谢罪。
萧融：“……”
萧融这段日子又没见过原百福，即使罪证挨个的往他眼前送，还有姚显在一旁补充，萧融对于原百福如今的疯癫模样也没有多少真实感，他只是觉得屈瑾这话有点怪，不管是叛变前还是叛变后的原百福，应该都不会这么说话。
但他能意识到这一点，别人可意识不到，原百福最近杀的人太多了，谁跟他出去谁就回不来，这些人是忠于原百福，但他们更怕原百福。
因此屈瑾顺利的把萧融从监牢里捞了出去，屈瑾一言不发的站着，他让自己的亲兵进去把萧融拽起来，而在萧融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以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话：“姚显的伤也很重，给他也看看。”
屈瑾猛地看向萧融，而萧融同样盯着他，从他的眼神里，屈瑾意识到萧融可能已经发现自己的本意了，他没时间细想，他怕原百福去而复返，所以比起拒绝萧融，浪费更多的时间，他直接挥手，让亲兵把姚显也带出去。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那些守卫也不傻，他们没有待在原地等屈瑾把人送回来，而是留了三个，剩下四个都跟着屈瑾出去了。
屈瑾用余光观察着那几人，眼神越发的冰冷。
而萧融和姚显都被人押着，他们对视一眼，都感到了这些人竭力隐藏着的、平静之下的不安。*
屈云灭大胜，有人绝望，也有人高兴，那些人自然就是忠于王新用的后军。
他们做梦都想让屈云灭赶紧冲进城来，把他们尽数解救出去，这阶下囚的日子他们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王将军死了，数个副将也死了，如今姚都尉像头猪一样的被囚禁起来，而原百福还扬言要把他卖个好价钱，后军仿佛是一壶千滚水，不停地沸腾又冷静，人哪能承受这么多情绪呢，如果天天都活在这种情况里，再多的愤怒和仇恨都会变得索然无味，意兴阑珊之下，人们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破罐破摔。
要是南雍的将士，破罐破摔之后他们会觉得死也行、投降也行，反正怎么样都行；而镇北军不会这样，他们的想法是这种：我死也行，你死也行，反正只要有个人死就行。…………
另一边，原百福见到了申养锐，毕竟如今申养锐还是梓潼城的实际管理者，原百福就算不想再听这个人的话了，这个时候也需要再做做样子。
果不其然，见了原百福，申养锐脾气再好也按捺不住了，他朝着原百福大发雷霆，甚至想要动手把他扣押在这，然后让自己的人去把萧融带过来。申养锐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就是因为他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为什么原百福连见都不让他见萧融，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申养锐想不通，他也没时间想，这回原百福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他，而就在这个房间的气氛已经发展到剑拔弩张，申养锐即将下令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许多人急促奔跑的声音。
申养锐的亲兵猛地推开房门，对他说道：“大将军！镇北王攻过来了！他、他……”
申养锐愣了一下，推开这个亲兵，他径直走出去，这里是他的指挥室，在城中最高的三层塔楼上，离城门有一段距离，但视野最好，可以清晰看到城门的情况，也能看见驻扎在远处敌军的行动。
申养锐站在砖石堆砌的垛子边上，看到城门处有上百人举着一根厚重的圆木，正在猛烈的撞击城门，而城墙上本该有的弓箭手，此刻都已经横尸遍野。
镇北王在哪里？
申养锐茫然的找了一圈，才发现屈云灭在城墙的另一段上，每个胆敢来到他面前的人都成了他那柄仇矛之下的亡魂，而在收割完两个人的性命之后，他突然抬头，满面戾气的看向这个塔楼。
申养锐跟他对视，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但屈云灭没有看他很久，只短暂的一秒，他就看向了申养锐旁边的原百福。
原百福搭在砖块上的手缓慢收紧，这样的他看起来似乎还好，但实际上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候，屈云灭的声音传了过来，恐怖的就像是死神发言。
“你们要是敢动他……我就屠了这座城！每个今日敢拦在我面前的人，我会带兵南下，杀光你们所有的亲眷！申养锐，要是萧融有半点闪失，我就在你面前把贺甫和孙仁栾做成人彘，你看我敢不敢做！”
没人怀疑他的话，屈云灭这么说了，那他就真的会这么做，用老婆孩子威胁申养锐，申养锐可能都不会太惊慌，但用皇帝和他所效忠的人来威胁他，申养锐的面皮顿时就抽搐了一下。
他都没注意到，屈云灭根本没提原百福的名字，因为在屈云灭心里，申养锐要是老老实实的，他还能给他留个全尸，而原百福，他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屈云灭挫骨扬灰。……
所以，城墙上杀掉萧融的计划失败了。
他了解屈云灭，他又不了解屈云灭，屈云灭没有胆小的待在城外等着他们开条件，他直接就冲了进来，现在开条件的人成了屈云灭，他让这群人用萧融的完好无损，换取家里人的一条生路。
被屈云灭吓傻的人不止塔楼上的这几位，还有刚刚跑上来抵御屈云灭的几十个南雍将士，他们就站在屈云灭面前，看到了他狰狞的表情、也听到了他犹如押着性命起誓一般的言语，他们呆了一瞬，接着一道白光闪过，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滚下了城墙。
这应该是全世界最血腥的狂欢了，后军的人得知萧融被绑，而镇北王已经来到了城内，他们不知道镇北军还在外面攻城，只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就不需要再听别的了。
大笑着、怒吼着、嗷嗷怪叫着，他们杀向身边的昔日同袍，原百福匆匆下楼的时候，他的人过来惊慌的报告他：“将军，后军的人反了！”
反什么反，人家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追随原百福，但对着原百福，肯定是要这么说。
关于原百福在屈瑾面前说的那些话，那确实就是原百福的臆想，是如果一切顺利的不像真的，才会发生的那种事。原百福希望上天眷顾他，但要是没发生的话，他也不会怨天尤人，毕竟他已经知道了，他就想做一件事而已，让屈云灭痛苦就行了。
但现在最好的情况没发生，最坏的情况却发生了，听到后军反了，原百福脚步一停，但下一秒，他推开这个人，继续快步往楼下走。
申养锐快疯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原百福已经没了影子，他都没心思去追原百福了，一面让所有人出来抗敌，一面他又让自己的亲兵去把萧融带过来，不需要原百福的同意，甚至谁敢不同意，直接杀了他们！
如今萧融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了，申养锐安排好这些事，然后赶紧拿上自己的兵器，戴好盔甲，也要出去抵御镇北军。
把头盔扣在脑袋上的时候，申养锐脑袋还嗡嗡的，他不敢想象要是萧融没有安全回到镇北军会怎么样，屈云灭真要屠城？真要打进金陵？真要把陛下……
在申养锐心里，一百万人的性命都不如皇帝一个人金贵，人如草芥，死了还能再长，可皇帝，那是真龙天子啊。…………城破了。
老实说这一幕有点搞笑，一个正统皇朝的大将军、还有数万令南雍人引以为傲的申家军，如果今日他们覆灭在这，那史书上的记载真就跟笑话差不多了。
二分天下的时候，出兵去打益州和宁州，刚打下来没几天，因为听了别人的馊主意，引来了暴怒的镇北王和镇北军，最后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南雍元气大伤，由此加速了自身的灭亡。
没有细节、比较平板的记载，看起来就已经非常可笑了，若是把细节加进去，那更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比如现在，原百福朝着监牢奔去，申养锐的人也朝着萧融奔去，双方在监牢门口打得你死我活，等他们终于冲进监牢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空了，一个人都不见了，那原本留守的三人在发现屈瑾久久没有回来以后，也出去找了，到处都没找到屈瑾的身影，又听说镇北军打进来了，他们回来拿自己的兵器，却正好撞见原百福从里面出来。
原百福揪着他们的领子问萧融去哪了，他们吓得不敢找借口，立刻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得知一刻钟之前屈瑾带走了萧融，原百福蓦地松手，身边的人都在朝他开口，七嘴八舌的说话，但他一句也听不见，因为耳鸣又回来了，它很吵，却也让原百福的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怔怔的，原百福看向一个方向。*
屈瑾不敢带萧融走最近的西门，虽然屈云灭就在那里，但申养锐和原百福的人也在那里，而且屈瑾不确定自己一下子出现在屈云灭面前以后，他会不会一刀就把自己砍了。
所以他带着萧融从南门出去的，而刚混出城门，萧融就突然身子一软，猝不及防的往地上吐了一口血，萧融自己惊了一下，屈瑾更是无比震惊。
他不知道萧融体质上的问题，他还以为萧融真的被原百福打得不轻，快要死了，城中的动静也影响不到已经出了城的他们，离得那么远，他们根本听不见后面的声音。
屈瑾加快速度，他决定不和萧融一起回去了，把他和姚显送到比较安全的地方，他就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只要屈云灭知道萧融是自己放出来的，估计他就不会再一心想要抓到自己了。
只要活着就行，原百福接受不了自己地位降低，屈瑾却比他豁达一点，失败就失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是这样想，但很可惜，人们想的和现实发生的，一般都对不上。
离南门越来越远，已经快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了，感觉再走一里就能把萧融和姚显扔下，而这时候，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也传出了跑马的声音，屈瑾一惊，下一瞬，原百福从林子里纵马闯了出来，他一个字都没说，就把屈瑾从他的马上挑了下来。
屈瑾连忙去抽自己的刀，而他刚摸到自己的刀柄，他就感觉头上有一阵凉风，等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原百福朝他劈来的锋刃。
屈瑾的脑袋被削下来半个，萧融愣愣的看着这一幕，胃中有翻腾的感觉。
百闻不如一见，大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强调原百福跟过去不一样了。
他们被团团围住，原百福的人手起刀落，不过眨眼间就把屈瑾的人也都杀光了，姚显和萧融他们没动，因为这两人比较重量级，就跟屈瑾一样，要留给原百福亲自处理。
姚显猛地挡在萧融面前，他看上去就跟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差不多。
所以就是这样了，苟延残喘了十几日，最终还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的将军死了，他的兵死了，他也死了。
他徒劳的站在这，明知道自己谁也保护不了，等原百福杀了他之后，立刻就会去杀萧融。
这就是他的一生，窝囊且没用，等到了地下，他该如何面对王将军，王将军一定会骂他的，他——
“狗贼原百福，拿命来！”
姚显愣了一下，因为他听到了王新用的声音。
他震惊的扭头，不是幻觉，王新用真的骑马朝他冲了过来，他带着一队人马，一条腿僵硬的搁在一旁，另一条腿则不停催促马匹。之前攻城的时候，王新用就混在其中，不过没人看见他，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屈云灭身上，谁还会在意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呢。
等城破之后，得知萧融不知怎么消失了，而原百福带着自己的兵逃走了，他自然而然就接过了追杀原百福的任务。
他一路怒气冲冲，谁知真的看到人了之后，这里居然不止原百福，姚显、萧融，居然全都在！
王新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震惊的人不止他一个，萧融也很震惊，但所有人的震惊加起来，都不如原百福一个人厉害。
看到王新用活着出现在他面前，原百福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从未像现在一般有着清醒的认识，原来被他杀的人还能复活，原来说过会站在他这边的人转眼就能抛弃他，原来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他什么都没有做成。……
发现王新用还活着，萧融都要喜极而泣了，可他没有放松这边的警惕，发现原百福的手动了一下之后，他瞳孔一缩，本能的便把姚显推到一边去了，朝姚显脑袋砍的刀，最后落在了他肩膀上，而发现自己砍歪了，原百福也没有再补一下，他迅速的提起萧融，把他放在马上，然后他就带着萧融钻进了树林里。
王新用大惊，自然是拼命追上，只是让身边的一个人离队，去救起倒在地上的姚显。
这种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姚显的伤势，要是让原百福在他眼前把萧融带走，那一切都完了。
王新用身边的兵马不是他自己的兵，而是当初高洵之派出去找他的那一百来人，王新用不是公孙元，所以再荒野求生了一段时间以后，他还是找回大路上去了，他一心要回去找自己的兵马，自然就跟那一百来人撞上了。
本以为能休息一下，谁知道刚到汉中就被当成闯城的贼人，明明他们穿的都是镇北军的铠甲啊。
等见到高洵之，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回不用休息了，他立刻再度上马，奔向梓潼城。
后军需要他来支撑，得知了这个噩耗的大王更是需要他来帮助，高洵之都不求他去拦着大王，只求他能帮大王快速拿下梓潼。
早点把萧融找回来，那什么都好说，要是找不回来，梓潼就只能血流千里了。
屈云灭还没屠城过，但那是因为他没这个机会，没人把他刺激到这种程度，所以他一向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失控的屈云灭是会迁怒的，他会因为一个人迁怒一家人，自然也会因为一支队伍而迁怒一整个城池。
王新用身上还有伤，他那条腿都快不能动弹了，即使这样他还是紧紧咬着原百福不放，但原百福比他了解这片地方，他的骑术也比王新用强，王新用都已经脱离后面的队伍了，却还是抓不到他，而这时候，原百福突然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往更加密集的树林里钻，王新用被一根树枝打到，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腿脚不好，等他再爬上去的时候，原百福早就没影了。
后面的人迅速赶上，一部分人继续追向原百福，而有几个人赶紧下马查看王新用的情况。
“王将军，你怎么样？！”
“可恶啊，居然又让他跑了，他到底想去哪，再往前走就是益州了！”
“这下我们如何跟大王交代啊！”
身边的人七嘴八舌，而王新用只会愣愣的看着前面。别人还以为他这是打击过大已经自闭了，其实他还在反应当中。
是他眼花了吗？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看到萧融扭头对他做口型，说“别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原百福确实是冲着益州而去，他了解宁州，但他更了解益州，益州和宁州交界处，有一座废弃了已久的土楼，这是百年前异族管理益州的时候建立的哨塔，防的就是彼时的宁州人，一般人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座建筑，就是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毕竟过去太久，已经破的不能再破了。
土楼是土、木头、还有竹子建造的，那些异族的确挺厉害，能把竹子做的这么结实，百年过去还屹立在这。
离着几十里远的时候，原百福弃马步行，他押着萧融，随便找了一个民居，用绳子把萧融的手绑上，然后又挟持了一对年轻夫妻，用刀威胁他们跟自己一同上山。
至于之前跟着原百福的那些人，有的没跟上掉队了，有的被镇北军追上杀了，还有两个跟他到了这里，但原百福一从马上下来，他就亲手砍死了这俩人。
萧融抿唇望着原百福，却什么都没说。
如果原百福想逃命，那他就该扔下自己，因为扔了自己他逃得更快，而且镇北军也不会一个劲追他了，既然他落魄到了这个地步都要带上自己，看来他还是有别的想做的事。
一路上萧融都默不作声，从白天走到天黑，终于他们到了地方，那对夫妻吓得不停流泪，他们以为自己今晚就要死在这了，谁知道原百福居然突然放了他们。
他们愣愣的看着原百福，后者要求他们按原路返回，不然他就还会找到他们俩，把他们一刀一刀的砍成肉泥。
这俩人抖如筛糠，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等看着这对夫妻离开以后，原百福才一把揪住萧融的衣服，拽着他上土楼。
把萧融摔在地上，再用另一条绳子把他绑在二楼的一根柱子上，转过身，原百福开始布置这里，他把废旧的灯台擦干净，倒上他随身携带的灯油，用火折子将其点燃之后，端着灯台，原百福终于看起来正常一点了。
他问萧融：“你知道为什么鲜卑人挖了屈岳和伊什塔的骸骨，却没有挖屈东的么？”
萧融：“不知道。”
原百福笑了一下：“因为屈东是被鲜卑人引诱过去的，他们烧了那个草场，大火燃烧了整整两天，屈东早就化为齑粉了，他没有骸骨，自然也就不会被挖。”
萧融望着他手里的那盏灯台，他明白了：“所以你想用同样的方式烧死我，这样才能把屈云灭刺激的更严重。”
这样一来，原百福为什么要让那俩人原路返回也就显而易见了，他想把屈云灭引过来。
原百福微笑：“对，我不明白屈云灭为什么这么在乎你，但他在乎你，这可真是太好了。”
萧融也笑：“傻逼，你不懂的事情多着呢。”
原百福：“……”

第121章 雪花
说实话，原百福根本不明白这俩字什么意思，不过里面带个傻，稍微想想也就知道了。
他这才发现萧融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害怕的神色，他正觉得疑惑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萧融问：“屈云灭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原百福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萧融：“谁说我恨他。”
闻言，萧融挑了挑眉：“没错，背叛他、抢他的人马、杀他的属下，如今还长途奔袭几百里，就为了找个地方烧死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恨他啊。”
萧融的脸上带着讽笑，就跟原百福在南雍人那里看到的差不多，南雍人露出这种笑的时候，他会忍着，而看到萧融露出这种笑，他就忍不了了。
“我不恨屈云灭，我只是看不惯他什么都有的模样，同样的出身，同样的际遇，为什么所有好处都落在了他头上，他就是个狂妄自大、不知感恩的蠢货，为什么人人都只能看到他，为什么连上天都眷顾他，他根本不值！！！”
萧融已经不笑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他望着原百福，连反驳他的心情都没有。
屈云灭不值？这话南雍人可以说，淮水之北的百姓也勉强能说，但原百福……
他最没资格说！
当初镇北军死得就剩那点人了，原百福以为他是怎么能活着逃出来的，还不是屈云灭给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后来的十年间，每一次两军交战、每一次冲锋陷阵，不也是屈云灭冲在最前面，保护着他身后的所有人吗！如今镇北军分成好几股，原百福就觉得左军的一切跟屈云灭没关系了，可要是没有屈云灭，他哪来的左军、哪来的主将之位，未曾分军之前，原百福也是被屈云灭庇佑的一员！
但萧融沉默着，这些话他不会说的。
原百福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他没必要让原百福看清这一切，也没必要让原百福感到追悔莫及，发现自己做错了、所以流着泪请求原谅这种戏码……恶，想想就要吐了。
萧融不想这么做，这种报复太小儿科了，所以他想反其道而行之。
在原百福说话的时候，萧融绷紧了自己的手背，试图把一只手从捆得紧紧的绳子里抽出来，但不管怎么努力都没用，大拇指下的掌骨总会卡在那，萧融垂下眼睛，另一只手按住那块骨头，然后猛地用力一撅。
他疼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咬着的唇瓣也渗出了血，原百福还以为他是终于害怕了，他也想露出那种讽刺的笑，但他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他转身把那盏灯扔了出去，火舌顺着灯油蔓延，舔到破败的木床、还有上面破破烂烂的布料之后，更是一下子就烧灼了起来。
这回原百福能更清晰的看到萧融了，他身体哆嗦着，额头上都是冷汗，原百福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下一秒，萧融身上的绳子脱落，他居然就这么在原百福面前站了起来。
原百福没有意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萧融站的太快，原百福以为他要攻击自己，他猛地抽刀朝萧融砍过去，然而刚碰到萧融的身体，他的刀就像是被一股力气推着，一下子就回到了他刚举起来的那个角度。
原百福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不信邪，再一次的举刀劈下，而萧融躲都不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原百福动作，原百福是朝他的脑袋砍过去的，但还是一样，刚碰到萧融，或许说马上就要碰到的时候，他的刀又被猛地推了回来。
这回原百福的面孔扭曲了。
他喃喃道：“怪物，怪物……”
说完了，他突然回神，用更加狰狞的表情砍向萧融，而萧融神情诡谲，他勾唇微笑，一步一步的朝原百福走过去，后面的火势越来越大，已经开始烧上房顶了，这两人却全都不在意，原百福一刀又一刀，但不管他怎么左劈右砍，萧融就是没事。
在他终于停下以后，萧融还怜悯的看着他，对他说：“我可不是怪物。”
“我是神仙派到凡尘里的使者，我此生唯一的任务就是辅佐屈云灭，让他登上帝位，你说上天眷顾他，这不准确，因为上天也是为他而服务的，真龙天子，你听说过吗？屈云灭他就是真龙化身、注定的天子，你以为你跟他差不多，因为你们活在一样的世界和一样的环境当中，但实际上能和他一起降生、一起长大，这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所以你看，被上天眷顾的人其实是你啊。”
原百福呆愣的看着他，而萧融对他歪头：“你生来就是一个属下、一个仆从、一个跟班，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和屈云灭相提并论呢？你跟他的差距就像是云泥之别，不然的话，我为什么会来到屈云灭身边，却不来到你的身边呢？”
原百福不断地重复：“不、不，你就是个怪物，你、你是鬼，不是人，也不是神仙！屈云灭也不是天子，他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人！仅仅因为他姓屈而已，他姓屈就能不把我当人看了，他姓屈就能比我高一头了，没有我的话——”
萧融：“没有你的话，屈云灭也还是屈云灭，过去这半年就没有你，他过得越来越好，但过去这半年你没有他，你过得又如何？”
原百福怔了一下，然后他大吼一声，朝着萧融再次砍下来，而这回他的刀被弹开以后，萧融立刻伸手，趁着原百福分神的时候把刀抢了过来。
萧融是可以挥动真剑的人，那挥动一把真刀，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萧融现在充满了怒气，他拿着刀，反手就往原百福身上砍过去，原百福受伤，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但萧融到底是没有真正动过兵刃，所以他这一下并没有伤到原百福的要害，身体上的刺痛让原百福骤然清醒了过来，他猛地朝萧融扑过去，而在扭打当中，萧融手腿并用，勒着原百福的脖子，用力的把他往旁边一撞，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土楼顿时晃了一下，房梁砸下来，萧融一惊，瞬间后退，但原百福可退不开了。
发出一声闷哼，原百福被砸在底下，巨大的圆木压在他的内脏上，也是萧融刚才砍到他的地方，原百福费力的抬头，似乎想要对萧融说什么，但他的眼皮渐渐阖上，他的脑袋也砸回了地上。
萧融站在角落，背后是蔓延的火势，眼前是挡住去路的房梁和生死不知的原百福。
他紧紧盯着原百福，却看不出来他还活没活着，不知是扭打的原因、还是火情越来越凶猛的原因，萧融呼吸十分急促，他才注意到四周都是浓烟，原百福就是没死，吸一会儿这里的烟也该死了。
这时候萧融是可以逃出去的，只要冒着被火烧到皮肤的风险，在楼塌之前快点下去，萧融就能捡回一条命来。
但他浑身都疼，后脑勺疼，断骨的手也疼，刚刚和原百福扭打在一起，他脸上擦破了伤，身上也有别的伤，再加上这里火势这么大，吸了那么多的浓烟，萧融都怀疑自己能不能走下楼去。
就是走下去了，他这个模样，怕是又要随机吓死几个关心他的人了。
当然，他如今在益州呢，一时半会儿吓不到其他关心他的人，就只能吓到屈云灭而已。
没人告诉萧融屈云灭怎么样了，原百福也不可能跟他说这些事，所以萧融只能想象，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他决定不出去了。
系统大概也只有这时候能给点正面作用了，关于系统说过的萧融死不了，在几次尝试之后萧融才知道，它分为两种。
一种是突如其来的致命外伤，这些无法伤到萧融；另一种是循序渐进的致命伤，像是淹死、闷死，萧融会在这个过程里昏过去，之后系统就会把他转移到附近的某个安全地方，等他醒了，他身上也不会留有什么痕迹。
萧融是个惜命的人，所以他不可能主动去尝试这些事，这都是去找屈云灭的路上碰见的。
阿树很佩服萧融的一点就是他永远都能从匪盗手下全身而退，嗯……也不是那么全身，有时候他靠着不死之身把人吓跑，有时候就只能死一下，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爬起来。
目前为止萧融只“死”过一次，就是淹死那一次，那些人害怕他，以为他是精怪，所以把他扔水里跑了。
呼吸不上来的感觉真是相当难受，有点像现在，区别是在水里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而在这里，他能清晰的看到所有东西，看到火焰跟怪兽一样吞噬着这栋土楼，片刻之后，它也会吞噬他。
萧融知道这是不会发生的，他有不死之身，他就像是吃了唐僧肉的小妖怪，再也不怕死了。……可他还是很害怕。
望着那些席卷房屋的火光，闻着这令人呛咳的浓烟，萧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昏过去，这种等待的感觉太不好受了，仿佛他等待的不是自己的重生，而是自己真正的死亡。
他胆小，他怕死，按理说一个人经历过很多次生死危机以后，应当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可他不行，他还是跟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一样胆小，每个人都有无法改正的缺陷，这个应该就是萧融最大的缺陷了。
可是，萧融心想，他应该还是有点进步的，毕竟这回他是主动的坐了下来，虽然很害怕，但他知道这样才是最好的，在大火烧伤他之前，他就会因为吸入了很多的一氧化碳触发系统的机制，他不会感到疼，而且醒来以后他身上的伤就都消失了，回去以后他也不用当病号了。
更重要的，等屈云灭找过来以后，他就不用再担心了。
多好，人人都能安心，屈云灭安心，他也安心。
嗓子像是被刀刮了，整个人都变得难受起来，萧融开始咳嗽，在一次咳得像是要把血也咳出来之后，萧融坐不住了，他慢慢的躺下去，望着摇摇欲坠的房顶，萧融忍了很久，还是没有忍住。
他小声喊：“屈云灭。”
“屈云灭，屈云灭，屈云灭。”
“屈云灭我替你问出原因了，他就是嫉妒你，以后你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所以我才朝你跪下，我应该什么都知道才对，毕竟我才是那个过来拯救你的人。”
“为什么死掉总是这么难受的事，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为什么我的身体还要再折磨我一遍，有人说这是生理机制，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求生啊，都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屈云灭，我嗓子疼。”
“屈云灭……”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会念出那个希望他能保护自己的人的名字，多数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叫妈妈，而萧融跟他妈妈的关系很一般，所以之前萧融从没叫过什么人的名字。
有时候想想也是怪可悲的，他连个信仰都没有，弥景要是出事了，估计临死还能念叨两句佛祖，而他想念叨某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念叨谁。
那是过去的他，如今的他已经有人可以念了。
可是真正的念出来以后，萧融才知道，原来有人念更可悲一点，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种好运气，念完以后就能见到那个人，其他人都是在恐惧和思念当中，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一点时光。
眼前的场景模糊起来，房顶坍塌了，在萧融彻底闭上眼之前，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他心想，下雪了啊。
不要下太大，因为那样屈云灭就不好来找他了。*
系统是个超出人们认知的东西。
但这世界的运转与系统无关。
所以这世上没有什么超能力，能够让屈云灭听到萧融的声音，让他知道萧融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只因为这样能让他少害怕一点。
但有时候不是系统做了什么，而是这个世界对人施舍了温柔，所以屈云灭奔袭到半路，突然，他疼痛的弯下腰去，他捂着骤然缩紧一般的心脏，另一只手握着缰绳，几乎要把这绳子捻成粉末。
鬃毛在他眼前抖动，屈云灭不需要念萧融的名字，因为他满脑子里都是萧融，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已经消失了，他不再有过去和未来的概念，也不再思考当下的事情，他就是往前跑、往前跑，不断地加速。
即使是心脏发疼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过，天气很冷，风声呼啸，但屈云灭意识不到，雪花落在萧融脸上的时候，它也落在了屈云灭的身上，第一场雪便是大雪，越上山雪越大，慢慢的屈云灭就变成了一个雪人。
雪让山路变得泥泞，等到终于回到那个土楼前，那对夫妻感觉自己死了好几遍，而看着那个土楼本该在的地方，这对夫妻过于震惊，揉了好几下眼睛。
“这、这这，它之前就在这儿啊！军爷，我没有说谎！”
天还黑着，这俩人视力不好，所以没看见那个被雪覆盖的小土包，他俩还在努力的朝其他将士解释，而屈云灭已经下马，他大步的朝那边的断壁残垣走过去，雪让火熄灭了，可是熄不掉空气中的余烬味道，屈云灭的脚像是生了钉子，他笔直又僵硬的站在这。
东方进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而他看向屈云灭，绞尽脑汁的想要安慰他，谁知突然之间，屈云灭冲向这堆废墟，他搬起上面的碎土块，然后用力的扔到一旁。
上面是冷的，浸了雪水以后冷到刺骨，下面却是热的，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着，屈云灭搬开上面的东西，继续搬下面，再粗糙的手到了这种时候也要变成烤猪蹄了，屈云灭的皮被烫掉了一层，之后就是肉被烫黑，而烫得血肉模糊了也不算完，因为大火从不对人留情。
没人劝他，也没人觉得自己能劝他，他们所能做的就是连忙上去跟着一起搬，那对夫妻还站在这，他们傻傻的看着这一幕，不懂这些镇北军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他们不怕疼吗？
而没搬多久，其中一人就倒抽一口冷气，屈云灭浑身僵了一下，可他半点都没犹豫，他扒开人群冲过去，看到地上有一具焦尸。
烧成这样，其实很难辨认这是谁了，但屈云灭紧绷的神情稍稍恢复了一些，他拔出自己身边的佩刀，一刀把这尸体斩断，然后猛地一脚，把这两段躯壳踹到雪地里，他转身面向废墟，继续搬那些炭化的残骸。
相信这种地方能有幸存者，不如相信明天太阳真能从西边升起来，屈云灭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什么心情搬动这些砖石，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默片，没人说话，没人抱怨，没人劝解，大家都在忙碌，反正废墟就这么大，搬完了，也就完了。
萧融从附近的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那个高大的身影佝偻着身子，像是码头上的工人一样不断重复着搬运的动作，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他踩在一根木头上，但因为雪水太滑，他突然摔在了废墟当中，而他一声不吭，很快便站起来，继续在这片死寂当中寻找着他的灭亡。
一个人面对浓烟的时候，萧融很轻易就能叫出他的名字来，而且能重复好多遍，但现在，萧融反而难以念出那三个字。
他张口，第一遍却是无声的，萧融一愣，定了定神，等到第二遍，他才听到了自己那不稳的声音。
“屈云灭。”
这声音不大，或许也就比雪花落下的声音大一点，其他将士都没听见这个声音，那对夫妻离萧融更近，也没听见。
但屈云灭，他听见了。
他手中的砖石落地，可他久久不敢回身，他怕自己幻听了，转身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但掩耳盗铃不是屈云灭的风格，即使那真的是幻听，他也会转过身来，面对它。
更何况这还不是幻听。
他看见萧融好好的站在那。
其他将士看到屈云灭突然起身，他们也往那边看过去，然后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个小兵张口就要喊萧先生，东方进眼疾手快的把他嘴捂住了。……
萧融有些局促的往前走，他的步伐比较慢，而屈云灭看着他走出一步、两步、三步。
下一瞬，屈云灭大步朝他奔来，萧融眼前一花，然后就是猛烈的撞击，屈云灭像一堵墙般压着他，萧融仿佛被嵌在他的怀里，鼻尖是尘土、废墟、浓烟、还有雪和血的味道，屈云灭的双臂像蟒蛇一样用力的收紧，萧融感觉自己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推开屈云灭，可他真的快要窒息了，他抬起自己恢复正常的手，刚要挨上屈云灭的肩膀，突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啜泣。
萧融猛地睁大双眼，手臂也僵在了那里，屈云灭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处，萧融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而之后萧融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只感到了一点点洇湿的痕迹。
但天在下雪，谁能说清那是什么呢，可能就是几片雪花而已。
萧融这样想着，忍着窒息一般的痛楚，把原本要推开屈云灭的手，变成了相拥的姿势，他望着远处纷纷扬扬的大雪，又一次心想。
太冷了，我的脸上也要有雪花了。

第122章 齿轮
雪花还在簌簌的下落，荒原之上的雪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冷得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但没人敢去打扰他们两个，即使是根本不认识他俩的那对夫妻。
他们新婚不久，算是最能理解这两人心情的人了，因为今晚上他们也以为自己要跟爱人天人永隔了。……
妻子把头搁在丈夫的肩膀上，而丈夫立刻就搂紧了自己的妻子，他们共同看着那边相拥的两人，虽然心里感觉挺高兴的，毕竟人没死，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们这个模样，自己只能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来。*
终于，屈云灭放开了萧融，夜很深，乌云遮住了月光，离得这么近萧融也看不清屈云灭脸上有没有水痕，而屈云灭沉默的抬起手，扑掉他身上已经开始聚集的雪花，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动作硬邦邦的，就像是他正在憋着一股劲。
萧融任他动作，直到那遍布黑红的掌心从他眼前划过，他才猛地抓住它。
皮掉了、肉烧模糊了，血都流不出来，因为血管已经烫黑了。
萧融低着头，定定看着这血腥又恐怖的伤痕，突然，他蹲下身子，从地上抓了一把雪，然后塞到屈云灭的手心里，屈云灭不知什么时候把另一只手背到了后面，而萧融抓着他的上臂，让他把那只手也抬起来，萧融如法炮制，很快，屈云灭的手心里便全是雪堆了。
雪堆正在缓慢的融化，雪水从屈云灭的指缝流下来，落到地上以后，就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
萧融没有看地上，他拽着屈云灭的臂膀，让他跟着自己走：“我们回去。”
屈云灭听话的跟上了，也有可能是他什么都没想，走出去两三步之后，他突然停在原地：“那个人是原百福吗？”
萧融回头，他看向跟垃圾差不多待遇、静静躺在地上的原百福尸体。
雪原当中弥漫着一点难闻的味道，大约就是从那尸体上传出来的，在里面闷烧了那么久，原百福的外表炭化、内里则是熟了。
人对同类的尸体总有一种抗拒心理，萧融也一样，他拧了拧眉，说道：“是他。”
屈云灭：“把他带上。”
萧融望着他的神情，愣了愣，萧融点头：“好。”…………
之后他们就踏上了返回的路程，来的时候这群人都快把马催死了，回去的时候大家都累，便放慢了一点速度，萧融和屈云灭同乘一骑，屈云灭要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给他，然后再让他上马，但萧融摇了摇头，他先上去，然后拍拍自己后面，屈云灭不解，但还是按着马身爬了上去。萧融让他拿着雪，是要给他止痛，可他刚刚已经把雪扔了，似乎他根本不在意这点痛楚。
萧融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按压掌心，他突然把头转到一边，像是不忍再看。
等屈云灭坐好以后，萧融对他说：“你离我近点。”
屈云灭抿唇，往前蹭了一点。
萧融微微转头，又说：“再近点。”
屈云灭有些犹豫，但还是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挪他俩就该贴上了，真&#183;前胸贴后背的那种贴，萧融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依然留了一道缝隙，垂下眼，萧融不再说话，干脆自己用力往后一滑。
屈云灭最多给他们之间留了一小指甲盖的距离，萧融这一下子就等于把他自己撞到了屈云灭的怀中，接住一个萧融对于屈云灭来说就像接住一片雪花那样简单，他只是有点愣，然后条件反射的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萧融的双臂。
萧融轻吸一口气，又一次开口：“现在用你的披风罩住我，罩好了，就把你的手放下去，什么都不要再碰了，我来驾马。”
萧融看着前方，后面没有传来任何言语，而就在他忍不住皱眉，想要回头去看的时候，黑色的布料带着温暖的感觉裹住了他，屈云灭把手伸到了他的腹部前面，萧融低头，看着那双变形的手掌仔仔细细的检查每一个缝隙，确认过不会漏风之后，那双手才撤了回去。
东方进一直都在他们身边，看着这一幕，他也没吭声，只是等了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询问萧融：“萧先生？”
听到这声呼唤，萧融定了定神：“启程吧。”
马匹开始走动，然后便是小跑，萧融喝了一声，马匹的速度才开始加快，这一行人在雪原上快速穿梭着，他们带起的风改变了雪花的方向，乱流中雪花飞舞，远离了这些急于归去的人们。
萧融盯着前方，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屈云灭盯着萧融，更准确的说，是盯着他的发根。
没有，什么伤都没有。……*
这里是益州和宁州的交界，百年前是汶山郡的一部分，如今成了三不管地带，人烟稀少、交通不便，由于没什么战略争取价值，所以也没有势力来抢夺这边。
约莫辰时的时候，萧融他们终于回到了梓潼郡，十个时辰过去，梓潼郡的情况也尘埃落定了，白天城里杀成一片，对谁举刀的人都有，屈云灭接到王新用的报信之后立刻就追了出去，没有他在里面指挥，剩下的人就只能听王新用的。
问题是王新用自己也伤得不轻，他有心却无力。好不容易才把就快逼疯的后军人马收拢回来，再整顿好了屈云灭留下的中军等人，镇北军算是重上正轨了，而申养锐也已经趁乱逃跑了。
王新用：“……”
他娘的，本以为自己是否极泰来了，怎么接了两个任务，两个任务都把人给放跑了啊！
王新用非常生气，他不顾自己的瘸腿，再次上马追逐，大约他是真不擅长这种追逐战，所以他没能成功追回申养锐，但他成功的把申家军留了下来，因为他咬的太紧，申家军不得不为申养锐断后。
申养锐一共带走了两万人，而王新用留下了一半，最后申养锐只保留了一万兵马，他本想去益州重整旗鼓，这下也不用了，直接回金陵吧，顺便将镇北王暴怒这个噩耗带回去。
王新用眯着眼看申养锐和申家军逃窜远去的身影，他冷哼一声。
这下南雍可热闹了，申家军惨败，申养锐成了罪臣，孙仁栾是保他还是不保他，羊藏义失了人心，孙仁栾又做不到大义灭亲，两个领头人都出了问题，那底下的人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来一个浑水摸鱼。
王新用到底是南雍出身，南雍官场有多黑暗他比谁都清楚，乱吧，乱点好，你们越乱，越显得镇北军不乱。
这样就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大王的异常了。……
想到这，王新用又忧心忡忡的回去了，半夜三更，高洵之到了，还有那几万被屈云灭命令跑步跟上的步兵，他们这一路都没停歇，到这立刻就傻眼了，打仗轮不到他们，因为已经都打完了，打扫战场也轮不到他们，因为这回收获超级大，城里有好几万的俘虏呢。
而且有些俘虏还是老熟人，上次见面勾肩搭背，这次见面就成了敌我之分，大家都有点唏嘘。
萧融被抓的消息影响不到底下的小兵，他们最多揪心的啊一声，然后就还是各干各的事情，高洵之就没那么轻松了，他枯坐一整晚，等到天亮的时候，他看着跟个僵尸差不多了。
喜不自胜的亲兵跑进来传信的时候，高洵之反应了一秒，才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亲兵立刻高兴的重复：“高先生，大王把萧先生带回来了，萧先生没事！”
高洵之怔了怔，然后迅速飞奔出去。
他跑得太快，后面的亲兵都跟不上他，而萧融刚下马，他让东方进去找大夫，听到跑步的动静，他才把头转过来，自己就被高洵之抱住了。
当着无数人的面，高洵之嚎啕大哭：“太好了，阿融，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忍心让我这把老骨头送你啊！”
萧融无措的站着，两只手僵硬的举在空中，屈云灭就站在他身边，萧融求助般的看了看他，可是屈云灭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默默把嘴闭上，萧融安定了一些，他轻轻拍着高洵之的背，安慰他道：“放心吧丞相，往后一定是我先送你走。”
高洵之：“…………”
他的哭声一下子就噎住了，放开萧融，高洵之破涕为笑，他拉着萧融，还要检查他的身体，萧融床上那些血迹真是把他吓坏了，他也不知道萧融究竟是哪里受伤了。
而就在他想要拉起萧融的胳膊时，萧融却按了按他的手背：“丞相，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等晚上再说吧。”
高洵之一愣，他抬起头来，萧融已经放开了他，他转身，轻轻的问屈云灭：“我们进去吧？”
屈云灭点点头，然后萧融就走过去，主动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里走了。
高洵之：“……”
他愕然的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才指向那边：“这、这怎么回事？”
东方进默了默：“回来这一路上大王几乎没说过一个字，当时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据说是原百福关押萧先生的土楼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我们都以为……”
说到这，他突然闭嘴，停顿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萧先生并未在那土楼里，他应当是提前逃脱了，但大王不知道，如今即使是萧先生平安回来了，他也还是沉浸在昨夜的状态中。”
这都是东方进自己的分析，他也不知道对不对，想到这里，他不禁问高洵之：“高先生，大王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高洵之：“……”
沉默片刻，他回答道：“没有。”
东方进怔住，而高洵之垂着眼，又重复了一遍：“从来都没有。”*
大夫过来，看着屈云灭这惨烈的手掌，他足足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坐下给屈云灭处理伤势，在这个时代烧伤的难处理程度仅次于开膛破肚的外伤，好在屈云灭这受伤的面积不大，好好养着，这双手应当还能用。
大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死肉都割下来，萧融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咬上自己的指节，屈云灭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看看萧融，还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把萧融的小臂按了下去。
萧融松嘴，原本完好无缺的手指上顿时出现了一个白色齿痕，萧融抿唇不吭声，只是在屈云灭看不到的地方，他又在掐自己的手指。
等到都处理完了，也上完药了，大夫出去，萧融让他把门关上，这里再没有别的人，也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萧融看看屈云灭放在桌子上的一双手掌，然后突然笑起来。
他笑的和平时一般无二：“涂完药怎么还更难看了呢。”
屈云灭垂眸，他也看向自己的手，但还是不说话。
萧融等了一会儿，发现没反应，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一些：“你以后就没有手掌纹了，看相都看不了了，但这才符合你的身份啊，普通人的命一看手掌就知道，而你的命，如今只有天知道了。”
屈云灭抬起头，他看着萧融，虽然他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什么，他看透了萧融的把戏，知道他是在故意的哄自己。
萧融跟他对视，慢慢的，萧融就笑不出来了，闭上嘴，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再开口之后，他的声音就紧涩了起来：“你不疼吗？”
屈云灭：“疼。”
萧融的眉头无意识的褶皱在一起，他此时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责备屈云灭：“那你为什么不叫，你在我面前也要忍吗？”
屈云灭：“……”
他一时失语，张了张口，他才回答道：“我只是觉得，这种疼现在看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萧融的手上突然传来刺痛，原来是他一个没控制住，将自己的指节掐破了。
轻轻地深呼吸，萧融遮住自己眼中的情绪，等再重新抬眼的时候，他看起来就还是那个张扬又快乐的萧融：“谢谢你。”
屈云灭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萧融继续说：“谢谢你把我救回来，也谢谢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真的很快，我以为我要在树林里过夜了，谁知道你那么快就站在了我面前，那一刻你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好威风啊。”
屈云灭的眼珠开始往下动，萧融见状，立刻拍了拍桌子：“对了！你知道原百福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杀了他，他原本想杀我，但他没打过我，我捅了他一刀，又把他丢在那个土楼里等死，他做梦都想不到，最后居然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杀了他。”
萧融唇角高高的扬起，他看着似乎很得意，而在越来越安静的气氛当中，萧融已经保持不住这样的神情了，他的嘴角渐渐落下去，他望着屈云灭，眼睛不安的微微颤动着。
“你不夸夸我吗？”
屈云灭也看向他，他看着萧融突然站起来，一副很激动的样子。
“我做得很好，你也做得很好，没人犯错！现在坏人死了，我回来了，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屈、云、灭！”
“你可以对我发泄，你也可以对我大吼，但你不可以在我面前折磨你自己，因为这不是折磨你，而是折磨我！！”
屈云灭愣了愣，他同样站起来，“我并非……”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抿了一下唇，他才重新组织言语：“我只是觉得，这十年来我好像没什么变化，我还是护不住自己在乎的人。”
萧融捏紧拳头，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揪起屈云灭的领子，他仰着头，和屈云灭挨得极近：“不许！不许！不许！”
萧融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你不许有这种乌七八糟的想法，这世上没人能质疑你的能力，即使是你自己也不行！”
“你以为你护不住我，但每个日夜，你都在保护我，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我能拥有这么多也是因为你，求求你，别因为一次意外就责怪自己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抱着我，大哭一场，跟我说你有多害怕，说完了你就可以安心了，然后我们互相安慰，把这些不好的都带到梦里去，睡醒之后就还能继续正常的生活。”
“你听到了吗？这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你——”抱抱我。
但萧融的声音在说出这三个字之前就戛然而止，他眼中有水花，只是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很奇怪，他一向都是个要强的人，可是在屈云灭面前，他格外的要强。
所以他说不出来那三个字，而屈云灭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他上前一步，把萧融按在了自己怀里。
在熟悉的气息席卷他的那一瞬间，萧融就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他紧紧咬住下唇，不看、不听、不说，短暂的封闭自己，这样才能抵御这个清醒拥抱带来的冲击力。
屈云灭也没有打扰他，他只是揽着萧融，托着他的头，然后十分自然的将唇瓣贴在了萧融的发际线上。
这应当不算亲吻，这只是本能的动作，但就算它不能被称为一个亲吻，它也绝对不是两个男人之间会有的正常行为。
“亲”在萧融的身上，屈云灭心脏突然一颤，不是惊吓的颤，而是安心的颤，就像东西没搁好，始终都晃晃悠悠的，而在底部轰然一声之后，晃悠的感觉就消失了。
屈云灭微微抬头，他心里始终都有一个问题在困扰他，但到了今天他才发现，原来那问题算不得什么困扰，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从前的他不懂，这个答案到底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许久，屈云灭低声对萧融说：“去睡一觉吧。”
萧融像个老旧的齿轮一样缓缓抬眼，仿佛看一眼屈云灭都要鼓起勇气一般，他拧眉问：“你呢？”
屈云灭终于笑了一下，就是笑得太轻微了，很难看出来：“自然是守着你，跟你一起睡。”
就像未来的无数日夜一般，不论因为什么，他都不会再让萧融离开他身边半步了。

第123章 都杀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通宵了。
好在两人都年轻，还有这个体力熬夜，躺到又是不知道原本属于谁的陌生床板上，萧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困，一双眼睛睁的像灯泡，双手在被子上不自在的滑了滑，然后他才扭头看向屈云灭。
后者真是践行着他的诺言，靠在床头上，偏头看着他，守着他。
萧融：“……”
他对屈云灭说：“我想王府了。”
主要是想他那张奢华大床，上面铺了十多层垫子，天凉之后，床单还换成了一整张的厚实蜀锦，经由整个王府最见过世面的佛子肯定，那是只会送给皇帝享用的贡品。
不过屈云灭不是从皇帝那抢来的，而是从乌孙人那里抢来的，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几道手了。
旁人都知道那是好东西，不舍得用，所以全都好好的存放起来，而萧融的观念是，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我为什么不能用点好东西。
高洵之在一边狂点头，没错，反正放着也是浪费，来，阿融再试试这件素纱外衣。……
出去太久，屈云灭都有点忘了王府长什么模样了，但单单听到这两个字，就让他有种安宁感，扯了扯嘴角，他说道：“我也想回去了。”
这时候，萧融一个翻身，同时跟着坐了起来，他面朝屈云灭，两只手都撑着床板：“申养锐已经跑了，南雍人不敢再犯，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陈留了？”
屈云灭点头：“收拾完剩余的宵小之后。”
萧融刚要笑，然后他就听到屈云灭继续说：“但我不会就此罢手。”
萧融一愣，一时没明白这个不罢手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问，屈云灭就对他解释：“回去之后，我要整顿四军。待过完这个年，我便挥兵南下，圣德七年便是我给南雍人选的死期。”
萧融听到他说的是南雍人，但他的身体没什么反应，所以屈云灭应该只是代指，他偏过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屈云灭抿了抿唇，再次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想让我和南雍兵戈相见，你想让我勤王，但南雍朝廷不值得我这么做，他们想用你来威胁我，我不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那我就把所有有可能出了这个主意的人都杀了。”
仅仅这么平铺直叙的说出来自己的想法，都让屈云灭心里戾气丛生，他立刻垂眼，也不再面对萧融，这想法昨晚上他就有了，即使萧融不同意，他也要这么做。
但萧融没有不同意，看着屈云灭的侧脸，萧融神情微动，短暂的两秒过去，他很是轻松的回答：“好啊。”
屈云灭怔了一下，他又把头扭回来：“你说什么？”
萧融耸耸肩，好脾气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好，如今是十月中旬，明年开春再打过去的话，还有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你不用管其他的，打一场胜仗就好了，我和其他先生会为你保驾护航。”
两个月不长不短，正好能卡着时间收拢淮水之北，屈云灭打败了鲜卑，如今又重挫申养锐，其他城池正是最老实的时候，那些养着的文人，也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而且年初去打南雍，也能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筹备改朝换代的事，有些人打完天下，年中就急吼吼的改年号，百姓不适应、士人不同意，开头没开好，后面就更不容易了。
萧融在心里盘算着他要干的事，选址建皇宫是首要的，还得提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或道长来为屈云灭背书，还有造势，他需要找个会看星星的人，想方设法弄点吉兆出来，贴在屈云灭和镇北军的身上。
对了，南雍的官员不能全都死了，像太史令这种没什么实权但是特别神神叨叨的，就可以留下，甚至收归己用，毕竟他要是想不开了临死前下一个诅咒，即使这诅咒没成，百姓们也会认为已经成了。
萧融张口就要跟屈云灭说这个事，但屈云灭也有话想说。
“……你不怕我被口诛笔伐了？”
萧融眨了眨眼睛：“此一时彼一时，如果万事顺利，我自然还是希望你能打着勤王的名义将南雍取而代之，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南雍自己找死，况且你的心境已经被影响了，我是来辅佐你的，又不是来虐待你的，如果你真的很想这么做，那我自然是要支持你，这就叫舍——”命陪君子啊。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合时宜，于是他默默闭嘴，然后朝屈云灭笑着吐了一下舌头。
屈云灭轻笑一声，虽然他知道萧融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被刺激到，一个无心的言语而已，他还不至于这么脆弱，能刺激他的、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萧融还是一点都不困，岂止是不困，他甚至看着有点太精神了，他倚着床头，还想跟屈云灭说话，而且他的语速很快，比平时快多了。
萧融把屈云灭当成脆弱的玻璃娃娃，不敢跟他说重话，不停地观察他的反应，在他一反常态的沉默下去之后还突然怒急攻心了，他以为不正常的人是屈云灭，以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安抚屈云灭，但实际上，这个屋子里有两个不正常的人。……
如果是心境平和的萧融，他不会突然就对屈云灭发火，毕竟昨夜经历了那种事，人人都知道应该给屈云灭愈合的时间，但萧融非常心急，在他眼里仿佛屈云灭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那他就再也好不了了，而萧融是不能接受这种事的，尤其不能接受屈云灭是因为他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今屈云灭愿意开口了，他又开始过度兴奋，并不是说他很开心，他就是不想睡觉，不想闭眼，不想放松，更不想放任自己重回黑暗，他想继续跟屈云灭聊天，即使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提。
屈云灭看着萧融，一开始他没有打断他，而在听了片刻之后，他突然伸手，把萧融按回到下面去，萧融正说在兴头上，他愣了愣，却没有反抗，而屈云灭把他按回床上以后，便用一种命令般的语气说道：“你该睡觉了。”
萧融：“……可我不想睡。”
屈云灭问他：“为什么不想睡？”
萧融张了张口，良久之后才给了他一个答案：“太冷了。”……
屋子里点着炭火，而且是从昨夜高洵之过来就已经点上了，高洵之不知道萧融还能不能回来，却还是给他准备了一间温暖的屋子。高洵之特意吩咐将士把炭火弄得旺一些，因为他知道萧融怕冷。
如今这屋子里已经暖和到了能穿单衣的地步，萧融还盖着被子，所以他的回答看起来有点离谱。
而屈云灭望着他，没有指出这一点来，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沉默片刻，他往萧融那边挪了挪，踢开自己的被子，接着又掀开萧融的，微凉的空气一瞬间灌进来，继而又被热气填满，屈云灭还侧过了身子，伟岸的他此时就像是独属于萧融的结实堡垒，萧融被他和墙壁挤在中间这个小小的缝隙当中，他不想承认，但他真的感觉安心了好多。
而这时候，屈云灭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萧融的身上，他无师自通、轻轻拍着萧融，再一次催他道：“睡吧。”
“……”
困意好像真的莫名其妙来袭了，一瞬间就让萧融的眼皮发倦。
但他忍着没有闭上，而是问屈云灭：“你不睡吗？”
屈云灭回答：“等你睡着。”
萧融无声的笑了一下：“那你可能等不了多久。”
说完，他就把眼闭上了，须臾之后，屈云灭感到他的呼吸绵长了一些。……
还真是等不了多久。
他不再拍萧融的身体，而是把自己的手臂收了回来，他咬着手上白布的尾端，将其拆解开，然后在不惊动萧融的情况下，按着他的额头，用自己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检查着他脑后的情况。
没看见明显伤口的时候，屈云灭还存在着侥幸心理，或许是萧融重新束发，于是把伤口遮住了，如今经过了亲手检验，他才知道这不是他的幻觉，萧融头上真的没有伤痕。
他突然抿唇，不顾被萧融发现的风险，他执起萧融的手，白白净净、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唯一的伤还在他的指节上，这指节都有茧子了，因为萧融一紧张的过了头，就会捏他的手指，要是情绪太克制，他还会咬自己。
屈云灭定了定神，把他的手放下，又解开萧融的领口，看他身上有没有青青紫紫的痕迹。也没有。
萧融今天是真的累，所以被他这么折腾都没有醒过，就是在屈云灭去脱他袜子的时候，他不高兴的踢了踢腿，而屈云灭看着他那没有水泡也没有冻伤的脚，又默默给他把袜子穿上了。
做完这一切，屈云灭重新靠回床板上。
那对夫妻对他说，他们三个都被原百福押着走上山，萧融被他绑着、而且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他走路歪歪斜斜的，总是崴脚摔倒，他们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到地方，其中那个妻子一脸笃定的说，那位公子肯定是脚上起水泡了，她脚上起水泡的时候，走路就是那么别扭。的确，萧融是能坐车就不骑马、能骑马就不走路的人，他体力太差，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只想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
但原百福逼着他上山。
在这之前，他还跟着自己疾驰了两天一夜。
屈云灭开始后悔了，在这之前他都没时间想这个问题，如今人回到他身边了，他才终于有心情去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答应了让萧融跟着他去宁州，他也后悔当初没有答应让萧融跟着他去梓潼，他后悔自己信错了人，更后悔明明都已经意识到原百福的不对劲，却还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止是萧融在自责，他也在自责，原百福出发之前他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他自大，也盲目，他没有往深里想，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甚至不敢告诉萧融这件事，因为他犯的错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从萧融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了。
几日前原百福的背叛对他来说是重重一击，他愤恨且茫然，他不懂为什么原百福要这么做，所以他要亲自过来，抓住这个叛徒、并给自己得到一个答案。可几日后，他再也不关心这个问题了，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想用这世上最狠毒的办法报复他，这一刻他无比希望那些所谓的死后规矩都存在，他想让原百福永世不得超生，让他死后的每一天都在遭受折磨。
但看不见的事，终归是没有真实感。
屈云灭垂眸，神色越来越阴沉。
不够，还是不够，他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屈云灭一点快意的感觉都没有。
他需要做点别的，父债子偿、子债父偿，什么都好，总之有人需要承担这些代价，不然的话，他早晚会把自己逼疯。
而这个时候，萧融突然不舒服的皱起眉来，他闷闷的发出一个鼻音，踢开被子，然后转过身来，抱住了身边的热源。
他的手放在屈云灭的腿上，自己的头也塞到了屈云灭的腰缝里，屈云灭愣了愣，正要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因为他动了，萧融的神情更加不高兴，而屈云灭这时候是侧转身的，所以萧融一塞，就把自己的头塞到了屈云灭怀里。
他闭着眼，还说了一句梦话：“别动，我在吸氧。”
屈云灭：“……”
完全听不懂吸氧什么意思，屈云灭开始思考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说法，而听到下一句的时候，屈云灭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萧融：“好多烟，呛死了。”*
等萧融醒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边，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屈云灭没出去，他还待在这儿，而且沉沉的睡着。……
睡了一觉，萧融感觉好一些了，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迈过屈云灭的身体，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萧融都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他回来之后着急给屈云灭看伤，跟着某个将士就离开了，等他走出来，才好好地看了一下这里的模样。……有点破。
没办法，好的房子都被申养锐等人征用了，镇北军打进来以后这些人的住所便是重灾区，尤其申养锐住的那座庭院，如今仿佛人间炼狱一般，那都是屈云灭的杰作，他见人就砍，哪怕是曾隶属于左军的人他也砍，为了把墙上的血刷下来，战俘们可费了好大的工夫。
萧融出来转了转，看到王新用正在跟自己的兵安排事项的时候，萧融一脸激动的走了过去。
“王将军！真的是你啊王将军！！！”
王新用：“…………”
这话你昨天说也就罢了，今天说是不是有点怪啊。
在王新用眼里，他一直都跟萧融不怎么熟，毕竟他俩也没说过几句话，而且他总觉得萧融对他有意见，不然为什么总是派他去做为难他的事。……
他转过身来，朝萧融尴尬的笑了笑：“萧司徒，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萧融听了这话，却是一愣，突然他想起自己在汉中遇袭的事，他微微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问王新用：“王将军是问我头上的伤？”
王新用：“额……”
倒也没有这么具体，萧融被掳劫走，身体肯定会出点问题吧，更何况昨夜还下雪了，他在原百福那个杂碎身边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但萧融头上有伤的事情，王新用也知道，所以他点了点头：“对，还有您头上的伤，大夫看过了吗？”
萧融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头上有伤。”
王新用：“……”
虽然萧融脸上的变化不大，但王新用就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简峤说得对，萧融就是喜欢变脸。
但这样他反而就适应了，还是别对他客气，这样子阴晴不定就挺好。……
王新用老老实实回答：“是姚显告诉我的，姚显肩膀上挨了一刀，但不伤及筋骨，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姚显很感谢萧司徒的救命之恩，他——”
萧融不耐烦的打断他的碎碎念：“除了你，姚显还告诉谁了？”
王新用：“……”
虽然不懂，但他还是说了：“我回去报信，大王正好追出来，姚显也被放在担架上准备抬回去，他不顾伤势挣扎起来，告诉我们萧司徒您受伤的事，想让我们尽快把您救回来，当时听着的，额，大概有一万多人？”
萧融：“…………”
他沉默许久，突然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
屈云灭醒来的时候，萧融坐在一旁的桌边沉思，屈云灭看看他，然后把被子掀开。
他两只手上的白布都绑得好好的，萧融也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屈云灭坐到他身边，问他：“吃过饭了吗？”
萧融别扭的动了动身子，然后才回答：“还没有，你饿了？”屈云灭点头。
萧融便站起来：“那我让他们上菜。”
屈云灭嗯了一声，他去拿桌上的茶壶，继而又拿起两个茶盏，萧融走到门边，回头看见他倒茶的姿势，他有点想问问屈云灭，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问过自己的伤势。
他是知道什么了？还是胡乱猜测了什么。
可是问了之后呢，萧融不想说实话，这回他也不想再骗他了，既然屈云灭不问他，那他也不必再问屈云灭了。
抿了抿唇，萧融走了出去。…………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这个房间仿佛有结界，除了屈云灭和萧融，谁都不会没眼色的进来，连高洵之都没出现过，所有人都给他们留出了空间，即使外面还乱糟糟的。
等到第二天，大家才准备处理正事。
萧融也差不多满血复活了，他朝高洵之笑了笑，然后坐在一个位置上。
首要的，是怎么处理原百福的尸骨，屈云灭非要把那两段尸骨带回来，肯定是想要做点什么，自从知道原百福夜闯汉中劫走了萧融，高洵之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就消失了，原百福死不死的、关他屁事。……
而在高洵之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屈云灭说道：“剁碎了。”
萧融好奇的接了一句：“喂狗？”
高洵之：“……”
都烧成那样了，吃下去会出狗命吧。
屈云灭：“填路。”
萧融愣了一下。
这时候人们经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某某犯了那样的错，但陛下还是给他留了个全尸。没有全尸就等于无□□回，把尸体剁碎已经算是一种惩罚了，填路……
屈云灭这是要原百福被千人踏、万人践，乃至百年、千年都不得安宁。
不过在萧融眼里，人死如灯灭，折磨他的尸体也没什么用，随便吧，屈云灭开心就好。
他只补充了一句：“路的入口上放个碑，再找厉害的雕刻匠雕一座石像出来，碑上写明原百福的生平，还有他的罪状，让过路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他是谁。”
高洵之拍手称好：“让他遗臭万年！”
萧融笑了一下，顺便也让原百福成为一个典型，再给他的戏园增加一部戏。
第一部裹尸还是为了宣传镇北军的来历与使命，第二部就该宣传镇北王了，明年开演，正好也是造势的一部分，百姓们需要知道屈云灭为什么会跟南雍打起来，也需要知道南雍跟什么人在一起狼狈为奸。原百福，你且安心的去吧，我一定会把你塑造成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白眼狼。
这不就是你的愿望吗？在某一领域成为第一，且名垂千古。……
又有题材可以宣传了，萧融感觉挺开心的，接下来高洵之便询问屈云灭别的事，比如城里那些战俘怎么办，那些人曾经都是左军，他们是筛选之后重新收编，还是不再留情面，直接把这些人全都拉过去干苦力。
萧融只默默听着，军中的事他不参与，而且这个问题有些敏感，这些人到底都曾是屈云灭的兵，夹带了私人的感情在里面，萧融便不想掺和进来，不管屈云灭打算怎么做，他都支持他，反正就几万人，即使不重新收编，也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了。
然后他就听到屈云灭十分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不必，都杀了，让他们去跟原百福作伴吧。”
萧融猛地呛咳一声，好险没把自己的肺咳出来，高洵之还准备拍拍他呢，结果萧融已经震惊的站了起来：“都杀了？！”
屈云灭：“嗯。”
萧融：“左军三万，申家军两万，你打算把这五万人全杀了？！”
屈云灭听着他报数字，拧了拧眉，他又嗯了一声。
萧融深吸一口气，眼冒金星，这回就不是系统的作用了，而是他被气到缺氧了：“嗯什么嗯！不行！！！”

第124章 不提了
萧融掷地有声，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焦灼了起来。
坐在他俩中间的高洵之眨巴眨巴眼睛，丝滑又低调的往后仰了一下，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融瞪起一双眼睛，屈云灭沉默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为何不行。”
他问的太平淡了，仿佛萧融正在无理取闹一般，这搞得萧融更加生气：“为何？？你说为何，这是什么年代啊，还来屠杀战俘那一套，连鲜卑的战俘你都能放过，如今的左军和申家军你反而不愿意放过了，是，其中有许多该死的家伙，但也有被他们裹挟着不得不参与进来的人啊！是否要背叛镇北军，这是一个小兵能决定的事吗？他们投身行伍不过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原百福他们做的孽，凭什么要这些无辜的人来买单？！”
屈云灭：“就凭我愿意。”萧融愣住。
屈云灭又道：“我不在乎他们无辜不无辜，这世上死人这么多，可不是每个人都罪大恶极。多得是罪人逍遥法外、无辜者却横死街头的事，他们倒霉，被卷进了这场纷争当中，可这又不是我的错，我为何要饶过这些对镇北军举起兵戈的人。”
萧融：“…………”
他听着屈云灭的歪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你的错，你便要取了他们的性命，你有没有听到你自己在说什么，对缴械的战俘毫无怜悯之心，你是想做一个暴君吗？！”
屈云灭：“屠杀战俘者不知凡几，就算是屠城者过去也出过好几百个了，暴君又如何，就是明君手上也沾了无数的人命！匈奴人在益州建立的小国如何灭亡的，不就是被屠了满城吗？别用满口的仁义道德来规劝我，心情好时，我会听你说几句，但我今日心情不好，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惹怒我会是什么代价！”
说着，他双手按在桌子上，他盯着萧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诛首恶根本不够！只有把所有参与进去的人都杀了，以后才没人敢再生出侥幸之心，所有背叛我的人，最后都是一个结局，死！！！”
萧融神色发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得对。”
屈云灭依然盯着他，目光锋利。
萧融定了定神，继续开口：“是君王，手上都有血债。即使你不遵守仁义道德，这世上也没什么人能拦得住你，左军是背叛了你的人，申家军是挑衅了你的人，就算你杀光他们，也没人敢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但人人都知道这不对啊，你也知道，即使做这件事影响不到你的地位，那你的良心呢？你分明不是一个好杀的人！”
高洵之一听这话，突然抿直了唇角，他已经预料到屈云灭会说什么蠢话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屈云灭直起腰，朝萧融嗤笑一声：“这才过去多久，你便忘了天下人是如何评说我的了，你不是也说过吗？我，暴虐嗜杀。”
萧融：“……”
他又吸了一口气，屈云灭的话气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才反击回去：“那是因为我认为你已经变了，不，我认为我之前是被他人的说辞蒙蔽了，你不暴虐，也不嗜杀，过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有些百姓对你和镇北军改观了，你为什么又要把自己的名声扔到地上去！你以为别人怕你就不敢背叛你了么，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只会让他们跑得更快！今日是屠杀战俘，明日呢，你还想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搞什么株连九族、夷三族吗！”
屈云灭突然不说话了。
萧融：“…………”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神色微变，他绕过桌子，来到屈云灭的身边。
萧融看着他的脸色，声音变得怀疑起来：“你又想做什么？”
屈云灭看看他，最后还是张口说道：“回陈留之后，我要把所有原家人都抓起来，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高洵之低着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原百福后来没有劫持萧融，或许等过半个月一个月的，他还能想办法给这些人留一条命，但现在这些人能死得痛快就不错了，没看屈云灭的语气都开始憋屈了，他一开始想的绝对不是斩首，只是看萧融这个态度，他才妥协了一部分。……
但萧融又听不出来屈云灭言语上的区别，他现在都快被气疯了。
他问屈云灭：“包括孩子？”
屈云灭：“只要他姓原。”
萧融沉默着，点了点头：“好，也就是说连襁褓里的婴儿你都不打算放过了。”
高洵之想说一句，原家目前没有婴儿，原百福自己也没孩子，但感觉这不是个插嘴的好时机，于是他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俩。
屈云灭：“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萧融突然怒道：“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原百福做了什么啊！死在自己根本就没做过的事情上，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屈云灭：“那死在原百福手里的人又怎么说，他们也什么都没做。还有我，我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原百福的事吗，结果我又经历了什么，他们可怜，我也可怜，为什么你不为我打抱不平，反而一直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拦着我！”
萧融：“你要我如何为你打抱不平，你不顾一切赶去宁州，我支持你，你想要攻打南雍，我也支持你，只要是你想做的、且不影响全局的，我通通都支持你！可你现在就是泄愤而已，你用这些歪理来说服我，好像你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其实你没有！原百福死得太轻松了，你感到愤怒，杀不了他那你就去杀别人。就算我想为你开脱，我也找不到借口了，你就是一个暴君！”
在他们两个的争吵过程中，系统一直都没发挥它的作用，萧融始终都感觉没问题。
而这也是让萧融感到害怕的点，居然没问题。
屈云灭他想杀无辜的人，想要屠了原百福的满门，而屈云灭现在太厉害了，哪怕是连坐和屠杀都无法减轻他的气运，这也意味着他不需要再介意那些士人的声音了，他已经到达了一个高度，文人的口诛笔伐再也不能影响他的霸业。
萧融的任务是保持屈云灭的气运增长，可这不代表他就是非不分，只关心气运二字了，屈云灭是他辅佐起来的皇帝，他希望屈云灭能超越他在历史上读过的每一任帝王，而不是最终也变成了那些人的模样，高高在上、生杀夺予。
今日屈云灭的态度让他发现了这种倾向，而这让萧融感到格外恐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必须改造屈云灭、让他朝着帝位进发，是因为萧融需要用这个来换自己的健康和自由，但系统没有要求过屈云灭必须成明君，那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坚持呢。
让屈云灭成为皇帝，这是萧融的工作；可让屈云灭成为明君，这就不是工作了，更像是爱好，或者说理想。
萧融可以为了自己的命强迫屈云灭做很多事，但为了自己的理想的话，他好像就做不到这么多了，毕竟理想只是一个人的私事，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什么人应该枉顾自己的意愿、只为了配合他。……
这是萧融第二次称呼屈云灭暴君，但比起第一次来，第二次的情况显然不同，萧融喊出那两个字以后，他立刻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气氛变得凝固，屈云灭紧握双拳，他额头上的青筋随着他紧咬牙关而颤动，但是慢慢的，屈云灭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的拳头缓缓松开，铁青的脸色也恢复如常，他望着萧融，对萧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你说对了，人的本性是不能改变的，而我的本性就是一个暴君。”
高洵之张口看着他俩，这气氛急转而下的太快了，感觉他俩已经谈崩了，这时候自己要是再不参与进来，估计他们会闹得更僵，他赶紧思考了一下自己能说什么，思考完毕，他抬起自己的身子，刚让屁股离开椅子，萧融就开口了。
高洵之立刻咚的一下坐了回去，他尴尬的看向一旁，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其实另外两人根本没注意过他，他们大概都快忘了这屋子里其实有三个人了。……
萧融：“我不明白。”
他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屈云灭和高洵之一起看向他，而萧融低着头，下颌骨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
“你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离死别，比我多多了。”
屈云灭神色一变，他微微张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萧融也没说完。
“为什么我经历过一次就记得住的事情，你却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过。”
听着他的话，连高洵之都露出了略带茫然的神情，他也没听懂萧融什么意思。
这时候，萧融总算是把头抬起来了，而他一抬头，屈云灭的神色就苍白了一些，他惊愕的望着萧融，后者却纯然不觉。
萧融朝屈云灭声嘶力竭的喊：“一个人能拥有的唯一东西就是他自己的命！你知道人们为了活下去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多少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吗！这世上到处都是要人命的东西，死比风还快！每个能好好长大的人都是幸运儿，你算什么——又凭什么——就这么轻易的用一句话夺走他们活着的机会啊！！！”
屈云灭愣愣的看着萧融，半晌都没动弹，他的眉头蹙起又松开，就这么重复了两三次之后，他才问萧融：“你哭了？”
萧融一怔，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还真摸到了一脸的泪水。
萧融自己也僵住了，而屈云灭的反应更加让萧融意想不到。
屈云灭望着他脸上的泪痕，像是有点想笑，又像是笑不出来：“你为了这件事哭。”
萧融抬头，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而屈云灭后退一步，露出了一个可笑的神情：“为不相干的人你都能哭出来，为我你倒是一滴泪都没掉过。”
萧融彻底愣了，屈云灭的关注点让他感到荒谬，荒谬之余则是哑然无声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难道他要说你冤枉我了，我哭过，但是我不让你看见，因为我觉得丢人，而我不想在你面前丢人，因为我太在乎自己的尊严。
不可能的，打死他，他都说不出这些话来。
既然没有办法回答，那这个对话也就没有必要持续下去了。
刚抬头的时候，萧融除了脸上有泪痕，眼睛还是很正常的，毕竟这次泪腺决堤是因为屈云灭的话刺激了他，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他本人都没意识到，眼睛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在他沉默的看着屈云灭的时候，他的眼底出现了一点红色。
垂下眼去，萧融一声不吭的走了，屈云灭正好挡着门口，而萧融避开了他，没有碰到他。
萧融的离去带起来很轻微的一点凉风，屈云灭硬邦邦的站在原地，等到萧融出去以后，他才露出了无措又丢脸的一面。
面对他的质问，萧融什么都没解释，在屈云灭看来这便是不想解释，因为他说中了。
或许他也不该说出这句话来，毕竟他一直都知道萧融的性格，他是个坚强又冷情的人，屈云灭也接受了这一点，只是他以为即使萧融是个冷情的人，在他心中自己也该是不一般的，萧融已经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范围内对他好了，所以即使萧融从未因他落泪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今天，发现在萧融心里他还比不上那些陌生人，他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但他为什么要嫉妒那些不相干的人，他不该说这句话的。
屈云灭也开始后悔，但他还不知道，他要后悔的远远比这多。
高洵之拧着眉，许久之后才发出声音：“阿融为你哭过。”
屈云灭愣了愣，他看向高洵之，后者的眉头越来越皱：“你被鲜卑人暗算的时候，他不吃不喝不睡也要过去找你，路上我劝他休息，他便哭了，但那只是个意外，因着事发突然，他没有躲起来的机会，这才被我看见了。”
在高洵之的平铺直叙当中，屈云灭的神情越来越僵硬，而高洵之在说完这段话以后，他顿了顿，本想就这么置之不理，但他还是忍不住的说道：“从你认识阿融的第一日开始，他便是时时刻刻都围着你转，只要你需要他，他立刻就会放下手边的东西来到你身边，你出事了，他也会丢掉所有，只为去见你一面。你可算得出来阿融有多久没见过他的弟弟和祖母了，陈留是他的心血，他也许久都未回去过了。”
“别把他对你的好当做是理所当然，正因为他给了你机会，你才认为他处处都该把你放在第一位，阿融是在乎你，连我这个老头子都看得出来，可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呢？阿融也不傻啊，他对你有所求，才对你这么好，若你想要他给你更多，那你就应该看看他还需要什么，而不是跟那些酒馆里的烂醉男人一般，只会抱怨世道的不公。”
说完这些，高洵之也走了。*
萧融走出来以后，情绪有点低落，同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反正他不想回房间里待着，昨夜他和屈云灭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他暂时不想回忆昨夜的事情。
干脆，萧融披上外衣出去转转，而他刚走出去这个院子，门口站岗的卫兵刷拉一下子全都跟上了。
萧融：“…………”
他回头看了看，这院子是被卫兵包围起来的，大约有五六十人守在这。
萧融嘴角一抽，就是小皇帝贺甫出动了，身后也不至于跟着这么多的太监。
但他懒得跟这些人掰扯，如今萧融也不再是对军中情况两眼一抹黑，他瞅瞅这些卫兵身上的铠甲，便知道他们都是屈云灭的亲兵。
屈云灭对自己亲兵可大方了，每人的铠甲都用料上乘，制作工艺也不一般，一整套铠甲下来，大约有八十多斤。……
要不说这些人能当亲兵呢，没有这个力气，屈云灭也不认可这些人的实力。
萧融默默往外走，他还好，但他身后的人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萧融一脸麻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显眼包。
走出去几丈远，萧融实在忍不住了，他猛地回头，把最前面的卫兵吓了一跳。
萧融带着愠怒问：“如今是在城内，战事也都结束了，你们就不能换一身轻甲吗！”
卫兵：“……”
他也想换一身轻甲，但大王不允许，而且他们这么多人里，不是所有人都穿重甲，只有二十人这么穿，剩下人都还是轻装上阵。
分工不同，装扮就不同，萧融要是有兴趣的话，都能领着这一队护卫出去攻打一些小型坞堡了。
卫兵回答的支支吾吾，萧融看着他就来气，真是兵犟犟一个，将犟犟一窝。…………
最后萧融还是妥协了，他走到哪，后面哗啦哗啦的声音跟到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将军出来微服私访了。
萧融看了看街上的情况，这里不如汉中，汉中百姓对镇北军的接受能力很强，在镇北军入驻的当天，就有百姓敢出来看看情况，而梓潼因为三方势力在这大战了一场，这里的百姓如今看谁都觉得他是神经病，根本不敢开门。
屈云灭那杀神一般的模样更是深入人心，不知道吓哭了多少人，估计在屈云灭的有生之年，梓潼人都没法去掉对他的心理阴影了。
萧融心想，活该。……
这种小城也没什么好逛的，哪怕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比不上别的大城，萧融刚走了一条街就觉得没意思了，他扭头问身后的卫兵：“伤兵营安排在哪？”
卫兵呆了呆，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王新用正坐在姚显的病床前。
姚显身上的伤可不止肩膀那里，他被原百福打过，还被原百福的亲兵用鞭子抽过，再加上他被囚禁了好几天，那些人不给他饭吃，水也是脏水，姚显这些日子算是吃够了苦。
但比起王新用来，他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王新用：“一连十几日，我都只能猎一些动物果腹，通常都是鸟儿或者兔子，有一次比较幸运，碰上了一条狐狸，但吃完它以后，我臭了整整三天。”
姚显：“……”
他同情的看着王新用：“将军，你受苦了。”
王新用微微摇头：“这算什么，既然落入山林，那就当自己是个野人算了，臭便臭吧，反正除了那两个没用的小子以外，也没什么人能闻到，我受不了的是，因为吃肉吃太多了，我好些天都没出恭过，肚子下面总是涨涨的，就是这里，我都能摸到——”
姚显：“…………”
就算这是他的亲亲将军，他也听不下去了。
他赶紧拦住王新用：“将、将军，都过去了，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王新用微微一顿，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对，都过去了，那就不提了。”
但不提的话，他俩好像就没什么可说的事情了，王新用不是个擅长聊天的人，姚显也一样，虽说他们关系十分亲近，可他俩的情谊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厮杀当中培养出来的，他们基本没怎么关心过对方的私事。
王新用陷入沉默，姚显也开始觉得尴尬，过了好一会儿，姚显看见王新用那条放在地上、还是有些僵硬的腿，他连忙问道：“将军，大夫怎么说，你的腿还能恢复吗？”
王新用笑了一声：“这个啊，他说可以，只要回去好好养着，别再乱动，日日都换药的话，应当就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姚显顿时一喜：“那太好了，以后将军还能带着我们上阵杀敌！”
王新用也跟着笑了笑，但是笑完之后，他又有点为难的抿了抿唇：“大夫说要我卧床修养，我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也不敢让她看到我这个模样，既然你也受伤了，不如我就去你家休息一段时日？咱们还可以一起躺着，聊聊天。”
姚显：“…………”
聊今天这样的天吗？
况且姚显是有家室的，他的妻子可不像将军那位，得知姚显去了淮水之北，他家夫人立刻就收拾细软前去找他，如今他和夫人琴瑟和鸣，子女也孝顺得体，每次回家，姚显都能变得活力满满。
还是那句话，即使是将军，他也不想跟他躺在一张床上，那是他夫人的位置……
姚显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王新用，萧融突然走了进来，听到王新用这话，萧融一哂：“何必去叨扰姚都尉，王府里有的是让你休息的地方，你大难不死，合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放心吧，回去以后我给你安排八个侍女，保证让你休养的时候，再也不用下床了。”
王新用：“…………”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怕萧融，萧融来了没多久，他就找借口溜了，而他走了以后，萧融也顺理成章的坐在了姚显身边。
看着姚显浑身上下的伤，萧融对他说道：“多谢，我已经听说了，能让后军按捺不动，这全都是你的功劳。后来我被劫走，你不顾自己的伤势，一心想让他们把我救回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姚显羞愧道：“萧司徒言重了，若不是萧司徒，我如今已经是身首异处，若要说谢，那个人也应当是我。”
萧融轻笑一声，仿佛在说不必，姚显满心感动，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以后他愿意为萧融肝脑涂地之类的话，但还没等他说出口，萧融就已经变脸了。
“那好，接下来咱们就说说你把我的伤势告知全军的问题。”
姚显呆住：“啊？”
萧融：“你告诉一个人也就罢了，你居然告诉了那么多人！我都没有把你挨了打的事说出去，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说出去？”
姚显：“……”
他看起来有些无助：“因为、因为萧司徒你体弱啊，你受了伤，我当然要告诉大王。”
萧融：“这有什么可当然的！不论屈云灭知道不知道我受伤，他不都会赶去营救我吗？”
姚显觑他一眼，非常英勇的小声说道：“的确如此，可大王如此在意萧司徒，定是想要知道关于萧司徒的所有事，不是说一件事没必要，那我就不该告诉大王。等大王自己发现了，岂不是会感到很难过吗？”
萧融一怔，然后偏过了眼睛。
姚显稍稍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他只好询问：“萧司徒？”
而萧融霍然起身，他转身要走，但在走之前，他突然又把脑袋转了回去，望着姚显，萧融说道：“回陈留以后，你也来王府里养伤，这样你就能跟王将军一起躺着，聊聊天了。”
姚显：“…………”
萧融走了，姚显惊呆了，同时他还在心里想：简峤居然没骗他，萧司徒真的爱变脸！

