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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演员
作者：北南
内容简介
 我就是爱音乐，但成为了一个演员，还他妈不红。 18线小演员陆文，盘靓条顺情商低，演技有天分但极没眼力见儿，进组第一天就得罪圈内大编剧瞿燕庭。陆文：真不是故意的。 后又以为瞿燕庭公报私仇、潜规则小鲜肉、为钱冠名脑残剧。陆文：娱乐圈真的好脏。 在翻身与翻车之间反复横跳，pk流量小生，大胆发言，打脸节目组，真人秀抛弃剧本真情发言陆文：我十分喜欢瞿老师。 从18线到爆红到全网黑到一战翻身成神，二百五终于成为合格的大明星。陆文：感谢瞿老师的不抛弃不嫌弃！ 二百五狂爱音乐直率明星攻vs表面冷淡其实社恐八级编剧受，我为你提高智商，你为我治疗社恐，这大概就是爱情。 年下，1v1，he。无原型，否则原型一辈子打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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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大，你的手机响了。”
瞿燕庭坐在副驾驶位上，穿着一件意大利亚麻衬衫，阳光将衬衫的燕麦色照射成奶油色，袖管挽起两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棕色的古董表。
稍一偏头，外后视镜映出瞿燕庭的脸。肤色洁白，微长的头发用发胶抓过，露着干净的前额和整齐的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方形墨镜。他的半张脸都隐没在镜片下，瞧不出表情。
手机一直在响，开车的助理于南再次提醒：“老大，你不接吗？”
瞿燕庭终于有所反应，抬起手，响铃加振动的手机就握在他的指间。来电显示“任树”，瞿燕庭的拇指指腹停在屏幕上，三四秒后滑动了通话按钮。
于南默默叹口气，心中道：费劲。
一接通，任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很足，听起来是个心情不错的老爷们儿：“喂？燕庭，是我，出发了没有啊？”
瞿燕庭的脊背离开座椅，另一只手从虚握的状态松开，覆在大腿上，来回摩挲长裤上的一道褶皱。他掠一眼窗外的路标，回答：“快到机场了。”
任树高兴道：“好嘞，我派车去机场接你，你想直接去酒店还是先来剧组？”
瞿燕庭问：“你在哪？”
任树回答：“我今天跑外景，你要是去剧组，我就提前收工恭候你的光临。”
瞿燕庭说：“别耽误工作了，我去酒店。”
“也好，你回酒店休息俩钟头，咱们晚上见。”任树算了算时间，“晚上必须得吃火锅吧，我提前订位子。”
几句话过后，瞿燕庭挺直的后背缓缓放松，重新靠住座椅，语气也松快一些：“好，等你收工，晚上见。”
汽车驶入机场航站楼前的马路，靠边熄火。
挂了线，瞿燕庭解开安全带，吩咐道：“等会儿通知一下你订的酒店，冰箱塞满黑咖啡，罐装的就行。”
于南跟了瞿燕庭七年，从瞿燕庭的“纸上烟云工作室”成立之初便担任助理，他了解瞿燕庭的一切习惯，说：“通知过了。老大，你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瞿燕庭当耳旁风，在想最近是旅游的淡季还是旺季，游客多不多，他不喜欢在酒店碰见许多人。
“房间是6206，酒店顶层的套房，那一层房间不多，放心吧。”于南主动解答，“不知道几号回，先订了一周。”
瞿燕庭也不确定，工期长短要看进展是否顺利。他把家门钥匙扔中控台上，说：“帮我喂猫浇花，屋子可能有点乱。”
做了多年助理，但于南去瞿燕庭住所的次数相当有限，除非瞿燕庭出差的时间较长。他拿起钥匙，说：“那我帮忙收拾收拾。”
“不用。”瞿燕庭并非客气，“我喜欢乱着。”
于南讪讪地点头，手机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十数种植物的养护说明和喂猫的注意事项。
“收到了？”瞿燕庭装好手机，“老规矩，有事发邮件，少发消息，燃眉之急再给我打电话。”
于南对瞿燕庭的习惯烂熟于心，但依然忍不住在心中吐槽，燃眉之急打给你，等你接通估计已经重度烧伤。
瞿燕庭看一眼手表，该走了，最后吩咐道：“选一份礼物给审片的张组长送去，预算不超过十万，他知道什么意思。”
于南保证说：“我记住了，老大放心。”
瞿燕庭卡着点进机场，行李箱托运了，他只拎着一只H牌黑色幻影，包里装着飞行期间要看的稿子。
经过安检已经没时间候机，他几乎是最后一位登入机舱的乘客。
瞿燕庭喜欢飞行的过程，他可以在大白天名正言顺地关闭手机，不用担心突然收到短信或者来电，屏幕黑掉的一瞬间令他安心和放松。
飞机滑行、升空。
城市浓缩为集成电路的样子，再掩埋于缭绕的云层。
安静的头等舱内，有人读书，有人听音乐，瞿燕庭在专注地看一份稿子，指间夹着一支笔，时不时地进行标注和修改。
所有人各做各的，没人发现此时此刻在这一方封闭的机舱里——坐着一位明星。
空乘走来走去也他妈没发现。
靠窗的位置，陆文仰着头打瞌睡，盖在脸上的剧本随机身的颠簸渐渐倾斜，沿着右脸滑落到肩膀上。
陆文的经纪人坐在隔壁，寸头，黑框眼镜，斥巨资凑的一身耐克。他越过隔板把剧本捡起来，卷成筒状朝陆文的肩膀敲了敲。
陆文一激灵睁开眼，直起了脖子。
他没墨镜和口罩，也没化妆，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着——小麦色皮肤，眉骨突出，鼻梁高挺，轮廓线条流畅而立体，有十足的男人味。可一双眼睛搅了局，眼尾润而不尖，眼下卧蚕饱满，给这张充满男性荷尔蒙的面孔添了几分纯良的孩子气。
前不久他杀青一部古装剧，鬓角被发套撕扯得过敏泛红，像一道小伤口，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外面跟人茬过架。
孙小剑说：“下午就进组了，亏你还能睡得着。”
陆文揉揉眼：“我是进组，又不是进监狱，为什么睡不着？”
孙小剑侧身扒住隔板，小声说：“这次和以前能一样吗？这次你可是男一号，进监狱的话那得是重刑犯。”
陆文也拧过去，扒住隔板和孙小剑面对面，眉宇间透出一股喜悦：“所以我困啊，我昨晚兴奋得大半宿没睡着觉。”
这时空姐经过，温柔地提醒：“先生，请您坐好。”
娱乐圈中，一线是大咖，二线也很风光；三线身价低点，但算得上有名有姓；四线管“红不了”叫低调，五六七线即使靠后，也能撮出一拨粉丝；八线最好是自己买粉来维持一下体面。
像这种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一律统称为十八线。
陆文作为一名十八线的小演员，出演过四五部电视剧，每一部都是男五号及以后的小配角，没等混个脸熟便结束戏份。
入行一年半，他没有粉丝前呼后拥，没有团队大包大揽，只有孙小剑一个零经验、零人脉的职场菜鸟，为他当经纪人兼助理。
不过孙小剑鞍前马后十分尽职，犹如高三生的陪读家长。最重要的是，他对陆文充满了希望，坚信陆文终有一日大红大紫，成为娱乐圈中耀眼的启明星。
机翼拂过渺渺云烟，三个小时的飞行后，这颗没开光的启明星盘旋至西南地区，缓缓降落在山城重庆。
乘客陆续下机，陆文站起身，一米八八的身高鹤立鸡群。
他展开一件长风衣穿上，也就他能穿，换成孙小剑恐怕要拖地。内搭是简单的T恤衫，配一条Chinos，脚上踩着双帆布鞋。
下机后，陆文仗着腿长在前面大步流星，把孙小剑远远地抛在后面。直走到航站楼，他停下，伫立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
孙小剑追上来，说：“刚才和剧务联系了，他说有车来接，马上把车牌号发给我。”
十八线的常态如此。在全国排的上号的江北机场，没有粉丝追，没有路人求合影，没有机场时尚照片，甚至没有剧组提前接待，还要被晾上片刻。
陆文闲不住，说：“那出去等吧，反正剧组的车有标识，好找。”
外面停着不少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白线溜达，据以往经验八成是辆保姆车，赶上特穷的剧组，也坐过破面包。
陆文扫视过一排汽车，扫到前面的一辆，顿时停住了。
孙小剑从后面探出头，顺着陆文的视线看过去，看清之后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我擦。”
一辆九成新的保时捷卡宴，刚清洗保养过，车身线条泛着幽幽的光，车窗比镜子还照人。驾驶座上，司机大哥衬衫领带，相貌周正。
陆文跑过许多次剧组，这种待遇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他底气不足地说：“搞错了吧？”
孙小剑朝挡风玻璃努努下巴，里面左下角贴着一张牌子，牌子上印着：《第一个夜晚》剧组，A1。
为方便统筹，剧组的每辆车都会贴号，A1属于最高档次的了。白纸黑字按道理不会有错，陆文增加了一点信心，窃喜道：“坐飞机那仨钟头，莫非我红了？”
孙小剑一惯会讲好听话，说：“不红就不能坐了吗？你又不是跑龙套的。”
陆文给点阳光就灿烂，他点点头：“对，我这次是男一号，是整部戏的灵魂，灵魂就应该有灵魂的地位。”
孙小剑极有眼色地走上前，一把拉开车门。车厢中铺着崭新的地毯，真皮的内饰精致漂亮，每一只座椅上搁着蜀绣靠枕，走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氛味道。
陆文帅气地甩开风衣，抬腿跨上车，一气呵成地坐进沙发座椅。
司机大哥吓了一跳，半转身体，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文和孙小剑，足足看了四五秒。
陆文伸出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说：“师傅，我把你帅呆了？”
司机回过神，犹犹豫豫地打招呼：“您……去剧组？”
“对啊，我们刚下飞机。”孙小剑说，“别愣着了，搭把手装行李啊。”
司机下车帮忙，一边抬箱子一边打量他们，忍不住再确认一遍：“是去《第一个夜晚》剧组？”
“那能有错？”孙小剑道，“剧务不太靠谱啊，你都到了，却不早点发车牌号，幸亏这辆车显眼。”
陆文觉得口渴，拧开车上准备的巴黎水，顺便递给孙小剑一听可乐。他喝了一口，问：“师傅，到剧组大概多长时间？”
司机回答：“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陆文皱了皱眉，感觉这司机很拖泥带水，每句话都支支吾吾的。他家里有一老一少俩司机，向来恪守三条准则：回话准、动作快、开车稳。
时候不早了，他说：“行，那出发吧。”
司机没有动作，反而向航站楼张望，终于疑惑地问出口：“刘主任进去接您了，您没看见他吗？”
接机口外，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等候多时，姓刘，是《第一个夜晚》剧组的制片主任。
贵宾通道趋于冷清，瞿燕庭起飞前最后一位登机，落地几乎最后一位出舱。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可是越往外走，步伐越难以控制地放缓。
刘主任眼尖地发现瞿燕庭的身影，立刻挥一挥手，热情喊道：“瞿编，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瞿燕庭听见声音，拉着行李箱的手攥紧了。待款款走近，他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掌，说：“好久不见，没想到劳驾您来接机。”
“哪里的话。”刘主任笑道，“车就在外面，先送您去酒店休息。”

第2章
陆文看向孙小剑，用眼神询问：谁是刘主任？
孙小剑在脑内迅速排查人员信息，姓刘的不少，但称得上“主任”的只有一个。他吃了一惊，凑到陆文的耳边说：“貌似制片主任姓刘。”
“我靠？”陆文瞪大眼睛，“制片主任都来接我了？”
他们正低头嘀咕，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车门，等车门再次被拉开，陆文和孙小剑齐齐抬头看了过去。
刘主任出现在门口，精致的阿玛尼西装掩盖不住发福的啤酒肚，金丝眼镜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惊讶，他一时愣着，堵在门外和车里的人对视。
司机率先打破僵局，说：“刘主任，您看……”
孙小剑反应很快地从座椅上挪开，捧着双手伸出去：“刘主任，您好您好，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刘主任轻巧地回握了一下，但目光留在陆文的身上，似乎在努力回忆这是谁。孙小剑立刻说：“这是我家艺人陆文，今天进组，那会儿我们刚下飞机。”
刘主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小陆啊。”
“刘主任，您好。”陆文出声。
刘主任问：“你们联系过剧组吗？负责对接的剧务是谁？”
“是小张。”孙小剑说，“小张估计比较忙，我们看见剧组的车停在这儿，就自己上来了。”
刘主任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这个小张出名的办事毛躁，经常出错。你们稍等，我联系他问问。”
陆文攥紧巴黎水的瓶子，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怎么办事的？派几辆车也能搞出问题，让艺人下机以后被你晾着？别扯什么调度不开，行了，也别跟我道歉。”
刘主任对着手机训斥了几句，挂线后松开眉头，说：“小陆，是这样，我问了问小张，接你们的车应该是另外一辆。”
陆文：“啊？”
“这两天进组的演员比较集中，车调度不开，可能慢了点。”刘主任说，“我骂过小张了，等你们进组，让他好好跟你们赔礼道歉。”
陆文有点蒙：“那我们现在……”
刘主任笑了一下，委婉地回答：“那咱们就剧组见吧。”
陆文小麦色的脸庞唰地红了，他坐热了椅子，喝了半瓶巴黎水，揉搓了怀里的蜀绣靠枕，结果告诉他这车不是给他坐的？
等于灰姑娘化好妆、穿上裙子和水晶鞋，南瓜马车却表示拒载。
孙小剑从业以来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传出去颜面无存，他咬咬牙争取道：“空位有多余的，您看能不能一起走？”
“恐怕不太方便，”刘主任道，“你们体谅一下吧。”
原本不剩丁点面子，话说到这份上，无异于又自取其辱了一把。陆文的脑袋里嗡嗡的，他猛地从座椅上起身，长腿一跨钻出了车厢。
这时刘主任闪到一边，露出一直站在背后的瞿燕庭。
陆文正好踏在瞿燕庭的面前，他低下头，瞧着这位真正被保时捷和制片主任接机的人物。然而瞿燕庭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他只能看到自己映在镜片上的表情。
尴尬，失落，不爽。
仅仅对上一秒钟，瞿燕庭抬腿上车，坐上陆文刚坐热的位置。
司机将几只行李箱卸下来，装上瞿燕庭的箱子。陆文和孙小剑并排站在一旁，眼瞅着车门关闭，引擎启动，保时捷即将离他们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陆文冲上去用力拍了拍车门。
瞿燕庭上车前已不剩多少耐心，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问：“什么事？”
陆文举起怀里的靠枕：“刚才忘了搁下。”
瞿燕庭无所谓地说：“留作纪念吧。”
不待陆文反应，瞿燕庭已经关上车窗。保时捷渐渐驶离机场，徒留一串尾气。
孙小剑举起手机：“车牌号发来了。”
从前遭受冷遇也就罢了，如今成为男一号依旧被怠慢，陆文无语地说：“真快，是用IE浏览器发的吧。”
孙小剑哄道：“暂且放他们一马，你等着，我去找车。”
十分钟后，陆文终于坐上属于他的保姆车，不知道之前载过谁，车厢中一股挥之不去的香水味。他抱着手肘欣赏窗外飞掠的风景，感慨地想，重庆这么多坡，怪不得一来就让他经历大起大落。
陆文情不自禁地唱出一句歌词：“人海里漂浮辗转却是梦……”
他是天生的低音炮，太婉转的歌唱起来像手机振动。孙小剑说：“又唱上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演员。”
陆文充耳不闻：“情深永相传飘于万事空……”
汽车七拐八绕，两个多钟头后滑入一片老街区。道旁布满老树和居民楼，又行驶一会儿，前方停着几辆保姆车，看样子是剧组租的临时停车位。
“到了？”陆文没看见什么人。
司机蛮酷的：“跟我走。”
陆文和孙小剑跟在司机后面，从一条狭窄的小巷穿过去，走出巷尾，陡地，仿佛刷新页面，眼前出现另一条老街区和几栋居民楼。
剧组到了。
眼前的画面与剧本中描写的场景高度接近——
老旧的街道，路面有裂痕和污渍，人行道上扔着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锈迹斑斑，不知是哪年施工落下的。来往的人熟视无睹，一只野猫直接躺在牌子底下睡觉，瞧着比头等舱舒服多了。
街边挤着四六家店面，有小超市、理发店、也办打印业务的照相馆，以及两家打了十多年擂台的小吃店。
街对面的小区相当高龄，没有闸门和保安，大家随意进出。小区里只有两栋楼，楼体的墙漆大面积剥落，稍微平整点的位置被贴满了小广告。一共七层，有的人家没封阳台，晾晒的裤衩和风干的腊肠平分秋色。
三楼的阳台最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盆栽和两双刷干净的球鞋。其中一扇窗户缺了一块，用数学卷子糊着，卷子上有个大大的“39分”。
陆文仰头看着，他知道，那是他的“家”。
小区紧挨着一所废置的小学，以操场的围墙相隔。为进出方便，围墙上的栅栏被卸掉几根，每天傍晚，老头老太太钻进操场散步跳舞。
小区的最里面有一顶葡萄藤，茂密的枝叶爬满了骨架，像一座凉亭。经年累月中，每逢有人搬走总会扔几件家具，慢慢地架子下面凑齐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
成天有人在葡萄藤下面打麻将，打完给两块钱台费，因为葡萄藤是有主人的，是小区里唯一一处有人打理的地方。
陆文有些放空，剧本中描述的一切出现在面前，仿佛虚构的世界真实存在。
孙小剑在一旁说：“这也太写实了，是真的还是布景啊？”
一句话将陆文拉回现实，他意识到这里是剧组，四周二百多号人进进出出，全是各部门的工作人员。
开机在即，各组在抓紧时间布置，包括四十多个房间和无数小场景。大到家具，小到一支缠着胶布的破圆珠笔，美术指导的清单上合计六千三百条需要一一核实。
实际上，剧组已经扎根重庆一个半月，除却准备工作，剧中的空镜头早就开始拍摄了。
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从一单元跑出来，腋下夹着一大摞表格，看见陆文后紧急刹停。他迎过来：“咱男主角到了，我赶紧负荆请罪。”
孙小剑猜道：“小张？”
“是我是我。”小张给陆文九十度鞠躬，“对不住，今天太乱了，我派完车就去给道具组点数了，实在是对不起。”
陆文的脾气一向来去如风，也称作“神经大条”。他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儿。”
“谢谢体谅。”小张说着抽出一张表，“陆老师，先签个到吧，然后我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
孙小剑问：“任导在吗，我们先去问候一下。”
小张说：“任导去拍外景了，他说明天大家统一见吧，不用专门等他。”
陆文躲过最讨厌的装孙子环节，签完到，和孙小剑熟悉剧组环境。调度室、库房和化妆间都集中在一单元内。
一单元101是套两居室，清洁加软装后作为导演的休息室使用。不过导演很忙，基本没空休息。
小区后门外有一片空地，停满了统一规格的大房车，找到贴着陆文名字的一辆，小张说：“演员在房车上休息，需要补充任何物品或食物，告诉剧组的助理就行。”
孙小剑问：“收工之后，要穿过小巷去坐保姆车？”
“对，地方小，保姆车只好停在隔壁那条街。”小张回答。
孙小剑充满暗示地问：“大家都坐保姆车？”
“都一样。”小张说，“陆老师是男一号，我特意安排的新车。不过这两天演员们集中进组，中午还接了一趟女主角。”
孙小剑贼心不死：“我觉得还有保时捷。”
“确实有一辆保时捷，是任导的私家车，我可没权限安排。”小张回忆道，“哦对，你们下机等车，为什么是刘主任给我打电话？”
孙小剑说：“在机场遇见了刘主任。”
小张嘀咕了一句：“刘主任去机场干什么。”
陆文和孙小剑对视一眼，出动任导的车，劳刘主任的驾，连剧务也不清楚是谁。如果那个人很红，应该有粉丝接机，如果是大腕儿，他们应该认得。
根据业内的隐形规律，这种待遇非一般的不知名人士，八成是有后台的关系户。
小张还有事要忙，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没事的话，陆老师早点回酒店休息吧。冒昧地问一下，你们住剧组安排的酒店，还是自己解决？”
剧组会安排住处，但演员们耐不住寂寞，出去约会约炮约什么的都有，为避免大面积空房，剧务会提前问一声。
陆文说：“自己解决。”
不耽误上戏的前提下，他一向选择出去住，因为他是十八线，在走廊碰见一到十七线都需要问好，烦死个人。而且他家公司和固定的酒店有合作，常年备一套房间给他。
手机响了，恰好是酒店发来的信息。
询问是否需要派车接送、是否选择私人餐品、是否预定游泳、电影、水疗等项目，届时会安排专人接待。
陆文全否，掠过几行只看了眼房号，高空江景房，6207。

第3章
陆文和孙小剑都饿坏了，离开剧组先找了一家重庆饭馆。
点完菜，陆文看详细的拍摄通告，明天一整天在酒店剧本围读，晚上全剧组举办开机宴。
孙小剑说：“记好每天的化妆和上戏时间，开水房在一楼，盒饭油腻，涮过水再吃，常用药和补品放在房车柜子里，不舒服就马上吃。”
陆文一句也没记住：“这不都是你的活儿吗？”
“万一我不在呢。”孙小剑手托腮，“以前你是小配角，咱们没人鸟，现在你是男一号了，我要努力结交人脉。”
陆文说：“比如？”
孙小剑回答：“先争取跟女一号合影。”
几道菜上齐，陆文和孙小剑举杯庆祝开工。从参加试镜、被选中，再到谈合同签约，他们俩已经庆祝过八百次了。
有时候对视一眼便会心一笑，要不是颜值差距太大，路过的以为他们在迸发基情。
孙小剑每一次都要感慨：“娱乐圈真是玄学，那么多人去试镜，比你红的、有背景的、认识出品方的，结果呢，你把他们都干掉了！”
陆文也每一次都要重复：“我第一次参与这么激烈的竞争！”
片方对男一号进行公开选角，找新鲜面孔。多少新人和不红的小演员蜂拥而上，当时大家调侃仿佛在参加艺考。
孙小剑人脉少、资源差，但果决大胆，忙前跑回地为陆文申请了试镜。能否申请成功是第一轮筛选，看的是外形条件，陆文顺利通过了。
试镜就像面试，那天同组的有十几个人，拿到表演的两段戏各自准备。陆文没抱希望，做着一日游的准备记了记台词，然后掏出随身带的漫画书开始看。
当时有个大哥经过，问他为什么不准备？他抬起头，非常扯淡地说：“我是一个佛系的人，所以随缘。”
大哥又问：“台词总得背过吧？”
“背过了啊。”陆文得意地说，“我背词特快，看几遍就记住了。”
大哥道：“那说明你有天赋啊。”
陆文说：“我念书的时候从不背课文，第二天老师检查，我临时速记练出来的。天赋称不上，算是一项特长吧。”
他跟人家一通显摆，等正式试镜见到导演组，才知道，那位大哥就是总导演，任树。
任树笑着提醒他：“甭紧张，咱们也算认识了。”
陆文一点都不紧张，他确定自己没戏了，还紧张个屁啊。试镜结束，感觉怪对不住孙小剑的努力，自觉戒了一礼拜碳水。
万万没想到，他被选中了。
此时此刻回忆一遍，陆文依旧有点纳闷儿。
孙小剑吃得满面红光，说：“虽然……但是……”
陆文明白省略的部分是什么——虽然《第一个夜晚》是一部网剧，比不上卫视联播的上星剧，更比不上大电影；题材不是合家欢，有情人也没终成眷属；导演任树擅长都市生活剧，从没尝试过其他风格。
但是正如他的感慨，竞争激烈，多少演员抢破了头。
而原因大概为——编剧是瞿燕庭。
与此同时，饭馆隔壁的那条街上，一家开了十多年的火锅店座无虚席。包间里，瞿燕庭坐在长条凳上，从滚沸的红汤中捞出一片牛肉。
他蘸一蘸香油碟，再放入口中品味，浅色的衬衫配上慢条斯理的动作，在火热的氛围中有股别样的轻慢。
任树坐在对面，脱掉外衣只穿件短袖，身材很结实，正满头大汗地喝凉茶：“不行，太辣了！”
瞿燕庭掀起一眼，一双尾巴轻翘的瑞凤眼，睫毛低垂，拥有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但他的鼻翼很窄，对于男人来说有点秀气，嘴唇和下颌的线条也很温柔，一并中和了双眼的温度。
他往碟中加一大勺干辣椒，把一片黄喉裹成红色才放嘴里，满意地说：“我就爱吃这样的。”
“给你给你，全给你。”任树将锅里煮熟的肉夹给瞿燕庭，“当年咱们俩同班同寝，周末我带你回我家吃饭，你就这德行，一顿吃掉半瓶辣酱。”
那辣酱是任母的独家秘制，瞿燕庭吃半瓶，剩半瓶带回学校。即使毕业后联系渐少，每逢端午中秋除夕夜，他一直雷打不动地给任母寄礼物过去。
瞿燕庭说：“那这顿我请。”
“你寒碜我？”任树道，“咱们什么交情，你要请就请个大的。”
瞿燕庭开玩笑：“给你在重庆买套房？”
“不愧是瞿编，出手就是一套房。”任树也开玩笑，“明晚开机宴，你把费用给我报了吧。”
瞿燕庭的箸尖停在半空，没伸入锅里，收回来轻轻放在筷托上。他擦擦嘴，口吻中藏着一点抱怨：“这么巧。”
任树毫无察觉，说：“你晚来两天都不赶趟，明天不光演员们，联合出品方的那些人也过来。这部戏你投资了大头，又是编剧，必须得坐镇。”
任树说着有些不满，“毕业后你越来越少露面，都待在圈子里，可咱们同桌吃过几顿饭？”
瞿燕庭说：“你混得不错，我过得还行，就够了。这个圈子浮浮沉沉，走得近了是拉帮结伙，离得远了反而对大家都好。”
任树笑道：“几个意思，跟我拉帮结伙不乐意啊？”
君子不党，瞿燕庭希望独善其身，说：“但你如果有难，雪中送炭我一定不会推辞。”
任树相信。圈子里不熟装熟、称兄道弟的人多了，热情未必真心，真仗义的实则寥寥无几。他毕业后还算顺风顺水，拍了几部生活剧，有口碑有奖项有钱赚，也有无法突破自身局限的瓶颈。
正在他迷茫的时候，瞿燕庭找上他，要跟他合作这部戏。从商谈到筹备，他始终没机会问，现在好奇地问出了口：“你在电影圈如鱼得水，为什么要拍一部网剧？”
这不是过家家，是资本流淌的影视项目，背后的原因也不会是一时兴起。瞿燕庭垂下眼，瑞凤变幻成疏懒的睡凤，语气淡淡地说：“想试试。”
任树有眼色地不再问，转脸回忆起大学时光。
他很懒，瞿燕庭每天帮他打饭打水；借了书逾期不还，瞿燕庭每次替他挨图书管理员的骂；买二手机子合拍短片，他呼呼大睡，瞿燕庭通宵不睡觉地画脚本。
红汤冷却，氤氲的热气一点点消散，任树端起杯子：“煽完情了，我敬你。”
瞿燕庭有种斯文的爽快，说：“我干了。”
从火锅店出来，山城中灯火斑斓，比阴天的白昼更加明亮。保时捷停在路边，司机下班了，任树亲自开车送瞿燕庭回酒店。
上路后，任树问：“这车坐得惯么？”
“凑合。”瞿燕庭坐在副驾上，手肘搭着车窗，手腕撑着太阳穴，“你留着自己用吧，给我换一辆保姆车。”
任树嚷嚷道：“拉倒吧，忙起来衣服好几天不换，我还怕糟蹋了我的车。那司机怎么样，没问题的话就让他负责接送。”
瞿燕庭说：“行，别再劳动老刘了。”
任树笑起来：“我都忘了，老刘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接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有剧组的演员上错车。我当时忙，没仔细听，真的假的啊？”
后视镜中的街景像一串连拍镜头，瞿燕庭盯着，在脑内自动定格、倒放，闪回出机场的片段。
他“嗯”一声，说：“真的。”
任树问：“谁啊？”
瞿燕庭答：“你挑的男主角。”
“陆文？”任树打着方向盘，拐弯时从镜子里瞥一眼车厢，“怎么少了个靠枕，我新买的正宗蜀绣。”
瞿燕庭说：“你的男主角下车忘记放，我送他留作纪念了。”
“你倒大方。”拐入一条商业街，酒店不远了，任树感觉出不对味儿，“哎，什么叫我挑的男主角？试妆照和试镜影片我都给你过目了，你点头批准了的。”
确实，瞿燕庭一早看过陆文的照片，试镜的两段表演也反复看过，但他对陆文本人一无所知。
他问：“为什么选他？”
“不受资本、政治、权力的干预下，选角是不是看合适与否？”任树减速行驶，慢慢靠边停车，“试镜那天，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准备，只有陆文在看漫画。”
瞿燕庭：“……”
任树回忆道：“他不知道我是导演，我问他为什么不准备，他还挺嘚瑟，说他记词快。等试镜的时候又见到我，我怕他紧张，结果他不知道是临危不乱还是破罐破摔，比看漫画的时候还轻松。”
“所以你选了他？”瞿燕庭解开安全带。
“他那股，我不爱学习，我考试是重在参与，我根本无所谓的劲儿，太合适了。”任树一顿，侧身看着瞿燕庭，“就是活脱脱的叶小武。”
瞿燕庭静了片刻，缓缓道：“是挺像叶小武的。”
任树解锁车门：“叶小武是男主，这不就对了吗？”
瞿燕庭说：“可叶小武是个傻逼。”
开门下车，一阵微凉的夜风扑来，瞿燕庭关门时被任树打断，问他要不要参加明天的剧本围读。
他摇摇头，说：“你把关，我放心。”
瞿燕庭回到酒店，从大堂经过时余光瞥见一高一矮两个人，他没有注意，径直走进了电梯间。
孙小剑办理入住，叮嘱道：“我住53层，今天不早了，你回房间贴张面膜早点睡，我明早上去帮你收拾。”
奔波一天有点困了，陆文拿到房卡抬腿就走。
直达电梯刚刚关闭，他搭乘另一部，透过鎏金的镜门照了照，而后盯着变幻上升的数字。
62层到了，整层楼仅有几间套房，很安静。陆文慢腾腾地迈出电梯，一转身，瞧见几步之外有一个走动的身影。
他不爱打量别人，此刻却以目光尾随。
那人一米八左右，脑后一丛绒密妥帖的头发，脖颈很修长，从燕麦色的衬衫衣领中露出半截。往下是行走中的身体，背影清瘦，但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哪里都恰到好处，匀称利落得不像普通人的身段。
陆文不知不觉拐了弯，在另一条走廊上前行，他身高腿长，渐渐将距离缩短成一步。
忽的，对方停下脚步，侧身站在了6206号门外。
“我去！”陆文认出来，“是你啊？”
地毯厚重，瞿燕庭没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正要找房卡，闻声回头撞上陆文惊讶的表情，一时有些断片。
灯光太好了，彼此的面目一览无余，陆文发觉不是墨镜太大，是对方的脸太小。
他看着这张脸，没和疏淡的瑞凤眼对视，也未注意秀气挺直的鼻梁，一瞬间只看到瞿燕庭微微张着的嘴唇。
不知吃过什么，湿润，鲜红，像两瓣玫瑰花片。
瞿燕庭回过神来，却没作任何反应，转回去掏出了房卡。
这时，陆文在他背后追问：“兄弟，你演谁啊？”

第4章
瞿燕庭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跟他称兄道弟是什么时候了，停下动作再次回头，他确认道：“你说什么？”
陆文为表示诚意，更为了找补一点在机场遗失的面子，主动说：“一个剧组拍戏用不着保密吧，我叫陆文，演男一号。”
瞿燕庭正欲开口，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曾震老师”，他看一眼后微微蹙起了眉心。
瞿燕庭立刻刷卡开门，走进房间。
“哎，”陆文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嘭，6206的房门关上了。
陆文的尾音被隔绝在外，消散在走廊上，他呆滞地戳在原地，氛围和感觉像极了白天戳在保时捷的尾气里。
“有没有搞错，”他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明天剧本围读就知道了。”
门内，瞿燕庭没有开灯，手机屏幕闪烁的亮光显得刺眼，他摸黑走向客厅，在沙发坐下，一直任手机响着。
他掐着时间，一直拖延到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滑动了通话键。
四周漆黑而安静，曾震从手机中传出的声音格外清晰，音色醇厚，语气温和亲昵：“小庭，是老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瞿燕庭的脊背贴着沙发，左手握手机，右手指尖在沙发的扶手上画圈，说：“不好意思老师，手机在卧室，我没听见。”
曾震笑笑：“没事，月初让你来家里吃饭，你一直没过来，最近在忙什么呢？”
瞿燕庭回答：“在忙网剧的事情。”
曾震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找罪受，明明能拍电影，非要去拍网剧。一旦打定主意犟起来，谁的话也不听。”
“老师，让您费心了。”瞿燕庭道，“谢谢您愿意带我，但我想多一点尝试。”
曾震问：“是不是觉得老师管太多，烦了？”
沙沙的声音，瞿燕庭画圈的速度加快，指尖在布料上摩擦得发烫。他解释道：“老师，您别多心。这个本子我写得很累，并不算理想，自己投资自己担着，当是玩票吧。”
曾震又笑起来：“老师逗你的。你玩票也好，尝试也罢，我无非唠叨几句。”
“谢谢老师。”瞿燕庭说。
曾震道：“我今天和张组长打球，他提到你拍网剧的事情，还说你找他审剧本。”
瞿燕庭说：“是，有一些地方需要改动，问题不大。”
“我听他讲了。”曾震道，“我估计你要跟组，所以打给你，让你走之前回来一趟。”
瞿燕庭说：“老师抱歉，我已经在重庆了。”
“真的？”曾震道，“怎么那么急？”
瞿燕庭回答：“尽早处理对拍摄的影响比较小，这两天就开机了，所以我决定提前过来。”
手机里静了十秒钟，曾震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瞿燕庭的手指终于安分，指尖麻酥酥的，一点点伸直令手掌放平，他回道：“您和师父也保重身体。”
挂了线，瞿燕庭在黑暗中坐着，许久才起身，脚步轻盈利落，像一只没有感情的、夜行的猫。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纽扣，然后是皮带和拉链，踏入浴室，他把沾染火锅味的衣服扔进洗衣篮，洗完澡出来才打开了灯。
穿一套丝质睡衣，瞿燕庭整个人滑溜溜地窝在床上。他没有喝黑咖啡，却不困，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膝头打开，敲下“剧本修改纲要”六个字。
敲打键盘的声音和钟表的走针声不分彼此，谁也不停。
套房中一共五个房间，卧室没拉窗帘，整面玻璃窗外是辽远的高空和涌动的嘉陵江。
夜色犹如倒放的水墨画，从纯黑褪色成浅灰，天快亮了。
瞿燕庭凝固通宵的肢体一片酸麻，连伸懒腰的力气也没有，他合住电脑放在枕头旁边，滑入被子里睡觉。
他瘦得很匀称，规矩地占据半边床铺，侧躺着，下巴也收在被窝里。
走廊上，孙小剑狂按门铃，警察扫黄打非都没这股气势。门猛地打开，陆文裹着件睡袍，又困又凶神恶煞地说：“才五点半，去人民公园打太极啊？”
陆文有起床气，轻则发牢骚，重则尥蹶子。念小学时症状已经相当明显，家里的保姆从不敢叫他，耽误第一节 课是常事，从而导致学习基础没打好。
孙小剑面不改色地进屋，不多废话，撸起袖子将三只行李箱拖进衣帽间。
在连续挂了三条睡袍之后，他忍不住探出头：“巨星，加上身上那条，光睡袍你带了四件？”
陆文趴在床上，念经：“灰色晨袍起床穿，黑色夜袍晚上穿，白色浴袍洗完澡穿，身上这件才是睡袍。”
“不愧是巨星。”孙小剑说，“一条大裤衩就能搞定的事，整这么麻烦。”
收拾完行李，孙小剑进浴室放热水、挤牙膏，剧本散在床尾凳上，他走过去整理好，冲陆文的脚丫子扇了扇。
陆文的剧本充满翻阅痕迹，打开会发现——空白的地方画着卡通人物，在男主角名字后面加了“全剧最帅”的注脚，有一页甚至涂黑了全部句号。
孙小剑愁啊：“今天剧本围读，让导演看见多不好。”
陆文坐起来，睡袍微微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腹部的沟壑，说：“那我坐最后。”
“我五点半来叫你，是为了让你坐最后？”孙小剑像个努力让儿子考清华的妈，“你是名正言顺的男一号，要多表现自己，让任导拍下一部戏还能记起你，懂吗？”
陆文一声冷笑，他两个月没见过他爸了，一通电话也没有，连亲爹都记不起他，还指望导演能记起？
他倒是记起一件事，也不困了，说：“昨晚在走廊上遇见住对门的客人，你猜是谁？”
孙小剑猜：“一个大美女。”
陆文翻个白眼：“是昨天在机场刘主任接走的那个人。”
孙小剑震惊道：“这也太巧了吧？”
陆文起床洗漱，孙小剑跟着他，问：“长啥样？他知道你是谁吗？他叫什么啊，是明星吗？在剧里面演谁？”
仿佛一道数学大题，而陆文只会第一小问，回答：“长得……肯定不是素人。”
“没了？”孙小剑问，“你们没打招呼？”
提这个就来气，陆文说：“我主动跟他说话，他装没听见。”
孙小剑又问：“你没告诉他你是男一号？”
“当然告诉了。”陆文说，“然后他直接回房间了。”
孙小剑的共情能力特别强，义愤填膺地说：“别理他，八成是个有点背景的关系户，带资进组就容易嘚瑟。你是男一号，谁怕谁？”
陆文叼着牙刷，担心道：“他不会给自己加戏吧？”
“放心。”孙小剑说，“总编剧是最大的投资人，不会允许他加戏的。”
陆文松口气：“总编剧真好。”
剧本围读在剧组包下的酒店进行，陆文出门早，到达时别的演员还没来，只有场务在会议室摆放座位卡和矿泉水。
围读不是一次性的，拍摄期间可能进行多次，有时围读从头到尾的内容，有时围读一幕重场戏，全听导演安排。
陆文的位置离导演很近，念书时一向坐在末尾，想趴就趴，现在只能规规矩矩地待着。
演员陆续到位，彼此简单地打声招呼，反正开机宴有的是机会寒暄。几位导演和摄影组也来了，会议室填满了人，任树在最前面坐镇。
陆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共扫视三遍，确定住在6206的那位仁兄没有在场。除了非抗力原因，剧组要求必须参加，对方不可能在酒店睡大觉。
除非，对方的戏份用不着参加。
陆文心想，合着带资进组就打个酱油？
任树发话道：“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吧。”
陆文收回目光，低头掀开了剧本——片名《第一个夜晚》。
他在剧中一人分饰两角，饰演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兄弟。哥哥叫叶杉，沉稳内向，弟弟叫叶小武，莽撞顽劣，兄弟俩一动一静，矛盾又互补。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叶杉和叶小武来重庆生活，生活虽不宽裕，但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互相支撑。背景以高三开始，蔓延至大学。
陆文是个学渣，好动、没耐性，拿到剧本却是一口气读完的。
他觉得自己和叶小武很像，包括性格、行为，甚至是梦想。
陆文想起试镜那天，两段戏：一段是叶小武逃学被抓包，发表一大段歪理，考验台词；一段是叶杉看父亲的照片，没有一句台词，考验纯粹的表演。
他第一段完全是本色出演。第二段，他拿着白纸假装看照片，想着自己过世的妈妈，便稀里糊涂地演完叶杉的戏份。
围读进行一整天，大家逐渐疲惫，陆文念两份台词，嗓子没撑到中午就哑了。
休息的间隙，陆文合住剧本趴在上面，垂着眼，目光落在剧本的封皮上。片名《第一个夜晚》的下方是总编剧的名字——瞿燕庭——一眼看去只觉姓名的笔画很多。
燕落满庭，读来却有一幅画面展开。
陆文一个没忍住，在“瞿燕庭”后面涂了只小燕子。
6206号套房的卧室里，手机一直在响，瞿燕庭被吵醒后缓缓翻了个身，睁开眼，先看到窗外有一丝黯淡的天色。
铃声不休，他又抗拒地皱起眉毛，从枕边摸到手机。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单字：阮。
看清后，瞿燕庭的眉目舒展开，欠身靠住床头，接通听到手机里的声音，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待手机中叽里呱啦说完。
他回应道：“我也想你，明天见。”

第5章
围读结束，所有人放松地舒一口气，任树总结发言：“今天围读主要针对一些细节，因为拍摄过程中容易忽略掉，很琐碎，大家辛苦了。”
演员们纷纷说“导演辛苦”。陆文假装动了动嘴，没出声，作为台词最多的人，他喘口气都觉得嗓子齁疼。
任树说：“我是导演，也需要不断地消化剧本，除了编剧本人，谁也不敢说把剧本完全啃透了。”
既然提到编剧，任树笑起来：“我正式通知一下，咱们这部戏的总编剧瞿燕庭，瞿编，来剧组了。人现在就在重庆。”
陆文有些吃惊，其他人嚷道：“真的假的？！”
“我只爆真料。”任树说，“今晚开机宴，瞿老师也会出席。”
方才疲惫不堪的一群人，顿时回光返照，无外乎因为瞿燕庭来剧组的消息。
陆文对圈内的事情了解不多，接触到这部戏，才了解到瞿燕庭这个人。
用一句老土的话说：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瞿燕庭是《第一个夜晚》的总编剧，也是业内的知名编剧。他大学念的导演专业，大四时的处女作拍成电影，一举夺得当年的票房金冠。
这个行业高开低走的人不在少数，瞿燕庭却后劲很足。他硕士改读编剧，一边工作一边念书，这些年陆续获得先锋奖、最佳编剧奖，被主流媒体评为优秀青年编剧。
瞿燕庭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娱乐圈不仅看能力，更看重的其实是人脉。
编剧是个金字塔状的行业，塔尖上是资源多、资历老的前辈大腕儿，其中堪称“业内金编”的大编剧——王茗雨——代表作多为央视大戏，本身是政协委员和宋庆龄理事会成员，既是文艺界的翘楚，也是慈善界有名的人物。
名师出高徒，王茗雨是瞿燕庭的师父。
而王茗雨的老公是鼎鼎有名的大牌导演，曾震。对于曾震，娱乐圈内无人不知，连陆文他们公司扫厕所的大爷都知道。
凡是曾震手把手带出来的演员都成了一线大咖，不乏影帝影后，如果新人出演曾震的电影，无异于一步冲天。
同时，曾震是电影学院的荣誉教授，也是瞿燕庭的大学老师。
背靠曾震和王茗雨，瞿燕庭的人脉关系可想而知。内地的导演圈、导演太太圈、编剧圈，谁都得卖他个面子。
他名声在外，但对大部分业内的人来说，仅仅看过瞿燕庭写的戏，听过瞿燕庭的名字，却鲜少接触过瞿燕庭本人。
入行近十年，瞿燕庭参加的公开性活动屈指可数，并越来越少。他几乎没在电视上抛头露面过，哪怕是登台领奖或谈合作，也尽量由他的助理代为出面。
据传，瞿燕庭曾跟过组，次数不多，除讲戏以外不和演员交际，连合影也一概拒绝。
有人说他低调，有人说他摆谱儿，传来传去只显得他愈发神秘。
时间久了，许多人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因此得知瞿燕庭的到来，演员们自然惊喜。既想一睹庐山真面目，更想努力表现给瞿燕庭留下好印象，若能得到青眼，等于一爪子攀上了高枝儿。
此刻，瞿燕庭冲完澡，湿漉漉的黑发泛着水光，皮肤像白腻的瓷，唯独双鬓后的耳朵尖儿透着热水浸出来的红。
他站在衣柜前挑衣服，传统尖角领的黑衬衫，配一套线条锋利的黑西装，没有提亮的领带和点缀的口袋巾，连古龙水也懒得擦。
可见对他来说，赴宴的心情和出殡没差多少。
早知这么巧，他一定晚来两天错过开机宴。
未免过于沉闷，瞿燕庭换了一块银色腕表，戴好了，拖到最晚的一刻出门。
开机宴在酒店的宴会厅举办，还有半小时，陆文在临时开的房间里准备，换好衣服，正嗑瓜子似的嚼薄荷利咽片。
孙小剑得知瞿燕庭来剧组，激动程度不亚于当年考研上岸。他把药瓶夺下，说：“别吃了，万一熏着瞿老师怎么办？”
陆文道：“怎么熏，我又不和他接吻。”
孙小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到和男的接吻？这是我一辈子也不会想的事。”
陆文被问住了，有点懊悔，答不出来只能转移话题，并翘起二郎腿假装很从容，说：“我真的会见瞿燕庭么？”
“当然了。”孙小剑洋溢着幸福，“宴会的本质就是互相问候、勾搭和抱大腿。瞿燕庭参加，对演员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家挤破头还不一定有资格敬杯酒呢。”
陆文没什么信心：“那人家会见我吗？”
孙小剑说：“废话，你是男一号，是整部戏的灵魂。瞿老师写的剧本，又参与投资，他大老远来一趟等于领导视察，不见谁也不会不见你。”
陆文有些心潮澎湃，以往演小配角时备受冷遇，杀青后导演还记不住他叫什么，如今认识一大票导演的瞿燕庭，今晚就要见他！
“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孙小剑鼓励道，“你要让瞿老师觉得选对人了，如果赢得他的欣赏，你还愁没出路吗？”
陆文激动地问：“比如？”
孙小剑回答：“比如，下一部直接让你上曾震的电影。”
陆文不敢想象：“我不会年纪轻轻就拿影帝吧？”
“那谁能拦得住？”孙小剑用力推推眼镜，“等你拿了影帝，我就出一本金牌经纪人的自传。”
七点半左右，开机宴即将开始，服务生忙而不乱地上餐前小点和酒水，演员和各组工作人员陆续到场。
陆文刚做完妆发，前往宴会厅，一边走一边看其他演员的个人资料。
开机宴上，演员之间主要是聊天，未免出现尴尬或冷场，孙小剑会整理一份资料发给陆文。资料中涵盖年龄、代表作品、奖项、婚姻状况，以及兴趣爱好等细节。
陆文低着头：“我去，喜欢西蓝花也列出来，我送她一棵啊？”
孙小剑说：“列这个是让你知道给对方夹什么菜。”
陆文撇撇嘴：“自己没手么，我又不是服务员。还有这个，离婚两次列出来干吗？”
孙小剑小声提醒：“这是个有名的花心萝卜，爱玩，离两次是因为出轨太频繁，实在兜不住了。你小心点，他如果暗示带你玩啊、私下再聚啊，你就想办法推辞掉。”
陆文不停地滑动屏幕，看来看去只记住一半，他不耐烦地说：“怎么这么多啊，比我家的族谱还长。”
孙小剑哄道：“你演小配角的时候，用打招呼吗？下戏之后根本没机会往主演的面前凑。你现在是男主，潜力股，名正言顺地认识他们，当然要抓住机会。”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人。”孙小剑顿了一下，“因为你是十八线，一至十七线都在前面，人不多就怪了。”
记完演员，后面还有一串导演组、制片组和出品方。这些人更金贵，见到之后要笑、要躬身、要嘴甜地拍马屁——对权威型要认真地拍，对才子型要文艺地拍，对流氓型要往下三路去拍。
陆文感慨地说：“我怎么感觉当了男主，还那么孙子呢？”
孙小剑回他一句至理名言：“你不红，身边全是爷，等你红了，他们都是孙子。”
先前的期待微微冷却，陆文冲两步外的宴会厅瞅了一眼。宴会已经开始，那里面五光十色，可对他而言更像是学渣上考场，离得越近越抵触。
孙小剑催促道：“走吧，进去先向陶老师打招呼。”
陆文临门一脚却犹豫了：“我……先去个洗手间。”
夜幕下的酒店前庭一片灯火辉煌，保时捷减速驶来，稳稳当当地停靠在门口。刘主任恭候多时，迎上来，亲自拉开了车门。
瞿燕庭动身下车，如火的灯影照拂在黑西装上，像夜空缀满了繁星。
他庆幸不是第一次见，否则握手的话，对方会发现他的掌心过度潮湿。
一路上，他期望遭遇一场严重的堵车，或者一路红灯，但行驶得很顺利，司机每说一次“快到了”，他都会暗自紧张一分。
进入电梯，刘主任说：“瞿编，就等您了。”
瞿燕庭回道：“我出门晚了。”
“没关系，宴会刚开始。”刘主任说，“演员安排在宴会厅，咱们在包厢里。”
瞿燕庭问：“都有谁？”
刘主任回答：“导演组和制片组都在，联合出品方有五个人，其中昊阳文化的一把手周总也来了。他听说您会出席，特地飞过来的。”
瞿燕庭点点头，电梯门打开，他随刘主任朝包厢移动。
走廊没什么人，包厢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位服务生。刘主任闪到旁边说：“瞿编，到了。”
瞿燕庭站住，不动声色地垂着手，拇指指甲压在食指指腹上。就在服务生推开门的一刹那，他滚了滚喉结。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瞿燕庭依旧姿态好看，依旧迈着利落的步伐，但他明白自己是临阵脱逃。他厌烦交际应酬，一切社交场合都让他浑身难受，甚至是紧张和焦虑。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像一处隐蔽的避难所。
瞿燕庭推门走了进去。外部的化妆间没有人，深色的大理石墙面上嵌着一圈壁灯，冷光亮如白昼，几何切割形状的镜子悬在梳妆台上。
他走向洗手池，微微弯腰，让水流冲洗干净手心的汗湿。
没多久，从里间传来脚步声。
瞿燕庭倏地抬头，从镜中望过去，停住了目光。
陆文从里间出来，顿在一只花瓶旁边。
与昨天的便装不同，他穿着一件胡桃色的衬衫，很显白，衣领松着两枚纽扣，不多不少地露出脖子和胸膛之间的三角区。手腕上戴着一条voyager系列的胡桃木手链。外面是一件猎装风格的夹克，滚边有图腾刺绣，刚护住腰，把双腿衬托得更长。脚上踩着一双和西裤同色的德比鞋。
瞿燕庭很少关注别人的穿戴，此时也忍不住打量陆文，如果他是出殡，陆文八成是参加婚礼，并且要艳压新郎。
陆文用鞋底蹭了一下地面，抬腿走过去，站在瞿燕庭旁边的位置。
昨晚主动打招呼却碰壁，他本不想搭理这位高冷的仁兄，奈何瞿燕庭直白地瞧他。
陆文从镜中回视过去，吊儿郎当地说：“我跟你怎么这么有缘啊。”

第6章
瞿燕庭收回目光，盯着冲刷在手背上的洁白水柱，回道：“是够巧的。”
陆文弯腰洗手，没再说什么，只有两道水声相互交织。
他搓洗泡沫、冲掉，反复两遍，再烘干。在银盘里挑了只护手霜，涂抹后调整袖口和衣领，对镜压一压抓好的发型。
弄完这一通，陆文察觉身旁的水声一直响着。他斜去一眼，看见瞿燕庭洗得发红的双手，问：“你是有洁癖么？”
瞿燕庭没有洁癖，也没有理会。
陆文心想，再洗恐怕要脱一层皮，他看了看手表，说：“宴会已经开始了，别等你洗完散了场。”
瞿燕庭不耐地说：“既然开始了，你还不赶紧回去？”
陆文反身靠住台沿，他出来前在隔间里斗地主，刚才涂涂抹抹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不着急，我出来放松一下。”
“放松”二字戳中瞿燕庭的心思，他何尝不是来放松。
“你紧张？”
“有点，主要是有点烦。”
陆文交叉手臂抱在胸前，说：“等会儿要问候演员们，能把脸笑酸，这个老师那个老师，比我大学四年喊的老师都多。”
瞿燕庭没接腔，在内心表示赞同。
陆文说：“不止呢，更烦的在后面。那一帮导演和主任什么的，等于剧组的领导，问候他们得装孙子。”
瞿燕庭想，这话也不错。
陆文又说：“而且今天来了一位大佬，更得仔细捧着。”
瞿燕庭问：“大佬？”
“你不知道么？”陆文一字一句，“这部戏的编剧瞿燕庭，他来剧组了，今晚参加开机宴，这会儿估计正在包厢里喝酒呢。”
瞿燕庭不动声色地：“哦。”
陆文继续说：“哦什么哦，据说瞿老师很少跟组，大概因为他参与了投资，所以来看看。至于会看谁，不用我明说吧？”
瞿燕庭道：“你还是明说吧。”
陆文说：“别的无所谓，肯定少不了整部戏的灵魂。”
瞿燕庭属实疑惑：“灵魂是什么？”
陆文回答：“男主角啊。”
瞿燕庭终于收回手，水滴从皮肤上坠落，将衬衫袖口洇湿一块。他不理会，偏头看向陆文的侧脸：“你的意思是，瞿燕庭来剧组是为了看你？”
陆文说：“你什么理解水平？语文能及格吗？人家爱看谁看谁，但来都来了，肯定得看看我吧？”
瞿燕庭生平第一次被人质疑理解能力和语文成绩，顿了顿，问：“他看过你以后，后悔让你演男主角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啊？”陆文皱起眉，生气中透着点委屈，“哎你这人，昨晚不搭理我，现在又说这种话。是怪我坐错你的保时捷？我下车了啊。还是怪我喝你的巴黎水？你等着，明天就给你买一箱。”
他不等瞿燕庭说话，突然醒悟：“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嫉妒我？”
瞿燕庭洗耳恭听：“我嫉妒你什么？”
陆文说：“嫉妒我是男一号。”
偶遇三次，强调了八百遍“男一号”。瞿燕庭想起陆文问他演谁，这小演员既然铁了心把他当同行，他故意道：“万一我是特邀呢？”
“你拉倒吧。”陆文胸有成竹，“演员的资料表我看了，没你，还特邀。打酱油也没什么，不用难为情，你既然能坐导演的保时捷，说明有点背景，估计用不着做太久十八线。”
瞿燕庭忍不住了：“其实——”
陆文打断他：“其实今天你没参加剧本围读，我就猜到你的戏份了。”
瞿燕庭说：“导演邀请我参加，我拒绝了。”
“你接着吹。”
瞿燕庭暗示道：“围读的目的是消化剧本，我完全消化了，所以没有参加的必要。”
陆文笑出声：“我真服了你，导演都不敢说消化了，你消化了？你什么肠胃啊？”
“我——”
“你干脆说你是瞿大编剧得了。”
瞿燕庭眉心微动，抽一张纸巾，细致地擦拭手指间的水痕：“我不像编剧么？”
话音落下，余光里陆文转过身，面对他，朝他迈近一步仅剩两拳距离。他闻见陆文身上的香水味，清新的柑橘调，不过被护手霜的香气冲撞了一些。
瞿燕庭侧过头，微微扬起脸，接住陆文低头投来的眼神。
陆文一脸正色地对着他：“你看我像影帝吗？”
瞿燕庭：“……”
说罢，陆文错开目光瞥瞿燕庭的腕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刻钟。他退回原位，说：“再聊真该散场了，你洗完没有？一起吧？”
瞿燕庭道：“你先走吧，毕竟你是男一号。”
“也对，那我先撤了。”
等陆文离开，化妆间彻底安静，瞿燕庭拿起陆文用过的护手霜挤了一点。
他不紧不慢地涂抹，感觉到胸腔内的心脏平稳跳动，已经莫名地放松下来。
宴会厅内，陆文姗姗来迟。
偌大的厅堂用集合屏风切割成一块块半开放的小空间，半遮半掩，每一盏鎏金铜灯下摆着一桌。桌上的花瓶插着飞燕草，脚下是猩红色的地毯，灯光暖黄微暗，打在红色的花纹和冶蓝色的花瓣上，入眼一片浓郁。
窗前有一排日间榻，女演员裙摆曳地，男演员西装革履，三三两两地坐在上面勾手搭肩，背后是城市夜晚的天幕。
孙小剑等得心焦：“祖宗，你怎么去那么久？”
陆文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一杯香槟，浅尝一口，说：“遇见个人，聊了几句。”
“谁啊？”
陆文一顿，他忘记问那位仁兄的名字，说：“坐保时捷那位。”
孙小剑奇怪道：“早上还嫌他高贵冷艳，怎么又聊上了？”
陆文满意地说：“这次我扳回一局。”
孙小剑道：“那甭废话了，赶紧跟演员们打招呼吧。”
这部戏的角色不算太多，名气最大的一位是陶美帆老师，在剧中饰演叶母。她今年四十八岁，从艺近三十年，从国有的电影厂到国家话剧院都有一席之地。曾获戏剧梅花奖、话剧金狮奖，年轻时演闺秀、知识青年，上年纪后拍戏不多，碰到喜欢的故事才出山亮相。
饰演父亲的是杨斌老师，国家一级演员，中视协会演员工作委员会的理事，因戏份不多系特邀演出。
剧中的女一号叫仙琪，名字很特别，人如其名像一个仙女。仙琪出道时凭借清纯长相被观众熟知，之后演了些温柔挂的角色，有特色也有局限。
陆文轮番问候了一大圈，唯独没见到男二号，阮风。
剧本围读时也没见，他问经过的剧务：“阮风还没进组？”
小张说：“阮风前两天在国外有活动，本来能按时进组，天气原因航班取消了，推迟一天。”
演员见得差不多了，陆文走到窗前，在日间榻上坐下来喘口气。空腹灌下几杯香槟不太舒服，他想吃点东西，又怕等会儿熏着那位尊贵的瞿编。
而包厢里面一片酒气熏然。
厚重的大圆桌上摆着七八瓶酒，洋的有克鲁格，本土的有五粮液，已经空掉一半。周围一圈扶手椅，副导演在敬制片人，刘主任在和联合出品方的一位代表咬耳朵，都是酒过三巡的模样。
任树在主座上，右侧是昊阳文化的周总，左侧是瞿燕庭。
没人敬酒或搭话时，瞿燕庭独自沉默。抬着头时，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浅浅的，大方又自然。
宴会进行了四十分钟，这个敬一杯香槟，那个敬一杯白酒，他不喝，没人敢让他赏脸。但他一杯杯饮尽，因为酒精能令他放松。
饭桌上聊的小到电视、电影、和某某导演的私交，大到行业趋势，政策变动，资本和文艺之间的关系……
瞿燕庭左耳进右耳出，在游离状态下想起陆文，陆文说得太对了，面对这些人实在是有点烦。
“想什么呢？”任树凑过来。
瞿燕庭答：“没什么，想起个二百五。”
任树又问：“什么二百五？”
瞿燕庭加个定语：“花里胡哨的二百五。”
其实他想到的是“真实”，没有恭维，没有泛滥的敬意，连个笑脸也没有。如果陆文知道他的身份，那一股真实会怎样？
导演助理从对面绕过来，在瞿燕庭和任树之间弯下腰，说：“任导，瞿编，组里的演员知道瞿编参加开机宴，都很激动，想来问候一下。”
任树直接问：“你应承谁了？”
“我哪敢做主。”助理说，“各家经纪人都找了我，我答应给问问，一切看瞿编的意思。瞿编乐意的话，我就安排他们，只敬杯酒，不许耽误太多时间。”
任树摆摆手：“免了。”
他搭住瞿燕庭的椅背：“哥们儿这点还是了解的。除非拍摄需要，你不爱跟演员们接触，那就不麻烦了，反正明天在剧组也会见到。”
瞿燕庭这才弄明白，合着陆文烦了半天，根本不确定会见到一干领导？都打扮成公孔雀了，原来未必能开屏？
二百五不得失望成三百六？
他实在看腻了这一屋人，沉吟道：“别的就算了，见一下整部戏的灵魂吧。”
任树：“还有这东西？”
瞿燕庭抚弄冰凉的腕表，语气却带笑：“姓陆，男一号。”

第7章
陆文又溜达了一圈，免得有漏网之鱼忘记打招呼。
他是个大胖小子的时候，便被他爸单手抱着参加宴会，人人都来逗他、捏他的脸蛋，那是他第一次流着口水进行交际应酬。
从小到大，他跟在父亲身边见过不少场面，更见过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沾他老子的光，那种场合里他无需操心什么，往那儿一戳，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享受夸奖和吹捧就够了。
如今独自闯荡，他要端着酒杯四处乱晃，笑得脸都酸了。不过累归累，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陆文在角落挑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屏风遮挡半圈，搭起二郎腿坐在皮椅中，无所事事地待着。
孙小剑像条野狗，闻着味儿找过来，脸上的直男式幸福还没退去：“仙琪太他妈漂亮了，我沦陷了，我好想照顾她。”
陆文说：“我帮你问问，看她还需不需要助理。”
孙小剑还有点良心：“我不是重色轻友的人，无论外界的诱惑有多大，在你红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陆文担忧道：“万一我永远不红，是不是得给你养老啊？”
“呸呸呸！”孙小剑说，“你现在是男一号，并且是瞿燕庭的男一号，等这部戏拍完播出，你绝对会大红大紫。”
每一个小明星都幻想过大红大紫，接到手软的剧本和广告，应接不暇的行程，出门被粉丝围堵，在微博放个屁都能获得数万评论。
估计饿得低血糖，陆文晕乎乎地问：“你说我要是红了，出一张专辑的话会有多少播放量？”
孙小剑脸色一垮：“你惦记歌坛的模样，像极了我觊觎仙琪。”
“一往情深？”
“不，痴人说梦。”
在陆文和孙小剑打起来之前，忽然有人从屏风旁绕过来，是导演助理。
孙小剑立刻起身：“您过来了，快坐快坐！”
导演助理停在桌边：“不坐了，我说完就走。”
孙小剑迫不及待：“是不是任导有什么安排？”
“对，我来通知你们一声。”助理说，“陆老师，瞿编要见你。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到包厢去，十分钟够吗？”
孙小剑抢答：“够了够了，我们时刻准备着。”
导演助理爆料说：“本来任导不想让演员打扰瞿编，因为瞿编一向不喜欢和演员接触，结果瞿编点名要见男主角。”
陆文惊讶道：“点名要见我？”
“千真万确。”导演助理说，“十分钟后，你就过去。”
陆文赶紧问：“瞿老师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他。”
导演助理答：“瞿编就坐在任导的旁边，穿黑色衣服。任导另一边是昊阳文化的周总，联合出品方中的大头，也可以顺便问候一下。”
孙小剑忙不迭地答应，等对方离开，他一把握住陆文的双手：“你听见没有？瞿老师点名要见你。”
陆文本来等得烦了，此时又精神抖擞：“被你说中了，瞿老师果然会见我！”
孙小剑说：“快，抓紧时间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你就要见到演艺生涯的伯乐了。”
陆文抓瞎：“我怎么准备？我见到他说什么？”
孙小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别慌，哥已经帮你拟好词了。”
陆文最不擅长拍马屁，有草稿的话照背就行。
孙小剑说：“瞿燕庭结交的都是大腕儿，见惯了气定神闲和驾轻就熟。你要拿出小透明的特质，真诚、笨拙，甚至紧张到结巴。令瞿燕庭觉得稀罕，感受出你见到他是多么激动，懂吗？”
“懂。”陆文迅速记词，只有几句，未免说多了惹瞿燕庭不耐烦。
孙小剑叮嘱：“瞿编既然点名要见你，估计还会和你聊一聊，问你问题什么的。”
“啊？”陆文从小最害怕老师提问，“不会太难吧？”
孙小剑说：“你只记住一条，对于没把握的问题，宁愿回答不知道，也不要自由发挥。真诚最要紧，千万不要在瞿编面前装逼。”
十分钟过得很快，陆文端着酒杯离开宴会厅，孙小剑陪着他，从走廊一头走到包厢外，隔着门似乎能听见一点声响。
陆文说：“我要进去装孙子了。”
“去吧，笑得可爱点。”孙小剑双手合十，“我为你祈祷，阿弥陀佛。”
陆文去了，到包厢的门后时，孙小剑追上来。
怕他记不住，孙小剑特意等到这最后一刻，提醒道：“说完词，在结尾加一句夸张的、煽情的、与众不同的话，让瞿老师见你第一面就记住你。只有记住你，以后他才有机会想起你。”
陆文一一记好，对服务生道：“开门吧。”
对开的两扇门被推开，入眼是老纽约风格的迷你门廊。一只弧角案几作为隔断，上面的花瓶里插满了西洋牡丹，透过招展的花枝，陆文望见里间一整片孔雀翎色的背景墙。
他走近墙下的酒席，夸张的大圆桌上布满摆盘浮夸的菜品，香槟和五粮液的酒瓶横七竖八，一圈丝绒座椅，坐满了人，其中微醺的过半。
陆文没来得及挨个扫视，稍一定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瞿燕庭。
他本来小紧张，这下彻底愣住了。
什么情况！这位仁兄为什么在包厢里坐着？！
瞿燕庭的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面，桌上的虾蟹他不吃，喝了不少酒，特地要了碗面条垫一垫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隔着圆桌直径的距离对上陆文的目光。
陆文瞪大眼睛，用眼神无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瞿燕庭挑起眉毛，微微地耸一耸肩。
他们还没沉默地交流出结果，任树招招手：“小陆来了。”
陆文回神，视线从瞿燕庭的身上移开，看向任树。他顿时又是一惊，这位仁兄居然坐在导演的旁边！
什么身份啊？！坐导演旁边？！
陆文的大脑高速运转，这位仁兄要制片主任亲自接机、坐导演的私人豪车、不参加剧本围读、开机宴坐在包厢里……
想到导演助理说的，坐在任导旁边的是……
陆文终于明白了，这位仁兄原来是昊阳文化的一把手，周总。
他再度看向瞿燕庭，表情有些僵，怀疑自己不知不觉把联合出品方的大头给得罪了。
任树看陆文神色尴尬，猜测是因为坐错车而难为情，说：“小陆，别愣着了，先敬瞿老师一杯。”
陆文猛然清醒，对，他是来见瞿燕庭的。
瞿燕庭才是最大的投资人，只要瞿燕庭欣赏他，其他人都无所谓。
导演旁边是周总，另一边就是瞿燕庭，陆文想着，目光飘移到任树的另一侧。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微胖，一看就像有文化的大编剧。
但导演助理是不是色盲，瞿老师明明穿的灰色衣服。
瞿燕庭低头吃面，余光里，陆文沿着半圈座椅绕过来，不断靠近，他在一片酒气中又闻到了那一股清新的柑橘调香水味。
然后，陆文掠过他，脚步没停。
走到任树的另一边，陆文在周总的身旁停下。离近看的话，对方的头顶有些秃了，他想，看来写作比较费脑。
目光聚焦过来，周总迟疑地抬起头。
陆文微微躬身与周总对视，按照事先背好的词，他端正又洪亮地开口——“瞿老师，您好。”
吃面的声音停了。
陆文深吸一口气：“瞿老师，我叫陆文。您大概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忍不住……想面对面地再告诉您一次。”
“我一直是您的粉丝，但我想都不敢想，有一天可以参演您的剧本。我实在太幸运了，今天竟然还能够见到您，我真的太激动了！”
周总说：“小伙子……”
“哎！”陆文答应道。
未免瞿燕庭这么快就提问，他抢先说：“瞿老师，我知道每个人物都是您创作出来的心血，尤其是主角。我一定会认真揣摩剧本，尽全力去完成我的角色，您就看我的表现吧！”
他说完空了一秒，怕太连贯显得不够笨拙，然后双手捧着香槟，有点傻、有点害羞地笑起来：“瞿老师，希望以后还有荣幸跟您合作。”
周总道：“我……”
“您随意！”陆文坚持到最后一句词，“我先干为敬！”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突然想起来孙小剑的提醒，结尾要说一句夸张的、煽情的、与众不同的话，令瞿燕庭记住他。
陆文看着周总眼角的皱纹和隐隐发亮的头顶，估算了一下对方的年纪。
他咬咬牙，豁出脸面，冒着回家被打残的风险说：“瞿老师，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今天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的父亲。”
包厢内鸦雀无声，傻掉了一圈，喝醉的人酒都醒了。
瞿燕庭放下筷子，转脸撩起眼皮觑向陆文高大的背影。
他满口辛辣，音色却像一杯放冷了的龙井茶，不紧不慢地“喂”了一声。
冷不丁的，陆文吓一跳，回过头去。
瞿燕庭似笑非笑地看他，轻声道：“傻子，姓瞿的在这儿呢。”

第8章
陆文有点窒息。
桌边仿佛有个捻子，不知从谁那里点燃了，以燎原之势燃成一圈，其他人围着桌子如火如荼地爆笑起来。
任树笑得肚子疼，一巴掌拍上陆文的后腰，说：“小陆，你认错人了！”
陆文一米八八的身躯竟有些弱不禁风，他腿软地晃了晃，盯着瞿燕庭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吧……”
“还不信呢？”任树的笑声格外洪亮，另一只手搭住瞿燕庭的肩，“这才是瞿编，你刚才敬的是周总！”
导演助理唯恐背黑锅，解释道：“陆老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瞿编穿的是黑色衣服。”
任树问：“那怎么还能认错？小陆，你可真是个活宝！”
刘主任笑得满脸通红，也插话打趣：“小陆，在机场坐错瞿编的车，今儿又认错人，你可得好好向瞿编赔礼道歉。”
周围一片混乱，陆文不知道该听谁说话，只觉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瞿燕庭，震惊得快要原地死亡，太意外了，太可怕了，这位仁兄居然是瞿燕庭！
也就是说，他上错瞿燕庭的专车，吊儿郎当地跟瞿燕庭聊天，屡次向瞿燕庭显摆自己是男一号，还把瞿燕庭错认为秃头的中年男子。
陆文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
他浑身难受地站着，好像初生的狗子误闯狼窝，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瞿燕庭依旧似笑非笑，半侧着身体，下巴微抬。等缭乱的笑声安静一些，他再度开口，简单地叫了一声：“男一号。”
陆文完美地结巴起来：“瞿、瞿老师。”
瞿燕庭重复在洗手间的问题：“我看上去不像编剧么？”
陆文流下一滴汗，回答：“超、超像。”
瞿燕庭继续问：“想当影帝？”
陆文的脸腾地变红：“不……不强求。”
任树又憋不住了，仰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一圈人再次笑得前仰后合。
刘主任说：“小陆，你现在见到真的瞿编了。”
陆文：“嗯……”
刘主任问：“那你还觉得瞿编像你的父亲吗？”
陆文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根本不用他回答，其他人已经笑成一片。任树呛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地去看瞿燕庭的反应。
瞿燕庭作为最有资格调笑的当事人，听见“父亲”二字非但没有发笑，反而将目光从陆文身上收回来，那点若有似无的笑容也敛去了。
“好了好了。”任树作出“停止”的手势，“大家悠着点，还没开机，别把咱们的男主角吓坏了。”
他看一眼手表，考虑道：“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去宴会厅走一趟，和演职员们碰个面。”
大家闻言纷纷起身，任树站起来，拍拍陆文的手臂：“甭杵着啦，你也不是故意认错人，重新敬瞿老师一杯，跟瞿老师道个歉。”
陆文僵硬地点点头：“谢谢导演。”
其他人鱼贯而出，包厢显得空了。
满桌狼藉之外只剩坐着的瞿燕庭和立着的陆文，两扇门关闭，喧闹的气氛一瞬间归零，简直安静到诡异。
陆文当下的心情哪怕是高考文科状元也难以形容。他的胸口很胀，像被重量级拳击手狠狠地捶过，却没捶死，恰好卡在半死不活的程度。
他挪动一点，小心翼翼地在瞿燕庭旁边坐下。坐下之后才发觉，这是他离瞿燕庭最近的一次，比在洗手间说话时更近。
陆文垂下眼，能看清瞿燕庭腕表中的雕花，以及瞿燕庭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桌下，还有瞿燕庭包裹在黑色西裤中纤细的大腿。他侧目，则看见瞿燕庭的秀直的鼻梁、肌肤的纹理和绒密的睫毛。
刚进包厢的时候，瞿燕庭挤在喝得满面红光的老爷们儿堆里，清爽俊秀，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叫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陆文心中默数，他前后共见到瞿燕庭四次。
……靠。
陆文有多震撼？在已经完全确认的情况下，他一张嘴又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你真的是瞿燕庭？”
瞿燕庭答：“给你看身份证？”
“不用不用……”陆文吓得改口。
他不知所措地沉默着，忽然发现一直握着空掉的酒杯。将杯子放好，他端起半瓶克鲁格给瞿燕庭倒酒，说：“瞿老师……我重新敬您。”
瞿燕庭道：“要再说一遍敬酒词么？”
陆文的手腕子一哆嗦，使劲回忆吓忘的词：“您想听的话……”
瞿燕庭说：“不用，听不下去。”
陆文暗自松口气，倒完酒侧身，重新敬瞿燕庭一次。瞿燕庭伸出手，指尖在高脚杯的杯托上画圈，却没拿起来。
他问：“你真是我的粉丝？”
陆文没有正面回答，只老实地说：“您写的电影我都看过。”
瞿燕庭没探究真假，又问别的：“今天剧本围读感觉怎么样？”
陆文说：“收获很大。”
瞿燕庭道：“细节全部消化了吗？”
陆文有种不详的预感，回答：“没有全部……”
瞿燕庭说：“肠胃不太好吧。”
陆文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为什么要在洗手间向瞿燕庭打招呼？为什么要跟瞿燕庭聊天？为什么要对瞿燕庭瞎嘚瑟？
悔恨的同时，陆文莫名产生一丝委屈。俗话说不知者无罪，他确实无知，但瞿燕庭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壮起胆子：“瞿老师，您明知道我搞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瞿燕庭反问：“我没暗示你吗？”
陆文回想一下，瞿燕庭的暗示相当明显。为了减轻责任，他自损八百地说：“我脑子比较笨，听不懂暗示。”
瞿燕庭像观察世界之谜一样：“那笨蛋，你是在跟我耍赖么？”
陆文急忙道：“我一个十八线哪儿敢跟您耍赖，我白高兴一场，还丢那么大的人，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瞿燕庭问：“不是说装孙子觉得烦么，高兴什么？”
“你点名要见我，我当然高兴了！”陆文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不结巴了，嗓门还挺大。
说完记起来对方是瞿燕庭，又有点怂，他嘟囔道：“您都清楚，还叫我来，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不是你说的么，”瞿燕庭答，“来都来了，肯定要看看整部戏的灵魂。”
陆文脸似火烧：“那您看完，是不是后悔让我演男主角了？”
瞿燕庭终于端起高脚杯，将杯底的香槟一饮而尽。陆文看着瞿燕庭滚动的喉结，反应慢半拍，赶紧把自己那一杯也喝掉。
他刚咽下，唇角的湿润没来得及擦拭，这时瞿燕庭似是回答，也似是警告地说：“后不后悔，要开机以后才知道。”
那一碗小面早就坨了，瞿燕庭拿起筷子翻挑几下，说：“行了，出去吧。”
陆文服从地起身，往外走，走到迷你门廊回一下头。光芒四射的水晶灯下，瞿燕庭裹着黑西装独自坐在桌旁，清瘦的背影看上去显得孤单。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坦白：“那个，敬酒词是我经纪人编的。”
瞿燕庭的语气毫无波澜：“干吗告诉我？”
陆文也不清楚，于是不装逼地回答：“不知道。”
瞿燕庭低笑一声，语调也沉沉的：“随你便。但是以后，看到你就像看到父亲，这种话不要乱说了。”
陆文决定闭嘴，不打算坦白就那一句是他自己想的。
从包厢出来，陆文陡然得到解脱，扶着墙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进去时意气风发，出来时五内俱焚，他估计自己已经内分泌失调了。
孙小剑在三步之外苦等，立刻冲过来：“什么情况？任导他们一股脑都去宴会厅了，说你留下和瞿编说话。真的假的？”
陆文答：“真的。”
“我擦。”孙小剑受宠若惊，“瞿编不仅点名要见你，并且单独和你聊天？”
陆文难以启齿：“……我也没想到。”
孙小剑按了一下电子表：“从你进门我就开始计时，我预估最多十分钟，结果你一共去了三十分钟，你太棒了！”
陆文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说：“男人不可以太快。”
孙小剑笑得满脸褶儿，伸手给陆文擦汗，说：“怎么一脑门汗。对了，没忘词吧，你说完瞿老师啥反应？”
“他……笑了。”陆文生无可恋，“大家都笑了。”
孙小剑说：“那说明你招人喜欢，你自我感觉怎么样，觉得瞿老师能记住你吗？”
陆文保守估计道：“如果瞿燕庭这辈子不出车祸撞到头，导致失忆的话，我觉得他能记我一辈子。”
“哇……”孙小剑一愣，“牛逼。”
门开了，瞿燕庭的箸尖刚好放下，他擦擦嘴，分辨出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任树自己先回来，双颧发红，醉意上涌，一屁股坐下时感觉头昏脑涨。
瞿燕庭倒一杯茶推过去：“醒醒酒。”
任树捧起来：“你喝了多少？”
瞿燕庭喝了一斤五粮液，几杯克鲁格，脸不红气不喘。大学时男生们聚餐总要喝酒，每一次他把烂醉的任树掺回宿舍，自己清醒得还能写会儿作业。
任树迟钝地说：“哎，小陆走啦？”
瞿燕庭“嗯”一声，低头发信息，让司机在酒店门口等他。任树遗憾道：“小陆估计是太紧张了，小演员嘛，没见过什么场面。”
瞿燕庭心想，住着豪华套房，浑身高级定制，戴着最新款最难买的首饰，并且自我感觉过于良好。那德行绝非没见过世面的。
他没闲情逸致惦记二百五，为任树倒第二杯茶，说：“早点回房间休息吧，别耽误明天开工。。”
任树玩笑道：“怕什么，你在剧组呢，我上不了你可以替我啊。当年学的没忘吧，你可是咱们导演系的第一名。”
瞿燕庭笑了笑没说话，状似看手机，实则目光落在十指指尖上，曾经画分镜和摸机器的一双手，这些年始终在写字和敲打键盘。
忘没忘，他不敢说，也不敢试。
回酒店的路上，瞿燕庭一直半阖着眼，像是乏了。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光照进车厢里，他不爱这种绮丽，刷拉拽上了窗帘。
司机噤声不言，默默加快了速度。
酒店62层的走廊上，陆文背靠房门伫立着。
他借口看剧本提前回来，没卸妆，没洗澡，情绪稳定后才发觉，在包厢忘记向瞿燕庭道歉。
他要亡羊补牢，此刻边等边琢磨，瞿燕庭对他的印象还能挽回吗？
今后，他再也没机会演瞿燕庭的本子了吧？
上曾震的电影估计也够呛了？
陆文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经意间过去了许久。忽然余光微闪，他扭脸望向走廊尽头，被他又等又想的目标人物拐了进来。
瞿燕庭沾满了酒气，黑衬衫松垮地覆在身上，袖子挽起一截，手臂和脸颊被壁灯照成暖黄色，拎在手里的黑色外套随他的步伐轻轻甩动。
他没有喝醉，但卸下了几分端庄。
瞿燕庭款款地走过去，到门口倚靠住6206。各自拥有一扇门，在昏黄的走廊相逢，氛围像极了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
陆文走近一步：“瞿老师，您回来了。”
瞿燕庭没给反应，耷着眼睛摸索房卡。
陆文说：“瞿老师，在包厢里没来得及，现在我要郑重地向您道歉。这两天多有得罪，对不起。”
瞿燕庭掏出房卡，转过身。
陆文抓紧时间：“我不该坐您的车、喝您的巴黎水，更不该对您口出狂言，最不该的是在别人面前把您认错。都是我的错，您能原谅我吗？”
瞿燕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庆幸无人经过，否则以为他们在演什么情感大戏。
“无所谓。”他道，“回去吧，别再来烦我。”
陆文稍稍安心，同时瞿燕庭打开了门。
在瞿燕庭即将进门的时候，陆文猛地想起来，最重要的一点他忘了解释，也是离开包厢前瞿燕庭警告过的一点。
“瞿老师！”陆文箭步冲上去，伸手撑住了门板。
瞿燕庭被身旁的手臂和身后的低音炮吓了一跳，不耐烦地转回头：“还有事？”
陆文的表情无比真挚，他字字珠玑地说：“您绝对不像我爸。”
瞿燕庭呆了数秒，字字肺腑地回：“我也不想有你这么个儿子。”
说完，他看出陆文的双眼微微瞪着，有点蒙，有点无措。他记起来，陆文敬酒时说自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
或许，他不该对一个只有父亲的人这样说。
不料，陆文忽然回道：“我靠，我爸也这么说过。”

第9章
片场，微弱的光线斜斜地爬上居民楼，天亮了。
各部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昨晚灯红酒绿，今早天不亮就起床开工，一个个都像是乌眼儿鸡。
一单元101，用作导演休息室的两室一厅，打扫和翻新依然掩不住房子的老旧。任树太忙，不怎么来。
瞿燕庭把每个房间转了一遍，破也好旧也罢，任何不光鲜的痕迹都被他一眼掠过。似乎对他来说，这间破房子和酒店的豪华套房没什么区别。
回到客厅，茶几上摆着早餐和意式浓缩，双份的，任树正吃其中一份。
瞿燕庭走过去，把笔电往旁边挪挪，说：“别弄脏我的电脑。”
任树问：“你真待这屋？不嫌旧啊？”
瞿燕庭回答：“门一关，清静。”
房车是一早租的，而瞿燕庭跟组是计划之外。多加一辆不是什么难事，但停车的地方挨着演员们，他嫌烦。
“行，那你用吧。”任树打开咖啡，一口闷，“我开工没办法，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瞿燕庭说：“找你要分镜剧本，怕来晚了你忙得顾不上。”
关于剧本有诸多限制，相应的标准也经常说变就变。可能立项时是热门题材，拍完就成了禁播典型。
瞿燕庭有些私人关系，把本子给审片的内部人员看过，上周接到信儿，某些戏份和台词需要调整。
后期删减或配音，多少都会影响呈现的效果。他和任树商量决定，他跟组改剧本，在前期将问题处理妥当。
瞿燕庭掀开笔电，说：“我做好修改纲要了，具体修改的时候要参考你的分镜剧本，争取最小程度地变化镜头，让你改分镜省点力。”
“谢谢哥们儿。”任树盯着屏幕，“改戏不好预估时间，这样吧，你改一场我拍一场，及时审样片看效果。”
瞿燕庭没意见：“第14场戏的改动不大，我中午之前能搞定。下午可以拍摄看看，顺利的话咱们就按这个流程走。”
任树考虑了一下：“会不会有点赶？你得给我留改分镜的时间，我改完还要跟摄影组沟通拍摄细节。”
瞿燕庭未置可否，拿起电脑旁的一支笔，将笔身从虎口到小拇指飞快地转了个来回。
沉默五六秒钟后，他说：“要不，我把分镜粗改一遍，帮你打好底？”
任树犹豫道：“这……”
指甲锵在笔杆上，瞿燕庭轻扯嘴角：“我开玩笑的。”
任树笑道：“分镜是导演的分内事，甩给你，我成尸位素餐了。要不这样，你改完之后咱们叫上各组长开个会，一起磨好了，争取下午拍摄。”
瞿燕庭揭过这篇：“好，听你安排。”
任树道：“那我再安排一下，拍摄的时候你陪我一起盯戏，有问题直接讲，镜头后面咱们不分彼此。”
瞿燕庭说：“都听任导的。”
任树已经吃完了：“我得去开工了，你有事就吩咐小张。”
“好。”瞿燕庭说，“辛苦了。”
任树拎上包起身，走到门后，握住门把手却没立刻拧开。
他回头看向瞿燕庭，迟疑一会儿，忽然轻声地说：“哥们儿，你说改分镜，是不是想体验一下当导演的感觉？”
瞿燕庭说：“为什么这么问？”
任树回答：“大二那年你导的短片拿一等奖，领奖的时候你说，做导演是你的梦想。”
瞿燕庭笑笑：“场面话罢了，这你也信。”
任树也乐了，拧开门说：“亏我一直记得，走了啊。”
门关上，房中趋于安静。瞿燕庭没碰三明治和咖啡，拿起导演的工作台本，用吃早餐的时间细细翻看。
陡地，天花板上传来“刺啦”一声。
楼上201是造型室，陆文做完妆发，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一声。他进里间换衣服，平价的运动裤和帽衫，是叶小武的装扮。
孙小剑进来伺候，脸色和陆文昨晚从包厢出来时一样，内分泌严重失调。因为他已知瞿燕庭的真身，以及陆文的各项魔幻操作。
脱掉外衣，陆文光着膀子抖搂帽衫：“不是跟你说了么，我道歉了，瞿老师不会计较。”
孙小剑的心情经历了大难临头、有惊无险、提心吊胆、杞人忧天，目前变幻成力挽狂澜。
他说：“不计较就够了？原本的目标是让瞿编欣赏你。”
陆文说：“就不应该定这么宏伟的目标。”
孙小剑发愁道：“虽然开局不利，但一切刚刚开始。你认真拍戏，千万不能再出幺蛾子了，必须一点点挽回瞿编对你的印象。”
“我懂。”陆文开始脱裤子。
孙小剑道：“你懂个屁。除此之外，你见到瞿编一定要态度尊敬、笑容可爱，没事多献殷勤。时刻谨记，你是需要抱大腿的十八线，别摆富二代的臭架子。”
陆文说：“我都穿这破运动裤了，架子塌了。”
嫌孙小剑唠叨个没完，陆文脚底抹油地跑了。他一向神经大条，自觉认为昨晚的事情完美翻篇，虽然是以瞿燕庭“嘭”地甩上门为结束。
从201出来，陆文揣着裤兜下台阶，双臂紧贴着侧腰，生怕斑驳的墙面和楼梯扶手蹭到自己。
跑下最后一阶，他站住了，看见101门上新贴的牌子——编剧休息室。
陆文踱到门后，咔哒，门突然打开了。
瞿燕庭拿着胶带和一张纸，纸上写着“闲人免进”。他没料到门外堵着个大活人，愣了一秒，看清是谁后又愣了好几秒。
陆文换了眉形，自然但不精致。
眼妆淡得看不出来，实则将他的眼部轮廓修饰得更显稚气。短发抓得微乱，脸型也柔和了一点，在左颊上戳了一颗浅棕色的小痣。他揣兜立着，鞋带没绑好，整个人看上去完全是个不靠谱的高中生。
当初试镜，任树说他一点不像二十七八的人，特别有少年感。
两个人一内一外对峙片刻，陆文先开口：“瞿老师，早。”
瞿燕庭没搭理他，摆弄手里的胶带。
陆文想起孙小剑的叮嘱，挪近半步，主动说：“瞿老师，我帮您贴。”
他接过纸，纸上的字是手写的，遒劲漂亮。把纸按在门上，他关心地问：“瞿老师，昨晚睡得好吗？”
瞿燕庭抬起头给了陆文一眼，托这位二百五的福，他昨夜梦见去世多年的父亲，梦醒后失眠，眼下泛着淡青色的黑眼圈。
陆文赶紧换话题：“您吃早餐了吗，没有的话我叫经纪人去买。”
瞿燕庭终于出声：“不用这么殷勤。”
一语被戳穿，陆文有点尴尬，嘴硬道：“我比较热心肠。”
他瞄瞿燕庭一眼，心情很复杂。知晓瞿燕庭的身份后自觉惹不起，所以拘束，可是先入为主又总忽略瞿燕庭的身份，想随心所欲。
陆文再次努力地抱一下大腿，问：“瞿老师，剧本有不明白的地方能找您请教吗？”
贴好了，瞿燕庭抬手敲在纸上，用“闲人免进”四个字回答。
传闻瞿燕庭私下不喜欢接触演员，果然是真的。
陆文从入门到放弃只需五秒钟，大腿抱不上，那就算了吧，他说：“那我上戏去了，老师有缘再见！”
拍摄分AB组，两拨人，有时按主配角来分，有时按内外景来分。
陆文今天跟A组，上午拍摄一些琐碎的生活镜头，位置限定在街对面的几家店里。
本就狭窄的街道人满为患，除了剧组人员和围观群众，还冒出来一堆小姑娘。陆文走来走去，没人冲他叫唤，显然姑娘们不是他的粉丝。
有一幕戏在小吃店，叶小武和几个狐朋狗友吃重庆小面。陆文为保护嗓子，常年不抽烟不吃辣，但叶小武在重庆生活，无辣不欢。
第一条，陆文辣得受不了，龇牙咧嘴被导演叫停；第二条，表情稳住了，辣得舌头哆哆嗦嗦没说清台词；第三条，他没问题，两名配角互相抢节奏。
拍了四条才过，陆文辣得满头大汗，妆已经花了。
换场休息二十分钟，他回去补妆换衣服，走出小吃店，孙小剑递来一大瓶纯牛奶。
陆文拿着牛奶过马路，刚走到小区门口，那群小姑娘在界线外爆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他迷茫地望过去，在人群中看见了本剧的男二号——阮风。
阮风一米八出头，肤色白皙，染着浅棕色的头发。他很俊，是流量小生那种令女孩子尖叫的俊。猛一看阳光青春，多看几眼会发现，他身上有几分古典的俊美气质，是小时候学过戏曲的缘故。
人潮扰攘，在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阮风人如其名，一阵风似的轻快利落。
他走得近了，看到陆文后渐渐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戳在小区门口，互相对视了三四秒。
阮风率先伸出手：“嗨，我是阮风。”
陆文回握：“我是陆文。”
阮风咧开嘴：“你本人真帅啊，刚才拐过来一下就看见你了。”
陆文说：“我也一下就看见你了。”
导演等人就在街对面，阮风却没瞧，径自朝小区里张望。他礼貌地说：“听说瞿编来剧组了，我先去向瞿老师打招呼，咱们回头再聊。”
陆文想起瞿燕庭高贵冷艳的态度，心说去不去吧。
这间隙，阮风已经拔腿跑进小区，仿佛等不及了。
陆文要回201换衣服，落在后面走进去，一边走一边拧开牛奶瓶。
人员集中在街上，此时的小区显得冷清。陆文慢吞吞地晃到一单元门口，瞧见阮风跑上三阶，一脸迫不及待地刹在101门外。
他暂停步子闪到一边，免得见证阮风吃闭门羹，令对方难堪。
咚咚咚，阮风用力地砸门。
我靠，这么虎。陆文替对方捏一把汗。
不多时，门打开了，瞿燕庭出现在门内。
两个人对上面，阮风背朝外看不见表情，可瞿燕庭的模样暴露着。他笑了，那笑容先是惊喜，而后是不加防备的亲昵，比先前每一次露面都要好脸色。
阮风高一些，伸手搂住瞿燕庭的肩，这还不止，整个人贴过去把瞿燕庭抱住。他的动作无比自然，抱紧瞿燕庭后挤进屋内，怕被人瞧见般，猴急地碰上了门。
门上还明晃晃地贴着“闲人免进”。
单元楼门口，陆文目瞪口呆，呛了一大口纯牛奶。

第10章
阮风结结实实地抱着瞿燕庭，双臂交叠捆在瞿燕庭的腰间，并低下头，在瞿燕庭的肩膀上连拱带蹭。
起初瞿燕庭回抱他，抚他的后背，区区几秒后瞿燕庭开始推拒，说道：“差不多得了，勒得我喘不上气。”
阮风不情愿地松开手：“好几个月没见面，我特想你，你想我不？”
瞿燕庭在通话中说过，但也仅限于通话中，面对面地说实在有点肉麻。即使拥抱，作为一名成年人他也不习惯保持太久。
揽着阮风落座沙发，他问：“刚才有人看见你吗？”
“放心吧。”阮风大剌剌地一躺，“这会儿都在街上拍戏，小区里没几个人，不会被看见的。”
瞿燕庭侧着身，伸手拨开阮风的刘海：“剧组人多眼杂，你说话办事稳重一点。”
阮风故意道：“那为了保险起见，干脆我私下也尊称您瞿老师，您觉得这样成吗？”
瞿燕庭骂了句“没正形。”
阮风仰脸蹭额上的掌心：“你这一趟来剧组，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想得挺美。”瞿燕庭掐了一把掌下的脸蛋，“我是来改剧本，顺便瞧瞧你。”
阮风疼得捂住脸，欠身扫一眼茶几，果然铺着一堆稿子。亏他一下飞机便飞奔进组，气都没喘匀，原来是自作多情。
瞿燕庭找张组长审剧本是私人交情，他嘱咐阮风自己知道就行，别出去说。阮风点点头，问：“会待多久？”
“看顺不顺利。”瞿燕庭反问，“见过导演了么？”
阮风回答：“还没，我急着来见你，跟谁也没打招呼。”
“哦对，刚才在小区门口遇见陆文了。”他坐起来形容，“当初选定了男一号，我就上网看了看他的照片。他真人比照片还帅，街上乌泱泱的，我一眼就锁定他了。”
瞿燕庭犹如听新闻一样平静：“嗯。”
阮风问：“那我和陆文比，你觉得谁更帅？”
瞿燕庭说：“比颜值俗了，比智商吧。”
“算了，就当平分秋色吧。”阮风一顿，“不对啊，才进组两天，你都了解到他的智商了？”
话题越扯越远，瞿燕庭没空闲话家常。他看看手表，把阮风从沙发上拽起来，下了逐客令：“收工再聊，我要改剧本。你抓紧时间，该见导演见导演，见完导演去上戏，没事干就哪凉快哪待着去。”
阮风依依不舍：“下午有空吗？来盯我的戏好不好？”
已经跟任树商定，瞿燕庭说：“下午要跟A组，改天吧。”
耽误了一点时间，阮风走后，瞿燕庭继续修改第14场戏。
应要求，删减一部分主角和配角的互动，为保证成片的效果，增加一些主角的个人镜头，依靠主角的演绎来弥补和衬托故事的氛围。
总体上改动不大，瞿燕庭在中午完成，打印出来让小张分发给导演组和摄影组，以及拍摄的演员。
陆文刚下戏，正在房车上歇着。孙小剑把剧本拿上来，坐在桌对面，说：“剧务给你的，第14场戏有改动，尽快看一看。”
陆文心不在焉地：“哦。”
孙小剑奇怪：“为什么要改啊，不会是瞿编闲得无聊吧？”
陆文嘟囔：“哪无聊了，春风明媚的。”
孙小剑没听清：“对了，吃完小面就别吃饭了。我给你订了份小米粥，养胃，晚点送到。”
陆文没在听，脑海中浮现出在单元口目睹的画面，阮风砸门、搭肩、熊抱，瞿燕庭欣然地全盘接受。
那二人的姿态不像第一次见面，莫非瞿燕庭和阮风认识？
可陆文一琢磨，他和他爸一年都不会拥抱一次，和肝胆相照的发小见面也没有那么亲密，对比看来，瞿燕庭和阮风的黏糊劲儿实在是有点超标。
陆文不禁发散思维，联想到阮风在圈内的传闻……
“你想啥呢，手机响了。”孙小剑说。
陆文的思路被打断，打开信息，是导演助理的临时通知。十分钟后片场集合，为下午第14场戏的拍摄做一次简单的围读。
奶喝多了，陆文说：“我去个洗手间。”
“懒驴上磨。”孙小剑拿上剧本，“我先过去用你的东西占个座，让导演以为你到了，不然不好看。”
陆文说：“给我放最后。”
片场转移到小区隔壁的学校。这是一所面积不大的子弟小学，十几年不曾翻修，半年前学生搬进了新校区，这里暂时废置了。
在剧中，它是叶杉就读的学校，一所分数线在全市倒数的三流高中。
教学楼二楼，各组人员挤在走廊上吃盒饭。几位组长、摄影组全员、任树和副导在教室里吃，吃完进行围读。
陆文晚几分钟到，一进门便望向最后一排，不料座位上有人。
瞿燕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离其他人很远，他拿着纸笔低头写字，一副游离在外的模样。
陆文兀自走过去，踱到桌边，见瞿燕庭的纸笔下，他占座的剧本被当作垫板用了。念过大学的都明白，这种行为搁在大学教室里，是要挨骂的。
但现实是，陆文退一步海阔天空，默默坐在了倒数第二排。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瞿燕庭没有抬眼地写。陆文的后背挨着他的桌沿儿，宽阔的肩膀挡住他，令他反而更自在一点。
后窗的风来回吹拂，写满的一张纸卷起页脚从桌面吹落。
陆文终于等到机会，弯腰捡起来，顺便朝纸上一瞅。
亏他连椅子都不敢挪，生怕打扰瞿大编剧的创作思路，然而纸上一行实线一行虚线，再一行波浪线，完全是乱写乱画。
陆文转身，递上纸：“瞿老师，给您。”
瞿燕庭仍未抬眼，大气得很，接过纸压在剧本下面假装无事发生。
陆文说：“瞿老师，那是我的剧本。”
气氛凝固了一晃，瞿燕庭向后靠住椅背。陆文把自己的剧本抽出来，又瞧见那张纸，忍不住善意提醒：“瞿老师，无聊的话其实可以玩手机。”
瞿燕庭总算出声：“剧本看熟了么？”
言下之意是“看你的剧本去”，陆文却以为瞿燕庭想聊天，便侧坐不动了：“没什么问题，台词少了几句，好记。”
瞿燕庭不喜欢这种半吊子的态度，说：“好记不等于好演。”
“我会认真演的。”下午拍摄叶杉的戏份，有一幕戏是换座位，陆文说，“瞿老师，您正好坐在叶杉换到的位置上。”
瞿燕庭“嗯”一声，沉默起来。
陆文自言自语地说：“挨着您坐一定很爽。”
瞿燕庭问：“为什么？”
陆文答：“方便抄作业。”
“看来你经常抄作业？”
“不经常，我一般不写。”
瞿燕庭不太意外：“这一点你不像叶杉，比较像叶杉的同学。”
陆文不同意：“叶杉的同学那么傻逼，我才不那样。”
瞿燕庭静了片刻：“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为叶杉打抱不平，跟他玩儿，他饿肚子的时候我请他吃好吃的。当然了，希望偶尔能抄一下他的作业。”陆文望着瞿燕庭回答，没心没肺地笑了。
这样坐在教室里，这样的前后桌距离，这样简单灿烂的笑容……瞿燕庭有些出神，觉得一切都有一种未曾经历过的陌生。
等其他人吃完午饭，围读终于开始。
每个人各司其职，瞿燕庭说一遍戏，任树改分镜；摄影组根据分镜设计镜头；灯光组长根据镜头调整布光；布景组长删增场景，道具组长作出相应安排。
陆文听从指挥，对词，走戏，反复七八遍后彻底记熟剧本。
所有人牺牲掉午休时间，围读一结束，布景组和道具组立刻干活儿，造型师刚到，要等一会儿才能给大家做妆发。
陆文忙里偷闲地立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和孙小剑看风景。
孙小剑说：“我瞧见造型师拿的衣服，全是校服。”
陆文记不起上一次穿校服是几年前了，因为念书的时候他极少穿，自觉千篇一律的校服会亵渎他的帅气。
孙小剑道：“别人的还行，主角的那身校服可寒碜了，又旧又皱巴巴的。”
陆文说：“那是故意做的造型。”
主角一家很穷，叶母在菜场卖鱼，叶杉每天早午都去鱼摊上帮忙，一身校服难免弄得不好看，久而久之还会沾染洗不干净的鱼腥味。
这股鱼腥味令叶杉遭受同学的嫌弃和排挤，以至于他被迫换座位，独自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
孙小剑说：“真倒霉，不过吃鱼比较方便。”
“吃什么吃。”陆文讲道，“哪还吃得下啊，叶杉中午来回奔波，下午课间才补一餐午饭，是鱼的话他就饿一顿。”
不是做演员的话，陆文一辈子也不会体验这样的生活，他叹一口气，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来：“你叫的小米粥还没到啊？”
孙小剑一拍脑门：“我忘了，在保温箱呢！”
装盒饭的保温箱就摆在走廊上，陆文过去拿，掀开盖子，空荡荡的箱内除了一份小米粥，还有一份没动过的外卖。
他把粥端出来，随口问：“谁还没吃午饭？”
小张瞅了一眼，赶紧把外卖端出来：“什么情况，我给瞿编订的，他围读之前没吃吗？”
陆文不清楚，看向教室后门：“哎，瞿老师出来了。”
小张不敢耽误，立刻捧着盒饭跑过去：“瞿编，您吃完饭再忙吧，一会儿就凉了。”
瞿燕庭说：“不用。”
“那怎么行？”小张把外卖递上，“任导说您爱吃辣的，我给您订了水煮鱼，您可不能饿着。”
瞿燕庭丝毫没有接手的意思，在水煮鱼飘出来的香气里后退一步，摇摇头说：“我不吃鱼。”
小张抱歉地问：“啊……您对鱼肉过敏吗？”
瞿燕庭回答：“就算是吧。”
小张说：“我马上给您订别的，今天是我的失误。
瞿燕庭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表示没关系。他觉得饿一顿无所谓，拐上走廊，想去拿瓶水润润嗓子。
走出两三步，他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臂拦住。
陆文单手托着餐盒：“瞿老师，我请您喝粥。”

第11章
瞿燕庭没有接受，手中一沉，陆文直接塞给了他，隔着塑料餐盒，手心感受到小米粥热乎乎的温度。
陆文说：“上午吃了小面，我现在还不饿。”
瞿燕庭道：“我不用——”
“不用客气。”陆文打断，急中生智地想了个辙，“坐错车那天，我喝了一瓶给您准备的巴黎水，这碗粥就当还了。”
他不想为一碗小米粥叨叨，况且周围人多眼杂，别人很可能误会他在讨好瞿燕庭。私下献殷勤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有辱他“人糊志不短”的十八线骨气。
陆文索性闪人，说：“瞿老师您随意，我化妆去了。”
一双长腿倒腾几下，眨眼间人已经五米开外。瞿燕庭捧着粥，看陆文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没有选择余地地接受了。
化妆间是教室临时改造的，陆文等待上妆，一刻也不安分，敷着面膜就坐上了窗台。
孙小剑拿来一包蛋白棒：“唉，粥没了，吃这个吧。”
陆文把面膜掀起三分之一，奇怪道：“你虽然财迷抠门儿，但不至于一碗粥也心疼吧？”
孙小剑说：“那可是满20减8，还免配送费的粥。我要早知道你会出手，一定买星级酒店的大餐，可惜为时已晚。”
陆文没顾上计较价格，边嚼边问：“你等会儿，什么叫出手？”
孙小剑猥琐一笑，表扬道：“向瞿编出手啊，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快，抓紧时机趁虚而入，这把殷勤献得太自然了。”
陆文根本没想那么多，见瞿燕庭宁愿饿肚子也不吃鱼，他莫名联想到叶杉。
孙小剑说：“以瞿编的身家……但愿他不要嫌弃我的粥。”
陆文随口问：“他什么身家？”
孙小剑道：“知名编剧写一集电视剧多少钱，写一部电影多少钱，你了解吗？瞿燕庭早就不玩那套了，按比例吃分红，那些电影投资都有他的份。年初那部大热剧，就是他的工作室把关出品的。这一部网剧，对他来说只是过家家的小儿科。”
陆文：“哦。”
“你哦什么哦。”孙小剑洗脑式劝说，“瞿编贵人事忙，不会在剧组待多久的，你趁他没走给我使出十八般武艺，攀上这根高枝儿，好吗？”
陆文含糊地答应，他对瞿燕庭的身家资产并不关心，更不在意，却也明白瞿燕庭在种种头衔与光环背后，是个能量不小的人物。
他怎么会联想到叶杉，他实在是想多了。
陆文扯下面膜往孙小剑的脑门一糊，说：“哪那么多废话，瞿老师身家喜人，估计喝一口满20减8的粥就扔了。”
孙小剑担心道：“不会吧？”
陆文跳下窗台去化妆，说：“抠死你算了。”
实际上，瞿燕庭非但没有丢掉，还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入渝几天，每一顿饭菜美味却辛辣，这碗温热清淡的小米粥缓解了他胃部的负担。
他独自坐在教师办公室，虚掩的门挡不住外面的声音，他不嫌吵，喝完粥静静地听。准备期间的片场最嘈杂，导演把控全局，任树粗声粗气的咆哮时不时飘进来。
——是不是想体验一下当导演的感觉？
瞿燕庭回味这句话，像绞尽脑汁地思考一道难题，未等他解出答案，导演助理来通知他一切就绪，五分钟后开始拍摄。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将答案搁置，拿上剧本继续做他的瞿编。
闲杂人等都下楼了，走廊上只剩A组的工作人员。教室前门，摄影组长在做最后的调试，打光师闪在一旁。
导演的监视器在后门内侧，任树招手喊道：“燕庭，来我这儿。”
瞿燕庭的目光先掠过去，门口，陆文靠在门框上，不如上午揣着兜潇洒，而是一副走错片场的尴尬样子。
陆文从做完造型就在尴尬。
他穿着校服，聚酯纤维的料子令他浑身难受，校裤不及腿长，脚踝暴露在外。衣服上布满褶痕，最要命的是前襟和袖口做了逼真的污渍。
他活这么久，第一次打扮成这个熊样。
见瞿燕庭走来，陆文挪动一下穿着价值三十块帆布鞋的双脚，脸也稍稍别开。他的短发梳得整齐，没遮黑眼圈，那一颗小痣也去掉了。
与上午的叶小武相比，叶杉显得没那么精神。
瞿燕庭在任树旁边坐下，一起盯监视器。任树开玩笑：“叶杉这么大个头被欺负，感觉有点bug。”
陆文误会导演不满意，探头说：“其实我是虚壮。”
任树道：“小陆，你的身材数据特别好，颈臂腿和头胸腰臀，三长四维没有不合格的，比例上得了大银幕。”
陆文转忧为喜：“谢谢任导夸奖！”
他垂下眼，角度正对瞿燕庭的头顶，能看清瞿燕庭乌黑的发丝，柔软干燥，细密蓬松，额前的碎发被穿堂风吹得绒绒的，露出白皙的额头。
“瞿老师。”陆文试图攀高枝儿。
瞿燕庭仰头：“嗯？”
陆文的攀爬方式十分直接：“任导说我能上大银幕，以后您的电影如果缺人，请随时找我，我先在这里表示深深的感恩。”
瞿燕庭面无表情地盯回监视器：“先把这一场拍好吧。”
一切准备就绪，陆文喷湿袖口和鬓角，然后去镜头前就位，教室内的“学生”也纷纷进入状态。
开机，14场1幕，场记打板。
叶杉中午去菜场帮忙，返回学校有些迟，在铃声中朝教室飞奔。
陆文跑上楼梯，鬓角挂着汗珠。
这所末流高中没有学习氛围可言，老师还没来，学生们聊天玩手机，几乎无人乖乖地等待上课。叶杉冲到教室门口，他迟到了，却依旧在门外踌躇了片刻。
陆文推开门，谁也不看，低着头走进教室。
见叶杉出现，以五六个男生为首，一大票学生捂住鼻子假装恶心呕吐。叶杉走到座位上，发现书包被丢在桌下，椅面上有一些脏污的脚印。
陆文闭着唇齿，面部肌肉绷紧了，弯腰捡起书包。
第一幕还未结束，任树喊停：“从进门开始再来一遍。”
再来，说明没过。
陆文返回门口拍第二条，走向座位的过程中再次被喊停，弄得他心里打鼓。
任树问：“小陆，步子迈那么大干什么？”
陆文回答：“他们嘲笑我，我想快点回座位。”
“理解得没问题，但拍出来不是那么回事。”任树道，“好家伙，你那大长腿的气势，我以为学校一哥进来了。”
陆文返回拍第三条，他克制住步伐，走得谨慎又畏缩。不料还没走到座位前，任树的大嗓门再次叫停。
任树说：“你别顾脚不顾脸，表情呢？叶杉的难堪你得给我，给镜头。”
当着一众配角和龙套，陆文尴尬地咽了咽唾沫，返回门口拍摄第四条。
在集体的嘲笑中，叶杉难堪地走到座位上，捡起书包，擦干净椅子，默默整理书本。在翻到一本新教辅时，叶杉盯着封皮，上面不知被谁写满“臭”字，内页也被踩满脚印。
陆文捏紧书脊，同时咬紧了后槽牙。
前座的男生幸灾乐祸：“怎么了？”
陆文低沉地说：“这是我新买的书。”
第一幕到此结束，紧箍咒似的“停”在后门响起，任树喊道：“小陆，你本来就是低音炮，阴沉沉一念词，你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揍他了？语气放软，放轻，懂吗？！”
陆文赶紧说：“明白了，导演。”
上一组镜头重拍，陆文软化语气念出台词，尾音尚未落地，任树一嗓子打断道：“停停停，情绪不对！”
操，又怎么了。
陆文隐隐崩溃。
任树问：“小陆你告诉我，新买的书被破坏，叶杉是什么心情？”
陆文回答：“愤怒？”
任树又问：“你八百万新买的跑车被人砸了，除了愤怒还有什么心情？”
陆文说：“心疼。”
“这本书对于叶杉，等于超跑对于你。”任树说，“叶杉省吃俭用新买的书，没用过就被毁了，他的心疼你得表现出来。”
第一幕第六条，场记打板。
任树喊得疲了，拳头抵在人中位置，一言不发地盯着监视器。等陆文说完台词，他打手势，命掌机继续往下拍。
没喊停，并衔接第二幕，陆文松一口气，认为这次表现得很好。
叶杉的肩膀被人扒住，后桌的男生探过来把书抢走：“谁那么缺德啊，把人家的新书祸害成这样，还写着’臭’，瞎写什么大实话。”
周围一片哄笑，陆文转身去抢，说：“把书给我。”
对方躲开叶杉的手：“你要熏死我了，你看看你自己，袖口都是湿的，卖完臭鱼烂虾能不能换件衣服？”
有人说：“人家全凭那股臭味提神醒脑，考第一呢。”
陆文立刻垂下手，无奈地重复：“把书还给我。”
后桌男生把书奋力一扔：“一本破书你就心疼了？我天天在后面闻你的鱼腥味，肺都不舒服了，你还不快点给我赔礼道歉？”
“还有我，我做操挨着你，臭死了。”
“赶紧道歉！”
“不道歉的话，请客赔偿也行。”
言语如潮扑来，叶杉在周遭的诘难中起身，他去讲台上捡起书，返回座位时被人前后堵住，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陆文缩着肩膀：“让我回去。”
老师出现在门口，大家作罢。叶杉回到座位上。
第二幕结束。
任树终于出声，却没说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陆文心头一紧，站起来，在众人的旁观下等待导演的判词。
咣当一声，任树也撤开椅子立起来，问：“小陆，你感觉演得怎么样？”
陆文试探地说：“不太好。”
“是怎么不好？”任树追问。
陆文哪知道，其实他感觉挺好。
任树抽出一支烟叼上：“我告诉你哪不好，你无法真正理解叶杉。叶杉的难堪、隐忍、无奈，你你表现不出来，或者说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在表演。”
“你的思路是这样，叶杉委屈，所以你就演绎委屈。你怎么演？你低着头，你缩肩膀，你沉着你那张帅脸。给我的感觉是什么，这帅哥演得太认真了。可你还是帅哥，不是叶杉。”
“情绪表达要自然、要深刻、要看不出痕迹。叶杉什么情绪，你就酝酿什么情绪，而不是去假装那种情绪，懂吗？”
“你进入角色才能塑造成功，你没进入，直接干巴巴地塑造，等于相个亲就结婚，能举案齐眉就见鬼了！”
任树是急性子，又是把关的导演，向来是有什么嚷什么。当着一屋子配角和工作人员，这一通批评没含糊，劈头盖脸地朝陆文猛砸。
陆文钉在桌旁早已脸似火烧，比起丢人，他更不知所措。接下来要怎么办，再拍摄一条？他又该如何表演？
全场安静的间隙，有人轻咳一声，是瞿燕庭。
与任树的火爆形成对比，瞿燕庭冷眼旁观了整整六条，情绪很稳定，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陆文向他望来，有点怂，也有点呆，估计第一次被这样当众教训。
瞿燕庭打破僵局：“休息一会儿吧。”
任树让大家休息一刻钟，说：“这个小陆，试镜片段拍得那么好，今天给我掉链子。”
瞿燕庭说别的：“最后那组镜头也得调一下。”
任树点烟，呼出一口烟圈：“放心，一样样弄，我不会含糊。况且当着你的面，这场戏要是拍得不满意，今天谁也别想收工。”
瞿燕庭挥一挥二手烟：“不至于，慢慢来。”
“我先调镜头吧。”任树拿上分镜剧本，找摄影指导去了。
教室里乱糟糟的，瞿燕庭扫了一圈，见陆文竟仍在原地杵着，一副犯错误等待受罚的模样。
他从头到尾盯了六条戏，没发表任何意见，但心如明镜，知道陆文为什么无法真正理解叶杉。
讲戏是导演的职责，于是瞿燕庭放下了剧本。
他叫道：“陆文。”
陆文警犬抬头，机敏中不失防备：“……干什么？”
瞿燕庭说：“跟我出来。”

第12章
陆文一路跟着瞿燕庭，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感觉自己是犯事的学生，先被班主任痛批，现在要和教导主任单独谈话。
“坐。”瞿燕庭说。
陆文坐下，盯着掉漆的桌角，他还记得开机宴那天，瞿燕庭说过“后不后悔要开机后才知道”。
他什么都憋不住，张嘴便问：“瞿老师，您是不是后悔选我了？”
瞿燕庭在桌角那边拉开椅子，见面数次，这小演员臭贫、嘚瑟、搞乌龙，终于发自内心地老实了一回。
他不答反问：“受打击了？”
陆文点点头：“除了我爸，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批评我。”
瞿燕庭搭上二郎腿：“你爸是为你好，导演也是。”
陆文说：“我明白任导的苦心，可他非得当众说我吗？还急赤白脸的。”
瞿燕庭道：“拿过奖项的导演没有好应付的，各有各的严格。任导擅长拍生活剧，更注重表演的自然。”
陆文没想到瞿燕庭非但不骂他，还好言好语地安慰他。
此时想想，他被任树批评的时候，是瞿燕庭出声调停；他杵在教室难堪的时候，是瞿燕庭叫他出来；现在瞿燕庭对他的演技只字不提，反而开导他。
莫非，瞿燕庭认可他的表演？
陆文蹿起几分底气，不盯桌角了，直视着瞿燕庭：“瞿老师，剧本是您写的，您最懂，您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瞿燕庭回答：“不及格。”
陆文面色一僵，那点底气烟消云散，讪讪地盯回桌角。
瞿燕庭问：“至于么，第一次被批评？”
陆文如实回答，“以前演小配角，戏份少，不等导演注意我就杀青了。”
“上部戏拍的什么？”
“古装剧《万年秋》。”
瞿燕庭道：“那不错嘛，够得上大制作的正剧了，演什么角色？”
“男主，”陆文大喘气，“……的侍卫。”
瞿燕庭瞄一眼手表，仍不疾不徐地问：“这部戏是第一次担男一号？”
“不算是。”陆文答，“其实去年我主演过一部电影。”
他都不好意思提，小成本的惊悚脑残片，相当粗制滥造。他演男主角，负责为女主角遮风挡雨，顺便表达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痴心。
全片仿佛十八线开会，谁也没听说过谁。
这种片子的性质不言而喻，瞿燕庭直击要害：“你爸给你投资的？”
“当然不是！”陆文立刻澄清，“是女主他爸投资的，要是我爸投资，应该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瞿燕庭顺水推舟：“你爸为什么不给你投资？”
“我爸……我爸没那么多钱。”陆文说得半真半假，前半句假，后半句便来真的，“他根本不支持我。”
瞿燕庭没质疑真伪：“为什么不支持你？”
陆文回答：“他就是看扁我，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他都不支持。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说我不是那块料，我问他那我是哪块料，您猜他怎么说？”
瞿燕庭猜：“废料？”
“靠。”陆文脸一红，“也不必猜这么准吧。”
瞿燕庭抿唇，把险些没忍住的笑抿掉了，问：“那你不听他的？”
陆文道：“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他越看扁我，我越要证明自己。没他的支持怎么了，我这不也当上男一号了吗？”
瞿燕庭这次笑了，嘴角勾起来：“你爸知道吗？”
陆文以为瞿燕庭也为他高兴，毫无保留地说：“当然了，被选中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他，向他放了话，我一定会证明实力给他瞧瞧。”
瞿燕庭：“还有吗？”
陆文说：“还有发小、同学、亲戚、邻居，连小区里的保安我都通知到了。剧组的选角新闻出来，我立刻分享到了所有聊天群，凡是认识我的，都知道我当男一号了。”
突然，瞿燕庭道：“你想没想过，也许你爸是对的。”
陆文一愣：“啊？”
瞿燕庭说：“父母养孩子是出于爱和责任，不过也像一种投资。你有几斤几两，你爸应该是最了解的人。回报率太低，何必做亏本生意。”
陆文蒙了几秒：“什么意思啊……我现在不红，未必永远不红，凭什么断定我不会成功？凭什么断定投资我会亏本？”
“那你凭什么成功？”瞿燕庭问，“凭你两幕戏拍六条都不过？凭你情绪不到位的演技？”
陆文骤然噎住，从安慰到闲聊，他都快把前情忘了，谁料瞿燕庭兜转一遭，猝不及防地切回了正题。
不等他想出答案，瞿燕庭又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今天外面来了好多小姑娘，有你的粉丝么？”
妈的，还不如继续上一个话题。
陆文回答：“没有。”
人一丢脸，理智会跟着丢掉，从而做出更悲剧的行为。陆文嘴硬地补了一句：“我的海外饭比较多。”
瞿燕庭没有拆穿：“他们喜欢你什么，脸蛋？身材？”
陆文的头皮都硬了：“我觉得是内涵。”
“哪方面的？”瞿燕庭平静地分析，“演员里学霸不多，你连作业都不写，念书时成绩大概不会太好。”
演技、人气、学历，陆文的要害被三维立体地戳了个遍。可瞿燕庭的话亦是事实，比起生气，他心中升起一股无法反驳的羞耻感。
陆文离开椅子，想走为上策：“瞿老师，我先回去了。”
瞿燕庭掀起眼帘，用一直很轻的语气说：“我准你走了吗？”
小演员怎敢忤逆大编剧，可陆文是个例外。
前后受的气一并爆发，他嘴里放炮：“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为什么要你批准？你是厉害，我惹不起还不能躲远点？我演得烂，你骂我我认了，你羞辱我，凭什么也要我受着？想让我言听计从是吧，好办，你先把片酬给我加一个亿！”
一股脑嚷完，陆文豁出去了，等着瞿燕庭开火。
然而，瞿燕庭仍端坐着，不气不恼，仿佛只当听了一段贯口。
他略过前面，回答最后一句：“你值吗？”
陆文扒掉外套一扔：“我不值，老子不伺候了！”
瞿燕庭把校服捡起来：“你可以辞演，赔毁约金就行。快的话，今晚剧组就可以发布换角的消息。”
陆文一刻也不想待了：“随便！”
他掉头走到门后，刚握住门把手，瞿燕庭在背后娓娓道来：“从你离开我的剧组，圈内都会知道你开机后被换掉，这将是你知名度最高的时候。你开罪我，今后内地没有一位导演会用你，也没有一位编剧会让你接他的本子。 ”
换句话讲，被隐性封杀后，好自为之。
陆文顿在那儿，攥着把手凝固了。
瞿燕庭站起来：“不过这些是后话，等剧组出了换角的新闻，你先每个聊天群分享一遍比较要紧，免得发小、同学、亲戚、邻居……还有谁来着？”
陆文低声道：“保安。”
嘎嘣一声，他脑子里的弦断了。
刚开机就失业，甚至被封杀到退圈，他回去怎么面对江东父老？尤其是他爸，豪言壮语都放不出了，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或许……
与其面对众人颜面扫地，不如在一个人面前忍辱负重。
松开手，陆文悲壮地转过身。
瞿燕庭拍拍校服上的尘土，说：“过来，把外套穿上。”
陆文踱回去，恍然明白，瞿燕庭根本不是和他谈心，从试探到铺垫，算准他无路可退，然后变着花样把他羞辱个底儿掉。
他不甘心地问：“这么瞧不起我，为什么还选我做男一号？”
瞿燕庭答得云淡风轻：“你便宜。”
陆文的尊严彻底碎了：“就因为……我便宜？”
“你知道么，”瞿燕庭说，“你的片酬不及阮风的三分之一。”
陆文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第一次在钱上面体会到窘迫，一肚子情绪无法宣泄，憋得胸口发胀。
瞿燕庭看看手表，说：“总之，去留随你。”
各组已经归位，瞿燕庭先一步返回教室，重新坐在监视器前。
任树说：“刚才没见你和小陆，你给他开小灶去了？”
瞿燕庭道：“不怪我指手画脚就行。”
任树说：“请你来盯戏，就是为了给我自己省点事。怎么样，小陆不够深入人物，得帮他找找叶杉的感觉。”
瞿燕庭道：“再拍一条试试吧。”
两分钟后场记喊人，拍摄第七条。
陆文回到现场，状态变化肉眼可见。等近景一推，任树只一瞬就满意了，第一幕未过半，夸了句“入戏”。
陆文委屈到极点，面对欺辱，无能为力的感觉，自尊与现实互搏，只能屈从的感觉……他分不清在演叶杉，还是在走神地演自己。
前两幕顺利拍完，第三幕，叶杉被迫提出，想换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选角贴合叶小武，因为叶小武演得不够自然一定招人烦。而内向的叶杉很难演，不论哪个新人来，都少不了导演手把手的调/教。
短时间内效果卓然，任树问：“你怎么给他讲的？”
瞿燕庭答：“谈不上讲，聊了聊。”
任树是内行：“看小陆那真情实感，聊得挺狠吧？”
瞿燕庭说：“记住这份感觉，他就能演好叶杉。”
他很清楚陆文的症结。从未在经济上感到困窘的富家子，不会明白二十块的书要如何心疼；面对欺辱有资本发飙的人，也不会明白隐忍该是什么表情；没被践踏过自尊的乐天派，更不会明白那种无力究竟是痛还是痒。
差的是一份感同身受。
喊了停，陆文没起身，扎着脑袋趴在座位上，像霜打的茄子。
任树乐了：“这打击貌似有点大，他知道你是帮他找感觉么？”
瞿燕庭说：“他不用知道。”
不知不觉黄昏将至，剩下的两幕戏估计问题不大。瞿燕庭在人堆里待了一下午，不太舒服，想提前回酒店休息。
他悄悄从后门离开，走廊上，见孙小剑抱着水壶和零食来回徘徊，活像等孙子放学的姥姥。
到楼梯口拐弯，瞿燕庭下楼，正好剧务从一楼迎面上来。
小张说：“瞿编，您走啊，叫司机了吗？”
瞿燕庭“嗯一声，擦肩过去，下了两阶忽然停下。
他叫住对方，小张忙问：“瞿编，您有什么吩咐？”
瞿燕庭说：“陆文只带着经纪人？”
小张回答：“对，他比较简约。”
瞿燕庭想了想，想到那句“挨着您坐一定很爽”，想到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也想到陆文和叶杉重合的剪影。
他吩咐：“配一个剧组的助理给他，一直到他杀青。”