第125章 自己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萧融又回主城去了。……
小小的主城根本装不下这么多的镇北军，前两日还下过大雪，压塌了好些人家的屋子，大家都怕出去惹事，也不敢立刻就修补房屋，有亲戚的便去亲戚家躲着，没亲戚的就只能另想办法，比如干脆住到地窖里去。
萧融看见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从地面升起，这家人还挺聪明，用柴垛把地窖的门挡住了，小男孩八成是出来望风的，但他很快就看到了萧融，和他身后的小型部队。
嗖！他又缩回去了。
萧融：“……”
沉默许久，萧融吩咐后面的人：“城中都打扫的差不多了，战俘们闲着也是闲着，把他们都拉出去盖房子，镇北军在陈留城时是如何替百姓们修补房屋的，你应该见过吧？”
卫兵连忙点头，岂止见过，他后来还去帮忙了两天，因为他听说第一批去的有好些都讨到老婆了，他也想讨一个，但去了两天，未婚女子没看见，婆婆奶奶倒是认识了不少，她们也不给他保媒拉纤，反而是捏着他的胳膊腿，然后满意的点点头，问他家里有没有尚未婚配的姐妹。
来晚了，风向变了，人家开始惦记镇北军的家眷了。……
安排好这些事，萧融搓了搓胳膊，回去歇着了。
回到那座院子，身后哗啦哗啦的声音终于是不见了，萧融松一口气，用力推开房门，屋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头。
屈云灭就坐在正中央等他，他还挺有雅兴，撤了原本的桌椅，摆了一套案几和坐垫，案几上咕噜咕噜正冒着泡，屈云灭捻起一点茶叶，丢到茶锅当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下去，盘腿坐、双手放在腹前，这样的屈云灭看着都有点乖巧了，他问萧融：“尝尝看？”
萧融拧着眉看他，良久，他转过身去，屈云灭以为他要走，身子顿时前倾了一些，但萧融只是把门关上了，关好之后，他便快步走到屈云灭对面。
他也盘腿坐下，虽说这个姿势在此时并不雅观，但除了毛病特别多的士大夫们，其余人早就不穿开裆裤了。坐姿成了习惯，并非是为了遮掩自己。
萧融大方落座，他正要找什么，而屈云灭已经把准备在一旁的毯子递给了他，萧融的动作一顿，他瞅瞅屈云灭，还是把毯子接了过来。
盖上腿，寒气渐渐远离了萧融，他的语气也轻快了一些：“哪来的茶锅？”
屈云灭回答：“申养锐他们带来的，一共五个，我拿了最好看的一个。”
萧融：“……”
出来打仗都不忘了享受，真不愧是南雍人。
萧融歪头打量这个好看的茶锅，黄铜做的，花纹的确精美，估计是申养锐自用的东西，这就是南雍大将军啊，看看人家，再看看他们这边，王新用就是回来了，也吃不上一顿新鲜的菜蔬。……
心酸之际，屈云灭已经用木勺盛了一碗出来，萧融接过，轻轻吹拂上方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
屈云灭问：“怎么样？”
萧融：“盐放太多了。”
屈云灭：“……”
他都没有放盐。
喝煮茶，萧融喜欢甜口的，所以屈云灭往里面丢了许多的枣子，以及他好不容易才找来的一点蜂蜜，明白萧融这是故意的对他挑刺，屈云灭沉默片刻，竟然还笑了笑。
他把木勺放下，唤了萧融一声。
“阿融。”
萧融抬眼，看到屈云灭很认真的望着自己：“除了做一个暴君，我不知道该怎样让那些人都听我的话。”
“总有人在背叛我，连原百福都背弃了我的信任，若我信不过身边的人，我又该如何自处，如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萧融抿唇，他放下热气腾腾的茶碗：“高处不胜寒便是这个道理，这并非是你的问题，不论是谁走到这个地位，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有人忠于你，就有人想要背叛你，我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有些慌了，可你不能让心中的恐慌占据你所有的注意力，你是将军，不是胆小鬼。”
屈云灭：“无能者无胆。”
“我也有无能的时候。”
萧融微怔，思索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那当然了，你就是再厉害，不也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吗？不认识你的人将你视为神明，但你自己要永远记得，你就是一个人而已，你也有喜怒哀乐，也会犯错，只是到了你这样的身份，你犯错之后不再是你自己付出代价了，还有无数的人要跟着一起付出，因你一怒便流血千里的那些人，其实跟你没有什么差别，你们都一样会痛会叫，会在最绝望的时候祈祷奇迹的降临。”
萧融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又要不合时宜了，可这回他必须说，万事有一有二就有三，如果这次不能阻止屈云灭，以后他还会再做类似的决定。
于是，在屈云灭陷入思考的时候，萧融问他：“在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你祈祷过吗？”
屈云灭猛地抬头，他的呼吸凝滞，眼睛微微发红，他望着萧融的目光似是指责、又似是无措，让萧融心里感到点点的刺痛。
慢慢的，屈云灭把眼睛垂了下去，他说道：“没有。”
“神若要怜悯谁，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我杀孽太多，他们只会给我降下报应，而不是降下奇迹。”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又重新看向萧融：“你一直都想让我明白人命的贵重，我也试着去理解过，但我没法赞同你的说法，在我看来人命如草芥，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我这辈子杀过的人数以万计，若我能知道人命有多宝贵，那我就不再是我了。阿融，你懂吗？我不是你这样良善的人，我是一个天生的刽子手。”
屈云灭是认真的，他说的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这一刻萧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和屈云灭的不同，生长环境和性格的差异，让他们两个有着最根本的分歧，萧融无法让屈云灭认同他，屈云灭也无法让萧融改变。
心中的湖水仿佛突然滚过一个巨大的浪波，但没有掀起浪头来，所以在浪波过去之后，一切还是那样的风平浪静。
这种分歧不可调和，换做别人，或许这时候就该绝望了，但萧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说道：“你就是杀过十万人我也不在乎。”
屈云灭看向萧融，而萧融皱了皱眉：“打仗难道还有不死人的吗？为了保护你身后的人，将来犯的敌军杀掉又有什么错，这不叫杀孽，这是你的功勋。有罪者自然要付出他该付的代价，我只是不想让你取了那些无辜者的性命。你说你不知道该怎样让那些人都听你的话，那你问我啊，我知道的话，我就会帮你，若我不知道，你还可以问别人，陈留养了那么多的士人，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吗。”
“还有，”萧融咬了咬下唇，“别再说你是刽子手，也别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是你配不上的东西，我一直都认为我很厉害，而你是我辅佐的人，你看不起你自己，就是在看不起我，我讨厌有人看不起我。”
萧融的语气非常不快，而屈云灭怔怔的看着他，突然脱口而出道：“对不起。”
萧融瞟他一眼：“……倒也不必因为这点小事就说这个，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屈云灭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为刚刚的话道歉，我是为之前……还有昨天，还有十几日前，还有很久很久以前。”
细数起来，他对不起萧融的时候太多了，因为他太自以为是，他只在心情舒畅的时候体贴萧融，一旦他心情不好了，他就不会再去思量萧融的感受，而在那些他有意无意忽视的时刻，恰恰是他真正应该关注萧融的时候。
萧融：“……”
屈云灭觉得他对不起萧融，巧了，萧融也觉得自己对不起屈云灭。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真是越来越数不清了，萧融都快忘了自己之前斩钉截铁的说过他不想跟屈云灭互有亏欠，明明他是个很理智、很成熟的人，怎么一到屈云灭面前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还总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其实有时候适当的示弱才能让屈云灭更加愧疚、更加听话，但萧融已经做不到一开始那个模样，什么都能抓过来利用了。
听到屈云灭对他道歉，更是让他心情复杂，姚显那句话就跟滚动播放的广告一样，虽然不吵，却始终都待在他大脑的某个地方，安静又明显的提醒着他，让他别再只顾着自己的面子了。
让萧融放下面子，那就跟让葛朗台放下金子差不多，萧融还是做不到完全放下，于是他选择放下一半，礼尚往来的、也对屈云灭说一些心里话。
萧融突然绷直了脊背，就像是带着不及格试卷回家的小学生一样，他先给自己套了一层防护buff：“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保证不能跟我生气。”
屈云灭：“……”
就他现在这个模样，他也不敢跟萧融生气啊。
屈云灭自觉自己才是做错的那个，不管萧融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再生气了，于是他默默地朝萧融点头：“好，你说吧。”
萧融看看他，虽然有点忐忑，但还是实话实说了：“其实……原百福第二次把我抓走的时候，那一路上我都能自己逃走。”
屈云灭：“…………”
他忍不住睁大双眼，原本狭长又锋利的眼睛，这时候都快睁成圆形了：“你说什么？？”
萧融抿唇，第一回被抓来的时候他晕了，自然是没机会跑，但第二回原百福明显不正常，他以为萧融弱得跟个鸡仔差不多，所以根本没把他打晕，最初的一路上又只有他们俩，萧融随时都能挣脱控制，自己跳下去，高速跳马永远都是找死，所以在系统的正面作用下，萧融绝对一点事都没有。
即使原百福停下了，一对一的情况下萧融也不可能有事，要是他跑得顺利，原百福更是休想再碰他一根手指头。……
但萧融没这么做，他不能放跑原百福，让他一个人跑了，还是在益州这种原始森林里跑的，那即使是屈云灭也不可能把他抓出来了，更何况，他还有事情想要弄清楚。
萧融有点不敢看屈云灭的眼睛，躲避着对面的目光，他说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你吗？我跟他走，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问他，他肯定会回答我的。”
屈云灭：“…………”
他猛地站起身来，膝盖差点顶翻了案几，萧融吓一跳，赶紧把稳住桌腿，这才没让茶锅掀了。
屈云灭怒不可遏的看着他：“就因为这个，你让你自己深入险境！”
萧融需要高高的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屈云灭的脸，他张了张口，小声回答：“不止是因为这个，我还想亲手杀了他，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痛恨过一个人，可惜我没带上螭龙剑，不然我一定要一剑攮死他。”
屈云灭气得大脑都要冒烟了：“萧融！——你行，你是真行啊！！！就为了一个我早就不在乎的答案，你要把你自己也折腾进去，你知道我去追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萧融拧着眉：“你刚刚保证过你不会生气——”
屈云灭都要暴跳如雷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荒唐到了这种地步！”
萧融也站起来：“我心中有数，我知道自己不会出事。况且你长途奔袭，为的不就是从原百福这里讨一个答案吗？之前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你差点杀了报信的人！我只是不想让你带着疑问过一辈子，我想让你把这件事放下！”
屈云灭气笑了：“厉害，你想让我把这件事放下，但我如今已经要带着这件事进棺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昨日的情形！”
萧融也急了：“那你让我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跑了吗？你让我心疼你，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心疼你的方式！”
话音一落，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错愕。
装睡的事情暴露了，萧融的气势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咬紧牙关，突然一声不吭起来。
屈云灭整个人都愣住了：“……你听到了？”
萧融低着头，不去看他：“原百福叛变，生气的人不止是你一个，我也生气，我恨他搅扰了我的计划，也恨他让形势变得更加复杂，还有……”
悄悄抬头，觑一眼屈云灭，萧融才说道：“我不喜欢看你变成那个模样，你看起来很难过，我讨厌你难过。”
虽然说了实话，但他说完又立刻补充一句，像是要找回自己的面子一样：“太脆弱了！”
萧融声音恶狠狠的，而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估计连张别知都骗不过去，屈云灭神色微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难过？”
屈云灭望着案几上的茶汤，他轻轻点头：“兴许有一点，但这跟原百福没关系，若是简峤或公孙元做了这样的事，我也会如此，恐怕更甚。对原百福，我是愤恨居多，因为我挽留过他，可他还是没给我留一丝情面。”
萧融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他警觉的看着屈云灭：“什么叫做你挽留过他。”
屈云灭：“之前我察觉到原百福似有不对的地方，所以我许诺给他，日后若我真得了天下，我便给他封王。”
萧融缓缓反应一秒，然后他惊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什么？！？！”
萧融指着屈云灭的鼻子就要骂他，别人都是努力的削藩，你可倒好，上赶着封异姓王！而且原百福有了，那三人是不是也要有啊！
但在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前，屈云灭先果断的抢过话头：“你也有瞒着我的事！你以身犯险几乎要了我的命，我不过是许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王位而已！”
萧融一噎，而这时候，屈云灭看看他的神色，板着脸问他：“算扯平，怎么样？”
萧融：“……行。”
毕竟真要论起来，还是他这边更没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感觉有点尴尬，一直站着怪累的，萧融先坐了回去，屈云灭见状，也重新坐下了。
萧融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然后才对屈云灭说：“你们四个一同长大，原百福是你最好的兄弟，我自然以为他的背叛对你来说打击最大。”
屈云灭默了默，回答他：“以前确实如此，但近些日子以来，我和他已经没有那么亲密了，他有时的做法让我感到不满，如今我才知道，这是他狼子野心的证据。”
一提原百福，屈云灭的神色就阴鸷起来，没能亲手宰了他已经是屈云灭心中的第一大遗憾，不管他和原百福以前关系多好，此刻屈云灭都恨他到了极点。
萧融心里有点凄凉，因为这也代表着他拼出一条命去都要问清楚的东西，对屈云灭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了。……真是赔本的买卖啊。
屈云灭看向萧融，发现他有点受打击，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屈云灭还是感觉非常生气，但斟酌了片刻，他没有再旧事重提。
他对萧融说：“在他没劫持你之前，我的确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在他劫持你之后，我恨不得能将他碎尸万段，一万个答案也比不上你的一根头发丝重要，可恨我理解这个道理太晚了，若我知道他会对你下手，我根本不会追到宁州来，也绝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一眨眼的时间。”
萧融垂眸不语，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然后微微抬头，看向屈云灭那双包扎起来的木乃伊手，因为行动不便，屈云灭让大夫给他换了一种包扎的方式，最起码把他的手指都露出来。
谁也不知道萧融心里在想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回应屈云灭的话，只是片刻之后，他朝着一个方向扬了扬脸，然后他对屈云灭说：“过几日，我把该给的礼物给你。”
屈云灭反应一秒，才想起这礼物从何而来，是他在盛乐毫发无伤的大胜归来的奖励。
其实他远远没到毫发无伤的地步，总有不长眼的宵小划他一下，但既然都是十分轻微的皮肉伤，萧融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上回的礼物太美好了，导致这回屈云灭有些心潮澎湃，他试探的问：“是什么？”
萧融瞥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萧融就不再说话了，他托着自己的侧脸，思索着自己的事情，屈云灭这时候就应该安静下来，不再去打扰他，但礼物的事让屈云灭又想起了高洵之的话，若想让萧融给他更多，那他就应该去看看，萧融还想要什么。
但萧融实在是太难琢磨了，仅凭观察，屈云灭可能永远都无法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今日萧融对他很坦诚，连会让他当场爆炸的事都说了，或许他可以直接问问他。
这么想着，屈云灭往前坐了一些，萧融眼珠转动，他保持着托腮的姿势不变，只用目光问他——干什么？
屈云灭：“……阿融，在这世上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萧融想也不想：“送你登基。”
屈云灭：“…………”
如此大逆不道又如此热血沸腾的四个字，从萧融嘴里说出来跟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屈云灭默了默，又问：“除了这个之外呢？”
萧融不回答，反而很是怀疑的看着他：“问这个做什么？”
屈云灭：“……”
自己选的人，自己忍着吧。
屈云灭老老实实地回答：“你送了我许多东西，若有什么是你想要的，我也想送给你。”
萧融拧眉，但他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就想完成系统交给他的任务，然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如果非说他想要什么，那肯定也是完成任务之后的事了，之后他想要什么呢？
萧融顺着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有一样想要的。
他脱口而出道：“自由。”
他想要可以选择人生如何过的自由。
但他的回答让屈云灭愣住了，两人对视，萧融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收回的话，他避开了屈云灭的视线，而屈云灭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从万丈高空、又一次坠入了冰窟当中。
原来是自由啊。
这唯一他不想给的东西。……*
屈云灭改主意了，那些可怜的战俘就此留下了一条命，东方进带兵去收复益州，南雍人都跑了，他也不费什么力气，就是有当地人反抗，东方进一个人也能镇压下来。
而这回东方进没有镇压之后就马上离开，而是按照萧融的命令，给这些城池留下了一大堆的粮草，然后再翩然离去。
就像是一个暴力版的送财童子。……
益州人懵了，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镇北军如此好心，而萧融在梓潼清点着申家军留下的粮草，他分出去的那部分只占一半，另一半自然就被他们自己人笑纳了。
王新用一边养伤一边收拢战俘，屈云灭虽然放过了这些人，但他不愿意看见这些人，萧融又有命令，说是不准将这群人也当做异族那般对待，若他们还想效忠镇北军，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若不愿意留下，那就留一部分人看管他们，待到明年开春，通通拉到草原上去，让他们在那安家立业。
毕竟这群人都当过兵，全放归的话搞不好就被谁利用了，而送到草原上，还能让他们做草原上的先头兵，在普通百姓到来之前，先把各种各样的生活设施都建立起来，这样以后再迁徙普通百姓的时候，也就容易很多了。
草原上都是游牧民族的话，打下来也安分不了几年，将两边的人这样一点一点的混杂起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这才是最优解。同时，养牛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至于这五万人当中谁留下，谁杀掉，萧融就没再管过了，他全权交给王新用处理，他相信王将军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叛徒、哪些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人。
萧融是放心了，但王新用焦头烂额了，他一发愁，他那条伤腿就疼，揉着自己的腿，王新用再次肯定，没错，萧司徒跟大王一样，都对他看不顺眼！……
上一场雪刚停了没几天，第二场雪又下来了，屈云灭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做出决定，收拾东西，明日就下山。
再不下去的话，他们估计就要被雪封在宁州了。
萧融算是正式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冬季有多严峻，在温暖的时代，只有大鲜卑山附近才会有的风景，如今连宁州都能拥有了。
屈云灭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见萧融一直盯着天上的乌云看，高洵之还安慰他：“没事，今年这雪中规中矩，不算特别大，再说了，今日可是大雪啊，本就该下雪的。”
二十四节气的大雪，它能被这样取名，自然是有理由的。萧融转过头，对高洵之笑了笑。
萧融往回走，屈云灭正全副武装的要出去，萧融一愣，连忙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屈云灭回答：“探探路，若褒斜道没法走了，便从子午道出去。”
萧融轻轻眨眼：“不能让斥候去探路吗？”
屈云灭没多想，直言道：“我比斥候快。”
萧融：“……那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屈云灭一愣，他感觉萧融找他有事，而在他疑惑的目光下，萧融抿了抿唇，小声道：“礼物。”
屈云灭定定的看着他，蓦地，他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交给后面的亲兵，他说道：“去，派三个斥候探路。”
亲兵：“……”
他捧着披风一脸麻木的离开了。*
萧融是午饭之前跟屈云灭说的这件事，接下来屈云灭什么都不做了，就一心等着他的礼物，然而萧融自己忙得很，根本没空搭理他，直到月上中天，收拾好了最后一个包袱，萧融才擦擦汗，坐到椅子上灌茶水。
一杯下肚，他刚要再倒一杯，然后一个茶壶就伸了过来，萧融下意识道谢：“多谢。”
屈云灭幽幽的声音传来：“不客气，我的礼物在哪。”
萧融：“……”
端着茶杯，萧融有点想笑，他抿唇忍了一下，然后问屈云灭：“着什么急，如今什么时辰了？”
屈云灭是古代人，他不用看日晷或是听打更的声音，他张口就能回答：“亥时二刻。”
萧融哦了一声：“那再等等。”
屈云灭：“…………”
收礼物的好心情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如今屈云灭抓心挠肺，只剩下焦急和狂乱，等待的时候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连萧融要等到夜最深的时候现原形给他看这种离谱猜测都想到了，但他万万想不到是这一种。
宁静的夜晚，萧融端着茶杯，也不喝了，他垂头同样等着什么，感觉差不多了，他又问屈云灭：“什么时辰了？”
屈云灭麻木的看看外面，然后说道：“差不多子时了。”
萧融点点头：“我二十岁了。”
屈云灭完全呆滞了。
萧融捧着茶杯，他扭头看向屈云灭，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恭喜我一下吗？我及冠了，从今日起，我就是一个正式的大人了。”
屈云灭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仿佛萧融那句话直接把他的魂砸了出去，他的声音十分不稳：“今日是……是你的生辰？”
萧融点点头：“我是大雪第二天出生的，那年也很巧，大雪当天下了雪，薄薄的一层，而我出生在半夜，我父母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萧融，冰雪消融的融。”
这名字有点潦草，但他爸妈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小时候萧融没有任何意见，毕竟那时他就是个文盲，等他明白过来自己的名义含义是什么，他立刻就开始鄙视这俩人。
但后来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又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潦草了，虽说简单了一些，却也是独属于他的特征，就像有人出生在谷雨，所以起名叫某某雨一样。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他出生在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里，成为了一个有点天赋、却也仍然普普通通的人，他以为那就是他的一生，但其实他的使命和缘分，都在另一个需要他的时代里。
冰雪消融，于现代人而言这只是四个字，于这里的人而言却是最美好的一天，因为他们又迎来了温暖。
萧融低着头，想到自己又长了一岁，他也忍不住的笑了笑。
没人会按照二十四节气过生日，要么过阴历、要么过阳历，但这里没有阳历，而那个阴历的生日也不属于他，所以他擅自的把自己生辰改到了这一天，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别人陪他过生辰，但今日，他只想跟屈云灭一起过。
屈云灭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萧融看向他，后者的神情非常复杂，已经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而萧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两人的视线胶着，屈云灭开口，声音却发紧：“……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当天下的雪，当天就能融化的事。”
萧融眼睫微颤，片刻之后，他对屈云灭歪了歪头，轻轻一笑：“是啊，没人听说过。”
而这就是他送给屈云灭的礼物，一点抠抠搜搜的——自己。

第126章 三生有幸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本该轻盈的空气如今像是变成了胶质，它缓慢的在这个屋子里流淌，给待在这里的人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萧融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屈云灭这里看到什么样的反应，他的礼物可以说是一个惊喜、也可以说是一个惊吓，全看听到的人如何对待，如果这么久过去，屈云灭还是一声不吭的话，或许他应该贴心一点儿，再送给屈云灭一个台阶。
他扯起嘴角，刚要说我开玩笑的，屈云灭突然抓住了萧融捧着茶杯的手，杯子里还有一点茶水，屈云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萧融差点把茶水都倒在自己身上，而即使这样屈云灭也没放开他。
茶杯从萧融的手中脱落，水花在空中泼了出去，落到地上，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才是落雨一般的声音。
不过这点动静根本没人在意，萧融睁圆了眼睛，他的手腕还被屈云灭紧紧的攥着。
屈云灭不该这么用力，因为他受伤了，这样会让他的伤口粘连，可他顾不上了，他有话想要对萧融说，是他之前几番犹豫、却还是决定等回到陈留再说的话。
奔波在外不是一个好时机，萧融的情绪总是很紧张，他和屈云灭几乎日日都能找到新的分歧，所以他们经常吵架，意外也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发生，让人自顾不暇。屈云灭是个急性子，但在这件事上他破天荒的耐心起来，他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徐徐图之，这就跟打天下差不多，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融的确就是他的天下。
但这都是以前的想法了，萧融送他的这个礼物实在太让他震惊了，震惊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好像……好像萧融对他……也有类似的情愫在里面。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他想现在就说。
“阿融，阿融——”
屈云灭大脑一片空白，这么关键的时刻他居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而在他努力找寻言语的时候，他把萧融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没了坚硬冰冷的铠甲，只剩下柔软陈旧的布料，就像屈云灭这个人一样，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才艺和外表，但当他围绕着你的时候，你只想倚靠在他身上，好好的休息一晚。
屈云灭心脏跳动的太猛烈，隔着骨肉萧融都能感受到里面蓬勃的生命力、以及激荡又深重的情感，今日的萧融二十岁了，但年龄无法决定一个人的眼界和智慧，萧融虽然年纪小，可是跟这群基本没怎么见过世面、也没怎么和人相处过的镇北军相比，萧融懂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知道的。
他知道屈云灭对自己很特殊，他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屈云灭就已经对他施展了优待，他也知道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就对一个人好。
十几年的相处都不能让萧融积极主动的去跟自己家人吃一顿团圆饭，而仅仅半年的朝夕相对，就让屈云灭愿意为了他攻打南雍，萧融可以用他是屈云灭的大脑、他是屈云灭的军师、离了他屈云灭就要犯蠢然后死翘翘来欺骗自己，但那有什么意义么。他知道屈云灭不是为了那些理由，他单纯的就是为了自己而已。
这答案明显的过头了，有时候萧融只能庆幸这是一个蒙昧的时代，而镇北军没有染上官僚们的恶趣味，所以他们连男人可能会喜欢男人都不知道。
幸好他们不知道，这才给了萧融一点装傻的时间。
可是他不能装一辈子吧，更何况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啊，另一个人早晚会想明白，他又是那样猛烈且强硬的性格，他不会同意萧融的做法，他一定会把萧融从阴影里拽出来，让萧融和自己一起站在阳光下面，将那些好的、不好的全都呈现到眼前。……
萧融突然快速的开口：“别说。”
屈云灭一怔，他看向对面的萧融，而萧融紧紧拧着眉，语速非常快，快到根本就没有思考的时间，这代表他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不管你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给出你想要的回应。”
屈云灭神情微滞，他明白了萧融的意思，于是他的脸色开始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而萧融已经垂下了眼，他又说道：“我有我要做的事，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只适合做臣子，其余的所有身份都不适合我。我不是一个好孙儿，也不是一个好兄长，我能让大家的生活变好，这就足够了，别再想从我这里得到别的东西，因为我给不了。我……我想过尝试，但我太忙了，我没有时间，我——”
他说这一串话只用了几秒的时间，脑子慢点的人估计都跟不上他，而听着他的话，屈云灭的神情慢慢变得错愕起来，这时候，萧融突然用力的喘气，他的思路断了，后面要说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感到慌张，但他慌张的方式是竖起防御来，让人不能看到他破败的内心。
于是萧融一个用力，狠狠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偏过头，呼吸十分急促，在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屈云灭，他就以为屈云灭也看不见他了，其实他的所有样子都暴露在屈云灭的目光之下。
萧融的视野变得润泽，因为他的眼里起了一层水膜，他听到旁边椅子挪动的声响，他以为屈云灭要走了，但他只听到了两下脚步声，然后，他的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萧融下意识的要抬头，但屈云灭已经半跪在了地上，他挺直了脊背，却还是比坐着的萧融矮十寸，这是个全新的视角，能让他看见所有萧融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比如他紧咬的唇瓣，带有泪光的眼睛，还有掐到发红的手指。
萧融拒绝他的时候，屈云灭觉得当头一棒不过如此，而发现萧融拒绝他以后会难过成这个样子，这才让他明白了心碎是什么滋味。
屈云灭抬手，替萧融把眼角的泪珠抹掉，沉默了许久，他才道：“我不说了。”
萧融看他，而他对萧融扯了扯嘴角：“说出来是让你知道，可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又为何非得说给你听呢。阿融，没关系，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你不想要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强加给你，就像如今这样也很好，你送了我这样好的礼物，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自由。”
屈云灭微微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而在他说出这两个字以后，刚刚擦过的眼泪又从萧融眼中掉了下来，就像是两颗一转而逝的珠子。
屈云灭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他一边说，一边还有心情在心里嘲讽自己，行啊，都快成情圣了。
“……别哭。”
“我知道在我身边，一日复一日的为我殚精竭虑有多辛苦，这天下是你的心血，并非我的，所以你不愿意有任何变数。那就不要让它有，臣子也好、什么都好，不管你想成为什么身份，我都不会阻拦你，只要你的身份依然可以留在我身边，那我就愿意一辈子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说。”
萧融松开了自己的手指，他望着与他近在咫尺的屈云灭，再张口时，他用鼻音问屈云灭：“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倒霉。”
喜欢上他这样的怪人。
屈云灭笑了一下：“不，我觉得自己运道好极了。”
说到这，他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用两只手捧着萧融的脸，把萧融弄得都有些不舒服了，他才认认真真的对他说：“与君相识，三生有幸。”
纱布硌得萧融忍不住的皱眉，听着屈云灭文绉绉的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萧融突然笑了一声。
他一笑，屈云灭也笑，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仿佛两位智障人士一般的笑了半晌，然后萧融才扒拉开屈云灭捧着自己的手。
他站起来，垂眸嘟囔：“我该去睡了。”
屈云灭也从善如流的站起身，他转身要走，萧融却叫住他：“你……要不要留下？”*
吹灭灯芯，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有闭上眼睛的意思。
屋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萧融想着今晚屈云灭的话，又想着未来的种种，这些东西乱糟糟的待在他脑子里，根本抽不出一根丝线来。
就这样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床幔，然后萧融蓦地张口。
他好像知道屈云灭没睡，所以才叫他叫的这么有恃无恐：“屈云灭，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
屈云灭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紧跟着开口：“祝阿融常见三春景，又遇七星平，也祝阿融能早日得偿所愿，快活人生。”
萧融安静的听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屈云灭以为他睡了，但其实他是在许愿。
而他的愿望并非是他自己的，他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明祈祷，希望最后得偿所愿的人不是他，而是屈云灭。…………
第二天，镇北军踏上归途。
雪路不好走，但好在他们带足了补给，而且大家出来的时间真的是太长了，每人都归心似箭，哪怕满目白色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脚步。
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真得赶快回去，不然的话，今年谁也别想回家过年了。……
十月结束，十一月初五这天，屈云灭他们终于回到了陈留。
这一路的艰辛就不必再提了，进城以后，好些人都觉得自己不像是回家了，而是难民终于接到了主城的收容。
陈留这边情况还好，到现在为止只下过一场雪，宋铄安排人把主城清理干净，如今城中道路还是干爽的。
这既方便了居民，也方便了凯旋的军队，一入城，大家就受到了陈留百姓无比热烈的欢迎。
张别知在城外迎接他们，萧融隔着老远就看到那边有个人挥舞手臂，又蹦又跳，胳膊腿大开大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那边跳大神。
整个陈留会这么在屈云灭面前表现的只有一个人，一下子萧融就想起来当初自己是怎么骂张别知的了，如今再看，他还是觉得自己形容的很贴切。
城中重要人物都走了个精光，迎接大军的人变成张别知也无可厚非，等离得近了，萧融才发现不止张别知在这，佛子也在，他那个脑袋虽然不反光，但在太阳底下还是非常明显的。……
马猴和秃驴，这就是迎接大军的阵容了，萧融也不挑，看见他俩的面孔以后，萧融顿时就激动起来，整个心脏都飘忽到了空中，明明他和佛子也没分开多久，上个月他俩还一起下棋呢，但看见弥景站在城门口对他笑，他还是有种历尽千帆的感觉。
诚然，他会这样有他差点死了一回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回家了啊。
就像后面的将士们喊的那样：“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哈哈哈哈！到家啦！”
还没入城就激动成这样，让外人看了算怎么回事，一点军纪都没有，要是往常屈云灭肯定要罚这些皮猴子，可今日他没有这么做，都到家门口了，何必要扫大家的兴致，更何况这里也没有外人啊，都是自己人。*
萧融从城门就下来了，他不想跟大军进去接受百姓们的投喂，上回他被砸的包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才消下去，更何况他还有别的事想问。
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宋铄，萧融不禁担心起来：“宋铄为什么没出来，该不会是把自己累病了吧？还是天太冷，他的弱症又犯了？”
张别知本来咧着嘴朝他笑呢，一听这个，他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你就只关心宋铄？都不关心关心我？义阳是我打下来的，我姐夫没告诉你吗？也是我站在这等了你们一上午啊！你怎么不问问我冷不冷？？”
萧融：“…………”
他默默看着张别知，“那你冷吗？”
张别知：“冷啊！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你心里都没有我！”
萧融条件反射的往身后看，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屈云灭已经带着大军进去了，他有点尴尬的摸摸鼻子，而这时候，他跟另一个回头看的人对上了视线。
弥景：“……”
萧融望着他，眼神渐渐变得疑惑起来。
他的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回头干什么？
弥景：“…………”
阿弥陀佛，贫僧不知道。*
佛子带人回了陈留之后，原本驻扎在义阳城的兵马就不用再这么紧张了，宋铄安排人换防，顺便把张别知也换了回来。
原百福叛变的这段时日，不是只有益州和宁州风声鹤唳，几乎整个天下都跟着动荡了一下，南雍人开始集体逃跑，淮水之北的百姓则闭门不出，宋铄担心城里也有叛徒，又大刀阔斧的整改了一遍，至于那些倒霉的原家人，早在宋铄得知原百福叛变的第二天，他就把这群人全都关押起来了，正等着屈云灭他们回来处理呢。
隔着一千多里地，陈留这边的人就是知道了不好的消息，也没什么用，只能在这边着急的干瞪眼。
而萧融被劫走的消息是和他被救回来的消息一起送达的，看信的众人心情就跟过山车差不多，萧融一听这个，立刻问陈氏知不知道这件事，张别知大大咧咧的回答：“自然是不知道，萧老夫人这几个月都没怎么闹事，她一直待在房间里，给大家省了不少事呢。”
萧融拧眉：“那我祖母的身体……”
张别知：“好着呢！一顿还是能吃三个大饼。”
萧融：“……”
看来是真没什么事。
大家都好好的，宋铄不出来迎接萧融他们，也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另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张别知让萧融自己去看。……
一段时间不见，萧融发现张别知脾气见涨，而萧融还真就被他这个样子唬住了。
为了等大军都过去，他们几个进了附近的一个茶坊，坐到茶坊的席子上之后，萧融一惊，他伸手去摸地上的席子，张别知嘿嘿笑：“不知道这是什么吧？这叫地炕，你走没多久，有个工匠弄出来了这么一个法子，如今城里的食肆都用这个了，椅子都撤走不少了。”
萧融：“……”
他只是惊讶，又不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萧融对张别知的耐心正在一点点退去当中，可惜后者根本没发现，他还在巴拉巴拉说着城里的变化，萧融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以后再说，城中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张别知挠挠头：“没有啊，大王走了大家都担心着呢，怕山匪或是流民冲进来，几乎没人惹事。”
萧融又问：“南雍那边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张别知张口要回答，但是一旁的弥景先说了：“大的动静没有，小的动静不断，申养锐被撤职了。”
萧融一愣：“撤职了？！”
他可是大将军啊，孙仁栾最得力的助手，怎么会撤职了？
弥景点点头：“具体的情况外人也不清楚，如今南雍的大将军另有其人，大司马孙仁栾向各城池招兵，他们也知道这一次是彻底的惹怒了大王，若按大王所说，明年春日再打过去的话，金陵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拿下来。”
萧融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所以他问的不是很自信：“你的意思是……”
弥景：“你想办法劝劝大王，最好快些攻过去。”
萧融：“…………”
不得了，和尚都来建议早日开战了。
萧融倒是明白弥景的意思，早打早了，真等孙仁栾想尽办法的从各城池搜刮守军，金陵本就是个铜墙铁壁，兵马多了，那就更不好打了。
金陵最擅长的就是防守，而偷爬城墙、打开大门这个招数在鲜卑就已经用过了，估计没法在金陵这里复刻一遍。
但萧融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知你心，你想让两军之间的伤亡减少一些，但这几个月都不适合开战，将士们已经非常疲敝了，如今左军元气大伤，还不值得信任，前军和右军又分散出去，留在鲜卑和契丹的土地上，后军更惨，王将军伤了腿，身体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内伤留下来了，如今咱们更需要休养生息，大王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才定了明年春日南下。”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安慰弥景道：“放心好了，南雍如今距离灭亡只剩一步之遥，就算晚一些去打，也是大王必胜，而根据我对申家军的了解，我看金陵的这些守军估计也是一样的心态，真打到他们面前，他们很痛快的就会投降了。”
弥景：“……”
张别知：“……”
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但得知自己的同胞全是这种怂蛋，他们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了，弥景捧起桌上的茶正要喝，想起什么，他突然说道：“对了，右军已经回来了。”
萧融也在喝茶，闻言，他差点把茶洒到自己衣服上，“回来了？公孙元带兵凯旋了？”
弥景点点头，“前两日才过来的军报，契丹投降了，公孙元押解契丹王回陈留，虞绍承则带兵留守，等待大王给他新的军令。”
萧融现在有点PTSD，他皱着眉问：“为何公孙元没有等待军令。”
他该不会也跟原百福一样想不开吧！还是他的好兄弟死了，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屈云灭的不满？？
不怪萧融会有这种想法，正史上公孙元跟原百福一起反了，原百福先反，公孙元后加入，之后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原百福死得悄无声息，公孙元却还挺了一段日子，但最多几个月而已，后来他死在一场小型战役当中，又过几个月，杀他的人也死在了战场上。
世道一乱，各种战争便层出不穷，没有领头人的话，整个天下如同群魔乱舞，谁也不服谁，屈云灭虽然饱受诟病，但他势大的那些年，人们过得还是挺安稳的，就因为他太厉害，没几个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萧融真心希望公孙元别再意气用事，原百福已经消耗干净了屈云灭对他们这几个人的最后一丝情谊，若他执意步其后尘，那怕是死得比原百福还惨。

第127章 两个月
萧融最多只真情实感的担心了一分钟，之后他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像原百福那么癫的人世上有一个就很不容易了，再来一个那就是镇北军风水有问题了。……
打听清楚最近的形势，大军也已经全部入城，百姓都跟着他们走了，城门处慢慢安静下来，张别知让人驾来两辆马车，然后低调的把大家都送了回去。
所谓近乡情怯，从马车里下来，看着当初他亲自找人雕刻的王府牌匾，萧融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步走进去。
萧佚等人一早就待在这儿了，因他们是萧融的家眷，却不算陈留的官员，所以才没有去城门处迎接，一个月前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回来，萧佚就高高兴兴的去给他哥哥收拾屋子，都不用阿树来帮忙，谁知道过去了整整一个月，坏消息、好消息、坏消息轮着番的传过来，折磨得萧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终于看见萧融出现在自己眼前，萧佚很想表现出大人的模样来，但他鼻头一酸，眼睛一红，就这么没出息的哭了。
他朝萧融冲过去，萧融愣了一下，立即做好准备，成功接住了萧佚的小身板，听着耳边少年呜呜的哭声，萧融拍拍他的背：“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相比之下，阿树倒是比萧佚表现好一点，阿树以前也很爱哭鼻子的，但他今天只是哽咽的看着萧融，没有真的落下泪来。
一场分离，让阿树成长了许多，这句话不仅是象征意义上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
萧融也想安慰安慰阿树，但他目瞪口呆的仰着头，人都结巴了：“阿、阿树，你又长高啦？”
阿树吸吸鼻子，害羞的低下头：“郎主眼力真好，我又长高了一寸。”
萧融：“…………”
他才走了多久啊，不就两个月吗？！……
第一次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回来时，萧佚激动的告诉了陈氏，那时候陈氏也特别开心，每天都要问问萧佚大军到哪了，后来原百福叛变、大王和萧融都赶去宁州平定叛乱了，萧佚怕陈氏担心，不敢同她说这事，再后来萧融被劫持的消息传过来，虽然紧跟着的就是萧融被解救的消息，但萧佚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他怕再有别的意外。
那段时间萧佚心情不好，王府里的气氛也极为肃杀，人人都非常忙碌，陈氏照例去问萧佚，萧融到哪了，萧佚骗了她两回，大约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她就不再问了。
萧融询问张别知陈氏的情况，这就等于白问，张别知也忙着呢，他哪知道后宅的事情，更何况他根本不了解陈氏，在他看来陈氏好好的，而在萧佚眼里陈氏就是平静的过了头，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可萧佚也抽不出精力去担心她，毕竟祖母就在自己眼前，大哥却不知道是生是死。
一听这个，萧融有点沉默，旁人都还没回来，王府里挺安静的，萧融决定自己去看看老太太，走之前他才想起来，问了问其他人：“丹然姑娘和桑娘子呢？”
萧佚回答：“在城内的伤兵营，城里大夫不够，她们去帮忙了。”
萧融点点头，然后走了。*
去找陈氏的路上，萧融忍不住的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奶奶。
那是一个实际年龄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可能五十岁都不到的商界女强人，霸气、强势、富有，还有点吓人。
他爸爸就不是独生子，那他自己肯定也不是唯一的孙子，他对那位奶奶的印象一直都是有钱，喜欢给红包，给完红包还要问问成绩怎么样、学校之外的课程上了多少。
每个人性格不同，这位奶奶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亲情比较淡薄的家庭，没有糟心事、没有不公正的待遇，萧融已经非常幸运了。
而陈氏……她是稀里糊涂做了自己的祖母，自己在她心里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形象，陈氏记得自己有孙子，却不记得自己孙子长什么样、是什么性格，这就导致萧融可以钻空子，面对陈氏的时候他可以把这个当成一份工作，工作内容是扮演陈氏的大孙子，工作报酬是不必再被别人盘查自己的来历。
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哪有这么简单，萧融不够好、却也不够坏，所以总是扮演着扮演着就把自己也赔进去了，这都快成他的行为模式了。……
推开房门，萧融看见陈氏坐在床上缝东西，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怕吓着陈氏一样的，他小小声的说了一句：“祖母，我回来了。”
陈氏扎针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清是萧融以后，她连忙把绣绷子放下了：“融儿回来了，用饭了吗？”
萧融条件反射的摇头：“没……啊？”
他都做好陈氏要抱着他哭一天一夜的准备了，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一句话，而听到他说没有，陈氏对他笑笑：“那你等等，祖母给你下汤面，要两个荷包蛋，对不对？”
萧融愣愣的点头：“对。”
陈氏一路小跑到厨房，不消半刻钟便端回一碗面来，萧融还是没反应过来，但在陈氏殷切的目光下，他莫名其妙的坐下吃面。
一旦他停下了，有点奇怪的看向陈氏，陈氏就会催他：“吃，吃。”
萧融：“……”
他低下头，继续吃，一碗面吃完了，他也不敢问陈氏到底记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侍女把碗收走，萧融又在这待了一会儿，等到萧佚回来，见陈氏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他就一头雾水的走了。
面太多，他有点撑，回到自己的住处，萧融先坐着感受了一下奢侈品的美好，突然，他想到什么，他登时起身，走到远处的衣柜前面，他用力拉开衣柜门，里面满满当当的衣服把他惊了一下。
贵重衣物另有存放的地方，这个柜子只用来存放萧融的里衣和寻常衣物，里面本来没有多少件，后来被阿树收拾了一下让他带着走，更是一下子就空了一半，如今这里却重新填满了，萧融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套，看着和陈氏刚刚绣的一般无二的花样，萧融摸着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微微垂眸，很久以后才把它重新放了回去。*
没有他的陈留依旧井井有条，他的亲人虽然担心他，但也还好。
在这就去找宋铄、和先睡一觉补补精神之间，萧融选择了后者。
宋铄既不来迎他们，在王府里也不露面，这是摆明了要大发一场脾气了，没个好体力，估计根本招架不住他，所以萧融明智的选择休息，至于他拖得越久宋铄越生气这件事……不管，谁还不是个有脾气的人了。……
小睡半个时辰，等他醒来，阿树连忙给他端了一杯茶，在他喝着茶醒神的时候，阿树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炙豚肉？羊油焖饼？还是鸭皮蒸白菜。
萧融听着阿树报菜名，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他抬起头，对阿树真诚的感叹：“回家真好。”
阿树见状，慢慢抿唇。懂了。
通通上一遍！郎主吃过的苦，阿树我要全都给他补回来！……
大军凯旋之后，想见屈云灭和萧融的人几乎要踏破王府的门槛，屈云灭没让这些人惊动萧融，他能见的就自己见，不能见的就让高洵之去见。
即使他也累，但看在这都是自己子民的份上，他耐着性子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大家很是震惊，没想到镇北王刚回来脾气就这么好，以至于好些人表现慌张，该说的话都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堆废话。但镇北王并未发火，他只是皱了皱眉，连个滚都没说，就挥手让这些人囫囵着个的出去了。
脑袋尚在的这些人在门外面面相觑，心里都飘过一个字。嚯——见好就收是少数人才有的美好品德，大部分人都是顺杆就爬，屈云灭还不知道自己开了一个什么样的头，未来他可有的忙了。
得知外面都有人负责了，萧融乐得轻松，感觉红蓝条都满了，可以去对付宋铄了，萧融这就要去宋铄的住处，结果从阿树这里得知一件事，宋铄搬出王府了。
而且就是昨天得知大军马上要到陈留之后搬的。
萧融：“…………”
他惊呆了，原来不是摆样子啊，是真生气了，而且都气到离家出走了啊！！
萧融这才着急了，他马不停蹄的赶去宋铄的新住处，站在门外，他震撼的缓缓眨眼。
这高门大院……只从门头看的话，比之王府也不差什么了，萧融回忆一番，想起这房子是陈留某世家留下的庭院，比王府大，但没有王府高级，没办法，贵族和平民的区别就体现在这里了。
即使如此这房子也昂贵无比，在房价如同白菜价的今日，这里还能卖出六千金的价格，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而阿树听了萧融的感叹，他摇摇头：“郎主，这房子卖了八千金。”
萧融一惊：“怎么还涨价了？”
阿树耸肩：“想来陈留安家的人多呀，房价就涨上去了，大王刚打了胜仗，主城里的房子就变贵了，现在更是一天一个价，涨得让人心慌。”
萧融：“……这些房子都是官府在卖，谁定的价？”
该不会是宋铄吧。
阿树：“新来的秘书郎，高先生让他负责城中房屋买卖，第一个月他就赚了不少钱，高先生可喜欢他了。”
萧融挑眉：“普通的民居也涨了这么多吗？”
阿树摇摇头：“没有，最普通的三房小院也就涨了几个银饼，涨得最疯的就是这些大房子，越大涨得越多，这一户还是宋先生提早定下的，又亲自去找秘书郎，让他少涨一点，这才花了八千金拿下的，我听说想要这房子的人不少，本来秘书郎是想价高者得呢。”
那可就不止八千了，一万八或许都打不住了。
萧融听得新鲜，这秘书郎是个人才，战乱时期所有物价都要飙涨，偏偏就房子不再值钱了，而现在还没开始战乱，只是百姓们自己心慌，都想谋求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房价自然要涨。
百姓的嗅觉不如世家豪族，如果连百姓都大举逃亡了，那世家肯定跑得更快，萧融心里有了计较，陈留如今怕是多数人眼里的香饽饽了。
他大约明白了，宋铄根本不是离家出走，他是出来接应、或是投奔自己家人了。
他问阿树，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湘东宋家都来了，他们也住在这，是吗？”
阿树连连点头，然后小声对萧融说：“不止是宋家，如今城里来了好多世家子弟，哪个地方的都有，他们给宋先生递请帖，还给小郎主递请帖，不过之前城中气氛紧张，宋先生闭门不出，也不让小郎主去见他们，他们就在城里乱走，那些涨价的房子多数都被他们买走了，还有人想跟宋先生买田。”
萧融：“……”
才两个月而已，这帮鬣狗就已经闻着味儿跑过来了。
有人打算死守金陵，但显然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安排后路了，金陵没了以后，陈留就是他们的下一个金陵，先占据好的地势，把附近的农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后拿着金银财宝到处走动，发展自己的关系网，等大家都认识的差不多了，再抛出自己手中的资源，不怕新的朝廷不上钩。
毕竟朝廷都缺钱，也缺各种各样的资源，世家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他们手中的秘方和工匠，这群人一边培养着自己的子孙做高官，一边跟已有的高官称兄道弟做生意，等到高官和生意都到自己手里了，朝廷就成一个空架子，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萧融忍不住看看阿树，虽说阿树住在王府里，打听消息的途径比别人多，但从过去那个小怂蛋成长到今日的包打听，阿树也进步了不少。
他跟萧佚一个年纪，都还小，以后培养培养，说不定可以摆脱小厮一职，当个管家。
不当他的管家，当王府的管家，等到未来，那就是皇宫的管家。
等等，皇宫管家都是太监吧？
不对，为什么他默认太监必须要存在了呢，那么反人类的事情，取缔取缔。……还是不对，这都是屈云灭称帝以后的事了，他想的太远了。
萧融默了默，他让阿树上前敲门，阿树乖乖上前，然后又退后几步，让萧融站在门前。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把门打开了，是个陌生的面孔，刚看见萧融的时候，这人眉毛飞起，当场就要甩脸子，因为萧融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陈氏给他做的那一套，没有高洵之送他的这么奢华，而且身后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护卫也没有马车。这人以为萧融跟别人一样，又是那些打秋风的末流世家子，这些天他拒绝了不老少，态度也是一天比一天狂妄。
你算老几？！都不递个帖子就来见我家公子，不知道我们宋家现在发达了吗？我们已经不是南雍的小透明了！
萧融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摆出一副要用鼻孔看人的架势，他微微挑眉，正想看看这人想说什么，然而在话从口出之前，他先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阿树。
这人一愣，前些日子宋铄不愿意搬出来，他经常替家主给公子送东西，有那么一两回，阿树从门口经过，替他把东西拿走了。
“…………”
阿树也在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要阻止这个人的意思，毕竟郎主回来了、也代表大王回来了，要是郎主决定放这人一马，那他还能偷偷去找大王告状。
一主一仆都安静地看着他，明明谁也没说话，但这人就是有种凉气从脚底升到头发丝的感觉，他扭曲着面孔，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不知公子有何事？”
闻言，萧融和阿树同步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阿树不高兴了，便替萧融开口：“我家郎主要见宋先生。”
萧融看阿树一眼，感觉他也有点狂妄，要是宋铄单独住在这也就算了，宋家人都在，那他就不能这么不见外了。
萧融微微拱手，客客气气道：“晚辈萧融前来叨扰，不知宋公子可在家中？”这人眨眨眼。
萧融？哦，就是那个告示牌上处处留名的萧令尹，因为他跑了，自家公子才终于捡漏当上了新的陈留尹，而这人还没回来，新的调令就已经下来了，他现在是萧司徒了。
司徒，主祭祀、教化、财赋、地产，后两项是实打实的权力，前两项则是精神上的职能。
仅仅执掌祭祀一个职能，就已经能在整个淮水之北横着走了。
这人扶着门，差点没跪下去，他是宋家本家的仆役，家中几位郎主前去长安或金陵，都没想过要带他，这辈子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当地太守，谁知道他这辈子还有跟堂堂司徒对话的一天。
他慌忙回了一礼，然后就跑进去通知其他人，不一会儿，呼啦啦宋家人全都出来了，由那个家主带着，跟迎接领导一样的把他迎了进去。
萧融：“…………”
宋铄得知消息以后气急败坏的来救场，彼时他爹正把萧融让到上座，然后自己坐在陪客的地方，笑靥如花的跟萧融套近乎，他爹是想在萧融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毕竟他儿子什么德行他也知道，他想让萧融以后对宋铄好一点。
谁知道宋铄半点不领情，他冲出来以后，看着满堂的叔叔伯伯，气得脑门都要红了：“你们做什么？！我都说了别把那一套带到这里来！”
说完，他拉起萧融就走，还是萧融回头朝他们客套的笑了笑，才缓解了宋家人心里的尴尬。
等到了宋铄的房间，萧融揉揉自己被抓到发红的手腕，他不解道：“你怎么这么生气，你爹没说什么。”
宋铄：“我知道他没说什么，但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萧融看看他：“就是说了不合时宜的话也没关系，这是在你家，又不是在王府。”
宋铄：“你不懂，他们这是做春秋大梦呢，他们想当下一个孙家！”
萧融：“……”
他无语道：“你不必每句话都这么激动，嗯……有梦想是好事，可是，能不能成也不是他们说了算啊。”
宋铄黑眼圈深重，他阴沉沉的看着萧融，仿佛是要对他索命的恶鬼：“他们想把我的两个堂妹嫁给大王。”萧融一怔。
宋铄又说：“要是大王不要，那就都嫁给你。”
萧融：“……”
说到这，宋铄狰狞的笑了一下：“他们准备先看看形势，要是大王和你关系不错，那就一个嫁给大王，一个嫁给你，然后咱们三家就全都绑到一起了。”
萧融：“…………”
萧融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坐下去，思考了一会儿，他说道：“等虞家两兄弟回来，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想不想结亲。”
宋铄震惊了：“你还真想让我两个堂妹去联姻？！”
萧融被他指责的噎了一下：“虞家兄弟有什么不好吗？虞绍燮以后是文臣，虞绍承又是大王眼中不可多得的良将，二人日后都前途无量啊，如果你家非要把这对姐妹嫁出去换取庇护，那嫁给他们也挺好的。”
虞绍燮肯定会疼人，虞绍承……嗯，跟他一起无条件的喜欢哥哥，应该就没问题了。
宋铄沉默下去，萧融是外人，所以才能说得这么轻巧，但现实是他家里人现在都做着当皇亲国戚的梦，哪怕不成，他们也不会把自家的女孩嫁给虞绍承那种武将，即使后者真的很厉害。
萧融看着宋铄这副被家人拖后腿所以感到很糟心的模样，他不禁笑了一下。
宋铄拧眉看他：“你笑什么？”
萧融耸肩：“笑你还有妹妹可以担心呢，也有这么一大家人不远千里的来投奔你，虽说你那几个叔叔伯伯有点……呵呵，但你爹还是很关心你的，他跟我没说几句话，每句话都是绕着圈的夸你。”
宋铄想起萧融家里那可怜巴巴的人口，他不由感到有些别扭，不想再说这些糟心事了，他一屁股坐下去，开始对萧融兴师问罪：“我以为你一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萧融：“……”
笑了笑，他也道：“我以为我在城门那里就能看到你了。”
宋铄怒了：“被你丢下的人是我，我还不能摆摆架子了？！”
萧融：“……能。”
他朝宋铄耸肩：“所以我这不是乖乖的过来，亲自向你赔礼道歉了吗？宋先生，宋令尹，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求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宋铄瞥他一眼，不吭声。
萧融见状，心想这可是你逼我的。
叹一口气，在宋铄疑惑的目光下，萧融清了清嗓子：“遣症啊~~~~~”
宋铄：“…………”
“住口！”他恼羞成怒道：“不许这么叫我，让别人听到了成何体统！”
萧融从善如流的住口，他问：“那你还生气吗？”
宋铄哪还敢说生气，他赶紧摇头，萧融这才笑起来。估计一会儿宋家人又要过来请萧融了，于是宋铄让他回去，等过一两个时辰他也回王府去，到时候他们可以再说别的事。
萧融自然应了，他本来就是为了宋铄才走一趟，任务完成，他也可以回去歇着了。
宋铄先让自己的小厮出去探探路，没看见宋家人，宋铄才把萧融推了出去，萧融耸肩离开，而在他马上要走出这个回廊的时候，隔着一丈远，宋铄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萧融。”
萧融回头，看见宋铄倚着门框，神情一变再变，终于，他说出了那句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的话。
“你以后别再出去这么久了。”
“两个月……太长了。”

第128章 不可以吗
萧融从宋家出来，他揣着护手，回头看看宋家高耸的牌匾，没说什么，他往回路走去了。……
虽然天冷，但街上的人还是不少，大家步履匆匆，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去，匆忙也有匆忙的区别，去年萧融在南雍看见的人也是一脸着急要回家的模样，而那些人除了着急，还给人一种很紧张的感觉，眼神不止要看前面，还得看看自己四周，要是有个人突然靠近他，能把这人吓到一个猛转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生活在什么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呢。
而陈留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没人乱看，也没人站在街头眼珠子滴流乱转，即使是萧融这种长相的人也可以只带一个小厮出门，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敢对他动手，那萧融还能找回一点过去的快乐来。……
别人有事要做，所以走得急，萧融又没什么事，所以就慢吞吞的迈步子，看到前面有个告示牌，萧融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吩咐的事，他快走两步，将告示牌上的内容扫了一遍。
雪天路滑，官府号召各位百姓，不要只扫门前雪。
东河码头招劳力，因天冷的缘故多给一份炭补，力气大者优先。
云纱阁，好衣得，地址百宝街鹿儿巷左拐第二间门面。
萧融：“…………”
行啊，广告都贴上来了。
告示牌本就是为百姓服务的，说实话官府一个月也发不了几张正式的公文，以前萧融用生活小妙招填补，如今各位掌柜发现了告示牌的好处，也能变相的让人们对告示牌增添几分兴趣。
不过肯定不能人人都有张贴的资格，那早晚得乱套，正式的公文都看不到了，得收费才行。
萧融在心里喟叹，他可不是为了赚钱，他是为了告示牌的秩序啊。……
右边贴的都是不重要的内容，左边才是正经的告示，例如镇北军大胜，鲜卑灭亡这种事，就很值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但萧融不是为了看这个才过来的，他是为了看那张通缉令。
按照他当初的要求，高洵之把剿灭清风教的公文张贴了出来，后来又连夜让人刻画像的雕版，把韩清的脸张贴在每一个属于镇北王的土地上。
如今过去了一个月，这画像风吹日晒的都已经卷边了，彼时萧融在外奔波，他也不知道百姓们都是什么反应，想来不会太好，毕竟清风教的信徒是真多。
如今再看，他当时应该晚几天再下令的，因为刚发现了韩清的踪迹没多久，原百福就叛变了，他当初想着先把通缉令张贴出去，然后等到回了陈留，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的抓捕清风教，谁知道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下子耽搁了一个月。高洵之都走了，不管这边的事了，而宋铄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守住陈留上，肯定没有真的做什么，这下好了，他们这举动等于是提醒了清风教，赶紧跑吧，再不跑镇北军就来抓你们了。
萧融：“……”好气。
罢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了中原，还有哪里愿意接收清风教的思想，要知道外面这些地方都快被佛教包围了，清风教出去以后根本没有成长的空间。
跑再远，也都是待在中原，只要待在中原，就有被一网打尽的那天。
摇摇头，萧融又往前走了。*
晚上阿树真的给萧融上了一大桌子的菜，屈云灭和高洵之还在外面见客，所以晚饭就是萧家四口人一起吃了。
黄昏时丹然回来了，一见到萧融就跟个炮弹一样的冲了过来，以前萧融也没见她有这么黏着自己的时候，这两个月的分离确实是给好些人都留下了阴影，丹然年纪也不算特别小，她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萧融了。
彼时宋铄刚摆脱了自己的家人，过来跟萧融说事，他抱胸看着丹然跟萧融撒娇，然后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小丫头，一点都不矜持。……
直到桑妍喊了她一声，丹然才松开了萧融，桑妍背着药箱，不看萧融和宋铄的眼睛，但也没有之前那个一跟他们待久了，就觉得自己浑身难受的模样了。
萧融罕见的看着这对母女离开，等她俩出去了，他立刻扭头问宋铄：“桑娘子如今能见人了？！”
宋铄：“……”
撅了撅嘴，宋铄回答道：“你们走了没多久，城中大夫不够用，布特乌族留下的人也没有主心骨了，丹然她坐不住，想要出去看看别的族人怎么样，总不能我带她出去吧？也不能让萧老夫人带啊，那一丢可就是丢俩，萧佚也忙着照顾萧老夫人，那就只能让她这个亲娘上了。”
说到这，宋铄又开始得意：“哼，萧佚那个一根筋，还说什么等他抽空就行了，是我不准他出门，这才逼得丹然不得不去求她娘，哎呀呀~你再看现在，谁能说一句不是妙手回春？以后不要叫我宋先生，请叫我宋大夫。”
萧融：“…………”
人家为母则刚，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萧融看不惯宋铄这个得意的模样，不过他心里也知道，宋铄的确是帮了忙。
桑妍因为经历太惨烈了，而不管高洵之还是阿古色加，他们都是桑妍的长辈，不忍心逼她，毕竟她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容易逼出病的；宋铄跟桑妍没有交情，在屈云灭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宋铄的压力比桑妍还大，这时候的他可没法贴心别人，他就希望别人别给自己找事。
所以有意无意的，他逼着桑妍出门，而那时的时机确实很好，桑妍自己也想逼自己。屈云灭出事对整个镇北军都是一场灭顶之灾，过去十年桑妍龟缩在自己打造的密闭洞穴当中，后面的事情虽然艰难，但说实话，这十年里她其实已经没再受过什么打击了。
直到新的打击出现，而且这回的打击要是真的，那就没人可以保护她的女儿了。
果然啊，不破不立，这事有屈云灭的功劳、有宋铄的功劳，当然，也有自己的功劳。
想当初自己一口一口的吐血，肯定也把她吓坏了吧。
想到这，萧融一个没忍住，露出了跟宋铄差不多得意的表情。
宋铄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察觉到宋铄的目光，萧融轻咳一声，说道：“阿古色加族长还有一段日子才会回来了，重伤无法行动的伤兵如今都留在盛乐城，她也在那看顾着他们。此时就是个好时机，阿古色加族长不在，桑娘子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万事都是开头难，多让她锻炼锻炼，说不定就把这个心病治好了呢。”
宋铄脸上的表情更加迷惑了。啊？
他当时就是顺水推舟而已，也没想过要给桑妍治病，怎么，现在还真要给她解开心结啊？
可是，这关他和萧融什么事，桑娘子是大王的亲眷，他们俩不好接触的吧？
万一被大王知道了，觉得他们多管闲事怎么办，更可怕的，要是觉得他们惦记寡妇怎么办。
宋铄已经快被他家里人折磨疯了，他真心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要是不能把自家女孩嫁给大王的话，那娶了大王的嫂嫂也是一条捷径啊！
宋铄整张脸都惊悚起来了，他赶紧扒拉萧融的胳膊，让他打消这个念头：“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同她接触！”
萧融：“……”
谁说我要同她接触了。
他抖抖手臂，把宋铄抖了下去：“我为何要同她接触，避嫌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的意思是，给她找点活儿干，让她先逐步的接触生人，能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啊。”
宋铄：“……她连在伤兵营都不跟任何人交谈，她也不看病，就只是磨药、熬药，干完了再领着丹然一起回来。”
萧融沉思：“可能是伤兵营人太多，她害怕。”
宋铄的语气很嫌弃：“如今陈留哪还有人不多的地方。”
处处都摩肩接踵，城中治安越来越不好管了，每日都有好几起打架斗殴的事件，而且每起都有那些涌入的世家子的身影，把宋铄烦得要死。
正因为对方地位高，所以底下的管事管不了，所以只能送到官府来，所以就被宋铄看见了。其实以前也有打架斗殴，但都是普通人，官兵一手按一个的也就解决了。
而这些世家子见了官兵第一件事先自报家门，陈留人也是中原人，自然也不敢得罪这些贵公子们。
这是萧融第二回听到有人抱怨这些涌入的世家子了，他眨眨眼，说道：“过几日，等镇北军都安定下来了，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广发一份请帖，邀请一些人过来开个宴会，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铄：“还用看？他们想讨好大王，想在陈留分一杯羹，我以为你是厌恶这些世家子的，你之前不是处处都跟他们作对吗？”
萧融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我不是厌恶世家子，我是厌恶世家这个体系，王公贵族哪里都有啊，远的不说，你和我如今不就等同于是陈留的高官贵族吗？”
接着，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我没想过要对所有世家都拒之门外，这么多人，又发展了好几百年，我总不能把所有世家出身的人都杀了吧，杀也杀不干净，总会有漏网之鱼。”
宋铄：“……”
他偏过眼睛，想了想让萧融把他家里那帮亲戚全宰了的可能性。
唔，虽然这样就省事了，可仔细想想他们也罪不至死。
宋铄不吭声，这时萧融又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所谓堵不如疏，世家子臭毛病是多了些，但也有真正的清流在其中，一等二等的世家看不起咱们，想等着咱们主动讨好他们，但也有末流的世家想要乘风而起，不图子孙长久，只图一世的快活，我为何不能扶持这些人呢？”
宋铄拧眉，看了萧融好长时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他并非是觉得萧融能力不行，哪怕是自己，宋铄也觉得不行。
那不是一个家族，而是好几十个家族，一个家族又可以延伸出十来个附庸家族，被世家养着的人更是好几千乃至好几万，他们没有联合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上位者焦头烂额，要是他们发现萧融想要调整他们的体系，不用问，这几十个家族一定会立刻联合起来，管他什么镇北军还是镇南军，通通拉下马。哪怕中原因此分裂成十几个小国都没关系，反正他们的利益不能被破坏。
都能让宋铄这种自信心爆棚的人笃定的说出不行两个字，可见这件事到底有多艰难。
萧融沉默片刻，然后对宋铄笑了笑：“可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大王，有你，还有那么多的忠臣良将，回到几年前，你会觉得如屈云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可以逐鹿中原吗？机会是一瞬间出现的，只要抓住了，那这世上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宋铄看看他，不说话了。*
吃过晚饭，又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陈氏出品的柔软里衣，萧融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弥景觉得等到开春太晚，萧融还觉得等到开春太早，战争爆发之后其他事也会井喷式的出现，而他们这边的问题是，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却做不好稳固胜利果实的准备。
屈云灭太强，他就像个推土机一样一个劲的推动这天下的变幻，但别人跟不上他的进度，所以看似安稳的现状，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被打破。
那个系统也是没用的，它只规定屈云灭必须称帝，至于称帝之后呢？它就不管了。
称帝一天也等于称帝，但要是当了皇上没几年，就被别人推翻做了枉死鬼，那这皇帝当不当的还有什么意义，要是换了黄言炅，说不定他会感到满足，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体会过九五之尊是什么滋味了，问题是屈云灭没有这种欲望啊。他如今也想得到天下了，但他这个想法是基于得到天下就等于天下太平，他对得起所有仰仗他的将士和百姓，也不必再担心自己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了。
他是为了这些才努力的，至于那个位置，屈云灭是真不怎么在乎。
萧融突然一愣。
说起黄言炅来，他这才想起来，原百福叛变以后他们就一个劲的赶去宁州了，都不知道那些援军后来怎么样了，仗打完之后镇北军就散开了，没人想再深入，一部分援军自主回旋，另一部分则跟着镇北军一起回去，宁州一出事，他和屈云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黄言炅一直都老老实实的，他连黄克己都没怎么骚扰过，黄克己经历了真正的战场、真正的生死，也不把自己这个叔父放在眼里了，他一开始是在王新用的军中，后来又被调到了公孙元的部队里，如今的他一门心思就是争取军功，希望自己早日能成为一个正式的将军，黄家的纠葛已经不怎么能影响到他了。
萧融心里有点微妙。
正史上黄言炅是杀了屈云灭的人，把他这么高傲的人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而且他一点侥幸的行为都没有，虽然黄言炅这人品性很差、还睚眦必报，但在打败屈云灭这件事上，他完完全全就是靠自己的实力，没有靠什么阴损的招数。
萧融曾经把他当成屈云灭的头号劲敌，即使黄言炅还是个小虾米，他也不敢放松对他的警惕，可一年多过去了，如今的屈云灭都打算剑指南雍了，黄言炅却还在哼哧哼哧回建宁的路上。
现在的黄言炅没有足够的兵马，也没有适合他发展的时机，短短几个月过去，形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萧融都不用担心他朝自己索要当初的报酬了，因为镇北军和南雍彻底翻脸了，黄言炅只能吞下黄连，自认倒霉。
而且他的倒霉到这还没结束，他带了这么多兵去支援屈云灭，孙仁栾自然看见了，此时的孙仁栾最缺兵马，他绝对会发信要求黄言炅立刻勤王，不，以孙仁栾的性格，这回他可能连信都不写了，而是在黄言炅还没到家之前就把他拦下来，要求他把兵马全部带去金陵。
没有相应实力的军阀就是这样被动，别人可以关起城门装病，可黄言炅不具备这个条件。
这辈子的他真是倒霉透顶了，一点崛起的曙光都没看见，始终都是神仙打架里面那个遭殃的小鬼。
而萧融想知道的是，这样的他，是不是真的再也威胁不了屈云灭了。
萧融还在沉思当中，突然，他的房门被人敲了一下，而萧融刚看过去，房门就被推开了。
萧融有点无语：“敲门之后不等主人说进，便自己进来，这跟不敲门有什么区别。”
屈云灭看见他半干半湿的头发，反手就把门关上了，他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区别在于，敲了门，你便知道我来了。”
萧融合上手里的书册，而屈云灭也坐到了他身边，他用手摸了摸萧融发尾，感觉还是有些湿，他又起身去拿布巾。
萧融见状，主动转了个身子，等到屈云灭给他擦头发的时候，他才偏头询问：“你才回来？”
屈云灭：“嗯，陈留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萧融轻笑一声，重新看向自己前面：“今天好些人跟我说这个，这还只是开始呢，以后会越来越热闹的。”
屈云灭将萧融的头发包裹在布巾当中，他轻轻揉搓着，即使他的动作已经很细微了，可是还会牵扯到萧融的发根，并不疼，还麻痒麻痒的，有点舒服。
萧融闭着眼睛开始犯困，他听到后面的屈云灭说：“以后我不想见这么多人了，浪费时间。”
萧融突然睁开眼，他转过身来，那瀑布一般的青丝瞬间从屈云灭的手中溜走，屈云灭抬起头，看到萧融面露狡诈的望着自己：“要不要我帮你一个忙？”
屈云灭：“……什么忙。”
他警惕的看着萧融，后者撇撇嘴：“当然是能把你从这种窘境里救出来的忙，脾气太好也不行，你以前的名声便不好，即使改正了，那些人的印象一时半刻也消除不了，如果你人人都要见，他们可不觉得你这是礼贤下士，只觉得你是在亡羊补牢，自降身份。”
屈云灭面露不虞，不过他知道，萧融说得是对的。
但解决办法也简单，以后不见就行了，反正只一天而已，顶多让人觉得他在抽风。
可是他这么说了以后，萧融不同意：“那他们会觉得你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意志不够坚定。”
屈云灭：“……”
他没耐心了：“那就让他们都去死！本王要做什么，关这些刁民何事！”
得，刁民都出来了。
萧融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他拿过屈云灭手里已经变湿的布巾，还顺手就给叠了起来，放在一旁，他说道：“所以让我来帮你啊，我打算这两天开个宴席，专门请这些新来陈留的世家子，到时候他们在席上一定会争相表现，一个人的时候他们会小心，不敢说错话，但一堆人都在这，互相还有竞争的意识，就很容易有那种愣头青出现，到时候你就借机发火，把所有人都给赶出去，然后你就再也不用见这些人了。”
屈云灭：“…………”
这是让他唱黑脸啊。
屈云灭气笑了：“接着你便可以替我说情，继而跟他们好好相处，要是他们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你也可以全都推脱到我的身上，说是因为那一晚，我对这些人有很大的成见了。”
萧融抿了抿唇，发现自己被看穿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本身也没怎么隐藏自己的想法。沉默片刻，萧融重新抬头，对他讨好的笑了笑：“不可以吗？”
屈云灭：“……”
可以，当然可以。
萧融开心的笑起来，屈云灭则是叹了口气。
很快，萧融就去安排这件事了，但他不知道，这事也不会像他想象的发展那么顺利。
毕竟没人能掌控屈云灭，即使屈云灭自己都不行。

第129章 骗婚
因为不管宋铄还是阿树，用的词汇都是世家子，萧融就默认这些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公子哥儿，他让宋铄拟了一个名单出来，邀请的要么是大家族子弟，要么是名声在外的寒门子弟，总之这些人的身上必须都有点利用价值。
但等到宴会真的开启了，萧融才发现他对世家子这三个字有误解。
这个三十来岁……
这个大腹便便，最少也得四十岁了。
怎么还有拄着拐杖进来的啊！……
萧融一脸的恍恍惚惚，他从未如此鲜明的明白过，什么叫做男人至死是少年。*
萧融坐在上面，感觉有点心虚。
既然是以他个人名义办的宴席，他自然也请了宋铄和佛子过来，但他担心请了高洵之会让这些年轻人感到拘束，所以他就没给高洵之也发一份请帖。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今日高洵之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幽怨了。……
也罢，事已至此，就别想那个小老头了。
萧融面带微笑，作为东道主说了几句开场白以后，他轻轻击掌，歌姬和舞姬都进来表演，仆从们也端着菜进来了。
没有一上来就谈事的，都是先客套几句，安静的看一会儿歌舞，然后再渐渐抛出自己想说的话，萧融安然的坐在上首，即使他可能是在座当中年纪最小的人。
这时候来到陈留的，要么是肩负着家族的重要使命，要么就是不受家族的重视，有他没他都一样的主，所以派他过来趟雷最合适。
萧融的观察结果也差不多，整个宴席分为两个极端，一边眼神清明、看似沉浸在歌舞当中，其实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表现得有礼有节；另一边则看着看着就原形毕露，眼神流连在舞姬的胸口和大腿上，要不是这里是王府，估计这些人的手都已经摸上去了。
对于这种情况，萧融已经提前预料到了，他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用筷子夹起盘子里铜板这么大的小点心，他一边吃一边寻思，怎么还不来。
刚琢磨着，一丈多高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屈云灭身着黑色士人服，腰间还佩戴着一柄做工精美的细剑，这样打扮的他跟在场的世家子们差不多，但气势上比他们高出一座山这么多。
丝竹乐声顿时停下，舞姬们也连忙后退，这里有人见过屈云灭，有人没见过，不过不管见没见过，只要不傻都猜得出来来者何人。
这时候萧融站起，规规矩矩的从上面走下来，朝着屈云灭行礼：“参见大王。”
有他带头，别人自然是有样学样，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恭敬道：“参见大王。”
屈云灭沉默一瞬。
这是萧融给他安排的入场方式，他本来还不明白萧融为什么让他这么做，但看着这一个个低着的头颅，屈云灭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金陵的王公贵族都喜欢折辱人。
因为这是他们与平民百姓最大的区别，想要高高在上，那就必须要凸显出这种区别来，看着别人对自己俯首称臣，那种爽感不是别的事可以代替的。
但屈云灭用不着依靠折辱来获得这种爽感，他只要拔出刀来，放眼望去全是磕头求饶的人。……
内心感觉十分无聊，但为了完成萧融给的任务，屈云灭只能带着一脸死相走到上面，等到落座以后，他才对这些人冷冰冰的说：“听闻这里有宴会，本王不请自来了，各位免礼，继续你们的宴席。”
底下的人规规矩矩称谢，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屈云灭坐在刚刚萧融坐的地方，而萧融一脸敬畏的上前，跪坐在屈云灭身边的位置上，在底下人的眼中，是屈云灭跟他说了两句话以后，萧融才放松了神态，他们两个也交谈甚欢，然而那两人的对话却是这样的。
屈云灭：“我能不能现在就发火？用那个人做借口如何，他的斑秃让我感到甚是不快。”
萧融：“……你发一个试试。”
宋铄和佛子挨着坐，看着上面的屈云灭和萧融，宋铄唉声叹气的：“好好的请这些人过来干什么，跟他们比起来，我宋家已经能算是品性高洁了。”
弥景不跟他说话，只喝着自己的茶水，宋铄喜欢唠唠叨叨，关他何事。
弥景不搭理自己，宋铄也习惯了，他的眼神在整个大厅当中随意的瞟，瞟来瞟去，他又瞟回了上面。
即使是他俩离得这么近，但在上面两人刻意压低声音的情况下，他们也听不到上面的对话，宋铄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嗯？”
弥景好像从这个充满疑惑的语气词里听到了点别的东西。
他下意识的看向宋铄，后者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异：“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比以前更亲密了。”
弥景一愣，他也看向上方，本来萧融和屈云灭的行为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但他这么一转头，恰好就看见屈云灭伸手，抹掉了萧融嘴角的一块点心渣子。
弥景：“…………”
他下意识的转头，果不其然，宋铄的脸色一变再变。
变了半天，最后定格在一个怒气冲冲的表情上：“大王真是不检点，桌上不是有帕子吗！”
弥景服了，合着你的关注点在这啊？！……
虽然萧融一开始是让屈云灭过来唱黑脸，但怎么唱也是有技巧的，他需要让屈云灭唱一个人人都服帖的黑脸，他要让这些人意识到屈云灭的尊贵，省得他们当面一套、回去以后依旧在心里嘲讽他是个流民出身。
而且就冲这些人在陈留闹事的程度，他们也值得被屈云灭吓个半死，雍朝自贺夔之后再无强硬的君主，所以这些人也习惯了拿捏皇帝，是时候让他们回忆起来在皇帝手下讨生活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这个黑脸必须由屈云灭来唱，毕竟人们只能怕他，要是萧融来唱，那就很奇怪了，不怕未来的君主、只怕如今的军师，这算什么规矩。
但是唱黑脸也要讲究一个度，让他们害怕，但还不能让他们觉得屈云灭要杀人了，不然的话，杀人如麻这四个字又要贴到屈云灭身上了。
所以萧融特意让屈云灭不带任何武器进来，对于这一点屈云灭不愿意答应，他觉得主动卸下武器，就等于他在对这群人服软，所以他死活都不肯这么做，没办法，萧融还只能把自己的螭龙剑贡献出来，他的螭龙剑与其说是一把武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佩戴这个还能增加一下屈云灭的品味。
一场能发火走人的宴会，再加上短暂的拥有螭龙剑一段时间，不管怎么看这个买卖都不亏，于是屈云灭按时前来了。
第一轮的歌舞结束，大家可以自由发言了，很快气氛就热闹了起来，在场有人精也有棒槌，不过世家培养的棒槌，也是会那么一点说话的艺术的，所以根本没有冷场的时候。
这次宴会打着互相认识、广交好友的旗号，所以也没人提买田产、想当官、或是投资镇北军这种事，他们就是捧着萧融，捧着屈云灭，再时不时的主动献技。
有人连自家的编钟都带来了，那玩意儿可不小，显然就是为了展示才艺来的。
还别说，在他们刻意讨好的情况下，萧融根本就挑不出他们的错处来，这些人太知道如何讨别人的欢心了，连屈云灭都认真的听了一两曲，迟迟都找不到他的发火契机。
从他频频看向自己的时候，萧融就知道他坐不下去了。
萧融：“……”大意了。
他们今天是来甩锅的，甩到一个有罪之人身上，大家都只会责怪那个人，但要是屈云灭无缘无故的发火，那大家只能觉得屈云灭有病。……
萧融开始着急，因为屈云灭这人可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哪怕自己在把他惹急的时候，他都会说一两句难听的话刺自己呢，更别说这些陌生人了，他思考着要不要提前离场，反正他身子弱人人都知道，他走了，让宋铄招待这些人也行。
宋铄还不知道他的小伙伴又想把烂摊子扔给他，他正低着头吃菜呢，突然，他听到一个苍老的笑声响起来。
宋铄一个激灵，顿时挺起背来。
这种开场白他可太熟悉了，他们家人每回想要找他办事，都是先标准的哈哈哈大笑三声，用笑声显示自己的辈分，也用笑声显示自己要说的是一件好事，即使只有对方自己这么觉得。
果不其然，这人笑完了，就和颜悦色的站起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可惜老朽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已无法和这些年轻人争风头了，不过老朽初次面见镇北王，总不能什么才艺都不展示，来，叫姑娘进来。”
萧融：“…………”
麻了，他还以为带个编钟就已经是人才了，敢情这人连孙女都带来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看向门口，是孙女吧，这老爷爷感觉都快八十岁了，总不能是女儿吧。
那位姑娘大概离得有点远，萧融伸着脖子看了两秒，却还是没看到人影，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想要跟屈云灭说什么，结果差点没被屈云灭阴森的目光吓死。
萧融：“……”
他整个人都后仰了一下，撑着地面，他默默咽了一下喉咙：“我就是看看。”
屈云灭眼中的阴森不减。
萧融张口，似要跟他理论，但下一秒，他丝滑的把头低下去，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
一边嚼嚼嚼，萧融一边想，今天他不用再抬头了。……
而在萧融菜遁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进来了，含羞带怯、国色天香，这么好看的女子，绝对不是这老头亲生的。……
世家嫡系女子其实都挺好看的，但是说实话，真的没有一个能算作绝世美女，毕竟绝世美女的基因跟中彩票差不多，就算父母都好看，生下来的孩子也不一定能超越他们的颜值。
孙家有个孙善奴就很不容易了，如今过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哪家能生出比孙善奴还美的女儿来。
龟兹国有位神仙下凡一般的王女，被他们国的人吹了十多年，正因为这件事难得，所以才会被大家这么重视啊。
接下来这老头就开始介绍这位姑娘的出身，果然，不是他孙女，而是他们族中的女孩，就跟之前那几个豪族一样，都用族中女孩来换取利益。
但世家的族女和豪族又不一样，沾了一个姓，她就比别人高人一等，即使她不是这老头亲生的，也是正正经经的世家亲女。老头带她过来，原本是想让萧融见见她，若是萧融喜欢她，那就明媒正娶做正妻，若是不喜欢，那就当个贵妾好了。
萧融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有世家愿意捏着鼻子的送女儿给他做妾了。
但这都是老头一开始的想法，毕竟这宴席是萧融张罗的，他也不知道在这能碰上镇北王，刚看见萧融这长相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开始嘀咕，等看见镇北王进来，他则是眼前一亮。
士人挑剔且难搞，军汉却是看谁漂亮就想睡谁，镇北王和司徒之间，那肯定是选镇北王啊。
临时的主意就是如此馊，他也不想想，镇北王都二十四了，马上就二十五了，这么大年纪还单着，这能是见谁漂亮就睡谁吗？就算他真这样，那他的眼光也一定比士人还挑剔，他也喜欢漂亮的，但他只喜欢最漂亮的。
一曲完毕，老头挥手让姑娘下去，他面朝屈云灭行礼，而屈云灭盯着他，准备听完他最后的遗言再让他死。
唉，年纪大了，眼神确实是不行了，他压根没看见屈云灭漆黑如墨的脸色，还在那不停地夸那位姑娘有多好多好，从老头找的是屈云灭开始，萧融就知道应该没多大的事，果不其然，等到老头图穷匕见，试探的问屈云灭想不想抱得佳人归时，屈云灭顿了一下。……哦，给我的，不是给萧融的。
萧融还低着头不吭声，屈云灭看他一眼，却又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过萧融始终都不抬头，这就证明了他其实很淡定，屈云灭好不容易从暴怒的心绪当中抽身出来，如今又跳进了郁闷的大染缸当中。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收？！你信不信我收一个给你看看？！
所有人都看着屈云灭，但屈云灭看着萧融。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老头的脸色越来越尴尬，毕竟在他看来屈云灭这是拒绝地很彻底了。
老头刚要呵呵笑两声，把这尴尬的气氛岔过去，谁知对面坐着一个跟他们家有仇的棒槌，那棒槌直接就嘲讽出声了：“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却是一家有女两家送，难怪镇北王不愿答允，殿下若是答允了，岂不是要跟萧司徒生嫌隙了。”
萧融：“……”
装死装得好好的，偏偏有人非要提他的名字，萧融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棒槌是谁，决定过两天就把他驱逐出城。
如萧融者，自然是立刻就听明白了棒槌的意思，但屈云灭没想那么多，他还真以为老头是想把姑娘送给自己，听了棒槌的话，他才明白自己是成了接盘侠了。
感觉有点窝火，但又有点庆幸，这个阶段的他其实还挺冷静的，但架不住下面的人吵起来了。
老头被揭了短，顿时受不了了，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于是老头张口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你家的两位千金都带来了，前段时间还带着她们去百宝街买头面和布料，买了这些还不够，连蚕茧纸都买了，听闻大军凯旋当日你便递上拜帖想要面见萧司徒，你该不会是连庚帖都写好了吧！”
说到这，他也嘲讽回去：“可惜萧司徒抱恙不能见你，是高丞相接待了你，啧啧啧，也不知你这心中有多懊悔呢。”
众人：“……”
各家族之间本身就盘根错节，别看被嘲讽的这人是个棒槌，但跟他交好的人也有不少，有人劝老头不要生事，也有人替棒槌说话，然而说着说着，就乱套了。
他们大概是习惯了在金陵耀武扬威了，连国舅面对世家官员的吵闹也只能沉默的听着，等到听不下去了再喝止他们，这些人就以为陈留也是如此，你揭我短、我说你坏话，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沉默的，但光这几个跳脚的，就足够把大厅扰地乌烟瘴气。
而屈云灭听了半天，就听出来一个信息，原来不止这老头带的女子是给萧融准备的，在场还有好几个人，也准备好跟萧融联姻了。
女儿带来了，嫁妆带来了，庚帖带来了，就差给他们送入洞房了。
萧融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受欢迎，不知何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的骂战，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升级成肢体接触了，而就在此时，萧融听到非常尖锐的刷的一声。嗖——螭龙剑从萧融眼前飞过，擦着那个棒槌的头皮切过去，把他的发冠削掉，然后戳在了后面的墙上。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好些人惊恐的站起来，其中也包括萧融。
不过他是心疼的站起来，看着无助的戳在墙上，还晃来晃去的螭龙剑。
屈云灭——你以后别想再碰我的剑了！
要说最害怕的人，那非棒槌不可，他的头发都散了，地中海也露出来了，他坐在地上两股战战，这时候才开始后悔，何必要嘴贱呢？这不是金陵，是陈留啊！镇北王是真的会动手杀人的！
屈云灭的声音如同修罗恶鬼，击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之上：“你们把本王和萧融当成什么人了，说嫁就嫁、说娶就娶，好叫你们知道，在本王这里，只有说杀就杀四个字！！！”
“滚！！！再让本王看到你们这些丑恶的嘴脸，本王就把它们都削下来！！！”
话音一落，这些人全都屁滚尿流的爬出去了，就剩下陪坐的弥景和宋铄，还呆滞的待在原地。
屈云灭看着一地的残羹冷炙，一点气都没消，他回过头，朝仍旧站在上面的萧融冷哼一声，然后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萧融一脸的无奈，却还是赶紧跑了下来，他看看一旁的螭龙剑，到底没有管，只追着屈云灭出去了。
宋铄：“…………”
他莫名其妙的看了一场大戏，还差点被卷进一场无妄之灾，好半天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宋铄不解：“大王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弥景抿唇，没有说话。
宋铄是真不明白：“成不成亲，也是萧融自己的事，大王凭什么要为萧融做主，这不是越界了吗，君臣之间怎么连这种事也要过问。”
弥景的心都提起来了。
下一秒，宋铄想明白了：“我懂了，经过原百福的背叛，大王如今不愿让萧融跟任何南雍人都扯上关系。”
缓缓一眨眼，宋铄震怒了：“这怎么行！公事和私事怎能混为一谈，更何况，我也是南雍人啊！”
大王其心可诛啊，他这是想让萧融和我生分！
说完，他还看向弥景，希望得到弥景的赞同：“和尚，你说是不是啊！”
弥景看看他，过了好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自己桌上的一碟菜端到了宋铄那边。
宋铄正不明白弥景什么意思的时候，弥景对他说：“你多吃点。”
多补补你那漏风的脑子吧。…………
另一边，萧融还以为屈云灭这么生气，一定是回军营去了，毕竟他一生气就喜欢虐待木桩。
但追了一会儿，萧融才发现屈云灭是跑自己屋子里去了。……
无语片刻，萧融挥挥手，让满脸茫然的阿树走开，然后他才推开房门。
屈云灭站在屋子里，显然就在等他，也不知道他肚子里那番话酝酿了多久，反正萧融刚一进来，他就向他开炮了。
“我是一个大度的人！”
萧融：“……”
第一句话就把他干沉默了。
紧跟着，屈云灭又怒不可遏的说道：“但我也没大度到这种程度！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和你做君臣，但你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娶妻生子，萧融，我是认真的，你敢娶，我就敢杀！”
屈云灭才不管他这话有多不讲人情，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已经为了萧融退让无数了，也把自己的所有都给萧融了，那萧融为什么不能满足他这个心愿呢？为什么不？！
人的底线可以一降再降，也可以一高再高，人就是这么灵活的生物，前段时间屈云灭还卑微的想着只要萧融活着就好，而今天他就想要更多了。
估计过段时间他还会更贪心，而这不是屈云灭的问题，是萧融的问题。
是他纵容了屈云灭。
就像现在，听着屈云灭霸道的言辞，萧融抱臂往后一靠，门板晃了晃，而他点点头：“好，我不娶。”
屈云灭：“……”
他微微一顿，上下打量萧融：“当真？”
萧融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本来就娶不了啊。
这样的他要是还娶别人，那不就成骗婚了吗。

第130章 我是谁
明明这事非常重要，但萧融总是摆出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模样来，屈云灭的心情就跟着不上不下的，想激动，又激动不起来，想淡定，也确实淡定不了。……
同样沉默了许久，屈云灭后退两步，走到椅子边上坐下，他低声嘀咕：“哦，那我也不娶。”
萧融看向他，他也没说什么，但屈云灭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提前堵住了萧融的话：“在这世上我做过的大逆不道之事还少吗？我说不娶，谁又敢拦我？”
萧融：“……”
他想说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你们屈家没人了，家里有皇位，却愣是找不到一个沾亲带故的人来继承，这也太——但这不是眼前的问题，人会变，也可能不变，只有等皇位真的到了屈云灭手中，萧融才需要面对这件事，此时说什么都太早。
萧融走到屈云灭身边，他也坐下来，两人对视，萧融慢慢张口，刚要对屈云灭说什么，外面就有人敲门了。
萧融下意识要看向门口，而屈云灭伸出一只手，挡着萧融的视线：“别管他，你想对我说什么？”
萧融：“……”
外面的人越敲越急，萧融扒拉开屈云灭的手掌，然后走过去开门：“何事？”
敲门的卫兵愣了愣，他看向里面的屈云灭，而屈云灭也一脸不快的望着他。
卫兵：“……启禀萧先生，公孙将军回来了，他想见大王。”
萧融一怔，他也扭头看向屈云灭，后者已经垂下了眼，神情有些复杂。…………
未曾成婚之前，公孙元和原百福形影不离，屈云灭虽然最信任的是原百福，但他忙啊，而且他心里没有这种争风吃醋的念头，所以他经常能看到这两人走在一起，形容亲密。
原百福叛变，心中触动最大的人不是屈云灭，而是话不多、也不爱管事的公孙元。
屈云灭出去见他，萧融思来想去，还是跟上了，但他没有走到前厅，而是从后门进去，在影壁后面偷偷听他们说什么。
屈云灭耳聪目明，自然是知道影壁后面站了个人，但他什么都没提，只是沉默的坐下去，等着公孙元进来。
萧融都会思考公孙元丢下虞绍承独自回陈留是什么意思，屈云灭一个敏感多疑的人，肯定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不过这都在公孙元老老实实来见他以后被打消了，即使是被刺激的疯癫状的原百福，也知道不能出现在屈云灭面前，公孙元这还正常着呢，更不可能千里迢迢跑一趟，就为了刺杀屈云灭给他兄弟报仇了。
萧融跟过来是怕屈云灭迁怒，万一提起了原百福，而公孙元又没见到原百福滥杀无辜的模样，说不定他心里还在为他的兄弟惋惜。
但是没有，因为公孙元进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屈云灭跪下了。
听到那沉闷的一声响，萧融的心脏都忍不住猛跳了一下，他悄悄从影壁后面看过去，发现公孙元俯首在地，说不出的卑微和沉重。
做错事的是原百福，而此刻对屈云灭道歉的人是公孙元。
他肩膀微颤，声音也不复平日里的淡然：“大王，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萧融愣了愣，这时候屈云灭的声音响了起来：“背叛我的人不是你。”
公孙元：“但我本应发现他的意图，我本应知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为什么要背叛大王和镇北军！”
这答案萧融知道，后来萧融告诉屈云灭了，屈云灭也知道，但屈云灭没有再告诉别人，因为那理由太过可笑，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屈云灭沉默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扶起了公孙元，将旁人告诉他的话，又告诉了公孙元一遍，公孙元的情绪渐渐被他安抚了下来，等清醒之后，公孙元又跪了下去，不过这回就是正常的半跪了，他对屈云灭表忠心，表示他和原百福不一样，他绝对不会背叛屈云灭，至于原百福那个小人，他也不再为他感到一丝一毫的伤痛了。
屈云灭点点头，他不是一个会煽情的人，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让公孙元感动的话。
公孙元这次回来，的确是为了原百福一事才回来的，他只带了少数人，押着最重要的契丹王，他的多数部队都留在契丹那里，由他的左右都尉和虞绍承共同管理，他如此信任虞绍承，让屈云灭感觉还挺欣慰的。
又说了几句，公孙元就自动退出了，他把大门带上之后，萧融才从后面走出来。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公孙元这是……”
有些话他不好说，但没关系，屈云灭替他补上了：“是怕受了原百福的连累，所以回来向我表忠心了。”
萧融：“…………”原来你懂啊。
但仔细想想这才是公孙元的风格，正史上他就是思来想去，觉得跟着屈云灭是死路一条了，所以原百福叛变之后他也加入了，他不看跟谁亲近，他就看哪边对自己有好处。这回跟着原百福叛变才是死路一条，所以他绝不会加入原百福的队伍当中，甚至在发现原百福叛变以后，他还连忙就赶了回来。
这是个理智且自我的人，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会让跟他关系好的人有点寒心。
萧融担忧的看向屈云灭，后者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他说道：“我没事。”
萧融学着他平时的模样，回了他两个字：“当真？”
屈云灭：“……”
他轻笑一声：“自然。”
比起原百福这种对他狠插一刀的行径，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人情一事最难以捉摸，连屈云灭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将这些兄弟永远放在心中的第一位，他又凭什么要求别人也这样做，公孙元有妻有子，他想安稳的活着，难不成还算错么。
过去的他不懂这些道理，只一味的用过去的态度对待这些老部下、老兄弟，如今他的人生里也有了更为重要的存在，他就不会再那样天真了。
萧融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感觉他没有说谎，他也笑了笑，然后他坐在屈云灭身边，对他说：“既然公孙将军都回来了，契丹王也成了阶下囚，大王不妨发一道军令，让流离在外的几位将军和将士们同步开一场庆功宴，外面开几日由他们自己说了算，陈留么……开七日如何？酒肉管够，守城的将士轮换，其余将士则什么都不用管了，这七日里随他们吃喝玩乐，大家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一场。”
屈云灭忍不住挑眉，别人的庆功宴都是一日，像金陵那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可以摆三日，萧融居然打算摆七日，他是不想过了么。
他提醒萧融：“你不知道军汉的胃口有多大，七日的庆功宴，要花的钱可不少啊。”
萧融微笑：“没关系，咱现在有的是钱。”
屈云灭：“……”
那行，你别后悔就好。*
萧融是不会后悔的，他说的没错，将士们需要狠狠地犒劳一番，刚打了胜仗，原百福又刚刚叛变，虽然屈云灭靠着武力镇压让所有人都老实了下来，但一棒子打下去，后面的甜枣也得跟上啊。
更何况他需要展现一下镇北军的财力，既是让那些观望的世家们看看，也是让金陵的缩头乌龟们看看。
以前是真没钱，也需要时间发育，所以他们从不炫富，如今都有钱了，也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了，那当然要大把大把的炫富，让那些墙头草们眼馋，恨不得第二天就加入到镇北军的队伍当中。
如果能打动金陵的怂蛋就更好了，到时候自己不用打，里面的人直接就把城门打开了。哈哈哈哈……
萧融在心里哈哈大笑，然后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确实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就把城门打开，迎敌军入城了，但好几千年来也出不了几个那样的人，现在孙仁栾没死，他还活着，虽然他的大将军已经卸甲归田了，那也不代表他的权柄被人夺走了，金陵还是孙仁栾的地盘，有他的控制，金陵仍旧是一个难啃的骨头。
至于小皇帝，萧融已经不作他想，当初孙仁栾突然出兵，萧融虽然不知道这是小皇帝促使的，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小皇帝的能量比他想得低多了，他根本就影响不了孙仁栾啊，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萧融感觉自己已经很难骗住小皇帝，说他是深入敌营的保皇党了，哪个保皇党能让镇北王这么重视的，甚至还让镇北王直言，萧融要是出了事，他就把小皇帝做成人彘。……是的，这句话萧融后来从高洵之那里听到了。
虚无缥缈、偷偷写下的一个承诺，和暴怒的镇北王当着整个大军的面立下的誓言，如果小皇帝必须信一个，那他肯定是信后者啊。
听了屈云灭的话，小皇帝能不被吓哭就不错了，至于让他继续相信萧融，呵呵，萧融觉得他就是信，也不敢再用自己了。
也罢，没用就没用吧，反正明年开春屈云灭就打过去了，勤王彻底没戏，以后要是出了什么反屈复雍的组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摆庆功宴的消息一传出去，全城都沸腾了，百宝街迅速行动起来，这群人已经被萧融调教的差不多了，不管什么事，在他们眼里都是商机。……
家里有肉食来源的，都去官府拉生意，希望他们能从自己这里买肉，做食肆的则表示自己可以把大厨派过去做点菜码，等大厨回来了，他们就在自家食肆外面贴出一个告示来，说他们家的大厨是圣德六年大灭鲜卑庆功宴的主厨，王府用过都说好。
不跟吃的沾边的那些店铺也不甘寂寞，就算他们不卖吃的，没关系啊，他们照样可以蹭这一波热度，萧司徒不是说摆七日的庆功宴吗？那他们打七日的折！普通百姓八八折，上阵杀敌的将士六六折！
萧融听说了这些人的举动，最后就吐出一个数字来：“6。”真6。……
如此一来就热闹了，人人都蹭一下，整个陈留跟过年似的，把那些跑过来观察陈留的世家子惊了一跳，别的不说，光陈留这个做生意的积极劲儿，就让他们想过来掺和一脚。
中秋节之前萧融就琢磨着要给百宝街扩容，从原本的一条街，扩张成无数个巷子，但他还没这么做呢，城中百姓已经自发的扩张起来了，没有百宝街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跑去那个地方，如今那里却是整个陈留城房价最高的地段，每日都有人申请，想在那盖房子，还有人偷偷盖，被官府的官员喝止了。
你们偷偷盖，以后我们上哪收租子？不许！要盖就盖远点，不准蹭百宝街的热度！……
曾经萧融羡慕金陵的热闹，如今他不用再羡慕了，即使如今是冬季，也有商队选择在陈留过冬，他之前让雇佣兵们去拉商队，拉来的商队又拉来别的商队，打基础的时候觉得小猫三两只，等过两月再回来一看，才发现当初的小猫已经变成了一整个非洲大草原，商人逐利的本性真不是说着玩的，原来这么多人都来了啊。
这个季节寸草不生，什么作物都种不了，农夫们基本上全都进城打工了，萧融的目标是把陈留建设成比金陵还厚的铜墙铁壁，所以这个城防工程估计要修建十年，甚至二十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些人都不必再担心自己失业，商税成了陈留的第一税务来源，其实这样有点危险，但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等天下稳定了再慢慢调整吧。
萧融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把好多事都规划到天下稳定以后再说了，到了那时候，谁去调整、又谁去解决？他没想过。
钱到位、人也到位了，庆功宴正式开启，萧融没见过酒池肉林是什么模样，但他站在露天的灶台边上，看着一桶一桶的粟米饭和一盆一盆的酱肉被端出去，不得不说，心里还是有点痛。全是钱啊。
心里在滴血，但作为主办这场庆功宴的人，萧融自然是只能面带慈祥的微笑，目送着这些饭食慢慢远去。
看了一会儿，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回府。
如今王府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因为所有人都出去参加庆功宴了，将士们只顾着吃，屈云灭和将军们喝酒，而宋铄这种压根就没参与过打仗的人，就是过去干活的了，花了多少钱，他得算一算。……
萧融忙里偷闲，回到王府打算休息一下，顺便把萧佚也轰了出去，他虽然不是镇北军，但他是镇北军的家属，而且作为未来要进入文官系统的人，多和这些老功臣聊聊天没有坏处，虽说未来应当还是文臣的天下，但那最起码得是五六十年以后了，至少要等他们这一代人都死完了，下一代才有机会夺取武官的地位。
毕竟这是屈云灭的天下，是一个将军型君主的时代，武官的话语权不会小的。
萧佚如今有了老师，也有了同窗，曾经嘲讽过他的人多数都没在陈留城待下去，在萧融变成司徒回来以后，身边的人更是捧着他，但萧佚是个跟萧融差不多的人，他不在乎当前，他就记得过去的经历，所以这些人的吹捧影响不到他，反而会让他觉得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大哥落魄，这些人的嘴脸又要变了。
所以他不喜欢和别人虚与委蛇，最起码在他自己没有本事的时候不喜欢，但萧融的吩咐他又不能不听，所以最终他还是红着脸出去了。
为什么红着脸呢？因为萧融在发现萧佚不情愿的时候，打了一下他的屁股，虽说这种肢体接触有点变态，还有点羞辱的意思，但萧佚已经很满足了。
不容易呀，上回大哥主动碰他，还是在他挡了大哥路的时候，那时候才只有一根手指。
嘿嘿，这回是一个巴掌啦！…………
萧融看着萧佚晕乎乎的模样，莫名有一种被占便宜的人是自己的感觉。
萧融：“……”罢了。
刚要躺下小睡一会儿，萧融突然睁眼，他又想起两个被自己遗忘的人，懊恼的拍拍脑袋，他连忙掀开被子，又跑了出去。
别人都去参加庆功宴了，伤兵营里也有相应的安排，但有的伤员不在伤兵营，而被萧融一句话放在了王府里。
宋铄搬走以后，王新用和姚显就去他的院子养伤了，这个院子僻静，而且在屈云灭和高洵之的一再加护之下，如今的王府连一只苍蝇都进不来，各个院落只有零星几个人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即使位高权重到王新用这个地步，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萧融一时之间把他俩忘了，他担心没人记得他们两个，这么盛大的庆功宴，结果这两人完全没参与，想也知道他们心里会有多凄凉。
萧融一路小跑，大冬天给自己跑出了一身汗，而快到地方的时候，萧融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桑妍也在这，之前萧融把照顾王府伤兵的活儿交给了她，说是照顾，其实跟她在伤兵营做的差不多，就是熬药、送药，偶尔再给这两人诊诊脉。王新用老实，姚显又贴心，人数少了，或许桑妍会更放得开。
萧融是这么想的，这些天他也没过问，而此刻，桑妍并不是在送药，而是真的按照萧融的吩咐照顾这两人，她将小桌子搬到王新用的床上，然后再一一的摆上菜码，这都是从外面带来的，因为放在食盒里，所以还冒着腾腾热气，她一言不发的把筷子摆好，然后拎着食盒就要出去。
王新用本来动也不敢动，见她要走，他才赶紧说了一句：“多谢！”
这两个字语气有点重，王新用还以为桑妍要生气了，但桑妍抿了抿唇，微微转身，有点僵硬的朝他福了一礼。
这是中原女子才会的礼节，她也很久很久都没做过了。
王新用见状，黢黑的脸颊有点红，但他确实太黑了点，所以很难看出来。
低下头，他拿着筷子要吃菜，余光觉得不对劲，他扭头一看，发现姚显正一脸敬佩的望着自己。
王新用：“……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显摇摇头，他也拿起另一双筷子，同时他还在心里琢磨着，要是将军不再是他的将军了，那大王会不会让他做主将呢？……
里面的人不再说话，都无言的吃起饭来，而外面的萧融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有时候对于感情太过敏锐不是什么好事，他连自己那边的事都没捋清楚呢，好家伙，这边又来一个？！
嗯……但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别人的事，他就不能干涉了。
即使被劈了个外焦里嫩，萧融还是默默的把嘴闭上了，毕竟别人跟屈云灭可不一样，屈云灭他变异了，所以即使发现了自己喜欢男人，他也敢大声说出来，别人可没这个胆子，一点点来自于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把他们吓得再也不敢露头。
况且这只是一点点苗头而已，还只是王新用这边的一点点苗头，算不得什么。
这么想着，萧融就打算走了，既然已经有人照顾了他们，萧融也不必再进去了。
不过临走之前，萧融还是往里面又看了一眼，看的时候，他也露出了跟姚显一样的敬佩神情。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争呢……
敢情你一来就来个大的！*
晚上，喝得烂醉如泥的屈云灭被千杯不倒的高洵之送了回来。……
把人放上床，高洵之正寻思着是让屈云灭就这么睡还是给他把衣服脱了，身后的房门被推开，看见萧融进来，高洵之松了口气：“阿融来了，那我先走了，今晚喝得太多，我也该去一趟茅厕。”
萧融：“……”
说完他就走了，萧融看看床上那一大坨，然后慢慢踱步过去。
他还没见过烂醉的屈云灭，屈云灭这人还是比较克制的，喝到微醺他就不会再喝了，今日也是高兴吧，毕竟大家都这么高兴呢。
萧融想起他过去趁着自己喝醉就套话的行径，微微一笑，他把屈云灭扒拉过来，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他的眼皮。……
一双迷蒙的眼珠就这样被迫开机，它们慢慢转动，然后对上了萧融的眼睛。
萧融问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屈云灭回答：“阿融。”
有点咬字不清，但还是答对了。
萧融又问：“那你是谁？”
屈云灭张嘴，回答了一串叽里咕噜的话。
萧融：“……”
好在他听过这个，虽然听不懂，但布特乌族的人时不时就说一句，这是屈云灭的名字，萧融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在他脑中，他自动就给翻译成屈云灭了。
没想到屈云灭喝醉酒以后最认的还是这个布特乌语的版本，萧融有点分不清屈云灭这到底是酒后说胡话，还是酒后吐真言，想了想，他决定测试一下：“原百福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还记得吗？”
萧融本意是看看屈云灭是否清醒，但谁知道听到这个问题以后，屈云灭突然闭嘴，然后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红了眼圈。
萧融：“…………”我靠。你要哭？别哭啊！
你一个铁血真情的男人，你不能哭啊！
萧融已经麻爪了，而在他越来越惊悚的目光中，屈云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坐起来，对萧融说了一句：“到我了。”
萧融还沉浸在屈云灭竟然拿哭吓唬他的感受当中，他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头问一句什么到你了，然后他就惊叫一声，整个人都被屈云灭按倒下去。
而屈云灭俯身在上，同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着他的眉骨，他微微一笑，问道：“我是谁？”
萧融：“…………”

第131章 鹤立鸡群
被屈云灭这么按着，萧融有点心慌。
虽说他不怕屈云灭，可那是清醒的屈云灭，谁知道喝醉的他会做出什么来，两人的体型差又摆在这，平日是屈云灭让着他，才处处都落于下风，若屈云灭执意以武力解决问题，萧融早就趴地上起不来了。
定了定神，萧融沉下脸来，想把屈云灭吓退：“放开我。”
萧融唬人的时候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然而屈云灭看看他，无动于衷。
萧融：“……”
这下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就是不回答屈云灭的问题，主要是他也回答不上来，谁记得他刚才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他就能记住最后两个音，因为发出来以后非常像“云灭”两个字。
喝醉的屈云灭格外有耐心，他也不知道萧融是在跟他赌气，他还以为萧融在努力思考，于是他静静等着，就是不放开他。
萧融：“……”
感觉自己跟一个醉鬼计较，也有点冒傻气，他把眼睛转回来，微微上抬，看向这只按着自己的大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抓住屈云灭的手腕。
烫伤都已经脱落了，屈云灭的好体格再一次发挥作用，连这么严重的外伤都已经纷纷愈合，只在他的手掌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真的不好看。
但萧融举着它，一个劲地看。
屈云灭不懂萧融这是在做什么，他感觉这游戏已经结束了，有点失落，于是他想重新坐起来。
但他这一动，没动成功，因为萧融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上了他的腰带，他勒着屈云灭，让他看向自己。
屈云灭愣了愣。
萧融才是躺着、被阴影笼罩的那个人，但他眯着眼，气势比屈云灭还强：“你就想问我这个吗？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
屈云灭望着他，声音有一点点的委屈：“我想知道的，你都不会告诉我。”
萧融轻吸一口气，他松开屈云灭的腰带，五指张开，推着屈云灭的丹田让他起来，因为屈云灭刚刚是撑着身子在萧融上方，所以他身躯都绷紧了，这么一推，萧融还以为自己推了一堵墙。
“……”
默默收了收五指，萧融纳闷的看向屈云灭，他又不是没看过屈云灭上半身精光的模样，那时候看着也没这么硬啊。
而屈云灭一声不吭的坐起来，他不知道萧融在腹诽他，他只是低着头，默默把一边的被子拉了过来。
萧融看见这个动作，第一反应就是问他：“我弄疼你了？”
不然你干嘛盖被子？你不是冬天都能穿单衣的主儿吗？
屈云灭：“…………”
他还是不吭声，但是脸有点红。
萧融眉头都皱成了一个疙瘩，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怪异，突然，堵塞的大脑重新疏通，两根常年不联络的弦就这么搭到一起，萧融自己的脸也腾一下就红了。
这下谁都不用说话了，都是初哥，在这事上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见过风浪就是比没见过的强，萧融很快就重新淡定了下来，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他稍微往后挪了一点，然后再次狐疑的看向屈云灭，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喝醉的人还会害羞吗？
不应该都是遵从本心，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萧融一定会一脚把他踹下去，萧融的原则历来都是那句电影台词，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抢。……
冷不丁的，萧融问屈云灭：“你以前喝醉过吗？”
屈云灭垂着眼，不看他，就这么回答：“嗯，十几岁的时候爱喝酒，也没人让着我，他们都灌我，喝不了多少就醉了。”
萧融又问：“那你喝醉以后都干什么了？”
屈云灭：“不记得了。”
屈云灭总是不抬头，而蓦地，他眼底就出现了一张风月无边的脸，萧融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去，从下往上的觑他：“你是不是在骗我？”
屈云灭又开始露出那种委屈的神色，他对萧融说：“阿融，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伤你。”
萧融：“……”
有人喝醉无能狂怒，有人喝醉深闺怨夫。
萧融直起腰来，看看屈云灭这受尽了委屈的模样，他嘴角一抽，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他似乎是亏欠了屈云灭许多，欺负他、强迫他，清醒的时候他从来不说，如今喝醉了，就全都显露出来了。
微微一叹，萧融把另外半边的被子也扯过来，虚虚盖住自己的腿：“那你想问我什么呢，给你三次机会，你好好想一想。”
屈云灭不用想，他直接就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说？”
萧融一怔，看着他的神色，屈云灭还以为他生气了，他连忙补充：“我不催你，只是……只是当真一辈子都不能说吗？若我有一天快死了，临死前我也不能说吗？”
说不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了，毕竟他们两个都知道说出来的会是什么。
所以屈云灭问的能不能说，其实是问说了以后的那些变化，他说他要给萧融自由，但他心里还是盼着萧融得到自由以后能去选择他，他想让萧融给他一个明确的期限，若是病榻之前才能说，也行啊，总比一辈子深埋心底强。
在屈云灭的注视之下，萧融微微挪动身体，跟他面对面的坐着。
萧融：“屈云灭，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屈云灭盯着他。
萧融张口，很小声地说：“我是一个妖精。”
屈云灭微微睁大双眼。
萧融看他信了，心里倒是有点放心了，看来他是真把脑子喝没了。
“我们妖精入世以后，都有一个顶头上司管着，那个上司缺德又霸道，我行我素还不顾我的意愿。”
屈云灭寻思着：“像我。”
萧融接下来的话顿时卡住：“……”
他生气道：“别打岔。”
见屈云灭听话了，萧融才继续说：“他给我下了好多命令，我必须听他的话，但我其实不想听，最起码我不愿意让我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个可以控制我的人，所以我的首要任务是摆脱他。至于摆脱他之后……”
萧融顿了顿，突然抬头，用吓唬小孩的语气说道：“屈云灭，人妖有别，妖精不能和人类在一起，妖精会吃你的脑子，喝你的血。”
屈云灭还沉浸在上一段里，听到这个，他条件反射的回答：“没关系。”
萧融诧异的问他：“没关系？”
屈云灭点点头：“嗯，你不是总说我没脑子吗？”
萧融：“…………”
我都是在心里说的！
他讶然的看着屈云灭，几秒之后，他绷不住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屈云灭纳闷的看着他，结果萧融笑得更止不住了。
好不容易萧融才缓过来，而他叉着腰休息了一会儿，严肃下来之后，他对屈云灭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说的没错，你就是没脑子！”
屈云灭：“……”
他暗暗磨了磨牙，却还是忍了下来。
对面的萧融继续指责他：“都说了跟妖精在一起很危险，你居然还说没关系，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
然而下一瞬，他又蔫了下去，不叉腰了，也不挺直身子了，连脑袋都耷拉了下去，沉沉地叹口气，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比平时不知道柔和了多少：“我要真是一个妖精，我今天就吃了你，连骨带肉，一点不剩，吃了你，你就是我的了，我也不用再面对这么多难题了。”
这样子的萧融收起了身上所有的防备，是屈云灭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的模样，屈云灭看了看他，突然伸手，他托着萧融的身子，把人往自己身上带，躯体被别人把控的感觉可不好受，本能会让人拼命的扑腾，想要拿回自己的控制权。
但萧融也没有扑腾的时间，因为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安全了，他下意识的抱紧了屈云灭的脖子，一双大长腿紧紧锢着屈云灭的腰，像是要给他来个腰斩一样，鼻尖全是浓浓的酒气，熏得萧融头晕脑胀，他的脸上还有点残余的惊慌，而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抱着的人，屈云灭也抬头看着他。
屈云灭对他说：“不是妖精也可以吃，我的血肉骨皮没有一样不是你的，只是你从来都不要我。”
听了这句话，萧融心弦一紧，连带着他的身子也绷紧了一些，他像一条蛇，缠得屈云灭筋骨发疼，但这点疼还不如此刻他心里的涨多，喝醉的人是屈云灭，眼神清明未曾离开的人是萧融。
烛火颤动，屈云灭听到萧融问他：“你真醉了吗？”
屈云灭点点头。
萧融又问：“你明日还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屈云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扶着萧融腰部的手都出汗了，但他还是明确的给出了答案。
他朝萧融摇了摇头。萧融抿唇。
他身上的标签有很多，例如爱钱、脾气坏、目无尊卑等等，但有一个标签，大家已经很久都想不起来了。
那就是他胆子特别大。
他敢孤身面对匪盗，也能独自前往金陵。他怕死，但他不惧危险，甚至他很享受自己主导危险的这一刻。
于是，他做好了决定，朝着屈云灭微微勾唇，他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不再把屈云灭当成水中的浮木，他任由身体下落，贴贴合合的坐在了屈云灭怀里。
一瞬间，紧绷的人换成了屈云灭，但他也没有多少紧绷的时间，因为萧融勾着他的脖子，让他朝自己凑近。
屈云灭的神情先是有些茫然，然后猛地撑大双眼，最后在彻底沉沦进去之前，他只剩下一个想法了。啊。
原来还能这么玩。…………*
第二天，庆功宴照常进行，萧融一反常态的没有早起，而是在房间里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感觉别人应该都已经出门了，他才默默走出来。
确实，别人都走了，但也有不速之客磨磨蹭蹭的刚来。
萧融还没走出去多远，张别知就兴高采烈地跑来跟他打招呼：“萧先生！外面都已经摆上早膳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萧融：“……”
庆功宴还管早饭的？！他以为摆个从下午到晚上的流水席就可以了！
听了他的疑问，张别知笑起来：“宋先生说这是别人家的惯例，镇北军与众不同，为何只摆半日的流水席，当然要整日整日的来了。”
萧融：“…………”
好你个宋铄，不是你挣回来的家底你就是不心疼啊！
但大厨们都已经开工了，这时候叫停不就扫兴了么，更何况人的胃口也就那些，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有人从早吃到晚吧。
要是真有……那他就！——就忍着吧。
自己夸的海口，跪着也要忍下来。
本来萧融还想过去看看，现在他也不想去了，他要处理公务，他要拿公务麻痹自己的神经。
萧融一脸颓废的往外走，张别知看他脸色有点差，还想问问他是不是病了，而这么仔细一看，张别知又突然惊叫起来：“萧先生，谁打你了？！”
萧融：“……”
萧融唇薄，他自己轻咬一下就会破皮，更何况如今这不是破皮啊，这是渗血呢！
额，好像也不是渗血，就是有一块红色的伤痕，因为他皮太薄了，所以看着跟正在淌血差不多。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正常，因为没人会把自己咬成这个模样。
萧融赶紧小声道：“你别大惊小怪的——”
张别知更震惊了，声音也更大了：“你挨了打我还不能大惊小怪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揍萧司徒！”
萧融：“…………”
他脑瓜子嗡嗡的，声音都快没气了：“你先小点声行不行？”
张别知：“好好好，我小点声。”
“不对，我为什么要小声？！”张别知一顿，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苦主，我是苦主的下属，我就该大声！来人呐，都给我滚出来，你们是怎么看护的，萧先生受了伤都不知道？！”
听到张别知的嚷嚷，很快一堆人就围过来了，张别知很满意自己的号召力，他扭过头，刚想跟萧融请功，然后就被萧融骂了个狗血喷头：“闲着没事干是不是？！再多嚷嚷一句我就把你也派去西海郡！既然你这么闲，那你现在就去义阳慰问那里的守军，等庆功宴结束了再回来！”
说到这，萧融又扫一眼已经全部噤声的护卫们：“谁有意见？谁有意见就跟着一起去！”
护卫们：“…………”
他们连连摇头。
萧融拂袖而走，护卫们也一哄而散，只剩张别知茫然地站在原地。
关心也有错吗？
呜——萧融回来以后，对他更恶劣了！好想跟姐姐哭诉，但萧融给他的命令是即刻就去。
擦擦眼睛，张别知用力的吸吸鼻子，决定都存着，等回来再去找姐姐说。*
被张别知这么一闹腾，萧融转身就又回了自己房间，打死都不出去了。
他生张别知的气，不过他更生罪魁祸首的气，坐在屋子里，他用一只手挡着嘴，装作撑头看书的模样，然后他问阿树：“屈云灭去哪了？”
阿树其实昨晚上就看见了，不过阿树年纪小，平日也接触不到外面的坏小子们，于是他想不到那边去，他以为是萧融跟屈云灭打起来了，而萧融一个劲地挡着，就是不愿意让他知道。
毕竟自家郎主是个爱面子的人，阿融贴心的不提，然后决定今晚去找高洵之告状。
添油加醋地告状。……
此刻这一主一仆是无比齐心的，阿树也看屈云灭不顺眼，所以他不高兴地回答道：“大王一早上就去军营了。”
萧融听着，捏地手中毛笔嘎吱嘎吱响。
这是负罪潜逃了啊。
还是他不记得了？
萧融也不好判断，不过没关系，等屈云灭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能判断出来了，最多不超过今天晚上，不管心里有鬼没鬼，他都会来。
他让阿树出去，自己准备当一天的宅男，等到了晚上，他就化身捉鬼师。
但鬼还没来，另一个人先来了。
护卫禀报赵典事求见，萧融也不知道赵典事是谁，在他们都走了以后，宋铄一人忙不过来，立了好些小官出来，这个人应当就是其中之一，萧融此时怕见熟人，却不怕见生人，于是他让护卫把人带进来。
至于让他出去找个花厅坐下会客……免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饶是如此，这赵典事一进来，萧融还是没躲过去。
赵兴宗本要作揖，一看见萧融的脸，他就惊了：“萧司徒，可是有贼人夜闯王府？！”
萧融：“…………”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然后指向一旁的椅子：“耀祖，坐吧。”
赵兴宗：“……好的。”
他已经习惯了，不想再跟人解释了。
赵兴宗要是今天没找过来，萧融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了，从看似遥远、其实也就是几个月前的记忆里想起来，他是把这人安排到宋铄手下了，萧融才问他：“怎么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你，你出城了吗？”
赵兴宗点点头：“宋令尹派我去南阳、汝南、魏兴三郡商讨协同作战的事宜，询问他们在陈留有为难之际能出多少兵，实则是观察这三郡太守的诚意，宋令尹认为这三郡离陈留太近，且夹在陈留和南雍中间，需尽快定夺当地官员的去留。”
这事宋铄也跟萧融说过，但他没说他派的人是赵兴宗，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看来宋铄还挺信任他的，已经不是一开始那样警惕他了。
萧融笑了笑：“辛苦你了，那观察的结果如何？”
赵兴宗也笑了笑：“一开始的结果不如人意，但在大王打了胜仗的消息传过来以后，他们派出信使把我拦住，奉上美酒佳人只求我能为他们美言几句，我想他们应该不敢临时倒戈了。”
一个呼吸之后，萧融才道：“可惜，有些位置的墙头草可以保留，有些却不成，汝南和南阳的太守该换下去了，魏兴在巴山以北，可以暂且放过。”
赵兴宗连忙朝萧融拱手：“司徒英明。”
萧融：“……”
他有点不适应，因为即使当上司徒这么久，也没几个人会当着他的面恭维他，赵兴宗同他不熟，又一直都在宋铄手底下干活，这才是真正的官场人，跟他比起来，萧融已经算是没规矩了。
以后这种人会越来越多，所以萧融什么都没说，只让自己习惯，微微一顿，他突然看向赵兴宗：“你来就是向我汇报这些？”
宋铄才是赵兴宗的上官，越级汇报……感觉怪怪的。
赵兴宗知道他误会了，但他也没解释，反正等一会儿说完了，萧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站起来，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卷都已经发脆的纸。
他双手奉上，萧融莫名其妙，却还是接了过来。
展开一看，居然是他让高洵之贴的通缉令，带韩清大头照那张。
萧融：“……”
他愣了愣，一下子，他想起来曾经因为想要打发赵兴宗，结果他晕倒在地的事，萧融看向赵兴宗的眼神都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兴宗连忙低头：“请萧司徒莫要怪罪，通缉令刚贴出来的时候我不在陈留，后来连南阳郡都到处贴着辞画像，我才发现这画像中人有些面熟，只是旁边写的名字是韩清，我就以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萧融：“继续。”
弯着腰，赵兴宗脑袋上冷汗都要下来了，他也不敢擦：“思来想去我还是不放心，若此人当真加入了清风教，隐姓埋名也是有可能的。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只是秉着万一是他的想法，来告知萧司徒。我认识那个人家住新安，全名韩仲宣，早年在外漂泊，回乡一年后出家为道士，道号济生，他家与我家住在一条巷子中，因此我常常能见到他，还有他在俗世中的妻儿，后来我离家游学，三年后再归家，听他家人说他同其他道士一起云游去了。”
萧融：“…………”
他听愣了：“妻儿？”
赵兴宗点头：“韩仲宣有妻儿，他第一次归家后娶了妻，在妻子有身孕之时，他便出家了。”
当时他们家人还鄙视过韩仲宣的行为，但那时候赵兴宗很崇拜韩仲宣，觉得他是真的和道家有缘，强扭的瓜又不甜，他妻子要是懂事，就该让他离开。……当然，现在他成熟了，他可不敢再这么说了。
萧融呆了呆，他大概明白这个时间了，“你说的韩仲宣，他第一次回去应当就是十年前，或是九年前。”
赵兴宗想了想：“开运元年秋，大约是这个时间。”
那就是九年前，鲜卑人入侵前夕，他跑了，不知道在外面又干了什么，磨磨蹭蹭一年的时间，他回到了老家，娶了个媳妇，又生了个孩子，然后挥挥衣袖，又出家了。
嗯，很合理，毕竟之前他是个沙弥，光头呢，他需要两年的时间再把头发养长。
萧融感觉自己有点凌乱，这人是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啊，说换就换，一点留恋都没有！该不会这时候他又改名了吧，这回叫什么啊？
赵兴宗诚惶诚恐的，是因为韩清、哦不，韩仲宣这个人闯的祸太大了，他居然是清风教的大护法，而且还侮辱了整个镇北军，赵兴宗担心只是认识他都有可能引来牢狱之灾，所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坦白。
但看似他吐露的信息非常重要，可对于一个时时刻刻就能改名的人来说，萧融很难想象他会是个重视老家的人。
至于他的妻儿，这几年估计也早就被转移了，转移也好，萧融也不想利用旁人的老婆孩子逼他就范。
这下全对上了，这孩子今年七八岁，二十年以后正好继承皇位，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既不老、也不幼稚。
之前通缉令刚张贴出去，陈留城就有人前来提供线索，说是在城中见过这个人，还跟他一起喝过酒，不过多的就没有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和目的，如今赵兴宗又提供了一点消息，通过这些，最起码萧融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姓韩的，他不会易容术。
他要是会，肯定早就连脸一起换了，哈哈哈哈，这可太好了。
赵兴宗还等着萧融的反应呢，一抬头，发现萧融满脸都写着开心，赵兴宗整个人都沉默了。
韩仲宣有老婆孩子，你开心什么？
萧融懒得跟他解释，笑着摆摆手，萧融让他安心，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赵兴宗计较，以后再有什么出差的任务，他还是会交给赵兴宗的。
赵兴宗：“……”谢谢啊。
等赵兴宗走了，萧融立刻找人去新安城调查，虽然他觉得韩家人早就没影了，但还是要去看看的，万一能有什么漏网之鱼呢，还有新的通缉令，也该再发一遍了，这回他要写一篇韩清的事迹，同时加上他的大头照，信徒再多，还能有普通人多？普通人可不敢跟这种人走在一起。
摊开纸，萧融正要往上面写，但他提着毛笔，迟迟都没有动。新安。
这是他最初刷新出来的地方，也是他遇到萧佚的地方，新安是整个南雍数一数二的大城，三分之一的士人都集中在那边，佛寺道观更是数不胜数，所以韩清的老家在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就是有点巧，怎么这么巧，他也是新安人。
摇摇头，萧融不再想这些，他快速落笔，打算一次就把韩清的老底揭干净。*
入夜，萧融写的那篇文章已经送去雕刻了，他自己坐在床上，打算看会儿书再睡。
但他衣冠整齐，看起来不像要睡的模样，反倒像在等人。
也没等太久，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骚乱声，萧融头也不抬，直到几个人撞开了萧融的房门。
东方进扶着再次烂醉如泥的屈云灭，他和另一个亲兵把屈云灭送到这来，然后擦了擦脸上的汗：“萧先生，大王喝醉之后不愿回房，我便把他送您这里来了。”
萧融合上书，对他微微一笑：“没事。”
你个吃外扒里的东西。
东方进：“……”
他感觉萧融在骂他，心虚了一瞬，他赶紧招呼亲兵往外走。
等到房门重新关上，萧融看向床上的人，今晚的酒气比昨晚还浓，不知道的还以为屈云灭掉酒缸里了。
萧融轻叹一声，他放下书，微微靠近屈云灭。
而在屈云灭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的时候，萧融高高的抬起腿，膝盖都已经越过耳朵了，他就像一个拉满的弓。砰！——毫不留情的一脚，屈云灭被踹翻在地，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七荤八素的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萧融冰冷的脸色，屈云灭默默转身，出去的时候，他还轻轻带上了门。
萧融冷笑一声，重新把书拿起来，就是拿的动作不太温柔，把书抖得哗啦哗啦响，跟要散架一般。
外面东方进还没走远，见到屈云灭也出来了，他顿时一愣：“大王？”
屈云灭摇摇头，让他别问，经过东方进的时候，他还嘟囔了一句：“一招只能用一次，这真是我见过最狡诈的敌军。”
东方进：“…………”
风一吹，屈云灭脑子清醒了不少，既然没戏了，那他就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了，睡醒了再过来哄人。
但今晚的霉运还没结束，屈云灭刚走出萧融的院子，就见到石子路上站了一个拦路虎。
高洵之满面愠怒的在那等着他，不远处的树干旁，阿树看见高丞相真的蹲到了屈云灭，他也冷笑一声，猫着腰跑了。
阿树如今的身高比屈云灭也就差两三寸，这么大的个头，他想藏也藏不住，更何况如今站在外面吹冷风的都是军中翘楚，大家早就听到那边的动静了，只是顾不上管他而已。
亲兵跟着出来，见到高洵之还想打个招呼，东方进一伸胳膊，拦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抓着这个亲兵，一连大退好几步。
亲兵：“……”
接下来他就知道，东方将军说得都是对的。
想在镇北军里混，必须要听东方将军的。
因为下一秒，高丞相就怒不可遏的走到大王面前，啪的打了他一下，接着用更加生气的声音说道：“你——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走！去我那里说！”
这一幕他俩要是站近了直观，第二天他俩可能就要被流放到大鲜卑山了，感觉自己逃过一劫，亲兵眨着星星眼，崇拜地看向东方进：“东方将军，你怎么懂这么多？”
东方进看看亲兵：“你知道鹤立鸡群是什么意思吗？”
亲兵点点头：“知道，一只鹤，站在一群鸡里面。”
东方进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现在，回你的鸡窝去吧。”
亲兵：“…………”

第132章 牲口
高洵之那一声吼可不小，萧融耳朵一竖，就听见了他在说什么。
条件反射之下，萧融想要下床，但腿刚放下来，他突然反应过来了，让屈云灭挨顿骂也好，省了他的事了。
把装样子用的书再次扔到一边，摸着自己下唇上的伤口，萧融沉着脸，在心里细数新记的仇。
装醉、装可怜、得寸进尺、甚至一边装可怜一边得寸进尺……
脸上的伤明显，可还有别的伤令他难以启齿，萧融一生气，就习惯性的想要抱起双肩，但今天他刚抱了一下，一擦而过的痛楚立刻让他老老实实地把手臂放了下去。
萧融：“……”牲口！！！*
另一边，牲口刚走进房间，就遭到了腥风血雨般的怒斥。
高洵之：“你好大的胆子！！！”
“外人对你有诸多误解，有心人为了抹黑你无所不用其极，但我从不在意那些流言，因为我知你的本性，你同你爹和兄长一般，都是一个正直的人，如今可倒好！你看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阿树都来找我告状了，阿树这孩子可不是一个爱告状的人，定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才会来找我做主！”
屈云灭：“……”
他瞅瞅高洵之，感觉这人是真的年纪大了。
以前只是无条件的信任萧融，如今连萧融身边的阿树都信任上了。
那小子还不爱告状？你知道他连你的状都告过吗？？你总是把着萧融的服饰冠佩，他几个月之前就有意见了。
不过以他现在身处的境地，他感觉自己不能反驳高洵之，不然高洵之会更生气的。
默了默，他问高洵之：“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高洵之：“…………”你居然装傻。
窜了这么久的个子，阿树终于也长了点心眼，他跟萧融一样，都知道屈云灭今日必定会过来找萧融，不管是赔礼道歉还是再吵一架，反正他肯定会来。于是阿树就占据有利地形，一直在这等着，等看见屈云灭的影子了，他瞬间蹿到高洵之那里，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
比如萧融昨晚回来的时候神不守舍，他就说萧融回来的时候极度失落。
再比如萧融回来以后不让他近身，自己洗了个澡就睡了，他就说萧融回来以后不让他近身，找他拿了点药，洗了个很长的澡才睡下。……
阿树本意是让高洵之意识到，他俩打架了，而且自家郎主狠狠地吃了亏，身心都遭受了打击，所以高丞相你一定要为我家郎主做主啊。
但高洵之听完阿树的话，整个后背都在冒凉气。
他老人家是单身不假，但单身不代表他没有过男女关系，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想当初高洵之也是一位寒门公子哥，长相英俊、气质温润，也是有过几位红颜知己的。
后来他被流放了，还有红颜知己哭着来送行呢。
所以同样的话听在高洵之这里就是不同的故事，高洵之不再管阿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酝酿出来的怒气一丁点没浪费，全都撒在屈云灭身上了。
高洵之是又惊又怒，屈云灭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还想让他再重复一遍，他可张不开口。
指着屈云灭的鼻子，高洵之气得都哆嗦了，看他这表情也知道，等他读条结束，骂出来的话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连屈云灭都招架不住的那种。
但屈云灭了解他，越是激动他酝酿的时间越久，而屈云灭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句：“我没有用强。”
高洵之这个气啊，“你没有用强又如何？！就算阿融愿意你也不该！——”
突然，他卡了一下，他的眼神懵逼起来：“阿、阿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突然变成哑巴了，信息量太大，就算是阅历丰富的高老头也得缓一缓，偏偏孩子不省心，还嫌他被刺激得不够。
屈云灭垂着眼，嘴角小幅度的往上挑了挑，即使刚刚他被赶出来了，他也压制不了此刻心中的雀跃。
就像是小时候逮了一条蛇回来邀功一样，屈云灭小声对高洵之说：“先生，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晴天霹雳，高洵之震惊地看着他，他咣叽一下坐了下去，幸亏后面有个凳子，不然他的尾椎骨就保不住了。
可怜的高洵之都已经傻成这样了，屈云灭都不放过他，抬起眼来，高洵之看到了他眼中遮不住的亮光，他非常兴奋地对高洵之说：“先生，我想娶他。”
高洵之：“…………”
屈云灭走过去，半跪在高洵之面前，可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所以即使是这个姿势，也折损不了他身上的气势，高洵之呆呆地跟他对视，他听到屈云灭这样说：“多谢先生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高洵之听见他这样自称，心里的感情更加复杂了。
这是屈云灭的乳名，他小时候很讨厌这个名字，如今除了布特乌族人也没人会这么称呼他，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自称，作为屈云灭实际意义上的养父，他真的很难不动容啊。
高洵之刚刚开始感动，然后他就听到了屈云灭后面的那句话：“求先生帮我，让我能得偿所愿。”
高洵之：“…………”你他娘的。
前二十四年从不求我，就是留着给今天用的吧！
老实说跟夺天下比起来，就想成个亲而已，也不算是顶难顶难的事，况且屈云灭的终身大事，本就是他应当负责的部分。……不对。
屈云灭求他帮着夺天下，他就真能夺了吗？！他要有这本事，当初干什么到处征集幕僚，更何况他如今有萧融了，自然就求不到自己这个老骨头身上了。
心里这口气不上也不下的，搞得高洵之肠胃都开始难受了，他没好气的瞪一眼屈云灭，有心想要拒绝他，让他自己折腾去吧，但他又张不了这个口。
毕竟二十多年，孩子第一次求他办一件事呢。
高洵之心里乱糟糟的，他又看一眼令他糟心的屈云灭，突然拧眉问道：“你何时知晓，我已经看出你那龌……那心思的了？”
屈云灭老实回答：“我并不知晓。”
高洵之一愣：“那你怎么——”这么淡定。
屈云灭又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是真开心啊，所以总是笑。
“因为太明显了，我对阿融始终都抱有别样的情愫，只是最开始我没认识到，想来懂得多一些的人，应当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什么想法吧。”
高洵之：“……”确实。
镇北军的环境还是太单纯了，若是在金陵，估计第二天就有人凑上去开下流的玩笑了。
嗯，也不是没人开过，黄言炅曾曲里拐弯的暗讽萧融以色侍人，金陵的官员们在萧融离开以后也讽刺他白日军师、夜晚禁脔，只是一个没说两句就被赶跑了，另一个屈云灭也听不到他们的污言秽语。
高洵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美人的苦恼了，美色可以为这些人带来便利，但也会为这些人带来桎梏，肤浅的人永远不把他们当回事，心脏的人看见什么都觉得脏。
所以萧融要么做一个平凡富贵人，要么就站到最高的位置上去，前者不沾名利场，后者俯视名利场，总之他不能身处其中，自然，以他自己的能力与心气，他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可日日都跟那些鬣狗般的人缠斗，一年复一年听着他们如何诋毁自己，多累啊。
高洵之不想让萧融落入那样的境地，所以仔细想想，若真能让屈云灭得偿所愿，未尝不是自己的得偿所愿。
毕竟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很长时间了，心里的抗拒早就在一日又一日的崩溃中消磨干净了，如今男子与男子成亲才不是他顾虑的地方，他顾虑的是另一样。
高洵之看向屈云灭，神情有些复杂：“我也想要帮你。”
“可你应当知道，喜欢二字并非是非你不可，阿融他心思深重，你在其中占其一，这自然是好的，可你能确定，你是占第一吗？”
在高洵之的注视下，屈云灭的神情渐渐发生变化，他的嘴角垂了下去，眼睛也越发黑沉，“我会的。”
高洵之皱起眉，紧跟着他又听到屈云灭重复：“我会变成第一，也会是他心里的唯一，先生，只要是我发起的攻势，我从未输过。”
高洵之愣愣地看着他，他本想张口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屈云灭的兴奋劲也落了，他沉默的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高洵之自然知道他扫了屈云灭的兴，他也不痛快，可总要有人点醒他，然而点醒的结果也不如人意，不知何时，屈云灭已经走进了牛角尖，情爱一事如何能与两军争锋相提并论？
伤他，疼的是你，困他，疼的还是你，唯有他心甘情愿，就如昨夜一般，才能让你感到发自内心的快慰啊。
高洵之：“……”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老人的经验说再多，都不如自己撞一回南墙管用。
愁了半天，高洵之总算又把自己那个原则捡起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管了，管不起了。……*
身在司徒之位，萧融就是想宅，也没有这个条件宅。
到处都是找他的人，就快排到王府大门以外了，好在休息了一天，萧融也不再这么严防死守了，爱看看去吧，没错，本司徒就是被人揍了。……
佛子看他一眼，倒是没问什么，宋铄则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他看得萧融都毛了，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了一些，弥景见状，微微叹息。
下午，宋铄来给他送账本，顺便送来了一瓶药油。
萧融问：“这是什么？”
宋铄：“我家的祖传秘方，专治肝火旺盛，你这口疮长得也太严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早晚各涂一次，这些日子吃得清淡些，大约三五日就好了。”
萧融：“…………”
他拿着药油，满脸复杂地看着宋铄，这回被看到发毛的人变成了宋铄。
他警惕地和萧融对视：“做什么？怎么你们总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萧融一顿：“你们？”
宋铄哼了一声：“还有和尚，他前几日也是这个神情，仿佛在心里骂我蠢一般，不过他们佛门规矩大，他应当不敢真的骂我。”
话音一停，宋铄啪啪的拍着账本：“别说别人，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萧融：“……”
默了又默，萧融对宋铄叹口气：“遣症啊。”
宋铄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萧融凄苦地看着他：“你不会真要我等上二十几年吧？”
宋铄：“……”什么意思？*
庆功宴还在继续当中，不过比起第一日全城狂欢式的热闹，到了第三日，大家就淡定许多了，这时候他们也体会到了休假的好处，比起之前恨不得把整个肚子都塞满，他们已经不会这么胡吃海塞了。
饭食的消耗降低，百宝街上又陆陆续续传来好消息，单这几天收的税，就是过去一个多月的总和。
这也有庆功宴之前，萧融将赏银都发下去的原因在，得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观念的便利，除了大家族，一般没人会存钱，军汉就更不存了，谁知道第二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呢。……
萧融坐在议事厅里，最近算账算太多，他悄悄看看四周，发现没人，他火速扯出一张白纸来，拿着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终于又用上阿拉伯数字了，萧融把几个大额的数都算完，然后赶紧像做贼一般，把这张白纸放蜡烛上烧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烧柴的味道，萧融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然后拿着大的账本用力扇。
屈云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空气里的味道如此刺鼻，他在外面就闻见了，但他没挑明，只问萧融：“你又偷着干什么坏事呢。”
萧融：“……”
他对屈云灭还有气，刷的把账本扔回桌子上，他冷笑道：“今日怎么不喝酒了？”
屈云灭：“……”
他默默走过去，拉着萧融的胳膊低声问他：“我看看还红不红……”
萧融当场炸毛：“屈云灭！！！”
外面的卫兵听到这一声吼，他俩互相看看，又习以为常的看向了前面。……
屈云灭已经后退三尺，主要是他再不退，萧融可能要咬他。
而萧融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心里也开始后悔了。
不该一看他卖惨就心软，不该认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成年人的原则是什么，更不该在他得寸进尺的时候感觉也挺好的、就这么半推半就了，因为屈云灭完全是个贪得无厌的牲口。
然而后悔也没用，新世界的大门一打开就关不上了，吃过肉的狗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去啃菜叶呢。
运了运气，萧融回到座位上，他拿起别人送来的新通缉令，推到屈云灭的方向：“你来看看，若是没什么需要修改的，我便令所有城池都张贴出去。”
因为这上面写的是韩清的事迹，自然就会涉及到他出主意让鲜卑人挖坟的事，他担心会有哪里写得让屈云灭不高兴，所以还是让他先过目一遍。
屈云灭听话地拿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他摇摇头：“无需修改。”
不过看着印刷在底下的那张韩清画像，屈云灭又撇了撇嘴：“你还真是重视这个人。”萧融：“？”
他缓缓抬头，想听听屈云灭为何会吐出这句象牙来。
屈云灭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默默把新通缉令放回去，屈云灭说道：“我还未曾见过你对谁如临大敌到了这种程度，不管是韩清，还是这个清风教，都是一群阴沟里的臭虫，连申养锐都不如。”
萧融：“……”
他服气了：“申养锐是你手下败将，你如此说他也就罢了，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差点就死在韩清的阴谋之下，就算他是一个臭虫，他也是能害死你的臭虫。”
听着萧融抬别人，贬损他，屈云灭自觉尊严受损，他为自己辩解：“我不会再冲动了，他们再使同样的招数，我绝不会上当。”
萧融：“…………”
他更无语了：“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一招用两次！”
屈云灭：“……”
萧融：“在毫无底线的人眼里，什么都能利用！罢了，也不必争辩，反正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到手，且，我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行。”
不然的话，他总会担心这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神通，万一历史上的记录是真的呢，他真能活二百多岁，虽然萧融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但在他一出手就差点害死屈云灭的情况下，萧融不想冒险。
他问屈云灭可以派多少人出去追查，抓这种大鱼，必然要动用屈云灭手中的精锐。
见萧融说得掷地有声，屈云灭重新看向那个画像，他又膨胀了：“何必派其他人，本王就能——”
话说一半，屈云灭看见萧融冒着冷气的脸，他的喉结滚了滚，之后若无其事地改口：“让地法曾领三千中军，去南雍找吧。”
萧融一愣：“为什么派地法曾？”
屈云灭感觉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他细心，还在南雍待过那么多年，而且他在各个城池都有接应，旁人不知该怎么进去，他总能知道。从他坚守义阳不回陈留来看，他也想好好地表现一番，我给他这个机会，他会比旁人更加认真地完成。”
萧融笑了一声，他靠着椅背，一只手高高地撑着自己的后脑勺：“那你就如此笃定，韩清等人在南雍？”
屈云灭：“不然呢，他们也没地方去了，如今淮水之北哪个城池不想邀功领赏，我打了胜仗，这些官员都不知道该怎么讨好我了，你还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此人，若他们在北边，早就有人把他送到你面前了。”
萧融抿唇，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的确，他也认为清风教的爪牙们，此时应当都逃到了南雍那边，或许都不用逃，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在南雍发展。
毕竟人都趋利避害，北边是这几年才安稳下来的，在屈云灭崛起之前，北边一整个都是人间炼狱，清风教又不傻，为什么留在这里找死，南边也乱着呢，照样可以发展信徒。
就是不知道他们躲哪去了。
在打完鲜卑以后，屈云灭的领土就是南雍的两倍这么大了，即使如此，南雍的城池也多如牛毛，好在除了金陵那一片，其他地区就跟如今的淮水之北差不多，虽然名义上属于雍朝，但实际上都是自给自足，朝廷不给他们发钱粮，他们也不给朝廷纳税，除了有大事的时候意思意思派上一两千人支援一下，平日里几乎全都是自己做主。
所以只要他们没藏在金陵附近，地法曾就能带人过去查看。…………
但，自己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这群臭虫不会真跑金陵去了吧！
平日他们肯定不敢，毕竟正经的朝廷都厌恶清风教，问题是现在南雍也是泥菩萨过江了，他们招兵买马、都在预备着明年的恶战，也顾不上清风教的人跑进来了。
萧融的脸色一变再变，躲进金陵事小，万一孙仁栾想不开了跟他们合作事大，清风教的人太缺德了，谁知道他们又会出什么阴损主意。
不对，萧融发现自己想岔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小聪明都不够看的。这也是韩清一开始就从屈云灭下手的原因，他也知道，镇北军是他对付不了的庞然大物，而镇北军由屈云灭支撑着，不把屈云灭弄死，后面他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所以关键还是在屈云灭身上，只要他管得住自己，即使清风教和金陵合作也没关系。
这么想着，萧融稍微淡定了一些，他看向屈云灭，眼中流露着安心的情绪。
屈云灭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阿融，有人送了我两坛梅花酒，说是士人都喜欢，你想喝吗？”
萧融：“……滚啊！！！”

第133章 五百
再热闹的宴席也有散去的那一日，连续七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美好时光，令许多人都惫懒了下来，屈云灭是个看不得别人闲着的，他自然不允许自己的兵出现这种情况，因此一连好几日，他都在军营里早出晚归，没他缠着，萧融也松了口气。
高洵之、萧融和宋铄三人坐在一起对名单，宋铄推举，萧融分析，最后高洵之拍板，定下了南阳和汝南两郡的新太守。……
看着这个流程还挺复杂的，其实宋铄一共就推举了三个人，宋铄有多挑剔，大家有目共睹，萧融再踢出其中一个，定夺好剩下两人的各自去向，等那两人的名字送到高洵之手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高洵之非常信任萧融，除非有重大问题，不然他根本就不会拒绝萧融。
名单定下了，高洵之就拿着出去找人了，他年纪大、威望重，像这种语重心长的谈话，向来都是他负责。
他们仨这不声不响地就定下了南阳与汝南的未来，要知道那边的旧太守还健在呢，他们以为自己把赵兴宗伺候得不错，心中正得意着呢。
至于得到撤职的命令他们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陈留重兵把守，两地相邻这么近，他们要是敢来硬的，屈云灭正愁吃饱喝足了没地方泻火呢，相信得到消息以后，镇北王会兴高采烈地跑去镇压他们。
他们要是敢来软的，那萧融也无所谓，堂堂一地郡守，连这点问题都处理不好，有点事就想着找上面给你出头，那只能说明你也是个废物，也该趁早下来腾地方。……
只是在写正式的任命公文时候，萧融微微顿笔，然后突然笑了一声。
宋铄立刻就把脑袋支棱起来了：“你笑什么？”
萧融：“……”
宋铄最近十分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在意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意什么。
默了默，萧融道：“我觉得今日这事有点意思。”
宋铄不解：“有什么意思，要依我看，撤他们职的时候就该再送上三尺白绫，连我派的人都敢怠慢，他们就该引颈就戮、以死谢罪。”
萧融：“…………”
快半年了，别说进步成七窍玲珑心了，萧融甚至觉得宋铄还退步了一些，每当遇上这种事，他就会变得格外偏激。
都有点像以前的虞绍燮了，说起来，虞绍燮倒是没再喊打喊杀过了，他还是勇，也特别轴，但在处理类似的事情上他一向恩威并施，从盛乐传回的书信也能看出来，盛乐如今愈发的稳定，战俘和鲜卑人都老实了下来，能让这么多刺头平静，这是多大的本事啊。
萧融寻思，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又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萧融忍不住瞅瞅这扇目前看起来还十分一根筋的门。
宋铄：“……你怎么又看我？”
萧融耸肩：“你好看啊。”
萧融以为宋铄听完会脸红，毕竟这也是个纯情的主儿，然而宋铄从来都不让他失望。
点点头，宋铄恩赐一般的对他说道：“也是，想看你就看个够。”
萧融：“……”
那话题已经被自信的宋铄岔过去了，萧融默默闭嘴，也就没再解释。
他笑是因为，他们三人今日处理这件事的办法，有点像分工合作的三省六部制。
封建社会初期，社会极度动荡，真要论起来的话，现在都比不上初期的时候，毕竟那时人们不是很认同皇帝这个职业，“天子”的概念并未深入人心，皇帝们忙着保护自己、保护自家人，自然也就没时间集中手中的皇权。
几十年之后，社会相对安定了，但凡是有点心气的皇帝，都在努力回收自己手中的权柄。
三省六部制只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宰相分权制度，而在三省六部制出现之前，还有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光宰相这个称呼，一千年来就不知道变了多少回，某种意义上来说，萧融如今承担的司徒之位，其实就是分宰相权的一个职位。
但不成熟就是有不成熟的原因，司徒这位子可大可小，近一步就成了大司徒，跟大司马一样，都能把持朝政，远一步就成了民部尚书，手中职能只剩下财赋，根本无法辖制上面的宰相。
萧融撑着头，像司徒、司空、太宰、太傅这类官职被淘汰，那都是有原因的，手中权柄太大，即使皇帝很努力的把它们分开，但只要沾着这个名头，而在此位的人又很厉害，那他就有机会压制同级的其他人。
南雍的溃败就有这个官制的一部分原因在，一品的官太多了，即使是孙仁栾也无法不给那些人面子，大家都能说话，都觉得自己有分量，朝廷里的氛围自然就变得乌烟瘴气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小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任人唯亲太严重，想办一个人，得连那个人的家族、姻亲、师门、同党一块办，就像当初的羊藏义，为什么他一点事没有，惹了这么大的祸还能继续当丞相，就因为他背景太深厚，除非玩阴的，不然羊藏义和孙仁栾谁也动不了谁。
想想就头疼，要是当初系统让萧融去拯救小皇帝，萧融怀疑这时候自己已经跟小皇帝同归于尽了。……
虽然萧融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加稳定的官制，但那些都太超前了，跟这个时代比起来，三省六部已经非常时髦了，一个朝廷不可能只有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肯定还有许许多多根基深厚的中老年人，老人的智慧也不可小觑。更何况灭了南雍不等于把所有南雍人都一棍子打死，再烂的朝廷当中，也是有这么几位中流砥柱的，这些人的效忠可以让新朝走得更顺畅，要不是不可能，萧融甚至连孙仁栾都想拉拢过来。
嗯，就是这样，官制可以慢慢改进，但世家一定要除干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呐。
微微敛眸，萧融把写好的公文放到一边，这节骨眼也不用想再将公文送去南雍让小皇帝盖玉玺的事了，都撕破脸了，何必还做这掩耳盗铃之事呢。*
换太守是第一步，等到那俩不干人事的太守连人带东西被赶出府邸之后，又等了五日左右，萧融才派出一支队伍，由那个特别会赚钱的秘书郎带领，不顾北地的冰寒，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各城池——要债。……
萧融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就是个好时机，冬日，大家都不会乱走，而大部队此时都在陈留休养生息，所有人都知道镇北王也在猫冬呢，肯定不会吃饱了撑的揭竿而起，萧融给秘书郎派了足足一万多人，带够粮草和御寒的物品，还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刀，也就是屈云灭一百多把刀中的一柄，让他拿着去吓唬人，要是真有人这么横，死活不给且想要动手，那他就干脆利落的把人杀了，再修书一封回去，萧融会立刻派人顶他的缺。
秘书郎：“……”
哦对，秘书郎如今已经不是秘书郎了，他被萧融从刺史府里提了出来，如今他是高洵之的属下，有个非常风光的名头，叫丞相司直。
听起来很威风啊，论起来职能也是相当威风的，因为他的任务是辅助丞相。
但其实这是个特别得罪人的官，从他这名字也能听出来，司直，谁不正直他就要举报谁。
南雍都没这个职务了，因为太得罪人，而且这个职务是挂在丞相府的，他得罪人，丞相就跟着得罪人，所以雍朝的丞相果断把这个职务撤了，只让御史中尉来干这个活儿。
也就是赵兴宗他祖上做过的那个职务，做了没几年，就把自己折腾到监狱里去了。……
一听到有出差的任务，赵兴宗还以为又要落自己头上了，而且新职务就像是宿命的轮回，赵兴宗怎么看怎么觉得倒霉的是自己，等到任命一下来，赵兴宗在家哈哈大笑，差点没把自己笑厥过去。
第二天他就去找新上任的司直喝酒，热热闹闹的为他送行。
新司直：“……”我认识你吗？
有人不喜欢这个职务，有人却是喜欢得紧，从这位在刺史府坐地起价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厚脸皮且狠心的主，毕竟一般人干不出来说涨价就涨价这种事。
宋铄买房产他都一口气涨了两千，而不是老老实实地按原价卖，可见这人不惧强势。萧融还听说，有人第一天去找他买房，结果犹豫来犹豫去没下手，第二天他就把牌子上的价格翻了一倍，那人下定决心来买，发现涨得这么猛，他也不慌，回家就请出自己八十岁的老母和七十五岁的姨娘，让两个老太太在那哀哀恳求，一个劲地说家里没钱了，前年遭灾去年死人，再不买房她们两个老太太就要露宿街头了……
换一般人早就动了恻隐之心，但这人始终都没反应，最后气得那个买家出了官府破口大骂，因为实在砍不下价来，他只好用一倍的钱买了。
萧融：“……”
所以你还是有钱啊。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人才，卖房太埋没他了，收债才是他的归宿。……
淮水之北的城池大大小小有三十多座，除了秋收时镇北军去强收过当地的粮草，其余时间一概不管他们内部的事情。而这回萧融命他们去收的是各城池的杂税，按例这些杂税一半归当地官府，一半要交到朝廷，既然没朝廷了，那就交给镇北王好了。
前有两个太守刚被赶下来，这些人应该正是胆小的时候，他们也知道淮水两岸的大战一触即发，镇北王应当是真缺钱才会找他们要税款。……其实不缺，萧融只是需要一个发难的契机。
乖乖交了，就说明此人窝囊，还能留一段时间，若是铁公鸡到了一毛不拔、还要悍然动武，那这人就没救了，性命面前都不愿意低头，以后也别指望着他能听自己的话。
乱世太久，真的有很多人都习惯了拥兵自重，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就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觉得即使镇北王当了皇帝，天下也还是这个天下，所以还是想用过去那一套打发人。
萧融也懒得管了，听话的留，不听话的杀或关，他只希望年前能把这些事都处理完。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零几天，萧融给新司直的任务是两天收一城，当天去，第二天就要求他们把税款集齐，能交上一半来就算合格，反之交不上来的话，立刻拿人，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之所以给的时间这么紧凑，是因为萧融担心这些人自己不愿意出钱，却强抢百姓来给他凑钱，在这时候抢百姓的东西，那就真是逼着人去死了。…………
新司直带兵走了，高洵之还给他配了一个小将军，另一边地法曾也已经进了南雍的地界，隔两日他就发一封信回来，说说找人的进度。地法曾这人很聪明，他并不一味地只找韩清，而是到一个地方就端一个地方的清风教窝点，走的时候带着那些手里有血债的资深信徒，光天化日之下，不给人吃的饭、不给干净的水，派人盯着他们，时不时就揍他们一顿，若是病了，看着快死了，那就关囚车里养两天，养好了继续拉出来揍。
路上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地法曾也全然不在乎。……
资深信徒之间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如此一来自然就有人想要劫狱，能加入清风教的，要么是阴暗批、要么是热血怪，总之都很喜欢动手，他们来一个、地法曾收一个，诚然，有些人的信仰可以突破本能的限制，但显然这些人都还没到那种境界，稍微用点手段，他们就把附近的窝点又招了出来。
就这样，地法曾不自己找，而是靠着这些人送来的情报，一点点的往清风教大本营逼近。*
从第一张通缉令贴出来的时候，陈建成就火速带着韩清等人挪窝了。
如今夏口镇的宅院里住了一群老弱妇孺，不用怀疑，这些人个个都是清风教的爪牙。
但陈建成他们也没跑太远，先往东到西塞停留了一段时日，补充行囊，顺便打探消息，关于他们清风教的消息不多，关于镇北军的消息倒是不少。
镇北王的四大部将之一陡然反叛，他带兵投靠了南雍，如今正和大将军申养锐同在梓潼。
听到原百福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建成茫然了一瞬，虽然原百福是屈云灭的人，但屈云灭手底下的将军有点多，他一时之间也没法把谁跟谁对上号。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瞬间就激动了：“李修衡曾跟我提过此人，他说此人可用，哈，这居然是真的！”
但韩清没说话，他也记得李修衡给出的这个信息，甚至还琢磨着以后是不是要跟这个人接触一番，如今却不用了。……十足的蠢货。
想要背叛屈云灭，处处都是好时机，他可以在李修衡刚死的时候叛变，也可以在大军回旋之后，对阵南雍之前叛变，前者可以说他念旧，后者可以说他不愿做乱臣贼子，但他偏偏在整个天下最感激屈云灭的时候叛变了，而且是在屈云灭给他下了军令以后。
在高位上行走，每一步都应小心翼翼，仔细斟酌，既然屈云灭这军令是临时下的，那原百福的想法肯定也是临时才有的啊，将叛变当成儿戏，这人不是蠢得要死了，就是脑子已经出问题了。
韩清不怕恶人，也不怕笨人，但他怕疯子，毕竟恶人能成为他的打手，笨人能听他的指挥，唯有疯子，毫无理智和逻辑可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以及他的队友全都害死。
因着出了这么一件事，他们就没有立刻从西塞离开，他们乔装打扮，正准备再看看动向的时候，北边的信徒快马加鞭告知了他们一个噩耗，韩清的长相和名讳，都被那个可恶的萧融曝光出来了。
韩清：“…………”
不可置信地抢过那张画像，看着上面十分清晰、也十分相似的脸，韩清感觉非常奇异。
因为这年头的画像都比较失真，就算张贴出去了，除非是非常熟悉的亲朋，一般都认不出来那是谁。……怎么就这张如此神似？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镇北王突然迁都开始，韩清就觉得某些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有些人变得极度陌生，明明他笃定镇北王绝对不会离开雁门关，结果他一声招呼不打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了剑指鲜卑的地方。
明明他认真地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童谣传遍整个中原大地，令众人都恐惧屈云灭的那一日，结果他的童谣还没传到平阳，就已经变得悄无声息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份熟知人心的能力，他知道屈云灭是什么人，知道他肯定会打鲜卑，而计划要是进行得顺利，屈云灭一定会暴怒起来，被愤怒和仇恨支配的屈云灭什么都能做，一场大火，区区小事。
那童谣是他精心策划的，因童谣的出现，屈云灭会受影响，而受了影响的屈云灭，就会做出童谣里相应的事来，等到童谣应验，所有人都惧怕起屈云灭的时候，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如此精妙的计划，为什么每一环都出错了，如今不仅屈云灭没死，孙仁栾也没死，二分天下的情况不仅没有打破，还越来越稳固。
如今连他自己都被暴露在外，他喜欢在暗中行事，偏偏有人一把将他拉到了太阳底下，以后不管他再换什么名字，只要是见过这张画像的人，都会想起他曾是清风教的大护法。
一想到这个，韩清下意识地抿唇。
清风教只是他的跳板，他从未想过真的要辅佐陈建成，更未想过要让世人知道此事。
他心中恍惚，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而那陈建成还在他耳边大呼小叫，震惊的像是被暴露的人是他一般。
陈建成质问来送信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萧融会知道韩清的名字和长相，而且还画得如此相似，但送信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陈建成越发激动，甚至要拔剑杀了这个人。
等到这场鸡飞狗跳过去，陈建成才想起韩清还在这，他连忙走到韩清面前，想要安慰他，并许下一定会把萧融碎尸万段的诺言。
韩清看他一眼，到底是没有暴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他朝陈建成道谢，然后说自己不太舒服，就回房休息去了。
陈建成心疼地看着他，他也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不管多少钱，他都花得起，他要在清风教内悬赏！谁能拿下萧融的人头，他就送给那人二……二十万金！
这个数额疼得陈建成倒抽一口气，但他觉得值得，毕竟他离不开韩清的辅佐，需要用这个金额刺激一下韩清，万一真让韩清心灰意冷了，他以后还怎么成就大业啊。*
这都是之前的事了，因清风教算是地下组织，如今的车马又造成了很大的信息差，再加上陈留众人有意隐瞒此事，所以隔了好长时间，萧融才知道这个消息。
听到二十万金这个数额，萧融一口茶喷到桌子上。
他顾不上擦脸，立刻就把手放到了自己脖子上，“二、二十万？！乖乖，清风教这么富。”
一瞬间，萧融都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他就应该跟韩清一样隐姓埋名，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样他就可以拿一个死囚的脑袋去换赏金了，为了让清风教信服，他愿意设计一个盛大的死亡现场出来，等过上几个月，他再用另一个身份出现，这回照样不露脸，免得清风教又这么大手笔。……
高洵之见他摸脖子，还以为他害怕，连忙安慰他：“阿融不怕，陈留日日都在排查生人，根本没有刺客过来，二十万金又如何，他们没命挣、也没命花。”
屈云灭不吭声，他觉得萧融摸脖子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不敢说。
萧融怪心酸的，想当初为了一万金的噱头，他连为难人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再看看人家，为了悬赏一个大官，一出手就是二十万啊。
突然，萧融想起来什么，他有些担心地问：“他们悬赏我是二十万，但我悬赏韩清才五百金，这是不是太少了点。”
高洵之：“……”是啊。
但我问你要不要加，你一口就回绝了，还说五百金都是给他脸，五百银才是他的身价。
高洵之没回答，屈云灭却恶声恶气的来了一句：“不少，要是让我定，他最多值五百铜。”
高洵之：“…………”不愧是你俩。
萧融摸着自己的脖子，还是有点不甘心，他抬起头来，问屈云灭：“原百福的尸身还在吗？”
屈云灭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萧融很认真地问：“你说要是拿他那个烧焦的脑袋冒充我，他们会信吗？”
屈云灭：“……”
有点出息，行吗？

第134章 不去
如今的镇北军已经不再一穷二白，二十万金的话，他们也拿得出来。
但萧融吃饱了撑的才会把这么多的资金拿出去做悬赏，治理天下不要钱？养军养马不要钱？别看他们现在手头富裕，匀一匀的话，也剩不下什么了。
这就是观念的不同，清风教默认所有资产都归教主所有，镇北军虽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作为如今管理财政大权的司徒，萧融把公私分得很清楚，屈云灭只拥有分出来一小部分，同其他将领一样，他也是按着军功领钱，剩余的则全部收归国库，即使是镇北王，也不能随意动用分毫。
听起来挺寒酸，但目前屈云灭的个人资产已经有好几万金了，银饼、铜钱、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只是屈云灭自己不在意，每回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他都会第一个冲过去，但他的目光只在那些绝世武器当中，把最好的武器挑走以后，若还要他挑，他便意兴阑珊地点几样金光闪闪的珍宝。
屈云灭不识货，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贵重物品，于是他只拿自己眼熟的。……
萧融一面管着国库，一面还要管着屈云灭的个人私库，他都没跟屈云灭商量一下，也用不着商量，因为至今为止屈云灭还不知道自己有私库这个东西。
他的脑子里似乎没有钱财这个概念，他张口要钱，那都是替军中要，他自己则没有任何需要消费的地方，他只喜欢收集武器，但他不喜欢花钱买，在他看来可以抢的东西，那就没有花钱的必要。……
知道他是这个德行，萧融自然没有跟他提过什么，处理公务之余，萧融就把他的私库当消遣，这边投一点，那边买一点，屈云灭大约不知道，萧融还给他置办了一整条街的地产，这条街并非百宝街，而是百宝街与码头之间的一条不足二里长的小巷子，由于路面宽敞，地理位置又好，萧融干脆给它改了个名，叫吉祥巷。
这一块原本是民居，但没有多少人家，陈留热闹起来以后，人们自然是卯足了劲的往主城内部走，码头的优势一时半会儿显露不出来，那些格外有眼光的商人也还没大批涌入陈留，这就给了萧融一点机会，他让阿树拿着钱去把那零星几户人家的地皮买下来，又找新来的秘书郎商量如何买下剩余的地基，这位继承了上一任的优良传统，别看来买地的是萧司徒，就是大王来了，他也不降价！
萧融现在阔了，更何况他拿的是屈云灭的钱袋子，吃点亏也无所谓，花了大价钱把整条巷子买下来，萧融继续把阿树派出去，雇佣工匠，拆房子、盖房子，再从牙行买些便宜的仆从过来，一户安排两个，白日这些仆从要负责打扫房屋，检查有没有坏了的地方，晚间则去官府读书，学着认中原的字，以及比较流行的西域话。
萧融此举，是要让吉祥巷成为日后商人们首选的落脚点。
城中民居都疯涨到这个地步了，百宝街的客栈更是一夜天价，来游玩的世家子不在乎，哪怕在客栈住一年都无妨，可商人们做不到，更何况一个商队出行，一队里最起码要有十个人，不然路上遇了匪盗，别说保住货物了，就是连自己的命大概都保不住了。
这么多人，就是住大通间都嫌贵，再说了，出来谈生意的，打手能住大通间，掌柜总不能也住大通间吧，谈个事都不方便。
来一次还好，来上两次、三次，他们就会寻找更便宜的住处，或是更方便的住处，萧融买下这条巷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单租房间，一租便是一整栋的房屋，租的时间越长，租金越便宜，还给他们配备言语互通、熟悉当地的仆从，不论是让他们帮着打个水、收拾屋子，还是让他们去其他地方找人，他们都能胜任。
在信息闭塞的时代，人们出远门之后不管是要做什么，到了当地第一件事就是找熟人，因为有熟人才好办事，不然的话，被坑死了也不知情。吉祥巷里有一视同仁的待遇，且背后东家是镇北王，要知道谁都有可能坑他们，只有镇北王不会，毕竟在这些人眼里，镇北王格局大着呢，人家要发展陈留，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这些清粥小菜。……
而住在一个全是商人的地方，也更方便他们互相认识，要知道愿意在这长租的人，一定是做大买卖的，跟这种人做邻居，就算暂时用不上对方，但多个朋友也多条路嘛。
于萧融来说，就是另外一层好处了，这些仆从既能让这群商人感到宾至如归，也能第一时间就把生人的信息告知自己，有好东西，萧融可以第一个知情，有人想使坏，萧融也不至于变得被动。
这么一个类似万国驿站的地方，自然是赚不了大钱的，反正肯定没有百宝街这么赚，所以没有必要一定让官府主持，变成私人的买卖也无所谓。萧融在自己买下和让屈云灭买下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让屈云灭买下。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屈云灭以后就钉死在陈留，不会再挪窝了，可萧融自己么……他觉得他还是有很多选择的。
在萧融的印象中，置办房产就等于宣布他要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居住，而萧融认为，他还没到那个地步。*
清风教的二十万金悬赏在教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在教外也好不到哪去，这回震惊的不止萧融一人，几乎人人都感到匪夷所思，清风教也太有钱了吧？……
陈建成此举是为了让韩清知道，他很重视韩清，为了韩清他可以散尽家财，但韩清好好地躺着，听到教主发了这样一份悬赏，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自爆了。
此时本就是清风教危难之际，萧融连他的画像都张贴出来了，这是要跟他们不死不休了，别看镇北军这时候焦头烂额，其实原百福的叛变不过是一件小事，只要诛杀了原百福，镇北军立刻就会恢复过来，没了这个极度碍眼的拦路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这群只会东躲西藏的清风教教众。
这么节骨眼的时候，陈建成居然还以钱财为诱饵，将自身的富有公之于众，自古财帛动人心，以前只是镇北军想要他们的命，这回好了，怕是连街上的二流子都想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了！
但韩清不是一个喜欢动怒的人，艰难的局面之前，他第一反应是如何解决这个局面，然后他才会清算那些给他带来麻烦的人，所以在屈云灭他们还逗留梓潼的时候，韩清已经做了不少事。
第一，他先把陈建成安抚下来，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既然悬赏已经下了，那就别想着再把它收回去，左右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事，毕竟镇北军和镇北王都不是吃素的，若真有人能突破重重铁骑取了萧融的项上人头，那韩清也不会把钱交给此人，他只会立刻下令杀了此人。
他都不能容忍屈云灭存活于世，更何况是一个能胜了屈云灭的人。……
第二，他放出消息，说镇北军之所以要清缴清风教，就是因为清风教财力丰厚，镇北军即将攻打金陵，他们需要资金支撑大军的行动，所以他们盯上了清风教。什么为镇北王复仇，那都是他们瞎编的噱头，鲜卑与中原是死敌，他们怎么可能听从一个中原人的话？教主天人之姿、最为深明大义，怎么可能为了某个人就将所有财产都用于悬赏？真正的原因是，这不是悬赏，这是教主保护清风教、保护所有信徒的办法，只有杀了这个出主意的萧融，清风教才能存活下去。
其实韩清还是想把目标直指屈云灭，但陈建成说的就是悬赏萧融，所以韩清不得不把言辞都对准萧融，他还用上了清风教的教义，清风教的存在就是为了肃正风气，每个阻挠他们的人都是身负浊气的恶魔，显然，这个萧融更是恶中之恶。
一番颠倒黑白之后，害怕的信徒变成了愤怒的信徒，舆论发酵需要一定的时间，一开始还没什么人注意到，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这些清风教的人仿佛都疯了，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他们眼中的狗官，不管有没有成功，都要大喊清风教的教义，然后再带上萧融的大名，说天下必乱、萧融必死、镇北军必败、苍生必毁于烈火，在山河破败中取得重生。
这些话都是在南雍发酵的，短时间内传不到淮水之北去，而整个中原，最战战兢兢的百姓都住在南雍，他们本就害怕，看着和自己长相差不多的同胞一个个悍不畏死地说出这些类似预言的话，想不震撼都难。
人们迷信，任何事都能变成玄之又玄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天生眼盲，在大众眼中这就是他能通灵的体现，明明前一日还是一起为生计奔波的穷苦人，第二天因对方性情大变，其余人就觉得他这是受了神仙的点拨、有了神通。
眼看着韩清把信徒的情绪全部调动起来，还让每个听过这些话的百姓都陷入怀疑的境地当中，陈建成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就是他为什么离不开韩清的原因，同样是靠着忽悠人发家，陈建成永远都达不到韩清的水平，这样一个人愿意效忠自己，他可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一日又一日的过去，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忐忑，这时候的他们极其脆弱，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的刺激，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出来领头，南雍就要乱了，新的起义军突起，本就岌岌可危的和平更是一瞬间就能破裂。
陈建成以为韩清的下一步就是引导农民起义，历史上同样的事也发生过许多次，清风教对这一套已经很熟悉了，虽说过去每一次都失败了吧，但这回有韩清在，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韩清根本没想过要率领起义军，也没想过要继续留在清风教里面了。
没人知道他的时候，清风教是他最大的助力，陈建成这个还算听话的傀儡也帮了他不少忙，可如今他的身份被人叫破，再留在清风教，也不过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去死。诚然，他能靠着言语蛊惑起一大片的起义军，可在生死面前，言语算个屁。
当真刀真枪横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脑子再糊涂的人也会瞬间清醒过来，痛哭流涕地跪下去求饶，农夫不是士兵，他们当中也没有会行兵打仗的将军，没人负责将这些人的身份转化，那再庞大的起义军，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连镇北军的小股部队都打不过。
所以，韩清是不可能做这些的，他调动起教众的情绪，也是想利用这群人的最后一点价值，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越好，水越浑，他越能找到机会逃走。
而逃去哪，也是一个问题，镇北军和南雍都不是他中意的地方，一个太强、另一个又太弱，他原本的计划被打破了，徐徐图之已经不可能了，屈云灭是急性子，真等他把南雍打下来，那说什么都晚了。
所以他要尽快，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弥补自己短板的人，跟他合作，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镇北王真的平定天下。
韩清的短板很少，也很致命，那就是——他没有自己的兵。
而纵观整个天下，谁有自己的兵马，谁又远离陈留与金陵两个重兵把守的地方，更重要的，谁会不在意他曾为清风教大护法的身份，只在意他能不能帮自己逐鹿中原？
渐渐地，韩清心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得到答案了，他却没有立刻就兴奋起来，而是往后一靠，继续细细思索着此人的品性，以及他在天下大势中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韩清的想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连陈建成都沉浸在韩清即将帮他打天下的幻想当中，那些中下层的教众就更不知情了。
越往南走，地法曾越发现周围百姓的不对劲，刚出义阳的时候，百姓们见了他只是绕道走，而近两日的百姓是飞跑着离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惧怕，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地法曾觉得奇怪，他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然后独自一人前去打探，他长得跟中原人差别那么大，在这种时候反倒是让人放心，毕竟异族人跟镇北军没什么关系。
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地法曾迅速回营，他不知道南雍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作为一个政治嗅觉很灵敏的人，他自然也以为清风教这是要玩一把大的，直接煽动民众起义，顾不上别的，他赶紧写了一封信，将各种细节都记录下来，然后派人火速送回陈留。
当晚萧融就收到了这封加急信，他愣了一下，趁着大家还没歇下，他把所有人都请到了议事厅。
几个人围着那张信纸，看完以后，宋铄第一个发言：“无耻！！！”
萧融：“……”
弥景的神色也严峻了起来：“清风教罔顾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日的围捕让他们想出这种策略来逃出生天，借用教众与百姓的力量对抗镇北军，若百姓当真起义，在有心人的操作之下，怕是要伏尸百万了。”
高洵之双手背后，心里也十分生气，看看，这就是清风教，手段一如既往的龌龊。
千言万语，都化成跟宋铄一样的两个字：“无耻！！！”
萧融：“…………”
还有一个人没发言，萧融不禁看向他：“大王？”不说句话吗？
屈云灭默不作声地拿起那封信，短短一页纸，地法曾复述那些人的话，写了好几遍萧融的名字，淮水之北平和且安宁，但一河之隔，萧融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画面。
他望着信纸，低声问：“为何他们句句都针对你，却不是针对我。”
另外三人微愣，他们都在想该怎么回答，只有宋铄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直接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因为这是萧融下的命令，因为柿子要挑软的捏，因为你是所有百姓心中的大英雄，而萧融出了陈留，就什么都不是了。”
三人：“…………”
屈云灭抬头看向宋铄，趁着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萧融一把从屈云灭手里把信纸抢了回来，他抢先说道：“这不是针对谁的问题，清风教此举给我一种他们打算鱼死网破的感觉，不管是我还是别人，此时都是一个借口罢了，地法曾这封信发回来之前，陈留也没出现什么骚乱，刺客的排查日日都有，截至目前也就抓到了一个，身手还不怎么样，若他们当真觉得我才是问题的关键，这些人就该涌到陈留来，既然他们没来，那就说明他们意不在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意在萧融倒是简单了，保护住萧融就行了，但人家现在是铁了心要从百姓下手了，而南雍是朝廷的地盘，屈云灭只有打完了朝廷，才能干涉那边的事情。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问题，打过去，世道乱了，更容易滋生起义，不打过去，任凭他们发酵，起义军还是会出现。
镇北军倒是可以坐山观虎斗，但真有这么简单么？别人也不傻，百姓的催命符是某些人乘风而起的好机会，观望，说不定能观望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而参与进去，那就更乱了。
在这商讨的几人都有一个默认的前提，他们不想对百姓举起兵戈，这也就是他们家大业大，所以有底气做这种仁义之事，要是镇北军缩水一点，即使对面是农夫组成的起义军，他们该打也还是要打。
情绪一旦被煽动起来，再想灭下去就难了，别人觉得棘手，萧融同样如此，但他比别人想得更多一些。
清风教先发出对自己的悬赏，而且一口气拿出二十万金做赏金，没过多久流言便四起，说这赏金不是为了大护法，而是为了整个清风教。
一般人或许就信了这个说辞，但萧融总感觉后面的说法是强行为前面的行为解释，一个冲动且粗暴，另一个则缜密且娓娓道来。
一个是韩清，另一个肯定就是教主了，能背着韩清下命令的人，非教主莫属。
两人风格不一，还闹出这种一人闯祸一人跟着擦屁股的笑话来，可见韩清在清风教里也不是完全的一手遮天。正史上的韩清抹去了自己的过往，老老实实待在贺庭之身边那么多年，就算得到了皇位他也没自己上去，这样的一个人，他会领导起义军？
不管是正史上，还是在这里，萧融见到的韩清都不是这个风格，他根本不沾打仗的事，只像个花蝴蝶一样周游在各个皇帝、军阀的身边，他的手段单一且有用，就是出主意，影响那些能量巨大的人，达成自己想做的事。
要说韩清是打算让清风教在前面冲锋陷阵，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那萧融觉得更合理一些，但还是有违和的地方。
就像今日他们开会，所有人的重点都是不希望平民百姓去送死，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起义军的出现会阻拦屈云灭称帝的步伐，毕竟临时组起来的部队，一打也就散了，算不得什么威胁。
他们知道的道理，相信韩清也知道，他总不能是真的盼着起义军能把镇北军拿下吧。
萧融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萧融突然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我知道了，他这是要跑！！”
屈云灭看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萧融见他这么平静，恨不得揪着他的衣服告诉他：“不能让这个人跑了，你也看到他的手段有多缺德了，等他跑了，找到一个愿意庇护他的人，咱们就再也找不着他了！”
萧融真的服了，他本以为抓住韩清是手拿把攥的事，毕竟他那张脸已经红遍天下，没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旦南雍大乱，有些人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百姓自然不会庇护韩清，那军阀呢？战火四起的时候，有点能力的人都想试试水，一个差点杀了镇北王的人，别管他是不是大护法，反正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这时候萧融想起自己刚贴出去没多久的第二张通缉令，上面还写了韩清的各种事迹，一下子，萧融的脸就绿了。
他好像无意中的，给韩清写了一份如假包换的简历。……
萧融急得想要上房：“不行，绝不能让他再次隐匿行踪，地法曾那三千人还是太少了，必须多派人手。偏偏南雍还夹在中间，好好好，我被利用进去了，南雍也被利用进去了，他们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此人身前的城墙。”
萧融六神无主之下，甚至想让屈云灭出手：“不如你亲自带兵……”
说一半他就觉得不妥，毕竟韩清这人太没底线，屈云灭亲自去抓他，搞不好第一天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萧融正要收回这句话，屈云灭却抬起了头：“不去。”
萧融：“……”
这两个字把萧融噎了一下，同时他还觉得有点稀奇，因为以往遇上这种抓人的事，屈云灭都相当积极，只是碍于萧融，他不得不留在原地。
发现屈云灭一反常态，萧融还愣了愣：“不去？”
屈云灭垂眸，再次嗯了一声：“让别人去，我要留下，亲自守着你。”

第135章 游玩（食物中毒小修一下）
听完屈云灭的回答，萧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曾经他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屈云灭不听话，他想让屈云灭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却又怕束缚了他骁勇善战的一生。
吵过了，闹过了，也妥协过了，无形当中萧融已经后退了好多步，他甚至都接受了如果万不得已之下，屈云灭会带着他一起丧命这种可能性。
萧融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不去想最坏的结果，现在他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然而一转身，他才惊愕地发现，原来后退的人不止自己啊。……
但后退也有后退的区别，萧融是逼不得已，屈云灭却是主动转身，生活虽然已经恢复如常，可阴影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甚至它可能会伴随屈云灭一辈子，对于这个，萧融再了解不过了。
怔了怔，萧融也低下头去，室内变得安静，远在南雍的韩清等人似乎也变得不重要起来，萧融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既然你不想去，那就派别人好了，王将军如何？我看他的伤养得也差不多了。”
屈云灭拧眉：“他？在宁州时他追原百福，把原百福放跑了，后来他去追申养锐，结果又把申养锐放跑了。”
话音一落，屈云灭用鼻子喷了一股气出来，就差明着说“那个废物”了。
萧融：“……也怪不得王将军，他受了伤，又将近半个月都没休息过，更何况申养锐有大军断后啊，他追不上不是很正常吗？”
屈云灭愠怒道：“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他，但我生气的并非是他放跑了申养锐，而是原百福就在他面前，他居然还把人跟丢了。”
又想起那一日的情形，屈云灭放在桌子上的手掌攥成拳头，即使他根本没动，萧融都有种这桌子马上不保的感觉。
盯着桌上的青釉茶盏，屈云灭尽量压制自己的脾气：“若不是他大难不死，我非要撤了他的职不可！”
萧融：“…………”
屈云灭手臂紧绷，袖子宽大，萧融看不见他胳膊变成什么样，但他能看见屈云灭手背上的青筋越发明显，默了默，萧融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拳头掰开。
屈云灭下意识就把力道松开了，萧融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把他的五指一个个摆好：“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动脚，我这桌子可是今年新打的，被你劈碎了还要再做一张新的。”
屈云灭：“……”
他看看两人中间的桌子，桌子能有什么宝贵的，不都长得差不多。明白过来萧融的真正用意，屈云灭不高兴道：“你怎么总是向着他。”
萧融：“……”
要是放在往常，萧融非得跟屈云灭理论一下不可，要不是屈云灭总不讲理，他当然不会向着别人。
可自从雪原一夜，萧融面对屈云灭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了，他身上的伤靠着系统养好了，可屈云灭的伤再也好不了了。
他这满手疤痕总是在提醒萧融，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他的生死未卜又给屈云灭带去了什么。
默了默，萧融放轻了自己的声音：“王将军对你忠心耿耿，我自然是要向着他的，因为向着他，便是向着你。四位将军如今只剩下三个，屈云灭，你的老部下以后只会越来越少，就算再有新的可信之人出现，个中情谊也不会再是一样的了。”
屈云灭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些情谊，原百福之后，他再也不会全心全意地信任这些人了。
但看着萧融圆溜溜的眼睛，屈云灭抿了抿唇。
他不该让原百福影响他对别人的判断，也不该为了那个奸诈小人就让萧融担忧。……
想通之后，屈云灭停顿片刻，虽然他不懂自己跟王新用之间能有什么情谊，但他还是对萧融点了点头。
终于等到了他的回应，萧融笑了一下：“既然你觉得王将军不好，那……让公孙将军去怎么样？”
屈云灭：“……还是王新用吧。”
王新用只是追不到人而已，公孙元却是连路都找不着。
萧融闻言，微微一笑，然后不再提这件事了。
王新用就是去找人的最好人选，因为他出身南雍。刚刚着急的时候，萧融一门心思就想把韩清抓到，但后来冷静了，他发现这人还真是不好抓，滑不留手的，像个泥鳅。也许他们说话期间，韩清就已经跑远了，王新用可是四大部将之一，派他去追原百福这个级别的叛徒，或是申养锐这种南雍大将，他自然义不容辞。
但韩清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邪教高层，他连教主都算不上，让王新用专门去追他，旁人听说了，或许都会觉得屈云灭这是在故意埋汰王新用。
萧融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引导屈云灭这么做，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韩清出招，他接招，韩清动作，他跟着补救，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况且这人已经体现了他的本事，在鲜卑那种虎狼环伺的地方他都能顺利逃出生天，南雍是他的主场，那他不是更如鱼得水了。
通缉令发了，地法曾也已经过去了，屈云灭有一点说得对，王新用他真不怎么适合找人，所以萧融没指望过他能把韩清抓回来，他要拜托王新用的是另一件事。
用抓捕韩清的借口，进入南雍的地界，然后联络那些跟他曾为同袍的人。此一时彼一时，之前的王新用不适合出现在南雍人面前，因为不论是维持表面和平的时候、还是两边打生打死的时候，他的出现都会非常尴尬，前者让南雍感到没面子，后者让南雍感到异常愤怒。
但还就是这一段时间，王新用很受南雍人的欢迎。两边已经撕破了脸皮、战争虽然一触即发，却也没到那个火候，南雍人招兵买马，筹备着守城之战，百姓慌，官员们其实也慌，纵使孙仁栾、羊藏义等人不停地稳定军心，但总有人眼睛是雪亮的，知道南雍不过是垂死挣扎，面对两个月就大灭鲜卑的镇北军，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打算跟南雍一起共存亡的那些人就不必管了，萧融的目标是那些识时务的俊杰，俊杰们肯定也想要一条活路，问题是朝廷对他们看管得很严格，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根本无法偷渡，那么这个时候，贴心的王将军就派上用场了。
萧融都不需要这些人递上什么军令状，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南雍就行，萧融要他们做的，就是在镇北军打过来之后立即投降，只要照做，等到新朝建立，自有他们的一份好处。
萧融想加速南雍的灭亡，因为他看出来了，韩清这是贼心不死，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在清风教的庇护之下悄悄溜走，那些信徒都能因为他的几句说辞搞出来自杀式袭击，难道还不能拼出命去把他送走么。
无论是走西域，还是坐船去天竺，到时候天地任他逍遥，萧融反而成了那个受桎梏的，因为他不可能为了抓韩清就跑这么远的地方。
活路唾手可得，但韩清不要，他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来，也不可能只是为了逃走，他还想要破除镇北军独一无二的龙头地位，他要逃，而且他要反击。……
天大地大，萧融真的无法确定他到底想怎么反击，他是打算带着清风教的人一起逃？还是独自逃？他是打算去投奔正史上的选择贺庭之，还是打算换个别的人选？
除了韩清，没人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所以如果萧融一心只想分析这个答案，那他就钻牛角尖了。
韩清的优势只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出现，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做法，引鲜卑人入中原、用毒计刺杀屈云灭、写童谣令百姓心惶惶，这是萧融知道的，萧融不知道的部分还有联系羊藏义、刺杀孙仁栾，同自私自利的世家联络、偷偷买卖金陵粮草，令金陵守备空虚。
即使萧融不知道后面这些，那他也能看出来，韩清这是想浑水摸鱼，把拔尖的人都削掉，自己做那个拔尖的人。
换句话说，只要天下平定，镇北军一枝独秀，那韩清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也找不到一丁点拔尖的机会了。
复仇，始终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维持屈云灭如今的地位，保证那帝位乖乖的掉进他手心。
想到这，萧融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真是一个消停的时候都没有啊……打完这个打那个，处理完这边又要处理那边，打天下已经如此艰难，不知道治理天下又是什么样的感受。……累，想撂挑子。*
第二日，数封军令从王府发出。
养伤多日，王新用从一开始的不愿进王府，到现在的不愿出王府，他带着一脸忧愁去找萧融，在萧融的房间里待了近半个时辰，再出去的时候，他脸上就没这么难看了，仔细看的话，还感觉他有点意气风发。
能不意气风发么，他这是要以救命稻草的姿态衣锦还乡了。……
第二封军令则发往西海郡，屈云灭召简峤回王都，并派张掖郡的太守接管西海。
张掖和酒泉都是离西海郡比较近的城池，但张掖的太守是中原人，而且特别有骨气，把西海郡交给这个人，最起码不用担心他突然带着本族人自立为王。……
第三封军令则发到盛乐，在萧融举荐之下，屈云灭把上党的太守提了提，让他担任并州刺史，盛乐也归为并州的一部分，新刺史得到的第一份任务，就是赶紧去盛乐把虞绍燮换下来，接下来大家有得忙了，萧融也不想逮着宋铄一只羊薅羊毛，所以他找了屈云灭，要他把另一只羊叫回来。
传令兵骑着最快的马，将这些军令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得到命令，简峤和虞绍燮自然是立即就整队动身。
而此时盛乐城里不仅有虞绍燮，还有带着大批战俘一起过来投奔哥哥的虞绍承。
眼看着他哥都已经去收拾东西了，虞绍承扭头问传令兵：“有没有给我的信？”
传令兵眨眨眼，摇头道：“大王未曾提及虞将军。”
虞绍承不死心地盯着他：“连个口信都没有？”
传令兵：“……”
他再度摇摇头。
虞绍承沉默下来。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也罢，盛乐这么冷，阿兄回去也好，陈留的冬日总比盛乐温暖一些。
况且阿兄一直都念叨着陈留的诸人，回去以后他应当会很开心吧，他会问候高洵之、关心萧融、提点宋铄……
他还会照顾这些人，就像过去照顾自己那般，对了，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年节，阿兄最喜欢过年了，今年热闹，他说不定还会喝酒，再给萧融包上一个红包，以前只有自己能收到阿兄的红包，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阿兄心中唯一的弟弟了。
真好，阿兄又有了其他在意的人，比起以前，他开怀了许多、也平和了许多。……真好。真、好、啊。
传令兵就这么看着虞绍承的神情从怅然若失，逐渐进化成面目狰狞，他惊恐地望着虞绍承，下一秒，虞绍燮从后面出来了，他叫道：“承儿。”
虞绍承瞬间扭头，脸上又是灿烂的笑：“阿兄。”
虞绍燮把包袱放到桌子上，然后安慰他：“大王让我回去，却没有让你同我一起离开，应当还是不放心这城中的战俘，新刺史即将到任，没有你来帮他的话，他也难以管理这些当地人。如今盛乐城中你是最高的将领，大王也是有意锻炼你，并非是要冷落你，我走之后，你不要闹脾气，我观大王这些时日的举措，南雍那边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他把简峤都叫回去了，等这边安稳了，应当也是会把你叫回去的。”
虞绍承默默垂头，一副有些委屈、但他不说的模样，“阿兄，去岁我便是独自一人过了年。”
虞绍燮面露心疼，可他也没办法，毕竟屈云灭没发话。
思索片刻，虞绍燮抬手，一边摸了摸虞绍承的头发，他一边保证道：“好好表现，我争取让大王在年关之前把你召回去。”
虞绍承比虞绍燮高一些，为了不让虞绍燮累着，他还弯了弯腰，在虞绍燮把手拿走之前，虞绍承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一脸阳光地抬起头来：“嗯，我听阿兄的话。”
见状，虞绍燮放心了，他朝虞绍承笑笑，然后出去安排别的事。
一旁的传令兵也陷入了沉思。
明明是兄友弟恭的一幕，为什么他觉得眼底像针扎一样的疼？…………
当天下午，虞绍燮便离开了盛乐，盛乐早就下雪了，但今年的雪没有往年那么大，今年大雪都集中在秦岭与不咸山一带，草原上受到的影响不多。
雪路难走，为了照顾这位虞先生，其余人都放慢了脚步，因此虽然盛乐离陈留更近，但虞绍燮和简峤几乎是前后脚地踏入了陈留的地界，半路上两个队伍还撞见了，自然就合并到一起，一同走上归家的路。
城门处，有人在等他们。
还是找了一个茶坊，萧融等人坐在里面慢吞吞地喝茶，等到张别知过来报信，他们才连忙走了出去。
张氏穿着冬衣，还有厚实的斗篷，看到自家夫君的那一瞬间，她便红了眼睛，而简峤本来慢悠悠的，看见张别知，他也就是抬手招了招，等看见那个婀娜的身影之后，他似乎是不确定，先用力的往前伸了一下脖子，确认那真是自己夫人，他才瞬间提速。
一路狂奔到城门口，简峤翻身下马，先半跪在地，对一旁陪同的屈云灭抱拳喊了一声：“卑职幸不辱命，得以回见大王！”
屈云灭张嘴，刚要让他起来，但他还没发出声音，简峤看见他的动作，就已经抢答完毕：“多谢大王！”
紧跟着，他爬起来，蹭蹭蹭跑到张氏面前，激动地看着她：“三娘！”
屈云灭：“…………”
以前他也没出来迎接过简峤，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简峤还有这样的时候，感觉很不爽，他扭过头，阴恻恻地盯着简峤的侧身，但简峤已经注意不到他了，他眼里就只有他夫人。
他这一路风尘仆仆，浑身又脏又凉，他都不敢碰碰自己的夫人。
张氏却是知道他的心思，又一次等到了郎君归来，张氏忍不住落泪，她主动握起简峤的手，对他说道：“多谢夫君，不曾伤了妾身的心。”
张别知倒是对这场景已经熟悉了，以前他跟在简峤身边的时候，姐姐哭完姐夫，就会过来再哭一哭他，不过他的待遇没那么好，姐姐只会揪着他的耳朵说，你个不省心的，可算是回来了。……
虽说夫妻感情和睦是一件好事，但太和睦了，有时候感觉挺烦人的，张别知才不承认自己是羡慕，他只朝着萧融挤眉弄眼，那意思是，你也觉得他俩肉麻吧？
萧融：“……”
他看看一旁的年轻夫妻，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收回目光，他正要避嫌地看向别处，结果猝不及防，他撞到了屈云灭的视线。
屈云灭没有朝他挤眉弄眼，他就是垂眸看着他，明明同样没有任何表情，但萧融居然能体会到他的意思。
——若那一日你没去找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也会如此么？
萧融：“…………”
他本想偏过眼睛，用一个比较冷酷的表情告诉他，不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但屈云灭的眼神太深重，望着这双眼，萧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骗不了他了。
既有屈云灭越发势强的原因在，也有自己越发势弱的原因在。
眸光闪了闪，萧融垂下头去，他还是躲开了屈云灭的注视，但须臾之后，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大概会吧，毕竟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担心那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
心里冒出这样一句话，萧融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为他那时候天天担心，是担心屈云灭死了连累自己，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么？
萧融的感觉瞬间复杂起来，仿佛有些丢人，但又不止是丢人，他浑身都不自在，既想抬头看看屈云灭什么反应，又怕他的反应会让自己更丢人。
没纠结多久，他还是抬头了，毕竟面子虽然重要，但好奇心更重要。
然后他就看到屈云灭扯着嘴角，笑得比旁边小别胜新婚的简峤还开心。
萧融：“……”
左边是屈云灭和萧融，右边是简峤和张氏，这四个人没一个说话的，但就是让人感觉自己没法插嘴。后面的队伍已经到了，但因为没人发话，他们只能在城外等着。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老实，有人直接下马，看着眼前这略显诡异的一幕，虞绍燮的声音都迟疑了：“……融儿？”
你跟大王做什么呢？
虞绍燮这一声融儿把萧融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虞绍燮跟简峤一起回来了。萧融瞬间转头，同时一巴掌把屈云灭推远了两步。
他十分惊喜地走过去，完全忽略了虞绍燮那奇怪的语气：“虞兄！你竟和简将军一起回来了，我还以为黄昏才能迎到你呢！”
萧融抓住了虞绍燮的手，这辈子虞绍燮也没见过萧融对自己这么热情，他半点不上当，反而眼神越发狐疑。
心虚的萧融自然不会任由他打量，萧融立刻招呼所有人都进城，然后他拽住虞绍燮，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虞绍燮人是走了，但脑袋时不时的往后看，而后面，屈云灭已经开始冒黑气了。
萧融为了虞绍燮推他，而虞绍燮死性不改，竟然还敢叫萧融为融儿。
屈云灭气笑了，行，新仇旧恨，都一起算吧。
这时候屈云灭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十四岁以后他就是老屈家的一根独苗了，没亲戚，也没有亲家，所以他根本不清楚亲人相处当中的弯弯绕。
因此他也就不知道，大舅哥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一种生物。……*
萧融出去迎人，高洵之自然就只能留下替他处理公务，所以高洵之并未察觉到虞绍燮的异样。他正琢磨着屈云灭拜托他的那件事。
根据他这些天坚持不懈的观察，他意识到一件事，屈云灭不是想美事想疯了，他那天说的大概是真的，因为萧融对屈云灭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了。
即使他去哪屈云灭都要跟着，萧融也没发过一次火，都这么纵容了，这不是有情是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高洵之是既开心又嫌弃，想踹屈云灭一脚，但更想自己献出一份力，早日让屈云灭美梦成真。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自打被流放，他就再也没接触过男女之事了，这讨男人的欢心，和讨女人的欢心应该差不多吧？
作为一个经常带兵上战场的老年军师，高洵之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于是听说萧融回来，他立刻就找过去了。
“阿融，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应该多多休息，这些日子你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这样吧，明日还是由我暂代你的职务，你同大王出去转转，游玩一番，如何？”
萧融还没开口说什么，一旁刚净了手的虞绍燮走过来问道：“没睡过一个好觉，那为什么不让他休息一日，多睡一会儿？”
出去转转算哪门子的放松，还有，游玩？两个大男人一起游玩？
虞绍燮看看卡壳的高洵之，再看看默不作声的萧融，他忍不住眯眼。
总感觉他们有事瞒着自己。是什么呢……