第13章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陆文被任树叫到监视器后，原片，一帧帧看自己的表演，感觉很神奇。他走神瞄一眼旁边的空椅子，不清楚瞿燕庭是什么时候走的。
画面中，叶杉坐在最后的角落，放学很久了，教室中只剩他一个人。他渐渐停笔，双手捂住脸，闻着手掌和袖口的气味。
任树说：“情绪推进得很自然，从麻木到自我厌弃，演出层次感了。”
在演这一幕时，陆文想起瞿燕庭说他没人气、成绩烂、片酬低，想不自卑都难。
最后一幕，叶杉冲进男生厕所，拧开水龙头洗手。他用力地反复冲洗，十指搓得发红，手背泛起一条条抓痕。
陆文拍摄时没感觉，此时旁观，感觉这一幕戏似曾相识。
不待他想起来，任树夸奖道：“不错，圆满完成任务。”
陆文勉强地笑笑，他不擅长掩饰，情绪低落得一目了然。
任树说：“小陆，别丧气，再优秀的演员也有ng的时候，你才多少经验？正常。”
陆文好受一点：“谢谢任导包涵。”
“别谢，下次演不好我还会训你。”任树道，“行了，有压力才有进步。你的领悟力很强，感觉找对了，你就能演好。”
陆文本来觉得导演暴脾气，被瞿燕庭的温柔刀捅成马蜂窝后，对任树品出“铁汉柔情”的味道。他感激地说：“任导，我会努力的。”
A组收工，所有人陆续离开教学楼，这破学校没一盏瓦数大的灯，四处昏黄黯淡。
回到房车上，陆文换衣服，然后鼓捣着卸妆。他笨手笨脚，每次铺排一桌子卸妆棉，比做手术用的纱布还多。
孙小剑靠着窗长吁短叹：“唉，这次是彻底把瞿编得罪了。”
陆文听见一个“瞿”字，血压嗖地升高十个数，道：“别提那个男人，谢谢。”
孙小剑发愁：“怎么就巴结不上呢？巴结不上也就算了，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陆文满肚子委屈，长这么大，他头一回吃这种瘪。为了前途和面子，他在瞿燕庭面前已经是一个孙子。至于巴结，瞿燕庭根本瞧不起他，他把殷勤献出花来也没用。
孙小剑试图自我安慰：“瞿编的地位摆在那儿，说什么做什么，不会考虑别人的面子的，也许他不是故意打击你。”
“打击？”陆文将卸妆棉一团，“他不是故意打击我，他是无情地碾压了我、轰炸了我。我现在去做心电图，你知道会发现什么吗？”
孙小剑问：“什么？”
陆文说：“会发现我内心一片荒芜。”
孙小剑没话讲了，回想一番，他们一抵达重庆便遇见瞿燕庭，又恰巧和瞿燕庭住一家酒店，前后偶遇了好几次。
按正常的发展规律，陆文和瞿燕庭有如此缘分，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每一次都别有幽愁暗恨生？
“认命吧。”陆文说，“我和他瞿大编剧八字不合。”
孙小剑好歹是个硕士研究生，信奉唯物主义：“现在想想，你坐错车、说错话、认错人，其实早把瞿燕庭得罪了。”
“可我道歉了。”
“那瞿燕庭接受了吗？”
陆文说：“你的意思是，瞿燕庭根本没接受我的道歉，今天是借机收拾我？”
孙小剑脑洞大开：“你说他好端端的为什么改剧本？内心戏增加，表演难度增大，会不会是给你挖的坑？他正好来盯戏，不就名正言顺地碾压你、轰炸你？”
陆文醍醐灌顶：“他这是公报私仇！”
突然，有人拍了拍车窗，是剧务。
孙小剑拉开车门，见小张背着包，估计是准备下班。
小张不敢怠慢瞿燕庭的吩咐，不过夜就办好了。他来告知一声：“陆老师，怕你人手不够用，给你配了个剧组助理。”
人糊言轻，冷不防被重视有些意外，孙小剑确认道：“给我们帮忙的？”
小张说：“嗯，当生活助理使唤吧，干活儿挺利索的，先试试，不满意我再给换一个。”
孙小剑道：“谢谢啊，叫你费心了。”
“该我抱歉，是我马虎了，今天听吩咐才安排。”小张急着下班，没细说，“那我先撤了，陆老师也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陆文和孙小剑对视一眼，难得碰见好事，两个人都有点匪夷所思。
孙小剑安慰道：“别难过了，你看人生就是这样，有失就有得，傻人有傻福。”
陆文说：“你以后别那么傻了。”
孙小剑懒得计较：“哎，小张说听吩咐，会是谁怜爱你？”
陆文琢磨道：“八成是任导。剧组导演最大，任导一下令，小张赶在收工前就办好了。”
“有道理。”孙小剑说，“任导不还夸你演得好吗？”
进组前满心期待，开机第一天差点卷铺盖回家。孙小剑已经不指望陆文攀高枝儿，就好好拍，能顺利杀青他就烧香拜佛了。
卸完妆，陆文兜上棒球帽，把帽檐狠狠一压。
“别颓废了。”孙小剑说，“哥陪你去散散心。”
陆文问：“去哪？”
孙小剑想了想：“外地人必去——洪崖洞。”
离开剧组，他们没坐保姆车，打的去了洪崖洞。
夜晚的洪崖洞犹如灯饰城，晃眼的亮。游客比白天多，热热闹闹的令人放松。陆文和孙小剑互相抓着背包带子，随人潮下行到江边。
不远处是千厮门大桥，陆文小时候来重庆旅游，曾以大桥为背景留影。
江水波动，岸边停着几艘渔船，他唱起来：“……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了江上远帆……”
“又开始了。”孙小剑提议，“给你拍张照吧？”
陆文摇摇头，经纪人给拍有什么意思。周围的游客熙熙攘攘，怎么就没人认出他呢？
天下之大，他的粉丝都在哪呢？能不能出来走两步？
孙小剑看穿他：“是因为你戴了帽子，大家看不清。”
陆文没言语，几秒后摘下帽子，欲盖弥彰地说：“重庆的夜晚还挺热的。”
他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来往的人流。有学生族，有情侣，有夕阳旅游团，人们走来走去唯独没一个有眼力见儿的。
陆文正失落，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他心中一喜，面对姐姐粉，怪害羞的。
对方走近：“你好，可以拍张照吗？”
陆文问：“你想合影？”
对方回答：“嗯，麻烦你。”
陆文刚想抓头发，手里一沉，对方把相机塞给了他。
他一脸茫然，见他的姐姐粉退开几步，挽住另一位大哥，大哥还抱着儿子。一家三口面带微笑，向他望过来。
行吧。
陆文举起相机：“请喊茄子。”
快门按下的一刻，小孩在爸爸的怀中一扭，歪着身子亲在妈妈的脸上。定格的画面有些虚焦，陆文却舍不得按下删除。
他重新拍了一张，一家三口很满意，就此谢过。
陆文戴上棒球帽，沉默凭栏，儿时来洪崖洞那次也是他爸带着他。孙小剑洞若观火，说：“想家了吧，最近联系过叔叔吗？”
“没有。”陆文兴致不高，“联系他干吗？听他教训我？”
孙小剑说：“父子间血浓于水，你爸心里肯定惦记你。如果他知道你受了委屈，没准儿大手一挥，直接给你投资一部电影。”
陆文道：“我要是不怕他知道，早走人了。”
摸出手机，他佯装不经意地翻通讯录，很快翻到“陆战擎”。小学某一次挨了揍，他就把“爸爸”改成了陆战擎的大名，当时还发誓，永不将其设置为紧急联系人。
指腹悬在通话键上空，陆文正犹豫，孙小剑故意碰了他一下。挂掉显得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满不在乎地说：“跟他没什么可聊的。”
冷不丁的，陆战擎的声音传来：“喂？”
陆文没料到这么快就通了，身处异乡的夜晚，乍一听到陆战擎的声音，一瞬间有些出神。
“爸，是我。”他憋出一句，“吃了吗？”
陆战擎回复：“吃了。”
陆文的低音遗传自陆战擎，两相对比的话，他显得有点嫩。空了几秒，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道：“我在重庆拍戏呢。”
陆战擎：“嗯。”
这根本没法聊，陆文想挂线了，一低头望见乘观光船的队伍，那一家三口正在有说有笑地排队。他感觉很温馨，至于有多温馨，反正他和陆战擎都没体验过。
陆文有些心软，说：“爸，我想你了。”
一段只听得见鼻息声的静默，陆战擎许久才回应：“惹了什么麻烦？”
陆文的血压又飙升了：“你能不能盼我个好！”
陆战擎道：“没有最好。”
陆文说：“我傻逼才会想你！”
陆战擎笑了一声：“知道了，去找老郑吧。”
老郑是陆战擎的助理，自陆文成年后，如果归在他名下的资产红利不够用，老郑就负责给他一笔大的，陆战擎不会亲自费心。
挂了线，陆文没心情继续观光，也没胃口吃晚饭，从洪崖洞打道回府。
到酒店，时间不早了，62层依然一派静谧。
走到房门外，陆文朝6206瞥了一眼。他以为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男人有陆战擎一个就够了，如今又碰上一个瞿燕庭。
也许上辈子，他先横刀夺爱抢了瞿燕庭的老婆，然后当了陆战擎的爹。
第一天开工就身心俱疲，陆文回到房间，泡热水澡缓解一身疲惫，泡完在镜子前护肤。
涂抹完毕，他拧开水龙头冲洗指腹，水珠溅在大理石台面上，折射壁灯洒下的光。
他倏地想起来了，叶杉不停搓洗双手的画面，很像开机宴那一晚，瞿燕庭在化妆间没完没了地洗手。
莫非……
“靠。”陆文嘀咕，“给我搞出心理阴影了。”
他把水龙头一关，决定再想瞿燕庭的话，他就是狗。
陆文拿着剧本钻被窝，背了两遍词，没多久捂着剧本睡着了。
分针绕了两圈，凌晨刚过，他在睡梦里翻个身，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给活活饿醒了。
忍了会儿，陆文认输地爬起来，叫消夜太慢，他想找孙小剑拿点零食。没开灯，摸黑披上件外套，走到玄关拔下房卡。
一抬头，晃见猫眼里闪过一道黑影。
陆文奇怪地贴上去，陡然睁大了眼睛，走廊对面，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停在6206号门外。
衣服有些眼熟……是阮风！
阮风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按铃，轻轻地叩门。
很快，门开了，瞿燕庭湿着头发、穿着浴袍出现在门内，显然是刚洗完澡。他仿佛等久了不高兴，抬手弹了下阮风的帽檐。
与白天一样，阮风情急地挤进去，迅速碰上了门。
陆文看呆在猫眼后，忘记饥饿，忘记找吃的，将今天的一切情绪全部抛诸脑后。
他彻底清醒了，甚至有点亢奋。
妈的，这个剧组真是太刺激了。

第14章
闹钟响了，瞿燕庭从床上起身，动作缓慢。
一是困，二是昨夜靠着床头改剧本，腰肌酸疼。他到隔壁卧房，房门大开着，床上的毛毯鼓着一团。
窗外晨雾弥漫，瞿燕庭叫道：“起床了。”
床上的人没反应，瞿燕庭不多废话，走到床边，直接抬腿踹了一脚。
毯子下一声闷哼，阮风打个滚儿，顶着一头鸡窝钻出来：“几点了……”
刚五点半，趁早离开免得被人看到。阮风清醒了些，坐起来穿衣服，给自己安排得很明白：“我先回去，再吃个早饭，然后去剧组，开工前还能补一觉。”
瞿燕庭忍下一声哈欠，有段日子没见，昨晚鸡毛蒜皮聊到一点多，他又改剧本，总共只睡了两小时。等阮风离开，他也要睡个回笼觉。
套上帽衫，阮风问：“今天来盯戏吗？”
瞿燕庭拒绝：“不过去了。”
阮风不爽：“为什么？”
今天拍摄一般戏份，片场人又多，所以瞿燕庭不想过去。
阮风说：“昨天就没盯我的戏，今天还拒绝我。一般戏份不值得看吗？我一个男二哪有什么重点戏份？再说了，不都是你写的吗？”
瞿燕庭头疼：“别叨叨了。”
“要不你盯男主的戏，顺便瞧瞧我，我今天和陆文一个组。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看看我的表现，像话吗？”
阮风说：“我可是你的——”
“你是我祖宗。”瞿燕庭招架不住，投降道，“知道了，天亮会过去的。”
阮风咽下没说完的后半句，开心了。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他捂上口罩和帽子准备走人。
瞿燕庭叮嘱：“小心点。”
“嗯。”阮风说，“这下我的粉丝也认不出来了。”
瞿燕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别让你的粉丝围着片场晃悠，妨碍拍摄的话就算到你头上。”
阮风答应会处理，悄悄地离开了酒店。
瞿燕庭直了直腰，进浴室洗漱，在脏衣篮里发现阮风遗留的袜子。他不意外也不嫌弃，拿起来，三两下便搓洗干净。
天空一寸寸变亮，A组换了地方，今天在重庆的一所高中拍摄。校园很大很美，因为是周末，学校里没人上课。
在剧中，弟弟叶小武、仙琪饰演的齐潇、阮风饰演的林揭，三个人都在这所学校就读，是一所市重点高中。
操场一隅停着辆房车，门口，孙小剑在和新上岗的助理聊天，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对方叫李大鹏，做剧组助理三四年了，边听边记很认真。
车里，陆文正在吃早餐。
他半宿没睡，满脑子都是瞿燕庭和阮风。
在单元口瞧见那一幕，他就感觉瞿燕庭和阮风的关系不寻常。昨晚深更半夜，阮风偷偷来钻瞿燕庭的房间，令他不得不联想到关于阮风的传闻。
阮风，26岁，戏剧学院毕业。出道第一年四处跑龙套，第二年翻身当男主，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音乐剧、热门综艺、主流晚会、香港老牌大导的电影、名牌代言，别人望尘莫及的好资源，对阮风来说如家常便饭。
走红后，阮风的背景饱受关注，然而媒体挖掘出的内容寥寥，至今没有实质性的信息。
坊间爆料不少，种种猜测演绎至今，圈内圈外流传着“阮风有人捧”的结论。至于捧人的金主，不但有砸钱的财力，也有打点媒体的人脉，更有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神秘。
总之，按传闻可概括为——出身一般，资源逆天，背景成谜，金主给力。
陆文对阮风的绯闻并没有太大兴趣，可他怎能料到，这个众人好奇的大八卦、阮风背后的金主，偏偏让他给撞见了。
他最震惊的是，金主的真身居然是瞿燕庭！
瞿燕庭原来是gay！
一个幕后的名编，一个台前的鲜肉，没错了，以瞿燕庭的身家和人脉，捧人是小菜一碟。他深居简出，可不就是神神秘秘？
陆文咬下一口煮蛋，天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是那种关系。他早晨出发，6206的门紧闭着，看一眼就感觉好他妈暧昧。
或许，瞿燕庭这一趟来剧组，是专门来看阮风的。
又或许，瞿燕庭参与投资，也是为了阮风。
陆文控制不住，越想越多，猛地想起瞿燕庭羞辱他，说他的片酬不及阮风的三分之一。他当时伤自尊，现在气得灌一口酸奶，谁要跟重金豢养的小情儿比啊！
孙小剑上来，纳闷儿道：“怎么气呼呼的，有那么难吃吗？”
陆文含糊不答，怕孙小剑嘴上没把门的，不敢分享这么劲爆的大八卦。他正憋得慌，不经意瞥向窗外，见跑道那头驶来一辆超豪华的大房车。
“谁啊？”他问。
孙小剑说：“仙琪的房车在那边，还能是谁，阮风呗。”
陆文又问：“怎么规格不一样？”
孙小剑道：“人家是私人房车，还有私人助理、保镖、造型师。”
陆文明白：“哦。”
孙小剑怕陆文不平衡：“他这些年一惯这么大排场，你懂的。咱不跟他比，反正你又不是买不起。”
陆文懂，忍不住问：“关于阮风……你也知道？”
“当然了，圈里默认的嘛。”孙小剑说，“其实有金主的人多了，多到不值得讨论。但阮风的金主藏得太好，所以令人好奇，就是猜不出是哪路神仙。”
陆文眼前浮现出瞿燕庭那尊佛，窗外，阮风的房车稳稳停下，和他这一辆并排，窗户都对着。
忽然，孙小剑说：“据传，阮风的金主是个男的。”
“……哇。”陆文佯装惊讶，“原来他是gay。”
孙小剑道：“gay不gay的无所谓。”
陆文说：“什么意思？”
孙小剑传道解惑，潜/规/则的重点是钱和资源。大佬看上你了，你也想被捧，就此达成交易，取向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
陆文无法理解：“值吗？”
“反正诱惑很大。”孙小剑说，“名牌、豪车，安排；想和哪位大咖合作，安排；想试试哪部剧，安排。影视、时尚、广告，各方面的资源都给你砸。”
这也太爽了，陆文不禁脱口而出：“怎么不上曾震的电影？”
孙小剑没听懂弦外之音：“所以说阮风的金主神仙。阮风资源多，重点是适合他，尤其参演的角色像是量身定做的。因此他红得顺利，不招大众反感。”
听起来金主比亲爹还要亲，陆文跑偏了：“怎么没人愿意捧我？”
孙小剑无语：“你个富二代，直接找自己爹不行吗？”
陆文腼腆道：“我就那么一说。”
“你也就会说。”孙小剑白他，“让你跟大佬上床，你愿意吗？”
陆文的心头刮过八级大风，脑中过电影似的，深夜，套房，情急的阮风，洗完澡湿漉漉的瞿燕庭……再往下，经验不足限制了他的想象。
他及时打住，抓起剧本下车。
陆文溜达到操场的东南角，第一幕戏在这里拍，导演的监视器已经摆上了。他撑着双杠一跃，躺上去背一背台词。
没多久，阮风补完觉，从豪华大房车里也下来了。
他穿着和陆文一样的校服，青春洋溢地跑过来，钻进双杠之间打招呼：“早啊，背词呢。”
陆文“嗯”一声，阮风仰头看他，说：“你今天有黑眼圈，没睡好啊？”
可不么，陆文干笑一声：“有点失眠。”
阮风说：“我也没睡好。”
他认枕头，去哪都带着，昨晚用酒店的枕头翻来覆去许久才入睡。跃上双杠，他嘀咕：“特别晚才睡着，在床上折腾得我都没劲儿了。”
陆文听得一哆嗦，差点从杠上摔下来。
他转移话题：“呃，要不要对对词？”
瞿燕庭到片场的时候，就见陆文和阮风并肩坐在双杠上，共同捧着一份剧本。许是气质的缘故，虽然在认真对词，但看上去更像两个学渣在装模作样。
任树扯着大嗓门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正好，来看看角度。”
陆文循声抬头，望见瞿燕庭走到任树旁边，他没有抓头发，身上穿着一件宽松款的毛衣，粗线烟灰色，恰到好处的温柔。
身旁一空，阮风跳下了双杠。
陆文顿时明白，瞿燕庭不是来盯戏，是来探阮风的班。他没动，昨天被狠狠羞辱一番，他不想和瞿燕庭有任何接触。
偏偏，这方角落就这么大，摄影机推近，人自然也走过来。
任树调试镜头：“小陆，往这儿看。”
陆文避无可避，磨蹭着，看草坪，看斯坦尼康，看调焦按钮，最后才抬眸看向镜头，一不留神便越过去看见瞿燕庭的眼睛。
那双眼依然明亮，却也疲惫，眼下的青色和他的黑眼圈一样明显。倏地，瞿燕庭看过来，不轻蔑也不喜欢，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陆文浑身不自在，抓紧杠子，用指甲抠上面的漆。
看镜头时微微弯腰，瞿燕庭吃痛，拧了下眉毛。任树关心道：“怎么了，瞧着也没精神，不舒服么？”
本来可以好好睡觉，非让来盯戏，瞿燕庭回答时觑了阮风一眼：“没睡好，腰疼。”
陆文倒吸一口气，他都懂，瞿燕庭那一眼带着埋怨，声音低低的，表面是回答任树，实际上在和阮风打情骂俏。
任树追问：“怎么会腰疼？”
瞿燕庭说：“床软，坐得太久了。”
陆文的手心惊出了汗，一个折腾得没劲儿，一个被折腾得腰疼……可不就因为做得太久了！
他睨向瞿燕庭，大编剧，投资人，瞧着斯文矜持，气质像一朵腊月里的寒梅，其实背地里潜小鲜肉，明面上说潜台词。
他受不了了，跳下双杠说：“我去补补妆！”
任树吐槽道：“还补呢，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陆文一股脑跑回房车，直奔冰箱，拧开一瓶矿泉水“吨吨吨”灌下去半瓶。
“你怎么了？”孙小剑问。
陆文道：“潜/规/则就算了，还搞那么疯狂！”
孙小剑说：“你以为容易吗，人前风光可能就人后脱/肛。”
陆文一脸惊愕，半晌才说出话来——
“妈的，娱乐圈真的好脏。”

第15章
拍摄前，陆文在树下候场。台词已经熟记到不需要复习，他负手而立，正面有股老年人的云淡风轻，背面其实在抠指甲。
剧中，叶小武喜欢齐潇，明刀明枪地追求。
林揭和齐潇是青梅竹马，他家境好，成绩好，瞧不上吊车尾的叶小武。两个人一见面便互呛。
仙琪姗姗来迟，她本就清纯漂亮，扮上校服裙和马尾辫，近似素颜的妆，比平时更加动人。
陆文一脸心如止水，说来心酸，除去那部脑残惊悚片，他在电视剧里是第一次拍爱情戏，经验几乎为零。
不单如此，陆文和女演员的接触也很少。因为陆战擎明令禁止，当演员可以，倘若传出乱七八糟的绯闻，不论真假一律按照打断腿处理。
陆战擎说打断，不存在恐吓的情况，只存在断成两截还是断成粉末的区别。
此刻，陆文心中没底，目光飘来荡去落在监视器后面。瞿燕庭坐在那儿，他发憷，万一他演不好，姓瞿的会不会又暴击他一次？
孙小剑在旁边问：“瞅谁呢？”
陆文的指甲盖儿都抠薄了，说：“瞿燕庭。”
“你别紧张。”孙小剑安慰他，“昨天就你一个主角，瞿编只能盯着你。今天不一样，仙琪在场，凡是直男都会被她吸引的。”
可瞿燕庭是弯的，陆文更没底了。
监视器后，瞿燕庭独自犯困，对今天的戏份一点都不操心。等各单位就绪，场记打板，他才悠悠地撩起了眼皮。
景别是中景，画面宛如校园偶像剧：操场一角，齐潇和林揭坐在双杠下，一个背单词，一个写卷子。
任树感慨：“年轻的帅哥美女凑一块，真养眼。”
瞿燕庭撑着头：“好无聊。”
任树说：“这可是你自己写的。”
瞿燕庭道：“那么多集，总要水一两个镜头。”
话音刚落，画面中跑进来一人，熟悉的大长腿，背影既矫健又冒失。任树提醒：“好，不无聊的来了。”
叶小武奔到双杠前，二话没说，在齐潇的面前一蹲。
齐潇抬头：“你吓我一跳。”
林揭烦道：“怎么哪都有你。”
叶小武一屁股坐草坪上，盘起腿，冲林揭说：“关你屁事，操场是你家的吗？我还奇怪呢，怎么每次找齐潇都能碰见你？我特别靓，靓仔的靓，你也特别亮，灯泡那种亮。”
这一串台词不打磕，陆文的低音炮愣是说出干巴脆的效果。
瞿燕庭的困意减退一些，他记得，陆文演叶小武的试镜片段，大段台词一气呵成，当时觉得这个小演员天分不错。
任树有同感：“小陆演叶小武的时候，活泛，灵气，台词不比专业的差。”
“他不是科班出身？”瞿燕庭问。
“不是。”任树说，“念的正经一本，学的什么来着，哦对，国际贸易。那德行还搞贸易，把自己都卖了都不知道。”
瞿燕庭笑了笑，继续看屏幕。
叶小武对齐潇说：“好不容易上一节体育课，你放松放松，看我打篮球去吧？”
齐潇：“快月考了，我想抓紧复习。”
叶小武心烦地说：“刚周考又月考，一天天的，怎么总是考试啊。”
齐潇劝他：“你上次没考好，别玩了。”
林揭说：“他哪次考好了？不过乐观地想，已经是年级倒数第一，不会再有下降的空间了。”
叶小武脸色涨红：“我那是故意的，又不是高考，考第几重要吗？你可别忘了，我是光明正大考进这所重点高中的，而且入校排名比你高。”
林揭堵得没话讲，收起卷子走人。
叶小武麻利地挪到齐潇旁边，很近，校服袖子蹭在一起。齐潇不理他，他就自娱自乐地摸草坪，直到齐潇背完。
“最后一节课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不知道，食堂的菜都吃腻了。”
齐潇站起来活动四肢，叶小武跟着起身，抓住双杠一撑坐了上去。齐潇蹦了蹦，仰着脸：“我也想坐。”
叶小武跳下来，朝齐潇扑了一下，没碰到，是个虚晃逗人的假动作。
他咧开嘴：“我帮你。”
这场戏写得很简练，基本只有台词，关于叶小武对齐潇的态度也只有两个字：主动。落实到表演中，导演没有干预，全靠演员自己的设计和发挥。
陆文一系列动作都是主动的细节，接下来这一幕，剧本没有写怎么帮，但显然叶小武和齐潇会发生肢体接触。
双杠高及胸口，抱住举上去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任树道：“抱得太亲密恐怕不行吧？”
瞿燕庭说：“我无所谓，广电可能觉得不行。”
任树笑道：“看看小陆怎么拍吧，叶小武其实心里有分寸。”
这时画面中，陆文没有伸手拥抱，也没有靠近齐潇，反而退后一步。他曲起双腿，单膝蹲了下去。
前面是主动，在主动容易失分寸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绅士。
没台词，陆文拍拍大腿，示意仙琪踩着他上杠。等仙琪坐上去，他没理裤腿上的灰尘，就那么脏着立在下面。
齐潇问：“你不上来吗？”
叶小武说：“万一你没坐稳，我接着你。”
镜头上摇，陆文双眸明亮地抬着头，真诚得不像讨好女生，像是小孩子分享心爱的玩具。他把语调也放轻了：“你不喜欢吃食堂的菜，我明天给你带午饭，我妈做的水煮鱼特别好吃。”
这一瞬间，瞿燕庭走神，想起陆文伸手拦住他，请他喝小米粥。
任树喊停，这一条顺利拍完。
陆文原形毕露，急忙弯下腰拍裤腿，一边拍一边走，走到导演那儿，余光里出现瞿燕庭的轮廓。
他站好，有点忐忑地等评价。
任树很满意：“三个人都比较稳。小陆是主角，表现不错，比我预想的更好。”
瞿燕庭没有异议，这场戏需要演员自己去雕琢。通过肢体细节展现主动，陆文把握得很好，而在神态里，陆文多给出了一份纯情。
这份纯情令叶小武倍显真诚，令整段戏更有初恋的青涩感，是意外之喜。
拍摄前的紧张一扫而空，陆文要去准备下一场，临走，用眼神雪洗昨天的耻辱，犀利地看了瞿燕庭一眼。
瞿燕庭只顾着腰疼，毫无察觉。
工作人员过来搬机器，任树拎上水杯：“要换地方了，下一场在教学楼。”
教学楼有大量群演，瞿燕庭欠一欠身：“我不过去了。”
任树说：“那你歇一会儿，演员都去拍摄，三辆房车随便挑一辆，瞧你困的。”
所有人转移到教学楼，一场戏拍完，片场的气氛活跃不少。陆文和阮风对下一场戏的台词，你来我往中阮风飙出一句方言。
陆文好奇道：“是重庆话么？”
阮风说：“四川话。”
陆文恍然大悟：“哦对，百科上说你是四川人。”
“我品种不太纯。”阮风道，“其实我是北方人，小时候去了四川，在四川长大的。”
叶杉和叶小武就是半路南迁，陆文思及阮风和瞿燕庭的关系，说：“你的经历很像男主角，名气也大，演男主角挺合适的。”
阮风沉默数秒，说得极轻：“不，我并不像。”
陆文没听见，在琢磨瞿燕庭为什么不让阮风演男一号。
琢磨了半天，他想，大概是因为他更帅吧。
接下来拍摄一些琐碎的校园镜头，叶杉是三流学校中的异类，叶小武则是重点高中里的奇葩。他捣蛋、爱起哄、热心义气，在每个班都有好哥们儿，和叶杉的处境完全相反。
一直拍摄到下午，陆文今晚排了一场大夜，现在有三个钟头的休息时间。
陆文返回房车，一上去是小客厅，迫不及待地脱下校服外套，一边走一边撸下衬衫。走到里间的卡座旁，他光着膀子猛然愣住。
卡座上居然窝着一个人。
那个人居然还是瞿燕庭。
车窗边，瞿燕庭身体微躬，一只手肘搭窗台上，握拳支撑在太阳穴处。他在睡觉，呼吸声很轻，像疲惫一天搭末班车的上班族。
陆文呆滞片刻，收回解裤腰带的手，捡起衬衫重新套上。他在自己的房车里局促起来，不敢换衣服，不敢哼歌，连动作也无意识地放轻。
他在桌对面坐下，桌上的游戏机、半杯水、润唇膏，所有物品都原封未动。窗帘仍然卷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瞿燕庭什么都没碰，只安分地借了一席地方。
陆文审视一圈，目光终于投向对面的不速之客身上。
从遇见瞿燕庭开始，他的心情仿佛坐过山车，要死要活，半死不活，死去活来，复杂得说不清楚。
光线不太明，瞿燕庭醒来时以为是晚上。
他是男人，去女演员的车上不方便，和阮风有意避嫌，所以就在这辆车上补了一觉。醒来对面多了个大活人，并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瞿燕庭坐直，为显淡定，清了清嗓子。
陆文敏感的神经立刻反应，抢先一步说：“我今天可没有ng好多条。”
瞿燕庭慢半拍地：“哦。”
陆文又说：“任导说我表现得很好，他特别满意。”
瞿燕庭反应过来，陆文草木皆兵，大概是被昨天的谈话刺激到了。
有压力才能进步，何况这是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他把“我也很满意”咽下，改口说：“谈不上特别好，正常表现吧。”
陆文不服气：“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不尊称“瞿老师”了，也不尊称“您”了，仿佛已经结下什么惊天大梁子。
不过瞿燕庭不在乎称谓，回答：“异性相吸，这场戏不难演。你帅哥，她美女，面对面就会有磁场吸引的感觉。”
陆文理直气壮：“我没有啊。”
“真没有，还是抬杠？”
“没有就是没有。”
瞿燕庭满脸淡然：“你是直的吗？”
陆文险些蹿起来，在心里冲瞿燕庭狂吼，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他憋下这口气，暗戳戳地回答：“我当然是直的，只是这段戏没什么感觉，读剧本的时候一点恋爱的悸动都体会不到。”
瞿燕庭问：“你是说我写得有问题？”
陆文心想，废话，你一个gay，写男女之情能没问题吗？
忽然安静了，瞿燕庭在陆文的默认里也沉默起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以编剧的身份压人，低下头，用手掌摩挲毛衣的边缘。
半晌，他的掌心都热了：“那你说说，恋爱的悸动是什么感觉？”
陆文一怔，扭开脸，支支吾吾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谈过恋爱就知道啊……再说了，每次谈都有新感觉……我说不清。”
瞿燕庭问：“你谈过很多次吗？”
陆文回答：“怎么讲呢，我的前女友能绕解放碑三圈。”
一个低着头，一个别开脸，谁也没发现彼此的不自然。好一会儿后，瞿燕庭说了相识以来第一句肯定的话：“你还挺厉害。”
陆文骑虎难下，心虚得滚了滚喉结。

第16章
天色初明，瞿燕庭一大早抵达片场，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这段距离，他也尽量避免和太多人碰面。
小区内弥漫着秋日清晨的冷清，四处没几个人，大夜结束的A组人马，全部在单元楼背面的空地上休息。
小张拎着一袋早餐迎过来：“瞿编，早。这一份是给您的，豆浆小笼包，您吃不惯的话我再去买别的。”
瞿燕庭接过，说：“谢谢。”
小张解释：“不是我买的，A组昨晚上大夜，刚收工。陆文哥体恤大家辛苦，请全组人吃早餐。”
瞿燕庭没说什么，拎着包子豆浆进了单元楼。
昨天没来休息室，房间里有些闷，他走到阳台上开窗通风。小区内地方有限，立在101的阳台上，能将楼后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窗外，A组熬完通宵人困马乏，所有人乱七八糟地就地休息，瘫坐着，吃早餐的吃早餐，打瞌睡的打瞌睡。
瞿燕庭视力一般，无法逐个观察，注意到几位画风清奇的同志。葡萄藤下，任树和刘主任脸对脸趴在桌上，开小会。美术指导蹲在路灯下，擦拭脚上一双荧光橘色的球鞋。
最显眼的，当属别人瘫着他立着，并且是在栅栏前倒立的男一号。
陆文已经倒立了五分钟，血液微微上头，将通宵拍摄的疲倦冲淡许多。他不敢坐，更不敢回房车休息，怕自己两眼一闭睡成死猪。
因为白天还有两场戏，拍完才可以收工。
孙小剑蹲在一旁：“下来吧，咖啡不烫了。”
陆文翻下来，擦擦手，接住一杯特浓吊精神。昨天傍晚本来能睡一觉，结果瞿燕庭在房车上，不仅侵入他的私人空间，还给他添堵，走之后害他睡不着。
孙小剑问：“昨天你和瞿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陆文道，“我不爱聊闲天。”
孙小剑一听便懂，八/九不离十是抬杠，说：“瞿编从房车上下来，脸色有点冷。”
陆文饮一口：“多新鲜，他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孙小剑想了想，确实。他感觉陆文和瞿燕庭之间，有一种关系破裂，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得不打交道的撕扯感。
“特别像……”他比喻道，“因抚养权而勉强维持联系的离异夫妻。”
陆文差点把咖啡喝鼻孔里：“少对我放这么脑残的屁。”
孙小剑道：“那你说是什么感觉？”
陆文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了几个似乎都不够准确。他语文不太行，便敷衍过去：“我干吗对他有感觉？我候场去了。”
说是候场，周围就这么大地方，不过是沿着墙根儿绕一圈，在楼前人少的位置等候。他靠边站，等各组人员准备就绪。
陆文倒立时滑下一截裤管，此刻仍卡在膝弯处，露着修长紧实的左小腿。他一向好动，即使身体疲惫，脑袋也要东张西望地瞧稀罕。
一回头，发觉自己原来站在101的阳台窗下。
陆文再一抬头，发现瞿燕庭站在窗内，他吓得弹开一步，意外或是焦躁，用力跺跺脚，将裤腿震了下去。
瞿燕庭本未察觉，这下循声垂眸，面无波澜地将陆文看着，然后举起杯子，吸溜了一口傻小子请客的甜豆浆。
在影视剧里，这般场景是约会，求爱，最不济也要唱一支情歌。
然而，问好是不存在的，招手也不可能。陆文和瞿燕庭四目相对，一瞬后便错开，把头扭回去。
接下来布景完成，各部门就位，陆文走向葡萄藤。
这架葡萄藤是叶杉种的，他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下面，以排遣心事。昨夜通宵拍摄，半宿的时间都是在葡萄藤下进行。
即将拍摄的这一场，是叶小武翘课回家，发现叶杉的新书被毁坏，想为叶杉重新买一本。他没钱，见街坊在葡萄藤下打牌，于是心生一计。
陆文走过去，方向调转，瞥见瞿燕庭已经离开了阳台。
开始拍摄。
“叔叔阿姨，又打牌呢。”叶小武冒出来，往架子上一靠。
对于他翘课，街坊司空见惯，杨阿姨说：“重点高中那么难进，你三天两头地逃学，以后有得后悔。”
叶小武：“今天开运动会，我就回来了。”
“胡说八道。”林叔叔说，“我侄子和你同校，说下个月才开。”
叶小武：“嘿嘿。”
杨阿姨：“小心你妈回来抽你。”
叶小武：“我就说脑壳痛，我妈最疼我，舍不得打。”
钱大爷悠悠开口：“他逃就逃咯，学又学不会。我看应该他去鱼摊帮忙，反正考大学也没指望。”
叶小武最不喜欢钱大爷，糟老头子倚老卖老。他说：“你就知道我考不上？我如果考上大学，开学典礼请你去。”
钱大爷：“你能考进去，那我能去大学里面当教授。”
叶小武话锋一转：“您把当教授的事情放一放，先结一下拖欠的五次台费行吗？”
钱大爷变了脸：“小兔崽子，十块钱也要催债，等我赢钱就给你。”
叶小武：“你每次都这么说，前后五次了。十块钱台费你都拖，你吃碗小面是不是要分期啊？吃锅串串是不是要贷款啊？”
钱大爷向来爱占便宜，恼羞成怒地把牌一推，赖掉十块钱走了。
叶小武立刻坐下：“我来我来，玩多大的？”
杨阿姨：“你有本钱么，别凑热闹。”
“您不懂了吧。”叶小武说，“我这叫空手套白狼。”
叶小武学习不行，跟学习无关的东西样样拿手。他加入牌局，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专注看牌，每一圈连声都不吭。
一旦赢钱，他曲起两指在桌角敲一敲，示意大家给钱，姿态如同一个老手。
几圈结束，叶小武不止赢够书钱，按他们家的生活水平，他和叶杉下个月的零花钱都够了。他毫不恋战：“就玩到这里吧。”
另外三人不甘心，要求再来一局。
叶小武把零散的纸币一张一张地叠起来：“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的赞助，我要给我哥买书去了。”
任树喊道：“停，过！”
休息一小时拍下一场，工作人员先换场准备。
陆文没挪窝，停留在椅子上，等周围渐渐走得七零八落，他注意到阮风立在葡萄藤外。任树也看见了，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半天了。”阮风回答，“听说A组拍打麻将，我来看热闹。”
陆文心想，不愧是四川人，虽然品种不太纯。
这部戏从立项到筹备，任树基本告别了一切娱乐活动，他走到桌边，心猿意马地摸了张牌。阮风也凑过来，加上陆文，形成三缺一的局面。
人差不多走光了，阮风说：“不够人耍。”
任树环顾一圈：“再叫个人，去叫瞿编来。”
阮风眉头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钱包：“瞿老师肯定很忙，还是不要叫他了吧。”
陆文暗道，这大概就叫作“避嫌”。
任树说：“大学的时候我们偷偷在宿舍打牌，瞿编从来不参与，应该是不太会。当时是穷学生，输了难过，如今就无所谓了。”
阮风不失礼貌地笑笑：“呵呵。”
任树说：“去叫他，他输的钱请咱们喝饮料。”
阮风：“还是算了吧……”
“年纪轻轻怎么那么磨叽。”任树使唤道，“小陆，你去叫瞿编。”
有些事真是沉默也躲不过，陆文无奈地遵命，去单元楼里敲门。敲得手都酸了，瞿燕庭才打开一条门缝。
陆文开门见山：“打牌么？”
瞿燕庭说：“没兴趣。”
陆文撇清关系：“是任导让我叫你。”再若无其事地加上一句，“而且，阮风也在哦。”
瞿燕庭没反应，哦什么哦，不理解这人冲他撒哪门子娇。
陆文没耐性了：“我们都知道了，您不太会玩。牌技差也没关系，您的身份摆着，我们哪敢赢太多。”
瞿燕庭本想关门，却被这欠嗖嗖的语调招惹了，怀疑陆文拍一场叶小武真把自己当成了雀神。他改变主意，答应道：“那好吧。”
旁人都撤了，编剧导演，男一男二，聚在葡萄藤下打牌。
瞿燕庭什么都没拿，坐下填补三缺一的位置，不知道的以为他空手套白狼。陆文在对面，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阮风的表情有些凝重。
牌局开始，瞿燕庭问了一句“玩多大”。在此之后他一声不吭，只盯着牌桌，摸牌和出牌都轻拿轻放。
一圈打完，瞿燕庭赢三家。
陆文抬头，见瞿燕庭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角敲了两下，示意他们掏钱。他身上没现金，也没预料到会输，讪讪地问：“能扫码么？”
瞿燕庭眼皮都不抬：“从你片酬里扣。”
又提片酬，陆文说：“下一把我就赢回来。”
下一把，瞿燕庭赢两翻四倍，再下一把，瞿燕庭胡出清一色，没完没了地压制他们。直到任树和阮风输光了现金，牌桌上终于安静了。
陆文计算欠了多少钱，越算越不可置信，有没有搞错？这叫不太会？
任树嗓子卡痰似的：“燕庭，你深藏不露啊。”
瞿燕庭急着干活儿，无意炫耀牌技，说：“手气好而已，就玩到这儿吧。”
任树说：“再来一局，让我们翻个盘。”
瞿燕庭一点都不恋战，将钞票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招手叫来剧务，道：“感谢任导和小阮的赞助，明天我请全组吃早餐。”
他说完撤开椅子，回单元楼，走之前仰头看了看上方的葡萄藤。
陆文旁观着，脑海倒叙浮现出瞿燕庭打牌时的一幕幕，巧合般与他演绎的一幕幕重叠。
任树也撤了，把钱输光老老实实地去拍戏。顷刻间，葡萄藤下只剩陆文和阮风。
阮风将钱包揣起来，嘟囔道：“我就说别叫他，非要叫。这下好了，本来就不挣钱，现在还要倒贴。”
陆文回神：“什么不挣钱？”
“拍这戏啊。”阮风说，“拿一丢丢片酬，还输一笔。”
陆文没忍住：“你的片酬怎么可能就一丢丢。”
阮风叹口气，他的片酬确实还可以，但他接这部戏是友情价。既然说了，他索性不藏着掖着，靠近在陆文的耳边，低声说了个数字。
陆文震惊到以为自己听错。
阮风的片酬，居然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第17章
震惊过后，陆文疑惑了。既然情形调转，说明之前在办公室，瞿燕庭骗了他？
可惜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A组全部转移完毕，他这个男主角要尽快就位。倒是不太远，下一场戏就在隔壁的学校拍摄。
栅栏缺少几根，陆文就近钻过去，经过101的窗外时，他像走着走着模拟投篮一样，蹦起来向窗内望了一眼。
客厅里的瞿燕庭自然看不到，打牌回来，他继续专注地修改剧本。第30场戏是叶小武和齐潇的感情戏，创作时便不算满意，成稿前来来回回修改了很多次。
他拿捏不准，要么笔墨太少，不足够。要么浓油赤酱，过了火。
瞿燕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句台词卡壳，脑海倏然闪过陆文的评价，读剧本感觉不到恋爱中悸动的感觉。
教学楼内，第二场正在拍摄。
这是一场打架的戏，中午放学，叶杉去鱼摊帮工，叶小武偷偷来叶杉的学校，找那几名欺负叶杉的男生报仇。
拍之前，任树郑重强调，别搞流星拳和旋风腿，也没有偶像剧式的特写慢放，要演绎得生活、写实。
陆文觉得导演多虑了，仿佛他多厉害，能打得很炫彩似的。
他虽然高大得如一匹野马，但摊上一个高大得如汗血宝马的退伍兵父亲，挨揍的经历更丰富一点。在外面惹事的话，他还有三个情同手足的发小，向来是一起冲上去群殴。
台词不多，叶小武挑衅两句便动了手，一对六，一路从教室打到走廊，寡不敌众挨了不少拳脚。他有股为叶杉出气的狠劲儿，不打败对方誓不罢休。
叶小武摔倒滚了一圈，爬起来，将六个人全部干趴。
本想放句狠话，训导主任赶过来了，叶小武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嚷嚷：“管管你们的傻逼学生！再有人欺负叶杉，老子下次还来！”
陆文拐下楼梯，拍完了。
他浑身脏兮兮的，腿有点疼，打滚儿把膝盖磕破了。李大鹏第一时间来扶他，蹲下身为他贴创可贴。
陆文对李大鹏要求不高，毕竟对方是剧组助理，不过这几天试下来，李大鹏细致得像他家里的老保姆。
A组可以收工了，陆文回房车卸妆和换衣服，收拾好东西，离开剧组前返回了小区。他不喜欢欠人钱，拿着钱包直奔编剧休息室。
客厅内小打印机运转着，“滋啦滋啦”地响。瞿燕庭已经改完第30场戏，按照改一场拍一场的计划，会加塞到明晚拍摄。
咚咚咚，有人敲门。
似乎料到瞿燕庭会拖半天才开，对方不敲了，直接喊话：“我是陆文，来还打麻将输的钱。”
瞿燕庭无法再拖延，拿起打印好的一份剧本。A组都收工了，要等明早分下去，既然陆文过来，就提前把剧本给他。
陆文连轴转累坏了，抬臂靠着门框，额头抵在门板上，瞿燕庭一开门，他前倾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瞿燕庭退回一步：“站好。”
陆文收回手，撸了一下短发。他打开钱包，麻利地抽出一沓红票，递过去说：“打麻将的钱，你数数对不对。”
瞿燕庭不接：“明晚请A组吃消夜吧。”
陆文“哦”一声，随即记起拍摄通告：“不对啊，明晚又没戏，我怎么请？”
瞿燕庭递上剧本，说：“第30场戏有改动，场次调整到明晚。”
陆文接住，没顾上回想这场戏的情节。或者说，从瞿燕庭打开门开始，他只能想到阮风所说，关于片酬的颠倒。
瞿燕庭为了羞辱他，所以不惜撒谎骗他？
陆文张张嘴，犹豫一会儿将问题咽了下去。他和瞿燕庭的身份不对等，瞿燕庭想怎么回答都行，他大概率会得到一个自讨没趣的答案。
他改口：“没事了。”
瞿燕庭叮嘱：“把剧本提前记熟。”
“好。”陆文说，“拜拜。”
回到酒店，陆文什么都懒得琢磨了。他太困了，洗完澡将窗帘一拉，眼罩一戴，上床睡得昏天黑地。
定好晚六点的闹钟，没醒过来，生生睡到了八点半。
外面华灯连天，陆文赖在床上叫了客房晚餐，准备吃饱饭看剧本。等待的工夫拿起手机，有三条来自孙小剑的未读。
第一条是转发剧务的通知，第30场戏提前拍摄，这事他已经知道了。
第二条：我擦！我好期待啊！
第三条：你期待吗！
又要熬夜，陆文不明白期待个毛线。他下床拿出剧本，翻了翻，顿时明白了孙小剑在期待什么。
第30场戏是叶小武和齐潇正暧昧的阶段，晚上叶小武送齐潇回家，分开前吻了齐潇。
换言之，他明晚要和仙琪拍吻戏。
第二天，白天的拍摄非常紧凑，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傍晚。
天黑一入夜，A组人马转移到另一处片场，也就是剧中齐潇的家，一所有洋房有别墅的高档小区。
各组做拍摄前的准备，夜戏不好拍，灯光照明的工作难度大幅增加，一直在调试。
某棵树底下，陆文蹲在道牙子上，膝盖的伤口重新裂开，有些刺痛。他手里捏着一片落叶，转竹蜻蜓似的来回搓叶子的梗。
临近拍摄，他心里真的有点紧张。
今晚就要拍吻戏了，那可是他的……
陆文掏出手机，想玩一局游戏放松放松。忽然想起答应了今晚请客，于是点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貌似不错的餐厅。
他按人头数点单，每人一份招牌鱼片粥和牛奶芋头糕，付款时一顿，返回点单页面修改了一下。重新付款时，编辑了一句备注。
陆文心思飘忽，订完餐就忘记打游戏，站起来，沿着树荫朝人少的地方溜达。
他渐渐走到房车附近，男女主的房车并排停着，此刻都聚集在片场，车四周没有人，一片漆黑。
陆文摸黑上车，拿了一盒薄荷糖。下车从车尾经过两车之间的空隙，冷不防的，发现车身侧面的休息棚下，隐约有一个人形轮廓。
“操啊！”他吓得嚎了一嗓子。
人影被陆文吓得一抖，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便携灯，将整束光照向车尾。
陆文眯了眯眼睛，迎着光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就后悔了。
瞿燕庭放下便携灯，坐回椅子，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无奈。片场乱糟糟的，他在此处躲清静，没料到清静成这个死样的犄角旮旯，也能被人撞见。
这人还反咬一口：“吓他妈死我了。”
瞿燕庭没吭声，他何尝不是心有余悸。
彼此静默了半分钟，陆文没离开，退后至另一辆车身前。瞿燕庭有种不祥的预感，以他对陆文的了解，对方八成是要找事儿。
果然，陆文咳嗽一声：“今晚这场戏，为什么提前拍？”
瞿燕庭回答：“因为有改动。”
陆文又问：“为什么要改动？”
瞿燕庭说：“你用不着了解。”
陆文被堵得没话讲，在昏暗中生闷气，其实他一点都不想了解，他只是不想把下个月的戏提前到今晚拍。
晦暗的边光投在车身处，瞿燕庭依稀分辨出陆文的脸色，郁闷、忐忑、糅合在一起瞧着怪难受的。
他问：“你有问题？”
陆文说：“我和仙琪一共才见过三四面，就拍吻戏，我怕拍不好。”
瞿燕庭很意外，对演员来说，吻戏和其他戏份没什么区别，都是演绎罢了，没想到陆文会担心这个。
但他也给不出什么建议，便道：“没关系，就……亲就行了。”
“说得容易。”陆文说，“亲不好还不是不给过。”
瞿燕庭的忍耐有限，也不喜欢小演员讨价还价，将便携灯一扭，给陆文打一束专属强光，问：“那你想怎么样？不拍了？”
陆文本来躬着背，懒洋洋的，光束一来立刻挺直脊椎，还揣起兜。他以为瞿燕庭动摇了，立刻说：“我想和仙琪多磨合磨合，然后再拍。”
瞿燕庭回道：“你谈过的女朋友能绕解放碑三圈，每一个都先磨合磨合？”
陆文：“我……”
瞿燕庭：“你挺细致的啊。”
一句话堵死了肺管子，陆文恼羞成怒：“我是怕人家女生不好意思，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不就是接吻吗？我就担心我接的吻没法过审！”
陆文咧咧一通，打开薄荷糖倒了一嘴。
远处有点动静，很脆的纸袋子声音，两个人一齐望向靠近的黑影。剧务小张找了一大圈，循着亮光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份外卖。
“瞿编，陆文哥！”小张喘着气，“你们俩叫我好找！”
他把外卖放桌上，打开袋子，一边拿一边说：“谢谢陆文哥请客，大家都吃上了，你和瞿编也趁热吃吧。”
陆文问：“没有漏的吧？”
小张说：“没有，每人一份牛奶芋头糕和招牌鱼片粥，鱼片特别多，特别鲜。”
餐盒摆出来，小张便跑走了。
瞿燕庭不吃鱼，自然不会喝这份鱼片粥，这时陆文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
“我不吃。”
“那你看看，毕竟它这么香。”
瞿燕庭愣了一下，低头看餐盒，侧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小条。餐品名称是“皮蛋瘦肉粥”，备注有一行字：请标明，这份给瞿老师。
他倏地抬头，仰脸去看陆文。
陆文又那副欠嗖嗖的样儿：“爱吃不吃，反正我请了。”
瞿燕庭没生气，摸了一下热烫的餐盒，然后把便携灯关掉。他好歹是编剧兼投资人，妥协的话明着说不出口。
于是在暗中，他道：“先试试借位吧。”

第18章
陆文：“真的？”
尽管看不见五官，瞿燕庭从语气判断出陆文的情绪变化。他把灯拧开一点，微弱的薄光下，那张面孔的确轻松许多。
虽说吃人嘴短，但瞿燕庭妥协这一步不全是因为这碗粥。角色目前是高中生，不建议拍正面接吻的镜头，可以借位，把控角度令观众会意即可。
瞿燕庭省去解释，只给一份忠告：“你正经的拍戏经验不多，面对许多第一次，紧张或抵触，是正常的。你要尽快学会克服，强迫自己接受，甚至享受，明白吗？”
陆文的松快劲儿冲淡了，瞿燕庭好声好气的一番教诲，令他忍不住反思自己。他问：“我是不是很不专业？”
瞿燕庭如实回答：“非科班，确实有一些。”
陆文感到受挫，很想追问一句“你是不是又看扁我了”，但为了自尊心，他选择憋着。因为以过往经验来说，瞿燕庭根本不屑于哄骗他，一定会给他一击。
谁料，瞿燕庭话锋转折：“不论科班与否，演员都有自己的上限和下限，想做到哪一步就要有相应的付出。你如果有天赋，现在处于下限，那就努力冲向上限。”
陆文点点头，认真记住瞿燕庭的这句话。他目前不清楚自己的下限和上限在什么位置，希望有一天，他能自信地判断出自我的优劣。
瞿燕庭搅动餐盒里的粥，香气飘出来，弥漫在这个死样子的犄角旮旯。他喝了两口，发现陆文放着外卖不碰，依旧在嚼薄荷糖。
“你怎么不吃？”
“哦，我拍完再吃。”
陆文抓起便携灯，夹怀里，使光束从下巴照向头顶，吓人吧唧地：“等会儿凑近念台词，我怕熏着女演员。”
瞿燕庭暗道，对女孩子蛮绅士的。
他不了解的是，当初开机宴，陆文担心见面时会熏着他，整个晚上一直饿着肚子。
拍摄时间差不多到了，瞿燕庭喝完粥，动身与陆文返回片场。牛奶芋头糕还没吃，他隔着包装纸捂在掌中取暖。
拍摄场景是小区里的一段路，监视器布在道旁，周围挤满歇工的工作人员。瞿燕庭没过去坐，立在“齐潇家”门口左侧的树荫下。
演员就位，仙琪说：“谢谢你的消夜，下次我请。”
陆文嚼了半盒薄荷糖，一张口触及空气，冷得满嘴透风：“等会儿拍摄，冒犯了。”
仙琪拍过不少爱情剧，但这样说的男演员并不多，她回道：“言重了，借位而已，咱们放轻松就好。”
导演亲自喊“开始”，一声令下，瞿燕庭在阴影里默默剥开了芋头糕。
道旁种满密实的树，树后面是一排小洋房，叶小武和齐潇停在七八米外，距齐潇家门口有五棵大树的距离。
怕家门口危险，叶小武每天把齐潇送到这个位置。他恋恋不舍地说：“这么快就到了，你去吧，我看你拐进门再走。”
齐潇说：“今天能不能把我送到家门口那棵树？”
叶小武笑起来：“你不是说那棵树离你家太近，怕被发现吗？”
齐潇解释：“路灯坏了，看不清。”
叶小武和齐潇并肩慢行，走到第五棵树，两个人默契地藏在树荫下面。齐潇向树下的草丛张望，同时挪动碎步离叶小武近了一丢丢。
叶小武问：“瞧什么呢？”
齐潇说：“昨天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猫，差点抓到我。”
叶小武明白了：“你是不是害怕，所以让我陪你走过来？”
齐潇不止怕猫，也怕黑，她羞于承认，答非所问地说：“到我家门口了。”每一晚分手前，都是这一句台词。
叶小武却没按惯例说“再见”，他审视四周，确认无人后上前一步：“这么高级的小区路灯也会坏啊，要是一直坏着就好了。”
齐潇装作听不懂：“那我回家了，明天见。”
瞿燕庭咬下一口芋头糕，他在左侧，演员在右侧，相隔的过道被摄影师占据。机器挡住七七八八，他只能看到陆文垂在身旁的一只手。
从上前一步后，那只手就握成了拳头。
仙琪说完台词，转身欲走。陆文一手握拳，另一只手去抓，本应该抓住仙琪的手臂，一不小心抓住了对方的书包带子。
“齐、齐潇。”他结巴了。
仙琪转回身，面容羞涩。
陆文迈出脚尖，同时攥着书包带子把人拽回来，感觉够近了，于是硬生生地将脚尖收回。
他问：“你是真的害怕，还是想和我多走一截？”
仙琪回答：“我真的害怕。”
关键点就要来了，陆文满脑子都是下面的吻戏，台词吐得很硬：“以后，我保护你。”
说完，陆文弯曲双膝，慢慢向仙琪俯身，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虽然是借位，但两人的嘴唇要离得很近，越近越紧张，他浑身的肌群绷得像一块铁板。
瞿燕庭这才体会到，陆文对吻戏的担忧。
果然，演得什么玩意儿。
任树忍无可忍：“停！都停！”
陆文刚站直，任树已经冲过来，将他的手臂“啪”地打到一边，很疼，他甩着胳膊退后一步。
“小陆，你抓她书包干什么？”任树说，“一手握拳，一手拽书包，你搞对象还是劫钱啊？”
陆文讷讷地：“我不小心抓错了。”
“那赶紧松开哪，一直抓着有毛病吗？”任树嚷道，“在树下的状态就不对，太拘了，臊眉耷眼的，台词念得傻死了。”
陆文：“我……”
“你不用解释。”任树道，“你吻她的时候太僵硬了，你去镜头里看看，半身不遂都比你灵活。”
这时仙琪摘下书包，蹲下去揉捏脚踝。她穿了内增高弥补身高差，陆文拽她那一下有点猛，把脚崴了。
陆文尴尬得想撞墙，连连道歉。
夜戏时间紧，任树要亲自教一遍戏。
其他人四散开，过道空了，女主去冷敷，任树看见另一侧的瞿燕庭，叫道：“吃糕群众，你过来。”
瞿燕庭并不想过去，但不好当众拂导演的面子，咽下最后一口芋头糕，他走入那一片树影。
任树对陆文说：“现在，我是叶小武，瞿编是齐潇。”
瞿燕庭想躲：“我脚也崴了。”
“你少来。”任树抓住瞿燕庭的手腕。念导演系的时候，他们没少一起磨本子，把编、导、演的活儿都尝遍了。
瞿燕庭猝不及防，没挣开，便防御性地环住手肘。
任树轻拽瞿燕庭，一边讲道：“要抓手，温柔地拉过来，自己再靠近，是一个互动的推进过程。”
两个人面对面了，任树说：“你个子高，岔开腿或弯腰都无所谓，动作一定要自然流畅。”他比瞿燕庭矮，看上去有点滑稽，“拉过来就松开手，去托他的脸。”
陆文直勾勾地看着，瞿燕庭立在那儿，脸侧被任树托住，他躲了一下，就这轻微的一下，让这场配合多了几分被摆弄的无奈。
无奈却没有反抗，显得……很乖。
任树用拇指按住瞿燕庭的下巴，借位吻，吻自己的指甲盖儿。
他讲到重点：“蜻蜓点水的吻，你要把握好速度。先接近他，停留一会儿，拍完特写，镜头转后你再亲下去。”
陆文不禁又握住了拳头。
叶小武是有预谋地亲齐潇，要表现出来，任树在这里加了一个细节：“你先接近他的脸颊，令齐潇和观众以为叶小武要亲的是脸。最后一句台词放到这一步，说完在齐潇失神的空隙，低头吻嘴唇，等于诈了大家一下。”
几乎详细到每个分镜头，任树演示完毕，退到一边，问：“小陆，记住没有？”
陆文目不转睛，视线还留在瞿燕庭的身上，思绪一点点被叶小武的系统覆盖，他回答：“记住了。”
任树掌心朝内勾了一下：“来，按照我教的过一遍戏。”
陆文压根儿没注意到任树的手势，只记得任树说，瞿燕庭是齐潇。他现在是叶小武了，一步迈过去，堵在瞿燕庭的面前。
身高的关系，瞿燕庭一直颔首，此刻不得不抬起头来。他来不及反应，腕间一热，陆文伸手抓住了他。
许是握久了拳头，陆文的掌心有一层温暖的薄汗。
他要温柔，攥着瞿燕庭的手腕微微使力，将对方朝自己拉近半步，同时迈出脚尖，填补另一个半步。
陆文的右肩挂着书包，便只抬起左手，轻轻地捧住瞿燕庭的腮边。他的手很大，手掌托着脸，指尖触碰到瞿燕庭薄薄的耳廓。
瞿燕庭身躯僵硬，环着的双手悄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袖。不知是被陆文的手掌烘暖，或是其他原因，他的半张脸都变热了。
他呆滞得忘记躲闪，仅一颤，因为陆文已经低下头，偏停在他的脸颊一侧。
没有打光，路灯坏着，树影下晦暗不明，陆文只能看见瞿燕庭瞳孔中的亮星，眼睫一垂，那点光也遮住了。
他离近，再离近，近到假装亲吻的咫尺距离。
陆文脑中白花花一片，听见的是自己紧张的心跳，闻见的是瞿燕庭吃完牛奶芋头糕的香甜气味。他终于屏不住了，将一缕气息拂在瞿燕庭的脸颊上。
微凉的薄荷味，瞿燕庭如置冰火，失神失语。
耳畔，陆文对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第19章
瞿燕庭像一片易碎的玻璃，那四个字如雨水滴落砸下来。他如梦方醒，松开手，将陆文一把推开。
掌心失去脸颊的温暖，陆文趔趄半步，也梦醒般从角色中脱离。
瞿燕庭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无法看真切，他的声音也显得飘忽，沙沙的：“我不需要。”
陆文一时难以开口，转瞬间，瞿燕庭便剥夺了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变得清晰又冷漠：“能拍就拍，不能拍我整段删掉。”
瞿燕庭说完没有停顿，大步离开，身影很快看不见了。
片场陷入一阵死寂，工作人员不明情况，齐刷刷地望向树荫下，陆文整个人都傻了，他身后，任树也有些懵。
几分钟后，导演助理来告知，瞿燕庭坐保时捷走了。
陆文直觉这次的问题很严重，他之前言语顶撞，大声嚷嚷，甚至吹胡子瞪眼，可瞿燕庭永远是从容不迫的，刚才是第一次翻脸走人。
他回头看任树，喊了句“导演”。
“叫我干吗？”任树问，“现在想起我来了？”
陆文做好挨骂的准备，走到任树面前。突然，任树一抬手，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以为任树要抽他。不至于吧？就算要抽，也应该瞿燕庭亲自抽吧？
任树掏出烟盒和火机，叼一支点上：“你犯什么怂？刚才不挺霸道的么，步子一迈，小脸一捧，附耳低喃，我看你下一步就要打啵儿了。”
陆文辩解：“可不敢，我会借位的。”
任树简直气乐了：“你丫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那么虎啊？”
陆文说：“不是您让我过一遍戏么？”
“我没让你跟瞿编过啊。”任树愁得慌，“女主不在，我朝你招手，示意你跟我过，你拿瞿老师过哪门子戏？”
陆文问：“您招手了吗？”
“废话，我就差say hi了。”任树说，“你压根儿就没看我，谁好看你看谁是吧？”
陆文抹了把脸，薄汗未干的手心蹭过鼻尖，滑下来，托住自己的腮帮。他捧着瞿燕庭侧脸的画面浮现出来，当时手指不敢动，怕一动，指尖会拨弄到瞿燕庭的耳骨。
此时自己捧自己，比较像拔了智齿。
任树沉默地抽烟，虽然他训了陆文一通，但其实对于瞿燕庭的反应，他颇觉讶异。
他们学导演出身，干这行，教戏时亲身上阵如家常便饭，念书时就懂。也正因如此，陆文傻兮兮地和瞿燕庭比划，他没立即阻止。
按理说，瞿燕庭没有第一时间推开陆文，是接受配合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不乐意了。
陆文也不明白，问：“导演，到底什么情况？”
任树分析：“估计是这场戏太暧昧了，前面还能坚持，下一步就要接吻了，这哪个直男受得了。”
陆文心说，行了吧，问你也是白问。
一段插曲过后，所有人员各就各位，继续拍摄，片场仿佛不曾发生什么。但这个行业传八卦最快，瞿燕庭翻脸走人的事明天就能传遍全组。
拍完已是深夜，回酒店的路上，陆文窝在车厢最后一排，出溜半截歪着头，真有点半身不遂的意思。
“一时矢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他心烦必唱歌，“那通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
孙小剑罕见地没有插嘴，经历这么多他已经领悟，一切的一切不是他这个经纪人的错。他看透了，哪怕是公司的金牌经纪人、总经理、乃至老总，也弄不住陆文这个完犊子的货。
他感到好奇：“别人见瞿编一面都难，你不仅和他对戏，还捧他的脸。我采访一下，捧着瞿燕庭的脸蛋儿是什么感觉？”
陆文当时沉浸在戏中，没有顾及别的。如果非要说一下感觉，他蜷了蜷手掌，回忆起瞿燕庭皮肤的触感，光滑细腻，又干净，比演员妆后的脂粉感更加……
他及时打住思绪，心烦得拒绝回答。
凌晨将过，6206套房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瞿燕庭洗了澡，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回复邮件。
发送完不过两分钟，工作室的乔编发来消息，问是否方便通话。因为瞿燕庭要盯夜戏，原定明早联络，既然回来了，他索性直接拨了过去。
下周视协开研讨会，讨论的作品是瞿燕庭的工作室参与制作的。他派乔编出席，提前谈一谈相关事项。
与会人员里有一位吴教授，瞿燕庭授意，会议结束请吴教授坐一坐。
乔编是位行事爽快的女性，心思也很细腻，在谈话的间隙插了一句：“瞿编，身体不舒服吗？声音沉沉的。”
瞿燕庭用“犯困”敷衍，最后道：“吴教授那边答应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
乔编说：“好，你别不接电话就成。”
“别开我玩笑。”瞿燕庭道，在这方面却没多少底气，“要不就多打两通。”
挂了线，瞿燕庭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沙发上，合住电脑，沙发周围仅剩落地灯的黄色光辉。人处于暗中，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一道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厚地毯都无法消弭，说明走路的人步伐沉重又拖沓。服务生有严格要求，不允许闹出这样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近至门前，然后在门外休止了，不难猜到是哪个刚下班的二百五。
瞿燕庭在片场情绪外露，与失态无异，他暂时不想搭理令他失态的人。伸出手，他将落地灯关掉了。
猫眼彻底漆黑，陆文按铃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6206的铭牌纠结，瞿燕庭要休息了？还是察觉他在门外，用这样的方式来回避？
纠结半晌，陆文觉得自己好笨，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按铃的必要了。他垂下手，却没转身回6207，继续盯着6206的铭牌，似乎想看透什么。
在树影下，只有他听见瞿燕庭先说的那一句——我不需要。
我保护你。我不需要。
陆文杵了很久很久，不曾敲门，亦不曾出声，揣着一团他梳不开的乱麻，不明就里地在瞿燕庭的门外罚站。
第二天，陆文天不亮便开工了，上妆、过戏、拍摄，按部就班地做每一项。片场一切如常，实则连送盒饭的大姐都已听说，他昨晚把总编剧气跑了。
傍晚收工，陆文上二楼化妆间换衣服，经过101顿了一下，门锁着，瞿燕庭一整天没有来剧组。
还在生气？
不想看见他？
陆文心里结了个疙瘩，收拾完离开剧组，路上距酒店越近，他心里的疙瘩越复杂，大个，坚硬，麻麻赖赖的。
回到酒店，陆文又停在6206的门外。他不想顾忌瞿燕庭是否愿意见他，也没有想好说词，见猫眼透着光，直接按下了门铃。
瞿燕庭待在书房里，门铃一响，手指在键盘上敲错一个字。他没叫客房服务，没订晚餐，于是继续工作不想理会。
就这样，门铃出故障似的，连续不断地响了十几声。
当思路彻底被打断，瞿燕庭后仰靠住椅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种傻逼式的按铃方法，他大概知道门外头的人是谁了。
又过去五六声，门铃声终于停了。
瞿燕庭刚松口气，响起了更加隆重的敲门声。他一半忍无可忍，一半无可奈何，起身出去，放轻步子走向了玄关。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敲门声戛然而止。
瞿燕庭透过猫眼一瞥，看见陆文垂着头，正在揉捏敲红的指关节。既然手都红了、痛了，估计会老实地回房间了。
他松开门把手，退后转身，准备返回书房。
瞿燕庭刚迈出两步，背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就在门边，他停下转回去，疑惑地寻找声源，随即瞪大了眼睛。
门缝下面，缓缓塞进来一张纸。
瞿燕庭走过去，蹲在门后捡起来。是一张普通的横格纸，边缘带着从笔记本撕下的毛边，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是陆文。
他的第一反应是，学习不怎么样，字写得倒不错。
这时，第二张纸塞进来，写着：昨晚对不起。
第三张紧随其后：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第四张的笔迹浅了些，是个问句：你还好吗？
瞿燕庭将四张纸一一摞好，不自觉地注视着门缝。过去了一会儿，没有纸再塞进来。他轻轻站起身，从猫眼向外瞧，门口空无一人。
走了？
可是他没听见6207的门响。
在房间宅了一天一夜，瞿燕庭终于打开了门。
他的门口，陆文单膝蹲在那里，夹着背包，拿着纸笔，正垫在大腿上埋头苦写。门打开吓了一跳，抬起头，傻乎乎地望着他。
瞿燕庭垂下眼睛，去看陆文手里的第五张纸条。
陆文站起来，隔着门还好，面对面有点丢人，尤其是瞿燕庭还拿着那四张纸。他把第五张揉成一团包在手心里，往兜里藏。
“拿出来。”瞿燕庭说。
陆文犹豫：“这张没意义……”
瞿燕庭又说：“我看看。”
陆文本就理亏，只好掏出来，把一整团递过去。瞿燕庭接住，将皱巴巴的纸一点点展开，分辨纸上痕迹更浅淡的字。
果然没有意义，上面写着：靠，笔没水了。
瞿燕庭无言以对，可门已经开了，彼此已经面对面站着，虽然一内一外，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半晌，他说：“你幼不幼稚，以为拍电视剧么。”
陆文的脖子上挂着包，蹲得腿麻，一只脚斜伸出去，整个人都傻兮兮的。他吸吸鼻子，又迷茫又错杂，回道：“我就想让你消气。”

第20章
瞿燕庭不知怎样接下一句，唇齿几度启开，再闭上，五张薄纸捏在指间，喳喳地响，更衬托出气氛的安静。
事实上他并不生气，当时的反应也不是针对陆文，是他自己没控制住情绪的失态。至于原因，他不足为外人道。
看瞿燕庭缄默不语，陆文便开口解释：“昨晚我只想着对戏，没考虑太多，任导向我招手我也没注意，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就冲你过去了。”
瞿燕庭听完这一大串，半声不吭显得不妥，便简洁地“嗯”了一句。
陆文说：“我不是故意的。”说出来一琢磨，又改口，“呃，既然做了应该是故意的。但我……怎么说啊，没想让你不舒服，真的，不骗你，毕竟……”
瞿燕庭：“毕竟什么？”
陆文：“毕竟我这脑子也骗不了谁。”
瞿燕庭抿住嘴，门齿咬着下唇，力道由轻渐重，否则嘴角会拦不住地翘起来。
“任导批评过我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为显诚意，陆文把任树也搬出来，“其实我昨晚就想敲门，但你好像休息了。”
瞿燕庭问：“所以你今天夺命一样地按门铃，还塞纸条？”
陆文点点头，他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道歉，结果怎么按铃都没反应。他改成敲门，实在没办法了才塞纸条。
瞿燕庭未免纳罕，在办公室谈话之后，陆文对他的态度十分鲜明，轻则阴阳怪气，重则抬杠犟嘴，怎么这一次的态度这么好？
陆文略窘，他这个人莽撞不懂事，却也有点原则，比如凡事一码归一码。虽然瞿燕庭伤害了他，并一笑而过，但这次是他冒犯了瞿燕庭，他不会当无事发生。
“再说了。”陆文道，“像做了亏心事，不道歉的话，我心里长痘儿。”
说“疙瘩”显得太大太在意，他改了改。
瞿燕庭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嗤地笑出声。
陆文立刻问：“你现在消气了吧？”
瞿燕庭握着几张纸，好奇他没有开门的话，陆文还会不会有后招，问：“如果塞纸条没用呢？”
只见陆文认栽地垂下头，背包仍挂在脖子上，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变魔术一般从包里拿出一枝黄色的康乃馨。
塞纸条之前，陆文便设计好了。这一步不管用的话，他就回去写一封道歉信，为了好看，把康乃馨粘在信封上。
瞿燕庭愣住了，估计是个人都会愣住。
陆文递过来：“直接给你吧。”
瞿燕庭经常被唤作“老师”，却是第一次有人送他康乃馨。他接住，觉得这枝花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陆文舒口气，认为瞿燕庭开了门，他亲口认了错，现在还送了花，这件事终于可以揭过去了。一旦过去，那几张撕得毛毛糙糙的纸也就不重要了。
不过他猜想，瞿燕庭肯定会扔了的，用不着他操心。
两个人在走廊交涉许久，直到楼层管家带领服务生夜巡，他们才双双回房。瞿燕庭关上门，门后的玄关柜上有一只细颈花瓶，插一枝花正好。
他先去浴室接了些水，返回门后，将康乃馨的花茎伸入瓶口。
走廊上有些窸窣的动静，管家和五六名服务生停在6206的门外。管家抬起手，拨弄门框旁边壁瓶里的花，说：“怎么少了一枝康乃馨？”
瓶里的花朵隔日更换，规格固定，一枝主花四枝配花。这两天的主花是伯恩哈特芍药，配花是浅黄色康乃馨。
服务生翻早巡时的检查单，花卉一项打了勾，不会有疏漏，道：“可能是谁拿了一枝吧。”
小事情，管家吩咐尽快补齐，同时叮嘱各房间的鲜花要及时供应，一伙人继续检查，朝前面走了。
门内，瞿燕庭：“……”
剧组的生活照旧，吻戏那件事成为过去时，无人再提起，反正已经传播到每一寸角落。
黄昏正好，陆文踏着淡红色的光走出一单元，刚补完妆，等会儿拍摄下一场戏。拍完不收工，连轴干大夜，又将是一个艰苦卓绝的夜晚。
这个时间都在吃盒饭，下一场戏有吃饭镜头，所以陆文先空着肚子。他待在楼下，借着日落的光线温习剧本。
开机以来他学到许多，就拿吃饭的戏来讲，咀嚼的速度、一筷子夹多少、搭配的表情、说台词的节奏，全部是需要设计和把控的。
等下这场戏，陆文提前练习了好几顿，就为了能够演得生动自然。
十分钟后，场记在楼上喊：“陆文哥，上来吧！”
陆文回一声：“好嘞！”
陆文跑进二号楼三单元，剧中，302是叶杉和叶小武的家，老旧的两居室，兄弟俩睡一间，叶母睡一间。
这一场戏是叶小武和叶母的对手戏。月考结束，叶母检查叶小武的考试卷子，场景发生在餐桌上。
302的房门敞开着，监视器堵在门口，正对客厅一边的小餐桌。任树拿着对讲机喊话，无关人员纷纷找位置躲镜头。
陶美帆饰演叶母，素颜上阵，一身朴素耐脏的深色衣裤，扎着围裙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一道辣椒炒肉和一碗汤。
陆文落座，与陶美帆相隔一个桌角，对方伸手便能摸到他的头。事实上，叶母也的确喜欢摸叶小武的头。
饭菜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浓郁的香味中带着辣椒的呛，陆文低一下头，李大鹏在桌腿旁边放了一瓶牛奶，他顿时安心了。
场记拎着板子，预备打板。
隔壁另一条街上，保时捷缓缓停在道旁，瞿燕庭下了车。
瞿燕庭整整四天没来剧组，一是工作室事情忙，需要远程处理。二是他脸皮薄，那晚大庭广众下翻脸走人，需要独自缓缓。
今晚大夜拍摄的是重场戏之一，任树三催四请，所以他过来盯戏。
瞿燕庭穿过窄窄的小巷子，墙根儿下青苔丛生，滑腻的一片，稀薄的霞光披落下来，大红大绿揉成一片艳丽的色彩。
生锈的自行车，漏气的皮球，走到一半，地上墩着一只碎裂的花盆。瞿燕庭绕过去，走出巷口拐到街上，再走五六米就是小区门口。
瞿燕庭不确定是否要备戏，来早了，决定去片场瞧一眼。他垂着视线拾阶，掩耳盗铃地想，只要他不看别人，那就不用打招呼。
上到三楼门口，瞿燕庭压住步子，停在任树的背后。
任树慢动作回头：“我说呢，感觉后背一凉。”
瞿燕庭问：“这一场拍多少了？”
“刚开始。”任树答，“不过应该很顺利。”
屋内外全是人，瞿燕庭不自在，但晚上盯戏也是在302，不如适应一下。恰好任树说：“来都来了，一块儿看看。”
搬椅子太麻烦，瞿燕庭干脆站着，手掌按住任树的椅背。从他身高的角度望向客厅，可以清晰地观察两位演员。
他没顾上观察陶美帆，只一瞥，目光就晕在陆文身上了。
餐桌小，陆文的长腿窝在下面，不消停地抖。腿上裹着一条蓝中透白的牛仔裤，裤子的破洞从大腿波及小腿，膝盖整个露着，脱开的线头随抖动而飞舞。
腰带是帆布的，扣好不塞进裤环，故意耷拉在半空。上半身更加要命，卡通帽衫，鲜嫩的姜黄色，外面套一件镶嵌铆钉的黑夹克。
瞿燕庭问：“他怎么穿成这德行？”
任树说：“上一场叶小武不是去跳舞么，瞎打扮的。别提了，小陆死活不穿，叫服装老师训了一顿才听话。”
瞿燕庭被雷得够呛，之后再一次望过去。
那一老一少坐在桌前，叶母拿着几份考试卷子。叶小武左手端着米饭，右手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肉片。
他斜瞄叶母：“妈，我今天在路上遇见个老头，目测六十多了，穿跨栏背心跑步呢。”
叶母嗔怪地回一眼：“你别转移话题。”卷子一抖楼，她切入正题，“你看看你的分数，怎么每一门都不及格？”
叶小武夹一片肉丢嘴里，埋头扒米饭。
叶母道：“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着呢。”叶小武打马虎眼，“妈，你做的辣椒炒肉越来越好吃了，特别香。”
叶母烦他打岔，翻出数学卷子，指着卷头说：“怎么考的三十六分，蒙也能蒙五十吧？你哥闭着眼都比你考得多。”
叶小武咕哝道：“你也就这时候夸我哥，我怀疑我哥拼命考第一，就是为了让你夸一下。”
桌子这么小，叶母却似乎没听见，继续说：“这几道大题写得满满当当，为什么全是叉，一分都不给啊？”
叶小武嘿嘿一笑，他不会解，又不想交白卷，于是在答题处，将几道题的题干打乱顺序、纵横交错地抄了一遍。
叶母气得给了他一巴掌，拍肩膀上，没用力，拍完还给抻一抻帽子。语调也没有恼怒的迹象，反而苦口婆心：“儿子，已经高三了，你再不用功真的来不及了。”
叶小武说：“问题的关键不是我学不学，而是我学不会。那些老师讲课跟个BB机似的，我根本听不懂。”
叶母发愁地摸了摸叶小武的头。
叶小武塞一口米饭：“当初就不该让我上这个重点高中，活受罪。”
叶母给他挑肉片，夹碗里：“少说胡话，你那么贪玩，一点自制力也没有，去差学校混三年就彻底完了。”
叶小武：“那我也考不上大学，除非——”
叶母打断他：“先吃饭，都要凉了，多吃点。”
陆文没台词了，只剩下吃，他挥舞着筷子夹菜，一口一口地塞嘴里。舌尖辣得发麻，鬓角渗出小汗珠，腿也不抖了，用脚腕在桌下默默夹住了牛奶瓶子。
他端起碗，嘴唇贴住碗沿儿，将碗底的米饭扒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抬眸，视线越过摄影机瞥向正前方，惊觉瞿燕庭站在门外面。
对视住，确认瞿燕庭也在看他。
陆文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劲，捏紧筷子猛吃猛嚼。
直到吃光最后一粒米，他把碗筷“啪”地搁下，满嘴油光，逼真地冲镜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剧本可没这么写，是自由发挥。
隔着三四米，当着半屋子人，一个在里面坐着，一个在门外站着。瞿燕庭望着陆文那副饕餮的模样，动动唇，不出声地吐出一个字——
“猪。”
陆文微怔，怀疑自己被辣晕了，已然出现幻觉。
——瞿燕庭竟然朝他嘟嘟嘴了。

第21章
夜幕降临，各组为今晚的夜戏做准备。
房间内挤满了人，不至于无处下脚，却足够令瞿燕庭坐立难当。他沿楼梯上去，一直上到五楼，楼下嘈杂的声音变得遥远。
声控灯暗得像一豆烛光，瞿燕庭在楼梯上坐下来。灯灭了，他懒得叫，双肘拄在膝头，双手托着低下的前额，囿于黑暗之中。
没多久，有人从楼下上来。
瞿燕庭刚把冰冷的台阶坐热乎，犹豫要不要躲去六楼，不等他决定，对方三阶一步，已经爬上扶手侧面的楼梯。
一声弹舌，灯亮了。
上来的是陆文，整个人换成叶杉的妆发，拿着剧本，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背一背台词。他在台阶坐下，没发现瞿燕庭坐在拐角上面的楼梯。
瞿燕庭亦不出声，呼吸也浅淡得几不可闻。
剧本翻开，陆文压低嗓子一句句地读，反复调试停顿和重音，读完一遍进行第二遍，认真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今晚拍摄重场戏之一，有哭戏，整体是一个情绪爆发的过程。对象依然是陶美帆，与老前辈飙戏，陆文觉得压力很大。
况且，瞿燕庭来盯戏了，盯他演的叶杉。
读完第二遍，陆文合上剧本，将台词从头到尾背诵出来。
瞿燕庭听在耳中，他写的他清楚，陆文背得一字不差。背完，陆文仍觉不够，开始进行第四遍。
瞿燕庭无法继续沉默，轻咳了一声。
“操啊！”陆文惯有的一惊一乍，这儿他妈有人！
他起身冲上拐角，总算发现瞿燕庭坐在楼梯上，按照先来后到，也不好问人家“你怎么会在这儿”，便杵着。
瞿燕庭想说的是：“别出声，默读。”
陆文解释：“我不知道你也在，不是故意打扰别人的。”
瞿燕庭道：“我是让你留着嗓子。”
陆文返回去坐下，模仿瞿燕庭的姿势撑住前额，拇指按在太阳穴上。他静了一会儿，未雨绸缪地问：“能不能商量个事？”
若不是陆文的语气太温柔，这个措辞，瞿燕庭以为是什么导演、制片或投资方在和他讲话。
他慢一拍地：“什么事？”
陆文说：“如果我演砸了，片场人多，你要教训我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瞿燕庭手掌下滑，交握十指掩住下半张脸，将含笑的声音过滤得有些闷：“剧组人多眼杂，干脆回酒店得了。”
陆文当真地说：“那去你房间还是去我房间？”
瞿燕庭怀疑陆文斯德哥尔摩了。可惜演员演戏，演得烂必遭一骂。演时混过去，以后自有观众讨伐，不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事情。
瞿燕庭没有鼓励，也未施压，仅客观地叮嘱道：“不用考虑如何如何演，进入叶杉的状态，遵从你意识里的反应就好。”
片场一切就绪，两个人返回302。
监视器搬入房中，瞿燕庭在任树旁边落座，大夜难熬，桌上搁着一大杯浓茶，他道了句“辛苦”。
“习惯了。”任树说，“希望拍摄顺利。”
瞿燕庭问：“你怎么看？”
任树答：“没底，小陆第一次拍哭戏就赶上这场，先来一条试试吧。”
瞿燕庭沉吟道：“好的话你别夸他，他容易嘚瑟。差的话你也别吼他，吼蒙了更麻烦。是褒是贬都等拍完再说，别影响他的情绪。”
“行。”任树答应完笑了，“你还挺了解他。”
瞿燕庭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盯戏。
今天是周六，叶小武和同学出去玩，还没回来，房间里显得冷清。
叶母从阳台收下一大团衣服，抱进卧室。房子小，叶杉和叶小武睡上下铺，合用一张书桌。叶母叠完衣服，挽起袖子整理凌乱的桌面。
兄弟俩的书本全堆在桌上，还有叶小武借来的漫画和杂志。叶母一一分类，试卷不必看姓名，高分是叶杉的，不及格是叶小武的。
收拾出一摞漫画书，叶母叹口气，检查抽屉中还有没有。一拉开，里面塞满上学期的试卷，她一份份掏出来叠好，发现最底层藏着个笔记本。
叶母拿出来，不知新旧，也没有写名字。
镜头推特写，封皮掀开，“凌晨”二字一闪而过，是叶杉工整遒劲的笔迹。见字如面，瞿燕庭想起陆文蹲在门外塞纸条的傻样。
叶母一页页翻看，双颊肌肉趋于紧绷。
客厅的门锁响了，叶杉回来了。他天不亮就去海产市场进货，在鱼摊支应了一整天。
进浴室洗手，他朝房中喊道：“妈，今天生意不错。”
洗完手，叶杉走向卧室：“妈，以后周日我也去吧，你多休息一天。”
叶母一直没有回应，待叶杉走进来，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眼中是一股哑火的黯然。
叶杉看见叶母手中的笔记本，脸色一变，他焦急地冲过去，近至桌前却胆怯地停下，更不敢看叶母的表情。
“妈……”
“这是什么？”
叶杉沉默着不回答。叶母不想和他无声拉锯，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你写的是什么？”
叶杉在原地不知所措，没擦干的水珠捂在手心，和汗水融合在一起。
叶母失去耐性，翻开最近写的一页，念出上面的一行字：“凌晨三点，妈妈，骂了我。叶杉，我骂你了吗？你写的是什么意思？”
叶杉慌张地摇摇头：“妈，我乱写的，什么都不是！”
叶母并不理会他，翻到前一页：“大前天，凌晨四点五十七，妈妈，打我耳光。”
七号，凌晨两点，我被锁在门外，妈妈不理会我。
三号，凌晨四点半，妈妈带小武一个人回老家，我找不到他们。
叶母一页一页地向前翻，一句一句地念：“二十九号，凌晨三点半，我梦见中考那天……”
这些全部是叶杉的梦，记不清从何时起，叶杉的梦越来越频繁。每个醒来的夜半，他难以再入睡，便爬起来，记录下梦里的内容。
叶杉哀求叶母不要念了，他伸手夺笔记本，被叶母奋力挥开。
叶母的呼吸微微急促：“你一直做噩梦？”
叶杉的双眼已经红了，他否认道：“不是……”
可惜叶母并不相信，盯着他问：“叶杉，你半夜惊醒，都是因为这些噩梦？可你场场噩梦都是梦见我，都是梦见你的亲妈？”
叶杉落下眼泪，叶母质问他：“梦见我骂你、打你、我不让你回家？我带小武走，我不要你了，是不是？”
“叶杉，你是不是有妄想症？是不是有精神病？！”
叶母又看了那些字句一眼，扬起手，将笔记本狠狠地砸在叶杉胸前，她哽咽道：“我没日没夜地忙活，拉扯你们兄弟俩。真好啊，到头来成了你梦里的恶人了！”
叶杉后退一步，笔记本掉在脚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叶母抬高音量，“今天咱们就说说清楚，你对我有多不满意？你心里头攒了多少委屈！”
叶杉咬住嘴唇压抑哭声，眼泪一股一股地流下来，说不出一句话。
叶母的鬓边落下一缕头发，看上去狼狈又憔悴，她按着胸口，恨声道：“好，你不说，我帮你说。”
叶杉哭着乞求：“妈……我错了……”
然而叶母已经说出口：“你觉得我对你不好，我不重视你，是不是？你去鱼摊帮忙，你干这干那，我却更疼小武，你心里头不高兴，是不是？！”
“你最委屈的，是我逼你和小武换准考证，让你替他考，让你念不了重点高中，是不是叶杉？！”
叶杉拼命否认，再也抑不住哭声：“不是，不是的……”
“那是什么？”叶母眼眶含泪，“我是你妈，我让你做噩梦了。”
“妈……”
“好，有本事梦见你爸去！”
顷刻间，叶杉的表情变得怔忡，他双膝发软，扑通在叶母的面前跪下。
叶母的声音终于低下来，像回忆一件旧闻，也像在叶杉的头上落下一把尖刀：“要不是你八岁那年闹着去看电影，你爸着急赶回来接你……也不会在路上出了事。”
近景镜头里，陆文呆滞了三秒钟。
瞿燕庭的目光离开屏幕，望向陆文跪在地上的后影。那一把宽肩收紧，随呼吸而颤抖，后背躬成一道浅弧线，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卑微。
他看见陆文抓住“母亲”的衣角，泣不成声地说：“妈……我知道你怨恨我。”
所以用尽一切努力，只为了讨对方的欢心，想得到和弟弟一样的母子间的亲近。那些频繁的梦境，放大和映射的根本不是委屈，而是经年累月因内疚形成的恐惧。
叶母轻声否认：“叶杉，你是我儿子，我不会怨恨你。”
可她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先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在漫长又辛酸的岁月里，她体味的是另一份痛苦。
“我看见你……总会想起你爸爸。”
陶美帆推开了陆文的手。
陆文眼皮通红，眨了眨，缓缓瘫坐在地上。他垂下头，捡起笔记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张上面。
刺啦，他撕下一页。
低泣，痛哭，嚎啕。
一张张记录，每一个从噩梦醒来的凌晨，被全部销毁。
现场的一切似乎都停止运转，只有陆文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攥着满手纸碎，嘶哑地描摹一声“对不起”，却唇齿打颤，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瞿燕庭微微放空，沉浸又抽离这一切，分不清那里是陆文还是叶杉，亦或是谁？
他喘不上气来，起身悄悄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同时，画面定格，这一场戏拍完了。
工作人员涌进来，任树立刻起身，大步走向两位演员，一边走一边鼓了鼓掌。摄影师闪到一旁：“我都快哭了。”
陶美帆擦拭眼尾，笑问：“任导，怎么样啊？”
任树连连点头：“太满意了，真的，我太满意了。”
陶美帆道：“这场戏确实演得过瘾，小陆一点都不怯。”
陆文仍坐在地上，他不及老前辈资历深，无法快速从角色中脱离，哭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刚止住眼泪。
任树拽他：“快起来吧！小陆，我还担心你接不住陶老师的戏，没想到拍得这么顺。情绪和肢体都很到位，细腻，表现相当不错。”
陆文顶着一张花脸，双眼红肿，活像个悲伤的熊瞎子。
陶美帆开玩笑：“快让我儿子缓缓，去洗把脸。”
陆文晕头转向地去浴室洗脸，冷水一泼，还了魂，完成入戏、再出戏的过程，剩下一阵怅然若失的空虚。
屋里人多，他想一个人静静。
陆文下了楼，往人少的地方走，他以为自己漫无目的，实则带着叶杉的情感，不知不觉便走向了葡萄藤。
剧本中，在北方老家也有一架，是叶父生前所种，来重庆后叶杉种了这一架。
陆文走过去，走到近前顿住了，没料到里面有人。
葡萄藤下，瞿燕庭孤身坐在那儿。他侧着脸，枕着手臂，不顾脏净地趴在桌沿儿上，灯泡的光打在突出的眉骨和鼻梁间，像月光落在山峰，双眼隐没于暗处。
陆文意外地愣着，他以为瞿燕庭走了，原来待在这儿，却不知道瞿燕庭为什么待在这儿。
被他惊动，瞿燕庭直起了身体，那双眼没有零星的波澜，但有温度，大概比深夜的风更冷一点。
相顾片刻，陆文先开口：“我没有演砸。”
瞿燕庭有些沙哑地说：“你演得很好。”
这是认识以来瞿燕庭第一次夸奖他。
陆文不惊喜，不得意。导演表扬他，陶老师也表扬他，导演激动地鼓掌，陶老师笑着说过瘾。
他凝视着瞿燕庭，沉声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第22章
瞿燕庭将双臂撤离桌面，衣袖上沾了灰，他抬起小臂轻拍，一下一下地把手也弄脏了。借着动作，他佯装没有听见陆文的问题。
饶是陆文的神经比故宫的华表还粗，也看出瞿燕庭在回避。他没追问，走进葡萄藤下，递上一包擦脸的柔肤湿巾。
瞿燕庭接住，抽出一张擦拭双手。陆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腰部悬空，肩胛靠住椅背，呈一种疲倦的瘫坐姿势。
破椅子不舒服，瞿燕庭道：“还有一场戏，去休息一会儿吧。”
陆文说：“在休了。”
其实身体的疲惫不算什么，主要是心灵的虚空，陆文时不时摸一下脸，虽然拍完了，但总觉得眼角有热泪滑过。
瞿燕庭了解这种情况，演员完全进入角色的状态，情绪大起大落，之后需要时间抽离，每个人的程度都不一样。
他念导演系时，曾学过导演和演员的沟通之道。某种意义上，导演像演员的心理医生，在拍摄的前中后，随时对演员的状态进行调整和干预。
瞿燕庭不确定陆文愿不愿意倾诉，先抛出一个问题试探：“任树说，这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拍哭戏？”
陆文“嗯”一声，染着浓重的鼻音：“不止是拍戏，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这样哭。”
那神情不似说谎，瞿燕庭道：“说明你过得不错。”
陆文承认这一点：“所以我拍之前特别没信心，怕演不好。挨不挨骂倒无所谓，主要是大伙通宵陪着，我难为情。”
“现在顺利拍完了。”瞿燕庭用表扬调动陆文的情绪，“你演得很好。”
陆文果然没忍住，美不滋儿地说：“人家任导都鼓掌了。”
瞿燕庭失笑，加强力度：“你演得很好，出乎意料地好。”
陆文心满意足地咧开嘴，兀自笑了。片刻后笑容一点点凝结，他闭上嘴巴，觑着桌面上那层灰尘陷入沉默。
半晌，他坦白：“其实我作弊了。”
瞿燕庭不解：“什么？”
陆文说：“提到过世的父亲，当时，我想起我妈了。”
瞿燕庭记得，陆文说过在单亲家庭长大，通过去世的叶父想到自己的母亲，说明陆文的妈妈也已经不在了。
他以己度人，或是修养使然，总归不会去追问。
而陆文说出口痛快许多，无意识地进入倾诉状态：“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没见过她，只看过她的照片，当时……反正就想起她了。”
“你没有作弊。”瞿燕庭温柔地说，“是你妈妈在帮助你。”
陆文的神情下一瞬很茫惚，在体味瞿燕庭的话，陡地，仿佛心里的结被解开了，他彻底放松下来。
陆文还没忘瞿燕庭独自坐在这儿的光景，他绕回去，想知道瞿燕庭是不是心里也有个结。
“你刚才心情不好？”
“没有。”
“怎么没有，你可以告诉我啊。”
“凭什么？”
“我都告诉你了。”
“你主动说的。”
“明明是你诱导我说的。”
“我诱导你干别的，你干吗？”
陆文不擅长话术，言语几句便被噎死了。他是好心，想充当电台知心小弟，或树洞，但显然瞿燕庭不需要。
他觉得瞿燕庭无论何种情绪，总是展露浅浅的一层，内心深处掩埋得很深很深。他没办法探知，也没有一份合理的资格。
陆文吃瘪，气闷地把湿纸巾夺回来：“用完也不还我，我还要用呢。”
瞿燕庭虽未倾诉，但成功地将心事抛诸脑后，开始欺负人：“你用吧，多擦两张，不过现在擦玻尿酸也帅不回去。”
陆文马上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在破灯泡的死亡打光下看清楚。他的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更不必说，双眼皮撑得像两条刀削面那么宽。
“我操！”陆文惊得起立，“我现在比叶杉更难过！”
瞿燕庭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人的偶像包袱还挺重。陆文麻溜儿走人，边走边说：“我要去敷面膜，先撤了。”
“至于么。”瞿燕庭嘀咕道，“演员演好戏就行了。”
陆文急刹车，停下来郑重声明：“我首先是一个帅哥，然后才是一名演员。”
瞿燕庭难得语塞，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花瓶，每一个花瓶都竭力自证是合格的演员，他这位男主角大概有点毛病。
他不在乎地说：“帅有什么用。”
陆文欠揍地冷哼一声，暗暗拆穿：“怎么没用啊，有的人就喜欢帅哥。一旦喜欢上，给戏拍，给资源。不知道多爽。”
瞿燕庭听懂弦外之音，问：“你遇见这样的人了？”
陆文腹诽道，你装得真像。他回答：“遇见了，就在咱们剧组。”
瞿燕庭内心诧异，回神时陆文已经跑远了，他留在葡萄藤下，胡乱地思忖，等下一场戏开拍才回去。
依旧在302的卧室。
陶美帆收工了，下一场是陆文的独角戏。叶杉与叶母发生冲突的这一晚，凌晨夜半，叶杉梦见了去世的父亲，从梦中惊醒。
陆文换上纯棉的短裤背心，躺上床，整体布景完成两个月了，床单和被罩没换洗过，他浑身难受地靠着床头。
任树坐在床边：“小陆，你太僵硬了。”
陆文一动不动：“嗯。”
“你嗯个屁，动弹啊。”任树掀开被子，露出陆文伸直的双腿，帮他摆姿势，“你平时这样睡？不抽筋啊？”
瞿燕庭抵达门口，脚步一顿，目睹任树掰开陆文的膝盖，捉着陆文的小腿弯折出一点角度，他盯着床边，默默走到位子上。
任树说：“小陆，你躺下。”
陆文滑入被窝，怕枕套蹭到脸，仰面朝上。被子搭在胸口，肩膀和手臂都露在空气中。
他问：“导演，我脸还肿吗？”
任树瞥陆文一下，脸还可以，双眼仍然红肿，特写拍出来会不好看。他叫助理拿来一只冰袋，压在陆文的眼皮上，冷敷一会儿。
陆文：“导演，把我拍帅点嗷。”
“简单。”演得烂，任树就发火，演得好，就给好脸色，“长这么帅，我想拍丑都费劲。”
镜头从床边切，人物的位置要控制好。任树抓住陆文裸/露的肩膀，拧过来翻过去地摆弄，找最佳角度。
陆文翻身翻得头都晕了，直哼哼。
瞿燕庭冷眼旁观，手捧冷掉的浓茶，蹙一下眉，很浅，
找好角度，替身在上铺就位，任树返回座位上，才看见瞿燕庭回来了。他问：“去哪转了一圈？”
“透了透气。”瞿燕庭道，余光打量对方的脸色，疲惫掩不住好心情，“高兴什么呢？”
任树回答：“我当导演还能高兴什么，拍得顺呗。上一场小陆演得特别好，你也看见了，是吧？”
瞿燕庭说：“不知道这一场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任树道，“叶杉的试镜片段就是这场戏。”
屋内没开灯，照明师将灯光设置在窗外，白色的，像洒进来的月光。镜头先切上铺，叶小武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一条腿伸出来，小腿垂在半空。
叶杉平躺在下铺，歪着上半身，左颊贴在枕头上。他的额头有一层亮晶晶的汗，微微张开嘴唇，喘着气，在床褥间翻来覆去地挣动。
猛地，叶杉睁开双眼，从梦中惊醒了。
许是因为叶母的一番话，他梦见了离开十年的父亲。
叶杉揪紧被子，瞪着上铺的床板缓了许久。一闭上眼，梦中的画面铺天盖地，他再也无法入睡。
抹掉满头冷汗，叶杉坐起来，轻轻下床，把叶小武的腿塞回去，为对方掖好被子。
他到桌前坐下，拧开台灯，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半。笔记本已经撕碎，用不着再记录，他枯坐在椅子上发呆。
良久，像是攒够了勇气，叶杉弯腰将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张褪色的旧信封。
叶杉拿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来一张老照片和两张电影票。
年头太久了，票根泛黄、发脆，印刷的字迹也变得模糊。这是叶父生前买的，电影的名字叫《天堂回音》。
叶杉看了一会儿，放下电影票，拿起叶父的老照片。
此时的场景与试镜片段重合，监视器画面里，陆文双手捧着照片，靠在椅背上，镜头从侧面一点点切近景。
任树对瞿燕庭说过，试镜的这一段，百分之八十的演员都哭了，轻则泪流满面，重则放声嚎啕，哭不出来的就龇牙咧嘴。
他当时的评价只有一句，代入叶杉，你们不怕把叶小武吵醒吗？
瞿燕庭看着屏幕，特写镜头下，陆文坐在椅子上，脊背微躬，身体和精神都是松弛的。他静静看着照片，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峰嘴角，在淡淡的月光下透着安然。
一条长镜头拍完，瞿燕庭发现，陆文自始至终都没有眨眼睛。
许久许久，陆文抿住唇，似乎是笑了。
他用指腹摩挲照片的边缘，而后移动到人像上，将要触摸到叶父的脸时，停下来，指尖颤了颤，最终恇怯地收回了手。
陆文把照片和电影票压在一起，动作缓慢，看上去那么舍不得。他装好放回抽屉，仰起脸对着窗，一直没眨的眼睛终于觉出酸涩，漫上两团雾，从眼尾落下两行滚烫。
瞿燕庭手臂一热，是任树靠过来，悄悄地对他说：“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选他了吧。”
明白，瞿燕庭上一场戏就明白了。
任树压抑着激动，也像是押宝：“小陆照这个势头、这个水准发展，以后不愁没戏拍、没资源。”
倏地，瞿燕庭神情微动：“这么肯定？”
任树正在兴头上，夸口道：“至少我欣赏他，我也算个有点名气的导演吧？”
短暂的死寂。
“任树。”
“怎么了？”
瞿燕庭略带迟疑地问：“……你喜欢帅哥么？”
任树：“啊？”

第23章
问出口，瞿燕庭觉得智商被陆文拽低了，是谓近墨者黑。
大一，瞿燕庭还没认清系里的同学，任树已经谈上了女朋友，是一个舞蹈学院的女孩。大二期末分手，任树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床梯子撒酒疯：“燕庭啊！我他妈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瞿燕庭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喜欢颜值派还是演技派？”
“我都喜欢。”任树回答，“最好又有颜值又有演技。”
瞿燕庭就此略过这个话题，大夜疲倦，脑子不转弯，他实在猜不出陆文暗示的人究竟是谁。不过转念想想，猜到又如何，他根本没立场管那么宽。
拍完最后一镜，任树喊道：“好，过！”
灯打开，房间骤然变亮。熬到收工了，工作人员急忙涌进来收拾，替身演员从上铺起身，形成一片乱糟糟的热闹。
陆文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
“小陆？”摄影师叫他一声，“还不收工啊，怎么了这是？”
瞿燕庭循声看过去，陆文背对他，无法窥探表情，颈后微微凸起一块椎骨的痕迹，说明头压得很低。
这场戏陆文感同身受，从小到大，他都是以这种方式怀念未谋面的母亲。又过去二三秒，他抬手擦了擦脸，离开椅子，顶着泛红的眼眶。
瞿燕庭猜到了，但假装不知，开玩笑问：“刚才睡着了？”
陆文顺势下台阶，故作含糊地答：“嗯……困死我了。”
最混乱的几分钟过去，摄影组走得差不多了，腾出点地方。孙小剑挤进来，伺候陆文卸妆换衣服。
挪到床边，陆文忘记悲伤，浑身矫情地问：“在这儿换？”
太晚了，去化妆间或房车上太麻烦，在这里换完直接收工。孙小剑最烦事儿逼，说：“都是大老爷们儿，你还害臊啊？”
陆文受不了激将法，登时脱掉背心：“我怕大家看见我的魔鬼身材，嫉妒。”
他说着，朝墙边瞅。任树正在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眯起了眼睛，瞿燕庭敛起剧本，低头玩手机，根本没一个人关注他。
任树打完哈欠，说：“早知道这么顺利，就不让你过来跟着熬了。”
“没事。”瞿燕庭在给司机发消息，让对方在巷口等他。
任树累得够呛，抽出一支烟点燃，用尼古丁解乏。吞吐不过两口，剧务跑进来问：“任导，您现在走吗？”
“废话。”任树给问蒙了，“不然我留下打扫卫生？”
剧务讪讪的：“大夜留了五个司机，有一个去送陶老师，一直没回来，他拿着A2-3的车钥匙呢……”
任树就坐A2-3，无语道：“给他打电话啊，让他赶紧回来。”
“打不通……”剧务说，“语音通话也没接。”
干大夜最怕司机和后勤熬不住，给你掉链子。任树顿时火了，扯着烟嗓要发脾气，被瞿燕庭及时按了一下肩膀。
瞿燕庭估计其他车都开走了，这时间也不好叫车，否则剧务不会来找骂。他道：“别等了，坐你的保时捷回去。”
任树忘了自己有车，说：“那先送你。”
瞿燕庭摇摇头，一来一回天都亮了，他让任树直接回酒店休息，自己可以多等一会儿，联系酒店的车过来。
床边，陆文刚提上裤子，孙小剑帮忙挡在一边，结果“噌”地一下，那孙子猝不及防地蹿走了。
他吓道：“我靠！我走光了！”
孙小剑已经蹿到编剧和导演那儿，竖耳朵听半天，逮到绝佳的机会献殷勤，他怎么能错过：“瞿编，您如果不嫌弃，坐我们的车一道回去？”
如此安排最便捷，瞿燕庭懒得拖泥带水，答应道：“行，那一起吧。”
凌晨四点，正是又冷又黑的光景，片场逐渐抽空，小区外的老街和夜色一样幽暗，路灯点缀着几抹残黄。
瞿燕庭回休息室拿文件，耽误了几分钟，出来后人迹寥寥。从小区拐到街上，再步至巷口，走近了，发现墙根底下戳着个人。
陆文戳了十分钟，孙小剑拎着包先上车收拾，命他在此处等候，护送瞿燕庭穿过打劫都施展不开的小巷。
“等我？”瞿燕庭问。
陆文回答：“不等你，还能等一场山城艳遇吗？”
瞿燕庭不禁佩服陆文的体力，结束一天一夜的拍摄，尚有力气抬杠。他却累了，默默抬脚走人。
陆文落在瞿燕庭身后踏入窄巷，周围漆黑无光，穿堂风若有若无。他揣着手，被伺候惯了，没有打开手电照明的觉悟。
瞿燕庭也无所谓，黑暗更令人心静。
脚步声有些碎，陆文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将瞿燕庭追平，再减速退后，如此反复。
瞿燕庭稍稍错身，说：“你去前面吧。”
“不了。”陆文怕自己在前，会彻底落下对方，“领导走前面，我殿后。”
瞿燕庭觉得他用词滑稽，问：“我算领导？”
“对啊。”陆文忍不住翻旧账，“当初我坐错领导的车，都被撵下去了，等会儿领导居然要坐我的车了。”
瞿燕庭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只好任由陆文记仇。
继续向前走，快走到一半时，巷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瞿燕庭的鞋尖碰到一片碎瓷，是那个拦路的破花盆，他绊了一步，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下去。
陆文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动作比大脑敏捷，冲上前伸出手，碰到了，把瞿燕庭用力地捞回来。
咚，很闷的一声。
太黑了，陆文不知道抓着瞿燕庭的哪里，也不确定磕在他胸口的是不是瞿燕庭的肩膀。
彼此近无间隙，瞿燕庭动弹不得，陆文挨在他的右后侧，手臂在他的腰间横拦，环着他，握住他的胳膊。
陆文稍一颔首，下巴便蹭到瞿燕庭脑后的头发。他把头错开，低音在瞿燕庭的耳边弥漫：“领导，站稳了？”
瞿燕庭“嗯”一声，胳膊被松开，勒着他的手臂慢慢从腰间抽走，陆文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陆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帮瞿燕庭照明，同时俯下/身，捡起碎片扔花盆里，然后单手把花盆拎到了墙下面。
他说：“走吧，小心点。”
瞿燕庭道：“刚才谢谢。”
陆文仅靠谱了五分钟，打着哈欠说：“不用谢，困嗝屁了，快走吧领导。”
保姆车停在另一边巷口，后排放着两大包备用衣服，孙小剑在倒数第二排，陆文和瞿燕庭上车，并肩坐第一排。
许是困乏，路上气氛沉闷，瞿燕庭闭目养神，陆文解耳机线解了一条街。
孙小剑是个心机分子，路口红灯刹停，他顺势向前扑，扒住椅背开口：“瞿编，您是不是晕车？我有晕车药。”
瞿燕庭眼都没睁：“不用。”
孙小剑问：“瞿编，今晚的两场戏，您觉得陆文表现怎么样？”
瞿燕庭答：“不错。”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孙小剑抓住机会，王婆卖瓜，“我不懂演戏，站在观众的角度上，我觉得陆文的表演特别有感染力，我都想哭。”
陆文臊得慌：“你哭吧，别说话了。”
孙小剑无视他：“第二场戏，叶杉安静地看照片。简直了，无声胜有声。瞿编，我不是乱吹，我们陆文绝对潜力无限。”
瞿燕庭回忆一幕幕镜头。那段戏没有一句台词，因为叶杉的愧疚和痛苦，和叶母冲突时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独自看叶父的照片时，占据他的只有想念与安宁。
陆文在第一场戏的表演是“放”。第二场戏，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平静，满足，最后悄然地落一滴泪，是“收”。
瞿燕庭有一说一：“处理得不仅很到位，并且很老练。”
陆文罕见地没有臭屁，他一个非科班出身、经验不足的小演员，哪懂什么收和放。他只是想他妈妈了，相信瞿燕庭也明白。
忽然，他说：“不应该怪叶杉。”
瞿燕庭睫毛颤动，轻轻睁开了眼。
陆文仿佛自说自话：“不是叶杉的错，叶父是死于意外，没有人能预料。如果都这样追根溯源的话，我妈也是我害死的。”
瞿燕庭道：“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文反驳。
孙小剑怕苗头不对，急忙打岔：“剧本是瞿编写的，你跟瞿编争什么道理？乖哈，接着解你的耳机吧。”
陆文并不是争，他在表达内心的感受：“我只代表我自己，对于叶杉，我很心疼他。假如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希望……”
瞿燕庭喉结滚动：“什么？”
陆文说：“我希望他不要再像今晚那样哭。”
后半程车厢无声，到酒店时天快要亮了。陆文和瞿燕庭在走廊分手，说“早安”或“晚安”都不合适，便默契地刷卡进门，暂且别过。
康乃馨仍摆在玄关柜上，瞿燕庭抚弄一下花瓣，回卧房休息。
一天一夜过去，多云的早晨，天幕是灰蓝色的。
手机在枕边振动，来电显示“乔编”。瞿燕庭倏地醒了，估计是吴教授那件事有了答复，他一边接通一边下了床。
乔编惊讶道：“今天好快啊。”
瞿燕庭耍酷：“手滑了。”
他聊着电话走进浴室，单手放热水、解扣子、脱衣裳。电话谈完，他泡进热水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瞿燕庭睡了太久，需要活动活动筋骨。他没使唤司机，错过早高峰搭地铁。稀朗的陌生人之间很疏离，他没感到不自在。
出了地铁站，步行两条街到剧组。
A组在三楼拍摄，瞿燕庭没上去，吩咐小张跑一趟，告诉任树他有点事，拍完请任树去一下101。
任树拍完没耽搁，立刻去找瞿燕庭。101没锁门，客厅也无人办公，瞿燕庭正闲情逸致地在阳台上浇花。
“今儿怎么半上午过来了？”任树走过去，“也不忙，很反常嘛。”
瞿燕庭言简意赅：“找你。”
任树一头雾水，站瞿燕庭旁边，俩大男人对着一盆营养不良的小花花。他弹一下花瓣：“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瞿燕庭不爱开玩笑，直接说：“视协过两天在北京开研讨会。”
任树知道，也明白瞿燕庭不会无缘无故和他聊这个，应一声等待下文。
瞿燕庭掐下一片枯黄的叶子，说：“制作中心的吴教授会参加，你不是想见见他么？”
制作中心，全称是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吴教授是副主任。他们念大学的时候，吴教授是副院长，兼摄影系故事片摄影专业的博士生导师，任树一直崇拜的偶像。
“哥们儿，”任树一直想见，奈何搭不上机会，他有些激动地问，“你什么意思？”
瞿燕庭不卖关子，说：“我们工作室有份参与这次研讨的电视剧，会派乔编出席。会议结束组个饭局，或者茶会，要请一请吴教授。”
他掐下一小把枯叶残花，仔细拢在掌心，声调也放轻了：“你愿意的话就回北京一趟，我让乔编安排，到时候你们一起去见吴教授。”
任树瞪着瞿燕庭，眼仁儿那么亮，有彤彤的火星。
瞿燕庭滞后地开玩笑：“照照镜子，跟要哪吒变身似的。”
任树任由取笑，说：“你怎么那么仗义？”
这些年他们联络不多，为这部戏重聚。在筹备期的某个深夜闲聊，他提到想见吴教授，没想到瞿燕庭竟一直记着。
瞿燕庭说：“我靠资助念的大学，咱们专业又烧钱，那几年你时不时买错衣服、充错饭卡，每次去你家让我又吃又拿。我好歹有些良心，受人之恩没有不报的道理。”
吃火锅那晚叙旧种种，任树对这些却只字不提。少年落魄的光景，类似自尊心上的旧疤，他不忍揭开：“互相帮助，什么恩不恩的，你又寒碜我？”
“别说多余的话了。”瞿燕庭掀过这一页，“该订机票就赶紧订，把剧组的工作安排一下。”
刚才太兴奋，任树差点忘记自己是导演。他纠结起来：“我来回要去一两天，剧组这边上上下下的……”
瞿燕庭说：“把导演组的人手分配好。”
任树“嗯”一声，对着窗户迷瞪起来，四五秒钟后，他从怀里掏出拍摄通告，笑得很蔫儿。
“安排人手简单，重点是要有个做主的、把关的。”
“你看谁合适，就——”
“别折腾这盆破花了。”任树打断，将皱巴巴的通告单递上去，“我看你挺合适。”
这下轮到瞿燕庭讶异。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不肯移开，和白纸黑字胶着着，好一会儿，他回道：“别开玩笑了，我是个编剧。”
任树说：“你是导演系最拔尖儿的学生。”
瞿燕庭道：“念书和工作不一样，也许我只会纸上谈兵。”
“我看你是妄自菲薄。”任树将通告单放在窗台上，“再说了，这些年你跟着曾导耳濡目染，水平肯定只进不退。”
瞿燕庭咽下一口空气，贴合着两瓣唇。
任树说：“你就答应了吧，你写的剧，你投的钱，我交给你不是天经地义么？你盯戏的时候很少发表意见，保证我这个导演最大的权力。我都知道，那这次就听我的安排。”
瞿燕庭踌躇不前，隐隐的，眼中似有些难以捕捉的心动。
“好……我试试看。”
瞿燕庭答应了，伸手去拿通告单，才发觉不知何时握住了拳头。他松开手，掌心的薄汗滋润了枯萎的花和叶，仿佛又逢一春。
今天要审一次工作样片，任树问：“要不要一起看看？”
瞿燕庭是特意过来一趟，等会儿就回酒店，下午要和工作室开电话会议。
任树见状，征用这间休息室，发消息让助理通知，A组的导演、摄影和男主角，所有人来这屋集合审片。
男主角收到消息，从三单元跑下来，手里拎着一份西点盒。大夜受那么多表扬，他烧包，不请请客不舒坦。
陆文拎的这盒是给瞿燕庭的，早上对方没来，都放凉了，现在去编剧休息室，正好拿过去。
走到半路，他瞧见迎面向外走的编剧本人。
瞿燕庭拿着导演的拍摄通告，边走边看，经过一支高龄的电线杆，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抬头，陆文打劫似的挡着路。
“去哪啊？”
“回酒店。”
“几点啊就回去？”
瞿燕庭奇了怪了，他想来想走，还得对这个人报备不成？
陆文也意识到管得太多，傻笑一声混过去，递上西点盒：“请全组吃早餐，你那份，菠萝包和泡芙。”
前后不下三回了，瞿燕庭说：“挣那点片酬还不够请客的。”
“我乐意。”陆文晃晃盒子，“到底吃不吃啊？”
瞿燕庭没有接：“我吃过了，你留着当零食吧。”
陆文不勉强，收回手，待瞿燕庭与他擦肩走过，他回头看对方的后影。他一直没有问，他的片酬真的比阮风高？
是的话，瞿燕庭那天为什么要骗他？
陆文踢了颗小石子，朝一单元去了。
七八个大男人挤在101的客厅，沙发坐满了，陆文地位最低，自觉搬了个小马扎坐旁边。他打开西点盒，拿出焦脆的菠萝包给自己加餐。
任树说：“活儿还没干，你先吃上了。”
陆文咕哝道：“我看片儿的时候喜欢吃点东西。”
副导正在调片子，闻言乐了：“神他妈看片儿，咱们是审工作样片。”
样片调出来，连在电视上，是前天晚上拍摄的内容。叶杉和叶母发生冲突，情绪双双爆发，之后叶杉梦醒看父亲的照片。
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剪辑，未加工的样片不如成片完美，但有一种监控录像般的真实，是一种原生态的震撼。
陆文渐渐忘记咬面包，专注地盯着屏幕。两段样片播放完第一遍，副导不小心按错，开始播放更早拍摄的一段戏。
那是第一次大夜拍的——叶杉在葡萄藤下的单人场景。
深夜的葡萄藤下，叶杉孤身坐在那儿，侧着脸，枕着手臂，安静地趴在桌沿儿上。灯泡的光打下来，他的眉骨和鼻梁亮着，眼中的哀愁隐匿于暗处。
陆文怔住了。
一帧帧的画面里，是他，可他恍惚中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摄影组的大助说：“这一幕的光线特别好，没糟蹋演员的表演。”
“嗯，小陆演得不错。”任树见陆文没反应，打了个响指，“小陆，琢磨什么呢？”
陆文回神：“没什么……我走神了。”
副导笑道：“干活儿不专心，和叶小武一个样，不过叶杉又演得挺到位的。”
任树深有同感，但不敢揽功：“一开始差点意思，让我好一通骂。还是瞿编有一套，给小陆讲了讲戏，一次就让他把握住了叶杉的感觉。”
陆文愣道：“导演，什么讲戏？”
“这就忘啦？”任树回答，“第14场，你演叶杉的第一场戏。那天拍好几条不过，瞿编不是把你叫办公室去了吗？”
陆文喃喃道：“可是他……”
“他什么，训你？打击你？”任树说，“瞿编想教训一个小演员，还用去办公室关上门，给对方留面子？他那是给你教戏，让你体会角色的情绪，明白了吗？”
陆文两眼发直，攥了满手的面包碎屑。
瞿燕庭骗他阮风的片酬高，是故意为之？
瞿燕庭打击他、羞辱他、用身份压制他，都只是在讲戏？
所以……瞿燕庭根本没有看不起他？
那团憋了许久，已经沉在肚子里的闷气涌上来，急需喷薄释放，陆文猛地站起来，冲任树嚷嚷道：“怎么不早说啊！”
刚舒心两天，陆文心里又长痘了。
从得知讲戏开始，他的心情就复杂起来，想对瞿燕庭说点什么，具体的语言没有组织好，可至少要说一句“谢谢”。
然而，瞿燕庭忙着和任树交接工作，根本没工夫搭理他。
两天后，任树去北京了，瞿燕庭全权代工。
凌晨五点，市区某家私立医院。
陆文从房车下来，一身病号服，带妆。满脸青紫、血瘀，眉骨上凝着一层厚厚的血痂，额头上有一道逼真的致命性伤口。
搭电梯到疗养部八楼，门一开，入眼是乱中有序的繁忙。
饮料机旁边，机械组刚喘口气；休息区坐着十几名群演，有医生有护士；其他演员在走廊候场，陶美帆、阮风、仙琪，街坊四邻全部都在。
陆文掠过每一个人，至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镶嵌的方形玻璃看见满屋子人，然后捕捉到他这两天一直惦记的那一位。
用“惦记”可能黏糊了点，但他的语文水平找不出更恰当的词。
陆文敲敲门，得到首肯推门进去。
病房是浅色调的，瞿燕庭立在床尾的移动桌前写字，背很直，穿着来重庆那天的燕麦色亚麻衬衫。
他代替任树的职责，落实到拍摄上，从画面构图到场面调度，再到空间营造，全部需要他来把关。
余光里的轮廓太高大，瞿燕庭斜掀眼帘，对上陆文惨不忍睹的样子。
执行导演叫康大宁，说：“过戏，摄影机试走位。”
瞿燕庭收回视线：“1号镜头上柔光屏，然后开低挂模式。”
陆文脱鞋上床，躺平闭上眼，听见各就各位的脚步声，门开了，其他演员陆续进来。
房中的气味混乱融合，男女演员的香水味，有花香型，刺柏的皮革香型，以及病房本身的消毒水气味。
忽的，鼻息间闯入一味清冽，是若有似无的须后水的味道。陆文睁开眼，瞿燕庭走来床边，拿床头柜上的工作台本。
他巴巴地瞧着对方，许久没叫，犹豫要不要叫一声“瞿老师”。
瞿燕庭居高临下地俯视，没空打招呼，捏起被角往陆文的脑袋上一蒙，隔着一层棉布叮嘱“别乱动”。
陆文的声音闷在下头：“万一我忍不住呢？”
脑袋一痛，瞿燕庭用本子敲了他一下，吓唬他，开一针安定预备着，随时给他注射/进去。
过戏，拍摄，一镜一镜地演绎剧本，几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陆文一直躺在床上，中间差点睡着。午间收工，大家往外走，他磨蹭到墙角的监视器一旁。瞿燕庭在桌后收拾东西，还没走。
场记开窗通风，一阵清凉灌进来吹落了桌上的表格。
陆文抢先捡起，递过去，瞿燕庭接住，对他说：“赶紧卸妆去吧，颜料水伤皮肤。”
不等陆文回话，瞿燕庭干咳起来，一上午指挥拍摄没顾上喝水，他敛上东西朝外走，用剧本掩盖住嘴唇。
陆文跟着走出病房，叫道：“瞿老师——”
瞿燕庭却叫住场记，哑着嗓子吩咐：“叫摄影组在花园集合，我马上下去，趁中午人少拍一组景物镜头。”
他说完去搭电梯，陆文追上来，问：“瞿老师，你什么时候有空？”
瞿燕庭道：“你有事？”
陆文郑重其事地：“我有话想跟你说。”
瞿燕庭不明白大小伙子怎么这么缠人，看看手表预估一个时间：“大概一点半拍完，你去湖边找我吧。”
疗养部后花园，半环回廊一池湖水，茂盛的香樟树，中心广场覆盖大面积草坪。双机位，A摄主导，B摄辅助，第一遍试拍看效果。
瞿燕庭审一遍画面，判断色阶、明暗关系和激烈动势：“天太阴，EI再调高。段哥，3号那个贯穿镜头，频率是不是有点低？”
这是留面子的问法，掌机段猛，立刻道：“不到百分之六，确实低了点。”
瞿燕庭说：“控制在百分之八到九，切渲染镜头的时候保持这个频率就行。”
段猛忙不迭地答应。瞿燕庭外表斯文，但作风利落，工作时果断得没有一句废话，待调整无误，开始正式拍摄。
房车上，陆文卸完妆在吃盒饭。
孙小剑买水果回来，拎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两个黄澄澄透着红的大柿子。医院门口一个大爷卖的，完全熟透了。
他把柿子洗净擦干，放盘子里。陆文摸了一下，皮薄汁多，软绵绵的，有他多半个手掌那么大。
孙小剑说：“我妈每年都买一箱。”
陆文道：“难怪把你吃得小脸蜡黄。”
“放屁。”孙小剑不负责地科普，“北方干燥，吃柿子润肺止咳。”
陆文想起瞿燕庭咳嗽，等吃完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要去湖边赴约，顺便带上洗干净的大柿子。
中午人少，陆文一路捧着个柿子，颠颠儿地走到后花园，绕过回廊，横穿中心广场。后花园几乎没人，摄影组拍完就去吃饭了。
他从草坪上的小径靠近湖边，周围种满了香樟树。距湖边五六米远时，最繁盛的一棵香樟树下，瞿燕庭独自坐在双人长椅上。
陆文不清楚对方等了多久，急吼吼迈出步子。
突然，湖边冒出来一个人，是阮风。
阮风先一步跑过去，“咕咚”往长椅上一坐，挨在瞿燕庭的旁边。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陆文生生刹住步子，瞪着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瞿燕庭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惊不惊喜？”阮风笑眯眯的，抬臂搭住椅背，按住瞿燕庭的肩，“今天累吧，我给你捏捏。”
陆文顿在原地，看着阮风“搂住”瞿燕庭的背影，将迈出的那一步收回。他的脑子记不住太多事，差点忘了瞿燕庭和阮风的关系。
也对，他只是道谢，哪能跟人家谈情说爱的比？
或许，瞿燕庭本就约了阮风，只是顺便抽几分钟见他一下。
谁让他不赶巧？
陆文低头看看手里的柿子，都捂热乎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止咳。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露面，识相地掉头走了。
瞿燕庭环顾一圈没发现别人，但毕竟是公共场合，他让阮风坐好。阮风收回手：“大中午都睡觉呢，我找了一大圈才看见你。”
瞿燕庭问：“你有事？”
阮风说：“我看你吃饭没有，盒饭是红烧鱼，我知道你不吃。”
瞿燕庭吃过饭了，自那次之后，小张给他单独订餐。阮风放了心：“任导把挑子撂给你，虽然就两三天，但也够累人的，别人不心疼我心疼。”
瞿燕庭回一下头，想起另一位缠人的大小伙子。
阮风奇怪道：“你老瞅什么呢，有人要过来吗？”
瞿燕庭避而不答：“你来唠嗑的？”
阮风是来问一声，他之前答应今天请B组聚餐，正好下午瞿燕庭跟B组拍摄，他想问瞿燕庭要不要参加。
瞿燕庭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人多他嫌烦，尤其是聚餐这种一大帮人交际的场合。
阮风说：“可是片场人也多啊。”
“不一样，这是工作。”瞿燕庭摩挲工作台本，神情很安然。这份代职工作对他来说，享受的远远大于忍受的。
阮风没办法：“那好吧，要不我今晚去找你？”
瞿燕庭了解这种聚餐，不过凌晨不会结束，他可没精力等到那么晚开门，于是又拒绝了。
阮风倒是听话，瞿燕庭说什么是什么。不方便待太久，他要回房车去，走之前道：“如果有人不服管，给你添堵，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瞿燕庭不屑得很：“别装逼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每次被人欺负，回家只会哭么？”
阮风脸一红：“不跟你说了，走了！”
湖边只余微风，有些冷，瞿燕庭忍着，怕离开拿一趟外套，会令某个迟到的人扑了空。
他傍在长椅扶手上，觉得很累。今天接触了太多人，所有神经紧紧地拧扯着，需要一条条放松，就像湖面散开的涟漪。
分针在表盘上走了大半圈，鸭子在湖边喝饱了水。
瞿燕庭一直坐到两点半，快开工了，再等下去会耽误拍摄。他沿着湖边往回走，生气又好笑，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演员放鸽子。
下午的拍摄任务不重，剧组和医院有协议，七点前必须结束。陆文在A组，瞿燕庭换B组，两个人一下午没有见到面。
傍晚收工，回酒店的路上，陆文靠着车窗一声不吭，帽檐压得遮住一双眼睛。
孙小剑满腹疑惑，大中午吃饱了撑得不睡觉，跑出去乱晃，晃一圈回来就耷拉个臭脸，不明白陆文遭遇了什么。
“你中午去哪了？”
“湖边。”
湖边挨着小树林，孙小剑直觉不寻常：“去湖边干吗？约了人？”
陆文的脸更臭：“约了小鸭子，我游泳！”
孙小剑愈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陆文冷哼：“我就不该去。”
“谁知道你为什么去，还捧个柿子，个傻逼。”孙小剑感觉挖不出八卦，改成分享八卦，“听说阮风今晚请B组聚餐。”
陆文倏地抬头，冲司机嚷道：“掉头，我要请A组，去江北嘴国金中心！”
孙小剑不懂为什么突然争强好胜，给他一拳：“去你个嘴，该拍全剧的重头戏了，回去乖乖地看剧本。”
提到剧本，想起编剧。
陆文“啪”地扣下棒球帽：“看个屁，咱们去逛渣滓洞。”
“你到底抽什么风？”孙小剑忍住脏话，“我看你是大姨夫来了，有劲没处使，躁动。中午去湖边游泳是吧？没游爽？行，你回酒店去泳池补上，游二十圈游完回房间睡觉。”
陆文一下午没见到瞿燕庭，对方跟B组，这会儿阮风请客聚餐，那俩人肯定当着大伙的面暗送秋波、暗度陈仓。
他说：“老子游五十圈。”
回到酒店，陆文收拾东西去54层的泳池。
极简风格的门廊进去，左边通向水吧，右边走廊通往更衣室和化妆间。陆文径自右拐，被服务生拦住。
“先生不好意思，泳池今晚不对外开放，您可以去水吧放松。”
陆文问：“为什么？”
服务生：“有位客人下午预定，今晚包场到十一点，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怎么诸事不顺，陆文随口问了句：“开派对啊？”
服务生：“不是的，那位客人只是游泳。”
陆文震惊道：“一个人游泳有必要包场吗？！”
服务生脸色尴尬。
“这泳池几百平，他非要霸占着自己游？”陆文吐槽，“不孤单啊？不无聊啊？”
正说着，更衣室里闪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瞿燕庭走出来，身穿一件长及小腿的真丝浴袍，鸦青色，在壁灯下泛着溢彩的光。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半掩。丝带束紧一把细腰，身体显得更修长，也更单薄。
他听见有人吵吵，有些耳熟，所以出来看看。
陆文傻了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瞿燕庭踩着人字拖走过来，反问：“那我应该在哪儿？”
应该在B组聚餐吧……
陆文呛了一口空气，把话咽了下去。

第24章
湖水的涟漪太轻柔，惹得瞿燕庭想要沉入水中，放松一下身心。他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也不方便，于是提前包了场。
他又问：“你在嚷什么？”
陆文没想到包场的人是瞿燕庭，顿时有些蔫儿：“我也想游泳。”
中午白吹那么久冷风，瞿燕庭简直想把陆文一脚踹水里去，也想知道陆文有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道：“换衣服去吧。”
泳池里面，挑高的穹顶上缀满射灯。三面落地窗，一池深蓝色的水，水面波动荡漾，盈着碎银似的光辉。
瞿燕庭先进来，沿着池边不疾不徐地走，一边走一边抽开腰间的丝带，睡袍松散滑落，被他扬手丢在休息床上。
陆文换上一条泳裤，不怕冷，浑身上下没其余的衣物，拖鞋也不穿，赤足走进来，一眼瞥见那件鸦青色的真丝浴袍。
瞿燕庭已经下水了，在一片湛蓝里穿梭。
踩上大理石池岸，陆文将偌大的泳池尽收眼底。透过水面看见瞿燕庭，几十米远，半潜在水中，一抹似轻烟似薄纱的白色。
陆文单臂撑着池岸跳下水，水温微凉，漫至胸腹间。他撩几捧水泼湿肩颈，适应后，舒展身体向前游去。
巨大的空间里仅余水声。
陆文和瞿燕庭相隔很远很远，两个人各游各的，沿两条直线来回往返，仿佛永远也不会交汇。
半小时后，陆文记不清游了几圈，游到一头停下来，在水中站稳。他抹把脸，犬类一般狂甩短发上的水滴。双肘向后搭住池岸，懒洋洋地靠着。
睃视一圈，他服了瞿燕庭。
这包场未免太彻底，连个供使唤的服务生都没留。
远处，看不清人，只见一汪水花渐渐游过来。陆文不转眼地盯着，手指一下一下叩在大理石面上，悄悄计时，九秒钟后水花游到了这头。
速度不错，他默默点评。
和陆文横向相隔五六米，瞿燕庭“哗啦”钻出水面。
他的身体在水中微微浮动，出水的一顷，扬起头来，墨色的发丝被一把拢向脑后，下巴尖到喉结连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瞿燕庭哪里都水淋淋的，额角、双鬓、凹陷的锁骨，冷白的肌肤上水珠流淌，折射灯光，像在银河里游过。
陆文的手掌扣着池岸边缘，将冰凉的大理石焐热了，他猛地移开手，咣当一声，碰到了池岸上的饮料托盘。
瞿燕庭闻声，终于颔首，一双湿漉漉的眉眼朝陆文觑来，轻慢而水润。
陆文不知所措，生硬地别开脸。他去望玻璃窗，佯装欣赏窗外的城市夜幕，却望见他们投在窗上的倒影。
瞿燕庭咳嗽起来，捂住嘴，声音闷闷的。
托盘里有矿泉水，陆文拿了一瓶，半游半走地向瞿燕庭接近，距半米远停下，拧松瓶盖递过去。
瞿燕庭接住抿了一口，止住咳嗽。四周连水花声也没有了，安静又空旷，他无声地看着陆文。
不出三秒，陆文心里发毛：“干什么？”
言语间有淡淡的回音，瞿燕庭道：“你不想说点什么？”
陆文挑一下眉毛，别人挑是为了耍帅，他是打心底里迷惑。瞿燕庭什么意思？他应该说点什么吗？
琢磨片刻，他找了个应景的话题：“看你蛙泳不错，会蝶泳么？”
瞿燕庭道：“会。”
陆文试图调动气氛：“要比一圈么？”
瞿燕庭说：“不要。”
陆文讪讪地“哦”一声，两句话把游泳的话题聊到了头。他不想再琢磨新的，何况，他有真正好奇的问题。
“你……”他开口，“怎么没去B组聚餐啊？”
瞿燕庭回答：“嫌人多。”
陆文被简单的三个字打发了，他不知真假，又问：“为什么要包场游泳？”
瞿燕庭回答：“同上。”
陆文说：“那为什么让我进来了？”
瞿燕庭无奈地呼口气，他已经后悔让陆文进来了。矿泉水仍在手里，他便回道：“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有个递水的也不错。”
这真的没法聊了，陆文说：“行行行，你喝，你多喝点。”
瞿燕庭拧紧瓶盖，将矿泉水放上池岸：“我不想喝矿泉水，你去水吧给我要一杯乌龙茶。”
怎么还得寸进尺了，陆文皱了皱眉。为了还瞿燕庭讲戏的情，他点头答应，但为了面子，他嘴上说：“正好我想喝火龙果汁，就顺便给你带一杯茶吧。”
陆文后转，双手撑住台面，水珠顺着微弓的肩胛滑落，脊背上薄而韧的肌肉群凸显出形状。
身后，瞿燕庭并没有使唤人的爽快感觉，反而觉得闷，陆文撑出水面，水声哗啦响起，他忍不住趁势问出了口。
“中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文动作停滞，没料到瞿燕庭会提起。
可他该怎样回答，说他没忘，他没有失约，他一路捧着个柿子，特别傻逼地走了个微信运动第一名。
然后，他被阮风截胡。
瞿燕庭问得更明白：“为什么放我鸽子？”
陆文深吸一口气，回答：“我中午睡误了。”
怕瞿燕庭再说什么，陆文撑上池岸，迅速朝水吧去了。
乌龙茶要现泡，火龙果汁要鲜榨，手机锁在更衣室。陆文干等，听隔壁桌俩男的从房产聊到债券，最后聊到大保健。
他先把果汁喝完，捧着一杯乌龙茶回泳池，像极了捧着大柿子去湖边，并且都是给瞿燕庭。
过去十几分钟，中午的事应该翻篇儿了。陆文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嗓子，在回音中搜寻瞿燕庭的人影。
无人回应。
深蓝色的水面没有波澜，他定睛看向泳池中央，抖动的波光下，瞿燕庭沉没在水里一动不动，如一朵凝滞的云团。
陆文喊道：“瞿老师？”
他下一刻抬腿，内心一瞬间慌乱：“瞿老师！”
陆文丢掉乌龙茶，沿着池岸飞奔，扑通！他冲过去一猛子扎进泳池，奋力扬臂，一边游一边大喊：“瞿老师！瞿燕庭！”
“姓瞿的！”
游到中央，陆文沉入水中，伸出双臂朝瞿燕庭扑过去。
瞿燕庭闭着呼吸，从头到脚被水流包裹住，轻飘飘的失重感，令他紧绷一整天的身体彻底放松。
陡地，他被一双大手擎住，紧接着一副温热结实的躯体贴住他，对方勒着他的腰，将他搂紧带出水面。
瞿燕庭眯开双眼，灯亮得晃人，脸颊被陆文鬓角的短发剐蹭，扎扎的有些痒。
他被一只铁臂死死箍着，拖到池岸旁，晕眩间尚未回神，身体猛然一轻，陆文把他举上了大理石台面。
怕躺下磕到头，陆文人还在水里，先抬起手兜住瞿燕庭的后脑勺，这时对上瞿燕庭睁开的、清澈的眼睛。
陆文吓得半死：“你……醒了？”
瞿燕庭面色平静，小腿垂在水中，膝盖抵着陆文的……往上是胸口，往下是腹肌。他点点头，下巴滴着水珠。
捂在他后脑的手掌慢慢移开，落下，扶住台面将他包围。确认他不会倒下，陆文瞪着他问：“你自己一个人在搞什么？”
瞿燕庭说：“我——”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陆文无情打断，用吼的。
彼此的身份全都忘了，只记得刚才受到的惊吓，陆文嚷道：“瞿老师，瞿大编剧，你有没有安全常识？你在哪学的游泳？谁教的你一个人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瞿燕庭解释：“我只是想放松一下。”
陆文拔高音量：“没你这样放松的！万一腿抽筋，你怎么上来？直接他妈的松天堂去了！”
“还包场？连救生员都不留！”
“出意外都没人救你！幸亏我及时回来了！”
“操，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早不放松晚不放松，偏等没人的时候放松，有人在你就放松不了是吧！”
有生之年，瞿燕庭头一次被一个小明星痛骂，他头都疼了，说：“好了，我没事。”
陆文凶神恶煞地：“好什么好！”
瞿燕庭道：“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啊！”陆文又炸了，“我是愤怒！我告诉你，我血压心脏都不好，还缺钙！把我吓出毛病……算工伤！”
瞿燕庭没法子了，怕陆文再嚷嚷下去会引来服务生，他抱着试试的心态，伸出手，用哄自家大猫的方式按住陆文的脑门儿。
“别喊了。”他道，“嗓子不累啊。”
陆文顷刻间哑火，只瞪着眼珠子。
看来管用，瞿燕庭揉了揉，低声说：“谢谢。”
陆文翻滚的情绪戛然而止，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瞿燕庭对他说“谢谢”，他憋一整天的两个字，怎么让对方先说了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文躲开头，向旁边移动两步，一撑台面跃上池岸：“我不游了。”
瞿燕庭也折腾累了，原本来放松，结果搞得这么刺激。
他披上浴袍跟在后面，一抬头，险些被陆文笔直的大长腿晃了眼睛。流畅的颈肩，血脉微凸的臂膊，腰，水珠抚过每一寸肌肉，滴落下来形成一条水迹。
两个人进入各自的更衣室，淋浴，穿衣。
瞿燕庭的头发稍长，吹得慢一点，出来走向门廊，陆文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你们这儿安全隐患太大了，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没有救生员。哦，他说包场，包场又不是清场，不能给钱好办事，什么都答应……”
服务生连连点头：“是我们疏忽了。”
陆文裹着天鹅绒夜袍，双手揣在刺绣的小口袋里，仿佛叉腰。等瞿燕庭过来，他抿住嘴巴，假装屁都没放一个。
瞿燕庭配合表演：“走吧。”
两个哑巴回到62层，全程无交流，对彼此都有点过敏。到房门外，瞿燕庭习惯性地瞄一下壁瓶，自那天之后就落下病，忍不住关注每日的花色。
各自背过身去，各开各的门。
泡在冷水里游了那么久，乌龙茶一口没喝上，瞿燕庭的喉咙泛起一丝痛痒，低声咳嗽起来。
陆文握着门把手一顿，打破沉默：“等一下。”
瞿燕庭等候着，见陆文刷卡进门，几秒钟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熟透的大柿子。
“给我的？”瞿燕庭问。
陆文回答：“我经纪人他妈说，吃柿子润肺止咳。”
瞿燕庭接住，沉甸甸的，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辗转一遭，陆文终究是送出去了，那点不甘心也一并拉扯起来，他忍不住反口了：“其实我没放你鸽子。”
瞿燕庭：“那你……”
提及阮风一定会尴尬，陆文撒了谎：“我在小树林绕晕了。”
瞿燕庭白等那么久，都算得上那句歌词“为你我受冷风吹”，听见陆文的理由，却没想象中的不高兴。他服气地笑了：“每天都能傻出新花样。”
笑完，他问：“你约我有什么事？”
时间很晚了，陆文长话短说：“你给我讲戏，我都知道了，我想谢谢你。”
瞿燕庭反应了几秒，于他而言，这件事过去就忘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托着柿子，道：“谢礼我很喜欢。”
互相道过“晚安”，瞿燕庭回房间了，拿了把勺子径直走到沙发坐下。
拔掉柿子的蒂，他挖了一口，忽然停下。
单吃有点浪费，瞿燕庭打开投影，找一部电影边吃边看。片头音乐响起来，他甚至知道每一秒滚过的字幕是什么，因为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片名出现，《天堂回音》四个字赫然。
瞿燕庭吃一口柿子，托陆文的福，这一次看时，他觉得甜。

第25章
黎明时分下雨了，一直未停，淅淅沥沥地持续到傍晚。山城水濛濛的，天空暗得如一盘墨。
说来也巧，今天正好拍摄雨戏，剧组驻扎在叶小武的学校门口。
叶小武没带伞，叶杉来接他，看见他和齐潇有些亲密的样子。兄弟俩住一间屋，不难察觉，叶杉隐约猜到他在偷偷恋爱。
叶小武大方承认，更向叶杉诉苦，齐潇希望他考大学，等毕业后一起去北京念书。他玩笑般说了一句：“我哪考得上，除非哥你再帮我一次。”
叶杉没有回应，失神地握紧了伞柄。
对手戏需要替身，切换机位拍两遍，分别抓叶杉和叶小武的主镜头，后期再剪辑。地上的砖缝里插着小塑料片，目的是校准走位，否则丝毫偏差都会造成穿帮。
镜头升高，拉远，捕捉斜织的雨线。
执行导演喊：“停！过！”
陆文立刻单膝下蹲，手肘夹着伞，将插在地上的塑料片一一拔/出来。拍之前，这是瞿燕庭根据设计的镜头动势，蹲在这里亲自插好的。
今天过戏时，陆文走过来踩哪里定点，如何找照明的光，几号镜头看哪个机位，也都是瞿燕庭一镜一镜教的。
陆文全部拔/出来，拢在手心，起身后恰好瞿燕庭走过来。他把泥土擦掉，伸手递上去。
“谢谢。”瞿燕庭接住，“走吧。”
这场戏拍完了，今晚大夜通宵，依旧是外景，准备前往下一处拍摄地。
各组人多，人行道变得促狭。陆文和瞿燕庭并肩朝前走，彼此的伞沿儿时不时撞上，伞骨尖划过伞面，沙沙的。
剧组的车辆停得很远，在一处临时租的小停车场。
摄影组的设备又沉又金贵，堵在前面磨蹭，走到剧组停车的地方，段猛喊道：“干活儿的都帮忙搭把手，把机器搬一搬！”
孙小剑和李大鹏去帮忙，陆文自己拎上包。他的房车停在最里头，扫了一圈，一辆辆贴标的车之间，没看到那辆保时捷。
停车场位子有限，保时捷不比其他车能装耐/操，瞿燕庭让司机开回去了。
陆文说：“瞿老师，我的房车最宽敞，坐我的吧。”
瞿燕庭道：“好，谢谢。”
“你别总谢我了。”陆文说，“熟人间不用这样。”
瞿燕庭无语：“……谁跟你熟人。”
俄顷，雨下大了，伞面噼里啪啦的响。走到头，两个人收伞上车。
一场雨温度骤降，车上更换了一些厚的备用衣服。陆文直奔床边，脱下剧组的服装，把私服铺排了一床来挑选。
瞿燕庭在卡座坐下，将剧本什么的放在桌上，纸张淋湿了一角，他抽出纸巾按压住吸水。
陆文穿上一条运动裤，问：“穿这条深灰的帅，还是浅灰的帅。”
没有其他人在场，瞿燕庭估计是问自己，回答：“都帅。”
陆文说：“跟没说一样。”
瞿燕庭道：“深灰。”
陆文说：“您至少看我一眼吧？”
瞿燕庭终于肯抬眸，旁观陆文在那儿三挑四选。他从前只是不懂女明星，如今也不懂男明星了，距下一场戏仅休息几个钟头，用得着这样吗？
陆文拎起一件烟紫色毛衣，绒绒的马海毛，低饱和度的灰调十分温柔。他丢掉一边：“瞅见这毛衣就闹心，孙小剑还放车上。”
瞿燕庭疑惑道：“为什么？”
陆文吐槽：“这颜色，白皮显白，麦皮显黑，黑皮变乌鸡。”
瞿燕庭再没有要问的了，觉得还是擦水比较适合他。
不多时，孙小剑和李大鹏回来了。
人一多，瞿燕庭立刻噤声。如果是正事或工作，他会全力克服一切不适，维持表面的游刃有余，这样私下的状况，他连头也不抬，避免任何的交流。
李大鹏泡咖啡，孙小剑看陆文光着膀子，急忙走到床边：“祖宗，该感冒了！”
陆文挑了件卫衣套上，将其他衣服扫开，在床上扒出个空，掀开毯子。
孙小剑小声问：“你要干什么？”
陆文回答：“到了叫我，我躺会儿。”
“你躺个毛啊。”孙小剑把他拽起来，“今晚拍重头戏，过去坐好，在瞿编眼皮子底下看剧本，让瞿编感受到你的用功。”
陆文磨蹭过去，窗边对开的小卡座，他和瞿燕庭隔一张桌面对面。
车厢分两个区域，泡好咖啡，孙小剑和李大鹏就闪到前面的小客厅，将屏扇拉起来。
出发了，气氛安静，仅有途中的风雨声。
瞿燕庭双手捂着热咖啡，袖口淋湿了，凉凉地贴在手腕上。他端起抿一口，视线擦着杯沿越过去。
看陆文装逼。
陆文端坐在桌前，先摆家伙什儿，便签纸、记号贴、涂改液，以及男大学生最爱的酷黑帆布笔袋。
最后掏出剧本，他郑重地放桌上，刚放好，心里咯噔一下。
陆文不动声色地盖住封皮，可惜瞿燕庭已经瞥见了。
陆文讷讷地拿开手，露出封皮上的涂鸦，是剧本围读那天，他在瞿燕庭名字后面画的小燕子。
一秒钟“用功”都没来得及展示，还被抓了现行。他给自己挽回颜面，说：“我这是尊敬你。”
那为什么不在任树后面画棵树，莫非不尊重导演？瞿燕庭半个字都不信这幼稚鬼的。
念谁来谁，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任树”。
铃音响起的一瞬，陆文以肉眼捕捉到，瞿燕庭受惊般向后躲了一下。尽管幅度微小，但他确定没有看错。
他好奇谁能让瞿燕庭如此反应，往屏幕上一瞅：“呃，任导打来的。”
瞿燕庭捧着咖啡，不动弹。
机身贴着桌面振动，响铃重复一声、两声、三声……
铃音兀自循环，伴着外面的潇潇风雨，瞿燕庭在等挂机前的最后一声。还没等到，陆文先憋不住了：“年纪轻轻的，怎么突然就耳背了。”
瞿燕庭剜了陆文一眼。
不过瑞凤眼剜人，像刀马旦的花枪，也像玫瑰花的刺。不待尝出痛的滋味儿，先被勾得壮了胆子，下回还敢。
铃声循环到最后一次，瞿燕庭拿起手机，滑开通话键。
“燕庭，是我。”任树直入主题，“在忙么，你那边怎么样？”
瞿燕庭答：“在路上，快到地方了。”
任树担心道：“我看天气预报说重庆中到大雨，赶紧打给你问问。”
“嗯，下了一整天。”瞿燕庭说，“正好，不用洒水车了。”
他嘴上开玩笑，实际情况不容乐观。下雨的戏最害怕真下雨，许多条件不可控，拍出来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今晚要拍的是一场重头戏——雨中车祸。
这场戏占据一段实景道路，剧组提前几个月考察、选址，向当地有关部门递交拍摄申请。获批后无法改期，只能在限定时间内清场拍完。
任树问：“分镜是不是用不上了？”
“我正要说这个。”瞿燕庭道，“雨势比较大，光线和角度需要改，改一处而动全身，你的分镜剧本估计不能用了。”
任树明白：“外景情况多变，我那个也只是囫囵地打个底。燕庭，甭管别的，你全权做主，能拍完就拍，实在困难就算了，我回去再想辙。”
任树的粗嗓门穿透力很强，小半个车厢都能听见。陆文一边翻剧本一边听热闹，听到这一句，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觉得任树说得有点道理。
如此凶残的雨夜，拍外景是相当大的考验。瞿燕庭堂堂一位总编剧兼投资人，何必受这份罪，大不了重新申请，以后找机会补拍。
然而，瞿燕庭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潇洒，说：“你回来不用想辙，看样片就行了。”
挂了线没多久，房车减速行驶，慢慢在马路边停靠熄火。下车直行五十米，就是今晚的拍摄区域。
手机屏幕仍亮着，瞿燕庭点开一个聊天群组，编辑发送：做机器保护，检查拍摄车辆、威亚和安全设备。
各小组一一回复“收到”。
陆文在这一串提示音里，目睹瞿燕庭退出界面、锁屏、把手机装兜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和接电话前的迟钝模样判若两人。
瞿燕庭拿上雨伞，要下车去拍摄区域转一圈。
车门打开，一股湿冷的寒风灌入车厢。陆文缩缩脖子，抽紧卫衣帽子的绳，把绳尾的小金属帽叼嘴里。
窗外，瞿燕庭撑伞走过，伞沿儿被雨水打得发颤，时不时掀起一角。
孙小剑关上门：“我的妈，冻死我了！”
陆文咬着金属帽，屁股在座位上蹭了蹭。莫名的，他想下车去看看。可他既不是导演，又不是摄影，现在有什么理由下去？
雨幕倾落，他瞧不见瞿燕庭的影子了。
玻璃窗蒙上一层雾，陆文抽张纸巾擦掉，很快又漫上一层，渐渐的，潮湿的纸团丢满了半张桌子。
最后一次，他用手掌擦去雾气，清晰片刻的视野中，瞿燕庭从不远处回来了。
陆文喊：“鹏哥，再来杯咖啡！”
李大鹏应声：“马上给你泡！”
陆文伏在桌上，假装一直读剧本。
瞿燕庭上来，返回小卡座。外套微微潮湿，穿着更冷，他先解开脱下。剩一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碰，手臂交叠抱在前胸。
李大鹏端来新泡好的，热乎乎的一杯，放在陆文的手边。
陆文说：“鹏哥，我背台词嗓子疼，想喝胖大海。”
“……”李大鹏也快喊他祖宗了。
等屏扇又拉起来，陆文将杯子往前推：“瞿老师，不嫌弃的话，你喝了吧。”
瞿燕庭伸手去端。陆文的手还未收回，指肚贴在杯身，觉得烫，指尖不小心触到瞿燕庭的手指，冰一样的冷。
他看瞿燕庭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问：“借你件衣服穿？”
来重庆没带多少厚衣服，但瞿燕庭想说“没关系”，这种天气很糟蹋衣服，他不想欠人情。
可陆文已经去床边拿了，拿来了那件白皮显白、麦皮显黑、黑皮变乌鸡的烟紫色毛衣。他猜到瞿燕庭介意什么，所以故意拿这件。
然后他故意道：“借衣服是其次，我主要想看看白的人穿什么效果。”
瞿燕庭穿上，套在衬衫外。大了些，肩线落在手臂种疫苗的位置，袖管蔓延到虎口，只露出十根修长的手指。
衣色和肤色相称，显得格外温柔。
人家穿了，陆文却收回视线，低头埋进剧本。
瞿燕庭也拿出纸笔，在拍摄区域踩了盘，他要重新设计分镜。导演系毕业近十年，这是十年间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画分镜。
下笔之际，瞿燕庭对着空白的纸张凝神。陆文悄悄抬眸，盯着对面的笔尖，担心瞿燕庭转行已久，生疏了。
陡地，瞿燕庭落笔打格，标镜号、景别、摄法、主要内容，安排每个镜头的秒数。他颔首伏案，一笔不停地填满整张白纸。
偶尔抽出半秒，他问：“剧本读完了？”
陆文一激灵，心虚地连翻几页，目光却不肯收。见瞿燕庭一口气设计完分镜剧本，换一张纸，像打牌赢钱似的，曲起两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多少？”陆文条件反射。
瞿燕庭说：“有尺子么？”
陆文从酷黑笔袋里拿出一把尺子，递过去：“你要画什么啊？”
瞿燕庭没回答，压住尺子画了几条线。打好区域框架，以实心和空心圆圈为标志，实线和虚线为连接，小夹角校准尺度。
他在画场面调度示意图。明确光源位置、每个镜号对应的光线投射方向、人物在动态中需要的照明变化。
瞿燕庭洋洋洒洒地画完，撩开袖口看表，估计各组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打开工作群，发送通知：开工。
前后不过三秒，孙小剑拉开屏扇，说：“祖宗，服化老师发消息，两分钟后过来。”
瞿燕庭抖搂外套穿上，单手系扣，另一只手敛起剧本纸张，先下车走了。
等服化老师过来，陆文换上一身内衣，为保暖和防水，在内衣外面缠上两层保鲜膜，最后再穿拍摄的衣服。
保鲜膜缠裹的感觉很强烈，下了车，陆文法老复活般走向了拍摄区域。
挂威亚，做安全测试，过戏。
陆文和替身就位，开始正式拍摄。
密集的雨线中，叶小武疾走到马路边，叶杉追上他，兄弟二人在雨中争执。风很大，叶杉手中的雨伞飘落在地。
叶杉紧紧抓着叶小武，两个人撕扯起来，浑身都湿透了。
远处，一辆面包车飞速驶来，车前灯照射出强烈的白光。
雨幕仿佛银河倒泻，什么都看不清楚。猛然，叶小武在激烈的纠缠拉扯中失去平衡，叶杉摔在一边，而他整个人跌向了马路。
他惶惶地抬头，一束强光迎面，已经无处可逃。
身体骤然一轻，陆文被威亚吊起来，擦着路面抛出一道浅弧。
眨眼的工夫，陆文摔在棕垫上。
一瞬间的晕眩，他闭着眼，听见轮胎滑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听见无休止的滂沱雨声……
在混乱的声响中，恍惚听见一道脚步离他越来越近。
风雨好像停了，陆文眯开眼，看见一顶雨伞遮在上方。
他喃喃道：“瞿老师……”
瞿燕庭撑着伞俯下/身，刚才喊了停，陆文仍一动不动地躺着。他问：“能动吗？是不是摔到了？”
“没事。”陆文回答，“……我没听见喊停。”
瞿燕庭确认道：“真没事？”
陆文点点头，他的脸是湿的，一条条水痕从额前滑下，颤颤地汇聚在眉宇之间。水滴快要钻进眼中，瞿燕庭伸出手，在他的眼窝处抹了一把。
那只手不算温暖，但带着一股男人的力量，仿佛把他从冷水中打捞出来。
直到被孙小剑扶起来，陆文才还魂。
他挎住对方的脖子，藏在伞下，一边走一边悄声说：“刚才瞿燕庭居然摸我的脸。”
孙小剑：“什么意思？”
陆文道：“我能感觉出来，摔那一下，他好像挺心疼我的。”
瞿燕庭已经回摄影机旁，在潮湿的外套上随便蹭了蹭手。
康大宁问：“瞿编，怎么样？”
“差远了。”瞿燕庭说，“摔得不够狠，再来一条。”

第26章
第二条直接拍摄车祸镜头。
陆文在路旁候场，威亚的余韵很绵长，有些勒，保鲜膜令浑身的毛孔都无法呼吸了。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保存体力。
雨势渐凶，瞿燕庭在路中央检查照明。他一手撑伞，另一手抄着喇叭：“3号镜头一结束，我会打手势提醒，你就立刻上镝灯。”
灯光组长：“好，我记住了。”
“陆文跌倒，镜头抓两秒特写。”瞿燕庭叮嘱，“一定要打好银反。”
一阵风刮过，瞿燕庭的面目蒙上一层水珠，他不在意地抹一把脸，继续道：“注意跟焦，第一条拍得不行。”
摄影大助说：“瞿编，我知道了。”
一一调整完毕，瞿燕庭走向路旁。雨水来得急，道牙子前的积水还没疏散，足有近一米宽。他顿了一下，预估能不能跳过去。
这时，陆文在台阶上伸出了手。
瞿燕庭把手搭上去，两人的手都很湿，很滑，只能用力地扣住。他被陆文使巧劲儿拉过去，踩上台阶，彼此的伞沿儿撞在了一起。
松开手，陆文让开一步。保鲜膜拘在身上不舒服，他微躬着背。
瞿燕庭过来说两句话，第一句是：“这种戏都是奔着通宵去的，估计会拍很多条。”
陆文回道：“嗯，我准备好了。”
瞿燕庭说：“这场戏难在方方面面，演员的关系反而不大，不用有心理负担。”
陆文点点头：“既然难在方方面面，那瞿老师，你也不要有负担。”
瞿燕庭愣了一瞬，代班导演，压力绝非一句安慰便能打消。不过这话从陆文嘴里说出来，怪新鲜的，他听完轻松几分。
演员该就位了，陆文放下伞走向马路。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陆文几乎没淋过雨。平日里车接车送，但凡不那么风和日丽的天气，司机跟得更紧。小时候，儿童雨衣从S号换到XXL，他前脚蹿出去踩个水，保姆后脚就把他薅回来。
所以他的观念中，淋雨如同“遭罪”，今晚可以说是为艺术献身了。
瞿燕庭亲口发号施令：“各就各位，开机。”
面包车疾速驶来，风雨掩盖不住引擎的嗡鸣，陆文跌在马路上，抬起头，两束刺目的灯光迎面照射过来。
全景拉近景，推特写镜头，定格时长两秒。
嘭，猛烈的撞击声，轮胎擦着潮湿的路面滑出一截，发出尖锐的声响。
陆文身体一轻，被威亚吊起来，视野中是一片白色的光，雨线如织，更深处是浓浓的黑夜。短暂的晕眩结束，他重重地砸在了棕垫上。
瞿燕庭打手势，康大宁喊：“cut!”
孙小剑和李鹏冲过来，两个人合力扶起陆文。还没站稳当，面包车启动，掉头返回了路尾。
康大宁喊：“喘口气，走第三条！”
湿透的衣服有十几斤重，黏在身上，陆文往回走，把松开的一段保鲜膜塞回袖管。一阵风吹来，他只觉心头凄凉。
“剑哥。”
“哎，怎么了？”
“公司给我上保险了吧？”
孙小剑哄道：“上了，你坚持住好好拍。这段戏播的时候，我叫艺宣部给你安排个热搜：陆文，敬业。”
十个明星有九个半吹过敬业，没劲。
陆文说：“我想要：陆文，牛逼。”
第二条拍完尚有力气废话，接下来拍摄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这组“跌倒——撞飞——狠摔”的镜头一共拍摄了八条。
第八条拍完，陆文趴在棕垫上，差点吐了。
瞿燕庭喊道：“停，过！”
已近凌晨三点，这场雨越来越肆无忌惮，没有丁点减小的意思。工作人员移动防雨棚，准备拍摄下一组镜头。
段猛兜上冲锋衣的帽子，扛着云台和黑旗，刚走两步，瞿燕庭过来为他打伞。
“瞿编，不用不用不用……”段猛连连拒绝，“可使不得！”
瞿燕庭半边身子淋着，微微紧张地转动伞柄，却装作气定神闲：“没什么使不得，你们辛苦。”
另一处防雨棚下，陆文开始化妆，伤口和在医院拍摄的那天一样，但是更加严重。
化妆老师说：“今天的血浆颜色更鲜艳，浓度和成分跟之前不太一样，先在耳后试试过不过敏。”
陆文配合地偏头，看见马路上，瞿燕庭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一抹冰凉的血浆涂在耳后，上次是右耳，这次是左耳。化妆老师说：“哎呀，原来左耳后面藏着一枚小刺青，好像是音符？”
陆文“嗯”一声，好多年前纹的，很小，不特意看的话很难发现。
化妆老师问：“为什么纹音符？”
陆文回答：“因为……喜欢音乐。”
年轻人喜欢音乐似乎理所当然，化妆老师笑了笑，聊道：“现在流行跨界，不少演员去歌坛玩一圈，你想没想过出张专辑什么的？”
瞿燕庭走入棚下，听见一耳朵，目光端详陆文脸上的妆。
陆文扯扯嘴角：“我……”
不知怎的，瞿燕庭在陆文的笑容里察觉一丝苦涩，似乎难以启齿。他算是解围，也是为了正事，把话头掐断：“聊完了吗？”
陆文避开化妆师的问题，暗自松一口气。
瞿燕庭在旁边坐下，他要给陆文讲一遍人物动势。等下拍摄车祸的后段镜头，叶小武落地后翻滚几圈，最终停下，画面定格。
化完妆，陆文满脸血污，开始拍摄。
这次撤掉棕垫，陆文的身躯直接躺在马路上，侧着身，半边脸浸泡在一层雨水里，贴着又冷又硬的水泥路面。
他蓄势待发，绷紧浑身的肌群。
瞿燕庭一喊“action”，陆文猛然滚动身体，又快，又凶，在潮湿的路面上磕磕碰碰，用肉体自身的力量，营造出被撞击落地后的巨大惯性。
陆文渐渐停下来，口鼻沾染了污水，有些呛。
数不清滚了几遭，他力竭地放平自己，轻合着眼，在巨大的疲惫中演绎出濒死的无力，一点点被涌上的痛苦吞噬。
然而，定格镜头的秒数还没走完，瞿燕庭喊：“停——再来一条。”
翻滚的部分过了，只需拍最后一个镜头。陆文躺着没动，正上方是镜头，斜上方是照明灯。他参考过一些纪录片，研究人死之前的状态。
他将身体逐寸放松下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皮，半睁半合间眸光趋于涣散。
“停——”依旧是瞿燕庭，“重来。”
脸上的血迹被冲淡了，陆文站起来，化妆师和助理围住他补妆。他任由涂抹，脑中钝钝的，想不通结尾的表现有什么问题。
补完妆，其他人从周围离开，陆文看见瞿燕庭立在两米远的地方，不知立了多久，仿佛在等他。
陆文走过去，低头钻入瞿燕庭的伞下。他抱歉地说：“瞿老师，我没演好。”
瞿燕庭问：“叶小武是怎么死的？”
陆文有些迟疑，叶小武和叶杉发生肢体冲突，失去平衡倒向马路，发生车祸死亡。剧本是这样写的，他不明白瞿燕庭为什么会问他。
他回答：“意外事故。”
“你有没有想过，”瞿燕庭顿了一秒，“一切并不是意外。”
陆文顷刻愣住。
瞿燕庭将伞面压低，抵挡住飘风暴雨，也挡住他和陆文的面孔。头顶是水花在伞面炸开的噼啪声，他倾身向前，轻轻地像吐露一个秘密：“其实叶杉看到了那辆面包车。”
陆文呼吸一滞：“什么……”
瞿燕庭说：“叶杉故意把叶小武推向了死亡。”
他写得非常隐晦，在剧本中几乎看不出来，拍摄时也没有直观的镜头表现这一点。
瞿燕庭退开，抬高了伞。
两分钟后，结尾镜头拍摄第三条。
叶小武浑身血迹，躺在马路上，耳廓被路面的积水淹没，额头处致命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
他微张着唇齿，手指岔开在地面上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搅起一层浑浊的涟漪。双目鼓瞪至极限，一眨不眨，雨丝如银针坠落，刺得他眼角一片猩红。
恐惧，痛苦，都不敌难以置信。
叶小武的死亡，成为叶杉终生的秘密。
往后余生的愧疚是真，生出的梦魇是真，但在叶杉推出叶小武的那一刻，一刹那的恨与恶也是真的。
摄影机拉近，面部特写定格。
三、二、一，终镜头的秒数走完，瞿燕庭沉声喊道：“停——过！”
陆文痛得闭上眼睛，雨水是脏的，掺杂血浆，一起灌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爬起来，被孙小剑和李大鹏一左一右地扶住。
演员和服化可以收工了，孙小剑心疼地说：“终于拍完了，妈呀，先摔了好几遍，又在地上滚，我旁观都觉得累死了。”
李大鹏道：“一直在雨里泡着，冻坏了吧。”
陆文根本看不见路，两腿灌了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回到房车上，一下子暖和了。陆文把双眼冲洗干净，脸和头发也擦干。
他筋疲力尽地瘫在床上，孙小剑一件一件地帮他脱下鞋袜和衣裤。保鲜膜都打结了，捆在身上，只能用剪刀剪开。
脱得只剩一条内裤，陆文呈“大”字型躺着，俗称“挺尸。”
李大鹏拧了条热毛巾，说：“别感冒了，我给你擦一遍。”
陆文一片大海带似的晾在床上，热毛巾擦过，知觉慢慢复苏。他的思绪却未缓过来，仍停留在叶杉和叶小武的世界。
孙小剑端来热茶，扶他起来喝了一口。
热流浇灌，陆文稍稍清醒。他暂时不想了，惦记起其他人，说：“忙一通宵辛苦了，给大家订点热汤热粥，我请客。”
“祖宗。”孙小剑说，“凌晨四点我去哪给你订？”
陆文一声叹息，重新躺下，体力透支后进入放空状态。
李大鹏给他盖上毯子，说：“回酒店我给你煮点吃的。”
孙小剑惊讶道：“你会煮饭啊？”
“会啊，我们当助理的什么都会。”李大鹏笑说，“其实我提前买了生姜红糖，还有老母鸡，回去了我给陆老师煮一碗姜汤，再炖只药膳鸡煲。”
“可以啊你。”孙小剑说，“你是剧组助理，只是给我们帮忙的，做这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李大鹏倒是实在：“分内事，再说领导吩咐了，我哪敢怠慢。”
“谢谢你啊鹏哥。”陆文趴在枕头上，饮水思源，连那位领导也一并感谢，“也谢谢任导对我的照顾。”
李大鹏一脸茫然：“等会儿，和任导有什么关系？”
陆文问：“不是任导吩咐的吗？”
“不是啊，当初小张安排我做你的生活助理，千叮万嘱要我仔细点。他说亲口关照的人——”
陆文抬起头。
李大鹏回答：“是瞿编啊。”

第27章
陆文诈尸般坐起来，眼眶残红未消，瞪圆了对着李大鹏：“你说什么？给我安排生活助理，是瞿老师的意思？”
“对啊。”李大鹏道，“小张跟我这么说的。”
毯子从肩头滑落，陆文光溜溜地晾着膀子，打起愣。孙小剑在一旁张着嘴，也相当意外的模样。
“我去收拾收拾，把脏衣服装起来，明天还给服道老师。”李大鹏拿上毛巾和水杯，去小客厅了，屏扇也拉起来。
陆文和孙小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陆文焦躁地抓抓短发，所以瞿燕庭给他讲戏的那个下午，还给他安排了助理。他一直在享受瞿燕庭对他的关照，却浑然不觉。
孙小剑说：“瞿编这么做，说明他很欣赏你，咱们一开始的目标实现了？”
陆文滑入被窝里，翻身面朝墙。欣赏与否他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冲撞瞿燕庭无数次，现在胸口发胀，盛着满满的愧疚。
冷不防，车身驶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陆文这才注意到，扭头问：“怎么回事？车动了？”
孙小剑说：“累傻了吧，不动怎么回酒店？”
陆文急道：“可瞿老师还没上车呢！”
除却艺人和服化组，其他人还未收工。车祸拍完，需要再拍一组无人的景物镜头。
清晨时分，是光线变化的节点之一，要重新判断现场光。瞿燕庭坐在防雨棚下，搭着二郎腿，纸笔垫在腿上画新的示意图。
他抬头观测街道，设计每个位置的布光。余光中段猛朝这边跑过来，他低下头，紧张地转动一圈笔杆。
“瞿编，”段猛钻入棚下，“机器又防护了一遍，没问题。”
瞿燕庭简短地：“嗯，辛苦。”
雨太大，段猛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守在一旁：“瞿编，你这架势很有写生的感觉。本来就学过画画，还是念导演系的时候学的？”
瞿燕庭本来学过，不专业，学导演少不了画分镜，又笼统地学了学。但他归功于启蒙者，说：“小时候跟我爸学的。”
段猛道：“令尊肯定是个文化人，不会是画家吧？”
瞿燕庭抿唇浅笑，眼底却静若无澜，是成年人惯有的敷衍方式。
标好最后一笔，他直接说：“A摄上大摇臂，开工。”
回到酒店。
陆文泡了个热水澡，从头到脚清洗干净。他连手指头都懒得动，老僧入定地往妆台前一坐，喊孙小剑进来伺候。
“先吹头吧。”
孙小剑撸起袖子，绕到陆文背后吹头发，吹干后陆文低下颈椎。
“干吗？”
“擦脖子。”
男人经常穿衬衫，挺括的衣领下，露出的后颈就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必须保养得当。陆文垂着头，孙小剑帮他擦身体晶露，动作轻柔，怕糙手擦红他的皮肤。
陆文不经意间想到瞿燕庭摸他的脸，也想到他扣着瞿燕庭的手掌。
握笔打字的一双手，应当是过惯好日子的，然而触感分明，他感受到瞿燕庭的手上结着一层旧茧。
陆文回卧室躺下，连轴转的一天一夜，一沾大床，四肢百骸彻底放松了。
床头灯上粘着一张便签，出门前写的，罗列着一串项目：水浴、雾式热疗、全身按摩，并预定了私人影院。
孙小剑问：“你都订了？还去不去啊？”
“去个屁。”陆文懒如死狗，“现在天塌了，我也不离开这个床。”
孙小剑可惜道：“那多浪费啊。”
陆文一惯大方，说：“你想去的话就去吧，陪一晚也够累的，叫上鹏哥，还想做什么项目挂我房号就行。”
李大鹏煮好了姜汤，端来一碗。
陆文一口气喝干净，里外都暖和了，他让孙小剑和李大鹏都回去休息。
整间套房安静下来，陆文拱了片刻，又困又累却睡不着。窗外的高空，阴沉中透着一点天亮的白光，是雨中的黎明。
其他组收工没有？
拍摄顺不顺利？
瞿燕庭搭哪辆车回来？
陆文越发睡不着，嗡，手机短促振动，孙小剑发来消息：睡了吗？
手腕压在枕头上，陆文回：干吗？
孙小剑：上微博，阮风关注你了，回关一下。
陆文有一阵子没上线，狐疑地打开微博，吓了一跳。新增几万关注者，他粗略扫了扫，基本全是阮风的粉丝。
平时每条微博就一百来条评论，现在评论栏有近千条未读。陆文点开一瞅，阮风的粉丝给他留言，大意是：帅哥，好好照顾我家阮阮，比心。
有毛病吧。
剧组的演员互关很正常，陆文握着手机，却迟迟按不下关注键。他发了一会儿呆，最终退出了微博。
孙小剑的消息追过来：回关了吗？
陆文撒谎：忘记登录密码了。
窗外雨势不定，偶然刮过一脉强风，叫嚣着掀开行人的雨伞。
陆文难以入睡，裹着睡袍转移到客厅沙发，半小时后，当走廊隐约有脚步声，他立刻爬了起来。
瞿燕庭收工归来，蹉跎一个雨夜，浑身上下早已湿透了。外套抓在手里，潮湿的烟紫色的毛衣颜色变深，绒毛上覆盖着细密的水珠。
他累极了，脚步慢沉，走到6206垂首刷卡，乌黑湿凉的发丝落在前额，抬头时被他轻轻地拢向脑后。
瞿燕庭进门，反身关门，在渐窄的缝隙中解开一颗衬衫纽扣。
门关上，徒留门把手表面淡淡的水痕。
6207门后，陆文贴着猫眼，什么都窥不见了。但脑海里的人影还未消失，与平时的矜持不同，与片场里指挥上下的果断也不同，刚才的瞿燕庭显得狼狈、落拓。
像风雨里颤抖却坚强的一棵树。
瞿燕庭太冷太累了，冲完热水澡，连吹头发的力气也没有。门铃响了，他刻意忽略掉，没多久按铃改成了敲门。
服务生不会这样干，他大概猜到是谁了。
瞿燕庭疲于应付，顶着毛巾去开门，只吝啬地开了一掌宽。
门外，陆文双手捧着一口小锅：“瞿老师，助理煮的姜汤，还有一多碗。我听见你回来，拿来给你喝。”
瞿燕庭有些讶异，问：“你喝过了吗？”
走廊尽头，服务生做清晨第一班早巡，向这边走过来。瞿燕庭害怕服务生向他问候，把门开大，让陆文先进屋。
陆文一边进去一边说：“我喝过了，剩下的放冷了，本来想热一下再端给你，但是我不太会用厨房的电器。”
关上门，瞿燕庭道：“我自己热就好。”
两间套房的结构一样，陆文把姜汤端到开放式厨房。瞿燕庭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碗盅，盛出来用蒸箱加热。
他随口问：“助理给你煮的？”
陆文不答，反问道：“瞿老师，是你给我安排的助理吗？”
瞿燕庭懵了两秒，他不挂心这样的小事情，回忆片刻才确认道：“貌似是……我跟小张说的。”
陆文的大手按在岛台上，像那天按着游泳池岸，都焐热了。他一个十八线，向来受的是怠慢，何曾让人这样关照过。
“你……”他问得很矫情，又很期待，“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瞿燕庭明显一愣：“没有吧。”
“怎么没有？”陆文莫名着急，“剧组那么多演员，你为什么偏偏给我安排助理？”
瞿燕庭回答：“因为别人本来就有助理。”
陆文语塞，心血管那一块也有点堵。
只一瞬的神情变化，瞿燕庭便明白了，挑眉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格外重视你？”
被戳中心事，陆文心虚地遮掩：“没有啊，我有什么好重视的，不过比别人帅了点。”
瞿燕庭还问：“特别感动吗？”
“都说了没有。”陆文越描越黑，“这有什么好感动的，我就求证一下，没别的意思。”
瞿燕庭又开始欺负人：“那你收工不睡觉，巴巴地跑过来送姜汤。”
陆文窘得要死，口不择言道：“我喝不完，不想浪费而已。再说了，我其实……其实是来拿毛衣的。”
千算万算漏了这个，瞿燕庭收敛一些：“毛衣……淋湿了。”
“那也得还我。”陆文管不了自己的嘴了，“我就这么一件显黑的衣服，现在就还。”
瞿燕庭被弄得有点尴尬，他本想洗干净再还，这二百五竟然上门来要。他往浴室走，毛衣脱下来放进脏衣篮了。
忽然，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八成是卡着时间问候拍摄情况的任树。
瞿燕庭拐弯去接电话，使唤习惯了，冲陆文说：“毛衣在脏衣篮，你自己去拿吧。”
陆文一时嘴硬，现在也只好将错就错。他走进浴室，灯亮着，淋浴间的玻璃门半敞，飘出没散尽的热气。
脏衣篮就在洗漱台的旁边，装满了衣服，陆文俯身去翻。
不出五秒钟，陆文空着手从浴室出来，喊道：“毛衣我不要了！”
瞿燕庭拖到最后一声铃音正要接，被这嗓子吓一跳，不小心挂断了。他不解地问：“刚才那么心急，为什么又不要了？”
陆文口齿磕绊：“都、都淋变形了，反正我不要了。”
瞿燕庭说：“那我赔你一件。”
“不用。”陆文道，“就当我送你了。”
他去厨房拿上小锅，径自往外走，走到玄关拧开门，看见花瓶里的那一枝康乃馨。花瓣趋于枯萎，但瞿燕庭一直插着没丢。
“瞿老师，”陆文顿住，“总之，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瞿燕庭道：“不客气。”
话音刚落，陆文攥紧门把手，气势足得要命：“但一码归一码，我必须提醒你一下，以后不要让人随便进你的浴室！”
嘭！门甩上了。
瞿燕庭滞在沙发旁，眉目间透着三分懵懂，一分惊吓。
他又被那个二百五吼了？不知是太疲惫，还是习惯了，竟然蹿不起一丝脾气，只觉得莫名其妙。
瞿燕庭摘下颈间的湿毛巾，放回浴室，经过脏衣篮，想确认一下毛衣变形的程度。如果问题不大，他就送去干洗。
篮中的衣服是洗澡前脱的那一身，先扔进外套，接着是毛衣、长裤、衬衫，越外层的衣服越压在下面。
“都没拿出来，怎么知道变形的。”瞿燕庭嘀咕着，拿起最上面的一件。
他顿时僵住了，手指勾起的这一件，是他最后脱下的、湿淋淋的、黑色的三角内裤。
所以，这条内裤一直在最上面？
陆文找毛衣的时候，岂不是……
瞿燕庭触电般收回手，把内裤扔回筐里。他直起身，明白了陆文为什么不要了，也明白了陆文吼的那句话。
他抬头看镜子，白炽光黑睡衣，颊边泛起两团难堪的绯红。

第28章
姜汤热好了，生姜和红糖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瞿燕庭在沙发上喝，汤水蜿蜒进胃里，身体慢慢回暖。
茶几上放着剧本，潮湿的纸页一捻就会皱掉，他小心地翻开，翻到中间部分，也就是叶杉和叶小武人生的转折点。
叶小武死了。
叶杉继续自己的人生，同时替代叶小武，开始另一份人生。
当初任树拿到剧本，读到这里时，惊讶地说：“是个人格分裂的故事？”
这种题材算不上大众，多见于犯罪片。瞿燕庭没回答“是”与“不是”，在他看来，叶杉的变化更像是一种人性的简单割裂，而非一种心理疾病。
叶杉羡慕叶小武的一切，羡慕到嫉恨，他渴望成为叶小武以得到叶母的爱。这样的心理和多年被冷落的创伤，促使他生出弟弟的人格。
但他始终很清醒，没有去犯罪，没有两个人格互相蚕食。如同把自己单纯地一分为二，多活出一段叶小武的生命。
作为叶杉，他参加高考，念大学，获得独立离开原本的家庭。作为“叶小武”，他对叶母体贴孝顺，偶尔任性妄为，与真实的叶小武无异。
瞿燕庭翻到了最后，姜汤也喝完了。
他合住剧本，后仰靠在沙发上，涌起一股无边的疲惫。
枯坐了许久，瞿燕庭要去好好地睡一觉。先订了一份客房晚餐，太清楚自己的德行，以防万一给管家留了言，请送餐时多按几次门铃。
瞿燕庭回卧室休息，起身时有点头晕。他钻进被窝里，身体的温度回升，却觉得冷，忍不住蜷缩起来。
风雨在晌午停的，整座城市水雾氤氲，天空笼着未吹开的团云。
从高空眺望，天地间是循环不尽的潮湿。
陆文一个人也能把大床占满，趴在中央，舒展着长手长腿呼呼大睡。傍晚时分手机响了，他埋在枕头里没起来，伸手一通乱摸。
眼都没睁，起床气顷刻间蓄到满格。
“谁？”陆文接通，声音低得厉害，“睡觉呢，别他妈烦我。”
手机里没动静，陆文估计是垃圾来电，被他唬住了，不耐烦地说：“你有事没事？有屁快放。搞投资的还是搞借贷的？这么磨叽玩还学人家玩诈骗，滚！”
里面没有感情地说：“是我。”
陆文猛地一哆嗦，弹起来在床上来了招白鹤亮翅，睁圆眼眶一看来电显示——陆战擎。
困意都吓回娘胎去了，他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老实得不行：“爸，是你呀。”
陆战擎：“嗯。”
陆文：“打给我有事？”
陆战擎：“借贷。”
陆文挠挠下巴，用废话含糊过去：“谁让你这时候打来啊，我不是睡得正香么。重庆下大雨，昨晚通宵拍车祸戏，吊威亚往地上摔，在马路上打滚儿，我容易么我。”
陆战擎问：“累了？”
“这还用问啊。”陆文诉苦，“累得我，你差点就中年丧子了。”
陆战擎依旧没有感情：“胡说八道。”
陆文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什么前胸后背都有点疼，而且饿过头了，感觉淡淡的空虚。”
陆战擎说：“矫情。”
无法沟通了，陆文踹一脚枕头：“您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挂了。”
陆战擎道：“穿厚点，吃完饭再睡。”
陆文还没反应过来，陆战擎又道：“你老子先挂。”
耳边已成忙音，陆文坐在床上犯迷糊。
为防下一次再这样措手不及，他打开手机设置，给陆战擎弄了个专属铃声。为缓解自己接电话时的心情，选择的铃声是“欢乐时光”。
陆文彻底不困了，饿劲儿来袭，需要填一填五脏庙。他一头扎进衣帽间，吃什么没想好，先打扮打扮。
天冷，毛料长裤，定制的款式不肥不瘦。单色细棉布衬衫，英式宽角领，外套是他新买没穿过的经典款战壕风衣。
陆文换好衣服，揣上手机钱包，在玄关穿鞋时听见走廊上的按铃声。服务生和管家推着餐车，停在6206门外。
他系好鞋带，服务生按第三次。
他扣住风衣袖扣，服务生按第四次。
他拔下房卡，服务生按第五次。
脑海浮现瞿燕庭接电话的样子，陆文打开门，管家向他问候，他热心提醒道：“多按一会儿吧，住这套房的客人对铃声不太敏感。”
“瞿先生？”管家改成敲门，“您订的晚餐，瞿先生？”
服务生问：“会不会出去了？”
“应该不会。”管家说，“瞿先生有留言，他不外出，可能开门会慢一点。”
陆文拐上走廊，敲门声盘旋在背后。
他一边走一边纳闷儿，就算瞿燕庭是磨蹭大王，也差不多了吧。
莫非在睡觉？可他睡那么熟，铃音一响便醒了，按铃这么久都吵不醒瞿燕庭吗？
陆文脚步放慢，怀疑地想，瞿燕庭不会在房间里出了什么事吧？有自己玩溺水的前科，那位仁兄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闪着腰了？
晕倒了？
猝死了？
陆文急转弯，掉头返回6206门口，说：“别敲了！开门进去看看！”
管家愣道：“这……酒店有规定……”
“规定个屁啊！”陆文嚷道，“规定能有他一个活人重要？万一他有什么事呢？给我开门，我认识他，事后要追究责任的话我担着。”
管家也有些担心，只好答应，拿来房卡刷开了门。
陆文立刻冲进去，喊道：“瞿老师！”
套房内毫无声响，卧室门半掩，陆文一口气奔到床边，听见呼吸声，看见瞿燕庭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
可是他这么大动静闯进来，瞿燕庭闭着眼，完全没有反应。
陆文在床前蹲下，伸手却不知道碰哪里，便把被子压了压。瞿燕庭露出完整的一张脸，脸色红得厉害，像从肌肤里洇出一抹胭脂，挂着汗，鬓边的发丝都潮湿了。
“瞿老师？”陆文叫一声。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眼皮也透红，遮掩着漆黑的瞳仁儿，瞿燕庭“唔”的一声，算回应，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陆文掀开被角，瞿燕庭在被中两腿弯折，缩着肩膀，双臂交缠在身前。
“瞿老师，你冷吗？”陆文用手背碰瞿燕庭的额头，“我擦，好烫！”
早在湖边吹风那天，瞿燕庭就着凉了，昨夜雨水一浇彻底烧了起来。
他的嗓音异常沙哑：“你怎么进来了？”
陆文说：“我给你送晚餐。”
瞿燕庭道：“我不想吃了……”
“吃什么吃，早凉了。”陆文扒在床边，“瞿老师，你发烧了，好像烧得很厉害，你觉得怎么样？”
瞿燕庭闭上眼：“冷。”
陆文当机立断地说：“瞿老师，我带你去医院吧。有病还是找医生，我照顾你的话很可能把你照顾嗝儿屁了。”
瞿燕庭虚弱地笑，脸色更红。
陆文吩咐管家备车，给瞿燕庭披了件开司米外套。
从62层下来，瞿燕庭耗光全部力气，上车后靠着车窗支撑。陆文隔着扶手箱坐另一边，让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窗外，已经又是一个夜晚。
瞿燕庭贴着椅背，头向后仰，手臂拢紧外衣的对襟。每每高烧，最明显的症状就是浑身发冷。
陆文扭头瞅了几次，省去明知故问，直接掀起扶手箱，挪过去，脱下风衣在狭小的空间内一抖，将瞿燕庭裹住。
能缠一圈半，他说：“瞿老师，你该多吃点了。”
瞿燕庭轻合着眼：“还是羽绒服暖和。”
陆文一头黑杠：“你烧傻了？这是新款、经典、我第一次穿的风衣。”
瞿燕庭说：“风衣也这么暖和。”
那是因为……陆文在心里说，因为带着我的体温。
瞿燕庭颔首蹭到衣领，思及什么，问：“那件毛衣，真不要了？”
陆文当即想到不小心勾起的内裤，大男人不至于难为情，只是不受控制地，他会联想出瞿燕庭穿脱的画面。
陆文紧闭着嘴巴，点点头。
瞿燕庭包裹在风衣下，借漏入的霓虹灯光打量陆文。对方衣装革履，腕间有雪松前调的香水味，在雨后斑斓的夜晚外出，应该是约了人。
他感到抱歉：“是不是耽误你约会了？”
“啊？”陆文有点蒙，“为什么这么问？”
瞿燕庭道：“好不容易休息一晚，没约一个绕解放碑的女朋友？”
陆文神色尴尬，吹出去的牛拉不回来，便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到女朋友，叶小武死了，齐潇可怎么办啊。”
“剧本不是写了，最后和林揭在一起了。”
“他个男二那么幸福。”
陆文沉吟片刻：“瞿老师，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虽然叶杉有了弟弟的人格，但我认为他和叶小武是有区别的。”
瞿燕庭问：“什么意思？”
“比起取代，”陆文斟酌道，“叶杉只是想尝尝像叶小武一样活的滋味儿。如果叶父没有出事，他的人生原本也可以快乐又任性。”
瞿燕庭没有回应，陆文低声说：“瞿老师，世界上没有如果，但你给了叶杉一次机会。”
一阵沉默。
风衣滑落一边，陆文抬手为瞿燕庭盖上。这时路口转弯，瞿燕庭无力抵抗惯性，靠过来挨住了陆文的手臂。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轻。许是太疲乏，也不动，没有回归原位。
陆文低声说：“瞿老师，你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好，”瞿燕庭似夸似命令，又道，“乖。”
陆文乖乖地坐着，虽然瞿燕庭只是挨着他，而不是靠着他，但他自觉担起了人形枕的作用。
车厢内安静不到五分钟，手机响起铃声。陆文感觉得到，瞿燕庭轻颤了一下，不知是被铃声惊扰，还是因为冷。
他隔着布料摸风衣口袋，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稍一欠身，陆文从屁股底下拿起瞿燕庭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单字，“阮”。
陆文顿觉烫手，每次和瞿燕庭相处，他总会忽略对方的生活作风问题。此刻被提醒，心头蔓延出一股不爽。
他递过去：“瞿老师，你的电话。”
瞿燕庭本就接电话费劲，现在烧得嗓子疼，谁的电话都不想听。
陆文瞄一眼，暗道心虚了吧，继续道：“瞿老师，你的手机在响欸。有人打给你，一个叫阮的人，阮风的阮。”
瞿燕庭眼皮一跳，更不方便接了，也顾不上分析陆文是否在阴阳怪气。他毫无反应地装睡。
陆文来劲似的——
“瞿老师，你醒醒啊？”
“瞿老师，真不接吗？人家可能挺着急的。”
“瞿老师，你没休克吧？”
直到铃声停止，陆文总算消停了。
他把手机扔回屁股底下，偏过头看瞿燕庭。驶上一段大道，绚烂的霓虹灯光泼洒进来，拂了瞿燕庭满身，将微蹙的眉间缀上几颗繁星。
“长得挺好看。”陆文故意道，“——睡起来像头猪。”
瞿燕庭终于忍不住了，嘴角轻轻一抽。

第29章
医院的输液室人多，有咳嗽的，擤鼻涕的，瞿燕庭还未说什么，陆文先受不了，做主开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的面积不大，胜在安静整洁，有独卫也方便。护士配好液进来，挂上药袋，询问输哪只手。
瞿燕庭伸出左手，白皙的手背上交错着几条青紫色的血管。输液针穿刺，护士利索地扎好：“滴液速度不要太快，有什么事情按铃就可以了。”
陆文第一次给人陪床，从床尾绕到床头，放下刚接的一杯水，然后拉开椅子守在床边。
瞿燕庭垫着两只枕头，上半身微微太高。他听见陆文发出一声叹息，扭脸去瞧，用目光询问什么事。
陆文说：“我刚才站得远，怕护士认出我来，结果又多虑了。”
瞿燕庭失笑：“这部戏你是男主，播出后知名度会提升的。”
陆文道：“剧组能大力宣传宣传我吗？比如陆文演技情商俱佳，知名编剧瞿燕庭力赞他前途无量。”
高烧令头脑麻木，瞿燕庭未加思索：“好，我给你安排。”
陆文一脸讶然，他开玩笑过嘴瘾罢了，怎料瞿燕庭竟会轻巧地答应。一时分不清瞿燕庭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外面华灯斑斓，年轻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瞿燕庭过意不去，说：“这里有医生有护士，我自己就可以了。”
陆文翻个白眼，从“溺水”到今晚高烧，他对瞿燕庭的自理水平有极大的怀疑。万一睡着没醒，液滴完都不知道。
他说：“我不放心，你这人怪不靠谱的。”
瞿燕庭道：“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陆文吸吸鼻子：“我也没什么好忙的。”
瞿燕庭说：“今晚不是有约会么？”
陆文心想，他这个情场万人迷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干脆将错就错：“无所谓，反正都迟到了，下次再约吧。”
未免被追问，陆文掏出手机，假装有消息要回。
瞿燕庭果然不再问，猜测陆文在和约会对象联系，起码要解释一声。之后陆文捧着手机不放，应该是和对方聊了起来。
房中静悄悄的，瞿燕庭无聊，沿着天花板上的悬挂轨道睃巡，从右绕到左，顺着挂杆落在药袋上，观察药液中升起的小气泡。
忽然，手臂被戳了一下。
瞿燕庭偏头，右臂旁边，陆文戳完他的手指还未收回。
他不可控地料想，是约会推不掉吗？或者和对方聊了一会儿，改变了主意？
陆文凑近一点，举着手机：“瞿老师，你帮我看一下。”
瞿燕庭没有窥探别人聊天记录的欲/望，也没有兴趣，婉拒道：“不太好吧，你想干什么不用问过我。”
陆文坚持道：“我想让你看看啊。”
瞿燕庭没来及说下一句，陆文已经把手机伸到他面前。哪有什么聊天记录，屏幕上鲜艳热闹，三个动画小人儿各据一方。
他微怔：“你在……斗地主？”
“对啊。”陆文犹如告状，“这孙子一开局就明牌，还翻倍，搞得我压力好大。你打麻将那么厉害，帮我看看怎么出。”
瞿燕庭哭笑不得，陆文又戳他：“快点，倒计时呢。”
瞿燕庭嗓子疼，抬起右手点了点屏幕。陆文赖上他了，挨在床头，巴着他出了一半的牌。
很近，能听见鼻息声，瞿燕庭放下手：“你自己去玩儿。”
陆文这才坐回去，翘着二郎腿，长裤上纵露出骨感分明的脚踝。衬衫柔软平整，敞着俩扣，挽着袖管。风衣横搭在腰胯间，仿佛怕腹肌着凉。
瞿燕庭的脸仍是红，病态中多几分倦懒，耷着双目，两扇睫毛忽闪得很轻。他的手压在身上，抓了一下被子。
陆文察觉到，退出马上要打赢的牌局，问：“怎么了？冷吗？”
瞿燕庭说：“胃有点不舒服。”
陆文恍然大悟，熬完通宵一夜一天没吃东西，八成是饿的。此刻提起来，他的肚子跟着一起咕噜直叫。
医院餐厅放餐的时间早就过了，陆文打开外卖软件，问瞿燕庭想吃什么。瞿燕庭一时断片，只想到皮蛋瘦肉粥和芋头糕。
陆文搜索餐厅名字，发现医院超出了配送范围。他闲不住，抄起风衣决定亲自去餐厅买一趟。
走之前，陆文捏着被角掀开一点，说：“把右手塞被窝里。”
鲜少有人这样指挥自己，瞿燕庭慢半拍，迟钝地缩回右手。陆文掖了掖，对他说：“瞿老师，睡一觉吧，睡醒给你吃好吃的。”
瞿燕庭有种被当成小孩儿哄的错觉。
陆文下一秒便坦白：“我小时候不睡觉，我家保姆就这么骗我。”
瞿燕庭无言：“可我不是小孩儿。”
陆文说：“所以我没骗你，去了啊。”
瞿燕庭合住眼，听脚步声离开病房，门关上，房中只余药液滴答的声音。他渐渐沉入睡眠，做了一场梦，梦里阳光明媚，像是北方的大晴天。
不知过去多久，瞿燕庭捕捉到细碎的脚步声，霎时醒了。
值班护士进来给他换液，说：“体温降下来些，感觉怎么样？”
瞿燕庭答：“好多了。”
护士笑着说：“你的睡眠比较轻，我推门看了几次，没敢进来。陪床的帅哥特意嘱咐过，不要吵醒你。”
瞿燕庭不困了，欠身倚住枕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快九点了，原来他睡了一个多小时。
解锁屏幕，“电话”图标上有个未接提示的小红圈，瞿燕庭把这茬忘了，正欲回拨，“阮”先一步打来了第二通。
瞿燕庭接通，叫了声“小风”。
走廊尽头，陆文颠了一大圈回来，单手拎着一大袋吃的，另一只手端着杯热巧克力。
到病房门外，陆文不知道瞿燕庭醒没醒，侧身用肩膀贴住门，轻轻顶开一条缝。人还未进去，先听见了瞿燕庭讲电话的声音。
他立刻退出来，在门外等。
瞿燕庭说：“我没事。”
阮风打第一通没人接，以为瞿燕庭在休息，便没继续呼叫。到酒店找不到人，才得知瞿燕庭生病去了医院。
“可能淋雨着凉了，有点发烧。”瞿燕庭道，“正在输液。”
阮风问：“管家说有朋友陪你，姓陆？”
瞿燕庭回答：“嗯，陆文。”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躲过阮风的咋呼音，断续的话传出来：“管家说陆先生，我就猜会不会是陆文，居然真的是……”
阮风问病房号，要过来。瞿燕庭不准，医院人多，万一被拍到徒增麻烦。
护士从门外经过：“帅哥，回来啦，怎么站在外面？”
陆文用傻笑混过去，领导在里面讲私人电话，他哪好随便进去。
手机里，阮风妥协道：“那好吧，我不过去了。”
瞿燕庭挂线，病房内没了动静。
五分钟后，陆文从外面顶开门，假装刚刚回来。
瞿燕庭投去目光，但陆文没有回视他，也没有打招呼，兀自走来，落下移动桌，将餐盒一个一个摆上桌面。
瞿燕庭左手不能动，身体又虚弱，便伸手抓住陆文的衣角。
陆文毫无防备，被拽得挪了一步，才明白瞿燕庭要坐起来。他单手一捞，隔着真丝睡衣描摹出瞿燕庭肩胛的形状。
“跑一趟累不累？”
陆文撇撇嘴，当然累了，还要在门外傻站着。
瞿燕庭道：“你多吃点。”
撇下的嘴角又勾上去，陆文把餐盒打开，兴冲冲地说：“我要了两样小菜，清淡的，配着芋头糕吃吧。”
隔着移动桌，陆文侧坐在床沿上。他给自己要的虾饺，鲜美四溢，问：“瞿老师，你什么海鲜都不吃么？”
瞿燕庭点点头，他不喜欢海腥味。
陆文说：“叶杉不吃鱼，是你从自身找的灵感吗？”
瞿燕庭搅动皮蛋瘦肉粥的动作停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逃避掉这个问题。舌尖被烫得一麻，他皱起眉。
陆文正好吃完，夺过那碗粥：“烫是吧？你先吃芋头糕，我给你吹吹。”
“不用这么麻烦。”瞿燕庭感觉不太好。
陆文道：“就当练手了，以后给我爸养老送终，免得抓瞎。”
瞿燕庭乌云罩顶，陆文三翻四次把他和自己爹联系起来，到底什么毛病？他忍了会儿，咬下一口糕：“你觉得我很老吗？”
“没啊。”陆文一脸无辜，“您贵庚啊？”
瞿燕庭说：“三十二。”
陆文“哦”一声，原来瞿燕庭比他大四五岁。几秒钟后，发觉瞿燕庭一直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他试探地答：“你看上去好年轻啊。”
瞿燕庭满意了，安安生生地吃糕。陆文继续吹粥，吹了几下，病房的门吱呀一声。
两个人一齐望过去，门被推开，阮风低着头，动作迅速地闪入病房。
关上门，阮风摘下口罩和帽子。他阳奉阴违，挂线后以最快速度赶来，向年纪大的护士打听了房号。
三个人面面相觑，全重庆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陆文忽然明白了，瞿燕庭之前是和阮风通话。他放下粥，两手一空尴尬到抽筋，拿起热巧克站起来。
瞿燕庭有了反应：“阮风，你怎么来了？”
阮风说：“我不放心。”
短短两句话，陆文感觉头顶发光，俨然成为一只碍事的灯泡。他从床边踱至床尾，又移动到窗前，自觉地为阮风腾位置。
阮风奔过去，一屁股坐在瞿燕庭身旁。
陆文捏紧杯子，知道自己已经是多余的那个，杵在这儿只会让瞿燕庭和阮风不自在。他非礼勿视，识相地往外走。
瞿燕庭却没忽略他，下意识地问：“你去哪？”
陆文脚步未停，还能去哪，哪凉快就哪待着去呗。
真好笑，他发现瞿燕庭生病，他陪瞿燕庭来医院，他第一次给人陪床，他绕了一大圈亲自去买皮蛋瘦肉粥和芋头糕。
既然阮风会来，瞿燕庭何不提前支走他？
虾饺仿佛没咽下去，一整团堵在胸口，陆文通体不畅地说：“去护士站，有个护士姑娘挺漂亮，我去要个号码。”
他拧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阮风殷切地问：“哥，你好点了吗？”

第30章
瞿燕庭和阮风是亲兄弟，血浓于水的亲。
二人相差六岁，瞿燕庭跟父亲的姓，出生在阳春三月，正是春归的燕子落满庭院的时节。阮风随母亲的姓，出生前一晚妈妈梦见了海棠花，取名阮梦棠。
阮风生得白净，胆子小，名字又像个丫头，从小经常被笑话。出道时想改一改，便取了简洁好记的阮风一名。
瞿父去得早，当时瞿燕庭八岁，阮风只有两岁。
母亲带他们南迁到四川，一个女人养活一双年幼的儿子，五六年便积劳成疾。母亲离开时，瞿燕庭刚念完初一，阮风刚读小学。
此后，瞿燕庭背负所有重担，念书赚钱顾家，尽管他只是一个尚未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瞿燕庭养了阮风整整五年，随着课业加重和学费增多，他越发吃力。一直到他高考结束，为了保证弟弟能吃饱、穿暖，他不得已给阮风重新找了一个“家”。
收养阮风的人是一位独身老太太，膝下无福，想有个儿孙作伴。瞿燕庭主动签下协议，只要对方善待阮风，将来由他为老太太赡养晚年。
瞿燕庭依靠资助念的大学，内敛抑或自卑，他从不言及家庭，灰败又狼狈的成长经历也一并封存在心底深处。
多年后瞿燕庭成为编剧，阮风进入演艺圈。
这是一个极易生口舌是非的圈子，也因为另外一些原因，他们选择保密兄弟关系。况且在法律上，被收养后，阮风和瞿燕庭已不是亲属关系。
时至如今，两人同在剧组，就连任树也不知道阮风是瞿燕庭的亲弟弟。
瞿燕庭对阮风而言，是唯一的血缘亲人，是幼年最大的依赖和支柱。他黏惯了，得知瞿燕庭生病，哪还顾得了许多。
问完，阮风抚上瞿燕庭的额头，微微发热，是低烧症状。
“好多了。”瞿燕庭拿下阮风的手，握住，一使劲捏得孩子龇牙咧嘴。他轻声教训：“谁让你跑来的，我的话你当耳旁风？”
阮风十分委屈，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你是我亲大哥，我人在重庆，你病了却不打给我，还怪我来看你？”
瞿燕庭语塞，松开了手。他不会打给任何人，病痛孤独失意，他从父亲去世就学会了自我消解，根本没有寻求依靠的习惯。
“小病小灾，别担心。”他说。
阮风已经知道陆文住6207，说：“今天多亏有陆文哥。”
这就改口叫人家“哥”了，瞿燕庭不觉望向房门，陆文说的漂亮护士，是给他换液的那一位吗？要到号码了吗？
阮风注意到桌上的饭菜，从袋子里抽出点餐小票，一看餐厅名字便知是陆文特意去买的。回想刚进病房，陆文貌似捧着面前这碗粥。
阮风一惊一乍：“哥，人家还喂你啊？”
“胡说什么。”瞿燕庭解释，“太烫了，他吹一吹。”
阮风惊讶未改，幼年妈妈操劳，一向是瞿燕庭照顾他吃饭穿衣。自从他学会握筷子，瞿燕庭再没给他吹过饭。
“陆文哥这么体贴的？”
“……嗯。”瞿燕庭感觉哪里不对劲，“是因为我单手不方便，他才帮忙的。”
阮风道：“可人家好歹是个明星，陪你输液，给你买好吃的，这些也罢了，为了你连形象都损失了。”
瞿燕庭不明所以。
阮风转述管家的话：“是陆文哥要求开门的，他们有顾虑，被陆文哥吼了一顿。要是传出去，也许就成耍大牌了。”
瞿燕庭全然不知：“真的？”
“骗你小狗。”阮风道，“管家说陆文哥特别着急，还说什么都不比你一个活人重要，有任何后果他来承担。”
瞿燕庭没听够：“还有吗？”
阮风回忆着：“陆文哥本来要外出，都走远了，不放心又返回来的。”
瞿燕庭当时烧得头昏，恍惚中听见有人喊“瞿老师”，等睁开眼，就见陆文蹲在他的床边了。他以为对方是恰巧路过，原来是专门“搭救”他的。
他今晚欠下一份大人情。
阮风很有家属的自觉：“改天我得好好谢谢陆文哥。”
瞿燕庭抬手弹一个脑瓜崩，无奈地说：“你给我老实点。”
他简直头疼，阮风这一趟跑过来，陆文一定觉得非常奇怪，该如何解释还是个问题。
“哥，你放心吧。”阮风眉心被弹得一块红，莫名喜庆，“我知道陆文哥在这儿，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了，我来解释。”
阮风端起粥，不烫了，要喂给瞿燕庭喝。
说了这会儿话，瞿燕庭下死命令，让阮风尽快离开，医院人来人往，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塞给阮风，嘱咐对方戴好帽子。
阮风还想磨叽两句，一摸兜愣住：“哎？我手机在呢。”
瞿燕庭也愣住，那这部手机是谁的？他按一下电源键，亮起的屏幕上，是一张陆文穿着长靴骑在马背上的照片。
阮风惊呼：“哇噻，好帅！”
走廊上，陆文敞着战壕风衣，本想潇洒走人，结果手机忘了拿。
他把病房区逛了一遍，热巧喝完，读了墙上贴的医疗小知识，了解到隔壁病房的大爷姓张，并陪人家看了十分钟电视剧。
陆文返回病房外，想拿手机，也想一窥房中的情况。他正要敲门，一位病人家属匆匆跑过去，撞到他的肩膀，他倾身把门挤开了一条缝。
陡地，陆文看到阮风抱着瞿燕庭。
“哥，有事一定要打给我。”阮风小声说，拍了拍瞿燕庭的背，一如小时候生病瞿燕庭抱他那样。
陆文凝滞在门缝里，听见瞿燕庭低哑又温柔的话语。
“快回去吧。”
“不用担心。”
“你听话。”
他奇了怪了，瞿燕庭自己都成了一棵病秧子，还有心思哄小情儿？挺会心疼人的啊？
陆文晃神的工夫，阮风离开走到门口，看见他，说：“陆文哥，瞿老师让我先走，我从安全通道下去。”
陆文用高大的身躯帮阮风打掩护，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安全通道。
光线阴暗，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阮风说：“陆文哥，今天谢谢你照顾瞿老师。”
陆文插着风衣口袋：“在一个剧组，搭把手的事。”
阮风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来探望瞿老师吧。”
陆文清楚得很，佯装疑惑点了点头。
“其实，我和瞿老师认识。”阮风坦白，“准确地说，是瞿老师对我有恩。”
陆文内心稳如泰山，脸上流露出几分错愕。他不主动八卦，但凡人皆有一颗好奇之心，他想听听瞿燕庭和阮风的情感历程。
比如，怎样认识的？哪一方主动的？以何种方式？
他明白，阮风会把爱情辩解成恩情。
阮风拿出备好的说辞：“我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有幸在剧组见到了瞿老师。”
陆文心说挺巧，他也是在剧组遇见瞿燕庭。
“当时我一个小新人，不免闹笑话，瞿老师却不怪我冒犯。”
陆文微怔，犹记进组之初闹的大笑话，瞿燕庭也没跟他计较。
“我演技青涩，遇到不少困难。瞿老师一点架子也没有，每次把我叫一边，给我讲戏。”
陆文愣了一下，感觉不太对头。
“在剧组很辛苦，瞿老师默默关照我。”
陆文彻底懵逼了。
口袋里虚握的手掌吓出一层汗，他这才了解，瞿燕庭对待看上眼的阮风，是如此一步一步地帮助、体贴、最终俘获。
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那么似曾相识，那么感同身受。
阮风没注意到陆文已经傻了，兀自总结陈词：“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瞿老师为人低调，你帮忙保密，可以吗？”
陆文没反应，阮风问：““陆文哥，你没事吧？”
齿冠生磨，陆文迟缓地点头答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阮风眉眼弯弯：“多谢，那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于某一层。陆文独立在昏暗中，耳边，方才的字句循环往复，落锤般敲在他的神经线上。
药液快输完了，瞿燕庭单手把点餐小票收起来，连上医药费，过后他要一齐还给陆文。
手机收到几条消息，是阮风发来的，瞿燕庭点开——
哥，我向陆文哥解释了。
编得很真实，符合咱俩编剧和演员的身份，挑不出bug。
陆文哥没怀疑，好像还挺感动的。
我走了！有事一定要打给我！
瞿燕庭暂且放心，不禁望向门口，阮风估计已经上车了，那陆文怎么还不回来？
他念谁来谁，下一刻陆文推开门，却不进来，一派庄严肃穆地杵在病房门口。
那张脸凝重得宛如中了邪，瞿燕庭忍不住猜，难道要号码被拒绝了？他说：“你的手机在这儿。”
陆文恍若未闻：“有些问题我问过了，但我想再确认一遍。”
瞿燕庭：“什么问题？”
陆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天生的低音压得更低。
“我进组的时候冒犯你，你有没有怪我？”
“怎样算怪你？”
“改剧本，调整我的戏份，是公报私仇吗？”
“当然不是，你可以问任树。”
“第14场戏，你打击我的话，只是讲戏？帮我找感觉？”
“是。”
“我演得烂，你不嫌弃我吗？”
“你只是需要教。”
“你根本没有看不起我？”
“没有。”
“安排助理，完全是同情我人手少吗？”
“也有一点关心。”
陆文哽了一下：“你……觉得我帅吗？”
那张骑马照浮现出来，瞿燕庭回答：“……很帅。”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嘭”的一声，陆文甩上门出去了。
瞿燕庭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文走到护士站，扑在桌子上，引得三位值班护士围过来，他恳求护士长：“大姐，我想测一下血压。”
他撸起袖子，肘部包裹住血压仪的袖带，仰头望着天花板，感觉脉搏连着心脏一同剧烈地收缩。
很快，测量数值停止跳动。
护士长说：“血压还可以，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陆文一脑袋扎在桌上，捂住胸膛，怦怦的心跳触手可及。
能不快吗？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瞿燕庭竟然……看上他了。

第31章
护士台的呼叫铃响了，是瞿燕庭的三号床。
实在很莫名其妙，陆文出去后，瞿燕庭在床上怔忡了好一会儿。药液滴尽，等他察觉时针管已经回血，手背微微鼓起一块。
他把松紧阀推至顶端，防止气体灌入，半抬起左臂等待护士过来。很快，护士推门而入，陆文跟在后面一并回来。
瞿燕庭的疑惑更浓，因为陆文的模样太奇怪了。
小麦色的皮肤透着红，走到灯光下，连耳骨也呈现出红彤彤的灼烫感。重点是神情，他低头压着眉骨，耷拉眼，嘴唇抿得很灵性，轻一分是欲语还休，重一分是无语凝噎。
陆文停在床尾，死活不往前走了。
人是有感觉的，瞿燕庭能感觉到陆文在刻意保持距离，或是回避什么。他稍一思索，此时没有第四个人在场，只能是因为这名年轻的护士。
走来床边，护士弯腰拆解瞿燕庭手背的胶布，说：“有点回血了。”
陆文终于直起颈椎，眼也抬起来，朝病床上望过去。他听见瞿燕庭按铃便回来了，衣袖挽在手肘还没放下来。
“肿了。”护士说，“估计会淤青。”
瞿燕庭没关系，结果陆文反倒有意见，也似是怨他不靠谱：“这么大个人了，没人看着都不知道早点按铃。”
护士说：“那你应该看着呀，你不是陪床吗？”
瞿燕庭顺势问：“你刚才去哪了？”
陆文说：“拉屎。”
护士笑了：“他去我们护士站了，测血压。”
输液针拔出来，瞿燕庭按住针孔，鼓胀的手背隐隐作痛。他问：“你不舒服？”
护士摘下空药袋，替陆文回答：“血压还可以，但是心率过速，等下可以再测一次。”
陆文没料到护士会说出来，脸色变得更红，颈椎再度低下去，兀自在床尾恼羞成怒。
不出血了，瞿燕庭松开手掀被子，挪到床边垂下双腿穿鞋。他不想在医院过夜，洗漱不便，而且明早和工作室有文件要沟通。
虽然退了烧，猛一下地仍有些晕，瞿燕庭擦着床沿儿踱到床尾。
陆文依旧别扭，不肯大大方方地端起下巴，当瞿燕庭涉入他的视野，仅一秒，他稍稍平复的心率重攀高峰。
瞿燕庭愈发奇怪，护士已经出去了，这二百五怎么还这德行？
拿起搭在床尾板的外套，他一边穿一边猜测：“你说要号码的护士，就是她？”
陆文心里“扑通”一声，如大鸭子入水。瞿燕庭果然喜欢他，这就迫不及待地盘问他了。
他的暂时性颈椎病忽然好了，梗起脖子回答：“对，就是她。”
瞿燕庭心道，看来测血压是为了搭讪，还挺有招儿的。但心率那么快，说明陆文确实对人家动心？
毕竟是公众人物，感情生活应当慎重一点，他问：“那你要到号码了么？”
陆文严正道：“这是我的隐私。”
瞿燕庭无意打探，只担心傍晚一个约会对象，夜晚又一个心动对象，哪天搞出对剧组不利的事件来。
他提醒：“那你保护好隐私，不要闹出绯闻。”
陆文听懂了，瞿燕庭在敲打他。不要闹绯闻就是不要联系，不联系就没感情，没感情就继续单身。
八字没一撇呢，瞿燕庭已经对他有“占有欲”了？
离开医院叫了辆出租车，瞿燕庭不喜欢离司机很近，坐在驾驶位斜对角的后排。陆文从小有司机接送，也都是坐在后面。
与来时不同，陆文尽可能远离瞿燕庭，紧挨车门，全程无声地对着窗外。
驶上一条街，街边的树上挂满小彩灯，亮光涂满玻璃窗，陡然映出车厢内的一切。陆文猝不及防，看见瞿燕庭靠在另一边，双臂交叠胸前。
这是冷的姿势，夜深了，气温比来时更低。
陆文条件反射地捉住前襟，又顿住，把衣服给瞿燕庭的话，瞿燕庭会不会更喜欢他啊？
阿嚏，瞿燕庭轻轻打了个喷嚏。
陆文不管那么多了，脱下风衣，脑袋固定对着窗，只把手伸过去一扔：“给给给，你先裹上。”
瞿燕庭被风衣糊了一脸，他展开一点，足以盖住上半身和大腿，吸吸鼻子，又嗅到雪松的香气。
瞿燕庭不知为什么，今晚自从阮风露面，陆文就怪怪的，从行为到态度，活像个情绪不稳定的青春期大男孩儿。
可能是姜汤暖胃又暖人，也可能是这一遭照顾着实辛苦，总之陆文令瞿燕庭很感激。他偏过头，从陆文那边的窗户上和对方对视。
陆文无处可躲，眉毛拧巴起来：“你想干吗啊？”
瞿燕庭问：“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陆文很委屈，“我……我只想做个老实人，不搞别的。”
瞿燕庭的脸有些苍白，映在彩灯下却格外好看。他听不懂陆文话里的意思，但被“老实人”逗笑了。
陆文心想，完了。
他随便说句什么，瞿燕庭都爱听，这进展也太快了。
瞿燕庭向人表达亲近的经验少之又少，而他最亲的人莫过于亲生弟弟。顿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弯，短暂放弃所有顾虑，说：“其实你和阮风很像。”
陆文心肝倏紧，明白了，瞿燕庭就好这一口，就喜欢他们这种年轻、帅气、善良、时髦的类型。
他装傻：“不像吧……阮风白白嫩嫩的。”
瞿燕庭道：“都有点傻，看上去很好骗的样子。”
陆文慌了神，望见窗外的酒店大楼，出租车正好靠边停下。钱包烫手似的，他哆哆嗦嗦掏出五十块钱，嚷道：“不用找了！”
下了车，陆文在前面大步流星，叫都叫不住。瞿燕庭落后两米，到大厅的电梯前才追上，陆文仿佛十万火急，快把直达梯的按钮戳报废了。
“你很急吗？”
陆文想，搞文艺的应该不喜欢粗俗的，说：“真的超想拉屎。”
瞿燕庭果然不出声了，电梯下来，两个人一起进入四面鎏金的金属盒子，根本无处躲避，站哪里都从梯门瞧得一清二楚。
数字跳跃上升，速度很快，但追不上陆文的心率。
至62层，梯门缓缓拉开，陆文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瞿燕庭还穿着风衣，他追不上，拐入走廊在后面问：“衣服怎么办？”
陆文刷卡开门：“你先拿着吧！”
待瞿燕庭走到门口，6207的房门已经碰上了。
他回6206，脱下风衣挂起来，从自己的外套兜里翻出点餐小票。然后进浴室洗脸刷牙，喝一杯水，翻了翻茶几上的杂志。
瞿燕庭消磨掉半小时，估计陆文办完事了，拿上衣服去对面敲门。毛衣已经给了他，总不能把人家的风衣也扣住。
陆文就坐在玄关凳上，刚把出租车上的情绪平复下来。门铃一响，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站起来开门。
瞿燕庭递上衣服：“给你。”
陆文接住，坚信只要他不开口，就不会有下文。
瞿燕庭说：“今天谢谢你。”
陆文没办法了：“不客气。”他紧接着又说，“挺晚了，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等一下。”瞿燕庭道，“给我你的手机号。”
陆文愣住，没想到瞿燕庭这么直接、这么快就要他的联系方式了，已经不满足现在的状态，想私下和他聊天，进一步发展吗？
瞿燕庭催促：“发什么呆呢，快点。”
陆文迫于强权，将手机号念了出来。
瞿燕庭听一遍就能记住，转身回房间了。陆文瞪着6206的铭牌，出神半晌，才关上了自己的门。
他晕晕乎乎的，回卧室往床上一栽，怀疑根本是在做梦。
陆文精神胜利法，决定马上睡觉，也许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他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手机从裤兜里掉出来，屏幕亮了一下。
一定是瞿燕庭。
短信，还是加微信好友？
陆文紧张地舔舔嘴唇，捡起手机，解锁后发现是支付宝的消息提醒。他狐疑地点开，“朋友”那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向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瞿燕庭。”
陆文有些发蒙，为什么要用支付宝联系？想偷能量啊？
这时，第二条发过来，瞿燕庭向他转账——520元。
陆文手指一松掉了手机，520元，谁他妈不明白什么意思？！
瞿燕庭不愧是做金主的，直接用钱、用象征爱意的数额，在赤/裸/裸地暗示他！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给他转520元，不是初恋，不是对象，不是老婆，居然是想包/养他的人！
陆文扯上睡袍，脑袋发热地冲了出去。
转完账，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床头。瞿燕庭回卧室前关掉所有的灯，最后剩玄关上方的小射灯，他走过去时有人用力地拍门。
瞿燕庭看一下猫眼，将门打开。
陆文满脸通红，像是生气，也像是难为情，两味情绪掺在一起发酵，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充满了战斗力。
他攥着手机，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手机显示对话页面，瞿燕庭认为一目了然，但还是用语言解释了一下：“这个是我，我转给你钱。”
陆文问：“你看看你转给我多少！”
瞿燕庭说：“520元。”
“我识数！”陆文受不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瞿燕庭问：“我怎么了？”
“你再装！”陆文瞪着他，“你敢说你不明白五二零是什么意思？！”
瞿燕庭好整以暇：“意思是188元加332元，188元是晚餐的费用，332元是输液的费用，一共520元。”
来重庆前取了一些现金，连号的红钞，一张零钱也没有。瞿燕庭觉得还五百不合适，还六百又有点打小费的感觉，于是用支付宝转账。
陆文把他嚷嚷晕了，但隐约又有点明白。
解释完，瞿燕庭轻倚门框，笑意也轻浅：“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陆文早傻了。
瞿燕庭真喜欢欺负人：“我那个你？你这么激动？”
陆文的心肝脾肺一并发紧，脸红得看不出是几号肤色，他根本玩不过瞿燕庭，姓瞿的几句话就能把他耍弄一通。
“好了，”瞿燕庭见好就收，“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伸手，推了陆文一把。
手指不小心勾到腰间的真丝带子，滑溜溜的，匆忙系住的结一瞬间散了。丝绒睡袍细腻如云，前襟向两边大剌剌地敞开。
陆文身前一凉，彻底呆住了。

第32章
睡袍彻底敞开，从脖子到脚脖子，陆文的身躯直观地暴露给瞿燕庭。倘若有服务生经过，一定以为他是个变态。
或者，以为他们俩有那么一腿。
陆文“唰”地拉拢住前襟，脑子嗡嗡的，整个傻了，低头确认穿着内裤。
他脸色涨紫，把双眼皮都瞪宽了：“你干吗啊！”
瞿燕庭蜷了蜷犯错的手指，咕哝一句“抱歉”，目光流连在陆文的胸膛，游移向下窥探被遮盖的腰腹。
“你看什么看！”陆文叠高两片衣襟，恨不得连喉结也捂住，腰带抽紧，打了两个结实的死扣。
突然，瞿燕庭问：“你不觉得疼吗？”
陆文姿势一顿，身上的确有些疼，他没留心，只和陆战擎通话时提过一嘴。
瞿燕庭刚才看到了，陆文的胸口有一块淤青，腰腹、大腿和膝盖上似乎也有，真正的重灾区应该是看不见的后背。
伤痕是威亚的保护带勒的，以及多次抛摔和翻滚所致。
陆文动一动肩，胸背的肌肉牵扯着疼，透出丝丝缕缕的酸胀。他没什么法子，只能捱过一晚再说。
瞿燕庭让陆文等一下。
他去翻行李箱，拿来一瓶药酒和几盒膏药贴，出差旅行时他的必备品。膏药分止痛的、活血化瘀的，他简单给陆文讲了讲。
陆文今晚受的刺激太大，精神疲软，应声时呆呆的。
瞿燕庭耐心地问：“明白怎么贴了么？”
陆文眉一皱：“你当我傻啊？”
“……”瞿燕庭看在他高烧被“搭救”的份上，“后背贴不到，用帮忙么？”
陆文皱得更深，眉头锁着一位良家男人的满腔警惕。他把东西一夺，像头倔驴：“不用，我胳膊长够得着。”
两扇门关上。
瞿燕庭小病未愈，睡下了。
陆文闹完乌龙白拿人家一堆膏药，花花绿绿比女明星的面膜还复杂，他拆开两盒，对着镜子贴。
腰间的死扣疙瘩解不开，他败家，且毛躁，用剪刀给咔嚓了。哪痛贴哪，把自己贴的跟手账似的，满身浓郁的药味。
陆文关灯上床，被子团在怀里，捂住咚咚的心跳掩耳盗铃。
第二天，日光稀薄的早晨。陆文关闭手机闹钟。
解锁，食指悬在屏幕上，他把脸埋入枕间深呼吸，然后鼓足勇气点开了短信箱。
一整夜，没有收到瞿燕庭的短信。
他退出来，现在谁还发短信，太土了。打开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界面一片安详，也不存在瞿燕庭的好友请求。
陆文的脚丫子一挣，把床单划出一道焦躁的褶痕。
他打开支付宝，先收能量喂小鸡，假模假式地在一个APP里忙活，忙完，点开和瞿燕庭的对话，静静地瞅着。
瞿燕庭没有设置头像，俨如僵尸号。
陆文盯着“520”，认真得像读一道数学题。透过题干举一反三，瞿燕庭真无他意？一晚上没动静，莫非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他打个滚儿，贴膏药的部位不怎么疼了。
陆文点一下对话框，输入“谢谢你的膏药”，又删除，改成“膏药很管用”，再删除。无论怎么说，都感觉嗲嗲的好恶心。
陆文后悔语文没学好，一番纠结后，将谢语改成了生硬的叮嘱：今天记得去输液，别说我没提醒你。
发送完五秒，微信提示响了。
“我他妈就知道！”一定是瞿燕庭发的好友请求，一夜故纵，稍一回应就来擒了！
陆文火速打开微信，聊天列表顶端显示一条消息。
孙小剑发来：七点出发，大堂等你。
陆文：“……”
七点整，保姆车准时驶离酒店花园。
瞿燕庭活动一下肩颈，处理了一小时文字稿，有些疲，将皮椅转动半圈，对着窗外大明的天色。
他续上半杯黑咖，阅稿，返修改意见，和工作室连线开会，一口气忙到晌午。
挂线前，于南说：“老大，天气预报说重庆降温，你小心着凉。”
晚了，但瞿燕庭没透露生病。
于南问：“老大，厚衣服带够了吗？要不我给你寄两件过去？”
“你有没有搞错？”乔编的叽喳传过来，“解放碑买去呀，Gucci，LV，Armani，你这样伺候，他慢慢连商场都不逛了！”
对于商场，尤其是门店这种和柜员一对一的地方，瞿燕庭向来是绕着走。听乔编编排他，跌面儿，说：“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吧。”
于南确认道：“真不用？”
瞿燕庭云淡风轻地：“嗯，这里离解放碑不远。”
乔编甜甜地喊：“瞿编，给我捎瓶香水吧！”
瞿燕庭冷峻道：“我给你烧个包。”
挂了线，瞿燕庭没有丁点逛街的意思，但他需要保暖的衣服，寻思片刻，打开淘宝凑合买了两件。
淘宝和支付宝分在一组，蓝标上有未读消息的小红圈，瞿燕庭没开消息提示，这才看到陆文早上发的消息。
时隔四五个小时，似乎没有回复的必要了。
转念想起那一身青青紫紫，瞿燕庭礼尚往来地关心：身体好点没有？
两分钟后，陆文回：好多了。
瞿燕庭怕傻子不知道，编辑：今天就撕掉，不要贴太久。
陆文：知道了，还用再贴么？
瞿燕庭：不疼就不用。
陆文：没用完，还剩下不少。
瞿燕庭：剩下的你留着吧。
陆文：你怎么囤那么多膏药？
瞿燕庭：我腰不好。
发出去就后悔了，手指支棱一会儿，他亡羊补牢地说明：经常久坐写稿子，腰会疼。
许久，陆文回复：哦。
一个简单的字，切断聊下去的欲/望，瞿燕庭终止回复。
陆文坐在房车的休息棚下，消息提示音一响，他的心就吊起来了。每回复一句，吊得越高，现在卡在嗓子眼里。
对话似乎结束了，他却迟迟不退出，怕瞿燕庭还有下一句。
车尾绕过来一人，是阮风，学过戏的嗓子清如泓泉，叫得又甜又亲：“——陆文哥！”
陆文吓得一哆嗦，手机砸在了脚背上，弯腰拾起的工夫阮风走过来。他慌忙锁屏，把手机塞兜里。
“嗨。”陆文挤出笑容。
阮风拎着塑料袋，在旁边椅子坐下。他的房车在这一辆后面，隔窗瞧了会儿，没见人，所以绕过来找找。
不自然的笑仍挂在脸上，陆文询问：“找我有事？”
阮风漾开嘴角，一口洁白齿贝衬得笑意灿烂，将塑料袋递过去：“陆文哥，能帮我个忙吗？”
陆文托住，三四斤沉，扯开袋口里面是几大串葡萄，寻常的品种，但仔细挑过，颗粒新鲜又饱满。
他不解：“这是？”
阮风道：“我今晚夜戏，实在抽不开身，麻烦你帮我捎给瞿老师。”
陆文一愣：“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阮风使用糖衣炮弹，“陆文哥，我知道你热心，你就帮帮忙吧。”
陆文头都愁大了：“其实不用，酒店每天供应水果。”
阮风十分坚持：“但不一定有葡萄啊。”
的确不一定，可葡萄又不是什么稀罕水果，非得吃吗？
“陆文哥，我就不拿你当外人了。”阮风把握着分寸，透露，“我偶然知道的，瞿老师生病尤其是发烧，喜欢吃葡萄。”
原来是这样，陆文错杂地看阮风一眼。
他无法分辨阮风对瞿燕庭是真心还是讨好，但他确定瞿燕庭对阮风不是认真的，哪怕曾经是，如今也不专一了。
人总是喜新厌旧，瞿燕庭目前的心思，多半系在他的身上。
阮风毫无知觉地笑着：“陆文哥，你爱吃什么？”
“啊？都好。”
“哪天咱俩收工早，我请你吃饭。”
陆文越发心虚，不知该怎样面对阮风。他忍不住反思，瞿燕庭喜欢上他，他是否有逃不开的责任？
常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现在的状况是他不勾引瞿燕庭，瞿燕庭却迷得他不行。
陆文倍感煎熬，笑得勉强又内疚：“小阮……你都叫我哥了，我请你。”
“都好，那说定了！”阮风爽快应了，助理叫他补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陆文哥，谢谢了！”
傍晚日落，霞光正浓的时候，瞿燕庭输完液回酒店。路上阮风打来，说拜托陆文捎一袋葡萄给他。
客房晚餐先一步送到，清淡的四菜一汤。瞿燕庭简单吃了几口，端抱电脑窝在沙发上改剧本，偶尔抚弄一下腕表。
敲打出一行字，走廊隐有渐近的脚步声，他指尖悬停，估摸是陆文收工归来。
果然，门铃响了。
瞿燕庭没有瞧猫眼，直接打开门，却不料门外是陆文的经纪人孙小剑。他后撤半掌距离，抓紧了门把手。
孙小剑满脸笑，比陆文的态度好十万八千里，语气也恭敬：“瞿编，打扰啦，您吃了吗？”
瞿燕庭抿唇“嗯”一声，淡得能在空气里化开。
孙小剑不敢废话，递上袋子说明来意：“瞿编，这是阮老师给您的葡萄，托我家陆文拿给您。”
瞿燕庭不明白陆文为什么不亲自给他，要多此一举地让经纪人代劳，6207关着门，他问：“陆文没回来？”
“回来了。”孙小剑怕显得不礼貌，撒谎，“他着急上厕所，先进屋了。”
对面的屋内，陆文反身靠门，后脑勺抵着门板，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瞿燕庭一面收着阮风的葡萄，一面关心他的去向。
这叫什么？这就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这还叫什么？还叫两手都要抓，两手都想硬。
陆文无法接受，他惹不起，那他就躲得远远的。
瞿燕庭把葡萄拎到厨房，过冷水洗净，三大串足足一盆。拈一颗能填满腮帮，汁水甜蜜，果肉软中带弹。
瞿燕庭小时候生病发烧，瞿父便从家里的葡萄藤上摘一串。春夏就用冰箱冻一会儿，秋冬就过一遍冷水，凉凉的给他镇嗓子。
未结果的季节，瞿父买来，骗他是摘的，他回回都信。
瞿燕庭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间，一边改稿子一边吃。
手机响，是昨晚从北京回来的任树。瞿燕庭在铃音中暂失胃口，拖延至极限，按下了通话免提。
一段好友寒暄，任树不知他生病，问他今日没去剧组，是不是前几天累坏了。
“还好。”瞿燕庭不喜抱怨和报忧，“没给你耽误事就行。”
任树的声音充斥整个客厅：“你这样就没劲了啊，那么大的雨，实拍，一通宵连带空镜头全部搞定，哎呀呀……”
瞿燕庭说：“怎么？”
“你说怎么？牛逼呗！”任树爽朗地笑，“燕庭，你如果有一支自己的班子，会拍得更好。”
每位导演都有这样一支班子，包括摄影、照明、美术、剪辑，每个人熟悉导演的风格和套路，之间存在艺术性的默契。
瞿燕庭沉默数秒，开口时笑了，像自嘲：“我一个编剧要什么班子，给你代工就够够得了。”
任树乐道：“累坏了？那我可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瞿燕庭会意：“有事？”
“关于第78场戏。”任树有些为难，“今晚能不能改出来，我想让杨斌老师提前杀青。”
杨斌饰演叶父，系特邀，戏份很少，定于本周末杀青。老戏骨出名的敬业，有风湿和哮喘，天冷后熬得十分辛苦。任树知道了，不忍心，想让对方早点离组。
瞿燕庭浏览文档页面，一口答应：“好，今晚发你邮箱。”
“太好了，真是我亲哥们儿！”任树嚷得手机发热，“我收到剧本就去找杨老师，跟他对一遍戏，明早开拍。”
瞿燕庭轻声重复：“明早？”
任树回答：“是啊，其实是加塞，这样不影响别的场次。”
那今晚不单要改好剧本，演员也需要熟记。瞿燕庭看着文档中叶杉的台词，问：“陆文怎么办？”
“差点把他忘了，叫上他一起。”任树说完，很纳闷儿，“不过奇怪了，我就没在酒店碰见过他。”
你当然碰不见，瞿燕庭心说。
为了省时省力，他采用折衷的办法，把任务揽上身：“这样吧，我来管他。”
两小时后。
陆文泡在浴缸里，热水循环模式，双臂搭在边沿上，臂膀的肌肉涂着一层水光。
他后仰枕着毛巾，心烦，在淡淡的水雾里唱歌：“真想完全的解脱，逃离你的掌握，开始重新生活，找回那快乐不退缩全新的自我……”
来电铃音打断了他。
手机在妆台上振动，陆文赤/裸出浴，踩着地巾过去。是一个陌生而规矩的号码，不像是诈骗，他接起来：“你好，哪位？”
“是我。”
瞿燕庭的声音。
陆文打了个寒颤，慌乱地扯浴袍披上。三五秒内思考了太多，瞿燕庭打给他干什么？有什么目的？一天没见到他就耐不住了？
稳定心神，他来回滑动喉结：“什、什么事？”
瞿燕庭道：“过来我房间。”