第136章 放松
没人回答虞绍燮，整个房间都是安静的。
出师不利，最终的结果是高洵之来的速度同他走的速度一样快。
出门之后他还遮掩住自己的半边脸，让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充当媒婆，还没成功，唉，真是羞煞老夫！……
相比之下萧融就淡定很多了，从意识到屈云灭对他的心思那天起，萧融就知道，知情人不可能只有他一个，屈云灭的脑袋是条直行道，一点拐弯的余地都没有，萧融只盼着看出来的人能少一些，免得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其实高洵之的提议没什么问题，萧融以前也经常拉着屈云灭在主城里晃悠，虽说每次晃悠都是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一起出去游玩了。
本该是水到渠成、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如今被瞧出一点苗头的虞绍燮一语道破，这下好了，大家都尴尬了。……
虞绍燮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毕竟他只是瞧出一点苗头来而已，以他的思维，即使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他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去猜。
萧融神色如常，他给虞绍燮倒了一杯茶，然后对他说：“大王急召，是因为最近南雍不太平，有人在百姓当中兴风作浪，一个不慎，说不定还会影响淮水之北的安宁，我已经派了许多人在城中巡逻，但眼下这个情况，日日都有流民逃到北边来，数量太多，根本查不过来，有人提议暂关码头，但有人不同意这个做法。”
一听正事，虞绍燮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过去，他坐下来问萧融：“是宋铄提议，佛子不允吗？”
萧融捧着茶盏，他忍不住乐了一下：“知众人者，虞兄也。”
虞绍燮：“……”
选项本来也没几个，而每个人的性格都如此鲜明，他就是想猜不到都难。这几人当中，佛子是当之无愧的心怀大爱，永远都在为苍生考虑，其他人则或多或少都会犹豫一些，毕竟百姓重要，镇北军却也同样重要。
而宋铄就是他们当中锋芒最盛的那个人，有时候他比萧融还胆大，萧融不敢做的事，他却毫不犹豫的就去尝试。宋铄有全局观，但不知道是他性格使然，还是受了北地民风的影响，他如今的原则也是该杀就杀、该弃就弃，认为阵痛总比长痛好。
宋铄依然是个士人，就是他这手段……略彪悍了一些。
宋铄激进，佛子求稳，虞绍燮居中，他们每个人性格都不同，却说不上来谁最厉害，毕竟大家都有弊端，没人是完美的。而这也是一个朝廷应当有的场景，不能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更不能一个人的锋芒压过了所有人，针锋相对、良性竞争才能让一个朝代越来越好。
纵观史书，每个被人称赞的时代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能人扎堆登场，一个个的生平让人看得目不转睛，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这就要看每个人自己的理解了，但最起码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时势与英雄必然同时出现，这样才能留下一个波澜起伏、令无数人着迷的时代。……
虞绍燮正在说着自己的看法，他不认同宋铄的意见，把码头关了，那也太无情了些，这不就是明着告诉南边的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吗？即使关闭码头是为了自保，百姓也不可能体谅他们。
更何况关了码头，别人就过不来了么？想过来的人总有办法过来，这一举动防得住流民，却不见得防得住有心人。
不过也不能大敞四开的，什么都不做，虞绍燮斟酌了一下，然后对萧融说，不如派人过去在河岸边上建立一个流民营，将他们集中看管起来，每日施粥，只是不许他们进城。
虞绍燮说完了，萧融却没反应，因为他还在走神当中，虞绍燮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眨眼，回过神来：“嗯……施粥应当不行，人太多了，每日都有几千上万的人涌入，高丞相已经派了人过去看管，但也只能管束这些人不要作乱，至于其余的，大家实在是有心无力。”
虞绍燮从盛乐回来的，又没经过淮水，自然是不知道淮水边上已经热闹成了这样。
听到成千上万这个数字，虞绍承满脸都写着震惊：“这么多人？！南雍朝廷不管吗？”
萧融耸肩：“不管。义阳如今属于我们，这些流民也多数都是从义阳码头涌入，金陵城门紧闭，据探子回报，如今连庐江郡都没人管了，淮阴、历阳、吴郡这三地全都被重兵把守着，有人看到有数万大军进入历阳，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虞绍燮愣愣的：“数万大军？”
不怪他这么吃惊，金陵的守军才几个人啊，历阳是金陵西南边的城池，与金陵紧挨着。历阳太守由孙家人担任，在义阳被攻打下来之后，镇北军想前往金陵已经不必过河了，本来南雍只要在淮阴城排兵布阵就好，如今连历阳都得安排上。
虞绍燮理解孙仁栾会派人过去加强防备，但，数万？
萧融听着虞绍燮的语气，他还笑了笑：“不仅是数万，这些人还是从西边过来的，并非是金陵派出的部队，如今外面风言风语，说孙仁栾从苍梧等地召来了精兵，还有人说，小皇帝得天神授，这数万精兵是上天派来的天兵天将。”
虞绍燮更愣了，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然后微微前倾，小声问萧融：“他们当真能请来天兵天将？”
萧融：“…………”
你怎么也迷信了！
还有，你这么认真地问我有什么用，就算是真的，我也看不出来啊！
萧融脸上的无语太过明显，虞绍燮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果真是风言风语，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外面自然会胡乱猜测，既然天兵天将是假的……”
虞绍燮挑眉：“那这数万精兵是真的吗？真有人见到了数万精兵？”
萧融摇头：“传得邪乎，说得跟真的一样，但没人说得上来这些精兵到底是从哪出来的，如今南雍地域之上，手里有些许兵马的人就剩下建宁太守、苍梧太守、还有南康王，但我不觉得这几个人会如此好心，拱手将自己的兵送入历阳。”
勤王，那是冤大头才会做的事，聪明人才不干肉包子打狗一般的行径。历史上东阳王贺庭之就去勤王了，但他慢悠悠地走，从得知屈云灭攻打南雍开始，他就动身了，结果整整两个月之后，他才终于到了地方，东阳和金陵才离着多远啊？两个月的时间，就是乌龟也该爬到了。
贺庭之后来脑子出问题了，晚节没保住，所以即使他开创了一个新朝，文人也都不怎么看得起他，史书上对他的记载明褒暗损，说他一心为了保住雍朝，刚出发就病倒了，身边的人为了照顾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半个月之后他终于好了一些，便赶紧骑马赶路，但他真的太着急了，所以刚吹了一个时辰的风，他的旧疾就又发作了。
唉，贺庭之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天地可昭啊！…………
总之等小皇帝头七都过了，屈云灭人都走了，贺庭之才终于到达金陵，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满目疮痍当中哭丧，三十来岁的人给小皇帝戴孝，凭着一副好演技，他得到了百姓的支持，还收拢了雍朝最后的那些死忠粉，从此拉开了他崛起的序幕。
贺庭之勤王是为了自己，萧融之前想着勤王，也是为了自己，只要不是愚忠的人，这时候就不可能去掺和金陵的浑水，自保都来不及呢，谁有工夫管金陵人的死活。
其实若是所有世家集中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世家谱系上好几十个姓氏，居然只有两个姓氏愿意把自家的私兵贡献出来，一个是孙家，另一个就是羊家。……
孙仁栾和羊藏义斗了一辈子，到这时候居然团结起来了，老实说发现对方愿意出兵的时候，他们都有点惊讶。
有句话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即使是孙羊两家，他们不出兵的话，别人也无法把他们怎么样，皇后世家如何，一等世家又如何，没了雍朝，还有别的朝。
孙仁栾自己都是力排众议才把私兵派出来的，羊藏义是为何做出了这种举动，他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人活一世，也不必事事都需要知道答案。
两家私兵加一起也有一万多人，孙仁栾再次派人游说其他家族，这回就石沉大海了。
这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还在观望当中，想知道雍朝能挺多久，而镇北王又愿意给他们提供什么样的条件。
这一幕不可谓不冷漠，一个人快死了，周围站着一群人好奇地看着他，思考他什么时候死、死了以后能不能给自己留点好处。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无情，所以特别讽刺的，金陵最近出了好多传世佳作，每一篇都充满了对南雍的怜悯。
萧融也看过几篇影响较大的，居然还有人写檄文抨击屈云灭，言辞之华丽、感情之饱满，真是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但萧融没哭，因为第三段当中，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人形容自己是屈云灭的爪牙，气得萧融连下午茶都没吃。……
现在想想还是感觉很不爽，因为那人文采真的不错，他说雍朝覆灭之日，天地当同哭，而萧融这种小人会受身披业火，以自身的哀嚎为雍朝送葬。
萧融：“……”奶奶的。
你怎么不这么写屈云灭？他才是主谋啊！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烧死？！
心里气得要命，但萧融根本不敢把这篇檄文送到屈云灭面前，不仅仅是这人诅咒了自己的缘故，还因为他这个诅咒的方式属实是精准踩雷了。……
不能给屈云灭看，但可以给虞绍燮看，萧融把那篇檄文拿出来，看到一半，虞绍燮就笑了：“好拙劣的手段。”
萧融疑惑地看着他，见他这样，虞绍燮越发怜爱了。
融儿平日里很聪明，但他对士人的了解着实太少。
虞绍燮把檄文放在桌子上，他点了点上面的内容：“此人看似深恨大王，但他并未运用辱骂的言辞，将愤恨都对准你，是因为他既想用这篇檄文博得一个好名声，又想用这好名声日后同大王换取一个官职，有气节的人，即使他批评过大王，我们也不能回击过去，日后为了新朝的安稳，还得三请四请的让他出山。因他写过这样一篇文章，那些同样顾念雍朝的人就会集中在他身边，你是大王身边的首席文人，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身份，旁人都会第一眼便看到你，用批判你的方式，来引起他人的兴趣。”
萧融：“…………”
他心情有点微妙，因为这套流程听起来好耳熟啊，好像这是进局子的规则吧，想在监狱里吃香喝辣，那进去的第一天，就要找到监狱里面的老大，把他揍个半死，然后自己当老大。……
但文人之间的竞争也没那么激烈，毕竟有人诋毁萧融，就有人巴结萧融，党争就是这么慢慢演变出来的。
萧融默了默，摇头道：“罢了，也就这段时日而已，等天下安稳了，宋铄会替我挡在前面的。”
宋铄说萧融走出陈留以后，就没人认识他是谁了，其实萧融如今知名度还挺高的，反倒是宋铄自己，没什么厉害的事迹，所以除了金陵那边，几乎没人听过他的大名。
宋铄自信又膨胀、挑剔且绝不畏惧吵架，简直是应付这些事的最佳人选，而且宋铄很喜欢出风头，相信他会将这些事处理好的。……
想起宋铄那个叽叽喳喳的性格，虞绍燮也笑了笑，此时城门之处的异样已经被虞绍燮忘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但他舟车劳顿，也该回去休息休息，虞绍燮本来都要走了，突然，他想起什么来，问萧融道：“既然如今我回来了，城中又来了许多的世家文人，若他们还来烦你，那我就替你去打发了他们。”
一听是这个事，萧融连连摆手：“不用，前些日子我宴请了一部分人，结果大王当场发火，将所有人都吓了个半死，这消息传出去之后，就没几个人再来找我了。”
虞绍燮愣愣的哦了一声，他慢吞吞转身，突然，他身形一顿，又转过身来问萧融：“大王为什么发火？”
萧融：“…………”他又卡壳了。*
虞家两兄弟之前都是跟高洵之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虞绍燮回到自己的房间，高洵之立刻就听到了动静。
虽说虞绍燮已经回来了，但高洵之一时半刻也不敢再去找萧融了，他要脸，而且他有种感觉，找萧融不如去找屈云灭。……
离开城门之后，萧融就带着虞绍燮回去说话，屈云灭想跟上，他还客客气气的让屈云灭去军营看看。
不过回来了一个虞绍燮而已，屈云灭的地位便直线下降，他站在军营里，对着眼前的木桩子拧眉。
以前他只觉得虞绍燮无趣，现在他还觉得虞绍燮碍眼。
他都后悔了，就不该萧融说什么便是什么，萧融让他把虞绍燮叫回来，他就把人叫回来了，萧融让他暂时别把虞绍承叫回来，留在当地配合新刺史，他也乖乖地照做了。
虽然隔着一千多年，但屈云灭突然就无师自通了一个道理，轻易得到的都不被珍惜，他以后就该卡一卡萧融的要求，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始终都听他的，想要他听话，萧融就得争取！……
高洵之便是这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看着屈云灭这个对着木桩子发呆的傻样，高洵之还愣了一下：“大王这是在做什么？”
屈云灭听到高洵之的声音，他微微一顿，然后换了个站姿：“没做什么，先生有事？”
高洵之沉默地看看周围，附近有不少人，他便说得模糊了一些，没有单刀直入：“大王日理万机——”
屈云灭打断他：“你说的是哪个大王？”
高洵之：“……”
哦，忘了，自家的大王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轻咳一声，高洵之从善如流地改换说法：“阿融日理万机，这些日子为了公务忙得吃不好、睡不下，大王应当多多体谅他。”
屈云灭拧眉：“我还不够体谅他么，我连虞绍燮都叫回来了。”
高洵之：“公务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别说一个虞绍燮回来，就是十个回来了，以阿融的性子，他也不会让自己闲下来。这时候就需要大王来帮他，带他出去走走，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放松一番。”
比如游个湖啊，看看花啊，放个灯啊。
反正他年轻的时候就流行这些，虽说如今不是春夏季节，但看雪也可以啊，风花雪月嘛。
高洵之已经很努力地暗示屈云灭了，而屈云灭不解地看了他好久，终于，屈云灭恍悟道：“我明白了。”
高洵之这才松了口气，他朝屈云灭笑道：“只守着他的安危，虽说阿融也会感谢大王，但不声不语的陪伴，终归是有些乏味，如今不懂没关系，慢慢学就是了。”
屈云灭认真点头，他也发现了自己的不足，所以在高洵之走了以后，屈云灭背着手，抿唇思索了一会儿，立刻就转身回王府去了。
听到屈云灭要带自己出去，萧融一愣，想起之前高洵之的话，萧融当即就明白过来，这大约是高洵之的手笔，小老头还挺执着，从自己这碰了钉子，他便去找屈云灭。
高洵之无非就是想让他们一起出去玩一玩，增进一下感情，说实话萧融也确实有些日子没有放松过了，他是忙，又不是喜欢忙，有时候他也想放下笔，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只是这公务处理起来就没个完，而且待在王府里，总有人来找他。
因此屈云灭拉上萧融的手之后，萧融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他甚至还有点期待，不知道屈云灭会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会不会有提前安排好的项目。
屈云灭在前面走，没有看到萧融脸上露出来的浅浅微笑，但等到地方之后，他看见了萧融脸上凝固的神情。
屈云灭带他来了军营。
还来了演练场。
而此时站在萧融面前的，是一根万分熟悉的木桩。
屈云灭指着那跟木桩，对萧融说道：“来，我教你怎么放松筋骨。”

第137章 误会
屈云灭可不是开玩笑。
他是非常认真地想要教会萧融拳脚。
毕竟萧融身体不好，可看病吃药又没法让他痊愈，萧融一再的跟屈云灭强调，不用管他，只要时间长了，他自己就会好，若非要给他诊脉开方，他也不会拒绝，反正开什么他喝什么，喝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这就是他让旁人安心的方式。
是药三分毒，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打击和震撼之后，屈云灭大概也懂了，萧融不是在骗他，普通的治病手段对他根本没有作用。那他还能做什么呢？本来他是不知道答案的，但在高洵之暗示他之后，他就知道了。…………
习武既能强身健体，还能缓解压力，最起码屈云灭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心情最舒缓的时候，就是来这虐木桩的时候。
至于萧融愿不愿意学……怎么可能不愿意呢，世上有多少人排着队的等他指点一二啊。……
屈云灭等待着萧融的反应，三个呼吸之后，萧融总算是看了他一眼。
看完以后，他无情地扭头就走。
屈云灭：“……！！”
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将士们都分散开来，正三五成群地找地方吃饭，许多人都看见他们最为敬佩的大王，步伐急迫地追上萧司徒。
离得远，他们也听不到这俩人在说什么，但他们看到，大王伸手去拽萧司徒的胳膊，萧司徒猛地一甩他，朝他不假辞色地说了句话。
将士们：……噫。
端着饭碗，他们还一起打趣。
将士甲：“读过书就是好啊，连大王都礼待有加。”
将士乙：“我看大王是被他那张脸弄得五迷三道了，以前哪个先生能有这种待遇。”
将士丙：“呵呵，萧司徒的脾气就跟我家那婆娘差不多，都是说了没几句就开始急。”
发言完毕，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是最普通的镇北军将士之一，平日跟大王说不上话，跟萧司徒也说不上话，调侃大人物就是他们的娱乐活动之一，调侃完，他们就继续找地方吃饭去了，因此谁也没发现，他们居然还无意中的真相了。……
而那边两人的对话，其实是这样的。
屈云灭：“怎么来了就要走，你是不是怕累，放心，我知道你跟那些泥腿子不一样，不会让你累着的。”
萧融：“……”
听着屈云灭这贴心的话语，萧融一把甩开他的手：“我、要、去、吃、饭，你自己练吧！！”
屈云灭：“……”*
一刻钟之后，萧融坐在百宝街最大的酒楼当中，一脸冷漠地吃着伙计刚端上来的冷碟。
屈云灭没有留在军营，而是默默坐在他对面。
这家酒楼是这个月新开的，东家不是陈留人，而是同样姓贺的一位皇亲贵胄。
有人去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位皇亲贵胄是小皇帝的远远远远远亲，比贺庭之还远的那种，他爷爷是开国皇帝贺夔的远房表弟，因为沾了一个贺姓，被封为乡侯，按理说皇帝都迭代了那么多，他应该早就沦为平民了，但谁让他们家人活得都挺长呢……他爷爷十年前才去世，父亲还健在，所以他本人还捞着一个XX世子的名头。
这也侧面说明了皇族那一支是多么的命途多舛。
总之，这种皇亲贵胄的威胁力基本为零，而这人应当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所以他遮掩了身份，只让仆人过来办事。
他花大价钱从五位掌柜那里买下租约，后来又派人到官府跟人商谈，最后达成协议，他自己掏钱重新盖房子，房子虽然不属于他，但只要他能交上定额的商税，那这房子未来十年都是他的。至于十年以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相信法律已经变得十分完善，到时候就让看这人有没有本事继续保留这家店面了。
如今陈留的房价涨成了这个样子，好多人咋舌的想，这应该就是极限，不会再继续涨了。但也有聪明人知道，这才哪到哪，王都和京城能是一个级别么，陈留现在最多达到了王都的级别，却远远比不上真正的京城。
所以这位姓贺的东家眼光是真不错，在最繁华的城池里、最繁华的地带上，起一座独树一帜的大酒楼，不说未来几百年，最起码几十年之内，这都是一只天天下金蛋的金母鸡，要不是萧融知道不可争利于民，他都想把这个东家踹了，自己来干了。
但是不行啊，他不能看到什么好处都扒拉到自己人这边来，这不是一个游戏，他也不是真正的守财奴，平心而论，他此时的生活水平，已经是整个淮水之北最好的了，缺钱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吞金无数的国库，所以制衡、调控，这才是他应该干的事。……
冷碟上完了，热菜很快也端了上来，萧融一出手就是一块金子，还指名要最好的雅间，酒楼的人自然是紧着他伺候，伙计马不停蹄地上菜，基本没有闲工夫做别的，等终于把最后一道菜也上完，伙计没出去，而是继续站在这，等着萧融的吩咐。
也是这时候，他才纳闷地看了一眼萧融对面的人。
这个雅间布置得十分气派，角落里摆着落地花瓶，还有瓷人提灯，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长榻，一套会客用的桌椅，吃饭用的方桌不过占了雅间的一半，他和屈云灭各坐一边。
萧融进来以后点了十个菜，还要了一锅茶，但他让伙计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他的这半边，而对面那人眼前只有空气。
本来是还有一副碗筷的，但中途萧融看了一眼那边，让他把碗筷也撤走了。
屈云灭：“…………”
他不敢跟萧融发火，但发现这个小伙计一个劲地打量自己，他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看什么，还不出去？”
伙计哪敢惹他，讷讷两声，他连忙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屈云灭才一改冷若冰霜的面孔，默默看着还在吃菜的萧融，他问道：“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同样的话，不同人说出来就是不同的意思，若是一般人问这话，估计听起来就跟挑衅差不多，但屈云灭他是真不懂，所以他问得很是心虚。
可能他觉得，他不懂，所以这就是他的错。
萧融咀嚼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屈云灭是为他好，他将自己认为的好东西送给了萧融，那萧融就算不喜欢，也应当为了这份心意对他说声谢谢，然后再跟他讲清楚，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习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耗费精力当中放松身心。
他知道正确做法，但他没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开始讨厌这种正确的做法了，一想到他应当对屈云灭说谢谢，他心里陡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我凭什么要对他说谢谢？他本就应该对我这么好啊。
萧融：“…………”
这想法把萧融吓了一跳，还把他膈应了一下，一口饭就这么噎在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萧融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开始猛烈地咳嗽。
屈云灭还等着他的回答呢，见状，他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他抬起巴掌就要拍向萧融的背，萧融看见他那大巴掌朝自己扇过来，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但又说不出话，他赶紧站起来，然后在屈云灭懵逼的表情当中，一下子靠进他的怀里。
屈云灭不至于这时候还想那些废料，他就是不懂萧融这是什么意思，而萧融憋着一张脸，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腹腔上指了指。
萧融打着手势，幸亏屈云灭这人虽然听不懂人话，但他对肢体语言的理解能力极其高，反应过来萧融的意思，他立刻抱住萧融，然后猛地冲击他的腹部。
就一下，噎着萧融的东西就被他吐了出来，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呻吟，萧融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屈云灭身上，他自己没力气，脑瓜子还在嗡嗡当中，他脑袋往下滑，上半身跟个面条一样挂在屈云灭的手臂上，还是屈云灭往上抖了一下，才把萧融又抖了回去。
屈云灭：“……”
他怕萧融还有事，赶紧掐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萧融，萧融？”
萧融有气无力地转了一下眼珠，看着屈云灭紧张的神情，他咂咂嘴，说了一句：“噎死我了。”
听到这句话，屈云灭终于是放心了，然后他的表情就变得生气起来：“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吃饭还能噎着！”
疾言厉色的同时，他还收紧了环着萧融的手臂。
萧融的腰是真细，屈云灭感觉自己能同时抱住两个他，但想到那种场景，屈云灭完全没有感到心猿意马，反而是后背一凉。
算了算了，一个萧融他都招架不住，再来一个，那就真是要他的命了。
萧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身上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脸色也没之前那么红了，他掰了掰屈云灭抱着自己的手，力气不大，就是传递个“你该放开我了”的意思。
屈云灭回过神来，却没有松开他，他继续锢着萧融的腰，只是放开了掐着他下颚的手：“你先说我又做错了哪里，然后我就放开你。”
萧融：“……”
行啊，还学会趁火打劫了。
萧融才不惯着他，他又掰了一下屈云灭的手，屈云灭皱起眉头，一看就不情愿，但还是放开了他。
呼吸又顺畅了，四肢也自由了，萧融揉了揉里面有点疼的嗓子，他瞥向神色不虞的屈云灭，抿了抿唇，然后说道：“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期待错了东西。我以为你要带我出去玩，谁知道你是又交了一份任务给我。”
屈云灭愣了一下：“大人……也会出去玩？”
萧融看着他这傻样，不禁笑了一下：“大人怎么就不能玩了呢，金陵的那些销金窟，不都是几十岁的大人在玩吗。”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怕自己的话有歧义，引得屈云灭再次打开一扇新的大门：“额，我不是说那种玩物丧志的做法，人活一世遍尝喜怒哀乐，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喜事呢，想要高兴，就得去做令自己高兴的事。活不下去的时候，人们的目标是让自己活着，活下来了却活不好，人们的目标就会改成维持温饱，如今温饱也不成问题了，那人们就会想要活得快乐，屈云灭，你难道不想活得更开心一些吗？”
屈云灭望着他，稀松平常地说：“看你在我眼前活蹦乱跳，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萧融：“……”
猝不及防的大实话让萧融噎了一下，这回的噎是形容词，不再是动词，但他的脸还是变红了一点。
他小声道：“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未来的几十年我都还能活蹦乱跳，但你不可能就这么心满意足了，你总会有新的想要的东西。”
屈云灭心想，对。
我想你能不再敷衍我，不再发出模棱两可的保证，我想你明确地告知我，未来的几十年，你都会“在我身边”活蹦乱跳。
只要在意某件事到了一定程度，每个人都能化身列文虎克。在意识到自己喜欢萧融之后，一夜之间，屈云灭就把萧融对他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想了起来，曾经他感到熨帖、感到满意的话语，重新想起之后，他才发现句句都有漏洞，萧融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他用花言巧语欺骗自己，用他的话术蒙骗每个他想要利用的人，而最初的时候，屈云灭也是其中的一员。
若是那个时候，屈云灭发现了萧融的小心思，他一定会暴怒异常，而如今的他其实也是生气的，但生气的点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气萧融是怀着别样目的接近自己，他只气过去了这么久，萧融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他松动了许多，也慷慨了许多，有些屈云灭从未奢望过的，萧融都愿意给他了，那为什么还是不愿给他一句诺言呢？
他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就是……在萧融眼中，那种事情也只是“玩玩”、“放松”，它的意义并不深重，那夜过后激动地去找长辈、宣布雄心壮志的人只有他一个而已，在他幻想洞房花烛、相伴一生的时候，萧融可能只是打了个呵欠，然翻身就睡了。
这个可能性真的好残忍，屈云灭不愿去想，却架不住它像个怪兽一样，张牙舞爪地闯入他的脑海，砸烂拿些美好的幻想，然后在一地狼藉当中，对他狞笑着耀武扬威。……
屈云灭垂下眼来。
萧融：“……”
他看着屈云灭眼皮一点点的往下耷拉，眼皮越低，他的情绪越失落，搞得萧融心惊肉跳，不住地反思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
没有啊，他的语气很和善啊。
萧融不解，他正要问问屈云灭在想什么，然后他就看见屈云灭抬起头，像是孤注一掷般的对他说：“我想要跟你喝酒。”
萧融：“…………”很好。
虽然屈云灭没有玩物丧志，但他已经跟那些世家子弟有一个共同点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融才觑了一眼屈云灭：“你应当知道，喝酒与……亲热并非是必须同时做的吧。”
他本想用个比较婉转的词，但这里就他们俩，而且做都做了，难道还怕说么。
听他这么直白地把那件事说出来，屈云灭笔直地站着，然后嗯了一声。
但在萧融开口之前，他又说了一句：“可要是不喝酒，你也不会同我亲热。”
萧融一愣，他看向屈云灭的眼睛，但后者把目光转到了一边的窗子上。
窗外人来人往，叫卖和说笑不绝于耳，但热闹是别人的，百姓尚有安心生活的那一日，他们两个却只能见缝插针的享受人生，萧融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享受过，虽然他住在最好的地方、用着最好的器具，可他也操着最多的心、担着最多的惊。
屈云灭比他还惨，十年来没放松过一刻，被迫一夜长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怀念过童年的时光，玩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就是变强、打仗、变强、打仗。
要么他打死别人，要么别人打死他。
他的奢念和贪婪都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因为这人仅此一个，且毫无代替的可能，所以他的底线也是跟着这个人忽高忽低，萧融对他好一些，他就奢望更多，萧融对他差一些，那他就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他眼前就行了。
但萧融其实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看到屈云灭变得如此卑微。
心里感到憋闷，也感到恨铁不成钢，萧融说出来的话，都带着这么一股失望的狠劲：“屈云灭，你就不能硬气一点吗？”
屈云灭听到他的声音，就把头转了回来，萧融的话语钻进他的脑子里，但他一时半会儿分析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微愣地看着萧融，后者被他看得脸热，语气也越发恼羞成怒：“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所以我才生气。你觉得我会喜欢打木桩么？我不喜欢，但你认为这个对我有用，所以你就把我带到军营里去，你对我好、你尊重我、你关心我，这些你全都做到了。可是你知道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这样么？这会让我感觉你在为我牺牲，可我又没有想要剥削你、折辱你，这不是我的本意！”
屈云灭的神情渐渐变化，他沉默下来，突然问萧融：“所以，你还是不想欠我吗？”
萧融：“……”
这回他是真炸了：“到了今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么？再说欠不欠的，那就是掩耳盗铃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事事以我为准，你想顾及我的意愿，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心情也是我的意愿之一，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想让你对你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
屈云灭觉得怪，因为他从未对自己差过，他想杀谁就杀谁，谁欺辱过他，他都一笔一笔记着，早晚都要还回去。
一辈子都在过苦日子的人，是意识不到他到底缺了什么的，萧融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其实这也是安全感缺失的一种表现，他怕萧融离开，所以绝不踏过雷池一步。
就算那个晚上，他也是真喝醉了，后来慢慢清醒，发现萧融对他态度有些奇怪，他便听之任之，可他从没想过要引诱萧融做点什么，他只是冲动之下把萧融抱在了自己怀里，后面便是萧融主动的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最为血气方刚的时候，说句不太好听的，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要是从来都没开过荤的话，看见一头眉清目秀的羊走过去可能都会有点反应。他尝过甜头了，但除了第二天想要故技重施之外，他就没再做过别的，后面的那么多天还是一如往常，即使是萧融都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异样。
不是他如此君子，而是他实在太能忍了。
能忍疼，也能忍自身的欲望。
他以为那一夜就是昙花一现，如果想再来一遍，或许得再等一年，甚至更久。这么离谱的事任何人都接受不了，但他接受了，甚至觉得挺好的，反正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一年就一年。
直到现在，在萧融的提醒之下，他才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以为萧融对自己的喜欢，就那么一点点，小指甲缝这样的一点点，所以在酒的作用下、心照不宣的前提之下，他愿意和自己春风一度，但现在萧融亲口、咳，反正在屈云灭耳朵里是这样的，亲口告诉他，萧融对他的喜欢不仅只有那么一点，而是一只手能捧起来的这么多。
屈云灭望着萧融，眼睛眨了眨，这回他是真明白了。
气氛变得安静，他直勾勾地看着萧融，把萧融看得心脏怦怦跳，他的眼神告诉萧融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萧融有点紧张，所以他飞快地低下了头，但他还站在这，所以这不是拒绝，而是默许。
然而下一秒，屈云灭突然走了。
萧融：“…………”踏马的。
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管了，萧融憋气地抬头，他看向屈云灭离开的方向，谁知原来屈云灭没出去，他就是走过去，把那两扇木窗子都关上了。
咔哒，是木窗卡上的声音，紧跟着，他的眼前一花，屈云灭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不是公主抱，而是托着他屁股、像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
屈云灭是真的很喜欢抱着他，萧融把头抵在他肩窝上，抿着唇，没再出声。

第138章 败者
华灯初上，百宝街的热闹不减反增，连那些蓄着大胡子、穿着羊皮袄的异族商人都出来玩乐了，白天要谈生意，晚上就随心所欲，为了招待这些喜好粗俗的客人，有好些店家都雇佣了年轻女子。
正常小店的伙计肯定都是男人，用女人是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屈云灭明令禁止了行院一类的买卖出现，但架不住有人偷偷干，好在城中日夜都有人巡逻，这种偷着来的并不多，尤其是那些大店，当初他们能得到这好机会，便是萧融逼着他们过来的，后来意识到萧融这是送了他们多好的一个买卖，他们就一改当初的态度，全都来巴结萧融。
违背官府，令上面的官员不快，他们自然是不敢的，但商人逐利的本性又不会消失，看着那些人大把大把地赚钱，他们也眼热，于是就开始各种打擦边球。
聘用女伙计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按日给钱的酒娘、曲娘、舞娘，以及最受文人们欢迎的——士女。
士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要长得好看，要认字，还得有一技之长，以前倒是也有这种才女，不过她们一露面，稍微出名一点，就会被大户人家买回去藏起来，百宝街上的士女却是可看不可买，因为一旦涉险了人丁买卖，巡逻的官兵就会上来询问情况。
乱世开始之前，贵族们是有家奴的，乱世开始以后，许多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几乎年年都会颁布新律法，礼崩乐坏之下，就导致每个城池的规矩都不一样，有的允许家奴存在，有的只允许雇佣家仆。
陈留曾经是可以买卖家奴的，萧融目前还没明确过能不能买卖，因为这条法例要推行下去，干涉的人员太多，他还是谨慎地用了试点推行，第一个试点就是百宝街，这条街上不准进行人丁买卖，无论伙计还是酒娘，一律用雇佣制，银钱可以每个月一结，也可以一年一结，而每份雇佣的合约都不准超过五年。
此时这条法令对多数店铺影响都不大，因为开得起店的人，家里肯定都有早就买来的仆役，倒是这些士女，只能从外面找。
萧融此举是为了避免这些苦命人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来卖去，但也架不住有些人就是铁了心的想跟着客人走，他总不能下令禁止赎身吧。
阴阳法则到了哪里都适用，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背着光的那一面就越肮脏凶险，而此刻，他站在拱桥上，望着眼前的长街灯海，他不得不承认，正是在这些女子出现以后，陈留才越发有了繁华不夜城的感觉。
看来某些事情不是他干涉了就一定能得到结果，毕竟事物的发展阶段自有其规律，不管萧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
萧融的眼睛微微转动着，他站的这个拱桥刚修建起来没多久，上面的石头还有打磨的痕迹，拱桥栏杆上还有一坨坨的雪摆在上面，风吹动萧融的披风，披风边缘就沾上了一点雪色。
披风上带着萧融的体温，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一会儿雪化了，萧融的披风也该湿了。
于是屈云灭伸出手去，先把那点雪渍从萧融的披风上扑下去，然后再抬起无情的铁掌，一巴掌过去，至少三根栏杆都惨变秃头。
萧融：“……”
他不禁看向屈云灭。
同样的风景，萧融能在这看到他努力的成果，也能看到变革当中的无奈，还能看到江月年年望相似一般的哲学，但这些屈云灭是get不到的，他最多能看见这条街上人真多，好吵，好烦，天都黑了，这群人都不需要睡觉吗。
……
虽然觉得烦，但他又没有动，因为萧融还站在这，在把他安全送回王府之前，屈云灭绝不会离开他超过一个小臂的距离。
萧融的感觉十分奇妙。
明明屈云灭连建立这条街的意义在哪都不知道，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条街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心血结晶。萧融负责内务，而屈云灭负责外务，一个卯足了劲地忙发展，另一个则像定海神针一样稳坐城中，震慑那些想要捣乱的宵小。
夜色里，萧融轻笑一下，屈云灭耳朵动了动，他刚看向萧融，就见萧融朝自己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屈云灭，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屈云灭：“？”
他满脸都写着疑惑，从酒楼出来之后，是萧融要来这里看看夜景，怎么看个夜景，还能扯出这么高深的问题。
默了默，屈云灭还是给了萧融一个面子，他慢慢思考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信。”
萧融一愣。
这个答案他还真是没想到：“不信？你、我……不是，一点都不信？？”
他其实想说的很多，但真到嘴边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力的确是人们走向成功的基石，但你总应该承认，世上这么多人，只有你够到了那九五之尊的边缘，那你肯定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啊。
还有我，我一个现代人，经历了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到你身边，还有一个破烂系统逼着我去帮你，这还不叫命中注定吗？
萧融脸上的错愕太明显了，屈云灭拧了拧眉，然后才解释道：“命中注定的意思是，那东西本不该属于我，但上天可怜了我，便把那东西给我了。我不觉得我手里的东西有哪一样是被施舍来的，是我拼了命地去抢，才把它们都抢到手中。”
萧融听着，心里有点微妙，他把半张脸扎进披风，被一层厚厚的布料遮掩，萧融的声音小了许多：“那我呢？”
我也是你抢来的？
……
萧融的一双眼睛往上瞧，冷空气让一切都变得更加鲜明，于是屈云灭就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萧融的眼睛越发晶莹剔透了。
被那双眼睛盯着，屈云灭张口回答道：“你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是拼了命地把你自己送到我身边来，这也不能算是命中注定，你我能走到一起，前九十步是你的功劳，后十步才是我的努力。”
萧融沉默下来。
屈云灭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破烂系统只充当了机票的作用，后面的所有事都是他和其余人一起办成的，命中注定四个字看起来玄妙又浪漫，其实轻飘飘的就否定了他们的作用，就算命里注定他们要有这么一遭，那后面的深深浅浅、喜怒哀乐，不都还是他们自己去经历、去定夺吗。
想到这，一股成就感从心里油然而生，但很快，萧融又把自己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他把下巴从温暖的披风里扥出来，靠在栏杆上，他支着自己的脑袋，歪头看向屈云灭：“别乱说话，我可没有跟你走到一起，此时也不是一百步都已经走完了，这才刚刚是第九十步，都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可真要呕死了。”
幸亏屈云灭不知道拔x无情这几个字，不然他肯定要当着萧融的面说出来。
不过屈云灭感觉还好，他不觉得挫败、也不觉得郁闷，因为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一个道理，萧融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哪怕他觉得自己在说实话，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所以若想看清萧融的心，别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
嗯……想起萧融刚刚做的，屈云灭扯了扯嘴角。
萧融：“…………”
他被屈云灭这表情弄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而这时候，屈云灭自己又把嘴角放平了，他说道：“不会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了，我也会出手解决，只要你别再被人抓走就行了。”
萧融脸一垮：“那是我愿意被抓走吗？世上小人太多，干我什么事！”
萧融一共被抓走两回，第一回因为王宫是个大筛子，第二回因为他们不熟悉陌生的城池，而原百福又占据有利地位。
虽然萧融清楚这些理由，但他也被抓得有些暴躁了，再来一回的话，不用屈云灭，萧融自己先黑化了。
屈云灭看着他无意识地跺了两下脚，他抱起肩膀，眉头也紧紧地拧着，一副十分烦躁的模样。
屈云灭没说什么，反正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章程，谁也别想再让萧融身入险境。
……
*
虞绍燮刚回来，萧融就心安理得的翘班了，此时虞绍燮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得知萧融真的跟大王出去玩了一个晚上，虞绍燮虽然心里觉得不合适，却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们又紧急开会了一个上午，总算是商量好了如何对待那些涌入的流民。
施粥，也让他们进城，但不让他们去更往北的城池，只让他们留在汝南城。
汝南的压力急剧增大，新上任的太守一天三封信的要钱，如今管钱的人是萧融，他给了两次就再也受不了了，天天都是挑费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而且这时候是年前，人们坐吃山空不说，还需要官府发放取暖补贴，因为人太多了，柴火都不够捡。
就这城外还天天都有冻死和饿死的，弄得萧融就是想狠下心不给钱都不行，他抹了一把脸，立刻召集城中所有的神棍。
他要叫神棍们来占卜占卜，哪边才是风水最好的地方，他要把那块地圈出来，然后一窝蜂地把这些流民全部轰去伐木、采石，不准再伸手要钱了，通通都去给我干活！
…………
占卜是道家的看门本领，一听说官府有意寻找风水宝地，城里的知名道士们全都激动了，有他们在，那些野生道士和术士哪还有施展的余地，几个道观联合抱团，就能把那群人全都排挤下去。
收到了道士们的拜帖，萧融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陈留城里的道士翻了好几番，而且一个个都大有来头，这个出自某某山，那个是某某观第多少代直系弟子，还有人说自己神游天境，结果在天上看到了屈云灭的名字，他就是神仙们拟定的下一任天子。
看着这人的说辞，萧融撇了撇嘴，他不是嫌这人拍马屁，而是嫌这人拍得不够响。
又看过几封，直到又一个马屁精出现，萧融顿时眼前一亮。
这人说他也在天上看见屈云灭了，但不是神仙给屈云灭拟定的名单，而是屈云灭本身就是神仙，他的本名是继天功德敬仁紫薇大帝，下凡来人间，就是为了结束人间的苦难，以后等他死了，他就要回去继续做神仙了。
好！
说得太好了，萧融用脚趾扣着地，一边丢人一边高兴地想，这人真是太会来事了！
萧融满意了，他挑了几个会说话的，又挑了几个民望很高的，带着这群道士开了个小会，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以后该怎么站队怎么说话，又许下一大堆的好处，包括等屈云灭称帝之后，要建立一个皇家道观，年年捐银子。
毕竟屈云灭都被他们抬成神仙了，这道观肯定是要建的。
当初萧融让道士们贡献配方，并在整个淮水之北宣扬是谁做了这个好事，最初献出配方的几个人，已经有了天师的名头，佛道两家原本都是一个起点，都是讲讲经，收收钱，偶尔再做点好事，但因为佛门的规矩比较简单，画的饼又大又看不见，所以百姓们趋于选择信仰佛教。
来世的事，谁讲得清楚呢？这样的教义令人们临死的时候还能憧憬美好的未来，不管这是不是骗人，反正人们确实都得到了心理上的慰藉。
而另一边，道家虽然不骗人，但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这种现实，此生无法成圣，那就全都完了，问题是平庸的才是大多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萧融替道家宣传了一把，令两边出现了一些差距，佛门没有拿得出手的发明，而道家的小发明却真真实实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百姓对道家的好感度上升了一些，而且有些人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拿到手里的、才是真正的好处。
现实的人变多了，道家的信徒也就变多了，如今他们揽过了勘察风水宝地的任务，有些人觉得自己占卜本事比不上别人，便非常聪明地改换赛道，他主动提出要帮萧融对付清风教，揭露他们丑恶的嘴脸。
看着这群道士，萧融笑了一声，立刻爽快地应了。
但送走他们之后，他扭头就去找弥景，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城中道士越来越多，行事也越来越高调，你们佛门没什么意见吗？我之前说的捐钱建立孤独园、养病院，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弥景：“…………”
萧融期待地看着他。
是，佛门没有发明。
但他们有钱啊！
一个受官府庇护的佛寺，每年收受的香火钱足够养活一个村庄，像弥景待过的遵善寺那种级别的寺庙，一年香火钱就能有万金之余了，哪怕是最苦最穷的年头，也能收到几千金。
而且这都不是个例，所谓“四百八十寺”，真正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
弥景不是住持，他本人名下也没有任何资产，他没徒弟，也没房子，吃住都在王府，唯一算是个人财产的东西，那些国王王后送的礼物，他还早早地就送给萧融，让他处理了。
但弥景身上最值钱的向来都不是那些外物，而是他自己。
只要他开口，无数的人抢着给他送钱，他不要的话，对方得抑郁三年。
……
全天下的人都是这样尊待佛子，偏偏这里有个人把佛子当成提款机。
……偏偏佛子还逆来顺受了，他找个时间去了一趟城中最大的寺庙，跟那里六七十岁的住持坐了一会儿，他说明了此时佛门的困境，以及百姓的困境，此举既可救世、还能把道家抢走的风头夺回来一些。
弥景不疾不徐地说着，对面的干瘪小老头就像是他的学生一般，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把弥景送走，这个小老头立刻振臂一挥，孩儿们，去把其他寺庙的住持都给我请来！
佛子又有新指示了，咱们得赶紧照办呐！
*
萧融要道士们算风水宝地，是为了明年动土盖皇宫。
萧融本人并不信风水一事，但此时的所有人都信，胳膊拧不过大腿根，更何况为了这点小事，萧融也不想跟他们拧着来，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地方，这皇宫盖哪都行。
这时候的人们崇尚攀比之风，炫富成了流行，小民小户要炫，高门大院也要炫，连皇族都不能幸免。
每个推翻了朝廷的新皇，都要盖一座比上个朝廷更大的皇宫，最离谱的是，雍朝他们是南迁逃命，但南雍在金陵的皇宫，比在长安的那座还大、还豪华。
萧融永远都无法理解光嘉皇帝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你盖这么大的皇宫，大家就不觉得你丢人了？更丢人好不好，真不想承认你也是灵长类！
……
不过光嘉皇帝本人应该是不觉得丢人的，因为他还没开始逃命，但勘探的官员就已经出发了，而他开始逃亡的时候，金陵刚刚开始动工，耗时两年、砍秃了几座山，累死不知道多少的劳力，最后光嘉皇帝也就住了半年左右，然后他就归西了。
哦对，因为皇宫迟迟没建造起来，光嘉皇帝还让人提前建了一座比较小的行宫，由于现在的小皇帝太年幼，所以那行宫一直都是空着的，没人住，还天天都要人打理，一想到这俩地方跟个吞金兽一样的耗费着南雍的财富，萧融就感到十分心痛。
他们花的不是南雍的钱，而是未来的镇北军的钱啊！
…………
孙仁栾不知道萧融这就已经开始心疼上他们的资产了，他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一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他的精神气还好，但衣衫却是一日比一日宽。
他努力的为南雍延长生命线，连他的死对头都不再搅扰他，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乖觉，总有人看不清如今的形势。
孙仁栾命下面的人收购粮草，全部堆积在金陵城内，如今金陵粮价飙升，甚至还干扰到了淮水之北，但在镇北军雷霆般的手段之下，他们严格把控着粮草的去向，而且不准淮水之北涨价。
一旦发现有人顶风作案，或是偷着高价卖粮，没有网开一面这种好事，哪怕只高价卖一斤，也会被就地处死。
在处置了一批胆大妄为者之后，淮水之北的骚乱就被迅速镇压下来，比较讽刺的，有个世家的旁支家族想要把粮草卖到金陵去，被抓住之后还盼着本家能来人救他们，处理这事的人是宋铄，他假意想要放这些人一马，但随后又叹了口气，说自己碍于陈留尹的身份，不能直接放走他们。
于是他帮这些人写了一封信，送到南雍那边，那个本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还真派人过来了，而且地位不低，是嫡系的长子，就是宋铄这个身份的人，在家族中十分重要。
宋铄当着这个嫡系的面，把旁支从老到小全部一刀咔嚓，把人吓得都快疯了，然后才告诉他，你也写信，让本家用粮草来赎。大战当前，你们家族的人胆敢违抗镇北王的命令，被抓到之后不忏悔自戕，竟然还想用本家来压他们，律法何在？镇北王的威严何在？你们同姓，你也不是好人！
……
此时还只是处理这个家族的事，又过两天，这事情性质就变了，世家站在朝廷一侧，哪怕是旁支、哪怕身处淮水之北，竟然都一心想着要给金陵输送粮草，真是太可恶了，简直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杀了，敢这么干的都杀了！赶出去，所有跟世家有关的人，通通赶出去！
那些世家子来到陈留，就是担任了家族的任务，要给家族留一条后路，或是观望一会儿，看看自己究竟要加入哪边，但现在镇北军从上到下都是一个态度，他们觉得世家全是雍朝的走狗，不能信任，也不想信任。
得知这件事以后，南雍的那些家族都觉得镇北军是在逼他们站队，有些小家族沉不住气，甚至还让子弟去求镇北王的人，大家族则冷笑一声，法不责众的道理他们最清楚，杀鸡能儆猴，但不能儆人，他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可跟别人不一样，等镇北王成了新皇，他也不会有什么两样，还是要跟其他皇帝一般，仰仗着他们这些大家族行事。
虽然萧融没听到他们这么说，但毫无动静，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态度。
萧融坐在议事厅里，跟数钱一样的数那些递上来的拜帖，还有别人送来的信函，有底气的家族终归还是少数。
宋铄噘着嘴坐在一边，他还是对萧融突然拦住他，没能把那个本家的饭桶也杀了感到不高兴。
萧融数完拜帖，看着宋铄这个模样，他不禁摇摇头：“我真怕你以后变成一个酷吏。”
闻言，宋铄诧异地看向萧融，之后他哼笑一声：“是不是酷吏，端看是什么人来评说，我可不觉得寻常百姓会对我恨之入骨。”
萧融：“寻常百姓的言语记不到史书上，新朝建立之初，的确需要一些雷霆手段震慑下面的人，但也没必要非得出自你之手，你难道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吗？”
宋铄对着萧融眨眨眼：“在意。”
萧融：“那……”
宋铄又道：“但我不认为杀几个人，就会影响到我的名声。前些年有个术士说我这辈子能活四十岁，那就是还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后，官场上便换了一批人了，况且萧融，不止是寻常百姓的言语记不到史书上，一落千丈的败者，还不如寻常百姓呢。”

第139章 三个粮仓
在两个势力争权夺利的时候，世家的态度是添头，却算不上大头，毕竟人人都知道，世家这东西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
哦对，也有例外，有些家族想要从龙之功，就会卯足了劲帮助他们选择的那一方势力，但人家不傻，空头支票没有任何用处，他们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后，才会付诸行动。
其中不乏重任他们家族的人、将重要城池交给他们管理、军中也必须要有出身他们家族的将军……
要是镇北军此时式微，老实说，他们还真得被这些家族拿捏住，但如今离天下平定只剩一步之遥，镇北军闲着没事干才会给自己找一堆大爷回来。
别说萧融等人不同意，就是他们同意，军中也会强烈反对，毕竟眼看着就能封官加爵了，谁也不愿意突然跳出来一个分蛋糕的。……
萧融因厌恶世家的垄断才打算铲除他们，而宋铄在意的点不是这个，他是觉得世家的存在大大削弱了朝廷的力量，他不想以后都正式的当官了，头顶上还有一堆人管着自己，就算他官拜一品，也少不得处处受制，在金陵的那段时日他已经看得十分透彻，世家还像如今这样只手遮天的话，那他这样的人，就永远都出不了头。
况且宋铄是个有骨气、同时还有远大理想的人，在这世上几乎就没有他看得起的人。即使他欣赏一些人，但要让他在心里比的话，他还是觉得自己最厉害。
就比如国舅孙仁栾，对于孙仁栾能保住南雍，宋铄感到十分敬佩，当初家里让他去金陵当官，能亲眼见到孙仁栾、并接受他的赞美和赏识，就是宋铄答应这件事的真正理由。
哪知道到了那边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当年挥斥方遒、死守淮水的大司马已经老了，他执掌着整个朝廷，却对朝廷当中的乌烟瘴气视而不见，这人一点血性都没有，失败得太彻底了。
宋铄这想法有些想当然，孙仁栾也不愿意让朝廷变成那个样子，但没有重大危机出现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就是这个德行，孙仁栾也改变不了什么。
未曾与萧融相识的时候，宋铄已经动了回家的心思，而且他想好了，只要世家还这么势大，那他宁愿在家赋闲一辈子；只是意外比计划来得更快，等宋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陈留了，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没法再停下，代替萧融成为陈留尹以后，宋铄接触到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他要一面担忧萧融的身体，还要一面紧张前去鲜卑的大军，更要一面焦头烂额地应对城中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人在极端忙碌的时候，其实都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宋铄也是过了一段时日才回过味来，原来行动强势之后，好处有这么多。
世上的人都是欺软怕硬，不管士人还是军汉，大家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有一件事宋铄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这回的表现跟正史上可是完全不一样。萧融曾经十分疑惑这样的宋铄为什么后来会是那样的性格，被称为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人缘还从上到下都这么好，连家庭都是相当美满，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
萧融猜测过他是受了刺激，也猜测过他就是这么晚熟，别人十几二十岁就成熟了，他要等到四十岁才行。
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装的。……
正史上的贺庭之晚年滥杀无辜，先把他老婆一家弄死了，后来又弄死了几个权臣家族，好巧不巧，这些权臣全都是效忠于他的顶级世家，在韩清、也就是韩良如的指挥下，贺庭之跟个狗一样到处啃咬，把整个朝廷啃咬到千疮百孔之后，韩良如才撕开自己伪善的面孔，趁虚而入。
顶级世家全都被他搞死了，即使有剩下的，也是独木难支，二等三等虽然还在，却没有了跟朝廷抗衡的能力，宋家就在二等三等行列，宋铄是家主，还带着全家远离权力的漩涡，所以就算新皇要清算，也清算不到他头上。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宋铄出山了，当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甚至还感到十分委屈的时候，他再行事极端就不合适了啊，人们需要一个善良的权臣，抚慰他们在贺庭之时代留下的心理阴影。
要说宋铄有没有性格上的变化，还是有的，年轻时候他看不起所有人，即使偶尔出了一两个让他看得上的，他也会捉弄人家，等老了他就不这样了，他开始捉弄所有人了。……
人生的最后二十年，宋铄就是在逗弄所有人当中度过，白日他是慈祥又明理的高官，晚上他就自己在书房里偷偷乐，一想到这些人有多笨，他就感觉特别开心。
这样的宋铄成功名垂千古，即使江山代代才人出，他也在其中一枝独秀，不过要问宋铄自己的话，其实是有点无聊的。
前几年还好，他感到了许多乐趣，后面他就骑虎难下了，装了好几年，突然不装的话，皇帝首先就会有意见，其次他也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经历留下污点，再次就是家族，宋家已经钟鸣鼎食，即使是他也无法再像年轻那般随心所欲。
他给自己立的人设，最后他困在这个人设当中，连结局都是累死在公务上。
装到这个程度，宋铄的确是戏弄了好多人，但他似乎把自己也戏弄进去了。…………
这一次是和正史上完全不同的选择，宋铄发现他不用等了，甚至他自己就可以做这个铲除世家势力的人，不同的皇帝造就不同的朝廷，不同的命运也指向了不同的方向。韩家皇帝给了宋铄朝中第一人的地位，尊他为帝师、并保障了他们宋家将近两百多年的荣光，屈云灭和萧融给不了他这些，但他们可以给他任性的资格、最强大的军队后盾、以及快活一生的机会。
他不用再装了，最起码萧融他们都知道宋铄什么德行，他不用假意和别人交好，也不会在说了真话之后，却收获一大堆异样的眼光。
这两种人生到底哪个更好呢？没人知道，也没人能比较。
反正此生的宋铄认为自己过得挺好，在这场变化当中，唯一受伤的人大概就是萧融。
他还在盼着宋铄早日觉醒，变成宋铄2.0，七窍玲珑心特别版，但很遗憾，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宋铄揪住世家的小辫子就悍然出手，生怕错过这个机会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萧融虽然拦着他，没让他把那个嫡系也杀了，但他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他只让宋铄留了一条人命而已，至于宋铄想做的事，萧融还是十分配合的。
一时间淮水之北清算了好几个在谱系上的世家，有些被抄没家产，有些族中子弟被处刑，发现他们是来真的，南雍那边的世家们自然也会做出反应，不过碍于两边都是封锁期间，即使反应了，用处也不大。
本来应该是没人敢把这事拿到孙仁栾面前去说的，毕竟凡是榜上有名的世家，都应当是站在雍朝那边的，两边本就该是死敌，到孙仁栾面前抱怨镇北军行事荒唐，这不就是直接告诉孙仁栾，自己想要投敌了吗。
但在镇北军动作越来越大以后，隐隐透露出一种态度来，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尊重世家，也不想要世家的帮衬，有人拿着世家的谱系去警告镇北军，结果那个叫简峤的将军冷笑一声，走到大街上，把记录了谱系的册子扔到地上，一把火就把它给烧了。
街上还有许多愚民，见到这一幕，无不拍手称快，而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最近淮水之北又出了一个新的戏折子，叫《万里银》。
《万里银》没有《裹尸还》那么长，这都什么月份了，《裹尸还》还没演完呢，而《万里银》一共就三折戏，讲的是一个叫李万里的人，他无意中发现棉花在被弹开之后，就会变得蓬松还保暖，于是他弄了一堆柔软的棉花出来，做成衣服打算卖到城里，结果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来了一群家丁把他暴打一顿，说城中所有保暖衣物都是X家在卖，一个升斗小民也敢和X家作对，再卖就杀了你！我们家主可是官府的人！
这人被打了一顿，当然不敢再卖了，他决定离开这个城池，去其他的城池，而且这回他不卖衣服了，他决定卖棉花，这下就不能有人说什么了。
然而他刚把摊子支起来，当地的官差就来了，说棉花这东西不准进入这个城池，因为城中某某世家是专门养蚕和售卖兽皮的，棉花又脏又不保暖，他就是一个骗子，要是他还敢卖，那这些官差就只能把他抓起来，送进牢房了。
那人不能接受这种理由，他拿起白花花的棉花，跟官兵解释这东西很干净，而且真的很暖和啊，但官兵听都不听，眼看着又要挨打，他赶紧跑了。
接下来就是这么重复，衣服不能卖，棉花不能卖，工具不能卖，还有人想要抓他壮丁，把他带回去当家奴，三折戏里这人最起码经历了十次危机，他越走越远，等他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把手中棉花卖出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都已经不在中原了，而是到了西域。西域的商人美滋滋地看着他手中的棉花，说这是好东西，他们当地都在用这个做被子和衣服，但没人能将棉花变得如此松软。
这人以为自己终于要苦尽甘来了，顿时开心起来，然而下一秒，那个商人只给了他一小块的散碎银子，那个商人还很遗憾的对他说，虽然你加工的不错，但我们这里到处都是棉花田，卖不出多好的价钱，这就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
结局的一幕，这人拿着一角散碎银子，他离家万里，奔波了整个四季，最后就落了这点东西，他满脸茫然地望着台下，差点把台下的观众气死。……
很简短的戏本，伶人也不需记太多台词，所以三折戏是一起上的，如果有钱有闲，那一天就能把整部戏看完。
看完的人就记住两件事，第一，世家不是好东西，第二，棉花是个好东西。……
陈留本就已经被萧融扭改了观念，《裹尸还》火了以后，镇北军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是噌噌往上涨，再加上城池的建设、工钱的发放，现在陈留百姓就是镇北王和镇北军最忠实的拥趸，虽然萧融叫戏园里的那些剧目为折子戏，但在这些没见过戏剧的人心中，它们应该被称呼为新闻纪录片。
好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假的，他们还以为这些都是真人真事呢。
在这种气氛下，世家在普通人心里的尊贵程度自然就打了一个折扣，镇北军要驱逐世家子，大家全都特别开心。
萧融也感到很开心，不枉他紧急找人写戏本，又赶紧把这出戏抬上来，如今棉花被宣传出去了，世家的名声也臭了，而且还有一件比较微小的好处，那就是异族的就业方向又多了一个。
他们如今能报名当伶人了，只要会说中原话就行，长得好看不好看的没关系，反正一切都刚开始，大家还没有挑剔的意识。……
一直以来异族除了跑商和当雇佣兵，就没有别的出路，当家奴都没多少人要他们，因为异族吃得多、而且经常逃跑，有些人还担心他们突然大开杀戒，所以在牙行当中，异族的销量始终惨淡。
而不管跑商还是雇佣兵，前提都是必须要有一个好体格，这应当也是一种幸存者偏差，中原人对异族的印象始终都是茹毛饮血、身体强壮，实际上人家也有小鸡仔一样的同胞，只是这些同胞有自知之明，所以都留在老家没有出来。
如今好了，消息都是慢慢扩散出去的，能当伶人，就能当伙计，能当伙计，自然也能当掌柜。
外貌虽然有差异，但心智都是差不多的，又不是只有中原人才愿意拼搏，人家异族也愿意呢。……
萧融有多开心，那些世家就有多愤怒，偏偏那戏本子只在淮水之北出演，他们也管不着那边的事，看似这东西还传不到南雍来，但当初《裹尸还》也是在陈留起步的，如今连南雍都有地方排这个戏了，金陵倒是没人敢这么干，可是戏本已经偷偷流传到了这里，那些士人更是几乎人手一部。
关于这一点，虞绍燮还感觉有点尴尬，他以为用语粗俗的话，士人就不愿意看，但士人喜欢赶流行，也喜欢这种跌宕起伏的故事，对外自然是持批评态度，但家里那本都快卷边的书册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融又不是宋铄，他才不会故意走到别人面前，贱兮兮的来一句“我说的没错吧~”，他满脑子都是商机来了，让工匠刻出雕版以后，萧融一口气印了几千册，他派人偷偷运到南雍去，分散给各大书商，接下来这些书商会帮他完成后面的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裹尸还》彻底流行起来，而眼看着《万里银》也要开始流行了。
有人坐不住，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阻止，最后他脑袋一拍，想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去找国舅啊。……
他对孙仁栾说了淮水之北如今的态度，还有那出《万里银》是如何抹黑了世家的颜面，大司马，你也是世家之人，还是世家之首，你不该就这样看着自己人被欺负啊，再说了，大司马，您也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此次我们没有抵御住镇北王的报复，您身为孙家的家主，难道想要活在一个不尊重世家的天下里吗？
孙仁栾：“…………”
他对这个人发了有生之年当中最大的一次火，要不是身边有人拦着他，他必定当场把这人斩杀。
这段日子他本来过得就够烦的了，还总有这种蠢货来干扰他的心神。
把所有人都轰出去，孙仁栾难掩疲惫地坐回原位。
他已经累得无以复加，但从小的规矩让他依旧坐姿挺拔，捏着自己的眉心，他想着如今金陵的境况。
兵不够，将也不够，攻打宁州让他们损失了几万人，如今勉勉强强凑到了二十万人，但他知道，其中一半都是没法上战场的。
宁州失利，申养锐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明明当初攻打益宁二州是羊藏义一派的主张，孙仁栾听了小皇帝的话之后不过是提了一嘴，羊藏义得知陛下有这个想法，却是老怀大慰一般，一个劲地拿小皇帝说事，撺掇整个朝廷都同意攻打。
鬼使神差之下，孙仁栾也同意了，因为他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是真没有啊。……
孙仁栾这几天正在协调各方，他想让申养锐起复，因为在南雍，申养锐的确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更重要的，他是孙仁栾唯一能信任的将军。
让别人领兵的话，他总是不安心，担心对方会突然叛国投敌。
他这个担心是对的，因为王新用已经到这边好一阵了，不管认不认识王新用，反正好多人都在偷偷给他送信，有些人表示愿意听王将军差遣，还有些人表示愿意散尽家财、只要王新用能在镇北王面前给他美言几句。
然而重新启用申养锐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朝中阻力很大，主要是人们都不信申养锐了，他上一场仗可以说是惨败，一丁点的胜算都没有啊，人们宁愿让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上去试试，都不想再把大军交给他了。
羊藏义也是这么想的，这回他不是为了拖孙仁栾的后腿，真要说的话，他们两个当中，孙仁栾才是更有私心的那个，因为他放心不下其他人。……
虽然阻力很大，却不是不可促成，再过几天，申养锐应当就能回来了。
这应该是近一个月以来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孙仁栾的脸色刚刚好看一点，外面就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
“大司马，大司马！”
孙仁栾一听这动静就头疼，因为每回别人这么叫他，就代表又有哪里出事了。但即使是孙仁栾也想不到，这回出的事居然这么大。
来人跪在地上，一副慌到极致的神情：“大司马，城中粮仓……粮仓里的粮食都是坏的！外面是好的，里面却是发霉的，这几日要搬运粮草去历阳，底下人才发现这件事，而且不止一个粮仓有问题，三个、三个都这样！”
他怕的发抖，像是要哭，却又因为太激动哭不出来，也不怪他变成这样，因为金陵内部的粮仓一共就六个，每一个都巨大无比，且重兵把守着，这六个粮仓里保存着足够整个金陵加上大军吃上好几年的粮食，要是单纯一个库房出事，这人不可能害怕到这个地步。
三个粮仓都出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能坚守的日子少了一半，意味着关键时刻城中百姓要被放弃，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会抛弃朝廷，王公贵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思定是更加活跃了。
孙仁栾的身形晃了一下，噗的一声，他吐出一口淤血，一时间整个大殿里面都是惊慌的叫声，有人连忙去叫御医，更多的人则是围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孙仁栾，低低地哀哭。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哭孙仁栾，还是哭未来的自己了。

第140章 不够格
天下大势，瞬息变换。
这道理许多人都懂，但真的有这种感觉，还是最近才出现的事。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日日都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南北两边都不安定，南边是乱，北边则是紧张，就算是住在最北段的代郡百姓也不能睡一个安稳觉，因为不止是南雍有流民往北逃，淮水之北的人其实也有害怕的，他们想往更北边走。
要不是鲜卑刚被打下来没多久，当地人仇视中原人，他们恨不得直接搬到鲜卑去。
年关将至，这本应是劳累了一年的人们好好休息的时候，可眼下这个境况，仿佛一夜之间天就变了，有人在世界的进程上按下加速键，于是不论老人还是少年，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全都被卷入了这个无形却血腥的浪潮当中，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毫无价值的牺牲品。
孙仁栾吐血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南雍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仅仅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不过，要是孙仁栾就此醒不过来了，那这事也是瞒不住的。
守着孙仁栾的人六神无主，他自己主不了事，但他又不敢告诉别人这件事，在孙善奴和羊藏义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他派人去请了孙善奴。
在他看来太后是孙仁栾的亲妹妹，而羊藏义处处跟孙仁栾作对，要是得知孙仁栾出了事，羊藏义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所以，还是去请太后比较好。……很讽刺吧，于此世中，加速南雍灭亡的导火索既不是原百福伙同申养锐绑架萧融，也不是城中粮仓被人偷偷盗走，而是在孙仁栾倒下以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做了错误的决定。
他真的不该去请孙善奴，但可惜，谁又能提前料到后面发生的事呢。*
这些暂时都跟淮水之北没什么关系，但也就是在同一天，萧融得知了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消息。
“瘟疫？！”
报信的人点点头：“说是从兴宁传出来的，如今晋宁和建宁都被染上了，染病的人发高热，身上起红疹子，多数在三到七日内便毙命。”
萧融：“……”
兴宁、建宁、晋宁，这三个地方都是挨着的，都很偏远，属于中原人眼里南蛮的地区。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这三个地方气候宜人，并非是人们想象当中的瘴气横生，只是气候再好，它离京城也太远了，所以不管是谁被发配过去，都一心想再回到富庶的地方。
本来就穷，这回还爆发了瘟疫，而且瘟疫夺人性命的水平比战争也差不到哪去，他刚听说那边出现了瘟疫，但此时的那边可能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离得远，此时的车马又这么慢，萧融就是着急也没用，而且他也不用担心，此时人们应对大疫已经有了经验，虽然这办法十分残忍，但至少保障了其他城池的安全。
愣了许久，萧融重新坐回去，高洵之见他这样，有些担心地问：“阿融，你没事吧？”
萧融摇摇头，但是随后，他又点了点头：“丞相，如今天寒地冻的，也会有大疫出现吗？”
怎么感觉这么莫名其妙呢，书上可没提过会爆发瘟疫，而建宁就是黄言炅的地盘，正史当中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起来的，如果有瘟疫，他怎么可能起来得这么迅速。
高洵之眨了眨眼，他回忆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是比较罕见，但疫病这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这是天灾啊，人一犯错，天就降灾。”
萧融：“……”
他没有自讨没趣的跟高洵之科普天灾的形成原理，还有，疫病也不一定是天灾，也有可能是人为的。
高洵之还在絮絮叨叨：“说起来，上一次出现疫病，仿佛是去年刚入夏的时候，只是规模不大，等消息传到雁门关，这场疫病也结束了。”
说到这，他突然看向萧融：“阿融原来不是就住在新安？”
萧融从没提过自己过去在哪，他只会说自己游学的时候怎样怎样，萧佚也不会说，但既然萧佚和陈氏都是被张别知从新安接过来的，那大家就默认他们出了临川以后，一家人全都住在新安。
好久都没遮掩过自己的身世了，因为大家认识了许久，也没人会再问他这些了。一时之间萧融还有点不适应，愣了愣，他啊了一声：“对。”
高洵之笑了一下，他念了句道君保佑：“你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人染上疫病，这可真是不容易。”
萧融：“……”
有一个染上了。
想起萧佚原本的大哥，萧融抿了抿唇，跟高洵之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就回自己的院子找萧佚去了。
此时萧佚正在读书，萧融急匆匆地走过来，不等萧佚叫他，他便问道：“佚儿，去年新安的那场疫病，你还记得是都有什么症状吗？”
萧佚一惊，霍然起身：“可是城里有人得了疫病？！”
萧融：“……没有，在兴宁，你先说说新安都有什么症状。”
一听是兴宁，萧佚老实下来：“症状就是发高热，起疹子，疹子到后面会流脓水，到了这个阶段，人就没救了，官兵看见谁变成这样，就把谁拉出去等死。”
萧融当初是拿了钱就走，完全不关心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萧佚有亲人死在这场瘟疫里面，那他当然会打听更多，他越说越低落，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到处打听兄长的下落，吃了多少闭门羹，而最后他什么也没拿回来，兄长的物品有些被烧了，有些被别人偷了，他想给兄长立衣冠冢，都找不到一样能放进去的东西。
萧佚低着头，因此也就没发现萧融脸上的心惊肉跳，症状居然一模一样，可这俩地方隔着四千多里啊。
这病毒是会瞬间移动吗？一下子从这边跳到那边。
当然，不排除是病毒携带者不远千里跑到兴宁避难去了，但……会有这么巧吗？
萧融无法想象会有人用瘟疫当武器，而且，为什么啊？？都是中原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可怕的手段？
兴宁等地爆发了瘟疫，对其他人又有什么好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想看到这一幕——想到这，萧融突然愣了一下。不，不对。
不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这一幕。
正常人不想看见、过得好的人不想看见、过得还行的人不想看见，但要是走投无路的人、不被接纳的人、心理阴暗的人，那可就不好说了。
社会的灾难是道德低下者的狂欢。
突然，萧融扭头就走，萧佚听到脚步声便抬起了头，但他只捕捉到萧融的残影。
萧佚：“……”大哥真厉害。*
萧融出去以后，立刻就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他将两地疫病症状相同的事情讲了一遍，意识到这可能是人为的，大家神情都严肃了起来。
至于谁会干出这么缺德的事，那自然是连引狼入室都不怕的清风教了。
清风教的搅风搅雨就没停过，没想到他们还有时间去散播疫病，宋铄的表情都扭曲了：“真是一群畜生。”
萧融心说，可能不是一群畜生，而是就一个。韩清是新安人，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萧融现在甚至都开始怀疑，新安这个疫病是不是也是他折腾出来的，但他问了一圈，不管是年纪最大的高洵之，还是见多识广的虞绍燮，他们都摇头，说新安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病症。
这样也好，至少新安的人们不是死于有心人之手。
虞绍燮却是不懂：“清风教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高洵之：“他们都能逼信徒起义，害人染病，令局势更加混乱，他们也是做得出来的。”
从听到这个事开始，弥景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怕是没这么简单，若想令局势混乱，为何不在腹地便使出这个办法，夏口查到了清风教的窝点，若他们在夏口投毒，此刻连金陵都要受到影响。”
但在兴宁兴风作浪，也影响不到几个人啊。
见大家都沉默了，似乎是想不通为什么，萧融便要张口，但他还没发出声音，他就听到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屈云灭：“黄言炅。”
几颗脑袋全都往他那边转过去。
屈云灭抱臂坐在上首，以往都是过来凑数的他，今天终于也参与进来了：“兴宁、晋宁、建宁三地，只有建宁的黄言炅有几分本事，他之前带来的那些兵马，是所有援军当中最像样子的。”
而且他带了很多，一个人顶别人十个。
能带这么多，就说明他老家还有更多，当初萧融让他防备黄言炅，他就差拿鼻孔看此人了，但真的看到了黄言炅的队伍之后，屈云灭才意识到萧融并非危言耸听，这人居然当真成了点气候。
不过还是不够跟自己比，当时屈云灭便想，自己能打十个黄言炅，所以不必担心。
但，这只是他不必担心而已，南雍还是需要担心一下的，因为屈云灭也能打好几个南雍，如果黄言炅有了跟南雍一较高下的本事，那这局势可就不止是爆发了一场瘟疫这么简单了。
听完屈云灭的话，在场人安静了数秒，然后轰的一声，全都炸了。…………
要知道屈云灭可是从来都不夸人，能被他夸一句，那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黄言炅居然得到了屈云灭都认可的评价，那他岂不是已经很厉害了？！
虞绍燮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什么？！所以清风教这是同黄言炅勾搭到一处了，那他们散播疫病……是为了、为了让黄言炅顺理成章地离开建宁？！”
敏感时期，黄言炅贸然行动会让周边的城池都对他产生戒备，金陵虽然抽不出手管其他地方了，但要是黄言炅在这时候反了，他们肯定还是会派兵镇压他的，但若是当地出现瘟疫，太守决定举家避祸，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父母官与城池共存亡，那是太平年才能有的事，乱世期间还是别想这么多，黄言炅能不下令把所有染病的人都杀了，这就算是仁慈了。……
他跑了，没人拦他，也拦不住他，而他要去哪，那就更不是别人管得了的了，借着这个机会，去攻打那些毫无防备的城池，或是一路朝着腹地进发，这都是有可能的。
令人扼腕的是，建宁真的太太太远了，哪怕派最快的斥候前去打探，一来一回也至少十几天，这一路连驿站都没有，估计真正的时间还得再翻一倍。
折腾这么一出，只为了能让黄言炅带兵脱离建宁，高洵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真心狠啊！
弥景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但他是被刺激得最严重的，清风教的举动和鲜卑人有过之无不及，世上的恶人太多，令他感到十分的悲戚。
但在一片压抑的氛围当中，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宋铄一直都没吭声，直到大家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小声说了一句：“好厉害。”
萧融听到动静，扭头问他：“你说什么？”
宋铄眨眨眼，然后抬起头来：“我说，这个人好厉害，地法曾和王新用都在南雍，咱们派出去的兵马也有小一万了，他居然还能逃出生天，而且让黄言炅如此信任他，纳了他的计策，如今咱们鞭长莫及，他又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既然还有时间，那就等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其余人都一言难尽地看着宋铄，就算这人厉害，你也用不着这么夸他。
高洵之甚至都有点警惕了，他想起宋铄当初是怎么跟着萧融走的，他担心宋铄认为韩清厉害，也会跟着韩清走。
但他其实不用担心，因为韩清长得不够好看。……
萧融没想这么多，他只问宋铄：“你怎么知道这事是韩清的手笔，而不是整个清风教的计划。”
宋铄看看他，突然脾气又犯了，扭头不看萧融，他不高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
萧融笑了一下，还真没再问他。屈云灭看看这些人，发现他们都一副已经明白的意思，他感觉自己被排挤了。
左右转了两遍脑袋，最后，屈云灭默默地看向萧融。
萧融：“……”
他抿了抿唇，低声对屈云灭说：“因为那份悬赏。”
刚暴露了二十万金的财富，清风教此时应当属于是谁都不敢投靠的状态。而以清风教的名义去合作，黄言炅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他们的，来个黑吃黑，吞了他们所有的资产还差不多，唯有以个人的名义去合作，立下脱离清风教的保证，黄言炅才有可能相信这个人。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屈云灭其实还是没听懂，但他不愿意再暴露自己的短板了，于是他默默点头，装自己懂了。……
萧融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明白，但这个时候，他也懒得计较，于是他扭过头，继续对其他人说：“韩清此举看似是要一心扶持黄言炅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看未必。瘟疫这种手段太过残忍，且十分明显，只要知道症状，很快就会怀疑这场瘟疫究竟是怎么来的，韩清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没有替黄言炅留后路，便是不想给他留，他只是在利用黄言炅，等利用完了，他就该去找别人了。”
比如贺庭之，这个专爱拍马屁的家伙。
是不是他，萧融也不敢肯定，反正肯定不会是黄言炅，不管在谁眼里，黄言炅都不是一个明主，韩清不可能看得上他，就算是当跳板，黄言炅都不够格，他太残暴，残暴的人总会造成许多变数。
看着萧融这么淡定，别人渐渐也淡定下来了，虞绍燮问他：“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去打黄言炅？”
萧融张了张口，想到什么，他没说话，而是突然扭头，看向屈云灭。
接触到萧融的目光，屈云灭先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以后，他赶紧压住自己的嘴角，用十分威严的姿态对其他人说：“不，还是先打南雍，南雍覆灭之前，黄言炅最多能发展出一倍的兵马，收拾完了南雍，我再去收拾他，或许都不用我去，派你弟弟去就是了。”
虞绍承是屈云灭心里仅次于自己的将领，地法曾不算，那人还没迈入高级将领的行列。
在屈云灭看来，他十分的重用虞绍承，能立功的事情都交给他了，虞家兄弟应当十分感激才是，但虞绍燮听着屈云灭的话，嘴角有点尴尬的抬了抬。
以前是原百福，现在是他弟弟。
大王这用一个人就往死里用的习惯，还是半点没改啊……

第141章 必需品
在对待疑似已经离开建宁的黄言炅这件事上，屈云灭和萧融的态度十分一致。
那就是不要被他迷惑了目光，别管他，先一心对付南雍。
萧融的想法是釜底抽薪，一步到位，直接截断韩清的期待；而屈云灭的想法是，先打近的，再打远的。……
不管脑回路有没有对上，反正最终他们殊途同归了。
又商量了一会儿，大家各自散去，其他人慢慢地都走了，就剩下屈云灭和萧融待在这。
原本萧融是板正的坐在椅子上，等到最后一个宋铄也慢吞吞地迈出了门槛，萧融便一下子往后面窝去，他倚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胸前，他无意识地掐揉着自己的指节，眉头也渐渐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淡定，毕竟未知才是最恐怖的，瘟疫都能变成手段之一，还有什么是韩清做不出来的。
但系统没有给过他警告。
不管是瘟疫，还是韩清把目标瞄准了黄言炅，还是南雍越来越乱，系统就跟死了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这些事在世界的进程当中不过算是小事，屈云灭他能解决，或许他都不用解决，因为秋后的蚂蚱再怎么蹦跶，也活不到天冷的时候。
那他又为什么这么心乱如麻呢？
因为系统判定的小事，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却是一场灭顶之灾，此时的破坏都需要未来的他们来修缮，有些事即使影响不了谁问鼎中原，却能在其他角度深远地影响人们几百年。
胜算不大的人选择孤注一掷，而胜算最大的人已经把这个天下当做囊中之物，那萧融自然会比那些人担心得更多。
他想得有些认真，因此也就没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直到一根手指朝他伸过来，像是逗弄小宠物般的、在他掐红的那根手指上挠了挠。
萧融：“……”
他抬起头，议事厅里如今只剩他们俩，从这个角度看屈云灭，他感觉屈云灭像个巨人。
而巨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怎么每回提到那个姓韩的士人你都如此心神不宁，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他？”
萧融：“……”
见萧融不回答他，屈云灭的眼神还真的多了几分怀疑：“我突然想起，几个月之前你问过我，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韩良如的人，这韩良如莫非就是韩清，你不是说他会改名吗？这么说你们真的相识，哈，难怪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原来是旧识。”
萧融：“…………”
他拍开还怼着自己的那根手指，本来不想搭理屈云灭，但要是不搭理他，萧融自己也来气。
于是他只能没好气地回答：“我要是与他相识，何必还让你去问慕容岦韩清什么模样。”
萧融力道不大，但把屈云灭拍得心都酥麻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萧融这个目无尊卑的样子，仿佛他永远都压制不了萧融一般，这让他有种怪异的冲动，想要立刻翻盘。
翻盘的方法也很简单，把他扛起来，他立刻就乖了。
屈云灭捻了捻自己的指腹，好半天都没反应，萧融又说了一句话，他都没听见，等他转过头的时候，他还迷茫地问萧融：“你说什么？”
萧融：“……我说，你不必再幻想我与韩清会有什么瓜葛，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这种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一个好脸色。”
萧融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等到说完，他突然感觉空气都不再流淌了，心里一个咯噔，他连忙看向屈云灭。
果不其然，屈云灭又开始代号入座了。
他抿着唇，一副了然的模样：“你说你不介意，但你其实还是介意的，对吗？”
萧融：“……”
他突然有种想要仰天呻吟的冲动，关于这个问题，他都不知道解释过多少遍了，怎么屈云灭就是不信啊。
用掌根撑着自己的头，萧融先是心累地叹了口气，然后才猛地把脑袋支起来。
“滥杀无辜，重点是滥杀无辜！你、没错，你杀过的人也很多，但你没有屠戮过平民，也没有砍杀过与你无冤无仇的人，对不对？”
屈云灭的下颌骨动了动，他说道：“暂且没有，但在梓潼的时候……”
萧融服气了，他在给屈云灭递台阶，而屈云灭咔嚓两下就把台阶给拆了。
在梓潼时屈云灭为了逼申养锐等人就范，说了一些很恐怖的话，回来以后，他们两个几乎不会谈这件事，萧融是不敢提，屈云灭是觉得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但既然今日又说起来了，萧融垂下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人之常情而已。”
屈云灭看向他，萧融缓缓地呼吸了一遍，再抬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十分清明：“任何人到了那种地步，都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来。”
屈云灭眨了眨眼睛，然后坐到了萧融身旁，萧融适时的转过头去，他听到屈云灭问自己：“那你也会这么做吗？”
为了我，你会吗？
萧融一愣，他有些想要躲开屈云灭的目光，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没躲，于是他就这么直视着他，回答了两个字：“不会。”
嗯，这也是屈云灭猜测的答案。
毕竟萧融是个理智的人，还是个很在乎人命的人，他当然不会这么干，而且不这么干才是正确的选择，这些道理屈云灭都懂。
但他还是感觉心冷了一点。
他为萧融可以抛弃一切，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但萧融永远都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并非要求萧融为他去杀人，只是从萧融如此笃定地告诉他不会这两个字时，他意识到萧融“不会”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这回先移开目光的人变成了屈云灭，他耷拉着眼皮，难以让人看清他在想什么。
萧融沉默片刻，突然又说道：“屈云灭，我和你不一样。”
屈云灭听着，根本没动。
萧融：“……你见惯了生死，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你爹娘早早地便离世了，我猜你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周围的人就在告诉你何为生离死别。但我没有这种经历，我……我离家很早，亲缘淡薄，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长大，若有人在我面前拔出刀来，我会觉得他是要杂耍，而不是想取我的命，你或许觉得这是仙境才能有的日子，但它其实也没那么好。”
屈云灭把头转回来了。
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萧融便断断续续、真真假假的继续说：“一辈子不知何为生死的话，那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便是一场毁天灭地般的灾难，尤其是……横死，你知道吗？横死，并非是你所熟悉的被匪盗杀了，或是投军以后在战场上丢了命，而是因为一点点、特别无趣、特别匪夷所思的小事，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往后的日子你就会一直想、一直思考，为什么人会这么容易死，为什么上天让他出生、让他长大、让他热忱，却又不让他活下去呢。从那以后，眼前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看着旭日初升，我会想他再也看不到天亮以后的样子了，听着蝉鸣鸟叫，我会想这世界真残忍、都没有让他迈进这个夏天。”
屈云灭神情微怔，而萧融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在停顿片刻以后，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若再不幸一些，这件事发生在你初初踏入这个世界，介于孩童和成人之间的时候，那它就会彻底地改变你，你会变得执拗，因为你已经知道死掉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你会付出所有精力去规避它，你也会变得仁慈一些，因为你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到其他人身上。所以——”
他歪着脑袋看向屈云灭，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不会为你滥杀无辜，我也拒绝去想若是你出了事，生死不知，我会去做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去假设。”
年纪小的时候，不懂爱恨情仇、甚至也不懂喜怒哀乐，身体为了好好长大，让他的注意力全都留在吃喝玩乐和应付老师家长上面，什么都不懂尚且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那要是什么都懂了，又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呢？
萧融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就飞快地自动抚平了，屈云灭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突然倾过身子。
萧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紧接着，他的眼皮上就传来了温热的触碰感。
等到屈云灭离开两秒以后，萧融才慢慢睁开了眼，他咬了咬口腔里面的软肉，然后说道：“你别误会。”
说完这几个字以后，他像是要做心理准备一般，隔了一会儿才终于悄悄抬眼：“我并非是说，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或许对别人来说是更好，但对你不是，我的变化、我如今的性格，只会给你带来许许多多的麻烦。”
领悟了生命的可贵，能让萧融善待这世上的所有人，偏偏就只有屈云灭一个这么倒霉，得到的只能是他的冷言冷语，因为萧融领悟到的不止是生命的可贵，还有一段关系戛然而止之后带来的空洞和打击。
听到萧融说悬赏的时候，这么明显的逻辑链，屈云灭弄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萧融此时说得这么模糊，屈云灭他居然听懂了。
而且听懂之后，他还笑了。
萧融拧眉看着他，屈云灭这才收起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跟萧融说什么他不介意、他不怕麻烦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萧融根本就不信，萧融这人确实是吃一堑就长一智，从鲜卑之后，萧融再也不问他能不能做成一件事了，而哪怕他亲口保证了，萧融也笑着点头夸他了，其实他还是不信。……不信就不信吧，反正萧融防备他都是明着来的，整日说什么要提防他以后挪用公款、擅自行动，为此萧融还跟他讲了一下他想要推行的新官制，但听到二品的时候，屈云灭就开始走神了。
以前屈云灭觉得他必须赢回萧融的信任，他必须要让萧融相信自己，但后来他才发现，在他需要萧融为自己做到的那一长串清单里，信任恐怕是排在最底层的。
信任并非是他们之间的必需品，别说是夫妻之间，就是君臣之间也没有他们这样的，没办法，谁让他们两个都是奇葩呢。
不管明天的屈云灭会不会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至少今日的他感到心满意足了，他没有问，萧融却主动讲了，这种感觉就像天上掉馅饼，而且这馅饼是金子做的。
屈云灭感到十分的愉悦，他已经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了。
哦，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他要问一问。
“阿融。”萧融抬头。
屈云灭问他：“你说的这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萧融：“……同窗。”
屈云灭一脸沉重地点点头。
嗯，这回他是真的没有事情想知道了。