第33章
陆文冲出浴室，去瞅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小孩儿入梦，高考生挑灯，红男绿女滚床单，两口子钻被窝的时间。
瞿燕庭此时打来，让他过去，直白到不加任何掩饰。
“什……什么？”陆文希求是假的，“我没听清……”
瞿燕庭重复道：“过来，来我的房间。”
枝形吊灯晕着光，照得陆文大脑空白。他很慌，像个大拖布戳在地板上，浑身滴水，字句都颤悠悠的：“我……已经睡了。”
瞿燕庭说：“那就爬起来。”
陆文两眼一黑，急出一团火：“这么晚了！你要我过去干什么啊？”
瞿燕庭回答：“第78场戏有改动，过来看剧本，我要帮你对词。”
陆文几乎气笑了，瞿燕庭是不是当他傻？深更半夜钻房间，连看剧本这种借口都说得出，鬼信啊？！
“动作快点。”瞿燕庭说完挂了线。
忙音传出来，陆文的心凉掉半截，他没有拒绝的权力，除非不想继续混了。可他一旦踏进那扇门，是否等于接受瞿燕庭的潜/规则？
那一晚，阮风夜会瞿燕庭的画面历历在目。
时移世易，如今轮到了他自己。
陆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惴惴地幻想，瞿燕庭会怎样威逼利诱，他又该如何防守住底线和节操。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和瞿燕庭发生关系。况且，他应该对男人硬不起来吧。
陆文镇定一番，稍微好受些。他一个一米八八的壮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瞿燕庭会霸王硬上弓不成？
为保险起见，陆文翻开通讯录，找到他的三位情同手足的发小，顾拙言，苏望和连奕铭。
其中顾拙言是gay，高中时便出柜、初恋、初夜一条龙搞定，可谓gay中翘楚。陆文先略过他，都要被男的潜/规则了，有点恐同。
连奕铭最成熟稳重，可是内心比较善良。经过筛选，陆文打给了机灵狠辣的苏望。
两声就接通了，苏望“喂”了一声，划破这个孤立无援的深夜。陆文听见好兄弟的声音，动容道：“哥们儿，是我。”
“我还能不知道是你？”苏望说，“怎么了男一号，重庆的夜晚是不是火辣辣？”
过于辣了，陆文道：“我猜着你没睡，加班呢？”
苏望是做私募股权的，高级合伙人，旁人眼中的金装精英，但喜欢自贬：“可不么，金融民工的苦我已经说倦了。”
陆文体贴道：“你注意休息啊。”
苏望敏锐如鹰：“说吧，遇着什么事了？”
陆文难以启齿，于是编一个借口：“等会儿有个应酬，我推不掉，你一小时后给我来个电话。”
苏望即刻懂了：“帮你脱身是吧？”
“对，能配合好吧？”陆文问。
苏望不屑道：“小意思，咱俩这默契。”
安排妥当，陆文去穿衣服，钻入满满当当的衣帽间。
挂线后，瞿燕庭简单冲了个澡，对完戏应该很晚了，可以直接上床睡觉。
刚要吹头发，门铃响了，瞿燕庭去开门，本面无表情，敞开门后瞳孔微微放大。
门外，陆文穿着繁复的三件套。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到顶，马甲，暗扣的，外套，双排扣的。裤子是修身款，扎在一双锃亮的短靴里。外面套一件厚重的羊绒大衣，缠一条毛围巾。
瞿燕庭以为来了个爱斯基摩人，奇怪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样比较难脱，有安全感，陆文回答：“晚上有点冷，我体寒。”
瞿燕庭半信半疑，错身让开路：“进来吧。”
陆文把心一横，跟在瞿燕庭身后进屋。他注意到瞿燕庭绯色的耳廓、滴水的头发，这副湿漉漉的模样显然是刚洗完澡。
至于洗澡的原因不言而喻，是为了迎接他。
走到客厅，陆文趁瞿燕庭不注意抹了把汗。茶几上有电脑和剧本，也有纸笔，场景布置得还挺逼真。
酒店没有影印设备，只能看电子文件，瞿燕庭把电脑放在茶几一角，他和陆文隔着桌角坐在地毯上。
穿太厚了，陆文又大只，憋屈地拧巴着身体。他强烈怀疑看剧本是子虚乌有，问：“瞿老师，改完的剧本呢？”
瞿燕庭按压触控板，屏幕亮起来，赫然是第78场戏的剧本。
陆文服了，瞿燕庭为了泡他也太努力了。
“先看一遍。”瞿燕庭说。
陆文的下巴收在围巾里，压眉抬目，擦着茶几边沿瞄向身旁。瞿燕庭坐那儿，离他两拳远，精致的鼻梁在灯下闪闪发光，神情沉静如一位君子。
他在偷看，看得心乱，而所有乱糟糟的情绪都浮于心头，最深处的其实是一份失落。因为那些令他感激的帮助与关怀，都只是瞿燕庭的手段。
倏地，瞿燕庭回望，眼睫轻轻一撩似扇动的蝶翅。
陆文立刻避开，心虚地说：“我看完了。”
“嗯，我代替杨老师。”瞿燕庭朝茶几上的纸笔努努嘴，“先对一遍词，做好笔记。”
白纸压在笔记本下面，陆文粗手粗脚地一拽，将笔记本甩到了地毯上。他捏住皮质封面拎起来，松散的纸页间又掉出几张横格纸。
陆文捡起，认出纸上的字迹。他写的，他蹲在门口，一张一张地塞进门缝里面，瞿燕庭居然一直收着没丢。
不会当定情信物了吧？
笔记本上有工作要务，瞿燕庭一把夺回，连带那几张纸，夹进去，用眼神骂了句“冒失”。
陆文心想，这大概就叫害羞吧。
教戏，这场戏的情感很细腻，瞿燕庭一句句地讲。陆文弯腰趴在茶几上记笔记，一手好字是儿时被陆战擎逼着练的，但写得很慢。
瞿燕庭放缓语速，恍惚间忆起给弟弟听写生词。一遍结束，他递上一支红笔：“下一遍抠细节，用红色标注。”
陆文贴身的短袖已经汗湿了，他偷偷看表，快十二点半，前/戏要不要这么长啊……他甚至想，折腾完这些，瞿燕庭还有劲儿潜他吗？
也对，他才是负责使劲儿的那个。
可是瞿燕庭腰不好，能承受太激烈的吗？
陆文神游外太空，身上热，心里臊，脸蛋子犹如被红笔涂过，一脑门淋漓的汗。陡然，“啪”的一声，肩膀被抽了一巴掌。
“操！”陆文吼出来，他可接受不了抽打的那种，“你打我干吗啊？”
瞿燕庭的食指戳在纸上：“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陆文一惊，纸上果然写着“瞿燕庭”三个字，后面是笔尖划出的红色曲线。他撩起围巾擦汗，一边擦一边找理由：“我……”
陆文支支吾吾，恰好手机响，是准时打来的苏望。
他煞有介事地接通，设计好了，即使无法脱身，至少让瞿燕庭清楚他是直的，并且名草有主。
“喂？”陆文咬牙道，“——宝贝儿。”
瞿燕庭觑过去，有一瞬的意外与好奇，继而转换为不悦。正事还没干完，这二百五先是心不在焉，现在还聊起私人电话？
和谁？漂亮护士，约会对象，还是另有其人？
实际是金融民工，苏望：“你他妈……”
“想要花？”陆文打断，“明天就给你订，玫瑰好不好？”
苏望说：“重庆的伙食是不是给你辣傻了？”
“没去耍，我就在酒店。”陆文一脸柔情，“还不能休息，而且一个人睡不着。”
苏望道：“你妈的我也恐同了！”
“乖，下次带你逛洪崖洞。”陆文演得起劲，“什么，开视频啊？恐怕不太方便……”
苏望忍够了：“今夜咱俩割席，祝你前程似锦。”
陆文急忙挽留：“宝贝儿，你别生气！”
挂断了，客厅静下来，无声胜有声，陆文见瞿燕庭蹙着眉，明白对方受挫了，吃味儿了。他刚想再描黑点，手机又响了一声。
陆文打开，是导演助理发来的临时通知，明早四点半开工，提前拍摄第78场戏。
陆文一阵凌乱，瞿燕庭没骗他？！
“可以继续了么？”瞿燕庭耐心告罄，冷冷地问。
陆文掉下一滴汗，点点头，瞿燕庭懒又嫌地斜他一眼：“明早和杨老师过一遍戏，就正式拍，今晚必须准备无误。”
深夜幽会结束了，变成了名师一对一。
仔细抠完细节，两个人代入角色对词，一共对了四遍，把握流畅后，陆文开始背台词。
瞿燕庭口干舌燥，把小盆拉过来，拈下一颗葡萄塞嘴里。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有瘾，一颗接一颗停不住，熟练地剥皮吐籽，眨眼吃掉小半盆。
满手黏腻的果汁，他起身去洗手。
陆文差不多背完了，双腿曲得发麻，想坐起来。
他撑着长沙发借力，没留神，一巴掌压住了遥控器。嘀嘀——投影启动，自动连接系统，亮起来，出现上一次关闭时的记忆画面。
《天堂回音》，叶杉和父亲没看成的电影。
瞿燕庭洗完手返回客厅，看见投影画面愣了一下，随即冲过去，拿起遥控用力地按下关闭键。
屏幕变黑，陆文回了神：“这部电影——”
“台词背过没有？”瞿燕庭打断他。
陆文回答：“背过了。”
瞿燕庭下逐客令：“回你房间去，早点睡吧。”
陆文默默往外走，步子有些沉。一个电话招他来，一句话赶他去，来回都是瞿燕庭做主。
走到玄关，他忍不住回头，也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瞿燕庭弯腰收拾茶几，不做声。
陆文自行解释：“我不是故意乱碰的，对不起。”
门一开一合，人走了。瞿燕庭停下来，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夜半应有的困意烟消云散。
电脑屏幕上，修改过的几场戏按照日期排序，第78场是修改的最后一场戏，瞿燕庭来重庆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四点半天色黢黑，片场的工作人员哈欠连连。
陆文化过妆了，却遮不住眼底的青色，离开瞿燕庭的房间后他睡不着，直接来上工，蔫不拉几地候场。
等杨斌过来，剧中的父子俩过戏，开始拍摄。
镜头拉近，陆文眼球中的红血丝痕迹分明。他暂时不做他想，只专注地演，脑海现出和瞿燕庭对词时的笔记。
情绪何时推高，哪个字升降语调，关键的节点，留白的秒数，瞿燕庭逐一教过。陆文仿佛拥有答案，面对老戏骨也能举重若轻。
一场戏拍到天色大亮。
陆文换衣服，继续白天的拍摄，不眠不休七八个钟头，正午收工松了弦儿，饭都没吃钻房车里睡觉去了。
没敢贪眠，蓄点精神便起来，陆文洗把脸回小区，发现楼尾聚着一大波人，全围在葡萄藤的附近。
陆文去凑热闹，被休息棚下的一大捧花吸引，还有个奶油蛋糕，蛋糕上写着“庆祝杨斌老师杀青”。
葡萄藤下，杨斌正在拍摄最后一幕戏。
陆文绕到101的阳台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和杨斌的对手戏寥寥，基本存在于梦境，因为叶父去世时叶杉年仅八岁。
有一对双胞胎男孩饰演叶杉和叶小武的童年时期，此刻在葡萄藤下，叶父抱着的是叶小武。
每个演员都有相对独立的戏份，对陆文来说，这段戏有些陌生。
叶小武生病了，发烧，打个针要死要活，从诊所回来就挂在了叶父身上。叶父抱着他坐在葡萄藤下，桌上搁着一小盆葡萄。
“爸爸，”小演员稚嫩的童音，“葡萄好大啊。”
叶父剥开一颗，喂给他：“甜不甜哪？”
叶小武吃得鼓起脸颊，天真地问：“爸爸，你是从藤上摘的吗？”
叶父回答：“是啊，你每次发烧吃葡萄，都是爸爸摘的。”
“可是……”叶小武嘟囔，“昨天我在下面瞅，为什么没看见啊？”
叶父笑道：“你每次能吃一盆，葡萄看见你，吓得都藏起来了。”
叶小武明显一愣，相信了，抱起那一盆葡萄，两只小手熟练地剥开皮，塞嘴里，一颗接一颗地吃。
叶父问：“你还来劲了？”
叶小武说：“趁现在有，我得赶紧吃！”
随着导演喊停，现场连起一片欢呼，大家纷纷大喊“杨斌老师杀青快乐”，捧花送上，大蛋糕推了出来。
陆文却立在原地，缓慢回过身，抬起头，瞿燕庭没来剧组，101的阳台上不见一人。
葡萄藤四周热闹极了，他静静望着窗，想着吃葡萄的那个人，心里面空落落的。

第34章
晚上，剧组为杨斌举行杀青派对。
大厦顶层的宴会厅，挑高大穹顶，玻璃天窗透着星光点点，酒吧式布局，灯影幽暗，几十束纤细的追光循环扫荡。
有舞池，有舞台，满场流动舒缓的爵士乐，边上是冷餐区，刚上过一轮顶级生蚝，香槟塔摆了八层高。
人来得很齐，但不比开机宴龙飞凤舞，女演员的裙子甚至不如脚下的地毯糜艳。不过胜在氛围放松，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陆文端着一杯红酒，薄唇一抿浸润舌尖，尝出品质一般般，之后便掐在手里充样子，半口也不碰了。
他四处晃，经过长长的甜品桌遇见仙琪，对方一手拿着空盘子，一手握着小包。他停下，绅士又痛快地说：“我帮你夹，吃哪个？”
仙琪回道：“哪个也不吃。”
陆文转瞬没了风度：“那你瞧半天，看景儿呢？”
仙琪说：“你懂什么，吃一口就胖死了，我可是清纯女明星。”一段日子相处，彼此熟稔许多，“你要不要吃，我帮你夹。”
“我不怕胖吗？”陆文的偶像包袱不输任何人，“我可是英俊男明星。”
仙琪“嘁”了一声，小包一甩，倍儿无情地跳舞去了。
陆文兴致阑珊，赏心悦目的餐点勾不起他的食欲，也没有落座高谈阔论的欲/望，他四处晃，最后停在墙边欣赏华丽的油画。
一旁是高高的厅门，两扇对开，黄铜刻的兽首门把，被两名服务生一齐拉开。
甭管是台前的演员或是幕后的班子，人差不多到齐了，这时姗姗来迟，引得周遭一圈人引颈，巴望是哪位大腕儿。
陆文也不例外，偏头投去一记眼光。
门中央，瞿燕庭款款步入，头发抓得微蓬，露出光洁的前额，一进门在边侧暂停，将长款大衣脱下交给服务生保管。
里面是一件珍珠色的轻亚麻衬衫，晚礼服款，柔软又松垮。欧式浪漫主义诗人喜欢的大开角翻领，只覆住半截锁骨，绕颈两条细带代替领结，没挽花，轻飘飘地垂在胸前。上松下紧地穿了一条修身长裤，纯黑色，配一双黑色天鹅绒的吸烟鞋。
除了银色的雕花腕表，瞿燕庭没佩戴任何首饰，他又素净又倜傥，走动时衬衫轻盈地向后飘，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点腰身。
在场多少男女看呆，自觉地让开路，展颜问候一句“瞿编”。
瞿燕庭一路颔首穿行，嘴角漾开一抹，勾着惯有的矜持，任树在前面叫他，他走过去，踏入舞池正前方的环形卡座。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悠扬悦耳，陆文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节拍，他走到舞池一角，灯光扫不到，有股暗中监视全场的快/感。
“燕庭，迟到了啊。”任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杨斌是有奖有誉的老戏骨，抱恙在身坚持拍摄，杀青宴亲自打了电话邀请，不露面太不懂事。瞿燕庭拎着一只小袋子，递过去：“买东西耽误了，杨老师别介意。”
“给我的？”杨斌接住，“瞿编太客气了。”
瞿燕庭赴宴前百般磨蹭，迟了，既然迟了，半路买份礼物，好歹不那么理亏。他腼腆地笑笑：“庆祝您杀青，辛苦了。”
任树从托盘中拿一杯酒给瞿燕庭，一起敬杨斌一杯。瞿燕庭浅啜一口，关心道：“杨老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杨斌洒脱地说：“我给自己放寒假了，天一冷，呼吸道就受不了，腿也疼。”
任树道：“那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千万保重身体。”
“哎，我去海南待几个月。”杨斌拍任树的手背，透着亲切，“为了让我早点离组，我知道你费心，谢谢啦。”
任树不敢抢功：“这次的决定权不在我，我问燕庭行不行，他一口答应，连夜把戏改好才能提前拍的。”
杨斌立刻举杯：“瞿编，多谢多谢，这杯我敬你。”
“您太见外了。”瞿燕庭这一次饮尽，轻轻抿掉唇上沾染的酒液。
入场，寒暄，来往推杯换盏，瞿燕庭实则难捱得如坐针毡。他特意问过场地，得知在容纳众人的宴会厅，一路上数不清深呼吸了多少次。
他打扮过，希望考究的衣物能矫饰他的紧张。
喝掉一杯酒，问候过，瞿燕庭堕入沉默，任树和杨斌怕冷落他，时不时抛来一句。唯一的安慰是光线较暗，模糊了他接腔时的勉强。
影影绰绰中，舞池边走过来一人。
陆文神态悠闲，端着酒杯来祝贺：“杨老师，杀青快乐。”
杨斌回道：“小陆，要你赶个大早开工，辛苦喽。”
陆文敬完没有离开，掏出手机问：“杨老师，能合影留念吗？”
“来，”杨斌欣然答应，“咱爷俩多拍几张。”
陆文绕过黄铜茶几，从瞿燕庭的膝前经过，坐在杨斌旁边拍了几张照。拍完没走，待杨斌和任树继续说笑，他平移到瞿燕庭的身边。
陆文远远地瞧，瞿燕庭坐在半环形的金色丝绒沙发上，靠背高过头顶，离其他人稍远，孤独，不安，仿佛置身一座荒凉的流沙岛屿。
所以他觍着脸过来，光线这么差，合影不过是幌子，只为做一堵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人墙。
一旁高大的身躯挡着，瞿燕庭逐渐放松下来。
这两天太纠结，此刻伴着音乐、酒水，陆文想逃避一时，什么都不去想。沉默显得格格不入，他扭头，冲瞿燕庭咳嗽。
空酒杯在掌中旋一圈，瞿燕庭默不作声。
陆文瞥那只杯子，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瞿燕庭湿凉的手汗，他问：“瞿老师，你不舒服？”
瞿燕庭摇摇头：“没有。”
陆文穿着一身西装，将胸前的口袋巾抽出来，往瞿燕庭的虎口里塞，同时抽出酒杯，说：“擦一擦。”
“谢谢。”瞿燕庭有种被识破的窘涩。
陆文放下酒杯，没从托盘里拿一杯新的，在零食碟抓了一把奶油爆米花，单手捧到瞿燕庭面前：“吃口甜的吧。”
一支舞曲奏响，优雅又老派，剧组的年轻人纷纷退出舞池，陶美帆拎着裙角现身，朝卡座这边招手要一个舞伴。
陆文作势起身：“陪我妈跳舞去。”
“别去。”瞿燕庭抓住陆文的手腕，他怕身旁落空，克制又急切，“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陆文压根儿没想动：“哦。”
瞿燕庭反应过来被二百五诓了，用力地狠狠一捏，陆文疼得龇牙，把爆米花甩得七零八落。
这工夫任树走进舞池，牵住陶美帆的手献舞一曲。
气氛逐渐升温，舞台打亮，不少人冲上去唱歌，有变成卡拉OK的趋势。陆文也想上去唱，为了瞿燕庭，只好老实地当听众。
大家玩嗨了，陶美帆等一干演员过来，给杨斌敬酒。瞿燕庭往边上挪，脊背打得笔直，在众目睽睽下拗出一份得体。
有人起哄：“杨老师唱一首！杨老师唱一首！”
杨斌豪爽登台，时髦地唱了首流行歌曲，还有rap，把大伙给震惊了。氛围正好，他指点台下：“导演来一首，不过分吧？”
任树叫苦：“我刚跳完舞！气儿都没喘匀！”
“那你点一个！”杨斌大手一挥，“点个腕儿够的！让他替你唱！”
卡座周围密密麻麻，任树灌了一杯酒，微醺，兴奋，一扬头冲着瞿燕庭嚷：“瞿编的腕儿够不够！”
瞿燕庭眼皮猛跳：“我不行，我唱不了。”
“少来！”任树高声道，“瞿编来一个！”
瞿燕庭擦干的手心霎时湿滑一片，捧场的，起哄的，周遭激动的人声将他淹没。牵在嘴角的笑容那么单薄，摇头也像是欲拒还迎。
陶美帆亲自请他：“瞿编，来一首吧！”
杨斌在台上递出话筒：“瞿编，就当为我送行！”
陆文离得最近，觉出瞿燕庭神情微妙，不是尴尬，是一种近似胆怯和不适的状态。
莫非瞿燕庭五音不全，怕出丑？他愿意做骑士，奈何他不够资格。
瞿燕庭在满目期待中起身，这样欢愉的场合，老前辈亲自请他，他何苦扫兴，只能负着浃背的汗水扮一场落落大方。
瞿燕庭登上一尺高的理石台，接过麦克风，说着契合身份的漂亮话：“那我献丑了，庆祝杨老师杀青，希望以后再度合作。”
灯光黯淡，小光束缓缓地扫。
一段淅沥的雨声响起，前奏流淌而出。
瞿燕庭低垂眼眸，轻轻慢慢地开口唱：“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
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
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
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
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
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粤语的《约定》，瞿燕庭清澈冷淡的嗓音唱出来，像湛蓝的天空里拉扯一条云线，缠绵，干净，久久不曾淡去。
陆文听得出神，忽略四周的光景，闻不到红酒的气味，手中的玻璃杯变得很轻。
无数画面从他脑海闪回，6206号房门，漆黑的小巷，第五棵树下朦胧的光，滚烫的粥，出租车窗上映照的侧脸……瞿燕庭在葡萄藤下微红的眼眶。
他什么都忘了。
一曲结束，掌声鼎沸，瞿燕庭磊落从容地走下台，而身后，衬衫凉凉地贴在背上，无人知晓他的狼狈。
任树喘匀了，接棒唱下一首，又涌起一波叫好声。
瞿燕庭没回卡座，避开人群朝外走，像一只落单的孤雁，他始终抓着陆文塞给他的口袋巾，抚过额头拭去一排冷汗。
他离开了宴会厅，匆匆地，甚至来不及拿回大衣，只想躲起来一个人待一会儿。
瞿燕庭拐入洗手间，进最里面的隔间内，锁住门，在马桶盖上坐下来。他弯着腰，双肘撑在大腿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心绪颓然，指尖插/入发丝，将抓好的发型弄乱了。
皮鞋跟的声音很响，有人进来，止步在外面的化妆间，很快又出去了。洗手间内安静冷清，再无人进出。
整整四十分钟过去，瞿燕庭躲在隔间里，落了汗的身体有些冷，但一寸寸松弛下来，精神不那么紧张。
做个深呼吸，瞿燕庭开门出来，洗手，烘干，走到洗手间门后，他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不好意思，不能进去。”
“不是维修，但真的不能进去……”
“您去那边的洗手间吧，给您添麻烦了。”
“真的抱歉，拜托去那边的吧……”
是陆文的声音。
所以无人进来并不是幸运……瞿燕庭拉开门，入眼是陆文堵在门外宽阔的背。他的胸口忽然很胀，滋味难鸣。
“陆文。”他叫他。
陆文转身，他有许多不明白，但什么都不问，避开一切会让瞿燕庭不舒服的话题。“瞿老师，”他直接道，“你想回派对，还是先走？”
瞿燕庭说：“我想先走了。”
“好。”陆文没有征求意见，他既然追出来，就说明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陆文不给瞿燕庭反驳的机会，随手一指：“我去取外套，在雕塑那儿等我。”
瞿燕庭道：“好。”
似乎怕人会偷偷跑掉，陆文见瞿燕庭握着他的口袋巾，拍拍胸前：“我等会儿要塞兜里，回来前，帮我叠成多角形。”
大厦顶层是极简风格，略微空旷，瞿燕庭立在雕塑下，认真地折叠手中的布。
等候不多时，陆文挽着他的大衣回来了。
两个人相距十几米，陆文向前走，无法判断靠近瞿燕庭的每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他明明应该躲，却选择了追。他应该置之不理，却接二连三地动摇心旌。
陆文难以控制，瞿燕庭孤坐在沙发上，站在灯光幽暗的舞台，落在熙攘的人潮里，此刻等在那一尊冷冰冰的雕塑下……都让他想起涌动的深蓝色池水。
瞿燕庭沉入池底，像一捧浸没水中消融的雪，让人想捧起来，又害怕抓不住。
陆文加快了步子。
最后半米远，瞿燕庭叠好了，迎接般迈出一步。
不待他把东西递上，陆文奔到近前，扬臂抖开大衣，将他紧紧地裹住了。

第35章
陆文把两片衣襟抓在瞿燕庭的胸口，指关节碰到衬衫，料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十指松开，但未收回，勾起轻盈的两条飘带。
怪不得大开角的领子漂亮，凹陷的半截锁骨，白皙的三角区，上下滑动的喉结，全露着。陆文试图抽紧飘带，拽了一下。
瞿燕庭以为他在闹，怨他幼稚：“你几岁了？”
“风华正茂，年富力强。”陆文手口协调，一面自夸一面继续拽，“外面冷，把你的仙女小飘带系上。”
瞿燕庭消沉整晚，唇角终于大大方方地勾起来，让陆文的用词气笑了。他举起叠好的口袋巾，怕散开，便没易手，亲自塞进陆文胸前的小兜。
穿好大衣，瞿燕庭把两条长飘带挽个结，无奈道：“装饰用的，遮不住什么。”
陆文一挑眉，合着这人明白遮不住？他得寸进尺地干涉人家穿衣打扮：“病才好，也不知道捂严点。”
瞿燕庭转移话题：“好巧，咱们大衣都是黑色。”
太拙劣了，陆文抬杠：“还有更巧的，咱们俩都是男的。”
几句不着边际的浑话，似乎比隔间内的四十分钟更管用，瞿燕庭心绪缓和，抬手拢过散乱的发丝，将今晚的难堪一并抛到脑后。
两个人是半路离席，剧组的司机不知正在哪消磨，干脆没叫车。
走大厦后门，出来是繁华的商圈，步行街上灯火辉煌，百货，餐厅，奢侈品店，三三两两结伴夜游的旅客。
进组以来难得这般悠闲，陆文和瞿燕庭并肩散步，谁也不着急。花坛旁边坐着遛狗的老两口，牵引绳绑在扶手上，小狗在他们经过时冲来。
陆文单膝下蹲，大手能把小型犬的脑袋撸傻，摸了摸说：“毛还挺滑。”
瞿燕庭蹲在旁边，附和道：“眼还挺大。”
高冷小公狗，确认是两位大龄剩男，扭屁股回去了。陆文和瞿燕庭无言以对，起身朝前走，陆文不忿地扔一句：“这狗不行，给我二百我都不养。”
瞿燕庭问：“那给二百五呢？”
陆文鼻孔喷烟，不过一颗心落回肚子，瞿燕庭能损他，说明情绪还不错。
见陆文不吭声，三五步后，瞿燕庭碰对方的手肘，挤兑完又禁不住担心：“不高兴了？”
哪至于，但被人在乎的感觉谁也不愿抗拒，陆文刻意沉着脸不回答。
瞿燕庭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哄人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对象是小学生弟弟。他无措地默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别的招儿了。
陆文自顾自地走，突然被瞿燕庭拦住，面对面停在树下。要做什么，说声抱歉？补一句好听的？难不成，当街给他撒个娇？
瞿燕庭的招数和十几年前一样，拿小物件儿吸引对方的注意。当年是泡泡糖、卡片和小汽车，现在他身上别无他物，只有一部手机。
他打开相册，选中一张毛茸茸的照片，举到陆文的眼前：“让你看看我的猫。”
田园土猫，八成是捡的，养得膘肥体壮，陆文无法欣赏它的美，只体会到瞿燕庭的黔驴技穷。
算了，他主动下台阶：“真可爱啊。”
瞿燕庭以为办法灵光，问：“你喜欢吗？”
“喜欢。”陆文已经分不清谁哄谁，“拍得真好。”
瞿燕庭作罢，低头摆弄手机。陆文轻声叹息，只怪陆战擎没塑造好他的性格，太容易被人拿捏了。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收到一条微信提醒。陆文掏出打开，“新的朋友”处显示小红圈，他点开，是一则好友请求。
备注写着：我是瞿燕庭。
陆文有些难以置信，就像疯狂地找一样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等遗忘、放弃，它就主动现身了。
陆文不出声，不往一步远的瞿燕庭身上瞧，怕下一刻对方反悔似的，匆忙按下“同意”。
添加成功。
紧接着，瞿燕庭发来那张肥猫的照片。
陆文又怕瞿燕庭只为了发照片，发完会把他删除，盯着页面片刻，试探地回复：它叫什么名字？
瞿燕庭抬头，好笑道：“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陆文一不留神就问了：“你不会把我拉黑吧？”
瞿燕庭愣了一下，留有余地地说：“只要你不惹我……”后话吞在喉间，陆文今晚做的一切仍痕迹鲜明，他情不自禁改了口，“你本来也不白，我还拉黑你干什么。”
不论褒还是贬，陆文都在瞿燕庭的话里放了心，那只肥猫似乎也顺眼一些。
继续向前走，步行街不方便打车，他们或言谈或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经过一家火锅店，乌黑的匾额旁挂着红灯笼，辛辣的香气飘浮，勾得瞿燕庭放慢步子。派对上只喝下两杯酒，他肚子饿了。
陆文也没吃东西，嗅了嗅，对重庆火锅有点犯怵，就在他内心感叹“这得多辣啊”的时候，瞿燕庭彷如旧时的少爷、端庄的名伶，款移脚步登上门前的台阶。
“我说瞿老师……”陆文试图悬崖勒马。
瞿燕庭回头，招揽他：“走，我请。”
二楼的小包间，装潢简单古朴，四方桌配长条凳，推窗是扑面的习习寒风。外套放入藤编筐子里，袖口挽几折，瞿燕庭比端坐丝绒沙发上自在多了。
他夹着铅笔在餐单上打勾，勾了一串自己吃火锅必点的，一抬眸，陆文横拿着手机在打游戏，他便帮忙代劳：“你爱吃什么？”
陆文回答：“清汤。”
“……好。”瞿燕庭修改锅底，“我们来鸳鸯。”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瞿燕庭端一杯茶，侧首望下去，是七八名年轻人聚餐结束，喝醉的人在撒酒疯。
菜陆续上齐，鸳鸯锅一半深红一半乳白，两股香味相交融，除了医院那次，这是瞿燕庭和陆文第一次正式的同桌吃饭。
两双筷子井水不犯河水，瞿燕庭涮红汤，还要蘸辣椒干碟，身上的珍珠色衣衫那么干净，衬得两瓣薄唇异常鲜艳。
陆文捞一片牛肉，放在碟子里晾一晾，他动作很磨蹭，心不在焉地吃着这顿火锅。
其实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问出口的机会。
关于瞿燕庭今夜的表现和反应，以及瞿燕庭对门铃、来电铃音的抵触，他不认为这些是正常的，但也无法断定是病态的，他想了解更多。
另外，叶杉和叶小武的某些特质投射在瞿燕庭的身上，是单纯的巧合，还是灵感来源，又或是一种自我经历的记录？倘若是后者，哪部分是创作，哪部分是瞿燕庭曾经真实的人生？
陆文反复斟酌，怕莽撞地说错话，怕触及瞿燕庭的隐私，瞻前顾后久久开不了口。
一碟虾滑吃完，类似酒过三巡，他鼓起勇气叫了声“瞿老师”。
瞿燕庭隔着袅袅的白色热气抬头，额上有薄汗，与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汗水截然不同，他放松，自然，唇齿毫无防备地微张，呼着辣乎乎的气息。
千言万语都哽住了，陆文问不出一个字。
他怂也好，怯也罢，此时此刻改变了主意。他的好奇和关心并不重要，他更想让瞿燕庭无负担地吃好这一顿饭，离开火锅店时依然身心惬意。
“怎么了？”瞿燕庭问。
陆文抽出纸巾：“擦一擦汗。”
“谢谢。”瞿燕庭忽然笑了，红唇黑眼，在灯下明艳又鲜活，“我给你点了一份猪脑。”
陆文有点呆：“啊？”
瞿燕庭说：“以形补形。”
陆文恍觉真心错付：“……过分了啊。”
瞿燕庭从餐架上端起来，小小的一份，脑子样，爱吃的人垂涎，不爱的人退避三舍。
陆文皱眉撇嘴，嫌弃极了，仿佛瞿燕庭敢把脑子下到锅里，他下一刻就会抬脚走人。
关键时刻，手机响了，闷闷的从藤编筐子里飘出来。
陆文的手机就在桌上，他立即幸灾乐祸地帮忙掀开盖子。瞿燕庭搁下猪脑，不情不愿地从大衣口袋中摸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阮”字。
陆文瞥见了，被火锅烘热的身体骤然冷却。
仿佛午夜梦醒，也像是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他今晚暂且不去纠结的东西悉数复活，取代滚烫的红白鸳鸯，横亘在他和瞿燕庭之间。
“喂？”瞿燕庭滑开通话键。
派对还没结束，在外面打电话不方便，阮风的声音有些小：“哥，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这是第二通，第一通时楼下正吵嚷，瞿燕庭没听到，他解释：“周围不安静，不是故意的。”
“那你去哪了？”阮风说，“我找了你好几圈。”
瞿燕庭道：“唱完歌，我先走了。”
阮风关切道：“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你别担心。”瞿燕庭偏过头，窗外有淡淡的月光。
陆文神情黯淡，他不聋，听得出瞿燕庭对阮风的温柔和宠爱，并且是当着他的面。分神的一秒，箸尖的牛肉滑落汤底。
有一些杂音，阮风问：“哥，你在酒店吗？”
“在外面吃火锅。”瞿燕庭习惯性叮嘱，语气带着家长式的命令意味，“你少喝一点酒。”
“我知道了。”阮风不免疑惑，“哥，你一个人吃火锅吗？”
瞿燕庭回答：“我和陆文在一起。”
桌对面，陆文倏地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瞿燕庭。这算什么？瞿燕庭和他这个没一撇的“新欢”单独相处，还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旧爱？！
挂了线，瞿燕庭重新拿起筷子，才发觉桌上静得可怕，陆文石泥雕像般一动不动，目光灼灼，要把他烧出洞来。
瞿燕庭发毛：“怎么不吃了？”
“我还能吃得下吗？”陆文反问，压抑着排山倒海的情绪，“瞿老师，刚才打给你的是阮风？”
瞿燕庭点点头，透出一丝茫然：“你怎么了？”
陆文艰难地说：“我很不好，我这两天快难受死了。”
瞿燕庭越发迷茫：“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说呢？”陆文又是反问，“你会不明白吗？”
瞿燕庭有些蒙，本来好端端地吃火锅，为什么接完阮风的电话就疯了一个？难道……他试探：“和阮风有关系？”
终于忍不住摊牌了吗？陆文倒抽一口气，也不想继续装傻了：“对，当然和他有关。”
一顿，他铿锵道：“更和你有关。”
“我？”瞿燕庭放下了筷子。
陆文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阮风和我在一起？”
瞿燕庭感到头晕：“因为我现在就是和你在一起啊。”
“你干吗告诉他！”陆文激动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阮风的感受？你想没想过他会介意？”
瞿燕庭不解：“他怎么会介意？”
陆文粗粗地吼：“可是我会！”
瞿燕庭端起凉茶，整杯灌下去，怀疑清汤锅里掺了假酒，他拎起茶壶倒第二杯，手腕被陆文抓住，牢牢地钳着他。
目光碰在一处，陆文的眼底有跃动的火星，从他识破瞿燕庭的心意开始，他就不该装聋作哑，拖得越久伤害越深，他不可以再隐忍不发了。
纵使阮风不介意，但他无法接受。
瞿燕庭想脚踏两只船，他却宁死不做第三者。
陆文从未如此严肃：“瞿老师，你暗示过我，说我和阮风很像。我告诉你，你看错人了。”
瞿燕庭睁大双眼，他暗示什么了，他不是明说的吗？
“我和阮风一点也不一样，他宽容我狭隘，他大方我小气，他不违抗你的意愿，但我他妈接受不了！”
瞿燕庭用力挣开：“到底关阮风什么事？！”
管他会有什么后果，大不了不拍了，被封杀退圈也无所谓！陆文再也憋不住，大声嚷出来：“我早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了！”
瞿燕庭霎时呆住，眼神定定的，太突然太意外，他希望陆文是在开玩笑：“……你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陆文语气坚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瞿燕庭慌了一瞬，迅速冷静下来，第一反应是隐瞒，他不卑不亢地说：“替我们保密，好不好？”
陆文没打算讲出去，他滚了滚喉结，低音炮里揉了一丝沙哑，好像说出口时会痛：“那你以后……别招惹我。”
“我招惹你？”
“对。”
“我招惹你什么？”
“你说呢，你给我讲戏，给我安排助理，你对我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还装！”
“我装什么了？”
“非要挑明吗？别拿你对阮风的那一套对付我，我不需要。你这厢对阮风好，那厢又关照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对阮风好和关照你有冲突吗？”
到了这一步，陆文不懂瞿燕庭为什么还在嘴硬，腔调委屈得能拧一把酸水儿：“你放过我吧！我不愿意！”
瞿燕庭：“我——”
“你非要招惹我是不是！”陆文彻底狠下心，“那你就先和阮风一拍两散！”
忍耐至极限，瞿燕庭终于爆发：“你他妈有毛病，亲兄弟怎么一拍两散？！”
“亲……！”
咣当一响，茶杯打翻了。
陆文惊得咬破了舌头，满脸惊愕。

第36章
走廊铺着暖黄色的光晕，人影被拉长，投在纹理分明的墙纸上，阮风疾走到6206的门外，鼻梁架着黑超，巴掌脸遮住大半。
瞿燕庭一个电话命他过来，语气冷冷的，他没敢耽误，撂下吃一半的小蛋糕就跑来了。
门铃响，阮风解开拉到顶的羽绒服，露出下巴，门锁咔哒打开，他摘下墨镜，一抬头对上开门的陆文。
阮风急忙瞅门上的铭牌，确定是6206，便迟疑地打招呼：“陆文哥……来串门啊。”
陆文牵扯嘴角，笑了，两分尴尬，三分心虚，五分未消失殆尽的错愕，糅合起来是十成十的勉强。
房间暖和，阮风脱下羽绒服，没敢挂，抱在怀里假装客人姿态。踱到客厅，瞿燕庭端坐长沙发中央，上翘的眼尾斜睨过来，似屋檐落下的冰碴。
阮风缩了缩脖子，忆起幼年犯错的光景，瞿燕庭就这般，他会撒娇，会扑上去亲脸，还学公益广告打洗脚水。
可现在当着陆文，连一声“哥”也不能称呼，阮风搁下心理活动，叫道：“瞿老师，我来了。”
事发地点在火锅店，就俩人，情绪却抖得惊天动地。瞿燕庭瞠目，陆文结舌，若不是服务员推门来加汤，他们在滚沸的氤氲热气里能对峙到天明。
瞿燕庭说好请客，结了账，赔了茶杯钱，一裹大衣从火锅店离开，在出租车上给阮风打了电话。
陆文全程粘着另一边车门，缩起一八八的身体，忸怩作态，脸蛋子贴着车窗，面红耳赤，惹得司机频频从镜中偷瞄。
抵达酒店，瞿燕庭在前面大步流星，陆文垂头落在后面。刷开套房的门，瞿燕庭薅住陆文的衣领子，将人一把揪进了6206。
陆文不敢进屋，玄关的一亩三分地作牢笼，他囚在这儿，面壁思过，花瓶中的康乃馨凋零枯萎，是他此刻的真实写照。
瞿燕庭进进出出不理人，洗脸，换衣服，沏一杯龙井，等另一位当事人到场。
现在人齐了，姓陆的浑身难受，姓阮的满脸无辜，一株并蒂花似的戳在客厅，你盛开得傻，我绽放得憨，亲兄弟般难分伯仲。
瞿燕庭抿成线的嘴唇启开，挑明道：“不用装了。”
阮风一时没懂，条件反射地瞅陆文。陆文后知后觉，其实阮风的眼睛和瞿燕庭有点像，眼尾轻翘，但轮廓偏圆。
阮风放弃思考：“出什么事了？”
瞿燕庭回答：“他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了。”
阮风惊得愣住，以至于不大相信：“不会吧，明明瞒得很好……”
瞿燕庭说：“我告诉他的。”
阮风面上更加吃惊，但身体本能反应，把外套一扔，走到瞿燕庭身旁坐下，端起现成的茶水解解渴。
喝完，他好奇地问：“为什么……”
瞿燕庭转过头，将身边坐着的和茶几旁站着的，一并框在视野里，同时说给这两个人听：“我再不告诉他，跳进嘉陵江都洗不清了。”
陆文面如火烧，动动唇想挽救，唯恐又说出什么万劫不复的话来。
阮风不明原因：“哥，什么意思啊？”
“你还有脸问？”瞿燕庭翻手掐住阮风的大腿，五指纤长柔韧，手背绷起漂亮的筋骨。随即阮风一声惨叫，从沙发上弹起来。
陆文想起瞿燕庭掐他的手腕，惶惶地让他别走。
阮风站稳了：“哥……”
瞿燕庭道：“你当初怎么跟他解释的？”
阮风摸不着头脑，乖乖将那番说辞复述一遍，随着瞿燕庭的脸色越来越沉，他音量渐低，往陆文身边躲了躲。
说完，阮风扭头问：“陆文哥，到底什么情况啊？”
从瞿燕庭吼出“亲兄弟”三个字，陆文眼底的震惊如同做了半永久，没退去过。事到如今，他仍有一丝不死心的星火，企图翻盘以燎原。
陆文沙哑地说：“小阮，你和瞿老师真的是亲兄弟？”
阮风回答：“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姓瞿？”
“我跟妈妈的姓。”
“为什么他名字那么讲究，你的名这么一般？”
“我原名阮梦棠。”
“哎，不是。”阮风回过味儿，“我怎么一般了？阮风，陆文，咱们俩档次差不多啊。”
陆文恍若未闻，捞住阮风的一双手，像推心置腹的扶贫干部，声调轻颤：“你在医院讲的那些话……”
阮风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全是我瞎编的。”
陆文心头拔凉，不愧是编剧的亲弟弟，信口胡诌便唬得他七上八下，松了手，他嗫嚅道：“你害得我好苦啊。”
阮风压根儿没搞懂来龙去脉，但骗人理亏，握住陆文的双肩，颇有一副与君同愁的味道：“这就是你一直没回关我的原因吧。”
瞿燕庭眉心抽动，话问清了，让阮风滚回卧室去。
等人进屋关上门，客厅静了，水晶吊灯盈着一盏冷光，瞿燕庭端着一双冷眼。三人的关系掰扯清楚，该捋一捋二人之间的弯弯绕。
“坐那儿。”
陆文听话地坐，惊愕消失，腔子里只剩下浓浓的窘涩，翻涌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带鸳鸯锅特效。
瞿燕庭问：“现在相信了么？”
陆文的颈椎仿佛断了，头要垂到地上：“相信了。”
瞿燕庭开始算账：“在此之前，你以为我和小风是什么关系？”
陆文缄默，四下跟着沉寂无声，他惶恐地直起颈椎，对上瞿燕庭湖水似的一双眼，无声的压迫胜过一切逼问。
“我以为，”他扛不住了，“你是他的……金主。”
瞿燕庭的腰肢担在抱枕上，很放松，一颦一蹙透着疏懒：“你还懂什么是金主？”
陆文低头任嘲，合理怀疑这件事过去后，从此瞿燕庭的心里，他的脑子还不如一盘猪脑有内容。
瞿燕庭没心思挤牙膏：“自己说。”
坦白从宽，陆文攥紧了膝盖，一狠心一咬牙：“我以为你看上我了，想潜我！”
“陪你输液那一晚，我去测血压，心率那么快都是因为你，你给我吓的！”
“你给我发520，我活这么大第一次收这个数，当然会激动。”
“阮风托我给你带葡萄，我也很痛苦啊，那葡萄你吃着可口，但我拿着烫手！”
“晚上去你房间，我吓他妈死，怕你威逼利诱，又怕你霸王硬上弓。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不小心打开投影仪，居然把你惹毛了！”
一幕幕画面闪回，陆文将这些天堵在胸腔的纠结全部倾泻，能招的全招了，从颈椎折断到下巴微抬，荒芜的心绪中渐渐酿出一丝委屈。
他受的刺激难道不大吗？
谁让阮风当初进门时搂搂抱抱，谁让瞿燕庭笑得温柔亲昵，谁让这兄弟俩大半夜见面？
陆文可怜巴巴地：“我是有不对，可完全都是我的错吗？你对我好，总不是我的幻想吧？阮风都知道那样编感人，也不怪我会想歪！”
瞿燕庭太阳穴胀疼：“还成我的错了？”
“至少你误导我了！”陆文嚷道，“好几辆房车，你只坐我的。拍车祸戏，你摸我的脸。游泳那晚，你还揉我的头，我没脑子都是你给揉没的！我给你塞的纸条，你一直留着，康乃馨都蔫儿成那死样了，你现在还插着！”
瞿燕庭气得眼窝发烫：“你要耍无赖是不是？”
“我说的都是事实！”陆文梗着脖子，“在出租车上，你说我和阮风很像，你知道这一句话带给我多大困扰吗！”
瞿燕庭忍无可忍：“那是因为我把你当弟弟！”
陆文刹那间哑火。
怔怔地，胀满情绪的心脏仿佛被扎了一针，一下子空了，瘪了。瞿燕庭拿他当弟弟，那所有的举动都变得合理了。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像颗漏气的皮球。
良久，陆文放弃一切辩驳，认栽了，毫无挣扎地道歉：“瞿老师，对不起。”
瞿燕庭弯起食指，用指关节顶了顶眉心，认识陆文的这段日子，一辈子的乌龙都加速搞完了。
他不想再为一场荒唐劳心，说：“我和小风的关系，希望你能保密。”
“我会的。”陆文承诺。
墙上的钟将近零点，瞿燕庭涌起一股疲倦，放出赦令：“回去吧。”
陆文终于能脱逃，动作却缓慢如机械。一切是误会，瞿燕庭和阮风不是那种关系，瞿燕庭也不想潜他，甚至拿他当弟弟看待。
可是，他为什么觉不出一丝安慰？
发生这一遭，瞿燕庭还会理他吗？
陆文不禁停下来，希冀不敌忐忑，但不敢再憋着话，要问个清楚：“瞿老师，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相处吗？”
瞿燕庭答得很轻：“恐怕不能。”
陆文点点头，拖着步子离开，走到玄关，高大的背影再次停住，决然地杀了个回马枪。
他冲到瞿燕庭面前，在对方的膝旁蹲下，里子面子都丢没了，还有什么所谓，他仰着脸：“我再也不干这种脑残事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瞿燕庭去拉他：“你先起来。”
“我……这是我的极限了，”陆文有些慌，“我干不出更傻逼的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瞿燕庭短暂的失语，这个蹲在这儿求他的人，也是守在洗手间门外保护他的人。今夜的惊和恼，全部软化成一滩拘不起的无奈。
瞿燕庭挽住陆文的手臂，拉着他一同站起来，沙发前的空间很小，挨得那样近。
他说：“是因为，我要走了。”
陆文张张嘴，虚无的空气弥漫在唇齿间。他早就忘记了，瞿燕庭只是跟组，忙完自然会离开。
他找不到挽留的资格。
他也不清楚怎么走回的6207。
夜深了，瞿燕庭关掉所有的灯，摸黑躺上床，蜷曲膝盖，后背紧靠着床头。他觉得累，但折腾一晚没多少睡意。
瞿燕庭将手机调成静音，发现微信有一条未读。是于南帮他订好机票，发来的航班信息，以及回去后安排好的一些工作。
他看了一会儿，没回复，退出来。
于南下面是陆文，幼稚的卡通头像，昵称即为本名。瞿燕庭点开，修改备注，把人家好端端的名字改成“二百五”。
他的朋友圈有分组，亲疏远近，行业圈子，林林总总分得很细，指腹悬了片刻，却无法决定该把陆文分在哪一类。
瞿燕庭略过这一步，点开陆文的相册。
靓照不少，又帅又臭屁精，大多是几个月前发的，开机以来陆文忙得没发过照片。
不过纯文字内容蛮丰富的。
瞿燕庭下滑一截，停在第一条，日期是进组的那一天，陆文发了一句话：从未如此欣赏保时捷。
看时间，应该是在车上发的。
第二晚开机宴闹了大笑话，凌晨，陆文屏蔽亲爹发了一条反思：今天说了一句陆战擎听见会令我丧命的话。
瞿燕庭讲戏那天，陆文饱受打击，晚上在朋友圈问：我的海外饭在吗？
撞见阮风夜会瞿燕庭，陆文只能独自感慨：我操！怕自己忍不住说漏嘴，加括号备注：这条禁止评论。
今天吹牛利用解放碑了。
大夜好累，就分享一首歌吧。
说出来大家也许不信，我的片酬比某当红小鲜肉还高。
事发突然，偷了酒店一枝花。
晕，原来柿子止咳是微信文章说的，这种人都能考上研究生，我上一本也不奇怪了。
陆战擎能不能不要突然打电话，吓死自己亲儿子有什么好处！
截止到这一条，没有了，瞿燕庭算了算日期，那一晚陆文陪他去医院，产生误会，之后这段时间陆文一直沉默。
他失笑，屁事儿都要写一条，这几天大概真的很憋屈。
瞿燕庭从个人相册退出来，“朋友圈”显示陆文的头像，他点开刷新，看到陆文几秒前刚刚发布的一句话。
“我真的应该吃点猪脑，”
扑哧，瞿燕庭忍不住乐了。
许是职业病，他发现句尾用的是逗号，有些难受，便半玩笑半指点地评论道：改成句号，重发一遍。
静音的手机没有声响，只提示框在顶部闪烁一下。
瞿燕庭返回聊天列表，陆文的头像占据最上方，显示一条未读，他好奇地打开。
陆文发来：因为我把后半句删了。
瞿燕庭问：后半句是什么？
隔了很久，输入提醒显示又消失，在屏幕即将黑掉的时候，陆文回复他：那你可不可以晚点走。
瞿燕庭握着手机，在微弱的光里怔忪。
几道墙相隔的6207，陆文辗转反侧，在憋死自己之前发了那样一句话，发之前删掉了后半句。他没料到瞿燕庭会评论，脑袋一热便吐露出口。
撤回已经来不及，陆文敲自己一拳，假装找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盯一场我的戏。
漫长的十几秒流过。
瞿燕庭发来：好。
回复完，瞿燕庭重新点开于南的头像，编辑了一句：航班推迟，安排的所有工作先放一放。

第37章
保时捷靠边熄火，隔小区两条街，斑驳树影照在沧桑的水泥路上，有相似的景色。瞿燕庭瞧一眼窗外，问：“这是哪？”
司机大哥回头：“片场，今天在这儿拍。”
瞿燕庭心一软答应了陆文来盯戏，没关注拍摄通告。下车，登五六阶，入口和普通店面差不多，边上竖着窄窄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
这是一个小菜市场，年头久，蔬果肉蛋副食品，拥挤繁杂但五脏俱全。瞿燕庭走进去，混合的声音和气味扑面而来。
A组在第二列尽头处，正准备。
瞿燕庭经过一个个摊位，鞋跟踩在水洗过的格纹砖上，吱吱响，越接近尽头，步子越慢，他闻见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燕庭！”任树看见他，大步迎过来，“这地方寒碜，你怎么来了！”
瞿燕庭没表明原因，说：“我明天上午的航班，还没告诉你。”
“你不早说，我就怕你这样！”任树急得撸一把头发茬，“我调场次，晚上我给你送行，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瞿燕庭摇摇头：“你该干吗就干吗，忙你的。”
言语间，瞿燕庭越过任树的肩膀扫向人群，最外圈是干杂活儿的，里面依次是摄影组，照明师，一身红的化妆老师踮着脚，在给男主角补妆。
粉扑拍在脸上，软软的，陆文的目光也一并柔和，瞿燕庭一出现他就看见了，没移开视线。
昨晚不经大脑地发那样一条消息，没想到瞿燕庭会答应，今早一翻拍摄通告，陆文把肠子都悔青了。
剧组租的鱼摊，今天拍摄叶杉卖鱼杀鱼的戏份。
补完妆，陆文穿过人群，他觉得抱歉，瞿燕庭不碰鱼虾，待在这儿是活受罪。可瞿燕庭是为他来的，他又禁不住雀跃。
手摸进兜里，陆文停在瞿燕庭面前，同时掏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倒两粒，余下整盒全塞给对方：“瞿老师，这儿不好闻，你含颗糖压一压。”
瞿燕庭接住：“你是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陆文解释，“昨晚发生那些，我哪还记得要拍啥啊。我就是想，想让你来……”
薄荷糖在舌尖微融，凉如含冰，瞿燕庭张一点口倒吸气。他说话算数，尽管环境不好，他也会盯完这一场戏。
陆文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瞿燕庭回答。
陆文不要含糊的：“具体几点钟？”
瞿燕庭不傻，问清楚时间无非是要送机，人多，他低声拒绝道：“小风会送我到机场。”
陆文没再多说，用力抿住嘴，嘴角都要挤压出一个小酒坑来。瞿燕庭见识过这副可怜样，杀伤力一般人抵不住，他眼不见心不软，把脸撇开。
“……”陆文难受道，“你都不稀得瞅我了？”
余光轻抛，瞿燕庭说：“人高马大跟个柱子似的，少卖萌。”
陆文不承认：“我这是真情流露。”
“你对我流露什么？”瞿燕庭抬起手，把陆文的领子抻平，在那张宽直的肩膀上拍了拍，“对你宝贝儿女朋友流露去。”
“我——”
陆文刚开个头，场记催人就位。
鱼摊围成四方一圈，三面桌，旁边挨着卖海带虾米的，桌上晾着新鲜的鱼虾，桌前的长方形大盆里是游动的活鱼。
陆文绕进去，垂手坐下，小破椅子嘎吱响。他从未亲自买过菜，今天是第一次踏足菜市场。
为了演好这场戏，陆文提前两小时到，观察摊贩的表情、动作和待人接物的方式，再揉入叶杉自身的特点，稍作调整。
说实话，陆文蹭到哪都膈应。但一开机，他不管不顾了，抄起抹布擦桌子，摆好电子秤，磨菜刀，熟练地捻开一把塑料袋。
瞿燕庭陷在帆布折叠椅中，专注地盯戏，陆文忙活的这一套细节活灵活现，他嚼一粒薄荷糖，欣慰地勾了勾嘴角。
一位阿姨停在摊位前，挑了两条鱼，叶杉捞起来，肥美的活鱼蹦得很欢，从案板上一下子蹦回了水里。
段猛离近摄像，被溅了一脸水：“小陆，哥爱你，悠着点。”
陆文忐忑地拍第二条，把鱼捞在案板上，鱼头和鱼尾疯狂弹动，他用双手拼命按住，台词都忘了说。
好不容易拍完这组镜头，该杀鱼了，陆文一手按着鱼，一手握着刀，镜头向他推近，他“哐”地一下，把鱼尾巴斩断了。
瞿燕庭：“……”
陆文进组前跟保姆学，没学会，把手划一道口子，等养好直接来重庆了，他讪讪地说：“导演，我不会杀鱼。”
任树犯难，鱼摊老板是重庆本地人，心很大，交接完就回家睡觉了，他环顾一圈：“我也不会，谁会收拾鱼，教教他。”
剧组这帮人术业有专攻，没人擅长这个，有一两个会的，也只是手忙脚乱的业余水平。陆文不免焦灼，这是瞿燕庭临走盯他的最后一场戏，他必须要演好。
重新捞了一条鱼，陆文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拿刀刮鳞，双臂肌肉绷得紧紧的。突然，鱼尾猛地掀起来，刀刃划偏从左手手背上擦过。
周围好几个人惊呼，任树喊住他：“小陆！别逞能！”
橡胶手套破了，陆文摘下来，好歹手没受伤。现场乱中有静，都在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
瞿燕庭在手心一股脑倒了七八粒薄荷糖，全丢嘴里，脸颊微微鼓起来，他起身，脱掉外套，在一水儿诧异的目光中挽袖走去。
陆文讷讷地：“瞿老师……”
“闪开。”瞿燕庭绕进去。
浓郁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瞿燕庭屏住呼吸，手套坏了，便赤手接过刀。
他将蹦飞的鱼抓回来，那东西还要逃，刀把在掌心轻掂一圈，薄刃翻上，手起刀落，他拿刀背在鱼头上狠狠一砸！
所有人看直了眼，难以置信瞿燕庭会干这个。
这方空间容纳两名成年人略显逼仄，陆文挨在一旁，侧着身，不可避免地碰到瞿燕庭的肩膀。他是个例外，不吃惊，也不钦佩，心尖像被揪了一下。
这双纤韧白净的腕子，握笔打字的手指，曾经都做过什么？是否在青葱的年纪牺牲一整个周末，从早忙到完，沾染满身的鱼腥？
陆文不得而知，不敢去猜。
羊绒衫的袖子很宽松，从肘部滑下来，瞿燕庭在腰间蹭了一下，三两次后耐性耗光，用胳膊肘捅陆文的肚子。
“长点眼力见儿。”他说，“帮我撸上来。”
陆文单手圈住瞿燕庭的手腕，虚握着往上推，将细腻的衣袖堆回肘弯，袖口犯潮，已经不可避免地溅湿了。
瞿燕庭教他：“先敲鱼头，让它老实不动，就好杀了。”
刀尖直指鳃口，从缝隙中切入，将鳃片切开用刀尖一勾，同时给鱼翻个身，勾出鳃的一边贴住案板，“喀”地剁下来。
瞿燕庭处理完鱼鳃，刀刃垂直向下：“刮鳞这样拿刀，顺着鱼鳞纹路一排排刮，乱刮一气弄不干净。”
陆文听得认真：“我知道了。”
刮完鳞，瞿燕庭剖开鱼肚处理内脏，怕陆文记不住，收拾完又捞了一条，直到把陆文教会。结束时，瞿燕庭随手一楔，将下刀尖扎在了木头案板上。
陆文递纸巾：“谢谢瞿老师。”
掌心染得滑溜溜的，虎口被鱼鳍磨红，瞿燕庭一边擦手一边道：“不熟练就多拍几条，别切到手，刚才吓死人了。”
背后继续拍摄，瞿燕庭绕出来，团着一把纸巾往外走，他停在菜市场门前的台阶上，大口呼吸干净新鲜的空气。
胸腔有股滋味儿朝上顶，瞿燕庭颇觉反胃，想找什么东西压一压，旁边有小卖部，他买了包烟，坐在台阶旁的石墩上点燃一支。
第一次抽，少年期曾好奇过尼古丁的味道，奈何太拮据，填饱肚子都是一大难题。瞿燕庭遥遥回忆着，吞吐乳白的烟雾。
在今日之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杀鱼了，以为时隔多年会丧失这项技能。想不到那一串动作仿佛刻在骨子里，根本不容易抹掉。
没注意过去多久，拍完了，陆文走出来，未迈出门脸时就看见瞿燕庭。名牌大衣半敞，一抹好身段，在萧索的初冬呼出一缕温度微热的白烟。
“怎么还抽上了。”陆文操着熟稔的语气。
瞿燕庭问：“酷吗？”
初次抽烟的少年才在意酷不酷，恨不得学电影里的周润发，风水轮流转，陆文终于有机会笑瞿燕庭幼稚。
一位老婆婆在台阶上摆摊儿卖花，两只竹匾，里面搁着白色的黄桷兰，有成捧的，有用线穿好的。半晌无人光顾，陆文便买了一串。
他拿给瞿燕庭：“瞿老师，送你。”
先是酒店壁瓶牵的康乃馨，又是几块钱一串的黄桷兰，瞿燕庭评价：“你倒是不挑。”
“不懂了吧。”陆文有理有据地说，“我不能送你太贵太好的，显得我巴结你，不真诚，毕竟你是——”
瞿燕庭插嘴：“有资格潜你的人。”
陆文一赧，不堪回首又何必再提，他把瞿燕庭指间的烟蒂掐了，将花串子套上瞿燕庭的手腕，说：“就当……临别小礼物。”
瞿燕庭笑问：“这质量能坚持到我去机场吗？”
“看你上不上心呗。”陆文碰到对方的袖口，“都湿了，先回剧组换一件吧。”
他们没坐车，穿小巷抄近路回到小区，瞿燕庭进编剧休息室，直奔洗手间洗手。
陆文上二楼化妆间，先卸妆，早晨带来两套备用衣服，他换上一身，拿一件衬衫下楼，敲开101的门。
瞿燕庭在卧室，立在床边叠一条小毯子，余光识别陆文的轮廓，说：“毯子我就不拿走了，搁在这儿，谁愿意盖就盖吧。”
“好。”
“冰箱的零食饮料没吃完，给大伙儿分一分。”
“知道了。”
“有两盒牛奶，你喝了吧，盒饭经常是辣的。”
“嗯。”
在这副交代事项的口吻里，陆文切实体会到瞿燕庭要走了。他打起精神，把相处的最后一天也安排妥当，递上衬衫：“瞿老师，先凑合穿我的吧。”
毛衣袖口湿冷难闻，瞿燕庭没有推脱，接过来，似是感慨地说：“不知不觉穿你好几次衣服，晚上回酒店还你。”
陆文无所谓：“不还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瞿燕庭道，“本来就昧了你一件毛衣，今天又送了花，再来一件衬衫，你这临别赠礼够丰富的。”
“这是礼物套装。”人家都要走了，陆文不想藏着掖着，“主要是我的心意，东西只是小样。”
没拉窗帘，也没开灯，卧室光线黯淡，瞿燕庭背过身，掀起羊绒衫脱下来，微微蹭乱了脑后的头发。
陆文眼前晃着洁白的背，很薄，微凸的脊骨从腰间蜿蜒至后心，连接两片扇翅状肩胛，犹如在背后镌刻着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风筝。
瞿燕庭穿上衬衫，宽大了些，袖口覆盖在手背上。陆文靠近来，从兜里掏出一对袖口针，当初为了配这件衬衫订做的，帮瞿燕庭挽起一折固定住。
陆文低着头，闻见布料上淡淡的薰衣草味，沾染于酒店衣帽间的藤条扩香。
他吸吸鼻子，嗅了嗅。
瞿燕庭敏感地察觉，抬起的手蜷缩成拳，猛然而用力地抽了回来。叮当一声，没别好的袖口针落在地板上。
陆文吓了一跳：“怎么了？有没有扎着？”
瞿燕庭防备而疏离：“你闻什么？”
“没什么，”陆文有些蒙，“有点气味……”
瞿燕庭眼色惊慌，推开他，大步冲出了卧室。
陆文反应两秒，追出去，听见哗哗的水声。
踱到洗手间门口，陆文怔住。
水龙头拧到最大，瞿燕庭弯着腰不停地搓洗双手，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痕迹，水珠溅在镜子上，手背逐渐一片通红。
他魔怔了，魇住了，被旧忆织成的网攫缚脆弱的神经。
瞿燕庭始终在忍耐，那个菜市场，促狭的鱼摊，摆尾弹动的活鱼，他寒酸狼狈的青春年华，被腥气包裹蚕食的一双双袖口。
他耗光力气扮作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此时此刻，他败了，不过是一面透出裂纹的玻璃，轻轻触碰，表里尽碎，一如当年被欺凌时满地零落的自尊。
水声狂乱，陆文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剧烈收缩。
他冲上去，像捧一束花那样捉住瞿燕庭的手腕，淋漓的冷水往下坠，他把那双手拽向自己，捂在温暖的腹部。
陆文抱住了瞿燕庭，硬生生的，又轻悠悠的。
他不知怎样张口，去问，去哄，该问一句什么，哄一声什么。戏剧与现实重合无数画面，纷乱的线索从他眼前飞过。
陆文想起那间教室，靠窗的角落，他捡起瞿燕庭被风吹落的稿纸。
许久，瞿燕庭埋在他肩上，轻声嗫嚅：“为什么。”
陆文静听，伴着怦怦的心跳。
“我躲在最后的位子无人理会时，”瞿燕庭酸楚地问，“为什么桌前不曾出现一个你。”

第38章
陆文已断定，瞿燕庭与叶杉，与叶小武，不止是创作者和角色的关系。哪些是改编，哪些是亲历，他抓心挠肝地想了解清楚。
但他不能问，瞿燕庭紧扣的心扉是一道经年结疤的陈伤。作为旁观者，不管主动还是无意，任何窥探的行为都像是撕开对方的伤口，是一种毫无分寸的残忍。
今天不小心触及瞿燕庭的痛处，造成这般局面，就是最大的教训。
自责和心疼哪个更多一点，陆文分不清，能否等到瞿燕庭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他亦不确定。
陆文只知道，瞿燕庭明天就要走了。
手掌捋过瞿燕庭的脊背，相隔单薄的衬衫传送温度，陆文没在哄人，是在道一份真心：“瞿老师，我在你的生命里登场有些迟，你把我当朋友也好，弟弟也好，让我多演一会儿。”
掌下身躯微动，瞿燕庭缓缓地抬起头，脸庞干净，眼眶湿红，尽管失控仍隐忍着没有哭。
“你就要走了，咱们唯一的联系不过是一个手机号码。”陆文说，冷静而认真，“别删除我，别拉黑我，朋友圈不要紧的内容别屏蔽我。”
瞿燕庭沙哑道：“好。”
陆文收拢胳膊，沿着瞿燕庭的肩头向下滑，圈住暖在他腹间的一双手：“我不会打扰你，也绝不再像今天这样惹你伤心。”
瞿燕庭又答应一次：“好。”
“你怪我出现得晚，”陆文低声道，“那就不要只和我萍水相逢。”
瞿燕庭神色怔然，迟钝着，第三声“好”卡在了喉舌间。
陆文没得到回应，不逼近也不改口，静待片刻，捞起松散的袖管揭过这一页，说：“袖子又湿了。”
腕上的黄桷兰也遭了殃，花瓣七零八落，瞿燕庭摘下来用纸巾包住，这是临别赠礼，他不会轻易丢掉。
陆文还有一场戏要拍，在302，瞿燕庭让他去准备。
“今天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来。”陆文很抱歉，估计瞿燕庭要回去了，“回酒店好好休息。”
失态过，发泄过，也抵着一半肩膀讨到了安慰，瞿燕庭压低眉骨，将洇湿的地方卷起来，再抬首时挂上一派从容。
“我稍后过去。”他说，“一会儿见。”
摘除中间一段插曲，今天与平时没多少不同，天黑收工，保时捷和保姆车一前一后地驶回酒店。
门框旁的壁瓶换了花色，一枝白色仙客来，四根银杏树枝，黄澄澄的银杏叶衬得白花愈发清纯。走近时，瞿燕庭贪看两眼。
各自开门，陆文先说：“瞿老师，早点睡觉。”
“嗯。”瞿燕庭道，“晚安。”
重庆的最后一夜，收好行李箱，瞿燕庭立在窗边，再眺望一次渔船江水。
水中有浮萍吗？会否在湍流中相逢，纠缠到难舍难分？
他心念微动，将陆文的衬衫洗净烘干，叠好放在床尾榻上。
一夜看似漫长，一场好梦未尽便过完了，瞿燕庭一切整理妥当，八点准时出发，阮风的保姆车在酒店停车场等候。
走廊对面，陆文抱肘靠在墙壁上，穿戴整齐，两条长腿向前交叠着，6206的门一开，他从臂弯里拔出一只手挥了挥：“嗨。”
瞿燕庭意外地问：“怎么在外面站着？”
“等你啊。”陆文走过来，将行李箱夺走，“送你去机场。”
瞿燕庭说：“小风会送我的。”
陆文晓得，所以他没通知司机，准备跟着：“我也去送不行吗？你拿我当弟弟，对待每个弟弟得公平点吧？”
瞿燕庭无可反驳地答应了，走之前先把那件衬衫还给陆文，本来打算托管家转交的。陆文刷开门，将衬衫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办完退房手续，搭电梯下停车场，梯门如镜，陆文背身打了个哈欠。瞿燕庭这才反应过来，问：“你在走廊等了多久？”
陆文敷衍道：“十分钟。”
瞿燕庭不信，稍一停顿：“今天早晨下雨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我四点起床的时候——”
陆文说一半卡壳，发觉中了瞿燕庭的圈套，他舔舔嘴唇，给自己找台阶下：“哎，你拎这包是幻影吧，超难买的。”
“陆文。”瞿燕庭叫他，似玩笑，可语气那么认真，“你这个人，超难找的。”
直到梯门拉开，地下停车场的冷风扑进来，陆文才从瞿燕庭珍贵的夸奖中清醒。
找到保姆车，阮风和瞿燕庭坐第一排，陆文坐第二排，司机与剧组无关，是阮风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陆文哥，你也来啦。”
面对人家亲弟弟，陆文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弟弟”有点心虚，此地无银道：“我凑热闹……瞿老师教会我很多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我想送送他。”
“你说那么官方干吗？”阮风咯咯乐，“你俩那晚在客厅吵的话，我都听见了。”
陆文脸一红：“我靠，你不是进屋睡了么！”
阮风回道：“我认枕头啊，睡不着。”
随着引擎启动，陆文陷入巨大的羞耻与沉默里，糊在第二排椅背上当背景墙。前面两颗绒绒的脑袋，亲兄弟的磁场，没到路口便吸引在一起。
阮风搂住瞿燕庭：“哥，你就不能多待两天么？”
“耽误好多事了。”瞿燕庭说，“本来昨天就该走的。”
阮风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那你也不是为我推迟的，听说你昨天去盯A组的戏，你放心不下谁啊？”
瞿燕庭坦荡回答：“后面那个。”
陆文捏把汗，心中疑窦丛生，为什么彼此的关系都挑明了，大家你清我白，他依然有种身处感情纠葛中的错觉。
阮风道：“哥，我杀了青去你那儿住几天。”
瞿燕庭说：“好，给你烧好吃的。”
阮风问：“我带火锅底料回去吧？”
“随你。”瞿燕庭叮嘱，“天冷了，注意保暖，大夜以外不许熬夜，三餐按时吃，乖乖地把戏拍好。”
陆文在后面听，瞿燕庭对阮风的关心，是兄长，也代替爸妈，体贴周到亲密无间，令他泛起局外人才还有的酸味儿。
忽然，瞿燕庭回头，对他说：“你也是。”
那股酸被投入一大颗方糖，猝不及防地变成甜，陆文傻愣着，不等他组织好回应的字句，瞿燕庭便转回去了。
离机场渐近，阮风说：“哥，我舍不得你走。”
这是撒娇，陆文趴过去捡现成的：“我也是。”
瞿燕庭不搭理他们，车子靠边减速，他打开提包检查证件，不抬头地说：“就送这儿吧，机场人多，下去免得被认出来。”
分别在即，阮风叨咕了一大串，衣食起居不必他操心，专捡暖心熨帖的好话讲，他从小就这样哄心事不外露的哥哥。
最后，阮风实在没得说了：“代我问黄司令好。”
陆文疑惑：“谁是黄司令？”
“我的猫。”肥美橘猫，不可一世，瞿燕庭发出短促而低沉的一声，代黄司令回应，“喵儿。”
陆文半块身子有些酥，像被猫爪子挠了。
他不擅长撒娇，也不贴心，更不了解瞿燕庭生活里的种种，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拉开门先一步下车，强硬地对瞿燕庭道：“没人认识我，我要送你进去。”
熟悉的江北机场，他们相遇的地方。
如果时光倒流回那一天，瞿燕庭没有把陆文赶下车，陆文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的一切又会按照哪一条轨道运行？
航站楼里十年如一的繁忙，换好登机牌，陆文陪瞿燕庭走到一处人少的位置，没有送君千里，此刻却终须一别。
“那个，穿得够吗？”陆文变得笨拙，“北方大风降温，别又发烧了。”
瞿燕庭说：“够了。”
陆文问：“你吃早餐了吗，饿不饿？”
瞿燕庭温声催促他：“你要把衣食住行全问一遍吗？十分钟，挑重点说。”
陆文不清楚什么是重点，又觉得哪一面都是重点，沉吟几秒，他道：“接下来的戏份很难演，你走了，谁给我讲戏啊。”
导演组那么多人，陆文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如同耍机灵的小学生向喜欢的老师表明心迹，潜台词是——我最需要的是你。
瞿燕庭何尝不明白，却不拆穿，反问：“你想演好这部戏吗？”
陆文用力点头，他非常想。一开始是为自己的星途，后来为剧组所有人的努力，为叶杉和叶小武，现在为了编写这个故事的人。
而瞿燕庭也为他着想：“演好戏是本职，职责以外的压力通通丢掉。揣着你的天赋，塌下心，未来的结果不会辜负你的。”
陆文点点头：“瞿老师，我会记住你的话。”
瞿燕庭没对任何人透过底，此时，他轻声告诉陆文：“这部戏写完许多年了，是我真正的处女作，投资拍出来，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纪念。”
陆文觉得无比幸运，他通过这部剧认识了瞿燕庭，以后瞿燕庭的纪念里也会有他的影子。
楼中回荡着航班信息广播，催得人心慌，瞿燕庭看看手表，差不多该走了，成年人不必缠绵悱恻地道别，他微微笑，最后拍一拍陆文的肩膀。
陆文突然急道：“我有要紧的没说！”
轻弯的眉眼蹙起来，瞿燕庭挤出一丝耐心：“一分钟。”
陆文深呼吸，在人来人往的江北机场坦白真相，还讲得中气十足：“瞿老师，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瞿燕庭脸色赧然：“你嚷什么……”
陆文急吼吼地抓紧这一分钟：“我也没有约会对象，没找护士要手机号！那晚打给我的宝贝儿，是我发小，而且打完就决裂了！”
彼此的音量对比鲜明，瞿燕庭说：“那解放碑……”
“它就是个碑！”陆文回答，“没有绕三圈的前任，也没有现任，都是我吹牛的。”
一分钟到了，陆文讲完自觉后退一步，他不需要瞿燕庭回应，反而害怕瞿燕庭问他为什么解释。
陆文挥挥手，闭紧嘴巴没有道“再见”。
如果能再见，在他说不要萍水相逢时，瞿燕庭就不会吞下那一声“好”。
“瞿老师，一路顺风。”
“别挥了，把手张开。”
瞿燕庭命令道，待陆文犹疑地张开手，他快走两步奔过去，抬手抱住了这堵高大的身躯。
揉脑袋会变得更笨，他轻揉陆文光滑的后颈。
编剧写下的故事，只是文字构成的幻想，瞿燕庭侧过脸，嘴唇附在陆文的耳边说：“谢谢你让我的幻想变得真实。”
怀中由满变空，陆文微张着手，颈后余温犹在，耳畔软语未消，而瞿燕庭后退、远离，转身投入于流动的人海。
陆文停留了许久许久，直到无法捕捉瞿燕庭的纤毫，飞机从天空划过，被云层掩埋，仿佛这些日子的回忆也一并抛远了。
航站楼外天高路远，令人心里发空。
回程的路上，陆文和阮风并坐在第一排，肩靠肩，头抵头，互相依偎着，像一对惨遭抛弃的天涯沦落人。
陆文掏出手机登录微博，过去五百年了，终于回关阮风，把微信也加上。
阮风问：“陆文哥，去剧组吗？”
今晚大夜，傍晚才开工，陆文要先回酒店，早晨四点起床，他需要补个回笼觉。
到酒店下了车，陆文慢腾腾地搭电梯上62层，6206的房门开着，管家正带清洁组做整理。人走茶凉，很快又会入住新的客人。
关上门，陆文插房卡，换拖鞋，玄关柜上搁着那件衬衫，淡淡的洗衣香氛味道，领口朝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用手掌托着，走进衣帽间，衬衫要挂起来才不会有褶皱，捏住肩线一抖搂，下摆和衣袖从折叠状态舒展开。
一抹金黄飘落。
“嗯？”陆文弯腰去捡。
是一张藏在衬衫中的白纸，巴掌大，右下角粘着一片颜色饱满的银杏叶。
陆文拾起来，离开机场便死气沉沉的心脏加快跳动，白纸黑字，是瞿燕庭漂亮的笔迹，写着一首纳博科夫的小诗——
金黄色银杏叶
麝香葡萄
形如翅翼半展
旧时蝴蝶
陆文握紧这张纸，反复地读，惊喜，慌忙，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他一个大白话都能误会出山路十八弯的人，瞿燕庭竟然留一首诗给他！
陆文奔出衣帽间去找手机，要查一查这首诗有什么含义，他在屋中乱转，带起的风将白纸一角轻轻掀动。
露出背面的两行字。
陆文顿住，将纸小心翼翼地翻过来，依旧是瞿燕庭的字迹，但写得克制又矜持，一撇一捺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道。
似是料到般，第一句写着：傻瓜，读不懂吧？
书写时，瞿燕庭对着窗外的无边夜色，远眺嘉陵江的涌动漩涡，脑海中，是那一句“不要只和我萍水相逢”。
陆文移不开眼睛。
下一句，是瞿燕庭迟来的回答——
再一次见面时，我讲给你听。

第39章
机翼拂云来，穿云归，缓缓着陆时舱外换了北方的冬景。滑行结束，瞿燕庭不紧不慢地合上书，书皮简朴，内容是关于传统的民间手艺。
瞿燕庭拎包出舱，踏入接驳廊桥时寒意直冲天灵盖，这两天果然大风降温了。
于南来接他，卡着点买的热咖啡捧在手里，见他出来，一边招手一边热情地喊：“老大！我在这儿！”
瞿燕庭波澜不惊地走近，接过咖啡，冷淡得像一个无情资本家，将助理上下瞭个来回，才吐出一句：“瘦了。”
于南苦涩地笑笑，这段日子每天两头跑，跨越十几公里去给瞿燕庭喂猫浇花。十几种花花草草个顶个娇贵，猫屎更不必说，铲一次熏得他两天吃不下饭。
他说心里话：“老大，我太想你了。”
“辛苦了。”瞿燕庭这么说着，把包往于南怀里一塞，自己捂着咖啡闲庭信步。
取上车驶离机场，已经下午了，瞿燕庭直接回家，汽车滑入公路，于南将明天的工作安排汇报了一遍。
明早九点开会，瞿燕庭啜饮一口甜甜的摩卡，说：“上午茶订好，我请。”
“谢谢老大。”于南考虑舟车劳顿，“老大，咱顺路买份晚餐吗？”
渐渐驶入繁华的市区内，水泥森林盛开七彩斑斓的招牌，五湖四海中西日韩，各处的美食都吃得到，瞿燕庭若有所思地说：“皮蛋瘦肉粥吧。”
一小时后，汽车在小区西门刹停，瞿燕庭到家了。
他住在一处年头有点久的高档小区，当年重湖叠巘，繁花深树，是美得出名的楼盘，如今楼墙旧了，掩在茂密的树荫中，有股美人迟暮的凋敝感。
瞿燕庭住九楼，一梯两户，邻居是一对空巢老两口。
门锁转动，一进屋的小厅中央，黄司令圆滚滚地蹲在地板上，须长毛亮，浑身瓷实的肉，听见脚步声已恭候多时。
见是户主回来，它激动地蹿到行李箱上。
瞿燕庭进屋，门碰上的一刹那，孤雁归巢，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下来。他抱起黄司令，掂了掂，这小畜生似乎更沉了。
瞿燕庭曾交代，家里有些乱，于南听话地没收拾，一切仍是走之前的模样。他放下猫，把每个房间转一圈。
两居室，简约现代的装潢风格，入口方形小厅，靠墙有一整面生态缸，造景是玩家级别，瞿燕庭亲自设计的。
小卧室作书房，存放着大量宝贝，有书、绝版影碟、投影仪、摄影装备，墙角堆着各式各样的乐高和模型。
主卧是冷色调，床垫偏软，躺上去形成浅浅的凹陷，瞿燕庭换上睡袍，将行李箱摊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触手柔密，是那件烟紫色的毛衣，挂起来怕肩部变形，瞿燕庭叠好，忍不住猜测陆文有没有发现衬衫中的纸条。
他打开行李箱夹层，小心拿出纸巾包裹的黄桷兰，水分吸干了，捡完整的花朵放进一本书里，可以做成标本。
打包的粥有点冷了，微波炉叮过，瞿燕庭端着瓷碗穿过客厅，拉开玻璃门跨进去，是贯穿到主卧的长形大阳台。
花草多到迷人眼的地步，浅橘色的亚洲百合，紫色的葡风，粉白的铁线莲，缭乱难分的欧月日月。多肉有五十几盆，菊司，九轮塔，蝶花洋葵……摆满了一面黄铜架。
龟背竹翠绿水亮，瞿燕庭信手抚过，在小沙发坐下，就着古董市场淘来的法国小圆桌，和桌上盛开的唐松草，喝粥。
瞿燕庭全神放松，像黄司令猫在窝里，想翻肚皮就翻，想挠痒痒就挠，直到手机响，勺子被他一哆嗦磕碰到碗沿儿。
惯有的拖延，瞿燕庭迟迟接听：“喂？”
“燕庭，我！”打来的是任树，“安全到家没有啊？”
瞿燕庭忘了说一声，回答：“到了，放心吧，晚饭都吃上了。”
“一个人吃？”
“不然呢？”
任树难得八卦：“没跟工作室的人一起？聚会什么的？”
瞿燕庭捻着勺子，故意说：“大冷天的，谁乐意跟老板吃饭，当然是找对象抱团取暖了。”
“有道理。”任树空了片刻，“哎，你们那个乔编有对象吗？”
瞿燕庭笑开，他刚回，任树便迫不及待地问，估计是那一趟研讨会擦出了火花，可惜他不清楚乔编的感情生活，需要查探一下。
突然，任树在手机里朝远处吼：“小陆！别吃了！”
勺子又清脆地一磕，瞿燕庭状似无意地问：“你喊什么呢？”
“喊小陆呢。”任树说，“晚上大夜，拍两场吃饭的戏，我让他空着肚子，他偷偷拿了份盒饭。”
瞿燕庭道：“可能饿了吧。”
“他能不饿吗？”任树发脾气：“说是中午没吃，也没睡，不知道抽什么风，亢奋地上蹿下跳，跟头野熊似的在组里乱串。”
瞿燕庭“扑哧”乐了，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挂线前，他多管闲事：“行了，别吼他了，他蹿一会儿就消化了。”
黄昏忽至，葡萄藤披上一层鲜艳的光，陆文坐在下面吃盒饭，旁边还有一碗冰粉，是孙小剑让他镇一镇溢出来的肾上腺素。
陆文右手拿勺，垂下的左手碰到外套口袋，里面是钱夹，钱夹里放着瞿燕庭留的纸条。
喝一口冰粉，凉意不敌红糖汁的甜劲儿，肾上腺素更他妈浓了。
夜幕落下来，开工。
陆文和陶美帆的对手戏，剧情时间线是叶小武死后。
叶母大受刺激，烧了一桌叶小武爱吃的菜，中间是一盆水煮鱼。叶杉如坐刑床，这段时间的愧疚和痛苦拧成一条锁链，将他套牢，他的灵魂已经摇摇欲坠。
这顿给叶小武上供的饭菜，叶母无言的冷暴力，是压垮叶杉的最后一根稻草。叶小武的遗照就摆在桌上，对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变成黑白色，冲着他笑。
叶杉颤巍巍地伸出筷子，夹起一片水煮鱼，吃下去。
他一点点咧开嘴，依照照片上的弧度、神采，复制出叶小武的笑容。
这场戏难度极大，叶杉脆若悬丝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彻心扉，是压抑到极致的触底反弹，也是在亲情中落得一身伤痕后的向死而生。
陆文沉下心，台词的收放，接戏的节奏，面对镜头的远近决定神情的深浅，这一切都是瞿燕庭教他的。
而胸腔里的满足化成一股力量，是瞿燕庭给他的。
陆文和陶美帆飙戏，一张桌，自欺欺人的母与子，叶杉扮作叶小武，叶母便给他夹菜，摸他的头，互相讨一份错位的慰藉。
片场安静又压抑，仅余演员念台词的声音，任树眉头紧锁，始终没有喊停。
这一夜累极了，比拍雨夜车祸还要累，结束后，陆文第一时间抱了抱陶美帆。他从302出来，跑下楼，天边是浮光的鱼肚白。
回酒店的路上，陆文若有所思，不是沉浸戏中难以自拔，只是在思忖，关于叶杉，关于人格分裂……他明白这是瞿燕庭的创作，可情节是虚构的，那份少年沉重的挣扎未必是假的。
陆文想做点什么，为现实中的每一个“叶杉”。
回到酒店冲了个澡，陆文敞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丰盛的客房早餐被晾在一边，他专注地翻手机通讯录。
虽然经济公司只配给他一个孙小剑，但在陆家的公司，他不止有一个得力助手，滑到“工作”分组，他的会计师、律师、税务顾问、财务经理等等，有一长溜儿。
不过绕了一圈，陆文选择了老郑，陆战擎的助理。
刚八点，不到上班时间，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手机很快接通，醇厚中年男声传出来，语气亲切：“文儿？多久没跟郑叔通过话了？”
陆文插科打诨道：“档期太满了，糟心得不行。”
“你个臭小子！”老郑爽朗地笑，“说，有什么事情，郑叔帮你摆平。”
陆文无语地说：“我没惹事儿！”
也不怪对方误会，陆文从小便不让人省心。
二年级打给老郑，声称在学校被一个男人欺负了，多么多么可怕，老郑杀过去，结果那个男人是数学老师。
初中第一次军训，立志要当一个兵，不穿校服，搞浑身迷彩去学校，潜入校广播室把广播体操改成军体拳，课间操全校师生众脸茫然。
高中迷恋上音乐，组乐队，买乐器，在学校四处流窜办演唱会，彻底告别学习。中途被陆战擎瓦解了乐队，挨顿胖揍，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跑福建旅了趟游。
大学毕业更难管了，做音乐室，签唱片公司，出专辑，一折腾就是好几年。陆战擎曾忍无可忍，说“纵子如杀子”，不能再放任下去。
陆文傻逼兮兮地问，什么粽子？
“真没惹事儿？”老郑转变思路，“那就是缺钱花了。”
陆文不卖关子，拖长音，郑重其事地宣布：“错，是我要给你钱。”
老郑呆了会儿：“大清早跟我逗乐呢？”
陆文握着手机，这一句说得很轻：“我要捐一笔钱给文嘉基金。”
文嘉是陆文的母亲，去世后，陆战擎以爱妻的名字成立了“文嘉基金”，非公募性质，一开始旨在帮助困难的单亲家庭和孤儿，如今发展多元，还包括许多大众关注较少的慈善项目。
陆文要把这部戏的片酬捐出去，他正儿八经赚的第一笔钱，上交给未谋面的妈妈，同时帮助一些有需要的人。
老郑慨叹了一声，略去千言，问：“有什么想法尽管说，郑叔去办。”
陆文已经考虑好了：“关于心理疾病方面，做研究，或者给做心理疾病科普、咨询和治疗的公益组织，都可以。”
“好，我即刻去办。”老郑一口答应，而后多心地问，“文儿，你一切都好吧？娱乐圈乱，有什么压力千万别自己扛着。”
陆文一头黑杠：“我好得很。”
老郑这才放心。
文嘉基金是陆战擎亲自过手的，一是情感寄托，二是慈善项目容不得丁点差池，老郑说：“这件事瞒不住你爸，怎么不直接找他？”
陆文回答：“你哄我，他骂我，你说我找谁？”
“这是好事，他肯定不骂你。”老郑无奈道，“你个没良心的，前一阵天气预报重庆有大雨，你爸惦记，打过去让你添衣服，你怎么不记他的好？”
挂了线，手机从指缝里溜下去，陆文后仰靠着沙发背，被陆战擎悄么声的父爱搞得有点蒙。
吃过早餐，陆文上床睡觉，梦见和瞿燕庭坐在房车卡座，挨着，忽然手机响，瞿燕庭往他肩后缩了一下。
混混沌沌地睡到半下午，陆文是渴醒的，吃完水煮鱼的嗓子像含了一把沙。他爬起来喝水，抄起手机一瞅，老郑发来三十多条未读。
捐赠有严格的流程，老郑先反馈他一些相关信息，比如项目细分的类别、各公益组织的资历、针对特定人群的帮助计划等等。
陆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不专业，只了解个大概，其中有一个名为“杉树计划”的组织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个无偿做心理疏导的公益组织，针对青少年，去年和文嘉基金合作成立了一个网站，老郑发来网址。
陆文用酒店的电脑登录，他以为是公益宣传的网站，没想到是论坛性质的。板块很清晰，抑郁障碍，应激障碍，焦虑症，恐惧症……通过“杉树计划”受帮助的人，在线上有这样一个可以倾诉的家。
陆文误入这片港湾，浏览了很久，在形形色色的心理问题中，他点开了“社交障碍”一栏，莫名的，他联想到瞿燕庭的种种。
网站注册分为两类，一类是需要帮助的用户，一类是无偿志愿者。
陆文选择了后者，注册审核，提供真实信息，通过测评考核……他拥有了一个账户，什么都未设置，系统给他分配了随机的一对一用户。
对方的标签是他浏览最多的“社交障碍”。
“干什么，陪聊吗？”陆文想到做心理缓解的治疗犬，“我去，还有试用期啊……”
他自言自语地点开用户名，对方不在线，不知男女、年龄和性格，也没有头像，只有昵称一目了然。
“还挺俏皮。”陆文念道，“社恐小作家。”
他想了想，给自己编辑个昵称——倒霉小歌星。

第40章
瞿燕庭的工作室叫“纸上烟云”，取自纪昀的一句诗，千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
工作室位于一片别墅区内，为了舒服方便，瞿燕庭把空置的私人房产用来办公，连租金都省了。
上午开完会，瞿燕庭在二楼房间里审稿，是一个需要改编的本子，他审完后要亲自出修改意见。
文字最折磨人，不知不觉耗去大半日。瞿燕庭活动颈椎，端着空杯子出屋，走到旋转楼梯的栏杆前巴望一楼的会客厅。
加上于南，一共四个人在忙，另外三人姚柏青、董鹤、彭跃然都是编剧。瞿燕庭几乎不搞管理，平时也不要求大家来工作室“坐班”，只认工作结果。
想起任树关心的事，瞿燕庭抚着栏杆问：“于南，乔编在吗？”
四个人同时仰起头，于南昨天在车上汇报过，上午开会乔编亲自提起过，但他了解瞿燕庭对一切应酬活动当耳旁风，回答：“今晚举办电影传媒峰会，乔编做头发去了。”
诸如此类的活动都靠乔编代瞿燕庭出席，他点点头，只好再晾任树一晚。
窗外日将西斜，瞿燕庭敛上稿子，在晚高峰前先走一步。早晨开车来的，北方的秋冬净刮风，车身蒙着一层灰尘。
宾利越野滑出车库，瞿燕庭很享受驾驶的感觉，独自坐在封闭的车厢里，手握方向盘，令人踏实又自在，并且能以“开车不方便通话”为由拒接来电。
瞿燕庭先去洗了趟车，回家洗澡喂猫，煮饭吃饭，多年如一日的生活流程。这是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日子，能吃饱穿暖，没人欺负，就够了。
可现在，他在料理台前等待洗碗机结束运转，就那么立着，一秒，两秒，在轻微的声响中，泛起一丝丝难言的空虚。
仿佛尝过有滋有味的珍馐，回归粗茶淡饭后感到不可避免的落差。
瞿燕庭压下这股感觉，回书房继续审稿，一旦面对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他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事情。
他苗条，盘腿窝在宽大的真皮扶手椅中，抱着黄司令，专注地度过两小时。
静音模式的手机亮起屏幕，来电显示“曾震老师”，瞿燕庭揉了黄司令一把，下手有些重，黄司令咧着大脸盘子喵喵叫。
闪烁片刻，瞿燕庭拿起来，滑动接听：“老师？”
曾震在参加电影传媒峰会，乔编找他打招呼，聊了两句，他把声音放低：“小庭，听说你从重庆回来了？”
瞿燕庭“嗯”一声：“昨天回来的。”
“也不说一声。”曾震笑着埋怨他，随后可惜道，“你那边刚回来，老师这边快进组了。”
年初筹备的电影项目，大导擅长的商业大片，光演员阵容就够观众讨论几个来回，下周即将开机。
瞿燕庭说：“老师辛苦，开机顺利。”
“光嘴上说说啊？”曾震旧事重提，“你去重庆没赶趟，现在回来了，只聊电话可不行。”
瞿燕庭明白，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伸手翻记事本，明天正好周六，便说：“我请您和师父吃饭，明天中午可以吗？”
约好，瞿燕庭挑餐厅订位子，把地址发给曾震和王茗雨。通话时长不足五分钟，他却觉得比盯两小时稿子还要累。
关闭文档，瞿燕庭打开浏览器，登录“杉树计划”和文嘉基金联合创办的网站。
他是“杉树计划”背后的发起人和出资人，几年公益项目做下来，许多有心理疾病的患者反馈过，平时不被人理解，没有倾诉的对象，觉得很孤独。
瞿燕庭有了成立网站的念头，去年得以实施。网站的模式仍在探索中，他偶尔上线，切实体验一下哪些部分需要改进。
输入账号，昵称乱起的，叫“社恐小作家”，并且没有修改机会，瞿燕庭每次登录都羞耻一番。
一上线，他发现自己有了志愿者。
瞿燕庭认为这个功能属于“愿景很美好，实则很鸡肋”，志愿者只凭一腔热心是不够的，因为大部分人的热心都消耗得很快。
瞿燕庭迟迟没有点开志愿者发来的消息，都不用猜，第一句通常是：您好，我是志愿者某某某。
经历过四五个志愿者，每一个都态度可亲，小心翼翼地怕影响他的情绪，他便也谨慎礼貌，一来二去全然无法轻松。
直到半小时后，瞿燕庭准备下线，走之前终于点开了未读。
对话框弹出来，显示的昵称是“倒霉小歌星”。
瞿燕庭当然不会认为对方真是一名歌星，他觑向屏幕上的消息，揉猫的手不禁又失了力道，惹得黄司令叫唤。
倒霉小歌星发来：你是GG还是MM？
瞿燕庭癔症了会儿，回复：男的。
晚上有大把时间，倒霉小歌星在线，秒回道：你是作家？
瞿燕庭：嗯。
倒霉小歌星：我最喜欢的作家就是男的。
瞿燕庭：哦。
倒霉小歌星：你好冷淡。
“……”瞿燕庭总觉得哪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倒霉小歌星：不愧是社恐。
瞿燕庭聊不下去了，直接下线不太厚道，随便搪塞一条理由：哪个男作家，我找他的作品拜读一下。
倒霉小歌星：纳博科夫。
瞿燕庭：……好。
倒霉小歌星：我这两天也一直百度他。
瞿燕庭：……
倒霉小歌星：打错了，拜读。
下线退出，瞿燕庭窝在椅子里，他想起陆文了，后面伴随着一串山城光影。接下来的拍摄任务非常紧凑，二百五一定会很辛苦。
周六艳阳高悬，瞿燕庭多睡了一会儿，快中午起来，从头到脚包裹了一身黑色，再戴一只不精致的沛纳海。
他做东，要早一点到，风驰电掣地驶过小半个区赴约。
预订的餐厅是私房菜馆，林荫路，灰砖小洋楼。瞿燕庭靠边熄火，架着黑超墨镜从车上下来，日光照耀，把白皙的皮肤镀了层金。
二楼临街的房间，带休闲露台，瞿燕庭踩着红棕色的地板上去，步子落得微沉。老板是宁波人，腔调软软的，认识他，询问今天喝什么酒。
酒是存放在餐厅里的，瞿燕庭勾着车钥匙，说：“先给我茶水单吧。”
瞿燕庭心不在焉地看，指腹压着茶水单的击凸花纹，摩挲热乎了也没决定喝什么，街边引擎响，他激灵地回神，走到露台上向下望。
他的宾利后面，曾震和王茗雨下车。
瞿燕庭返回房间里，听脚步声重叠靠近，深吸一口气迎出去，面容上牵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曾震五十多岁，高个子，身材保持得很标准，见到瞿燕庭，他先亲切地叫了一声，抬起手，按住瞿燕庭的肩头捏了捏。
“老师，自己开车过来的？”瞿燕庭问。
曾震说：“是啊，没迟到吧？”
瞿燕庭笑着摇摇头，轻轻旋身从曾震的手掌下离开，去扶慢几步的王茗雨，喊了一句“师父”。
“燕庭，回来啦。”王茗雨披着一条羊毛披肩，头发松弛地挽在脑后，一般人长相，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深刻的皱纹。
餐桌是长形的，进了房间，曾震走过去：“小庭，过来坐。”
“老师先坐吧。”瞿燕庭帮王茗雨挂包，“开车不能喝酒，老师看看想喝什么茶。”
瞿燕庭绅士地帮王茗雨拉椅子，然后在对方旁边落座，桌上摆着繁复的套碟和刀叉，花瓶烛台横亘在中间。
点了单，没让服务生打扰，瞿燕庭亲自斟茶，认错道：“本该早点张罗这一餐的。”
“确实挺久没见面了，”王茗雨问，“在重庆的剧组怎么样？”
瞿燕庭回答：“还成吧。”他端着无所谓的态度，“我不管其他的，跟组只为了改剧本，一部三十几集的网剧也不值当太操心。”
曾震笑道：“你要是真不操心，还用大老远跑过去？改什么，拍完剪一剪不就好了？”
“瞧老师说的，”瞿燕庭开玩笑，“这话要是曝光了，舆论肯定质疑名导的职业精神。”
王茗雨开了口：“你不用理他，他们当导演怎么会懂编剧的难处。观众哪明白拍了什么、剪了什么，不好看总是第一个骂编剧。”
曾震被前后夹击，吃不消，赶忙换话题：“小庭，老师的新片子要开机了，不跟组待几天？”
瞿燕庭遗憾地说：“这段时间工作室攒了好多事，实在抽不出空。”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曾震游说他，“这部电影请了美国的顶级制作团队，机会难得，老师想带你见见。”
瞿燕庭以哄为拒：“老师的片子和顶级团队合作不是常事吗？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这时冷头盘端上来，是曾震点的一道黑鱼籽，他拗不动瞿燕庭，便低头开始用餐。王茗雨瞥一眼盘子，仍旧在喝茶。
瞿燕庭记起来，王茗雨不吃鱼籽虾籽，他便陪着不吃，等下一道菜上桌，先用公勺为王茗雨添菜，这顿饭才正经开始。
有一道明虾很可口，曾震说：“比昨晚峰会晚宴做得好吃。”
王茗雨下意识地问：“什么峰会？”
叉子戳在牛肉上，瞿燕庭回答：“电影传媒峰会。”
中途王茗雨去洗手间，餐桌上只剩瞿燕庭和曾震，斜对着，余光能察觉对方的姿势，曾震搁下餐具，向后靠住了椅背。
隔着桌上摇曳的花瓣，瞿燕庭感受到曾震投来的目光，他擦擦嘴，主动挑起话题：“师父最近在忙什么？”
“不清楚。”曾震回答，“各忙各的，她不也连我出席活动都不知道？”
手机响，曾震不避讳地接起来，一声“喂”，听起来纡尊降贵，符合他的脾气和身份。里面喊“曾老师”，态度很欢喜。
“今天啊？”曾震说，“我在外面吃饭呢。”
瞿燕庭隐约能听见声儿，但不关心，重拾起刀叉切牛肉。
曾震全程带着一股倨傲，几句之后，约定下来：“那你先等着，我吃完饭过去。”
挂了线，王茗雨正好回来，瞿燕庭咀嚼牛肉粒，什么都不提。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临走，曾震一边穿外套，一边随意地通知：“我不回家了，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王茗雨基本没有反应，也不关心什么事，只问：“你开车走？”
曾震抓着车钥匙：“小庭，劳烦送你师父回家。”
从小洋楼出来，瞿燕庭为王茗雨拉开车门，他绕一圈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拐上机动车道，后视镜里曾震的车朝反方向驶远了。
吃饱了犯困，王茗雨裹着披肩，懒懒的。
瞿燕庭把温度调高，说：“师父，瞧着你有些累。”
今年入了冬，王茗雨已经着手准备后年的央视开年戏，编剧组人不少，但总编剧是最费心的。她说：“我这儿还有个本子，顾不上了，到家拿给你看看。”
瞿燕庭答应了一声，没详细问，路口等红灯，他拿瓶水拧开，递给对方：“师父，注意休息。”
王茗雨接住，忽然笑了：“这话跟你老师说去吧。”
瞿燕庭没反应过来：“嗯，老师也忙。”
“他当然忙。”王茗雨像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八卦，“新欢正热乎，吃饱饭就跑去快活了，也不怕闪了五十多岁的老腰。”
瞿燕庭微微尴尬，不知道怎么接。
王茗雨兀自讲着：“是个小鲜肉，挺火的，会伺候会哄人，这不上了他的新电影么。”
红灯变绿，瞿燕庭踩油门滑过路口，他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也不大认得一茬一茬的流量明星，印象有些模糊：“貌似姓靳？”
“嗯。”王茗雨轻哼。
过去片刻，她嘲弄道：“什么风气啊，同性恋真多。”
瞿燕庭飘忽地望了眼窗外，握紧方向盘，没有再吭声。

第41章
紫山名筑到了，进一号门，速度慢下来，瞿燕庭单手把着方向盘，悠悠驶过紫山公园外环，二十分钟后进二号门，抵达别墅园内。
一路上只窥见园区的三分之一，有茗心书楼、杨柳堤、望不见边的永湖，湖岸草坪有自由活动的梅花鹿。
除却曾震和王茗雨，在这里置业的不乏圈内知名出品人和一线演员。住紫山名筑，曾被媒体调侃为“大腕儿的标准”。
瞿燕庭不打算久留，把车停门口，跟王茗雨上楼拷贝剧本原件，还有一沓纸质的文件说明。他塞包里，很快从别墅出来。
没掉头，瞿燕庭沿着浓阴马路直直地开，到路口打个弯，路旁停着一辆物流公司的大箱货。
车厢敞着，里面全是或方或扁的独立木箱，装的是工艺品和画。除了搬运工人，还有保险员和拍卖行的经纪，正在一一核对。
瞿燕庭经过时瞧了瞧，后面是一幢白色别墅，大概新装修过，在添置装饰品。
午后街面人少，瞿燕庭一路驰骋回家，途中手机在中控台上响了一次。
黄司令只热情了两天，今天已经厌了，对瞿燕庭开门进屋不理不睬。不过瞿燕庭也不鸟它，直接奔阳台料理花草去了。
当完园丁，瞿燕庭总算闲下来，拿起手机查看开车时收到的未读，是会计师发来的微信。交代几句结束对话，他没退出，无聊地滑动聊天列表。
短短三天，陆文的头像被挤到了第十位。
瞿燕庭不爱看朋友圈，此刻点开，掠过其他人往下翻。
上午十点多，陆文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揽着自己的替身，替身演员怀抱黑森林蛋糕和礼物盒。
配字热情洋溢：祝贺“我”杀青！只有这么帅的你才能替这么帅的我，下一次相遇我们做双男主吧！
普通替身演员是经常被忽视的一个群体，受雇于剧组，薪酬不算高，只是跟在主演身边无声的替代，仿佛一只影子。瞿燕庭曾获奖的电影《影人》，讲述的便是替身演员的生活。
按照流程，杀青后将片酬一次性结清就可以离组了，不会有人挂心。所以这张照片如斯鲜活，陆文亲自准备的蛋糕和礼物，那句双男主，是他对对方梦想的莫大尊重。
不得以的应酬，虚情假意的谈笑，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乱七八糟的潜/规则……瞿燕庭盯着照片上陆文的笑脸，仿佛收藏了一份傻乎乎的干净。
下面有阮风的评论：陆文哥，下次给我做配吧。
陆文回复：万一瞿老师就想让我当男主呢？
一个比一个脸大，瞿燕庭禁不住笑，再说关他什么事，这就惦记他的下一部戏了？既然被点了名，他动动手指留下一个赞。
不出五分钟，微信收到一条消息。瞿燕庭的点赞犹如一个信号，陆文说过不会贸然打扰，所以收到信号才颠颠儿地来反馈。
二百五：瞿老师？
瞿燕庭：嗯。
二百五：回去过得怎么样？
瞿燕庭：还行。
二百五：中午吃的什么？
瞿燕庭：贵的。
二百五：和别人约会吗？
瞿燕庭觑着这一问一答，怎么跟查岗似的，他不习惯被陆文牵着走，反过来掌握主动权，编辑道：有正事再找我。
二百五争分夺秒地：哎！
二百五：我有！
二百五：你先别走！
瞿燕庭纹丝未动，陷在沙发里捧着微温的手机，慵懒冷傲的劲儿和窝里的黄司令差不多，他把人惹急，慢悠悠地回：什么事？
顶部显示正在输入，很漫长，五百字小日记都该写完了，瞿燕庭耐心地等，还去拿了一趟带回来的文件。
冷不丁的，陆文发来：你不会忘记我吧。
掐掉语气助词仅六个字，含着试探与担忧，能描摹出陆文反复斟酌、删删改改的画面。远隔千里看不到神情，瞿燕庭便浑蛋地硬着心肠，回道：还没。
二百五：什么叫还没？！
瞿燕庭：没准儿哪天就忙忘了。
聊天页面没了动静，陆文停止回复。瞿燕庭支棱着手指，失望了？生气了？他后悔地想补救，身为一名文字工作者却迟迟组织不好语言。
陡地，陆文的头像刷新了，换成他自己的照片。
陆文穿着微膨的中长款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里面是连帽卫衣、运动裤和球鞋，他揣着口袋笑容灿烂，像个三千米能跑第一名的阳光大学生。
背景很熟悉，是101编剧休息室的阳台，瞿燕庭点开大图欣赏，再点一下，陆文终于发来新回复。
二百五：瞿老师，品品我新头像！
瞿燕庭：品完了。
二百五：帅不？
瞿燕庭反问：谁帮你拍的？
二百五：你弟。
瞿燕庭返回去答上一个问题：帅。
二百五：你登录微信就会看见我头像，这样还会忘的话，我只能每天给你发红包了。
在101的阳台前拍完照，陆文没挪窝，不嫌脏地靠着墙和瞿燕庭聊天，直到服装老师在二楼扒窗框，喊他和阮风上楼换衣服。
陆文恋恋不舍地对瞿燕庭道“再见”，刚发送，阮风跑过来，支使人的德行和亲哥哥如出一辙，说：“陆文哥，请大家喝下午茶吧。”
“怎么又是我请？”陆文握着手机，磨蹭着不退出微信。
阮风道：“今天早餐是我请的。”
陆文怀疑在其他人眼里，他和阮风就是剧组的一对冤大头。他应下来，朝远处的孙小剑喊了一嗓子，让对方订下午茶。
阮风好奇地问：“你跟谁聊天呢？”
“啊？”陆文支吾道，“怎、怎么了？”
阮风说：“你对着手机，嘴角咧太阳穴了。”
陆文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被阮风点破，不自然地撸撸头发，但遮掩反而奇怪，他承认道：“我和瞿老师聊了几句。”
“我哥？”阮风有些惊讶，“我哥向来不喜欢聊天。”
陆文愣了一下，默默记住这点，决定以后不轻易打扰瞿燕庭。可他又怕控制不住，努力地找借口：“我……我就是想看看猫。”
阮风信以为真，立刻掏出手机：“简单，我有好多呢，我发给你。”
陆文骑虎难下地说：“谢谢啊。”
两个人头拱头地凑着，一个发送一个接收，阮风真是实在人，哐哐哐连甩十几张黄司令的靓照，把相册里的珍藏都掏空了。
手机响个不停，满屏的猫，感觉屏幕都掉毛了，陆文委婉地说：“你流量好多啊。”
“哥，你傻啊。”阮风道，“连101的WiFi呀，你没事就在阳台下晃悠，我以为你知道呢。”
提示音终于消停，陆文放大最后一张照片，倒数着看。
各式各样的黄司令，窝里躺着的，地板瘫着的，舔毛的，炸毛的，一张张滑过，陆文关注的却不是猫本身。
布艺沙发，浅色木地板，有划痕的柜子，陆文像一个窥屏的小偷，摘取每一张照片里的背景碎片，试图拼出瞿燕庭平日生活的家。
和6206的高级套房不同，温馨简单，甚至有些平凡和凌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瞿燕庭会不会多一丝烟火气？
陆文胡思乱想着，滑出下一张，他猛地停住了。
照片的色调极绚烂，郁郁葱葱的花草间，瞿燕庭抱着猫坐在米色的小沙发上，微偏着头闭目小憩。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成团绽放的欧月，花枝累赘，落在他的脸旁。橘黄色的阳光从背后的玻璃窗洒下来，笼罩他满身，只有眼睫是弯弯的两扇浅影。
这张照，这片颜色，这些花草，这个人，漂亮以外，陆文找不到形容词。
他半是惊呼半是感叹：“我操。”
阮风疑惑抬头：“操什么？”
这句脏话陆文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往下追问，屏幕仍亮着，指腹还按在瞿燕庭的身上，他吓得缩回手，解释道：“我操……这张照片的像素真高。”
进单元楼，陆文落后几步台阶，在斑驳老旧的楼道里将那张照片保存，偷偷地，只有飞旋的细小灰尘知道。
夜晚收工，剧务分发了新的拍摄通告，接下来的拍摄任务更加紧凑。导演给大家打预防针，说辛苦是必然的。
前期陆文和阮风各在AB组，如今阮风也归为A组，两个人将有大量的对手戏。
叶杉和林揭考入同一所大学，成为室友。对林揭来说，叶杉既陌生又熟悉，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他慢慢察觉了叶杉行为的异常。
陆文和阮风逐渐熟稔，拍戏就不必说了，休息时挤在一辆房车上对戏背词，连轴转的时候攒的脏衣服来不及换，互相借着穿。
立冬那天，收工已经半夜，私生饭都他妈打呼噜了，阮风带陆文去吃火锅。陆文终于吃到人生第一份烫猪脑，感觉当时便机智许多。
第二天拍戏，男主男二都肿肿的，掌机段猛扛着摄影机，忍不住问：“你俩昨晚打肉毒素了？”
平时还是陆文照顾阮风多一点，人家“哥，哥”地喊，又是瞿燕庭的亲弟弟。但他没问过阮风私事，关于童年、家庭、成长，他半个字都没有打听过。
重庆的天气越来越冷，陆文以为会不习惯，却还好，每天披星戴月，哪怕在犄角旮旯也待出了感情，何况是美丽的山城。
忙碌时顾不得上网，十天半月才多玩会儿手机。陆文和阮风微博互关，为了宣传，孙小剑要求他发微博，可他更喜欢发朋友圈，因为那样瞿燕庭才能看见。
陆文怕打扰瞿燕庭，不怎么联系，有时候实在憋不住，傻逼似的发一条“谢谢您的赞”，发完陷入沉思，感觉猪脑吃得还是有点少。
值得一提的是，他通过了志愿者的试用期，为了干好这项工作，特意在重庆置办了一台笔记本。
起初“社恐小作家”经常无语到发省略号，后来发展到“吐血”表情，总归活泼了一些。
陆文乘胜追击，希望能加QQ聊天，比较方便及时。小作家整整考虑了三天，令他不禁思索，如果有人跟小作家求婚，岂不是要琢磨上半年？
可喜可贺的是，社恐小作家同意了。
两个人都是小号，没资料没头像，也许彼此的好友的列表中只有对方。
剧组的同仁陆续杀青，圣诞节前夕，阮风也杀青了，陆文在江北机场送完哥哥送弟弟，送哥哥时舍不得，送弟弟时险些被粉丝把鞋挤掉。
当晚，阮风入住瞿燕庭家，兄弟俩一起度过平安夜。
陆文刷到对方的朋友圈，把盒饭一推，羡慕嫉妒地唱起来：“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我的性命不值钱……不值钱！”
等过完元旦，《第一个夜晚》剧组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不过还剩一场戏，是陆文和陶美帆的对手戏，要回去取景拍摄。
一旦要回家，思乡之情格外强烈，陆文不困不累了，走路更有劲儿了，光重庆土特产买了几大箱。
最后一天是休息日，收拾好行李，陆文带孙小剑和李大鹏出去逛，先去渣滓洞，再去磁器口，外地人喜欢的景点全不放过。
下午开车在城区里面兜风，看高低错落的居民楼，看红红火火的小吃店，看慢腾腾爬坡的阿公阿婆。
第二天，早晨退了房，6206和6207始终相对，壁瓶里换了娇艳的蔷薇，不知以后会分别住进怎样的两个人。
陆文再度抵达江北机场。
就此告别这座城市的天地草木，剧组的大伙都在，孙小剑守在一旁，背后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万物仿佛都变成离别的模样。
陆文酝酿好了，双手张开捂在嘴边，对着天空大喊：“——重庆！再见！沙扬娜拉！”

第42章
道旁停着两辆迈巴赫商务，一前一后，司机穿黑西装，等在后车厢门外。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下来一个男人，衣冠楚楚，中等身材，半眯起眼睛向航站楼门前观望。
陆文吊儿郎当地晃出来，相隔十多米，兴奋地招手喊道：“——郑叔！”
老郑笑成花，也挥挥手，迎上去和陆文拥抱，高兴地说：“总算回来了，先上车！”
陆文有三四天假期，具体安排等剧组通知，至于经纪公司那边，他对孙小剑说：“有事联系，先各回各家吧，后面那辆送你和鹏哥回去。”
从机场离开，陆文扒窗欣赏故乡的街景，数月时间过得真快，此刻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
老郑问：“拍戏好不好玩儿？”
“还行，有时候特惨。”陆文就怕人问，他刹不住，“有场戏，我跟剧里的妈发生冲突，我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真哭啊？”老郑很好奇，“还是滴眼药水？”
陆文说：“当然是真哭！那流泪量眼药水哪够，得输液瓶子。”
老郑乐得抻了抻领带，怕呛着：“小崽子，我怎么觉得你忽悠我呢？”
“我忽悠你干吗？”陆文披露道，“不光哭，我还跪下了呢，不信播出的时候你看看。”
老郑直瞪眼，他看看不要紧，千万不能让陆战擎看见，要是陆战擎看见亲儿子给别人下跪，能一拳头把屏幕捣碎。
陆文绘声绘色地讲，一边打开包，很有票贩子气质地掏出阮风的签名照，老郑的爱女是阮风的粉丝，他特意要的。
讲得口渴，陆文开一罐气泡水，老郑在他闭嘴的间隙插话：“这几天放松放松，想去哪玩儿，要不要出国？”
这意思是给安排私人飞机，毕竟还没真正杀青，陆文恐怕时间不够，回答：“不了，先跟朋友们聚聚吧。”
迈巴赫平稳地奔驰着，进入市区商圈，繁华的都市气息渐浓，绕过盘桥，离远方的摩天楼群越来越近。
其中两栋大厦比邻，以空中廊桥衔接，深蓝色的玻璃外墙映着阳光流云。一栋是寰陆建设，一栋是寰陆时代，合起来是寰陆集团的总部。
老郑问：“要不要去逛一圈？”
“不用。”陆文没兴趣地说，“看它没倒闭我就放心了。”
老郑哼道：“有胆子见了你爸再说一次。”
陆文喝口水，咽下去才咂出味儿来，再看老郑高深莫测的嘴角，他惊讶地问 ：“我爸不会在家等我吧？”
两小时后，南湾一处带岗的园区依次启动外门和电子门，汽车缓缓开进去。
楼侧铺着暗色车道，迈巴赫停下来，前方一片花圃，旁边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是陆家做了十多年的保姆。
陆文等不及司机伺候便开门下车，和对待老郑的热情不同，他兴奋得哪哪都不着调，用低音炮大声呼唤：“玲玲姐！我想死你了！”
玲玲姐才一米六，差点被扑过来的傻大个砸花圃里，一张口竟然是浑厚的烟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要心疼死了。”
陆文诉起苦来，惹得玲玲姐眼圈泛红，走上楼侧的红砖坡道，进入长而空旷的西侧厅，两股粗嗓子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带着淡淡的回音。
两扇抵着天花板的高门，闪着条缝，门那边是一间起居室。陆文陡然噤声，用气音问：“我爸在家？”
玲玲姐说：“你爸没去上班，专门等你回来。”
陆文惴惴的：“要不咱们去花园散散步吧。”
“散什么散。”玲玲姐推他，“好几个月不回家，冬至元旦都在外面，电话也不会打，你爸是想你了！”
厚重的门被拉开，陆文迈进偌大的起居室，他向着背对门的岛状沙发，走过去，球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动静。
“爸。”他叫了一声。
沙发中央的身影微动，陆文绕过去，恰好陆战擎立起来，简约的黑色家居服勾勒出结实的肩臂线条，面孔冷峻，抬手摘下读报时才会戴的金丝眼镜，更冷上七八度。
父子俩差不多的身高，但陆战擎给人的压迫感很强，开口道：“回来了。”
“嗯。”陆文把包撂沙发上，离半米远，和陆战擎面对面僵持，当爹的站着，他先坐下肯定会挨骂。
矮几上摆着文件和电脑，陆战擎一直在忙，门外传来老郑的脚步声，来拿一份合同。
陆战擎说：“先去换衣服吧。”
陆文准备走人，发觉陆战擎仍不落座，迎接他就算了，还用站着迎接下属吗？他隐约猜到，却不敢肯定，磨磨蹭蹭地走到陆战擎面前。
张开手，他英勇就义般拥抱住陆战擎。
“爸，”陆文别扭得要死，“几点开饭啊……”
陆战擎也不太习惯，抬手捏住陆文的后脖子，像揪一只烦人的土狗，拎远点，回道：“问保姆去。”
陆文挣开，反手捂住后颈皮肤：“疼死了！人家都是轻轻地摸！你想掐死我啊！”
陆战擎问：“人家？”
陆文卡了壳，正好老郑进来，他借机开溜，跑太快差点把玲玲姐手里的托盘撞翻。
老郑没待多久，拿上合同，识相地不打扰陆家父子团聚，桌上的茶一口没喝，玲玲姐原封不动地收走。
家里有两名私厨，今天加菜，大清早就开始准备了。陆战擎起身去餐厅，说：“早点开饭吧，那小子饿了。”
玲玲姐跟上来：“瘦了整整八斤，要好好补一补营养。”
陆战擎一眼就看出陆文瘦了，饿的还是累的不清楚，总归都是因为拍那部戏，他死瞧不上地说：“什么破剧组，傻子还当个宝。”
“唉，谁叫小文喜欢。”玲玲姐心疼道，“餐食还好说，就怕会受气。”
陆战擎道：“恐怕早受过了，我不帮他，他没后台没背景去趟娱乐圈的浑水，不受人冷眼就怪了。”
两间餐厅，大的能容纳二十人左右，待客用，父子俩平时在向阳的小餐厅用饭。陆战擎在长餐桌一头坐下来，依旧面色不虞。
玲玲姐安慰道：“不过小文机灵，肯定应付得来。”
仿佛听到笑话，陆战擎说：“他机灵？”
玲玲姐强行解释：“有时候脑子转得蛮快的。”
“你少给他贴金。”陆战擎道，“他就差把’没脑子’写脑门儿上了，缺的心眼儿都补了身高，只有一副傻大个子。”
陆文换好衣服过来，房子静，说话声听得极清楚，进门时准确无误听见陆战擎的最后一句。他耷拉下脸：“你现在当面训我已经不满足了，还要背后说我坏话啊？”
陆战擎霸道得很：“你是我儿子，我愿意在哪说都行。”
“你知道我是你儿子，”陆文隔桌角坐下，“那我傻大个子，不是遗传的你吗？”
陆战擎说：“遗传？你应该遗憾。”
“我遗憾什么？”
“遗憾你没遗传到我的本事，所以你这辈子的好日子，只能靠继承。”
被陆战擎看扁是陆文最大的死穴，每一次都炸，他赌气地说：“谁稀罕啊？我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陆战擎问，“那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我喝西伯利亚寒流长大的！”陆文撂下狠话，“以后不用你管！我自己赚钱养活我自己！”
陆战擎毫无波动，从表情到语气：“你赚的钱够养活你什么？”
花瓶下压着一张票据，是陆战擎的私账出的单，他抽出来：“拍这部戏的片酬有两百万吗？你那艘游艇全年不出海，只浮在码头不动，三个季度的运转费就把这笔钱吃空了吧。”
陆文哑然，这段时间太忙，年底忘记付最后一季的费用，他夺过单子，第一次觉得这笔数字很大，如果出海的话还会翻倍。
静默片刻，陆文反应过来，他没支付，经纪怎么没联系他？
陆战擎说：“因为我在期限前帮你付了。”
“为什么？”陆文先声明，“这可是你自愿的。”
陆战擎喝口冷水压火气，他不自愿能怎样？
从这东西一岁抓周，面对钢笔电脑法槌听诊器，一桌子好物件儿什么都不抓，扑通爬他怀里，他这辈子就脱不了儿女债了。
几个月前老郑告诉陆战擎，陆文把全部片酬捐给文嘉基金，从那时候起，一切流程都是陆战擎亲自盯着办的。甚至欣慰得找不到出口发泄，于是提前把运转费交了。
气氛渐低，玲玲姐赶忙张罗开饭，冷热盘一并上桌，荤素禽鲜都是陆文爱吃的。他把票据塞兜里，拿人手软，握住筷子又吃人嘴短。
陆文咳嗽一声：“爸……吃饭。”
陆战擎道：“别烫着，毕竟你是喝寒流长大的。”
“……”陆文无可辩驳，埋头吃起来，汤都不敢趁热喝。吃到七分饱时，偶一抬头，盯住桌上矮花瓶里插着的白色铃兰。
其中一只弯垂得厉害，花枝上挂着一把钥匙。
陆文伸手摘下来：“现在流行这种花艺啊，负重前行。”
陆战擎道：“收好它。”
陆文没转过弯：“什么意思？给我的？”
陆战擎说：“生日礼物。”
陆文十二月份的生日，拍摄正忙便忽略了。他才注意到桌上有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手续文件、产权证什么的，还有一份艺术品拍卖会的竞买清单。
陆战擎送他的礼物是紫山名筑的一套房。
陆文握着钥匙，全然不似撂狠话的德行：“爸，你怎么……”
“别墅装好的，东西很全。”陆战擎懒得瞅他，“装饰用的艺术品我没空挑，随便拍了几件。”
陆文偶尔回南湾，大多住另一套公寓，没想到陆战擎会准备一套房给他，重点是生日礼物。
不开心是假的，但陆文装逼，得了便宜卖乖地说：“这算赠予吧，不算继承。”
他被陆战擎狠狠踹了一脚，左小腿锥心的疼，吓得彻底老实了：“那我不白继承……我好好给你养老。”
陆战擎不想打嘴炮，说：“你现在也算个公众人物，以后有出镜曝光就用紫山的房子，其他的隐私捂严点。”
“我知道。”陆文憧憬道，“听说曾震就住紫山，万一哪天晨跑遇见他，他崴了脚，我背他回去，他没准儿请我拍电影！”
陆战擎又是一脚，踹在右小腿上，骂道：“你少给我在外面装孙子，丢人现眼。”
陆文擦擦嘴闪人，再不走得瘫痪在餐桌上，闪出去几步停下来，返回陆战擎的椅背后，按住陆战擎的肩颈瞎揉：“爸，我是爱你的。”
陆战擎压着嘴角：“滚吧。”
陆文吃饱去补眠，大床一躺小被一盖，计划明天下午去紫山名筑转一圈，看看缺什么。
晚上约发小们聚一聚，修补一下和苏望之间的裂痕。
午后，纸上烟云工作室。
改编的剧本进入收尾阶段，手机响的时候，瞿燕庭已经六个小时没离开过书桌。他捏了捏山根，呼口气，接通王茗雨的来电。
“师父？”
“燕庭，忙不忙？”
瞿燕庭靠住椅背的颈枕，闭上双目：“还可以，师父有事吩咐就成。”
王茗雨问：“之前的本子看得怎么样了？”
瞿燕庭微眯开眼睛，薄薄的眼皮上透着纤弱的毛细血管，剧本他读了五六集，是一部逻辑差、没重点、角色雷的偶像剧，后面只囫囵扫了一遍。
他回答：“大概看了看。”
王茗雨说：“明天来家里一趟吧，咱们聊聊本子。”
瞿燕庭咬了下嘴唇，这种水平的剧本根本不值得讨论，可王茗雨开口要求，说明没那么简单。
他答应道：“好，我下午过去。”