第142章 烦死了
萧融回到自己的房间。
如今还没到大寒，所以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进屋第一件事，萧融先把外衣脱下来，快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萧融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感觉浑身都变得热乎乎起来。
身体舒服了，萧融就势坐下去，余光往后一瞟，他不禁沉默了几分。
“……你怎么还不走？”
屈云灭眨眨眼，就当自己没听到他这个嫌弃的语气，他坐到萧融对面，诚恳地对他说：“你今日心情不好，我怕我走了，你就又要哭了。”
萧融：“…………”
他恼羞成怒道：“我才不会哭！”
屈云灭敷衍地点点头，意思是，你说不会就不会吧。
萧融磨了磨牙，却发现自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僵持片刻，他后退一步，说起了另一件事：“你之前提起了虞绍承，如今年关将至，盛乐也安定了下来，不如就把他叫回来吧，你之前紧急召回简峤等人，为的不就是整合力量，全军出击吗？”
屈云灭嗯了一声：“彼时的确如此，你说新刺史需要帮手，我就让他留下了，但此时你又让我把他叫回来，恐怕你心里想的不是全军出击，而是叫他回来过年吧？”
被他说中了，萧融也十分坦然：“他已经在外奔波了这么久，不好让他连除夕都不能归家啊。”
屈云灭看看他，却还是没有松口：“军令在身，几年不归家都是常事。”
萧融有些疑惑：“盛乐那边当真离不开虞绍承？”
屈云灭：“离得开。”
萧融：“……”
那你说个锤子啊！
大概是萧融的表情太明显了，屈云灭正色道：“我是不想让他懈怠下来，在所有将领当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个，年轻人不够稳重，一旦从苦寒之地回到温暖的家乡，再想让他把那口气提起来就不容易了。待过完这个年，我打算重整军中，将四军与中军全部重排，届时我会带着大军跨过淮水，剑指金陵，而虞绍承应当在我的安排下带领左军，前去抓捕黄言炅、以及清风教的残余。”
萧融愣了愣：“你要把左军正式交给虞绍承？你要让他当左将军？”
屈云灭点点头。
萧融眼睛微微睁大，心里还叫了一声，妈呀。
这下虞绍承是真风光了啊，独领左军啊！攻打鲜卑以后镇北军人数骤减了好几万，原百福的背叛又引得许多人成了叛军，就算再回到镇北军的队伍里，他们也都成了最底层，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以后上战场也轮不到他们了。
因此公孙元一直都在按照屈云灭的命令招收新兵，涌进的那些流民们，愿意做工的都跑去报名做工了，不愿意做工，天天只想着偷鸡摸狗、或是混白饭的人，就被公孙元强行拉走当了壮丁。
非常时候，非常行事，总之在种种努力之下，镇北军的人数又猛地增加了一大截，能分到虞绍承手中的人，估计比过去原百福手里的还要多。
想着这个，萧融都忍不住地替虞绍承激动一下，但激动完了，他还是拍拍屈云灭的胳膊：“大王慧眼识英雄，这自然是好的，但大王也应该看看虞绍承是什么性格。相信我，就他那个神……神智过人的模样，不管你让他什么时候上战场，他都能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但要是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他被发配在外，连续小半年、乃至一整年都见不到他兄长，反倒是容易让他产生逆反心理。”
比如一个想不开，认为你是故意把他和他哥哥拆散，那你从此就不再是他心里的恩人了，而是他心里的贱人。
屈云灭：“……”不至于吧？
这世上多少兄弟姐妹十几年都见不到对方呢，哪里就有萧融说的这么严重。
但他也不敢把话说太满，毕竟虞绍承这人的精神状态，连他都不能看懂。
默了默，屈云灭说他要考虑考虑，萧融让他快点考虑，毕竟离过年就剩下半个多月了。…………
屈云灭走了，萧融把自己的那杯茶喝完，但他没有立刻就去洗漱，准备睡觉。他继续坐在这，思索一些事情。
屈云灭不杀小皇帝，贺庭之就永无出头之日，他和黄言炅完全不同，贺庭之是做不出反贼行为的。
所以如果萧融是韩清，如果他还想投奔贺庭之的话，他就要先想办法把小皇帝弄死，但这样问题又来了，动手的人又不是屈云灭，小皇帝死就死了，贺庭之可以借势而起，屈云灭同样可以，不就是扯出大旗来为小皇帝复仇吗，屈云灭同样拥有小皇帝亲自分封的封国，他和贺庭之的起点几乎没什么区别。
因此，贺庭之不足为惧，在这场权力的博弈桌上，只要屈云灭脑子正常了，那他就彻底被踢出局了。
南康、临川、历阳、东阳、新安……新安……
萧融在心里一个个地数这些地名，如今镇北军的外部条件已经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他们有人、有粮、有钱、还有坚实的后盾，到了这种地步，屈云灭不称帝都是天理难容了，但系统始终都没有让他和屈云灭解绑，也就是说，那些潜伏在外的敌人，还是有可能打碎他们目前拥有的一切。
外部没有弱点，那弱点只能是来自内部。
能影响得屈云灭丧失理智的人就这么几个，不出重大事故，高洵之是不会带兵离开陈留的，阿古色加等人更是一步都不会踏出主城，他们也没有会被骗出去的理由。
屈大将军、屈将军、还有伊什塔族长的坟墓如今还在修缮中，全部按照最高级别的皇陵来修建，连管事带兵马再加上干活的，足足小一万人，上回出了这么大的事，雁门郡的太守都被高洵之下令杀了，因为他监管不力。别说是新上任的太守，就是普普通通的雁门郡百姓，如今都在城中严防死守，看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报告到官府去。
嗯，数来数去，大家都很安全，也没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所以屈云灭现在唯一的弱点就是……就是自己。
萧融：“…………”
这下他真有点忐忑了，不会还有人想来抓自己吧！
他认真考虑了一下主动跟着屈云灭，顺便在自己身边安排人贴身值班的想法，思考了一会儿，他又摇摇头，罢了，那也太兴师动众了，悬赏一出，整个陈留都戒严了，王府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再多安排人，估计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更何况，有时候杀人者不是真刀真枪，而是无形的一把刀。
垂着眼，萧融的手指转动着杯沿，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朝外喊道：“阿树。”
阿树推门进来：“郎主，你又想吃夜宵了？”
萧融：“……不是，你去一趟简将军府上，把张别知给我叫来。”
这么晚了叫他干嘛？
阿树不懂，挠了挠头，他还是去了。*
张别知都睡了，听到萧融要见他，他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半夜三更来到王府，在烛火的映照下，他听着萧融对自己说：“你明日去领一些人马，带他们前往新安，记得多带一些，你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吗？应该还认得路。”
张别知茫然地点点头：“是去过，去接萧老夫人那一次，这回又要接谁啊？”
萧家不是都没人了么，总不会是要去接那些本家。可本家不是临川的吗？而且临川那边都是不受重视的本家，受重视的早就搬去金陵了。
跟阿树吵架吵多了，如今张别知比萧融还了解萧家的那些破事。……
萧融：“不是去接人，是让你去给我找一样东西，一个玉佩。”
张别知：“？”
在张别知疑惑的目光下，萧融讲了讲那玉佩的模样，成色一般，不是翡翠，而是一块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容”字。
这是萧家人人都有的东西，据说是当年萧家那个祖宗，也就是发明了萧公纸的那位，有神仙入梦指点他去某座山挖石头，最后他挖出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玉料，他留下家规，说每个萧家子弟出生之后，都会得到这玉料的一部分，用来雕刻玉佩，表明自己萧家子弟的身份。……这年头几乎只要是厉害点的人家，家里几乎都有这种神乎其神的传说，萧融也不知道这到底真的假的，反正他知道一个事，这玉佩不好仿造。
他见过萧佚那一块。虽说萧佚出生的时候，他们家已经被赶出了主家，但当年他们家还没犯事的时候，家里还是比较受重视的，所以得了一块带有瑕疵的玉料，虽说带有瑕疵，但主家挺大方，一块玉料能做好多块玉佩，后来他祖父就把玉佩做得小了一些，精致了一些，没事的时候就摸着这个玉料，怀念自己还在主家的日子。
萧佚那块，说是白玉，但颜色发黄，边角上还有许多褐色的点，他的和他兄长的是一对，扣在一起每道纹都能对上那种。
萧融不怕有人来问他的玉佩在哪，但他怕有人拿着这个真萧家子弟的玉佩来问他这人是谁。
虽然他知道，就算他的身份暴露了，屈云灭等人也不会在乎的，但凡事都怕万一，而且敌人是个连骸骨跟瘟疫都能利用的人，谁知道这块玉佩要是落在他手里，他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张别知已经不如以前那般好糊弄了，萧融问他有没有记住那些特征，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了，然后他才慢吞吞地问：“容……？但是萧先生你的名字不是融化的融吗？”
萧融一脸镇定地说道：“不错，但我当年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我太过才华横溢了，担心萧家的人会找上门来，于是我假做了一个名字与身份，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家里人也都不知晓。后来新安出了疫病，我便离开了那里，那时候乱哄哄的，玉佩便遗失了，怕是被人捡走，当成那些病人的遗物了。”
张别知恍然大悟，见他信了，萧融连忙趁热打铁：“此事我本想深埋心底，毕竟在外那些年……人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但我相信你，你和你姐夫不同，你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的，对吧？”
萧融说得模糊，但张别知已经脑补了很多，想到萧融一个病秧子是怎么独自讨生活的，张别知满脸同情地看着他：“放心吧，萧先生，我可不是漏勺！”
萧融：“……”
是，你们家有一个漏勺就足够了。*
有了任务，第二天张别知就高高兴兴地出发了，结果刚上船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想去新安，无论如何都要过几条河，终于到了新安郡，张别知这个外来户一下子就发现了新安与过去的不同。
过去的新安那叫一个热闹，走哪都是穿着士人服的人，虽然没有金陵繁华，可它的书卷气是金陵都比不上的，道路两旁也全都是叫卖的小贩，那些新鲜的果子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现在全都没有了，士人没有了，小贩也没有了，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街上萧瑟地要命，张别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来都来了，他总不能刚进城就回去。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张别知想了想，先写了两封信出去，一封给王新用，一封给地法曾，这俩人都在南雍腹地当中，一个地毯式地搜索夏口，想要得到更多关于教主陈建成的消息，另一个则到了东阳，东阳王贺庭之当然不能避而不见，毕竟在南雍这些人里，贺庭之算是跟镇北军相处最好的一个了，他跟屈云灭和萧融都说得上话，也从没有撕破脸过。
人家要搜查清风教这个毒瘤，他自然要全力配合。
张别知就是告诉他们一声，自己也来了这里，因为他总觉得新安这个环境不太对劲，所以先以防万一一下。
写完信，把信送出去，张别知就按照萧融给的线索找过去了，才一年多以前的事，所以还算是比较好找，打听几个人，找到当初那个管事，一场瘟疫夺走了新安好几万人的性命，管事也不记得萧容是哪个，他对萧佚印象更深，但来的人是张别知，所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萧融以为所有的遗物都被这个管事私吞了，但管事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啊，一堆遗物也值不少钱呢，是全城的官兵、还有街上的无赖混混们一起瓜分了这些遗物。
这可就是一个大工程了，张别知到处跑，跑了两三天，威逼利诱之下拿到了变卖的铺面名单，结果这些铺面如今开着的还不到两成。
张别知：“…………”
叹了口气，他只能认命地继续查，先把开着的查一遍，然后再去那些没开张的掌柜家里找人，就这么一家一家的查，吓哭了好几十个人，他才终于找到了这个玉佩的去处。
圣德六年三月十八，卖出。
张别知拿着账本的手都在抖，举着账本，他都快把这页纸怼到这个掌柜脸上了：“卖出？！你卖给谁了？！为什么别的条目之下都有顾客的名讳，偏偏就这条没有啊！后面还画了个圈，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贪赃枉法，自己偷偷昧下来了！！！”
掌柜：“…………”冤枉啊！
他就是个小本买卖，自家的生意，自己偷自己的东西做什么？正因为他家一点背景都没有，所以才是这条街上第一家就关张歇业的啊！
但他对张别知说的这个玉佩有点印象，成色不好，卖不了几个钱，还是他们本地混混送过来的，他想低价收都不行，那混混给了他一堆破烂，就这个玉佩算是稍微值一点，然而它上面有字，还是人的名字，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些破烂究竟来自何处，掌柜心烦，看都不想看它们，就交给伙计去卖了。
不卖也不行，毕竟花了钱呢。
至于这玉佩什么时候卖出去的，他更是毫不知情，他只能哆哆嗦嗦指着那个圈说：“那、那是非银两交易的意思，我家是小店面，规矩没那么多，有顾客不想掏钱，用别的东西买，只、只要价格适当，我们也就卖了。”
张别知觉得自己要疯：“怎么说你都有理是吧！”
掌柜觉得自己要哭，他本来就有理啊！……
好在接下来张别知冷静了一点，他问掌柜这玉佩到底卖给谁了，但掌柜不知道，是伙计卖的，张别知又问他伙计呢，掌柜说逃了，此时可能已经到交州逮螃蟹、挖生蚝了。
张别知：“…………”
他木着脸，在心里算他要是去一趟交州需要多少时日。
也不算太远，就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大王大概已经改朝换代了。
而且找到了伙计也没完，下一步是找买主，那买主又去哪了？？怕不是跑马儿敢养牦牛去了。
到这种程度，线索差不多就是断了，张别知垂头丧气地回去，觉得自己只能无功而返了，但他不知道，其实他还能更倒霉一点。
因为新安民变了。……
没有真正家底雄厚的人站出来领导百姓，但农夫当中也会有天生具有领导力的人，尤其是那些住在文化之都，天天扛包、顺便就学了许多知识的、认字的农夫。
前几日的风声鹤唳，便是因为这些人到处招揽，当地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纷纷躲避，新安的官员们更是如同没头的苍蝇，说来好笑，这帮人起义还是从镇北军这里得到的灵感，《裹尸还》的书和剧目都在新安同步出现，士人去看是一番感受，百姓去看又是一番感受，而那些心里藏着事的人看了，那就不是感受了，而是感到了使命的号召。……
农民起义这个事，没经历过的人当然可以轻飘飘说一句这是义举，问题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农民起义第一步，都是烧杀抢掠，先抢一波，补充了武器和粮草之后，再来一个有能力的主事人，他们才能慢慢向正规军转变。有良心的人大约会去抢官府，没良心的那就是见人便抢，多数起义者心里都没有太伟大的理想，他们抱着破罐破摔的想法，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死，既然都活不下去了，那还要良心做什么呢？
流民冲城也是如此，正是在这些例子的对比下，才显出了镇北军的难能可贵，他们是一群想要找到新家园、想要继续好好生活的流民，他们有强大的主事人，从未伤害过无辜的百姓，同样因为这一点，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镇北军。相辅相成之下，镇北军是唯一一个遭受了无数次冲击、却还能延续下来的势力，因为他们不忘初心，所以他们强大，因为他们强大，所以他们可以继续保持本心。
屈家三父子，老实说屈云灭是最不适合当皇帝的那一个，他爹适合，他哥也适合，就他自己不行，结果命运只把他推到了前方，却残忍地抹掉了那两个人的痕迹。他有时候能保持住父亲和兄长的优良传统，有时候就保持不了，而他这个性格一辈子都无法更改，若只有他自己，哪怕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萧融都认为他不称帝便是天理难容了，但让他自己来的话，估计还是会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所以他不能一个人，他必须要有帮手，这个帮手也不止是萧融而已，是弥景、是宋铄、是虞绍燮、虞绍承、地法曾等等等等。
嗯，暂时还不包括张别知，以张别知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说一句比较无情的评价，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
但这只是从表面来看，实际上众人之间的联结十分玄妙，以屈云灭的角度，张别知毫无用处，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张别知这次出来就带了六个人，萧融让他多带，但他担心带的人多了不好进城，所以只挑了六个身手不错的。可就算他们都是骁勇善战的精英，七个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一万多人，因此民变之后，他们七个几乎是抱头鼠窜，一路都在逃命，偏偏他们为了调查此事来到了主城内部，而这也是起义军的目标。
张别知都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了，可恨他连写遗书的时间都没有，往后他也报答不了姐姐和姐夫了，娶不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绝世美人了，都说龟兹王女如同天仙下凡，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最接近天仙的，居然是个男人！
呜呜呜，好遗憾啊！
张别知他们被起义军包围起来，他听到外面的人在狰狞地喊放火，而就在张别知已经彻底绝望的时候，他发现天仙来了。
哦不，这么魁梧的不能称为天仙，而是天神。……
地法曾带着兵马冲入新安城，仿佛到了无人之境，七个人确实是打不过一万多农夫，但四千真正的兵马，打四万农夫都没问题，杀了一波之后，地法曾让身边的人朝这些农夫大喊降者不杀，哗啦啦，顿时掉了一地的锄头和木棍。
这是个小型起义，所以被镇压得十分迅速，地法曾下马，还想跟身边人说一下，问问这些人有没有意向加入镇北军，反正他们都已经起义了，换个地方效力也是一样的。
但不等他说什么，张别知先痛哭流涕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将自己的鼻涕眼泪抹到地法曾的铠甲上：“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地法曾，以后我们张家欠你一个人情！”
地法曾：“……”
正常人不应该说欠你一条命吗？怎么你的命就值一个人情？
他嫌弃地推开张别知，后者眼泪汪汪地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地法曾才是那个留守夏口地毯式搜索的，王新用去了东阳做客，新安到夏口的距离，是新安到东阳的整整两倍。
地法曾沉默下来，他审问清风教的高层，得知新安是清风教的另一个大本营，近几年他们在新安发展得无比迅猛，尤其是在那场瘟疫之后，信徒越来越多，后来接到张别知的信，看到他在信里提起新安的氛围有些不对，他感觉不太妙，便带兵过来了。
反正夏口都搜完了，要是没事的话，他也能跟张别知等人一起回陈留去。
张别知一直等着地法曾回答，结果地法曾沉默半天，转身走了。
张别知：“…………”他就多余问！……
带走一半的起义军，再分了几匹马给张别知他们，地法曾去原先清风教集会的地方看了看，又抓了一批人，但这些人没有高层，也是，真正有价值的高层这时候应该都跑了。
地法曾还特意留意了一下这里有没有韩清的亲人，结果也没有，果不其然，韩清那个人是不会让自己亲属加入进来的。
虽然地法曾没见过韩清，但他猜测，韩清这不是在乎亲属，而是相反过来的，完全不在乎那些与他有血缘的人。
他转移了妻儿，没转移这些同样姓韩的人，便是随便他们死活。
原百福的家人后来都只是被流放，估计就算他把这些韩清的家人带回去，萧融也不会奖赏他什么，那还费那个劲干嘛。
地法曾随意地瞥了一眼这些姓韩的普通百姓，然后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而在他走了以后，那些人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等到看押他们的官兵也走了个干净，他们才终于敢哭出声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还是走吧，就算这几个镇北军放过了他们，以后却说不得会不会同他们清算，分明是韩仲宣做的孽，如今他们却也要承担报应。
有人泪眼朦胧地问：“可是，咱们能走去哪里呢？”
这问题令大家更加的悲伤，许久之后，才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来：“我听说交州那里有活路，海边都是吃的，饿不死。”
其余人：“……”
这倒是比上秦岭、上马儿敢强多了，那些地方听说有妖怪呢。
那就去交州吧，当渔民也好，总比继续留在这提心吊胆强。
这些人收拾细软准备动身，完成了任务的地法曾和张别知也打算回去了。
得知地法曾也没抓到韩清和陈建成，张别知心里好受多了。……
他们动身的时候，是个极为晴朗的黄昏，远处彩霞变成了橘黄色，有些地方还是红色，张别知文化程度不高，说不上来这里有多美，不过想到不久之后，有这样美景的地方便是他们的了，他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还叫地法曾：“看，美不美？”
地法曾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死人脸：“不错，明日会是个晴天，全军不准停歇，过了明日再休息。”
张别知：“…………”
看在他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张别知忍了，半晌，他还正色起来：“地法曾，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地法曾看他。
张别知深沉地开口：“中原的地域太大了，让一个人逃走之后，想抓住他简直比登天还难，你看你没抓到韩清和陈建成，我也没抓到我需要抓到的人，唉，萧先生说，韩清此时就跟建宁太守在一起，这回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跑他，决不能让他再逃走了。”
他说完，高深莫测地看向地法曾，而地法曾沉默地望了他许久：“这也算道理？”
张别知：“……”
地法曾：“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
张别知：“…………”
他气急败坏道：“你懂什么，对我来说，这就算道理，这要是在我家，我姐姐会因为我懂了这个道理，给我做一桌子的好菜！”
地法曾斟酌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你姐姐真可怜。”
张别知当场便炸了，他跳下马来要跟地法曾决一死战，地法曾都懒得理他，偏偏张别知在下面又蹦又跳的，抓他腿，抢他鞭子，见他没反应，还试图脱他靴子。
地法曾：“……”烦死了。
一番折腾之后，张别知被别人劝着重新上马，上了马他也不消停，用近乎仇恨的眼神盯着地法曾，他说道：“要不是我为你担保，你都没机会走进义阳！”
地法曾反唇相讥：“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也没机会在这大呼小叫。”
张别知：“……”
他没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他不服气地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前方，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他有些别扭地开口：“论拳脚，你的确比我厉害一些。”
地法曾都懒得看他，他只在心里说，首先，不是只论拳脚，其次，也不是只厉害一些。……
张别知：“我姐夫说，大王有意让虞绍承当新的左将军，其实你跟他比起来，你也不差什么，但你是异族，在这点上你便吃亏了。”
地法曾动了动脖子，健壮的身躯略有起伏，他还是没说话。
这道理他比张别知清楚，从他决心加入镇北军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一辈子同这个缺陷为伍的准备了。
而这时候，他又听到张别知说：“但异族又不是什么缺点，萧先生便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讨厌你只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是异族。”
地法曾：“……”
同样的话还给你。
晚霞越来越艳丽了，张别知往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他突然扭过头，对地法曾说：“你是将军，以后大王肯定会把你派出去，让你到处打仗。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你以后不用谢谢我了。”
地法曾：“？”
连他的死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可见他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好在张别知下一句解释了：“如果陈留有人趁你不在，说你坏话，我会帮你说回去，反正我以后一定天天待在陈留。”……是啊。
张别知的姐夫是简峤，全家都跟王府关系亲密，他本人又是萧融的下属，萧融虽然有时候会骂他，但他其实非常信任他，而且也会保护他。即使等陈留成了京城，张别知在里面也是可以横着走的。
他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马匹速度不一样，所以两人的对视是忽续忽断，张别知感觉地法曾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变化，但他也看不懂那是什么变化。
这辈子的他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所以他不懂饱经风霜的人是什么心情。
他只听到地法曾淡淡地说：“当官以后，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张别知：“……”
他有点不高兴，他不傻，他知道！怎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不知道呢。
而在他更加不高兴之前，地法曾又说道：“若在陈留待得不爽利，那你就去草原上找我吧，草原地广人稀，跑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别知：“…………”
你这说法仿佛我是一匹马一样！
而且：“我为什么要去草原？！流放才去草原呢！”
地法曾听了，却是轻轻一笑，他这彪悍的长相，乍笑起来，竟然还有点神气的感觉。
他对张别知说道：“我的草原可不一样。”
说完，他催动马匹，让马小跑起来，张别知先是被他这神采飞扬的模样惊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之后，他的脸就变了。
又是咬牙切齿、又是不服不忿。
他同样催动马匹，学着平日宋铄的那个劲，去故意膈应地法曾：“呦呦呦~不一样~你多厉害呀，将来我得去投奔你对吧，哈！以后谁投奔谁还不一定呢！我告诉你，我可看过书了，你这样的特别容易下大狱！”
“以后你可别求着我来救你！”
“你说话啊，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说啊说啊说啊！”
地法曾：“…………”烦死了！

第143章 借题发挥
新安民变的消息，和由异族带领的镇北军返回义阳的消息是一起送回朝廷的。
军报直接送进宫廷，连第二道手都没过，就被孙善奴拿到了手里。
这位年富力强的貌美太后坐在孙仁栾常坐的位子上，她前两日刚让人在这不算大的书房里挂起了一道帘子，这是她向外界放出的信号，意思是她要垂帘听政，不过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真的踏入过朝会。
因为羊藏义不肯，等他听说孙仁栾出事的时候，孙善奴已经激动地先下手为强，拿出孙家的信物逼迫那些原本忠于孙仁栾的人听她的话，有人不信任孙善奴，但有人就觉得，既然国舅出事了，那他们目前能仰仗的最佳人选只能是太后。
而打碎这种犹豫的，是华灯初上以后，孙善奴牵着小皇帝出现在了这些孙家的心腹面前。
小皇帝紧紧贴在孙善奴身边，望着他们的眼神很是警惕，这些人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还是如孙善奴所愿，不得不对她低下了头。
等羊藏义知道的时候，孙仁栾已经被密不透风地保护在他的寝室当中，孙善奴不顾男女大防的规矩，自己直接搬了过来，小皇帝则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看管他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
其实有点奇怪，因为孙仁栾他不好享受，所以才住在这么小的宫室里，这边和太后寝宫比起来，大约只有四分之一这么大，明明把办公的地点设在自己寝宫也行，但孙善奴就是要自己搬过来，用孙仁栾的书房、坐孙仁栾的席位。
羊藏义当然不能眼看着孙善奴代替孙仁栾的位子，他带着人想要逼宫，让孙善奴退开，把据说昏迷不醒的孙仁栾也交出来，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眼里丁点智商都没有的孙善奴，居然还有野心家的一面，她让孙家人跟这些人一起对峙，还威胁他们，若是敢踏进来一步，那他们就全都是乱臣贼子。
最让羊藏义不解的，是孙善奴对他有极大的恨意，这么多人里面，她最看不惯的就是羊藏义，在她占了上风以后，她竟然让羊藏义给她下跪，还派自己身边的宫人过去，扒了他身上的厚外衣，让他穿着一层单衣出门了。
羊藏义：“……”
羞恼自然是有的，但他更纳闷，为什么孙善奴一副要报复他的模样。
等到第二天他就清楚了，因为他看见孙善奴身边多了一个人，也就是之前他费心培养的那个细作，檀儿。
羊藏义：“…………”
檀儿之前被孙仁栾抓走了，也不知道关哪去了，羊藏义那时候自身都难保呢，当然没机会把他救出来，而且老实说过了这么久，羊藏义觉得他应该都已经死了，但他不知道孙善奴是撒泼又打滚地恳求孙仁栾，让他别杀了檀儿，孙仁栾知道他妹妹是什么性格，杀了的话，的确会让她做出过激的行为，所以他就只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人藏起来了。
他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吐血昏迷的一天，孙善奴这回也算是聪明了，她没有立刻就去找檀儿，而是先掌权，把局势暂时地稳定下来以后，再把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救出来。
檀儿不是戏竹那种从小就被培养的细作，他十几岁才被羊藏义买回去，也就被培养了两年而已，被关押蹂躏了将近半年，就别指望着他还能对羊藏义有几分忠诚了，他现在都快变态了，一心就想着把自己受过的屈辱都找补回来。
这俩人凑到一起之后，一个恋爱脑、一个神经病，孙善奴心疼檀儿，几乎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边送，而檀儿试探了一下孙善奴的底线，发现她真的可以任自己予取予求，他就飘了。…………
孙仁栾在的时候，没多少人念着他的好，他这骤然不在了，大家才发现，朝廷是真离不开这位顶梁柱。孙善奴开国库，把她那位情人打扮得像是亲王出游。羊藏义发现自己被檀儿反咬一口，更是气得要命，在发生了两次冲突之后，他开始谋划着逼宫。
问题是这时候可不是让他们内讧的好时机啊，粮仓出了大问题，但根本没人抽空去管，而在皇宫的人都忙着夺权的时候，金陵城中有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粮仓空了！粮仓空了！”
“朝廷也没粮食了，哈哈哈哈，大家都等死吧！”……
这话到底是谁喊出来的，已经找不到了。反正这人一嗓子，整个金陵就像是地震了一般，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里面最震惊的人估计就是羊藏义，因为他不知道粮仓出了问题。
太荒谬了……他一个丞相，竟然不知道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而这么一来，他就明白为什么孙仁栾会突发急症了，应该就是得到这个消息以后，他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才一直都没醒过来。
懵逼之后，便是滔天的愤怒。
他不知道，是因为没人告诉他，那孙善奴呢？孙家那些拥趸呢？他们是知道了，却还不管吗？！
羊藏义彻底怒了，他冲进皇宫去跟孙善奴问罪，孙善奴闪烁其词，果然她知道此事。
嗯……也没这么简单，孙善奴她不仅知道此事，其实她还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之一。…………
不是说她策划了偷换粮草的事情，而是她也参与进来了，前几年金陵还很安全的时候，有人到她这里来，为她献上了许多金银珠宝，饶是她出身孙家，也被这人的财大气粗惊到了，那人舌灿莲花，说只要她降一道懿旨，为某些人开一扇方便之门，他们就继续给孙善奴献上珍宝。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慢慢的，孙善奴也就明白这些人在做什么行当了，她前些日子一直都十分安静，不是因为孙仁栾给她关了禁闭，而是因为大战一触即发，她紧张、她害怕，她担心孙仁栾又对她大发雷霆。……做了倒卖粮草之事，她居然还只是担心孙仁栾会对她发火，可见她这辈子过得真是太好了，太后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便利真不是一般的多啊。
所以说，即使不是为了檀儿，就是为了她自己，她也得趁着孙仁栾病倒，赶紧把大权夺过来。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而是让人去找当初倒卖粮草的那几个世家，但卖了就是卖了，即使他们存了一部分，他们也不会拿出来填补窟窿，更何况太后跟他们是一丘之貉，太后能威胁别人，却威胁不了他们。
孙善奴：“……”
这下她也体会到了孙仁栾平日是什么心情了，问题是孙仁栾虽然生气，但他要是真的发话了，世家们还是会意思意思解决一下的，而孙善奴生气，那就没人愿意听了。
这下金陵是真乱成一锅粥了，孙善奴带领着孙家，羊藏义带领着部分官员，世家们或抱团或装死，军中也骚动起来，因为最关心粮草的就是军中。
贺甫深处深宫，他原本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得到了消息，一个个都表现得十分紧张，他本就是一个傀儡皇帝，如今孙仁栾出了事，大家觉得天都塌了，更不在意他的存在了。
他偷听宫女说话，已经得知了粮食的事，军中有许多人不满这条信息，更是让贺甫惊慌失措，毕竟他只是个小孩，他需要别人的保护才能活下去，要是这些本应保护他的人都走了，那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找孙善奴，但孙善奴已经不住在这边了，他一个皇帝，想要踏出这个院落，结果被门口的侍卫们拿着长枪逼退回去，孙善奴说把他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他，就跟保护醒不过来的舅舅一样，贺甫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信了母后的话。
然而在这一刻，看着侍卫们虎视眈眈的模样，他突然希望此时关着自己的人不是母后，而是舅舅。
至少舅舅在的时候，他不会有自己是个囚犯的感觉。
但母后告诉他，舅舅病得十分严重，以后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贺甫想哭，却又不敢当着这些侍卫的面哭，因为他知道，他只要掉了一滴眼泪，这件事就会被上报到太后那里，然后太后就会怒气冲冲地过来找他，让他乖觉一点，不要再给她找事，她要控制朝政、保护她们母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贺甫要是孝顺的话，就不该再让她心烦。
同样是利用贺甫，其实在心态上，孙善奴和孙仁栾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关着小皇帝、却又不会在物质上苛待他，但显然孙善奴仗着自己是小皇帝的亲娘，就忽视了表面功夫，她也不知道她这个儿子其实心眼多得很，他不放心任何人，总想亲自去试探别人是否对他真心。
他出不去，便对侍卫说自己想要见太后，他说了好几次，但孙善奴一直没出现，贺甫也不闹，他知道他母后是什么性格，必须三请五请才能把她请来。
掐算着次数，感觉差不多了，孙善奴应该会过来了，他却立刻跑回了自己的寝殿当中，装作早早就睡下的模样。
孙善奴一脸不耐地走进来，得知小皇帝已经睡下了，她当时就想发火，檀儿跟她一起来的，看看外面还亮着的天色，他有点担心：“陛下会不会是生病了？”
孙善奴一听，脸色也有点变，贺甫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他可不能出事。
装睡多年，贺甫连孙仁栾都能骗过去，更何况是孙善奴。孙善奴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皱眉道：“未曾发热。”
檀儿：“那就好，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可不能再病了。”
孙善奴：“今日羊藏义又在咄咄逼人，若皇儿病了，他更有理由对我发难了！”
檀儿：“老匹夫最擅长的便是借题发挥，依我看，你不如狠下心来，给大司马直接发丧，省得他再拿大司马威胁你。”
孙善奴愣了一下，接着犹豫起来。

第144章 手套
短暂的犹豫之后，孙善奴还是摇了摇头：“不可，孙仁栾若是死了，羊藏义等人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孙仁栾算是檀儿的头号敌人，他过去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因为这位大司马告诉底下人，让他们好好地“关照”他。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建议孙善奴杀了孙仁栾了，然而在没有死仇的情况下，孙善奴还真是下不去这个手。
他俩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注意到小皇帝稍稍动了一下，他的小手攥成拳头，然后又缩进了被子里。
既然没法要了他的命，檀儿眼珠子一转，又对孙善奴提议道：“那，不如多给他灌一些药，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昏迷一辈子，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孙善奴总算是注意到了檀儿对她哥哥的敌意，枕边人撺掇着她杀亲哥，她竟然一点都不怪他，也不警惕他，而是心疼地摸着他的脸，跟他说：“好檀儿，你受苦了，但他终究是我兄长，太医说了，那药一日只能灌一副，灌多了是会出人命的，我也不想让他醒来，但我不能就此杀了他，还是再等等吧。”
大约是对孙善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感到不满，那个叫檀儿的男人声音突然急躁了起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镇北军都快打进来了！”
孙善奴：“……”
她怎么知道？她接触政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大哥不笑二哥，在政治天赋上，这俩人半斤八两，都属于不及格的程度。两个不及格的人坐在一起商量往后的退路，还商量得挺好，孙善奴说大不了就退到交州去，那里离中原远得很，而且盛产珍珠，她最喜欢交州进贡的珍珠和珊瑚了。……
而檀儿不喜欢交州的气候，他听人说过，那里闷热潮湿，瘴气横行，还有许多异族在当地经营，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既然要退走，不如退到更为富饶的地方。……
他们都是菟丝花一般的人物，檀儿以前依附羊藏义和孙善奴，孙善奴则依附她哥哥，如今自己可以主事了，他们也没发现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天真，镇北军快打进来了，金陵马上就要有一场灭顶之灾了，可他俩没有一个紧张的，孙善奴认为自己是太后，无论如何都有人保护她、供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怠慢，檀儿则认为孙善奴如今大权在握，那她肯定能处理好一切。
说着说着，他们就开始你侬我侬，檀儿纠缠着孙善奴，让她给自己再赏一些好东西，而在孙善奴痛快答应之前，有个宫人小跑进来，他看一眼睡在龙床上的小皇帝，然后飞快地挪到孙善奴身边，小声地对她说了句话。
孙善奴顿时惊喜起来：“当真？！”
宫人连连点头。
孙善奴当即起身：“带我去见他！”
显然这是个靠谱的宫人，他不仅防着睡着的小皇帝，还防着竖起耳朵的檀儿，檀儿一无所知地看着孙善奴离开了这里，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小人得志、穷人乍富，一切变得太快，他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每次孙善奴丢下他，他都感到十分生气。
他没立刻追上孙善奴，而是骤然扭头，盯着还在熟睡的贺甫。
太后一走，门口就多了个太监，檀儿不知道他是谁，只瞥了他一眼，檀儿便继续用阴冷的目光看向贺甫。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太可怕了，所以衡顺立即警惕地往前迈了几步，这时候檀儿转过头来，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般的打量了一番衡顺，然后他就走了，中途他还用力地撞了一下衡顺的肩膀，把衡顺撞得趔趄了两步。
衡顺也不敢声张，反而是把身子佝偻得更低，等到他们都走了，衡顺连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把宫门关上，然后才小跑回去，跪坐在龙床边，十分小声地叫道：“陛下，陛下？”
龙床上蜷缩的人影动了动，接着涕泗横流地冲到了衡顺怀中。
贺甫哽咽着，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来：“衡顺，舅舅不是醒不过来，他是被母后下药了！”
衡顺一惊，他搂住小皇帝，面上同样写着惊慌失措：“怎会如此，太后这是——”大逆不道啊。
但这话在说出来之前，衡顺自己先把它咽了回去，因为按理说，国舅再怎么样都越不过太后去，太后处置自己的娘家哥哥，他却条件反射地想到这是大逆不道，这说明他也把孙仁栾放到了皇家之前。
这不好，太不好了。
小皇帝还在哭，他倚着衡顺的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衡顺几岁的时候就来到了小皇帝身边，某种意义上来说，小皇帝就是他看着长大的，看到小皇帝变成这样，他当真是又心疼又愧疚。
而这时候，小皇帝抽噎着对衡顺说：“衡顺，朕不想……”
衡顺问：“陛下不想什么？”
小皇帝擦擦眼泪，用特别令人揪心的声音哀求道：“朕不想听母后的了，她变了，母后现在心里只有那个男宠了！”
衡顺：“…………”
她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当然不能直白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于是他只是低声问小皇帝：“陛下想让奴做什么？为陛下，奴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小皇帝并未立刻就回答他，而是一边抽噎、一边抓紧了他的衣角。……*
金陵粮草出问题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二这天传到了陈留。
这个年又是没滋没味的，孙仁栾倒下的消息令陈留百姓都紧张了起来，百宝街打折都吸引不了他们了，众掌柜翘首以盼顾客，结果顾客只剩异族和小猫三两只。……
好在陈留有一位大手笔的人物，萧司徒拨了三千银出来，为军营、王府和官府采购红纸蜡烛，又给所有将士和做工的匠人们发了一点赏钱，不多，一人二十个大钱，权当讨个吉利了。
很遗憾，陈留也没法从南雍的动乱当中脱身而出，本来趋于稳定的各种物价，在年关之前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原先二十个大钱还能买一包碎点心，这下连米都只能买一捧。
萧融没办法，物资之类的东西他如今也发不起，就只能在告示牌上发起号召，让大家努力存钱，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不要一拿到钱就出去买东西，物价不会一直都这么离谱的。
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不用等到战争结束，只要战争开始了，物价就会慢慢回落，虽然落不到正常的水平上，最起码也回落了。
中原不太平，商队也早早便启程回家，以他们的脚力，到家的时候正好西边雪化了。萧融之前还跟人谈了一笔生意，要他们明年春天带着棉花种子回来，这下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赴约了。
今年中原多雪，但每一场都不大，今日又是一场连绵不断的小雪，萧融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堆雪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
议事厅里点着三个火炉，其中还有一个地炉，上面是一张可以放茶锅的桌子，虞绍燮坐在这，正一边喝茶一边取暖，萧融解开自己的披风，迅速加入了进去。
虞绍燮看他哆哆嗦嗦地往桌下钻，他不禁摇摇头：“让你不要出去，你非要去，你说说，慰劳伤残将士，这有你什么事？”
萧融：“……”
他拧眉道：“怎么没我事，我是给钱的人啊，我不去的话，屈云灭拿什么慰劳人家。”
虞绍燮听他狡辩，顿时觉得没眼看，从未听说过哪个司徒划拨了银两以后，还必须亲自到场的，分明是他放心不下大王，生怕大王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才非要跟着跑出去。罢了。
虞绍燮不欲跟他做这种口舌之争，他只是看了看关紧的门，然后有些奇怪地问：“大王没同你一起回来？”
萧融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碗，给自己也舀了两勺：“他留下了，大约晚上才回来。”
虞绍燮听着他这个语气，表情又变得怪异起来。
萧融双手捧茶碗，正要递到唇边，看见虞绍燮这个表情，他顿了顿：“你怎么这么看我。”
虞绍燮慢吞吞地往后靠了一下：“融儿，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几乎没怎么称过大王为大王了。”
萧融：“……”
他低下头去，先啜饮一口，然后才神色如常道：“是吗？可能是你没听到。”
萧融是想打消虞绍燮的想法，然而听了萧融的话，虞绍燮突然一倾身，就像指认小偷一样，猛地指了他一下：“还有这个！我的确可能是没听到，那是因为你们两个从早到晚几乎就没有分开的时候！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话都找不到机会，我怎么不记得大王以前也这样，是因为你之前落入敌手吗？”
萧融捧着茶碗，镇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回答了一个字：“是。”
虞绍燮：“…………”
不对，他总觉得不对。
在意一个臣下，也不是这种在意法，说句不敬的，他感觉屈云灭都快变成带崽的老母鸡了。
然而屈云灭还不是最让虞绍燮震惊的，最让虞绍燮震惊的是，萧融他居然没意见。
从回来到现在，虞绍燮一直等着萧融大爆发，他跟屈云灭吵得惊天动地的时候，自己好过去劝架，结果等了这么久，他发现自己已经白等了。
萧融这是真不在意啊。
那问题来了，你为什么没意见？？？
虞绍承要是这么黏自己，自己早就勒令他坐下，跟他谈谈了，那屈云灭又不是萧融的兄长或亲弟，他为什么对他如此容忍？
眼看着虞绍燮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哪怕这地炉烧得十分旺盛，萧融还是有种背后发冷的感觉，而就在萧融扛不住这种压力，打算孤注一掷地做些什么的时候，砰！后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来人开门的动作十分粗暴，把门打开以后，他也不立刻就关上，而是眯着眼在室内搜罗一圈，期间带进了一室的雪花。
宋铄轻哼一声：“喝茶不叫我。”
说完，他扭头把门关上，然后蹭蹭蹭走到地炉旁边，同样把自己的腿塞进去，宋铄高兴地说完了下半句：“没关系，我不请自来。”
萧融：“……”
虞绍燮：“……”
虞绍燮的思路被他打断了一下，正懵着呢，他就听到对面的萧融突然发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消息传过来了？”
宋铄同样拿起一个碗，他扬了扬眉，不知道萧融为什么问这个：“没有啊，要是有新消息，不应该都是先送你这里来吗，对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萧融：“……”要你何用。
本以为进来个帮手，结果进来个棒槌。
虞绍燮断掉的思路又被宋铄接上了，但看看宋铄，虞绍燮抿了抿唇，虽然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大王和萧融过分亲密成了这个样子，但他潜意识当中，就不想把这件事讲给第三个人听。
可是宋铄一直盯着他，那双眼睛眨啊眨，他的眼睛仿佛能直击心灵，虞绍燮扛不住他的攻势，只好模糊道：“梓潼一役之后，大王总是很担心融儿的安危，堂堂镇北王，怎么能被这种小事乱了阵脚，我刚刚便在同融儿说这些。”
宋铄一听，茶也不喝了。
他咣的一声把茶碗摔放在桌子上，巨大的动静把萧融和虞绍燮都吓了一跳。
宋铄怒气冲冲地指责虞绍燮：“这怎么能是小事？！身为镇北王，他就该体恤下属、关爱臣子！你当时在盛乐，又不知道这边变成了什么模样，等你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你可知我们这些人被吓成了什么德行？？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虞侍中，这事要是换成了你，大王对你不闻不问，你便痛快了？”
虞绍燮的官职是侍中，不过一般没人这么叫他，有时候萧融都忘了他现在是个有官职的人了。
而虞绍燮被宋铄一顿输出弄懵了，好半天过去，他才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宋铄：“那你什么意思，一件小事，你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说完，他还怼了一下萧融的胳膊：“你也听见了吧，他是不是就这么说的？”
萧融：“……”
棒槌，别烦我。
萧融一手撑着额角，没外人，但他还是觉得好丢人，宋铄是他哪怕绑架都要带回陈留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每回宋铄丢脸，都是连着他的脸一起丢。……
萧融在一旁怀疑人生，而那边的两人已经越吵越激烈，虞绍燮被污蔑，自然是受不了，于是在宋铄的层层激怒之下，他把实话说出来了：“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过分亲密了，你日日都待在陈留，你就不觉得他俩有什么问题吗！！”
宋铄一愣，然后跟虞绍燮一起，把脑袋转向萧融。
萧融：“…………”
萧融僵得都快成蜡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虞绍燮有点尴尬地看着他，宋铄则一脸迷惑，因为他没明白虞绍燮这个语气什么意思，萧融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又有一人闯了进来。
这回就不是蹭茶的了，而是屈云灭的亲兵：“萧司徒！义阳急报，建宁太守黄言炅和南康王联手了！他们正往湘东和庐陵逼近！”
话音一落，原本还心里有鬼的三人瞬间站起来，互相看看，他们赶紧去找自己的外衣。…………
在屈云灭回来之前，幕僚们已经七嘴八舌商议了有一阵了，萧融带领着宋铄、虞绍燮和佛子几人，高洵之则带领着后来新加入的那些幕僚，大家各执一词，都有自己的见解。
但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军中事务，幕僚们只能猜测局势的变化，却无法决定如何应对此事，那是屈云灭的任务。
屈云灭是从军营骑快马赶回来的，他穿着轻甲，身后是黑色绣金线的披风，他的肩头还有落雪，一进来就带了满室的寒气，而他身边跟着简峤、公孙元、东方进等人，每个都是杀伐果断的大将，他们站在众人之前，刚刚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幕僚们立刻就噤声了。
屈云灭脸色不太好看，他得到的情报大概更多，冷漠无机质的目光扫向这些陌生的面孔，只有看到坐在最里面的萧融时，他眼神里的坚冰才融化了一些。
人太多，他也知需要克制，所以很快，他垂下眸，脱去手上的羊皮手套。
手套这东西早就有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在此时不流行，大约是因为较臃肿，不好干活吧。这双是萧融剪费了三张羊皮以后才终于做好的，好在这时候人们吃羊多，羊皮有得是，足够他浪费。
针法是他偷偷看陈氏绣花学会的，尺寸则是他用自己的手比着来，比他大两号，就是屈云灭的尺寸，剪裁、缝制、再染色，萧融睡前的碎片时间几乎都在忙活这个，得到这双手套以后，屈云灭破天荒地安静了许久。
手套可以遮去疤痕，但那不是萧融的本意，萧融只想让那双手别再受什么伤，而在屈云灭慢条斯理地把手套抽下来以后，离得近的人看到他掌心上的烧伤，顿时控制不住地瞪大了双眼。
倒是没人失礼地大叫一声，然而仅仅是这么一点异样的眼神，也够让人不舒服的了。
嗯，不是让屈云灭不舒服，屈云灭都没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是萧融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脸色，看到他们的反应之后，他抬起自己的胳膊，借着用手托腮的姿势，把脑袋转到了众人看不到的方向。
屈云灭余光一直看着他，见状，他顿时一凛，四下寻摸让萧融不高兴的人。
这时候他还有点心虚，因为通常情况下那个人都是他自己，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又有哪得罪萧融了，好在看到真正的罪魁祸首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心里有点甜，但他的脸色更冷了，“本王身上还有别的伤，几位先生还想再看看吗？”
先生们：“…………”
连连摇头，不想不想。
萧融：“…………”
你也是个棒槌！

第145章 离开
屈云灭并未藏私，他把南边的军报告诉了在场的众人。
之前他们一直都在搜寻黄言炅去哪了，那时候大家猜测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去了益州江阳郡。
毕竟益州命途多舛啊，老是出事，当地人都已经麻木了，而且之前益州还出过主动给南雍军队打开城门的事，他们的人是出了名的讨厌镇北军，黄言炅去他们那应当是最好的办法。
但显然人家看不上三度易主的益州，他也没有这帮人想象得那么窘迫。
他带着自己的兵马悄悄沿牂牁水东走，一路目标明确地前往南康，半路上还打了苍梧和临贺，这俩地方也都特别偏，虽然名义上还属于南雍，但实际掌控者是本地的异族，异族凶悍，可南边的异族早在百十年前就已经打得七零八落了，黄言炅跟蝗虫过境一样，打了他们，抢完东西就走，一点都不留恋。
对了，还有个事需要说明一下，黄言炅他打出的旗号是，他有十万精兵。……
这里面水分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反正有一点人所共知，那就是黄言炅绝对没有这么多兵。
真有十万，他都能跟南雍掰掰手腕了，还用得着一直龟缩在建宁，直到现在才冒头。
而那南康王，手中大约只有三四万的兵马，这数字也是掺了水分的。
现在他们联手了，一路打去湘东，也就是宋铄的老家，另一路则打去庐陵，那是赣水附近的肥沃平原，离南雍腹地一步之遥。
人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就算这两个势力加到一起都不够单独一军出去揍一顿的，那也不能放任他们肆意生长，打仗就是个抢资源的过程，等他们壮大了，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金陵粮草出问题的消息一传过来，人们的心思就已经开始活跃了，既然都已知那边粮草空虚，那为什么他们不赶紧趁虚而入？
没搜到黄言炅消息的时候，人们心里也躁动不安着，不是文人都保守，恰恰相反，愿意搏这个从龙之功的人，基本全都是激进派，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找高洵之，让他劝屈云灭多派兵马搜查黄言炅的下落，至于清风教，那根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日日听、夜夜听，高洵之都有点被他们影响了。
是屈云灭一直按兵不动，萧融也竭力地阻拦他们，才没有让军心也跟着一起浮动。
但现在，好像有点拦不住了。
把南雍视为囊中之物的不止萧融一人，几乎每个镇北军都这么想，明明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突然杀出一个拦路虎来，这谁受得了，将军们也向屈云灭请命，想要亲自带兵过去剿灭他们。
张别知和地法曾今日就该到陈留了，而王新用还在回来的路上，好在他回来的路线撞不上这两股势力，但也不好说，希望他加快速度，千万别被人追上了。
虞绍承明日也该到了，镇北军即将全面集结。
屈云灭听着众人的说法，他看向隐没在人群中的萧融。
人一多，萧融就不怎么再露头了，屈云灭需要找，才能在这么多人里找到他。
而萧融坐在远处，趁着没人注意，他正在咬自己的指节。
屈云灭：“……”
于是，最不爱思考的人，今日发表了这样一句话：“此事容后再议，本王需要多考虑考虑。”
高洵之：“……”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好习惯了？
还有人想劝，但屈云灭当仁不让地起身，眼前一花，他就已经走出了大门。
众人：“……”
行，不用劝了。*
片刻之后，萧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迈进院子，看到阿树一个劲地给自己努嘴，萧融就知道又有不速之客来了。
他笑了一下，对阿树摆摆手，然后自己打开了门。
屈云灭解了披风，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掀起自己的眼帘。
两人对视，皆是微微一顿，但谁也没说什么，屈云灭继续拨弄手中的炭火，而萧融转身把门关上。
萧融走到桌边，坐下去之后，他先轻轻地叹了口气。
屈云灭听到动静，转身对他说了一句：“八十岁的老汉也没有你这么能叹气。”
萧融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反击了回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能活八十岁的人，自然都看得开。”
屈云灭：“……”
他放下夹子，一摆衣袂，大马金刀地坐到了萧融对面：“那为了你能活到八十岁，你也应该多看开一些。”
萧融用掌心托着自己的头，嘟囔道：“我能把今年活过去就不错了。”
屈云灭顿时沉下脸：“你再说一遍？”
萧融：“……”
他莫名地感到理亏，只好转换话题：“对黄言炅和南康王，你打算怎么办？”
屈云灭看看他，一脸的不想放过他，磨了磨牙，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派兵打过去。”
萧融问：“派谁？”
屈云灭想也不想：“虞绍承。”
萧融：“……”
惨啊，还没到家呢，新的出差任务已经定下了。
默了默，萧融又问：“让他一个人去打这两个势力？”
屈云灭有些不解地反问萧融：“难不成为了那两个杂牌军，我还需要再派一员大将？”
萧融：“……不，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些事，都扎堆一般的出现，咱们的目标是按兵不动、休养生息到春日的时候，再发起攻势，可如今——”
屈云灭接过他的话：“如今却是被逼着提早动手，两线作战。”
萧融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对。”
他不想被韩清牵着鼻子走，但韩清总有办法把他逼出去。
即使黄言炅和南康王两人加一起都没有十万的兵，但大军一动，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他们需要有军备、有粮草，从前线传回的军报显示，他们完全不缺。
他有种感觉，韩清就是等着虞绍承带兵过去，他们很可能都不会逃，而是关上当地的城门，跟他们打消耗战。
思考了片刻，萧融开口：“屈云灭。”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屈云灭先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萧融一愣，而屈云灭十分正经地看着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知这是清风教、又或是你说的那个韩清的计谋，但我却不能不迎战，湘东之北是洞庭湖，再往西北走一百里就是荆州，那可是兵家必争之地；庐陵的东南方是临川、新安、会稽，这些都是南雍腹地的大城，南雍富庶，这些城也富庶，金陵势弱之后对这些城池的统治也松散了下来，金陵人不会用破坏城池的方式抢夺粮草和苦力，造反的人就难说了。如今我有四十五万的大军，我才不会抢中原人手里的东西，但若此时式微的人是我，进一步通天之路、退一步粉身碎骨，那我也不会在乎我抢的是中原人还是什么人。”
萧融望着屈云灭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胡乱地点点头：“我知道。”
屈云灭：“但你还是在担心。”
萧融突然笑了一声：“都到今日了，也不好再瞒着你什么，今日这场景就像是我过去做的噩梦一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以前就梦到过，当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为敌时，会发生什么事，你太强了，别人便要结盟来对付你。”
屈云灭：“那你是觉得我会败么？”
萧融抬起头来。
系统就跟死了一样，始终都没动静，按照萧融的性格，他应该会相信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做不到。
过了好久，萧融才发出蚊子一般大的声响：“我不觉得你会败，我也不希望你会败，但那么多人都想把你拉下马，我……有点怕。”
屈云灭听了，微微仰起脸。
片刻之后，他轻笑一声：“有你这句话，我就不会败了。”
说完，屈云灭把胳膊放在桌子上，他朝萧融勾了勾手掌。
见萧融不动，他勾动的频率更快了。
萧融：“……”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干这个。
萧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甫一相触，屈云灭就紧紧抓住了萧融，暖意和微痛同时传到萧融这边来，然后萧融听到屈云灭极温柔的声音响在自己耳畔，每个字都让他心里发颤。
“不要怕。”
“养你到八十岁，我这辈子才能安心闭眼，不然的话，我死不瞑目。”
屈云灭鲜少……不，应该说从没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候，哪怕他们肌肤相亲也没有，不过那是因为他到了那种时候就会变成一个闷葫芦，什么话都不说，估计也不好意思说。
这种纯情的时刻大约更适合他，能让他真情流露，他紧紧握着萧融的手，萧融知道，他想让自己也说点什么。
不是随便说什么，而是给他一句明确的回应。
大约到了这种时候，他认为他们已经来到那个阶段了，就是可以互相许诺、可以私定终身的阶段。
古人就是这么麻烦，给出一颗心去，便想要长长久久、再也不分离，他们根本没有分开和换人的概念，尤其屈云灭，继承了他家的优良传统，认定一个就再也不改了。
他从未说过这些，但也不用他说，哪怕是跟屈云灭说不上几句话的卫兵，都知道他们大王不是花心薄情的人。
屈云灭望着萧融，他不急，他可以等上一整天，但不用这么长时间，很快，他就错愕地低下了头。
因为他感觉到了，萧融正在把他的手抽出去。
一开始很困难，但在屈云灭松了手上的劲以后，萧融立刻就自由了。
没有一句解释，萧融把自己两只手全都放到腿上，他垂眸望着桌沿，看来是不会出声了。
而屈云灭在呆愣了好几秒以后，他的嘴角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抬起来，露出一个不怎么尴尬的微笑，可惜，他也做不到。…………屈云灭走了。
过了一会儿，萧融突然站起身，他又跪到床边，把底下的包袱拽了出来，越过假发、汉服、饰品等等他从现代带来的东西，在最底下，还有一沓已经用过的宣纸。
跪着有点累，萧融转身坐在地毯上，他拿着这些宣纸，一张张地看。
第一张是他记录的屈云灭性格，没一句好话。
第二张是他补充的屈云灭性格，有删改涂黑的地方，因为他发现他对屈云灭的许多印象都是偏见。
第三张上就没这么多屈云灭的内容了，因为他们已经熟悉了，所以纸上更多的都是他发泄的话语，一不高兴了，还没处去说，他就在这写一两句，多数都是在骂系统。
第四张只有一半，也是骂系统。后面就没了。……
盯着后半张空白看了一会儿，萧融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走到书案旁边，蘸了一点墨水，然后在空白的地方上写。我想犹豫一下，他把笔尖重重地按下去，这两个字很快就变黑了。
重启一行，萧融又往上写。我要这回萧融犹豫的时间更长，其实后面就两个字，只是不同的两个字，有着不同的起笔，一个开头是点，一个开头是撇。
再犹豫下去墨都要干了，萧融定了定神，干脆把两种都写了上去。我要离开。我要留下。
写完以后，他还描了两个方块出来，现代社会最常见的电子选项，萧融已经熟练到看一眼就可以飞快地选，但来了古代一年半以后，他生疏了。…………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阿树朝里面喊：“郎主，张别知他们回来了。”
萧融一愣，连忙直起腰：“让他去议事厅等我！”
阿树不疑有他，乖乖哦了一声，萧融赶紧把其他的东西都收拾好，重新塞回床底下，至于那张他还在纠结的纸，他随意塞到了账本中。
屈云灭从不看这些东西，放这绝对安全。……
萧融披上衣服，便去找张别知了，阿树有点想看看这回张别知会不会挨骂，也高高兴兴地一起看热闹去了。
唯一能在这院子里作威作福的就是阿树，他一走，剩下的就是门口的卫兵，他们会拦不相干的人，却不会拦一些特定人物，比如大王，比如宋铄。……
宋铄还惦记着虞绍燮那个问题，他必须亲自从萧融这得到一个答案才行，进来以后才发现人不在，出门问了一声，得知萧融去找张别知了。
宋铄撇嘴，还用去找？让他过来不就完了。
罢了，既然是张别知，那萧融就不会待太久，他就在这等着吧。
宋铄一直都是个手欠的人，他连屈云灭的私人信函都敢看，更何况是萧融这边的东西，他也不在乎上面的内容，就是想看看萧融这边在忙什么。
这一翻，账册里的那张纸就掉出来了。
宋铄咦了一声，拿起来一看，发现自己看不懂。
宋铄：“……”
要是别人得皱眉，但宋铄直接眼睛一亮。
加密的啊！那我要破解看看！
简繁切换或许难得倒屈云灭，却绝对难不倒宋铄，几个呼吸不到，宋铄就已经认出来这是中原文字，只是笔画少了点。
他兴致浓厚地一句一句读，只是多数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傻逼系统吃枣药丸？啊？
带着一头雾水，他继续往下看，而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就拉平了。
盯着纸张的下半部分，宋铄看了很长时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也没惊慌，而是重新把这张纸夹好，然后走回了客人应该待的地方。
萧融走进来的时候，他诧异了一瞬：“宋铄？”
宋铄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听到萧融的声音，他一撩眼皮，张开嘴：“融儿啊~~~~~”
萧融：“……”
你还是闭嘴吧。

第146章 料事如神（半夜更新没了）
张别知忐忑又愧疚地告诉萧融，他没找到玉佩，知道玉佩卖哪里去的伙计已经跑去交州避难了。
在这么大的城池找那样小的一块玉佩，其实萧融也知道能找到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张别知这一去也不算是毫无收获，他打听到了玉佩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买走的，像那种小的首饰铺子，人家也不是什么都收，收了没用的东西进去，那就等于是破烂。
所以他们收的都是还能再从铺子里转卖的东西，例如簪子、好看的花样子、农家自己养的蚕丝等等。
萧融十分怀疑清风教的高层们会不会拿出这些东西来买一块不起眼的玉佩，毕竟他们有钱，而且他们需要东奔西跑，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路，看着也太怪了。
八成是被陌生人买走了吧，磨掉上面的刻痕，就能再雕成别的小东西了。
因此萧融想得很开，他耐着性子安慰张别知，可张别知是头一次办事不利，他受不了这个打击，站在萧融面前哼哼唧唧的，萧融又安慰了他一遍，他还是这样，于是萧融让他赶紧滚蛋。
张别知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来：“多谢萧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萧融：“…………”
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本来就挺不爽的，回了自己的房间，还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萧融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书案那一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关上门，朝宋铄这边走：“你来做什么？”
宋铄看见他的动作了，他有点走神，因此回话的速度就慢了半拍，萧融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宋铄往后靠了靠，然后怨气满满地开口：“怎么，别人都能来，就我不能来？”
“萧融，我发现你最近与我生分了许多，有些事我要是不问你，你根本就不会告诉我，就比如今日，你把张别知派出去做什么了？你们俩有什么小秘密呢？”
萧融：“……”
他朝宋铄伸出一根食指，然后对他勾了勾。
宋铄不明就里，自然是疑惑地往前倾身子，而这时候，萧融一脚踹向他身下的椅子，椅子瞬间飞出去，宋铄也咣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宋铄：“…………”
他怒气冲冲地捂着屁股站起来：“萧融！！！”
萧融看着他乐，他还故意慈祥地捏起嗓子：“何事，遣症？”
然而宋铄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有杀伤力的话，最后他只恶狠狠地说了四个字：“真没意思！”
接着他便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萧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鲜少地感到了一丝愧疚。
但这一丝愧疚很快就被满分的快乐代替了，想起宋铄摔成四脚朝天的样子他就忍不住乐，把椅子放回原位，他又用脚踩了踩厚实的地毯。
弗楼沙的贡品地毯，质量就是好。…………
宋铄摔那一下，就跟在床上摔了一跤差不多，身上不疼，但他心里很受伤。
以他的性格，他应当和萧融舌战三百回合才对，但他突然就不敢了，他有点害怕，他怕萧融纠结离开或是留下的原因之一是他。
他不够稳重、不够温和、不够礼貌、也不够贴心。
想着这些，宋铄在无人的地方咬住下唇，都快被打击哭了，但他着实是个非常自信的人，最多自责一分钟，接下来他的想法就变了。
虽然他有缺点，可是他优点更多啊！他长得好看，脑袋聪慧，性格也很可爱，人人都喜欢他，他还有一个没多大用的家族，等他爹和那些烦人的亲戚都天年了，他会把这个家族发展起来的。
他也不是只会拖萧融的后腿！他能帮上他！……
那萧融为什么想走呢。
宋铄想不通，抬头看一眼已经擦黑的天色，这时候大家都在吃晚饭，顶着一张抑郁的脸，宋铄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没错，其他人都在吃晚饭，但是弥景不用吃。
作为十六加八减肥法最早的执行人，佛门子弟一向都是跳过晚饭，只吃早餐和中餐。
黄昏之后，人定之前，这个时间弥景会用来读经，佛经中有大智慧，每看一遍他的心境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徜徉在这心灵净化的海洋当中，能让弥景感到从心到身、由内而外地放松、平静。
“咣咣咣！——”
“和尚，开门啊，我是宋铄！”
“我看到你在里面了，你的脑袋就在蜡烛边上，这么圆的脑袋，一看就是你！”
弥景：“…………”红尘太苦。他不想活了。……
虽然心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但弥景还是认命地去给宋铄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穿得跟个球一样的宋铄就拼命往里挤，成功把自己挤进来以后，他看看这清苦又整洁的房屋，先撇了撇嘴，然后才开始自力更生。
把放在角落，避免烧到经书的炉子端到矮桌边，紧跟着又拿起弥景常用的两个蒲团，把它们从打坐专用的地方，扔到了桌边的席子上。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挪的了，弥景比屈云灭还会过苦日子，最起码萧融要是给屈云灭换了松软的床褥，屈云灭也是会用的，而弥景是特意让自己过得艰苦。
坐下之后，宋铄这种丝毫不懂何为苦修的公子哥儿还在抱怨：“这都十冬腊月了，你居然还在用竹席，换个麻布的也好啊。”
他这可怜的屁股，刚摔了一下，现在又坐冰块上了。……明明还隔了一个蒲团，但宋铄抱怨得心安理得，有蒲团怎么了，他的屁股多金贵，隔着蒲团他也能感受到底下的凉。
弥景：“……”
宋铄可能是以为他穷，所以才让他换个麻布的，但弥景除了这个竹席，就只有一卷提花织锦可以充当席子了。
那是天竺贵族千里迢迢拜托商队给他带过来的东西，出自桑奇塔僧人之手，上面锈了许多的金线银线，还缀了天竺人最为喜爱的宝石，当然，这些外物都不如它出自桑奇塔值钱，这可是带有阿输迦赐福的好东西。
时隔近两年，这些人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弥景送礼，期待着他能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再回去一次。
天竺人眼里的宝，宋铄眼前的草。……
宋铄一直叭叭地说着弥景这里有多不好，这里该换了，那里也该加点东西，你是不是怕丢人，所以不好开口，没事啊，我不怕丢人，我替你去说。
弥景：“……”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你来我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宋铄张个不停的嘴瞬间就闭上了，他的眼睛不老实地两边乱看，双手也在下面搓来搓去。
弥景打量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片刻之后，宋铄终于讷讷地问道：“和尚，你觉得我这个人性格如何？”
弥景眼睛微微睁大。太阴险了。
宋铄这是专门来给他下套的吧，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诳语。
弥景深深认为，自己这是受迫害了。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弥景和这么多人打过交道，不至于还怕一个小小的宋铄，只停顿了一瞬，他就回答道：“性格一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的看法不是你心中人的看法，你问我也不过是白费口舌，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宋铄眯眼：“你就是不想回答我。”
弥景眨眨眼，朝他行了一个单掌礼：“阿弥陀佛。”
宋铄：“……”
面对一个真诚又冷静的人，饶是宋铄也闹不起来了，默了默，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弥景把手放下，等着他。
再抬头之后，宋铄换了一个问题，看起来也没这么局促了：“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留在这的？”
听了这个问题，弥景微微变换了一下姿势：“在我确信镇北军有与我同走一路的人，且镇北王也愿意走上这条路的时候。”
宋铄瞅他一眼，没有评价他这条路有什么问题。
宋铄其实相当不认同弥景的想法，他觉得弥景天真，还觉得弥景包袱太重，政客跟和尚不是一回事，弥景却想把这两样都做好，那不可能，兼顾便是两者都平庸，只有选择了一边，才能把那一边发挥到极致。
当了政客，弥景就得对镇北军当中的杀伐视而不见，有时候也不是战争，而是有人犯了错，那按规矩就要打军棍，打完军棍有些人就死了，这一类的杀生，弥景照样不能说什么，这些煎熬他都要忍。而当了和尚，他就不能只考虑上官的想法，百姓的死活，他还得照顾自己人，也就是那些佛门子弟，没人能做到绝对的公平，更何况每个人眼里的那杆公平秤还都不一样，不过弥景被众人保护着，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只需要担心，夜深人静之时，他能不能扛过良心对他的指责。
宋铄以前很看不惯弥景，就是因为觉得他痴人说梦，但渐渐地他发现弥景是真的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路上，而不管结局是皆大欢喜还是粉身碎骨，都是他一个人来承担。
想通这一点之后，宋铄就不再对弥景阴阳怪气了，此时他也控制住了自己批评的欲望，而是又问了弥景一句：“那若有一天，你想要离开镇北军了，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弥景拧起眉头。
“不知道，可能的原因太多了，但如果是你心中想的那个人的话，我猜……他可能是有别的事要去做。”
宋铄：“……！”
他瞬间炸毛，看着弥景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贼人：“我没说是谁！”
弥景望着他：“但镇北军中还有谁会让你在意他的去留？”
宋铄：“…………”
他整张脸都僵硬起来，好半天过去，他才无能狂怒地说道：“你不能告诉别人！”
弥景微微一顿，回答他道：“我尽量吧。”
宋铄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啊啊啊啊地喊着，越过桌子去抓弥景的衣领：“不行！不能尽量，一个字你都不能往外说！你可是一个和尚啊，你、你要为我保密！”
弥景的衣领都被他抓皱了，自己的脖子后面也被勒住了，弥景服了宋铄，一边解救自己，他一边说道：“你何时听说过为人保密的僧人？若你不想让我说出去，一开始就不应该告诉我。”
宋铄抓狂地晃着弥景：“我本来也没告诉你，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你不许说，不许说听到没有！！！”
弥景被他晃得脑袋都晕了，他也没忍住，声音略大了一些：“为何！”
宋铄都快把自己的脑门顶在弥景的秃头上了：“因为你说了，他就走不了了！！！”
弥景一怔，宋铄也一怔，慢慢地，宋铄放开了弥景的衣领，他重新坐回去，声音小了许多：“我想不通他为什么想走，但如果他真的想离开，我也不觉得别人应该去拦他，他和你我都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抱负、有割舍不掉的家人，你有惨烈的过往、有必须修改的天下境况，那他有什么呢？”
成就对他来说没用，家人也是必要的时候就能托付给旁人，他看起来重口腹之欲、好享受，但如果没有的话，他照样能过日子。
如果拥有的东西毫无价值，那就等于是一无所有。
连弥景在猜测萧融离开的原因时，第一反应都是他有别的需要做的事，他会这么想，是因为弥景本就认为，萧融此时待在这，就是因为他在这里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一日两日或许难以看出来，但一月两月，一年半载，总能发现萧融身上那种急迫的感觉，必须要完成一个任务的感觉。
弥景被宋铄问懵了，半晌，他才回答道：“他有你我。”
宋铄盯着他，又问：“你我的分量，够让他留下来吗？”
弥景：“……”不够。
弥景不回答，宋铄也不再吭声，他低下头去，看着有点委屈，他不解、也不舍，但若这就是萧融想要的东西，他也会后退一步，放手支持他。
宋铄觉得自己牺牲太大太大了，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贴心的好友了。
但弥景看着他，心里已经隐隐地担忧起来。
宋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跟弥景也没关系，他们两个的作用微乎其微，在面前有一座山的时候，萧融根本就在意不到这两个小土包。……
宋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以后，就又开始强迫弥景，要他不准往外说，弥景再三思量，这回还真答应了他。
宋铄顿时高兴起来，因为他知道弥景不会骗他，而弥景的想法也十分简单。
萧融应该不会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若他真想走，他会提前安排好所有事，包括屈云灭。如果处理得好，他走了也不会出事；如果处理不好，那他根本就走不了，即使他偷偷逃了，屈云灭也会把整个中原掀起来找他，找不到，他就不回来了。
但在文武两列官员都已经备齐的情况下，还有高洵之等人坐镇，镇北军也出不了什么乱子，让屈云灭出去找人，总比让他暴躁地处理政事强。
总结，不管他说不说，这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事，他最好不要乱凑热闹。……
冷静地分析完这件事，宋铄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弥景起身，把所有东西都恢复原位，然后重新拿起那本经书，他打算快看一遍，然后再去做其他的事。
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怎么都看不进去。
经书上的字仿佛会动，它们重新排列组合，出现在弥景的脑海当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为何要走？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为何……为何要弃他们而去？
他以为他会和萧融打一辈子的交道，原来，萧融也是他这一生当中的短暂过客么。
多数时候他都能接受这种结果，但少数时候，他也会静静地发呆，品味着这个时不时就席卷他一次的感觉。……好孤单啊。*
弥景和宋铄嘀嘀咕咕说小话的时候，萧融也没闲着，他先把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纸又转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他就去找虞绍燮了。
屈云灭要把他弟弟派出去镇压叛军，他当然要跟这个哥哥说一声。
其实虞绍燮白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个活多半是要落在虞绍承身上了，听着萧融的话，他点了点头：“等明日承儿到了，我去迎他，你放心，承儿这个人好哄得很，他又一心想要立功，不会埋怨大王的。”
萧融笑了一下：“大王的确是十分器重他，以他现在的表现，日后的大将军之位，他肯定能当上。”
就是不能第一个当了，毕竟他是真年轻，第一个的话……应该是王新用和简峤之中出一个吧，公孙元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没有让屈云灭记恨他，但也让屈云灭心冷了一点，大将军是武将当中最高的官职，屈云灭只会选一个能服众、且他信任的人。
他会力保王新用的，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简峤，但……谁让王新用目标远大呢，没个好官职，他想实现那个目标可就不容易了。
之前修缮陵寝的时候，屈云灭和萧融私底下商量了一下，按萧融的意思，等屈云灭得了天下，立刻就追封屈大将军为先皇，而屈云灭非常执着的要给他哥也追封一下。
萧融当然不会拒绝，只是现在再回想起这个事情，萧融就有点同情王新用了。
娶太后这种事……嗯……
萧融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那种，虞绍燮看着他，神情十分疑惑：“融儿？”
萧融摇摇头，毕竟八字没一撇，他不能往外说。
他转而说起正事：“黄言炅和南康王合作得十分突然，韩清在其中牵桥搭线，我本以为这应该是他一个人的策略，后来看到那封更为详细的军报，我才得知这其中也有清风教的手笔。他们粮草充裕、钱财丰厚，每个兵都有铁制的刀剑，这在镇北军都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竟然先做到了。”
不管哪回屈云灭霸气地表示全军出击，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全军，总有留守老家和其他关口的，而那些留守的人就捞不到什么好兵器，而且兵器这种东西消耗量非常大，全军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把所有钱财都投在制作军备上，才能保证下场战争不会出现打着打着没兵刃了的尴尬情况。
然而铁就这么多，镇北军又有这么多人，所以精兵们一人配好几把全铁制作的刀剑，普通兵就全看上官能力如何了，能力不错的，争取来的就是刀剑，能力差点的，那就只能让手下兵拿着木制长枪上战场了。
整个长枪，只有枪头那一点是金属的。……
金陵够财大气粗，他们照样无法给全军配备刀剑，就算南康王再有钱，也不能把合作对象的军备都包了。
更何况那个南康王没什么钱，多年来他都只在南康一个地方经营自身，他今年都四十多岁了，二十几岁被送出长安，一开始得到的封地很大，但多位皇帝上位之后，最终就给他留了一个南康，年轻时他还雄心勃勃，打算争取一下皇位，毕竟皇帝死得这么快，他是真感觉自己有希望捡漏。
但皇位只有往下传的，没有往上传的，再加上他这人有点懦弱，别的王爷都不交贡品的时候，只有他和其他零星几个亲王还在勤勤恳恳地交贡。
不过雍朝变成南雍以后，他就越来越敷衍了。
这种人就适合割据一方，不适合逐鹿中原，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了什么迷魂汤，才决定在这时候揭竿而起。
听着萧融的话，虞绍燮笑了一下：“他们军备再精良，也敌不过大王手中的百万大军。”
萧融：“……”
嗯，人数增加以后，他们往外报的数字也更虚了，以前只说六十万，现在直接变成一百万。
通货膨胀真是太厉害了。
萧融：“我不担心这两人能成什么气候，本就互不相识，一个是皇亲贵胄，另一个是得罪了朝廷才被流放的世家子，这两人身份上的差异太大了，怕是互相都看不顺眼。所谓的合作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受到打击之后，他们分开得比谁都快。而我担心的是，清风教为何要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合作、出手。”
虞绍燮想了想，回答他：“年前几乎无人出兵，他们打算来个出其不意。”
确实，这时候所有人都在筹备着过年，没人有心思打仗，而且这时候打仗会被文人骂不仁不义，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选这个时间。
这么说也说得通，可萧融还是摇了摇头：“怕是不会这么简单，年前这个时间颇为敏感，出其不意……也不知道到底是给谁看的。”
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过了除夕之后，所有愤怒都可以理所当然地发泄出来，届时人们没有了压制的理由，大军也可以轻轻松松南下，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不能让将士回家过年的说法。
所以要是再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也就是这几天，萧融感觉得到对方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找不到可以掀翻棋盘的地方。
韩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搅乱整个局势，让黄言炅成功壮大起来？可他没这个机会啊，局势就是再乱，镇北军分头镇压，最多需要耗费一两个月。
浑水摸鱼，延续南雍的生命？那更离谱了，孙仁栾倒下了，金陵的粮草还出问题了，据说金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孙太后与羊藏义互相攻讦，佛祖和道君同时现身，估计都不能把南雍救回去了。
再不然就是，让黄言炅把南康王捧上帝位？……越来越离谱了，先不说黄言炅不可能将帝位拱手让人，只说南康王在南雍覆灭前一秒登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旁人都认为黄言炅这个时候冒头是选了一个好时机，但萧融却觉得，这个时机太烂了，他想冒头，最起码也要等到镇北军和南雍打起来的时候，如今既然没有打，那当然要抽出手去先把他们镇压下来，这就跟打地鼠似的，黄言炅那脑袋刚伸出来，镇北军的锤子立刻就挥下去了。
萧融甚至觉得，他像是一个被推出来的炮灰，出场即死，为的就是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会是这样吗？
萧融又不敢肯定，因为韩清此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害死黄言炅，就是害死他的新靠山，如今连南康王都被拉了进来，偌大天下，他还能去投奔谁？他总不能折腾这么一通，就是为了害死这些人吧。
萧融始终都想不明白韩清的思路，而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韩清的意图上，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韩清他到底怎么说服黄言炅的，他又是怎么知道，黄言炅是个残忍至极、连百姓生命都不顾的人。
毕竟黄言炅的真实性格，只有萧融才知道，韩清他在极短的时间内选中黄言炅，还手段如此激烈，他肯定知道黄言炅是什么人啊，不然他不会这么大胆。
也就是说，韩清有帮手，还是一个特别了解黄言炅的帮手。
而这个帮手已经不能再回到黄言炅面前了，黄言炅甚至都不知道韩清认识这个帮手，他想抓住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次顺势而起的机会，却不知他的命运，已经被清风教的人，还有他曾经的属下一起定好了。…………
金陵城，王新用回北边的消息传了进来，多数人对这件事都不关心，只有心里有鬼的，才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下了决心的人，都已经给王新用递了信，有人还派家眷或是下属亲自去见王新用，不过这些人官职都不高，正因为不高，他们才能爽快地决定投靠新朝。
而这人不同，这人的官职是车骑将军，正二品，在整个雍朝的武将当中，他排第三，若用镇北军类比的话，他在南雍的地位就等于是镇北军当中的简峤。
但他在忠心这一点上，可是万万不能与简峤相比，他也想转投镇北军，只是他有自知之明，他这个官职是靠着封荫得到的，他姓孙，是孙仁栾的侄子。
亲侄子，他爹是孙仁栾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孙家家教严苛，奈何嫡系子弟没几个能扶得起来的，都是旁支和庶出出头。他也是平庸者当中的一员，出大事的时候，孙仁栾都不会叫他过去开会。而他之所以能捞一个二品官，是因为孙仁栾觉得他还可以，至少不惹事，而且孙仁栾需要有人来分军权，申家军虽然是申养锐一人独有，但金陵这边由世家子组成的军队人数更多，世家子在萧融眼里都是垃圾，在孙仁栾眼中可不是，他们再废物，站出来之后也能代表一个个世家。
孙仁栾是需要他们来支持自己，扶持自己的。
所以这个人就起到了一个站位，还有一旦遇到什么需要各持己见的情况，他便能投一个反对票的作用。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他姓孙这件事太敏感了，所以别人能联系王新用，而他却不敢，他怕被金陵的人发现，也怕自己投过去之后，地位却要下降，他想保持自己如今的官职，即使到了新朝，他也还是想做一个只会划水的二品将军。……
听起来相当得匪夷所思，可他真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在努力实现这件事。
孙仁栾倒下之后，他一下子成了孙善奴最信任的人，这不是因为他跟孙善奴的血缘关系最深厚，也不是因为孙善奴在这方面都这么眼瞎，而是他替孙善奴挽回了岌岌可危的声誉，因粮草一事，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有人要求彻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善奴作为幕后元凶之一，她当然害怕。
而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个侄子突然说，他有朋友愿意捐献粮食解朝廷当前的燃眉之急，他自己也愿意将家中存粮全部捐献出来，虽然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也只能献上三千五百斛，但只要有了这些粮食，太后就不必再被那些宵小逼迫，全金陵都会感念太后的无私。
他这说法，就是要把献粮的功劳送给孙善奴，孙善奴十分惊喜，她都没问这些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粮食，反正世家都富，谁也不知道世家私藏了多少东西。
凭着献粮的功劳，这人在皇宫当中行走不受限制，得到的权力也越来越大，按理说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就飘了，毕竟镇北军是未来的，太后给的权柄，那可都是当下的。
但他竟然一点没受影响，他还是一心想着在新朝当中继续划水，听说王新用走了，他立刻着急起来，连忙回去找他新留下的门客。
门客，幕僚，这都是一个东西，他们为主人家出谋划策，而主人家为他们提供庇佑和前途。
不过这位新门客可了不得，因为那三千五百斛粮食就是他带来的，他自称是建安豪族，发现天下要乱，不得不找个靠山庇护自己，而他其实想要投靠镇北军，毕竟镇北军一看就能赢，但他带着细软与粮草，根本就去不了北边，所以在他多日的观察之下，他觉得孙将军就是他在找的人，他愿意帮助孙将军，从必死的结局当中逃脱出来，等投靠了镇北军以后，他也想继续为孙将军效力。……
他的每句话几乎都说到了这人的心坎里，镇北军肯定能赢，金陵一定会败，自己姓孙，还没什么本事，估计也活不成了，他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一番交心之后，这人彻底被洗脑了，本来就不聪明，还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当然不愿意再放开，在局势一天比一天严峻的时候，这人就经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碰见这个门客以后，他更是被调教地死去活来，说着要效力，却又迟迟不动作，就这么折腾了好多天，终于确认这人不会坏事以后，门客才把自己的计策告诉了他。
然后他被吓晕了。…………
醒来以后的他还十分恍惚，万万没想到，这豪族比世家还狠啊！
他、他竟然要自己把镇北王引诱过来，然后大开城门！
如此一来确实是大功一件，镇北王绝对不会再杀他了，他也不用再拘泥于二品官，估计讨要一个异姓王位都没问题了，可、可这也太危险了！
被发现之后死于非命，才是这位孙将军最担心的事，至于被人们骂叛徒，这个他不担心，孙仁栾把持朝政那么多年，别人不敢骂孙仁栾，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骂他，他早就无所谓了。……
从这就能看出来，这人真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选他洗脑是对的。
都不介意打开城门了，剩下的自然更不算什么，在打消了这些顾虑之后，他就开始行动了，取得孙太后的信任，在皇宫里安排自己的人，把城门官换了，下一步就该是引诱了，但门客始终不让他行动，直到今日他又跑回来找他，那个门客才对他微笑着点点头。
“时机已至。”
一听这话，他的脸因为激动都抽搐了一下，紧跟着他就又回皇宫去了，他要偷用玉玺。
而在他进宫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小太监，这太监被撞倒在地，却没有立刻跪下道歉，而是面色惨白地跑了，他一看就很心虚的样子，然而孙将军比他还心虚呢，自然没法跟他计较。
到了地方，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那个叫檀儿的男宠再度作妖，孙善奴被叫走了，这房间小，她一走，别人也跟着走，此时就剩下两个宫女了。
嗯，孙善奴不放心原本孙仁栾用的那些人，她也不适应身边全是太监，于是她把伺候的人都换成了宫女。
宫女没有问题，但宫女没有接触过政事，她们不知道自己应该一直在这待着，所以孙将军很容易就把她们都支出去了。
等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立刻拿了一张皇帝专用的黄藤纸，然后用玉玺在上面浅浅盖了一个印记。
把这张纸偷走，回到家中，他先把这张纸交给门客，看着门客在上面飞快地写下求救信，他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周先生，为何今日才是时机已至？”
门客，也就是许久不见的周椋，他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这人的问题：“因为天下将乱。”
孙将军：“……”
周先生说话向来简短，而且说话的方式仙气飘飘的，他都不敢多问。
信写好了，他便派人将其送出，想着后面会不会顺利，他都没注意到有人飞驰而来。
那是宫中侍卫，他焦急地告诉孙将军，太后召见他，南边出事了，建宁太守黄言炅和南康王贺高一起谋反了，太后大发雷霆，您快进宫去看看吧！
孙将军听着侍卫的话，却是一脸震惊。哎呀呀。
周先生料事如神，真乃当世之奇才啊！

第147章 八岁
一般而言，金陵到陈留的信需要走上两三天，但现在不是非常时期吗，所以时间更长了。
如今两个城池之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人了，就是一只兔子，也别想偷偷溜进陈留。……
如今陈留和金陵的情报工作几乎都是同步的，在城池建设和各地管理都被萧融等人接手过去之后，高洵之终于有时间去培养他的细作大军了，之前那些仅有的细作们，就全都是高洵之一人的手笔，奈何人少，资金也不够，所以能得到的情报十分有限。
如今就不同了，算是鸟枪换炮了，金陵孙太后大发雷霆的时候，也是萧融等人得知南康王和建宁太守合作的时候，那封信在大家一起开会的时候发出来，萧融却没收到任何示警。
看起来那些人的计划要失败了，但事情究竟会怎么发展，还未可知。*
虞绍承回来了，虞绍燮去接他，哥哥的出现让再度接到出差任务的虞绍承稍微高兴了一点，但是没法跟哥哥一起过年，这还是虞绍承心里的一根刺。
不过想到天下太平以后，他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和哥哥在一起了，于是他默默把心里的不满都忍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即使只有一天的团聚时间，虞绍承也打算把它充分利用起来，他要一整天都黏着哥哥，晚上也要跟哥哥一起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再度出发。
但这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特别贴心的消息，众人得知他们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年了，所以，由萧融提议，今晚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算是为了虞绍承一个人，提前过一次年。
为了让大家热闹点，萧融发出去了十几份请帖，连公孙家那个庞大的家族，他都打算邀请过来，不过公孙元回复，他家的女人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个代表来就行了，全都来的话，实在是不像话。
虞绍承：“……”
他不关心这个。
他只关心自己和阿兄的独处时间又变少了。可恶的萧融！
萧融：“阿嚏！”
揉揉自己的鼻子，抬起头之后，萧融先是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没人冲进来，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又等了等，他也没再打第二个喷嚏，鉴定完毕，不是系统在提醒他。……
萧融正在算今晚的人数，简家人全部到场，王新用说会带他家老太太来跟萧老夫人作伴，公孙家六个孩子来了三个，由二夫人带着他们。据说二夫人是个商户女，很会同人打交道，大夫人也是军户出身，管人有一手，却不喜欢出门交际。
萧融算是服了公孙元，他的后院既奇葩、又和谐，因为不管小妾还是正妻，身份都差不多，没有世家女也没有风尘女，就不存在身份压制的问题，拌嘴闹事都是常有的，但碰上外人和公孙元的问题时，她们又出奇的一致。
这到底是什么家庭模式啊……萧融不懂，只感到大为震撼。
人多了，要筹备的东西就多，这回萧融可不打算让自己祖母下厨了，那非得累着老人家不可，王府的厨子操刀，多做些好菜就是了。
屈云灭则一直都待在军营。
虞绍承带回来了两万人，当初给他的那些人马，一部分牺牲在战场上，另一部分则留在盛乐，免得鲜卑人卷土重来，这两万人一到陈留，就被屈云灭打散了，他要今日就重整左军，把将士们重新分配，明日要出发的人，今日便可以放个假，各自归家去看看亲人。
有亲人的心里复杂，没亲人的心里更复杂，拿着发下的钱粮，想找个温柔乡睡一晚都不行，因为陈留一天一个样，他们这群人刚回来，根本找不到那种暗门子。
于是这群没亲人可见的单身汉便凑在一起唉声叹气，挨个的给自己插旗。
“只要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找媒婆，给自己讨个媳妇！”…………
屈云灭不在的时候，萧融便被禁止出入王府，如果他想出门，走到王府门口，就会有一堆屈云灭的亲卫跑出来拦住他，并立刻派人去通知屈云灭，让他回来，带萧融去他想去的地方。
在外人眼里，萧融这就跟被软禁了差不多，但在知情人眼里，他们纷纷点头，不错，大王深谋远虑啊，就该这么严防死守。
也就虞绍燮会对屈云灭的态度感到不适，可现在他弟弟回来了，他也没时间去琢磨这种不适是因为什么了。……
萧融自己也毫无意见，冬日严寒，他本就不怎么出门，而且这只是一时的特殊对待，等到清风教如数伏诛，屈云灭就不至于这么紧张了。
萧融是这么想的，屈云灭是不是这么想，那就不知道了。……
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雪，萧融走出来的时候，地上还有浅淡的白霜，他往大门那边走去，让守在那里的将士集体紧张了一下。
但萧融只是要去门房而已，他想拿走那边的拜帖，日日都有许多拜帖送到王府来，筛选之后，只有一小部分能送到别人手上，更多的就只是堆积在这，等到时间了再统一处理。
年节将至，也不能一直都这么无情，萧融打算看看是谁到了过年的时候还在锲而不舍得往这边递拜帖，若他们这个时候还待在陈留，那应当就是真的一心向陈留了，萧融打算弄个雕版出来，统一回复他们一封信，不管怎么说，至少面子上要让人家过得去。
萧融坐在里面看拜帖上的姓名，看着看着，他突然抬起头来。
外面有呵斥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看见外面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屈云灭的亲兵们把他拦在大门的三丈之外，他们没有对这人动手，但态度也绝对算不得好。
萧融以为这人是过来乞讨的，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人说：“给他拿些厨房的饭食，然后再领他去附近的寺庙住一晚。”
收容所是没有的，此时也没有流浪汉这种概念，无家的人统称为流民，乞丐在城中非常少见，因为乞丐在某些人眼里就等于是没人要的奴仆，拉走就能用。若身有残疾，那倒是不必担心被拉走了，可他们也活不下去了，无赖和混混会抢走他们讨到的每一个钱。
弥景出面之后，佛门答应了会建造孤独园和养病院，孤儿和病人可以得到专门的照料，而收容流民的地方，他们就不愿意提供了，这也正常，毕竟流民基数太大，根本收容不过来。
只是若真的有困难，佛寺和道观也会短暂地给这些人提供一个容身之处，僧人和道士也能充当媒介，给他们介绍养活自己的工作。
都是很累很苦的工作，但只要做了就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冻死在某个晚上了。
旁边的人跑去厨房了，萧融则看着外面那人，身形瘦小，面容有些脏，但从他露出的脖子可以看出来，他还挺白净的。年纪也不大，约莫十来岁，四肢都健全，就是看着有点畏畏缩缩。
这种人太不适合流浪了，一定会被街上的人欺负。
萧融微微叹息，他正沉浸在弱者身不由己的感叹当中，下一秒，他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去。
因为那个所谓的弱者，突然抓起身前亲兵的手，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裆。
萧融：“…………”
那个亲兵受到的惊吓比萧融还大，僵了好几秒，他跟身边的人说了句话，然后迅速转身。
他本就是要找萧融，哪知道萧融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后，两人对视，多少有点尴尬，但还是正事要紧，于是他连忙跑了进来。
亲兵结结巴巴道：“萧、萧先生，他是个宫人！”
萧融还在看着他那只手，这得洗多少遍才行啊，反应过来以后，他一个猛甩头：“嗯？！”太监？！
这下萧融看着外面那人的眼神就变了，那人怯怯地望着萧融，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这个小太监自述是衡顺的徒弟，在皇宫里当差，但衡顺就不怎么受重视，他更是直接泯然众人。
衡顺交给了他一封信，要他务必送到陈留萧司徒手上，为了瞒天过海，他只能打扮成流民的模样，陈留搜身十分严格，被发现了他就说自己是天阉，镇北军只搜可疑的清风教人员，对于其他人没什么心眼，所以他就这么顺利的进来了。
萧融：“……”
其他人：“……”
真是，快一年了吧，镇北军的筛子属性还是屹立不倒啊。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在这个时代，太监已经有一百来年没有兴风作浪过了，吸取了前前前前朝的教训，大家都严格控制着太监们，他们一点权柄捞不到，只能乖乖地伺候人。
也不知道这人说的到底是实话还是假话，萧融让他把信交给自己，然后挥挥手，有人把他带下去看管了起来。
信封是个很普通的信封，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把信拆开之后，萧融刚要读，就发现自己面前凑过来了五个脑袋。
宋铄、弥景、高洵之，虞绍燮、虞绍承。
萧融看向虞绍承：“你也要看？”
虞绍承跟他对视：“我和阿兄一起。”
萧融：“……”
他没忍住，看了看一旁的屈云灭，后者淡定地坐着，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萧融运了运气，把信纸展开，发现上面都是劝他赶紧收手的话，百姓民不聊生啊、卿何至于此啊。
旁人都看得一头雾水，这小皇帝脑子坏了吧，难道他觉得自己写一封这样的信，萧融就真的会劝屈云灭不再打他吗。
而萧融眯着眼看信纸上的大片留白，他把信纸放在鼻子旁边，轻轻嗅了嗅。
有淡淡的橘子味。
萧融立刻就要起身找蜡烛，而屈云灭已经在点身边的灯人了。
萧融微顿，等到灯人上燃起了火光，他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放在火光上烘烤。
没人说话，其余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屈云灭看一眼他们，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
看不懂吧，但我当初可是两天就破解开了。……
温度上来以后，很快，信纸上就出现了棕色的字迹，密密麻麻，比那封规劝信长多了，而小皇帝写了那么多煽情的话，中心就是一个意思。
太后笃信奸佞，毒害大司马，朝中无人关注皇帝的安危，皇帝认为自己性命堪忧，所以写信求助萧融，也是求助屈云灭，希望他们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待危机解决之后，他愿意随屈云灭一起移驾陈留，将朝中大事，全都交给屈云灭来管理。
七个脑袋凑在这一张信纸上，所有人都盯着这些话，长久安静。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高洵之，他整个人都恍惚了：“皇帝的意思是……让咱们勤王？”
虞绍燮也惊呆了：“他居然选择了镇北军，他、他——”
这么劲爆的消息，连虞绍承这个性子都忍不住评价一句：“皇帝亲自投降，看来流言都是假的，他确实是光嘉皇帝的子嗣。”
佛子的内心也不平静，他捻动佛珠的速度都快了起来：“阿弥陀佛，如此一来，这战事很快便结束了。”
萧融皱了皱眉：“没有这么简单，他派宫人来送信，那孙太后、羊丞相等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是期望着咱们打进去，把他救出来，但打的这个过程，还是不能省略。”
屈云灭拿过那张信纸，微微一笑：“至少这下咱们不是乱臣贼子了。”
宋铄后退一步，他抱臂看着屈云灭手里的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如今咱们可是奉旨勤王！这位陛下还做着春秋大梦呢，盼着大王将他解救出来以后，让他在陈留继续做皇帝，等他落入大王手里，身边一个保皇党都没有了，我倒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被吓哭，届时便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如何？我保证三天内就能拿到他的退位诏书！”
其余人：“……”
宋铄仿佛打了鸡血，也不能怪他这么兴奋，小皇帝的手写求救信抹掉了镇北军最后一点不光彩的东西，这下为了雍朝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估计要呕死了，因为这么关键的时候，小皇帝不信他们，居然信一个外人。
但萧融却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甚至很精明。
金陵对他来说很危险，陈留对他来说更危险，他是亡国之君，看看鲜卑的慕容岦就知道，亡国之君没有好下场，哪怕他熬到了镇北军踏破金陵城的那一天，也很难说镇北军会怎么对待他。
而现在不同了，太后夺权，他有理由向别人求救，镇北军也就此有了理由堂堂正正的发兵，别看这时候镇北军讨着好了，可他们同样被束缚住了，因为他们是勤王的人，就算以后小皇帝退位了，他们也必须好好对待小皇帝，因为他们不再是乱臣贼子，而是顺势而上的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怎么能残忍对待前朝皇室呢？不行啊，他们得好好养着贺甫，从一而终地贯彻自己的人设。
萧融：“……”
其余人已经开始商议接下来怎么办了，而萧融重新拿起被屈云灭丢在一旁的信纸，看着上面截然不同的两封信，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感到恼火。
他利用了小皇帝，小皇帝也反过来利用了他，他甚至都不能对小皇帝做什么，因为他得感谢小皇帝，在这关键的时刻、递来了这么锋利的一把刀。……真厉害啊。也真无情啊。
他这一封信，把整个南雍朝廷都给抛弃了，他的母后、他的舅舅、还有那些一直都对他抱有期待的人，全都被他丢下了。
望着上面的字迹，过了许久，萧融才轻轻笑了一下。
八岁的他只要活着就行了，十八岁的他不知道会怎么想，二十八岁的他，又能不能忍受像猪一样、被关在一个地方，每日除了吃喝什么都不用做。
谁知道呢，不过他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因为他只有一个筹码，而他现在已经把它用完了。

第148章 版本一
不是只有上古时期才流行禅位制，这些年的中原仿佛文艺复兴，也经常搞这种形式主义。
比如雍朝的开国皇帝，他就是把刀架在前朝的亡国之君脖子上，态度很好的问他愿不愿意禅位。
还有开国皇帝的孙子，他也是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被大臣强行抓着手，在禅位圣旨上盖下了玉玺。……都到这地步了，自己盖一个算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总之，这些禅位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被逼迫的，但即使这些人全都不情不愿，只要禅位的圣旨被宣读出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朝廷有三分之二都会恍惚地放弃抵抗，回家以后朝天悲愤地大吼三声，第二天换上新朝服，继续勤勤恳恳地为新皇办事。
仿佛他们效忠地不是那个皇帝本人，而是那一纸诏书，禅位之后皇帝就被关押起来了，有的可以软禁到死，有的就不知什么时候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些大臣多数也不关心，顶多听到先皇殡天的消息再流两滴眼泪，像什么撞柱追随而去？呵呵，根本没有。……
从这种角度来看，贺甫决定自救，丢弃所有还指望着他的人，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了。
萧融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对小皇帝有什么成见，说穿了，他就是一个八岁的、怕死的小孩，让他扛起家国大义，这属实是难为他了。但这件事就像是公孙元独自带兵千里回陈留一样，他不是回来看屈云灭的，而是回来表忠心、顺便把自己撇干净的，能说他错吗？不能，能心里一点都不介怀吗？也不能。
出于对小皇帝正史上结局的同情，萧融虽然没怎么仔细想过，但他潜意识还是决定了，要保下小皇帝，主动勤王，在他退位以后，尽量给他一个比较舒适的生活环境。而现在得知了这位心眼这么多，萧融就没法把他当个孩子看了，他显露了自己的能力，给自己找到了一条粗壮的救命绳索，同时也失去了潜在的自由。
八岁就能这么面面俱到，还躲过宫中无数的眼线给自己送信，等他长大还得了？很好，软禁，说什么都要软禁，他这辈子休想踏出深宅院落的一步。*
镇北军如今的名声是真好起来了，要不然贺甫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机赌在萧融身上，他知道镇北军如今走的是师出有名的路线，他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占据一个义字，打鲜卑是为了义，打原百福和申养锐也是为了义，如今筹备着攻打金陵，那更是顺应天命、为了天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今的镇北军有点像正史上的贺庭之，他们都扯出了正义的大旗，那对小皇帝而言，他们身边，就是他能去的最安全的地方。
小皇帝信中透露，孙仁栾的长睡不起不是因为病症，而是孙善奴给他下了药，都能走到这一步了，孙善奴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也难怪小皇帝害怕，今天能给孙仁栾下药，明天就能给孙仁栾下毒，孙太后又不是一个多么理智的人，哪天逼急了，熬一锅砒霜把所有人都送走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已经知道太后手中不干净，他们又有了皇帝手书做保障，这下他们真就势不可挡了。按宋铄的说法，此事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天，就有鸡飞蛋打的可能。
弥景也同意：“如今所有人都默认了镇北军会在年后出击，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他们不会想到镇北军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上上佳选啊。
激进的和保守的都达成一致了，其余人更是没有意见，虞绍承还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太好了，这回不是只有他没法回来过年了。……
打黄言炅可以让虞绍承去，打金陵，那必然要让屈云灭带队，这不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而是象征意义的问题，金陵是皇帝的居所，他必须做那个第一个破城的人。
大家鲜少在同一件事上持同一态度，没有一个人有意见，萧融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劝阻的理由。
他们说得对，要抓住机会，宜早不宜迟，金陵那边埋着的雷太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一个，一旦打草惊蛇，此时的有利局面可能就会更改，还有小皇帝，他不一定说了实话，此刻他想要镇北军勤王，局势变了，他可能就改主意了，想要那些保皇党保护他，这信纸上又没有玉玺的印记，他要是反口说镇北军造假，那他们也没处伸冤去。
萧融：“……”
他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信纸。
字迹确实是小皇帝的字迹，这个毋庸置疑，不管是屈云灭还是佛子，都跟小皇帝通信过几次，这应当就是他的亲笔手书，但他没盖玉玺，就导致这信少了一层保障。萧融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过去那些书信里，也不是每一封都有红色的大印盖在上面。……心眼多的小孩真讨厌。
也罢，管他会不会反口呢，反正这信揣在自己怀里了，要是贺甫说这是假的，那他就把它变成真的。*
他们几人商量好了，屈云灭就召集了全部的将军过来，虞绍承也不必回去收拾行囊了，一切都等这场军事决议尘埃落定再说。
屈云灭以前不让别人在这种场合发言，行兵布阵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如今……好像也没差别，还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但至少他愿意让文人旁观了。
在屈云灭看来，他已经退让了许多，而在那些新加入的文人看来，这就有点离谱了。
叫他们来，又不让他们发言，这不是拿他们寻开心吗？
于是当场就有这么几个铁头的站了起来，先行一个拱手礼，然后再客客气气地指出屈云灭哪里做错了，期望他能听听自己的意见。
屈云灭：“……”
毫不意外，最后这几个铁头党被屈云灭怒斥得无地自容，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有个脸皮薄的，当场就告辞而去。
屈云灭发了一通火，自己爽了，后来才想起周围还有别人，他坐下去，悄悄觑向萧融，却发现萧融看着自己，笑吟吟的。
发现屈云灭看过来了，他还侧过身体，在自己胸前快速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屈云灭：“……”
他再度沉默下来，把头转了回去，不过他脸上的愠怒、已经替代成了羞赧。……
萧融又笑了一声，他舒舒服服地靠回椅子上，眼神这么随意一转，吓得他头发差点竖起来。
虞绍燮坐在他身边，狐疑地看着他，虞绍承坐在虞绍燮身边，满腹怨气地看着他。
萧融：“……虞兄？”
虞兄不想说话，周围人太多了，有些话他也说不出口，憋了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来：“你对大王和颜悦色了许多。”
萧融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虞绍燮：“……没有吗？要是尚未入冬的时候，发现大王对各位先生是这个态度，你早就上去规劝了。”
萧融眨眨眼，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大王是大王，如今大王就要勤王去了，我也不能总是要求他去改变，本性哪有那么好改的，而且大王比以前好很多了，你刚刚没听到吗？他让那人坐下了两回，两回他都不听，大王才发火的。”
虞绍燮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融：“两回就够了？”
萧融耸肩：“事不过三嘛。”
虞绍燮：“…………”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萧融以前那个劲，仿佛要把屈云灭改造成天下第一明君一般，他还暗地里苦恼过，要是萧融失败了，被打击到信心了怎么办，现在看来他真是想太多了，因为不知不觉间，萧融他为了屈云灭——竟然把明君的底线降低了！
这可真是、真是……
虞绍燮脸都要憋红了，他想骂人，但他不会，更何况这是他亦弟亦友的融儿，不像承儿那样，他想教训就教训了。
偏偏这时候虞绍承还凑过来关心他：“阿兄，你的脸好红，你是觉得这里热吗？承儿给你扇扇？”
虞绍燮没好气道：“一边去。”
虞绍承：“……”
默默坐正，虞绍承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萧融。
啧，此子乃吾之心腹大患。
以后他要么留陈留，要么带阿兄一起出去建功立业，总之，不能让他们俩单独待在陈留！
萧融的鼻子又开始痒，他揉了揉，继续看向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的屈云灭，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人那幽怨的视线。…………
计划改了，但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大厨们也全都开工了，所以这顿提前的团圆饭，大家还是吃上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提前出征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府，萧佚连忙跑过来问萧融，他去不去。
萧融：“……”不知道啊。
屈云灭安排了所有人，连高洵之要做什么他都安排了，唯独就是没提到自己的名字。
萧佚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大哥……”
萧融朝他笑了一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发现他也长高了一些，虽然没有阿树那么茁壮成长，但萧融坐下的时候，还真碰不到他的头了。
无所谓，萧融退而求其次，拍了拍萧佚的肩膀：“我去不去，还要看大王的安排，但不管是哪一种安排，你都不应太过担心，过两年你可能也要出去游学了，难道你希望我天天坐在家里为你担忧吗？”
萧佚垂下头：“若我说希望，大哥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
萧融：“……”
他愣了愣，半晌才摇头道：“不会。我是你大哥，每个弟弟都想让哥哥在意自己。”
听着萧融的回答，萧佚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才看向萧融：“我希望大哥在意我，我也希望大哥能等等我，我现在还是年纪小，再等我几年，不出三年，我一定能学成，到时候大哥不用再照顾我，而是我来照顾大哥。届时大哥不必再和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也不必再为旁人呕心沥血，佚儿此生惟愿祖母福寿绵长、大哥逍遥快活，为了这个，佚儿什么都能做。”
说什么都能做的时候，这小子眼中甚至冒了凶光，萧融看得一愣一愣的，因为萧佚在他面前表现得实在是太乖了，他从未想过萧佚还有这一面。
不过，仔细想想并非无迹可寻，首先萧佚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都赌在萧融一个陌生人身上，其次他在被逼急的时候，也会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突然就开始长袖善舞，白日交际，夜晚勤学苦练，一日只睡三个时辰，春夏秋冬不管什么天气都绝不散漫。
萧融：“……”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很牛逼，但有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挺普通的。
然而对于萧佚立下的保证，萧融并未给出什么反应，这回就不是他选择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需不需要的问题，萧佚想要负责他的后半段人生，让他纵情恣意不再忙碌，诚然，许多人都希望能有这么一个弟弟扛起养家的责任，但萧融又不是许多人。
不过萧融也没打击他，他用糊弄屈云灭的那一套把萧佚糊弄回去了。
时间不早，该去吃晚饭了。这回人多，所以没有拼一个大桌子，而是拼了两个大桌，一桌是男人，一桌是女人，小孩们则另用一个小方桌。
八岁之后就男女不同席了，不过真正的规矩没有那么严格，所以丹然还是跟公孙家那三个皮猴子坐在一起。
看着那边的小孩桌，萧融不禁感慨，镇北军的生育率是真低啊，多亏有个公孙元，一人就把生育率拉上去了。
据说宋家有点动静，在屈云灭把企图献女的世家吓跑以后，宋铄回去添油加醋形容了一番，他们家终于消停了，但没消停两天，他们又转换了目标。
既然不能嫁女，那就娶妻好了。
宋铄老大不小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吊死在镇北军这棵树上，那就赶紧娶妻吧。……
萧融听说以后，还去关心了一下宋铄，表示他要是不愿意，自己可以给宋家加压，让他们少管子女的终身大事。
然而宋铄不咸不淡地摇了摇头，秉着联姻的态度嫁堂妹，他感觉十分不爽，但要是让他自己去联姻，他琢磨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甚至他比他们家里人还积极，一下子罗列了十几条要求出来，家世：二等世家以上，或父亲为二品官、祖父为一品官，若家中没人做官，那也必须得是大儒之女、大贤之女，庶女不要，必须是嫡女。
长相要绝美，气质要雍容，最好再来点个性。
这些算是基础要求，后面就更加离谱了，不要打呼的、不要始兴郡以南长大的、不要发质枯黄的、不要喜欢吃蛋的、不要无法欣赏琴声的。
萧融：“…………”
听完以后，萧融很认真地问宋铄：“你就是不想成婚，对吗？”
宋铄睁大双眼，大呼冤枉，他想成婚啊，只要有符合这个条件的贵女，他立刻就能成婚！
萧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抄起手边的公文就朝宋铄脑袋拍过去，你自己都是三等世家出身，你哪来的脸要求对方必须是二等以上！还有，爱吃蛋怎么了！我就爱吃蛋，我们吃的又不是你下的蛋，你凭什么有意见！还有还有，地域歧视？！你老家湘东和始兴当中就隔了一个桂阳郡，五百年前你们三个都是南蛮的地盘，你怎么好意思提这个要求的！
任萧融怎么说，反正宋铄不打算改主意，他自己也相当得理直气壮，他是联姻，找个家世更高的有什么问题，而且他此时官职不高，不代表未来官职不高，他都想好了，等高洵之退下来以后，他就接他的班。
萧融：“…………”
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
嘴上实在是说不出话，萧融的肢体语言倒是很丰富，指指宋铄、指指大门、再指指宋铄，最后指指自己，发出声音的时候，萧融嗓音都开始颤抖了：“你怎么知道你就能当丞相，虞绍燮不行吗？我不行吗？？”
宋铄两只手都撑着自己的头，把自己弄成一朵花的造型，做着最可爱的姿势、同时也说着最欠的话。
“呵，虞绍燮做丞相？先不提他的能力比我差了十万八千里，只说他们兄弟一文一武，你是打算以后让这皇朝改姓虞吗？”
萧融张嘴要反驳他，最后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反驳的理由。……关系再好，也不能试探人性，宋铄说得没错，虞家两兄弟以后会得到重用，却不能每个人都占着最重要的位置。
萧融有点生气，因为宋铄这张嘴真是太讨厌了，他把默认的规则说了出来，搞得萧融相当没面子。
但他生气得早了，宋铄后面还有更讨厌的话没说呢。
撅起嘴，宋铄又道：“至于你，你以后在哪都不一定呢，我可不觉得你会当这个丞相。”
萧融脸色一变，当即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宋铄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他奇怪地看向萧融，似乎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自己。
“你向来都对官职没有什么要求，不爱当官，那不就是想走就走吗？再说了，你长得就一副流水无情的模样，一看就是那种会归隐山林的人。”
萧融：“……”
宋铄的表情无懈可击，萧融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似乎他真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最后萧融也没法再追问他，就这么把这一篇揭过去了。……归隐山林啊。
萧融端着酒杯，却是嗤笑一声。
他可没这么想过，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他这细皮嫩肉的人过不了，就算离开这里，他想过的也是平凡富家翁的生活，请一大帮人，替自己打理田庄铺面，他只要坐在摇椅上每天看看账本就好了。
闲来无事，便效仿先人醉舞一曲，到时候家里就剩他一个了，他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不用担心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这样的生活多快乐，从他到了这个时代开始，他先是经历了愤怒、再经历了否认，最后才终于接受，而接受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有个盼头，立刻开始规划完成任务以后的潇洒生活。
彼时他做了两个版本，版本一，镇北王是个混蛋，他害怕属下功高盖主，还怕属下跑出去猥琐发育，在这种情况下，萧融想离开朝廷就不容易了，那他就适当地犯点小错，然后在朝上猛地跪地求饶，给屈云灭一个机会，让他借机生事，发落自己，不管贬官还是流放，反正自己以后安全了，就这么混一辈子，也挺好的。
版本二，镇北王还算有良心，他没有那么小心眼，挺大度的，那萧融就可以在他功成名就以后悄悄退走，带着自己奋斗来的金银，找一个离京城很远、又不至于非常荒凉的地方关起门来过日子，他这么识趣，镇北王一定很感激他，绝不会来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要不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呢。
对于屈云灭这种人，只筹备两个版本还是太少了，这人从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应当筹备二十个，才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刚刚还在笑，这时候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又指指不远处的酒瓶，让屈云灭给自己拿过来。
屈云灭：“……”

第149章 伤敌一千
饭桌上觥筹交错，不管男人女人都在饮酒，只是男人这边喝得多一些。
大家都很高兴，小皇帝送信来了，他们马上就能出征了，夺得天下以后，不止是屈云灭可以登上帝位，所有人都能跟着得到好处啊。
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们，终于也要成为开国功臣了。
大家也知道，在没有真的打进金陵之前，说什么都是做梦，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也没人能控制住做梦的冲动。
相比之下，屈云灭和萧融还算是安静的。萧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想要的酒壶，于是他不耐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屈云灭：“……”
他看着萧融的脸色，最后心一横，把那酒壶给他拿了过来。……
说是提前准备的年夜饭，但吃完了，大家也没感到什么年味儿，高兴归高兴，节日的魔力并未倾洒到这群人身上，他们激动、他们兴奋，可他们的心并不安定。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就各自散去了，后日出征，今夜他们也不敢太过放纵，一个个都还清醒着，回去睡一觉，明日还要点兵呢。
萧佚过来告诉萧融，他先把祖母送回去，然后再回来接大哥，萧融撑着脑袋，嗯了一声，萧佚便赶紧回去扶陈氏。
等他把陈氏安顿好了，再一路小跑着回去找萧融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剩下宋铄蹲在地上，试图教丹然说中原话。
宋铄大着舌头：“你说，公、子、万、福~”
丹然瞅着他，也一字一顿的拉长声音：“你也说，姑、娘、万、安~”
萧佚：“…………”无趣。
不对，现在不是点评他们的时候。
我大哥呢？！？！*
他大哥已经被别人抬走了。
屈云灭把人带回自己的房间，熟练地弄来一盆热水，浸湿了帕子，然后再轻轻一攥，帕子就干了。……
屈云灭都不用去叫醒萧融，只是用帕子左右擦了一下萧融的眼睛，下一秒，萧融就睁开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屈云灭看着他这个样子，明明心里软地一塌糊涂，可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结果这一笑，就触碰到了萧融脑子里的敏感神经。
萧融坐起来，脸蛋红扑扑地问他：“你笑什么？”
屈云灭：“……不知道。”真不知道。
萧融看他一眼，说了三个字：“大傻蛋。”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屈云灭又低笑了一声。
萧融眉头都拧成一个疙瘩了：“有什么好笑的？”
屈云灭摇摇头，萧融的脾气没有定论可言，全凭屈云灭自己直觉，而他现在就直觉，他要是再笑，萧融就该急了。
他说道：“没什么好笑的，但我一看见你就开心，开心了我便想笑，你总不能连这个都让我改了吧。”
萧融还是盯着他，然后慢吞吞地往后缩，他抓起一边的被子，跟抱枕头一样的抱在怀里：“油嘴滑舌，说得都是没用的。”
屈云灭点点头，然后说道：“但你爱听。”
萧融：“…………”
他条件反射要把怀里的抱枕扔到屈云灭身上，但扔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怀里是被子，被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去，然后啪嗒一下，落在了半寸之外，都没离开萧融的胸口范围。
这要是个动画片，那这卧房里就该卷起一阵萧瑟的秋风了。
萧融：“……”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发红润，下一秒就要恼羞成怒了，屈云灭赶紧打断他的蓄力过程，一把将被子扯开，然后狠狠拍了一下，将其拍扁，他才一本正经地看向萧融：“好了好了，不生气。”
然而萧融的脸面更挂不住了，他怒道：“你哄小孩呢！”
屈云灭张嘴，话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默了默，他让自己坐得离萧融更近了一些，他望着萧融的眼睛，柔声问他：“阿融，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一件事，萧融喜欢看他穿士人服，喜欢看他压制其他的将士，同时，他还喜欢他温柔的样子。
只要他用这个语气，萧融立刻就会变得好说话起来。
不过他也不能总用，总用的话，萧融就不吃这一套了。
以后还不好说，至少今日这招很管用。
萧融看着屈云灭专注的神色，听着他小心翼翼哄劝自己的语气，本来凶巴巴的模样瞬间就消失了，他又缩了回去，一副倒打一耙的模样：“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没有不高兴啊，安插的钉子本以为已经用不上了，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屈云灭听着，很给面子地抚掌：“对，都是阿融的功劳。”
萧融：“……”
他抿了抿唇，突然问屈云灭：“你这次又没想带上我，是不是。”
屈云灭脸上的笑顿住，过了一会儿，他垂下嘴角：“是。”
萧融早有所预料，倒是根本不惊讶，他敛起眼皮，双手放在自己腹部，习惯性地揉捏指腹：“好吧，其实我跟着你也没什么用，打仗我帮不上你的忙，只能在后面给你摇旗呐喊。只不过……我以为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自然是因为原百福那件事刚发生了没多久，但萧融不敢提，就算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了，他还是不敢提。
他的温柔和在意只体现在这些小细节上，因为屈云灭受不了，所以哪怕那件事是他人生中数一数二的阴影，他也决计不会再提那件事了。
即使屈云灭后来说过，他没有那么脆弱，萧融还是不愿意让他回想那一夜。
看着萧融一颤一颤的眼睫毛，屈云灭浅浅勾唇：“在打仗上，阿融你确实帮不到我。”
萧融：“……”
他噌地抬起脑袋，萧融双标得很，他可以说自己没用，但别人不许这么说。
屈云灭看着他这反应，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术业有分工，在治理之上，我也帮不到你。但这不是我要把你留在家里的理由，你可以怀疑我很多事，却不能怀疑只是因为你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便不愿意带上你，你应当最清楚，不管你有用没用，我去哪都想带着你，我恨不得把你栓在我身上。”
萧融又想把被子扯回来了，清醒的他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喝酒的他脑子没那么多弯，所以嗖的一下，他伸出手，又把被子扯回身上，顺便还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屈云灭的被子没什么味道，去军营他穿软甲和轻甲，回王府他就换普通的衣袍，睡前他还会擦洗一下，把中衣换掉，在军汉当中，他已经算是有洁癖的存在了。
然而没味道，萧融却还是有种想一头扎进去的冲动，本能是骗不了人的，他的本能就在告诉他，这里好安心哦。
殊不知屈云灭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也有个声音在说，好可爱哦。……
安静了片刻，屈云灭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之前我的确想，我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有我在你身边，你才能平安无事。但这想法实在是有些自大，尤其在今日这件事上，这和原百福那一回不一样，待在我身边，你才会有危险。”
萧融将被子往下扥了一点，露出自己的下巴来：“什么意思，你也觉得这封信有诈？”
屈云灭愣了一下，没有深究这个也字：“不知道，我只觉得事情不应这么顺利，以前打胡人的时候也是一波三折，到了南雍这里却如此顺畅，连那个小皇帝都来帮我，总觉得这种好事轮不到我头上。”
萧融：“…………”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屈云灭，然而过了一会儿，他默默点头：“对，这回我跟你想的一样。”
韩清还在外面晃悠着呢，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韩清到底想干什么，前日刚到一个坏消息，今日就来一个好消息，谁知道前路到底是通天大道还是坑，这世上心眼多的人如过江之鲫，个个还都有本事，萧融实在是被他们坑怕了，他都担心小皇帝已经和韩清联手了。
这应当是不至于，毕竟韩清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顶着那张脸混到宫廷当中，而且小皇帝在人精里长大，他谁都不信，萧融都在他身上栽了跟头，他算是很难洗脑的那一类人了。
那又如何呢，想坑他们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想出办法来，这个办法也不一定需要小皇帝。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就跟下午开会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萧融想不出理由来阻止他们，此时他也想不出理由来阻止屈云灭，之前他们是迫不得已放弃了勤王的名头，因为南雍率先开战，他们只好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上，此时勤王的好处唾手可得，若能以禅位的方式平稳过渡皇位，那这开局就太完美了。屈云灭可以从一而终地践行他英雄的称谓，他这一生都没有污点，每一场战斗都师出有名。
系统也没有示警，说明此行并不会有危险，萧融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隐隐约约的担忧就要求屈云灭放弃这个好机会，更何况屈云灭自己也不想放弃，他从未把那些潜在的敌人放在眼里，他也绝对不会惧怕一群只会在暗处窸窸窣窣的鼠辈。
说不出规劝的话，萧融就只能看着屈云灭，屈云灭不知道一眼万年这个词，但他着实有些受不了此时萧融的眼神，看得他有种抛却一切的冲动，恨不能今夜便带着他远走高飞。
屈云灭先狼狈地躲开了目光，这可是少有的事情，毕竟在窗户纸七零八落以后，他俩的地位就掉了一个个，永远都是萧融先躲，屈云灭锲而不舍。
然而屈云灭把脑袋挪开，引来了萧融的不满，他伸手拽住屈云灭的衣领，而不用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屈云灭就已经主动把自己送了过来。
靠近之后，他的身体压着那床被子，可怜的被子又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饼。萧融脑袋晕乎乎的，不止是酒精的作用，说实话，他非常喜欢亲吻，也喜欢屈云灭的手掌抚摸过自己背部的感觉，在生理冲动上他不比屈云灭好到哪里去，所以被憋的人不止屈云灭一个，还有他自己。
如果屈云灭是个现代人，萧融早就抛弃道德跟他滚一起去了，但他不是，所以萧融只能一直憋着，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有时候他也想做个不负责的人，反正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或许他慢慢就变得负责了，但正因为说不好这三个字，他不敢只因冲动就踏出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他愿意留在屈云灭身边，愿意和他在一起，那萧融想，他会变成这世上最溺爱意中人的男子，他会管着屈云灭，爱着屈云灭，护着屈云灭，帮他拿到他想要的所有东西，给他弄来即使他不认识、但自己就是希望他拥有的所有东西。他幻想过很多次留下以后他的人生会变得多么鸡飞狗跳、多么绚烂，他也向往这样的生活，可是向往不是适应，叶公好龙会让绚烂消失，只留下一地鸡毛。
脑袋里的想法飞速闪过，连萧融自己都不一定能捕捉到它们，在即将克制不住之前，萧融的手掌心按在屈云灭的胸膛上，他轻轻一推，屈云灭就后退了。
被子早不知道揉巴到哪里去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刚抽离出来，谁也没法这么快就恢复平静，屈云灭望着萧融的眼睛，瞳孔里还带着危险且难以自抑的颜色。
萧融喘了口气，然后才开口说道：“你要平安回来。”
屈云灭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喉咙滚动两番，萧融又说：“你只有回来了……才有机会再来纠缠我，贿赂我，让我一步步后退。”
“你活着，我们才有这样的机会。”
屈云灭的呼吸趋于平缓，听着萧融的话，好半晌，他才扯起嘴角。
重新俯下身子，他湿润的双唇印在萧融的耳垂上，温凉的感觉让萧融忍不住颤了一下，下一秒，他又听到屈云灭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好。”
“我会活着，为我们以后的机会。”

第150章 以身做饵
天色越来越晚，看蜡烛燃烧得差不多了，屈云灭便伸出双手。
这意思是他要抱萧融回自己的房间去，但萧融看他一眼，突然翻身，他墩地一下缩进被窝，只留一个背影给屈云灭看。
屈云灭：“……”
微微抿唇，他努力克制着上扬的唇角，然后换了个方向，掀开被子上床。
冬季严寒，若是普通的一日不洗澡还好说，但这两人都喝了酒，带着酒气一起躺在床上，那味道可想而知。
不过目前这个状况，没人想得起来个人卫生这种事。
灯人举着的蜡烛就剩下一小块了，再烧半个时辰就会自动熄灭，而床上的两人一言不发，虽说他们心里都知道，大战在即，根本发生不了什么，但两人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他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萧融的后脑勺看着不这么紧绷了，屈云灭的姿势也不像是刚从蜡像馆里抬出来了。
萧融的呼吸频率变了一点，屈云灭听到，还没看过去，萧融就已经坐了起来，他跟屈云灭一样，都默默靠坐着床头，两人没有挨着，眼神也十分的枯燥和平静，看起来正在各想各的心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已经成婚二十年了。…………
一片安宁当中，萧融问他：“你打算带多少人出征？”
屈云灭：“我打算带二十万大军，勤王。”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听得萧融当即嗤笑一声。
当初说要勤王的时候，屈云灭可没有这么积极过，他老大的不乐意，仿佛让他用勤王这个名头，就是在迫害他，现在他反倒提醒起自己来了。
再说了，又没有人，这么讲究干什么。
嗯……萧融已经忘了他之前是怎么提醒屈云灭，即使私底下也要注意祸从口出的了。
萧融叠起双腿，懒散地应他：“好，勤王。二十万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左右两地离着不远，要是出了什么变数，这边也来得及派出援军，那你打算带哪几个将军？”
屈云灭说了一连串，只要是地位高的，他基本全都带上了，连虞绍承都被他从清缴杂牌军的任务中抽出来，转而安排到了带领这二十万当中，而清缴的任务被他派给了地法曾。
萧融一开始听得有些纳闷，因为人太多了，但听着听着，他突然反应过来。
金陵之战是改朝换代的一战，所有将领都想参加进来，也必须参加进来，虽然这场战争没有什么含金量，但它的意义远大于它的水平。
屈云灭将自己要奖赏和提拔的人全都安排了进去，而这些人占了目前镇北军将领的百分之九十，这回他不再逮着一只羊薅羊毛了，他也知道厚此薄彼的道理了。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把虞绍承调了回来，他并不认为这一战需要虞绍承的加入，也不觉得虞绍承能在这个战场上发挥多大的作用，他只是要利用这一战，加深虞绍承对他的忠诚而已。
至于地法曾，他是异族，且地位不高，让他去清理杂牌军最适合不过了，既能立功，又不至于让原本的将领们对他产生嫉妒之心。
屈云灭的观念是逐渐转变的，不过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他身上的变化，他只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萧融安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他，直到听了半天都没发现王新用的名字，他才纳闷地坐起来：“怎么没有王将军？”
屈云灭一顿，他看一眼萧融，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关注王新用，他特意没说王新用，就是想看看萧融会不会注意到，其实他也没说东方进，但萧融就只记得那个姓王的。……
不过王新用又老又窝囊，成过一次亲，还是他夫人休的他，家里亲戚没一个顶用的，亲娘胆小还身体不好。
就算这些萧融都不介意，有一点他肯定忍不了，那就是王新用相当没礼貌，别看他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实际上他经常语出惊人，身上有什么小毛病他都要往外说，而且每个症状都描述地无比清晰。
比如刚到雁门关的那年冬天，他不知道自己受寒了，只十分震惊地告诉别人他尿频了，一夜上了十一次茅厕，每次尿得还很多，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治好。
回忆着这些，屈云灭安心下来，萧融是绝对不可能看上王新用的。
他甚至有点期待，等萧融发现王新用这一特征时候的表现。……
屈云灭看向萧融，脸上的微笑十分微妙，萧融有点警惕地看着他，屈云灭这才动了动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王新用留守后方，他主，东方进副。”
萧融眨眨眼，哦了一声。
就这个啊，看屈云灭刚才的表情，他还以为王新用要被发配边疆了。
守好陈留也是大功一件，未来同样要论功行赏。屈云灭他把一半的军队都留了下来，还留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以及四军主将之一，这么豪华的配置，除非王新用他想不开决定反叛，不然谁也不可能在陈留内部掀起风浪。
啊……萧融突然懂了。
这就是屈云灭为什么还留了东方进的原因吧，让东方进看着王新用，换过来，也能让王新用看着东方进，表面上王新用大东方进一级，但他俩要是对立起来，其实是旗鼓相当的。因为东方进可以命令屈云灭的亲兵，在屈云灭嫡系当中，他的威望等于半个屈云灭，而王新用是在嫡系之外很有人缘，只是他平时不用这些关系，所以人们不怎么看得出来。
比起之前屈云灭是怎么打仗的，这回的他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萧融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顺从心意地歪过头，靠在了屈云灭的肩膀上。
屈云灭扭头，他只看得到萧融的发顶，却看不到他一张一合的嘴。
“屈云灭，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屈云灭的心神飘远，却又被这句话一瞬间拉了回去：“……嗯，你说。”
萧融双臂抱胸，他望着床尾，隔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情况有变，关键时刻……你能不能当一回逃兵？”
屈云灭：“…………”
萧融直起腰来，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难为人，让屈云灭当逃兵，那不如直接让他去死，所以萧融说得十分忐忑，他默默看着屈云灭，却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
屈云灭都被他干沉默了，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有被要求当逃兵的一天，更万万没想到的，他居然没有立刻拒绝。
好半天，屈云灭才斟酌着开口：“阿融，我不会做逃兵。”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萧融挪开眼睛。
而下一秒，屈云灭又说道：“丢弃同袍与兵刃，转身逃走，这是逃兵，我绝不会这样做。但若是战场之上局势变换，敌优我劣，那我也不会同他们决一死战，我会带着其他人撤。”
萧融说逃兵时候，说的就是第二种情况，他担心屈云灭杀上头了就不再管身后的人，听到屈云灭这样说，他还是不放心：“战况正酣的时候，你也能这么做？”屈云灭点头。
萧融：“呵呵。”
屈云灭：“…………”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身为主将他必然会上战场，但他又不打算像在鲜卑那样亲力亲为了，这回他带了那么多的将领，一人表现一次，差不多就能推开金陵的城门，他喜欢真正酣畅的战斗，却不喜欢这种碾压式的攻打，说到底，他和金陵也没有死仇啊，没必要亲自上阵。
况且还是那句话，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如今也不敢再受严重的伤了，看他手就知道，伤了一次，萧融要天天盯、天天看，给做手套还给涂药，虽然这些额外的待遇让他感觉很爽，可待遇不是天天都有，反而是萧融沉默的目光，总是能穿过血肉，击打到他最脆弱的心脏。
屈云灭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他就会闭上嘴，用那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萧融，说一句不太恰当的，这时候他像是一只狗，不会说话，就只能这样默默看着他，期望他能从眼神里明白自己的意思。
萧融明白没明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而在屈云灭眼中，他看着萧融非常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等到肩膀跟着呼气一起慢慢垮下去的时候，萧融拍拍他的腿：“睡吧。”
屈云灭：“……”
之后他们一起躺下去，又片刻之后，蜡烛燃尽，一瞬间，屋子里的光便消失了。*
第二天，地法曾代替虞绍承领兵出征。
萧融把他叫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直在强调韩清的危险，别人都能逃，就这个韩清，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杀了他是第一要务，清理杂牌军是第二要务。
萧融已经放弃亲眼看着韩清毙命了，只要杀了他就行，到时候看尸体也是一样的。
地法曾：“……”
虽然知道韩清逃跑与自己没多大的关系，但不得不说，萧融对韩清的态度、以及韩清离开以后的所作所为，都让地法曾产生了浓浓的胜负欲，他不想输给这样一个人，更不想让这个人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没能参加金陵之战，他倒是感觉无所谓，镇北王在乎金陵之战，但显然萧司徒在乎的是这个韩清，只要他抓到此人，在萧司徒眼里他就是最大的功臣，根据他多日的观察，让萧司徒对他另眼相待，跟让镇北王对他另眼相待效果差不多。……
地法曾先领五万人离开，等到了第三日，屈云灭又领五万人走。
屈云灭说他要带二十万大军，但这二十万不是同一天走，毕竟将士们刚刚被打散，后勤部队一时半会儿的也跟不上，一般都是后勤先供给，大军再出发，这回他们要抢时机，就只能分批来了，这样才能减缓后勤的压力。
之前萧融已经把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到了送行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最多对屈云灭说一句祝大王得胜归来，但显然这不是屈云灭想听的东西，所以萧融根本没站到下面去，他站在新建好的城墙上，低头看着屈云灭和高洵之他们说话，等到屈云灭命令大军出发之后，他只要一回头，就能在城墙上看到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人。
萧融不喜欢红色的衣服，高洵之给他做过一件，他一次都没穿过，后来也就慢慢明白了他的喜好，如今他却特意把红色的衣服翻了出来，就因为它够显眼，够刺目。
屈云灭看萧融，一眼就能认出他在哪，可在密密麻麻的大军当中，萧融却难以再捕捉到屈云灭的身影，而就在屈云灭彻底离开萧融视野范围的时候，突然，萧融感到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眩晕。……
几个月的时间，仿佛过了好几年，萧融都快忘了被系统提醒是什么滋味。
在眩晕袭来的时候，萧融条件反射抓住了城墙垛子，他不知道屈云灭是不是还能看到自己，但他不想去赌那个可能性。
一鼓作气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刚出征就撤回，士气会大打折扣，主将的反复也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更何况只是眩晕，不是晕倒，也不是吐血，这就说明前路的阻碍只是一件小事，最起码在系统眼中是一件小事，只要屈云灭别冲动，这场战争的结局就不会更改。
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依赖系统了，系统也是有弊端的，他可不想成为俄狄浦斯式剧情当中的一环。
阿树担忧地看着他，他朝阿树摆摆手，等到大军全都离开了，他们两个才走下城墙。*
上帝视角才能知道全貌，萧融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会眩晕，可能性太多，没人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其实很简单，韩清过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韩清应该和黄言炅、或是南康王在一起，但韩清在拿着清风教的东西收买了黄言炅之后就离开了，他的脸被暴露在外，所以他难以露面，他不得不跟别人合作，冒着被反水的风险将任务交给其他人。
很讽刺哈，正史上就是韩清秘密设计害死了周椋全族，但现在周椋成了韩清的帮手。周椋可不是一个容易被洗脑的人，韩清为了收拢他，是付出了代价的。他们约定好共同推举南康王为皇帝，届时两人共同治理朝廷，让周椋动心的是，韩清许诺会除掉黄言炅，这个跟周椋有仇、且是死仇的人。
光这些可不会让周椋真正入伙，他拿捏不了韩清的心理，便要拿捏点别的东西。
比如韩清那个儿子。……
跟周椋不一样，韩清很在乎自己的子嗣，然而要是跟天下大势比起来，好像也就没那么在乎了，不管周椋性情如何，他的能力都毋庸置疑，韩清此时跟时间赛跑，一个得力的帮手会给他增加很多胜算。
所以他真的把自己儿子在哪告诉了周椋，周椋探查之后，投桃报李，也告诉了他自己女儿在哪，至于他不关心女儿这件事，就不用告诉韩清了。……
两人商量好了，便分头行动起来，陈建成还不知道韩清已经打算把皇位安到另一个人头上了，他以为韩清跑动跑西都是为了自己，感觉这便是最后的指望，陈建成也豁出去了，他拿出了教内的钱财，还把当年买来的粮食尽数给了出去，期待着韩清能给他带回来一个翻身仗。
嗯……韩清确实去打翻身仗了，就是帮别人翻身而已。
周椋去搞定金陵，韩清去搞定黄言炅，陈建成则留在南康王身边，一面让陈建成有一些参与感，免得他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另一面等事成之后，南康王可以手刃陈建成，令世人得知清风教首恶已除。
厌恶清风教的会感激南康王，但深信清风教的会痛恨南康王，看似这是个荣誉，其实在乱世刚刚结束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如此一来就给了韩清很多操作空间，以后不管南康王出了什么事，他都能赖到清风教余孽上面。
看起来还不错吧？似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是个很成熟的计划。
但只有韩清他自己知道，这计划有许多疏漏，几乎处处他都在赌，时间不等人，周椋不可靠，南康王也并非是他心中完美的傀儡，他从未想过要这么着急，可有人把他逼到了这种程度上。
他再也无法游刃有余，甚至还使出了散播瘟疫这种办法，他想要操控天下，却不想走到这个地步。
用一种不太恰当的比喻，韩清他算是个艺术家，他有自己的规矩和行为模式，是否正当和完美，他都有独立的一套审美系统，在他看来，利用鲜卑人破坏镇北军的名声，这是正当的，是绝妙的，但利用瘟疫让黄言炅出兵，这是下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坑害人命，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比较的。
外人看来没区别，在韩清看来区别可大了去了，而他越是做类似的事，他心里就越烦躁，这种天平慢慢往一边倾斜的感觉让他焦灼起来，仿佛他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韩清也想过要不要收手，只要他打算收手，他可以让镇北王等人再也找不到他，然而真的要做出这种决定以后，他又不甘心。
这辈子他见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那么多的贵族变平民、平民变奴隶，连皇帝都能闻风丧胆地逃窜，这礼崩乐坏的世界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又让他跃跃欲试。
书上的世界与他生活的世界差距庞大，读再多的经也救不了一条命，但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那些高位者放过蝼蚁一般的百姓。
百姓在高位者眼中是蝼蚁，而高位者在韩清眼中也是蝼蚁，他喜欢这种操纵别人的乐趣，喜欢看着在自己的操纵下，一点点变化的局势，就像玩一场游戏，花上十几年、几十年，为天下人重新带来一个书上的世界。
物与我皆无尽也这句话，韩清深感认同，但他参悟出来的可不是豁达的心态，而是天地万物和人，全都一茬又一茬，烧了没关系、杀了也没关系，反正以后慢慢都还能再长起来。……
他打算用自己的一生来完成这场造神一般的游戏，但现在他被打断了，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再也收不回来，他引以为傲的本事也不如过去那般管用，最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计划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付出了太多，他本人已经彻底融入了进来，割裂之后，要他回归普通人的人生，他做不到。所以他来了。
这最后一次的尝试，他亲自过来了，以前他都是躲起来，从不现身，但这回他来到了庐江，天川山下，从义阳到金陵的必经之路上，他走过每一处可能有疏漏的地方，确认每个留在这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送死，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了，等。
等到镇北王经过，然后亲眼看着他，把命留在这。*
韩清这回是真下血本了，儿子送出去了，清风教的资产也被他用了，连这些上好的洗脑人员，都被他尽数派出去了，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差错并非出在他身上，也没出在不靠谱的周椋身上，他的计划完成得相当顺利，然而——有这么一个他从来都没正眼看过的人，横插一脚，将后面的事毁了个彻底。
那就是小皇帝。
小皇帝担心自己的小命，于是给萧融送了一封信，不过这事归根究底，也不是小皇帝的责任，是萧融当初想把小皇帝变成自己的钉子，于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把萧融想了起来。
但萧融也是无心插柳啊，谁知道后面的事情会这么发展呢。
小皇帝无人可用，于是只能派一个瘦弱的太监送信，恰好因为这个太监看着很弱，对他的盘查没那么严格，所以两天他就到陈留了。而周椋选的那个人派出来的是亲信与家丁，一行人伪装探亲，由于长得很壮，走哪都被拦下来。……
小皇帝的信送到，镇北军立刻反应，屈云灭又是个抓住机会就不放的，于是，他迅速出动了。
问题就是他出动这天，韩清本人刚刚到庐江，他还在检查各处布置得如何了，身边的探子就告诉他，镇北王带兵过了义阳。
那一刻韩清人都懵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为什么镇北王会来得这么快，难不成他还真能未卜先知吗？
然而再懵也没用，大军已经来了，若是在这里无法困住他们，那韩清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也没有了。
过了庐江便是历阳，打完历阳就能包围金陵，金陵被孙善奴等人弄得千疮百孔，同时他们的计划是让孙将军开城门迎接大军，只是在他们的计划里，孙将军迎进来的是南康王，而不是借口当中的镇北王。
不敢想象等孙将军真的接到了镇北王，会露出多么欣喜的表情。…………
给人做嫁衣也没有这么做的，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问题，韩清是真的恼火了，他立刻上马，安排所有人就位，韩清头一回对这些人爆发情绪，立刻就把这群人都吓傻了，他们条件反射地照做，四散在山林当中。
须臾之后，整个天川山便安静了下来，任谁也看不到，这里藏了一千多人。*
天川山在义阳和庐江之间，难以界定这个地方到底属于哪边，这附近是一整片的巨大山脉，天川山只是其中一座山峰，但它也是这片山脉当中最诡异、最令人却步的山峰。
虽然旁边就是官道，可是没人会进去转悠，因为进去就出不来了，哪怕靠山吃山的山民，也不敢挑战这种地方。
当然，用科学的角度来说，就是里面地形错综复杂，在视觉上形成干扰，引得人在里面不停打转，自然走不出来，但用迷信的角度，那就是里面有精怪。
镇北军到达这里的时候是深夜，屈云灭亲自带队，他不让将士休息，要走出这座山以后再补眠。
这也是应当的，在山下睡觉容易被野兽袭击，而且有的山有毒，只是经过没关系，但要是长时间待在那，就容易中招。南雍不是屈云灭的主场，他当年在庐江也没待几个月，很快就被派去金陵了，不熟悉地形，自然是要谨慎一些。
只是半夜三更的，大家都没什么精神，所以这段路他们是走着的，屈云灭的马也慢下来，迁就着其他人的速度。
天川山还有一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座山上长的树，不像其他山一般都是茂密的阔叶林，这里长得全是杉树，笔直的树干仿佛能钻到天上去一般，每一棵都非常高，让人望不到顶。
这也是它为什么叫天川山的原因，站在杉树林当中，仰头望着天空，一棵棵杉树似乎都是从天上拔地而起，仿佛天上也有对应的山川，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便令人发自内心的望而生畏。
不过山下没有杉树林，只有零星的杉树站在阔叶林当中，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卫兵。环境本就压抑诡谲，旁边的草丛里还总有声音传出来，按理说大家一起行军，不应当感到害怕，但环境的渲染太强烈了，人们心里总是毛毛的。
而在各种天然遮挡之下，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他们已经走进了韩清布置的范围，声音和路况都是韩清提前安排好的，在这种无声的影响下，他们很快就会偏离方向。
但越往前走，屈云灭越觉得不对劲，他眉头拧得非常紧，在又一次听到呼啦啦的鸟扇翅膀的声音以后，他突然勒住缰绳。
公孙元拍马上前：“大王？”
屈云灭没有回应，就这样盯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骤然决定：“全军停下，扎营！”
公孙元：“…………”在这扎营？？
然而还不等公孙元问为什么，一听屈云灭说要扎营，藏在树林里的那些人先急了，瞬间周围就响起人们的怒吼声，还有战鼓擂擂的声响，远处出现火光，看着最起码也有一两万人。
公孙元惊呆了，这地方居然有人埋伏？！
他瞬间抽出刀来，下意识地想要喊一声随本将军冲，但想起屈云灭还在这，于是他按捺住了，等着屈云灭下命令。
屈云灭也确实下了，他望着前方的大片火光，眉头就快变成一个疙瘩了，短暂地分析之后，他高喊一声：“撤！”
公孙元一抖缰绳，马都高高扬起蹄子了，结果公孙元反应过来屈云灭说的什么，又赶紧勒住缰绳，这一下子，差点没把马勒成落枕。
公孙元瞪大双眼：“撤？！？！”
一两万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啊，他们镇北军什么时候撤过啊？！
但屈云灭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当即调转马头，撤退的铜锣已经敲响，后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随大流地转身跑。
而韩清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人都快气冒烟了。
屈云灭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的确能未卜先知！
难怪自己会输给他……不，还没到那个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韩清也下命令：“去截断他们，缠住屈云灭，务必要将他们都引过来！”
韩清身边的人立刻应下。
进攻的时候，屈云灭非常积极，经常是一骑绝尘，把其他人都甩在后面，但撤退的时候他最不积极，虽然他下了撤退的命令，可关键时刻，他还是会选择亲自断后。
这就跟性格无关了，每个负责的主将都会这么做，公孙元也留了下来，等对面的人冲过来之后，不用屈云灭说，公孙元都一眼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常，身形纤细，没有穿盔甲，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兵啊！
虽然不是兵，却还有几分本事，而且他们明显有组织，全都主动缠斗在屈云灭身边，即使屈云灭一矛能串起三个人，他们也悍不畏死。
公孙元：“……”
他都觉得瘆得慌了，这世上还有不怕死的人？
大王和公孙将军被困，后面的人自然要过来解救，但这群人也不恋战，他们身形纤细，那就有个好处，很灵活、也跑得快，多数人的目标都是屈云灭，如今屈云灭身边就跟丧尸围城差不多，这场景他此生只见过一次，就是他差点死在鲜卑毒箭之下那一次。
同样的场景，令屈云灭心里的感觉相当不好，这回他没有丧失理智，所以他是想离开这里的，然而这些人仿佛知道他怕什么，所以一边做着假动作，一边有意识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公孙元被这些人的灵活程度弄得火冒三丈，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拼杀过去。
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已经不在官道上了，屈云灭也被激出了火气，尤其是发现这群人想引诱自己去某个地方以后，屈云灭回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大军，发现他们全都追了过来，他更生气了。
自己的马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屈云灭随机抢了一匹弓箭手的马，然后飞快地冲出这个地界，他骑术相当了得，劣马在他的驱使下也能变成良马，果不其然，他跑了以后，后面的人都朝他追来，而他一边驾马，一边看这些人的反应。
他们偶尔会看一个方向，看一眼便迅速回头，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他们的脸色会有些紧张。
屈云灭立刻调转马头，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他知道那边有什么，有萧融的心腹大患，有挖了他父母坟茔的罪魁祸首，有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仇人。
看见山峰之上那几个人影的时候，屈云灭立刻就锁定了当中谁是韩清，他们之间离得很远，韩清一惊，条件反射地要逃走，其实这个距离，他想逃是很容易的，毕竟屈云灭他没法瞬移到韩清身边，他的仇矛再长，也不可能碰到韩清一根汗毛。
仇矛确实做不到。但箭可以。
屈云灭以雪饮仇矛闻名天下，平时也会用刀剑，但好像很少有人知道，他会用这世上所有的兵器，而且他能把每一样兵器都用到极致。
马背上背着备用的弓箭袋，屈云灭眼睛盯着韩清，反手掏出弓来，同时马匹还在往前狂奔，将这柄最普通的弓箭拉到最满，这一刻时间都仿佛凝滞了，屈云灭眯眼看着韩清转身，然后猛地松开手指。嗖！
那箭从侧面穿过韩清的头骨，直直穿过他的左眼。
钻心的疼痛让韩清差点翻身掉下马，但是他捂着自己的眼睛，剧烈地喘息，在这一刻，强烈的怒气甚至超越了身体上的疼痛，韩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大势已去，而他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第一反应是继续驾马。
但他不是逃跑，而是要以身做饵，把屈云灭也拉进地狱里去。
作者有话说：
屈云灭（x），林克（√）

第151章 等着他
屈云灭和韩清离着也就几十丈，这么近的距离，他自然是要追上去，然而这几十丈不是平地，是一段陡峭的山坡，等屈云灭骑马跑上去的时候，韩清等人已经只剩一个小黑点了。……
屈云灭这辈子追过不少敌人，为了追敌，他能一口气跑出两千里地，在韩清这里他已经很收敛了，最多也就追了一二里，发现周围植被越来越陌生的时候，他就勒住了缰绳。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敌人逃远，对屈云灭来说就像针扎一样的难受，但他感觉自己不能再追了，再追下去，前路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等着他。
他践行了承诺，没有再次冲动，如果他能平安回到大军当中，萧融一定会好好夸他一顿，可惜，他控制得住自己，却控制不住敌人。
调转马头，屈云灭正在观察自己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然后脚下厚厚的雪堆和腐殖层当中就伸出了一条粗粗的麻绳，马被绊倒，眼看着屈云灭也要摔落在地，但屈云灭灵敏地跳下来，同时还拔出了背后的雪饮仇矛。…………
韩清一共带来了一千多人，在官道附近埋伏的有一千，剩下那几百，尽数都藏在这了。
这就是韩清能动用的最多兵力，他这人挑剔，无法信任那些普通人，只有被他确认了完全忠于他的人，才能算是他的兵马，因为这一点他只能不停地找靠山、找傀儡，但也因为这一点，他总能全身而退，因为这些人全是不怕死的精锐。
山上的地势，只隔一丈便是不同的天地，明明这里有那么多人，可周围的环境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屈云灭他被包围了，四面八方，全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看着一双双如出一辙、皆是冷静又疯狂的眼睛，屈云灭嗤笑一声，单手晃了一圈他的仇矛，矛尖在月光下发出冷厉的银光。
屈云灭没有跟敌人废话的习惯，所以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是挑衅地看了他们一圈，然后淡声道：“你们先上。”
这群人还真听话，下一瞬，被激怒的来自人类的吼叫就在整个丛林里响彻云霄，紧跟着便是惨叫、皮肉被割开的恐怖声响，以及野兽被惊动，四散而逃的声音。
三百八十八人，这是围攻屈云灭人群的数字，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被屈云灭一矛贯穿胸口的时候，屈云灭整个人都湿透了。
是被血溅湿的，也是被汗打湿的，今日他状态一般，没有被肾上腺素控制，所以难以发挥出来当初在梓潼城的那股疯劲，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杀光了这些人。
站在尸山血海当中，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也像是主宰着这一片大地的天神。
他的站姿仍然顶天立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的力气正在流失当中，他的四肢都有些使不上力了。
紧了紧拳头，屈云灭一时没有动，他先用布满戾气的眼睛查看着周围的情况，确认真的没有活口以后，他才慢吞吞地跪坐下去。
扯开腿甲，撕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而在他小腿之上，有一小道微微发黑的伤口。
屈云灭：“…………”
真不愧是同一人出的招数啊，打不过，便下毒。
盯着这个伤口看了一瞬，屈云灭半点没犹豫，抽出自己随身的佩刀，手起刀落，他就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削了下去。
他这一下太狠，都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了，但他面不改色，坐到地上以后，他四下看看，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人，把他身上的衣服扯下来，撕成布条，紧紧勒在伤口上方一寸的地方。
接下来他便站起，用仇矛当拐杖，支撑着自己，努力地辨别方向。
星星……北辰……他要回去……他不能再失约了……
屈云灭越往前走，眼前越模糊，有件事他大概不知道，伤口发黑是因为天太黑，伤口凝血了，就看起来像是发黑。而这些人的兵刃之上确实涂了药，但要命的毒药也不是那么好凑的，像鲜卑人用的那种，沾上就无力回天，效果这么好，自然是价值千金，可韩清他一来没有时间凑这么多珍贵的药材，二来他也没阔到那个地步，能给三百多人的刀上全都淬毒。
只有零星几个人带着一刀就能结果他的有毒兵器，其余人其实都只是涂了麻药而已。
他们的计划是先靠着小伤把屈云灭麻翻，然后再由其余人补刀，然而谁知道屈云灭这么厉害，半天都没人能近他的身，有时候他为了不受伤，还会放弃杀别人的机会，这么珍惜生命的将军，可真是不多见啊。……
也因为如此，从头到尾就一个人伤到了屈云灭，但他人高马大的，那点药管什么用，等它起作用，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误会就这样产生了，不过能告诉屈云灭真相的人都已经死翘翘了，而屈云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与体内的麻药做着豁出命去的斗争，求生意志格外强大的时候，人确实可以超越本能，屈云灭始终都没有昏倒，凭着一股信念，哪怕将自己的双腿走废了，他也要走出这片山林。
这应当是屈云灭一生当中最不想死的时候，这种精神感动了上苍，于是下一秒，他踩空了。
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滚落了山坡，中途撞到一个死去多年的树桩子，就这样把自己撞晕了过去，等到他终于停下的时候，这里已经已经不再是密林，而是密林中央一个小小的草地，有鹿正在水洼里喝水，听到动静立刻吓得跑开，等一会儿没动静了，它又跑回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头鹿还年轻，一辈子都没见过人，它的祖辈们也很久都没见过人了，小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舌头舔了一下屈云灭的脸，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于是它又跑了。……*
而在陈留城中，萧融熬到了半夜子时，才终于睡下。
睡梦中的他便不太安稳，他梦到自己在一片白光当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响个不停，听起来没有任何逻辑，但他又能意识到，这是对方在说话。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他只能听出来对方有点气急败坏，似乎还有点迁怒。
后来梦境消失，他渐渐睡沉了，然而喉管当中的一股异样感，猛地就把他惊醒过来。
没有任何缓冲，他迅速地趴到床边，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萧融愣愣地看着地上刺目的红色，听到动静的阿树也很快冲进来，阿树惊恐地看着他，然而还不等这一主一仆做出什么反应，外面突然传来疾跑的声音。
萧融停顿一秒，立刻翻身下床，他只披一个外衣就出去了，连鞋都没穿，阿树心慌，却也不会在这时候叫住萧融，他只是麻利地捡起鞋子，又拿了萧融最厚实的披风，然后追着他跑了出去。
来人是东方进和高洵之，他们还没进来呢，大门先自己开了，还是萧融亲自开的，高洵之一眼就看到了萧融嘴角上的血迹，他这一瞬的感觉太复杂了，既心疼又怨恨还担心，但萧融看见他的神色之后，随手一蹭就把嘴角擦干净了。感觉高洵之不够冷静，于是下一秒，他看向东方进：“出什么事了？”
东方进其实也看见那点血色了，但他只是诧异了一瞬，毕竟他也不知道萧融体质有什么问题，听到萧融的问话，他简短回答：“刚刚有人来到官府求助，说他们是皇宫侍卫，受南雍皇帝所托，给镇北王殿下送一封信。”
同样的信送两封，任谁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问题。
萧融却没有思考，这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做的每个反应每个动作，仿佛都是被别人接管了一样。
萧融伸手：“信呢？”
信当然不在东方进这里，东方进把它交给高洵之了，高洵之看了看萧融，不知怎么，他也没有废话，直接就把信掏出来，放在了萧融手里。
同样是让镇北王勤王，但用的理由和说辞完全不一样，信上第一句就写明了这封信是小皇帝口述，其他人代笔，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怀疑信的来历，也是为了安抚孙将军，让他看到日后论功行赏的苗头。
内中关窍到底怎么回事，拿到这封信的那一刻，萧融就想明白了，他虽然不知道孙将军也在其中发挥作用，但他知道清风教和小皇帝异曲同工了，小皇帝无意中成了清风教的帮手。
再联合自己刚刚吐的那口血，萧融面色不变，但这封信已经被他捏皱，甚至还撕裂了一部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而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蓦地，萧融把手放下去，他命令地法曾：“去把简峤叫来，让他整合四军当中所有的骑兵，还有虞绍承，让他天亮以后就出发，急行军！不准耽搁！”
这时候东方进要是犹豫一下，萧融的威信就会打折扣，毕竟萧融没有军权，屈云灭不在的时候，他调遣四军就是僭越。
但电光火石之间，东方进已经明白了他该怎么做，于是，他用炸雷一般的声音喊道：“遵命！”
他率先跑出去，其他人也立刻跟着动作，等到简峤和虞绍承被叫醒，这俩人都没有发出异议，仅仅一个时辰，队伍就已经整装待发，而无形当中，萧融也完成了对军权的收拢。
他以前也分配过军中事务，但那时候人们心里不服气的很多，例如原百福，例如某些不知名的将领，况且那时候屈云灭就在军营当中，他的默许在某些人看来就是对萧融的讨好。讨好士人就跟讨好女人一样，今日喜欢，便讨好你，明日不喜欢，那就厌恶你。
而这回是屈云灭落入险境，萧融实打实地掌握了军权的归属，从上到下无一人有反对的声音，就因为东方进开了个好头。
跟萧融关系好的，会真心实意听他的话，而跟萧融关系一般的，也会因为别人的行动而默默选择随大流，封建时代的主臣关系可不是靠着习惯形成的，而是一次定生死，只要跟随过一次、俯首称臣过一次，往后他们就再也无法将萧融当成同僚了。
就像过去的高洵之一样，一个士人，却能管着全军的将士。…………
庐江那边是晴朗的夜晚，但陈留这里乌云阵阵，似乎又要下雪，高洵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干预过萧融的命令，甚至萧融要自己过去，不带他，他也没有反对。
萧融这一下子，把十万人都带出去了，接下来多不多他一个老头子，都没任何区别。
站在城门处，高洵之看着萧融和简峤带领身后的骑兵快速冲出他的视野，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然后才转回身去。
然而这一转身，他才发现自己身后多了那么多人，丹然、阿妍、阿古色加、萧佚、萧老夫人、阿树、佛子、虞绍燮、以及匆匆从宋宅赶过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束的宋铄。
大家都看着他，却又不出声，不知道为什么，高洵之更想哭了。
这些人都是阿融和大王的亲朋好友，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有了这么多亲人般的存在，镇北军不再一穷二白了，镇北王也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屈云灭，你看到没有，这才是阿融给你带来最重要的东西，你的好日子、你连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不要闭眼——等着阿融。等着他。

第152章 春日来临
圣德六年腊月二十九，日昳时分。
跑在最前面的萧融等人碰到了一小股赶回去报信的将士，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小股总共只有三十多人，在原先的队伍当中，他们排在最末，前面打得血肉飞溅，他们也没看到，只听到鸣金收兵的命令就往回跑，跑了没一会儿发现人越来越少，他们想回去找，结果整个大军都消失了，就跟有鬼作怪一般，吓得他们背后直冒凉气，谨慎地找了找，发现是真找不到那群人了，他们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回义阳搬救兵去。
三十几人在大山里搜罗大军的痕迹，这确实是难了一些，但几万人漫山遍野地找，还是能找到消失的大军的。在人海战术面前，多诡异的地形都不叫事了。
一个时辰之后，简峤找到了带着大军在林子里直打转的公孙元，简峤看到他就来气，他已经默认这全都是公孙元的责任了。
公孙元：“…………”
然而公孙元还不敢为自己分辨，因为虽然他整合了大军，没让整个军队都散开，可屈云灭确实是失踪了。
要是找不回屈云灭，公孙元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交代后事了。……
简峤暴跳如雷，先朝公孙元发了一通火，然后才有些紧张地看向萧融，后者没什么反应，他静静站在这山林当中，有阳光从树干之间倾洒下来，照得萧融脸色跟纸一样白。
简峤也不敢说什么让他宽心的话，扭过头，他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公孙元，让他把手下的兵都撒出去，跟自己带来的兵一起，地毯式地在这座山上找人。
公孙元自知理亏，全都照做了，官道之上支起来一个营帐，萧融就站在这里听着一波波人马回来对他报告。东边没有！西边没有！南边没有！北边没有！
简峤：“……”
这回他都不敢看萧融是什么脸色了，而且他自己也心急如焚，没有？怎么可能会没有，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后续的部队都跟上来了，但还是找不到屈云灭的身影。
简峤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他担心敌人抓走了屈云灭。
但屈云灭那个人可不是能被抓住的，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会把身边的人撕个粉碎，除非他已经不会喘气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简峤就无比心慌，他悄悄看向一旁的萧融，而萧融袖手站在他身边，正好也朝他看了过来。
这没有温度的眼神看得简峤心里一个咯噔，他朝萧融抱拳，决定自己也去找找看。
望着简峤离开的背影，萧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的手上鲜血淋漓，此时还有一滴血珠顺着指甲低落在地，本有些瘆人的一幕，却看得萧融安心了一点。
他还会疼，还能流血，那屈云灭就没有生命危险，不然他早就倒在地上，命悬一线了。
可是不能拖啊……
这是冬天，还是深山，不是所有人都有王新用那种运气。
在哪，到底在哪。
萧融有种自己浑身血管都要爆炸的感觉，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能思考、也不能冷静，萧融攥紧了拳头，受到挤压，淌出来的鲜血更多了。
很快，他站着的地方就多出了一小片深红色的晕染，而这时候，萧融突然抬头，他朝某个方向眨眨眼，然后迈出步子。
周围的人看见他，但因为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似乎就是要去找什么人而已，所以也没人拦住他，然而在他迈过几条裸露的树根之后，周围的人就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萧融感觉非常奇异。
没人跟他说话，但他突然之间就意识到一个信息，屈云灭在这边，他拨开枝条，踩过落叶，这边拐一下，那边爬几步，明明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但就好像他脑子里有个导航一样，让他十分明确地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知道离扎营的地方有多远了，萧融突然闻到非常浓的血腥味，他从一个草丛里钻出来，刚站定，他就僵在了这里。
好多尸体，还有好多野兽。
狼、豺、秃鹫、还有豹子，它们全都趴在尸体上进食，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萧融出来的一瞬间，所有野兽都抬起了头，它们眼冒绿光、瘦骨嶙峋，看着萧融的眼神有警惕，也有打量。
毕竟地上的肉已经冻硬了，哪有新鲜的好吃且温暖呢。
萧融慢慢把手放在了腰侧的剑柄上，极缓慢地把剑抽出来之后，他垂下眼睛，不跟这些野兽对视，一边挥舞手上的剑，他一边慢慢后退，动物理解不了工具和人的区别，它们只会以为萧融胳膊居然这么长，看起来很不好打的样子，算了算了，反正地上有这么多吃的，用不着为了一口热乎的就把命丢了。…………
这短短的几分钟，对萧融来说度秒如年，终于离开这些野兽的范围，萧融立刻拔腿就跑，他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这一瞬间他都忘了自己其实死不了了，朝着脑子告诉自己的方向狂奔，萧融打算等跑累了再换成慢走。
但他不用换了，因为他也来到了屈云灭踩空的地方，而且因为他是跑过来的，他甚至踏出了空中飞人一般的架势，直到两脚都悬空以后，他才懵逼地掉了下去。靠！
这就是他心里的最后一个想法。*
屈云灭是白天时候，被另一头鹿舔醒的。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鹿尝了他一遍，屈云灭觉得脸有点疼，用手蹭的时候，脸上居然一点血迹都没有了。……
醒来以后，那种虚弱麻痹的感觉就消失了，屈云灭也大致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也不能说蠢，毕竟当时他只有一个人，为了以防万一，他自然要对自己狠一点。
但现在他一条腿伤了，肋骨似乎也断了几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都是伤口，而且他昨夜耗费了太多精力，如今他又饿又冷，再这样下去，他连爬起来都做不到了。
于是他拖着伤腿走到一棵杉树下坐着，用手舀了一点水洼里的凉水，缓解了冒烟的喉咙以后，他便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对面藏在树林里的小动物们。
到底有着一半布特乌族的血缘，屈云灭说不动，就不动，小动物们观察了他很久，终于确定他没有危险了，然后才迈着蹄子走过来喝水。
在那头鹿喝水的时候，屈云灭还有心情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水没结冰，这里的草甚至还是青的。
这本应是一种正常现象，但屈云灭这辈子是没见过。
他也就微微的惊讶了一下，下一秒，他骤然伸手，抓住那头想要逃跑的小鹿，然后猛地一拽，就把鹿脑袋拽掉了。
围观的鹿们：“…………”
出鹿命啦！！！！
一眨眼，它们就钻进丛林再也看不到了，相信接下来的十几代小鹿，都会牢记不要接近人类这条生存规则。……
小动物们的反应才不关屈云灭的事，这一下对他来说也有些吃力，他是抱着一击必杀的想法出手的，丢掉那颗鹿脑袋，把身子拖过来，屈云灭狼吞虎咽地喝着鹿血，这附近没有柴，草地都是湿的，屈云灭也就放弃生火了，而是扯开鹿皮，直接吃里面的生肉。
屈云灭吃得额头青筋都迸起来了，但是没办法，想活下去，想要补充体力、走出这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就要吃东西。
吃完了，他还是不动弹，就这么靠着树休息，根据他的判断，这里有鹿群，那就说明是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没有野兽住在这边，而被他那一下手撕鹿头，鹿群吓跑了，也就不用担心会有野兽闻着鹿味跑过来了。
白日他无法辨别方向，他是滚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的来路在哪了，所以他只能等晚上，有星星了再行动。
如果天公不作美，晚上是个阴天……那他也还是行动吧，最起码要找到下一个可以让他打猎的地方才行。
一边这么想着，屈云灭一边沉下气来，只有自己可以指望的时候，着急是最没用的，有那工夫，他不如多积攒些体力。
坐着的时候他也没闲着，用手把鹿皮剥下来，不管臭不臭，直接就盖身上，权做保暖，然后他又把自己身后靠着的这棵树，徒手剥光树皮，树皮比草地干燥许多，然后他又试着给树皮点火。
为什么他总是徒手呢？因为他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件兵刃都没有了，刀剑丢了，弓箭丢了，雪饮仇矛也丢了。
屈云灭拒绝让自己去想心爱的兵刃丢失的问题，他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活着回去，这样他才能去见自己心爱的男人。……
屈云灭还挺会给自己鼓劲的，脑子一有胡思乱想的冲动，他就让自己去想，等回到萧融面前以后，萧融会是个什么反应，可能会哭，也可能会发怒，还有可能二话不说就收拾行囊离家出走。
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了，萧融脾气是真大，一般人可招架不住他，也就是自己了，自己身强力壮还不爱跟他计较，他上哪找自己这样贴心的夫君呢。夫君。嘶——偷偷想象了一下萧融叫自己夫君的模样，屈云灭唇都抿起来了，他拨弄着地上的小火堆，一边拿着鹿腿在上面烤，一边露出微红的脸颊。
等他终于美够了，他才抬起头观察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然后他就看到，萧融蓬头垢面地站在不远处，左手拿着螭龙剑，右手攥着雪饮仇矛，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屈云灭：“…………”
他也呆住了，两人对视，萧融慢慢朝这边走过来，距离屈云灭半丈远的时候，萧融站定，然后对屈云灭说：“你猜我想用哪把兵器攮死你？”
屈云灭眼睛眨得像是发电报，沉默良久，他指了指螭龙剑：“你定是想用自己的剑取我性命，因为你已经这么想过好多次了，但你真要动手的话，我建议你用雪饮，因为它够长、够锋利，穿心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萧融：“…………”
萧融被他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他偏要反着来，随手就把雪饮仇矛扔到一边，他大踏步地来到屈云灭身边，一手执剑高高抬起，另一手则抓住了屈云灭破碎的铠甲。
剑尖指着屈云灭的喉咙，离他也就一厘米这么近，但屈云灭完全没有看螭龙剑，他只看着萧融，他顺从地跟随着萧融的力道，让萧融可以把自己拽起来一点，望着萧融冰冷的目光，屈云灭张了张口，只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剑身微颤，因为萧融自己拿不住了，他的手抖，螭龙剑只能跟着一起抖，见状，屈云灭要伸手握住剑身，萧融却嗖的一下把剑收回去，反手一扔，就把它扔到了雪饮仇矛边上。
一个是举世闻名、回回排兵器谱都能榜上有名的优秀武器，另一个是斥巨资打造、生来就是武器界古典风大美人的收藏佳品。
唉，别管是什么了，现在都是垃圾一样的难兄难弟了。……
一剑一矛默默认命，而另一边，他们的主人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萧融搂住屈云灭的脖子，用他的身躯抵住汹涌的情绪，而屈云灭轻轻抚着萧融的脊背，即使萧融碰到了他的伤口，弄得他很疼，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出一个声响。天彻底黑了。
星星也出来了。
屈云灭望向天空，看着那几颗不知道为他指了多少回路的星辰。
据说仙人都住在星辰之上，不知道他的阿融是不是也来自那里。
但他不会问的，就像他也不会问，为什么萧融能找到这里来一样，他想要萧融的未来，为了未来，他可以舍弃掉过往。
又等了一会儿，萧融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屈云灭便说道：“我看到韩清了。”
萧融手指一紧，果不其然，很快他便直起了身子，两人脸凑得很近，屈云灭甚至能看清萧融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垂着眸，他继续说：“我射了他一箭，分明是射到了他的头，但他还是跑了，如今我都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神通了。”
萧融微微一顿。
“真有神通的话，你就没机会坐在这里吃烤肉了，算了，不管他，你哪里受伤了，还能不能走？”
屈云灭掀开自己一边的裤腿，把深可见骨的伤口展示给萧融看，至于断了的肋骨，他就不提了。
屈云灭道：“就这一处，其他都是小伤，我本就打算等入夜了再找出路。”
这个伤口已经看得萧融呼吸一窒，他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么深？”
屈云灭眨眨眼：“是我自己削的，有毒。”
萧融震惊地看向他，这时候屈云灭补充道：“我处理得很及时，没有受到影响，你看我此时的样子也不像中毒，对不对？”
萧融胡乱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定。
屈云灭见他信了，他就放心了，误认是要命的毒药结果把自己削成瘸子这种事，打死他都不会告诉萧融的。
他要隐瞒一辈子。…………
既然已经找到人了，而且屈云灭还是这种状态，萧融也不急着把他带回去了，更何况要他带也很困难，在他找到屈云灭以后，脑子里的导航就消失了。
太不负责了，最起码告诉他一声回去的方向在哪边啊。
然而这导航来的速度跟走的速度一样快，这种龙卷风一样令人熟悉的性格，让萧融有些牙痒。
屈云灭把那块鹿皮放在身边，这样萧融坐下去就不用担心潮湿了，萧融坐着，看屈云灭继续烤那根鹿腿，本来就快熟了，又烤了一小会儿，屈云灭用螭龙剑割下上面的肉，递给萧融。
这鹿当刺身的时候很难吃，变成烤肉也很难吃，这可能就是它们家族如此庞大的原因吧。
不过坐在这的两个人都没心情去考虑好不好吃，这时候不管拿过来什么山珍海味，他们都会觉得味同嚼蜡。
萧融吃了两口，将他昨夜带兵过来的事情告诉了屈云灭，包括现在外面有十几万人正在漫山遍野地找他，屈云灭听了，都是短暂地嗯一声，刚吃了生的，又吃熟的，屈云灭有种反胃的感觉，这时候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难受，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头问萧融：“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萧融：“……”
这问的是什么废话。
但看着屈云灭明显病态的面庞，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道：“你怕不怕？”
屈云灭愣了愣，然后慢慢点头：“嗯。”
萧融又问：“你怕什么？”
屈云灭：“……”
他也感觉这是一句废话。
但他比萧融老实多了，所以他规规矩矩地回答道：“怕我又一次失约，怕你对我失望，怕我没法再回去见你，怕我们的机会就这么消失了，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就是给我一个盼头，但有盼头总比没有好，我盼着能将心中话，都对你说出来的那一天。”
萧融哦了一声：“那你说吧。”
屈云灭耷拉着眼皮，他有点没精神，但萧融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把他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大了，萧融正在拨弄越来越小的火堆，两个呼吸之后，他才一脸镇定地看向屈云灭。
他把自己的忐忑掩饰得很好。
“说啊。”
屈云灭：“……”
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他才不会傻傻地问真的可以说吗，不行，不能给萧融改主意的机会。
于是，屈云灭张口便道：“阿融，我离不开你。”
“不止是政事之上离不开，重要的日子、寻常的日子，白天、黑夜，醒来的时候、入梦的时候、用膳的时候，每个时辰我都离不开你，你须得是我的，这样我才能放心，你想要的自由于我而言就像诅咒，我知你是男人，可我对你的情思不比那些深情伉俪浅薄，你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以为我只想说吗？不，我还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你让我打天下，让我当皇帝，那我就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我此生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东西，只需要你，无论坐在皇宫还是农宅，只要身边有你，一直都有你，那我就别无所求了。”
萧融都做好屈云灭会深情款款地说一句“阿融，我心悦你”的准备了，谁知道屈云灭连表白剖心都这么土匪。
换个人来，早就被他吓死了，做皇后？呵呵，他是真不怕给人压力啊。但是。
再土匪，也是他的土匪，他看上的土匪。……
萧融把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面，此时天黑了，也不好看清他是什么脸色，屈云灭紧张地等着，结果等到萧融突然站起来。
他一脚踩灭了地上的小火苗，然后神色如常地对屈云灭说：“起来吧，去找找方向，也不能只等着外面的人来找我们，这地方是有些邪乎，半夜三更居然没把人冻到打哆嗦，要是这地方容易被发现，早就有人搬进来定居了。”
屈云灭：“…………”
憋着一口气，他也站了起来，接着萧融走过去，让他把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
屈云灭沉默地看着他，眼中的愠怒和憋屈就这么消失了。
屈云灭指方向，萧融扶着他往前走，但实际上他也没扶多少，因为屈云灭不会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两人慢吞吞地往前走，谁也没出声，而走出去不知有多远之后，一点冰凉突然落在萧融的鼻尖上，他下意识地望向天空，漆黑一片当中，有点点微光出现，非常非常微弱，因为它们不是星星，而是雨水。
萧融突然不动了，他抬起空余的手接雨，这雨不大，每一滴都冰冷刺骨，但它真的不是雪，而是雨。
萧融一直以为这里的温暖可能是特殊情况，地势令这里温度更高一些，若不是呢？若这里只是长达数百年的小冰期结束之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地方呢？
望着争先恐后落入他掌心的这些雨滴，萧融突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酸涩。好想哭啊。
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在一场场大雪之下失去生命的人们。
严寒来临，各族为生存举起兵戈，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太平年，人们从悲剧里出生、在苦难中长大，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去，皇帝与奴隶同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于他人手。
而现在这场雨隐隐约约地告诉萧融，要结束了。
严寒要结束了，乱世也要结束了。
屈云灭愣愣地看着萧融，不懂他为什么会流泪，而萧融突然吸吸鼻子，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继续扶起他的胳膊：“走吧。”……
萧融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是要结束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天川山里人迹罕至的大坑，以前只有这边会下雨，但今夜这场雨，连外围也下了起来，官道在下，营地在下，乃至连义阳，都在下冰碴，以往义阳可是只会下雪。
萧融算是比较淡定的了，有老人家半夜听到雨点打屋檐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走出屋子，见到满院子水光，当场就痛哭出声，下雨意味着天气暖和了，春季提前来临了，那么多年过去，春节终于又担起了它原来的责任——向人们宣告春日的到来。
这一夜在雨中前行的人有很多，屈云灭和萧融是这样，山上十几万大军也是这样，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的韩清，更是这样。
下雨之后，道路泥泞，韩清本就看不清前路，踩滑一步，他瞬间栽倒在地，而这次，他爬不起来了。
那根箭还在他的脑袋上，他没有拔，把屈云灭引到地方以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等马累得跑不动了，他便下来，用双腿走。
他这辈子去过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但在这个时候，他想不出来自己想要去哪。
生在新安，求学庐江，在长安出家，在东阳入道。他这辈子换身份就像喝水一样简单，每换一个身份，就有一群人和一个地方被他抛弃了，曾经他从不在意这件事，但如今他濒死了，他才意识到一点，原来他是个无根的人。
可要是重来一次的话，他大概还会这么做。
因为这就是他的本性，人无法抗拒本性。
趴在地上的时候，韩清看着水流在自己身边汇聚，他心中是有一些遗憾的，因为这个时机太好了，春天提前到来，若此时赢的人是他，那就像是天都在帮他一般。
可惜他是输的那个，这么好的名头，要落在屈云灭身上了。
淤血就着这个姿势渐渐流淌到韩清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布满血色，疼痛越来越重，韩清知道他的时间要到了，旁人或许在这时候还会说句话，或是有一些想法，但韩清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静静等着，直到他的思绪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
他的死亡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怕是以后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山民发现他的白骨，但就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萧融突然身体紧绷起来。
有人找到他们了，有将士回去报信，还有将士脱下披风要给萧融穿上，萧融正要接过的时候，他猛地呼吸一窒，浑身僵硬地像是被冻住了，他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四肢百骸当中抽出，这个过程大约有三四秒钟，等它结束的时候，萧融立刻脱力跪地，他大口喘息着，看起来很不好。
但只有萧融自己知道，他很好，他很久都没这么好过了，活力又注入了他的身体，连呼吸都比以前顺畅了许多。
很久之后，萧融才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屈云灭……终于解绑了。
当他再次听到屈云灭声音的时候，屈云灭已经不顾他的伤腿，跪坐到了萧融身边，他惊慌地抓着萧融的肩膀，见他看向自己，便更加大声地呼唤他：“阿融，阿融？？”
萧融回神，他看了一眼屈云灭，然后低声说：“我没事。”
接着他便按住地面站了起来，屈云灭望着他，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他无意中的失去了什么。