第43章
陆文一觉睡到天黑，很踏实，中途玲玲姐悄悄进来给他掖被子，怕他睡醒会饿，早备好了茶点放在床头桌上。
他翻个身，靠住高高的软包床头，睡袍蹭开了，露着胸腹一片。
陆文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四人聊天群，年底都忙，这阵子群里安静，他先测试一下数月不见的友谊忠诚度。
陆文：兄弟们，我在重庆拍完戏了！
不出半分钟，顾拙言率先冒出来，回复：航班发给我。
陆文：接机啊？
顾拙言：废话，你赶紧的吧。
连奕铭也冒出来，身为星级酒店的少东，从初中就提供休闲场地给他们，问：来我这儿聚吧，还是去谁家里？
顾拙言：去你那儿喝酒。
连奕铭：酒有的是，我让餐厅提前备食材。
顾拙言：铭子，你去接机么？
连奕铭：必须的啊。
屏幕向上滚动二人的对话，陆文不无感动，但苏望始终没有冒泡，从那一晚“割席”之后，苏望好几个月没搭理过他。
陆文编辑道：望，你在吗？
连奕铭：哥们儿吱一声。
顾拙言：@苏望，嘛呢？
在三个人的齐声呼唤下，苏望勉为其难地加入群聊，高冷又理智地回复：陆叔几个月没见儿子，还用得着你们接啊？
陆文抓住时机求和：咱们四个里，你最聪明。
苏望：所以你选我当你的女朋友？
顾拙言：哦？
连奕铭：你俩等会儿。
顾拙言：什么时候弯的？
连奕铭：怪突然的。
陆文应付不了三张嘴，输入一长句话：都是误会！我今天已经回来了，明晚索菲当面聊，不见不散！
肚子咕噜叫，陆文端起茶点下床，去餐厅加一碗羹配着吃，陆战擎下午去公司了，有应酬，还没有回来。
玲玲姐操不完的心：“小文，吃完饭再玩手机。”
“不懂了吧，”陆文滑动屏幕，“吃饭时玩手机，可以提鲜。”
玲玲姐给他弄水果，说：“你明天去紫山看看，水电网络都装好的，咖啡机香薰机这些小电器也都有，日用品也买好的。”
陆文不认真听：“你直接告诉我缺什么。”
“应该不缺。”玲玲姐骄傲地说，“我亲自列的单子，把你日常生活能用到的东西都买了。花艺要新鲜的，你几号入住，我再给你订。”
陆文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手机上，登录QQ，他给社恐小作家发消息。
倒霉小歌星：晚上好，吃了吗？
陆文知道对方磨蹭，每次等回复的分秒，会想起瞿燕庭接电话的样子，他格外耐心，嚼完两块忌廉挞，擦擦手再点开对话。
社恐小作家：还没，在加班。
倒霉小歌星：这么辛苦，你一定发财。
社恐小作家：借你吉言。
倒霉小歌星：我没什么事，这两天休息，你想聊天就找我。
社恐小作家：好，谢谢。
按下发送，瞿燕庭瞅了眼电脑屏幕显示的日期，周五了，忙到无知觉地过完了一礼拜。
时间不早了，瞿燕庭疲于开车，就在工作室过夜，检查家里的监控，水粮都够，远程给黄司令开一盏小壁灯。
凌晨飘了点雨，天亮时几乎晾干了，瞿燕庭洗个澡，将剧本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下午锁门离开，去赴王茗雨的约。
途径百货商场，瞿燕庭为了不空手上门，进去买了份小礼物。抵达紫山名筑时正黄昏，在一号门外减速，从越野车的高度看，前面堵着辆矮不拉几的超跑。
手机亮，王茗雨发来消息，询问还有多久到。
瞿燕庭有点心烦，回复完把手机扔在中控台，“咣”的一声。超跑终于动了，依次驶进去，沿着杨柳堤向前开。
红身黑顶的跑车，速度只比电摩快一点，奈何这一圈是窄窄的单行道，瞿燕庭被挡在后头，超不过，没路拐，连摁了几下喇叭。
超跑的觉悟还行，加速奔驰立刻拉开一段，瞿燕庭难得急躁，给油跟上，逐渐把距离缩短。
将近别墅园的二号门口，超跑突然减速。
瞿燕庭急刹车仍是晚了，嘭的撞上。
不算重，把超跑顶得晃了晃，他手心出汗，一是担心司机的安全，二是要和陌生人处理纠纷，心跟着向下沉。
做了个深呼吸，瞿燕庭开门下车。
“我操……”
陆文从方向盘上抬头，捂着高挺的鼻梁，唯恐给撞折了。他不熟悉路，边开边瞧自然慢一点，可也不至于追尾吧？
右手揉着鼻子，左手用力地搡开车门，陆文长腿一跨从车厢里钻出来，要见识见识肇事司机。
气势很足地一转身，他愣住了。
几步远，瞿燕庭顿在车尾，背后天空漫是火红的晚霞。
两个人数月未见，谁也料不到以这种方式重逢，一并呆呆地望着彼此，直到陆文手酸，把右手从脸上落下来。
瞿燕庭马上冲过去：“你流鼻血了！”
陆文“啊”了一声，鼻尖被瞿燕庭用手帕捂住，柔软的纯棉布，在血腥味里渗出一丝皂角的清香。他再度抬手，却覆盖住瞿燕庭捂着他的手掌。
陆文动唇，闷闷地叫：“瞿老师。”
“要不要紧？”瞿燕庭担心道，“用不用去医院？”
陆文不露痕迹地躬身，怕瞿燕庭手酸似的，把脸送近一些，捂了会儿，他握着瞿燕庭的手腕一点点拿开，血已经止住了。
瞿燕庭问：“疼不疼？”
“巨疼。”陆文在装，可说完便不受控地咧出一排牙齿，见面的惊喜回笼，“瞿老师，我真没想到会遇见你。”
巧合与滑稽各占几分，瞿燕庭也笑开：“几号回来的？”
“昨天上午。”陆文用大拇指向脑后的二号门比划，“我快搬进来了，今天先转一圈。”
瞿燕庭惊讶道：“你要搬进紫山住？”
陆文点点头，期待地问：“你也住这儿吗？”
“不，我去朋友家。”瞿燕庭回答，“其实是我师父家。”
陆文知道是曾震和王茗雨，这种与名导金编做邻居的感觉，他以为会很激动，可确认瞿燕庭不住这儿，貌似失望更多。
两辆车占着路不方便，先开进园区，陆文告诉瞿燕庭门号，他不要紧，让瞿燕庭去赴约，结束后来找他。
迟到一刻钟，瞿燕庭没对王茗雨解释，只道了歉。
年末保姆回家过年，曾震在剧组，整幢别墅空荡荡的，王茗雨还没吃晚饭，在餐桌上拆瞿燕庭买的礼物。
开放式厨房，瞿燕庭熟门熟路地从冰箱拿出一盒馄饨，问：“老师，吃几个？”
王茗雨说：“十个，加葱花。”
小锅煮上，瞿燕庭切葱花雪菜碎，将汤底兑好，等热腾腾的一碗给王茗雨端上桌，他又去烧水泡茶。
“燕庭，”王茗雨开口，“本子觉得怎么样？”
瞿燕庭用小夹子拨弄罐中的茶叶，答得虚伪又婉约：“可以进步得更好。”
王茗雨笑道：“你的意思是，垃圾需要回收再生。”
瞿燕庭轻扯嘴角，不承认亦不否认，王茗雨这样讲，说明了解那部本子的价值，他老实地等后话就行。
喝两口热汤，王茗雨说：“这碗馄饨放在早餐店卖十几块，放在大酒店价格就要翻倍。”
瞿燕庭盖上茶叶罐，将铁皮盖子紧紧地压实、扣住，他无话可接腔，给茶壶注入热水，在水流声响里挤出不明显的应和，“嗯。”
王茗雨道：“燕庭，给这部剧本冠名怎么样？”
为了捧人，为了拉投资，林林总总的原因瞿燕庭皆不关心，他在意自身的原则和口碑。“师父，”他依旧委婉，“我不擅长偶像剧。”
王茗雨却挑明了：“价格你开。”
瞿燕庭端起木托盘，把烟气袅袅的茶奉上，窗外树木萧索，令他在暖气充足的室内也觉得冷。好半晌，他确定地说：“师父，我不想这么做。”
“燕庭，”王茗雨劝他，“你没必要抗拒。”
在瞿燕庭心里，做一行爱一行是很难的，许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真正喜欢的工作。当初转行他有无奈，但做了这些年编剧，不能说没感情。
“师父，”他道，“行业环境并不算太好，我管不了其他人，但不想参与这种行为。”
王茗雨搁下筷子，抽张纸巾擦嘴巴，劝道：“你想得太严重了，哪个知名编剧没冠名过几个本子呢？市场环境推动市场行为，随波逐流或许违心，可逆流而上容易淹了自己。”
瞿燕庭沉默地斟茶。
“况且，”王茗雨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瞿燕庭面色无波，壶嘴倾泻出的茶汤却抖了一瞬，斟好放下，他收回手，用力到泛白的指甲盖渐渐恢复血色。
他妥协道：“我再考虑考虑，明天给师父答复。”
“好，你一向懂事。”王茗雨端起茶，“我和你老师资助的学生里，也数你有出息。”
黄昏被夜幕驱赶，瞿燕庭从别墅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他坐进驾驶位，在封闭的空间独自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发动引擎。
直行左拐，找到陆文说的3-19号，瞿燕庭熄火下车，花园大门没锁，里面的草坪径路亮着一列射灯，将白色的别墅照得很清晰。
瞿燕庭恍惚觉得眼熟，还未记起来，陆文在大敞的屋门前招手。
没住人的房子格外冷清，陆文打开所有灯，拿出一双玲玲姐准备的拖鞋，瞿燕庭换上，有点大，踩在理石砖上“啪嗒啪嗒”的。
瞿燕庭问：“要不先检查一下车？”
“不要紧。”陆文浑不在意，“明天让司机开去车行修。”
瞿燕庭道：“需要多少修理费，修完我转给你。”
说着走进了客厅，整体颜色偏冷，是按照陆战擎的品味装潢的，陆文带瞿燕庭参观房子，同时忍不住八卦：“瞿老师，你刚才见到曾导了？”
“没有，他没在家。”
“太遗憾了。”
瞿燕庭无法体会，怕陆文继续聊这些，转移话题地问：“我口渴，有喝的吗？”
陆文领他进几十平的大厨房，落地窗外是后花园，他从消毒抽屉里拿杯子，说：“正好试试这个咖啡机。”
瞿燕庭道：“别搞那么麻烦，矿泉水就行。”
陆文只好作罢，打开冷饮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松瓶盖递给瞿燕庭。上次在泳池也是这样，瞿燕庭随口说：“你是不是给女孩儿拧习惯了？”
情场万人迷的人设崩在了江北机场，陆文如实回答：“别瞎说，我这是小时候在礼仪课学的。”
瞿燕庭饶有兴致地问：“还学了什么？”
陆文正经知识不会，乱七八糟的很懂：“就拿社交来说，可以表现得厌烦，但不要表现出畏惧。”
感觉被影射了，瞿燕庭心虚地喝水。
陆文说：“在宴会上宁愿端坐不动，也别摆弄手表和饰品，让人看出你的煎熬。”
瞿燕庭更心虚了。
“如果有人说难听的话，”陆文道，“装作没听见，对方如果说第二遍，只会显得他脸皮厚。”
瞿燕庭轻薄的假面具不小心摘下，透着点无助，似倾诉似讨教：“如果有人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该怎么办？”
陆文没有应对的理论，只刹那滋生出冲动：“发生什么事了？”
理智归位，瞿燕庭摇摇头，他避开陆文的视线，反身离开厨房岛群。墙边有玻璃楼梯，他佯装好奇地说：“能上楼参观吗？”
陆文憋闷地回：“上房顶也没人拦你。”
二楼主要是卧房，陆文的主卧有阳台，墙边还有男明星需要的梳妆台，桌上摆着一套未拆包装的护肤品。玲玲姐没吹牛，确实什么都不缺。
陆文挑剔地说：“床有点硬。”
瞿燕庭经验之谈：“软了睡久会腰疼。”
两个人并排在床边坐下，弹了弹，瞿燕庭伸手拧开床头台灯，光晕是温和的浅黄。
床头柜是新的，配套的钥匙在抽屉锁孔里还没拔，陆文嫌插着难看，说：“瞿老师，你离得近，帮我拔下来扔抽屉里。”
瞿燕庭照做，拔下钥匙将抽屉拉开。
他们都以为抽屉是空的，却不料，里面整齐摆放着遥控器、闹钟、备用电池、便签本，最中间是两盒冈本安全/套。
陆文目瞪口呆，耳边响起玲玲姐的话：把你能用到的东西都买了。
他：“我……”
瞿燕庭放好钥匙，关上抽屉，说：“紫山住的名人多，娱记都喜欢跟，带人回家的话小心一点。”
陆文好冤：“我带谁啊？我就带你了！”
“你激动什么。”瞿燕庭道，“二十大几岁的单身男人，偶尔带人回家很正常。”
陆文半侧身，蹭到瞿燕庭的腿，以牙还牙地问：“那你三十出头，是不是经常带人回家？”
瞿燕庭说：“关你什么事。”
陆文又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瞿燕庭依旧说：“关你什么事。”
陆文逆反道：“你都把我撞了我问问不行啊？”
“不许问隐私。”瞿燕庭总有理，“你买安全/套，却问别人女朋友，你小时候怎么不上上逻辑课？”
陆文分辩不过，气都喘粗了，鼻腔发热感觉又要掉血珠，猛一扭头，他注意到瞿燕庭一直攥着的矿泉水瓶。
玻璃瓶身有痕迹，和杀青派对的酒杯一样，是掌心的汗。
陆文确认瞿燕庭有心事，联系在楼下未说完的话，沉吟片刻，他搁下有的没的：“你看这个逻辑对不对。”
“什么？”
“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瞿燕庭不知道该看何处，咕哝问，为什么。
——我保护你。
“因为上一次说那四个字，把你惹毛了。”陆文低声答，“所以我不敢说。”

第44章
瞿燕庭凝视着床头灯，那一抹光似乎照到他心坎去了，把积攒的乌糟事覆盖住，可理智提醒他，灯是别人的灯，光也是不属于自己的光。
他把灯关掉，与其说回应，实则是轻巧地回避：“叶小武，你还没出戏吗？”
陆文说：“我是认真的。”
瞿燕庭起身，将床单的褶痕抚平，玩笑道：“我说拿你当弟弟，但你也不必真为兄弟两肋插刀。”
陆文跟着起来：“即使是普通朋友，我有忙也会帮，何况你在剧组关照我那么多。”
瞿燕庭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知恩图报。”
最后一词瞿燕庭用结霜的语气说出来，陆文有些无措，他一个小明星企图解大编剧的忧，或许太自以为是。
在床边僵立数秒后，陆文像自嘲，也像抱歉：“是我管得太宽了。”
瞿燕庭从冲动下抽离，他明白陆文是好意，可惜成年人的世界充满烦恼，谁也帮不了谁，他说：“对不起，是我语气不好。”
陆文没有介意：“瞿老师，我目前能力不够，但你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尽力。”
瞿燕庭对这个世界的要求一点也不高，不用天降神兵，无需坚实后盾，只想在独自撑得疲惫难捱时，有人送份安慰就够了。
“谢谢。”他真心地说。
天黑着，楼后的花园泳池看不清楚，便在阳台随便掠了两眼，陆文把事故处理变成新房展示，最后才去车库检查他的座驾。
小问题，陆文无所谓地说：“交给车行就好，几个月没开了，修完顺便做个保养。”
瞿燕庭道：“费用说一声，我转给你。”
陆文想起那套“当弟弟”的言论，没正形地说：“哎呀瞿老师，咱哥俩计较钱干什么，多伤感情。”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瞿燕庭不跟他胡扯，时间不早了，得尽快回家伺候黄司令，“你今晚住这儿？”
陆文摇摇头，他记得今晚有事。
“我操！”他猛拍脑门儿，晚上约了顾拙言、连奕铭和苏望，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瞿燕庭肇事理亏，愿意做一趟司机，勾着车钥匙在陆文眼前一晃：“走，我送你。”
从别墅出来，锁了门，瞿燕庭先上车，陆文习惯性开后车门，被骂了句“你是哪国领导人”，然后灰溜溜地钻进了副驾驶。
宾利头灯打闪，驶出去，陆文在引擎声里心潮澎湃，曾经的他被瞿燕庭赶下车，如今瞿燕庭亲自为他开车，娱乐圈还有比他更励志的吗？
“去哪里？”瞿燕庭问。
陆文说：“芸漳路的索菲酒店。”
离开紫山名筑，瞿燕庭驱车拐上大道，倏地，那两盒安全/套跃入脑海，余光瞥陆文的轮廓，唇瓣轻碰便问出了口：“去开房么？”
“嗯。”陆文掏出手机，翻连奕铭昨晚发的房号。
食指一下下敲在方向盘上，瞿燕庭说：“别乱约，万一哪天红了，翻出来可大可小。”
“放心吧，就约了仨——”
尾句断在喉咙口，陆文迟钝地领悟瞿燕庭的意思，他扭着惊愕的脸，活像被污蔑清白的黄花闺女：“我约的是发小！仨男的！”
瞿燕庭被吼得一愣：“哦……”
“你哦什么哦？”陆文把安全带扯紧，“您这想象力，怪不得能当编剧。”
近墨者黑，瞿燕庭也学会耍赖：“谬赞了。”
陆文嘟囔道：“你压根儿就不该那样想，我不是乱玩儿的人，就算是，为了保命也不敢……我爸能打死我。”
相识以来“爸”这个字算得上高频词汇，瞿燕庭问：“你爸很严厉吗？”
“不严厉。”陆文回答，“那叫狠厉。”
索菲门前的街灯火斑斓，车子靠边停，有彩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车厢，瞿燕庭没熄火，转过脸目送陆文下车。
解开安全带，陆文仍坐着：“瞿老师，你是不是忘记一件事？”
瞿燕庭问：“什么事？”
“那首诗。”陆文也偏头，在昏暗的车厢迎上对方的视线，“你留给我的纳博科夫的诗，还没有解释是什么意思。”
瞿燕庭并没忘记，说：“我看见银杏叶，所以——”
“我要迟到了。”陆文打断他，“下一次见面，再告诉我。”
瞿燕庭怎会看不穿陆文的心思，他答应：“好。”
陆文立刻问：“那什么时候再见？”
“都有空就可以吧。”瞿燕庭被问住，仿佛见一面要克服千难万险一样，“不是有微信么，再约不就好了。”
“靠！”陆文错过十个亿似的，“原来我可以直接约你啊？！”
瞿燕庭被傻得受不了，伸手在陆文的面门上推了一把，陆文疼得嗷嗷叫，捂住脆弱的鼻子。
“对不起，我忘了……”瞿燕庭拂开陆文挡脸的手，端起对方棱角分明的下巴，指腹捻着肌肤，能感受到一层刮过的胡茬。
他倾身凑近：“我看看。”
陆文屏住呼吸，第一次被人勾着脸端详，下巴没闭口吧，鼻尖没黑头吧，毛孔不粗大吧，他被乱七八糟的紧张淹没，憋红了脸。
“没出血。”瞿燕庭诊完松手，“养两天应该就不疼了。”
下巴失去依托，陆文说：“真没事啊……你瞧清楚了吗？”
瞿燕庭弯折食指，在陆文的鼻头轻轻一刮：“大小伙子别那么娇气，玩儿去吧。”
陆文没蹶子可尥，乖乖下车，在街边冲宾利的车屁股挥手，直到车影遥不可及，他把手插兜里，转身走进酒店外门。
后面有辆车，嘀嘀地响喇叭。
陆文往旁边挪挪，还他妈响。
“路这么宽，你丫……”陆文嚷嚷着回头，却不骂了。
玻璃后的驾驶位上，顾拙言西装革履，单手扶着方向盘，嘴里咬着支烟，英俊倜傥地冲他挑眉毛。
陆文激动道：“兄弟！”
顾拙言落下车窗，偏出头叹道：“我丫很想念你啊。”
陆文陪顾拙言停好车，一起上高级套房。
连奕铭和苏望已经到了，连奕铭开门，苏望立在玄关，等门一开，陆文纵身飞扑，狠狠抱住好兄弟：“——铭子！”
“哎，我呢？”苏望走来侧面，被陆文一胳膊搂住，嚷道，“你这傻逼终于回来了！”
顾拙言关上门，换拖鞋，张开手臂围在最外圈。他们四个相识于满月宴，拥有彼此的童年口水光腚照，青春叛逆期都没闹过矛盾，不过互相骂爹是经常性操作。
抱够了，陆文没眼泪，假哭：“我太想你们了。”
顾拙言问：“拍完这部戏能红吗？”
苏望拱火：“能赶超男二吧？”
“操，你们别给我那么大压力。”陆文翻脸往客厅走，“人家阮风的兄弟……可给力了，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
这仨人都不太了解娱乐圈，但争强好胜，连奕铭说：“索菲新一年的宣传片，你给我拍。”
陆文心生喜悦，装腔道：“我问问经纪人有没有档期。”
“你档个屁。”苏望一向泼辣，“少装大尾巴狼，咱俩的账还没算呢。”
茶几上有餐厅送的晚饭，连奕铭挑了几瓶珍藏的红酒，还有二十多瓶黑啤。四个人围坐下来，先醒酒，陆文毕恭毕敬地给苏望倒了一杯底。
再给连奕铭倒，他说：“宣传片，我一定给你好好拍。”
顾拙言举着杯子：“我也来点。”
陆文耍大牌：“你自己没手啊？”
顾拙言懂了，他既没给资源，也没抓把柄，使唤不动这位冉冉膨胀的新星。把玻璃杯放下，他说：“哦对，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连奕铭无语道：“今晚在这儿睡，再说了酒店有司机，你装什么傻。”
“就是。”苏望说，“谁不是开车来的啊。”
正中顾拙言下怀：“咱大明星不是，有人送。”
说罢，顾拙言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文，抬起一只手，极具暗示意味地在鼻尖上点了点。
这孙子全看见了！
陆文当即服软，他不是爱藏着掖着，只是不愿瞿燕庭被议论，夺过顾拙言的酒杯，倒上，哄道：“您请慢用。”
四个人干杯痛饮，聊数月以来的琐碎生活。
他们曾一起学骑马，一起参加夏令营，一起在国内外旅行。奔三的大老爷们儿了，许久不见仍要拥抱，有聊不完的话，即使聊两句便会抬起杠来。
四五瓶红酒喝下去，微微醉了，陆文搂着苏望仰在沙发上，互相喷着酒气熏人，他认错道：“那次打电话是我不对。”
苏望有一张玉面书生的脸，喝得双颊酡红：“你还有脸提，一句宝贝儿，本直男三天食欲不振。”
“嗐。”陆文大手一挥，“谁还不是直男啊，哪有那么严重！”
顾拙言换了黑啤，悠悠地斜了一眼。陆文浑然未觉，继续道：“那晚是突发情况，总编剧让我去他房间，我以为面临被潜的危险，所以才……”
苏望晕乎乎的：“他想潜你？他开什么条件？”
陆文说：“什么条件也不行，你是不是我哥们儿？”
“是，咱这感情。”苏望一巴掌拍陆文胸口，“下次被潜还打给我，别喊宝贝儿，喊干爹！”
陆文拍回去：“你他妈喝多了还占我便宜！”
苏望道：“你懂个屁，你喊干爹，让对方以为你已经脏了，就潜不动了。”
“哇。”陆文舌头打结，“果然你最聪明。”
连奕铭听不下去了，把苏望架起来，扶进卧房去休息，陆文在沙发上横躺下来，脸有些烫，头晕目眩地闭上眼。
脚步声靠近，旁边坐下个人，陆文泛红的眼皮被敷上一块湿毛巾，凉凉的很舒服。他伸手摸到和自己差不多的身材，是顾拙言。
客厅只剩下他俩，顾拙言问：“送你来那个人是谁？”
陆文揶揄道：“司机呗。”
顾拙言轻笑一声：“什么司机敢让陆少爷坐副驾？敢推雇主的脸？”
酒醉难以思考，陆文连瞎话都不会编了，他放弃挣扎地坦白：“他姓瞿，是我这部戏的总编剧兼投资人。”
顾拙言猛地把毛巾拿开：“就是他要潜你？”
陆文眯开眼，在闪耀的灯光下接受顾拙言的审问，回答：“全是误会，我以为他是gay，想潜我，结果他非但不想潜我，八成也不是gay。”
“听你这语气，”顾拙言皱眉，“挺遗憾的？”
陆文把头一歪，重新闭上眼，咕哝句“放屁”。
“我劝你还是警惕点好。”顾拙言提醒他，“我只刮过三个鼻子。一个是我的德牧犬，一个是我的亲妹妹。”
陆文逐渐入睡，哼哼道：“还有一个……”
“还有那个，”顾拙言说，“后来成了我老婆。”

第45章
陆文被铃音吵醒，从沙发靠垫的夹缝里把手机抠出来，滑开接通，酒后咽喉烧灼，一团起床气憋在胸口，便用鼻腔哝了一声。
孙小剑打来的：“是我，喝多啦？”
“没事。”陆文哑着嗓子，“有话快说。”
孙小剑道：“不是还剩一场戏没拍么，剧组给通知了。”
陆文说：“那你直接发呗，大半夜打电话，什么素质。”
“大哥，你做梦呢？”孙小剑喊道，“快十点了！”
手机变成忙音，陆文揉揉内眼角，睁开，套房客厅亮堂堂的，墙上钟表的指针恰好定格一瞬，十点整了。
陆文坐起来，醉意消散，不过额角有些胀闷，茶几上戳满酒瓶，基本都空了，昨晚谁喝得也不少。
陆文掀开毛毯，去浴室洗脸刷牙，冷水一泼彻底清醒过来，刚打上剃须泡沫，苏望推门，半梦半醒地直奔马桶前站好。
潺潺水声响起，陆文说：“憋坏了吧。”
“别瞎说。”苏望道，“男人哪都可以坏，唯独那儿不能。”
正说着，顾拙言和连奕铭也进来，昨晚一个个人模狗样，此刻挤在一间浴室抢地盘，陆文感觉烦死了：“你们懂不懂先来后到？”
连奕铭居然脱光了，进淋浴间：“懂，我们仨比你先来这世上，给老子闭嘴。”
陆文生日最小，计较年龄的时候每次都吃亏，苏望按下冲水键，支了个歪招：“文儿，你找个有弟弟的媳妇儿，就能体验当哥的感觉了。”
“嗯，弟弟不错。”顾拙言叼着牙刷，发自肺腑地说，“反正别找有妹妹的，折寿。”
连奕铭探出头：“未来大舅哥，你丫诅咒谁呢？”
忽略周围的抬杠，陆文默默刮胡茬，耳边莫名盘旋起阮风的声音，笑眯眯地喊他“哥”。一走神，锋利的刀片在下巴留下一道小伤口。
陆文冲掉泡沫，扬着脸照镜子，伤口渗出的血珠被水稀释，变成一抹水红色。顾拙言漱口抬头，一齐照镜子，问：“要不要紧？”
“小事。”陆文拍须后水。
顾拙言道：“不是故意的吧。”
“啊？”陆文龇着几颗牙，“我干吗故意划伤，自虐啊。”
顾拙言拿毛巾按一按脸：“昨天让人家端着下巴看鼻子，今天可以端着下巴看伤口，明天没准儿就端着下巴看口腔溃疡了。”
记忆漫上来，陆文想起他喝醉后顾拙言说的话。搁在平时，他一定会骂对方胡说八道，或是大惊小怪，可能因为额角的胀痛，他此时停下动作，一句话也没得讲。
顾拙言也没有在浴室谈心的兴趣，催促道：“洗完没有，腾地儿。”
陆文闪人，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子心慌，大声说：“吃顿早午饭吧，我请客。”
在酒店餐厅吃的，哥四个都饿了，大快朵颐没怎么交流，吃饱饭各回各家，苏望不顺路，连奕铭要开会，陆文蹭顾拙言的车回南湾。
天气不错，晴朗得不似寒冬，陆文放下遮光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年底了，今年春节在哪过？”
顾拙言的“老婆”重拾学业，在美国进修，逢年过节总要你去或者我来，他道：“在这边，凡心回来过年。”
陆文异想天开道：“你说我有生之年能上一次春晚吗？”
顾拙言说：“春晚有什么好上的，在家陪陆叔吃饺子多好。对了，你这部戏拍完没有啊？”
“即将杀青。”陆文叹口气，“我人生中第一部 男主角，怪舍不得的。”
顾拙言纠正道：“你第一部 男主角是《今夜无眠》。”
那部脑残惊悚片，去年年初上映的，排片率和上座率跟同期影片存在断层差距，最终提前下映，被陆文封存在记忆的深处。
上映第一天，连奕铭给索菲全体员工发了电影票，苏望包了场，顾拙言请亲妹妹全系同学去看电影。
当晚，他们四个人一起去看，进厅的时候情比金坚，散场的时候差点恩断义绝。为了这破片，陆文在聊天群说了半个月好听话，才挽留住这份感情。
如今回想起来，顾拙言依旧心有余悸：“这次的剧靠谱吧？”
“当然了。”陆文觉得力度不够，再加一句，“废话。”
顾拙言说：“那就好，可别又雷死人。”
陆文在狭窄的车厢蹬了一脚，把脚下的块毯都弄歪了，反驳道：“你丫才雷人，这部戏是瞿老师的作品，是他真正的处女作！”
“我只是个帅人。”顾拙言不气不恼，反而笑起来，“你不说你演得多好、导演拍得多好，光急赤白脸地维护那位瞿老师。”
陆文：“怎么地？”
顾拙言：“啧啧。”
“你啧个屁。”陆文砸对方一拳，把话题扯开，“等我杀青了再约。”
快到南湾的园区，顾拙言减速驶到外门前，停下来，没立刻弹开锁。他们这帮人不必担心受欺负，但是人都有头脑不清的时候，尤其身处诱惑大的娱乐圈。
“凡事别冲动。”顾拙言叮嘱道，“反正多长个心眼儿没坏处，是吧兄弟？”
陆文解开安全带：“我知道，你放心吧。”
顾拙言解锁车门：“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陆文嫌这人啰嗦，直接打七寸、捏命门：“你那么忙，我跟凡心聊吧。”
顾拙言道：“快给我滚。”
陆文沾着浓郁的酒味回到家，把玲玲姐熏得够呛，泡澡换衣服，拾掇干净了在房间窝着，泡上一壶胖大海背剧本。
孙小剑发来了拍摄通告，后天上午拍，地点在市郊的一处小区。
剧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陆文按照瞿燕庭教他的，将每句台词拆分，抓重点起伏，设置速度节奏，保证表演时的分分秒秒都不糊弄。
手机响过几次，有短信有微信，陆文一概没有理会，玲玲姐端水果进来，说他比高三冲刺时用功多了。
一壶水喝得见了底，陆文休息十分钟，打开微信，回完未读消息后刷一刷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任树发的，在片场，道具组在为后天的戏做准备，配字很有糙老爷们儿味道：打好最后一仗！
剧组的同仁热情点赞，评论很长很长，瞿燕庭夹杂其中留下一句简单的“辛苦了”。任树谁也不搭理，单挑出瞿燕庭，回复道：后天过来玩儿呗。
陆文没忍住，留下了真诚的赞。
他反复刷新几次，但瞿燕庭始终没有回应。
床中间陷落一点弧度，瞿燕庭仰躺着，早午两顿都没胃口吃，心不在焉地把那本民间传统工艺的书读完了。
他答应考虑冠名剧本那件事，但其实心知肚明，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做师徒超过十年，王茗雨第一次将“恩情”摆在台面上说，到这份上，瞿燕庭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他能有今天，王茗雨帮了他太多。
瞿燕庭通体不畅地躺尸到现在，偶尔拿起手机，看新闻，留评论，删相册没用的照片，离答复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迟迟没有打给王茗雨。
忽然，微信响了一下。
瞿燕庭心烦地滚了一圈，欠身坐起来，解锁手机，对着微信图标上的红圈发呆。他没点，猜测是王茗雨问他考虑好没有。
瞿燕庭被一股无力感攫住，并不陌生，没米下锅的时候，拖欠学费被同学偷瞧的时候，第一次去紫山的别墅，茫然无措坐立不安的时候，他都曾被这股感觉裹挟。
但最难的日子已经走过来了，瞿燕庭会伤神，会心烦，却不会被轻易地击倒。靠着床头坐了会儿，他打开通讯录，拨出王茗雨的号码。
接听很快，王茗雨似乎正在等他：“燕庭？”
“师父。”瞿燕庭省去无用的虚与委蛇，甚至省略了寒暄，“那个本子，我考虑好了。”
王茗雨问：“怎么样？”
瞿燕庭抓着一角被子，回答地很平静：“我答应冠名。”
王茗雨意料之中的答案，谈不上惊喜，应该是一份尘埃落定的踏实，她欣慰地说：“燕庭，这就对了，你没必要把这件事看得多严重，没有任何行业是完全守规矩的。”
瞿燕庭道：“我并不认同，只是因为您比我的原则重要。”
“师父知道你懂事。”王茗雨无意争论，“价格方面你考虑好了吗？不用顾忌，师父不会亏待你的。”
“师父定吧。”瞿燕庭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茗雨问：“什么条件？”
瞿燕庭选择妥协，不等于全盘接收：“本子既然冠我的名，我会在合同写明，我拥有对内容修改的一切权利。”
手机里静了两秒，王茗雨劝道：“燕庭，你这是何必呢，不值当为这个本子花费时间。”
瞿燕庭说：“我是为自己的名声。”
“……那好。”王茗雨同意了，“按你说的办。”
瞿燕庭松开被角，轻轻抹了把脸，决然地说：“师父，没有下一次了。”
瞿燕庭没理会王茗雨的反应，他有无谓，也有胆怯，总之说完便挂了线。这一桩事情定下来，原本的工作安排会受影响，他又通知了于南一声。
人前风光果然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谁在背后都有无可奈何的难处。
全部处理妥当，瞿燕庭终于点开晾了半天的微信，未读消息在列表顶端，却不是王茗雨发来的，而是陆文。
二百五：瞿老师，我后天杀青，你有没有空？

第46章
丽景小区，保姆车缓缓滑入地下停车场，轮胎摩擦漆质地面，声音尖锐，陆文立刻戴上了耳机。
今天拍摄最后一场戏，熄了火，陆文单肩挂着包从车厢出来，哼着歌往外走。
年底了，许多住户回老家过年，停车场空出大片位置，孙小剑张望片刻，手指一角：“哎，是任导的保时捷。”
陆文走马灯地一瞥，说：“该洗洗了。”
“是够埋汰的。”孙小剑乐道，“眨眼最后一次拍摄了，进组当天出的糗还恍如昨日。”
陆文也笑了：“不亏，白得任导一蜀绣靠枕。”
孙小剑说：“还是瞿编赏的呢！”
陆文把帽檐压低，今天杀青，他希望瞿燕庭能来。他们是因戏相识，在这个画上句号的特殊日子，他想和瞿燕庭一起庆祝。
可惜瞿燕庭说忙，恐怕来不了。
孙小剑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哎，你说今天瞿编会来么？”
“应该不会吧。”陆文把滑落的包甩回背上，劲劲儿的，“我一介小透明杀青，人家那么忙，有什么可来的。”
孙小剑说：“关你啥事？瞿编难道不是为任导来？”
“……”陆文翻白眼，“甭跟我说话！”
天色灰蒙蒙透着蓝，气象预报说这两天会降雪。工作室一楼客厅开了壁炉，大家盘腿坐在蒲团上，瞿燕庭坐椅子，搭着二郎腿睥睨众生。
每年这个时候最忙，给上一年收尾，为新一年开头，瞿燕庭昨晚筛选项目熬到三点多，家都没回。
一年中能创作、改编和参与制作的剧本有限，综合市场需求、政策等因素，要规划好剧本的选题，俗称“定调”。
大家都很疲惫，瞿燕庭抓紧时间：“咱们痛快点，定下来就下班。”
每人捧着平板电脑看资料，姚柏青说：“瞿编，你把各类型趋势做了分析，这可是大工程。”
瞿燕庭人脉比较多，能拿到一些业内消息，所以他亲自做大致规划。等其他人看的工夫，他抚弄手表，搓热了冷冰冰的蓝宝石镜面。
于南挨得近，细心地说：“老大，不晚呢。”
“嗯？”瞿燕庭没反应过来。
于南道：“不是约了陈律师吗？”
瞿燕庭没吭声，他记挂的哪是什么陈律师，《第一个夜晚》今天收尾，顺利的话天黑前拍完，他在琢磨这个。
拉一拉袖口遮住表盘，瞿燕庭暂不做他想。
最终把所有选题定下来，大家回去休息，瞿燕庭去会客室等陈律师上门，冠名剧本已盖棺论定，他要和律师讨论合同细节。
陆文换好衣服，黑色皮夹克，挺肩窄袖，高个子穿特别飒，短发抓得微乱，整个人皱眉往地上一戳，很有打群架铁赢的架势。
陶美帆也化好妆，沧桑又衰老，头花白了许多。陆文没大没小地说：“我的妈呀，你怎么变这样了？”
“我哪样？”陶美帆坐沙发上，盖上毛毯，“儿不嫌母丑，懂不懂？”
陆文蹭到旁边，不管扮演叶杉还是叶小武，他珍惜和陶美帆的每一场对手戏，从小关于母亲的幻想有太多太多，这部戏令他拥有了切实的体验。
瞿燕庭曾说，感谢他让自己的幻想变得真实，然而他也一样。
陆文掖掖毯子，嘴甜地说：“陶老师，你化这样的妆也好看。”
“切，甭哄我。”陶美帆笑了，相处数月多少了解一些，抬手摸了摸陆文的脸，“你妈妈一定是个美人，把你生得这么帅。”
戏还没拍完，“母子俩”已经进入互相煽情的环节，任树捂着件面包服，一嗓子划破现场的温馨：“无关人员退场，各就各位！”
客厅里，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叶母感冒了，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直咳嗽。叶小武来照顾她，煮了一碗粥。
叶母麻木得尝不出滋味儿，怔怔地盯着她的儿子。
起初叶母以为，叶杉是为了安慰她才假装叶小武。可叶杉面对她的时间愈发的少，每每看着身边的“叶小武”，她逐渐意识到叶杉的异常。
“小武……”叶母犹豫地问，“最近在忙什么？”
叶小武说：“我晚上在一个地方唱歌，不天天唱，跟别人轮班。”
叶母问：“是正规地方吗？”
“那当然啦。”叶小武搅动热粥，“妈，你别担心，我能照顾自己。”
叶母目光飘忽：“不要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本来就喜欢唱歌。”叶小武开玩笑地说，“念重点高中那三年我才辛苦呢，一天天的饱受摧残。”
陶美帆的神情变得紧绷，小心地捉住陆文的一只手臂，说：“中考换准考证那件事……是妈让你受委屈了。”
陆文动作稍滞，而后继续搅动糊烂的米粒，他笑道：“妈，你真逗。我白捡个重点，有什么可委屈的？”
叶母顷刻间松垮下来，像枝凋敝的花，当叶杉这些年距她越来越远，她终于恍过神，是自己亲手摧毁了他们的关系。
每一次叶杉扮作叶小武出现，她都忍不住回想，曾经她宠爱叶小武的日子里，叶杉是以何种心情躲在角落里旁观？
“我……”叶母艰难地说，“我委屈了你哥。”
叶小武放下碗，盯着电视屏幕：“妈，你别多心。我哥挺好的，念了重点大学，有一份好工作，每月按时汇钱，供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叶母颤声道：“可他不见我！”
高声结束后是刹那的宁静，陆文的手肘架在岔开的膝盖上，垂着头，低沉地滚出下一句台词：“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陆文站起来，跺跺脚震平裤腿的褶皱，抓上手机钥匙离开，边走边说：“妈，锅里还有粥，想吃别的给我打电话，我给你订。这两天有雪，尽量少出门，好利索再说。”
走到门口，他握住了门把。
叶母半倒在沙发上，歇斯底里地喊：“——叶杉！”
这些年自欺欺人的假象被一声划破，叶杉顿在那儿，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他早已失去用真面目面对母亲的能力。
承认，摊牌，清算叶小武的死因，刨开旧事续接断掉的情感……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陆文拧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背后，导演喊停，随即响起一片欢呼，陶美帆杀青了。
还有一组镜头要拍，摄影组扛设备搭电梯下楼，陆文嫌挤走安全通道，每层有个小窗，透进来阴冷刺骨的冬风。
还剩几阶，陆文停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他仍残存一丝希冀，给瞿燕庭发消息：瞿老师，你忙完了吗？
“慢走。”瞿燕庭刚送陈律师出门，将近五点钟，等下还要见会计师，年底各项结算需要他签字。
返回会客室，手机压在散乱的文件下，瞿燕庭拿出来看到陆文的微信，如实回复道：还有点事情。
二百五：嗯，我就……随便问问。
瞿燕庭不想开空头支票，没保证任何，终止了对话。
陆文迈下台阶，走出单元楼冷得打了个哆嗦，最后一幕在楼下拍摄，叶杉从家里出来，停在路旁，情绪悄然爆发。
冬季天黑得早，又阴，光线很差，康导想起拍雨中车祸那场戏：“别的先不论，瞿编布光相当有一手。”
段猛说：“是，给安排得明明白白，效果一出来，漂亮。”
任树跑下来，听见一耳朵：“我吃醋了啊！”
陆文傻呵呵靠着电线杆，也不怪他惦记瞿燕庭，这帮人谁也没忘，听见别人念瞿燕庭的好，他跟着美。
没美上两秒钟，任树吼他：“就位去！咧着嘴巴喝风呢！”
剧末的最后一幕，在滚着浓云的天色下拍摄，叶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迎着风踽踽独行，步子拖得很慢。
他停在路旁，头顶是一盏路灯，大树萧条的枝丫把影子投于地面，在寒气里瑟瑟地抖。半只脚掌踩上台阶，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叶杉咬上一支，点燃，收紧双颊轻嘬了一口。
隐隐约约有白色的雪花飘下来，飞舞在橘红色的火星周围，又冰冷又滚烫，叶杉呼出一片烟气，待朦胧消散，脸上已落下泪来。
陆文的戏份至此全部完成。
四周有连片的掌声，陆文立起来，被无数人冲过来拥抱，被拉扯着合影，他羡慕一位位同仁杀青离组，此刻轮到他，没想到无措远大于欣喜。
孙小剑捧着李大鹏的手：“鹏哥，感谢一路走来你的照顾！哪天在剧组不想干了，来我们公司！”
小张推着他们：“怎么还挖人啊？走走走，收拾东西去聚餐！”
任树立刻问：“给小陆准备的蛋糕呢？！”
“都在楼上！”不知谁嚷了一句，“先上楼！”
大伙热热闹闹地涌入单元门，陆文踌躇地控着步子，落后在人群外，等人走光，他独自在路灯下徘徊。
陆文仍夹着那支烟，快要燃尽了，火星变得微弱，他想起在重庆的菜场外面，瞿燕庭寞然吞吐的模样。
夜幕降落，地面染霜似的，很快形成一层薄薄的冰雪。陆文蹲在道牙子边，掏出手机，拨打瞿燕庭的号码。
响了三五声，接通了，比他意料中快。
“瞿老师，”陆文唇齿间逸出白气，“我杀青了。”
瞿燕庭说：“祝贺你。”
陆文回道：“谢谢。”
“我刚忙完，正要离开工作室。”瞿燕庭的声音透着疲倦，“不能当面给你庆祝了。”
陆文笑起来：“没关系，下雪了，我也不希望你开车跑这么远。”
瞿燕庭道：“那……就这样吧。”
“嗯。”陆文说，“开车小心。”
挂了线，陆文残存的一丝希冀彻底落空，起身拍拍肩头浮雪，朝楼口走去。那样子，像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孩儿，苦苦等到放学却没人来接。
鞋底贴着地面，陆文磨蹭到路中央。
突然，一束强烈的灯光直勾勾、明晃晃地打过来。
陆文转过身，被强光激得皱眉眯眼，什么都看不清楚，恍惚间只听见刺耳的一声，轮胎碾着冰雪在两米外刹停。
啪，车灯关了，黑色宾利荡着一层锋利的冷光。
相隔飞雪和蒙雾的窗子，驾驶位上的面容瞧不真切，咔哒，门打开，陆文的心脏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瞿燕庭从副驾驶一捞，下了车，单臂抱着一大捧柠檬色的百合。
陆文呆得掉毛，在电话里明明说……所以，是惊喜吗？
他的动作总是比脑子快一步，还没想明白，先拔腿朝瞿燕庭奔了过去。
“瞿老师！”陆文有些粗喘，“……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陆文怀中多了一大捧花，沉甸甸的。
瞿燕庭冲他笑：“男主角，杀青快乐。”

第47章
跟做梦似的，陆文抱着花，眼光犹如宾利的头灯，直勾勾、明晃晃地把瞿燕庭看着，他高兴得昏头转向：“我以为你不来了！”
瞿燕庭噙着笑，抬指尖在团簇的百合花瓣上一勾，像刮人的脸蛋儿，要不是扎花的小姑娘动作慢，他还可以更快一点。
料到陆文会开心，但没料到这般程度，瞿燕庭回想刹车时，路中央形单影只的一抹高大，他纳罕：“你一直在等我吗？”
“我……”陆文撒谎道，“没有，我赏雪呢。”
瞿燕庭笑话人：“你还挺有兴致。”
言语的工夫，剧组其他人下了楼，搬箱子的，扛设备的，一窝蜂涌出单元门。有人眼尖，最快发现车旁的一双身影，喊道：“是陆老师吧？陆老师！”
“干吗呢？”服装老师说，“亏我等他半天，他在楼下约会呢。”
天黑，陶美帆问：“小陆跟谁啊？”
康大宁嘀咕：“不会是恋情曝光吧？”
“恋你个头！”任树分辨出来，招手喊道，“燕庭，过来也不说一声！”
大伙纷纷围上来打招呼，瞿燕庭下意识地后退，捉住陆文腰后的皮夹克边缘，拽着，挡一点在身前。
陆文不露痕迹地挪动，抱着捧花做护花使者，他商量道：“导演，等会儿雪下大了不好走，咱们先转移阵地吧？”
任树赞同：“走走走，聚餐！”
陆文说：“今晚我买单，那地方我来选行不行？”
众人没意见，欢呼着往停车场搬东西，等散得差不多了，陆文转过身，道：“不去卡拉OK，也不去豪华宴会厅。”
瞿燕庭微怔：“是……迁就我吗？”
“我心甘情愿的，”陆文说，“那就不算迁就。”
雪花不断飘下来，扑在脸上，瞿燕庭轻抖着睫毛，放任自己得寸进尺地问：“万一我又躲进洗手间怎么办？”
“那我又在门口。”陆文回答，而后才是邀请，“瞿老师，你愿意一起来吗？”
瞿燕庭点了点头。
陆文浑不拿自己当外人，转头便钻进副驾驶，瞿燕庭总不能再把人撵下去，也上了车，第二次给这小子当司机。
驶出小区大门，和脏兮兮的保时捷擦肩，任树降下车窗：“你俩真搞笑。”
瞿燕庭也降下：“搞笑什么？”
任树说：“小陆抱着花坐你副驾上，乍一看还以为你载着女朋友。”
瞿燕庭道：“你家女朋友像根柱子？走你的吧。”
关起窗一前一后上路，剧组的车辆跟在后面，颇具气势地连成一串穿行于雪夜，陆文找的地方是一家居酒屋，两层，门前挂着红色的日式灯笼。
大伙都累了，又冷，正需要这样的去处，烫壶酒，煮碗面，给高强度的剧组生活画一个温暖的句号。
两层楼被填满，卡座和榻榻米长桌座无虚席，拥挤又热闹，瞿燕庭选了吧台前的座位，紧里面，右手边挨着一面风情壁画墙。
陆文坐他左手边，问：“瞿老师，你喝什么酒？”
瞿燕庭不喜欢清酒，要的啤酒和梅子酒，导演组的男人们更狂野，去附近的烟酒超市搬了一箱白酒，看样子要痛饮一番。
第一轮举杯，庆祝陆文和陶美帆圆满杀青，“母子俩”戏挺多，陆文遥遥地喊一声“妈”，被任树骂了句“抱老戏骨大腿”。
陆文怕喝醉出丑，掂着份量，晃悠一圈返回高脚椅，见瞿燕庭待在角落吃鸡肉串，侧身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儿。
瞿燕庭端起来：“要敬我么？”
“嗯。”陆文扑哧乐了，“瞿老师，你还记不记得开机宴，我进包厢给你敬酒？”
瞿燕庭抿住唇，怕笑得太放肆，在重庆的那段日子里，陆文丢的人简直不胜枚举。他饮下半瓶啤酒，正式祝贺道：“下一部会更好。”
新上一轮刺身，配浓浓的青芥，瞿燕庭能吃辣便无所忌惮，蘸一把塞嘴里，三五秒后呛得偏过头去闷咳。
陆文幸灾乐祸，搭着人家的椅背，倾身追过去瞧，陡地，瞿燕庭撑着面子回过头来，脸红眼湿，鼻尖被揉得像落了朵樱花。
欠揍的玩笑话悉数卡在喉间，陆文慌忙移开脸，坐正身体，推着孜然小料却货不对板地说：“这个烤牛舌挺香，压一压。”
瞿燕庭轻慢地问：“怎么不瞧我了？”
陆文回答：“看热闹，没素质。”
吧台桌杯碟满当，瞿燕庭的箸尖伸过来，夹走一片牛舌，细微的咀嚼声，之后是咕咚咕咚咽酒的声音。
瞿燕庭喝完剩下半瓶啤酒，拿一瓶新的，露出白牙熟练地咬掉盖子，仰颈又是小半瓶。陆文这才发现，墙边已经摆着四只空瓶。
瞿燕庭没跟别人交流，有点独自喝闷酒的意思，他确实闷，前两天的烦心事一直压着，今晚趁机借酒消愁。
任树端杯寻过来，站在陆文和瞿燕庭的座位缝隙后，说：“坐这么偏，叫我好找。”
瞿燕庭撂筷：“要喝一杯？”
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播飞快，任树已经略有耳闻，小声问：“听说你接了个偶像剧，真的假的？”
接都接了，遮掩太不磊落，瞿燕庭回答：“真的。”
任树惊讶道：“不是你风格啊，跟人联合还是怎么？”
“现成的本子。”瞿燕庭没详细解释，“冠我的名。”
任树不再多问，碰个杯，被导演组的人喊走了。瞿燕庭一饮而尽，半晌没动静，侧过脸，发觉陆文神情微妙。
“你怎么了？”瞿燕庭问。
陆文不懂编剧行业的弯弯绕，但刚才也听懂了，他反问：“为什么要冠名别人的剧本？”
瞿燕庭蔑然地笑了一瞬，这破事过不去了是吧？他回答：“开价高。”
陆文说：“可故事不是你写的。”
瞿燕庭道：“不是我写的，却署我名，给我钱，等于天上掉馅饼。”
陆文说：“这等于作弊！”
瞿燕庭默认了，又咬开一瓶酒。
陆文有些着急，他曾误会过瞿燕庭很多次，无论做事还是做人，一次次证明瞿燕庭的无暇，所以这件事他不愿相信瞿燕庭会做。
“瞿老师。”陆文不死心，“是真的？”
瞿燕庭说：“下午刚和律师拟完合同，你说真还是假？”
陆文急道：“为什么啊，你不是这种人！”
瞿燕庭像挨了当头一棒，晕眩，也痛，搞不懂自己的好坏脏净，他靠住椅背把头后仰，房梁倒挂的纸伞似乎在旋转，转得他沉积的情绪扬尘般飞起来。
他轻声道：“说明你不了解我。”
陆文的是非观很强，别扭地说：“也许吧。”
“现在明白我是哪种人了？”瞿燕庭自言自语，“是不是很失望？”
陆文还没有回答，身旁空了。
瞿燕庭单手抓着两瓶啤酒，离开椅子去找摄影组的卡座，比起面对一桌人的不适，他此刻更渴望喝个痛快。
做代班导演时相处得熟了，段猛说：“瞿编，来我们这桌得喝白的。”
瞿燕庭晃晃啤酒：“我喝炮弹。”
大杯啤酒沉入一盅白酒，混合前一口气干掉，瞿燕庭面不改色地连灌了三只炮弹，酒液淌入五脏六腑。
陆文远远地纠结，一半急一半气，疯了吧这么喝，可瞿燕庭又不听他管，随手抓住一名服务生，说：“给那桌煮醒酒拉面，赶紧的！”
一场聚餐进行到深夜，摄影组最惨烈，七八个男人几乎全军覆没，有人趴下了，有人去吐，满桌通红的猪肝脸色。
瞿燕庭也醉了，不过酒气不上脸，只眼睑落着轻薄的一抹粉。
剧组的人几名剧务会安排，陆文结完账，拿上外套直奔卡座，脚下的空酒瓶叮铃咣当，他弯下腰，轻拍瞿燕庭的手臂：“瞿老师？”
瞿燕庭睁开眼，哼了一声。
陆文把人拽起来，披上衣服，搂腰半抱地往外面带，瞿燕庭不怎么晃，也很老实，不吭声的话甚至看不出他醉了。
“谁啊。”可惜吭声了。
陆文本就不痛快，又被浓郁的酒气熏着，箍紧手臂咬牙切齿地回答：“活雷锋。”
瞿燕庭嗤嗤地笑，出了门叫寒风猛扑，往陆文的身边躲了躲，感觉有些异样，他皱起眉：“你摸我干什么？”
陆文在找车钥匙，找到了，扔给等在门口的一个人，是陆家的司机小邵。
折腾半天上了路，陆文拧开矿泉水给瞿燕庭喝，让司机带了一包酸话梅，也喂进去。突然，车身猛颠了一下。
陆文拍驾驶座：“你给我开稳当点！”
小邵说：“减速带……”
瞿燕庭也要说话：“师傅，去林榭园，打表。”
“哎，好的。”小邵配合道，“您要发票吗？”
陆文无语道：“你臭贫什么？”
小邵问：“少爷，这位先生是？”
陆文不想透露太清楚，笼统地说：“我领导。”
林榭园到了，陆文有些惊讶，没想到瞿燕庭住在这么普通的小区，把人扶下车，瞿燕庭死活不走，抽出一百块塞给了小邵。
雪一直未停，地面白茫茫的，瞿燕庭被炙热的酒劲儿包裹，醉意越发厉害。陆文不放心，跟着，两个人沾了满脚的雪。
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到九楼，陆文怕惊扰邻居，搂紧了不让瞿燕庭乱走，一边去开门，漆黑的屋内一双泛着幽光的眼，黄司令发出生人勿近的叫声。
陆文吓一跳，关住门，摸索墙上的开关。
还没摸到，瞿燕庭环腰抱住了他。
陆文僵立着，颈侧袭来烘热的酒气，瞿燕庭不轻不重地枕着他的肩，占据他大半怀抱。
他无法判断瞿燕庭是无意，还是本能。
手落下来，陆文按住瞿燕庭的背，另一只手向上移，轻而易举地笼罩住对方的后脑，细密的发丝上有融化的雪，凉凉的。
忽然，瞿燕庭微动：“你不是失望了吗？”
陆文无声地吞咽，沉默以对。
瞿燕庭又道：“那你还跟着我。”
腰间蓦然一松，陆文感觉到瞿燕庭放开了他，他有些慌，却不料，瞿燕庭因酒醉而笨拙地抬起手，用食指戳在他的胸膛上。
瞿燕庭一边戳一边怨，声音那样小：“你没良心……”
陆文在黑暗中麻痹，仿佛只有心脏还活着。
掌下的躯体隐隐站不稳，慢慢向下坠，在陌生的房子里，在一双猫眼的监视下，在今冬第一个雪夜——
陆文将瞿燕庭打横抱起。
“别戳了。”他沉声求饶，“我错了好不好。”

第48章
卧室的窗户透进来雪光，不那么黑，陆文掌腰勾腿地抱着瞿燕庭，颈边窝着瞿燕庭的脑袋，绒绒的头发搔得他喉结发痒。
在床沿儿单膝半跪，陆文俯身把瞿燕庭放下，人是醒着的，迷蒙而挣扎，在柔软的被褥间扭动，时不时扯一下并不勒人的领口。
陆文将那双手拨开，给瞿燕庭解扣子，衬衫剥下，内里的纯棉白T卷上去一截，露出平坦紧绷的腹部。
瞿燕庭双眸眯得狭长，揉着一把光，在幽暗里仰望床畔的影子，陆文抻平他的棉T，手没离开，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皮带扣上。
瞿燕庭配合地抬腰，等皮带抽下来，浑身一松跌回去，仿佛骨头都被酒精泡软了。
陆文仍保持姿势，回忆玲玲姐照顾他那样，问：“有没有柠檬，我给你沏水喝。”
瞿燕庭摇头，不知是没有还是不喝，一扭身侧趴在床上，肚子刚遮住，后腰又露出来。陆文扯被子把他盖严实，隔着一层棉，扬手落下了一巴掌。
瞿燕庭蹙起眉：“你敢打我……”
陆文不跟醉汉扯皮，一转身，被蹲在床尾的黄司令吓一跳，他拐进浴室，黄司令悄无声息地尾随他，拿他当入室的贼。
床边的人影不见了，瞿燕庭迟钝地欠身，拧开灯茫然四顾。很快，陆文回来，拿着一条用热水拧湿的毛巾。
瞿燕庭扬着下巴，醉醺醺的面容被微烫的毛巾拭过，湿润，绯红，还有些晕，撑不住地跌回枕头上。
手伸出被窝，向床边摸索。
陆文问：“想要什么？”
瞿燕庭嘟囔：“你。”
陆文的喉结又觉得痒。
瞿燕庭大喘气：“你要走了吗？”
陆文险些气出内伤，这人清醒的时候欺负他就罢了，喝醉了还能玩弄他，强忍着，给瞿燕庭掖紧被子，“嗯”了一声。
他望一眼窗户，簌簌的落雪还没停，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
原本是庆祝杀青的好日子，身为主角却当牛做马，白天眼巴巴地盼着、等着，以为等来一份惊喜，实际给自己等来个祖宗。
瞿燕庭跟满桌人吹瓶豪饮时他盯着，喝多了他送到家，脱衣擦脸盖被子，连几步路都是他抱过来的。费心劳力折腾到大半夜，这醉鬼擦净了，躺平了，舌头都捋不直就赶他走。
戳他胸口的劲儿呢？
怎么不骂他没良心了？
就不担心他在冰天雪地里崴个脚？
陆文何曾吃过这种亏，七不甘八不忿，正要硬邦邦地丢一句“再见”，倏地，瞿燕庭终于摸到他的袖口，拽了拽。
“干什么？”
“要不……留下过夜吧。”
陆文一下子愣住，怕会错意，怕自作多情，对着那张半梦半醉的脸呆了好一会儿，他忐忑地试探：“我是不可能打地铺的。”
瞿燕庭说：“好。”
陆文又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睡沙发。”
刚说完，袖口的手松开了，抽回被窝里，陆文意识到得寸进尺翻了车。然而不待他改口，瞿燕庭默默往床中央翻了一圈，腾出身旁的位置。
被窝空掉一半，陆文的大脑也随之空白：“瞿老师？”
他摘手表，脱外套，动作刻意放慢给瞿燕庭反悔的机会，可直到脱得只剩衬衫长裤，瞿燕庭依旧闷在被窝里，哼都不哼一声。
陆文撩开被角，规矩地躺进去，床垫的确偏软，回弹的瞬间令人心头发颤，他侧躺，背对着与瞿燕庭同床共寝。
不多时，背后呼吸均匀，瞿燕庭睡着了。
陆文了无困意，小心地转过身，恰好瞿燕庭也对着他，一寸寸挪近，分辨对方安枕浅眠的轮廓。
瞿燕庭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梦呓，梦见了谁便无意识地低喃，一把酒醉的嗓子成了猫吟雀叫，那么轻绵绵的。
“小棠……”
陆文反应了两秒，瞿燕庭喊的是阮风的本名，大概梦见了小时候？他李代桃僵地给自己加戏，应道：“哎，哥。”
瞿燕庭循声探手触碰到陆文，抚过一只肩头：“好大只……”
陆文自找尴尬：“哥，我成长了。”
瞿燕庭的手极不自觉，一路蜿蜒向下摸到陆文的肋骨，那些年他总这样摸阮风，孩子太瘦弱，他看看有没有长一点肉。
陆文咬牙忍着痒意，等瞿燕庭渐渐不动了，他握住那只手，拿开放在彼此之间。
此时，瞿燕庭又说了一句，哝哝的听不清。
陆文贴着枕头蹭近，彼此额前的发丝几乎勾缠起来，小声问：“什么？”
瞿燕庭动唇，叫了一声“爸爸”。
这是小孩儿的叫法，陆文不敢细想，也没勇气去共情，在瞿燕庭蜷缩着叫第二遍时，他伸出手臂把人搂进怀抱。
瞿燕庭眷恋地靠在陆文肩窝里，俨然当成了梦中的父亲。
陆文心情复杂，体会到因果报应，你曾把人家比作爹，人家迟早有一天也会管你当成爸。
雪在黎明前才停。
瞿燕庭睡得少有的踏实，一觉过了中午，房间里是雪后初霁的亮堂，眯开双眼，在宿醉后不免有些断片。
被窝里出奇得暖和，甚至是热，他撩开被角，发现腰间捆着两条结实的手臂。
记忆回笼，昨晚的种种浮上来，知觉也一并复苏，瞿燕庭整个人被陆文从身后圈禁着，当被子夹了。
稍一动弹，脑后传来暴躁的低音炮：“别他妈乱动。”
瞿燕庭发怔，难以置信这二百五竟然敢跟他蹦脏字，低头掰腰间的手，沙哑命令道：“……你给我松开。”
陆文皱紧闭着的眉目：“吵死了……”
瞿燕庭挣扎：“你松手。”
陆文没醒透，但不耽误发起床气：“就不能老实点！”
瞿燕庭被箍得更紧，躺在床上不好施力，反复挣都挣不开，他生了气，干脆铆足劲向后翻身。
两个人背贴胸、肉碾肉，刚苏醒的躯体应激一抖，陆文嚷道：“你蹭哪呢！”
瞿燕庭艰难翻了身：“起开……”
猛然间，陆文像防御，也像进攻，抱着瞿燕庭滚半遭压瓷实：“快他妈让你蹭/硬了！”
粗粝俗气的低吼在房间里回荡，是陆文作为一个男人本能的反应，怀里的人果然老实了，而他把自己也吼醒了。
陆文慢慢睁开眼，瞿燕庭躺在他身下，头偏在一边不看他，鬓角缀着挣动时冒的汗，耳朵连着脖子，比昨夜酒醉更红。
脊背霎时出了一片冷汗，陆文进退维谷：“瞿……”
瞿燕庭：“滚下去。”
陆文不太敢动，毕竟他真的……上身撑起一点，小幅度地磨蹭，唰地，瞿燕庭转过头，羞怒汇在一汪眼波里，忍无可忍地把他推开。
陆文卷着被子滚了一圈，大猫似的弓着背。
瞿燕庭翻身下床，脚步发虚地冲到衣柜前，一边拿干净衣服一边注意床上，静悄悄的，他禁不住找茬：“你还赖着不起？”
陆文心说怎么起啊：“我、我哪有那么快。”
瞿燕庭抱着一团衣服，警告道：“……不许在我床上撸。”
陆文跳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当然不——”
“不会最好。”瞿燕庭甩上柜门，“否则我封杀你。”
陆文恨不得钻地缝，真他妈的，简直臊得脑袋顶冒烟，陆战擎不让他在外面装孙子，要是知道他在外面瞎来劲，估计一脚把他踹出陆家的户口本。
瞿燕庭进浴室洗澡，陆文躺平摊开，对着天花板深呼吸几个来回，效果不太好，他爬起来，走到阳台上赏花分散注意力。
黄司令卧在墙边的花架上，顿时挺起脖子。
陆文有点怵，巴结这位不好惹的畜生：“你这就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走近了，他摸黄司令的头，好奇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绝育了吧，那我的感觉你不懂。操，不能说，一说又来感觉了。”
陆文从阳台穿到客厅，昨晚忙乱，瞿燕庭的包扔在地板上，他捡起来，一沓文件滑出三五张，写着什么什么合同。
是关于那部冠名剧的协议和说明，瞿燕庭已经签了字。陆文囫囵地读，发觉条条框框都关乎改编内容，却没一条谈及报酬。
浴室的门开了，陆文将合同收好放下，扮规矩。
瞿燕庭濯去酒气热汗，清爽地探出头，见陆文在沙发坐着，极具灵性地问：“好了？”
陆文腼腆地点点头。
“过来洗漱。”
陆文听吩咐进了浴室，理石台上搁着盒新牙刷，他在左边拆，瞿燕庭在右边吹头发，温热的风扫来烘着他的耳根。
叼上牙刷，陆文抬头照镜子，捕捉到瞿燕庭往他下/身扫了一眼，他立刻道：“你瞅什么？！”
瞿燕庭关掉吹风机，兀自抹乳液不理人。
陆文觉得冤枉，造成这种局面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吧，说：“是你主动留我过夜的，还让我睡床。”
瞿燕庭道：“我没让你那样睡。”
陆文辩解道：“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睡法……没准儿哈姆雷特就这样睡。”
男人嘛，有时候难免的，瞿燕庭根本没打算计较，奈何陆文又跟他耍赖，低垂着眼皮，他说：“你又搂又抱又起反应，是不是哈姆雷特我不知道，我怀疑你是同性恋。”
陆文瞠目结舌，咽了口牙膏沫：“我那是因为没睡醒！”
“所以呢？”瞿燕庭问，“把我当女孩儿了？”
为了不得罪得太彻底，陆文硬着头皮回答：“怎么会呢，我把自己当女孩儿了。”
瞿燕庭笑起来：“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的？”
陆文一呆：“我怎么就喜欢男的了！”
瞿燕庭说：“那女的喜欢女的，你果然是同性恋。”
陆文绕进坑里，咬着牙刷满嘴薄荷的辣味，他理不清了，手忙脚乱地拧开水龙头，漱口，洗脸，挂着滴答的水珠破罐破摔：“我不跟你说了！”
陆文奔出浴室，拿上外套和手机，急吼吼地换鞋走人。
瞿燕庭慢腾腾地追出来，送到门口，陆文心里乱七八糟的，一脚踏出去之前还不忘当个事儿逼：“追根溯源，你以后少带人回家过夜。”
嘭，门关上了。
陆文在门口脚垫上愣了愣，转身走了，搭电梯下楼，一夜之间单元门外白雪皑皑。
陆文踩着雪往外走，掏出手机叫车，未拨先响，孙小剑打了过来。他接通，在雪地踢蓬松的雪花：“喂？”
“是我！”孙小剑的声音很兴奋，“下午来公司一趟！”
陆文没洗澡，没换衣服，生理不爽快，心理受创伤，今天哪都不想去，烦道：“干吗啊？”
孙小剑说：“公司要安排你参加一档真人秀！”
陆文停下：“什么真人秀？”
“等你来了再说，”孙小剑忍不住透露，“机会难得，你知道其他嘉宾有谁吗？”
陆文问：“谁啊？”
孙小剑回答：“流量中的流量，靳岩予！”
九楼的阳台窗边，瞿燕庭在浇一盆葡风，楼下成片的白茫茫里戳着个姓陆的正讲电话，他望见，无语地凭窗笑了。
“傻蛋。”他默默道，“回家过夜，老子只带过你。”

第49章
陆文先回了趟南湾，洗澡换衣服，然后开车去公司。
爱简传媒的大厦伫立在路西，高耸漂亮，陆文从地下车库搭电梯，到25楼，一层大大小小的会议室，专门进行艺人工作的对接洽谈。
孙小剑等半天了，在格子间和实习生拉家常，晃见陆文驾到，赶忙抱着文件夹迎过去：“您这速度，骑共享单车来的？”
陆文穿着件艾森豪威尔夹克，戴宝格丽纯黑超薄陀飞轮腕表，抬臂瞄一眼，挺酷地敷衍：“好久没来，不认路了。”
孙小剑确实心情不错，说：“你先去会议室，我去泡咖啡！”
陆文却没心思，想尽快办完回家，挎住孙小剑的脖子往会议室走：“不就是个综艺么，你激动个屁啊。”
“我为谁？”孙小剑强调，“还不都是为了你！”
进入会议室，暂且没叫别人，陆文坐下来翻节目资料，打开文件夹看清标题，他明白了孙小剑为什么会激动。
这档真人秀叫《乌托邦》，会在全国排前五的卫视上星播出，重点是采用全新的拍摄模式，边拍边播，号称要制作成“无剧本、不乱剪、最真实”的真人秀节目。
未拍便饱受期待，关注度非常高。
题材是时下流行的慢综艺，但又稍有不同。嘉宾前往某处古镇生活，学习当地的传统工艺，以学徒的方式抵消食宿费，类似于赚钱穷游。
陆文读到一段话，部分赞助费用将捐赠给当地，进行非遗文化和传统工艺的保护发展，他觉得不错，挺有意义的。
孙小剑说：“你再翻翻制作方。”
陆文往后翻，制作方有两个，一个是卫视的节目中心，另一个是书影者基金会。
“书影者”是曾震和王茗雨创立的基金会，在圈内享誉多年，孙小剑说：“慈善组织参与，这节目的立意和口碑就不会错。”
至于嘉宾，节目组洽谈过不少艺人，官方消息还没发布，不过网络上早已爆料满天飞。陆文八卦道：“真有靳岩予？”
“千真万确。”孙小剑欣慰地说，“有靳岩予在，节目自带水军，他的粉丝最会在网上哔哔哔了。”
陆文问：“还有谁啊？”
孙小剑答：“目前确定的有影后涂英、国际名模伊川、收视率保证的实力派徐又柯。加上流量小生靳岩予，和你，一共两女三男。”
陆文听得头大，影后名模顶流实力派，加一个十八线小透明？他委婉地说：“你不觉得我在这些人里面格格不入吗？”
孙小剑道：“任何节目都需要一个没地位的小透明，就像每个班都要有一名吃力不讨好的卫生委员。”
陆文恍然大悟：“合着我是去干苦力？”
“拜托。”孙小剑用指关节敲桌子，“干苦力很委屈吗？你能认识影后，能搭上大卫视，能跟着惹不起的咖们刷脸，血赚不赔。”
陆文好哄又好骗，信服地点点头。
“听哥的话，”孙小剑人虽轻浮，但有时还算靠谱，“你演了瞿编的男一号，身价翻倍，否则没资格沾这种分量的节目，要珍惜知道不？”
乍然听见个“瞿”字，陆文神经过敏，支吾地答了一句。
孙小剑察觉他不对劲，又问一次：“听见没有啊？”
陆文抖着文件夹，保证道：“听见了，一定发挥综艺精神。”
结果孙小剑摇摇头，将资料抽走，塞给他另一份文件，说：“你不必发挥，多干活，别抢镜，不求红火只求安稳，这是你的剧本。”
陆文吃惊道：“不是没剧本吗？”
孙小剑更吃惊：“这你也信啊？”
节目资料要全部看完，双方如果没问题，公司和节目组会按流程出合同，择日签约。陆文敛上一沓文件走人，顺路送孙小剑回家。
一踩油门驶出地下车库，速度稍微放缓，在湿滑的雪泥路上行驶，陆文打开音乐，英文歌，习惯性地跟着哼。
孙小剑的住处离公司不远，租的房，当初图上班方便，距离一个路口时，他忽然问：“你昨晚在哪睡的？”
恰好红灯，陆文刹得有些猛。
作为经纪人，孙小剑不太干涉陆文的私生活，一来陆文不红，顾忌比较少；二来陆战擎管得严，用不着外人操心。
手掌从方向盘上滑落，陆文摩挲大腿，透着点虚，那种十几岁男生被教导主任问话似的虚，他咬字略轻：“在家啊。”
“哦。”孙小剑戳着手机屏，玩消消乐，“在居酒屋吃完饭，你怎么走的？”
陆文语气不变：“坐车啊。”
孙小剑骂了句“废话”，昨夜散场上趟厕所的工夫，陆文没了影儿，他手机没电，在保姆车里空等了半个钟头。
绿灯闪，陆文一脚油穿过路口，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孙小剑说：“不怎么，随便问问。”
前方有几栋公寓，陆文打方向盘靠边减速，没熄火，把门锁弹开。孙小剑退出游戏，解安全带时扭头冲着他，问：“没有谈恋爱吧？”
“靠，”陆文皱眉，“跟你谈啊？”
孙小剑说：“没有就好，现阶段先把感情问题放一放。”
陆文没恋爱对象，甚至没暧昧对象，却煞有介事地把锁落下，像被侵害了宝贵权益：“为什么？”
孙小剑解释：“这部网剧你拍得很顺利，片方也满意，公司已经看到你的价值了。所以真人秀安排上，你参演的那部《万年秋》也要播了，到时候同步刷脸。”
言下之意，演艺事业正值上升期，不适合谈恋爱。无所顾忌的十八线当久了，冷不防被提醒，陆文觉得很不真实。
“当然了，”孙小剑不把话说死，“真遇到喜欢的，公司也不会阻拦你。”
几句经纪人的寻常嘱咐，陆文却被搞得烦乱，回南湾的路上连音乐都关掉了，驱车兜了一大圈，到家时天色擦黑。
父子俩一起吃晚饭，陆文告诉陆战擎要拍真人秀，没讨到好话，互呛两句便不欢而散。
夜里，陆文在书房挑灯看资料，包括录制流程。节目前两期在岚水古镇拍摄，他上网搜了搜，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直看到眼球酸胀，陆文戴上耳机躺在贵妃榻上听歌，打开QQ，抖着脚给社恐小作家发消息：休息了吗？
昨晚脏兮兮地睡了，瞿燕庭正在换床上四件套，拖到换完回复：还没。
倒霉小歌星：我最近会忙，还要出差，回复也许不及时，跟你讲一声。
社恐小作家：好，没关系，祝顺利。
倒霉小歌星：你忙什么呢？
瞿燕庭返回书房，亮着的电脑屏上是一份未完成的剧本，既非工作室的项目，也非人情债，是完全属于他的独立作品。
社恐小作家：在写故事。
倒霉小歌星：你真是作家啊？
社恐小作家：不然我ID瞎编的？
倒霉小歌星：不是，我以为存在夸张的成分。
社恐小作家：有多夸张？
倒霉小歌星：我以为你写公众号文章的。
瞿燕庭笑出了声，但不介意，网络上的身份有怀疑蛮正常，况且马洛伊&#183;山多尔曾说过，文学不止是杰作的总和。
社恐小作家：那你有没有夸张？
陆文无意欺骗，毕竟他的确混过歌坛，也足够倒霉，回复道：我真是……歌星。
社恐小作家：唱过什么？
倒霉小歌星：保密。
社恐小作家：好吧，祝你专辑大卖。
陆文从QQ切到音乐软件，他只正式发过三首歌，主打歌的播放量堪堪超过一万。曾经的豪言壮语、澎湃梦想，在对方的祝福中席卷入脑海。
倒霉小歌星：等我在鸟巢开演唱会的那一天，请你来看！
瞿燕庭深夜被未曾谋面的网友感染，十指覆在键盘上，渴望用这双敲下剧本的手，列分镜、画调度图、调试机器、握着对讲机铿锵有力地喊停。
他郑重地回复一个“好”字。
两天后，与节目组正式签约，陆文大清早抵达公司，跑车修好了，艳丽骚包的红色太抢眼，他便搭了一套低调的深色系。
双方聚在会议室，法务旁听，就合约细节进行最终核对，条条框框不算太细致，因为电视节目充满了不确定性。
陆文夹在一众大佬嘉宾里，镜头注定不会多，更不指望他带动收视率。公司的意见是安安稳稳拍完，人长得帅，给观众留个酷哥印象就可以了。
洋洋洒洒地签下名字，陆文和节目组的协议正式达成，具体事务交由公司跟进打理。
事办完，人走得也差不多了，陆文笑得脸酸，往嘴里扔两颗木糖醇活动面部肌肉。孙小剑隆重地穿着西装，憋坏了，扯开领带说：“中午去庆祝，你请。”
陆文翻白眼：“要上镜了，减肥。”
孙小剑态度一转：“对，虽然咱不红，但咱不能输。”
陆文掏手机，搜索靳岩予的身高体重，官方数据是一米八一，忽然翻到一张靳岩予和阮风的合照，是去年的某场活动。
他乐了，如同班级里爱揭同学短的幼稚鬼：“没小阮高，这人虚报。”
“哎，干点正经的，”孙小剑说，“把节目组微博和其他嘉宾关注上。”
陆文登录微博，搜“乌托邦”，出现的第一条就是节目组官微发布的，文案很长，先后@了五位嘉宾，他一一点开关注。
“靠。”陆文迟钝地反应过来，盯着那条转评数万的微博，“这是……官宣？”
节目宣传早已提前安排，不仅节目组微博，电视台官微、各大媒体账号、营销号，通通发布这一消息，短短时间内，“乌托邦”从实习热搜榜迅速上升。
陆文第一次被@数万条，虽然大多是其他嘉宾的粉丝所转发，评论甚至翻不到他的名字，但他不可抑制地激动。
几条消息蹦进来，是好友们发来的祝贺或调侃，陆文捧着手机回复，一抬头，孙小剑早去忙了，会议室只剩他自己。
周遭安静，陆文胸中的兴奋也渐渐沉下来，他退出微博和微信，在纷杂热闹的消息里有一个最想与之分享的人。
陆文打给瞿燕庭。
三五声接通，熟悉的呼吸，心照不宣地掠过那天的尴尬，陆文笨拙地说开场白：“瞿老师，车子修好了。”
瞿燕庭问：“费用是多少？”
陆文说：“你真要赔啊，不用了吧。”
“当然要。”瞿燕庭很坚持，“你说个数，我转给你。”
陆文玩笑道：“五二零。”
瞿燕庭稍顿一秒：“我给你二五零差不多。”
陆文说：“哎呦，我就跟我爸张口要过钱，讲不出来。”
“那你发微信。”瞿燕庭说，“磨磨唧唧的，不好意思讲干吗打给我？”
陆文总算切入正题，怕瞿燕庭嫌他小题大做，打着退堂鼓：“我要参加一档真人秀了。”
瞿燕庭已经看到新闻，不错的资源，估计陆文开心又期待，他沉吟片刻，问道：“嘉宾中有靳岩予？”
陆文莫名警觉：“你欣赏他？”
“我——”
“他谎报身高欸！”
这都哪跟哪，瞿燕庭说：“我是想嘱咐你，千万不要招惹他。”

第50章
刚挂线，于南敲门进来：“老大，你订的补品到了。”
瞿燕庭每年春节前都订，送给长辈的，说：“老样子，分三份。”
两份寄出，一份给任树的父母，另一份收件人写“老大哥”，于南负责寄送七八年，至今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
忙到日暮天空泛起橘红，瞿燕庭离开工作室，装上第三份送往紫山名筑。
曾震仍在剧组，家里只有王茗雨和保姆阿姨。晚饭正端上桌，保姆隔窗瞧见瞿燕庭的车，喊道：“王老师，小瞿先生过来啦。”
王茗雨踩下楼梯，说：“添副碗筷。”
门铃响，保姆先去开门，瞿燕庭进来喊了声“师父”，熟门熟路地挂外套，洗洗手去餐厅落座。
正赶上饭点，王茗雨说：“你倒会掐时间。”
瞿燕庭挽袖盛汤，把碗轻放在王茗雨面前，三道菜，量不多，他问：“够吃么？”
王茗雨吩咐保姆：“蒸一碟四川腊肠。”
“谢谢师父，”瞿燕庭道，“阿姨，再加个西红柿炒蛋。”
相似的场景，上次师徒拉锯，今天的氛围还不错，安安稳稳地吃掉半碗饭，王茗雨说：“开年戏完成了前十集，等会儿上楼看看。”
“好，”瞿燕庭期待地说，“我也带着本子，师父也帮忙看看。”
是那部未完成的独立作品，王茗雨曾听瞿燕庭聊过思路，很感兴趣，便放下筷子擦擦手：“来，给我瞧瞧。”
瞿燕庭从包里拿出来，下班前打印的，一路捂在包里，油墨散着缥缈的余温和味道。
王茗雨戴上垂在胸前的近视镜，接过读起来，任由羹汤变凉，桌上一时无声，她道：“吃你的，又不是检查作业。”
瞿燕庭低头继续吃，连感慨一并吞入腹中。他是崇拜这位师父的，王茗雨写的戏、钻研剧本的精神、笔下人物的风骨，令他过滤恩情的加持崇拜了许多年。
而冠名那件事，恰如砂砾落入白米饭，脏，硬，硌得人疼，瞿燕庭端起碗，用箸尖拨弄最后一口米，再抬头时消弭掉一切庞杂的情绪。
王茗雨叹道：“好久没看电影本子了。”
丈夫是著名电影导演，明明近水楼台。瞿燕庭对曾震避之不谈，说：“师父想看就告诉我，我把工作室的电影剧本送来。”
王茗雨满意地翻一页：“写多久了？”
瞿燕庭答：“一年多。”
王茗雨：“进度？”
瞿燕庭：“过半。”
指腹捻着汤匙细腻的瓷柄，瞿燕庭冒风险地试探：“太忙了，工作室的项目优先，只能抽空写，现在又扔一部稀烂的剧给我。”
王茗雨毫无反应，似乎专注到听不见，读完剧本直接拉回话题：“你这个岁数的编剧，选择年代戏的不多。”
瞿燕庭问：“您觉得怎么样？”
“我挺喜欢的。”王茗雨客观评价，“适合大银幕，有些画面会很精彩，我能感觉到……”
瞿燕庭舔了下薄唇。
王茗雨说：“你是以导演思维描写的。”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王茗雨老学究似的翻眼皮，目光从镜框上方投向对面，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意味，大概是惋惜。
她揭过这茬：“前半部分的空缺，是没琢磨好？”
瞿燕庭点点头：“查了资料，还需要再考据。”
王茗雨问：“哪方面？”
“民间传统工艺。”瞿燕庭回答，“我去年跟您提过，还从您这儿拿走一本书。”
王茗雨一怔：“你跟我聊什么延续发展，提议基金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项目？”
瞿燕庭笑笑，他的确提过，当时写剧本找资料，有感而发。但他不清楚的是，王茗雨听取他的建议，让基金会去办了。
传统工艺和非遗文化的圈子逐步缩小，只靠公益的帮扶杯水车薪，所以书影者联合电视台制作一档节目，宣传，扩大关注，吸引大众的视野。
瞿燕庭惊喜地问：“什么节目？”
王茗雨说：“叫《乌托邦》。”
瞿燕庭讶然地定在椅子上，竟然是陆文要参加的《乌托邦》！
王茗雨摘下眼镜，充满大佬味儿地开口：“你早说嘛，做节目和公益，考察的内容非常详尽，我叫基金会给你一些资料。”
瞿燕庭回神：“好……谢谢师父。”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要长，天色不早了，瞿燕庭拷贝前十集剧本回家拜读，从楼梯下来，王茗雨没送他，站在二楼的小厅凭栏。
踩下最后一阶，瞿燕庭仰起脸：“师父，早点休息。”
“燕庭。”王茗雨倏然叫他。
瞿燕庭静候，许久，王茗雨低下头，在垂落的发丝间看不清表情，迟滞地回应他在餐桌上的试探，只道：“师父不会害你。”
走出这幢别墅，起风了，夜空里层云吹散，露出明灭的星星。
瞿燕庭驱车离开，车头灯璀璨地闪过一条路，拐弯，途经3-19的白色房子，他不经意地一瞥，发现灯火通明。
敞着大门，陆文正在挂尤加利叶做的花环，听见车喇叭响，回头差点被熟悉的强光闪瞎。
“靠，什么素质。”
陆文往外奔，像要发动家门口保卫战，还攥着两条长叶子，奔出来一看是宾利，紧接着车窗落下，瞿燕庭面色端庄地冲他飞了一声口哨。
“瞿老师？！”
瞿燕庭勾勾手：“挺警觉啊，都不用养大狗了。”
陆文颠颠儿停在道牙子上，腰身微弯，双臂支住车门：“你骂谁狗呢，我这叫危险意识，小时候自我能力修养课学的。”
“你上过多少闲课啊？”
“闲着没事就上呗。”陆文贫了句，“你又去师父家了？”
瞿燕庭“嗯”了声，就在驾驶位坐着，扭一点身，抬面和陆文聊不要紧的天，问：“正式搬过来了？”
陆文答：“差不多吧，真人秀会拍到家里，过来再布置一下。”
正说着，一个微胖的人影追出来，瞿燕庭的角度先看见，于是往车厢内缩了缩。陆文转身一瞄，解释是帮忙干活儿的保姆阿姨。
玲玲姐停在花园大门口，礼貌地不走近：“小文，你突然跑出去吓我一跳。”
陆文没欠身，挡着车窗不让别人瞧，说：“没什么事，是……是编剧老师经过，我出来打声招呼。”
玲玲姐一听：“这么冷，请老师去家里啊，我给你们煮咖啡。”
陆文垂眸，冲瞿燕庭眨眨眼，搭在窗口的手也伸进去，戳了戳对方的大衣肩线。瞿燕庭心如磐石，摇摇头拒绝邀请。
“大晚上喝什么咖啡，还睡不睡了。”陆文不爽地说，有股指桑怨槐的劲儿，“人家忙呢，过家门而不入，偶像估计是治水的大禹吧。”
瞿燕庭简直气笑了，这文盲懂不懂什么叫“家门”？他也探出手，隔着卫衣在陆文的肚子上拧，可惜只有紧致的腹肌，拧都拧不动。
陆文把玲玲姐赶回去，不闹了，手欠地往倒车镜上缠尤加利叶，瞿燕庭也不阻挠，由着去了，说：“录节目时注意分寸，悠着点。”
“哦。”陆文记得嘱咐，并举一反三，“万一那些大咖欺负我呢？”
瞿燕庭不理他这套：“关我什么事。”
陆文没讨到好，缠完退一步，在星光和月光下斜伸着一条大长腿，说：“有名模伊川，据说真人特漂亮，腿巨长，和我怪配的。”
瞿燕庭淡淡道：“那不错啊。”
车窗升起，引擎声应时刺破别墅区的夜，瞿燕庭一脚油疾驰而去，陆文在尾气中晃神，急忙追了两步：“吹个牛都不行啊！你开慢点！”
车尾拐走消失，陆文回别墅，玲玲姐一直守在门口旁观，跟着他进屋：“怎么冲编剧老师大喊大叫的？”
陆文烦道：“天生嗓门洪亮。”
玲玲姐问：“编剧大约什么地位？”
陆文穿过客厅：“反正我惹不起。”
“那编剧老师对你好不好？”玲玲姐一股亲生保姆的气质，“我觉得你们蛮熟的，你不会讲话，人家都不计较。”
陆文能把楼梯跺塌：“我怎么不会讲话？我哄他高兴的时候你没见！”
玲玲姐一脸怀疑：“你还哄人？”
“我为了星途……阿谀奉承。”陆文的嘴和脑子没连线，“我容易么我？隔行如隔山，你别打听那么多！”
起居室的茶几铺着一片鲜花，玲玲姐不屑地说：“那我继续插花喽，保姆也是很难做的，没有我忙里忙外，你能幸福地拎包入住？”
陆文本来已经进了卧室，闻言掉头蹿出来算账：“你还好意思说？你往我床头抽屉塞冈本干什么？！”
玲玲姐惊讶道：“你这么快就用到了？”
陆文怒道：“我用个屁！”
“你生什么气啊。”玲玲姐优雅地修剪花枝，“万事安全第一，不能等急用的时候找不到。”
陆文脱口而出：“可我不用的时候它却出现，害我被瞿老师误会！”
玲玲姐道：“你想多了吧，这种事只能女朋友误会，别人谁在乎。小文，不要谈性/色变。”
陆文头顶冒烟，咬牙切齿：“我不是谈性/色变，我是缺乏和我一起谈性的对象，你懂吗？”
玲玲姐以柔克刚：“这话就在家里说说，老大不小了，人家有你没有，听见了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儿。”
陆文终于崩溃了，冲进卧室甩上了门。
玲玲姐将一束洋桔梗拢入瓶口，抬手打理枝叶，忽顿，纳闷儿道：“哎？瞿老师是谁……”
一晃，《乌托邦》即将正式录制。
公司给陆文安排了小团队，除却经纪人，加入生活助理和造型师。后者形同虚设，因为陆文不需要造型师借新款，自己一水儿的大牌、高定也足够折腾。
录制当天，孙小剑和助理大清早先到，在紫山公园傻逛了一圈，然后才找到别墅区。
行李是玲玲姐收拾的，三大箱。陆文在开阔的衣帽间换衣服，深灰色巴尔玛肯外套，内搭双层袖口的法式衬衫，配金属徽章袖扣，修身黑裤延伸进改良款长筒军靴。
身上唯一一抹彩色，是腕间的血斑碧玉表盘，陆文看看指针，说：“摄制组应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门铃响，是《乌托邦》的摄制小组，两名摄像负责跟拍，一名统筹，一名组长，四个人负责陆文的部分。
谁也未料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住大豪宅。本来只是简单拍一下，摄像师没忍住，进门后给了个横摇全扫。
工作人员不入镜，陆文亲手推着行李箱，说：“我都准备好了。”
摄像大哥：“这么多行李？”
陆文：“其实就两箱。”
摄像大哥：“那第三箱装的什么？”
陆文也不太清楚，使唤玲玲姐买的，说：“到古镇住在村民家里，连吃带喝的，我给当地村民带的小礼物。”
真人秀不是访谈，摄像大哥也不是主持人，得靠自己去拍、去说。陆文适应得不错，一边带镜头参观一边嘚嘚：“古镇有暖气吗？我可没带保暖内衣。”
“我其实还准备了红包，也是给村民的，但一想你们节目组肯定会给钱吧，会吧？”
“哦，这幅画是竞拍品，我爸欣赏，我瞧着也就那样。”
绕了一大圈返回客厅，摄像大哥几度忍下唠嗑的冲动，十分辛苦，但组长憋不住了，问：“听说曾震导演也住这儿？”
陆文站定，懒懒倚着个红酒柜：“对，没错。”
组长说：“你会不会偶遇到？”
“那当然了。”陆文没正形地开玩笑，“昨天晨跑遇见，我还和曾导一块去喝豆浆呢。”
孙小剑急得呕血，拼命使眼色给这货悬崖勒马，用唇语提醒：人设！酷哥！
陆文心头一凛，把抛到九霄云外的剧情拉回来，收敛笑意，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开玩笑的，我早晨只喝冰水。”
出发前的镜头拍完，一行人前往机场。
陆文带着本书装逼，结果上机后不允许拍摄，所以没读，盖在脸上睡了一觉。每个嘉宾所在的城市不同，将在目的地汇合。
等两三小时的飞行结束，下机转保姆车，高速路旁是南方的连绵青山，笼一片薄雾，山腰点缀着炊烟人家。
统筹接到信儿，说：“马上到服务站，各组在那边汇合。”
陆文拽下耳机，对着窗，经过两段漫长的山中隧道，视野猛然开阔，岚水服务站就坐落在不远处的山脚下。
节目组的商务车停在一起，有七八辆。
驶近停在末尾，陆文钻出车厢，深吸一口新鲜湿润的空气，两条腿窝久了，他朝前方人少的地方溜达。
恰在此时，一辆商务车拉开门——
靳岩予带着巨大的墨镜，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从车厢里迈出一条腿，他下了车，珍惜地拍一拍外套的褶痕，这件深灰色的巴尔玛肯大衣可是品牌给的最新款。
“靠。”
靳岩予闻声抬头，顿住了。
陆文在几步之外，也顿着。
开工第一天，他就和顶级流量撞衫了！

第51章
比起衣服，陆文更好奇当红小鲜肉的样貌，隔几步打量，抛却墨镜和刘海遮住的一大半脸，靳岩予依旧称得上帅哥。
皮肤偏白，但没粉丝修的图那么白，高鼻梁，一张上镜的巴掌脸，面部轮廓流畅，标致的下巴尖令陆文觉得似曾相识。
忽然，靳岩予开了口：“你看什么？”
嗓音很好听，腔调很拽。
陆文主动走近，伸出右手说：“你好，我是陆文。”
靳岩予回握，严格来讲是碰了下陆文的手指，说：“让一下，我要去洗手间。”
陆文麻利地闪开了，否则怕火气上来场面失控，刚挪开半步，靳岩予面无表情地擦肩走了。
返回保姆车，其他人去喝东西，只剩孙小剑在车上，没外人，陆文吐槽说：“我刚才碰见靳岩予了。”
“真的？”孙小剑问，“打招呼了吗？”
陆文冷哼：“打了。”
孙小剑瞧他那德行，了然于胸：“是不是挺大牌？当红炸子鸡嘛，哎，他真人怎么样？”
陆文如实说：“长得不错，跟照片差距不大。”
“废话，长得丑能当流量？”孙小剑若有所思，“你有没有觉得，靳岩予的脸型很像一个人……”
陆文附和道：“对对对，我也感觉眼熟。”
孙小剑琢磨会儿：“我知道了……像瞿编？”
陆文醍醐灌顶，脸型确实有几分相似，他理智上认同，但情感上不愿意接受：“哪像了，五官气质都差远了好不好。”
孙小剑嫌夸张：“不至于差太远，不过瞿编要是年轻七八岁做明星，绝对也是流量小生。”
陆文：“嗯嗯。”
孙小剑越扯越远：“瞿编有女朋友么，将来结婚生个女儿，闺女随爹，绝对是美人胚子。”
陆文“嗯”不出来了，禁不住描摹，长着一双瑞凤眼的小女孩，瞿燕庭的女儿……可瞿燕庭跟谁相恋，与谁恩爱，又会和谁步入婚姻产生爱情的结晶？
陆文攥着手，就因为孙小剑一句无心的猜测，神经被狠狠拨动，如临大敌地拧巴成一股股较劲的绳。
突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十指松开，陆文抹了把脸，将凝蹙的眉峰和额角抚平，罩上一层得体的面具。车门拉开，他好整以暇地觑向车外的生面孔。
孙小剑问：“您是？”
“你好。”对方自我介绍，“我是靳先生的助理。”
孙小剑微笑：“噢噢，您好，有什么事吗？”
那位助理说：“靳先生不喜欢撞衫，希望陆先生能换一件外套。”
太直白，近乎是命令，陆文稀罕地扯嘴角，毕竟陆战擎都没干涉过他的穿衣打扮。将懵逼的孙小剑扒拉开，他道：“出发前已经上镜了，还有换的必要吗？”
助理说：“那是分开拍的，到古镇会同框。”
陆文道：“同框加同款，两全其美啊。”
大概没料到十八线这么倔，助理要求：“希望可以配合一下。”
陆文问：“我这次配合了，下一次撞衫是不是他配合？”
助理递上一张团队造型师的名片，说：“双方造型师可以联系，会提前告知您靳先生的搭配，避免再发生今天的状况。”
“怎么告知？”陆文说，“发照片行么，比较直观。”
助理考虑两秒：“可以。”
陆文擎等着这句，道：“记得修完再发，见过他真人，我幻灭！”
孙小剑急忙打圆场，接过名片，哼哼哈哈地应承了两句，等脸色难看的助理一走，陆文登时骂道：“操/他大爷的！”
“你丫文明点……”
“文明个屁，欺人太甚，我看姓靳的就是心虚，谁矮谁心虚，谁腿短谁心虚！”
陆文一股脑骂了，舒坦不少，骂完浑身冒刺，捉住大衣前襟将自己裹起来，孙小剑为难地问：“那……换吗？”
陆文说：“为什么要换？我才不怵他，他算个锤子。”
孙小剑说：“瞿编不是嘱咐你，别招惹靳岩予吗？”
“这是他欺负我。”陆文把头一扭，“再说了，我爸不让我在外面装孙子，亲爹和……和老师的话，得优先听亲爹的吧？”
孙小剑没办法，如果对方好好沟通，这位祖宗大大咧咧的性格也许就答应了，一旦逆着毛招呼，那就彻底没辙了。
在服务区休息一刻钟，节目组再次上路，离开高速，沿盘山公路环绕奔驰，抵达拍摄地岚水古镇。
山清水秀间落着连片的房屋，飘过一点雨，屋瓦和砖石蒙着水光，陆文握着一柄收拢的黑色雨伞，伞尖伴随靴底的节奏一下下在地面上磕。
靳岩予从前面那辆车下来，摘掉了墨镜，见陆文没换衣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陆文端着酷哥人设，假装没看见。
所有嘉宾聚齐，徐又柯和电视里没区别，胖胖的，能正经能诙谐；伊川是御姐的长相身材，但性格很甜，讲话是糯糯的福建腔；涂英，三十九岁，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艳风情，在银幕上战绩彪炳，这是第一次参加真人秀。
五位嘉宾分成两组，抽签决定，陆文和靳岩予冤家路窄地分到了一组。
他们要找一位叫曹兰虚的老师傅，古镇不大，两个人慢不拉几地走，摄像跟在后面，陆文压低嗓子：“怎么这么寸，恰好跟你一组啊。”
靳岩予翻白眼，他早跟节目组吱过声：“你真以为是抽签么？是我要求的，我必须和你一个组。”
陆文震惊了：“你有病吧？”
靳岩予扭脸冲镜头灿烂一笑，再扭回来：“我要和女嘉宾避嫌，你呢没粉丝，可能无法体会。至于徐又柯，他是前辈，我还得尊敬他。”
“靠。”陆文也冲镜头咧个嘴，“所以我倒霉？”
靳岩予说：“你这么糊，镜头剪光了也无所谓。”他勾住陆文的胳膊，摸袖扣，“真精致啊，好好穿着吧。”
陆文利落地抽出手，勾住靳岩予的肩，状似亲热地说：“我穿得帅吧？瞧我这腿，长吧？你呢虚报身高，可能无法体会。”
靳岩予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绿。
两人暗呛了一路，找到曹兰虚的家，在门前双双哑火，刻着“曹宅”的牌匾，门内宽敞的堂院，这显然是个大户人家。
中式带铜环的大门打开，出现一位穿唐装的老头，精瘦，黝黑，双手戴着叮铃咣当的银镯子，正是传统银饰工匠，曹兰虚。
陆文嘀咕：“感觉挺富的。”
靳岩予嘟囔：“用不着慈善扶持吧。”
两个人走上台阶，节目组提前沟通好的，按照剧本寒暄一下，拜个师，应该就可以了。
曹兰虚不苟言笑，有股匠人的威严，没等他们开口便先声夺人：“你们是兄弟？”
都是衣服惹的祸，陆文和靳岩予迅速撇清，两张口营造出七嘴八舌的效果：“我姓陆，单字一个文——靳岩予，岩石的岩——叫我小陆就成——给予的予。”
“行了，我记不住。”曹兰虚扫视他们的同款大衣，“高个叫大灰，矮个叫小灰。”
陆文：“……”
靳岩予：“……”
总算进了大门，一楼相当于曹兰虚的作坊，二楼的房间住人。黄昏如约而至，紫红的光洒在院子里，给木质结构的房子描了层金边。
卧室促狭但整洁，没有暖气和空调，镜头安装在角落。陆文把三只箱子靠边，一头栽倒在松软的新床品上。
第一天草草结束，天黑下来，陌生的环境显得格外冷清。
陆文冲了个澡，缩在被窝里冷得牙齿打战，关着灯，想大别墅，想家，想三个发小，想玲玲姐，连陆战擎都想。
唯独想到一个人时，他侧过身，将被子缓缓地拢紧。
手机屏幕亮了，陆文打开，是一条QQ未读。
社恐小作家：你在吗？
倒霉小歌星：在，直说。
社恐小作家：我写的故事遇到点难题，想请你给点意见。
倒霉小歌星：我恐怕不懂呃……
社恐小作家：我需要实地采风。
陆文明白了，对方惧怕采风的过程与人打交道，他回复：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去克服，大不了半路回家。
隔了几分钟，社恐小作家：好，我再考虑考虑。
倒霉小歌星：嗯，加油。
社恐小作家：你怎么样？
倒霉小歌星：我出差了，连网都没有，用流量。
社恐小作家：还好么？
倒霉小歌星：还行，就是同事里有个大傻逼。
社恐小作家：哈。
陆文捂住棉被乐了，不愧是社恐，哈都只哈一个字，在暂停的空隙里，他翻了翻和小作家的聊天记录。
也许有点冒昧，他问：作家，你结婚了吗？
那边又隔了几分钟，社恐小作家回复：单身。
陆文斟酌着按下键盘，编辑了很长一段话：我有个朋友曾受过创伤，痛苦了很多年，最终在爱人的帮助和陪伴下，才真正地好起来。或许你也可以找个伴侣，能面对面的，在你恐惧的时候陪伴你，能分享任何亲密的事情，那会比一百个隔着网络的志愿者更有力量。
屏幕的光些微刺眼，陆文按下发送，等待回音的分秒变得漫长。
许久，社恐小作家回道：我没那么幸运。
陆文悬着指尖，不知该如何继续。
而对方已经轻轻掩盖起无奈和酸楚，转移话锋，问他：那你呢？
陆文躺在陌生的床上，在异乡，对着素未谋面的朋友。那些心率加速，那些慌忙，那些见缝插针的情绪波动，那些调侃中无力的嘴硬……全涌上来，仿佛在耳畔轰鸣。
他偷偷地，朦胧不定地，僵硬地打下一行字——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第52章
陆文在稀薄的晨光里冻醒了，摸索空调遥控器，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里是岚水古镇，睁开眼，起床气都懒得发。
他不臭美了，挑拣舒服暖和的卫衣穿上，运动裤，给46号半的脚丫子套上毛线袜，然后顶着凌乱的发型走到墙角。
陆文一巴掌拍掉镜头遮挡，近距离特写，素颜惺忪，嗓音沙哑，散发着不自知的性感。
“早，房间好冷啊。”陆文挠挠眉心，昨天说的话今天就推翻，怪难为情的，“所以我不喝冰水了，还是喝热的吧。”
陆文端着保温杯下楼，四方的庭院，边边角角安置着固定镜头，一举一动都被拍摄下来。工作人员住在距离古镇最近的宾馆，八点钟才过来。
陆文拧开盖子，轻啜一口烫水。
曹兰虚依旧一身古朴的唐装，走出卧室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吊嗓子般，毫无预警地曳下长音：“——大灰。”
陆文呛得脖根通红，抬起头：“曹师傅，能不叫大灰么？”
曹兰虚说：“贱名好养活。”
陆文道：“我都快三十了，度过夭折风险期了。”
曹兰虚转身下来，木板楼梯踩得嘎吱响，走到庭院中央挽起宽松的袖口，一双手筋骨毕现，指节宽大，蕴着手艺工匠不可小觑的力道。
陆文拍马屁：“曹师傅，您好像练咏春的叶问。”
曹兰虚勾手掌，银镯子响声清脆：“那我教你打一套拳。”
陆文傻了，没来及反应，被曹兰虚一爪扣住手腕，当着近处的镜头、远处的朝阳，一方庭院容纳一老一少打了套拳脚。
稀里糊涂打完，陆文掐着腰喘气，说：“早知道我多睡会儿……”
曹兰虚道：“明早还来。”
“啊？”陆文拉垫背的，“我挺茁壮的，您跟小灰练行不行？”
曹兰虚潇洒地一甩袖子，从鼻孔丢出哼声，吊起眼梢进了屋。陆文心说哼什么，到底行还是不行。
他抬手揩去鬓角的汗，发觉身体回温。这时大门吱呀，靳岩予戴着帽子走进来，后面跟着生活助理。
陆文见鬼似的：“你怎么从外边进来？”
靳岩予摘下帽子，没做造型的头发乱蓬蓬的，说：“我住宾馆啊。”
这也行？陆文问：“那你房间的镜头怎么拍？”
“白天去躺一躺呗。”靳岩予发出嘲讽，“大哥，你第一次拍真人秀吗？有种技术叫剪辑，你听说过吗？”
陆文捏了捏指关节，咔咔响：“有种拳法叫咏春，你听说过吗？”
靳岩予摇头：“哦哟，我只听过叫/春。”
“……”陆文目瞪口呆，现在流量小生的路子都这么野？头顶就有一只镜头，他扬下巴示意：“你不怕没剪干净，给你播出去？”
靳岩予露出门牙，嗤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背后是一间堂屋，曹兰虚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来：“——大灰，进来盛饭！”
陆文肠子都悔青了，昨天真应该换掉衣服。抄起保温杯，他走到檐下发觉靳岩予没跟着，问：“那个灰，你不吃啊？”
靳岩予耍大牌：“嘁，糟老头子家能有什么好吃的。”
陆文发现这玩意儿的素质委实不高，尽管拽，却不是矜贵少爷的拽，是天桥下来的混不吝那种拽。他懒得费口舌，扭身去了。
然而一切刚刚开始。
一楼的作坊分两间大屋，一间摆满工具、设备和材料，光锻制敲打的大小锤子便挂满整面墙，令一间是摆着桌椅的教室。
曹兰虚曾收徒传技，但镇上的年轻人大多选择外出打工，愿意学的人越来越少。老头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几乎是把青春和精力全部奉献给了银饰錾刻事业。
节目组本想走“感人至深”的路子，结果曹兰虚拒不配合，休说煽情，连好脸色都没给过人。
吃完早饭，曹兰虚命令大灰和小灰打扫两间大屋。
陆文秉承“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人生第一次拿起笤帚，等他扫干净一大半，靳岩予吹好头、化好妆出现了，随便晃悠两圈，擦几下桌子，拍手走人。
等到学手艺的时间，靳岩予集中拍一些镜头，动手的活儿交给助理，自己在旁边玩手机。
一两次后，曹兰虚对靳岩予视若无睹，即使出镜同框，也是吊起眼梢瞅王八犊子似的，撂下一声冷哼。
“大灰，把刻刀擦了！”
陆文扎着绣兰草的围裙，听令去擦刻刀，他彻底领悟到靳岩予为什么选他，十八线没人权，只有一身劳碌命，妈的。
“大灰，该喂狗了！”
在家有私厨有营养师，在外要伺候条土狗，陆文把饭盆一搁，背对镜头坐在小凳上，对拱盆子的狗说：“小靳，慢点吃，瞧你急的。”
“大灰，去画样图！”
陆文从未如此眷恋教室，坐下来，往桌上一趴，摄像大哥抱着镜头坐对面。他铺开纸，对镜头诉苦：“说实话，我是看中这档节目的立意才参加的，早知道这么累，我选择直接捐钱。”
摄像大哥：“你就当忆苦思甜。”
“我都没吃过苦，怎么忆？”陆文一边画一边絮叨，“我要画慢点，多歇会儿。哎，我干得越多，你拍得越多，那镜头是不是也多？”
摄像大哥嘿嘿笑，不好透露。
陆文也不难为人，将短发抓了抓，压低眉骨浅抿薄唇，落笔时说：“那拍帅点总成吧？来特写，这一幕后期帮我配上字：认真的男人最帅。”
陆文画的是戒指，虽然简单，但有模有样，接这档节目后特意请教过学珠宝设计的朋友。至于花纹的设计，他不会太繁复的，准备画个简笔图案就好。
交完作业从屋里出来，靳岩予正下楼，眼线睡得晕开了，有点颓。陆文往板凳上一坐，干活儿太多，抹护手霜。
靳岩予坐旁边，大岔着腿，说：“等你红了，就不用这么受罪。”
陆文爱答不理：“哦。”
“但你会红吗？”靳岩予欠嗖儿的，“其实你这么帅，真不好说。”
头顶的天空漫上晚霞，陆文不耐烦道：“夕阳西下了，灰姑娘去参加舞会了，你也麻溜儿地回宾馆吧。”
靳岩予说：“我今晚要进城。”
陆文问：“干吗？”
“跟资方吃饭。”靳岩予掏出一盒烟，咬一支点上，很有技巧地吐出圆圆的烟圈。
陆文心理不平衡，他为这个节目累死累活，人家已经安排下一项资源了，没好气道：“怎么，拍电影啊？”
“拍电影很稀奇吗？”靳岩予得意地说，“我上一部杀青的可是曾震的电影。”
陆文心说，配角而已，何况除了你的粉丝，哪有人爱看你演戏。“我也杀青了一部戏。”他回道，“曾震学生的。”
靳岩予嘬着烟忘了吐，半口雾气飘进肺管子，他强压住咳嗽，问：“什么片？”
陆文仰脸冲镜头打广告，用播音腔回答：“请多多关注我的网剧作品《第一个夜晚》。”
靳岩予停顿一下：“哦，瞿大编剧的本子。”
陆文问：“你知道瞿编？”
“听过，没见过。”靳岩予掸掸烟灰，“据说挺低调，你认识？”
陆文挑高了眉梢：“那当然了。”
靳岩予用力地吸烟嘴，细小的火星闪烁，吐出一大口缭绕的二手烟，他的表情和音量都被雾气削弱，有点飘：“他长什么样？”
“对不起，语文没学好，形容不出瞿老师的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淑人君子，城北徐公见了都自惭形秽。”
靳岩予：“空口放屁。”
陆文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滑到瞿燕庭抱猫的那张照片，伸给靳岩予看：“那就你让你欣赏下，睁大你的狗眼。”
“谁稀罕。”靳岩予说着，眼尾情不自禁地瞟过去，目光钉在屏幕上。
陆文自顾自地说：“网上说你是流量里骨相最好的，嗯，其实你脸型有点像瞿老师，但你气质差太远了。”
靳岩予微微愣神：“什么？”
“气质，you know？”陆文道，“多读点书，腹有诗书气自华。”
指间夹着的烟燃到尾部，靳岩予烫得一抖，烟蒂掉在地上，他一脚踩上去狠狠碾灭，站起来发飙：“know你个头！少他妈跟我啰嗦！”
陆文累一天没劲儿茬架，只精准气人：“别自卑，长相都是爹妈给的。”
靳岩予奋力推开他，喊摄制组的人，钻进教室补拍镜头去了。
陆文上楼回房间，上床躺平，手机屏仍停留在瞿燕庭的靓照上，凝神盯了会儿，他想起什么，切换到QQ。
昨晚的聊天内容赫然，他在冲动或者短路之下发出那句——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社恐小作家：为什么是好像？
倒霉小歌星：因为我不确定。
陆文不确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想抱紧被子，提起时会精神百倍，忍不住夸，画戒指的时候幻想对方的手指。
这些究竟算不算？
社恐小作家没有追问，陆文便也没有继续聊，点开文字框，他略过昨晚的话题，问：采风的事考虑好了吗？
稍后，社恐小作家回复：还没。
倒霉小歌星：别有压力，不勇敢也没什么。
社恐小作家：那我不去了。
倒霉小歌星：你这放弃得也太快了！
社恐小作家：那我再想想。
倒霉小歌星：你倒是听劝……
陆文就是询问一下，问完无所事事地在各APP上逛一了圈，打开微博，好歹《乌托邦》和《万年秋》的官博都有宣传，应该有涨粉吧？
一登录，主页刷新出最新微博。
靳岩予发布于两分钟前，内容是：来个小剧透，终于画完曹师傅布置的功课啦！
陆文攥着手机鲤鱼打挺，眼珠子要瞪出来，靳岩予配的图片分明是他的作业，他一笔一笔、修修改改的戒指！
陆文冲出房间，扒着栏杆大喊：“姓靳的！给我滚出来！”
土狗配合地汪汪叫，靳岩予已经走了，去赴资方的饭局。陆文怒不可遏，返回房间踹上门，重新打开那条微博。
飙升的评论和转发里，全部是靳岩予粉丝的夸赞。
陆文按下转发键，犹如评论一条朋友圈那样，输入道：不好意思，这貌似是我画的。
天边一片黑红。
瞿燕庭关窗下楼，今天是春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工作室所有人都在，领了年终奖金小礼物，一水儿的喜气洋洋。
按照惯例，大家晚上要聚餐，瞿燕庭说：“我给你们卡，不参加行不行？”
大家异口同声：“不——行！”
瞿燕庭拗不过，便跟着这帮人出发，反正都是一条绳上赚钱的蚂蚱。节前外地人返乡，路上不太堵，半小时就到了。
一家韩国烤肉店，大开间，两条长长的桌子，瞿燕庭坐在桌角，脱下大衣擦免洗洗手液，说：“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会计说：“让于南点，他是狂热的肉食爱好者。”
洗完手，菜单还躺在桌上，于南在桌对面专注地盯着手机，瞿燕庭在桌下踢一脚，问：“看什么呢？”
于南回答：“看明星疑似公开打脸……”
瞿燕庭没听懂：“什么乱糟糟的。”
“哎呀！”乔编也拿着手机，惊呼道，“瞿编，你那部网剧的男主角上热搜了！”
瞿燕庭下意识地摸手机，而后想起来他没注册微博，不过参加节目上热搜很正常，一种宣传手段而已。
“你们大惊小怪干什么。”
于南说：“靳岩予发了张戒指的设计图，说是他画的，陆文公开转发，说是自己画的……”
“都吵翻了！”乔编道，“所以到底是谁画的？！”
不知谁说：“应该是靳岩予画的吧。”
瞿燕庭根本没听明白，但反应优先，当即反驳道：“陆文不会撒这种谎。”
“可是，”于南伸来手机，“图上写着FOR YAN，不就是靳岩予的岩吗？”
瞿燕庭夺下来，点开那张图，粗糙的白纸上画着一只戒指，右下是日期和落款，果真写着花体的英文字“FOR YAN”。
目光移回戒指，瞿燕庭唇齿微张，只见窄窄的戒圈上画着一只小燕子，与剧本封皮他名字后面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53章
把手机还给于南，瞿燕庭倒了一杯大麦茶，灌下去。
餐食上得很快，牛肉五花小配菜，从桌头摆到了桌尾，大家却顾不上吃，都捧着手机关注这场突如其来的八卦。
一边刷微博一边讨论，核心问题依然是“设计图到底谁画的”。包间内七嘴八舌，瞿燕庭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心烦。
“哎，评论怎么说啊？”彭跃然在烤盘上铺洋葱。
董鹤道：“你问谁的评论？靳岩予还是陆文？”
“有区别吗？”乔编的红指甲戳在屏幕上，“反正两边全是靳岩予的粉丝，啧啧，小姑娘们嘴巴真厉害。”
“都认为是靳岩予画的？”
“差不多吧，毕竟写着FOR YAN。粉丝说这是靳岩予给他自己的礼物，画小燕子是振翅高飞的意思，是靳岩予新一年的美好愿望。”
“似乎能说得通……”
“嗯，关键是陆文和这个YAN看不出有关系。”
瞿燕庭始终没作声，默默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生疏地点入热搜榜，陆文和靳岩予这件事占据着前两名，阅读量居高不下。
各大娱乐媒体和营销号也有发布，靳岩予粉丝牢牢掌握话语权，已经将陆文打为一个窃夺成果的撒谎者。
可瞿燕庭知道设计图的含义，也只有他知道。
突然，于南举着手机低呼：“我操？”
瞿燕庭问：“怎么了？”
“老大，你去看节目组官微！”于南大声念道，“刚发的第一期预告，标题是’灰灰兄弟初遇撞衫’，视频封面是陆文和靳岩予的同框……”
姚柏青说：“得，火上浇油。”
“节目组鬼才。”乔编很无语，“加上今晚的突发事件，点击和话题不用愁了。”
于南说：“靳岩予的粉丝已经抵达战场，迅速占领了高地。”
烤盘上的牛肉冒着滋滋的油花，瞿燕庭毫无胃口，点开评论扫了扫纷乱难听的字句，更觉一阵反胃。
乔编担心地问：“瞿编，这事出来，网剧会不会受影响？”
大家关切地望过来，瞿燕庭退出微博，抬指在鼻梁上划了一下，说：“错事必然会带来恶果，但我相信陆文没犯错。”
“你们先吃。”他从容起身，“我出去一下。”
关闭包间的门，瞿燕庭沿走廊拐进安全通道，他对陆文有信心，却不放心，立刻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机械的女声说“用户忙”，瞿燕庭打了三四次，一直是占线。
陆文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设计图给曹兰虚看完放在教室的桌抽屉里，靳岩予拍完照直接丢掉了，陆文冲下楼，在垃圾篓内找到皱巴巴的一团。
他几乎气疯了，找不到人对峙，只有转发的微博迅速发酵，一下子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院子里唯一一盏灯泡亮起来，陆文坐在板凳上，垂着头，手指插在短发里捂着闷痛的后脑，地上有他颓败的影子。
孙小剑也急得团团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挂线走过来，蹲在陆文的身前：“我问摄制组了，他们也联系不到靳岩予，人没在宾馆。”
陆文记起来：“他去城里了，跟资方吃饭。”
“怪不得，今晚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孙小剑道，“但他的团队肯定知道网上的情况。”
陆文气得冷静不下来，说：“给我找辆车，我要去找那孙子！”
孙小剑安抚他：“那孙子会回来的，画呢，他没拿走？”
“他给我扔了！”陆文怒火中烧，“妈的，我一定要揍他！”
孙小剑推了推眼镜，说：“他连照猫画虎地抄都懒得抄，直接抢你的图拍照、发微博，那为什么不揣走呢？”
陆文嚷道：“他还想揣走？他干脆裱起来挂他床头算了！”
孙小剑猜不透，怕陆文气炸了肺管子，也不敢继续说。这件事有点棘手，纵观娱乐界大大小小的明星纷争，这种类型貌似是第一例。
陆文急于自证，问：“我把画捡回来了，拍下来发微博证明行不行？”
“够呛。”孙小剑摇头，“网友哪知道是他扔的、你捡的。你别没证出清白，又给自己扣个偷东西的屎盆子。”
陆文隐隐崩溃：“有没有天理啊？”
孙小剑说：“目前没有，只有靳岩予千万粉丝的唾沫星子。”
堂屋的挂帘掀开，曹兰虚横眉冷对，手上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在屋里听了七七八八，他走过来：“大灰，先吃饭。”
“我没胃口。”陆文揪着一把头发，“气都气饱了。”
曹兰虚命令道：“接着。”
孙小剑双手接住：“我来，不好意思啊曹师傅。”
曹兰虚没说什么，在陆文的脑袋顶揉了一把，上楼去了。孙小剑托着碗，安慰道：“来龙去脉我跟公司说了，咱们会和节目组沟通，先别再贸然发声。”
陆文乍然抬头：“对啊，镜头都拍下来了！一播出真相大白！”
孙小剑说：“靳岩予的团队肯定也会交涉。”
一档节目从录制到播出，中间可操作的东西太多了。孙小剑要回宾馆找摄制组的人，还要应付一窝蜂打来的媒体，准备离开，问陆文要不要一起。
陆文烦躁地伸开大长腿，瞅一眼那碗冷掉的面条，情绪也跟着沉了沉。录制没有结束，他不该擅离工作岗位，说：“不了，我在这儿陪曹师傅。”
“那随时打给我。”孙小剑离开。
大门开合，吱呀声像锈铁的刀划在心坎上。陆文后仰靠着木头柱子，出一次名竟以这种方式，他愤怒、冤枉，糅在一起成了无可奈何。
随着第一期预告片的发布，讨论再次升级，短短时间内吸引了巨大的关注。手机响，仿佛比平时急促，陆文磨磨蹭蹭地不想听。
挂断了，第二人见缝插针地打进来，陆文呼口气，滑开贴在耳边。
“文儿？”是连奕铭，“网上是怎么回事？”
陆文道：“我也说不清。”
连奕铭说：“那就用骂的。”
陆文回答：“姓靳的傻逼整我！”
又打进来一个，是苏望，彤彤火气恨不得从手机里烧出来，劈头盖脸地问：“陆文，你在哪儿呢？”
“岚水古镇。”
“还待在那破地方干什么？节目组干吗吃的？扔笔违约金不他妈拍了！”
“凭什么还要我掏钱！”
“那我给你掏，不受罪了！”
顾拙言也打过来，比前两个人清楚一些，说：“先别急，把能用的证据找一找，有什么要帮忙的跟兄弟们说。”
陆文好受些许：“嗯。”
“不过你也是的，非写个FOR YAN，让人钻了空子。”
“这他妈能怪我？就写！”
顾拙言问：“是送我的吗？”
陆文嘴角直抽：“想多了你！”
发小轮番打完，其他朋友也纷纷发来消息，陆文回不过来，挑选要紧的，点开阮风的未读，对方的询问非常直白：你画的？
陆文便简意赅地答：我画的。
刚按下发送，老郑打过来，陆文接通，蔫了吧唧地叫了声“郑叔”。
“小文，出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陆文语塞：“呃……没组织好语言。”
老郑不多废话，道：“把地址发过来，我派律师过去，现在开始你不要搭理他们，任何事情全权让律师去处理。”
老郑的意思就代表陆战擎的意思，陆文颇为意外，陆战擎明明不支持……他考虑片刻，逞强也好，不愿陆战擎担心也好，说：“没那么严重，我能应付。”
挂了线，页面是阮风半分钟前的回复：那我支持你一下。
陆文似懂非懂，切到微博，没点开铺天盖地的评论，首页一刷新，阮风转了他那条“不好意思，这貌似是我画的”。
转发词写道——“陆文哥画得小YAN子真不错。”
陆文忽怔，阮风识破了，并充满暗示地公之于众，此YAN非岩。他在乱糟糟的情绪里生出一丝羞耻，屏幕将暗，他点亮，如此反复地盯着那行字。
手机快没电了。
陡地，来电显示“瞿老师”。
陆文回神，也失神，被内疚包裹，他答应了瞿燕庭不惹事，可无论对错，都造成了难以收场的局面。
瞿燕庭打来会说什么，怪他、训斥他、对他失望？
铃音孜孜不倦地响，回荡在院子里，陆文拖啊拖，终究不敌想听见瞿燕庭声音的渴望，点开通话键：“喂？瞿老师。”
瞿燕庭的语调沉缓又温柔，问：“怎么一直打不通？”
陆文回答：“好多人打给我。”
瞿燕庭没问事件的丝毫，只说：“我也看了微博，你现在怎么样？”
陆文窘涩地停顿，瞿燕庭看到他的画的戒指了？他滑动喉结，让声音听上去足够轻松：“我没事啊，在这边挺好的。”
“嗯，那就好。”
陆文握拳敲了敲太阳穴，在细微的钝痛中默然，半晌，抱歉地说：“瞿老师，对不起。”
“为什么？”
“我没有听话。”
手机里很静，连鼻息都不明显，电量只剩濒死的一点红。在结束前，陆文趁着夜空如霜的月色，飞快又轻怯地说：“……我想你。”
恰一片细雪落进耳朵，安全通道中漆黑一片，屏幕散出光，照亮瞿燕庭泛红的耳廓。
陆文上楼睡觉，躺进冰凉的被窝里，一只手臂压着额头，一只手掌按在胸口，企图令心脏和大脑维持稳定。
他久久无法入睡，头皮有种紧缚感，就像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
半夜，手机在枕边充满电，陆文翻身醒来，带着犹豫和忐忑登录微博，数以万计的评论、转发、私信，刺眼的红色提示。
陆文点开，在被子里僵硬。
不堪入目的指责和谩骂，翻都翻不到头，轻的有无耻、不要脸，重的有喷脏和诅咒。他的行为被定义成撒谎陷害，还有粉丝中常说的那一套，什么捆绑、吸血，各种各样的烂词。
《乌托邦》官微发布的预告片下，“撞衫”成为陆文单方面的恶意炒作，有网友评论觉得他比靳岩予更帅，被靳岩予的粉丝追骂了七八千条。
至于私信，大多是触目惊心地脏，像一把把尖锐淬毒的刀。
陆文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被子蒙住头，他荒唐地想，捂晕了是不是就能忘掉那些话？直到呼吸闷窒，他踢开被子大口地喘。
凌晨三点半，陆文裹着羽绒服下楼，他也不知道想干吗，反正不想睡觉。在庭院走了一圈，他打开一扇大门，在门槛上坐下来。
街上没有路灯，陆文对着黢黑的虚空发呆，回忆起重庆的那条旧巷，破花盆，绊脚的瓷片，揽住的一截男人腰。
他没拿手机，任由分秒在不知觉中流逝，璀璨的繁星渐渐暗淡，模糊于天空，夜幕褪了色，天边一寸寸变白。
陆文从兜里掏出折叠的纸，满是皱纹，轻轻展开，欣赏他引发腥风血雨的设计图。
远远的长街尽头，飘来引擎声。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陆文抬眼望去，一辆宾利越野披着东方日出的绯色霞光疾驰，驰骋到大门前、台阶下，猛收利爪般刹停。
高速路，狂飙，一整晚的夜车。
瞿燕庭风尘仆仆地来，下车踩到地面，双脚因血液循环不足微微发麻，踏着黎明的晨光拾阶，他一眼看到坐在门槛上的陆文。
那么呆，指间的纸都被吹落了。
瞿燕庭弯腰捡起，捏在手里看。
陆文难以相信：“我不是在做梦吧……”
瞿燕庭走过去，伸出手，手指张开一点缝隙，说：“你知道我的手指尺寸吗，就设计戒指？”
陆文立即握住，站起来，万事都未解决，在抓住这只手的时候却有劫后余生的错觉。
他希冀地问：“瞿老师，你怎么会来？”
瞿燕庭满足他：“大概，也有点想你。”