第153章 城门
这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天亮，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人们有些震惊，后面就都是苦不堪言了。
真冷啊，雨还不像雪，可以从身上抖下去，没一会儿将士们就都变成了落汤鸡，回到大营以后，伙夫兵们一个个架起大锅，奋力地熬煮姜汤，这才没让大家冻成冰雕。
这么恶劣的条件，王帐里面也好不到哪去，地面是泥泞的，无法搭建泥炉，便只能凑合着点炭盆，即使这样待在里面还是让人瑟瑟发抖，萧融披着一件干燥的披风，再披了一个皮袄，又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这才安静地坐了下去。
他回来以后基本没怎么说过话，简峤对他是又爱又恨，想指着他鼻子训他几句，又想跪地上抱着他腿哇哇大哭，天知道发现萧融也不见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惊慌，他甚至都怀疑这座山会吃人了，而且专吃地位高的，按这个顺序，吃完了大王和萧先生，下一个就该吃他了。…………
人找回来了，虽然受了伤，但也没有伤及性命，这本应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然而这里的气氛太古怪，每个人都是呲着牙走进来，一脸沉默地走出去。……
军医给屈云灭处理伤口，按压屈云灭身上骨头的时候，他已经神色沉重了，等看到屈云灭腿上缺了一块肉，他那表情，像是屈云灭已经活不久了一般。
摇摇头，他先写了两副方子让别人去煎药，然后他自己又把一个带小锁的药箱子打开，在里面查看能用的东西。
盐女参、雪灵芝、红景天……
全是珍贵药材，这箱子是萧融出发前阿古色加给他的，阿古色加本来也想跟着，但萧融没有同意，他知道屈云灭没有生命危险，那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大夫，而是解救他的兵力。
布特乌族的医术和中原医术有共通之处，只是看着这么多名贵药材，军医有点麻爪，这些好像都是吊命的东西，没有加速治愈外伤的啊。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呢，突然，他眼前多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点了点箱子最下面，一个纸包着的东西，军医愣了愣，他看向手指的主人，萧融还是没开口，只示意他打开这个纸包看看。
军医一头雾水，拆开纸包，露出里面的一根草，乍看上去，这草和普通的杂草好像没区别，但凑近一闻，凭军医行医多年的经验，他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军医有些不确定，他问萧融：“萧司徒，这是……”
萧融把手收回到毯子里，他回答道：“鲜卑的神草，不知道是否有效，你先熬一锅试试，找头羊来，让它喝一碗，它要是还活着，你再端到王帐来。”
屈云灭：“……”
军医眼睛都瞪大了，“锡比浑神草？！不，不！不用找羊，小人愿意以身试药！”
萧融：“……你要是愿意，也行。”
接着军医就冲出去了，他不过一个随军的大夫，何德何能有机会接触这种神物啊，抱着神草飞奔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爹，娘，孩儿如今是真出息了！……
直到军医走远了，屈云灭才沉声道：“原来你找到神草了，但你没有告知于我。”
萧融穿太多了，挪动起来十分费劲，他一点点把自己蹭到后面，靠着柱子的同时，他离屈云灭又远了一些。
望着帐中跳跃的火光，萧融声音平淡：“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就是半夜潜入我房间，也要把这草熬成药，给我灌进嘴里。我都说了这草对我没有用，再者说，若真让你这么做了，你今日又能喝什么？”
屈云灭：“……”
他讨厌萧融有理的时候，尤其在今天讨厌萧融有理的时候。
他越发的不快：“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瞒着我。”
萧融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我每日都有瞒着你的事，怎么今日你开始跟我算账了？”
说完了，不等屈云灭反击，萧融坐直身子，他指指屈云灭的上半身：“说我之前，先看看你自己，你的肋骨断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屈云灭：“那又不一样，我是怕你担心！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还是徒增烦忧！”
萧融微微一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屈云灭：“…………”
旁边的卫兵们：“…………”
卫兵们不懂，虽然大夫走了，但他们六个人还在啊，为什么大王和萧司徒就跟看不到他们一样，好尴尬，他们该看哪啊。
屈云灭有点没事找事的意思，萧融看出来了，却没有提醒他，而屈云灭自己也精力不济，铩羽而归之后，他就默默坐着不吭声了，萧融隔一会儿便看他一眼，想了想，他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药熬好之后，屈云灭喝了两碗，入睡之前，他命令简峤出去搜罗清风教的余孽，又让虞绍承带兵前往历阳，虽然他暂时动不了，但他不愿意看别人闲着。
而在屈云灭补足精神的时候，虞绍承只花一个时辰就攻下了庐江主城，这边基本都是放弃挣扎的意思了，他长驱直入，检查了一遍城中有没有问题，然后继续奔袭向历阳郡。
历阳就是当初情报中说，有天兵天将的地方，据说这一个城池内部藏了五六万的兵力，虞绍承不太信，但也不敢不信，他谨慎地排兵布阵，没半天就发现一个事。
历阳里面的兵还没庐江城多，它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虞绍承：“……”晦气！
他冲着一场大战而来，谁知道这边居然在唱空城计！……
这也赖不得历阳城，当初那谣言便是孙仁栾散布出来迷惑镇北军的，满打满算他们才有二十万，无论如何孙仁栾也不能分配五万精锐去守历阳，他最初的计划是分两万过去，悄悄从吴郡水路绕道，营造成这些人是南边送来的援军的假象，只要能拖住镇北军的脚步一两日，也能为他再多争取一些机会。
然后他犯病了，他妹妹执掌大权了，孙善奴可没有孙仁栾这种与金陵共存亡的志向，她的策略是打不过就效仿她那个死鬼前夫，继续往别的地方逃窜。
于是在这两万人又要去吴郡故技重施的时候，太后一道懿旨把他们叫了回来，如今他们正待在金陵，等着下一步命令。
但孙善奴也不知道她儿子比她更快，这小孩完全继承了光嘉皇帝怕死的特点，已经先她一步决定逃跑了，不过他打算跑向另一边，反正都是傀儡皇帝，在哪当不一样啊。……
军情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屈云灭睡不安稳，只两个时辰就重新坐了起来，见萧融正坐在一旁看信，他不禁询问：“你没睡？”
萧融扭头，朝他笑了一下：“没有，我感觉很精神。”
屈云灭：“……”看出来了。
通常情况下萧融开心屈云灭就开心，但现在是萧融开心屈云灭就忐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忐忑个什么劲，但他就是有种感觉，好像一直以来让萧融执拗、紧张、神经质的东西消失了，他以后再也不用变得歇斯底里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也很明显，屈云灭有些慌，仿佛站不到实地上。
他虚虚地捂着受伤的地方，走下床来，他坐到萧融对面，也拿起一封军报。
拿军报的时候，他看到萧融原本修长干净的指节上又出现了几个血痂，之前在外面，萧融全身上下都灰突突的，这点伤口很难被发现，如今他把自己洗干净了，这几个细小的伤口就变得非常刺目。
屈云灭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卑劣的人，因为在看到这些血痂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升起了淡淡的欣喜，萧融还是在乎他的。
他下意识地垂眼，不再看向萧融，拆信地方式也有些粗暴，萧融看了看他，而在他的注视下，屈云灭神色慢慢出现了变化。
看完这封，他又看另一封，等到全部看完之后，他沉默片刻，做了决定：“今夜拔营，全军急行，明日一早便同虞绍承等人汇合，攻打金陵。”
萧融惊了：“你疯了？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呢！”
屈云灭：“等这伤好全，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萧融一看就是不同意的样子，他刚要张口，屈云灭又说道：“无妨，我不上战场。”
萧融：“……”
没想到能从屈云灭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萧融怔了一下，慢慢把嘴闭上了，见他不再反对，屈云灭让卫兵出去通知各位将军，很快，整个大军便行动起来。
入夜之后，全军开拔，屈云灭和萧融并排骑马，萧融时不时就看一眼屈云灭的状态，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要屈云灭自己想忍，别人就休想得知他真实的感受。
今夜便是除夕夜，等天亮之后，就是新的一年，别人都在合家欢守岁，而他们在冷风当中急行军。
这条命又是自己的了，但萧融没有多少时间庆祝这件事，系统的绑定是消失了，可现实中的、丝丝缕缕都联结在一起的绑定，还坚固着呢。*
金陵的皇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镇北军刚过义阳的时候，金陵震动，却还算冷静，毕竟他们早就知道镇北军会打过来，只是没想过这群人这么不讲原则，居然赶在年前开战。
但虞绍承打完了庐江，又攻下历阳之后，金陵就没法冷静了。
因为虞绍承把绣娘们连夜赶工的旗帜拿了出来，还安排了一个嗓门大的，站在金陵城门外大喊：“清除奸佞，解救陛下；扶持雍朝，人人有责！”
金陵人：“…………”
谁写的口号，太粗俗了！
萧融：朗朗上口就行了，文绉绉的一般人也听不懂啊。……
这只是其中一句而已，后面还有其他的，后面的才是真&#183;粗鄙不堪，因为那些口号里带上了孙太后的名字，说她宠信小人，扣押大司马，小皇帝在她手里已经是危在旦夕，镇北军不得不起兵来攻打他们。
这理由不可谓不正当，而且这全是实话啊。但有个问题，这几句口号把小皇帝出卖了。
单纯勤王还可以说是镇北军鸡贼，皇宫秘辛泄露出去，那就不止是镇北军能做到的事了。
萧融此举便是要把小皇帝放在火上烤，最起码让那些保皇派都认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他们就是想倒反天罡，也要掂量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们这么做。
要是那些人恼羞成怒之下，把小皇帝杀了怎么办，嗯……说一句比较无情的，那也省事了。
反正他们有小皇帝的亲笔信，还有一封不是亲笔却印了玉玺的信，他们也确实收到信就过来勤王了，只是中途碰上清风教余孽、耽搁了几日，这才晚了一步，让小皇帝不幸死在奸党手中，他们也很无奈啊。……
口号传进来，皇宫彻底乱套了，而且有聪明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扣押大司马？为什么镇北军的用词是扣押大司马？
其中最怀疑这件事的人就是羊藏义，孙善奴见事情败露，她也不想着怎么解释，而是立刻捞了自己的男宠就跑。
儿子都不管了，反正那兔崽子跟他父皇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发现太后不见了，羊藏义都快被气成脑溢血了，孙家人的感觉更荒谬，你跑了？你这就跑了？？
羊藏义在匆忙中接管了皇宫的侍卫们，其余的太监和宫女则是跟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慌了一会儿之后，意识到宫中已经没有主事的人了，由一个人带头，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收拾细软，拿走那些原本不属于他们的金银玉器，将包袱一卷，就往外逃命。
一夜之间，守备森严的皇宫好像成了菜市场，只有最初那些太监宫女逃出去了，发现有人外逃，羊藏义立刻安排了侍卫站在宫外，看见谁逃出来，就一刀宰了他们。
这老头现在已经被气疯了，孙善奴逃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许多钱财和粮草，她早有预谋，羊藏义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她抓回来，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亲自处死这位太后娘娘。
金陵城门紧闭，有百姓哭喊着想要出去逃命，但守城的兵抽出刀来威胁他们，然而生死面前，即使是最底层的人也会爆发出强大的勇气，有人伸手夺刀，想要反攻这些守城兵，守城兵见状也不忍了，直接杀向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都是镇北军还没来的时候，尚未攻城，金陵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城墙之上，有人俯视着这一团乱糟的景象，而他根本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他只纳闷镇北王为什么还没来。
城门之外五里处驻扎着镇北军的部队，但主将姓虞，是去年从淮阴城叛逃出去的一个没落世家子。
对这种人，孙将军是很不屑的，家族没落了便只能亲自拼搏，真是可怜。……
不明白为什么镇北王还没到，孙将军便回去找给他出主意的周先生，但他没注意到，他的周先生已经汗流浃背了，韩清到现在都还没送信过来，镇北军出动的时间也比他们预料得更早，内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这个计划大概已经失败了。
此时他应该逃走，但孙将军看他就跟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他的小院外面全都是人，而且这个孙将军仿佛一个巨婴，那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跑回来问他问题，不管大事小事，全都问他，难道他自己没有脑子吗？？
他要是有脑子，周椋也不至于一眼就看中他了。……
周椋只能安抚他，让他回去继续等，这时候周椋也管不了孙将军的心愿了，他爱给谁开城门就给谁开城门，周椋只想快速逃命。
计划失败没关系，以后不能叱咤风云也没关系，他只要活着就行了。
大年初一，本应是走街串巷、互道祝福的一日，可金陵的人们全都心急如焚，跟他们相比，镇北军甚至算是淡定了。
晨光熹微的时候，萧融还在马上问屈云灭：“你认为需要多少日才能攻下金陵？”
屈云灭：“十日。”
孙仁栾在的时候，是十日乘十日，孙仁栾不在，靠着一群乌合之众，还有小皇帝帮忙，那最多也就十日。
萧融不知道屈云灭是怎么判断的，但他相信他的判断，把头转回来，萧融轻轻呼了一口白气，看着它们出现又消失，萧融不禁笑了一下：“今年可是个好年头。”
屈云灭看看他，也扯了一下嘴角。
但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看到那象征着镇北王亲至的大纛出现之后，孙将军整个人都激动了，他拔出刀来，命令身边的人去开城门，身边的人懵了，他们甚至不敢怀疑孙将军，而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然而孙将军是认真的，他的亲信们也拔出了兵刃，孙将军还朝他们大吼：“你们不想活命吗？！开城门！你们就能活下去，还能立功！！”
这边的守城兵早就被孙将军换了，换成他自己的人，或是忠诚度没那么高的一批人，本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深厚，但在面面相觑之后，他们居然达成了一种默契。想啊。
他们想活命啊！
谁想送死啊！没看见连陛下都想要活命吗！
一瞬间，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朝城门冲去，过程中还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嚎叫，像哭声、又像激动地叫声，其实二者都不是，这只是最纯粹的、对于生存的渴望。
对于这些身不由己的人来说，活下去也是需要勇气的，这声音是他们对自己的鼓舞。……
屈云灭赶了一夜的路，不得不说，他如今的模样真是有点勉强，他承诺过不会上战场了，他也不打算食言，到地方之后第一件事，他打算先让将士们安营扎寨。
但大家刚下马，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屁滚尿流地冲了回来，一脸受到巨大惊吓的模样。
“大王！城、城门开了！”
屈云灭很累，他正就着萧融的手喝水，萧融高高地举起胳膊，手里拿着行军用的水袋，幸亏在男人里他也挺高的，不然还没法保持这个姿势。
屈云灭听到这句话了，但是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擦擦嘴，他问：“哪个城门开了？”
斥候都想给他跪下了：“金陵城门啊！就是对面那个城门！大王想要攻打的那个城门啊！”
屈云灭：“哦。”
萧融正在盖水袋上面的塞子，他手中动作一停，倏地抬头看向屈云灭，屈云灭也反应过来了，正愣愣地看向他，两人均是一脸傻样，下一秒，他们同时扭头发问：“城门开了？！”
斥候：“……”
杀了我吧，这差事我再也不想干了。

第154章 合朔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有便宜不占是傻蛋。
屈云灭不顾自己的伤病，立刻上马召集大军随自己出击，萧融也顾不上屈云灭了，城门开了，那能给他们省多少事啊，要不是光自己一人跑过去没用，萧融都想效仿之前的屈云灭，直接加速、脱离队伍了。……
城门开了之后，震惊的人不止镇北军，还有城中的百姓和守卫，发现孙将军投敌了，这些人无比愤怒，要杀了这帮叛徒，然后再把城门关上，然而有人愤怒，也有人抓住这个机会，想要投敌的可不止孙将军一个，好些人之前就已经给王新用递了投名状。
城门这块变成了大型战场，这个噩耗传进主城内部，那些勉强冷静的世家和官员也坐不住了。
只要是还能动弹的人，这时候都在忙着逃命。
皇宫里面的人少了一半，但因为人们太紧张，完全没有少了一半的感觉，已经没人看着小皇帝了，他母后丢弃了他，羊藏义将所有侍卫都集中起来，想要紧握最后的筹码，到了这个时候还会保护他的人，只有这个身份卑微的衡顺。
然而衡顺的用处很小，他是太监，没有权力，也没有强壮的身体，在宫变之后他能做的就是带着小皇帝东躲西藏，他们连出宫都做不到，因为整个皇宫只有一个小孩，谁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母后果断抛弃他，让小皇帝的心灵又受了一重伤害，但他还不至于绝望，因为他知道镇北军已经来了，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镇北军接管皇宫，他就安全了。
小皇帝是这么想的，但他好像有点低估人群的复杂，一万个人里，总有这么几个特立独行的，变态到什么程度的人都有，更何况对于皇权的忠诚。
所有人都在逃命，有人就没逃，不仅没逃，他还戾气横生地跑进了皇宫，到处寻找小皇帝的身影。
这个官员小皇帝毫无印象，因为这人官职不高也不低，以前低调得很，好像一点个性都没有。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完全的忠于雍朝，谁破坏了雍朝的和平，他就想宰了谁。
正史上他宰了孙善奴的男宠泄愤，这一回害雍朝灭亡的人却不是那个男宠了，而是最不该背叛雍朝的皇帝。
哈！狗屁皇帝，谁知道他是太后同哪个奸夫生的野种呢！…………
孙善奴抛弃的人不止小皇帝，还有她哥哥孙仁栾。
在一天一夜没人喂药以后，孙仁栾终于是自然醒来了，他头痛欲裂，身上也没有一点力气，他发现自己被关在密室当中，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心里一个咯噔，孙仁栾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踉踉跄跄下床，推开密室的门，却发现跟现实比起来，他的预感已经能算是美梦了。
皇宫宫变，太后逃窜，他的外甥和侄儿全都做了叛徒，一个引镇北军勤王，另一个给镇北军开城门，雍朝已经不战而败了。
没人管小皇帝，同样也没人管孙仁栾，孙家人这时候忙着收拾细软呢，眼瞅着雍朝要完蛋了，他们当然不能跟着一起沉船。
他们默认孙仁栾被太后带走了，都没人过来看看是否如此。
就这么一点粗略的情报，还是他逮住一个太监问出来的，太监说不出太多细节，但就这么几句话，已经把孙仁栾打击得体无完肤。
他身形晃了晃，仿佛正在变得风烛残年，但在晃了第二下以后，他突然强迫自己站直，放眼望向混乱的皇宫，孙仁栾返回密室，找了一把趁手的兵刃，托着沉重的步伐，朝外面走去。
金陵皇宫才建造几年，内部是没有密道的，光嘉皇帝有这个想法，但他病了，孙仁栾就把这个计划给搁置了，后面小皇帝登基，孙仁栾更不会给他挖密道了。
所以小皇帝能躲的地方十分有限，那个官员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他。
在他朝小皇帝扑来的时候，衡顺冲上去用身体抵挡对方的攻击，他让小皇帝赶紧逃，但小皇帝吓得两股战战，根本就动不了，官员两刀砍死了衡顺，接着就朝小皇帝走去，这时候小皇帝倒是站得起来了，他想要逃走，可一个孩子怎么跑得过大人，在那把刀即将落在小皇帝头上的时候，噗！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皇帝一脸空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孙仁栾突然出现在这个官员身后，一剑结果了他。
小皇帝呆了须臾，然后大哭着奔向孙仁栾，他抱住孙仁栾的大腿，哀求道：“舅舅，朕好害怕，舅舅快带朕离开这里！”
孙仁栾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微微外挪，他看向死时都在盼着小皇帝能逃出生天，因此没有闭上眼睛的衡顺。
但小皇帝一眼都没看过他，他拼命地哀求孙仁栾，只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任小皇帝怎么哭喊，孙仁栾都没有反应，小皇帝这才收了收音，他眼睛上还挂着泪珠，却偷偷抬头、觑向孙仁栾。
“舅、舅舅？”
孙仁栾此时的模样让他觉得陌生，但下一秒，孙仁栾又对他伸出了手：“随臣来。”
小皇帝感觉到了危险，这时候他想去看看死去的衡顺了，可是孙仁栾直接抓住了他，不由分说地让他跟自己出去。*
以防有诈，在城门外一里处大军稍稍停下，由虞绍承带队冲过去看是什么情况，等确认了金陵确实是内讧，屈云灭才下令全军冲锋。
屈云灭喊出冲锋之后，他下意识地便拎起缰绳，要第一个冲锋陷阵，但这时候，他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冲啊——儿郎们，给大王开道！！！”
“嗷嗷嗷嗷给大王开道！！！”
哗——一眨眼的工夫，好几千人随着简峤跑出去了。
屈云灭：“…………”
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萧融，萧融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朝他笑了笑。……
有了开道的借口，屈云灭就不用再亲自拼命了，而城门处这些人也着实很好处理，一进城门，几个主将就把各自军中嗓门大的将士全都派了出来，一个个敲锣打鼓说自己是来勤王的，他们还有皇帝亲笔诏书，谁敢反对他们，那就是以下犯上，应处谋逆罪。
在第二道城门处，虞绍承活捉了羊藏义，这小老头还打算负隅顽抗，甚至镇北军冲过来了都不跑，一脸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屈云灭带兵前往内部，萧融则下了马，慢悠悠地走到羊藏义面前。
羊藏义曾经想杀他，但说实话，萧融对羊藏义没什么痛恨的感觉。
因为他们分属两个势力，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且现在羊藏义为阶下囚，他才是胜利者，一切个人情绪都淡如水了。
然而羊藏义好像不这么想，他拒绝被押解，满脸傲骨地站在地上，看见萧融来了，也只有一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融点点头：“好的，来人，把羊丞相就地活剐。”
羊藏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融，完全没想到萧融真的会这么做，他好歹也是雍朝十几年的丞相，萧融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
欣赏够了羊藏义的表情，萧融这才噗嗤一笑：“同羊丞相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会对羊丞相用极刑呢，来人，直接砍了羊丞相脑袋就是了。”
羊藏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而且真的有人朝着羊藏义走过来了，他盯着那人手里的刀，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去的时候，他的反应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害怕又慌张。
然而这时候，萧融又摆了摆手：“去去去，我跟羊丞相开玩笑呢。”
羊藏义：“…………”
他对着萧融怒目而视：“萧融，士可杀不可辱！”
萧融撩起眼皮，朝他弯了弯唇：“我不是在侮辱丞相，而是在提醒丞相，不管是你、还是别人，如今你们是否能活下去，就是我的一句话而已，劳烦丞相看清这个形势，做一些明智的决定。”
说完，萧融就转身走了，而羊藏义的脸一片红一片绿，看着萧融的目光也越发阴沉。
死是一件容易的事，活着继续抵抗压力，那才是困难的事，萧融故意不说清楚了，在羊藏义的猜测当中，萧融说的那些人可能是朝中的顽固派，也有可能是羊藏义自己的门生与家族。
他这是……想留着自己的命，让自己带头弯腰？
羊藏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这么做！！！*
羊藏义在心里拒绝地斩钉截铁，但另一边，孙仁栾想的是，大约过不了几天，羊藏义就要倒戈镇北军了。……
雍朝还在的时候，姓羊的会全力以赴，但雍朝不在了，他也不会随之而去。
忠诚，这二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羊藏义此举算不算忠诚，而他孙仁栾，又是不是一个忠诚的人。
还没想清楚答案的时候，面前的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重铠晃动的声音响在远处，孙仁栾抬头，看到屈云灭走了进来。
这里是太极殿，位于皇宫的中轴线之上，这个宫殿其实很少用到，但每回用到它的时候，都是非常重要的场合。
如使臣来访，大节祭祀，皇帝诞辰，年初改元，以及新皇即位。
屈云灭未曾想到这里会有人，看见孙仁栾的时候，屈云灭还愣了一下。
因为在他印象里，这位国舅身形结实，既有武人的体质、又有文人的气质，他十年如一日的没变化，仿佛不会老去一般。
但现在他一下子老了二十岁，颧骨凹陷、胡子拉碴，人的精气神也萎靡了不少，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讲，孙仁栾的眼睛里还有亮光，有他自己的坚持，并愿意为之努力的事，只是屈云灭不知道那是什么。
屈云灭这边有两三千人，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过来，孙仁栾就他自己一个，可是孙仁栾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两三千人都下意识地不敢行动。
连简峤都只是站在原地，而没有过去阻拦，让他退后。
萧融步行过来，见到屈云灭只是站在殿外，却没进去，他还有点纳闷，片刻之后，屈云灭才迈过了高大的门槛，萧融见状，快走几步。
等他来到这边的时候，他恰好看到孙仁栾交给了屈云灭两样东西，一个是长条形的，像是竹简，另一个四方型的，像是印章。
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萧融瞬间瞪大双眼。
而里面，孙仁栾对屈云灭说道：“我以退位诏书与玉玺，换镇北王一个承诺。”
诏书和玉玺都已经在屈云灭手里了，孙仁栾并不是威胁他。屈云灭看看手中的东西，然后点点头：“你说。”
孙仁栾微微低头：“请善待前朝皇族与官员，不要杀光他们。”
萧融已经走了进来，听到这一句，他的步伐微顿。
其实诏书与玉玺，就算孙仁栾不给，他们以后也拿得到，只是孙仁栾主动给的意义不一样，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荣誉。而孙仁栾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不让杀光而已，就是希望他们能给贺家、还有其他家族留一点血脉上的希望。
屈云灭大约听懂了，他沉默许久，回头想看看萧融来了没有，结果萧融就在他后面站着，两人对视一眼，屈云灭才回过头来，对孙仁栾说：“本王答应你。”
孙仁栾未曾言语，只是后退一步。
屈云灭招手，立刻有人上前要把孙仁栾绑缚起来，萧融看看他，则摇了摇头：“不用绑了，给大司马找个清净的地方休息。”
孙仁栾已经束手就擒，绑不绑的他都不在乎了。
而他出去的时候，萧融又问了一句：“大司马，陛下在哪？”
还没正式退位，也没正式登基，所以他们还是大司马和陛下。
孙仁栾则转过头，看了一眼萧融，然后回答他：“在陛下常住的寝宫里。”……
得到一个答案，萧融就不关心小皇帝的事了，他拿过那封诏书，这回可是正式的圣旨，用最高档的绢布写成，萧融急急忙忙解开，字迹还是小皇帝的字迹，不过写得歪歪扭扭的，而且这上面的内容不是小皇帝一个小孩能想出来的，这其中肯定有旁人的帮助。
萧融看过一遍，又看一遍，第三遍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把这诏书塞到了简峤手里。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念。”
简峤：“……”
他受宠若惊，还有点觉得自己不配，历来宣读诏书的都是三公，他、他不够格吧？
萧融却一个劲地催他，人人都有往上走的心思，简峤也不能例外，见状，他心一横，十分激动地把诏书接过来。
简峤嗓门大，声音浑厚，这还是最宏伟的太极殿，即使他们都站在门口这个区域，里面的声音也能传出去很远。
“水德既衰，祸难既积，我圣德之祚，永坠于地。”
“……幸镇北王辅兴我皇家，一匡颓变之运，收复四海，命臣于万邦。”
“天禄终终，黄运薄微，故镇北王应钦顺天命，受禅于雍。”
文绉绉的话，一般将士根本就听不懂，但气氛比念出来的诏书更加重要，简峤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萧融的提示，自己就哗啦一下跪地，十分狂热地对着屈云灭俯首称臣：“请大王钦顺天命，受禅于雍！”
哗啦啦——其他人有样学样，全部跪在地上，朝屈云灭磕头：“请大王钦顺天命，受禅于雍！！！”
这一幕不算意料之外，但屈云灭还是感觉有些复杂，他看向一旁，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萧融已经退得很远很远，这回他没有再随大流地跪下了，他依旧站着，可他站得太远了，仿佛此间的事端已经不再同他有关系。
在一重高过一重的声浪当中，屈云灭望着萧融，似乎是想用这种沉默把萧融逼回来，如果他一直不说话，萧融肯定会走回来帮他打圆场，但突然之间，他又转过了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神情也说不上畅快，他胡乱地对简峤说：“传令下去，今年的年号为朔始。”
简峤觉得自己是真要发达了，退位诏书让他念，现在建元的事情也让他来办。
简峤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他下意识地想喊是、大王，但话到嘴边，他眼睛一转，改了称呼：“是，陛下！”
萧融看着简峤的背影，心里感觉十分奇异。
新朝还没建立起来呢，简峤就已经自主进化了，这就是改朝换代的魅力吗？
摇摇头，他重新看向屈云灭，后者已经被将士们围了起来，公孙元等人也闻讯赶到，正在恭贺屈云灭，萧融看了看那边，然后抬腿朝外走去。
他没注意到，从他动了开始，屈云灭就一直盯着他不动作，渐渐地大家也注意到了，但萧融已经不见了。
屈云灭大概是第一个收到退位诏书还心情恶劣的新皇，他扒拉开这群挡着他的人，也向外走去。……*
萧融是去找孙仁栾的，孙仁栾坐在某个宫室当中，萧融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然后开诚布公地说道：“大司马的脸色不好，想来这些日子没受到多少照顾，我已经命人去抓捕害得大司马一睡不起的太后娘娘了，我们不是胡人，太后娘娘也不是当年待在重重保护中的光嘉陛下，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孙仁栾看他：“萧司徒何意？”
萧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今日之后，雍朝不复存在，我欲封如今的陛下为安国公，让他荣养一生，以这前真龙之躯，住在陈留城中，为新朝带来更多的福运与安定。”
话说得挺好听，但句句都在表示他要软禁贺甫，孙仁栾也不在乎了，他继续问：“那萧司徒同我提起太后，又是何意。”
萧融挑眉，看来孙仁栾是真对小皇帝心灰意冷了。那就好。
接下来萧融的语气都轻快了一些：“太后乃千金之躯，前朝不复存在之后，她也就不是太后了，而是安国公之母，看在安国公禅位的份上，我们镇北军自然不能怠慢她，只是，夫死的女子不应死守在夫家，更何况她的夫家已经没落了，依我看，不如大司马将其带回娘家去。”
孙仁栾一愣，而萧融继续说道：“平阳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在平阳的那些日子，也曾看到过孙家老宅，只是一个空房子而已，也不难想象当初的孙家是何等荣光，大司马乃南雍之中流砥柱，就如同镇北王一样，也曾抵御过胡人的入侵，保护过一方百姓，如今改朝换代，若大司马愿意在新朝效力，我可以向大司马保证，镇北军全军都会感到荣幸之至。”
萧融眼也不眨地说着大话，反正孙仁栾又没答应，等他答应了，他再解决有人不同意的事。
很可惜，孙仁栾好像根本没有答应的意思，他就是静静地看着萧融而已，得到信号了，萧融也不勉强，开始讲第二种方案：“若大司马不愿意再留在朝中，镇北军也决计不会关押像大司马这样的人杰，我会亲送大司马回平阳城，往后的日子不管是纵情山水，还是安居一隅，就看大司马自己的想法了。”
跟小皇帝和羊藏义比起来，孙仁栾的待遇不可谓不好，小皇帝是要被幽禁一生的，羊藏义则看他听不听话了，听话就派人暗中盯着他，不听话那就到牢里过一辈子吧。
孙仁栾的考虑时间十分短暂，几乎是萧融刚说完，孙仁栾就站起来，对他这个晚辈拱手行礼：“多谢萧司徒美意，我愿归乡。”啊。
心里早有预感，但真听到他这么说，萧融还是有点遗憾。
不过站起来以后，萧融还是笑了笑，也朝孙仁栾拱手，只是他弯腰的幅度更深一些：“那就提前祝大司马一路顺风，此十年大司马呕心沥血，后面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都可以好好休息了。”
萧融说得非常真诚，他真心希望孙仁栾能在归乡之后颐养天年，在萧融眼里，孙仁栾跟屈云灭是差不多的人，都是名副其实的英雄，结果在正史上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可能是有点爱屋及乌的作用吧，总之萧融希望孙仁栾能过得好一些。
但孙仁栾又不知道内中的缘由，他只觉得心情微妙，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到头来，还是敌人最感激他啊。…………
萧融从孙仁栾这里一出来，就看到站在外面等着他的屈云灭。
屈云灭看着他，不说话。
萧融顿了顿，走到屈云灭身边，他开口道：“你知道第一个年号，应该是和五行有关的，雍朝是水德的皇朝，那你的皇朝就是土德，第一年的年号最好带上一点土。”
在屈云灭的注视下，萧融又耸了耸肩：“不过这是你的皇朝啊，你想用什么年号就用什么年号，朔始也挺好听的，暗含了北这个字，算是不忘初心。”
屈云灭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萧融目露疑惑，屈云灭却没有向他解释。
合朔之日，日月相推，日舒月速，当其同所，谓之合朔。
他想和萧融一起共居天下，想让他的月亮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
但合朔一月只有短暂的一次，所以他大概不应该用这个作年号，这并非美好的祝愿，仔细想来，更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屈云灭垂眸，他想要反悔，却又感觉为时已晚了。
作者有话说：
*合朔的解释出自后汉书退位诏书整合了晋书和宋书当中对禅位诏书的记录

第155章 休假
因为屈云灭还有伤，外面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了几位将军。
金陵被攻打下来不代表整个南雍都被收复成功，接下来还是需要有人挨个的光顾那些城池。
花了两天时间，金陵的动乱才彻底平息，抽出空来，萧融就安排回陈留的事宜。
小皇帝、孙仁栾、羊藏义等人通通跟着他们一起走，届时再安排各人的去向。
过完年，小皇帝已经九岁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金陵，不出意外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萧融坐在马车上，推开窗户看着贺甫被人扶上另一驾马车。他去看过羊藏义，也去看过孙仁栾，就是没有看过这个地位最尊贵的前皇帝，主要是没必要，贺甫身上没有值得萧融利用的地方，而他去见贺甫，贺甫很可能会求他做一些事。
多麻烦，所以不如不见。
把窗户关上，萧融看着闭眼假寐的屈云灭，这两日他不怎么同萧融说话了，也不是故意冷落萧融，就是单纯的情绪不好，所以不愿说话。萧融知道他情绪不好的原因在哪里，可他从始至终都没安慰过屈云灭，也没有给他一个定心丸。
垂眸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身边的毯子抖开，盖到了屈云灭身上。
屈云灭眼皮一颤，睁开了眼，他刚刚快睡着了，所以这时候反应还有些慢，而在他的目光中，萧融好像很温柔的样子，他望着自己，唇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样看着他的萧融，仿佛他要什么，萧融都会给他。
之后他缓缓眨眼，而萧融转身去拿炉子上的热茶，等萧融再转回来，还是同样的表情，可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
屈云灭有种自己要疯的感觉，这个疯不是形容词，而是说他真的得了病，疯病，哪怕萧融还在这里，他就已经患得患失到了这种地步，甚至都产生幻觉了。…………
如今所有人都改口了，不再叫屈云灭大王，而是叫他陛下，年号定了，国号还没着落，皇宫也还只有一个地基，估计下个月才能盖出雏形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差错，所以即使没有皇宫，屈云灭也得硬上了。
高洵之已经下令让他们加紧建造祭坛，这个最重要，皇宫还可以往后挪，但祭坛必须要在登基大典之前建造出来。
陈留的道士们正扎堆观测良辰吉日，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后的某一日，就是屈云灭登基的日子。
这两个月估计人人都要忙成狗，在金陵时萧融也粗略地提过要做的事，例如定官定爵、统计天下，他们毫无基础，便只能一切从零开始，这时候羊藏义能派上大用场，但这老头还在纠结当中，没有给镇北军一个准确的答复。
屈云灭本以为萧融会亲力亲为，在马车上也一刻不停歇，天天对着册子写写画画，结果没有。
从上了马车开始，萧融要么喝茶、要么睡觉、要么打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屈云灭这辈子就没见过萧融这么悠闲的时候。
一路的车程都这样度过，等回了陈留，萧融还是这样，他将任务全都分配给了别人，开会的时候也一言不发，到了后面，他干脆不去了。
最开始只有屈云灭发现他这个模样，后来人人都发现了，王府当中除了萧老夫人，没有一个是糊涂的，萧融这放手不管的态度，让许多人心里都开始敲鼓。
但大家又确实是忙，所以一时半会儿的，没人有时间来问萧融怎么回事，也就是不用干活的小孩能白日里摸过来探望他了。
萧融坐在廊下看舆图，同样的地方，换了名字以后萧融就不认得了，他曾经去过许多城市，如今城市变城池，各自的地位与风格也是迥然不同。
萧融看得认真，都没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直到那童音响起来，萧融才被吸引了注意力。
“萧先生，你在看什么？”
萧融抬头，发现是丹然，丹然最近抽条，本来就瘦的身体都快成竹竿了，他笑了笑，把舆图放到一旁，让丹然也能看：“这是中原的舆图，草原那边还没有画进来，不过你看这里。”
萧融指了指不咸山的那一片：“这里是辽东郡，不咸山就坐落在这，你的故乡盐女湖大约在这边，辽东的东北边。”
丹然哇了一声，她趴在舆图上，眼睛都睁大了，过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萧先生你知道盐女湖在哪里？”
萧融：“……不知道，我只是指了一个范围。”
丹然失望地垮下小脸：“原来萧先生也不知道啊，那这世上没人知道它在哪了。”
这小孩估计没少听高洵之的谣言，居然把他抬得这么高，萧融轻笑一声，却也没解释，只是对她说：“管它在哪呢，只要它还在就行了。故乡虽重要，现居的家更重要，难不成丹然姑娘还想回到苦寒的山上去，你以后可就是公主了，在陈留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到这，他还对丹然勾勾手，等丹然疑惑地皱着鼻子靠过来，萧融便小声对她说：“我帮你向你敏吉争取一下，让他直接给你封个大长公主如何？”
公主是皇帝的女儿，长公主是皇帝姐妹，大长公主一般都是皇帝的姑母了，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屈云灭没有姑母、没有姐妹、没有女儿，那全封丹然身上又如何。
萧融说得很兴奋，不知道为什么，看丹然过得好他就很开心，明明他知道丹然不是历史上那个赫赫有名的布女，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的让这个孩子过得幸福。
但面对着萧融的兴奋，丹然更加疑惑了：“大长公主……可是那罗说，我以后是要做族长的，在布特乌族，族长就是女王，大长公主比女王还好吗？”
萧融被问得懵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出答案来，丹然摸着自己的小辫问他：“萧先生，为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中原的大长公主？”
萧融：“……”
因为上一位大长公主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中原公主活过三十岁的都少见。
默了默，萧融无奈地笑了一声：“罢了，不过一个身份而已，丹然姑娘你天生拥有两种身份，不管你是公主、大长公主、还是女王，你都是你，旁人给你的东西不应该束缚了你，即使全天下人都觉得你应该这样做，但你依然可以那样做，这就是你的长辈们、还有你的敏吉真正想让你拥有的东西。”
丹然其实都听不懂萧融的话，她只能按自己的年龄去理解，也不知道她到底理解出来了个什么东西，她朝萧融笑了笑，然后坐在萧融身边晃腿。
她清脆地说：“我想要看看盐女湖。”
萧融扭头，丹然看着前面，两条腿晃得很有节奏：“我都没有看过盐女湖，那罗他们总是说盐女湖有多美，太阳光照着的时候，整个湖亮晶晶的，仿佛是水晶做成的。湖旁的林子里能采到盐女参，湖边则有好多白花花、不要钱的盐，而且盐女湖永远都淹不死人，那罗说，这是盐女对布特乌族的赐福。”
萧融：“……”
这是密度给你们的赐福。
丹然不知道萧融正在心里给她煞风景，她还在说着，而且一脸憧憬的模样：“盐女是我们布特乌族的祖先，我们叫她母亲，她给了我们好多好东西，对了，萧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丹然在布特乌语里是宝石的意思，不是所有宝石哦，就是盐女湖湖底的一种宝石，那罗说那是盐女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快乐的眼泪，是她看到布特乌族出现以后，喜极而泣的一滴泪。”
萧融：“……”
他好像在哪个游戏里看到过这种设定。
都在这个时代待了这么久了，萧融还是坚定地走在唯物主义道路上，一点浪漫细胞没有，坚决不信盐女湖的美丽传说。
但丹然说完了就会很期待地看着他，萧融默了默，还是给面子地笑了一下：“好伟大的盐女。”
丹然：“…………”
感觉到自己被敷衍了，丹然不高兴地撅起嘴。
萧融见状，轻咳一声：“那你这个名字很好听啊，不管在哪个民族里，意义都很美，就像你敏吉一样。”
丹然扭头，神情微愣：“你觉得敏吉的名字意义很美？”
萧融：“……不美吗？”
云灭，他一直以为跟云卷云舒差不多，很有诗意啊。
丹然古怪地看着他：“你们中原人好奇怪啊，为什么会觉得木桶很美呢？”
萧融：“…………”啥？？？
萧融整个人都愣了，“木、木桶？”
丹然嗯了一声，她流利地念了一遍屈云灭的名字，然后说道：“翻译成中原话就是一顿能吃三桶饭的意思，唉，翻译过来就不对劲了，其实这个名字在布特乌族很流行的，中原人也有类似的想法，能吃是福嘛。”
萧融：“…………”
他一脸的晴天霹雳，好半天，他才终于结巴着问出口：“那、那云灭这个音……”
丹然比了一个形状出来：“就是装饭的桶啊！跟中原的饭甑不一样，我们的更扁，而且只有一层。”哦。
萧融恍恍惚惚地把头转回去，心里想着，也就是说，屈云灭的意思其实是屈饭桶……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屈云灭严防死守不让他和丹然说话了。
萧融一瞬间就做了决定，绝不可以把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告诉屈云灭，不然屈云灭能直接窜上天。
做完决定，萧融继续沉默地坐着，丹然看着他，然后听到他发出一个忍不住的笑声。
接着又是一声，再接下来场面就无法控制了，萧融笑得太厉害，直接笑到了地上去，他都把丹然吓着了，丹然好怕他就这么笑死在这。
等到萧融好不容易缓过来，丹然连忙把他扶起来，在丹然的搀扶下，萧融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终于安稳地坐了回去，丹然忍不住吐槽道：“萧先生，你笑得也太夸张啦，难怪大家都在担心你，大喜大悲对身体是没有好处的。”
萧融擦擦眼角的眼泪，他问丹然的时候，脸上还有残余的笑意：“谁在担心我？”
丹然嘴一闭，突然不吭声了，片刻后她才重新张嘴：“很多人，不是一个两个。萧先生，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连我也这么觉得。”
萧融看着她，浅浅一笑：“那你觉得我变得不好吗？”
丹然摇头：“没有不好，如今的你看起来更开心。”
萧融：“因为我心中的重担放下了，我又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丹然又听不懂了，她眨眨眼，只能问他：“什么是自由？”
萧融想了想，回答道：“就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有许许多多的选择，且没人会要求你选哪个。”
丹然似有所悟，那她没有自由，她以后要做族长的。
不过感觉没关系，她喜欢跟着那罗学东西，也喜欢带着族中的孩子们一起出去玩，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所以她只是歪着头问萧融：“那萧先生你想做什么呢？”
丹然平时不会对萧融有这么多问题，萧融看看她，又笑了一下：“我想要一个休假，想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出去走走，随便看看。”
丹然和其余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萧融回到陈留以后，没有公事他不会再出去，所以萧融这话让丹然感到十分惊讶，她下意识地便追问归期：“萧先生要出去多久？”
萧融耸肩：“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还有可能……我觉得外面的生活更美，那我就不会回来了。”

第156章 公平
这些话萧融早晚都会告诉旁人，既然丹然问了，那他不妨直接告诉她。
萧融以为丹然是某个人派来的，为得就是打听消息，但萧融猜错了，如今人人都忙得很，不忙的那位又提防丹然乱说话，所以根本没人派她，是小姑娘自己觉得不对劲，自行跑来打探情报。
可是她也没想到会打探出来这么一个劲爆消息，愣愣地看着萧融，丹然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萧融也是有段时间没跟丹然相处过了，孩子长大的过程本就一天一个样，女孩又早熟一些，所以他完全不知道丹然性子变了一些，变得更稳重了，也变得更有主意了。
不再问萧融乱七八糟的问题，丹然按捺着着急的心情在这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急不可耐地跑远了，萧融看看她那矫健的身影，之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这事太大，丹然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找家长，她先把萧融说的话告诉了阿古色加，然后揪着阿古色加的袖子让她快点想办法，阿古色加的反应却让丹然很失望。
她愣了愣，捡草药的动作凝滞了几秒，之后她就继续习以为常地处理手中的草药，耷拉着眼皮，她对丹然说道：“为何要想办法？萧公子并非囚徒，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丹然：“……”
感觉那罗没用，于是她又去找高洵之。
高洵之正在同几个熟悉官制的人商量事情，丹然从不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今天却让卫兵把他叫了出来，高洵之吓一跳，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等听完丹然的话，高洵之神情微怔。
好像是大事，却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事。
丹然的话印证了高洵之心中的猜测，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消化了好一阵，然后急急忙忙拉着丹然的手，带她去一旁的小屋。
高洵之让丹然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弯着腰问她：“好丹然，你有没有将此事告诉你敏吉？”
丹然委屈地摇头：“没有，我不敢去找他。”
高洵之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先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知不知道？”
丹然不懂：“为什么不能告诉其他人，萧先生都告诉我了，他不怕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才能把他劝回来呀。”
高洵之看着丹然仰起的脸蛋，突然，他强颜欢笑了一下：“丹然啊。”
丹然不解地看着他。
高洵之长叹一声：“阿融他是个大人了，不是你的那些玩伴，长辈一叫，他们就会乖乖地跑回家去。更何况我不是他的长辈，就算我是，我又能用什么话把他劝回来？镇北军受阿融恩惠良多，我也没有那个脸面去劝他啊。”
丹然完全不认同这句话：“可是萧先生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啊，他和敏吉关系那么好，他还会给我糖包吃，他给我们恩惠，那我长大了也会报答他的，我们、我们不应该一直都在一起吗？就像家人一样。”
丹然都要哭了，她才十岁，再成熟也脱离不了小孩的思维，小孩就觉得大人应该待在自己身边，他们可以一次就出去一年半载，但最终还是要回来一起生活的，萧融说他有可能不回来了，这让丹然感觉无法接受。
她是个没爹的孩子，可是真正的分离，她还没有品尝过。
高洵之自己心里也很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丹然解释，最后丹然自己回到屋子里，她脸上挂着泪珠，一下子就被桑妍看出了端倪。
阿古色加离开的那段时间，桑妍亲自带着丹然，等阿古色加随军回来了，她却找借口不回王府，直接住在了伤兵营当中，于是丹然还是跟着桑妍。
说实话，直到现在这对母女的相处方式也没有自然起来，桑妍话少，丹然话多，桑妍没有亲自照料过丹然，很多丹然的小习惯她都不知道，一到这种时候，桑妍就会变得很挫败，她试图把丹然再送回去，但阿古色加也是铁了心，如果桑妍不亲自照顾丹然，那她就把丹然拒之门外。
有个晚上丹然险些就要跟高洵之睡一个院子了，最后桑妍还是默默出现，把丹然领了回去。
没后路了，她就不得不捡起母亲的责任，她努力学着怎么对待一个十岁小孩，好在丹然很乖，除了话多一点，几乎不让她操心。
但今天不行了，今天丹然居然哭了。
拿着研磨棒，桑妍僵硬了好一会儿，才过去问丹然怎么回事，高洵之让丹然不要再告诉别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丹然抽抽噎噎地把今天的事说了，包括高洵之和阿古色加的态度，她觉得更委屈了，因为别人都不跟她站在一边。
桑妍：“……”
缘由问出来了，可是桑妍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丹然，她只能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像是第一次碰小猫一般，轻轻抚摸丹然的背，丹然哭着哭着就朝她扑过来，过了一会儿，哭声减轻，再过一会儿，丹然睡着了。
也只有这个时候，桑妍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曾经女儿的存在是她继续活着的唯一意义，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女儿像个符号，她知道她有女儿，却不敢靠近也不敢多看，看多了，她就开始嫌弃自己；如今女儿在她身边，原来她不是自己心中那么完美的孩子，她也有小脾气，也有令人头疼的缺点，需要大人三番五次地教导，甚至更多。
她封闭了自己，但她女儿没有，她女儿认识那么多人，小小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人，作为母亲，她自然无法不闻不问，即使只是偶尔的多看一眼，一眼又一眼的叠加起来，也足够形成她和其他人新的联结。
轻轻拍着丹然的身子，桑妍看向眼前的大门，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去。*
正月里，艳阳高照，萧融猫了好几天的冬，终于又出门了。
今日是个比较重要的日子，高洵之召集所有高官，一起商定国号，他派人给萧融递了信，却不确定萧融会不会来，看到萧融出现的一瞬间，他心下稍定，但也没定多久，想起丹然之前的话，他那颗心又继续高高地悬了起来。
高洵之一脸凄苦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反复想着三个字。不省心。全都不省心！
没有一个体谅老人的啊，他这么大的年纪，却还是不能享享清福。……
萧融哪知道这老头心里在嘀咕他，坐在高洵之对面的椅子上，萧融刚想喝茶，就感觉到这屋子里有人在看自己。
等他把脑袋转过去，又一个看他的都没有。
今日会议很重要，萧融又好多天没管过事了，在座一半他都不认识，有些是新提拔上来的官员，有些则是南雍朝廷投诚过来的。
沉默片刻，萧融把脑袋转了回去。
陆陆续续的，别人都来了，虞绍燮进来时，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宋铄进来时，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佛子进来时，神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
萧融：“…………”
漏勺名副其实啊。
丹然这到底是告诉了多少人？
其实不能怪丹然，藏不住秘密的人多着呢，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许多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到齐了，但屈云灭一直没来，大家又等了一刻钟，这位大佬才姗姗来迟。
看到萧融坐在最前面，他脚步一顿，之后他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等他坐下，刷的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对屈云灭行礼，同时齐声道：“参见陛下。”
还坐着的萧融：“…………”
萧融有点愣，因为他真的好长时间没来开会了，不知道现在大家这么严肃，他慢了半拍，连忙就要站起来，结果屈云灭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坐吧。”
于是别人都坐了，就萧融还站着。
不止是萧融不认识那些人，那些人也不认识这位传说中的萧司徒，他头一次亮相，结果就这表现，让人不禁怀疑起来，他这个司徒官职到底怎么来的。……
萧融墩一下又坐了回去，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相当丢人。
羊藏义坐在高洵之旁边，见状，他捋着自己的胡子，十分慈祥地笑了一下。
萧融：“……”
早知道那天我就真砍了你！
没人对这插曲发表什么意见，很快大家就开始商量正事，有了南雍这些降臣加入进来，不得不说，镇北军再也不草台班子了，每个人发表意见时候都文绉绉的，就是说着说着，就有吵起来的迹象。
“自古以来，国号当延续封国名号，只是镇北二字不属于诸侯国之一，依老臣之见，不如就用陛下发家之时所在的雁门郡之属，代国为国号。”
萧融朝着这个发言的人眨眨眼，心里明白了。这是个棒槌。…………
代国是南雍想给屈云灭的封国，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不愿意跟代国扯上关系，如今什么都有了，反而高高兴兴地把代王这顶帽子戴上，他是有病吗？
萧融开始看好戏，果不其然，这个建议很快就被毙了，而且还是被一个想不到的人毙的。
羊藏义嗤笑一声：“古时雁门郡可不属于代国，它曾属于娄烦，也曾属于赵国，属于代国，那是近几年才有的事，若要遵循旧例，第五公这提议可不妥当。”
萧融看看羊藏义，对他又没这么生气了。
这人不愧是在官场浸泡了一辈子的，连敲打都这么不轻不重，那个姓第五的老头显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不管羊藏义此举到底为了什么，反正他是替新朝说话，那就足够了。
接着又有人提议要不然就以赵为国号，但是没几个人同意，又有人提起并，因为雁门郡也是并州的一部分，可是用州名当国号，以前没有这么干的，虽然镇北军开了头以后，未来肯定会有人效仿，然后也就不叫事了。可在他们这群人都活着的年代，一定有人嘲笑这个国号。
再接下来有人提幽、有人提辽、有人提平，最离谱的一个提龙，因为他做过调查，发现屈云灭祖上做过龙城国的相国，四舍五入，也可以说屈云灭来自龙城国。
萧融算是服了这个人，龙朝，你自己听听好听吗？这和给人起名饭桶有什么区别，都是要被其他朝代嘲笑的！…………
萧融拨弄着自己压衣佩上的穗子，他神色淡淡地听着别人的争执，同时也提防着屈云灭突然叫自己。
屈云灭一直没吭声，萧融觉得他就是在酝酿，一会儿他肯定会叫自己，让自己说意见。
但他今天猜错了，屈云灭没有这种想法，就跟年号一样，国号是什么，他早就想过了，他之所以坐在这听别人提议，不过是他想要给这些人点面子，让他们也有一种参与感。……
在听得差不多以后，屈云灭一锤定音：“都别争了，我欲以雁为国号。”
众人一愣，虞绍燮问他：“陛下是说……燕国的燕？”
屈云灭：“雁门郡的雁。”
众人：“…………”
屈云灭他冷着脸，于是没人敢直说不可，但他们也不想就这么妥协了，于是一个个都用起迂回婉转的话术来，中心意思就是，不可啊，以前没人这么干过，以一郡之名为国号，太小家子气了，更何况这个字不怎么吉利，提起雁，人们肯定第一反应都是大雁，那大雁又能活多少年呢，不可不可。
屈云灭：“那燕国的燕就能活很久了？”
屈云灭：“雁门郡并非我发家之地，而是镇北军的龙兴之地，你们若有意见，那我日后便把雁门郡提成雁门国，休要同我提什么旧例，我的做法，便是后人之旧例。”
屈云灭：“且，就算是大雁又如何，大雁是三书六礼之一，自古以来便象征着忠贞不二，是最高洁的鸟儿，我与众将士就如同大雁，北雁南飞之后，却也不代表我们已经忘了北地。候鸟终要归乡，我以雁为国号，就是要提醒以后的雁朝人，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最后都要记得归乡。”
萧融抬起眼皮，屈云灭也看向了他，其余人正在嘀嘀咕咕，琢磨着屈云灭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后他们不止要以雁为国号，还得用大雁作为国之图腾吗？
可历来中原图腾都是龙凤啊，加个大雁进去，是不是有点怪？想想看，以后龙在左边，凤在右边，中间飞着一只大雁，这这这——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屈云灭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懂事的基本上都挪开了目光，只有宋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盯着这俩人，想看看他俩到底在打什么机锋。…………
会议结束，屈云灭毫无意外地获得了胜利，羊藏义转身便要走，既然国号定下来了，那绣娘们也该开始赶工了，旗子绣起来，大纛绣起来，各种登基大典要用的东西，通通绣起来。
但羊藏义余光发现有些人没动，那些人还正巧就是镇北军原来的班底，他转过头，看见屈云灭已经起身离开，而萧融又坐了片刻，也向那个方向走去，等他俩都走了，剩余的人则互相看看，谁也没说什么，只沉默地起身离开。
羊藏义眯眼看着他们，心里笃定道，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不管是什么事，他一定要打听清楚了，哼，任何人都休想孤立他！*
萧融追着屈云灭而去，但穿过回廊，站在屈云灭门前的时候，他却犹豫了一下，思量许久，他还是转身离开了。
屈云灭坐在里面，则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近至远。
这几天他们不是没见过面，萧融每日都会过来看看屈云灭的伤情，看完了他也会继续坐一会儿，跟屈云灭说一些话，有时候还会主动坐到他身边，看萧融的神态，他似乎想要亲近亲近屈云灭，但屈云灭望着他，没有什么反应。
萧融愣了愣，接着便安静了下去，之后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萧融坐在桌前发呆，从回到陈留开始，他就想跟屈云灭谈一谈，但屈云灭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萧融觉得不是好时机，便想让他缓一缓，但屈云灭有没有缓过来，萧融不知道，萧融只知道自己的情绪也越来越不对劲了。
屈云灭的表现令他犹豫，尤其是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一面觉得自己残忍，一面又觉得自己不得不残忍，白日他会坚定下来，烛光开始燃烧的时候，他的意志就开始动摇。
感觉再这么动摇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改主意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丹然，借着丹然的口将此事宣扬出去，这下他就不能反悔了，因为他好面子，出尔反尔不是他的风格。
同时还有一点隐秘的原因是，他想让屈云灭听见，让屈云灭再也维持不了此时的冷淡，萧融知道，他这个表现除了是真心情不好以外，还有借此逼迫自己的意思，他想让自己心疼他，结果他也真的做到了。
但萧融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所以他反过来逼迫屈云灭，希望他能爆发出来，跟自己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可是，消息传出去好几日了，屈云灭一点反应都没有，今日他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暗示自己没关系，他不拦着自己，只要自己记得回来就好了。
对此，萧融没感到高兴，也没感到生气，他心中只有一种很不安稳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绑定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担心屈云灭、也担心自己，这个时候依然如此。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萧融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里了，一段关系、尤其是一段关于爱情的关系，应当是让两个人都能变得更好，只要有一方出现了喘不过气的感觉，那这段关系就变质了。……
萧融在这里坐了许久，中间没人过来打扰他，到了人定时分，萧融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他目标明确地朝着屈云灭的住处走去，不管卫兵朝他伸出的手，直接就把屈云灭的房门推开。
然后发现里面没有人。
萧融：“……”
卫兵拦他就是想告诉他这个，看着萧融有些精彩的表情，他尬笑两声，然后指指上面：“陛下在屋顶上。”
看着一丈半这么高的屋顶，萧融的表情更精彩了。…………
屈云灭以前有个爱好爬城墙，后来到了陈留，城中百姓太多，他就把这个爱好戒了，再后来大仇得报，他更没机会上城墙了，毕竟他只有郁闷的时候才喜欢到高处吹风。
今日看来他是真郁闷，所以又把这个古老的爱好捡了起来，他上去得轻松，萧融却是一边爬、一边咬牙切齿，马上都要登基了，还没事就爬墙，真是、真是——真是了半天，他也没想出来后面的形容词，等他爬上去的时候，他心里的想法更是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屈云灭不是坐在屋顶上，而是躺在屋顶上，他身边七零八落的全是酒坛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这上面待了多久。
屈云灭酒量不好，喝一坛微醺，两坛就开始醉，而这里四、五、六，喝这么多，怕是已经烂醉如泥了。
萧融光看着，就觉得胃里难受，或许也不都是屈云灭的原因，毕竟他也几个时辰没进食了。
许久之后，萧融才定下神来，他小心翼翼地站到瓦片上，万万没想到自己此生还能体验一回飞贼的视角，默了默，他朝屈云灭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瓦片都会发出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无比明显，萧融已经做好了要把屈云灭叫醒的准备，结果等他来到屈云灭身边，他才发现屈云灭根本没睡着，他脸色潮红，却依然清醒地望着天空。
萧融怔了一下，停在这里，瓦片碰撞的声音没有了，躺着的屈云灭则慢慢转过了眼睛，他问萧融：“你怎么不走了？”
萧融还没回答他，他又看看自己和萧融之间的距离：“就剩下两步了，你为什么不走了？”
“……”
萧融抿唇，在屈云灭的注视下一步、两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走完，有些不熟练地坐下去，他望着屈云灭道：“过一会儿再走都不行吗？”
屈云灭：“不行。”
萧融：“……”
把脑袋转正，屈云灭看着夜幕，声音正常得像是根本没喝醉一样：“我不相信你，你说你过一会儿再走，但你可能只是诳我，在我答应你以后，你就要转身离开了。”
原来不被信任的不止屈云灭，还有萧融。
而萧融无从辩解，毕竟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给不出一个百分百的承诺。
萧融沉默片刻，然后说道：“那我也还是要离开这里。”
屈云灭没有动，可是他面容紧绷，额头上的青筋也更加明显，在两个呼吸之后，他猛地坐起身来，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酒坛子，然后就用力扔向了另一片屋顶上，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两人之间的鸿沟，让他们再也无法逃避。
屈云灭叫他的名字：“萧融，你是不是认为你对我已经算是披肝沥胆、贴心备至了？”
屈云灭此时的神情攻击性太强，萧融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没得到答案，屈云灭便笑了一下：“我认为你是这样想的，你辅佐我、教导我、改变我，如今我马上就能当皇帝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没有比这样更好的日子了，对不对？”
萧融垂眸，还是不说话。
屈云灭：“为何不回答，你应当这样想才对，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何对我如此狠心，若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若你觉得我此时过得还不是最好的日子，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给我一些甜头，让我以为你心里也有我，然后再把我弃之不顾，难不成你还是故意的，非要看着我痛不欲生，这才能如了你的意吗！！！”
最后一句话震得萧融耳膜刺痛，底下的卫兵们则全都呆呆地仰头。
什么叫心里也有我……啊？啊？？？？？
附近的人更是被这声音吸引了出来，王府是挺大的，但男人们都住在同一片，只有女眷才住得远，高洵之一听这动静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焦急地望着屋顶，殊不知，后面有个人已经被震傻了。
虞绍燮：“…………”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虞绍燮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猛吸一口气，他当时就指着屋顶要骂街，什么士人风度，他都不想管了，定是屈云灭强迫萧融的，定是！！！
但下一秒，他就被虞绍承眼疾手快的捂嘴拖走，弥景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心情复杂地目送这两人，然后又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而屋顶上的两人根本不知道下面有这么多听众，萧融被屈云灭指责得心里发堵，他有些发不出声音来，所以缓缓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之后，萧融才抬起头：“屈云灭，你了解我吗？”
屈云灭望着他，眼神有些变化，但神情依然冰冷。
萧融：“你说我狠心，对，我就是狠心，但我也要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过了那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只要有一点不顺利的事情出现，你就会怀疑我，认为我在骗你，好像我之前做的所有都没有意义，屈云灭，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只是没给你一个承诺而已，除此以外，我什么都给你了！哪怕以为你会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再怪过你，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比我自己还重要，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你、你！”
两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愤怒，望着彼此的目光似乎都是仇视，在萧融的注视之下，屈云灭仿佛败下阵来，但下颌骨动了动，他没有退步：“但我最需要的就是那个承诺，你也知道，若我比你还重要，那为什么你还是想走？”
萧融：“因为我想找回我自己的人生！”
喊得太大声，萧融甚至觉得头疼，他用掌根抵着太阳穴，继续倾泻自己的想法：“我都快忘了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我是怎么生活的，我难道不能过几天只有我自己的日子吗？我难道就不能轻松轻松吗？我是喜欢你，可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从没觉得公平过！我——我要找回这种公平来，这样我才能安心留在你身边，不然的话，早晚有一日我会变得怨恨你，我不想变成那样！”
天地间一片寂静无声。
屈云灭沉默地看着他，他伸手，把萧融的胳膊掰了下来，萧融抬头，屈云灭问他：“所以，痛不欲生的人不是我，是你，对吗？”
他问得很平静，但通过他的眼睛，似乎可以望到他的心里，那里只有一片鲜血淋漓。
萧融闭上眼，疯狂地摇头，眼泪流下来，他朝屈云灭索要拥抱，屈云灭没有抬胳膊，他便自己紧紧地抱住屈云灭。
“不，不，不……”
他连着说了好多个不，听起来像个出了问题的玩具。
“我没有痛不欲生，我很开心，让我不开心的是别的东西，能让我从这种不开心里熬过来的就是你，别再怀疑我了，求你了，我离开是因为我想回来，我不承诺是因为我想给你万无一失的承诺。对不起，对不起……”
萧融这辈子都没有哭得这么凶的时候，哪怕当初好朋友出了意外，他也没这样过。萧融是个脾气大、有些自我、还有些无情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道歉的，但这一刻萧融真心地感到了愧疚，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忽略那些心情呢，为什么不能稍微将就一下呢，为什么要让他喜欢的人这么难过，为什么别人都是给爱人带来快乐，而他只会给爱人带来痛苦。
屈云灭怔怔地看着趴伏在自己怀里，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用眼泪洇湿他大片胸膛的萧融，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一回事，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但萧融的心绪好像真的传到了屈云灭心里，那其中夹杂的愧疚、坚持、热爱、唾弃，全部被他接收到了，这让屈云灭呼吸一窒，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把萧融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就会让他带着这些情绪继续生活的话，那屈云灭突然发现，他是舍不得的。太累了。
片刻之后，屈云灭扶起萧融，萧融脸上全是泪痕，连头发都被打湿了，今夜依旧很冷，屈云灭捧着他的头，另外一只手则轻轻将他凌乱的发丝理好。
萧融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却看不真切，只有脸颊上时不时传来的轻柔触碰，能让他感到一点点的安心。
全部理好之后，看着脸上又重新干净起来的萧融，屈云灭笑了一下：“好了，不哭。明日我送你走。”
萧融愣住，屈云灭则用拇指揩掉他眼角残余的泪水，他的眼神在萧融脸上不停地动来动去，像是要永远地把萧融此时的模样记在脑海里：“阿融。”
唤了一声之后，他唇瓣微颤，似有许多话想说，但良久，他又笑了一下，在这看起来像是要哭的笑容当中，他终于说了自己要说的话：“以后、不高兴了，别再掐自己的手指了。”…………
屋顶上没了动静，屋顶之下，许多人都沉默地回了房间。
高洵之回去之后，只是久坐，却从未入睡。
虞绍燮回去之后，也没有了大骂屈云灭的心情，虞绍承陪着他，两人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住得远的桑妍都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她走近了，听完他们的对话，桑妍不禁也看向这无边无际的夜空。
萧佚和陈氏都被惊醒了，萧佚攥着拳站在回廊前，他突然要冲出去，但下一瞬，他的胳膊被一只干枯的手抓住。
萧佚红着眼回头：“祖母——”
陈氏扯住萧佚的胳膊，带着他往回走：“回去，回去。”
看着只会念叨这两个字的祖母，萧佚流下泪来，却还是跟着陈氏回去了。

第157章 折磨
下了屋顶，庭院当中除了几个低头的卫兵之外，再无他人。
屈云灭把萧融送回他的院子，他就站在院外，看着萧融慢慢进入房间，在把门关上之前，萧融扶着门框，转身回望，屈云灭离他三丈远，站在拱门旁的明暗之间，像是一座雄伟的雕塑。
萧融低下头，还是转身进去了。
另一边，阿树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正在抽噎，他身量已经是成年人了，可这脑袋似乎还是个小孩的脑袋，他哭得稀里哗啦，拼命用袖子擦眼睛，但是眼泪越擦越多，他不想让别人听见，就只能用力忍着不出声，但那呼吸之间带出的啜泣还是传到了尚未离开的屈云灭耳中，屈云灭看向那扇他从未注意过的房门，半晌，他也离开了。*
第二天依然是个大晴天，辰时天亮，阳光倾洒在街道上，照得那些还未化的雪反射出极强的白光，天地之间仿佛从没这么亮堂过，这是夏日看不到的景象，明亮、还有些温暖，照得人们心里暖洋洋的。
到了萧融该起床的时间，阿树敲了两下门，听到萧融的回应之后，他便进来给萧融端水、倒茶，问他早上想吃什么，然后给他收拾行囊。
没过多久，高洵之也过来了，他看着萧融，对他笑，可能从他们相识开始，高洵之就没对他笑得这么局促过，一个快要花甲之年的老人家，在萧融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鼓鼓囊囊的，萧融接过来一看，发现里面有出行文书，高洵之的私章，两贯大钱，几十枚小钱，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和放在最底下的，整整一摞金饼。
这一小袋大约五斤重，高洵之不自在就是因为怕他不想要。
银钱还不算什么，但是拿着高洵之写的文书，就代表着高洵之会知道他去了哪，那个私章是给萧融应急用的，若是路上有什么事，他可以把私章拿出来，让人立刻联系高丞相。
高洵之怕萧融连这些也不想要。
但萧融沉默片刻，抬起头之后，他也对高洵之笑了笑，然后就把这一包东西放到了行囊当中。……
高洵之走后，虞绍燮又来了，虞绍燮走后，得知消息的宋铄又急急忙忙跑过来，连张别知都过来了一趟，带着张氏今早烙的四个肉饼。
张别知大约在家里被他姐姐姐夫敲打过，所以到了萧融面前，他并未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只是低着头，声音郁郁地说：“姐姐要我送来，让你在路上吃，如今天冷不怕坏，你路上也不要亏待自己，累了便住客栈，让店家帮你热一热。”
萧融看看他，伸手把肉饼接了过来，他那小包袱已经快变成登山包了，但不管别人送了他什么，他都会收下。……
屈云灭说今日就要送萧融离开，但他没说什么时辰，萧融也没去找他，就这么坐在这等着，别人都来过了，就是萧佚没来过，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拐个弯就能见到彼此，但萧佚一直房门紧闭，也不知道他人在不在里面。
又清点了一番这些东西，看看日头都要到午时了，萧融决定去看看萧佚，而他在萧佚门外徘徊的时候，萧融余光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立即转头，却只抓到陈氏急急忙忙回房的模样。
萧融：“……”
萧融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阿树从另一边跑过来找他：“郎主，大——”
默了默，他改口道：“陛下来了。”
萧融怔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跟着阿树回去了。
在萧融走后，萧佚打开窗户，他只捕捉到萧融的一个衣角，而那衣角还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萧佚砰地把窗户重新关上，昏暗的屋中满地都是散落的纸张，有的还完好，有的就被他揉成了团，这都是他曾写下的文章，是他这段时间勤勉的证明，站在一室狼藉当中，萧佚的心情没有半点缓解，他还是觉得好生气、好委屈。
又想哭了，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捡起那些揉皱的纸，把它们重新整理好，重新抚平，之后再分门别类地放回原处。
再接着，他便坐在桌前，提起毛笔，继续像往日一样苦练功课，只是练着练着，纸上的墨就被晕染了一块。
萧佚微微顿笔，却又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下写。…………
萧融背着包袱出去找屈云灭，屈云灭牵着一匹纯黑色的马，正在拱门外等他。
本来屈云灭心情是无比沉重的，但看到萧融背着一个比他宽、比他上半身还高一个头的包袱出来以后，饶是屈云灭，也忍不住微妙了一下。
萧融见他盯着自己身后的包袱，他自己也尴尬地笑了笑：“都是沉甸甸的爱啊。”
屈云灭：“……”
他伸手替萧融把包袱解下来，然后甩到马匹背上，这一下差点让这匹马得了腰间盘突出，萧融走过去，摸了摸马上的鬃毛，马也投桃报李，舔了一下萧融的脸。好温顺。
这应当是屈云灭专门为他挑选的坐骑，萧融又摸了摸巨大的马头，然后才转过身，对屈云灭笑道：“走吗？”
屈云灭望着他，半晌嗯了一声。……
萧融其实根本不想今天就离开，他是想要等登基大典结束以后再走，完成他许下的那些诺言，比如亲自送孙仁栾归乡，主持第一家官方书局的开业典礼，但屈云灭这么说了，萧融也没挑三拣四。
其实哪天走都一样，或许他早点走更好。
屈云灭牵着缰绳，萧融则走在他身边，他们的步伐都很慢，旁边过去一个耄耋之年的老爷爷，拄着拐都把他们超过去了。……
前半段路谁也没说话，后半段路，萧融突兀地开口：“你找个人替我送孙仁栾回平阳，在大典之前就把他送回去，他与旁人不同，我们应当尊重他，免得让他伤怀。”
屈云灭：“好。”
萧融眨眨眼，又说：“羊藏义这人心思太多，你离他远些，遇事不决就去找高丞相，或是虞绍燮，他们两个都能给你公允的说法，宋铄还需打磨，但不需要你亲自打磨，你把他交给高丞相就行了，千万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不然萧融怕宋遣症这辈子连二十五岁都活不到了。
屈云灭：“好。”
萧融扭头，看着屈云灭的侧脸，他笑了一下：“农耕乃一年之重，如今已经算是冬日的末尾，马上就要开春了，我和佛子曾探讨过新皇登基第一年应当给予天下什么样的好处，或许这第一年，你可以先收收心，减免赋税，待到家家户户都有存粮了，你再去想开疆扩土的事。”
屈云灭突然也把头转了过来，他的神经在听到第一年这三个字的时候就绷紧了。
但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照旧一个字：“……好。”
萧融听着这个好，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化为一个笑，他点点头，然后就不再出声了。
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出了城门，又经过了城外的几个茶摊，等到连茶摊都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时候，屈云灭停了下来。
萧融还在往前走，迈出一步之后，总是遮挡着他视线的那个身躯不见了，他一愣，立刻转身。
屈云灭把缰绳递给他，萧融接过，到了这时候，屈云灭要是还不说什么，那就会给人一种他在赌气的感觉，但他没有，他也不想让萧融有这种感觉。
所以，站在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太阳光下，屈云灭问萧融：“你要离开多久？”
萧融摇头：“我不知——”
屈云灭：“给我一个大致的时间，不准也没关系。”
萧融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几个月吧，三个月，四个月。”
屈云灭望着他，心里却在说，也有可能是一年，好几年，对不对？
但若真的一走便好几年，那就说明萧融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他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屈云灭垂眸，他胡乱点点头：“好，四个月。”
萧融见状，沉默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去，把自己腰间的螭龙剑解了下来。
从屈云灭第一次看到这柄剑开始，他就想要，但萧融总是严防死守，以前不让他看，后来不让他碰，再后来不允许他偷偷磨剑。
现在他把这把剑放到了屈云灭的手上，不过，屈云灭好像已经不怎么想要这把剑了。
萧融掰着屈云灭的手，让他攥紧一点，别把剑掉下去。
然后，他才对着屈云灭漆黑的眼珠说：“这是抵押。”
“等我回来的那一日，你还要把它还给我。”
屈云灭望着手中细长的螭龙剑，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萧融已经转身，拉着缰绳往前走了，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在这么明朗的天空下，多么沉重的场合似乎都不应该出现，他的爱人即将远去，即使他说着要回来，屈云灭也依然无法相信他，就算有九成九的概率萧融最终会选择他，但只要还有那最后一点不确定，屈云灭此刻的感觉，还是会倾倒向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的那一方。
太阳在褪色，树木在枯黄，鸟叫变得呕哑嘲哳，一切看起来都变了样。
当所有都变成陈旧色调的时候，只有屈云灭手中的螭龙剑还保持着鲜艳的色彩，这是他心中的唯一一点希望了，若有一日连它也开始褪色，那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萧融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能回，回了就心软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便只是一直往东走，明明牵着一匹马，但他好像忘了马还能骑这回事，直到双腿酸软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随便找了棵树，先喂马，然后再喂自己。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不死之身了，这回再碰上个匪盗，那可就难说是什么结局了，不过东方进给了他一把匕首，上面还有从韩清那里得到的灵感，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毒药配方则来源于鲜卑皇宫，据东方进说，相当好使。……
除此之外，还有蒙汗药、泻药、麻沸散，萧融不用担心遇到黑店，他自己就是个黑店。
而且没人真的放心他一个人上路，从昨晚屈云灭松口要让萧融离开开始，就有好几批人在各个官道上守着了，不管萧融去哪，都会有人暗中跟着他。
萧融知道这些，却没有想要甩掉这些人的打算。
他只想过一段只有自己的清净日子，远离喧嚣、远离名利场，再品尝一番普通人的生活，只要这些人没打扰到他，萧融便不在意他们的存在。
坐在树下，萧融有点恍神，他不是应付屈云灭，他确实觉得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但登基大典的日子是二月二，那群道士算了好几个良辰吉日，二月二是最近的一个。
这时候的登基大典冗杂又繁复，也不允许有观众，萧融要是参与，全程都得跟别人一样煎熬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可是一想要自己会错过屈云灭正式称帝的那一日，萧融就感到有些遗憾。
叹口气，又揉揉自己的脸，萧融翻找包袱当中的肉饼，看见肉饼的一角，他用力往里面够，结果肉饼没够到，他先碰到了一个冰冰凉的小东西。
萧融疑惑地把它拽出来，发现这是一块玉佩。
成色不太好，白色偏黄，边缘上有许多黄点瑕疵。
这是萧家人都有的玉佩，但这块上面刻着一个融字。……
萧家子弟只有刚出生的时候，长辈才会给他刻一块玉佩，没有等到二十岁了才刻一个的，而且萧融从没说过自己的丢了，他只说过收起来了。
而在萧融看着这块玉佩发愣的时候，陈留城里，陈氏也拿着一块玉佩，反复擦拭，反复摩挲。
她手里这块上刻的是“容”。
哪有会忘记自己大孙子的老太太呢，只是有时候不得不“忘”，等到没人了，她就偷偷把这块玉佩拿出来，摸一摸，疼一疼。
本想等自己进棺材了，再把那玉佩拿出来送给萧融，可她这辈子……子孙缘太薄了啊。罢了，罢了。
孩子好好地就行了。…………
萧融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佩，许久之后，他弯下腰，把原先挂在衣服上的翡翠解了下来，然后又把这个玉佩挂了上去。
摸着这个略显粗糙的玉佩，萧融突然做了个决定。
他要好好地游山玩水，要看过身边的每一处风景、吃过路上的每一样美食，他必须要好好过，这样才对得起这些关心自己的人。
接下来他也不吃肉饼了，而是直接上马，朝着前方的城池飞奔而去。
在官道上，他便加快赶路，进了城，他便好好休息，定上好的客房，睡到自然醒，然后再出门寻觅美食，吃饭的时候他还会跟店家打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打听了两回以后，他把问题换成了这里有什么风景秀丽的地方。……
也不是总这么顺利，有偷儿想偷他的钱，被他发现以后还想动刀子，萧融凭着极其灵活的身体一下子就躲了过去，总看屈云灭怎么殴打木桩，萧融虽说学不会精髓，却也学会了一个皮毛，把这年纪可能还没十五岁的小孩按在地上，萧融顿时获得了全街的掌声。
听着周围人对他的夸赞，萧融笑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不好意思的同时，还一直站着没走，直到听过瘾了才离开。
他长得美，人们总是会给他几分优待，萧融发现自己连这一点都忘了，毕竟在镇北军的时候，人人都对他很恭敬，而出了镇北军，外面的人只分两种，自己人和敌人。
如今他不再是镇北王的萧司徒，也没人再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是个长得格外漂亮的普通男子而已，排队时有人给他让路，吃饭时伙计会多给他上一碟小菜，脂粉铺门口拉客的姑娘见了他，都会偷偷笑一下，然后非要送他免费的香帕。
看，这就是萧融的人生。
他在哪都能活得很顺利，虽然他缺点一箩筐，但他着实是老天的宠儿，他自大、自恋、自我，这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他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人们天生就会对他很好，某些在旁人眼里值得珍视的东西，在他眼里却不值一提。
萧融已经改变了很多，但人的本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呢，屈云灭到现在还是个倔驴，萧融其实也是，他认准的事，他就一定要去做，不让他做，那他就会一辈子都想着这个事，并一直试图去做。
这跟对错没有关系，跟有没有意义也没有关系，人生不是答题本，没有绝对的答案、也没有给你打分的老师，旁人的言语终究都是旁人的，而自己的感受才是自己的。
萧融需要用一场旅行来让自己安心，仅此而已，不管是他说的他想要公平也好、想要找回自己的人生也好，还是更深层的他想试试自己和屈云灭是不是真的离不开彼此、他们的感情已经深厚到哪怕一方为帝王也不会产生什么变化了，千言万语，都化成两个字——安心。
他只想要安心。……
在这个城池他停留了三日，接下来他便前往下一个城池，他朝东走，尽头便是东海，萧融对大海没有什么执念，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到海边去。
第二个城池没有第一个好看，城里比较穷，萧融想找个酒楼吃饭都找不到，这里做菜最好的是一家行院，一楼可以看姑娘们唱曲跳舞，二楼则是私人接客的地方。
萧融在城里转悠一天，最后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最后他还是进了这家行院，也算是给自己长长见识了。
萧融这长相，一走进去就引起了姑娘们的轰动，倒给他钱，姑娘们都愿意，但萧融警惕地看着老鸨，表示自己不上二楼，他就在一楼吃些菜，看看舞。
姑娘们感觉有点遗憾，却还是依他说的做了，今日跳舞的姑娘们格外多，而且个个都很卖力。
萧融吃一口，看两眼，不得不说，这家行院能开成当地地标，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即使在萧融这个专业人士眼中，姑娘们也跳得非常好。
他看着看着，身体就有些痒，他也想跳。
灯红酒绿之间，萧融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透过这群翩翩起舞的姑娘，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站在那是什么模样。
但是，只有他自己么。
自然是只有他自己的，他这人高傲，还挑剔，不愿意让别人把自己当成普通的男伶，但事实就是这样，只要他跳舞了，所有人都会看低他。
所以他不能有舞伴，不能有观众，他只能跳给自己一个人看，最起码在这里是这样。……
一曲舞毕，萧融把钱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离开。他回客栈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就离开了这个没什么乐趣的城池。
继续向东走，这回走到一半，突然刮起大风，正好前方不远有个客栈，他就在这住下了。
狂风大作，天气不好，萧融被困在这，没什么事可做，他便开始看书。
十五岁时他养成了看书的好习惯，幸亏有这个习惯，他才在古代适应了下来。
外面风呜呜的，吹得窗子不停晃动，发出砰砰的敲击声，窗边有点冷，萧融便去床上坐着，不一会儿伙计进来了，给他送了热水和晚饭，还让他不要担心，说他们这里每年都刮大风，但是房子结实着呢，不会有问题的。
萧融笑了笑，给了伙计赏钱，然后走过去洗手，坐下吃饭。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有什么问题呢？萧融以前可以一个人旅游，一个人去吃火锅，他前几天也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今天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萧融四下看看，想不明白，草草又吃几口，然后他就洗洗睡了。
白日外面刮风，到了晚上反而不刮了，但这客栈隔音不太好，隔壁间的呼噜声一直都在往萧融这边飘。
伙计对这声音倒是习以为常，他坐在一楼撑着脑袋打瞌睡，听到有脚步声下来的时候，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发现是那位公子，伙计立刻站起，一点没有被打扰清梦的不爽，只一脸关切的看着萧融：“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萧融背着自己的巨大包袱，为了保持平衡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说话他就尽量简短：“太吵了。”
伙计一愣，连忙说道：“那我给您换一间不吵的。”
萧融摇头：“罢了，我要走了。”
推开房门，满院清光，风吹散了天上的云，今日的月色也是格外晴朗。
萧融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去找自己的马，把包袱放到马上，他牵着马出去。
这客栈挺有意境的，客栈主人是一个老人家，他们家几代都在这开客栈，所以院里院外打理得都很好，院内有葡萄藤，院外则有自己种的无花果树。
萧融牵着马走出院门，无花果树下有个人猛地惊醒，他第一反应是立刻爬树，但这是无花果树啊，还是比较矮的那种无花果树，才一丈高。
估计他刚爬上去，这树就折了。
萧融惊愕地看着屈云灭，屈云灭也尴尬地回望他。
万籁寂静，只有萧融身后的马读不懂这氛围，于是烦躁地打着响鼻，其余人则默默趴在屋顶上，躲在石头后，还有仗着自己比较黑，便干脆闭眼闭嘴，直接融入黑暗。…………
他们分开了有几天来着，六天、七天？
萧融：“……我以为你在陈留。”
屈云灭僵着不说话。
萧融松开缰绳，走近两步：“你一路都在跟着我吗？丞相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屈云灭：“……”
他没什么底气地回答：“反正没人来找过我。”
萧融：“…………”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了默，他又问：“那你在这里待着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屈云灭：“……”
他越来越没底气了：“怕你发现。”
萧融瞪大双眼：“那你就在外面守着，这几日你不会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堂堂新皇，露宿街头？！”
萧融的声音实在太震惊了，搞得屈云灭有些羞恼，他为自己辩解：“在城中我就能找地方住了！”
“……”
这话一出，双方都感到更尴尬了，屈云灭没料到萧融会突然出来，这些日子他一向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屈云灭脑筋转动，想要让自己脱离这么丢人的场面，还别说，真让他想到一个。
“你怎么三更半夜就要赶路，是不是这家客栈有问题？”
萧融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屈云灭更加笃定心里的猜测。
若是黑店，他今晚就把它拆了。
萧融慢吞吞道：“没有，里面太吵了，住不下去。”
屈云灭：“……”哦，猜错了。
他说：“往东三十里就只有这么一家客栈，趁夜赶路会有危险。”
萧融瞥他：“什么东西能比你更危险？”
屈云灭：“…………”
又把重心换了一遍，萧融道：“再说了，我又不是往东去。”
屈云灭一愣，还不等他琢磨萧融这句话什么意思，萧融已经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枯草，然后才嘟囔道：“外面住得不舒坦，我要回家了。”
“回……家？”
屈云灭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即使萧融说得这么明确，他还是非要再确认一遍才行。
深吸一口气，萧融抬起头，一边把气呼出去，他一边朝屈云灭笑了笑：“嗯，回家过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活，悄悄回去，然后惊艳所有人。”
萧融笑着露出一口牙，他背着手，轻轻歪头，不知道想着什么坏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屈云灭：“但是，才六天。”
离三四个月还有很远很远。
萧融本来踮着两只脚，闻言，他的脚后跟一下子落在了地上，沉默片刻，他对屈云灭解释道：“六天够了，这六天，我把我一辈子都看到头了。”
一个人的生活也很美好，但他不再喜欢了。
系统把他强拉到这里，经过一番纠葛，他走出了系统给他选的命运，现在，是他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
屈云灭还在消化当中，放萧融走的时候，他是真做好了萧融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准备，结果六天萧融就回来了，他有点难以适应。
他的眼神中有东西在翻涌，他望着萧融的目光那么深重，换个人来早就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了，但是萧融接住了他的眼神，他不仅接住了，还朝前又走了一步。
抿着唇，他望向屈云灭，在屈云灭的注视下，他张开自己的双臂。
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动作，然后不知怎么，萧融先把自己逗笑了。
他也不管这周围都藏着人了，彻底打开自己，他朝屈云灭朗声道：“娶我吧，屈云灭。我太喜欢你了，也离不开你了，所以我愿意——”
他故意拉长最后一个字，然后又轻笑一声：“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娶’我。”
屈云灭看着张开双臂的萧融，看着他这样豪气万丈地说出这两句话，他笑了两次，屈云灭知道这是什么笑，是萧融感到兴奋时才会克制不住地发出的笑。
屈云灭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水从他的眼睛里掉了出来，萧融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神情却变得讶然起来，他想要收回手臂，但下一秒，屈云灭已经把他捞进了自己怀里，他闷不吭声，泪如雨下。
萧融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笑的，他拍拍屈云灭的肩膀，即使自己脖子都快被撅过去了，他也没让屈云灭换个姿势，只是安慰他：“好啦，好啦，怎么这就哭了呢，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不骂你了，也不给你坏脸色看，放心吧，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后的，绝不欺负你。”
但说着说着，他就发现自己也笑不出来了：“对不起啊，我任性，想法还很多，总是折磨你，我是不是没对你说过谢谢？谢谢你愿意包容我，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屈云灭，我以后不走了，你以后去哪也都把我带上好不好，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已经没法一个人待着了。”
对于这些话，屈云灭的回应是把萧融抱得更紧，入睡前苍凉的月光，此时变成了纯洁又温馨的月光，或许这变化不是一时的，而是一世的，因为屈云灭的世界再也不会褪色了。…………
房顶上，屈云灭的亲兵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作为一个直男，他还是不懂为什么男人可以喜欢男人。
而这时候，他身边有抽噎声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自己同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亲兵：“…………”
难道我才是不对劲的那个吗？！

第158章 旧账
客栈中，伙计唉声叹气地坐下去。
他们这是一家开在官道上的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店里所有吃食都靠老掌柜一家种植，或是隔一两个月便赶着牛车去城里采购，一来一回要两天两夜，足可见这地方到底有多偏僻。
这么偏僻的地方，就不要指望能有多少客人了，平日在他们这处歇脚的客人，要么是走商、要么是捂得严严实实的大汉，正经赶路的都看不到几个。伙计在这干了六年，这是头一回看见有贵公子模样的人进来，结果人家才住了半个晚上就跑了。
才半个晚上呀……他们这里是有多遭人嫌弃啊！
所以不止是萧融觉得自己一辈子到头了，这个伙计也觉得自己一辈子到头了。……
一瞬间他甚至萌生出了跳槽的想法，这边太没前途了，要不然他还是去城里闯闯吧！
而就在他严肃地思考这个人生大事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伙计抬头一看，发现萧融又回来了。
伙计一愣，再是一喜，他刚要起身招呼，就见萧融身后还牵着一个人，后者武人装扮，但跟他平日见到的武人完全不同，他瞥过来一眼，伙计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萧融也没跟这个伙计说什么，只是从腰间抠出来一块金子，搁在一旁的柜台上，然后朝伙计笑了笑，便牵着那个男子飞快地上楼。
萧融直奔自己的房间，那个男子也跟了进去，伙计愣愣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反应过来以后，他一把抓起金子，想上楼还给萧融，毕竟他就开了一间房，钱也给过了，没必要再给银钱了。更何况这还是一块金子，足够把他们小店包下来住两个月了。
然而下一秒，又有动静打断了伙计的动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伙计一回头，看见一串配着刀剑的大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全都神情肃穆，进来了也不说话，只自己找地方坐下。
这一楼总共就两张桌子，很快就坐满了，后面再进来的人只能站着，人家也不抱怨，只是低头沉思，仿佛刚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其中坐着的某个人，眼圈通红，时不时就吸一下鼻子，在他吸了三下以后，他旁边的人再也受不了了，猛地抬头，然后瞪他一眼。
挨瞪的人缩了缩脖子，随后又不服气地把脖子伸直了，而那个瞪人的一脸烦躁，却仿佛顾忌着什么，没有开口。
这位是东方进升职以后，被他举荐上来的新亲兵统领，东方将军曾说过，做统领、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行，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来是在这方面强大。
跟同僚们格格不入已经够让他烦闷的了，偏偏这家客栈的伙计还这么没眼力见，一直盯着他们看。
他不能扫同僚的兴，难道还不能扫伙计的兴吗——
“滚。”
伙计：“好嘞。”……*
之前萧融是打算星夜兼程的，但如今他改了主意，重新回到那个房间，由于房间不大，里面也没什么可坐的地方，于是屈云灭和萧融一起坐在床上。
屈云灭还处在有点丢脸的状态中，毕竟他刚才哭得还挺可怜的，他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抬起头看向萧融，而萧融一直都望着他。
深夜、独处、烛光、温情。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屈云灭心中一动，他微微张口，刚要说什么，下一秒，隔壁拉锯一样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屈云灭：“……”
片刻之后，这声音停了，屈云灭再度张口，隔壁的锯弓又开始作业。
萧融憋着笑，屈云灭看他这样子，脸色越来越黑，沉默一瞬，他干脆握拳，砰地砸了一下旁边的墙，这客栈是木制的，屈云灭一拳头过去，墙里的木头瞬间开裂，泥土哗啦哗啦地往下掉，不过幸好，没有塌。……
隔壁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萧融震惊地看着裂出一条长缝的墙壁，好半天才说：“一块碎金子还是太少了……”
合上下巴，萧融对屈云灭怒目而视：“你看你干的好事！”
屈云灭本来有点心虚，但见萧融为了一面墙就斥责他，他又强词夺理起来：“我已经是天下之主，难道还赔不起一面墙吗！”
萧融：“呵呵，这时候想起你是天下之主了，睡在树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这个！”
突然，外面传来老旧房门活动时发出的嘎吱声，里面的两人瞬间闭嘴，都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正是隔壁。
也是在他俩不再吵架以后，那嘎吱声突然停了一下，三四秒之后，它又响了起来，但这回明显变得缓慢、心虚、充满了掩耳盗铃的感觉。
在这长长的声音结束以后，紧跟着就是一串逃命般的脚步声，想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萧融：“……”
屈云灭：“……”
一阵沉默的尴尬过后，萧融先活跃气氛：“看，这就是为什么皇帝不该离开皇宫，实在是容易吓着旁人。”
屈云灭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他才说道：“那是别的皇帝，我不会将自己困在皇宫。”
萧融挑眉：“你也想日后东巡西巡，南巡北巡吗？”
屈云灭看看萧融，然后垂眸：“不必这么铺张浪费，带上四五护卫，快去快回就是了。”
萧融问：“去哪里？”
屈云灭：“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又没有旅游的习惯，他都没有旅游的概念，以前他能在雁门关蹲一辈子，现在他也能在陈留蹲一辈子，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萧融做打算，毕竟这几天的盯梢他也不是白盯的，他看到萧融有多开心了。
萧融离开他也能过得很快乐，这件事把屈云灭刺激得不轻，他两夜没睡，然后又亲眼看着萧融进了行院。
人被刺激到一定程度，心就麻木了，于是这天晚上，屈云灭反而可以睡着了。他的心态就是，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睡吧，睡吧。……
萧融被屈云灭这温柔一击弄得心都快化成一滩水了，抿了抿唇，他坐得离屈云灭更近了一些，仰起头，他啄了一下屈云灭的唇瓣，屈云灭看着他，不知怎么，他有点紧张，于是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萧融又是一笑，他再度贴过去，由他主导，他的动作明显比屈云灭温柔多了，虽然有点不过瘾，但是厚积薄发，沉浸的感觉也更深，而这时候，萧融咬了他一下，屈云灭的身躯瞬间紧绷起来。
萧融这是在报复他，报复他第一次亲吻时的没轻没重，但他那时咬的一下，让萧融疼得差点把他推开，而这时候换成萧融来，屈云灭却是完全相反的行为，他恨不得能把萧融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萧融任他动作，完全不拒绝，同时他的手也在胡乱地动着，屈云灭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等他的腰带都被解开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萧融脱了下去，中衣也脱一半了。
屈云灭：“…………”
呆愣地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当中的腰腹，屈云灭猛地起身，一秒就把衣服穿了回去。
他还对萧融说：“不可！”
萧融：“？？？”
后者微微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只手向后，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则随意搭在一旁：“不可？”
萧融语调上扬，语速缓慢，他唇上的水光来源于屈云灭，他褶皱的衣衫出自屈云灭，他眼中的身影、还有放纵的对象，全是屈云灭。
屈云灭现在算是明白为何圣人如此受人追捧了，克制自身欲望，的确值得众人膜拜！
但屈云灭还是不打算遵从内心，他深吸一口气，今夜，他也要做一回圣人了。
“对，不可，无媒苟合不受天地庇佑，我们不能这么做。”
萧融：“…………”
他缓缓说道：“你以前可没有这么正直。”
每次都想打擦边球，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要不是他拦着，他们都不知道无媒苟合过多少回了。
屈云灭看向他，依旧一脸正气：“那是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还能成婚。”
萧融：“…………”
他怒道：“你不是同我说，你一直都想让我和你成亲吗！”
屈云灭默了默：“自然是想的，但想完了，也就完了。”
萧融的忽冷忽热让他九成时间都觉得自己是白日做梦，一成时间才让他觉得，或许他也有机会。
萧融听了他的回答，自己也有些哑然，刚刚情绪上头的时候，他对屈云灭道歉了，可现在那情绪退却了，萧融就不太想提过去的事，以前他为两人分道扬镳做了好些准备，却没为两人厮守一生做过什么准备，此时再回头看，那些时光又尴尬又甜蜜，就像是留在社交软件上的黑历史，虽然不堪回首，但只要没什么人发现，留给自己偶尔看看还是挺好的。
抿着唇，萧融不情不愿地伸出脚，踹了屈云灭的屁股一下。
屈云灭：“……”
他回头，看到萧融不说话，只是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屈云灭自己心里也乱着呢，圣人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又被萧融折磨了太多回，他都怕自己这么一说，萧融突然生气地站起来对他宣布，不成婚了，他也不回去了。
因此一时之间他有点看不懂萧融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琢磨了一下萧融过去的行为，屈云灭眨眨眼，然后朝他伸出双臂。
萧融冷漠地看着他，但是两秒之后，他还是爬了过来。
一番浅尝辄止的缠绵之后，两人躺下休息，踹了踹脚底的那些泥土渣子，萧融蜷缩双腿，躺在屈云灭的怀里。
他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我已经定情，也说好了要成婚，那有些事此时做和日后做都是一样的，但既然你想一切都顺顺利利、按部就班，那我就听你的。”
萧融的头随屈云灭的呼吸而起伏，屈云灭没有说话，但他将萧融搂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肩上的力度，萧融笑了笑：“我都说了，我以后会对你很好，虽然你我都是男人，但拜过天地之后，你我同真正的夫妻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是想同你好好的过日子，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话，我不认同，我和你已经走过了最生疏的路，往后，你我便是最亲密的，再没有生疏二字了。”
屈云灭被萧融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他亲向萧融的发顶，沙哑着说了一声：“好。”
听到这个充满了感情的好字，萧融突然从他身上爬起来，按着他的胸膛，望着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屈云灭愣了愣，潜意识其实已经告诉他不对劲了，但他舍不得离开萧融的视线，所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掉坑了。
他坚定地点头：“你说。”
萧融轻轻一笑：“以后不要再提以前了，也不要再跟我翻旧账了，好吗？”
萧融说的时候，右手轻轻抚着屈云灭平坦的胸肌，他手掌游走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的，屈云灭浑身血液都朝着某个地方狂奔，本就不够用的大脑，这回更不够用了。
屈云灭当即一口答应：“好！”
萧融扯扯嘴角，这时候屈云灭已经心猿意马，他想凑过来再亲一下，但萧融丝滑地躺了下去，还卷走了一大半被子，不摸胸了，也不贴着睡了，萧融把自己卷严实了，然后对屈云灭说：“明早叫我。”
接着，一，二，三，他睡着了。
屈云灭：“…………”

第159章 多少日
第二日，萧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楼下的众人正人手一个素馅烧饼，坐在那里慢慢啃。
伙计一晚上没敢睡，因为弄不清楚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历，他们还能轮班休息和值夜，伙计却不行，毕竟他只有一个人，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老掌柜跟他小儿子也过来了，现在三人紧紧站在一起，就像是非洲大草原上受惊的小动物，他们挤在柜台后面，默默看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
楼上刚出现脚步声的时候，这群一心一意吃饭的大汉瞬间全都站了起来，以统领为首，其余人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要不是桌上摆了一堆没吃完的烧饼，老掌柜他们都要以为这群人根本没吃过饭了。……
萧融先走下来，屈云灭在他两步之后，只睡了半个晚上，但萧融照旧精神饱满，反而是他后面的屈云灭，明明抱得美人归了，居然还摆着个臭脸。
萧融不管他，只朝亲兵们勾了勾唇：“你们继续吃，店家，给我二人也上一份热膳。”
老掌柜和小儿子这两天有事出去了，不知道店里来了萧融这位客人，他俩共同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疑惑这到底是不是真人。
屈云灭先瞪了一眼那个小儿子，后来想想，感觉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于是他又扭过头瞪了一下老掌柜。
老掌柜被他吓得一个哆嗦，萧融见状，他立刻扭头，虽说没抓到屈云灭现行，但他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
连老人家你都要计较！
萧融不悦，却也知道要给他留面子，于是他低声道：“去那边坐着。”
奈何客栈太小，所有人都听到了萧融这个呵斥的语气，而下一秒，屈云灭还真不太情愿地转身走了。
屈云灭来到一个亲兵身边，他盯着这个亲兵，后者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一个弹射起步，同时他伸出手：“陛下请坐！”
屈云灭这才纡尊降贵地坐了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烧饼，加入啃烧饼的大军。…………
伙计已经跑着去给萧融做饭了，现在就剩这对父子站在这，老掌柜望着萧融和那群人的眼神越发惊疑不定。
他年纪大，懂得多，但他儿子不行，他儿子已经指着屈云灭，跟机关枪一般的开口：“陛陛陛陛陛——”
老掌柜一把将他儿子的手打下去，他对萧融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讨好表情：“贵人……”
萧融看看他俩的反应，安抚性的扯了扯嘴角，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掏出提前准备的两个金饼放在柜台上：“昨日不慎，砸裂了房中的墙壁，店家拿这银钱将客栈好好修缮一番。”
老掌柜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不过就是一面墙，小人岂敢让贵人赔偿！”
他不是不贪财，他是怕这钱拿着烫手啊！
老掌柜伸手就要把钱还给萧融，萧融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把这两个金饼推了回去：“我知修缮一面墙用不了这么多银钱，但店家这客栈经营得着实不错，店面虽小，五脏俱全，处处都干净透亮，已是普通客栈所能做到的最好模样了。店家与我等也算有缘，多出来的银钱便是我赠予店家的，希望店家能用来扩大客栈，加厚墙体，毕竟你家的墙壁是真薄，隔壁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我们不过轻轻敲了敲，它就裂得像是要塌了。”
老掌柜：“…………”你莫驴我。
若那人真是他现在想的那位，他就是弄个铜墙铁壁来又有何用啊！
老掌柜敢怒不敢言，萧融也不管，对内他可以说是屈云灭的责任，对外那一定是墙壁的错。……
临走之前，萧融又跟老掌柜强调了一遍：“店家，一定要扩大客栈，再多招几个伙计过来，你家客栈所在的位置，可是去往青州最近路途上的必经之处，用不了多久，你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老掌柜颤颤巍巍地拿着那两个金饼，望着这群人，他的脸色却从害怕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萧融不是拿他寻开心，新朝建立以后，许多以前他提出的设想便能正式施行了，比如以海盐供给整个天下，运盐路线分水路和陆路，陆路自然就要走萧融这几日走过的地方。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回去，那萧融的休假就结束了，他又开始干起老本行，即见缝插针地思索该如何治理这个天下。……
吃过早饭，一行人踏上归途，想到回去以后要面对一张张五味杂陈的脸，萧融这心里就有些抗拒，他还是那个性子，不愿意和别人谈感情，屈云灭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又付出了几条命的代价，这才让萧融态度软化，对于别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萧融希望回去以后大家都能假装这件事没发生，直接跳跃到和和美美过日子的阶段，但用头发丝想也知道不可能，所以萧融一边紧绷着头皮，一边去叫身后的屈云灭：“喂。”
屈云灭本来在看路，听到这么一个称呼，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靠着他、姿势歪歪扭扭的萧融：“你叫我什么？”
萧融眨眨眼：“什么也没叫啊。”
屈云灭：“不许这么叫我，仿佛在你这里，我只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
萧融：“……”
这男人真的越来越事多了。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陛下？”
萧融口齿清晰，陛下两个字仿佛从他嘴里跳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挑逗意味，他说完了，还故意歪着头看屈云灭，后者绷着脸，对他这样视若无睹：“唤我名字即可。”
萧融挑眉，长长的“啊”了一声。
屈云灭从他这个语气里嗅到了不对劲的东西，他瞬间警觉地看向萧融，但萧融已经坐直了，还把头转了过去，在屈云灭看不到的地方，萧融抿着嘴乐，屈云灭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而这时候，萧融又一本正经地把头转了回来：“好了，说正事，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屈云灭看他一眼，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屈云灭的神色缓和了下来：“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萧融看着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忍不住提醒：“当了皇帝以后，你的事就不再是你的事了，而是天下人的事，这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屈云灭瞥向萧融，他心说，这世上难道还能有比你更难啃的骨头？
在屈云灭心中，让萧融回心转意难度排名第一，打天下排名第二。
沉默片刻，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而是不轻不重地反提醒萧融：“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什么是我惧怕的，你只要站在我身边，不要动摇就是了。”
萧融望着屈云灭坚毅的侧颜，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看了许久之后，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屈云灭的下颌骨，他的语气娓娓道来：“陛下，你说这话的时候，让我心里跳得好厉害。”
屈云灭：“…………”
这是荒野之上，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百的电灯泡，屈云灭他本来就保守，杀了他、他都做不出和萧融当众亲热的事来，抱一抱已经是极限了。
屈云灭看着萧融的眼神怪可怕的，好像想吃了他一样，这个吃并非全都是令人遐想的吃，也有一部分是他觉得萧融太气人。
明知道他不会在这把他怎么样，所以才敢这么胆大包天。
昨夜才说过的不会骂他、不会欺负他、要对他好，一晚上过去，萧融他三条全都没做到！
亏他还信了，萧融说得对，他是真不长记性。……
一路就在这样微妙的打打闹闹中度过，他们回去用了近两日的时间，加到一起，便是他们离开了陈留八日。高洵之主持大局，但羊藏义天天来问他陛下在哪，把高洵之烦得要死。
心里本来就不痛快，羊藏义还总碍他的眼，高洵之一气之下把羊藏义指责了一顿，熟料羊藏义还真老实了，这人实在能屈能伸，深谙敌进我退的道理，不管以后他打算怎么做，反正现在他主动低头，开始听高洵之的命令了。
而心情烦躁的不止高洵之一人，刚回陈留的地法曾更烦躁。
他负责追击南康王和黄言炅，前者见大势已去直接逃跑，结果被自己的部下反水，砍成好几块以后送到地法曾面前邀功领赏；后者一直负隅顽抗，最终被地法曾生擒。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清风教教主陈建成一直待在南康王身边，地法曾把他一并抓回来了，此人离开韩清之后一日比一日心慌，周椋他是主动去找没脑子的巨婴，而陈建成是被韩清慢慢变成了一个巨婴。
陈建成还不知道韩清也只是利用他，回来的一路上，陈建成都在辱骂屈云灭和镇北军，真把自己当成能通灵的教主，各种诅咒层出不穷，他的时间都用在诅咒屈云灭和激动地询问韩清是否安好上面了，看在他是自己战利品的份上，地法曾一直都没管他，直到进了城，从来接他的张别知那里得知，萧融走了，屈云灭也跟着走了。
地法曾：“…………”
走了？都走了？
那他找谁领军功去啊！
没抓到韩清已经让地法曾很是生气，如今又发现陈留出了变故，地法曾深知他前期能在镇北军立足的原因就是萧融，在他正式带兵离开陈留之前，他都十分需要萧融。
结果这个时候萧融跑了，不是，他为什么要跑？！
一巴掌拍向还在吱哇乱叫的陈建成的后脑勺，把后者拍晕死过去之后，他问张别知到底怎么回事，张别知左右看看，然后悄悄在地法曾耳边说了一句话。
然后地法曾的脸就绿了。
果然，他这些年的观察结果是对的。
中原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地法曾欣赏屈云灭，也敬重和感谢萧融，他花了三天时间重塑对这两人的印象，最后悲惨地得出一个结论，不是那两人藏得太深，是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真的想了就会发现，这两人好像根本没想过要藏。
至此，镇北军第一梯队的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了他俩的关系，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都在努力接受这件事，所以萧融担心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至少与他有旧的这些人，都不会阻拦他。
正月十八，屈云灭和萧融回来了，在一片愁云惨淡当中，萧融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视线中，不出意外，他又收获了好几个抱抱，以及一些泪水。
装什么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但确实没几个人会提起让萧融难堪的事来，大家的宗旨就是一句话，回来就好。
虞绍燮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在其余人都寒暄完了以后，他便提出想跟萧融单独说说话，高洵之见状，也带走了屈云灭，省得他去打扰他们。
关上门，远离了外面的热闹，虞绍燮看向萧融，欲言又止道：“你和陛下……”
萧融抿了抿唇：“我想同他过一辈子。”
虞绍燮：“……”
就算他听到了屋顶上那些话，也见到了屈云灭为萧融放下一切的模样，他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融儿，伴君如伴虎啊，前朝贺夔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萧融默了默，然后抬起眼睛：“就算你说得对，我这一辈子又该如何过。只要我还在喘气，我便是与风险为伍，走在路上可能被快马撞死，站在墙边可能被危墙砸死，即使永远不出门，说不得哪天我就睁不开眼了，虞兄，我已经惧怕了风险很多年，如今我不想再让这种恐惧控制我了，这世上承担风险的人不止我，我也不该让这些尚未发生的风险，夺走我接下来每一日的快活。”
虞绍燮眉头紧皱：“可是，一想到你以后可能会反受其伤，我——”
萧融笑了一下：“要真到了那一日，我也不是吃素的，而且虞兄你会帮我对不对？咱们一起把屈云灭拉下马，夺了这天下。”
萧融不过是开玩笑，但虞绍燮听完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错，到时候把宋铄也叫过来，他与你是好友，而且他心狠，届时承儿应当也成气候了，咱们里应外合，便无人能敌。”
萧融：“……”
虽然感觉自己不至于和屈云灭走到那一步，但虞绍燮的认真影响到了萧融，想了想，萧融还是觉得有备无患比较好，屈云灭胆敢背叛他……那他就亲手囚禁屈云灭，日日折磨他，直到他死、或者是自己死的那一天。……
屈云灭是那种，若萧融弃他而去、转投别人怀抱，他会愤怒到砍了所有人，都不会动萧融一根汗毛的人，他可以原谅萧融无数次，直到死；但萧融跟他完全相反，他是那种经历一次背叛就彻底决裂的人，而且由于他付出了这么多，他一定要让屈云灭千倍百倍地偿还才行，哪怕对屈云灭的折磨就是对他自己的折磨，他也不在乎，他要跟他一起下地狱。
屈云灭大约不知道萧融这一面，毕竟他也没有机会表现，萧融在乎的人太少了，目前也就一个他能激发出萧融这种特征来。不过，想来就是屈云灭知道了也没关系，说不定他还会偷着乐。
毕竟爱他到恨不得折磨死他的萧融……嗯……好带感。
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萧融和虞绍燮你一言我一句的，商量好了单方面的婚前协议，再看屈云灭那边在说什么。
屈云灭：“先生，我做到了。阿融他答应与我成婚了。”
高洵之震惊：“当真？”
屈云灭：“自然。”
高洵之：“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屈云灭：“多谢，那成婚一事就交给先生来办了，十日够吗？”
高洵之：“…………”
你小子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多少日？！

第160章 反对
高洵之笑容凝固地望着屈云灭，屈云灭神情无辜地望着高洵之。
片刻之后，高洵之的嘴角总算是动了动，就是看着有点僵硬：“陛下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屈云灭品了品高洵之的语气，不怎么确定地得出一个结论：“先生是说，十日不够？”
高洵之一个暴起，当场送屈云灭下去见他爹娘的心都有了：“十日连三书六礼的第一步都走不完！绣娘们为了给你绣龙袍，手指头都要戳成萝卜头了，没人给你绣婚服，难不成你还想穿着铠甲同阿融成婚？！”
除了婚服，还有皇宫尚未建造完毕的问题，可恶的屈云灭，堂堂帝后大婚，他居然想办得如此磕碜！
高洵之真的要气炸了，在屈云灭有点愣的目光中，他继续指着屈云灭的鼻子骂他：“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为何还是这么不省事！男后本就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事，阿融他但凡有一点错处，都要被人揪住反复批判，你倒好，连合婚大典都敢如此敷衍，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怠慢阿融一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着急？哼，我红袖添香的时候，你兄长都还未出世呢！”
屈云灭：“…………”
瞅着眼前这个胡子都花白、脸上褶子比千层饼还多的小老头，屈云灭实在想象不出来他风流倜傥的模样，默了默，他感觉高洵之说得有道理，于是虚心求问：“那依先生的意思，我何时才能成婚？”
高洵之：“……”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虽说他猴急了点，但高洵之也不想让他等太久，毕竟萧融的性格他也有些了解，拖久了，还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变数。
斟酌一番之后，高洵之给了一个他觉得可以的时间：“最少半年。”
然而屈云灭瞬间睁大眼睛，一口便否定道：“不行！半年太长了，至多一月。”
高洵之怒道：“你以为这是买菜，还能讨价还价的？！哪怕一切简而又简，也不可能在一月内就完成所有准备！”
说完了，看着屈云灭那又开始犯倔的神情，高洵之想打他，但张口之后还是妥协了一点：“那就三个月，不能再少了。”
屈云灭瞅瞅他，自己也退了一步：“二十日。”
高洵之：“…………”
谁教你这么砍价的？！
眼看着高洵之要被气出脑溢血了，屈云灭垂下眼来，开始打温情攻势：“先生，若可以的话，我也想花上三年五载的时日来筹备这场婚事，除了阿融，我此生不会再要其他人，所以先生你应该懂，比起草率的合婚大典，我更怕某日一醒来，阿融改主意了，又不要我了。”
高洵之：“……”他也担心。
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他安慰屈云灭道：“可是他跟你一起回来了，阿融好面子，他不会做反复无信的事。”
屈云灭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高洵之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那你应当也知道，即使成婚了，将你二人的关系昭告天下，他若想走，你也依然留不住他。”
一纸婚契，束缚不了自由且烂漫的灵魂。
屈云灭又点点头，但之后，他还笑了笑。
高洵之一脸诡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而屈云灭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先生，我既担心，却又不是无比担心。我与阿融初相识的时候，他教过我四个字、人心难测，他让我不要轻信他人，彼时我没有多想，后来我才发现，他不仅是想要教会我，也是一直在告诫他自己。我因爱生怖之时，他也逃不过这样的牢笼，只是我与他之间，我诉说得更多，我将心中想法与伤痕都摊开来给他看，这是我的攻势，而他背过身去不让我看到他的神情，这是他的守势。先生，我现在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感觉，或许阿融他也在担心，甚至比我担心得更深、更久。”
高洵之哑口无言，做梦也没想过屈云灭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虽说他才是年纪更大、阅历更深的那个人，但在感情一事上，或许他比不过屈云灭。
这小子，已经被萧融练出来了。……
高洵之不想承认自己被打动了，便只冷着脸说：“别人家的夫妻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你们两个是互相折磨、纠葛至终。”
屈云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咧开嘴：“嘿嘿。”
高洵之：“…………”
高洵之也没心力跟他折腾了，坐回去，他摇摇头：“婚期一事可以再定，毕竟跟活人的那张嘴比起来，规矩也算不得什么，你可想好了要如何令百官答允这件事了？”
高洵之只提百官，不提百姓，因为百姓又进不了朝堂，而且百姓只会把这事当个乐子，再震惊、再呼天抢地，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还是一口饭都不会少吃。说到底，皇帝娶谁关他们何事啊，他们更想知道今年要交多少粮上去。
天人合一的思想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托多年乱世的福，每个皇帝上位的时候都会宣传一番天命，结果每个皇帝都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如今是皇帝公信力最差的时候，人们已经不至于什么锅都往皇帝头上甩了。
所以百姓不重要，难搞的就是这些文武官员，准确的说还是这些文官，尤其是从南雍过来的文官。
别看他们一个个私底下玩得花，批判皇帝的时候可正人君子了，但谁不知道世上男宠十有八九都被养在金陵。
高洵之正在心里琢磨这事究竟该怎么办，他虽然问了屈云灭，但他从没指望过让屈云灭来对付这些老家伙。
然而屈云灭听了高洵之的话，微微一笑道：“阿融也问过我这件事，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我这就去办。”
他说完就走，高洵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再次确认，屈云灭是真着急啊。
萧融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让他连这一两天的工夫都等不了了？
高洵之表示费解，摇摇头，他赶紧追了上去。*
申时三刻，本该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结果消失多日的未来陛下一封口谕就把这些拿着筷子的官员叫到了王府最大的议事厅当中。
这议事厅本来能容纳三十来人，如今已经不够用了，实在没办法，高洵之把所有椅子都撤了，议事的时候，大家就站着议事。……
也不是所有人都站着，前面有四把椅子，是虞绍燮提出的，要照顾高洵之这种年纪大的官员，羊藏义比高洵之还老，也捞了一把坐坐，另外两把中，一把属于佛子，毕竟他的身份地位都独树一帜，没人对他坐着有什么意见。
第四把暂时是虞绍燮自己坐的，宋铄还跟他抢了两回，但是没抢过。
今日萧融跟虞绍燮一起走进来，弥景本来待在左边第一的位置上，一看见萧融，他便起身，挪到了第二把椅子的位置上。
虞绍燮也推了萧融一把，让他去坐那个位置。
萧融回头，朝虞绍燮眨眨眼，没有跟他客气，反正等皇宫建造完毕，紫宸殿也都收拾好了，如今的座次还是要重新排一遍的。
屈云灭出现了，而这位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萧司徒也出现了，许多人都摸不清这个萧司徒地位到底怎么样，说他重要吧，建国之初他居然什么都不参与，说他不重要吧，可他每回都能排第一。
宋铄一进来，就听到这些人讨论萧融的名字，宋铄今日去皇宫那边监工了，一整天都没回这边来，刚踏进王府的门槛，他就听到萧融回来了的消息，但还没等他去找萧融撒娇跺脚，陛下召集的命令又过来了。
他连这群人说小话都顾不上了，望着萧融，他激动地快步走过去，但就在他即将能碰到萧融的时候，虞绍燮一把拽住他，把他拽地原地起舞，眼前一花，转了半圈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已经乖乖站在虞绍燮右手边了。
宋铄：“…………”
他震惊地看向虞绍燮，虞绍燮平静地看他一眼，不想跟他解释。
他们虞家可是武将世家，就算他从文了，也不代表他一点功夫都不会。
嗯，但实际上的原因是宋铄太弱鸡，整个王府，他大约只打得过陈氏。……
宋铄张口，刚要跟虞绍燮理论几句，屈云灭却已经出来了，照旧还是那一套，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这回萧融还是没起来，不过萧融撑着自己的头，态度闲适，一看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抬起眼皮，和屈云灭有短暂的眼神交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交流了什么，反正一秒之后，他们便错开了，萧融垂眸看自己腰间的新玉佩，屈云灭则负责往整个议事厅丢炸弹。
“我欲成婚，具体事宜由高丞相负责。”
此话一出，满厅震惊，因为人人都知道，屈云灭光棍一条，他连个侍女都没有，搞得别人就是培养细作，也只能培养男子。……
瞬间窃窃私语声就响了起来，大家惊疑不定地交换着情报，然后发现彼此都没什么头绪，相比之下，还是前面比较安静，连羊藏义都淡定地坐着，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也不能这么说，羊藏义他是稳如老狗，可有的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宋铄瞪大眼睛，也不记仇了，他拉着虞绍燮的袖子，一个劲跟他打听：“成婚？！和谁，哪个世家女，我以为陛下是去追萧融了，难不成他根本没去，那萧融是怎么回来的，他该不会一个人回来的吧？！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虞绍燮：“……”
他一脸麻木地问：“没人告诉你萧融离开陈留前一晚的事吗？”
宋铄一愣：“啊？这两件事有什么干系，简峤同我说了啊，就是萧融想走，陛下不让，还说什么你心里没有我之……类……”
单独这么一句话，以宋铄这个脑回路还是想不通真相，毕竟他和萧融关系也很好，有时候他也会说类似的话逗弄萧融，虽然结局一般都是他被萧融打了一顿。
但结合了屈云灭今日的言语，还有虞绍燮的反应，宋铄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是搭上了。……真不容易啊。
虞绍燮看着宋铄被打击傻了的模样，他拍拍宋铄的肩，转身继续看向上面。
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自然就会有人问屈云灭细节，此时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觉得这事挺好的，毕竟男人娶妻都是有一有二就有三，娶了皇后，他们也能顺势把自家的女孩送进宫里当妃子了。
甚至有人野心更大，他试探地问屈云灭是娶皇后还是娶后妃，希望屈云灭能犹豫一下，把那个不知名的女人降为后妃。
而屈云灭的反应是瞪了那人一眼，他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都说了成婚成婚，纳妾能叫成婚吗？
本来屈云灭还记不住他，这回他彻底忘不了这个人了，别人当什么官他都不管，但这个人，他要把他发配到契丹去。…………
挨了屈云灭一个眼刀不说，后背还突然阴风阵阵起来，这人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有人趟过雷，其余人就知道屈云灭是认真的，或者说他正在兴头上，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能扫屈云灭的兴，反正这是建国之初，皇后不一定需要出身什么世家大族，甚至来个平民皇后更好，这样他们日后才能拿捏“她”。
一瞬间，他们都想好该怎么利用这个还没露脸的皇后了，先反对，然后再不情愿地退让，既让皇后知道她不配，日后朝中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能说这样一个借口：当初立后之时，臣等已是退让了许多，此事陛下应巴拉巴拉……
想想就很兴奋啊，谁让屈云灭是个没弱点的皇帝呢，他们拿捏不了他本人，自然就只能从他身边人入手，奈何屈家人死光了，而布特乌族是个很敏感的话题，一个拿捏不好就容易结仇，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后就像是天上掉的馅饼，不利用是傻子！
萧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的面皮抖来抖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的姿势越发懒散，兴致也越来越高，有人看见他这个模样，顿时嫌弃地撇开眼睛。
生了一副好皮囊又有何用，内里就是个溜须拍马的草包。
他也没见过萧融开口，但他已经认定了，萧融这官职是靠着拍马屁得来的。……
这时候，有人问屈云灭皇后究竟是何人，出自什么家庭，这人也赶紧竖起耳朵，虽然他家里没有女孩能送进宫，但他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入屈云灭的眼。
然后屈云灭就说了一个大家都听过的名字出来：“萧家长子，萧融。”轰！——一朵无形的蘑菇云在议事厅当中升腾，跟这个消息比起来，原子弹什么的，还是弱了一些。……
整整十秒，无人开口，他们呆呆地看向萧融，而后者抿了抿唇，思量片刻，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反应。
萧融探出半个身子来，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然后对着大家灿烂一笑。
众人：“…………”
萧融这一笑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瞬间他们就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要屈云灭收回成命，一个跪下去，其他人立刻跟着跪下去，他们以头抢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屈云灭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屈云灭也不天真，他知道自己注定会遭到反对，但他没想到亲眼看着这一幕会如此刺眼，那么多人、几乎是除了高洵之等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和萧融在一起，在他们眼中萧融仿佛是什么瘟神，若他们沾上一点边，那整个天下都要完了。
想象和现实中的差距过大，屈云灭盯着地上的一个个脑袋，气得双拳发抖。
他们懂什么，他们凭什么。
他们有什么资格——这样诋毁他的阿融！！！
屈云灭骤然起身，朝着地上的人怒吼：“谁再哭丧，我就让谁家里多一桩白事！”
地上的哭声是顿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响起，屈云灭今时不同往日，大家也变得有恃无恐了，反正所有人都在哭，他们不信屈云灭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萧融：“……”
你们可太不了解屈云灭了。
把他逼急了，他是真能一杀一大片。
屈云灭本就气疯了头，这些人居然还敢挑衅他，他当时就要走下来，随机抓一个倒霉蛋杀鸡儆猴，刚刚那个问他是不是娶皇后的人就不错。
而在他走出两步以后，萧融突然坐直了身子，慢吞吞地问了那些人一句：“你们是不想让我当皇后，还是不想让我二人成婚？”
众人：有区别吗？不都是一个意思！
这群人没明白萧融为什么问这个，屈云灭看向萧融，却是立刻就明白过来。
他唇角一勾，那股想杀人的劲儿立刻就没了：“是也，我与萧融情比金坚，哪怕今日你们全都撞柱而死，我也必定要和萧融成婚，但既然诸位如此反对我立萧融为皇后，那此事也不是无法商量。”
微微一顿，屈云灭也朝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笑了一下：“萧融不做皇后，我来做皇后，左右这天下是我二人一起打下来的，那就依你们的意思，萧融为帝我为后，如何？”轰！——第二颗原子弹也落下来了。
人们都傻了，哪个皇帝会说这种话的，这是皇位，不是摊子上的大白菜！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而就在这群人风中凌乱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声音。
萧融轻笑一声，说道：“我看可以。”
众人：“…………”
这事你也敢答应？！？！
但他们连指责萧融大逆不道都不敢，因为萧融虽然是调笑着的，可他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这种事过于匪夷所思，一般人连说的胆子都没有，更遑论做，然而这俩人不按套路出牌，他们真的无法确定，这俩人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跟立一个男后比起来，似乎还是突然换一个皇帝事情更大……
屈云灭望着这一张张呆滞的脸，他也聪明了一回，见这群人都反应不过来了，他就当是无人反对，扔下一句那便这么办，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绝不给别人再劝他的机会。
见状，萧融也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只是走之前，他先故意往屈云灭坐的位子那边挪了几步，伸出手，他抚摸着这个椅子，手指在上面流连忘返，看得底下那群人毛骨悚然。
突然，他转过头，朝着这群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这最后一根稻草，成功压死了一大片人。
有人惊恐地看着他，心里哆哆嗦嗦地想着。
妖后，祸国妖后啊！雁朝还没开始呢，这眼看着就要亡了啊！
显然屈云灭已经被他迷得失去理智了，当皇后就当皇后吧，总比让他夺了皇位强！
萧融已经翩然离去，看看，人的印象就是改变得这么快，本来人们只是觉得他长得美，如今人们觉得他每个动作都妖里妖气的。……
妖里妖气的萧融憋着笑走出甬道，前面屈云灭正在等着他。
看一眼萧融的表情，屈云灭又开始生气：“他们如此对你，你还笑得出来！”
说到这，他压低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萧融跟自己一个想法：“单单威胁是不管用的，依我看，就该找个合适的人杀了，让他们知道我的决心，这样他们才会怕我，也才会敬你。”
萧融：“……”
收回脸上的笑，萧融朝屈云灭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喊打喊杀，反对也不过是一时的，既然已经把他们吓住了，又何必再走到那一步，好啦，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要在意了。”
屈云灭运了运气，最终还是听了萧融的，两人一起往回走，期间，屈云灭瞥了一眼萧融：“这还是你第一次同我站在一起，以前你都是帮着他们说话。”
萧融：“……”
只要是关于他的事，屈云灭真的什么都记得。
默了默，萧融承认下来：“与天下大事有关，我自然是要站在天下那一边，但若只与你有关，那我必然要站在你这边，我说的对吗，我的未来良人？”
说着说着，萧融就轻轻靠在屈云灭身边，跟他十指交握起来，他挑着眼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就跟在马上的时候一样，萧融现在知道屈云灭有这个婚前坚持了，他就开始放飞自我了，反正大婚要很久才能定下来，不管这时候的他做什么，屈云灭都报复不了他。
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萧融用指甲轻轻挠了挠，屈云灭抿着唇，最后竟也露出一个笑来：“对，非常对。”他想好了。
什么一月三月、十日二十日，都不用了，他要登基大典和合婚大典一起办。
要是有人反对……呵，在萧融出现之前，他屈云灭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反对。
嗯，就这么办了！

第161章 极刑
萧融和屈云灭回去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疾跑声，他俩一起看向门口，本以为很快就能看见有人冲进来，结果他们又等了好一阵儿，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才推开了房门。
宋铄大汗淋漓地扶着门框，顾不上说话，只跟个小狗一样杵在那喘气。
萧融：“……”
屈云灭：“……”
说来也怪，屈云灭吃过许多人的醋，虞绍燮、佛子、地法曾、乃至是已有家室的简峤和三十多岁的王新用，只要他们离萧融近一些，屈云灭就不高兴。
但唯独宋铄，哪怕后者都已经挂萧融身上了，屈云灭最多就是嫌他没规矩，却不会吃他的醋。
屈云灭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原理，反正他以前就不在乎宋铄，如今他马上就要上位成功了，更不在乎宋铄了。
正宫就是如此大气，屈云灭甚至主动起身，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在屈云灭迈过门槛的时候，宋铄赶紧闭上嘴，侧过身、把自己贴门上，顺便低下头，表达了自己的服从意思。
萧融望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身份的变化会引起周围方方面面的变化，连宋铄这种刺头都不能免俗。
高处不胜寒，不外如是。
没关系，他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屈云灭，时时刻刻都让他感受到，他还是过去那个屈饭桶。
一想到饭桶两个字，萧融就忍不住噗嗤一声，他是想给屈云灭留面子的，问题是……他感觉他快要憋不住了。
“……你还真是喜上眉梢啊。”
宋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一脸诡异地望着他。
萧融抬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我都要成婚了，来，叫一声皇后让我听听。”
宋铄：“…………”
伶牙俐齿的宋铄居然也有结巴的一天，他憋着一张脸，指向萧融：“你！你你你……他！他、他……”
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宋铄只能揪着别的事无能狂怒：“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不知道！萧融，你太令我伤心了！”
萧融看看他，十分认真地对他说：“遣症，日后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不能再说这种话了，容易引起误会。”
宋铄气得原地蹦起来半寸：“萧融！！！”
萧融乐了一下，不再逗弄宋铄，他认输道：“好了好了，我并非有意单独隐瞒你，我也不知其他人是如何知晓的。”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算我对你不住，我给你补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就说，只要是我给得起的。”
宋铄心知这事不能怪萧融，但既然有好处，不要白不要，他眼珠子一转，当即便要开口。
但萧融突然截住他的舌头：“我不会帮你欺负佛子，也不会帮你欺负虞绍燮，屈云灭你更是想都别想。”
宋铄：“……”
那还有什么乐子可看？
宋铄不高兴了，他故意恶狠狠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把我手中的公务全都拿走，我也不干了，我也要休息！”
熟料，萧融一口答应下来：“好。”
萧融本就打算回来以后重新开工，宋铄就是不说，他也会找宋铄，替他分担一些，如今宋铄主动提出来了，萧融还和颜悦色地问他：“这就够了？这样咱们就两清了，对不对？”
宋铄：“……”
他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还有一种自己吃亏了的感觉，但萧融说风就是雨，他已经让人去宋铄那里取公务了，卫兵快去快回，抬来了两三箱的文书，萧融也不惊讶，一个登基大典，耗费的是无数人的心神。
萧融坐在书案边上查看宋铄的进度，而宋铄跟个甩手掌柜一样在一旁看着他，看着看着，宋铄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就慢慢变了。
萧融低头看文书，并未察觉到这种变化，等听到宋铄的声音以后，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宋铄：“还好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即使看到萧融抬头了，他的声音也还是那个样子，没了平日的调笑和贱兮兮，听起来竟然还挺冷漠的。
但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不是一回事，萧融看着他，感觉他有点想哭的意思。
宋铄：“……你走了，我便不知何去何从了，虽然还是当官，但我总觉得处处都不一样了。你不在，便没人能容忍我了，即使还有人愿意容忍我，我却也不快活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萧融是宋铄在镇北军中最大的倚仗，有萧融在，他便能横着走，其实萧融走了以后，他也能凭自己的本事继续保持如今的地位，甚至再进一步，但宋铄知道，终归是不一样了。
从此后当官便是当官，同僚便是同僚，陛下便是陛下，他再也不会有胡闹的机会了。……
看着这样的宋铄，萧融突然发现，他好像不怎么执着于七窍玲珑心版本的宋铄了。
比起让宋铄成为千古名相，他更希望四十岁、六十岁的宋铄都能跟二十岁的宋铄一样快活，即使成了小老头，他也是一个贱兮兮的小老头，头发都白了，却还能露出那个欠揍的得意神情来。
垂下眸，萧融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将这些话告诉宋铄，反正日子还长呢。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然后捧起了宋铄的手，慈祥又和善地望着宋铄：“遣症啊，我虽然喜欢男人，但我只喜欢陛下，多谢你的抬爱，为了你的小命，你还是回头是岸吧……”
宋铄：“…………”
他炸毛道：“萧融！！！！！”
他立刻就反悔了，萧融这种祸害，就该离他远点！…………
宋铄又惊又怒，出了萧融这里，他扭头就去找佛子诉苦了，弥景一边听着他的抱怨，一边将自己写好的信件封死，他如今也学会一心二用了，在宋铄说到激动的时候，他还会适当地点点头，免得宋铄觉得他敷衍。
但宋铄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弥景总是不说话，渐渐地宋铄就不高兴了，看看弥景，他一把抢过弥景正要封装的那封信，他眼睛一瞟，就要看看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结果整封信都是蝌蚪文，他完全看不懂。
宋铄：“……”
弥景安静地看着他，见他僵住了，弥景才从他手里把信拿了回来，他淡淡道：“此信将送给龟兹国王女白雅弗利揭，陛下登基在即，西域诸国颇为关心此事，有些国家打算前来朝贺，王女最为向往中原文化，借这个机会，我想邀请王女来陈留做客。”
宋铄：“……”
你个和尚，怎么天天净惦记着别人家的王女啊。
鄙夷地看了一眼弥景，宋铄想起什么，又问他：“我记得这位王女去年与柔然人定亲了，柔然与中原关系紧张，她应该来不了吧？”
弥景把信纸折好，平静道：“这门亲事没成。”
宋铄一愣：“为什么？”
难不成是柔然那边又有什么动向？
弥景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它成。”
宋铄：“…………”
他惊悚地看着弥景，弥景转过头来，对他略微解释了两句：“龟兹不能与柔然结亲，白雅弗利揭非常受她父王的宠爱，若她嫁去柔然，龟兹的立场就要变了。再者说，白雅弗利揭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说到这，他朝宋铄笑了笑：“肥水不流外人田，若她一定要联姻，为何不能同中原联姻呢。”
宋铄看着弥景的眼神都不能用惊悚来形容了，而是敬佩：“这可是一位王女，她要是嫁过来，那就只能嫁给陛下，和尚，你就是不想活了，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寻死。”
弥景：“……我知道，但中原这么大，王女的良配不一定非得是陛下。”
宋铄纳闷：“那还能是谁？”
弥景心说，你啊。……
从宋铄第一次跟弥景说他想联姻的时候，弥景就有这种想法了，而且他仔细斟酌了一下宋铄的那些条件，感觉全天下，也就王女符合这个特征。
美丽、家世高、嫡女、有文化。
家住北边，也不吃鸡蛋，因为龟兹国连鸡都没有。
更重要的，王女很有个性，她数次从龟兹王宫偷跑，最初接近弥景的时候，也是想借这个中原和尚的便利，出宫去玩一玩。
因为她，弥景差点被龟兹王宫的侍卫叉成喷壶，幸亏弥景这人不记仇，不然他俩也没法成为笔友。
多完美啊，条条都符合宋铄的要求。自从屈云灭和萧融迈过那一步，屈云灭就再也不找弥景诉苦了，所以弥景深深认为，宋铄身边也需要一个知心人。
脱单吧，都赶紧脱单，你们全脱单了，贫僧也就解脱了。……
萧融可不知道弥景一个世外之人，已经被逼得都做起媒婆的活儿了，宋铄刚从他这走了没多久，另一个人又来了。
地法曾同样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萧融回来了，他也能交任务了。
听说黄言炅和陈建成都被他活捉的消息，萧融还愣了一下，因为他完全把这俩人给忘了，在地法曾的带领下，萧融去监牢看了看这二人，陈建成蓬头垢面，早就骂不动了，而黄言炅比陈建成好不到哪去，他坐在监牢的角落，看着就跟个乞丐差不多，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萧融的身影以后，他浑身一僵，然后又低下了头。
上一次见面，他们还是盟友，虽然黄言炅处于弱势地位，可萧融还是需要把他当个人看，哪像如今，他的生死已经在萧融一念之间。
黄言炅心里的感觉无比酸涩，殊不知，萧融心中的感觉也没有多好。
他品尝不到那种胜利的滋味，因为此黄言炅非彼黄言炅，他没有伤害过屈云灭，他只是个博弈输了的势力头子。
一时之间，萧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他，现实与史书变得混淆，萧融望着这个黄言炅，好像能看到另一个意气风发版本的他，而在那个版本里，输掉的屈云灭连乞丐都不如。
萧融站在监牢之外，看了好久好久，等他终于转身，他才愕然的发现，屈云灭不知道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
萧融脸上还有遗憾与复杂的神情没有收回去，屈云灭从未见他对旁人露出过如此在意的模样，萧融大约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外露，于是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再重新抬头的时候，他就恢复正常了。
走到屈云灭身边，他小声道：“有些冷，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屈云灭看看他，然后点头。
但是在走之前，他问萧融：“这两个人，你想如何处置？”
萧融意兴阑珊道：“此二人都恶贯满盈，没有留的必要。”
萧融的意思是，直接杀了算了，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什么心神，但屈云灭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从很久以前开始，萧融就格外地在意黄言炅，没想到黄言炅成了阶下囚，萧融还会因他露出那样沉重的神情来。
屈云灭：……他何德何能啊！极刑，必须极刑！……
黄言炅永远都不会知道，让他最终死无全尸的原因，居然就是萧融无意中露出来的一个表情。
很离谱么？好像也没有。谁让他输了呢，在这个世界，输家从来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第162章 苦差事
两日后，萧融遵从自己的诺言，送孙仁栾与他的家眷一同过黄河。
本来他说的是要亲送孙仁栾归乡，但因为萧融不愿意带上屈云灭，所以屈云灭死活都不同意让他独自前往平阳，两人折中了一下，最后将近七八日的路程，被屈云灭砍成了四个时辰，早上出门，目送孙仁栾上船，然后萧融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否则屈云灭就该追出来了。……
好在雍朝灭亡之后，孙仁栾的心性变得更豁达了，他根本不在乎萧融会把他送到哪，即使萧融不送，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孙家人基本都跟着孙仁栾离开了，少数想要搏一把的选择待在陈留，而那位开城门的勇士，孙仁栾的亲侄子，萧融本想给他封个一品公，然后发配到不重要的地方，让他在那边待到死，但不劳萧融费心，孙仁栾关起门来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总之这位苏将军今日也出现在了孙家的车队当中，他坐在马车里，始终都没下来过，也没发出什么动静，萧融都担心他已经死了。……
开城门的确是大功一件，整个新朝都要善待孙将军，问题是这种善待透支了孙家的未来，而且孙家人都走了，就孙将军一人待在新朝，以他这个脑子，说不得哪天就被新朝的官员揪住错处，来个砍头抄家一条龙。
萧融尊重孙仁栾，却不会保孙将军，说不定他就是那个亲自将孙将军扔进大牢的人。
到了这地步，孙仁栾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他妹妹还在逃，但镇北军已经找到了她的踪迹，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抓住她；金陵一别，他再也没有见过贺甫，从他拿剑逼着贺甫写退位诏书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这孩子的亲缘已经断了；这些日子他的老友们死的死、逃的逃、归顺的归顺，镇北军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成王败寇，屈云灭实现了他的保证，只要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冥顽不灵，总能有自己的活路。
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孙仁栾都不一定能做得这么光明磊落，所以，这一点上他也比不过这两个年轻人。
想到这，孙仁栾不禁在心里笑了一下。
前几日的风波他也有所耳闻，甚至有人企图煽动他，说屈云灭和萧融是倒反天罡，不如他们再搏一把，对这种明显唯恐天下不乱的言论，孙仁栾不置可否，对那两人难以描述的关系，孙仁栾也不是很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当日屈云灭那句话，屈云灭当时说，这天下是他和萧融一起打下来的。……嗯。有点羡慕。
这样一条披荆斩棘的路，他独自一人走了数十年，内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懂，本以为不管是谁到了这个位置上，都会变得和他一样，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一个不同的。……讨厌。
想着讨厌两个字，其实孙仁栾心里的感觉始终都是淡淡的，毕竟他已经隐退了啊，往后这天下变成什么样，都不再是他的责任了。再者说，屈云灭和萧融都是实力强劲的年轻后生，刚上手时或许跌跌撞撞，但他相信，他们会明白如何做的。
带着这种放松的心态，孙仁栾走下马车，他们已经到河边了，官船就在这里等着，跨过河岸之后，萧融与他就不再是同一世界的人，他们下一次再有交集，大约就是孙仁栾驾鹤西去、而萧融要给他写悼文的时候了。
转过身来，面对这个自己没见过几次的年轻人，孙仁栾还觉得有些稀奇，虽说他不了解萧融，但他一直以为，萧融会在马车里再劝说他一遍，结果全程萧融都安安静静的，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正月下旬，风还是冷的，但这一段的河面已经开化，河上漂浮着大块的白色碎冰，顺流而下，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波澜壮阔的味道。孙仁栾又要拱手朝萧融行礼，萧融却在他动作的时候扶起了他，像个晚辈一般，萧融朝孙仁栾笑了笑：“路途遥远，大司马一路珍重。”
孙仁栾点点头，萧融又说：“朝中之事，大司马无需忧心，我与高丞相等人必定好好经营雁朝，令其重铸上古荣光。”
孙仁栾：“……”
一般这种句式里，应该是你和屈云灭才对吧？
萧融就跟没看到孙仁栾那复杂的眼神一样，他继续道：“待登基大典之后，我有许多想要做的事，比如重铸钱币，收拢边缘异族，修盐路、固堤坝，广开商市、修缮法度。”
孙仁栾听着，心里觉得不太靠谱，这些样样都是大动作，劳心又劳力，萧融这是打算把自己累死么，就算不会把他累死，也会把他烦死，长久以来的制度哪是这么好改的。
到这里为止，孙仁栾还不会觉得萧融是异想天开，毕竟这些东西不会动摇国本，萧融要折腾，基本也就是折腾他一个人，谁让他年轻呢，愿意折腾就折腾吧。
但接下来的，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萧融：“登基大典一个月之后，我便要告知天下，秋季即将开启一场择官考试，以几道题目为标准，答得越好、成绩越高，成绩最好的那一批人，便是朝廷新进的官员，同时，我还要在各州各郡设立学府，从六岁小童到三十岁成人不等，通过学府的考试以后，便可入学府继续深造，学府子弟日后可以进入县一级的官府，做一名小吏，当然，若他们能在择官考试里考取名次，就不必留在县里了。”
孙仁栾震惊地看着他，萧融微微一笑，又说道：“为考试与学府能顺利推行，我还打算在整个中原开立书局，日后，只要买得起书、就认得起字，识得了字、便有机会进入官场。这便是我萧某人的抱负，大司马觉得如何？”
孙仁栾嘴都快合不上了，好半天，他才问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那世家与贵族的封荫……”
萧融眨巴眨巴眼睛：“封荫？当然取消了呀。”
孙仁栾：“…………”
望着他，萧融露出一个充满圣光的微笑：“我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百姓们会体恤我的苦心，朝臣们也会理解我的做法，哈哈，其实他们不理解也没关系，陛下最听我的话了，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算让他与全天下为敌，他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萧融后退一步：“好了，我不耽搁大司马的时间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萧某该回去了，不然陛下又要丢掉公务出来找我了。祝大司马一路顺风，余生悠长、安康。”
他说完就走，最后就给孙仁栾留下一个娇羞的侧脸，孙仁栾满脸震撼，都忘了拦他。
孙仁栾：……就你这个折腾的法子，不出三年天下必大乱！我哪还有什么安康的余生啊！
孙仁栾凌乱地站在原地，最后还是被自家的仆从请上了船，但他那安之若素的心态已经没有了，接下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担忧萧融把雁朝搞没了。
而萧融把马车留给了孙家，自己骑着马朝来路奔去，春风拂过萧融的额头，执着马鞭，萧融想起孙仁栾刚刚的表情，他忍不住在路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驾！”*
在朝中众人复杂的心情中，帝后的婚期还是定下来了，不过不是屈云灭设想中的登基大典和合婚大典一起办，要真的这么办了，陈留的所有绣娘都要集体上吊了。……
登基大典在二月二，合婚大典则在三月三。
屈云灭非常抗拒这样的结果，但萧融去屈云灭房里待了半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屈云灭就改主意了。
朝臣们第一次发现皇后枕边风的强大，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皇后不跟皇帝一条心啊，他居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耶。
而且不止是婚期，很多事情皇后都比皇帝理智多了，连制定官员名单，皇后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而皇帝连人都认不全，他制定的武官名单还好，文官名单跟玩儿一样，让人看了就眼前一黑。……
还没正式成婚呢，人们已经发现跟着萧融混的好处了，有时候萧融和屈云灭坐在一起，人们甚至会有种错觉，好像屈云灭才是那个祸国妖后，因为只要有人惹着他了，他就会去找萧融告状，有时候为了让萧融听他的，他还会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人都有喜好，更何况这群人都是新加入的，对屈云灭根本没有什么忠诚度，发现屈云灭不靠谱，他们就打算转投萧融，光转投不算，他们还想让萧融听他们的，暗中夺屈云灭的权。
萧融听着他们的话，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出门，他也告状去了，他的告状极其简单，就几个字——陛下，我看他们不顺眼。
屈云灭脑袋一抬，从未听过萧融告状的他脑补了一堆有的没的，大手一挥，他吩咐道，统统杀了！
萧融：“…………”
最后还是萧融焦头烂额地拦下他，把杀了改成发配，中原这么大，边边角角的地方多着呢，他们喜欢勾心斗角，那就去边疆勾心斗角吧。
至此，人们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们雁朝其实根本没有皇帝。
他们只有两个祸国妖后啊！！！……
在一片愁云惨淡当中，登基大典到来了，外面所有官员都换上了新官服，文官由高洵之带领，武官由王新用带领，而屈云灭，他站在新建好的宫室当中，由萧融给他做最后的细节检查。
此时龙袍什么颜色都有，但最隆重的颜色还是黑色，萧融的手抚过上面暗金色的龙纹，默了默，他勾起唇角。
屈云灭望着他，仿佛看不够一般，他低声问：“阿融笑什么？”
萧融轻轻深呼吸着：“我笑——时光的飞逝和人的变化。”
他抬起头，问屈云灭：“若是在一年之前，你想得到今日吗？”
屈云灭也无声地笑了一下，自然是想不到的。
既想不到他能当皇帝，也想不到他和萧融会走到一起。
但正因想不到，所以才使得今日像是一场误入的美梦，只是这场梦他醒不来，每一天睁开眼，美梦都还在。
屈云灭凝望着萧融，他的喉头似乎有东西堵着，让他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说什么，不过没关系，萧融总是明白他的意思，从一开始、再到现在，萧融一直、一直，都明白他的意思。
抬起头，萧融主动吻向屈云灭，这段唇齿的纠缠只有短短几秒，但屈云灭好像把魂魄都留在了萧融身上。
看着屈云灭这心神不稳的模样，萧融不禁又笑了一下：“好了，快走吧，一会儿都该误了吉时了。”
屈云灭嘟囔：“若成婚那一日，你也会这么催我多好。”
萧融：“……”
虽然抱怨，但屈云灭还是朝前走了，宫殿里没有点灯，最亮的地方就是宫门处，此时还是清晨，屈云灭离萧融越远，他的影子就被拉得越长，这一次，他终于走向了最好的那个结局。
萧融垂下眼，心里正五味杂陈着，突然，他听到屈云灭不悦的声音：“只催我，你怎么不走了？难不成你要反悔，萧融，是你说只要我背下来所有祝文，你就同我一起走完整个大典！”
萧融：“…………”
那不是因为我怕你走一半没耐心了，突然撂挑子吗！要不然我才不揽这个苦差事！
憋着气，萧融满脸不爽地走到屈云灭旁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华服，他瞪了屈云灭一眼：“敏感多疑。”
屈云灭怒道：“你说过不会再骂我！”
萧融：“你还说过不会翻旧账呢，你做到了？”
屈云灭被萧融噎了回去，他也憋着一股气，但实在说不过萧融，看看外面还等着的满朝文武，屈云灭退让道：“……先出去。”
萧融也哼了一声：“大典结束再跟你算账。”
终于，这俩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后面的仪仗队默默对视，心里都有种沧桑的感觉。
明明今日是个好天气，为什么他们感觉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呢……

第163章 空置一个
朔始元年二月初二，屈云灭登基为帝，就此拉开雁朝序幕。
佛道两教均向新帝俯首称臣，尊他为人皇、真佛、帝君，中原之外的数十个国家，也派了使臣过来，送上贺礼。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改换官制，曾经人们耳熟能详的官职，约五成都被取缔了，一品和二品的官位大幅减少，三品、四品开始变成朝中的中流砥柱，除此之外，朝中还多了一个叫考核制的制度，四品以下官员每年都要参与一次考核，由其他部门的上官出题，按照答对的比率来判定属于甲乙丙丁哪种，得到甲等才有机会升官，得到乙等无功无过，得到丙等可能会被降职，要是得了一个丁等，那就收拾收拾回家种地吧。……
之所以只要求四品，是因为这时候四品以上才能上朝，才能参与国家大事的定制，而他们这是刚组建起来的新朝，能出现在屈云灭面前的人，别管他性格如何、又有什么样的臭毛病，至少他们都是干实事的，没有一个划水的存在。
四品之上有世家子，而且不少，整个朝廷八十多人，大约有二十五个都来自世家，看起来这个比例已经相当高了，但再看四品之下，除了去年因千人文集前来投靠的那些士人，几乎九成官员都出身世家、或是被世家培养出来的门生。
考核制令这些人十分惊慌，偏偏新帝将这当成了自己登基的第一把火，他在萧融等人的支持下大刀阔斧修改官制，不过一旬的时间就免了三千多人的职，有些人生气地回到家中，觉得屈云灭这是在自寻死路，把官员全都免了，整个天下都没人帮他干活了。
但他们好像忘了一个事，就因为他们过去从来不干活，这个制度才会把他们刷下去，考核的问题是XX县人口几何、耕地几何，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那不就跟一头猪差不多吗。
真换一头猪上去，或许都比他们强，更何况朝廷换的是人，即使没有经验、也不会比这些人表现更差了。
如果只是任免，下面是不会出事的，就是这些被换掉的人怀恨在心，借着过去的地位和家族的权势阻挠新官上任，才会给当地带来麻烦，但萧融根本不怕麻烦，他甚至一直都在等这些麻烦。
酝酿了十来日，等到新旧两批人已经势如水火了，许多告状的折子发到陈留来，萧融微微一笑，从其中选了几个做得过分的，然后递给了一旁的屈云灭。
屈云灭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之前他不愿意推延婚期，萧融便许了他好些承诺，这个就是其中一条，萧融说，只要他答应下来，那他就给他一个大开杀戒的机会。
拿着这些折子，屈云灭还有些看不上眼。
他喜欢亲自动手，而不是下令让别人动手，唉，不管了，聊胜于无吧。
心里想得挺遗憾，但萧融分明看到屈云灭唇角微勾，转身之后，他大步走向殿外，开开心心地去杀人了。……
当日，一群镇北军就冲进了这几户人家当中，绑走罪魁祸首、关押其他家眷，之后便是宋铄提审他们，他天黑开工，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写好了卷宗、拿到了认罪书，都不等到第二日出太阳，深更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他让人送来断头饭，然后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半个时辰后直接一刀咔嚓。……唯物主义者，恐怖如斯。
宋铄如今的官职是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如今朝中老大有两个，一个是高洵之担任的丞相，职能等同尚书令，基本是总揽全局；另一个是羊藏义担任的中书令，也就是宋铄的直接上官。
羊藏义他好歹是雍朝的丞相，重新拟定官职的时候，要么给他弄一个荣誉职位，比如太宰太傅之类的，要么就只能让他担当双宰相之一，萧融不愿意再将荣誉职位带回朝中了，尤其羊藏义这个性格，即使给他一个荣誉性的，他也能自己折腾成实际性的，所以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把中书令的位置给他。
萧融前脚把中书令给了羊藏义，后脚就把中书侍郎、这个中书令的副手给了宋铄，宋铄何许人也，高洵之还没退下去，他就已经将丞相之位视为囊中之物，早前在南雍的时候，头顶坐个草包他勉强忍了，但他已经在镇北军待了快一年了，那时候的心性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自从他当了羊藏义的副手，他是处处跟羊藏义对着干，而且仗着自己年轻、精力充足，他把羊藏义的活儿全都抢了过来，气得羊藏义想教训教训他，但只要他动了这种心思，宋铄就会拐弯抹角把萧融叫过来，看着站在萧融后面趾高气扬的宋铄，羊藏义脑袋里的血管差点堵了。……
过了今夜，羊藏义才发现自己的血管还能更堵一点。
宋铄他手也太快了，才一晚上就把人杀光了，家眷他倒是没动，都好好关在牢里，但杀完人以后，他扭头就带着几千兵马前去这些人家，用跟杀人差不多的速度，一个白天，就把这些人家全部搬空了。
嗯，寻常新朝清算会灭九族，但雁朝仁慈得很，人家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钱。……
哪个世家的人口不是四位数起步，一个世家倒台，用血流千里来形容也不为过，现在好几个世家都倒了，但是死的人数还不足一双手，按理说这些家族应该感谢新朝，可是他们怎么都说不出这种话。
甚至他们想对新朝破口大骂。
太不要脸了！！！
你们把钱财都拿走，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
世家的人口确实都是四位数起步，但本家的人口最多只有一百，剩下那些全都是附庸和奴仆，萧融可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他收缴了世家的资产，却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拿着剩余的钱财他们依然能过得很好，就是养不起奴仆、也没法再耍威风了。
没了权势和金银，再大的家族也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奴仆四散而逃，他们也纷纷避难，但萧融下令，要这些罪人的亲属离开陈留，谁敢收留谁就是同党。听了这个命令，有些人自然不敢收留了，但有些人就是要跟新朝作对，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萧融点点头，一点不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他写下一个名单，再次递给屈云灭，于是等到半夜，宋铄又笑嘻嘻地出发了。……
从改换官制开始，一件件事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直到这时候人们才醒悟过来，萧融故意的，他就是要铲除世家，他甚至不怕世家知道，他让人在每个城池都设立了告示牌，陈留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要写公文，张贴到全天下，考核制度他张贴了、有人捣乱被制裁他张贴了、收缴世家资产他也张贴了。
他还写清了到底收缴上来多少东西，那一连串的数字看得百姓目瞪口呆，以前只是知道自己和世家差距大，却不知道差距这么大。别说同情他们了，百姓都快觉得自己和世家不是同一种类了。
百姓的力量既微小、也庞大，他们没法在朝中帮助萧融，但他们的态度影响着那些不相干的人，说到底，世家子还是少数，他们抱团、处处都要彰显自己高人一等，那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靠自己了。
外部帮不上忙，孙家已然没落，羊家虽然还在，但羊藏义被宋铄一个人就压得喘不过气，而且他刚投靠新朝，真不想再折腾了，即使看出了萧融的意思，羊藏义也躲在家里没有吭声，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和其余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在南雍倒下的那一刻，他已经清晰地认识到南雍没了，但有些人的思维转变不过来，虽然他们认为自己是和新朝对话，实际上他们还是在跟南雍对话。
萧融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他只清算有罪的人，其余人只要老老实实的，他就不会动他们。听起来很合理，但其余的世家不可能这么听话。
因为萧融所谓的老老实实，就是让他们的子弟参与考核，按照这个逻辑，他们三代之内都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迟早全族被请离官场，离了官场的世家，那还叫世家吗？
真狠啊，萧融这个人，他是表面上仁慈，说着不要他们的命，却把他们其余的东西都拿走了，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先让他们失去官职、再让他们失去银钱，这二者都没有之后，他们的家族就彻底没落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为了自救，这群人开始到处找办法，但可行的不多，因为新朝刚立，屈云灭身边一个废物都没有，数十万的镇北军就守在陈留，屈云灭一直都没有将他们分派出去，所有武将都待在京城里，这是个奇怪的现象，如今却不奇怪了，原来人家早有准备呢，这是怕他们反了，危及到新朝的根本。
敌人从上到下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面对这个局面，他们应当徐徐图之，但他们哪有这个时间啊？萧融也不可能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第二波清算还没结束的时候，萧融就已经发出了新的公文，由于官员不够用，他打算面向全天下招揽有志之士，秋天参加考试，冬天就能上岗！
世家：“…………”
说得好像是我们迫害你一样，分明是你迫害我们好不好？！
这下再也没人觉得萧融是草包了，他们甚至不敢直视萧融，生怕得罪了他，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说这些人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操作者是萧融呢？因为告示牌，他发下的每一封公文，末尾都有他自己的名字，一般而言落款有许多人，如今这就像个荣誉，只要是参与进来的人，都想让自己出现在末尾当中。
但别人都是某某侍郎、某某侍中，只有萧融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世家关注的内容是萧融又整什么幺蛾子了，而百姓关注的内容就是，为什么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一连纳闷好几天，终于，这天新的公文又张贴出来了。
这是新帝亲手写的诏书，印刷在红纸上，由于告示牌上几乎没有红色纸张，所以吸引了好多人来看。
一群百姓揣着手站在告示牌前，听会认字的人念。
嗯嗯，原来是皇帝要大婚了。
嗯嗯，帝后早就相识，数次生死与共。
嗯嗯，皇后的名字叫萧融，婚后他们二人还是会共同治理雁朝，皇后不入后宫，另设紫云殿为皇后寝殿，与皇帝寝殿神龙殿两两相对，但皇帝说婚后这俩殿会空置一个，哎呦，这种事情就不要往外讲了吧——不对，等会儿。
皇后的名字叫什么？！？！

第164章 会教给他
登基大典之后，屈云灭就搬到了新皇宫中。
如今都快三月了，皇宫的建设还是那样，大家紧赶慢赶，赶在登基大典之前建好了祭坛和宣政殿，最起码保证登基大典能顺利进行，之后又加班加点，把含元殿和紫宸殿建好了。
一个皇宫当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三大殿，中轴线才是使用率最高的地方，剩余的都可以慢慢来，尤其是后宫，对如今的雁朝来说，后宫是最不重要的地方。
整个天下，唯一适合入住后宫的人是桑妍，随着屈云灭称帝，桑妍也从背着药箱到处跑的不起眼女子一跃而成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她只应付了一下册封仪式，然后就火速脱下身上的凤冠华服，闷不吭声地出去找阿古色加了。
而在住哪的问题上，阿古色加比桑妍还倔，她坚决不同意搬到皇宫里面，即使屈云灭让其他族人都搬进来也不行，在阿古色加看来，围墙是带有诅咒的东西，定居在围墙当中，围住的不仅仅是她们这些人，还有她们的灵魂和未来。
更何况屈云灭当了皇帝以后，就和以前不同了，阿古色加不想遵守他的规矩，也不想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屈云灭从小到大对这个罗乌都没什么办法，他本来也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所以很快他就不说话了。
萧融看看处于下风的屈云灭，干脆当起了和事佬，他提出把陈留的一座山划给布特乌族，让人将山上好好地规划一番，山下不设围栏，却要设上岗哨，毕竟布特乌族人少，而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屈云灭的母族，他身为皇帝，总不能不闻不问。
刚到陈留的时候，布特乌族就是住在山上的，不过那座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刚上去的时候他们还只能住帐篷，彼时萧融要做的事太多了，也抽不出手帮他们，如今便不一样了，萧融打算找一片风景秀丽的山区，一部分给布特乌族居住，另一部分作为皇家园林与猎场，这样既尊重了布特乌族的习性，也不至于割裂两边的关系。
阿古色加没意见，其余族人也没意见，甚至当天她们就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搬家，虽说萧融说了，会给她们在山上盖很气派的房子，但她们觉得，既然是自己的家园，那自己早点过去，也能帮着早点把房子盖好。……
整个皇宫没有一个女人，这也算是史无前例了，前朝宫女多数已经逃走，没逃走的也都被遣散了，萧融倒是还想再招收一些宫女进来，毕竟未来会有内命妇和其他女眷进宫，总不能让男人去伺候她们吧。
但屈云灭说，让她们自带侍女，不带就不管。
萧融：“……”
屈云灭说得斩钉截铁，却没有解释半个字，也不用他解释，萧融看他一眼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心说，性取向一改就再也回不去了，你要真想防备，那你应该防备男人啊……
但萧融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担心说完了，屈云灭这个一根筋真把内侍也遣散了，到时候整个皇宫三百公顷，就住他们两个人，光扫地就够他俩扫上一年。
届时他留给后世的名号就不是史上第一个男后了，而是史上第一个因扫大街累死的皇后。……
外面一片血雨腥风，皇宫内部却一片祥和，诏书发出去了，三书六礼也快走完了，合婚大典越来越近，萧融居然一点反悔的意思都没流露出来，屈云灭高兴得不得了，见谁都和颜悦色的。
有人求见，他一点不耐烦都没有，立刻从容起身，大大方方地出去了。
萧融坐在窗边处理公事，看见他那个屁颠屁颠的模样，不禁翻了个白眼，学着阿古色加道：“傻鸟。”
阿树站在萧融身边，闻言立刻狂点头。……
屈云灭极少数有被单独叫出去的时候，一般情况下，别人都是同时求见他和萧融两个人，萧融没多想，以为这人是来表功拍马屁的，而屈云灭也没多想，他还以为终于有人认识到他这个皇帝的价值了。
结果那人一见到屈云灭就老泪纵横，啪一声跪地上，先把屈云灭弄得满头雾水，然后他才表明自己的身份，五朝元老、某某丞相国公之后、某大儒的关门弟子、一心为皇帝的绝对忠臣。
他说这些就是想表明自己是个重要人物，虽然到了新朝已经快成透明人了，但他着着实实是大有来头啊！
屈云灭皱着眉听他说话，没听懂他的意思。……而这老头也不知道，他继续声泪俱下地往下说，在他的表述中，他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人家，他早就看出了雍朝的颓势，却无力去做什么，从屈云灭声名鹊起之时他就知道真龙已经出现，只是彼时情况复杂，他无法投奔过去，所以只好留在南雍，继续等。
终于，他已经等来了时机，他这把老骨头又能发挥余热了，唉，都到他这个年纪了，他还有什么在乎的呢？别人不敢说的话，他要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要做，因为他知道屈云灭才是天命所归，所以豁出这条命去，他也要保护屈云灭，保护新生的雁朝！
这时候屈云灭已经意识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了，但他有种侥幸心理，总觉得不会有人这么坏，所以他没打断这个人。
不得不说这老头挺厉害的，他说得无比诚恳，而且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将死之人和长辈的地位上，众所周知，屈云灭没爹没娘，这样的人肯定缺爱啊，要不然也不会被萧融那个男妖精吃得死死的。
而且他很聪明地没有说萧融的坏话，相反，他还说了萧融不少好话，他肯定了萧融的功绩、赞赏了萧融的年纪、之后又对萧融大吹特吹，把他吹得跟一个神仙差不多，然后，他来了一个转折。
“……老臣感激萧公子的所作所为，哪怕回到年轻之时，老臣也绝不是萧公子的对手，不止是老臣，恐怕这世上再没有比萧公子更厉害的人物了。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在陛下身侧，老臣感到欣慰之至，但——”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陛下即将大婚，老臣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雁朝，老臣怕是看不到它真正兴盛起来的那一日了，所以今日老臣斗胆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向陛下说上两句话，时光易逝、人心易变，请陛下万万保住雁朝的基业，守好屈家的皇位啊！”
说完，他又哭了，他哀哀戚戚地把头磕在地上，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毕竟他每一句都是为了屈云灭着想，一个什么都有的人最怕什么？不就是一无所有吗，所以历代皇帝都多疑，就怕别人害他们，他相信屈云灭和萧融是真的有感情，不然他们也走不到大婚这一步，但再牢固的感情、到了利益面前也什么都不是了，他说的这些话，他觉得屈云灭私底下肯定也想过，就是没有想太多，现在他主动把这件事挑破，就算今日他不在乎，以后萧融跟他有分歧了，他还是会把今日的话再次想起来。
哼，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看到雁朝真正兴盛的那一日，他就想看到萧融倒台的那一日。
他姑母一家被赶出陈留，表弟连命都没了，他自己家的三个孩子尽数被淘汰出官场，偏偏他是羊藏义一派的人，没有羊藏义的支持，他根本无法报复萧融。
思来想去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想到大婚以后他就得改口叫萧融萧皇后，真是要呕死了，所以他恶向胆边生，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前来给萧融上眼药。
成就成，不成也就是被陛下赶出去，最惨不过全家被赶出陈留，反正他家已经没前途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这人把方方面面都想好了，连萧融和屈云灭的性格他都摸了一个遍，萧融在乎名声，所以绝不做过激的事，而屈云灭重情重义，真心为他好的人，他都会给予优待。
唯一有一点，他没做好调查。
屈云灭如今确实是拥有一切了，也确实害怕别人害他，让他失去这一切，但在这老头眼里，一切等于皇位，而在屈云灭眼里，一切等于萧融。
于是，这老头还跪着呢，就听到上面的屈云灭说了一句：“两天。”
老头一愣，忍不住抬起一点头。
屈云灭静静看着他，缓慢起身。
“就剩两天了，一切都如此顺利，偏偏就出了一个你——要在这时候咒我！！！”
气得他连朕都不说了，而老头一脸惊恐，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话，他赶紧为自己解释：“老臣并非诅咒雁朝，老臣是为了雁朝能够延续下去，才对陛下忠言逆——”
后面那句话他都没说完，屈云灭已经暴怒着走下去：“雁朝雁朝，你就知道一个雁朝！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眼里还有别的吗？！”
老头：“…………”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身为臣子，眼里不装着雁朝还能装什么？！
屈云灭才不管，他觉得这老头太可恶了，然而搬进皇宫以后，萧融就不让屈云灭随身佩刀了，想练手只能去后面的皇家演武场练，屈云灭气得要命，一边呵斥别人把刀给他拿过来，一边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往这老头身上砸。
紫宸殿是召见大臣的内殿，是三大殿当中最小的一个，但也相当气派，而且空旷，并没有什么茶杯茶壶的让屈云灭扔，而屈云灭怒极，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到底拿起了个什么，反正他举起来的时候，觉得还挺轻的。
只有屈云灭身后跑来递刀的侍卫震惊地睁大双眼，因为陛下抄起了后面放在立柱上十几寸高的黄铜灯人，这东西足足有几十斤重，陛下毫不犹豫地往那位大臣脑袋上一扔，对方大概是真的年纪大，竟然也没来得及躲，就这样呆愣愣地带着一脸血倒了下去。这、这这……死了没有啊？…………
有人急匆匆地来找萧融，见萧融正认真地伏案书写，他焦躁地转了一圈，阿树见状，便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两人耳语一番之后，阿树不禁张大嘴巴，然后他蹭蹭跑回来，扯了扯萧融的袖子，在萧融抬起头以后，他一脸为难地俯下身，在萧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萧融：“…………”
原本闲适的表情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萧融紧紧攥着毛笔，按捺着自己的脾气，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死了吗？”
阿树：“没，但是抬走的时候，那人一脸痴傻还流涎水，额……”
萧融：“……”
沉默片刻，萧融豁然起身，出去找屈云灭算账了。
高洵之闻讯赶来，看样子他已经教训过屈云灭了，但屈云灭明显不服，他绷着脸坐在椅子上，不看高洵之的方向。
听到外面传来快步走的声音，他俩一起扭头，一个松了一口气，另一个则屏住呼吸。
看屈云灭这个德行，高洵之都有点同情他了，幸好他是单身，闯了祸也不会有人立刻赶过来骂自己。……
高洵之果断退场，跟萧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担忧地看了一眼里面，但门一关，高洵之的表情就变了，想着屈云灭那个倔驴也会吃瘪，他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然后才施施然离开。
所有人都觉得屈云灭要挨骂，其中屈云灭是最深信不疑的一个，他抿着唇，不服气地看着萧融，但是他的眼神有些许闪烁，看来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萧融和他对视一会儿，他心里确实很生气，堂堂皇帝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又不是小孩，居然砸人，还把人砸傻了，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可是看着屈云灭这个心虚的模样，再想想刚刚一路上别人的反应，有人担心、有人看戏、还有人偷笑。
萧融的脸色慢慢变化，他朝屈云灭走过去，在他离得近的时候，屈云灭就把脑袋转开了。
但接下来，屈云灭听到萧融用一种近乎柔软的语气对他说：“以后你别这样了。”
屈云灭愕然抬头，萧融的神情里并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细微的难过，屈云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某个看不见的大手猛击一拳，有点疼，也有点酸软。
一下子，屈云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就委屈起来了：“那个人咒我。”
“我就要成婚了，他居然咒我。”
“阿融，我气不过。”
屈云灭仰着头，在萧融眼里，屈云灭的长相十分锋利，就是那种虽然也好看、但给人第一印象绝对是凶和不好惹的长相，还不是黑道大哥那一类，而是多看一眼都怕他走过来把自己杀了的款式。
但今天，萧融硬生生从这张脸上看出了脆弱。
他半敛着眼睛，垂下头去亲吻屈云灭，亲了一下，起来，然后再亲一下，再起来。
屈云灭能感觉到他在安慰自己，瞬间他就不委屈了，他还心猿意马地想要站起来：“阿融……”
萧融却按着他，不让他起来，还是这么姿势，他垂眸望着屈云灭：“以后只要有人让你担心你我之间的感情，我就亲你，你担心一次，我亲你一次。”
屈云灭笑了，但紧跟着萧融又说：“可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你一直担心，一直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影响——”
他抬起手，放在了屈云灭的脖子上，他的掌心覆在屈云灭的喉结处，拇指恰好能感受到血肉之下那强有力的跳动，在它跳了三下以后，萧融才低声道：“那我就杀了你。”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结，之后，屈云灭又笑了一声：“阿融，你杀不了我。”
萧融：“若我想要你的命，你会反抗吗？”
屈云灭一愣，然后回答道：“不会。”
萧融对这答案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屈云灭，自己愣了好半天，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想。而在他发呆的时候，萧融的手慢慢下移，从他的脖子滑到了他的胸口，这里的心跳更强烈，但光靠摸是摸不出来的。
这心爱他，这心也总怀疑他，有时候萧融是真想把屈云灭的心脏挖出来，看看解决方式到底是什么。
屈云灭从发呆中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萧融的手按着自己的胸膛，微微一怔，他突然就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了。
“只有这两天了，未曾成婚的时候我总是患得患失，但成婚以后，我——我会改一些。”
他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改了，经历了过去的教训，只要是没把握的事，他绝不会把承诺说满，但他不知道，即使是这么一句话，萧融其实也不信。
可是不信又能怎样呢，即使屈云灭一点都改不了，萧融也只能忍着，放狠话的时候他是真有魄力，但狠话说完了，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长叹一声，萧融看看还在等他回应的屈云灭，然后双手捧起屈云灭的头，又用力地亲了他一下，然后他感慨道：“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么一句经典夫妻对话，但这里的人从没听说过，屈云灭一怔，顿时就追问他：“人能有八辈子？”
萧融：“……”
屈云灭一脸恍惚：“怪不得你以前总说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如此说来死后当真是有另一个天地，这样的话，你我以后还能一起做鬼，或是下辈子再见？”
萧融：“…………”
这辈子还没开始一起过呢，就已经惦记上下辈子了。
萧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敷衍道：“是是是，咱俩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下辈子你做猪、我做狗，咱俩的圈上还能挂个横批，猪狗不如。”
屈云灭：“……”
他镇定地点点头：“也好，终归是还在一起。”
萧融：“……”
臭饭桶，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啊。
被折腾出心理阴影的人是这样子的，吃的苦太多，总觉得一辈子不值，几辈子才算赚回了本钱。
不管萧融是不是说着玩，反正屈云灭认准了他们还有下辈子的机会，还别说，屈云灭这心一下子就定了，之前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担心萧融会突然反悔，人生才短短几十年，日子太好也是个问题，一日一日过得太快了，快到他有些害怕。
突然之间，他就理解了那些佛道信徒，心中有极度不愿割舍的东西，所以才会祈求神灵保佑，不要让它们走得太快。
不过他是不会去信佛道的，他信他家阿融就好了，阿融这么厉害，虽然他从来不承认，但他们都知道，阿融上面有“人”呢。
那个“人”肯定会看在阿融的面子上，让他们下辈子都再续前缘的。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三这一日，帝后大婚流程繁琐，萧融已经做主删掉了许多内容，但他们还是用了一整天的时间。
到了这时候，不管接不接受，反正事情成定局了，所有官员都被邀请前来观礼，连贺庭之都从东阳赶了过来，之前的登基大典他没参加，因为那时候他真病了，南雍说没就没，屈云灭说登基就登基，他心痛啊。
但冷不丁的，陈留发来一道圣旨，说是封他为东阳伯，说实话，东阳这地方也就适合封一个伯，封成国反而不对劲。
贺甫禅位以后，贺家的所有权贵一夜之间通通变成平民，有人逃了，也有人想要跟新朝要好处，结果就是被萧融送去跟贺甫作伴，但不管怎么说，贺甫他是主动禅位，从天下人眼里，屈云灭就该善待贺家人，贺甫虽然被封了安国公，但他年纪小，也不能出来，所以萧融还是需要一个识相的贺家人，替他管理其余前朝皇族。
贺庭之自然就是被选中的这位，得知萧融想用他，贺庭之在自己家里愣了大半天，终于想通的那一刻，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头疼病还没好，就赶紧前往陈留。
连这奇奇怪怪的合婚大典，他都要亲自前来观礼。
是的，皇位已经没希望了，连那个凑数的王位都没了，但这不代表他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了，做不了皇帝就不做，反正他以前也没什么机会，王位没了也没关系，没看这偌大天下一个王爷都没有吗？他就从伯做起，从管理贺家做起，只要他完成了萧融给的任务，不愁萧融不给他好处！
总之，谁也别想让他回去过平民的日子！！！……
看见贺庭之出现在这，还满脸都写着祝福二字，那些曾为前朝官员的人就眼前一黑。
以前你讨好光嘉皇帝，后来又讨好大司马和小皇帝，现在贺家皇朝都没了啊，你居然还不消停，想讨好新帝？！贺庭之，你有没有脸啊，你这辈子就跟拍马屁过不去了是吧！
贺庭之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已经不是东阳王了，所以别人也不在乎他的地位了。
后面有吵闹声，宋铄往后看了一眼，眉毛一竖，顿时就要过去处理这些人，虞绍燮见状，立刻拉住他的胳膊。
宋铄不耐烦极了，这人怎么总是管自己，他扭头就要呛虞绍燮，但他惊愕地发现，虞绍燮眼眶有些红。
“……你哭什么？”
虞绍燮抿唇：“我不是哭，我是替融儿感慨，他和陛下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好多次，他们差一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话说得宋铄有些别扭，他扭着身子不吭声了，而虞绍燮见他真的安静了，不禁莞尔一笑。
宋铄看他笑了，感觉更加别扭：“你又笑什么？”
虞绍燮的回应是又轻轻地笑一下，毕竟今日萧融成婚啊，他心里还是开心的。
“有时候我会忘了，你和融儿同龄，你也是个心善的儿郎。”
宋铄：“……”
他低头不理他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放在腿中间，掩饰着自己心里的羞赧和尴尬。
好奇怪，为什么看着虞绍燮他不敢说话了呢，可是虞绍燮刚刚真的好温柔啊。
他眼睛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忍不住地抬起头，想再看看虞绍燮是什么模样，结果虞绍燮没看见，他只看到了虞绍燮旁边的那双刻薄眼睛。
宋铄：“…………”看什么看！*
萧融没有给自己安排职位，因为以后他的职位就是皇后，一下子他跳出了给人打工的圈子，变成了被人打工的老板，但不是他离开以后这个朝廷就能趋于正常的，有这么一群人在，以后的每天都会充满鸡飞狗跳。
不过这跟今日的萧融没有关系，今天他大婚，他不想去关注除了屈云灭以外的任何人。
两个男人成婚，没有那些祝多子多福的环节，于是一回到寝宫，这世界就安静了，萧融穿着绣娘赶工出来的黑红婚服，衣裳是红的，披的外衣则是黑的。
屈云灭也是这个配色，只是细节处略有不同，进了寝宫第一件事，屈云灭先把其余人都赶出去，等就剩他们俩了，屈云灭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萧融。
萧融站在桌边，左手随意地放在桌上，看着屈云灭这个模样，他抿了抿唇，走过去，示意屈云灭低头。
屈云灭立刻照做，他以为萧融要亲他，结果萧融只是动手，把他脑袋上的冕旒拆了下来。
屈云灭：“……”
他有些拿不准萧融这是什么意思，更衣的话，应该到床上去才对吧。
屈云灭说道：“阿融，咱们……”
萧融打断他：“等等。”
屈云灭顿时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站着，他都等了快两个月，也不差这一会儿。
反正只要能等到就行，要是今夜等不到，那屈云灭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而萧融把冕旒放到一边，转过头来，对着屈云灭这略显紧绷的神情，他笑了一下：“有件事我已经想做很久了。”
屈云灭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下一秒，萧融憋着笑，一只手和屈云灭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挽住屈云灭的胳膊。
做出一个在屈云灭看来极其诡异、仿佛跳大神一般的动作之后，萧融才说道：“屈云灭，我想和你跳舞。”
屈云灭：“……”
他不是舞蹈生，不能理解跳舞的乐趣，他只喜欢看别人跳，那个别人还必须是萧融。
但这么关键的时刻，就是屈云灭也知道自己不能说不，看看自己已经被架起来的姿势，他深吸一口气，先从萧融这里要个承诺：“跳完舞，我们就歇息？”
萧融：“……嗯。”
屈云灭点点头，一副交易达成的模样：“好，我和你跳。”
萧融看他一眼，屈云灭估计他是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接着，萧融说道：“那你跟着我的动作。”
屈云灭从没跳过舞，但他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人，武术和舞蹈之间是有共通之处的，在肢体协调上，屈云灭还真没问题。
萧融教了他一遍，他顿时就会了，从磕磕绊绊到流畅，也不过须臾的时间。
而且屈云灭他灵活、力气还大，萧融加快速度他也跟得上，每一个节拍他都能紧随其后，而这就是双人舞的魅力之处，它能让人清晰地看到自己和舞伴之间的默契，好像在舞台上的时候，他们是心灵相通的。
快舞的时候像是一场交锋，慢下来的时候又像是一场缠绵，只当观众是一种乐趣，而望着萧融在自己的掌下起舞旋转，那又是一种乐趣。
等到萧融累了，靠着他的肩膀休息的时候，屈云灭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他把萧融的脸抬起来，看着萧融脸颊红润、微微喘息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亲过去，同时托住萧融的腰把他往上一抱，他觉得自己要爆炸了，以前他只有一个地方冲动，但今晚，他浑身上下仿佛都患上了饥渴症，离了萧融，他今夜就活不下去了。
嗯，这种感觉叫做浪漫。
萧融抱着屈云灭的脖子，心里想着，以后他会教给他这个词的。…………

第165章 正文完结
新律法当中有一句话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早就有了，只是新朝才重新将其提起来。
不过雁朝没有王子，所以在屈云灭这，这句话应当是皇帝大婚与将士同假。……
他再也不严苛对待属下了，一辈子一次的成婚才能放假三日，这是人干事？！
但不管屈云灭怎么抗议，萧融都表示只有三天，甚至他觉得三天都多，就该只放一天，朝中还这么多事呢，桩桩件件哪个不需要人，能有三天就不错了。
屈云灭不认同：“我之前出去六日都没事，他们不需要我！”
萧融看看他：“是啊，但他们需要我。”
屈云灭：“……”
争分夺秒地把这三天过完，等到常朝恢复，大家全都看到屈云灭长了黑眼圈，而萧融神采依旧，见到他们都打量自己，萧融还会转过头来对他们嫣然一笑。
众人：“……”妖后！
作为清算世家的领头人，萧融已经被这些世家子弟恨死了，但他们也就闹腾了最初的几个月，等到考试取官的消息传遍天下，第一场秋闱正式开启，那就没人顾得上他们了，人人都想知道，这秋闱到底能不能办起来。
当然能办，也已经有人开始下注了，此下注并非赌博，而是朝中那些很有危机感的大臣们，想要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拉拢门生，万一自己的家族也被清算，那他们就只能靠着门生拉拔了。
萧融也不管这事，这些门生又不傻，给几个金饼许一些好处就想让他们一辈子卖力？他们又不是这些世家培养起来的，除非这些世家愿意下血本，倾尽全力地栽培他们，但话又说回来，如今重视门第和出身的世家，又怎么会倾尽全力地培养一个穷小子呢？
要是有那种灵活的世家，决定就此转型，那萧融更不管了，他要的就是世家消失，而不是贵族和豪族都消失。
清算几个月内就能完成，但彻底消除世家的影响，估计要好几年才能做到，所以萧融也不着急，他按部就班地做他的事，若有人冒头，他就把那人按下去，这样也不耽误什么。
这回雁朝是正统了，所以不会再出现有人看不起他们，不愿意来参与的事情，第一年秋闱就相当火爆，许多人千里迢迢前来寻求一个机会，值得一提的是，萧佚也参加了，而且最后得了一个第八的名次，萧融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放水，毕竟第一年，有许多疏漏他们没察觉到，各方面也不是特别正规，还真有可能出现别人为了讨好他，就给萧佚高名次的情况。
但萧佚早就不是那个傻乎乎地问萧融这不是作弊的小孩了，他坦然接受了这个名次，在其他士人中间如鱼得水，状元都没他这么受欢迎，诚然里面有萧佚姓萧的原因在，但萧融此时名声也不算太好，有的是人为世家打抱不平，结果萧佚还能让这么多人追捧他，真是青出于蓝啊。
由于朝廷确实缺官，所以第一场秋闱前四百名都能留下当官，萧佚今年十五岁，也没游学过，要是按萧融的意思，应该再等两年才让他进入官场，但他决心要参与考试，如今又决心要当官，得知萧融不同意之后，他甚至过来求萧融，说他愿意去外面做官，到了外面没人认识他，他就不会给萧融丢人了。
萧融：“……”
熊孩子，你是来求我的还是来激将我的。
萧融不吭声，屈云灭看看这兄弟俩，突然说了一句：“就让他留在京城吧，都是一家人。”
萧融：“…………”
他缓缓扭头，看着萧融这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屈云灭心虚地闭嘴。
他也没说错啊。
萧融懒得理他，他不喜欢屈云灭插入萧佚的教育问题，因为屈云灭这人根本不会教少年，萧佚如今明显急功近利，屈云灭却觉得很正常，十几岁正是想要闯荡的年纪。
萧佚看看他俩的相处模式，然后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他要做官，他就要做官。
只有做官，才能让他们萧家多一份助力，他知道大哥很厉害，他也知道大哥有多在乎陛下，书中帝王皆翻脸无情，他希望不会有那一日，但他也要为那一日做准备。
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他不会等陛下翻脸的，他要先对陛下翻脸。
他比屈云灭小十岁，等到他年富力强的时候，便是屈云灭年老体衰的时候，他不会看着屈云灭欺负他大哥的，绝对不会！
屈云灭要知道萧佚在想什么，估计要亲自把他扔到交州去。
扔完了还得委屈地找萧融要安慰，真不是他多疑啊，而是周围这群人没有一个信任他们的！…………
最后萧融还是没拗过萧佚，让他去淮阴当官了。
看，这就是萧佚的起点，他自己有本事，家里还有人帮他，即使萧融说着不管他，却还是把他安排到了一个离自己近、十分繁华、且驻军是自己人的地方，最重要的，他今年才十五岁，就是萧融也没有这么好的开头。
如果萧佚是个心宽的人，他这辈子真就无人能敌了，但很可惜，他是个自尊心高、责任心高、危机感还特别强的人，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会这么过下去。
反观另一个权贵子弟，张别知就跟萧佚完全相反，这位是根本不懂危机感为何物，屈云灭登基之后没多久，萧融就把地法曾派出去了，地法曾带着中原的兵马离开，而张别知在朝廷趋于稳定之后，居然跑去草原玩了一段时日，虽说他已经跟萧融和简峤打过招呼了，但大家还是非常纳闷。
难道他不知道避嫌吗？身为官员，居然和武将走得这么近，还是带兵出任务的武将，还是一个异族武将！这要是自家子弟，早就给他打断腿了！
有人甚至好奇地亲自去问简峤，简峤沉默半晌。
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你高看我妻弟了，他就是当真回来造反，陛下和皇后也不会给他一个眼神的。
等这些打听的人都走了，简峤才坐下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可不是吗，再乖的孩子也有不省心的那天，人的贪欲是一步步增长的，好的日子不知足，不好的日子又开始怀念那些好的日子。
但这也不是错，正因为有知足和不知足，人们才能拥有喜怒哀乐，进而拥有完整的一生。
萧融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在吵闹和鸡飞狗跳当中，在亲人与爱人的陪伴之下，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曾感慨过现代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一般，而今年他又觉得被系统强迫的日子仿佛已经来自上辈子了。
如今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他把萧佚当亲弟弟对待，把宋铄当真好友对待，把屈云灭当一生唯一、与他最最亲密的丈夫对待，所以这回他没有说错，那些日子确实都已经是上辈子了。
他几乎再也没有回想过那些过往，可谁知道，过往居然还有上门售后的一天。……
睡梦中，萧融感觉自己醒了，却什么都看不到，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转身，在走路，但眼前漆黑一片，仿佛他还在梦中。
这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过得怎么样？”
萧融：“……”
他怔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咬牙切齿起来：“系！统！”
系统哎了一声，然后跟个机器人一样重复：“你过得怎么样？”
萧融狞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托你的福，很不错啊！死了好几次，也差点死了好几次，你居然还有脸回来，你这回又想干什么？！当初说好的，我给屈云灭改命，然后我就跟你解除绑定！”
系统：“纠正，是让你和屈云灭解除绑定，作为沟通两个时空的媒介，我还是能重新找到你。”
它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萧融更生气了：“天川山那一次，是你让我找到屈云灭的对不对。”
系统：“对呀。”
有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仿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阻止别人走向顶端一般，萧融已经很努力了，它也不想让萧融的努力功亏一篑，所以它就帮了个忙。
系统以为萧融会感谢它，谁知道萧融一副恨不得掐死它的模样：“既然你能帮忙，那其他时候你怎么不帮我？！屈云灭遭暗算的时候我都快跟他一起死了！还有原百福背叛的时候，你知道他留了一手的疤吗！”
系统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调：“那些都是正常危机，是称帝命途注定要经历的坎坷，气运绑定你是知道的，另外我不觉得我还要对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负责，不是那场危机导致他留疤，而是他爱你导致他留疤。”
萧融：“…………”
真的要气死了。
系统观察了一下萧融的状态，感觉他不太好，就想把他再送回去，它这次来也就是看看萧融过得怎么样，毕竟是它挑中的人嘛，它总要来看一下。
而萧融还在酝酿骂系统的话，突然，他脚下传来失重感，萧融一惊，系统安慰他：“不用担心，这是离开的波动，你很快就要回去了。”
萧融愣了愣，他问系统：“你以后还会来找我？”
系统：“不会了，我要去找下一个客户了。”
萧融：“……”
谁这么缺德能被你看中啊。
失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萧融佯装镇定地站在原地，但某个瞬间，萧融想到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系统了，他突然有种想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的冲动。
他以为他会大骂系统一顿，但说出来之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谢谢你！”
系统疑惑，还检查了一下是不是萧融在说话。
还真是萧融，他声嘶力竭地朝某个他以为是系统的方向喊，其实这整个空间都是系统。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送我过来！谢谢你让我找到屈云灭，那个晚上，太谢谢你了！”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你不止给了我一条命，还给了我比命更重要的东西，谢谢你！谢谢！谢——”
萧融被送回去了，他的声音骤然消失，而躺在龙床上的萧融猛地睁眼，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他流了一脸的眼泪，如今还是半夜，屈云灭却醒了，他望着萧融，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旁的巾帕，一边为萧融擦眼泪，他一边问：“梦到什么了？”
想起刚刚的画面，萧融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梦了，如果真是梦的话，还有点羞耻。
萧融不好意思地拉着屈云灭，要他躺下，然后再把自己的脸埋到屈云灭怀里：“我好像梦到月老了。”
系统就是他俩的月老，没毛病。
但屈云灭摸着萧融的背，有规律地轻拍他：“月老是什么？”
萧融：“……”
怎么这时候连月老都没有啊！
萧融倔脾气又犯了，他不给屈云灭解释，只让屈云灭自己猜，而在他俩都看不到的地方，系统也纳闷月老是什么，它检索了一下，明白过来以后，它还有点高兴。
萧融谢谢它，萧融还说它是月老，萧融真好。
哎呀，这还是它第一次被客户谢谢呢，要不，它送客户一个礼物吧？
不知道客户想要什么，它先看了看萧融，发现萧融目前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有，也不是系统能给的，《希望屈云灭能多点花样、不要总让我教他》，嗯，帮不了。
客户没有，系统就去看客户老公，根据它们的法律，赠品可以延伸到客户的继承人身上。
《希望下辈子还能和萧融在一起》。系统高兴了。就这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