第54章
陆文拿了条牛仔裤，遮住房间墙角的镜头。
瞿燕庭进屋打量一圈，没沙发，便连人带旅行包在床尾坐下来，很久没彻夜开过车，腰部的酸疼沿着脊椎向上窜。
小桌堆满速溶的咖啡和奶茶，陆文估计瞿燕庭饿了，冲开一包浓稠的黑芝麻糊，搅动着端过去，然后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
瞿燕庭抿一口，齿颊香甜地说：“昨晚本来在吃烤肉，被你远程搅黄了。”
陆文隔着千山万水说抱歉，当面反而理直气壮，问：“和朋友吃的？”
“工作室聚会。”瞿燕庭的双腿垂在床边，发胀，见陆文微岔着膝盖，于是抬脚踩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杠上，“循环不好，我搭一下。”
陆文说：“我给你揉揉。”
瞿燕庭笑：“你会么，公子哥？”
“你可别小看我，”早晨冷，陆文脱下羽绒服盖在瞿燕庭的腿上，“我这些天就是个杂役，打扫整理喂狗洗毡布，还当咏春陪练。”
瞿燕庭道：“瞧你委屈的。”
陆文搓热手掌：“本来就委屈。”
“那你在电话里装什么？”瞿燕庭用脚尖踢椅座，“装得那么烂。”
陆文好没面子，手掌从底下兜住瞿燕庭的小腿肚，很纤细，放松状态下软软的，从膝弯捋到脚踝，再揉疲惫的肌肉。
设计图在衣兜里露着一角，陆文臊眉耷眼地正对着，他怕瞿燕庭问，问为什么画戒指，问为什么在戒指上画小燕子。
可瞿燕庭什么都不问，他又憋得慌，贱兮兮地主动提：“瞿老师，我画的戒指，你看出来了？”
瞿燕庭说：“小风都能看出来。”
陆文想到阮风的转发，过意不去：“我不该跟他说，连累他被骂。”
“没关系，他经常被靳岩予的粉丝骂。”瞿燕庭道，“那叫什么……对家？他的粉丝也骂靳岩予。”
陆文好奇：“那哪边厉害？”
“靳岩予吧。”瞿燕庭说，“他的粉丝叫岩石，小风的粉丝叫软糖，软糖哪能打得过岩石啊。”
陆文被这个逻辑逗乐了，笑起来手上失掉分寸，掌心的腿肚发颤。刚咽下一大口芝麻糊，瞿燕庭嗓子黏糊糊地叫：“……轻点。”
“疼了？”陆文温柔一些，“这样呢？”
瞿燕庭感受着：“重一点。”
“真难伺候。”
“那你别弄了，松开。”
陆文只是嘴上说说，动作根本不停，加重些许问道：“舒服么？”
“嗯……舒服。”
两个人皆已不是小男生，迟滞地回过味儿，不由自主地想歪，瞿燕庭不确定是否心理作用，只觉揉捏在腿后的手掌变得灼热。
他垂下腿，没来由的兴绪也压下，无痕地切入正题：“事情发酵了一整晚，你有什么对策吗？”
陆文坐在门槛上思忖了半夜，说：“我请教过学设计的朋友，提过想设计一枚戒指。”
“不够有力。”瞿燕庭道，“网友也会怀疑聊天记录的真假。”
陆文又说：“节目如实播出的话，观众就会明白真相。”
瞿燕庭干脆地否认：“千万不要寄希望于镜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节目组会帮靳岩予。”
“凭什么？”陆文争辩，“就因为他红？”
瞿燕庭的眸光闪了闪，没解释，只道：“他敢这样做，正是因为节目组会帮他兜着。即使你去告，录制的内容节目组不拿出来，一样没辙。”
陆文沉淀的火气一瞬间复燃：“难道不用管事实？”
瞿燕庭指一指床头，那里搁着剧本：“综艺节目最不要紧的就是事实，不然发剧本干什么？”
陆文仍不死心：“公司会和节目组交涉——”
“好，假如交涉成功。”瞿燕庭已经看到三步远，“如实播出，靳岩予也可以说是恶意剪辑、节目组包庇，那你要再怎样解释？”
陆文成功被搞得焦虑，一屁股挪瞿燕庭旁边，扑通坐下：“那我怎么办啊？”
瞿燕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屋外天色大亮，他拉开旅行包，说：“不怎么办，沉住气，下楼继续录你的节目。”
陆文有点蒙：“啊？”
瞿燕庭掏出一袋子办公用品和电脑，颇有兴致：“来都来了，带我认识一下那位曹师傅，我有传统工艺上的问题想请教。”
陆文满脑子浆糊，带瞿燕庭下楼去见曹兰虚。就在院子里，瞿燕庭漫起一丝紧张，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
曹兰虚也没睡好，大门半夜打开，他就醒了。见陆文身后跟着个生人，不像摄制组的，问：“大灰，这是？”
亲耳听见有些搞笑，瞿燕庭的紧张消散大半，回答：“曹师傅您好，我姓瞿，是陆文的朋友，来看看他。”
陆文说：“瞿老师是编剧，想跟你聊聊银饰錾刻方面的事，你要是知无不言，我就多擦一遍地。”
“臭小子，敢威胁我？”曹兰虚没好气地问，“你的事怎么样了？”
陆文立刻丧着脸，把挂在房檐上的吊兰拽秃噜一条，浑身难受地说：“没怎么样，我能把人家怎么样。”
银镯子哗啦哗啦的，曹兰虚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他：“等他回来揍一顿！长那么大个子挨欺负，没出息！”
当着瞿燕庭的面挨骂，陆文简直想捂住曹兰虚的嘴，可老头骂的是事实，他只能破罐破摔地干瞪眼。
大门响了一声，曹兰虚方停，三个人同时望向门口。
孙小剑神色萎靡地闪进来，穿着昨天的衣服，眼下乌青，显然是熬了一通宵。走近发现瞿燕庭，他吃惊道：“瞿编？您怎么来了？”
“来看我。”陆文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情况？”
孙小剑抬手搓了下脸，眉心皱得像包子的褶儿，说：“谈了大半夜，节目组的态度很坚决，希望能息事宁人。”
“什么叫息事宁人？”
“负责人说，这件事发酵得厉害，必须作出公开的澄清，综合考虑和权衡……操！我直接说吧，丫的意思就是肯定有一方要认错！”
陆文意识到了，但不想承认：“那就让姓靳的认啊！是他抢我的东西！”
“我说了，这句话我把嘴皮子都说破了。”孙小剑满脸疲惫，“但节目组……希望咱们把这事认下来。”
太阳穴要炸开般，陆文磨着牙：“我的东西被偷了，还要我承认是贼？放他妈的屁！”
曹兰虚也火了：“没这种道理！大灰，别听他们的！”
孙小剑进门前徘徊了十几分钟，说得很艰难：“节目组基本已经决定了，如果你答应，今天就去录集市的内容。”
陆文说：“通告里还没到集市！今天应该制作，做我画的戒指！”
孙小剑道：“戒指……改成靳岩予做。”
“做他的春秋大梦！”
“节目组摆明要保他……”
“他想都别想！他人呢？先滚回来再说！”
“靳岩予的团队表示，你认了，声明发出来，他才会回来继续录。”
陆文怒火中烧，到底谁才是犯错的人？凭什么犯错的人有权要挟？他把手里的叶条抽打在地，吼道：“我他妈还不录了！老子不伺候了！”
“如果你拒绝。”孙小剑无力地摘下眼镜，“就真的不能录了，节目组会和咱们解约，恐怕观众更误会你有问题。”
两厢对比实在太过残忍，陆文一时被伤害得难以反应，愣愣地说：“好啊……那就解，我要告他们。”
孙小剑劝他：“节目组拿着拍下来的证据，而且拖得久了，你还开不开工？”
陆文觉得头重脚轻，晃了晃，背后抵来一只手掌撑着他，转过身，他才发觉，事情的走向完全如瞿燕庭所料。
“瞿老师……”
瞿燕庭毫不意外，平静得彷如无事发生，他抚弄陆文的后心，说：“答应吧，就按对方说的办。”
陆文睁大眼眶：“什么……你让我答应？”
瞿燕庭握他的手，重复道：“先答应下来。”
那双眼中蔓延着血丝，陆文满口沙哑：“你明知道那是、是我给你的。”
瞿燕庭说：“你相信我一次。”
陆文说不出“好”，也无法对着瞿燕庭说出“不好”，他挣开手，愤怒和绝望冲撞成崩溃，踩上楼梯躲进房间，狠狠地摔上了门。
孙小剑纠结道：“瞿编，这……”
瞿燕庭说：“告诉节目组，陆文同意了。”
“……好。”孙小剑不放心地朝楼上瞄。
“你去忙吧。”瞿燕庭明白对方的顾虑，“我会看着他的。”
孙小剑垂头丧气地走了，大门一关院子顿时安静，曹兰虚强压着肝火，语气不悦地说：“继续录？都别想再跨进我这个门！”
瞿燕庭道：“曹师傅别讲气话，您肯定和电视台有协议，违约的话要承担不小的损失。传统工艺式微，古镇也很需要这档节目的宣传。”
曹兰虚堵得撒不出火，道：“你先去陪着大灰吧，给他端点吃的上去。”
不料瞿燕庭摇摇头，说：“大老爷们儿没那么不经事，让他独自静一静。曹师傅，能带我参观一下作坊吗？”
曹兰虚古怪地盯着他，约莫四五秒，一甩袖口：“跟我来吧。”
瞿燕庭跟随老头进工作间，琳琅的银饰比资料要生动百倍，他边看边问，边问边记，一直到十点左右，他打开文件袋拿东西，说：“曹师傅，恐怕还要请您帮个忙。”
二楼卧室里，陆文在收拾行李箱，乱塞一气然后暴力地扣住。他死也不拍这破节目了，宣称多真实多有意义，全他妈扯淡。
让他背锅？
好，他背。发完声明，等靳岩予一露面，他把那孙子揍残废再走！
出了满额的冷汗，陆文踱到床边栽倒，那些人糟践他就罢了，最让他难受的，是瞿燕庭竟然也要他打碎牙齿吞下去。
屋外静悄悄的，他闷在房间一个多小时，瞿燕庭甚至不上楼看看他，一点都不担心？那大老远跑来算什么？说想他又算什么？
手机响，收到一条微信。
陆文蓦地忐忑，坐起来，犹豫片刻点开看，是孙小剑发来的一句话：咱们一定能跨过这个坎儿，最近先不要上网了。
心头紧缩，陆文根本控制不住双手，登录微博刷新，刚过去的十点整，《乌托邦》官微发布了一则声明。
尽管用了“玩笑”、“误会”的字眼矫饰，可含义依然清晰明了，戒指设计图系靳岩予录制中所画，与他无关。
陆文霎时透不过气来。
这则踩碎他尊严的声明，令事件波澜壮阔地膨发至顶端，而他一下堕到了谷底，刺眼的热搜和如潮的转评接踵而至，像一张带刺的巨网把他活生生地囚住了。
陆文的指尖贴着温热的机身，刺刺地麻痹。
忽然，门开了，瞿燕庭出现在门口。
陆文望过去，一切情绪都归零，只呈现无声无息的茫然。瞿燕庭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手机滑落，陆文捉住瞿燕庭的腰，隔着毛衣埋首在对方的腹部，后颈被揉捏，头顶是瞿燕庭稍低的声音：“每个公众人物都会受委屈，从这次开始，学会面对这种感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楼下的大门传来响声。
陆文慢慢抬头，像一头苏醒的狮子，音色愈发的沉：“靳岩予回来了。”
瞿燕庭按住陆文的肩膀，掌下的肌肉一点点变成偾张的状态，他问：“你要干什么？”
陆文猛地站起来：“打架斗殴！违法犯罪！”
瞿燕庭拦住他，不让他往外冲，两个人在床边摇晃拉扯。他张手死死抱住这具暴怒的身体：“别冲动，别下楼见他！”
“你放开我！”
瞿燕庭快要站不稳了，原来彼此的力量如此悬殊，就在陆文要推开他的顷刻间，他卸掉全身的重量去阻挡，用力把对方扑在了床上。
重叠的身体压出一片凹陷，陆文瘫倒，瞿燕庭伏在他身上，给他无垠的怔忡。
楼下，靳岩予摘掉帽子走过来，昨晚饭局喝多了，在城里的宾馆睡了一宿，节目组把事情搞定，他回来瞧个热闹。
曹兰虚负手立在院中，喝道：“小灰！”
靳岩予停下：“我有名有姓叫靳岩予，你记不住？是不是老年痴呆啊？”
“你去哪儿了？”
“你管得着吗？”
曹兰虚训斥道：“你录节目什么活儿都不干，每天去宾馆睡觉，别以为我不清楚。”
“干活儿？”靳岩予笑了一声，“你一个糟老头子，我凭什么给你干活儿？”
曹兰虚问：“那你凭什么偷大灰的画？！”
“我可没偷，拍完照就扔垃圾桶了。”靳岩予摊开手，耸了耸肩，“怎么？他给你当苦力，还处出感情了？”
“你这么做是浑蛋！”
“我就是瞧他不顺眼！”
曹兰虚忍不住，一手揪起靳岩予的衣领，说：“等节目播出来，我看你还怎么蹦！”
靳岩予道：“您老真是与世隔绝，他已经怂了、认了，节目组向着谁你懂个屁！”
曹兰虚单手把靳岩予推了个趔趄，动静很大，角落的黄土狗都叫唤起来，他扬手指着门：“滚出去！不许进我的院子！”
靳岩予站稳，朝二楼瞥，戴上帽子后退：“你当我乐意来啊，节目录不成，到时候不一定谁求谁。”
等大门关上，曹兰虚气得面色涨红，喊道：“大灰！”
床上的两个人神情忽动，瞿燕庭从陆文身上翻到一边，微偏着头，抻了抻褶皱的衣服。
陆文僵缓地起身，无措地说：“曹师傅叫我。”
“去吧。”
陆文大步冲出去，还不忘回一下头，院中只剩曹兰虚一个人，他飞奔踩下楼梯，急切问道：“曹师傅，靳岩予呢！”
曹兰虚没有吭声，转身踱到屋檐下，抬手将那盆吊兰的细长叶条拨开，从里面取下一只正在摄录的小相机。
陆文目瞪口呆。
瞿燕庭也下了楼，径自从曹兰虚手中接过，摆弄两下播放刚才录制的视频，满意道：“拍得挺清楚，曹师傅辛苦了。”
曹兰虚松口气：“我生怕忘词。”
瞿燕庭掌着相机走向陆文，抓只胳膊拽着走，一前一后返回楼上，视频里的声音作背景，他道：“现在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了。”
回到房间，陆文的脑袋嗡嗡响：“瞿老师……我头晕。”
瞿燕庭打开电脑，一边说：“节目组包庇靳岩予，只有靳岩予板上钉钉地翻了车，节目组才会和他划清界限，真相才会如实播出来。”
陆文问：“那为什么要先答应？”
“你不答应，靳岩予不出现啊。”瞿燕庭说，“这样他放松警惕，以为你认栽，所以才更肆无忌惮。”
“哇……”
“哇你个头。”瞿燕庭道，“这件事必须趁热解决，你之后要告要追究就算讨回公道又怎样？关注度过去看客就散了。”
陆文乍惊：“现在是最爆的时候！”
瞿燕庭轻笑：“那则声明非常重要，先让节目组表明立场，等真相大白就连靳岩予都不能污蔑你被袒护。”
“嗯！”
“更重要的，是先让你赤/裸/裸地被捶死。”
“……”
“然后有个词，叫触底反弹。”
视频掐头去尾，仅保留靳岩予进门至离开的片段，瞿燕庭简单加了几条字幕，导出来发给陆文。
登录微博，陆文的心脏惴惴狂跳，将视频上传，在编辑文字内容时停住，想起靳岩予说他怂了、认了。
两分钟后，在这场热火朝天的八卦中，在千军万马的恶评和谩骂里，这则视频如一颗炸/弹轻轻投下。
陆文写道：没有怂，不会认。
然而发完便把手机丢开，他一把搂住瞿燕庭，连摇带晃，受刺激得精神病似的吱哇乱叫，紧张得满头大汗。
曹兰虚在楼下喊：“大灰！怎么样了！”
不足半小时，微博陷入瘫痪。

第55章
瞿燕庭合上电脑，有些累，抱肘靠住床头，后脑勺不顾脏净地抵着墙。他在心里默数，一遍，两遍，三遍，一直到第九遍。
“差不多得了。”瞿燕庭忍无可忍，“能不循环播放吗？”
陆文把播放第十遍的视频按下暂停，难以自拔地说：“好爽好爽好爽，点开之后根本停不下来。”
“……”瞿燕庭退一步海阔天空，“麻烦你戴耳机。”
陆文关闭视频，点开丰富多彩的热搜榜，“靳岩予视频”一直挂在第一位，第二位是他的名字，“乌托邦声明”紧随其后。
靳岩予不愧是当红流量，视频一经发布便搅起轩然大波。粉丝大概也很蒙，前一秒还在替偶像耀武扬威，下一秒被冲击得只会打下一排问号。
从转发微博到今天的视频，陆文一次发声一次回应，既不含沙射影，亦不连篇累牍，只简洁准确地亮出态度和铁证。
这件事彻底反转，靳岩予包装在表面的漂亮糖纸被撕开，私下的德性曝光给亿万观众，莫说粉丝措手不及，恐怕顶级的公关团队也难支高招。
陆文不断滑动屏幕，刷到节目组十点钟发的声明，此时点开评论，风向已经三百六十度逆转。他问：“瞿老师，你说节目组在干吗？”
瞿燕庭腔调慵懒：“问你的经纪人去。”
刚说完，孙小剑就打来了，百分百是要说视频的事，陆文按下免提，对方亢奋地传来一串感叹词：“我擦我擦我擦。”
陆文被调动情绪：“牛逼吧！”
瞿燕庭服了这一对黄金拍档，抱在胸前的手肘挪低，挡住隐隐咕噜叫的肚子。
陆文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孙小剑说：“我在房间呢，靳岩予的团队来敲门，我没理，他们就走了，估计正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呢。”
陆文解气道：“让他再跟老子嚣张！”
“就是，给丫脸了。”孙小剑一雪前耻，全无上午的颓废，“巨星，咱不生气了，后续的事我来处理，你好好睡一觉。”
陆文哪睡得着，问：“节目组有动静么？”
“总负责人亲自联系我了。”孙小剑感叹，“不过我没什么好说的，接下来怎么做，主要是他们和靳岩予之间的事。”
陆文不能白受冤枉，说：“必须公开道歉。”
“那都是轻的。”孙小剑高深莫测道，“靳岩予很有可能退出。”
陆文诧异地看向瞿燕庭，流露出求证的目光，经此一事，瞿燕庭在他心里不仅是位编剧，基本是个能掐会算的男神了。
可惜瞿燕庭低垂睫毛，正萦着一股仙气养神。
“真的啊？”
“你想想，靳岩予和你闹成这样，对曹师傅那种态度，节目还能录吗？演出来都没人信，节目组等于自打’史上最真实’的噱头。”
“这么说，节目组确定不袒护他了？”
“未播出就满城风雨，为了节目的口碑和收视，绝对会划清界限。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摘出去，具体的到时候看道歉和声明吧。”
陆文急切地说：“什么时候发？”
“放心，他们比你更着急。”孙小剑道，“这件事关注度太高了，最迟今晚。”
大量媒体联络采访，孙小剑全替陆文挡下了，风口浪尖要学会保持安静。他叮嘱：“通告会调整，这两天拍不成了，你就好好休息。”
陆文说：“嗯，我知道。”
临挂断，孙小剑叫住他：“祖宗，下次再有这种惊喜，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吗？”
陆文嘿嘿笑：“是不是峰回路转？”
“何止，你知道我刷出微博的那一刻心跳有多快吗？”孙小剑说，“我差点没了。”
陆文好了伤疤忘记疼：“我下次注意。”
“你拉倒吧！”孙小剑无情地说，“这次幸亏有瞿编帮忙，你是人家啥人啊，还敢有下次！”
免提来不及关，声音充斥在小小的屋内，陆文掐着手机答不出来便挂了线。屋内倏然清静，他不自在地划拉床单的花纹。
瞿燕庭悠悠开口：“最近的宾馆在哪？”
陆文狡猾地说：“我也不清楚。你累了吧，就别往宾馆跑了。”
瞿燕庭不怎么挑：“但在这儿吃什么？”
陆文恍然大悟，怪自己不细心，立即下了床：“早说啊，我还能饿着你吗？你眯一觉，饭得了我喊你下楼。”
瞿燕庭不禁讶异，这节目够锻炼人的，短短几天连饭都会煮了？
厨房在一楼，使用的是烧柴火的灶台，陆文把曹师傅硬推进去，他打下手，坐在小凳上添柴扇火。
曹兰虚熟练地煎炒烹炸，顺便听陆文描述当下的情形，似乎闹得很大，说：“那我岂不是也在网友面前露脸了？”
“对啊。”陆文拿着大蒲扇，“帮你做宣传了呢，好多网友夸你的镯子好看。”
曹兰虚心情不错，多添一道蒸鸡，朝房顶扬个头，问：“大灰，那位编剧是你什么人？”
陆文放慢扇火速度，回答：“朋友啊。”
“不像。”曹兰虚往锅里扔一把米椒，“你很听编剧的话，朋友间不是这么处。”
陆文斟酌改口：“瞿老师其实是我领导。”
曹兰虚更不认同：“领导大老远跑来帮你收拾烂摊子？蒙谁呢。”
“那你说是什么？”
“我清楚还用问你？”
陆文用力塞两根木柴，火烧得极旺，满是油花爆开的噼啪声，他一半回答，一半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你应该问他，看他愿意做我的什么人。”
三菜一汤摆上矮桌，瞿燕庭下楼，见陆文和大黄狗并排守在桌旁，面貌出奇得和谐。
他饿坏了，出门前只给黄司令备了口粮，完全没顾上自己。落座端起碗，一言不发地吃，唇瓣染了一层薄油。
陆文未雨绸缪地说：“瞿老师，二楼只剩两间能睡，靳岩予的东西占了一间，你就凑合着跟我一间吧。”
瞿燕庭点点头，撕下鸡翅。
陆文手指背后的门：“那是洗手间，没暖气，洗澡的话特别冷。所以我先洗，你借着热乎气就不那么冷了。”
瞿燕庭啃着骨头答应。
天色逐渐暗下来，太阳朝西边陷落，瞿燕庭吃饱擦擦手，撩开袖子看一眼表，道：“应该差不多了，上网看看。”
陆文登录微博，“消息”界面的红色数字密密麻麻，点开评论，有道歉也有粉丝式的夸奖，很令人唏嘘。而转发里面，《乌托邦》官微在五分钟前@了他，是一则道歉加澄清。
不出所料，节目方撇清干系，向陆文诚恳致歉，并宣布靳岩予将退出《乌托邦》后续的录制。靳岩予工作室也发布了声明，意思和措辞相差无几。
陆文此刻真正的“沉冤得雪”，以为会痛快、激动，但面对这份得之不易的尘埃落定，原来更多的是平和。
他感慨道：“其实，我以为靳岩予只是目中无人，算不上坏，于是没有防备。”
瞿燕庭说：“好人永远防备不住坏人，所以我让你别招惹他。”
“也不能全怪我。”陆文关掉微博，“那货有点邪性，我骂他腿短，逆他的意不换衣服，跟他呛，他都没怎么着，但跟他聊个天就炸了。”
瞿燕庭情不自禁地又盛一碗汤，问：“聊什么了？”
陆文坦白：“聊你了。”
瞿燕庭动作一顿，把半口还没喝的汤搁下。陆文见状，赶忙解释道：“没瞎聊，我夸你比他好看。”
瞿燕庭说：“为什么能扯到好不好看？”
“因为他问我你长什么样。”陆文说，“我就给他看照片了。”
瞿燕庭感觉哪不对：“你怎么有我的照片？”
陆文一愣，心虚得挠了挠下巴，支吾道：“你弟发给我的，主要是猫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有你。我不小心保存了……一不小心又忘删了。”
瞿燕庭一听是阮风更觉不妙，亲兄弟在家不讲究，拍照时不定穿着什么裤衩背心，表情也难说。他生怕黑历史泄露，哄骗道：“给我看看。”
陆文机灵地揣起手机：“不好意思哈，没电了。”
晚上，陆文先去洗澡，洗完趁身体的热度未降钻进被窝，再趁瞿燕庭不在，将两只枕头并在一起。怕显得太刻意，在中间不知所谓地放了个润唇膏。
听见楼梯嘎吱，陆文迅速滚到另一边，欠身靠住床头，打开携带的、至今没翻过的书，门开，他不紧不慢地掀过一页。
上楼区区几步路，瞿燕庭双脚冻得冰凉，真丝睡衣像一层玻璃纸贴着肌肤，本想直接冲进被窝，到床边被陆文做作的样子分散了注意力。
他撩开被角，跪进去：“难得你这么文静。”
“还好吧。”陆文道，“我喜欢睡前读一会儿书。”
瞿燕庭忍住没拆穿，侧身躺下，被窝里烘热的温度掺杂着沐浴露的香气，把心肝都浸软了，他装傻配合：“读的什么书？”
从家里书房随便拿的，冷不丁被提问，当着面又不能去看封皮，陆文使劲想了想，回答：“是散文集，《人间粮食》。”
瞿燕庭攥住一角枕头，嘴角绷住了，眼睛却难以控制地微弯：“人间的粮食够吃吗？”
“还行。”陆文翻过一页，“主要看怎么种。”
瞿燕庭忍耐到极限，笑得脸色飞红，伸手把陆文的书夺下来，啪叽一合拍在对方的胸口：“大傻子，你还是乖乖睡觉吧！”
陆文看清书名，靠，记错了，原来是《人间食粮》。
他窘涩地放下书，马上关灯，黑漆漆的不至于太尴尬，瞿燕庭翻个身，窝在被子里也安静下来。
陆文毫无困意，这是他和瞿燕庭第二次同床共枕。上一次瞿燕庭喝醉了，脆弱又黏人，今晚瞿燕庭如常清醒，以至于背对他连头都不扭。
摸出手机，陆文调低屏幕亮度，他不知道该找谁，寻思片刻打开QQ，毕竟他只对小作家提过，编辑道：睡了吗？
瞿燕庭太累了，沾住枕头昏昏欲睡，静音的手机陡然亮起来，他缩了一下，看清是QQ消息便撑着精神打开。
空气湿冷，他几乎蒙在被子里，半阖着眼睛打字：有事吗？
倒霉小歌星：特大好消息向你分享。
社恐小作家：嗯？
倒霉小歌星：傻逼同事辞职了，我终于苦尽甘来。
社恐小作家：哈，祝贺你。
倒霉小歌星：你怎么样，决定要不要去采风了吗？
社恐小作家：我已经到了。
陆文很惊喜，替对方勇敢迈出的一步感到高兴，也有几分作为志愿者的成就感，他鼓励道：加油，你比想象中要厉害。
瞿燕庭无声地笑笑，反正相隔网络是熟悉的陌生人，不必有任何顾忌，他主动承认道：其实我是为了一个人。
倒霉小歌星：这么快就找到伴侣了？
社恐小作家：……
陆文怕一不留神越界，赶紧发个表情包缓和气氛，然后将话题拐到自己身上，输入道：我跟你说过，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你记得吗？
社恐小作家：嗯。
倒霉小歌星：我应该主动点，还是矜持点？
社恐小作家：我哪知道啊。
倒霉小歌星：发动你创作的脑瓜子啊！
社恐小作家：你要是想揍他，那就矜持点。
倒霉小歌星：你社交的能力都挪抬杠上了吗？
社恐小作家：那你想做什么？
陆文的舌尖抵着上颚，吞咽一口空气，身后静静的，不知道瞿燕庭是否已经睡着。
他动动手指，把真切的和不齿的都剖出来，回答：想把他抱在怀里，发疯地想。
瞿燕庭困得撑不住了，无力做缺乏经验的感情分析师，也没留意那个“他”字。答复了一句，将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社恐小作家：加油，你比想象中要厉害。
床褥弹动，背后一阵窸窣。
温暖结实的身躯紧紧贴住了脊背，瞿燕庭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已被袭击而来的陆文带入了怀中。

第56章
老旧的床板发出和楼梯相似的声音，在层层床褥下闷声响，让人不敢乱动。瞿燕庭僵着，一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塞完手机仍压在枕头底下。
陆文完全附着住他的背，两层衣料阻隔，肩蹭着锁骨，胛相抵胸膛，只有凹陷的后腰和腹肌之间留有狭窄的空隙。
手臂环来，瞿燕庭的小腹落于陆文的掌心，把他往后勾，似乎要把那一丝空隙也消灭掉。他回忆起那个要命的早晨，终于出声：“……你在干什么？”
陆文以为瞿燕庭睡着了，顿时屏住气，被问得怂了三分，但又躁动了五分，手没抽回来，保持姿势反问道：“瞿老师，你冷吗？”
瞿燕庭回答：“不冷。”
怎么这么会逆他的意？陆文说：“没有暖气耶。”
瞿燕庭道：“可是被窝里很暖和。”
陆文用鼻尖拱他的后脑勺，声音被细密的发丝过滤，传进耳朵里：“那是因为我怕你冷，偷偷帮你暖热的。”
一瞬间，沐浴露的香气好像变浓了，瞿燕庭不知该怎样应对陆文的坦白，而陆文却不善罢甘休，说：“但我自己暖不热了。”
瞿燕庭被牵着鼻子走：“你……”
陆文半恳求半要求：“瞿老师，你给我暖暖。”
趁瞿燕庭失神，陆文直接握住对方的肩头一拨弄，把人翻过来，乌漆墨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循着浅浅的气息低头，顶住了瞿燕庭的前额。
面对面比背后的拥抱更令人窘涩，怕床板会响，瞿燕庭小幅度地挣扎，陆文勾着他的腰安然不动，由着他白费力。
片刻后，陆文说：“瞿老师，又把我腰带蹭开的话，我今晚就光膀子睡觉。”
瞿燕庭停下，有种受欺负的感觉，说：“我明天要回去。”
陆文突然变聪明了，将手臂缠得更紧：“哦，那我要好好珍惜这一晚。”
珍惜你大爷……瞿燕庭在心里骂，嘴唇却咬住了，痛苦地“嘶”了一声。
陆文忙问：“怎么了？”
瞿燕庭紧闭牙关，挤出一句：“疼。”
陆文冤枉又费解：“我可什么都没干呢！”
瞿燕庭气道：“你还想干什么？”
“……我，没有啊。”陆文的聪明劲儿停留了不足一分钟，“我就想抱一下都这么曲折。”
瞿燕庭好生无语，他顾不得别的了，抬手搭上陆文的肩膀，撑着扭了一下，怨道：“腰差点被你勒断。”
陆文放轻力道，用手掌给瞿燕庭一点点揉，这个人是为了他驾驶整晚的夜车，为了他连轴转收拾烂摊子，为了他疼得勒一下就哼哼。
睡衣溜光水滑不方便施力，陆文挑开衣摆，探手覆在瞿燕庭的肌肤上，由轻到重地摩挲酸痛的位置。
瞿燕庭闭上了眼，疲惫和舒服互相交织，窝在热乎乎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陆文听着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小声叫：“瞿老师？”
瞿燕庭没反应，累极睡得很沉。
“瞿老师？”陆文确认两遍，“瞿老师，睡着了？”
他拉高被子，把瞿燕庭的下巴都遮起来，然后抽出手臂连人带棉被一起搂着，像小时候搂着最喜欢的玩具。
“瞿燕庭？”反正也听不见，陆文大胆地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长相身材、人品性格、能力家世、学历智商，排名分先后。平均分能及格吗？入得了你的眼吗？”
“入不了的话，你就把眼睛睁大点，毕竟我水平就这样了。”
“我没有经验，连抱一下都会弄疼你，可我愿意勤学苦练。”
“你扪心自问，我这么纯的男的你去哪找？”
“虽然我表面经常丢人，但我背地里还当志愿者呢。”
“你即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的猫考虑啊。”
“或许，黄司令需要一个爸爸。”
陆文卡了壳，不清楚絮叨了些什么玩意儿，说得嘴巴都干了，他在两只枕头缝隙间拿起那只润唇膏，摸黑涂了涂。
这时瞿燕庭含糊不明地哝了句。
陆文发现了，瞿燕庭貌似有说梦话的习惯，上次叫的是弟弟和爸爸，不知道此刻在梦里惦念着谁。
“傻子……”
陆文一愣，是叫他吗？
瞿燕庭梦见他了？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
陆文翻身虚罩在瞿燕庭的身上，漆黑里只辨轮廓，他俯身下去，夜里行凶的采花贼般，不过残存着一点良知，轻轻把嘴唇印在瞿燕庭的眉心。
他果然比想象中更厉害。
后半夜飘洒了一场小雨，天空乌云浮动，黎明比平时来得晚一点。
瞿燕庭率先醒了，睁眼迷茫片刻，想起这是在岚水的曹师傅家里，面前是陆文宽阔的前胸，一起一伏睡得死沉。
他领教过陆文的起床气，不敢造次，比挖地/雷还小心地移开身上的胳膊腿，离开后往对方的怀抱塞了只枕头。
一下床冷得人打战，瞿燕庭先换好衣服，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新闻，房中昏暗，他被屏幕光线刺激地揉了揉眼角和眉心。
揉完触屏，留下一道痕迹，瞿燕庭奇怪地搓捻指腹，有点黏。
他拧着眉毛观察一会儿，瞥向床上那一大滩，这倒霉东西不会把鼻涕蹭他脸上了吧？犹豫地抬手闻了闻，有股花香味儿。
瞿燕庭松口气，下楼去洗漱，水管里流的是甘冽的山泉水，洗完神清气爽，他独自在院子里坐下，重新掏出手机。
娱乐头条仍旧昨天那些，热度不减地挂了一晚上，工作室放假了，也没有新鲜的邮件需要处理。打开家里的监控，猫饭盆里的水和粮都满着，于南估计去过了。
瞿燕庭放大画面欣赏黄司令的睡姿，脑中飞旋起一阵零碎的记忆。大概是梦境，黄司令居然开口说人话了，还喊他爸爸，真是吓死个人。
瞿燕庭习惯性地板直后腰，一顿，发觉不怎么疼了，他走得急没带膏药贴，以为起码要缓上两天才行。
叮当，有人敲大门外的铜环。
瞿燕庭条件反射地紧张，站起身，不清楚曹师傅在哪个房间，外面的人继续敲着，他怕把陆文吵醒，于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拔开门闩，瞿燕庭把门拉开半臂宽，门外是个一身休闲衣裤的年轻人，像干活儿的，他问：“你找谁？”
对方回答：“你好，我是靳先生的助理，他有些东西放在二楼房间，我来收拾。”
“好。”瞿燕庭放对方进来，“手脚轻点，楼上有人休息。”
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瞿燕庭索性推开整扇门通一通风，台阶下停着一辆保姆车，看样子靳岩予的团队准备离开了。
瞿燕庭立了两秒，正欲转身，后车厢的门忽然拉开。
靳岩予下了车，衣着很单薄，走路时宽大的外套向后鼓动，他盯着瞿燕庭走过每一步，上台阶，颓痞的脸上流露出错愕。
瞿燕庭平静地回视，然后转身迈过了门槛。
靳岩予跟进去，在院中停下，待瞿燕庭再次转身面向他，他露/骨地打量，那张脸上的五官、肤色、细小的痣，以及流畅紧绷的下颌。
人虽然冷，但比照片生动。
许久，靳岩予“呵”地笑了一声，轻得犹如吐了口气。他摸出烟盒，抽一支叼上，再抽出一支递上去：“瞿大编剧，抽么？”
瞿燕庭接住，咬嘴里，靳岩予走近亲自给他点火。点完退回原位，靳岩予收紧两腮嘬了一大口，呼出时甚至微喘。
相比之下瞿燕庭就斯文多了，称得上敷衍，夹在指间半晌不碰一下。
靳岩予问：“抽不惯这牌子？”
瞿燕庭说：“我不太抽烟。”
靳岩予掸下破碎的烟灰：“那我很荣幸呗。”他抬头朝二楼看一眼，没在意助理收拾的进度，看的是隔壁陆文的卧室。
“您贵人事忙，怎么会来这儿？”他明知故问。
瞿燕庭回答：“来看看朋友。”
靳岩予笑道：“不过是演了你一部戏，犯得着特意奔过来排忧解难么？”
瞿燕庭懒得换表情，仅把语调放得轻松：“我也纳闷儿，不过是演了我一部戏，你犯得着这么欺负他么？”
靳岩予拍照发微博的时候就料到事情会发酵，一般小透明压根儿不会出声，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可陆文不一样，连换件衣服都不肯，绝不会忍而不发。
“他夸你好看。”靳岩予说，“说我像你，又说我不如你。”
瞿燕庭道：“所以你就报复？”
靳岩予把烟吸到头：“我特别想知道，把你夸成一朵花的男主角出事，你会不会出手摆平？没有的话我不吃亏，有的话正好满足我的好奇心。”
“别装了。”瞿燕庭戳穿他，“你想知道的不是我会不会为陆文摆平，是曾震会不会为你摆平。”
靳岩予变了脸色，在烟雾里显得苍白，他搞出这件拙劣又理亏的事，节目组保不保他，取决于曾震是否会插手。
“我以为你帮陆文的话，会选择最简单的方式。”
“你以为我会求曾震？”
“对，没错。”靳岩予道，“我欺负陆文就是为了逼你，逼你找曾震帮忙，我他妈就想看看，那个老家伙会帮我还是帮你。”
瞿燕庭说：“可惜我没找他。”
靳岩予讥诮地挑起嘴角：“是啊，你瞿大编剧厉害，宁愿这么远跑来，都不肯给他打一通电话，倒让我有点佩服了。”
瞿燕庭捻灭烟蒂，问：“这个好奇心的代价，你觉得值么？”
“一般般吧。”靳岩予故作轻松，“起码之前老家伙真为我找节目组了，很爽。”
助理拎着行李箱下来，可以走了。
靳岩予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晃两步到瞿燕庭的近前，压低嗓子：“曾震上了我那么多次，也只是打通电话而已。”
瞿燕庭无澜地望着那盆吊兰。
“那你亲自来陪着陆文，恐怕不只是合作一部戏的关系吧？”
靳岩予笑容狡黠，说完便转身离开，大步朝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留下一嗓子：“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想来了！”
床上鼓起的棉被动了一下，陆文睁开眼，迷迷瞪瞪地正要回骂，发现怀里抱着的是枕头。他坐起来，半边床空着，早已凉得没了温度。
“操，真回去了？”
陆文掀被子下床，刚踩住拖鞋，瞿燕庭从外面推开了屋门。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走了。”陆文猛然放松，冷得躺回被窝，靠住床头把棉被齐胸口盖住，“瞿老师，刚才谁在嚷嚷？”
瞿燕庭端着电脑去桌上充电，说：“没听到，你做梦呢吧。”
“有可能。”陆文出溜下去，“那我再睡会儿。”
瞿燕庭道：“几点了还睡，起来吧。”
陆文不动：“反正今天不用录制，冷呵呵的起来干吗？”
“看书呗。”瞿燕庭打开资料库，一边浏览一边说，“看你的《人间粮食》。”
陆文脸上无光，从床头拿起那本书，胡乱地翻了翻：“其实我爱看传记类的书，这本送你吧。”
瞿燕庭念大学的时候看过，过去许多年，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有一首诗歌，不过句子也记不清了。
“好吧，”他道，“你拿着也是浪费。”
瞿燕庭说完，摸兜发现手机落在楼下的矮桌上，起身下楼，关门时瞄了一眼，陆姓文盲已经丢下书开始玩手机。
走到院子里，手机在桌角变亮，瞿燕庭弯腰拿起来，解锁，立在原地打开刚收到的QQ消息。
倒霉小歌星：作家，昨晚谢谢你的鼓励！
瞿燕庭有些断片，翻了翻聊天记录才反应过来，依据对方这句话，他回复道：拥抱成功了？
倒霉小歌星：不止。
社恐小作家：什么意思？
倒霉小歌星：我还吻额头了！
瞿燕庭思忖，这种亲密的程度，即使没有确认关系，应该也是心照不宣了吧。
社恐小作家：恭喜。
倒霉小歌星：感觉不久就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瞿燕庭对着这行字，倏地记起来那本书中的诗歌，他输入道：我想起来一首古老的情人之歌。
倒霉小歌星：这么应景？是什么？
社恐小作家：具体的想不起来了。
倒霉小歌星：你怎么吊人胃口！
社恐小作家：《人间食粮》里的，你感兴趣可以看看。
陆文惊讶地握着手机，这也太现成了吧，他立刻捡起那本书，快速地一页页翻看，屋外瞿燕庭踩楼梯的嘎吱声传进来。
他终于找到了，刹那间捕捉到其中的两句。
门推开，瞿燕庭拿着手机回来，见陆文端坐在床上，空着双手，那本书摆放在一旁。他径直走过去，问：“给我看了？”
陆文点点头，“嗯”了一声。
瞿燕庭奇怪道：“你脸怎么那么红？”
陆文滚下床，蹬上拖鞋向外冲：“我还没洗脸，先不聊了。”
一溜烟没了影儿，瞿燕庭好笑地在床尾坐下，捧着书，有一页折了角，一下子翻到，恰好是那首情人之歌。
其中两句有指甲留下的划痕——
在你怀抱做/爱而欢叫
因为不能占有你而断魂

第57章
陆文洗完脸回来，走到平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前，蹲下抹护肤品，瓶瓶罐罐一顿操作，克制着向往床畔的余光。
拧开日霜盖子，他克制不住了，问：“瞿老师，你抹东西了吗？”
瞿燕庭回答：“没有。”
“那可不行，大冷天的。”陆文起身到床边，用指尖挖一块面霜，待瞿燕庭抬头，直接抹在那两片脸颊上。
瞿燕庭拿着书，指甲在书脊上刮，视线一动不动地仰看着陆文。太难忽略了，陆文被盯得发毛，问：“干吗？”
“这本书。”瞿燕庭不连贯地说，“有一页折角了。”
陆文暗道，既然提起，说明看到了那首情人之歌，他当然不会承认是别人告诉他的，于是稀松平常地说：“哦，读到好词好句我习惯折起来。”
瞿燕庭抱有怀疑：“你不是没读吗？”
陆文装逼道：“我那是逗你一乐，出发的飞机上我就读了，你真以为我是文盲啊？”
床被尚未整理，在身后冒着体温残存的热气，瞿燕庭静默了几秒，语调变得温吞：“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陆文拧盖子，说：“我能干什么啊。”
“我是说，我睡着以后，”瞿燕庭重复道，“你干什么了？”
陆文神情放松，却把盖子拧得比罐头还紧，发挥了天赋异禀的演技，说：“我给你揉了揉腰，你不是说腰疼么，今天好点了么？”
瞿燕庭恍惚想起来，入睡前对方的确给他按摩过，回答：“好多了，谢谢。”
“嗯。”陆文体贴道，“那我就放心了。”
瞿燕庭难以顺利地问出口，张张嘴，憋出面红耳赤的迹象：“除了这些，你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这句话听得人百爪挠心，连心虚都忘了，陆文低头痞痞地说：“瞿老师，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列个清单，我今晚满足你。”
瞿燕庭败下阵来，推开面前这根不着四六的柱子，恰好曹兰虚在楼下喊他们吃饭，他立刻开门出去了。
陆文呼口气，踩风火轮似的在地板上踱了一圈，等躁动的情绪沉淀些许，把遗落的书放在床头。从今天起，他最喜欢的作家从纳博科夫变成纪德。
下楼前，陆文铺了铺床，枕头摆整齐，那只润唇膏被他随手塞进羽绒服的口袋。
担心下雨，早饭在堂屋吃的，比平时丰盛，曹兰虚还隆重地穿了一件红线滚边的对襟唐装。这几天事情多，原来明天就是除夕了。
“大灰，吃完饭扫院子。”
“不扫。”陆文拒绝得干巴脆，夹小菜时故意碰瞿燕庭的箸尖，“我今天要做戒指。”
曹兰虚说：“今天又不录。”
陆文呼噜一口粥：“谁管他录不录，我急着送人呢。”
曹兰虚尚不知瞿燕庭的全名，没联想到，问：“你人在古镇，怎么送？”
“快递。”陆文说，“陆通，面对面交付。”
曹兰虚没听懂，又问：“送你对象的？”
陆文答非所问：“曹师傅，你境界太高了，一辈子打光棍儿，我可不行。”
曹兰虚：“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靠。”陆文撂下筷子，“老不正经的，我不跟你说了。”
瞿燕庭埋头默默地吃，假装与自己无关，感觉一旦不压制着，陆文就像条脱了缰的野狗，牙尖嘴利脸皮厚，说疯就疯。
曹兰虚也累了，扭头关心正常人：“编剧，你有什么安排？”
古镇上年味很浓，各色习俗在都市里都见不到，瞿燕庭说：“我想在镇上转转，收集些资料。”
“也好，不过不着急。”曹兰虚道，“明天镇上开集市，还有街宴吃。”
陆文附和：“对，先陪我做戒指呗。”
吃过早饭，陆文拽瞿燕庭进作坊，宽大的木头桌子铺着皮革毯，机器和工具摆列开，等曹兰虚指导操作。
陆文剪下一条粗棉线，说：“瞿老师，我要给你量尺寸。”
瞿燕庭在桌角那边看书，伸出一只手，等无名指被棉线圈住后才抬起头，他说：“我要戴在中指上。”
陆文捏着线，心思好像被猜透了、戳破了、婉拒了，徒留一阵落空的尴尬，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瞿燕庭没有考虑原因，现想了一个：“竖中指的时候比较夺目。”
“……你就诓我吧。”陆文不情不愿地解开棉线，往瞿燕庭的中指上套，量好尺寸继续下一道工序。
今晚《乌托邦》将播出第一期，官微发布一条嘉宾的预告照片，九宫格中已经没了靳岩予的影子。之前“灰灰兄弟”那则预告片没有删，播放量高得吓人。
陆文好奇地说：“瞿老师，你猜第一期节目会不会删掉靳岩予的镜头？”
“应该会减少，但不会减光。”瞿燕庭说，“这档节目剪辑时间紧张，临时重剪也来不及。”
陆文倒希望别剪，让观众仔细看看，他和靳岩予穿一样的衣服到底谁更帅。思及此，他问：“瞿老师，你看过预告片吗？”
“嗯，看过。”
“怎么样，你觉得谁更帅？”
“还有脸问。”瞿燕庭头疼地说，“我评论了一句你比他帅，被靳岩予的粉丝骂了七八千条。”
陆文貌似看过那条评论，当时在热评前三，是个没头像的新用户，他震惊道：“竟然是你！你为了我连挨骂都愿意？！”
瞿燕庭解释：“别自作多情……我就是试一下评论功能。”
正说着，陆文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孙小剑发来的临时录制公告，嘉宾少了一位，节目在紧急洽谈新嘉宾，还没落实。
这种救场的活儿没人乐意接，何况正值春节，档期也很难调整，陆文八卦地问：节目组找谁了？
孙小剑：据说谈了好多人，大多是青年演员，因为流量都不肯接靳岩予的棒。
毕竟嘉宾来了要同组相处，陆文刨根究底：节目组什么意向？
孙小剑：他们的意向你认识，阮风。
陆文：我操！我支持！
孙小剑：这事阮风是唯一一位公开挺你的明星，靳岩予退出了，网上希望他加入的呼声特别高。节目组也会打算盘，请阮风来，你们自带友情看点，还有利于口碑的回升。
陆文：那就请小阮来啊！
孙小剑：遗憾的是，阮风那边貌似推了。
陆文把这件事报告给瞿燕庭，但瞿燕庭极少插手阮风的工作，反应淡淡的，像听了一件隔壁二虎子的闲事一样。
陆文不指望这位哥了，翻到阮风的号码，亲自拨过去。
四声后接通，阮风干净好听的嗓子远隔千里传出来，仍旧那么嘴甜：“陆文哥，你怎么想起打给我啊，过年好过年好！”
陆文开门见山：“小阮，我拍真人秀呢，听说节目组向你邀约了？”
“对啊，找了好几次，我让经纪人推了。”
“为什么？”
“我才不捡靳岩予剩下的。”
陆文苦口婆心道：“这怎么能算他剩下的，是他被淘汰了。再说，岚水山清水秀，美女如云，小狗可爱，师傅慈祥，你就当旅游嘛。”
阮风说：“原来你喜欢看美女？”
陆文一凛，朝桌角那边偷瞄：“别瞎说，你到底参不参加？”
“哎呀，真不行。”阮风道，“我每年春节都不开工，就是春晚也不去，我要回家陪我哥过年！”
陆文“哦”一声：“可你哥就在我旁边。”
瞿燕庭眉梢微动。陆文把手机递过来，按下免提，阮风的声音立刻跑出来：“哥？哥你在岚水古镇？”
“嗯。”瞿燕庭应。
阮风问：“你是去找陆文哥的？”
陆文主动答：“是我装可怜把瞿老师骗来的。”
“哥，”阮风道，“那你明天回家吗？”
瞿燕庭说：“暂时不回去，我要在镇上为剧本找点资料。”
陆文趁机道：“小阮，你答应参加吧，来陪瞿老师过年。”
“切。”阮风说，“他都有你陪了，哪还记得我这个亲弟弟。不聊了，上春晚去了！”
瞿燕庭没来得及回嘴，手机里已成忙音。
下午，陆文专心致志地做戒指，比想象中难多了，好几个钟头没离开过作坊。瞿燕庭出门逛了一圈，路过一家办喜事的，被人硬塞了一包糖。
天擦黑，陆文的戒指堪堪完成，明天抛光收尾，就可以送出手了。
楼上卧室亮着灯，瞿燕庭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床上，在整理拍的照片，窗外偶尔有炮竹的响声，调静音的手机时不时收到拜年短信。
又来一条，发信人是陆文，刚看清“祝您新的一年”几个字，屏幕灭了。
陆文推门进来，哼着歌去换衣服，群发后的手机扔在床上，催命似的响起来，蹦出十几条微信。
“绝对是我哥们儿。”陆文换好家居服把夜袍一披，上床打开微信，果然是四人群的消息。
除夕在家吃团圆饭，所以他们每年前一晚要聚会，陆文今年不在，先把互相攀比的红包收一收，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们在干吗？
苏望：在一起。
陆文琢磨，顾拙言的另一半应该回国了，难道不二人世界？没等他输完第二句话，连奕铭的视频邀请先发了过来。
耳机不知道扔哪了，陆文说：“瞿老师，我视频会打扰你吗？”
瞿燕庭无所谓：“没关系。”
陆文马上接受，一闪，屏幕赫然出现三个男人，看背景是在苏望家里。他涌起强烈的思乡情：“我不在你们还聚！散了，等我回去再聚！”
连奕铭说：“我们在电视上看你。”
苏望：“文儿，你现在真的很火，我公司前台小姑娘还聊你呢。”
陆文：“聊我什么？”
苏望：“说你好酷，我笑了。”
连奕铭：“真的好好笑。”
陆文从床上下来，决定还是找一下耳机，不然这帮孙子什么屁话都说，被瞿燕庭听见太没面子。
他转移话题：“顾拙言，你哑巴了？”
顾拙言：“哦，新年快乐。”
陆文：“你丫敷衍谁呢？哎，我发现你一直没看镜头。”
顾拙言：“你有什么好看的？”
陆文：“你拽什么，你不是说凡心回国过年么，你不用陪他？”
顾拙言：“我哪敢。”
屏幕里伸来一只手，画面晃了晃，随后多了个人，陆文不记得要找耳机，高兴地拔高音量：“凡心，你也在啊！”
庄凡心捧着碗刚洗好的草莓，乐呵呵地笑：“陆文，能不能帮我要涂英的签名，我爸是她影迷。”
陆文：“小意思，我还没感谢你教我画设计图呢。”
庄凡心：“你说送朋友，送了吗？”
陆文小声说：“预计明天送。”
庄凡心：“明天怎么送，难道你们在一起？”
顾拙言：“你一来就刨出个重点。”
陆文就在屋当间站着，吞吞吐吐回答不出来，手机里八卦、起哄和打情骂俏融合在一起，比远处的炮竹声更热闹。
而他这里有多红火，床上那边就有多冷清。
瞿燕庭并未关注陆文和朋友在聊什么，整合完资料，他觉得闷，披上毯子下了床，搬着椅子在窗户前坐下。
老式的木窗，瞿燕庭将两扇一并推开，寒风吹进来，外面是一条张灯结彩的小街。剥开糖纸，他含了一颗偶然得到的喜糖。
房中安静了一瞬，手机里的四个人同时噤声。
几秒后，苏望大胆地说：“你背后刚才过去一个美男。”
连奕铭：“我认为不是经纪人。”
陆文急忙掉头，免得又暴露什么，一抬眼，越过手机看见瞿燕庭守在窗边的后影。形单影只，头发被吹动，仰着头不知在瞧哪里。
他说：“是我朋友。”
连奕铭：“你过年都要在一起的朋友正在和你视频。”
顾拙言：“是不是那位编剧？”
苏望：“为什么在你房间？”
连奕铭：“不会要潜你吧？”
话都被别人说完了，庄凡心：“天哪。”
陆文服了这帮人，没想好怎样解释，上次聚会的画面先一步浮现脑海，商量好的，面对潜/规则不要假装有女朋友……
苏望也记起来了：“宝贝儿！干爹想你！”
陆文险些把手机砸了，骂道：“去你大爷的！不他妈聊了！”
只有顾拙言在笑：“不聊就不聊吧，别耽误大明星正事。”
陆文说：“庄凡心，我宣布你顶替我加入他们，老子退出了！”
画面一通笑闹，陆文关闭视频，把手机随手一扔。他很窘，很难为情，也很忐忑，不清楚瞿燕庭听见了多少。
陆文走过去，反身靠住窗台站在椅子旁边。
瞿燕庭似乎在发呆，迟钝地抬起头，说：“结束了？是不是我在这儿，你不方便？”
“没有，你不嫌我吵就行。”陆文感觉对方的脸颊鼓鼓的，“你在吃什么？”
瞿燕庭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陆文接住，剥开丢嘴里，是有点劣质的水果硬糖，齁嗓子的甜。他问：“瞿老师，是不是想家了？”
瞿燕庭摇摇头，有家人才是“家”。
陆文说：“你都怎么过年？”
“小风来，就一起吃饭，看电视。”瞿燕庭道，“他来不了，我一个人就算了。”
陆文屈膝蹲在瞿燕庭腿边，换成他仰着脸：“那，小时候呢？”
瞿燕庭没料到被追问，缓缓地说：“我爸去世后，过年的时候我自己待在房间里，打开窗户看烟花。后来我妈也走了，我就抱着小风一起看。”
“就像现在这样？”
“嗯。”
“你刚才，一直在自己看烟花？”
“嗯。”
轻轻的一个字像颗烧红的玻璃珠砸进胸膛，烫得心口起伏，陆文握住瞿燕庭垂在腿上的手，卑鄙地趁虚而入。
他试探道：“瞿老师，为什么不结婚，找个陪伴你的人？”
瞿燕庭躲闪地眨眼：“没有合适的。”
“那什么样的合适？”陆文问，“好看的，一般的？胖的，瘦的？年纪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的？”
瞿燕庭缄默不语。
陆文说：“女人，或者男人？”
瞿燕庭顷刻间心慌，想抽手却被牢牢地抓着。陆文温柔又决绝地逼问，带着手心因紧张悄悄沁出的汗：“回答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瞿燕庭躲避地撇开脸。
陆文顿了下，说：“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整天笑我傻？”
瞿燕庭掩饰着慌乱：“……你就是傻。”
陆文正中下怀，嘴角咧开一个小弧度，点了点头：“我确实傻，明明量了尺寸，还是把戒指做小了。”
瞿燕庭扭过脸，有些不安：“那怎么办？”
握着他的手向下移，陆文用指尖掐住了他的无名指指根，仿佛一切都计划好的，又好像是冥冥中注定。
“反正你也没合适的人，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远处的夜空爆开烟花，和星光融在一起，陆文说：“你的无名指空着，先让我的戒指占住好不好？”

第58章
炮仗声渐渐停了，夜深，屋里出奇地静，瞿燕庭侧躺背对陆文，困劲儿埋在心慌意乱之下，无法入睡。
左手手背搭在枕头上，被掐过的指根未留下痕迹，但有种蚂蚁啃噬的痒，瞿燕庭撩高被子，想鸵鸟般藏起来。
况且，没人暖过的被窝，原来真的很冷。
背后床褥轻弹，瞿燕庭立刻被吸引注意力，竖着耳朵听，随后是趿拉拖鞋的脚步声。灯已经关了，他依稀分辨出人影的轮廓。
陆文开门出去，下了楼，估计是去洗手间。
比平时久一些，上楼时三阶一步，楼梯甚至没来及响，陆文进屋，不清楚瞿燕庭是否睡着，便轻手轻脚地踱到床尾。
掀开被角，陆文往瞿燕庭的脚后塞了个暖水袋，有些烫，瞿燕庭倏地蜷起了腿。
陆文愣了一下打个响指，就跟聪明的一休想出办法似的。他去行李箱扒拉件羊绒衫，把暖水袋裹住，然后重新塞进瞿燕庭的被窝。
烘热感迅速蔓延，像瞿燕庭埋在枕上的脸。
陆文躺回床上，对着瞿燕庭的后脑勺，手握成拳头，否则怕控制不住会摸上去。他盯了一会儿，开口道：“瞿老师，不冷了吧。”
瞿燕庭默然。
陆文又说：“那今晚我就不抱你了。”
瞿燕庭条件反射地缩起肩膀。
陆文果然纹丝不动，在窗边一步步试探、逼问、暗示，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让瞿燕庭被他刺激到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张床并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陆文闭上眼睡了，睡熟后拳头无意识地松开，碰到瞿燕庭滑溜溜的睡衣。
保持着面朝外的姿势，瞿燕庭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疲倦不堪地睡着。
陆文一条腿蹬出去，悬在床沿儿外，没多久便冻醒了，瞿燕庭的脸映入眼帘，搞得他一腔起床气强咽下肚子。
陆文给瞿燕庭掖紧棉被，小心翼翼地下床换衣服，今天是除夕，又有拍摄，于是从衬衫到外套精心打扮了一番。
下了楼，厨房有动静，陆文扒着门框巴望，问：“曹师傅，煮什么好吃的呢？”
曹兰虚说：“汤圆。你的个子，来二十个吧。”
“我去，你拉倒吧。”陆文挽起袖口，“我不吃，抓紧做戒指去喽。”
陆文一头扎进作坊里，系上围裙开工。镜头运转着，这枚戒指已经饱受关注，他认为应该给节目观众一个交代。
“快完工了。”他碎碎念，“第一次做不熟练，而且我手笨，小时候手抄报都画不好。这枚戒指是礼物，希望收礼的人不要嫌弃，至于观众朋友们的评价，随便哈。”
陆文埋头苦干，期间曹兰虚进来指导一二，抛了光，银戒圈莹润透白，用红色的丝绒小袋子装好。
手机放在旁边，孙小剑发来微信，说《万年秋》今晚正式开播，剧组官微发了预热花絮。
陆文解下围裙，掸掸膝上落的银屑，才不慌不忙地登录微博，一上线，被“消息”里的转评数惊呆了，切到主页，粉丝数在《乌托邦》第一期播出后爆炸性增长。
他有点蒙：“我干吗了……老子魅力也太大了吧？”
陆文先转发剧组的微博，短短几分钟内，评论涌入大量甜言蜜语，叫他“哥”的，叫他“男朋友”的，叫他“老公”的，甚至还他妈有喊他“儿子”的？
孙小剑又发来一条：今天除夕，发条原创给粉丝们拜个年。
陆文激动地回：我粉丝多了好多！
孙小剑：你才知道啊！你看看热搜！
陆文返回微博，节目组买的宣传热搜位置靠前，有一条“陆文品味”是昨晚实时上升的，现在已经回落到榜单中间。
最热门的一条来自一位人文艺术博主，放了九张节目截图，全部是陆文带摄像参观别墅的画面。博主对画作到工艺品进行了介绍、背景以及价格科普，大赞陆文的品味。
孙小剑发来：我也是看了科普才知道，鞋柜上的瓶子用搞那么贵吗？
陆文：都是我爸搞的。
孙小剑：投胎你最牛逼。
陆文：嘿嘿。
孙小剑：记得发微博，十点我去找你，今天和其他嘉宾一起录。
回复完，陆文从屋里出来，戳在檐下思考发微博配什么图，他不喜欢自拍，这破院子也摆拍不出什么好景致。
瞥到角落的大黄狗，陆文有了主意。
这时，二楼卧室的门开了，瞿燕庭迷迷瞪瞪地下楼，端着牙刷牙杯，略微凌乱的头发一步一颤。到院里对上陆文，他清醒了，拘谨地说了声“早”。
陆文瞧出瞿燕庭的不自在，什么都没提，只道：“瞿老师，等会儿帮我拍张照吧。”
瞿燕庭点点头，洗漱完特意拿了自己的相机，问：“怎么拍？”
陆文坐板凳上，大黄狗甩着尾巴趴在他腿边，想了想，扯嗓子朝厨房喊：“曹师傅，过来跟我拍照！”
曹兰虚闻声出来，双手还沾着糯米粉，他把陆文踹一边霸占板凳，做作地将银镯子全部露出来，问：“能给特写么？”
瞿燕庭笑道：“好，多拍两张。”
陆文蹲着摸大黄狗，曹兰虚正襟危坐，老少二人在古朴的屋檐下合影，若不是这档节目，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相遇。
拍完，瞿燕庭递给曹兰虚检查：“您看怎么样？”
曹兰虚接住，说：“拍得真好。”
学导演出身，最懂的就是镜头语言，陆文想起瞿燕庭代班导戏的光景。相机仍开着，他抓住机会说：“瞿老师，我们能不能也拍一张？”
瞿燕庭记不清上次拍照是什么时候了，站到陆文身旁，表情干巴巴的对着镜头，曹兰虚不满意地说：“编剧，你笑笑。”
瞿燕庭勾起嘴角。
“笑得自然点。”曹兰虚还挺严格，“想想高兴的事。”
瞿燕庭脑中一片空白，连勾起的嘴角也失去了弧度，忽然，陆文揽住了他的肩，偏头在他耳畔小声说：“戒指做好了。”
“嗯……”
陆文又道：“小燕子超可爱。”
瞿燕庭抿住嘴，明明口中是刷完牙的薄荷味，却有含着喜糖甜嗓子的错觉，他不确定是否在笑，只听“咔嚓”一声，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照片上，陆文的手没有收回，搭在瞿燕庭的肩头，笑容仿佛是春天。
瞿燕庭说：“这张不要发。”
“当然了。”陆文道，“这张我要私藏。”
瞿燕庭没有吭声，模样和昨晚躲人时如出一辙。陆文试图欲擒故纵，看看表，说：“今天在镇上录制，我差不多该走了。”
瞿燕庭道：“不吃碗汤圆么？”
“不了，我不爱吃。”陆文咂咂嘴，“好想吃玲玲姐亲手包的饺子。”
大门外有刹车的声音，孙小剑和摄制组到了，陆文不再耽搁，往外走。瞿燕庭立在原地，在陆文即将跨出门槛地时候叫住对方。
好歹是除夕，他问：“你几点能回来？”
陆文也不确定，摆了摆手，大步离开了。
瞿燕庭没来由的失望，将垂落额前的发丝拢向脑后，洗洗手，进厨房问曹兰虚要不要帮忙。老头相当不客气，吩咐了一堆活儿。
瞿燕庭也变成杂役，扫院子，贴春联，里里外外供曹兰虚使唤，溜进作坊瞎转悠，想找找陆文做好的戒指，还被老头逮个正着。
“我瞧你今天怪怪的。”曹兰虚说。
瞿燕庭解释：“我只是觉得无聊。”
“大灰一走你就无聊？”曹兰虚明眼人，“但他在这儿，你又不太搭理他。”
瞿燕庭冒出股心虚。
曹兰虚大胆假设：“怎么，昨晚睡觉，他在被窝里踹你了？”
怪不得陆文说老不正经，瞿燕庭听不下去了，道：“您还有活儿吗？没有的话我要占用厨房，大概还要用您点肉。”
曹兰虚问：“你要干吗？”
瞿燕庭撸起袖子，说：“包饺子。”
家里肉不多，瞿燕庭用猪肉和牛肉混在一起，和面、剁馅儿、揉捏擀皮，只穿一件毛衣便热出了汗。
下午就包好了，晾在案板上，等陆文回来下锅煮熟就可以吃，瞿燕庭坐在院里看书，一边等，偶尔刷刷微博上的消息。
古镇上在办集市和街宴，外面是红火的嘈杂，炮竹声几乎没停过，有顽劣的小孩儿跑过时朝大门洞扔小炮头。
一直等到黄昏，敞开的两扇门外暮色四合，瞿燕庭看得眼睛微酸，搁下书，起身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在兜里振动，瞿燕庭僵硬拖沓地掏出来，是陆文，他庆幸地松口气，滑开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陆文的声音传来：“瞿老师，是我。”
瞿燕庭望着长街尽头，乱糟糟的人群中分辨不出每一张脸，但他收不回目光，问：“节目录完了吗？”
“录完了。”陆文兴奋地说，“大家想去城里大吃一顿！”
瞿燕庭隐约猜到下面的内容，应道：“嗯，除夕热闹点比较好。”
“所以我答应请客了。”陆文笑着说，“恐怕凌晨以后才回去，曹师傅家里没电话，帮我跟他说一声。”
瞿燕庭道：“我知道了。”
“哦对了。”陆文补充，“如果回去太晚，我就在宾馆和经纪人凑合一宿，免得吵醒你。”
瞿燕庭攥紧机身：“好，玩得开心点。”
挂断电话，橘红的余晖差不多落尽了，街上的人影愈发模糊，瞿燕庭返回几步，屈膝在大门槛上坐下，头顶悬挂着两只红灯笼。
他揣着外套的口袋，并拢双腿，垂首抵住自己的膝头。
饺子皮晾久了会变干，应该盖起来；沾了面粉的毛衣要换下来，用清水泡一泡；电脑没关机，今天还没有例行检查邮箱。
瞿燕庭找出一堆事情做，却静止在硬邦邦的门槛上，始终没有动弹。
忽然，台阶下一道声音说：“是在等我吗？”
瞿燕庭猛地抬起头，几阶之下，映着红灯笼微弱的光，陆文静静立在那儿，眉宇间全无通话中的激动，反而露着一份不常见的沉稳。
瞿燕庭有些呆住：“你不是说不回来？”
陆文直接承认道：“你那么聪明，怎么猜不到我是骗你的。”
“为什么？”
陆文走上台阶：“本来想欲擒故纵，结果发现没那么高的道行，在集市录节目看见什么小玩意儿都想给你买。录完大家要狂欢，我却只惦记回来讨你个好脸色。”
他走到瞿燕庭的面前了，蹲下说：“但忍不住试试，骗你一下，看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想我。”
瞿燕庭这才发觉陆文拎着一大只红色塑料袋，半透明的袋子里装着鼓鼓囊囊的烟花。他依旧逃避，不从正面回答：“我给你包了饺子。”
陆文却险些因这一句绷不住，问：“什么馅儿的？”
“猪肉和牛肉。”瞿燕庭把手从衣兜拿出来，“你喜欢么？”
陆文顿了顿：“两种肉，又叫鸳鸯馅儿。”
胸腔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瞿燕庭不敢再张口，伸手捉住陆文的衬衫衣领，将微微卷起的边角抚平。
塑料袋被风吹的脆响，陆文用下巴蹭瞿燕庭的手，说：“以后不要眼巴巴地瞧别人放烟花了。”
瞿燕庭嗓音发黏：“好。”
“你弟弟长大了，不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你，你也不要只为了他才期待一年一次的除夕。”
“好。”
“有人愿意吃你包的饺子，也有人愿意你陪你守岁。”
“陆文……”
“嗯，这个人就是我，今年就是我要做的第一次。”
陆文握住瞿燕庭的手，把他拉起来，牵着走下台阶，在宽敞的路面上，他打开袋子，将所有烟花全部摆出来堆放在一起。
点燃细长的引子，一小簇火星飞快地燃烧起来。
陆文敞着大衣逃跑，奔到瞿燕庭的面前张开双臂，自然又心机地讨到一个拥抱。瞿燕庭被撞得晃了一下，怔忪地盯着燃到尽头的火花。
刹那间，一整片烟花堆全部引燃，炸开一声声巨响，门前的黑夜亮如白昼，瞿燕庭扬起头，繁复斑斓的烟火在夜空绽放，散落满天火树银花。
陆文拿出那一枚银戒，轻轻托起瞿燕庭的左手。
光滑的戒圈上刻着一只小燕子，在焰火的照耀中闪光，无名指的指尖微凉，瞿燕庭的心头却烧灼得厉害。
等戒指一点点套进指根。
陆文开口：“瞿老师，我发现两个秘密。”
瞿燕庭的声音发颤：“……什么？”
“我是同性恋。”陆文看着他说，“还有，我喜欢你。”

第59章
最后一朵烟花是粉红色的蒲公英，在天空绽放，继而吹散落了满天，无数片絮状花瓣电流般闪烁着湮没于黑夜。
斑斓消失，一瞬间冷清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陆文仍托着瞿燕庭的左手，拇指按在手背上，不露声色地摩挲着血管。
瞿燕庭怔怔看着他，双眼凝汇了太多情绪，惊诧、犹疑、胆怯、害羞，杂七杂八加起来却抵不过一份心动，所以他面色红得像身后高挂的灯笼。
陆文问：“瞿老师，你喜欢吗？”
瞿燕庭叫“喜欢”二字戳到了心肝，目光慌乱游走，去瞧那堆乌黑的烟花盒子，石板路的缝隙，躲闪一遭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你怕什么？”陆文又说，“我问的是戒指。”
瞿燕庭蜷了蜷手指，像逗弄抓在指上的小燕子，然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陆文真想追问一句“那我呢”，但忍住了，他没有步步为营的手段，也不懂计策，只是借这个好日子向瞿燕庭坦露心意。
“我第一次告白，其实紧张得要死。”他道，“本来想先跟你说’新年快乐’，但戒指一送什么都忘了。”
瞿燕庭动动嘴唇：“第一次……”
“对。”陆文说，“你能不能，让这个第一次也变成最后一次？”
他索性一股脑说出口：“我把窗户纸捅破，是因为我不想偷偷地喜欢你。你孤独的时候，我要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
“瞿老师，我想和你交往、谈恋爱、在一起。”
“我做了你的男主角，以后能不能做你男朋友？”
瞿燕庭的心怦怦跳，要从单薄的胸膛冲破而出，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觉得很乱，不知道，我……”
陆文抬手捉住瞿燕庭的肩膀，连串的表白后，他认真地说：“瞿老师，别慌也别躲，我不是在逼你，无论我合不合你的心意，都不要抗拒我。”
瞿燕庭滋味儿难言，唇齿相磨才挤出一句话：“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愿意等。”
陆文刚深情地答应完，立刻追加了一句：“你哪天答应，我就哪天开始学做一个男朋友。你如果不答应，我就追求到你答应为止。”
瞿燕庭已经组织不出语言，也不待他开口，陆文将他搂进了怀里，用下巴蹭他的脸颊，趁着他失神，补上那声滞后的“新年快乐”。
敞开的两扇大门之间，曹兰虚负手而立，不知道站了多久，红灯笼照耀着锁紧的眉头，他出声道：“你们俩整的哪门子洋景儿？”
陆文和瞿燕庭吓了一跳，分开，又难堪又刺激，竟还傻不愣登地杵了几秒钟。
瞿燕庭率先反应，说：“我去煮饺子。”
望着快步逃跑的身影奔入大门，陆文捡起塑料袋，捏着提手用力一抖，弯腰将燃尽的烟花装起来。拎着一包垃圾走向大门，隔着门槛和曹兰虚对上。
“臭小子，你刚才在干什么？”
“抱抱啊，你不都看见了。”
“我是问你，好端端的抱人家编剧干什么？！”
“我哪好端端的了？我坏兮兮！”
曹兰虚抬脚欲踹：“没正形！”
陆文灵活地躲过，一闪身跃过门槛跑进院子里，厨房亮着灯，炊烟袅袅地飘出来，他洗完手走到门口，拙劣地咳嗽。
灶台前的人装作没听见，只不过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陆文钻入厨房，闻着香味踱到瞿燕庭的左后侧，仗着高一截，探头就能瞧见案板上的菜，说：“切姜片呢，哎呀，我最讨厌吃姜了。”
瞿燕庭道：“不让你吃，调味用的。”
切完，瞿燕庭拿一条腊肉，侧着刀刃切晶莹的薄片，陆文挪到右后方，说：“我不爱吃肥肉。”
瞿燕庭道：“这块是瘦的。”
“哎，那盘鸭腿……”
瞿燕庭被唠叨得差点切到手，肘部向后把陆文顶开一点，两秒种又凑上来，反复几次他受不了了：“你别黏着我！”
陆文说：“我不回来，你坐门槛上等我，我现在黏着你，你又赶我走。”
瞿燕庭的细腕子握着大菜刀，人也狠心些：“我还没答应你呢。”
“那你好好考虑昂。”陆文终于闪开了，坐到板凳上添柴，添了两根又耐不住，“你不会考虑到猴年马月吧？”
瞿燕庭打马虎眼：“那可说不定。”
“想得美！”陆文用力扇火，“三天，给你三天时间！”
瞿燕庭讨价道：“三天太短了吧？”
陆文说：“人家海伦凯勒都只要三天，你有什么理由嫌短？”
瞿燕庭竟无法辩驳，心说这文盲还挺会引经据典，水烧开了，他把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火不能太旺，让陆文安生待着。
“虽然吃不成玲玲姐的饺子。”陆文说，“但有庭庭哥的饺子。”
瞿燕庭：“……”
陆文闲不住地：“瞿老师，你给我派点活儿。”
也没什么可干的了，瞿燕庭在小碟中倒醋，说：“那你剥几瓣蒜吧，吃饺子就着。”
陆文顾虑道：“别吃蒜了吧，熏得慌，万一接吻的话多味儿啊。”
瞿燕庭险些把醋瓶子掉锅里，脸色在飘浮的蒸汽里又红了，气恼地说：“谁要跟你接吻？哪凉快哪待着去！”
年夜饭烧好，曹兰虚开了一瓶珍藏的黄酒。三个人在堂屋围桌而坐，狗子在桌底下捡漏，碰了杯，一饮而尽。
曹兰虚眼尖，说：“编剧，这枚戒指原来是送你的？”
瞿燕庭左手握着酒盅，闻言松开垂下去。
陆文回道：“你怎么那么八卦？”
“什么叫八卦？”曹兰虚不懂，纳闷儿道，“你说他是你领导，现在给领导送礼时兴送戒指？”
陆文胡乱扯：“对啊，把领导套住，好办事——”小腿骨挨了一脚，不算痛，礼物果然送对了，领导都不舍得使劲儿。
吃完年夜饭，陆文先去洗澡，洗完煞有介事地抹身体乳，然后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椰子味上楼暖被窝。
半小时后，瞿燕庭裹着毯子进来，潮湿的发梢滴着水珠，在肩头洇湿一块，本不想注意床上的风景，但陆文那么大只躺在正中央，很难忽视。
瞿燕庭在行李箱前没意义地折腾了两下，倒杯水，剥个橘子，撕开一包话梅，把能干的全消磨一遍，最终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陆文腾地坐起来：“除夕你还写作，你想拿诺贝尔文学奖啊？”
瞿燕庭进入直播间，说：“我看会儿春晚。”
陆文心里门儿清，他挑明了心思，瞿燕庭害羞了，别扭了，连床都不敢上。啊，他这样纯纯的男人就喜欢和他一样纯纯的男人。
陆文靠着床头玩手机，找存在感地说：“我来看看微博，嚯，这么多评论！”
屏幕上在演小品，瞿燕庭支着下巴，没觉出丁点好笑，余光不受控地往床上飘，感觉专业的喜剧演员还不如陆文一个人能搞。
“哇，粉丝好热情。”陆文念道，“哥哥哥哥，你好帅啊，真的快三十了吗？”
“读国际贸易的学霸，英文写得好好看，我祖宗十八代都被圈粉了。”
“怎么才发现你这个大帅哥！陆文不红！天理难容！”
“吻文，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
“老公！”
瞿燕庭震惊地扭头，以为在叫他……见陆文一嗓子喊劈了，栽在枕头上揉喉结，于是赶紧讪讪地扭回去。
手机响，来电显示“陆战擎”。
陆文鲤鱼打挺坐起来，今晚只顾着追寻爱情，把相依为命的亲爹给忘了，滑开通话键，他心虚地叫了一声“爸”。
瞿燕庭马上关闭音量。
手机里没动静，陆文会意，主动说：“爸，新年快乐。我今天一直录节目，手机没电了，刚充上电想打给你，你就打来了，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战擎道：“少贫嘴。”
陆文平时不着调，但每年除夕都本分地陪陆战擎吃年夜饭，今年远隔千里，他说：“爸，你要是太寂寞，就去拙言他们家找顾叔，要不去郑叔家也行。”
“用不着你安排。”陆战擎嘴上不领情，心里熨帖，“你自己一个人？”
陆文不打算撒谎，说：“我和瞿老师在一起。”
瞿燕庭坐不住了，他没料到陆文会坦言他的存在，有些忐忑，起身走到床边，屈起一条腿坐在被子上。
“……是编剧。”陆文解释，“之前在剧组认识的，我出事，瞿老师就过来了，多亏他才摆平。”
陆战擎沉吟道：“等录完节目，好好谢谢人家。”
陆文说：“我知道，我何止要谢他，我还要——”
瞿燕庭眼疾手快，扑上去捂住陆文的嘴，瑞凤眼睁得大大的，晶亮的眼波几乎要洒出来，咬牙警告道：“不许胡说！”
手松开，陆文狗似的喘：“我还要请他吃饭……”
陆战擎不管那么多，问：“几号回来？”
“放心吧。”陆文永远不会记错日子，“初四肯定回家。”
父子俩难得心平气和地讲完一通电话，因此临挂线有点意犹未尽，忽然，陆战擎问：“你那个惹出事的戒指是送谁的？”
陆文看瞿燕庭一眼，带着狡黠，带着藏不住的喜欢，回答：“我在追求一个人，送对方的。”
陆战擎登时问：“什么人？”
“这是我的隐私！”陆文说，“不聊了，拜拜！”
瞿燕庭一愣，电话已经挂了，他早已没有父母的管教，惴惴地担心陆文会惹父亲生气。不过陆文一副臭屁样儿，好像办了什么国际大事。
掀开被子，陆文求道：“我暖俩钟头了，你快进来吧！”
瞿燕庭犹豫：“春晚还没看完……”
“都几点了。”陆文把瞿燕庭拽进被窝，“你想听《难忘今宵》么，我给你唱。”
瞿燕庭背过身，忍不住摸枕边的手机，心情太复杂了，十分想找志愿者聊一会儿。此时，陆文在后脑勺唱起来，低音炮版的《难忘今宵》。
听了几句，瞿燕庭发觉每一句唱得都很准、很稳，比女声的调稍低，有种别样的潇洒悠扬。他扭转身体，说：“你唱歌还挺好听。”
陆文收声，怀念道：“我当年可是……算了。”
瞿燕庭想起什么，捏住陆文的下巴一扭，仰躺着瞧对方左耳后的音符刺青，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唱歌啊。”
“那当然了。”陆文遗憾道，“可惜没机会唱。”
瞿燕庭笑起来：“你不刚唱完吗？唱歌需要什么机会？”
陆文说：“公开的，让别人也听见……像正经的歌手那样。”
瞿燕庭有些意外，对着陆文莫名委屈的脸，受到蛊惑般，感觉不能让这个傻子羡慕旁人，道：“那，主题曲行吗？”
陆文双眼放光，掩不住的惊喜。瞿燕庭不敢把话说死，用指尖挠挠陆文的下巴，说：“网剧的主题曲找了词作人，给你机会试音，合格的话让你唱。”
“真的？！”
“嗯，就当，新年礼物。”
陆文激动地嚎了一嗓子，俯身抱住瞿燕庭打滚儿，床板疯狂地响，等停下来，他结结实实地趴在瞿燕庭身上，闹出了一排细汗。
陆文的胸肌压着瞿燕庭的心口，错乱的心跳碾在一起，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他抬起头，只拉开咫尺距离。
口腔中的薄荷牙膏味呼出来，他说：“择日不如撞日，能不能预支一个吻……”
瞿燕庭赧然地偏过头。
“你这什么态度，初吻欸！”
“初吻了不起么……谁没有。”
陆文反应两秒，垂首在瞿燕庭的肩窝里狂拱，闷着说：“咳，我还有珍贵的初夜，那你有吗？”
瞿燕庭忍耐到悬崖边了，用力把身上这一百多斤推下去，翻身卷住被子，“啪”地关掉了床头灯，说：“睡觉！”
陆文平躺着，四肢摊开，敲门似的敲敲瞿燕庭的背：“庭庭哥，好歹给我盖点被子。”
瞿燕庭道：“我看你够烧得慌了！”
陆文不再讨嫌，主要是体内的确有些燥热，他把睡袍敞开一点，就这么睡了。待呼吸均匀，瞿燕庭悄悄转过身，操心地盖了一通被子。
后半夜古镇上的炮竹声才停。
年初一早晨，各家各户走亲戚，曹兰虚孤身一人落得清静，结果有人在楼下敲大门，铜环咣当咣当个没完。
瞿燕庭被吵醒了：“这么早，谁啊……”
陆文捂住瞿燕庭的耳朵，迷糊道：“别理他，社区给曹师傅送温暖。”
敲门声停了，大门打开，说话声听不真切，随后楼梯又开始嘎吱响，陆文疑惑道：“靠，怎么还上楼了……”
脚步声顿在屋外，咚咚咚。
瞿燕庭欠身问了句“哪位”，睡衣滑不溜秋的，一不留神跌回陆文的臂弯，那双手顺势圈住他，揽在腰间。
咔哒，门开了。
“哥——”
阮风出现在门口，顿时呆若木鸡。

第60章
陆文和瞿燕庭一下子醒了，惊醒。
瞿燕庭没辜负好名字，身轻如燕地从床上跃下来，光着脚，发丝在额前轻晃。陆文也急忙坐起来，睡袍大敞露着胸口，他“我操”了一句又躺回去了。
瞿燕庭趿住拖鞋，惊魂未定地说：“小风……你怎么会来这儿？”
阮风定在门口，拿不准该不该进屋，神情错杂地回答：“我来录节目。”
陆文惊喜地再次坐起，捂着衣襟说：“真的啊？你不是推了吗？”
“我又改主意了。”阮风拧着眉毛，“毕竟我哥在这儿，所以我才来的，没想到我来得不巧。”
瞿燕庭顶着凌乱的头发走向门口，伸出手：“怎么不巧……”
阮风瞥见瞿燕庭手上的戒指，忍不住朝床上飞了一眼，他把瞿燕庭拽出来，说：“我住隔壁这间，哥你跟我过来。”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屋，阮风关上门，把外套脱下给瞿燕庭披上。房中摆设和隔壁差不多，阮风摊开行李箱，拿出一套床单。
瞿燕庭说：“我来吧，坐车累不累，吃早饭了吗？”
“在机场吃的。”阮风憋不住话，把床单一扔问道，“你为什么和陆文哥睡一起？”
瞿燕庭支吾道：“因为没暖气，太冷了。”
“那也不用抱着吧？”
“睡迷糊了，无意识的。”
阮风掏出自己的枕头，一并扔在床上，说：“今晚咱俩睡一屋。”
瞿燕庭答应：“……那当然了。”
“戒指也是陆文哥送的？”阮风托起瞿燕庭的手，摸了摸，戒圈不松不紧，“为什么是无名指？”
瞿燕庭说：“本来是中指，尺寸做小了。”
“陆文哥为什么送你戒指？”
“镯子难度太大。”
“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你专门为了他过来的吗？”
“我……”瞿燕庭被问晕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铺床。”
阮风像一种警惕的小动物，趁四下无人，离近小声问：“最后一个问题。哥，陆文哥知道你是gay吗？”
瞿燕庭犯困地坐到床尾，手指插/入发丝里，他没有明确表达过性取向，但事态发展至今，似乎也用不着特意说明了。
阮风道：“哥，不要和直男太亲密。”
瞿燕庭扑哧笑了：“哦。”
“你别不当回事！”阮风提醒他，“万一陷进去，受伤的只有你！”
有人敲门，瞿燕庭逃命似的跑去开。门外，陆文穿戴整齐，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两个人相视一眼，不尴不尬地站在门框两边。
陆文看行李不多，问：“小阮，你接下来会待多久？”
阮风回答：“我算是救场子，录够两期的时长就走。”
瞿燕庭说：“然后有什么安排？”
“进组，正好有部电影开机。”这间卧室靳岩予住过，阮风道，“对了哥，曾导之前拍的那部电影，不是有靳岩予么。”
瞿燕庭“嗯”一声：“怎么了？”
“受影响呗，本来用流量就招了挺多不满，这事一出，在电影上映前更有的说了。靳岩予坑了节目组还是其次，得罪曾震才比较可怕。”
陆文感叹道：“太作了，都混上曾导的电影了，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就是。”阮风点点头，“曾震第一次用流量明星，也不明白看上靳岩予哪了。”
瞿燕庭抱臂倚着门框，扭过头，对着走廊呼吸清晨湿寒的空气，他一言未发地等陆文和阮风聊完，才说：“小风，先去问候曹师傅吧。”
院子里满是摄制组的人，陆文陪阮风下楼，进堂屋见曹兰虚。有靳岩予作前车之鉴，曹兰虚谨慎地打量阮风，生怕又来一个混账东西。
不过阮风又礼貌又机灵，三两句便哄得老头绷不住面孔。
问候完，摄制组一起对流程，上午去曹兰虚的银饰铺子，下午和其他嘉宾汇合，在古镇的非遗博物馆录制。
瞿燕庭换好了衣服，楼下人多，在房间用暖壶的水洗脸刷牙，弯腰审视陆文的箱子，想找那瓶面霜抹一点。
陆文推门进来，乐了：“干嘛呢，海关开箱啊。”
瞿燕庭直起腰，看出陆文化了淡淡的妆，说：“要出发录制了？”
“嗯，上来拿充电宝。”陆文扒拉出面霜，拧开，“今天通告挺满的，估计要天黑才回来，曹师傅也跟着，所以你一个人在家。”
瞿燕庭道：“我等会儿出去逛逛。”
陆文说：“收集资料是吧，哎，这是不是叫’采风’啊？”
瞿燕庭点头：“你还知道采风？”
“废话。”陆文得意地说，“别小瞧人，除了你会创作，我还有朋友是作家呢。”
到时间出发了，陆文拿好东西下楼，一帮人涌出大门。
半小时后，瞿燕庭装着相机和云台，也出门了。年初一到处都热闹，还有庙会，大半天拍了不少素材。
下午返回家里，瞿燕庭对着电脑整理，实地采集结合纸质资料，这一趟收获颇丰。
五点钟左右，瞿燕庭忙完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王茗雨的号码。每年春节他会去家里拜年，一般是初三，今年人在外地不太确定。
瞿燕庭拨出号码，没多久接通了。
“燕庭？”王茗雨的语调很放松。
瞿燕庭先道：“师父，新年快乐。”
“又老一岁，快乐不起来了。”
王茗雨鲜少开玩笑，大约心情不错。以瞿燕庭的了解，应该是剧本写得顺利，问：“师父，过年没休息两天？”
“不用，笔耕不辍。”王茗雨检查他，“你怎么样，工作室放假了？”
瞿燕庭答：“嗯，基金会给了我资料，我在乡下采风呢。”
王茗雨拖长“哦”了声，问：“几号能回来？”
瞿燕庭听出语气变化，反问：“师父有事？”
王茗雨说：“我请了一些行内的朋友来家里小聚，定在初三，正好你过来见一见。”
虽然王茗雨说得轻描淡写，但瞿燕庭心下明了。那些行内的朋友都来自体制内的编剧圈，是在各大研讨会讲话、能影响奖项评审、手握大量出版发行和投资资源的业内顶端。
而请来家里，日子又定在初三，王茗雨显然要把瞿燕庭引荐给他们。这行需要资历，资历需要慢慢地熬，瞿燕庭没想到他在三十五岁之前能有这样的机会。
王茗雨说：“我已经一一通知，保姆阿姨把菜单都拟好了。”
瞿燕庭贴住椅背，捏了捏秀挺的山根，说白了，王茗雨在为他铺路，还是一条光明大好的路。但是，他没有意料中的欣喜。
“燕庭，”王茗雨说，“提早为自己打算打算。”
瞿燕庭沉吟片刻，回道：“师父，初三我会早点到的。”
定下来，又闲聊了几句，瞿燕庭寻找机会，趁势问起曾震：“师父，在家聚会的话，会不会影响老师休息？”
王茗雨说：“他这两天不在家。”
瞿燕庭缓慢地搓捻指腹：“老师在忙什么？”
“电影拍完，本来要去度假。”王茗雨换了冷冷的调子，“他养的那个小鲜肉出了状况，度假取消，有的忙。”
瞿燕庭故作好奇：“这能怎么忙？”
王茗雨说：“口碑栽了就救口碑，做公益去了。”
瞿燕庭道：“老师不生气吗？”
王茗雨轻蔑地说：“怎么不气？要不是为了电影，他才不管那个小玩意儿的死活，本来就是个赝品，长得像——”
手机里戛然而止，王茗雨抹掉尾句，幻化成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半晌，她道：“好了，你这两天就回来吧，咱们初三见。”
瞿燕庭说：“嗯，师父再见。”
天擦黑，房间里阴暗下来，瞿燕庭没起身开灯，挂线后在椅子上枯坐了一会儿。直到楼下大门响，他回神走出了卧室。
手臂搭住栏杆，瞿燕庭躬身望着进门的一老二少，问：“录一天节目累不累？”
“累死了。”阮风叫苦，“我想吃砂锅。”
瞿燕庭挽袖下楼：“曹师傅想吃什么，我来煮。”
曹兰虚说：“有口热汤就成。”
老头进屋，阮风去墙角逗狗，屋檐下只剩着陆文。身后就是小厨房，瞿燕庭经过他，半句关心也不给，道：“进来打下手。”
“凭什么啊？”陆文嚷嚷着，跟了进去。
瞿燕庭说：“一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老年人，那我就使唤你呗。”
陆文反驳：“那我还是，还是……”一时语塞，他真的啥也不是。到灶台边闻见一股甜香，把盘子上盖的布掀开，里面放着两块糕点。
瞿燕庭动手洗菜，说：“先垫垫肚子。”
陆文咬了一口，不知是否太饿的缘故，比他想象中好吃得多：“还有吗？我拿给小阮和曹师傅尝尝。”
“就两块。”瞿燕庭道，“我逛集市买的，那个老奶奶每天就做一小筐。”
陆文捏着糕一顿，明白了，挨过去找事：“我既不是亲弟弟，也不是老年人，为什么单留给我吃啊？”
瞿燕庭答：“同情你傻。”
陆文惯会烦人：“那你再多同情点，我扛得住。”
锅里的清水逐渐沸腾，瞿燕庭把切好的菜倒下去焯，没留神距离，被溅在手背上的水珠烫得一缩。
“你小心点！”陆文立刻捉住他冲冷水，“疼不疼？”
瞿燕庭没事，会煮饭的人谁没被烫过、切过手，冰凉的水柱打在手背上，他的声音不太明显：“陆文，我明天要回去了。”
陆文微怔：“是躲我么？”
“怎么会。”瞿燕庭解释，“春节本来就聚会多，算是工作应酬，我推不开。”
陆文放心地舒口气，说：“那好吧，反正我初四也会回家。你可别忘了，三天时间考虑，多一天都要收利息的。”
瞿燕庭的门齿刮了下嘴唇，还没忘陆文预支初吻初夜的胡言乱语，恐怕这个利息也不是正经事，却抑不住问：“什么利息？”
陆文安排得妥妥当当：“多一天，加一首片尾曲给我唱。多两天，让我再主演你一部戏。多一礼拜就牛逼了，我要拍电影。”
“……”瞿燕庭表错情，气得把水龙头关掉，“你是喜欢我还是想让我包/养你？”
“哈！你还好意思说！”陆文指着剩下那块糕，“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是先给个甜枣然后捅我一刀，要命的行不行！”
瞿燕庭冤死：“我捅你哪了？”
“捅我心肝了！”陆文嚷道，“你要走，你真以为我舍得啊！”
瞿燕庭霎时噤了声，他从来没试过和一个男人这样幼稚、黏糊，像喝了一大口蜂蜜，连心眼子都被灌满密封。
陆文也默然，撩起毛衣下摆裹住瞿燕庭湿漉漉的手，给他擦，索性什么面子也不要了：“捅就捅吧，别捅腰子就行。”
瞿燕庭低笑，他说不出肉麻的、旖旎的，问：“你新房子那边开过火吗？”
陆文摇头：“没有。”
“那，”瞿燕庭道，“有机会的话，我去给你煮饭吃。”
陆文的表情都变了，整天在“来劲”和“老实”之间无缝切换，他用力点点头，找死地说：“楼上的冈那个本……也没开过。”
瞿燕庭一把推开他：“邪门儿！滚！”
吃过晚饭，陆文打头阵去洗澡，瞿燕庭第二，阮风殿后。漫漫长夜没什么可做的，三个人盘腿在床上斗地主。
陆文把现金输掉一半，崩溃了：“你们哥俩饶了我吧，我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瞿燕庭下床收拾旅行包，他开车走，明天要早点出发，路上多休息几次不至于太累。阮风抱起一只枕头，说：“哥，那我先回屋铺床。”
陆文见形势不对：“小阮，你拿枕头干吗？”
“睡觉啊。”阮风说，“今晚我哥就不跟你挤了，我俩睡。”
陆文哽住，分别的夜晚居然还要分房，也太凄凉了吧？他抬臂搭在腹部，说：“小阮，我一个人睡太冷，我体寒。”
阮风奇怪道：“你捂肚子干吗？那是宫寒。”
瞿燕庭受不了这俩人了，提上旅行包去隔壁睡觉，阮风跟在后头。门关上，陆文在床上挣了一腿，整个人摊开。
一夜过去，瞿燕庭天不亮便起来，为方便开车穿得轻薄，出门时冷得打哆嗦。阮风还没醒，他轻轻地离开卧室。
经过隔壁，房门猛地拉开，陆文惺忪地站在门内。
瞿燕庭吓得心跳都快了，平复着说：“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送君行。”陆文打着哈欠出来，夺下包，“顺便再撒个尿。”
街上是黎明前黯淡的灰色，宾利停了几天，里里外外都冷透了，瞿燕庭先打着火热车，降下车窗，陆文停在车门外。
“开车小心。”
“嗯。”
“没有要嘱咐我的？”
“顺利录完，别再整幺蛾子。见到其他嘉宾机灵点，涂英和徐又柯都是非常优秀的演员，不是让你巴结，只要正常交际，你会讨人喜欢的。”
“那伊川呢，御姐名模。”
“关你屁事，你不是同性恋吗？”
陆文懒得弯腰，只歪个头：“放心吧，我会乖乖的，也会照顾你弟弟的。”
“嗯，和小风好好相处，晚上各睡各的屋，不许串寝室。他很会撒娇，你晾着他，他没意思就消停了。”
车厢已经温暖，瞿燕庭也差不多叮嘱完了。他伸出手，揪住陆文的衣襟把人拉近，就着方正的一块车窗，衬着泛起鱼肚白的天边。
“陆文，谢谢你。”瞿燕庭说，“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第61章
年初三，瞿燕庭前往紫山名筑赴宴。天气不太冷，他穿了件中长款、窄驳头的羊毛大衣，内搭是珠灰色的高领细绒衫。
左手握着方向盘，无名指上的银戒微微闪光，瞿燕庭按一下喇叭，待保姆开门，径直把车子驶入车库。
别墅里飘着香味，是封罐热蒸的佛跳墙，王茗雨在边柜前挑餐具，听见脚步声喊道：“燕庭来了？你个子高，帮我拿一下。”
瞿燕庭过去，将一套金边水晶盘拿下来，说：“这是我去年送您的生日礼物吧？”
“嗯，一直没机会用。”王茗雨问，“昨天回来的？”
瞿燕庭道：“黄昏进的市区，车行不营业，自己擦了擦车，累得我晚饭没吃就睡了。”
王茗雨确实心情不错，像个寻常的母亲：“去看看菜单，想添什么菜还来得及。”
瞿燕庭没给保姆阿姨添负担，茶几上摆着点心盒子，他坐过去吃，顺便拆开带的一瓶酒和一束花。波尔多白葡，工作室合作方送的，鸢尾花是阳台上剪的。
王茗雨把花插瓶，聊道：“采风怎么样？”
“不错，当地风景也好。”瞿燕庭说，“剧本补上空缺再拿给您看。”
花园门口有汽车停下，客人如约而至。瞿燕庭陪王茗雨在门廊迎接，深呼吸了几口，面上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陆续来了六个人，皆年过半百，都是业内顶尖的老前辈。这些人的身份不单是编剧，也是电影文学学会的副会长，文联主席，艺术办主任。
最后一位姗姗来迟，杜长翰，最早在国营电影制片厂总编室工作，后调到总政文工团，如今是广电协会编剧工作委员会会长，兼视协副主席。
王茗雨热情相迎：“杜老，人都齐了，您是最后一位。”
杜长翰打扮得不似老学究，比较像英伦老绅士，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框镜，开口是沙哑的老年音：“年纪大了，动作慢一点。”
浑浊的目光移到瞿燕庭的身上，杜长翰打趣道，“谁家孩子这么俊美，来迎我这个糟老头子。”
王茗雨说：“我徒弟，您忘了？”
瞿燕庭适时伸出双手，他不确定杜长翰是否记得，但他没忘，当年拿优秀编剧奖的时候，曾和杜长翰有一面之缘。
“杜老，新年好。”
杜长翰回握：“那年你拿奖……”
瞿燕庭笑道：“您是总评委。”
进了屋，王茗雨招待大家进偏厅的小茶座。茶烟袅袅，杜长翰却没兴趣，他早听说王茗雨有一套绝版的古籍，想开开眼。
王茗雨大方地说：“燕庭，你带杜老去二楼书房。”
瞿燕庭领杜长翰上楼，书房的桌上摆着一只防尘木盒，里面就是那套古籍，看来王茗雨早有准备。他递上放大镜，道：“杜老，您坐下看吧。”
杜长翰伏在桌上，状似无意地说：“后生，其实我们见过两次面。”
瞿燕庭诚实地坦白：“我没印象，是什么时候？”
杜长翰道：“去年夏天，影视产业变革庆典。”
瞿燕庭恍然大悟，当时他陪王茗雨出席的，只不过那种场合他全程紧绷，根本顾不上留意其他人。
杜长翰说：“你很出众，像电影明星。”
瞿燕庭失笑：“谢谢杜老夸奖。”
杜长翰搁下放大镜，两只苍老的手十指交叉，大拇哥互相绕圈，酝酿出一句以他的地位鲜少说的话：“应该是我谢谢你。”
“怎么会呢。”瞿燕庭道，“杜老，您说笑了。”
杜长翰说：“新翼文化是我小女儿的公司。”
瞿燕庭愣了愣，他冠名的那部偶像剧，出品公司就是新翼文化。默了数秒，他暂放一切猜测，客气地说：“这么巧，令爱年轻有为。”
杜长翰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样讲，我老脸都要红喽。”
瞿燕庭不擅长曲意奉承，也不愿留个铜臭满身的印象，他貌似委婉，实则直白地说：“希望令爱的公司以后能有更好的作品。”
杜长翰隔着镜片审视瞿燕庭，一段漫长的寂静，他在襟内的口袋上摸了摸，想起没带名片夹，于是从书桌上撕下一张便签。
“后生，这是我的号码。”
纸上不是办公室的座机，是一串私人手机号，瞿燕庭不免惊讶：“您……为什么？”
“自然不是让你冠名剧本。”杜长翰道，“我欠你一份情，有困难了就来找我。”
正午宴会准时开始，餐桌挪到落地窗边，晒着阳光，杜长翰被拥在一头的主座。瞿燕庭给大家倒茶水或白葡萄酒，经过王茗雨时，对方按了按他的后背。
写故事的人很能聊，零星灵感便引发无限，一餐饭吃到了三点多。结束后，师徒把宾客送出大门，午后暖和，王茗雨想在花园里走走。
瞿燕庭陪伴一旁，他知晓对方不喜欢应酬，说：“师父，累了吧。”
“还好。”王茗雨问，“和杜老聊得怎么样？”
瞿燕庭站定：“聊到了冠名剧本的事。”
“你知道了？”王茗雨说，“杜老的小女儿是老来子，宠坏了，想借着父亲的光走捷径，找知名编剧给本子抬价，闹了这一出。”
“杜老似乎不认同？”
“嗯，杜老是苦出身，原则很强，年纪大了才溺爱孩子过了头。所以他会记你这份情的。”
瞿燕庭问：“您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搭上他？”
“没错，谁也没有永远待在象牙塔的好命。尤其这个圈子，权利和人际能改变太多，有时候只能等价交换。”
如果这是一笔交易，瞿燕庭得到的远胜于损失的，他说：“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
王茗雨笑了：“因为你确实需要磨一磨，人要经历的无奈太多了，风骨什么的寄情给笔下的人物也算一种成全。”
瞿燕庭语塞：“谢谢师父。”
王茗雨拍拍他的手臂：“燕庭，你得来一切太不容易了，继续往上爬吧，这样才不会被掣肘。”
瞿燕庭在草坪上站了一会儿，返回别墅，王茗雨已经上楼休息了。他准备离开，一边穿外套一边从室内进入车库。
刚绕过车头，车库的大门缓缓升起。
曾震外出归来，一只手搭在车窗外面，夹着烟，见瞿燕庭在车库里，他推开门下了车。
瞿燕庭在原地未动：“老师，新年好。”
曾震走过去：“好久没见了，在家多待会儿。”
瞿燕庭说：“改天吧，师父今天挺累的，我不打扰了。”
“有没有喝酒，老师送你。”
“没事，我喝的茶。”
曾震不加掩饰地打量瞿燕庭，像在镜头后面欣赏试镜的演员，扫过五官轮廓，他吸了口尼古丁，说：“瘦了。”
瞿燕庭道：“老师也瘦了。”
“心烦，没胃口。”曾震笑了一声。
瞿燕庭当然不会问原因，说：“阿姨今天炖了汤，老师回去喝一碗。”
曾震却没有走人或让路的意思，扔掉燃半截的烟，用鞋底碾灭，挑明道：“小庭，听说你去岚水了。”
“嗯。”瞿燕庭没对别人讲过，曾震只能是听靳岩予说的，“去采风。”
曾震问：“顺便帮你的男主角处理麻烦？”
瞿燕庭虚握着拳，垂在腿侧，指关节紧紧压着裤缝：“我只是怕影响网剧。”
“是么？”
“毕竟是我的本子，我投的资，万一受波及闹得不好看，也丢老师的脸。”
“那个演员叫什么来着，姓陆？”
“一个小明星而已，不懂事才搞出这种麻烦。”
瞿燕庭说：“靳岩予这下会影响老师的电影吗？”
曾震道：“也不是黄/赌/毒，上映前大众可能就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瞿燕庭说，“怪我太鲁莽了。”
曾震下巴微抬，身高给人压迫感，道：“我怎么会怪你，但你不要让老师失望才好。”
瞿燕庭驱车离开，经过那幢白色别墅时望了一眼，视线收回擦过指上的银戒，他用力握紧方向盘，狠踩油门。
回到家，瞿燕庭连外套都没脱，拐上阳台跌入小沙发，浑身一寸寸放松。那盆剪过的鸢尾放在矮桌上，无花的枝丫有些可怜。
他一声不吭地坐了许久，久到黄司令忍不住来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捞猫入怀，他粗鲁地揉了揉猫脸，叹道：“下辈子我做猫，你养我吧。”
黄司令很没种，跳下膝头抓紧撤了。
瞿燕庭以一种出神的模样定格在原位。初三，他考虑的最后期限到了，可他却动摇得厉害，或者说，潜在的顾虑从来不曾消减。
陆文对他越好，他陷得越深。
越害怕。
瞿燕庭摸出手机，庆幸有一位让他放心倾吐的对象，打开QQ，他第一次含着请求的意味说：有没有时间聊一会儿。
过去几分钟，倒霉小歌星回复：我还没下班，不能聊太久。
社恐小作家：好，因为我不知道能找谁。
倒霉小歌星：怎么了吗？
瞿燕庭思索着，编辑道：你之前跟我说，一个亲密的伴侣比一百个志愿者都有用，我好像找到了。
倒霉小歌星：真的吗？
社恐小作家：嗯，是愿意陪伴我的人，并且能让我快乐的人。
倒霉小歌星：太好了，那你们在一起了？
社恐小作家：没有。
倒霉小歌星：为什么？
社恐小作家：我有一些顾虑，无法决定。
对方没觉得奇怪，只当作婚恋关系中每个人都存在的难处，比如经济条件、家庭背景，倒霉小歌星问：你内心的倾向是什么？
社恐小作家：我不知道……
倒霉小歌星：你想到他，是顾虑带来的担忧多，还是心动的喜欢多？
瞿燕庭攥住打字的手，仿佛要抓住脑海匆匆闪过的画面，一帧一帧，原来他和陆文已经积攒了许多回忆。
他输入道：我喜欢他。
倒霉小歌星：如果没猜错，下定决心采风也是为了那个人？
社恐小作家：嗯。
对方忽然不再回复，瞿燕庭盯着手机，由耐心变得焦灼，他清楚对方的意见未必是金科玉律，但人在没办法时，总是懦弱又心存侥幸地依赖一棵稻草。
社恐小作家：我该怎么做？
瞿燕庭明确地问出这一句，发送后退出QQ，并掩耳盗铃地将手机扣在扶手上。约莫十分钟，手机响，他收到了小歌星的答复。
瞿燕庭却没勇气点开看，怕对方让他答允，更怕对方让他放弃。
一直到红日西斜，光线浓艳得如同除夕那晚的烟花，瞿燕庭再度拿起手机，避开未读的消息，打开通讯录滑到陆文的名字。
许是夕阳晃了眼，按下拨通的指尖轻颤。
刚响了两声，陆文接通了，叫道：“瞿老师？”
“嗯。”瞿燕庭应，“在做什么？”
陆文说：“刚回到曹师傅家，晚上要在家里录两个小时，现在抽空收拾下行李箱。”
瞿燕庭问：“回来后，去公司还是回家？”
“直接回家。”
陆文的语气略平，有点蔫儿，听得出情绪不高，瞿燕庭一时间只剩下关心：“怎么了？”
“没事。”
“不方便讲吗？告诉我好不好？”
陆文说：“瞿老师，我想你了。”
瞿燕庭伸手到矮桌上，揪下一片鸢尾花的叶子，指腹捻着叶片，希冀将那些顾忌和纠结全部捻碎。他道：“明天就回来了。”
“但明天我有事情。”陆文顿了一下，“初四是我妈妈生日，每年要去给她扫墓。”
怪不得，瞿燕庭兀自点了点头。
陆文问：“瞿老师，打给我有事吗？”
瞿燕庭缄默着，变薄的叶子掉在地板上，在指尖留下一点绿色。
这个世界上不幸运的情人占据大部分，可能好两个月、半年、一年，最终落得分手收场。如果会分开，那短暂的欢愉是否比较容易割舍？
“陆文，”瞿燕庭轻声问，“你会喜欢我多久啊。”
手机里安静了一下，陆文说：“昨天录节目，我发现古镇上有一家小照相馆，就把曹师傅给咱们拍的合影拿去洗。洗了两张，一张大的，一张小的。”
瞿燕庭听着他答非所问。
陆文说：“小的那张，我放进我的钱夹里了。”
瞿燕庭道：“现在还流行在钱夹里放照片吗？”
“不流行了。”陆文终于有了笑音，“但我和发小有约定，小时候我们拍了合照塞在钱夹里，等到脱单才可以换。”
瞿燕庭用沾染叶绿的手遮住眼睛：“可我没有答应你。”
“我提前用不行吗？”
“你不要耍赖。”
“不耍就不耍，那我认真点告诉你。”
“……什么？”
陆文说：“如果你答应，我们每年拍一张新的替换。如果我得不到你，这张照片我就在钱夹里装一辈子。”
瞿燕庭眼角发热，不知该怨怼余晖还是谁。
“你知道么，”陆文滞后地回答，“我爸这一生只喜欢我妈。”
“陆文……”
“瞿燕庭，”陆文直呼他的名字，“我这一生也会只喜欢你。”

第62章
因为是大白天，头等舱内也不算安静，有乘客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陆文穿着一身休闲装，灰色卫衣，运动裤和外套都是纯黑色，解开的羊绒围巾团在大腿上。他支着下巴，已经面无表情地发呆半小时。
每年的这两天，是他最稳重的时候。
孙小剑在旁边工作，自从陆文公开打脸靳岩予和节目组后，他这些天的工作量比过去一年都多。
“这档节目真是接对了。”孙小剑感慨道，“本来为了让你刷脸，怎料您超额完成任务，知名度和人气直线上升。”
搁在平时，陆文肯定陪着嘚瑟，但此刻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孙小剑打预防针：“虽然算不上一夜爆红，比起之前也算咸鱼翻身了。别飘，该干吗干吗，面对粉丝的吹捧听听就行了。”
陆文点点头，相较于圈粉多少，他更在意观众对他作品的评价，问：“《万年秋》播了六集，怎么样啊？”
“我正想说呢。”孙小剑道，“你演的男主侍卫，基本有男主的镜头就有你，武功高强忠心寡言，尤其穿金甲红披风救主那集，简直惊艳。”
陆文稍微放心，又问：“收视率怎么样？”
孙小剑回答：“同期前三名，《万年秋》的班底摆在那儿，不会差的。不过你不用操心收视，也不用有压力。”
正说着，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询问喝点什么。陆文扫了眼花花绿绿的瓶子，果汁糖分高，可乐会打嗝，不如来一杯纯牛奶。
“不好意思。”空乘礼貌中透着小激动，“请问您是陆文先生吗？”
陆文：“啊？我是。”
空乘高兴道：“我看了《乌托邦》，特别喜欢你。”
陆文很难描述这一瞬的感觉，苦尽甘来的恍惚，幻想照进现实的惊喜，他反应稍慢地露出笑容，亲切地说：“谢谢。”
空乘回到原点：“您想喝点什么？”
既然被认出来了，陆文只好贯彻节目里的人设，回答：“呃，一杯冰水。”
航程过半，孙小剑下机后要去公司，关掉iPad说：“最近有剧本、访谈和代言不断找上来，公司会筛选，我发你邮箱一份，你也看看考虑下。”
陆文：“知道了。”
“哦对，忘了告诉你。”孙小剑说，“有些媒体问过行程，所以机场会有记者蹲点。”
陆文挠挠鬓角：“我赶时间。”
孙小剑解释：“不耽误，你走你的路。这种没审稿，但他们八成会提靳岩予，你答不上来就一笑而过。”
窗外的云层逐渐减淡，飞机降落滑停，陆文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昨天阳光晴好，今天就大风降温了，他把羽绒服的金属拉链头拽到了顶。
没走贵宾通道，陆文从出闸口一露面，还没看清哪跟哪，一片闪光灯齐刷刷地朝他扫射过来。适应了几秒钟，他笑着跟记者们打了声招呼。
孙小剑偷偷提醒：“笑得高兴点。”
陆文努力地扬起嘴角，走出两三米便垮下来，他实在没什么取悦人的兴致，用老方法弥补道：“旁边有星巴克，等会儿请大家喝东西。”
记者七嘴八舌地抛出问题，距离最近的一位问：“你和靳岩予在《乌托邦》第一次见面吗？以前有没有闹过不愉快？”
陆文说：“没有。”
见他没了下文，另一位记者问：“网友称你’打脸达人’，你有什么看法？”
陆文想了想：“纯属意外。”
记者：“引发血雨腥风的戒指是送给谁的？方便透露吗？”
陆文恢复一点笑模样：“无可奉告，给大家再追加一份小蛋糕吧。”
记者：“你圈粉无数，粉丝非常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你目前是单身吗？”
一步之遥就是航站楼的玻璃门，家里的车和司机就等在外面，陆文停下来，如实回答道：“我还真是。”
记者：“《乌托邦》第一期，你的豪宅议论度很高，传闻你是富二代？”
陆文可不敢随便透底，否则回家少不了挨揍，他开玩笑地说：“贷款买的，我爸差点打折我一条腿。”
走出航站楼，司机小邵拉开车门，护在陆文背后防止记者距离太近。车门闭合，镜头闪光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陆文瘫在座椅上呼了口气。
驶离机场，司机问：“回家还是……”
陆文看看手表，将近中午了，吩咐：“直接去墓园吧。”
沿路依旧是庸常的冬景，陆文无心欣赏，途经成群的商店时才觑着窗外搜寻。让汽车靠边停，他进临街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陆文对花卉没多少研究，家里室内室外的花艺也有专人打理。唯独每年的这一天，他会亲自去花店，这个、那个的挑选一束，像个给妈妈过生日献宝的孩子。
再次上路，陆文打给陆战擎，接通了，他道：“爸，小邵接到我了。”
陆战擎仍是老样子，不喜不怒地说：“知道了。”
“我先不回家了，直接去墓园。”
“嗯。”
陆文在掌心掂掇机身，没什么要说的了，却迟迟不挂断，陆战擎在里面沉默着，也没有表态的意思。
消磨了半分钟，他说：“今天挺冷的，你出门穿厚点。”
“好。”陆战擎道，“去吧。”
就此结束通话，父子俩从不会在这一天争吵，都很克制，甚至称得上惺惺相惜。
陆文十五岁以后，陆战擎就不再带他去墓园了。一般他上午去，陆战擎则下午去，会一直待到黄昏才离开。
之所以错峰出行，是因为陆文年少时顽劣、话多，在文嘉的墓前缅怀十分钟，告状半小时。陆战擎总不能在爱妻墓前动手，每次都忍得相当辛苦。
不过陆文长大后逐渐明白，陆战擎是想和他妈妈独处一会儿。他也知道，死于难产的母亲，忌日便是他的生日，陆战擎怕他难过，因此选择初四这一天为妻子扫墓。
陆文乱糟糟地理着思绪，汽车开进墓园，天地似乎变得凄清又萧条。
文嘉的墓在一片坡状草坪上，后面种满了高耸茂盛的松树。陆文儿时贪玩翻过家里的保险箱，里面有一些情书，也是陆战擎在空军部队时和文嘉的书信往来。他妈妈曾在信里说，陆战擎就像什么都能抵挡的樟子松。
陆文在墓前站了会儿，放下花，走向草坪后的一栋建筑。一层间独立的纪念室，供着文嘉的牌位和遗照，二楼像一间陈列室，收藏着文嘉生前喜欢的物品。
陆文在软垫上盘腿坐下，支着下巴仰头看照片中文嘉的脸，这种感觉很神奇，他说不上来，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妈，我来了。”
“生日快乐，你还跟去年一样年轻。”
“老规矩，我爸下午再来。”
陆文不紧不慢地说着，头发有些长了，他撸向脑后，扬着整张脸冲照片笑：“我的妈呀，你儿子我终于红了点。”
“妈，你为我高兴么？反正我心里挺美的，至少你老公不能再看扁我了。”
“说到你老公，他也不容易，具体怎么不容易让他下午自己跟你诉苦吧，我就不赘述了。”
陆文忽地闭嘴，然后孩子气地皱鼻子：“妈……我得跟你说件事。”
“我吧，喜欢男的，我也很意外，可事情就是这样。”他情不自禁地摸进兜里，仍絮叨着，“但我没有迷茫太久，稳准狠地找到了我喜欢的那个男的。”
陆文掏出钱夹，说：“妈，让你看看我喜欢的人。”
一手拿着钱夹打开，一手托在下面，陆文像售货员展示化妆品似的：“他叫瞿燕庭，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直到手都酸了，陆文合上钱夹大喘气地说：“不过我还没追到。”
垂下头，陆文撒楞地盯着地毯：“妈，我一直没什么出息，那怎么说来着，母凭子贵，你在天堂混是不是挺没面子的？”
“我跟你说啊，我以文嘉基金的名义捐了一笔片酬，是送你的礼物。寰陆的东西我懒得操心，但基金会以后我要接管的。”
“这话别让我爸听见，我不想英年早逝。”
“嗯……就这么多吧。”
陆文从垫子上骨碌起来，缠上围巾，然后冲文嘉的照片挥挥手：“妈，无事各自安好，有事可以托梦，走了啊。”
离开墓园，陆文没有回家的打算，让司机送他去诺尔斯俱乐部。俱乐部是会员制，不用担心被记者拍到。
半路手机响，是连奕铭发的微信，问他要不要来索菲一起吃饭。随后顾拙言也发来，叫他去家里打游戏。苏望就直白多了，说陪他一起去喝酒。
陆文一一推掉，春节开心的日子，他不愿意影响任何人。
俱乐部隐藏在低调的西区，有高尔夫套间、雪茄沙龙和图书馆，陆文报名字便畅行无阻，但没心情玩儿，直接去了四层的酒吧。
美式的装潢复杂厚重，陆文挑了个吧台座，冲酒保弹舌，先叫了一杯樱桃伏特加。
林榭园小区，瞿燕庭在书房打扫，电脑开着，早晨起来本想写一写剧本，但沉不下心，所以搞了全屋大扫除。
抽屉里有个铁皮饼干盒，存放名片用的，瞿燕庭把杜长翰留有号码的纸条装进去，暂时束之高阁。
全部整理完，瞿燕庭泡了个澡，在客厅落下窗帘看电影。时长惊人的史诗级战争片，色调冷淡，和降温的天色有的一拼。
瞿燕庭状似专注，其实走神了千八百次，一场士兵和上校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在说什么。只悄然地记挂，陆文几点钟的航班，有没有回来，是否去过了墓园。
他反复将手机拿起、放下，揣测不出对方的心情，怕关心会变成打扰。
瞿燕庭窝在沙发上患得患失，原来因为一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在乎，再果决的人也会被折磨得优柔寡断。何况他本就怯懦。
电影渐渐演绎至尾声，天也黑了，悲壮的高/潮已过，瞿燕庭在凄怆的背景音乐里按下遥控电源键。
客厅一片黑，手机屏幕显得格外明亮。
来电显示“陆文”。
瞿燕庭应激般加快了心跳，仿佛昨日黄昏的话语停在耳边未散，他接起来，温柔地叫：“陆文？”
“瞿、瞿老师……”
很明显的醉态，瞿燕庭问：“你喝酒了？”
“对啊，我从白天喝到黑……”陆文大着舌头，居然唱起来，“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瞿燕庭起身进卧室：“陆文，你在哪？回答我……别唱了！”
陆文委屈地说：“你凶什么凶啊！”
“好……我错了。”瞿燕庭的心跳过渡为心累，“乖，告诉老师，你在家吗？”
陆文警惕道：“干吗？家访啊？”
瞿燕庭怕了他，正无措时里面咣当一声，估计是陆文把手机摔掉了。一阵凌乱的动静，传来陌生人的询问：“您好，请问是陆先生的朋友吗？”
瞿燕庭向服务生了解了情况，拜托道：“帮我照顾他一下，我尽快去接他。”
挂了线，瞿燕庭匆忙换好衣服出门，春节路上空荡，他一路在超速线前徘徊，开足马力赶到了诺尔斯俱乐部。
到四层，电梯直入酒吧，瞿燕庭快步走出来，在阑珊的光线里捕捉到陆文的身影。
吧台桌上，陆文手掌搭着后颈趴在那儿，面前一排酒杯记不清是第几轮。瞿燕庭奔过去，隔着软软的羽绒衣扒陆文的肩，叫对方的名字。
陆文抬起头，瞳孔不聚焦地乱瞥，好一会儿认出是瞿燕庭，张臂就抱了上去。
大庭广众之下，瞿燕庭半推半扶：“你松开……”
“我不。”
“你先松手。”
“你说一句烦我……我马上松。”
瞿燕庭哽住，努力忽略周围的目光，揽着陆文的腰往外走。一米八八的身躯侧压着他，那么重，到停车场的几分钟出了一身汗。
瞿燕庭把陆文塞进后车厢，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时忍不住看后视镜。杀青宴陆文作为主角都能把握分寸，今天却喝得烂醉，瞿燕庭说不心疼是假的。
驶上马路，陆文哼哼道：“师傅，不用打表了。”
瞿燕庭说：“好，你去哪？”
陆文仰靠着座椅：“这么晚了当然是回家！”
瞿燕庭问：“你家住哪？”
陆文答：“一个破小区，林榭园。”
“……”瞿燕庭配合不下去了，“那是我家。”
“我就去那儿。”陆文倾身扒座椅，被安全带勒得一弹，“我要找人，找一个姓瞿的！”
瞿燕庭感觉自己也醉了：“你找他干什么？”
陆文一脸倔样儿：“不干什么……过年串门有意见吗？”
瞿燕庭降下车窗，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将熏人的酒气吹散大半。到林榭园，他把陆文扶下车，忽然懂了“一报还一报”，也许都是上次他喝醉欠的债。
进了家门，陆文不认生地栽在沙发上，黄司令烦得喵喵叫，蹦到茶几上来回转悠。
瞿燕庭去泡蜂蜜水，第一次泡，蜂蜜放太多有些稠。陆文闻了闻把头一扭，作势呕吐的样子，说：“你怎么给我喝泔水！”
瞿燕庭生怕这浑蛋吐在客厅，搀扶起来去洗手间，掀开马桶盖子，手掌一下下抚摸后背，问：“你要不要吐？”
陆文撒酒疯：“为什么要吐？吐出来不就白喝了？”
瞿燕庭耐着性子：“那要不要尿？”
陆文烦道：“不是吐就是尿，天啊你这人……把我弄恶心了。”
瞿燕庭被酒味熏得上头：“我才觉得恶心！”
“你为什么觉得恶心……”陆文眯着酡红的眼皮，“怀孕啦？”
瞿燕庭心态崩了，这时陆文拂开他的手，貌似要方便。他退后转过身，疲惫地说：“尿吧，动作快点。”
背后响起散碎的步子，瞿燕庭担心道：“能站稳吗？”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水声在洗手间响起，力道十足，哗哗作响，瞿燕庭吓得一激灵，禁不住说：“你憋了多长时间？”
二十秒过去，水声分毫不减，瞿燕庭佩服地想，什么档次的肾啊。
将近一分钟了，瞿燕庭忍无可忍地回头，马桶前哪还有人，在墙边的淋浴间内，陆文站在花洒下，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门没关，热烫的水珠飞溅出来，瞿燕庭踏过去，被打湿脸庞也没停顿半步。他走到陆文面前，微抬着头，斟酌许久只说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小心滑倒。”
双肩一沉，陆文用湿漉漉的手握住他的肩，掌心贴着衣服向下滑，经过小臂，一晃捉住他的腰肢两侧。
水汽中陆文的眼睛愈发蒙眬，无法确定淋醒了，还是醉得更厉害。他掐着瞿燕庭的腰，在喷洒的水流下说：“瞿老师，期限到了。”
他一字不提扫墓时的所为，他不要同情，只想要爱情。
瞿燕庭的衣服慢慢洇湿，就像一捧雪慢慢地融化。
氤氲中闪回流星般的画面，62层走廊，午后的房车卡座，塞入门缝的纸，病房，残存体温的风衣，泳池，甜腻的柿子，外卖盒上贴的备注，守在洗手间门口的后背……
一小时前抵达俱乐部停车场，熄了火，瞿燕庭独自在驾驶位上顿了片刻。
他终于打开昨天那条未读，倒霉小歌星的回复是——
你可以为了他勇敢，为什么不为你自己努力一次。
热水迎面，瞿燕庭脸也红，眼也红，他环住陆文的脖颈，缓缓地说：“明年今天不要喝醉了，那时候你不会再一个人难过。”
陆文低哑地问：“为什么？”
瞿燕庭虔诚地回答：“因为你有我了。”
白茫茫的水雾中，陆文来不及闭眼睛，像梦一样，嘴唇被瞿燕庭吻住了。

第63章
陆文觉得晕，什么都不知道了，变成一个被瞿燕庭迷惑的傻瓜。当唇上的触感远离，他不干，追着吻了回去。
瞿燕庭的轻唔掩在水声下，后脑落入陆文的大掌，压着他，随即后背贴住了墙砖，完完全全地被陆文笼罩。
他麻木又放纵地仰着脸，发烫的水流不停洒在身上，厮磨的唇瓣，辗转的舌尖，勾着热，缠着软，陆文一股股吸食了他的灵魂。
许是湿透的衣服太重，瞿燕庭双腿发软，向下坠，挂在陆文颈后的手臂也渐渐松开了，忽的，水流混合唾液呛入他的喉咙。
这一吻终于休止，瞿燕庭偏过头咳嗽，带着喘/息，他竭力站稳，双手滑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滴。
陆文半醉半醒地凑近：“再给我。”
瞿燕庭推他：“够、够了……”
陆文听话地没有继续索求，酒精麻痹大脑，安静几秒钟才捉住瞿燕庭的手，嘟囔道：“瞿老师，我想洗个澡。”
明明都已经湿成这样，瞿燕庭顺着他，说：“好。”
答应完，陆文抓着瞿燕庭的手移向腰间，去摸运动裤的抽绳，一边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喝多了……你帮我脱。”
瞿燕庭回避道：“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陆文不依不饶地堵上去，“帮帮我……”
瞿燕庭拗不过醉鬼，没吱声，剥掉陆文浸水的羽绒服和卫衣，抽开裤腰的绳结，他转过身说：“你自己脱下来，我给你调一下水温。”
陆文连带内裤一起脱掉。
沉重的衣服丢在地上，咚的一声，瞿燕庭心弦颤动，垂下沾水的睫毛往外走，说：“你洗吧，洗完我再帮你收拾衣服。”
陆文又有了要求，陡然高声道：“不能走！”
瞿燕庭快疯了：“你还想怎么样……”
陆文光着身子不要脸地晃了晃，七分醉三分演，逼真地糊弄人：“我醉得站不稳，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瞿燕庭进退两难，哄着说“不走”，关上玻璃门，抱肘坐在浴缸的沿儿上，他朝旁边侧身，余光躲着淋浴间内的裸/体。
表明心迹不足半小时，他有点后悔了。
应该明天再说，这哪是答应了个男朋友，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难伺候的孽子。
水声停了，瞿燕庭才意识到陆文没衣服穿。玻璃门推开一道缝，陆文探出头，尾音上扬地问：“我穿你的内裤会不会紧啊？”
瞿燕庭立刻驳回去：“谁要借你穿，做你的梦。”
陆文欠嗖嗖地：“那我光着出来玩儿了啊。”
瞿燕庭坐不住了，从置物架上翻到最大的一条浴巾，递过去说：“先擦一擦，然后赶紧裹上。”
陆文胡乱擦了擦水，推开门，将深蓝色的浴巾抖开一甩，披在肩上紧裹住身躯。
瞿燕庭瞠目，训斥道：“大傻子，裹下面！”
“靠，你又凶我。”陆文把浴巾扯下来，拖沓地缠在腰上，“难受，我不爱穿直筒裙。”
瞿燕庭简直想揍他，只当在照顾一尊佛，能积攒福报。这工夫陆文晃悠到镜子前，撑住理石台，使唤道：“可以给我吹头发了。”
瞿燕庭站在右后侧，将陆文的薄背、窄腰和微鼓起的肌群尽收眼底，偶一斜眸，惊觉陆文从镜中盯着他，用那双红色的醉眼。
卧室黑着灯，陆文倒在床上，把头压在枕间闻洗衣香氛的茉莉花味。黄司令跃上床尾，绷紧了肉脸监视着他。
瞿燕庭终于能舒口气，换上睡衣，把两个人湿掉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沙发上陆文的手机闪烁，铃音是“欢乐时光”，响过七八声才挂断。
瞿燕庭没有理会，反正陆文醉成这样也回不了电话。
卧室里，陆文貌似已经睡着了，酒后的呼吸比平时更粗重一些。瞿燕庭躺上床，怕陆文喝醉睡觉不老实，贴边侧躺着。
偏软的床垫动一下很明显，瞿燕庭感觉到陆文在翻身，期待又害怕，下一刻，后背挨住熟悉的胸膛。
瞿燕庭没有动，任由陆文的胳膊缠上来，等严丝合缝地贴实了，他僵住，浴巾早已在被窝里蹭开，身后的触觉分明得可怕。
阴天，没丁点月光，瞿燕庭睹着床头的一片漆黑，神志很清醒，却像是陪同枕边人醉了，感觉今晚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权衡不出这份关系的利弊，只确定理智输给了感情，在肾上腺素的控制下，不顾所有只想抓住喜欢的这个男人。
忽然，陆文吻他的后颈。
瞿燕庭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思考了，犹如窝在巢穴的鸟，被比翼的那只护在翅膀下轻啄与呵护。
他梦寐过的，奢望过的，不敢幻想成真的，竟变成了唾手可得。
夜半下了一场珍贵的冬雨，黎明来得稍晚，九点钟窗外还是昏暗的颜色，瞿燕庭做了两段梦，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陆文盘腿坐在旁边，穿着烘干的卫衣运动裤，口齿清新发型整齐，待瞿燕庭的瞳孔聚焦，马上咧开一排白牙。
“早！”
瞿燕庭一睁眼对上大活人，吓得断了片，缓了缓才出声：“你几点就起来了？”
陆文说：“六点半。”
瞿燕庭欠身坐起来，端详陆文宿醉后的脸色，邪性了，红润健康并透着喜悦，问：“怎么起这么早？”
陆文是渴醒的，爬起来喝了那杯蜂蜜水，脑子也清醒了。昨夜的记忆历历在目，瞿燕庭对他的回应，浴室里的吻，循环在脑海中播放。
他兴奋得睡不着了，把自己捯饬干净恭候在一旁，希望瞿燕庭醒来就能欣赏到他的帅气。
瞿燕庭琢磨道，帅是帅，但莫非在旁边六点半盯着到现在？他浑身发毛地问：“你不会一直守着我吧？”
陆文摇摇头，他本想喂猫，奈何黄司令的饭盆满满的，想打扫卫生，这套两居室简直纤尘不染，想提前做早餐，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转了一圈，陆文总算找到会干的，此刻邀功地说：“我哪好意思闲着，帮你把阳台的花全部浇了一遍。”
瞿燕庭立即掀被下床，他的花花草草比黄司令都精贵，奔到阳台上，能浇的不能浇的，缺水的不缺水的，全部一副泥泞的涝灾样子。
恋爱第一天的大清早，瞿燕庭差点撅过去，提了口气，冲床上的败家子儿发飙：“完蛋东西，以后别碰我的花！”
陆文被骂得一愣，明白闯了祸，大气不敢出地在床上挠头。虽有歉意，但也有委屈，不乐意瞿燕庭为几盆花就训他。
瞿燕庭糟心地去洗脸刷牙，站在理石台前，一照镜子定住了，干净的镜面上留有明显的痕迹，是手指沾着泡沫画出来的——一颗心。
“幼稚……”他喃喃，抽出纸巾去擦，碰到的瞬间却下不去手。
瞿燕庭洗漱完回到卧室，床上没了人，阳台传来拍照的“咔嚓”声，他走过去，见陆文弯着腰，在一盆一盆地把植物拍下来。
“你在做什么？”瞿燕庭问。
陆文讷讷道：“好多花我不认识，拍下来给家里的花艺师看看，再给你买新的。”
瞿燕庭蓦地心软，陆文每次露出犯错认罚的模样，他都会没出息的心软。拦住对方举着手机的胳膊，他道：“别拍了，不用买新的给我。”
“那你还生气么？”陆文担忧地问，“你不会蹬了我吧？”
瞿燕庭无语地乐了：“你一个威猛壮实的大汉，能不能别那么敏感？”
陆文在小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岔着大长腿，可能是纯棉的卫衣减龄，眉宇间透着点脑子不灵光的稚气。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瞿燕庭这样自我安慰着，说：“好了，我刚才不该吼你。”
陆文嘀咕：“你都吼完了。”
瞿燕庭转移话题：“饿不饿啊，昨天空腹喝那么多酒，胃不难受么，我给你做饭吃？”
“光吃饭不够。”陆文端起俊脸，“打个啵儿。”
昨晚被按在淋浴间墙上亲的画面涌上来，水汽缭绕还能遮羞，瞿燕庭此时赧然道：“你是不是故意装可怜？”
陆文用大声掩盖心虚：“你敢说你不凶？”
瞿燕庭也心虚起来：“我是因为被你传染了起床气。”
“倒打一耙，我现在起床一团和气。”陆文像个要糖的孩子，吃准瞿燕庭的软肋，“瞿老师，你给我吧，快给我。”
瞿燕庭作为一个男人真没太大的耐力，俯下/身，将嘴唇印在陆文的额头。
“亲脑门子干什么……别糊弄我。”
陆文往上窜，一下子吻住瞿燕庭的嘴。素了二十八/九年的纯情处男，不懂技巧，也不会循序渐进，攫取到便不知轻重地索求。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依旧是“欢乐时光”，瞿燕庭无法在铃音下继续，退开，转身用手背擦拭湿润的嘴角。
“哪个脑残这时候打电话！”陆文抄起手机，怂了，“靠，是我爸。”
瞿燕庭有些紧张，怕陆文满嘴跑火车，提前警告道：“你爸昨天刚给你妈妈扫了墓，别惹他生气，不准乱说话。”
陆文接通了，态度良好地叫人：“喂？爸？”
“你在哪？”陆战擎直截了当地问。
陆文一夜未归，日子又特殊，估计陆战擎很担心，回答：“我没事，爸你放心吧，我一直在朋友家呢。”
陆战擎：“哪个朋友？”
陆文随便拉出来一位：“顾拙言啊。”
“是么。”陆战擎冷冷地嗤了声，“我现在在顾家大宅和你顾叔喝茶，拙言正在花园遛狗，请问你在哪个位置？”
陆文懵了，含糊道：“啊，顾拙言的狗十几岁了还活着呢……”
陆战擎骂道：“少给我装傻充愣。”
“我不是怕你担心么。”陆文刚搞上对象，心情愉悦不想吵架，“我真在朋友家，只不过你不认识。”
陆战擎介意的就是这个，说：“娱乐圈那种地方，认识些狐朋狗友有什么用，你那点心眼，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陆文小声嘟囔：“得了吧，我被人爱了。”
陆战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文敷衍道，“爸，没事的话我挂了。”
陆战擎骂了句“混账”，先一步挂了线。
屋里安静，瞿燕庭隐约听见个大概，但足以感受到陆战擎的威严，他再次提醒陆文：“嘴上安个把门的，别哪天不小心说漏了。”
“哦。”陆文答应道，“你是不是怕我爸会反对？”
瞿燕庭点点头：“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是全部的情感寄托，你一定要顾及他的感受，别让长辈因为这件事情难过。”
陆文保证道：“瞿老师，我听你的话。”
瞿燕庭很容易被满足，把浇花的错已经抛到脑后，中午了，他说：“我去厨房煮饭，好了叫你。”
陆文独自留在阳台上，等瞿燕庭一走，他从扶手转移到座位，翘着二郎腿，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不能告诉亲爹，没说不能告诉兄弟！
陆文属于一个屁也憋不住的类型，忍耐最久的秘密就是“瞿燕庭潜/规则阮风”，结果还是一场乌龙。
点开四人聊天群，他对着输入框陷入沉思。
两分钟后，陆文将群名修改为——“原来此群还有一个gay！”

第64章
揣起手机，陆文转移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欣赏小小一片天地内的光景，料理台之间，瞿燕庭系着围裙切菜，娴熟又利落。
他来讨好：“瞿老师，我能帮忙吗？”
瞿燕庭干脆地说“不用”，他可不敢让陆文进厨房，砸个盘子碗是轻的，万一烫伤、触电、失了火，他岂不是谈恋爱把小命都搭进去。
陆文见状，说：“那我负责洗碗。”
瞿燕庭道：“我有洗碗机。”
陆文只好专心等着吃，在餐桌前坐下来，把桌布花瓶水晶壶玩了一遍，手机响，两三声短促的微信提示音。
他打开聊天群，一改群名那三个孙子全冒了泡。
连奕铭：原来此群还有一个gay，什么鬼？
苏望：谁啊？
顾拙言：“还有”，那首先可以排除我。
连奕铭：当然也不是我。
苏望：是谁自己退群吧。
陆文憋不住了，针对苏望现身回复：你丫太冷漠无情了吧！
苏望：看来是你哈。
连奕铭：陆文你抽什么风？
顾拙言：让他说。
陆文悬着手，一时不确定从哪里切入，思考片刻后，他决定省略铺垫，一步将话题推至高/潮，编辑道：正式宣布，我谈恋爱了。
苏望：操。
连奕铭：操。
顾拙言：操。
陆文：傻逼吧你们！
连奕铭：你真的假的？！
苏望：跟谁？娱乐圈的？
陆文故弄玄虚地发了个“害羞”表情，伴着厨房里热油的滋啦声，他回复道：我和瞿老师在一起了。
一阵死寂，仿佛另外三人同时掉了线。
半晌，顾拙言：哇哦。
苏望：你哇个屁，闪一边去！陆文，那个瞿老师是视频晃过的美男子？
连奕铭：男的？大老爷们儿？
陆文：对啊。
苏望：你疯了吧！
连奕铭：他妈的绝对疯了！
系统提示：顾拙言将群名改为“此群只有一个正常帅gay”。
陆文一对三，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戳，屏幕不断向上滚动，谁也不听谁的，一分钟内互喷了八十多条。
陆文：老子真的累了。
顾拙言：这样吧，都别激动。
连奕铭：你当然不激动，你的战壕里多了个队友。
苏望：没准儿陆文就是受顾拙言的潜移默化。
顾拙言：你大爷的，让文儿详细说说。
苏望：他能说清什么？我问。文儿，那位瞿老师到底什么身份？
陆文：学导演出身，现职编剧，有工作室，我那部网剧的总编剧兼投资人。
连奕铭：有点东西。
陆文：废话，瞿老师还是曾震的学生。
苏望：他对你有意思？
陆文：当然了，对我特别好。
顾拙言：怎么好？
细数下来太多了，陆文列举最近的一桩：我多喜欢唱歌你们清楚吧？我就跟瞿老师提了一下，他马上安排我唱主题曲。
顾拙言：这是不是叫给资源？
苏望：这他妈不就是潜/规则？
连奕铭：已经……睡过了？
陆文：你们有毛病吧？！
厨房里关了火，香味飘出来，陆文输入道：我昨晚就在瞿老师家住的，懂的人自然懂，不他妈聊了，我要和瞿老师吃饭了。
手机扔在一旁，陆文去洗手，帮忙盛饭摆桌子。
瞿燕庭做了四道菜，炒牛肉、金菇掐菜、红烧鸡翅和麻婆豆腐，他先盛碗汤喝，说：“年前没买太多，冰箱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好香。”陆文夹一片牛肉塞嘴里，“巨好吃！”
瞿燕庭笑起来，忙一通他也饿了，端起米饭扒了一大口。桌上的手机屏幕闪烁，消息一直增加，他提醒道：“你的微信。”
陆文在啃鸡翅：“没事，卖茶叶的骗子。”
瞿燕庭无法忍受铃声，烦道：“拉黑他。”
陆文擦擦手，打开被他晾着的聊天群，一会儿工夫，那三个人已经达成共识，要求见瞿燕庭一面。
右手吃饭，左手在桌下打字，陆文问：你们想干吗？
连奕铭：你太不靠谱了，见个面帮你把把关。
苏望：会一会你金主。
顾拙言：反正你回来还没聚。
陆文顿时有些动心，不为别的，除夕前夜瞿燕庭独坐窗前的背影像一道烙印刻在脑海，他想让对方认识他的朋友，融进他的世界里一起热闹。
“瞿老师。”他试探地说，“我把咱们交往的事告诉发小了。”
瞿燕庭一愣：“这才第一天……你就告诉了？”
陆文大大咧咧道：“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而且我太开心了，忍不住。”
瞿燕庭问：“那他们什么反应？”
“反应，挺剧烈的。”陆文美化一番，“主要是为我高兴，还想庆祝一下，你愿意和他们见面吗？”
瞿燕庭悄悄捧紧了碗底，左右脚在桌下来回磨蹭地板，他明白，陆文足够喜欢他，才会迫不及待地让他见一见朋友。
“会不会太快了？”可他有些恐惧。
陆文说：“不快，当年顾拙言和庄凡心八字都没一撇，我们就都见过了。”
瞿燕庭拨弄碗里的麻婆豆腐，红油浸润米粒，就像一份感情对人的影响，来势汹汹不讲道理。他克服住不安，答应道：“好，你来安排吧。”
手机又响，这次是孙小剑，如约发来近期的工作邀约。
陆文挪到桌对面，遇难题求老师似的，给瞿燕庭看找上门的几个剧组，问：“瞿老师，你帮我合计合计。”
瞿燕庭根据经验道：“搞清楚你的侧重点，剧组班底、剧本、片酬、剧目类型，在脑子里列个轻重缓急的表格，按图索骥。”
陆文记住，说：“哇，还有电影找我。”
瞿燕庭不看便知，陆文刚有知名度，但作品欠缺，找来的片子要么是快餐电影，要么是戏份少的配角。
“你先考虑明白。”瞿燕庭说，“有没有当电影演员的打算？”
陆文笃定道：“我有。”
瞿燕庭看着他说：“起点很重要，你可以选择电影本子，配角或龙套都没关系，先学会适应大银幕。”
陆文听话地点头，感慨道：“瞿老师，我早一点遇见你，应该也能考上剑桥吧。”
瞿燕庭没拿稳筷子，大跃进4时期都没这么敢想，他用《第一个夜晚》里的台词评价：“叶杉，你是不是有妄想症？是不是有精神病？”
“嘿嘿。”陆文又拿鸡翅啃。
“等一下。”瞿燕庭反应过来，“也能？所以有人考上剑桥？”
陆文说：“有俩，顾拙言和苏望。”
瞿燕庭震惊道：“你朋友是剑桥的？”他把“你”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惊叹，你一个文盲竟然有剑桥毕业的朋友。
陆文不太爽：“他们从小就学习拔尖儿，竞赛堆里泡大的。周末在一起，能从七点学习到晚上十点。”
瞿燕庭问：“你也跟着学习？”
“我……打游戏。”陆文产生一丝危机感，怕瞿燕庭瞧不上他，“你别看他们名校毕业，其实可孙子了，因为没什么别的优点，所以只能用功读书。”
瞿燕庭深知陆文的小九九，配合表演：“那你有什么优点？”
陆文谦虚道：“都在一起了，你今后慢慢品吧。”
下午，陆文去公司开会，讨论近期的工作计划，并且剪了新发型。在摄影棚泡到大半夜，拍了两组宣传照。
之后几天，陆文忙碌于采访、拍广告、和《万年秋》剧组参加黄金档综艺。最高兴的是，通过了《第一个夜晚》的主题曲试音。
瞿燕庭每天宅在家里写剧本，有时黑白颠倒，手机没电也不注意，被陆文凌晨三点找上门来，扬言要拔了他的网线。
聚会定在周末，在餐厅太拘束，正好搬家后没有温居，陆文索性把大家约在紫山名筑。
他还存着别的心思，让朋友们明白，瞿燕庭并非刚与他确认恋情的新鲜男朋友，而是可以登堂入室做另一个主人的伴侣。
当天，陆文开车接瞿燕庭到紫山，阳光很不错，整栋别墅里都暖洋洋的。
煮菜太麻烦，大家决定吃火锅，玲玲姐提前备好了食材。瞿燕庭在冷柜前一样样挑选，穿着件米白色的小V领毛衣，怕戒指做饭磨损，用白金项链穿起来戴在修长的脖子上。
陆文在花园里搭遮阳伞，小街有汽车经过，三五辆过去，他摸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快到了吗，白色别墅，能不能找到？
顾拙言：放心吧，真人秀里你的豪宅有特写。
陆文：别迟到。
顾拙言：嗯嗯，一会儿见！
陆文感觉不太对劲，这时喇叭响，一辆超跑刹停在敞着的大门口。熄火，连奕铭甩着长风衣下车，怀中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铭子！”陆文迎上去，“你第一。”
连奕铭踏进花园，扫一圈，职业病地对绿植、草皮和布局设计做了个评估，然后才回答：“我车技好，接着。”
陆文抱住箱子：“靠，沉死我。”
“索菲在法国的酒庄新运过来的。”连奕铭说，“一共九瓶，今天喝。”
陆文建议道：“今天喝啤酒吧，吃火锅配葡萄酒怪怪的。”
连奕铭搭住他的肩，恨铁不成钢地说：“吃火锅是重点吗？重点是会一会你的金主，考察一下你经历的到底是爱情还是爱情买卖。”
陆文翻白眼：“哦，靠喝葡萄酒考察啊？”
“你懂什么。”连奕铭说，“酒品如人品，我得试试你那位瞿老师。”
话音落下，一辆高底盘的越野驶到门口，停在连奕铭的超跑后面。苏望下来，肤色白皙，黑衬衫单薄，手上拎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
走近了，陆文看清楚：“你他妈带一盒麻将？”
苏望扬眉，有锋利的气质，说：“对啊，吃完饭可以玩儿。”
陆文无语了，在棋牌这方面，他从小输给苏望的钱都能盖大楼，恨道：“乔迁宴不收你份子就不错了，你还要赢我的钱？”
苏望不屑地说：“谁要跟你玩儿，我要和你的瞿老师玩儿。”
陆文的心落回肚子，不动声色地问：“第一次见面就上牌桌，不太合适吧？”
“你懂什么。”苏望道，“牌品如人品，一个人的人品如何，看他输钱的表现就知道了。”
就差顾拙言，索性等一等再一起进屋，两分钟后，第三辆车缓缓停在末尾，陆文、连奕铭和苏望同时看过去。
驾驶和副驾驶的的门一齐打开，顾拙言拎着蛋糕盒，绕过车头和庄凡心并肩进了门。庄凡心也没空手，抱着一捧带根须的花，估计是给陆文种花园里的。
陆文差点热泪盈眶：“终于来了俩正常人。”
“怎么都站外面？”顾拙言笑着走来，“大明星的屋不给随便进啊？”
陆文没搭理他，恍然大悟道：“凡心，刚才回信息的是你吧？”
庄凡心点点头，也笑着：“取蛋糕迟了点，先祝贺你搬家，再祝贺你——”
顾拙言插嘴：“弯。”
别墅里，瞿燕庭早已听见接二连三的引擎声，也知道陆文的朋友陆续抵达。他几度往外走，又胆怯地折回，紧张到口干舌燥。
终于，他鼓足勇气再次走出去，穿过客厅、门厅，听到叽叽喳喳的拌嘴，深呼吸推开虚掩的大门，在台阶上露面。
瞿燕庭微微怔住，阶下的草坪上，除却陆文，四个男人放松地立在阳光里，各有各的好看。每张脸上的惬意和笑容都未收，就像一组……偷闲的伴郎团。
陆文站在中央，立刻喊他：“瞿老师！”
数道目光投来，瞿燕庭牵起嘴角，空白得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大家却未冷场，纷纷开口问候，有人跟着喊“瞿老师”，有人夸他比视频里更帅，也有人直接问为什么会看上陆文。
不知不觉，瞿燕庭咧开嘴。
这一瞬的热闹仿佛填满到了如春的冬天。

第65章
陆文率先迈上台阶，站瞿燕庭身旁摆出主人姿态，介绍说：“瞿老师，穿黑衬衫的是苏望，金融行业的。”
苏望走上来，朝瞿燕庭伸出手，同时打趣道：“第一个介绍我，是不是我腕儿最大啊。”
“你最鸡贼。”陆文说，“我是按照让我先苦后甜的顺序。”
其他人也拾阶至门前，连奕铭和瞿燕庭握手，道：“带的酒年份还不错，等会儿一起喝一杯。”
陆文报幕似的：“下一个，顾拙言。”
“你好。”顾拙言对瞿燕庭说，“先祝贺你们。”
最后是庄凡心，没等陆文介绍，庄凡心主动道：“瞿老师，你得奖那部《意外委托》我特别喜欢，很荣幸见到你。”
打过招呼，大家进了别墅，要参观一下房间。瞿燕庭有些拘谨，拉陆文的手臂，说：“你带朋友参观吧，我去厨房准备吃的。”
“不行。”陆文反手牵住他，“你也是主人，咱俩一拨的。”
瞿燕庭从未这样想，他和陆文在一起不久，怎么会厚脸皮的以主人自居。实际上，早晨过来之后，他只流连于厨房和客厅，规矩地连电视都没开。
新房子哪里都漂亮，光是在《乌托邦》里引发关注的艺术品就足够观赏片刻，到了偏厅，靠墙堆着几只没拆开的包裹箱。
连奕铭见不得屋里有杂物，问：“这什么？”
陆文说：“前两天到的猫爬架和猫窝，我还没腾出工夫拆。”
瞿燕庭道：“你也要养猫？”
“给黄司令准备的。”陆文未雨绸缪，低头悄声说后半句，“你把猫带来，过夜的话就不用惦记它了。”
转完楼下，大家上二楼参观，瞿燕庭感觉和上次来有点不一样了。卧室的梳妆台上除了护肤品，还多了七八盒膏药贴，床头的眼罩变成了两只。
浴室里，毛巾牙刷、拖鞋浴袍都成为双份，脏衣篮也多加了一只。书房更明显，新买的打印机尚未安装，皮椅中放着个放松腰部的按摩枕。
大家都不是瞎子，苏望说：“呦，日用品成双成对的。”
顾拙言道：“书房透着点创作的氛围。”
连奕铭大胆猜测：“已经同居了？”
比起大家的起哄，陆文偷偷准备的一切更令瞿燕庭哑然，他愣着，伴在陆文的肘旁忘记给自己解围。
幸好，冒出个画风不一致的庄凡心，问：“按摩枕什么牌子的？我赶设计的时候也需要。”
苏望无差别攻击：“顾拙言没给你买啊？”
连奕铭添油加醋：“凑合过呢吧？”
三人考察组迅速瓦解，顾拙言挽袖子就要揍人，苏望和连奕铭也不怵，胡乱嚷嚷着挤出了书房。
瞿燕庭挨在桌角，被一只特别的相框吸引，里面夹着的是他离开重庆前留给陆文的字条。他拿起来，问：“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陆文回答：“就这几天，每晚收工回来一点点弄的。”
瞿燕庭口是心非地说：“为了让朋友们看吗？”
“为了让你反省。”
“反省什么？”
陆文说：“反省一下，在你家是不是该给我也准备些东西，至少别让我洗完澡只有一条浴巾。”
“那我……”瞿燕庭边想边道，“先给你买一盒内裤，穿多大号码？”
门口，打出去的三个人探头进来，比说话还招人烦地“啧啧”几声。瞿燕庭叫一帮小几岁的笑话，背过身，摆弄相框来缓解尴尬。
下了楼，大家转移到餐厅，连奕铭和苏望开红酒，庄凡心摆餐具，陆文打开电视找了一部喜剧电影。
厨房岛台上堆满了食材，瞿燕庭在调鸳鸯汤底，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陆文，说：“你的朋友能吃多辣？”
“一般般吧。”
瞿燕庭回头，见是顾拙言，对方绕过岛台洗洗手，说：“我来打下手。”
“不用。”瞿燕庭道，“我来就好。”
顾拙言没有离开的意思，从刀具架抽一把刀，说：“他们几个都不行，就我做饭技术还可以。我切牛肉吧。”
瞿燕庭没再客气，他能猜到对方不止来帮忙这么简单，调好汤底，起油锅炸小酥肉，大到空旷的厨房充斥着滚油的滋啦声。
果然，顾拙言开口：“瞿老师，你和文儿是在剧组认识的？”
“嗯。”瞿燕庭应，“我有跟组一段时间。”
顾拙言笑道：“既然你能看上他，是不是说明他业务能力挺不错的？”
瞿燕庭说：“演戏方面他确实有天赋。”
顾拙言娓娓讲道：“我们和文儿一起长大，陆叔看似严厉，其实很疼他，也不指望他有多大的成就。所以他一直定不下心，当纨绔子弟当惯了。”
“是挺幼稚。”瞿燕庭说，“但优点也很多。”
顾拙言道：“他需要伯乐挖掘，也需要爱人管理，现在他遇到了。”
瞿燕庭喜欢这句话，不禁笑起来：“有时候的确忍不住想骂他，可他一示弱、一撒娇，反倒把我牵制住。”
顾拙言切菜的手顿在半空，压了压惊才说：“他的性格……反正念书时，我们百分之八十的对外斗殴都是他惹的，和陆叔也经常吵，挨那么多揍就是因为他倔起来宁死不服软。”
“是么？”瞿燕庭把夹起的酥肉掉回油锅里。
顾拙言道：“所以他肯让你骂，还示弱，是真的很喜欢你。”
尽管不是青葱年少，但瞿燕庭从旁人口中听到“喜欢”两个字依旧悸动，他忍不住问：“陆文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贪玩，对感情一直不怎么开窍。”顾拙言答，“我戏谑过他的性取向，他还骂我。”
瞿燕庭爆料：“他还跟我吹牛，说谈过的女朋友绕解放碑三圈。”
顾拙言说：“听他扯淡，他青春期的名言是——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我只属于音乐。”
瞿燕庭乐不可支，关火，滚沸的热油平息，厨房一下子静了。他明白顾拙言不是无缘无故地剖白，也清楚对方想获取什么。
“我毫不怀疑陆文对我的喜欢。”他说，“我对他也是认真的。”
最后一片牛肉切好，顾拙言道：“有这句话就行了，我信。”
瞿燕庭玩笑地说：“会不会有点轻率？”
顾拙言回答：“能去千里外帮他摆平麻烦的大编剧，也愿意为他的朋友洗手作羹汤，够说明一切了。”
所有火锅材料弄好，其他人进来端盘子。瞿燕庭用托盘盛了六只威士忌杯端出去，不出他所料，餐桌上已经开了三瓶红酒。
鸳鸯汤底渐渐沸腾，大家围坐一圈，先举杯碰了一下。
连奕铭抱着劝酒的目标，见瞿燕庭涮红汤、蘸辣椒干碟，顿时犹豫起来，问：“瞿老师，你吃这么辣，再喝酒会不会胃疼？”
陆文抢答道：“那当然了，喝饮料吧。”
不料瞿燕庭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红酒跟饮料也差不多。”他端起来玻璃杯，先一步说，“谢谢你带的酒，我敬你。”
连奕铭落于被动，喝完，给苏望夹了片肥牛。
苏望吃下去，自然地说：“瞿老师，你忙活这么多，应该我们敬你。”
瞿燕庭痛快地喝了，道：“小事，有机会给你们烧菜吃。”
苏望说：“拙言厨艺也不错，还让他打下手。”
顾拙言收到信号，搁筷子拿酒杯，把劝酒搞得风度翩翩：“瞿老师，我也敬你，跟你聊天很舒服。”
“谢谢。”瞿燕庭斯文更甚，行事却豪迈，“红酒一口干掉是不是有点滑稽，那我干了，你随意就好。”
顾拙言傻眼，等瞿燕庭轻松饮尽，他哪好意思随意，跟着一起干了。
桌上的三瓶红酒很快见底，瞿燕庭开了第四瓶，亲自给大家倒酒，每次给他自己倒得更多一点，弄得考察组连毛病都挑不出。
陆文和庄凡心默默围观，各自捧着一碗肉，陆文说：“也不知道这仨人图什么。”
庄凡心道：“我也无法理解。”
喝完第六瓶，苏望的脸白里透粉，止损停下来，埋头吃东西。顾拙言也悬崖勒马，撑着头对锅里的高汤发呆。
只剩连奕铭骑虎难下，他带的酒，他起的头，就此认栽未免太丢人。何况那俩孙子在桌下踢了他好几脚，让他撑住。
再次举杯，他的胳膊有点麻，说：“瞿老师……以后想喝酒，去索菲找我。”
瞿燕庭伸手碰连奕铭的杯身，摆着端庄的姿态吃最辣，喝最猛，仰颈吞下深红的酒液，回道：“好，那现在还喝吗？”
连奕铭摆摆手，不忘装个逼：“就这样吧，主要是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瞿燕庭信服地点头，给足对方面子，说：“怕喝了酒不舒服，我提前泡了蜂蜜水，烤了焦糖蛋羹，你们吃一碗吧。”
考察组回过味儿来，顾拙言进厨房前瞿燕庭就准备好了醒酒甜点，说明早料到他们会败北……相觑一眼，三张脸全红了。
庄凡心小声道：“净给我丢人。”
陆文说：“领悟到找一个好对象有多重要了吗？”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半小时，饭后，陆文转移到客厅看电影，瞿燕庭和庄凡心在茶几上摆花弄草。
另外三人仍留在餐桌前，顾拙言喝掉蜂蜜水清醒了一些，说：“下次打探好再行动，我受不了这种滑铁卢。”
“大意了。”连奕铭道，“不过这个蛋羹怪好吃的。”
苏望搓了搓脸：“打起精神来，酒桌输了，咱们牌桌上见分晓。”
顾拙言计划道：“据我了解，瞿老师吃软不吃硬，先示弱输两把，让他放松警惕，再反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同意。”连奕铭说，“设个限，输多少就停，别让瞿老师太尴尬。”
苏望想了想：“万把块就行了。”
一刻钟后，考察组酒醒得差不多了，招呼着要打麻将，在客厅搬了张喝下午茶的小方桌，把一盒子麻将块倒出来。
瞿燕庭平时没机会玩儿，上次在葡萄藤下也没有尽兴，主动入局，说：“我替陆文吧。”
顾拙言道：“那太好了。”
连奕铭说：“陆文的水平只适合玩泥巴。”
苏望道：“我们早就想把他踹了。”
洗牌声哗哗作响，瞿燕庭纵上一点毛衣袖子，匀停的小臂露出来，在翠绿色的麻将块之间推摸。常年打字的手指格外灵活，码好牌，他坐庄掷骰子。
各人的钱夹摆在桌角，定大小，算翻，桌面上叮铃咣当地玩起来。
三圈过去，瞿燕庭连输，钱包瘪了一些。苏望、顾拙言和连奕铭陷入思索，在他们故意示弱的情况下瞿燕庭都能输，说明牌技和陆文挺般配的。
沙发上，陆文和庄凡心在嗑瓜子，一起关注着牌桌上的情况。陆文提议：“要不要打赌他们谁赢得最多？”
庄凡心道：“苏望吧，顾拙言说他最厉害。”
“我押瞿老师。”陆文咔嚓咔嚓嗑了两颗，“赌多少？”
庄凡心善良地劝他：“别感情用事，瞿老师目前还没赢过。”
刚说完，瞿燕庭终于胡了一把，他在牌桌上不爱吭声，只笑笑，曲起手指在桌角敲了敲。另外三人给钱，没有当回事。
陆文说：“怎么样？”
“才赢一把。”庄凡心开始吃杏仁，“看下一把会不会赢。”
过了会儿，瞿燕庭推牌，漂亮的清一色。
陆文说：“我靠，你的嘴开过光啊？”
庄凡心瞪大眼睛：“他们下一把不会又输吧，今天能干点有面子的事吗？”
一打三，瞿燕庭连赢钱的笑都省去了，抿着薄唇，指关节敲得泛着粉红色，前几圈输掉的钱已经赢回来。
偶一抬头，他朝陆文飞了一眼。
“瞿老师还顾得上给我抛媚眼。”陆文蹿火地说，“顾拙言怎么不看看你啊？”
庄凡心道：“他还有脸看我，他拿的现金是我爸给的红包。”
牌桌上基本没人说话，考察组被打得有点蒙，苏望挺起精神，抛弃连奕铭和顾拙言，全神和瞿燕庭切磋起来。
陆文隔岸观火：“操，苏望开始反杀了。”
庄凡心说：“咱们到底赌多少？”
陆文道：“他们赢多少就赌多少，微信转账。”
庄凡心羡慕地嗑瓜子：“哇噻，瞿老师又赢回去了。”
陆文灵光乍现，说：“他们都是瞎闹腾，凡心，你觉得瞿老师怎么样？毕竟你和瞿老师是一个类型的。”
“我们一个类型？”庄凡心没懂，“我可没这么酷。”
陆文小声说：“你们俩都是一对gay里面，怎么说呢……我和顾拙言一个型号，所以你和瞿老师一个型号，懂了吗？”
庄凡心反问：“既然那样，为什么他俩在一起打牌，咱俩在一起聊天？”
陆文噎住，惊奇中透着些茫然。
这时，又是推牌声，瞿燕庭将桌角零散的红钞敛起来，数了数，说：“八千八，挺吉利的数字，要不就玩到这儿吧。”
众人心知肚明，万把块就打住，是怕他们太尴尬。
苏望第一次在牌桌上跌，问：“瞿老师，你一开始是故意输的吧？”
瞿燕庭像讲故事：“我父母去世早，养活我弟弟的那些年为了钱做过不少事。当时生活在四川，我为了解决一顿饭、一本书的难题，经常和街坊们打麻将。先输后赢这一套我实践过无数次，面对反应迟钝的老太太也能输得很自然。”
桌上一时无言，三个人的思绪停留在前半句中。
瞿燕庭起身，说：“我去切点水果吧。”
陆文追上去，见瞿燕庭站在采光走廊的落地窗边，抱着手臂微低着头，似乎是累了。他停在瞿燕庭的身侧，把对方的头按在肩膀上。
瞿燕庭顺势环住陆文的腰，问：“我今天表现得好吗？”
“嗯。”陆文说，“其实你不用表现这么好。”
瞿燕庭道：“我知道你的朋友在试我。”
但他并不介意，也没有想象中的抵触，甚至不知道在哪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或许是顾拙言帮他切牛肉的时候，说陆文真的喜欢他；或许是连奕铭把蛋羹吃光，在碗底压的纸巾上留言“瞿老师，你也喝了很多，蜂蜜水留给你。”；又或许是他连输几把牌之后，苏望流露出怜爱的眼神，忍不住给他喂了几张牌。
还有庄凡心，瞿燕庭真的很喜欢那些花，以及花朵间写着“愿你们幸福”的卡片。
突然，几声轻咳。
陆文和瞿燕庭松开，几步外，大伙儿看戏般扎着堆儿。庄凡心说：“瞿老师，别切水果了，等会儿吃蛋糕吧。”
瞿燕庭笑应：“好。”
顾拙言说：“陆文就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不用忍着。”
瞿燕庭点点头：“那我当真了。”
连奕铭道：“对我们这些人也不用太惯着。”
瞿燕庭说：“那麻将桌你们收拾。”
苏望斜倚着墙，输光了现金依旧潇洒：“我第一次输这么惨，感觉还挺特别的，八千八就当份子钱。”
陆文问：“庆祝乔迁？”
“那也太不浪漫了。”苏望答道，“祝贺你们恋爱。”
瞿燕庭在阳光下微微发晕，怀疑是酒劲上来了，当着众人把陆文抱住，他闭上眼睛，确定这样的好光景并不是一场梦。
不足三秒，陆文一嗓子把他吵醒：“庄凡心，你还没转账呢！”

第66章
瞿燕庭在紫山的别墅过了一夜，昨天没开车，今早陆文送他去工作室。城市里的企业陆续返工，从紫山出来，不到半小时就堵在了路上。
瞿燕庭陷在副驾驶的座椅中，手臂搭着车门，掌心向下用手腕撑着额角，双腿岔开几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摩挲腰间的裤绳。
他换了条裤子，纯白色柔棉运动裤，裤脚收口，与米白色毛衣和浅色板鞋倒是很搭，只不过陆文的尺码大了一点。
从出门到现在，瞿燕庭没有说过一句话。
车厢静得令人不安，陆文打开音乐，挑了首长笛独奏的浪漫曲，然后打破沉默：“瞿老师，早餐想吃什么，和兴楼的早茶好不好？”
瞿燕庭没反应，越过挡风玻璃望着前一辆车的车顶。
陆文一无奈便舔嘴唇，说：“对了，我把花包起来装后备箱了，你种阳台上吧，给我也是浪费。”
车流松动，陆文给油滑出去一截，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伸到旁边抓瞿燕庭的手腕，用低音炮界最温柔的语气说：“你搭理我一下……”
男人就吃这一套，瞿燕庭总算吭声，就俩字：“腿疼。”
陆文讪讪地撸头发，昨晚上床睡觉时他抱着瞿燕庭亲热，本来还好，感觉被挑起来便控制不住了。
他觍着脸求，一声声地叫瞿老师、叫哥，吻着瞿燕庭的耳垂念名字。嘴上哄着，却仗着体力优势逼迫，把衣服该撩的撩，该褪的褪，半分都没含糊。
陆文软硬兼施让瞿燕庭顺着他，将人按在枕上，拢着双腿解决了一次。
瞿燕庭咬着绣花的枕套一角，烫得轻轻地抖。大腿根部的肌肤最嫩，磨破了皮，红得像涂满了胭脂。
肉体上的疼痛就算了，关键是陆文从背后摁着他、弄着他，那股疯狂的力量和劲头……特别像个牲口，让他有点发憷。
瞿燕庭一夜没睡好，翻身时双腿摩擦会疼醒，气人的是，陆文餍足地呼呼大睡，早上精神抖擞地绕着紫山公园晨跑。
牛仔裤也不敢穿了，找了这条料子软的，可还是疼，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一下都疼，瞿燕庭发愁，到了工作室该怎么在同事面前走路。
陆文哄道：“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小心。”
瞿燕庭挣开腕子：“你还要有下次？”
陆文单手打方向盘：“我……我还挺期待的。”
瞿燕庭冷冷地骂：“牲口。”
陆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右手伸在副驾上没拿开，轻轻覆盖住瞿燕庭的大腿，说：“擦药你嫌蛰得疼，我给你吹，你又不让。”
瞿燕庭道：“那儿怎么吹？”
“怎么不行啊。”陆文扬起眉毛，笑得蔫儿坏，“用嘴，什么都给你办了。”
瞿燕庭怔了一下，脸颊浮一片红，脑海里简直有画面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几个月前陆文进他的房间要裹成爱斯基摩人，如今青天白日就敢开黄腔。
路过和兴楼，陆文下车买早点，出手阔绰地拎回两大袋，一份给瞿燕庭，其他请纸上烟云工作室的同事吃。
一路开进小区，陆文靠边停，说：“今天赶两个行程，晚上收工我来接你。”
瞿燕庭体谅他辛苦，道：“不用了，我让助理送我。”
“都下班了还使唤人家。”陆文说，“放心吧，我尽早。”
瞿燕庭忍痛走进大门，第一天复工人不多，编剧来了两位，负责项目的有三个，加上于南，反正两袋早餐绰绰有余。
“老大，没开车啊？”车库门没响，于南问。
瞿燕庭“嗯”一声，不太敢挑战上楼梯，往会客厅走，说：“把我东西抱下来，我在一楼干活儿。”
于南奇怪地看着他：“老大，我怎么感觉你走路不大利索，裤子也不像你的风格。”
瞿燕庭装作没听见。
大伙围过来吃早餐，于南抱着电脑和一摞剧本下来，放理石长桌上，大家习惯性地瞅剧本封皮，上面竖版印着剧名，《藏身》。
项目组的刘悦问：“瞿编，新本子吗？”
“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快写完了。”瞿燕庭回答，“随便看。”
组长陈哲和编剧姚柏青一起看，翻过几页，姚柏青说：“瞿编，你去采风是为了这个本子？”
瞿燕庭咬着流沙包点点头，问：“陈组长，怎么样？”
陈哲当成分析项目：“年代戏，古玩，其实比较小众，故事切入点也很特别，市场上同质化的片子不多。既能走拼奖的路子，也能拍成一部不错的商业片，看导演吧。”
对一部电影来说，编剧决定基调，导演则决定影片的全部美学。
瞿燕庭擦擦手：“我考虑过拍摄风格，不过一切等写完再说吧。”
每个导演的风格不尽相同，大家讨论起来，刘悦说：“我喜欢覃昭导演的镜头，去年他还拿了奖。”
于南说：“我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覃导模仿曾导的痕迹太重。”
“什么叫模仿，那叫致敬。”刘悦说，“覃昭公开提过好多次，曾导是他的偶像。”
姚柏青感慨道：“瞿编这个本子如果交给曾导拍，一定相当精彩。”
陈哲说：“你这么一讲，我还真挺期待的，话说《影人》之后，瞿编和曾导已经好几年没合作了。”
于南起哄道：“老大和曾导可是师生，要合作还不好办？”
瞿燕庭低头喝粥，没有明确表态，只不咸不淡地说：“曾导的新电影还没上映，你们都帮他操心下一部了。”
听老板的语气兴味索然，陈哲立刻换个话题：“瞿编，《第一个夜晚》快播出了吧？”
瞿燕庭说：“嗯，快了。”
刘悦突然来了一句：“陆文一定大红大紫！”
瞿燕庭对着皮蛋瘦肉粥弯起嘴角，旁边于南八卦道：“你喜欢他啊？”
“我天天追《万年秋》。”刘悦回答，“我就喜欢这种又高又帅又富的男人。”
姚柏青笑道：“你直接说高富帅不得了。”
刘悦说：“陆文不止是高富帅，他念的一本，《乌托邦》有一期向外国游客介绍银饰，他全程英文，太帅了我就喜欢学霸。”
瞿燕庭：“……”
刘悦：“重点是他还单身。”
瞿燕庭抬头笑：“你知道？”
“这我也知道。”于南插话，“前一阵陆文在采访里说的。”
瞿燕庭好奇地摸出手机，登录微博随便一搜，陆文下机那天的采访便出现了。他回忆日期，陆文白天承认单身，当天晚上就脱单和他在一起了。
“……”瞿燕庭好心劝道，“小姑娘，不要相信明星的话。”
刘悦驴唇不对马嘴地回：“没事，我又不想当他女朋友。”
瞿燕庭莫名其妙地松口气。
刘悦说：“他和阮风才是最配的。”
“这我又知道了。”于南再次插话，“网友说他们特别搭，叫并蒂莲CP。”
瞿燕庭一脸“什么玩意儿”的表情，看采访的评论，大部分网友更关注陆文做的银戒是给谁的，众说纷纭。
吃过早餐，瞿燕庭独自在偌大的会客厅写剧本，沉浸故事里，偶尔动一动久坐的双腿，疼得他打下一串错别字。
设置静音的手机亮了一瞬，瞿燕庭伸手去拿，触碰到机身时定住，他对手机消息一向拖延、回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利落了？
瞿燕庭打开未读，是《第一个夜晚》的微信工作群，宣传发了十几张现场照片。剧组主创今天在传媒大学跑宣传，照片是结束前的大合照。
所有主创背对观众席蹲在舞台上，后面是大片的学生，陆文在中间，左边是仙琪，右边是导演任树。阮风拍电影进组了，无法出席。
除却代班导演那几天，瞿燕庭从不在群内冒泡，此刻破天荒地发了一句：反响怎么样？
宣传组殷勤地回复七八条，大意是到场的学生比预计要多，很热情，陆文的粉丝占据了大半。瞿燕庭生出一股“傻弟弟出息了”的欣慰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阮风五年级期末考了前十名。
……不愧是并蒂莲。
退出微信，瞿燕庭登录了QQ，和志愿者的对话停留在大年初三。他摇摆不定时，对方给了他莫大的鼓励，拖到现在居然没说一声谢谢。
社恐小作家：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谢谢你。
两分钟后，倒霉小歌星回复：同喜！
保姆车发动，从传媒大学出发去商场参加品牌站台，陆文把手机放一边，开始换衣服。孙小剑不小心瞄了眼，说：“你聊天还用QQ啊。”
“QQ不就是聊天的？”陆文披上衬衫，系扣子，“网友。”
孙小剑如临大敌：“你还网聊？这可不行，万一哪天爆出聊天记录不得完球？”
陆文无所谓地“切”了一声，脱下牛仔裤，换上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蓦地想起瞿燕庭早晨光腿坐在衣帽间，监工他找裤子的画面。
“祖宗。”孙小剑问，“没瞎聊吧？没撩妹没约/炮吧？”
陆文差点给他一拳，蹬掉球鞋，踩进一双牛津鞋里，说：“你有毛病啊，我是那种人吗？再说还用你监督，我对象第一个砍死我。”
孙小剑震惊道：“你谈恋爱了？！”
陆文嘴太快：“呃……刚谈。”
“不是说好先别谈恋爱吗！”孙小剑拍大腿，“你好不容易事业有起色，就不能忍忍？！”
陆文反驳：“你不是说遇见特别喜欢的可以谈么？”
孙小剑和后排的化妆师换位置，扒着座椅道：“我哪料到你真会谈，你跟谁在一起了？”
陆文先卸妆，说：“不是明星。”
“圈外的？”孙小剑思考，以陆文的家世背景，估计是谈了个白富美或者名媛，“你一定要捂好，咱不能半路翻车啊。”
陆文敷衍道：“知道知道，人家有头有脸也不乐意曝光呢。”
孙小剑一听，感觉对方是个女强人，问：“姐弟恋吗？”
“呃……”陆文支吾道，“他确实比我大。”
孙小剑说：“你很时尚嘛，表面做大明星，背地里当小狼狗。”
化妆师对着面前的俊脸喷保湿喷雾，说：“也可能是小奶狗。”
陆文闭着眼睛：“我这么大只的奶狗，吃激素了吧。”
到商场已经五点钟，一共四位明星出席活动，每层楼都挤满了粉丝。陆文以一身经典黑西装亮相，手表是绅士风格的欧米伽星座系列。
闪光灯没有停过，镜头如影随形，陆文按流程完成拍照、访谈和品牌推介，末尾的环节是为现场的VIP粉丝签名。
陆文在后台问过，粉丝还分普通和VIP？孙小剑告诉他，VIP是本场活动中达到一定消费额，才得到签名机会，换言之就是为他花了钱。
陆文当时感叹，除了陆战擎，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他花钱。
活动结束天已经黑了，保姆车驶出停车场，路旁站着许多等他的粉丝，他降下车窗打招呼，让小姑娘们早点回家。
到公司，陆文没换衣服没上楼，在停车场取上自己的车，打火，戴耳机，一脚油蹿出去的同时拨出瞿燕庭的号码。
里面一接听，陆文问：“瞿老师，还在工作室吗？”
“嗯。”瞿燕庭答，“只剩我一个人了。”
陆文拐上宽阔的马路，解释道：“我现在过去接你，本来预计是八点，没想到粉丝来得很多……就晚了些。”
瞿燕庭说：“不急，开车注意安全。”
“好。”陆文怕挨骂，低声问，“腿还疼不疼？”
瞿燕庭沉吟道：“不疼我早撤了。”
陆文笑着拍方向盘，狠踩油门：“你待着别动，等我。”
引擎声呼啸，陆文在超速线内纵情驰骋，他十八岁拿驾照，疯过一阵，因为飙车被陆战擎暴揍过，关过禁闭。
后来新鲜劲儿过去，便老实了，陆战擎又逼着他考飞行执照，有个空军部队退下来的爹就是麻烦。
陆文潇洒地飙了一路，到小区外门被保安拦下来，非住户不允许开车进去，除非让业主出来接。
他把车撂在路边，登记了姓名，西装革履地步行进入小区，找到工作室的那幢楼，一楼亮着灯，他在门前的树底下给瞿燕庭打电话。
没接，灯灭了，瞿燕庭拎着电脑包出来。
陆文迎上去，只穿西装有些冷，揉了把瞿燕庭的羽绒服帽子，接过包拎着，说：“小区管理还挺严格，不让我把车开进来。”
瞿燕庭忘了这茬，道：“你不说一声，我直接出去。”
陆文退开两步，衬着路灯分辨瞿燕庭的模样，说：“爱情使人变傻。”
“你变傻还用爱情？”瞿燕庭笑了，迈开腿，那点笑容立刻烟消云散，疼得绷紧了嘴角。
陆文解开西装扣子，活动活动肩膀，反身蹲下去，说：“瞿老师，趴上来。”
瞿燕庭立刻拒绝了，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能在外面让人背……
陆文说：“三十多岁怎么了，七十多岁走不动路的，不照样让人背？”
瞿燕庭：“……”
“兜上帽子，别人看不出你是谁。”陆文保持姿势，“走这一截伤口磨得更厉害，明天只能穿裙子了啊。”
瞿燕庭仍在犹豫。
陆文使出杀手锏：“不让背，那我抱你出去？二百五劲儿上来什么都敢干。”
瞿燕庭敌不过，戴上帽子，搭着肩膀趴上陆文的后背，身体骤然一轻，他被背起来，双手环住陆文的脖子。
“有点轻。”陆文掂了掂，“腿也太细。”
昨晚弄的时候就说过，瞿燕庭不自在地说：“没让你点评，走你的。”
陆文背着瞿燕庭走过一片片树影，偶尔有汽车经过，他还没怎样，瞿燕庭先紧紧地埋在他颈边，把他都拱热了。
走到小区大门，保安说：“怎么还背着？”
陆文张口就来：“崴脚了，你不让我开车进去，我只能费点力气呗。”
保安不好意思道：“我不了解情况，这样吧，业主登记个名字，这几天你可以开车进去接送。这位业主是？”
瞿燕庭鸵鸟般埋着，头都不敢抬。
陆文笑道：“算了，我还挺乐意背他的。”
走出大门，陆文到车旁把瞿燕庭放下，亲自开车门，绕向驾驶位的时候瞥见路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
陆文载瞿燕庭离开，半路买了消夜，然后一起回林榭园。
第二天早晨，手机催命地响，陆文不情愿地把手从瞿燕庭身上拿开，伸出被窝摸索了一阵，眯眼接通孙小剑的电话。
“什么事啊？”
“大事！”孙小剑吼道，“你和瞿编上头条了！”

第67章
陆文困意全消，挂了线，直接点开孙小剑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至娱乐头条，标题上醒目地挂着他和瞿燕庭的大名。
关键词相当抓人眼球：深夜，别墅区，冉冉新星，知名编剧。
配图一共九张，前两张是陆文抵达小区门口，下车步行进小区。第三至六张是陆文背瞿燕庭出来，镜头由远及近。
尽管夜晚的光线不佳，但照片中颀长的身影一看就是陆文，西装还是出席活动的那一套。第七张是他给瞿燕庭开车门，脸上放松地挂着笑。
最后两张照片的光线变亮，陆文下车买消夜，餐馆招牌的彩色灯光洒进车厢里，瞿燕庭坐在副驾驶，正脸终于被隔着挡风玻璃捕捉到。
陆文囫囵地扫了眼正文，措辞略夸张，什么令人大跌眼镜啦，亲密相背啦，并特意强调，瞿燕庭是网剧《第一个夜晚》的总编剧兼投资人，而他在网剧中担纲男一号。
离开身体的手迟迟不归，瞿燕庭在被窝里动了动，醒了，见陆文聚精会神地捧着手机，问：“怎么了……刚才是谁打给你？”
陆文递过手机：“我经纪人，瞿老师……咱们被拍了。”
瞿燕庭平躺着，接住手机举在上方，惺忪的瑞凤眼慢慢睁大，来回扫视屏幕上的文字和照片。他的名字，他的脸，一夜之间全部暴露于大众。
手指一松，手机落下在砸在额头上。
陆文马上笼罩过去，抚摸被砸红的一块：“疼不疼，没事吧？”
瞿燕庭推开他，欠身靠住枕头继续看，仿佛被一把推到无数人的注视下，他很心慌，同时又心虚，那几张照片越看越亲密。
“操！”陆文一惊一乍，“昨晚路对面有一辆面包车，肯定是娱记！”
瞿燕庭撒气地说：“你马后炮有什么用？”
陆文辩解道：“我一个开豪车的，当然不会去在意破面包啊。”
瞿燕庭忽然一凛：“那记者昨晚跟着咱们，也知道你在这儿过夜？”
“那倒没有。”陆文打开微信，播放孙小剑发来的语音。
为免媒体手里还有其他料，孙小剑第一时间联系对方交涉，大致了解到，记者这一次其实是误打误撞。
昨天早晨，记者在紫山名筑附近蹲点，一路跟着陆文的车到工作室的小区，白天容易暴露，便没有拍下来。
记者在小区对面猫了整整一天，晚上陆文再次出现，才拍下头条里的一幕。
其实记者已经跟了好几天，但陆文车速太快，总是跟丢，除非堵车、减速找餐馆，等陆文买完消夜回林榭园，半路又被甩掉了。
记者本来想挖陆文的家庭背景，没想到有意外之喜，计划昨晚连夜发布，但瞿燕庭太低调，一个通宵才辗转确定瞿大编剧的身份。
漫长的几条语音听完，最后一条稍短，孙小剑说：“我乍一看以为你恋情曝光，再一看以为你激情出柜，命差点吓没了。”
陆文挠挠鼻梁：“真叫他说对了。”
瞿燕庭可没心情开玩笑，客观来想，两个男人出双入对不算什么，连绯闻都称不上，但别扭的是陆文背着他。
这条新闻的评论里，不乏有同感的网友直言不讳——
“第一次见明星在大街上背人，想起背我女朋友了。”
“没看字，看图片我以为就是女朋友。”
“个人感觉好亲密。”
瞿燕庭滑动屏幕，一条条地看陌生人的议论，有些恐慌，忽然看到这样一条留言——“小燕子戒指不会是送给这位编剧的吧……细思极恐。”
他心脏漏跳半拍，仿佛隐私被宣之于众，而这样的猜测不仅一条。还有些负/面评价，妄断陆文和他有不正当的关系，巴结、抱大腿、男主资源、金主，各式各样的猜测纷至沓来。
更有一些难听的，瞿燕庭皱起了眉。陆文把手机夺下，说：“你别看了，好多都是我的黑粉借题发挥，不用放在心上。”
瞿燕庭问：“你才红就有黑粉？”
“靳岩予的粉丝啊。”陆文道，“她们恨死我了，巴不得我翻车。”
流量小生的粉丝粘性最高，战斗力又强，瞿燕庭抓狂地说：“年前大战靳岩予，险中求胜，年后又陷入金主门，都不用别人盼着你翻，你自主翻车性也太高了吧？”
陆文委屈道：“靳岩予犯错怎么能怪我？他全责！这次的事更不能全赖我了，明明是咱俩共同作案。”
瞿燕庭说：“我不让你背，你非要背。”
“……你不是腿疼吗？！”
“我腿疼是因为谁？”
陆文噎得无法反驳，安静了，手机连响几声，微信聊天群蹦出几条消息，三个发小异口同声地发来：陆文，牛逼！
这件事尚未彻底发酵，陆文和瞿燕庭都是男人，因此称不上绯闻，面对种种猜测也不适合用公开声明来澄清。
瞿燕庭问：“你的公司怎么说？”
陆文回答：“公司先跟我了解情况，我说只是请你吃饭，你脚扭伤了，这样子。”
“打算怎么回应？”
“公关组的意思是淡化处理，本质上这事不是违法乱纪，连道德污点都不算，太正式的澄清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让我发条微博解释。”
瞿燕庭考虑片刻，同意道：“就这么办吧。”
这工夫，瞿燕庭的微信也开始响，阮风、任树和于南纷纷询问怎么回事，他下床洗了把脸，拿手机到阳台上打电话。
“小风，等会儿转发陆文的微博……你先别管那么多……”
“任树，是我，让你笑话了。剧组的宣传应付一下……嗯，回头请你吃饭。”
“于南，联络工作室比较熟的媒体，对……尽快。”
瞿燕庭一通一通地打，机身还没变热，手心先湿漉漉地攥出一把汗，后腰抵着尖锐的柜角，对着窗，看浮云飘过时跟着恍惚。
几通电话打完，瞿燕庭疲惫得像跑完一千米，甚至有些喘。他一个幕后工作者，低调了这么些年，如今以趴在男朋友背上的姿势荣登头版，要了命了。
稍稍平复，瞿燕庭打开微博，他的账号只关注了几名用户，一刷新，陆文两分钟前发布的微博出现在第一条。
纯文字，分了三四段，是陆文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条微博——
拍摄《第一个夜晚》时在剧组认识瞿编，有幸得到瞿编的教导和照顾，他是我的伯乐，也是我的朋友。
昨天剧组重聚跑宣传，瞿编没有参加，收工后我想请他一起吃顿饭。因为他脚扭伤了，外来车辆无法进小区，所以我从工作室把他背到小区门口，也就是照片拍下的那一幕。
另外，燕子戒指是我送给瞿老师的礼物。之前不透露，是无意让瞿老师陷入讨论，既然曝光了，我也愿意承认这一点。
以后还会一起吃饭，有合心意的礼物也还会送。
瞿燕庭反复读这几段话，字里行间透出的情绪不像澄清，更像是对大众介绍他们的关系。
陆文不是在撇清、抽身，是在阐述事实、在倾吐、在打预防针地表明交往仍会继续。
隔绝卧室和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陆文倚着门框露出半边身子，叼着牙刷，咕哝道：“瞿老师，我发微博了。”
瞿燕庭说：“我看到了。”
“怎么样？”陆文关注的重点和全世界都不一样，“没错别字吧？标点符号都对么？”
瞿燕庭又气他又爱他，问：“为什么要提戒指，这不是上赶着自曝吗？”
陆文拿出牙刷，含着一嘴泡沫说：“我提前自曝，大家都来我这儿看，不让媒体赚差价。”
瞿燕庭真想抄起拖鞋丢过去，骂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那……”陆文站直身体，“我想让你光明正大地戴着戒指，以后一起外出不用遮遮掩掩，万一哪天真的……”
瞿燕庭的心脏又开始瞎跳：“什么？”
陆文一张口飞出个泡泡，说：“真的曝光了我们的关系，大家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瞿燕庭不敢想象，逃避地说：“你想得太远了……”
陆文实在含不住了，把泡沫吐在最近的一盆多肉上，抹嘴说道：“不是你教我的么，凡事要看三步远，做最坏的打算。”
瞿燕庭看看盆栽，再看看人，说：“这件事本就引人口舌，你不在乎吗？”
“怕是非，就不混娱乐圈了。”
“可你的演艺生涯刚起色。”
陆文说：“我的爱情生涯还刚起步呢。”
瞿燕庭糟心地在小沙发坐下来，挨着一瓶被浇死的蔷薇，重新打开微博，一边问：“你经纪人对这件事什么态度？”
经纪人代表公司，陆文回答：“深表震惊。”
瞿燕庭道：“没了？”
“哦，夸我来着。”陆文说，“没想到我悄悄抱上了你的大腿。”
瞿燕庭又是一脸“什么玩意儿”。
微博发布半小时内，公司联络的娱乐账号进行转载，加上瞿燕庭打点的媒体，消息逐渐扩散开。
之后网剧官微转发，表明剧组同仁关系融洽。任树也转发了，直接说下次吃饭叫他一起。最后是阮风，更熟稔地问，瞿老师爱吃辣，你们怎么没有吃火锅？
一见如此，剧组其他演员也加入转发行列。陆文的替身演员发布杀青那天的合影，手捧蛋糕和礼盒，表示：“连我都收到过陆文哥的礼物。”
陆文的粉丝也差不多睡醒了，夸他善良、暖男、男友力，竟还开始做梦，希望他和瞿燕庭达成第二次合作。
这件事姑且处理妥当，但也有少部分人认为他们有猫腻。
手机响，瞿燕庭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于南的试探，问他扭伤严不严重，用不用陪他去医院。
瞿燕庭不知道怎么面对同事，臊得慌，回复要在家歇两天。
陆文今天有杂志专访，回屋换衣服，瞿燕庭跟着返回卧室，决定道：“这几天先不要见面了。”
“啊？！”
“啊什么啊？”
陆文脱成光膀子：“不至于吧？”
“还不至于？”瞿燕庭道，“我都快成你金主了！”
陆文套上短袖T，怕把人惹毛，闲扯别的：“不见面就打电话吧，也可以视频。哎呀真烦，不是说娱记拍完照会联系当事人谈价么，他们怎么直接发了。”
他正絮叨着，手机又响，熟悉的“欢乐时光”。
陆文比瞿燕庭反应还大地哆嗦了一下。
“靠，我真正的金主找来了。”

第68章
陆文一整天都搭在了杂志专访上，先拍封面和内页图，一共四套造型。他很擅长拍照，外貌条件也无可挑剔，和摄影师的配合度很高。
拍完卸了妆，孙小剑过来说：“采访等一等，杂志方想修改几个问题。”
陆文低头玩手机，随意地翻看微博评论，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孙小剑用指甲盖敲敲屏幕，“他们想加几条和瞿编有关的，这年头，什么都不如话题值钱。”
陆文自己无所谓，但涉及瞿燕庭，他提醒道：“别乱问，不然我不配合。”
孙小剑说：“放心吧，会审稿的。”
陆文继续翻评论，事件本身的讨论逐渐饱和，越来越多的网友将注意力凝聚在瞿燕庭身上。许多人恍然大悟，原来早就看过瞿燕庭的作品。
“哎，我发现。”他感慨道，“人还是要优秀，遇事才有底气，要是瞿老师写了一堆烂片，评论不定怎么说呢。”
孙小剑点点头：“你没发现另一个关键吗？”
陆文问：“什么？”
“颜值啊。”孙小剑道，“瞿编被偷拍的这张，跟电影截图似的。还有你背他那几张，耷拉的腿又长又细，谁不喜欢议论美男啊。”
陆文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扣在大腿上摩挲，说：“这事就这样压过去了吧？”
孙小剑“嗯”一声：“不好的评价肯定有，受着吧。”他拍拍陆文的肩膀，压低嗓音，“长个教训，千万别被拍到和女朋友街头热吻。”
陆文装傻地咧嘴：“我可没那个胆子。”
孙小剑丢下一句“您谦虚了”，去和杂志编辑沟通修改的问题，耽误一些时间，最终专访结束比预计推迟了两个钟头。
华灯初上，陆文驱车从公司离开，被娱记搞得很敏感，一路看哪辆车都可疑，尤其是面包，总想降下车窗跟里面的人喊话。
他回了南湾。
上午陆战擎打来，就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命令他今晚回家。
陆文减速驶入外门，手掌不安分地在方向盘上下滑动，当初陆战擎明令禁止过，不许闹出负/面新闻，否则有他受的。
一阵寒风吹过，路旁树枝上的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车头上，陆文跟着激灵，越开越慢，以龟速停在楼边的车道上。
熄火，拔钥匙。
纠结一下，又插回去，需要逃命的话这样比较方便。
陆文在驾驶位上消磨了几分钟，下车，步伐沉重地走上砖红色坡道，穿过冷清的西侧厅，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
玲玲姐闻声迎接，推开起居室的门。陆文走进去，问：“我爸回来了？”
“嗯，在吸烟室。”玲玲姐关心道，“你吃晚饭了吗？”
陆文摇摇头，朝吸烟室走，又问：“我爸情绪怎么样？”
玲玲姐照实说：“不太高兴。”
快走到门口，陆文在装饰柜旁边停下来，把敞开的羽绒服拉链拉上。玲玲姐道：“你不热呀，脱下来我帮你挂上。”
陆文坚毅地说：“不行，我不能脱。”
玲玲姐大概猜到，叹口气打开吸烟室的门，说了声：“小文回来了。”
房间里的家具是深棕色系，只有几扇蒂凡尼窗户鲜艳些，陆战擎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抽雪茄，拿着本厚重的硬壳书，背后是一整面贴墙书柜。
比起烟味，陆文先闻见陆战擎身上的古龙水味。
陆战擎习惯回家后先洗澡，今天显然破了例，西装三件套都没换，只脱了外套，领带和马甲完好地穿在身上。
陆文权衡了一下，在侧面的双人沙发坐下来，说：“爸，我回来了。”
陆战擎没抬眼皮，翻了一页书，直接问：“昨晚在哪过的夜？”
陆文顿时心虚，没有铺垫，也没有循序渐进，一来就面对核心问题。他撒谎道：“紫山。”
陆战擎未置可否：“说说，在外面都干了点什么。”
“就，忙啊。”陆文双手合十，指尖朝下倒夹在大腿间，“我那部网剧马上要播了，各种宣传、综艺，今天一直在拍杂志。”
陆战擎耐心地听完，问：“装完傻了么？”
陆文眼看绕不过去了，舔着嘴唇找借口：“爸，那个娱乐头条你别信，你不懂娱乐圈，记者特别喜欢乱写。”
陆战擎合上书，用手掌按着封皮：“那记者逼你在大街上背人了么？”
“我……”陆文辩驳道，“因为瞿老师扭伤了，我才背他的。”
陆战擎道：“我倒没看出来，你在家当了二十多年少爷，饭碗都没亲自端过，在外面还会干伺候人的活儿。”
陆文强调：“我只是背了一段路。”
“怎么？”陆战擎曲解道，“不过瘾？”
陆文说：“我的意思是这不叫伺候，这顶多叫乐于助人。”
陆战擎道：“被拍下来登上头版，我嫌你丢人。”
陆文张张嘴，想象了一下寰陆高层、合作伙伴、世交好友看到新闻的反应……他嘴硬地找台阶下：“至少拍得挺帅的，是吧？”
陆战擎道：“恬不知耻。”
陆文抽出手，腿也卸力岔开，露出点破罐破摔的苗头，反正回来注定要挨骂，那就来吧。穿着羽绒服确实很热，他口干舌燥地挪到陆战擎那边，从茶几托盘里拿杯子倒水喝。
冷掉的红茶，说明陆战擎等了不短时间，陆文一边想一边灌下小半杯。
这时，陆战擎问：“戒指怎么回事？”
陆文警觉地咬住杯沿儿，像狗叼着饭盆，扭头对上陆战擎觑来的目光，电光火石间回忆起来，他曾告诉对方戒指是送给正在追求的人。
陆文真正地慌了，他不会就这样出柜了吧？
早晨把瞿燕庭暴露给大众，晚上暴露给他爸，瞿燕庭会不会弄死他啊？
“戒指……”陆文放下水杯，收回手攥住膝盖，绞尽脑汁地想拖延出一个合理答案，“戒指是纯银的……不怎么值钱。”
陆战擎吸一口雪茄，说：“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生了个傻逼出来。”
陆文被骂得脸热，他在微博亲口承认了的，此刻遮掩也什么意义，只好坦白道：“戒指已经送给瞿老师了。”
陆战擎道：“追求是什么意思。”
陆文语无伦次地答：“就是……我对演艺事业的追求，当然，也包括瞿老师这个人，我非常崇拜他，他……就是我的男神！”
陆战擎身姿未动，径直将指间的雪茄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问：“那你追求到了么？”
“到手了……不是。”陆文急忙改口，“人家是大编剧，愿意跟我做朋友就不错了。”
“朋友？”陆战擎道，“都在大街上当牛做马了，还不敢承认你是什么心思？”
陆文汗毛倒竖，事已至此几乎是挑明了，他盯着玻璃杯的锤纹，脑中也乱麻麻的一片。与其漏洞百出地掩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承认算了！
敢弯敢当，不就是出柜么？
大不了被打断一条腿，他单脚蹦也能蹦到瞿燕庭面前去！
陆文端起水杯，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半杯红茶，用手背一抹嘴，侧过身，挺直脊梁炯炯地面对陆战擎。
“装模作样。”陆战擎吐出一句，“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文愣住：“你知道？”
陆战擎愠怒地说：“你嫌我不帮你，不支持你，就去巴着人家的大腿献殷勤，你看看网上怎么说你的，不成器的东西！”
陆文都傻了，好半晌，悬崖勒马地说：“……对，你说得对！”
陆战擎骂道：“你这块废物点心，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陆文装乖地缩着宽肩，作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少跟我演戏。”陆战擎拆穿他，根本不信这些虚的，“明天开始，搬回家住，你去任何地方老严会接送你。”
陆文唰地扬起头，老严是陆战擎的司机，高三接送他一年，监视重刑犯一样看着他，硬是让一节课都没翘成功过。
他抗议道：“我都快三十了！还让人监视我？！”
陆战擎道：“所以你该反思反思。”
“我反思什么？我反对！”陆文急道，“而且我行程那么忙，哪有空天天回来？”
陆战擎不屑地说：“你忙个屁，真拿自己当国际巨星了。”
陆文最受不了陆战擎的这种语气，窝囊了一晚上，恒久的矛盾顷刻间爆发：“你又看扁我！”
陆战擎道：“我就是太看得起你才让你丢光陆家的脸。”
陆文说：“陆家就咱们俩，说得好像人口很多一样！”
话音还未落下，陆文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咚”的一声，他整个人脸朝下摔在地毯上，右肩剧痛，根本没看清陆战擎用的是手还是脚。
“我操……”
陆文单臂支撑着爬起来，刚躬起后背，那本大部头的硬壳书狠狠砸下来，一瞬间疼得没了知觉，回神时彻底趴平在地上。
陆战擎问：“我多长时间没揍你了？”
“家庭暴力不可取……”
“你可以报警。”陆战擎说，“让我也上头条感受一下。”
陆文眼看是躲不过了，梗起脖子：“要揍你就麻利点，真以为我怵你……啊！别打脸！”
玲玲姐在走廊上心急如焚，听着陆文在房间里一会儿鬼哭狼嚎，一会儿破口大骂，就是不肯求饶。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门开了，陆战擎解着袖扣走出来，说：“给他弄口饭吃。”
玲玲姐道：“您也没吃呢。”
“气饱了。”陆战擎说，“养了一坨什么东西。”
陆文安详地平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灵魂微微出窍，陆战擎没打脸，但他挣扎时不小心把额角撞破了一块。
等走廊上脚步声消失，陆文颤巍巍地爬起来，一路扶着墙回到房间里，脱掉衣服，前胸后背泛起成片的红肿，右肩暂时没了知觉。
玲玲姐心疼坏了：“怎么穿着羽绒服还伤成这样？”
陆文有气无力地说：“都怪退伍兵太强了。”
玲玲姐道：“你就不能服个软？”
陆文从小挨揍就不知道服软，况且他明白陆战擎窝火，早发泄出来早消气。玲玲姐去弄吃的，关上门，他缓慢地靠坐在床头。
陆文摸出手机打给瞿燕庭，酝酿了一肚子诉苦的话，没打通，机械的女声回复“您拨打的用户忙”。
瞿燕庭没去工作室，连续七八个钟头闷在书房里写剧本，强迫自己忙起来。直到眼球酸涩，他仰颈滴了眼药水闭目休息。
来电铃音一响，瞿燕庭下意识地抓住皮椅扶手，眼皮闭紧了，眼药水渗出来沾湿了睫毛。
许久才睁开，蒙雾的视野渐渐清晰，瞿燕庭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接通，滑了下喉结：“喂？老师。”
曾震磁性的嗓音传来，省去寒暄问道：“小庭，这周末晚上有没有空？”
瞿燕庭也不兜圈子，说：“老师有什么安排？”
“前一阵子忙，没腾出空来。”曾震回答，“周末想请几个朋友聚一聚，你也见见。”
瞿燕庭向来不喜欢应酬，所以曾震不常叫他，他道：“是不是很重要的人？”
曾震说：“胡庆导演从美国回来，私人行程，随行还有他的御用摄影师和剪辑师，就四个人，我们约了顿饭。”
胡庆是著名美籍华裔导演，瞿燕庭看过他每一部电影，或者说，导演系的每一个学生都研究过他的作品。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瞿燕庭应道：“周末我有空。”
“好。”曾震说，“订好餐厅，我叫助手发给你。”
瞿燕庭道：“谢谢老师。”
事情说完了，手机里静了几秒，曾震在挂线前问：“新闻说你扭伤了，严不严重？”
瞿燕庭回答：“没有大碍，养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以后小心点。”
曾震说完挂了电话，这一次对陆文只字未提。瞿燕庭来不及等屏幕黯淡，不想再接任何消息，将手机关掉了。
陆文整夜没有睡好，翻身疼得直哼哼，第二天和陆战擎一起吃早餐，全程无交流，仿佛陌生人拼桌。
车钥匙被收缴，老严开商务车接送他，美其名曰让他“梦回高考”。
陆文老实巴交地过了两天，第三天冒出憋疯的态势。收工回南湾的路上试图逃跑，老严直接把车开到寰陆，接上陆战擎坐镇。
第四天，在电视台录完节目趁机开溜，一帮粉丝围上来要签名，老严混在小姑娘堆儿里，慈善地冲他摇车钥匙。
一直熬到周末，陆文在车厢里看剧本，明天要和剧组接洽开会。黄昏时分堵车严重，偶一抬头，发觉路线和平时不一样。
他强压住表情，伺机问道：“是不是走成安路？”
老严：“嗯。”
“那儿离苍霞路就隔着一条街，你绕一下。”陆文说，“有家烧鹅店不错，我要买一份尝尝。”
老严充满怀疑：“你别搞幺蛾子。”
陆文说：“我都丧失人身自由了，吃个鹅也不行啊？”
老严绕到苍霞路，减速找烧鹅店，这时驶到一处小区的大门外，门楼上写着“林榭园”。
陆文从后面扑过来，求爹喊娘地说：“严叔！你停一下，我特别喜欢这个小区！”
老严自知中计，停下来锁着车门：“就五分钟。”
陆文望着大门口，一礼拜了，也不知道瞿燕庭想不想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半分钟，小区门卫的升降杆扬起，熟悉的宾利驶出了大门。
陆文瞪大眼睛盯着车身，立刻掏手机打给瞿燕庭。
很快接通了，瞿燕庭温柔地“喂”了一声。
陆文准备落下车窗给瞿燕庭一个惊喜，先道：“瞿老师，你在哪呢？”
手机里顿了一秒，瞿燕庭回答：“在工作室加班。”
陆文怔住，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间。

第69章
手指放在控制按钮上，陆文没有按下去，隔窗盯着即将拐上马路的宾利，意识到空了太多秒，他说：“啊……加到几点啊？”
瞿燕庭答：“我也不知道。”
陆文的思维有些乱，说：“别太晚了。”
“嗯，你呢？”瞿燕庭问他，“那天通话你说这周很忙，忙完了么，累不累？”
陆文没告诉瞿燕庭真实情况，他这么大的人了，又挨揍又被监视，实在说不出口。“还行。”他道，“那你忙吧，我不烦你了。”
不知是否错觉，瞿燕庭从陆文的语气听出一丝失落，挂了线，他转动方向盘汇入夕阳下的车流。
陆文盯着渐远的宾利，视线胶着。
瞿燕庭为什么要撒谎？去做什么事情不愿让他知道？除了这次，还有没有骗过他？
车屁股已经快看不到了，陆文无暇再思考，情绪压倒理智，说：“严叔，给我跟上刚才那辆宾利。”
老严劝阻他：“你甭胡闹啊。”
陆文倾身扒住驾驶座，催促道：“你再不开车我真闹，闹个大的！”他整个人挤在驾驶和副驾之间，“快跟上！严志国！”
老严侧目瞪着这祖宗，却也了解，真惹急了犯浑，没准儿敢破窗蹿出去。一脚油门拐上马路，他发愁地说：“你爸要是——”
陆文打断道：“我爸给你开多少工资？我给你五倍。”
老严怕了他，超过前面一辆出租车，说：“关键是你跟踪人家干什么？这不合理，你现在是公众人物，凡事切忌冲动。”
陆文左耳进右耳出，提醒道：“快点，跟紧啊。”
“跟太紧就被发现了。”老严放弃劝说。乐观地想，老板让他负责接送，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没跑，应该就无妨吧。
两辆车保持住一定间距，陆文坐回去，目光全程追随着宾利的车顶。天色暗下来，霓虹灯在某一刻全部点亮。
四十分钟后，瞿燕庭驶入一条老街。街尾有一处中式宅院，曾是清末一位文官的故居，几年前被人买下来翻修，改名为“清宵堂”。
宾利从边门开进去，终于看不见了。
“怎么着？”老严问。
“先靠边停。”陆文望着漆门上悬挂的匾额，不满足于狗仔似的等在外面，“严叔，你饿不饿，我请你进去吃一顿？”
老严胸有成竹地笑：“你进不去。”
“为什么？”陆文皱眉，“只接受预约啊？”
清宵堂本质是一家私房菜，不仅只接受预约，而且不是谁都能约得上。老板算是半个文艺圈的人，所以接待的几乎都是圈内的朋友。
陆文好奇地问：“你怎么了解这么清楚？”
“我送陆先生——”老严说一半打住。
可陆文听见了，更好奇地追问：“我爸来过？他又不是文艺圈的，跟谁啊，怎么不带我来拓宽一下圈内人脉？”
老严估计一时半刻走不了了，把车熄火。背后谈论老板是大忌，但陆文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些天父子闹矛盾他也看在眼中。
深沉地叹了口气，老严说：“那是两年前了，你要换公司当演员，陆先生拗不过，辗转找了圈内人打听。看你那公司靠不靠谱，走这步有哪些风险……当时就约在这儿。”
陆文完全不知道这些，愣道：“我爸怎么不告诉我啊。”
老严反问：“你威胁我跟到这儿，不回家，怎么不告诉陆先生啊？”
陆文扒拉两下头发，解锁手机打开陆战擎的微信，这周冷战，他是不会打电话的，一边输入一边说：“咱俩对好口供，我临时多了个采访，在公司加班。”
输完最后一个字，陆文恍然，原来他自己也这样撒谎。
或许所有人都会撒谎，却不喜欢被人骗。
清宵堂的别院里，东厢房改造成新中式的雅间，菜品上齐，茶汤泡成了最适宜的颜色。宽大的长桌两边，五个男人稀松地坐着。
曾震的助理绕一圈添茶，先给左侧的胡庆导演，及其外籍摄影师和剪辑师，然后给右侧的曾震和瞿燕庭。
胡庆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摄影师和剪辑师不会说中文。瞿燕庭用英语跟对方寒暄，嗡，调静音的手机在裤兜里短暂地振动。
这种场合不合时宜也好，或是本能的逃避，瞿燕庭没有拿出来看。
陆文最终删除了发给陆战擎的微信。他正体会受骗的滋味，有点良心发现，大不了回家再挨一顿揍。
点开橘猫头像，他给瞿燕庭发了一条。
几分钟过去，瞿燕庭没回复。陆文的视线在大门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琢磨瞿燕庭在清宵堂里面的样子。
跟谁吃饭？
几个人，几道菜？
喝酒了吗？
是没空看手机，还是看了不想理？
陆文点击对话框，又编辑一句发过去。瞿燕庭越不回复，他越忍不住追加，像个浮躁的臭小子拼命找存在感，恨不得打给瞿燕庭大声嚷嚷：你快看看我啊！
半边大腿振得发麻，瞿燕庭无法再忽视，趁其他人聊天时摸出手机。他在桌下偷点开微信，陆文足足发来九条。
“瞿老师，还加班呢吗？”
“有没有吃晚饭？”
“黄司令自己在家行不行啊。”
“这两天刮大风，嗷嗷的。”
“《第一个夜晚》开播倒计时了，我好紧张啊！”
剩下四条是夹杂的表情包，瞿燕庭逐一看过，快速地编辑“我晚一点打给”，最后的“你”字还未输入，桌对面的胡庆忽然叫他。
几道目光同时投来，瞿燕庭抬头，将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对话框里没打完的回复变成“草稿”。他礼貌地说：“您讲。”
胡庆一直和颜悦色，丝毫没有国际大导的架子，说：“以前就听老曾提过，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看得出他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瞿燕庭垂着手，道：“我很感谢老师的栽培。”
胡庆问：“那，为什么没做导演？”
曾震在一旁懒懒地靠着椅背，端起茶颔首吹了吹，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瞿燕庭笑容很淡，十指交叉起来，攥着：“因为，有些原因。”
胡庆笑着摇摇头，成年人想搪塞的话能编出一千种漂亮的理由，瞿燕庭这样回答，他反而不确定是诚实还是敷衍了。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胡庆的兴趣没有消减，“当初为什么学导演？”
瞿燕庭绞紧的十指血液不流通，发胀，他一点点松开，像把一只气球放气，回答：“当导演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父亲的梦想。”
胡庆因后半句错愕了一瞬，已问出首尾，推导瞿燕庭不愿透露的中间过程，说：“那原因一定非常糟糕。”
瞿燕庭抿住嘴唇，难言的东西抿入口中吞下去，呈现的是无所谓的笑。他端起茶盅：“能跟您面对面对话，也算圆了我一场导演梦。”
等待总是异常煎熬，陆文横躺在车厢的最后一排，手机压着额头。他放弃了给瞿燕庭发消息，得不到回复只能越来越焦灼。
清宵堂的边门偶尔打开，车来车往却始终不见宾利的影子。陆文在脑海中唱完了经典情歌二百九十九首，唱到第三百首坐起来，打开微信给瞿燕庭发语音。
“夜深了你还不想睡，你还在想着他吗，你这样痴情到底累不累，明知他不会回来安慰……喔算了吧，就这样忘了吧，该放就放，再想也没有用，傻傻等待，他也不会回来……”
老严眯了一觉，被他唱醒：“不回来就走吧。”
陆文倔道：“我不走。”
老严又闭上眼，梦话似的：“那找他去不得了，多简单的事。”
陆文的耐性早已磨尽，被老严的无心之语一撺掇，今晚起伏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宣泄口，还不忘甩锅：“听你的！我找他去！”
老严霎时醒透了，没来及阻拦，陆文已经开门下了车，大长腿三两下便跑进了清宵堂的大门。
绕过影壁墙，陆文在外院张望一圈，等服务生迎接他到主厅登记，他似是而非地说：“我朋友约的，他应该已经到了。”
服务生问：“您朋友是？”
陆文道：“瞿燕庭。”
东厢房里人影挪动，瞿燕庭起身再次和胡庆握了握手，虽然一顿饭聊的内容有限，但颇为尽兴。
曾震揽着对方走到门口，笑着道了别，差遣助理去送一送。雅间内冷清下来，他返回桌旁端起没喝完的一杯茶。
“怎么样？”曾震啜了一口。
瞿燕庭披上大衣，说：“和胡导聊天受益匪浅。”
曾震问：“只甘愿聊聊天么？”
瞿燕庭捏着襟前唯一一颗纽扣，力道渐大，指甲泛起白色，声音却很轻：“老师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好好考虑。”曾震说，“我知道你师父找了一些体制内的老帮菜出来，她想为你铺路，但她铺的路你真的愿意走么？”
瞿燕庭将扣子扣好，回道：“师父为我铺的是无数编剧梦寐以求的路。”
曾震笑起来：“小庭，何必跟我嘴硬。”他放下茶杯，指腹沿着杯口摩挲，“今晚这顿饭，聊的半个字跟编剧有关么？你喜欢做编剧还是导演，在你跟胡导对话时全写在脸上了。”
瞿燕庭握着围巾，说：“喜欢是最无力的东西。”
曾震问：“为什么？”
“老师，你又何必明知故问。”瞿燕庭平静地说。
将围巾搭上脖颈，他缠绕一圈，如同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我为什么不做导演，老师不是最清楚么。”
曾震的手指停在杯口上：“恨我？”
瞿燕庭没承认，也没否认，语调蕴满了嘲讽：“我喜欢做导演，但喜欢不等于可以得到。我接受了这么多年，难道老师还没接受？”
曾震看着他，眼神趋于冷淡，似感慨似责怪地说：“你啊，太倔。苦出身的孩子，乖一点日子才会更好过，当初——”
“老师。”瞿燕庭打断曾震的话，“茶凉了，该走了。”
曾震好整以暇地穿外套，终于提及心照不宣的话题：“急什么，还有约？小心被拍到。”
厢房外的长廊缀着射灯，陆文一路随服务生绕过来，被带去瞿燕庭的包厢，步伐稳重，其实内心慌得乱颤。
服务生指前面的窗户：“瞿先生他们就在东厢房，等下请您稍等，我先进去打声招呼。”
一拐弯就要到了，陆文紧急扒住廊下的一根柱子，说：“那什么，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服务生道：“厢房内有洗手间，很方便的。”
陆文硬着头皮继续走，怎么办，万一瞿燕庭是谈公事、见合作伙伴，被他杀出来搅局的话……靠，都怪严志国，出的什么馊主意！
眼看走到了门口，陆文挣扎道：“哎！我想抽根烟再进去！”
服务生说：“不好意思，清宵堂不可以吸烟。”
陆文迅速借坡下驴：“不行，我烟瘾特别大，巨难受的，我出去抽一根再进来。”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雕花门后迈出一道身影，瞿燕庭垂眸拐上走廊，面色冷清得像残夜里的一弯月。
一切都晚了，陆文屏住呼吸：“瞿老师……”
瞿燕庭闻声抬眼，看到陆文后愕然地定住。雕花门板晃了晃，曾震落后两步也走了出来。
陆文震惊得头皮发麻：“天哪，曾导！”

第70章
此时的局面大大超乎瞿燕庭的预料，他像一台锈掉的机器，杵在原地僵硬得作不出反应。
服务生看碰了面，便说：“这位陆先生——”
瞿燕庭被迫回神，捕捉到陆文眼中细小的闪烁，他勉力保持住镇静，阻止服务生把话说完：“我们认识，你可以去忙了。”
陆文恰好站在一盏灯下，震惊的表情未收，将瞿燕庭和曾震一并看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曾震叼着一支烟，没点燃，却像吸烟时轻眯着眼睛。他走近两步，直白地对陆文上下扫描，面貌，身材，比例，如同审视镜头前试镜的演员。
随后，曾震漫不经心地说：“小庭，不介绍一下？”
瞿燕庭机械地挪开一步，说：“这是陆文，我那部网剧的男主角。”
陆文的惊讶转换为激动，他竟然误打误撞地遇见了曾震，双手从口袋里拔出来，说：“曾导您好，我叫陆文！”
曾震夸赞道：“小伙子，真人比上镜更帅了。”
“啊……谢谢曾导。”陆文被夸得头晕，“没想到居然会遇见您。”
曾震笑起来：“是啊，这么巧。你也来清宵堂吃饭？”
陆文快把自己来的原因忘了，视线朝瞿燕庭飘近，底气不足地回答：“听说这儿不错，我和朋友一起来试试。”
曾震依然笑着，问：“网剧再有几天就要播了吧？”
陆文“嗯”一声，虽然明白曾震关注网剧是因为瞿燕庭的关系，但他忍不住兴奋，也有点紧张：“不知道播出后成绩怎么样。”
曾震意味不明地转向瞿燕庭，道：“我相信小庭挑人的眼光，应该不会错。”
瞿燕庭一直沉默着，闻言回道：“我不负责选角，是导演挑的他。”
陆文稍怔，他许久没见过瞿燕庭面无表情的模样，没听过瞿燕庭公事公办的语气，有点无所适从。
倒是曾震解了围，笑道：“放心吧，你很讨瞿编的喜欢。”
陆文说：“我也很敬重瞿老师。”
长廊前方绕来一个人，是曾震的助理，送走胡庆他们返回来。曾震把手包往助理怀里一扔，夹下嘴里的烟，说：“小庭，用不用送你？”
瞿燕庭道：“我开了车。”
“好，那路上小心。”临走，曾震最后瞥向陆文，“小伙子，有机会再见。”
陆文遐想这句“再见”是单纯的礼貌用语，还是一种可能性。侧身让开路，在曾震与他擦肩而过时回道：“曾导慢走。”
脚步声渐渐消失，墙壁上只剩下两道影子。瞿燕庭僵立着一动不动，好像在和陆文对峙，没有主动靠近对方的意思。
一阵夜风卷过，脊背上的虚汗凉丝丝的，迫使瞿燕庭抖了一下，陆文向他迈近，用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问：“瞿老师，冷不冷？”
瞿燕庭没有作声，探手勾了一下陆文的胳膊肘，然后朝前走去。
陆文转身跟上，方才的激动情绪尚未消散，又增添几分与瞿燕庭休戚相关的忐忑，到了停车的院落，他绕过车身钻进了副驾驶。
两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瞿燕庭贴合住椅背，在幽暗的车厢里深吸了一口气。绞紧的神经难以放松，他暂时不知如何开口。
副驾上的轮廓动了动，陆文拧身冲着他，说：“我真的遇见曾震了，还和他说话了，怎么跟做梦似的？”
他雀跃道：“曾震还夸我真人更帅，说明看过我的节目？《万年秋》么，难道是《乌托邦》？”
“瞿老师，”陆文期待地说，“曾导说的再见，有谱儿吗？”
瞿燕庭终于出声，沙哑地问：“怎么过来的？”
陆文一顿，回答：“司机送我来的。”
瞿燕庭又问：“为什么来这儿？”
陆文重复在长廊上的说辞：“凑巧……约了朋友。”
瞿燕庭当然不相信，他在东厢房门口就猜到了，所以提前支开了服务生。被无言地拆穿，陆文只得坦白道：“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在林榭园门口。”
瞿燕庭说：“你跟踪我？”
“是。”陆文吸吸鼻子，“发微信的时候我在外面。 ”
瞿燕庭将左臂架在车窗上，握拳抵住太阳穴，克制着语速：“那你找进来是想做什么？”
“不知道。”
“突然现身抓我的现行？看我和谁在一起？”
陆文辩解道：“我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就是等得不耐烦了……一冲动才进来。”
瞿燕庭说：“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冲动的。”
“其实我到门口已经后悔了。”陆文道，“我正想撤，但你恰好出来了。”
瞿燕庭的语气不似责备，也不像失望，是类似错误酿成后的无奈，他说：“你以后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陆文绷紧了嘴角，理亏地说：“跟踪你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
瞿燕庭没有表态，不知是接受还是拒绝。陆文心头憋闷，他一整晚折腾到这般田地，难道全是他的不妥？
“那你呢？”陆文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说加班？”
瞿燕庭无力给谎言找理由，他在陆文面前对曾震一直避而不谈，不愿让双方有丝毫的交集和牵扯，他承认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别这样敷衍我行不行？”
“我没有。”
陆文气道：“你和别人应酬，难道我会干涉你吗？再说曾导是你的老师，你和他吃饭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又不会闹意见！”
瞿燕庭用指关节按压太阳穴，说：“你不明白。”
陆文的情绪从胸腔中往上顶，强压住，哪怕瞿燕庭随便搪塞他一句都好：“你可以解释，我愿意听。”
瞿燕庭却摇摇头：“我没有要解释的。”
陆文摆正身体，肩膀处的淤青还没完全化开，猛地靠回椅背时撞得隐隐作痛，他问：“作为你的男朋友，我要个解释都不行？”
瞿燕庭斜盯着玻璃窗：“这是我的私事。”
“别拿私事堵我。”陆文说，“以后只要你定义为私事，是不是就可以骗我？”
瞿燕庭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你以为我想吵？”陆文想给瞿燕庭的是惊喜，结果一步步搞成这样，“你真的让我很难受，我情愿你跟我吵一架。”
瞿燕庭斟酌哄人的字句，先为撒谎道歉：“对……”
“对于我们的关系，”陆文指情侣间的相处，“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瞿燕庭的睫毛蓦然颤动，一瞬间涌起巨大的不安，他误会了，分不清是混乱还是理智地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车厢陡然安静，陆文愣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后悔和我在一起，”瞿燕庭咬住牙关，“我给你止损的机会。”
陆文一下子爆发：“瞿燕庭！你过分了！”
今晚的一切矛盾都已无足轻重，陆文愤怒又茫然地对着挡风窗，右手胡乱地摸索车门，咔哒打开，他下了车。
“你说这种话，还他妈不如再骗我一百次！”
嘭的一声，陆文甩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车身都晃了晃，瞿燕庭不敢去看陆文的背影，偏头贴住冰凉的窗户，他眼皮发烫，连着太阳穴一并突突地跳动。
他干了些什么。
怎么能搞得这么糟？
整座院落只剩下风声，瞿燕庭拿出手机点开没来及听的微信语音，歌声充斥在车厢里：“夜深了你还不想睡，你还在想着他吗……”
陆文唱得很轻，慵懒，惆怅，还有点委屈巴巴：“……该放就放，再想也没有用，傻傻等待，他也不会回来……”
瞿燕庭想象得出陆文在小区外打给他的模样，明白了挂线时的失落，读懂一条条微信背后不舍得戳穿他的纠结。
瞿燕庭抹了把脸，发动引擎驶出了清宵堂，拐上门口的老街，他下车跑过泊在街边的车辆，一扇窗一扇窗地看。
陆文已经没了影儿。
冷风灌进嘴里，瞿燕庭喘/息着停下来，在萧瑟晦暗的长街上拨通陆文的号码，响了两声，陆文挂断了。
他再拨，变成了关机状态。
手机屏幕黑掉，陆文把外套往头上一蒙，使劲砸了脑袋两拳。他为什么要咄咄逼人？明明几天没见攒了一肚子好听话。
陆文不敢开机，瞿燕庭说什么后悔、止损，他害怕这通电话是要和他分手。
老严也不敢多问，加速回了南湾。
楼内灯火通明，陆战擎正在餐厅喝汤，一边浏览pad页面上的内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远，貌似上楼去了。
一会儿玲玲姐过来，说：“小文直接回房间了。”
陆战擎问：“他吃饭没有？”
“说没胃口。”玲玲姐答，“脸色臭得不行，我可不敢招惹。”
陆战擎道：“不用理他。”说罢搁下汤勺，顶多一秒便加了句，“给他送一份上去，备点零食也行。”
玲玲姐故意说：“少顿饭都心疼，怎么下得去手打他的呀？”
陆战擎言简意赅：“他欠揍。”
玲玲姐不再多说，那天在门外听到些，陆文最后那句“陆家就两口人”触了陆战擎的逆鳞。桌上手机响，她识相地走了。
陆战擎接起来：“老郑。”
里面说了句开场白，老郑切入话题：“您之前让我查一查那位编剧，资料刚才发过去了。”
陆战擎不甚满意地说：“慢了点。”
“哎呦陆总。”老郑道，“对方虽然算娱乐圈的人，但挺低调的，何况您又不是要了解明面的东西。”
“行了，家庭怎么样？”陆战擎问最关心的，“他父母做什么的？”
老郑回答：“清白家庭，父母早就去世了。”
陆战擎神色未变，但措辞和缓了些：“看来是个苦孩子，能有今天的生活应该很不容易。”
老郑说：“您不是觉得他的名字耳熟吗？原来他是杉树计划的发起人，和文嘉基金联合做过一个慈善项目。”
陆战擎有些意外，一时没有接腔。
“小文是我看着长大的。”老郑继续说，“您真怀疑他和那位编剧……啊？也许是误会吧？”
陆战擎想叹气也想冷哼，那天陆文差一点就要承认了，他却头一回胆怯，硬生生地将话题岔开。
老郑问：“您要插手管么？”
陆战擎暂无打算，家庭的差异影响性格，性格差距过大会导致太多矛盾，再亲密的关系也可能破裂。
他道：“先晾着吧。”
陆文洗了澡，湿着头发在窗前盘腿坐下，外面黑黢黢的，草坪坡道旁的小灯亮着，像一排星星。他仍未开机，无聊又郁闷地揪长绒毯的毛。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把电脑放腿上，开机登录QQ。这段时间小作家没找他，说明恋爱生活比较如意？
陆文病急乱投医地问：作家，有空吗？
等得头发都干了，社恐小作家回：有事么。
隔着网络难以判断语气，但陆文感觉对方蔫蔫儿的，说：最近没尽志愿者的责任，这不关心你一下……恋爱谈得怎么样啊？
社恐小作家发来“流泪”表情，又发一句：被我搞砸了。
陆文心里跟着一紧：怎么了？
社恐小作家：我惹对方生气了。
倒霉小歌星：啊……我也是。
社恐小作家：【流泪】
倒霉小歌星：你先别难过，能说说怎么回事么？
社恐小作家：我很矛盾……我怕对方和我在一起会受影响，现在却伤害了对方。
倒霉小歌星：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让对方满意我，但我又总犯错。
社恐小作家：怎么办啊【流泪】
倒霉小歌星：我哪知道啊，我还想问问你呢【崩溃】
社恐小作家：我怕他真的不要我了。
陆文怕对方社恐没治好，再得了抑郁症，安慰道：情侣吵架很正常，也许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社恐小作家：我真的很害怕。
倒霉小歌星：你别陷在情绪里钻牛角尖……不如想想办法，尝试去挽回。
陆文发完这一句又觉得强人所难，对方本就是被动的社恐，此刻大概更加恐慌。他支棱着手指，没想好怎样继续往下聊。
这时，社恐小作家发来一段话：我总是失去喜欢的东西，父母，亲情，梦想，什么都抓不住。我早就学会了认命，也认命了很多次。
陆文的心猛然下沉。
没开灯的卧室里，瞿燕庭窝在墙角的沙发上，如同曾经躲在教室的角落，他慢慢地又打下一句话，按了发送。
将灭的屏幕变亮，陆文眨动眼睛。
社恐小作家：但这一次，我想抓住他。

第71章
瞿燕庭一宿没合眼。
年少时曾经噩梦缠身，记录梦境，在葡萄藤下发呆，无数个夜晚睁着双眼度过，所以他应对失眠的经验还算丰富。
前半夜看了一部电影，后半夜拼乐高，然后枯坐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黎明将至，乌云都被吹散了，瞿燕庭终于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他约莫休息了半小时，起床洗澡、换衣服，如常收拾上班带的东西。没胃口吃早餐，只给黄司令做了一碗猫饭。
瞿燕庭蹲在饭盆前，弯曲食指刮黄司令的脑壳，问：“香不香？”
平时黄司令只顾着吃，根本不理他，许是今天的嗓音哑得厉害，黄司令稀奇地瞧他一眼，“喵”了一嗓子。
瞿燕庭求助一只猫：“我怎么办哪。”
黄司令没再给反应，他抚摸猫的后颈，说：“白天他有行程，晚上我大概会去找他，会晚些回来。”
瞿燕庭站起身：“祝我好运。”
街上不算太堵，瞿燕庭平时喜欢安静开车，今天打开音乐单曲循环《心太软》，每当唱到陆文发给他的那一段，手掌会不安地在方向盘上摩擦。
他停在十字路口的白线内，眼疲劳，红灯在他的视线里晕开一圈毛边，像他白眼球上蔓延的蛛网状血丝。
低头，解锁手机，拨出陆文的号码。
瞿燕庭这样想，在等红灯的短暂间隙里，哪怕打不通也不至于太失落，如他所料，熟悉的女音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咚的一声，陆文把手机撂在餐垫上，背对窗户坐下，阳光从身后洒满肩头。他抬起双手，自下而上地沿颌角到额头搓了一遍。
黑眼圈颇为醒目，玲玲姐惊呼道：“你又熬夜了？”
陆文压根儿没睡，昨晚和小作家聊完天，不仅自己的感情问题没解决，还很为对方担忧，搞得他更加郁闷。
打了一通宵游戏，他饿了，扫了眼刚烤出来的小面包，挑剔地说：“不想吃这个，来碗虾肉馄饨。”
玲玲姐去吩咐厨房准备，说：“先吃两口垫垫。”
陆文随便挑了一块，正吃着，陆战擎穿戴整齐过来，在桌角另一边坐下。父子俩最近一直零交流，拿彼此当空气。
陆文放慢咀嚼速度，蓦然想起社恐小作家发的那段话，父母，亲情，喜欢的东西都抓不住……他拥有却不珍惜，貌似有一点浑蛋。
桌上放着热柠水和牛奶，陆文打破僵局：“爸，你喝什么？”
陆战擎不露痕迹地愣了一下，回答：“水。”
陆文倒了一杯递过去，拿过面包的手在玻璃杯上留下指印，陆战擎没嫌弃，喝掉半杯说：“昨晚没睡好？”
“……嗯。”陆文说，“打游戏来着。”
陆战擎道：“吃完饭补一觉。”
“没事，我在车上睡，今天有个试镜。”
陆文知道昨天的事瞒不住，老严一定已经汇报给陆战擎。而陆战擎确实心知肚明，但没有提起半个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虾肉馄饨煮好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吃早饭，陆文说：“保姆车一会儿来接我，不用严叔送了。”
陆战擎道：“直接跟老严讲吧，不用告诉我。”
这等于解禁的前兆，陆文却高兴不起来，和瞿燕庭刚吵架、闹僵，他没心情地说：“懒得折腾，先不搬回紫山了。”
吃完馄饨，陆文估计保姆车快到了，将关闭一夜的手机开机，解锁屏幕，蹦出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他数了数，瞿燕庭一共打给他三十七通电话。
汽车入库熄火，瞿燕庭一径进入工作室的偏厅。
他颔首翻通话记录，犹豫要不要再试试看，其实每多打一通，他就悲观一分，下一通拨出前心理建设的时间越长。
他也给陆文发微信，对不起，接我电话，我们谈一谈，翻来覆去地只有这几句话。稍长的内容删删减减，唯恐又说错什么平添误会。
经过茶水间，乔编心情不错地打招呼：“瞿编，早啊。”
瞿燕庭头都没抬：“早。”
乔编说：“我买了咖啡，瞿编你要不要来一杯？”
瞿燕庭滑着手机没听到，直接上楼梯了。乔编和于南面面相觑，放低音量问：“你老大什么情况？”
于南耸肩：“我也不知道。”
乔编塞一杯咖啡给他，说：“你送上去，顺便打探一下。”
于南可没那份胆量，跟了瞿燕庭这些年，深知对方有多不爱聊自己的私事，从家庭亲朋到成长经历，几乎从没听瞿燕庭主动提过。
上楼敲敲门，于南进屋：“老大，乔编给你的咖啡。”
瞿燕庭站在打印机前，没墨了，正拆换新的墨盒，说：“搁桌上吧。”
于南放好，走过去道：“老大我来吧。”
瞿燕庭交给他，回桌后捧起热咖啡。于南很快换好，收走空掉的包装盒，说：“老大有事就叫我，我下去了。”
“去吧。”等对方走到门口，瞿燕庭忽然叫住，“等一下。”
于南站定：“老大什么事？”
瞿燕庭身为工作室的老板，从不关注员工和同事的私生活，此刻不习惯地、破天荒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于南有些蒙：“我和我女朋友谈了四年了……”心道，工作室人尽皆知，老板你真的不太关心。
瞿燕庭恍然大悟状，又问：“那你们会吵架吗？”
“当然了。”于南回答，“全世界的情侣都会吵架吧，不吵的是僧侣，佛系了。”
瞿燕庭抿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吵完以后……”他尽量端着大方的态度，实则很难为情，“怎么和好啊？”
于南直男地说：“就哄哄呗。”
瞿燕庭持有怀疑：“光哄就行？”
“反正我犯错的话，就认完错哄哄她，买份小礼物。”于南总结道，“她犯错的话，唉，给我撒撒娇我就消气了。”
瞿燕庭补充道：“是挺严重的吵架。”
于南思考片刻：“真严重就分手了，能和好说明不严重。”
瞿燕庭感觉蛮有道理，不耻下问道：“如果对方一直不理你，不听你电话呢？”
“这种情况一般分两类。”于南说，“一类是惩罚，晾着你让你反省，记住教训，然后再和好。另一类，晾着晾着就凉了。”
瞿燕庭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咖啡苦得难以下咽，也不清楚还有什么想问的了。
于南本来不敢乱问，被瞿燕庭罕见地关怀一番后，忍不住大胆八卦：“老大，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瞿燕庭蹙眉：“怎么了，很稀奇吗？”
于南震惊道：“真的啊？！”他更震惊的是，瞿燕庭居然肯主动承认，“这么多年你一直单着，我们都以为你要做单身贵族。”
瞿燕庭说：“我今年走大运了。”
门关上，瞿燕庭打开电脑写剧本，讲究灵感的活儿，稍有不顺便磕磕绊绊。他勉强撑了一会儿，打开搜索引擎。
修长的十指第一次在键盘上笨拙起来，瞿燕庭输入：如何哄人？
将回答浏览了一遍，瞿燕庭不太满意，重新输入：怎样哄男朋友？
进而发展为扩句练习——怎样哄生气的男朋友？怎样哄小几岁生气的男朋友？
好几次搜到相似的回答，建议冲男朋友撒撒娇，看来于南总结得没错。瞿燕庭陷入新的盲区，立刻搜索：如何对男朋友撒娇？
撒娇小窍门。
撒娇常用一百句。
怎样自然地撒娇？
搜索了五六条，瞿燕庭心一横拿起手机，打开陆文的微信，输入道——老公。
打完险些把手机抛出窗外，吓得火速删掉了。
他扶额镇定了几分钟，把称呼去掉重新编辑：你理我一下嘛，理一下你的小笨蛋！
瞿燕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喝下去的咖啡甚至想呕出来，他再次删个精光，怕发出去陆文会直接甩了他。
折腾了些有的没的，瞿燕庭感觉还是写剧本简单，切回故事里，他开始《藏身》初稿完成后的第一次修改。
直至天擦黑，楼下叽叽喳喳聊得火热，于南来敲门，问：“老大，你不下班吗？”
瞿燕庭说：“你们下班吧，我晚点再走。”
于南略显踌躇，道：“老大，这周四《第一个夜晚》开播，大家想那天晚上庆祝一下，你OK的话我提前订位子。”
敲键盘的手停下，瞿燕庭预计周四的情况，陆文消气，他们也许一起等首播，陆文不消气，那他也没有庆祝的心情。
“先算了吧。”他搪塞个理由，“播出后成绩好的话，我再请大家吃一顿贵的。”
夜幕完全落下，瞿燕庭下班奔了紫山名筑，一路上备稿似的组织语言。等抵达目的地，白色别墅黑着灯，锁着门，他酝酿的字句徒劳地捂在胸腔里。
瞿燕庭坐在车里等了会儿，握着手机，三翻四次要按下通话键，又担心第三十八次听到机械的女音。
转念鼓励自己，反正都听了那么多次，多一次也无妨？
他紧张地拨出号码，等待声在车厢里回响，打通了！
瞿燕庭掐着机身两侧，三声，五声，七八声……最终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有些怔忡，缓缓趴在了方向盘上。
之后的三天，瞿燕庭再没联系过陆文。
几十通电话累积的情绪在那一晚兜头砸下，失落转换为忧惧，他不敢伸出手了。
周四，《第一个夜晚》播出的日子，瞿燕庭能猜到工作室的氛围，不想强颜欢笑，也不想扫大家的兴，便待在家里没去上班。
陆文晾了他四天，漫长难捱得像一个世纪，他怀疑自己已经晾凉了。
瞿燕庭心情不好就大扫除，一气儿打扫到下午。春天回暖，他将衣柜整理了一下，翻到那件烟紫色毛衣时顷刻间有些崩溃。
他抱着毛衣发呆。
陆文真的不理他了？还是在惩罚他？
跟他在一起是否疲惫大于快乐。
他们会分手吗？
瞿燕庭焦躁地揉了揉头发，手机响，他慌张地打开微信，剧组的工作群里宣传发了一些各媒体的宣传稿链接。
艺人的微博夹在其中，瞿燕庭点开，页面跳转，陆文五分钟前刚发布了一条——今天不开工，静候《第一个夜晚》开播。
或许……瞿燕庭鼓起勇气，把烟紫色毛衣团在怀里给陆文打电话。
响了三声，陆文陡然接听了。
瞿燕庭无措地拿开手机，确认一眼才相信，然而所有说词忘得一干二净，他放空着：“陆文……是我。”
“我知道。”陆文低沉地回了一句。
瞿燕庭竭力掩饰着委屈：“你终于肯听我的电话了。”
陆文问：“什么事？”
瞿燕庭想见他，每一天都在想：“你有没有空，我们见面谈一谈。”
陆文说：“我没空。”
“我看了你的微博，”瞿燕庭争取道，“你说今天不开工，可不可以见我？”
陆文回答：“我有私事。”
瞿燕庭被“私事”二字刺激到，明白了那种感觉，他顿时慌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陆文的语调一点温度都没有，很陌生：“你不是说后悔也来得及么，所以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
“不要……”瞿燕庭把脸埋在毛衣里，“我那天是乱说的，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再和我试试。”
“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对不起，我错了……”
瞿燕庭的声音那么闷，又轻，有点像哭，他一句句堵住陆文的话，到此演变为乞求：“宝贝……不要和我分手。”
手机里寂静无声。
半晌，陆文说：“给我开门。”
瞿燕庭怔愣地抬起头，攥着手机冲出卧室，惊得黄司令在窝里昂起了脑袋。他没看猫眼，停在玄关将门一把拧开。
陆文站在门外，衬衫松着两粒纽扣，若隐若现的胸膛静静起伏着。
瞿燕庭恍惚地望着他。
“我想给你个教训。”陆文说，“你可以训我，骂我也行，但是不可以乱说话。”
他看了眼瞿燕庭怀里的毛衣：“我喜欢你才会追你，没追到手就迫不及待在我妈墓前透了个底儿掉，恋爱第二天就忍不住告诉朋友，甚至差点向我爸承认。我给你的喜欢是心甘情愿，你不该用’止损’来形容。”
“即便我和你在一起真有什么损失，我自己会承担。”
“我刚才没有吓唬你，也没骗你，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
“我容易冲动，不成熟，经常做事不过脑子。今后我会改，但需要一点时间。”
“你愿意等我改正么？”陆文滚动喉结，用原话说，“如果不愿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瞿燕庭混沌得说不出话。
陆文一步迈到他面前，拿出这辈子最大的定力忍了四天，本想坚持到晚上，结果因两个字前功尽弃。
他问：“要跟我和好吗？”
瞿燕庭眼眶微红，不住地点头。
“再喊一次宝贝。”陆文低声说，“以后换成我叫你。”

第72章
瞿燕庭微张开嘴，还没叫出口，陆文低下头把他吻住了，一团毛衣挤在彼此的胸膛之间，摩擦出细小的电流。
陆文箍紧瞿燕庭的后腰，往怀里带，同时顶开牙关攻掠进对方的口腔。啪嗒一声，瞿燕庭的拖鞋踩掉一只，身体变轻，被勒着腰肢抱离了地板。
他半阖着眼睛，黄昏将至，大片余晖投射进来，他们像情/色/片的主人公一样在橘色的光影里纠缠，失衡跌入沙发。
瞿燕庭被压在下面，陆文吸住他的两瓣唇，一点一点抽空他肺部的氧气，他不想动弹，不想挣扎，濒临缺氧时只会本能地乱哼。
黄司令听到哼声蹿出猫窝，一跃跳上沙发扶手，眼珠溜圆，近距离注视着陆文和瞿燕庭的激情热吻。
这只小畜生的存在感实在太强，陆文总觉得下一秒会被挠一爪子。他被迫停下来，偏头埋入瞿燕庭的颈窝，不满道：“看你养的宠物。”
瞿燕庭喘/息着，呼出一缕气音：“我没让它过来……”
颈侧的皮肤骤然一紧，陆文嘬了他一口，抬起头，眼底的火星将灭未灭：“你哼得太好听，把初春的猫都招来了。”
瞿燕庭羞耻地别过头，颈边新鲜的草莓印暴露出来，红肿，覆着一层霞光。陆文摸上去，用拇指指腹蹭过，游移向上，沿着腮边、鬓角，最终停在瞿燕庭的眼尾。
日落前就是红的，陆文哑声问：“瞿老师，哭了？”
“没有。”酸胀是真的，瞿燕庭嘴硬，“只是没休息好。”
陆文不假思索地说：“凌晨四点多还不睡，当然没休息好。”
瞿燕庭扭回来：“你怎么知道？”
已然说漏了嘴，陆文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因为他也睡不着，半夜开车飙了一圈，然后停在楼下偷看客厅的窗户。
四点半客厅关灯，陆文跟着犯困，放倒座椅眯了一觉。他特意换了辆没开过的吉普，也不担心被发现。
瞿燕庭难以置信道：“你从昨晚一直在楼下？”
“对啊……你今天为什么不上班？”陆文埋怨他，“我等到天亮，想在你出门的时候看一眼，等着等着居然都中午了。”
瞿燕庭惊讶地说：“那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陆文当时就在车里坐着：“我一听你声音就忍不住了，怕电梯没信号，从楼梯跑上来的，幸亏你是住九楼。”
瞿燕庭想象了一下，电话里那么冷酷，其实正在爬楼梯吗？他又难过又好笑，掐住陆文的脖子轻捏喉结，说：“我要是没打电话，你准备在楼下待到什么时候？晾我到什么时候？”
吵架后的那一晚，陆文关机不敢听电话，怕两个人在气头上吵得更凶，最怕的是瞿燕庭一怒之下会跟他分手。
第二天早晨陆文和陆战擎一起吃饭，吃完他去工作，临走时陆战擎对他说了一句话——“我们是父子，所以无论多大的矛盾，最终总有一方会让步，然后和解。”
但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谁会永远无条件地包容另一个人。陆文思考了很多，这一次他冲动跟踪、瞿燕庭撒谎，双方错误相抵的话，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如果是单方面的错误，该怎么办？下下次呢？会不会终有一天另一方不愿再忍受，然后真正的离开？
陆文这些天不停地琢磨，吃饭时想，赶行程时想，一离开镜头便继续想……他的确不够成熟，以至于在学业、事业和父子关系上都吃过亏，他不想让爱情也因此消磨。
喉结被捏得发痒，陆文俯首磕瞿燕庭的前额，说：“所以我下定决心才敢来找你。”
瞿燕庭道：“你下了四天。”
“你以为下蛋那么简单啊？”陆文说，“毕竟我从小就这德性……”
瞿燕庭问：“那我呢，你无法忍受我什么，我也愿意改。”
“你啊。”陆文煞有其事地开口，“我思来想去，除了这次你乱说话，我他妈根本挑不出来你有哪不好。”
两个恋爱新手，在第一次吵架后沟通心得，互相反思，以不太正经的姿势。
客厅逐渐暗下来，瞿燕庭躺在陆文身下的阴影里，或喜或怨的表情都隐藏了，他松开手，环到陆文的颈后。
“你……还想亲我么。”
陆文刚一低头，黄司令露出尖牙“喵”了一声，他无语道：“这什么绝育断情猫啊？太灵性了吧？”
瞿燕庭道：“那先算了。”
“……靠。”陆文却没起身，手指插/入瞿燕庭的发丝里，向后拢，滑到脸侧勾了一下薄薄的耳骨。
刚才被捏喉结，他报复地捏住瞿燕庭的耳垂，小巧柔软的一片肉，捻在指腹的纹路上，缓慢地厮磨变烫。
瞿燕庭抖着睫毛眯眼睛，手臂都夹紧了：“别，别捏了。”
陆文迟钝了两秒，发现新大陆般：“瞿老师，你这里敏感？”
瞿燕庭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又解释：“反正怪怪的。”
陆文停下手，但仍捏着没有松开，他一瞬间想到男孩子喜欢作乱的青春期，说：“中学男生都爱动手动脚，有没有被碰到过？”
瞿燕庭沉默片刻，回答：“……没人理我。”
脑海闪过叶杉的影子，陆文不小心问错了话，他若无其事地减轻瞿燕庭的难堪，说：“没人碰过就好，都是我的。”
陆文歪过头：“亲一下什么感觉啊。”
一股气息喷在耳边，瞿燕庭的身体里应激滚过一道电流，就像怕打针的人在消毒时拧紧了神经。肉/体的敏感加上这几天积攒的情绪，在陆文亲到他之前，他先一步崩溃。
“今晚留下来过夜。”
“只今晚吗？”陆文说，“我觉得小住半个月才够本儿。”
刚说完，门铃响了，黄司令飞似的蹿到了玄关。
两个人终于离开沙发，瞿燕庭被压得出汗了，一边起身一边抓起睡衣前襟扇风。他先打开灯，再看一下猫眼。
陆文问：“谁啊？”
“邻居。”瞿燕庭拧开门，熟稔地叫道，“阿姨。”
老太太住对门，看瞿燕庭一个人住，经常做了好吃的拿给他，一开门有些吃惊：“小瞿，生病了？”
瞿燕庭一愣：“没有……我挺好的。”
“脸怎么那么红？”老太太隔着花镜瞧他，“是不是发烧了？哎，这脖子上……起疹子了？”
瞿燕庭“啪”地捂住草莓印，脸色更红：“没事，我、我搞卫生来着，有点热。”
老太太说：“那就好，倒春寒可厉害了，当心着凉。”
“嗯，我知道。”瞿燕庭忙不迭点头，转移话题，“您拿的什么啊？”
老太太递上一只纸袋，说：“退休太没劲了，我报了个甜品班，课上做了不少小点心，拿给你尝尝。”
瞿燕庭接住道了谢，关上门，才发觉竟已七点多了，沙发上的手机一直闪，不断有业内的朋友祝贺今晚网剧首播。
陆文从浴室探出头，说：“多了一件大号浴袍！”
瞿燕庭道：“免得你露腚。”
“天哪，你好粗俗。”陆文洗把脸走出来。
瞿燕庭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遥控器打开投影仪，使唤道：“你去书房把我电脑拿过来，一会儿网剧就播出了。”
陆文拐进书房，把笔记本电脑端到客厅里，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坐下，敲了下空格键，屏幕变亮，他喊道：“密码多少？”
“六个一。”瞿燕庭在厨房翻酒柜，拿了一瓶春节时的存货。
回到客厅，见陆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表情有些凝重。瞿燕庭在一旁跪坐下来，朝屏幕一看，搜索引擎首页的输入框被点开，一长串搜索历史赫然在列。
陆文念道：“怎样对男朋友撒娇……”
瞿燕庭头皮发麻，急忙伸手挡住屏幕：“我借电脑给同事用了，都是她搜的……”
“真的？”陆文道，“你说过再也不骗我。”
瞿燕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支支吾吾地承认：“我……我就随便乱搜了一下。”
陆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搜完怎么不实践一下？”
“我……学不会。”瞿燕庭企图关闭页面。
陆文一把捉住瞿燕庭的手腕，不依不饶道：“你跟我撒个娇试试，啊？你早点这样，我肯定早就跑来了。”
“撒你个头。”瞿燕庭挣了挣，“好不容易开机打通了，你又不接。”
是第二天晚上的那一通，陆文垂了下眼睛，说：“当时腾不开手。”
瞿燕庭懵懂地：“在干什么？”
陆文当时泡在浴缸里，想起和瞿燕庭游泳的那个晚上，手机在毛巾盘中振动的时候……他挨近些，坦白道：“在打/飞/机。”
耳根烘热，瞿燕庭无处躲，抓住陆文的肩膀埋上去。
心脏跳得很响，陆文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瞿燕庭的耳垂，在对方的颤抖中，他说：“瞿老师，我想跟你上床。”

第73章
瞿燕庭不清楚鸵鸟埋头时有什么作用，此刻他埋着头，依然觉得脸皮、脖子乃至全身都要烧灼起来。
他不敢妄动，因为陆文的嘴唇就停在他的耳边，稍碰一下，他的感官反应融合心理作用，会表现出一个已过而立的男人不该有的羞耻。
陆文静待了半分钟，宽赦地从瞿燕庭的脸侧移开，下巴压着对方绒绒的发顶，喉咙泛起一阵细密的痒，问：“家里这么干净，又大扫除了？”
瞿燕庭点了点头，他心情不好时没办法工作，便会做家务来转移精力。干了一天活儿，刚才在沙发上接吻时又出了汗，他起身说：“离开播还有点时间，我先去洗个澡吧。”
陆文一狠心：“要不我们一起洗？”
瞿燕庭下意识地“啊”了声，可能是学导演出身的原因，脑海里画面感强得要命……他受不了，拙劣地开玩笑：“分开洗吧，不差那点水费。”
“也行。”陆文拿起手机，很游刃有余似的，“那你先洗吧，我回几条消息。”
瞿燕庭撑着茶几起身，双腿跪坐得发麻，一段距离走得稀里糊涂。
浴室的门刚一关闭，陆文把手机丢掉，整个人跳起来砸在了沙发上，他在厚实的沙发垫上弹了弹，眩晕地盯着吊灯散发的光圈。
陆文没料到自己能说出那么直白、露/骨的话来，竭力装作镇静，其实紧张程度并不亚于瞿燕庭。
缓了缓，他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就着现成的页面搜索瞿燕庭搜过的词条，想知道对方这些天都看过什么。
之后陆文又搜了些杂七杂八的，也不管网友的答案有没有道理，反正看得很投入。
陆文专心地搜着，以至于没注意浴室里毫无动静。
瞿燕庭站在梳洗台前，胯骨抵着理石台的边缘倾身照镜子。下巴很干净，没有胡茬，这些天没休息好，眼睛有些血丝，头发长了，垂落在额前不太精神。
他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瓶新的沐浴露，浅粉色瓶子，白桃味，配套的还有一小罐身体乳。这是乔编旅行带的手信，他嫌娇，一直没有用过。
瞿燕庭闻了闻，又看一眼淋浴间架子上的绿茶沐浴露，猜不到陆文喜欢清新的还是香甜的……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后，一阵羞臊感直冲天灵盖。
水温微凉，瞿燕庭在花洒下冲洗了许久，洗完没穿睡衣，换了件鸦青色的真丝睡袍，和陆文游泳的那一晚就穿的这件。
咔哒，门锁转动，陆文及时关掉了搜索页面。
瞿燕庭趿着拖鞋走出来，说：“衣服扔脏衣篮就好，干净内裤给你放在架子上了。”
等陆文进去洗澡，瞿燕庭关了灯，客厅里只有投屏射/出的光，他弯曲双腿在茶几后坐下，播放《第一个夜晚》的第一集 。
主题曲的前奏响起，陆文在浴室里喊：“瞿老师，等我一起看！”
瞿燕庭只好暂停，把黄司令捞怀里，撸着毛小声唠叨：“黄司令，我待你不薄吧，当初你被小区其他流浪猫欺负，是谁救你一命？又是谁把你养这么肥？我也不指望你报答我，你别老打扰我们，更不要突然蹿出来。”
“你以后别吓唬他，他能让你住大别墅，还有新的猫爬架。”黄司令不耐烦，从他怀里挣脱了。
瞿燕庭说得口渴，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空腹喝不太舒服，他打开纸袋拿出邻居阿姨送的点心。是一盒大福，白色糯米皮透着粉色，他咬一口，充盈的奶油溢出来，露出里面的桃子肉。
许是饿了，瞿燕庭一下吃掉三个，第四个还没咬下去，浴室的门开了。
陆文湿着头发出来，适应了一下黯淡的光线，走过去时投屏上的画面继续播放，他小腿挨着瞿燕庭的手臂在沙发坐下。
桃子味混合着了酒味，醉人的香甜，陆文弯腰说：“瞿老师，你喝了多少？”
“就一杯。”瞿燕庭还捧着饱满的大福，扭头举高，“最后一个了，你吃不吃？”
陆文垂着眸，瞿燕庭的浴袍下摆向两侧撇着，露一点腿，睡袍领口抱黄司令时扯开一边，走光了凹陷的锁骨，唇角还沾着零星几点奶油。
他口干舌燥地吃不下去，摸摸瞿燕庭的后脑勺，说：“你吃吧。”
恰好主题曲结束，屏幕顷刻间黑了。
失去光源的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听见滂沱的雨声。屏幕又逐渐变亮，雨夜，面包车的前灯强光在远远地摇晃，越逼越近，直至将房间照射得如同白昼。
刺耳的刹车音，镜头切向飘雨的夜空，一场未知的车祸作为全剧的开篇留下悬念，片名浮现出来——第一个夜晚。
瞿燕庭什么都没看到，他偏着头，在黑下来的瞬间被陆文掌着后脑勺吻住。
大福从指间掉在地毯上，瞿燕庭抬手捧住陆文的脸，正片开始，眼前人的原声在背后的屏幕上响起，张扬的叶小武，沉静的叶杉，令他跌入现实和幻想的漩涡。
陆文吻得更深，谈不上技巧，仅凭一腔索求的本能，他蹭干净了瞿燕庭唇边的奶油，脑后掌心下滑，掐住那截修长的颈项。
吻了一会儿，陆文停下来盯着瞿燕庭看，眼神有些痴，也有些掠夺的贪婪意味，像说甜言蜜语，也像在利齿间嚼一口鲜美的肉。
屏幕上两名主角闪过，他趁机问道：“瞿老师，你喜欢叶杉还是叶小武？”
瞿燕庭回答：“都喜欢。”
陆文强调：“更喜欢哪一个？”
瞿燕庭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大脑缺氧转得很慢，不待他整理出答案，身体一轻被陆文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还真琢磨啊？”陆文掂着他笑。
好晕，瞿燕庭喝醉似的：“不是你问我吗？”
陆文告诉他标准答案：“你应该回答哪个都不喜欢，只喜欢我。”
瞿燕庭犯迷糊地接腔：“我也只喜欢你。”
陆文忍俊不禁，剧中的音乐催动心跳加快，他用笑意掩盖住，抱瞿燕庭大步走进了卧室。怕黄司令追杀他，门板不留缝隙地碰上，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瞿燕庭被轻放在床尾，直身跪起来，问：“不看剧了？”
陆文立在床边，膝盖顶着床沿，说：“昨晚在车里窝了半宿，我们早点睡好不好？”
瞿燕庭这些天也没睡过好觉，偏软的床垫跪不稳，他拽着陆文一起跌倒躺下，盖好被子想起什么，他抻了抻睡袍的衣襟，觍着脸主动告知：“你闻见桃子味了吗？”
“嗯。”陆文道，“好吃么？”
瞿燕庭说：“不是大福，是沐浴露的味儿。”
陆文装傻：“是吗？”
“你没闻到吗？”就像准备了秘密礼物却迟迟不被发现，瞿燕庭急切地别过脸，“你闻一下香不香？”
陆文想起重庆，想起101洗手间里瞿燕庭崩溃的那一幕，想起在水流下被搓红的双手，他俯身用鼻尖轻嗅，说：“香……”
被哈痒般，瞿燕庭敏感地缩起肩膀，心中却满足了。
门外“喵呜”一声，黄司令的肉脸挤着门框，果然想进去撒野，它蹿了蹿，试图用爪子把门板挠开一条缝。
黄司令折腾了一会儿，确定进不去，烦躁地在客厅里转悠，绕过茶几发现地毯上的大福，它扑过去，拱着鼻头闻了闻味道。
黄司令不愧是一只馋猫，围着饱满的大福转了几圈，探出猫爪，一巴掌将外层的白糯米皮扒开一个小口子，闻见了桃子肉的香气。
黄司令卧在地毯上，把干净的前爪挠向大福，又怕主人发现，偶尔转着眼珠望一下卧室门，等奶油漏出来弄脏了橘色的毛发。
它吃到一粒白桃果肉，又软又甜，于是变本加厉地大口吃，吃完在地毯上滚了一圈，舒服得喵喵叫。
北方的初春总是刮风，阳台的一扇窗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动架上的一盆昙花。短暂绽放的花瓣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凋落。
玻璃门相隔的卧室里，瞿燕庭仰躺在枕上，真丝睡袍和丝绵的被单贴合在一起，舒适又柔软，他听着呼啸的风声，忘记自己有没有关窗。
瞿燕庭偏过头去，试图望向阳台察看一二，他望见那盆昙花在视野中摇晃，却不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
他昏昏沉沉地落入失魂状态，在清醒和睡眠的交界点徘徊，回头看着陆文的脸庞，大脑闪回出无数凌乱的碎片。
雨夜车祸，他噩梦的开端。
禁闭在房间窗口看烟花的除夕。
为了活下去四处打零工的放学后。
在收养同意书上签名。
第一次抚摸镜头，第一次得全系最优，第一次有勇气谈及梦想。
光鲜又浑噩的生活。
瞿燕庭被回忆弄得视线模糊，一抹潮湿滑落眼角后才恢复了清晰，他怔怔地看着陆文。
陆文下车挑衅地看他。
陆文出糗惹他笑。
陆文坐在前桌和他聊天。
陆文给他小米粥，一次就记牢他不吃鱼。
陆文向他吹牛，误会他。
陆文握他的手，抱他，偷一枝花给他。
陆文沉入水底捧起他。
陆文说喜欢他，这一生只喜欢他。
陆文在除夕给他放最漂亮的烟花。
瞿燕庭记忆里的碎片从灰白变成彩色，像阳台一室的花朵，他张开左手举在上方，无名指的银戒闪闪发亮。
“瞿老师。”陆文叫他一声，握住他的手，手指嵌入指缝扣牢。
黄司令在客厅里听着风声，弓起后背，溜达两圈才逐渐放松下来，它慵懒地“喵”了一声，把爪子舔干净，然后跳进小窝里趴下。
陆文温柔地贴近，亲吻在瞿燕庭的额头上，嘴角漾开说：“瞿老师，晚安。”
瞿燕庭低声回道：“晚安。”
屋外的活兽已经老实安睡，整个家静下来，瞿燕庭被陆文拥在怀里。
他想起一首法语小诗——
Une orange sur la table
Ta robe sur le tapis
Et toi dans mon lit
Doux pr&#233;sent du pr&#233;sent
Fra?cheur de la nuit
Chaleur de ma vie

第74章
卧室的门是在第二天下午打开的，陆文披着浴袍走出来，反身将房门留一道虚掩的缝隙，挂钟显示三点整，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客厅。
他先倒一大杯水灌进去，腰带松垮地挽着，吞咽时胸膛在半敞的衣襟下起伏，绕到沙发前，一弯腰发现地毯上有一块白色污渍。
陆文伸手摸了摸，是干涸的奶油，转念想起瞿燕庭掉在这儿的白桃大福……他瞥向猫窝，对上黄司令无所畏惧的眼神。
陆文踱过去，蹲在黄司令面前小声说：“是你偷吃的吧？一盒四个大福，他吃三个你吃一个，合着没我什么事儿？”
黄司令懒得鸟他，在窝里翻了个身。
陆文冲毛茸茸的背影继续说：“你这什么态度，你还不接受我啊？昨晚你也听见了，我已经和你的铲屎官……怎么说呢，成为了事实夫妻。”
扑哧，他自己乐了，伸手揉黄司令的屁股：“那种感觉你能懂吗？哦，你没蛋蛋了，我语文不行真的形容不出来，就是太、太……”
陆文憋了会儿：“太他妈爽了！”
睡醒后的慵懒退去，陆文自顾自地回味昨夜的美妙，极度上头，守着猫窝强迫黄司令听他讲：“根本控制不住，弄到天都快亮了，我知道自己行，但没想到我这么行。”
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出汗，这才察觉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汗液混着□□，于是进浴室冲了个澡。
瞿燕庭还没醒，侧趴的姿势伏在床上，呼吸绵长，棉被捂得很严实，露出的一双瑞凤眼有些红肿。
陆文洗完澡无所事事，体力消耗巨大，不至于虚，但饿得够呛。他仰在沙发上翻外卖软件，想吃高热量的，点了炸鸡披萨，又在甜品店要了巧克力蛋糕。
寻思瞿燕庭要吃得清淡，他给索菲酒店的素食餐厅打电话，点了最喜欢的五六样小菜，还有一份时蔬粥。
点完餐，陆文先登录微博，转发剧组官微发布的花絮视频，和其他演员互相评论互动一下。他没仔细看首播后的观众反馈，想等自己看完剧再好好研究。
陆文切到微信，聊天列表一水儿的未读，足有两百条。针对娱乐圈的同行、工作人员和媒体发来的祝贺，他无法一一回复，在朋友圈发了条统一的感谢。
之前的电影剧本已经签了，他和孙小剑谈了谈行程安排，然后回复一些朋友同学的消息，半个钟的时间忙出一股日理万机的错觉。
陆文全部处理完，只剩四人聊天群挂在列表顶端，他点开，一键翻到记录的起始。囫囵看完，他发了一条：兄弟们，出来。
顾拙言：在上班。
苏望：开会。
陆文：那你们还回复？
连奕铭：因为我们是老板。
陆文：哈哈哈操。
苏望：你哈个屁，昨晚叫你那么多条，你死哪了？
陆文：昨晚太忙了。
顾拙言：是不是忙着处对象啊？
陆文：好懂，不愧是咱们钙帮的。
连奕铭：一猜就知道，肯定和瞿编在一起等首播。
苏望：瞿编写的，你演的，看剧的感觉很特别吧？
顾拙言：特别浪漫吧？
陆文：那当然啦。
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陆文投石问路地发了个“鼓掌”表情，接着编辑道：兄弟们，昨晚我度过了里程碑式的一夜。
连奕铭：嗯，祝贺你第一部 男主剧顺利播出。
顾拙言：恭喜，越来越好。
苏望：来来来来~
陆文一烧包发了句语音：“不是，是比首播更重要的事！”
说完，他输入道——我成为了真正的男人！
群内一阵安静，仿佛断线了半分钟。
顾拙言：虽然迟了点……
苏望：但比没有强。
连奕铭：操。
陆文在群里跟哥们儿扯皮，聊的是私密的事情，不过都有谱地掌握着分寸，偶一抬眼，发现靠枕下面一直闪烁。
陆文扒拉开，原来是瞿燕庭的手机，调了静音，同样是积攒了无数条未读，其中于南还打了七八通电话。
陆文犹豫要不要把瞿燕庭叫醒，他知道于南是瞿燕庭的助理，怕工作室有什么事情。可下不了决心，因为瞿燕庭太累了……软成一摊泥，都分不清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
纠结片刻，陆文输入六个一解锁，决定先问一问情况，要紧的话再把瞿燕庭叫醒。他规矩地避开一切软件，只点开于南发来的微信。
甚至对最近几条消息非礼勿视，陆文直接打字：你好，我是瞿编的朋友。
于南很快回复：您好，我是瞿编的助理，请问您和他在一起吗？
陆文：嗯，但他不太方便接电话，有急事的话我让他稍后再联系你。
于南没有急事，瞿燕庭两天没露面，又失联，大家比较担心而已，发来：老大是不是生病了？
陆文想了想：他确实不太舒服。
于南：用不用去医院，我可以马上过去。
陆文心说这助理还挺尽职，回道：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于南：谢谢，麻烦您了。
过去十几秒，陆文觉得聊天已经结束了，屏幕忽地一亮，于南又发来一条：你是嫂子吧！
陆文俊容失色，第一反应是瞿燕庭背着他搞异性恋，倒不是不信任，实在是难以将雄壮伟岸的自己和“嫂子”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不过作为一名演员，他进入角色很快：哎呀……他提过恋爱的事？
于南：我问的，老大就承认了！
陆文怕说漏嘴，又憋不住，配着“害羞”表情道：哎呀，好难为情哦。
于南：老大还说，遇见嫂子是走大运了！
陆文微怔，以瞿燕庭的个性愿意对旁人这样坦露，说明真的很喜欢他。他回道：我也是，有机会我请工作室的伙伴出来玩儿。
回完消息，陆文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床上的一团分外安静，瞿燕庭姿势不变，被子滑下一截晾着骨感的肩头。
陆文坐在床边，掖好被子将瞿燕庭鬓边的碎发撩开，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他就这样守着，戴上耳机开始看《第一个夜晚》。
虽然和瞿燕庭一起看会很浪漫，但他略微忐忑，好像老师当着他的面判卷子。
陆文专注地看了大半集，本以为对剧情再熟悉不过，却充满了新鲜感，剧本故事、拍摄过程和最终的成片是三种不同的体验。
他沉浸其中，看完迫不及待地切第二集 ，忽然，膝盖被触碰了一下。
陆文垂眼，膝头搭着瞿燕庭的一只手。这只手昨晚求/欢时攀他的肩、情热时抚他的脸、战/栗时抓他的背，此刻从被窝里伸出来微蜷着手指。
他用大手包裹住，抬眸看枕上，瞿燕庭悄无声息地醒了，双眼张开一半，睫毛掩映着放空而懵懂的眼神。
陆文觉得瞿燕庭变成了玻璃人，或是水晶人，反正叫他不敢高声说话：“瞿老师，你没失忆吧？”
瞿燕庭慢半拍地笑了，目光缓缓燃起神采：“我就是……有点累。”
陆文想听更多：“除了累，你还有什么感觉？”
瞿燕庭用暂不灵光的脑子思索，说：“嗓子也有点疼。”
陆文急道：“不是这个。”他俯下/身，手臂撑在瞿燕庭的两侧，“我是问……我昨晚疼爱你那么久，你感觉怎么样？”
瞿燕庭腾地红了脸，绝没料到需要反馈。
陆文期待地看着他，心里已经预设好一些答案，譬如你好棒啊、好舒服，或者像他一样简单粗暴的“太他妈爽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点痛。
良久，瞿燕庭终于想好了，沙哑地回答：“你让我死去，又让我复活。”
陆文愣了一下，有簇火苗在体内跃动燃烧，他压低胸膛蹭住被面，吻瞿燕庭的眉心：“瞿老师，我又想要你了。”
瞿燕庭立刻惊慌道：“那我就真的死了！”
陆文险些笑倒，掀开被角瞧了一眼，瞿燕庭裸着，前胸后背满是痕迹，私密部位更不必说。关键是……他道：“我先抱你去洗澡吧。”
瞿燕庭说：“我不想动。”
“你不饿么？”陆文道，“我叫了外卖，洗完澡吃点东西。”
瞿燕庭往枕头上埋了埋：“你吃吧，我想再睡会儿。”
陆文难得见瞿燕庭这样，像耍性子的小孩儿，他咳一声压低音量：“我的……都弄进去了，得洗干净，不然我怕你生病。”
瞿燕庭躲不过去了，醒来后保持着姿势就是不想太窘迫，因为身体的感觉异常分明，四肢百骸酸痛无力，尤其是下/半/身，有股虚脱般的失重感。
他自我建设了一会儿，外强中干道：“帮我拿一下睡袍，我起来。”
陆文把床尾榻上皱巴巴的睡袍拿来，说：“我抱你吧。”
“不用，我可以。”瞿燕庭撑着床坐起来，身体摇摇欲坠，腰部施力时脊椎都酸软了，“……你还是抱我吧。”
陆文忍着笑，理解男人这种心理，大几岁就要拿起一把威严，跌个面儿浑身难受。但他欠啊，抱起瞿燕庭后说：“瞿老师，被我公主抱好几次，还逞什么强。”
瞿燕庭驳不出，轻皱着眉：“快点，我想方便。”
陆文顿时有些担心：“能行么，我趁你睡的时候摸了摸，肿得挺厉害的……”
“谁让你瞎摸了……”瞿燕庭咬牙赧然道，“我上小的。”
陆文不敢耽误，把瞿燕庭抱进浴室放在马桶前，问：“要不泡个澡？躺着省点劲儿，我先给你放热水。”
瞿燕庭撵他：“你出去吧，这儿又不是公厕。”
陆文“靠”了一声，只好出去等着，门铃响，他叫的外卖送到了。拎到餐厅摆满一桌，黄司令狗一样闻着香气跑过来。
陆文抱胸等在桌旁，等到热粥都快凉了，他到浴室门外敲了敲：“瞿老师，你干吗呢？”
他怕瞿燕庭泡完澡起不来，或者站不稳滑倒，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自己清理干净。门内毫无水声，他迷惑了：“瞿老师，你在洗澡吗？”
陆文等不及了，直接拧开了门。
瞿燕庭依旧站在马桶前，位置和姿势完全没变，他扭过头，脸上蒙着一层汗，难堪又惶恐地说：“怎么办，我尿不出来了。”
陆文：“啊？”
瞿燕庭重复道：“你把我弄得尿不出来了……”
陆文走到他身后，右手揽住腰侧，左手绕至身前按在小腹上，懵逼地安慰：“别怕啊，估计是那什么太多次，虚了，靠着我慢慢来。”
瞿燕庭两股战战地倚在陆文怀里，仰颈望着墙上的壁灯，小腹被大掌轻轻地揉，耳边是有节奏的口哨。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也经历过一些风浪，却是头一次羞耻地想撞墙自杀。
半晌，终于响起淅沥的水声。
瞿燕庭喃喃道：“你知道柏拉图吗？”
陆文一惊，考虑到他让瞿燕庭死了，又活了，最后尿不出来了，猜测对方指的应该是“柏拉图式爱情”。
“这人谁啊。”陆文摇摇头，“我就知道那个很会射的丘比特。”

第75章
瞿燕庭没再逞强，自暴自弃地让陆文帮他洗澡，泡在热水里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一次，清理时又乱着呼吸醒来。
一直忙活到五点半，瞿燕庭抹了药膏，换了睡衣，才垫着双层软垫在餐桌前坐下。屁股坐实的那一刻，他魂儿都飞走了一半。
冷掉的饭菜用微波炉叮过，陆文坐旁边，说：“瞿老师，你尝尝这几样，铭子酒店的餐厅订的。”
瞿燕庭舀起一勺粥：“嗯，好喝。”
陆文掀开披萨盒，将一块炸鸡放在一角披萨上，微卷起来咬下一大口，炸鸡的脆皮、嫩肉和披萨的馅料在口腔里混合。
瞿燕庭第一次见识这种吃法，顿觉嘴里的粥索然无味，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我也来一块。”
“不行！”陆文拂开他，“这些太油腻了，你得吃清淡的。”
口欲汹涌时不想管那么多，瞿燕庭道：“没关系，我吃麻辣火锅都不在话下。”
陆文心说，你可拉倒吧，他把炸鸡脆皮里面的肉撕下来，说：“这样吧，给你吃点肉丝，网上说第二天要忌口，听话。”
“网上？”瞿燕庭好奇地问，“你还查这些？”
陆文说：“我不是想给你一场完美的……算了，反正我也没记住几条。”就像考试背书，他最终选择把书一合，跟着感觉走。
“哦，对了。”陆文拿来瞿燕庭的手机，“你助理找你来着。”
瞿燕庭接过打开，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于南？”
陆文坦白道：“嗯，我怕他有急事，就擅自回了消息，但别的我什么都没看。”
瞿燕庭不介意地说：“没事。”点开微信，他看了遍聊天记录，忍不住嗤嗤笑，“你们聊的什么玩意儿。”
陆文啃着鸡腿：“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嫂子。”
瞿燕庭笑得更欢：“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陆文习惯性舔嘴唇，“既然我在你员工嘴里成了嫂子，那我能在发小面前称呼你’老婆’吗？”
瞿燕庭咬着瓷勺定住，一瞬间想起他打完又删掉的“老公”，在被哄着撒尿之后，称呼这件事似乎不足以令他害臊了。
陆文见他沉默，以为不愿意，便道：“不行吗？人家别的gay都是这样叫的。”
瞿燕庭问：“谁？”
陆文回答：“就……姓顾的。”
他的神情特别丰富，嫉妒中透着一丝不屑，又很在意，令瞿燕庭联想到爱攀比的高中男生，谁买了新球鞋，那老子一定也要。
总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输，瞿燕庭这样想，答应道：“好吧，你喜欢就行。”
陆文惊喜道：“真的吗老婆？！”
“……”瞿燕庭继续喝粥，“啃你的鸡。”
眼下氛围不错，瞿燕庭逐渐放慢咀嚼速度，暗自思忖，他和陆文虽然和好了，但有些话并没有说开。确切地讲，是他在回避。
瞿燕庭还没有剖开全部的决心，可鉴于这一次的教训，他不想完全以隐瞒的方式去处理。侧一点身，他说：“陆文，我想和你谈一下曾震。”
陆文满手油，托着披萨：“曾导？怎么了，要谈什么？”
瞿燕庭语速稍慢，斟酌地：“从职业水准来看，曾震的确是一名顶尖的导演，但他这个人不一定是大众看到的那样。”
在万千观众心里，曾震是一把标杆，是打在片头就乐意掏钱买票的质量保证。除却名导身份，他和王茗雨的书影者基金会也很有名，有慈善加持，他的口碑和声誉一直都不错。
陆文不太懂，问：“那曾导哪样啊？”
“他，”瞿燕庭说，“他未必是大家想象中的好人。”
陆文明显一愣：“什么意思？”
瞿燕庭道：“你还记得靳岩予吧，他之前参演了曾震的电影，之后录制《乌托邦》。你应该知道，《乌托邦》的制作方之一就是书影者。”
“嗯，那靳岩予……”
瞿燕庭说：“靳岩予是曾震的情人。”
“我操！”陆文的披萨掉进盘子里，“不会吧？！”
瞿燕庭捉住他的手腕，抽一张纸巾给他擦指间的油花，说：“我录制前叮嘱你不要招惹他，就是这个原因，你后来也看到他有多张狂了。”
陆文受到巨大的冲击，在缓和的过程中努力去理解，情人，大概也是美化过的说法，或许就是圈内最常说的“潜/规则”。
“那他老婆……”陆文有点凌乱，“就是你师父，她知道吗？”
瞿燕庭点点头：“我就是听我师父说的。”
“我操！”陆文又惊呆一次，“贵圈真乱！”
瞿燕庭把他的手擦干净，慢慢道：“他们这些年一直各过各的，跟形婚没什么两样，甚至不了解彼此在忙什么、爱吃什么。”
陆文难以相信：“那还在一起干吗？”
瞿燕庭说：“不是所有人都把婚姻当作情感的缔结。名导加名编，他们在一起是一加一大于二，比起夫妻，说是利益共同体更恰当。”
越是有钱人的圈子，这样的夫妻关系越屡见不鲜，只是曾王多年来都是伉俪情深的模样，令人深信不疑。
陆文忽然没了胃口，啪嗒将披萨盒子盖上。
“不吃了？”瞿燕庭试探，“你觉得很难以接受吗？”
陆文摇摇头，人家合法妻子都没意见，他有什么难接受的：“我就是忽然觉得老天不公平，我爸那么爱我妈，却早早生离死别。有机会和爱人在一起的人却白白浪费生命。”
瞿燕庭也想到自己的父母，但不敢多想，说：“那就对你爸爸好一点，怎么样？”
陆文“嗯”了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开一罐可乐喝，恍然发觉这是瞿燕庭第一次对他提起曾震。
之前骗他，莫非也是因为去见曾震？回想起来，那晚曾震夸奖他的时候，瞿燕庭的态度有些疏离，仿佛在撇清关系。
陆文猛然醒悟：“瞿老师，你是不是怕曾震会潜我？”
瞿燕庭把纸巾捏成一小团，回答：“总之……我不愿意让你和他牵扯关系。”
“你放心吧。”陆文说，“除了你能潜我，别人都是做梦。”
瞿燕庭不知道接句什么：“……谢谢啊。”
陆文反过来担心他：“那你们的师生关系会受影响吗？你跟曾震亲近还是跟你师父亲近啊？”
瞿燕庭说：“跟我师父。”
他的勇气只支撑他透露到这里，倾身贴住陆文的手臂，他卖好地蹭了蹭：“抱歉，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文歪头嗅他的头发，说：“好的，老婆。”
瞿燕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第一个夜晚》，瞿燕庭没办法久坐，枕着陆文的大腿侧躺，身上搭着一条毛毯。
周遭仅有投屏的光，像看电影，瞿燕庭想起任树评价过一句，陆文的比例能上大银幕。他望夫成龙地说：“什么时候能拍一部正经的电影就好了。”
陆文扒拉他肩头：“我忘跟你说了，之前不是有几个剧本找我吗，我签了电影。”
是一部文艺片，戏份不多的配角，陆文觉得很适合他这样的银幕新手磨练演技。本想参考一下瞿燕庭的意见，被冷战耽误了，他现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瞿燕庭说，“你确定最想要什么，片酬、人气，还是纯粹地想做一名好演员。”
陆文入行时并没有明确的目标，直到在剧组遇见瞿燕庭，他体会到演砸的低落，也品味出演好的快/感，才真正对演员的身份有了一些想法。
“我想当个好演员。”陆文说，“老子又不缺钱，人气嘛，我成为好演员，大家自然就会喜欢我。”
瞿燕庭道：“说得对，小嫂子。”
陆文笑骂一声，手指勾着瞿燕庭的头发乱玩儿，屏幕突然变成冷色调，是一段闪回的回忆镜头——叶父教童年叶杉画画。
他还没忘全剧的第一个镜头，雨夜，面包车，唯独不见跌落淌血的人，既是为双胞胎的车祸设置悬念，也象征叶父死亡的那场灾难。
陆文禁不住道：“成片和我想的不一样，就有种’哇’的感觉……”
瞿燕庭说：“这就是剪辑的力量。”
在筹备阶段，编剧、导演和剪辑经过整整一周的讨论，给片子定调，如今呈现的一切都是当初详细设计过的。
这部戏的悲剧色彩较浓，并涉及精神分裂，容易拍得飘忽，所以瞿燕庭找了拍生活剧的任树。加入细腻的烟火气，一切有了血肉的真实感，略悬疑性的剪辑风格又平衡了生活剧的节奏问题。
陆文感叹道：“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瞿燕庭撑着他的大腿直起身，说：“要拍一部好片子是非常难的，编剧、导演、摄影、剪辑、演员，哪一环都不能失水准。”
陆文问：“那谁最重要？”
“导演。”瞿燕庭回答得干脆，“导演的能力决定影片的下限，导演的魄力决定影片的上限。”
“后半句什么意思？”
“就还拿剪辑来说吧，经典老片《马路天使》拍摄时长13本，剪辑提议删减到9本，导演力排众议交给对方删减，事实证明成片的效果非常好。”
陆文凝视着瞿燕庭的表情，在讲这些的时候，那双眼睛生动得不像话，唇角也若有似无地扬起。他永远记得瞿燕庭讲戏的模样，画分镜的模样，穿梭雨中指挥拍摄的模样。
或许瞿燕庭自己都没察觉，拍完一条喊“过”时，他是那么的神采奕奕。
“瞿老师。”陆文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做导演？”
瞿燕庭刹那归于安静，试图在心底搜索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可是能怎么回答呢，他答应了陆文不再欺骗。
一段无声的空白，陆文搂住他，不催促也不改口，耐心地等他的答案。
瞿燕庭莫名生出一股勇气，在对方安稳结实的臂弯里。他把下巴搁在陆文的肩上，眨着轻盈的睫毛，半玩笑半剖白地说：“也许有一天会做呢。”
陆文期待道：“真的？”
瞿燕庭偏过头，望向茶几上的电脑，那里面装着他最新完成的电影剧本。
陆文仿佛明白他的希冀和忧愁，这一次没有要答案，而是越过一步说：“有那一天的话，你想让谁当男主角？”
瞿燕庭陷入幻想：“要好好挑选，外形，年纪，实力——”
陆文打断他：“你还要挑，不应该直接选我吗？”
“凭什么？”瞿燕庭笑道，“看你表现。”
陆文嘚瑟地说：“我表现还不够好？都让你尿不出来了。”
瞿燕庭像被踩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在陆文的肩头咬了一口，咬完没松嘴，伏在那儿发怔。短短几句话就像一场庄生晓梦，他有些不愿醒来。
偏偏陆文戳他的心窝：“瞿导，你在想什么？”
瞿燕庭闭了闭眼，人果然是贪婪的，一无所有时只要一块果腹的饼，衣食无忧便有了精神追求，等尝到爱情的滋味便忍不住奢求梦想的圆满。
“我在想……”瞿燕庭有些痴醉，“会不会有一天，你在片场喊我’瞿导’，等下了戏，我们一道收工，换成我喊你。”
陆文说：“喊我二百五？”
瞿燕庭扬起脸，在陆文藏星的眼底编织出一片光景，也许永远不会实现，错过这一刻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期期艾艾地轻声道：“你演得真好啊……老公。”
陆文愣了两秒——
“让你岳父出资！咱明天就去拍电影！”

第76章
瞿燕庭在家休息到周日，周一不敢再旷工，早晨准点抵达工作室，身上暧昧的痕迹几乎褪去了，但仍心虚地将衬衫纽扣系到了顶。
撒了生病的谎，他怕大家询问，进屋前未雨绸缪地想借口，不料一帮人聚在大客厅里，正兴高采烈地拆礼物。
见他来，于南喊道：“老大来了！”
瞿燕庭踱过去，朝桌上零落的丝带和包装纸瞅一眼，问：“你们干吗呢？”
乔编端着一盒生巧，说：“这些是男主角给大家的礼物，每人一份生巧和果酒，口味自己挑，我们正乱抢呢。”
瞿燕庭没反应过来：“男主角？”
刘悦拿着一张照片晃了晃，开心道：“陆文啊瞿编，还附赠了签名照！”
瞿燕庭闻言走近，拿起卡片看陆文亲手写的赠语，大意是庆祝网剧播出给大家的一点心意。于南在一旁说：“其实单送老大就行了，陆老师好有心。”
瞿燕庭心中猜想，恐怕是被叫了嫂子，烧包。
刘悦本来就喜欢陆文，现在更加着迷，夸道：“陆老师真是人帅心善。”
彭跃然说：“重点是演技挺好的。”
瞿燕庭不知觉地挂着笑，接腔问：“你看剧了？”
“当然了。”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回答。彭跃然随后说：“这是瞿编你的第一部 网剧，我们都在追。”
瞿燕庭一向不来虚的，直言道：“谢谢这么给面子，不过每个人的审美偏好不一样，用不着赏我的光，乐意看就看两眼，不喜欢也可以尽情提意见。”
乔编快人快语道：“这就妄自菲薄了吧，那我提个意见，更新太慢了。”
“哈哈，是真的好看。”姚柏青说，“我媳妇儿每天追，把电脑桌面都换成陆老师了。”
瞿燕庭没显露什么，刘悦倒是开心得不行，俨然一副小粉丝的状态，她的iPad在沙发上扔着，被于南起哄按了一下，桌面是陆文和阮风的剧照合影。
刘悦问：“瞿编，陆文和阮风你更喜欢哪一个？”
瞿燕庭被丫头片子拿捏住，虽然那二人不在面前，但也不好有失偏颇，便供出标准答案：“他们俩都不错，我都喜欢。”
刘悦道：“投资人这么一说，感觉我们并蒂莲被官方认证了。”
瞿燕庭失笑，说：“好了，快挑吧，挑完干活儿。”
于南道：“老大，你那份是单独的，我放你书桌上了。”
瞿燕庭泡了杯咖啡上楼，关上门解开两粒扣子，颈侧的草莓印已经变成浅浅的一点粉。桌面保持着四天前的模样，奶油色的礼盒摆放在中间。
丝带的蝴蝶结下掖着一只卡片，陆文蛮像样地写着：敬赠瞿编。
瞿燕庭打开盖子，盒中除了生巧和果酒之外，还多了一束花，是盛开的重瓣飞燕草。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摘下层叠花瓣里藏着的一张纸条。
依旧是陆文的笔迹——
第一次是偷酒店的康乃馨，第二次是买老奶奶的黄桷兰，这一次是我去花店亲自选的。飞燕草很漂亮，尤其是名字很好听，希望你会喜欢。
瞿老师，这些年我只给我妈挑过花，以后的许多年要加上一个你。
瞿燕庭对着几行字出神，周六才分开，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的不算夸张。他把花放好，打开生巧吃了一颗，只觉得甜，恍若除夕前夜在岚水嚼的喜糖。
再一翻躺在盒中的酒瓶，牌子度数容量，然后是明晃晃的“桃子口味”，他无法不想歪，幸亏一个人不至于太害臊。
瞿燕庭回味和陆文腻在一起的两天，缱绻的情话、缠绵的爱称，在身心发热时便说出了口，简直不像是他自己。
看来情/爱果真有不容小觑的力量。
瞿燕庭打开微信，要代工作室向陆文道一声谢，转念记起对方今天正式进组，于是打消念头，以免这点小事打扰了工作。
屏幕将暗时，他切到QQ，上次和志愿者同为天涯沦落人，互诉苦水后一直没有联系，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
社恐小作家：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很快，倒霉小歌星回复：我忘了告诉你，我跟对象和好了！
社恐小作家：那就好。
倒霉小歌星：你怎么样，矛盾解决了吗？
社恐小作家：嗯，我也没事了。
倒霉小歌星：太好了！哎，我发现咱俩还挺同步的？
瞿燕庭琢磨了一下，貌似还真是，无论如何他都很感激对方的存在，编辑道：谢谢你每一次的倾听和安慰。
倒霉小歌星：我这志愿者当的还不赖吧？
社恐小作家：臭屁。
倒霉小歌星：我香屁。
社恐小作家：哈哈。
倒霉小歌星：看吧，你都会“哈哈”了。刚开始都是我找你聊，你只回短短几个字，后来会发表情和“哈”，现在你会主动找我聊天了，还能开玩笑。
瞿燕庭不无触动，原来他不知不觉地变化许多，志愿者虽然功不可没，但他清楚真正一点点改变他的人是谁。
倒霉小歌星：我不会乱邀功的，帮助最大的那个一定是你的爱人。
社恐小作家：嗯，那记你二等功吧。
倒霉小歌星：切，有奖品吗？
社恐小作家：给你充个黄钻？
倒霉小歌星：用不着，你继续加油进步就算感谢我了。
聊完这一会儿，陆文放下手机接着看剧本，他换了一辆私人房车，宽敞的“L”型沙发能容纳下他从头到脚，想怎么瘫都行。
今早进了组，外面就是电影《是非窝》的片场，陆文的角色勉强算四番，戏份少却精，大开大合比较抓人眼球。
他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地处近郊的一片老胡同区，成片的灰瓦连接雾蒙蒙的阴天，很有胶片的感觉。
车门滑开，助理抱着满怀东西上了车，鲜花、礼物、一沓子信，到沙发前铺满了整张桌子。陆文出乎意料道：“这么多？”
助理说：“这还没收齐呢，我拿不了了。”
早晨到片场遇见一大群粉丝，前呼后拥，吱哇乱叫，此刻仍聚在片场外围远远地探班。陆文把一沓信挑出来，朝礼物袋子努嘴：“怎么这么多礼物？”
“都是粉丝的心意。”助理回答，“非塞给我。”
陆文随便打开一个，是个轻奢品牌出的新款男士珐琅手镯，大几千块。他印象中粉丝都是年轻小姑娘，说：“信和花留下，把礼物还回去。”
助理问：“真的啊？”
“废话。”陆文道，“这样收小姑娘礼物感觉怪怪的，以后都不收。”
助理说：“其实不用有负担，送得起礼物的粉丝都很有钱。”
陆文坚决道：“那能比我有钱？这镯子四个图案我早就买齐了。”
助理：“……”
这附近没有咖啡馆，陆文又吩咐：“胡同口有个便利店，请她们吃关东煮吧，然后让大家别在片场周围晃荡了。”
助理应声，拎着几袋礼物下车去还。
陆文嗅了嗅花香，突然觉得一切好不真实，拍《第一个夜晚》的时候他还籍籍无名，只有羡慕阮风的份儿，如今也有许多人喜欢他了。
车厢里飘着敲键盘的声音，孙小剑坐在沙发拐角对着电脑，稀罕地穿着一身黑西装。陆文打眼瞧他，奇怪道：“你怎么穿这么正式啊？”
孙小剑说：“粉丝这么多，会拍到我的。”
陆文乐了：“你个经纪人包袱还挺重。”
“哎，说到经纪人。”孙小剑按下发送，“现在事情越来越忙，公司会安排执行经纪和宣传经纪给你，当然了你有屁大的事依然可以找我。”
陆文道：“那你给我泡杯胖大海。”
“靠。”孙小剑按下发送键，拿杯子去泡水，“我把详细的拍摄通告发给你了，还有这几天网剧的一些数据，你感兴趣可以看看。”
陆文最烦看复杂的数字了，直接问：“网剧怎么样？”
孙小剑回答：“同期网播剧播放量第一。”
陆文“哇”了声：“我告诉瞿老师，瞿老师肯定很高兴。”
“还用你告诉？”孙小剑道，“瞿编投的剧，第一手数据不比你清楚？再说了，这才哪跟哪。”
陆文撸了下短发：“听你这口气……”
孙小剑给他端来胖大海，说：“任导的剧没有收视率差的，他得奖的剧更是当年的收视冠军。再加上陶老师群众基础、你和阮风仙琪来吸引年轻观众，所以《第一个夜晚》的观众基础非常可观。”
陆文说：“但毕竟不是上星剧。”
孙小剑道：“现在都网络电视，方便得很，况且一年多少部上星剧扑街，说明观众买不买账就看剧的质量。”
陆文喝了一口，热水蜿蜒进肚子里，身体有些发热。
“重点是题材。”孙小剑说，“原生家庭、亲子关系、精神压力，这些太能引起共鸣和讨论了。你信不信，叶杉和叶小武中考的秘密一揭开，口水仗能炸了锅。”
听完这些，陆文应该为不错的前景而兴奋，他却想起周六回家时，瞿燕庭恋恋不舍地把他送下楼，隔着吉普的车窗说：“不必太憧憬，也不要太焦虑，踏实地完成当下的工作，继续往前走吧。”
陆文做了个深呼吸，拿上保温杯和剧本，投入接下来的拍摄。
下车后在胡同串子里绕了一圈，到“芳草胡同”，时隔数月再度候场、过戏，听场记拍板喊“action”。
拍电影和拍电视剧很不一样，同样的表情在小屏幕是恰当，在大银幕上就是狰狞，ng了三四条，陆文主动要求调整一下状态。
他换了瓶冰镇矿泉水，沿着墙根儿走到胡同尽头，要独自琢磨片刻。
走近了才发现，树影下一直坐着个老头，六七十岁，满脸灰白的胡须，穿得很臃肿，戴着一副廉价的窄片墨镜，身旁拖着一条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等在这儿收塑料瓶的，陆文想，在对面墙底的石板上坐下，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说：“大爷，我喝完给你。”
老头没作声，揣着手点了个头。
陆文忍不住瞟对方，觉得长相或身材有一丝丝眼熟，也许全中国这德行的老头太多，以致于产生了错觉？
他收心看剧本，揣摩人物的个性和突出特点，感觉把握得差不离后，拍下要说的一段台词发给瞿燕庭。
陆文又打下自己的理解，想让瞿燕庭帮他把把关。
没一会儿，瞿燕庭回复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
陆文没带着耳机，点开后将手机举到耳边，瞿燕庭干净平和的声音流淌出来，不大，但足以在这一方角落听清楚。
他垂眸盯着坑洼的地面，没注意到对面的老头凝神片刻，随后扬了扬浓密而杂乱的眉毛。
听完，陆文起身去拍摄。
“小伙子。”老头忽然出声，“你刚才和谁聊天？”
陆文愣了愣，因为对方的声音也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回答：“我朋友。”
老头“哦”了声，轻飘飘地说：“去吧。”

第77章
夜里九点多收工，仍是芳草胡同，墙头上挂着一只大瓦数的灯泡，亮得刺眼，所有人在灯光下忙乱地收拾。
陆文迈出大杂院，往嘴里丢了两颗利咽糖，助理迎上来给他递水，有胖大海有依云，还有提神的功能性饮料。
他拿了瓶依云，喝的时候朝胡同尽头望了一眼。
白天拍摄进进出出，他见捡破烂的老头始终在树底下坐着，这会儿收工有大量的饮料瓶要收，那老头反而不见了。
回到房车上，陆文先卸妆换衣服，晚饭和消夜并成一顿吃，凌晨还有一场夜戏，他能休息两个多钟头。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紫薯小花卷，一大盒水果切，陆文刚喝了口汤，透过窗户瞥见白天遇见的老头。
那老头走得很慢，身形有些佝偻，似乎和街巷里其他捡破烂的没什么区别。陆文咬着花卷偷窥，待对方渐近，他看见老头手里还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馒头。
晚餐？
干吃啊？
能吃饱吗？
陆文一瞬间想了点事不关己的，收回目光，看不见了老头在夜幕里拖长的影子，但编织袋划过地面的摩擦声还能听见。
他搁下筷子，喝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拿着空瓶下了车。老头恰好经过车身，隔着两三步停下来看着他。
陆文操着悠闲的语调，主动问：“大爷，你也刚下班啊，还收塑料瓶吗？”
老头貌似不爱说话，径直上前解开了编织袋。陆文把瓶子扔进去，忽视掉显眼的大馒头，又问：“大爷，吃了吗？”
老头蹦出一个字：“没。”
陆文也不藏掖：“我正吃消夜呢，匀你俩菜？”
老头的双眼隐在镜片后，分辨不出眼神，但措辞表明他并不受用：“你当我要饭的？”
陆文没那个意思，不过非亲非故的帮助必然是出于同情。他不确定对方是否乐意接受，也不愿意好心却伤人自尊。
“哪啊，你长得特像我去世的爷爷。”他胡诌了一句，诌完又怕爷爷半夜给他托梦，“嗨，不吃算了。”
老头忽然改变主意，说：“匀一个菜就够。”
陆文返回车厢，把一份没碰过的滑溜鸡片拿下来，他寻思，老头白天能近距离出现在片场，大概率就住在这一片。
“你住这儿啊？”
老头伸手接住，答：“就芳草胡同。”
陆文注意到对方的手，路灯下瞧不仔细，但能看出来皮肤不算太粗糙，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顿时又觉得跟其他捡破烂的不太一样了。
老头没什么感情/色彩地说：“谢谢你，小伙子。”
“哦，甭客气。”陆文应了一声，纯粹有点好奇，“你这一天收饮料瓶能赚多少钱？”
老头拽了下编织袋，回答：“没几个钱，今天光顾着看你们拍戏了。”
陆文顺口道：“那你看我演得怎么样？”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捡瓶子的大爷点评出什么，按理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为了矿泉水瓶和滑溜鸡片，老头应该会夸他一句。
不料老头思索片刻，反问道：“你演的什么人？”
陆文本来没想深聊，只言片语也形容不清楚，便说：“就是……住在大杂院里的单身汉。”
这部电影叫《是非窝》，故事发生在这一片胡同串子。大杂院里，有一个姑娘突然在房间内自杀身亡，于是流言迅速蔓延开来。
有说是欠债，有说是为情自杀，也有说其实是被人害死的……围绕死者的流言越传越凶，同住一个大杂院的邻居全部陷入舆论的中心。
讽刺的是，大杂院里的人非但没有互相理解，反而分崩离析、互相猜忌，急于推出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谣言。
陆文饰演一名小学体育老师，曾追求过死者，但被拒绝，因此传他求爱不成怀恨在心……
老头问完琢磨了会儿，好半天才给反应，却道：“我一个捡破烂的哪懂戏，你演得怎么样自己没感觉？”
陆文认为自己能及格，否则导演不会让过，但他不满足，感觉可以做到更好。算了，他结束对话：“我问你也是多余，赶紧吃饭去吧。”
老头又来了句：“还问你朋友呗。”
指的是和瞿燕庭聊微信，陆文估计老头没念过书，说：“我朋友虽然能指点一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你不懂了吧。”
老头嗤笑一声：“你懂，那就’得知此事要躬行’。”
陆文出乎意料地观察这张老脸，那一笑真的有点熟悉，问：“大爷，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抬举我了。”老头道，“我进不去别墅区捡破烂。”
陆文微怔：“几个意思啊？”
老头转身向前，准备回家吃饭了，临走说道：“你不像住大杂院的，像住豪宅的。”
陆文半张着嘴，看对方缓慢离开的背影，在齿间咀嚼对方有心或是无意的话……他演的角色善也好，恶也罢，总归是胡同里的一个人，他不像，那他就是失败的。
这一晚之后，陆文几乎没离开过片场，吃住都在房车上，用一切空闲时间游走在这片七拐八绕的胡同串子。
每天天不亮，他去豆角胡同看一个大叔甩鞭子，看一个满头卷的阿姨在门前泼洗脸水，再看背书包的少年跳过水洼时骂一句脏。
陆文观察每一个人，热心的，泼辣的，不知好歹的，疲惫又无奈的。他学会了在石狮子头上碾灭烟蒂，能叼着牙刷在院门口逗野猫，天一阴，第一反应是赶快收掉晾在院里的裤衩。
他给自己断了网，正在热播的网剧，与日俱增的粉丝和留言，娱乐头条……仿佛全部跟他无关，他就是一个住在胡同里的单身汉。
这段过程里，陆文和老头经常遇见，那股熟悉感时有时无，他也说不清楚。还去过老头的家里，简陋但干净，没暖气，他让助理给对方买了电暖炉和羽绒被。
老头没谢他，不冷不热地说：“都春天了，你支援我这些有什么用？”
陆文刚下戏，穿着一身运动服，帅气又精神：“你当这儿四季如春啊，下一个冬天接着用呗。”
老头道：“没准儿我明年冬天就不在这儿了。”
“瞧你说的。”陆文坏笑，“怎么就不在了，你这岁数应该还能苟延残喘个十来年。”
老头总是皮笑肉不笑，墨镜也没摘过，见陆文看了眼手表，从石板上起身拍了拍土，问：“不溜达了？”
陆文四处乱晃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说：“今儿另有安排。”
回到房车，陆文先洗了个澡，干干净净地躺床上追剧，追完两集打开微信，给瞿燕庭发送了视频邀请。
这段时间他们很少联络，瞿燕庭最懂一个演员要如何保持好状态，所以极少打扰他。
陆文也一直忍着，可能因为快杀青了，就像学生快放假，一腔心绪急切得要破笼而出。视频接通了，画面滞后一秒显示清晰。
“瞿老师！”陆文在床上一挣，“我想死你了！”
瞿燕庭刚到家，还没换睡衣，走到猫爬架旁边邀黄司令一起入镜，借猫抒情道：“它每晚想你想得嗷嗷叫。”
陆文不满足：“光晚上想啊？”
瞿燕庭没回答，盯着手机屏端详他的样子，瘦了，脸庞的棱角更分明，头发两边打薄了，下巴生长出一层不明显的胡茬。
答案都盛在看不够的一双眼中，陆文接收到，情不自禁地念了句诗：“长相思，摧心肝……”
瞿燕庭一秒钟破功：“有病啊你。”
陆文傻笑：“幸亏你打断我了，下一句我还真不会。”
那点美妙气氛基本毁完了，瞿燕庭往卧室走，说：“我晚上吃火锅了，一身味儿，先换个衣服。”
陆文来了精神：“你把手机固定好，冲镜头换。”
“……你当我色/情主播啊。”瞿燕庭白了他一眼，将手机扔床上，摄像头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
“哎呀，光太刺眼了！”陆文急道，“让我看看怎么了，瞿老师，哥，庭哥，瞿燕庭……你行行好吧！”
瞿燕庭没办法，把手机竖靠着床头灯，自己侧对着镜头，依次脱掉衣裤时渐渐背过身，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刚披上睡袍，陆文指挥道：“好，接下来去洗澡吧。”
瞿燕庭一把抓起手机：“惯得你，聊完我再洗。”
陆文用低音炮哼两声，嗡嗡的，才顾上关心旁的：“哎，你晚上跟谁吃火锅了？”
瞿燕庭说：“任树他们。”
网剧播出近半，剧组的宣传要依据情况不断调整，与其说吃火锅，今晚更像是瞿燕庭和剧组导演、制片人、宣传一起开了个会。
他道：“剧宣会再和你的经纪人联系，你的个人宣传也会跟着调整。”
陆文点点头，未免影响情绪，克制住不问网剧的成绩如何，而瞿燕庭也心有灵犀地没有说，换了个话题：“你在房车上？”
“嗯。”陆文道，“早晨四点开工，三点化妆，我在车上眯一觉就行。”
瞿燕庭心疼地说：“这么辛苦，几号杀青？”
陆文算了下日子：“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拍摄挺顺利的。”他想分享些有趣的，“对了，我认识了个老头。”
瞿燕庭想起曹兰虚，笑道：“你怎么总认识老头？”
“因为我认识帅哥的话不告诉你。”陆文起得早，疲惫地打了声哈欠。
瞿燕庭马上说：“早点睡吧。”
陆文要求道：“瞿老师，你香我一口再挂。”
“我香你还是香摄像头？”瞿燕庭说，“先攒着。”
陆文怅然若失地挂了线，定好闹钟，卷着被子睡着了。
瞿燕庭抚了抚黑掉的手机屏，他没说“我想你”，实际上满心眼都在想。早晨把车加满了油，预备早点收工去片场探班，接到任树的电话只好先顾正事。
进书房打开电脑，瞿燕庭浏览一份网剧脱水后的数据，播放量，讨论度，实打实的回报率，以及实现“先网后台”的可能性。
他拿过奖，体会过高收视和高票房，作为身处幕后的编剧已经能平和地对待成功或失利，但这部戏涉及到陆文，他的心底重新激起一片期待。
很晚了，瞿燕庭关机前给于南留言：下周二有事，工作全部另作调整。
陆文瘦了三公斤，这个过程无比契合角色的心情变化，一晃到最后一场戏，配上颓废的妆，迈出大杂院那一刻就像换了个人。
这场戏的台词很长、很密，从他踹开房门开始念白，到院中央，然后走出大杂院，沿着长长的胡同一路走一路骂。
连贯的长镜头跟在他背后，像他一句接一句的脏话般，令人痛快，也令人微微喘不上气来。
陆文平时也会骂人，多是玩笑性质，浸淫了这些天，他的神态能精准拿捏住市井的痞气。他一声高过一声，骂墙内每一户乱嚼舌根的街坊，骂背后一张张杀人的嘴巴。
胡同巷子鸦雀无声，似网的流言被他颤抖的嗓音划破，直至走出巷口，他彻底的、不计形象的，最终崩溃于阳光之下。
陆文戛然无声，回过身，逼红的眼睑掉了一颗泪。
导演盯着监视器中的特写，握拳喊了一声“过”，片场响起如潮的欢呼，所有人为陆文顺利杀青而鼓掌。
嘀嘀，陆文没来得及擦眼泪，先听见车喇叭响。
距离胡同口的不远处，宾利不知停了多久，瞿燕庭顶着金灿灿的阳光下了车，勾着车钥匙朝陆文招了招手。
这时，捡破烂的老头从临近的一条胡同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刚捡的两个可乐瓶，他停下，相隔二三米朝瞿燕庭看去。
随后，他摘掉了几乎长在脸上的墨镜。
瞿燕庭余光察觉，一回望，霎时愣住了。

第78章
晴暖的日光洒在地上，瞿燕庭佁然不动地望向老头，轻眯着眼，继而露出不可确定的表情，嗫嚅道：“余……余老？”
老头将可乐瓶捏得发出一声响，泰然自若地说：“好久不见哪，连称呼都变了？”
瞿燕庭这才有所反应，迎过去，模样还有些怔忡，离近后愈发觉得不真实：“余……”他及时改口，“余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头摊开手，笑得比以往都亲切，说：“我捡饮料瓶。”
瞿燕庭的记忆瞬间产生错乱，却也了然了，迟滞数秒笑出了声。老头见陆文朝这边跑过来，重新戴好墨镜，道：“你朋友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瞿燕庭一顿，莫非陆文说认识的老头就是……他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陆文在胡同口被围住闹了一会儿，拍完杀青大合影才脱身，没想到耽误几分钟，瞿燕庭居然和那位大爷面对面乐起来了。
他直奔瞿燕庭身边，高兴地说：“瞿老师，你怎么来了？”
瞿燕庭抬手要擦陆文鬓角的汗，思及当着人，只好掏出衣兜里的纸巾，道：“杀青快乐，先把汗擦擦。”
陆文却旁若无人，目光黏在瞿燕庭的身上，美滋滋地问：“你专门来接我的？”
老头就在面前，瞿燕庭不好意思承认，悄悄在陆文的后背拍了一下，提醒他注意。陆文秒懂，擦着汗看向老头，说：“大爷，下班啦？”
老头又变成死气沉沉的样子：“嗯。”
陆文问：“你们刚才乐什么呢？”
“没乐什么。”老头回答，“胡同口那么热闹，戏拍完了？”
陆文估计对方不懂“杀青”的意思，说：“全拍完了，大爷，我今儿就走了。”
老头平淡地：“哦。”
“就哦啊？”陆文把纸巾揉成团，顺手投进墙边的垃圾桶，“好歹我都去你家串过门了。”
对于几餐饭、数不清的饮料瓶、暖炉被子，陆文认为不足挂齿，但串门聊天不一样，那代表双方算是朋友了吧？尽管只是萍水相逢。
老头说：“那怎么着，我给你鞠一躬？”
陆文撇撇嘴：“拉倒吧。”
老头仰首看天，长叹了一口气：“唉，我也该回家了。”
陆文便道：“大爷，有缘再见。”
他说罢揽住瞿燕庭的肩，青天白日没敢太亲昵，像勾肩搭背的哥们儿，揽着走开两步，说：“我回房车把衣服换了，收拾东西坐你的车走。”
时间还早，瞿燕庭问：“还用回公司吗？”
“不用，放两天假。”陆文在剧组憋坏了，急着撒欢儿，“晚上咱们庆祝一下，然后二人世界，明天我带你去骑马吧？”
瞿燕庭想说他明天上班，但对着陆文闪耀的小眼神说不出口，重点是……他转身冲站在原地的老头问：“大哥，你回哪个家？”
“大哥？！”陆文在他耳边惊吼，“你瞎了！他那把年纪你喊大哥？！”
老头说：“还能回哪个家，这么多年没换过地方。”
瞿燕庭道：“那捎你一程？”
老头说：“那感情好。”
陆文扯瞿燕庭的胳膊：“他就住芳草胡同！我去，你俩说的是中文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半小时后，宾利驶离剧组，陆文压着棒球帽坐在副驾驶，眉心皱着，几度扯着安全带扭身瞧后车厢。
老头佝偻的身体微微前倾，揣着手，和坐在树荫底下没什么两样。
陆文感觉太他妈奇怪了，甚至有点晕，他杀青回程的路上、瞿燕庭的车厢里，竟然多了个捡破烂的老头？
瞿燕庭和老头认识？只能是这个理由，可他们怎么认识的？难道老头以前在林榭园收废品？陆文抱胸瞎琢磨，对了，这车究竟是往哪开？
走高速很顺畅，瞿燕庭握着方向盘朝市区驰骋，偶尔瞥见陆文纳闷儿的表情，便敲着手指暗笑一声。
回到市区，瞿燕庭一脚油奔了城南的昌繁路，老街区，绿化极好，夹道的树已经颇具春天的气息。几栋有年头的洋房坐落在这一带，数千万起跳的价格，被红色的围墙环绕着。
瞿燕庭减速，在其中一幢门外停车熄火。
陆文整个人犯迷糊，下了车，和瞿燕庭一同跟随老头进门，花园甬道，台阶门廊，老头熟门熟路地领他们进了屋。
洋房内部叫人眼花缭乱，就像民国剧里的布景似的，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合影，黑白色，大概有三四十个人。
陆文一晃没看清，走进客厅里，又开始打量别的物件儿。
老头摘下包，说：“保姆放了几天假，还没回来，你们先随便坐，我去洗把脸。”
说完，老头踩上旋转楼梯，慢悠悠地上楼去了。瞿燕庭在沙发坐下来，拿出手机，上次视频没提网剧的情形，现在可以说说。
不待他开口，陆文一屁股在旁边坐下，低声问：“到底什么情况？！”
瞿燕庭道：“说来话长。”
“说来是个悬疑片吧！”陆文扬起手臂在空中划了半圈，“那大爷住这儿？开玩笑呢吧，别是他趁房主不注意……”
瞿燕庭乐了：“你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当编剧啊？”
“我怕抢你饭碗。”陆文给梯子就敢爬，说着瞄一眼楼梯，“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瞿燕庭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陆文回答：“就拍戏碰见的，我看他那么大岁数挺辛苦的……就帮点小忙，偶尔会聊两句。”
瞿燕庭又问：“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觉得。”陆文见老头的第一面就有熟悉的感觉，此刻瞿燕庭这样问，他更理不清了，“可我想不起——”
话音未落，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陆文立刻抬头望过去。
与上楼时不同，老头下楼的步伐轻而稳，下至最后一阶停住了。臃肿的棉袄已经脱掉，换上熨烫妥帖的衬衫、西裤，脊背打得笔挺，塌着的双肩端得又平又正。
那张脸也洗净了，浓眉修过，胡须剃过，卸掉全部的妆，灰白的头发打了发泥梳向脑后。墨镜终于摘下，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老头立在那儿，儒雅端庄，荡起嘴角一笑，又亦正亦邪。
陆文整个人都傻了：“余……余孝卿……”
他终于明白了那股熟悉感，毕竟演戏的、看戏的，几乎没人不认识对方。
余孝卿走过来，六十七岁但保养得当，身姿不输年轻人。周身带着款款的气度，一张征战大银幕数十年、在经典大剧里担主角的脸，颦笑间充满了故事感。
他是世家出身，年少以玩票的性质出道拍电影，处女作便拿了大奖，之后一路风头无两，成名成角，成顶尖的腕儿，近年半神隐后迷上了演话剧。
玄关的大合影是他第一次拿影帝时拍的，一众主演都在，里面梳小辫的丫头正是演叶母的陶美帆。
余孝卿落座单人沙发，说了声“久等”。
陆文恍恍惚惚，老头卸妆后不仅模样变了，重点是气质和精气神天差地别，一开口，连嗓音也恢复了磁性。
他误打误撞认识了余孝卿，此时此刻还坐在余孝卿的家里，这不是做梦吧？
瞿燕庭没管陆文，补上迟来的寒暄，叫道：“大哥。”
余孝卿笑看他，说：“咱们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瞿燕庭算了算：“十三年了吧。”
“亏你还能认出我。”余孝卿搭起一条二郎腿，“要不是你年年春节寄礼物给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瞿燕庭笑道：“怎么会。”
陆文总算恢复了一丝神智，视线在瞿燕庭和余孝卿之间直愣愣地来回扫，无比懵逼地问：“……你们认识？”
“是啊。”余孝卿答，“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陆文不知道激动什么：“你们怎么认识的？！”
瞿燕庭道：“跟你的方式基本一样。”
当年瞿燕庭刚念大二，每晚在肯德基做兼职，有个流浪汉一到凌晨就去店里休息。店长让他赶人，他狠不下心，保证流浪汉离开后负责打扫和消毒，于是每天都要加班。
后来可怜流浪汉肚子饿，瞿燕庭把自己的盒饭给对方吃，这样过了近一个月，流浪汉摇身一变，原来是余孝卿。
瞿燕庭当时的傻样和陆文现在差不多，余孝卿要给他钱作补偿，他没收，只要了一张签名。
之后余孝卿就去拍电影了，那部影片叫《百无是处》，他演一个流浪汉，凭借那个角色夺得了戛纳影帝。
“我至今记得。”余孝卿开口，“我在角落的位子上吃你的盒饭，酱油蛋炒饭，我当时就想，鸡蛋也太少了。”
瞿燕庭笑得脸红：“后来你非要请我吃大餐，挺吓人的。”
余孝卿说：“你富裕的话来帮我，是有恩，拮据还要帮我，就是重恩，何况你那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时间过得飞快，瞿燕庭道：“都十几年了，就不要提了。”
余孝卿摇摇头：“可我一直没忘，你说喜欢我的电影。”
“大哥，”瞿燕庭说，“喜欢你的电影太正常了。”
余孝卿十三年前去体验流浪汉的生活，几天没饭吃，快晕倒时经过肯德基才遇见了瞿燕庭。他重复十三年前的原话：“我承你的恩，一定会报。”
当时，瞿燕庭还很青涩，只道不用。余孝卿问他是否在念书，才得知原来他是导演系的学生。
陆文沉默半晌，听得入了迷：“然后呢？”
“然后我们约定好了。”余孝卿讲道，“我承诺，等你未来毕业做了导演，我愿意出演你导的一部戏。”
这对一个学导演的学生来讲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瞿燕庭也的确兴奋得几天没睡着觉。他回忆着，手掌抚在裤子上，忽然不知道该说句什么。
余孝卿叹道：“你没有手机，我就留给了你这处地址，方便你日后来找我。结果十三年过去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契机再见面。”
瞿燕庭管流浪汉叫“大哥”，后来称呼没变，和余孝卿既是忘年交，也是君子交。
他当然记得曾经的约定，可是只能矫情地说一句“世事难料”，所以他从未登门，仅逢年寄送一些礼物以作问候。
瞿燕庭抿了下唇：“我毕业后……转行做编剧了。”
余孝卿早有耳闻，其中的因由他不清楚，也不好过问，道：“那我的承诺还有机会兑现吗？”
瞿燕庭略显艰难地说：“这么多年了，大哥不用放在心上。”
陆文认真地旁听，突然安静的气氛令他有些拘谨，一不小心对上余孝卿移来的眼光，他咧开嘴，傻气地笑起来。
余孝卿被他逗笑：“那你呢？”
陆文：“啊？”
“旧恩是他，新恩是你。”余孝卿说，“莫非也不用我放在心上？”
陆文果决地摇头，他又不是活雷锋，有这种奇事当然要把握住，他大胆地答：“余老，我想跟您一起拍电影。”
余孝卿笑道：“口气不小啊，我可不是什么片子都拍。”
“我知道。”陆文悄悄按住瞿燕庭的背。
“如果有一天瞿老师做了导演，咱们再片场上见。”

第79章
从余孝卿家里出来上了车，陆文系好安全带，恋恋不舍地扭头望着那幢洋房，说：“我真的认识了余孝卿……”
瞿燕庭好笑道：“还激动呢？”
“简直不敢相信，像做梦。”陆文把脸贴玻璃上，说话喷出一片雾气，“我运气也太好了。”
瞿燕庭不这样认为，说：“傻子，全剧组的演员都遇见了余孝卿，但只有你认识了他。”
余孝卿早在陆文进组前就已经待在芳草胡同了，这段日子片场所有人都见过他，而仅有陆文能结识，绝不是运气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瞿燕庭发动引擎上了路，临近黄昏，虽然绯色的晚霞赏心悦目，但很快会迎来大堵车，他问：“想去哪庆祝，听你的。”
这阵子吃盒饭吃得想吐，陆文判断了一下位置，说：“这儿离索菲不远，咱们去索菲吃晚饭吧。”
瞿燕庭的本意是问去林榭园还是紫山，没想到来个C选项，公共场合的话，他担心道：“会不会不太方便？”
俩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陆文大大咧咧地说：“你怕连奕铭不好意思收钱是吧？他当然不能收了，我们都是挂他的账。”
瞿燕庭笑道：“你们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办事。”
陆文理直气壮地说：“亲兄弟才明算账，我们又不是亲的，可以互相占便宜。”
瞿燕庭担忧被拍到，不过网剧在播，一起吃顿饭也解释得过去。掉了头，他伸手在陆文的侧脸捏了一把，道：“过年刚养了几斤，全瘦下去了。”
“我一瘦掉的都是肌肉。”陆文反手握住瞿燕庭，放腿上牵着，“今晚我得吃顿饱的。”
瞿燕庭蹙眉：“你在剧组吃不饱饭吗？那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是吃饭……”陆文低下头，揉搓瞿燕庭手背上的静脉血管，“是……我旷了半拉月，你不得喂饱我啊。”
瞿燕庭抽出手，呼扇他两下：“我信你的邪。”
赶在堵车前拐上了芸漳路，索菲酒店耸入夜空的楼体全部亮起灯光。瞿燕庭打弯驶入大门，上坡道，稳稳停在大楼的旋转门前。
门童去泊车，陆文戴上棒球帽先下来，低头随旋转门走进大堂。这个时段人有些多，他个子高，在来往的外厅内十分显眼。
瞿燕庭捧着手机落后一截，天黑了，正远程给黄司令开灯。陆文停下来等他，问：“瞿老师，你想吃什么菜？”
索菲有西餐厅、日料、素食餐厅，统共七八个，也有提供餐点的酒吧，分布在不同楼层。瞿燕庭揣起手机，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陆文仰视天花板，云思考：“那我吃……”
他们还没商量出结果，迎面一个女孩突然停下，满脸惊喜地喊道：“陆文！”
陆文和瞿燕庭俱是一愣，不等反应过来，又有两名游客样的女生注意他，两个人兴奋到原地跺脚。很快，周围经过的人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真的是陆文……”
“陆文在那边！”
“——大灰！是大灰！”
“啊啊叶小武本人太帅了！”
陆文已经蒙了，只听不断有人喊他的名字和角色，眨眼的工夫，越来越多的人将他层层包围，四周一片攒动的脑袋顶。
瞿燕庭有些窒息，尤其是一大票人涌来的时候，他顺着人流的冲挤躲开一些，在外围远观粉丝的热情。
陆文站在人群中央，无数手机摄像头对着他狂拍，他在一页页纸上签下名字，不经意笑了笑，姑娘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堂……
渐渐的，不停有人闻讯聚集过来，旋转门内乌泱泱的一片已经影响进出，陆文试图走开几步，但拥挤得根本无路可走。
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骚动，瞿燕庭授意工作人员进行疏散，电梯间方向，连奕铭收到消息赶下来，带着五六名经理。
发现瞿燕庭也在，未免闹出更大的新闻，连奕铭说：“瞿老师，我让人先带你去VIP专梯，这边我来处理。”
陆文还在疯狂签名，忽然人群中豁开一道口子，连奕铭挤进来，像保镖一样用手臂为他撑开空隙，护住他往外走。
“操，铭子！”陆文压低声音，“你来得太及时了！”
连奕铭挥开人群，重复地对仍在挤的粉丝们说：“请让一下，麻烦让让。”
不知道谁嚷了一句：“陆文哥哥的保镖都这么帅！”
陆文没绷住笑，在热烈的尖叫声中摆摆手，连奕铭以为他要澄清，特意停下来，然后他说道：“大家别妨碍秩序，有机会再见吧！”
连奕铭：“……”
不远的距离走得相当漫长，人群被隔开，走到电梯间连奕铭把陆文狠狠一推，终于骂道：“操/你大爷的，给我滚进去！”
陆文趔趄了一下，被等在里面的瞿燕庭扶住，他站稳说：“你这保镖怎么对待巨星呢？！”
连奕铭道：“我看你丫是巨婴！”
梯门关上，陆文和连奕铭互殴了十层楼才罢休，瞿燕庭朝监控瞄一眼，自觉丢人地背过身。
待双方休战，连奕铭靠住墙整理领带，说：“一来就给我找事儿，索菲不承办粉丝见面会。”
陆文在对面墙挨着瞿燕庭，道：“我们是来照顾你生意，懂吗？”
连奕铭说：“挂我的账，不懂。”
“笨蛋了吧？”陆文嘚瑟道，“我好歹是个明星，来一趟多给你宣传？这可是免费的活广告。”
作为经营者，连奕铭有效地息怒大半，说：“成吧，刚才那么多人拍，估计挺快就登上娱乐头条了。”
陆文也熄了火：“那应该不至于，粉丝就是拍下来留念吧。”
连奕铭哼了声：“不至于？你这叫该谦虚的时候嘚瑟，该嘚瑟的时候装逼。”
“还一套一套的。”陆文说，“什么意思啊？”
连奕铭看他不像装傻，笑道：“你真的假的？你那网剧不是正播么，有多火你不知道？别说网上了，酒店的员工意见箱全他妈是求我找你要签名的。”
陆文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其实刚才的阵势就很出乎他的意料了，他转头看瞿燕庭，求证地问：“瞿老师，网剧很火吗？”
瞿燕庭也冲他笑，答得矜持：“反响确实不错。”
连奕铭无语道：“你身为粉丝口中的一本、商科、学霸男一号，会不会太无知了点？”
“屁，我一直闭关拍戏呢！”陆文一提“学霸”就心虚，“下午刚出关，这不就来了么。”
连奕铭还有工作，也没兴趣打扰兄弟的二人世界，问：“大明星，想吃什么啊，我给您按电梯。”
陆文对人气的适应性超强：“那我这么火，去餐厅多不方便啊。”
连奕铭懒得呛他，说：“那就老办法，上套房。”
陆文又道：“啊，万一拍到我和瞿老师开房，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肯定都以为他包养我。”
“你安息吧。”连奕铭烦得要死，“上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被偷拍？索菲在业内还混不混了？”
连总亲自把陆文和瞿燕庭送到高层的套间，点了餐，安排了管家，并拍了张照片放上索菲官网做宣传。
瞿燕庭开一路车，换完拖鞋便去洗手。
断网这么些天，陆文迫不及待地拿手机上网，在各大门户逛了一遭，《第一个夜晚》的讨论随处可见，而且热度奇高。
他登录微博，粉丝数算不清翻了几番，积攒的转评根本读不过来，他许久没发微博，粉丝寂寞得连几年前的微博都跑去留言。
不单是他，阮风、仙琪，以及年轻粉丝较少的陶美帆全部人气暴涨，可见真的受益于网剧，而非公司营造的人气假象。
陆文想测试一下，把今天在胡同口拍的一张留影发出来，庆祝自己杀青。按下发送，他去浏览最近的话题。
与网剧有关的词条五花八门，剧情向的讨论占据大半。猜测剧情、分析母子关系、探讨叶杉的心理问题、分辩叶小武的对错……有附和有争吵，最强烈的是共鸣。
CP向的也很多，令陆文惊讶的是，目前他和阮风的角色互不顺眼，人气却是最高的。观众说叶小武和林揭是情敌CP，戏外天生一对“并蒂莲”，戏里吵吵闹闹“武法揭决”。
啊，天天和小舅子这样算怎么回事。
《第一个夜晚》无疑是当下最火的剧，最新两集的预告片放出后，热议度攀升至新的高峰，因为今晚要播出的，是叶母发现叶杉笔记本的重场戏。
陆文切到热搜榜，果然如连奕铭所说，“陆文索菲”已经从实时升入正榜，他点开看了眼，什么素颜、生图的字眼都无所谓，只介意有没有拍到瞿燕庭。
目前还没有，但有粉丝发微博说见到瞿燕庭和他在一起。
陆文不喜欢瞿燕庭被议论，犹豫片刻才戳开评论，估计是他之前的澄清微博起作用，网友没太大惊小怪，还蛮和谐的。
不过热评第一条，用户“吻文大长腿”：文瞿星！你们吃得好，我们狗粮吃得饱！
“我操……”陆文愣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这是什么好东西！”
瞿燕庭洗完手出来，就见陆文一脸痴迷地捧着手机，时而惊，时而羞，那么大一只仰在沙发上美得飘飘欲仙。
瞿燕庭去餐厅，问：“渴不渴，要喝水吗？”
陆文挺身起来，握着手机追到餐柜前，他正一股子躁动没处发，从背后把人抱住，手往瞿燕庭的毛衣里伸。
瞿燕庭怕痒：“你干什么……”
陆文蹭他后脑，不知廉耻地嗡嗡：“想喝奶。”
瞿燕庭差点把杯子摔碎，耳根子一片红，挣不开推不动，两个人映在餐柜的玻璃门上，他隔着毛衣按住胸前的手，有些喘。
正要失控时，陆文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最新的热点推送，瞿燕庭趁势逃脱，绕到背后用力抽了他屁股一巴掌。
陆文吃痛，打开那条提醒，他发的杀青微博登上了头条。
转评数汹涌上涨，每句话发出、淹没，汇成一个反应热度和人气的数字，陆文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很蒙也很震撼。
肩背忽然一暖，瞿燕庭调换位置在身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胛，又酥又痒。
“我要跟你说件事。”
“嗯？”陆文扣住瞿燕庭环在他腰间的手。
瞿燕庭说：“《第一个夜晚》之后会卖给电视台，在卫视上播出，海外也会多方引进。”
陆文惊喜道：“真的？”
瞿燕庭蹭着他的后背点头，说：“你个人的方方面面也会有波动，经纪人会跟你详谈的。”
说曹操曹操到，陆文的手机响，来电显示“孙小剑”。
瞿燕庭松开手，让陆文先听电话。接通了，陆文走向客厅的落地窗，经过钟表时瞥了一眼，网剧应该刚刚开始。
他立在窗边：“什么事？”
孙小剑说：“我看热搜你在索菲，别玩儿太晚了。”
“这你也管？”陆文反驳，“我杀青了休息，就玩儿。”
孙小剑喊了句“祖宗”，说：“你哪有那个国际时间？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不见不散！”
陆文急道：“去干吗啊？！”
“要干得多了！”孙小剑回道，“这段时间你知道攒了多少通告么？十二部电影提案、几十个广告邀约、杂志、媒体专访、综艺……还他妈都是筛选过的！”
陆文一怔：“我靠……”
孙小剑说：“你的片酬、商业价值、综合身价全部都要重新评估，然后再去谈合作，明天必须准时到公司！”
陆文答应道：“好……一定。”
他又问了一句：“这部戏，真的成功了？”
“这么解释吧。”孙小剑说，“有的剧没水花，有的剧水花小，有的剧水花大，《第一个夜晚》一开年把水池子炸了。从播出到现在，数据稳步上升，口碑发酵、爆/炸，剧情向讨论占比过半，是非常健康的爆剧成长模式。”
陆文听孙小剑说了许多，通俗的，专业的，天花乱坠又仿佛近在眼前。他保持安静，直到孙小剑笑了一声。
他熟悉那种笑，开心，狡黠，穷嘚瑟。
他试镜成功的时候，开机宴有资格进包厢的时候，被导演夸奖的时候，对方都是这样陪在他身边笑。从他默默无闻，到现在。
陆文轻扯开嘴角：“你笑屁啊。”
孙小剑道：“因为我说对了。”
他问：“说对什么？”
孙小剑曾经说过——“你一定会红。”
挂了线，陆文的手心满是汗水，他在窗前望向茫茫夜色，心脏跳得飞快。

第80章
因为登上头条，有不少记者、粉丝闻讯赶来索菲，陆文和瞿燕庭没往枪口上撞，决定留在酒店过夜。
衣服全部送洗，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睡袍，洗完澡靠在床头看剧。瞿燕庭一直没顾上理发，半湿的发丝垂下来触及了额角。
陆文什么都憋不住，说：“瞿老师，你知道’文瞿星’吗？”
瞿燕庭横握着手机，点开“播放历史”，回道：“嗯，是一种星宿，代表文运的。”
“不是那个。”陆文拧着肩膀解释，表情很来劲，“是粉丝给我和你起的CP名。”
瞿燕庭不太信，说：“我又不是明星。”
陆文道：“可你是编剧，还是投资人，我粉丝都希望我能攀上你的高枝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瞿燕庭笑道：“你粉丝挺随你的。”
陆文纠正他：“是咱们的粉丝。”
最新一集网剧开始播放，瞿燕庭挪到陆文的怀里靠着，陆文的手臂环抱住他，下巴从后搁在他的肩窝上。
画面里是叶杉的家，叶母走进兄弟俩的房间，陆文对着这一幕回忆拍摄的那晚，忍不住用余光偷瞥瞿燕庭的侧影。
叶母发现了叶杉的笔记本。
瞿燕庭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咔哒，叶杉开门的那一秒，他的食指指甲在机身边缘锵了一下。然后陆文握上来，包裹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安静地看这场戏，从叶母的质问、愤怒、歇斯底里，到叶杉的恐惧、卑微、全线崩溃，最后，空气里只剩下无望的痛哭。
陆文对当时的感觉记忆犹新，缺氧麻痹，头痛欲裂，他人生中第一次哭得那么狠，以叶杉的身份。他还记得，拍完跑下楼平复，撞见瞿燕庭孤身躲在葡萄藤下。
陆文拢紧手臂，那时候瞿燕庭在片场旁观会感到难过，那此刻是什么感觉？那时候他没资格了解，那现在是否可以？
耳鬓被吻了一下，极轻，像羽毛扫过，瞿燕庭应激地抖了抖睫毛，低垂下去，目光从手机屏掉落在被单上。
陆文谨慎地问：“瞿老师，你在想什么？”
瞿燕庭没有作声，屏幕暗下去，叶杉躺在床上从梦里惊醒，他爬起来，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泛黄的旧信封。
近景扫过，两张电影票躺在斑驳的掌心，瞿燕庭动了动嘴唇，不知是迟滞的回答，还是忽然想说话了。
“我爸在电影院工作，是放映员。”他说，“我小时候经常陪他上夜班，看了很多电影，年纪小看不懂，下班回家他抱着我坐在葡萄藤下，像讲故事那样给我讲明白。”
陆文想象得出画面，说：“所以你很小就喜欢电影了？”
瞿燕庭“嗯”了声：“我经常说，电影里的人好厉害啊，我爸告诉我，他们都要听导演的，导演才是最厉害的。从那一刻起，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导演。”
“一开始我不好意思讲，怕他笑我。”瞿燕庭勾起唇角，“后来我写进作文里，他在试卷签名的时候知道了。他说，他的梦想也是做一名导演。”
剧中并未详写这一部分，陆文斟酌道：“《天堂回音》的票根是你的回忆，对么？”
瞿燕庭说：“我爸答应我，八岁生日那天像其他家长一样，正正经经地坐在放映厅陪我看一场电影。《天堂回音》是刚公映的新片，他提前买了票。”
那天下午，瞿燕庭眼巴巴地守在窗户前等父亲下班，一直等到天黑，他忍不住给电影院办公室打电话，催对方快点回家接他。
“我打了好几通，我爸在电话里哄我，会骑快一点回来。”
瞿燕庭松开手机，旋过身贴住陆文的胸膛，说：“下雨了，我抱着一把伞去门口等他，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瞿父在那个雨夜车祸去世，瞿燕庭的妈妈阮昳丽受了很大的打击，生活的地方成为伤心地，半年后她带两个儿子迁居到四川。
“那之后，”陆文有些不敢问，“你妈妈对你……”
卧房只开着一盏壁灯，瞿燕庭空洞地对着一片昏黄，说：“她不大理我了，偶尔会望着我发怔，我会躲开，我承受不了她的眼神。”
“她格外疼爱小风，我并不嫉恨，因为小风才两岁，我害他那么小就失去了爸爸。但我羡慕他，非常非常羡慕。”
“我拼命讨好她，或者说赎罪，可后来她连望着我发怔的时候都越来越少。我长大了，说话做事很像我爸，她疏离我更远。”
“久而久之我开始做噩梦。”
瞿燕庭深吸了一口气，稀释胸腔内的烧灼：“我上初中后，她的身体明显变差了，劳累，严重贫血，也许还有别的，但她没告诉我。”
陆文将手机锁屏放在一旁，房中更安静、更昏暗。
瞿燕庭极少回忆那一段岁月。
父亲走时他还小，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比起伤心，后来没有爸爸的孤单更令他煎熬，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升初二的暑假，母亲去世了，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和尸体。
那是个午后，阮昳丽躺在床上，长发干枯，瘦削的身躯一寸寸没了温度。她和病重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她再也不会动、不会醒了。
十四岁的瞿燕庭吓坏了，阮风只有八岁，依靠在他身旁瑟瑟发抖，在恐惧和恸哭中失禁。
阮昳丽的丧事办完，瞿燕庭忘记了前三个月是怎么过的，他睡不好，也不太吃东西，成绩从第一跌至倒数第一。每夜梦见阮昳丽叫他打蚊子，惊醒后才想起，他妈已经死了。
他爸爸死了，他妈妈也死了。
八岁的阮风一夜夜地哭，埋在被窝里哭，或者藏在衣柜里哭，甚至开始掉头发。
就这样浑噩地过去三个月，瞿燕庭的情况开始好转，因为他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他和年幼的弟弟也活不了多久。
他带阮风剃了光头，有个街坊是剧团退下来的，阮风经常扒窗听对方吊嗓唱戏，他便每天晚上陪阮风念戏词、耍把式，如此养了整整一年。
瞿燕庭时常抱着阮风，抱着读书，夏天抱着在树下乘凉，抱着在公园里看票友拉琴唱戏。许是那些年抱得太多，如今多抱一会儿就觉得肉麻。
“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用尽一切努力求她不要恨我。”瞿燕庭说，“她走后我才明白，也许她真的不恨我，她太累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
陆文掌住他的后脑，细细地揉：“你把那段生活一分为二，变成了叶杉和叶小武。”
“是。”瞿燕庭承认道，“真正动笔是在高二，还未成年，每天放学在一家苍蝇馆子的后厨打零工。身上的鱼腥味变成油烟味，在教室最后太孤单了，就自己写故事。”
他臆造出另一个自己，拥有他渴望的东西，亲情、潇洒、恣意，哪怕是不上进和自私。他把不多的开心回忆也加上，像亲手织出了一场梦。
瞿燕庭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死的是叶小武吗？”
陆文问：“为什么？”
“因为写故事的时候受过欺负，为学费发愁，更不敢期待未来。”瞿燕庭说，“我明白叶小武是假的，我只能像叶杉一样坚持下去。”
陆文又问：“那小风和林揭有没有关系？”
瞿燕庭回答：“那是我希望他能拥有的人生，富裕的家庭，健全的父母，还有亲近的朋友。”
陆文感到怀抱里的身躯在软化，向下坠，他托着瞿燕庭的后心躺倒，压上去笼罩住对方。假戏已觉辛苦，真实生活捱过的辛酸他无法去想象。
“瞿燕庭，”他亲近地叫了一声，“现在我说’我保护你’，你会接受吗？”
瞿燕庭摇摇头：“我不要你保护，想要你给我幸福。”
陆文说：“我该怎么做？”
瞿燕庭眼里含着淡淡的光，水似的：“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幸福就一点点朝我飞过来了。”
这是《第一个夜晚》里面，叶小武对齐潇告白的台词。陆文躬下/身体，在瞿燕庭发烫的眼尾啄了一口：“抢台词导演不给过。”
“你听导演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瞿导。”
瞿燕庭语塞，万千思绪团在胸腔，堵得他想哭，可他从母亲去世后再没哭过了，除非……他赧然抬手，攀上陆文的肩：“我们做吧。”
陆文蹭他：“可以么？”
“我也旷了半拉月。”瞿燕庭学舌，“你……最好喂饱我。”
腰间蓦地一松，陆文扯开他的睡袍带子，胡乱地抚摸，一边低低地笑：“撒娇都学不会，听起来像威胁。”
瞿燕庭放松，打开，习惯性地用手背遮住嘴巴，哝道：“肯定不如你的小粉丝会撒娇，什么哥哥、男朋友都乱喊……”
陆文被取悦了：“粉丝的醋你也吃？”
“不行么……”瞿燕庭变了调子，扭动腰肢，“我趴过去。”
陆文按住他：“就这样看着我弄。”又把话题转回去，“那我和你弟的并蒂莲那么红火，你吃不吃醋？”
干着这事突然提亲弟弟，瞿燕庭禁不住难堪：“当然不会……我弟弟不知道多乖。”
“哦？”陆文猛地一动，“问个传统问题，我和小风掉水里，你会救谁？”
瞿燕庭气息紊乱地说：“救小风……”
陆文占据绝对的主导位置，狠欺负了一会儿，粗喘道：“你那么诚实干什么？在床上骗骗我不行吗？”
“我还没说完啊……”瞿燕庭道，“救了他我再跳下去……和你鸳鸯戏水。”
陆文不禁脸热，恐怕任哪个男人也受不了，听着鸳鸯戏水的话，干着颠鸾倒凤的事，他低头欺上瞿燕庭的薄唇，再不让对方撩火了。
不似第一次那么凶，今晚做得温柔许多，一直用能看见彼此的传统姿势。瞿燕庭名正言顺地落泪、饮泣，在陆文的舐吻中入睡。
凌晨三点，窗外是半座城市的夜景，陆文牵着瞿燕庭的左手十指相扣。
他想，无论以后扮演多少角色，《第一个夜晚》都是他此生最难忘、最具意义的一部戏。
与走红无关，只庆幸我踏足了你曾经生活的世界，我演绎了你的一部分人生。
“我遇见你。”陆文在瞿燕庭的枕边说，“我爱你。”

第81章
陆文在玄关换鞋子，时间还早，窗外飘着清晨的薄雾，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说：“正好铭子下夜班，他送我去公司。”
瞿燕庭裹着睡袍，说：“这也太早了，不是九点吗？”
陆文少爷似的伸出手，道：“铭子说附近有记者，我一走他们也就走了，你再睡一会儿，等你走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拍到。”
瞿燕庭给他系袖扣，问：“那你今天忙完去哪？”
陆文反问：“你想让我去哪？”
“林榭。”瞿燕庭还不太清醒，耷着眼皮，“前天买了虾，给你蒸虾饺？”
弄好扣子，陆文躬身来个拥抱，说：“讨厌腥味还买虾，你不用这么疼我。”手掌沿着瞿燕庭的脊梁下滑，兜住屁股捏了捏，“能开车吗？”
瞿燕庭道：“嗯，没什么感觉。”
“……你不早说。”陆文像错过一笔巨款，“怕你不舒服，早晨那趟我自己在洗手间解决的。”
瞿燕庭这下醒透了，推着他出门：“快走吧你。”
陆文搭专梯跟连奕铭汇合，吃完早餐从酒店西花园的边门离开，离公司不算近，他把棒球帽盖在脸上准备眯个回笼觉。
连奕铭“啪”地给他打掉：“装什么大牌。”
“靠，哥们儿困着呢。”陆文应景打声哈欠，“昨晚没睡多长时间。”
连奕铭拆穿道：“你没睡那是因为你在放纵、在春宵一刻，我盯一晚上班才有资格叫苦。”
陆文说：“你一个老总还亲自盯班啊，是咱家索菲出啥问题了吗？”
“我他妈为谁啊？”连奕铭道，“你引来的那些娱记、粉丝，你以为那么好控制？”
想起粉丝误以为连奕铭是保镖，陆文耸着肩膀坏笑，也不困了，掏出手机刷微博，发现阮风真人秀结束去拍的电影也在昨天杀青了。
他怕粉丝太鸡血，表面上只点了个赞，背地里打开微信，阮风是瞿燕庭唯一的亲人，他可得哄好这位小舅子。
陆文编辑道：小风，杀青快乐。很怀念我们一起拍戏、录节目的时光。你就像一株小白杨，可爱并生机勃勃，有空我们聚一聚吧，哥请你吃好吃的！
估计对方还没起，陆文发完先退出了。到公司下车，他扣上棒球帽进了爱简大楼，未到上班时间，各部门都很冷清。
他直奔经纪人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推门扑面的咖啡香气。孙小剑从桌后抬头，抹了把脸：“这么早，我还怕你不准时。”
桌面上摆着零食和几杯喝掉的黑咖，显然是通宵工作的补给，陆文拉开桌前的椅子，递上纸袋：“给，索菲打包的早餐，可能凉了。”
孙小剑正饿呢，接过说：“哇！谢谢巨星。”
陆文坐下：“瞧你那黑眼圈，在公司忙了一夜啊？”
“可不么。”孙小剑由衷感叹，“以前闲死，现在忙死，娱乐圈果然风水轮流。昨晚那两集播完，讨论度大爆炸。”
陆文自然开心，摇了摇桌上的笔筒。
孙小剑提醒道：“你先别高兴。”昨晚推了新词条把单人热点替下来，“你昨天大摇大摆出现在索菲，还有瞿编？”
没料到秋后算账，陆文搓了下鼻梁说：“我去吃饭啊，庆祝一下杀青。”
孙小剑道：“以后得小心点，不能那么自由了。”
“哦。”陆文点点头，“以后注意。”
孙小剑叮嘱他：“不光是外出，言行更要谨慎，别太随心所欲了，敏感度一定要比大众的高。”
陆文一一应下来，恍然记起他和孙小剑夜逛洪崖洞，和瞿燕庭在商业街散步，虽今非昔比，却有点怀念。
琐事说完，孙小剑朝桌角努嘴，那儿摞着几十厘米高的文件，是关于陆文个人、商务、演出以及事业规划的资料。
陆文把一整摞抱腿上，大致翻了翻，他最关心作品，抽出一沓电影电视的提案，问：“片子什么的，公司有建议么？”
孙小剑答：“这些是初筛过的，但公司主要考量片方的资质，就是硬件。挑剧本你自己来，哎，你可以请瞿编帮忙参谋，人家是专业的。”
陆文装傻道：“我哪好意思劳烦瞿老师。”
“也对。”孙小剑大言不惭地说，“那我给你出出主意吧。”
陆文面上不屑，其实心里挺重视对方的意见，毕竟《第一个夜晚》和《乌托邦》当初都是孙小剑帮他争取的。
“你拿第三个文件。”孙小剑指了一下，“是档纪实型真人秀，我觉得你适合参加这种，能圈粉，也能竖口碑。”
陆文怕了酷哥人设，先问：“什么题材？”
孙小剑说：“叫《台前幕后》，聚焦艺人工作的，制作班底靠得住，同类题材的节目也很少，有逼格。”
听起来确实还行，陆文说：“时间呢？”
还在筹备中，节目组属意他，第一个定下便联系了经纪人。孙小剑道：“这档节目比较特殊，嘉宾两人一组，一个台前一个幕后，比如歌手和词作，演员和导演，这样子。”
陆文感觉会很有看头，答应好好看资料。他抽出近几天的通告单，密密麻麻的，光商业性的线上线下活动就已经眼花缭乱。
孙小剑说：“你最近每天在哪睡觉要告诉助理，方便他接你。”
陆文有些头大：“这么忙，我睡保姆车算了。”
孙小剑假装没听清他的牢骚，强调说：“有个重要的活动，二十号晚上的好剧盛典，这会是你第一次出席正儿八经的大型活动。”
陆文双眼一亮：“会颁奖吗？”
“会。”孙小剑笃定地说，“奖项分量肯定不能跟一些大奖比，但众星云集会很有看头。具体能不能拿奖，要看剧组那边会不会报名竞争。”
陆文问道：“剧组也会出席？”
孙小剑说：“对，《第一个夜晚》剧组受邀，当晚会一起出席，导演、主演、编剧……”
“那瞿老师也参加？”
孙小剑想了想：“肯定会邀请，不过瞿编一向不参加这些活动。”
陆文遗憾地叹了口气，要是能和瞿燕庭一起走红毯该多好啊，但他知道瞿燕庭不喜欢交际，也不想拿自己的意愿去强迫对方。
在办公室谈完，时间差不多了，陆文去影棚拍近期的宣传照，拍完还要和其他部门一起开会。
瞿燕庭已经到了工作室，进房间关上门，没往书桌走，挂好外套径直到床边趴了上去。早晨逞强说没什么感觉，实际开一路车挺难受的。
趴着也不太舒服，胸口抵在床垫上，被吸肿的地方挤压得一阵阵刺痛，他翻身坐起来，靠着欧雕床柱兀自尴尬。
有人敲门，瞿燕庭抱肘扮作酝酿灵感，说：“进来吧。”
于南一手端茶，一手夹着文件，进来见瞿燕庭在床尾坐着，关心道：“老大，你身体不舒服啊？”
很明显吗？瞿燕庭揪了下耳尖：“没，有点困。”
“那我帮你拉窗帘，你再睡会儿。”于南放下东西，“是不是又熬夜改剧本了，老大，你得注意身体，你生病了嫂子也会心疼的。”
瞿燕庭心说，我就是被嫂子给搞的。他捧起热茶，尽快绕开这个话题，问：“都是什么文件？”
于南回答：“两个项目的进度报告，近期一些活动的邀约，有编剧论坛会、电影人之夜，哦还有个好剧盛典。”
瞿燕庭心不在焉地听着，却捕捉到：“好剧盛典？”
“嗯，网剧剧组受邀。”于南了解他对这类活动的态度，所以排在别的活动后面说，“老大，我等下帮你推掉。”
瞿燕庭贴着床柱，欧雕花纹在太阳穴压出一片印迹，他破天荒道：“先别，我考虑考虑。”
于南略惊讶，先下楼干活儿去了。
瞿燕庭独坐在床边，他之所以没立刻回绝，不外乎是陆文的原因。碍于身份和行业特性，他们平时要谨慎和避嫌，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机会。
况且，昨夜他倾诉了许多，那些封尘的痛苦在心里埋了十几年，因为靠在陆文的怀里，所以说出口时原来没有想象中艰难。
瞿燕庭翻来覆去地思忖着，打开手机翻QQ聊天记录，最后一句停留在小歌星的那句“继续加油进步”。
或许，在一步步主动敞开心扉后，他真的可以更进一步？
即使紧张和不安，反正有陆文陪着他，应该不会难捱到哪去……瞿燕庭就像恐高患者好奇天台下的风景，在安全线内天人交战。
突然，QQ提示音响了。
倒霉小歌星：作家，忙不忙，有空说两句吗？
瞿燕庭如实回复：不忙。
倒霉小歌星：是这样，我最近工作量特别大，有时候也没办法看手机，可能会影响咱们聊天。
社恐小作家：没关系，工作要紧。
倒霉小歌星：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行就这样……一切挺突然的。
社恐小作家：你发新歌了？
倒霉小歌星：哈哈，差不多吧……
社恐小作家：祝贺。
倒霉小歌星：谢谢哈，你怎么样啊？
瞿燕庭正纠结呢，便回复道：我挺好的，不过有件事拿不定主意。
倒霉小歌星：如果方便就跟我聊啊，我等着做造型，现在有空。
瞿燕庭将实际信息模糊处理，编辑道：有个大型派对邀请我参加，我在考虑，暂时无法做决定。
倒霉小歌星：哇靠，你没直接拒绝而是考虑，大进步啊。
社恐小作家：我和我对象倾诉了很多事，我觉得还能更好。
倒霉小歌星：如果你做到了，感觉我都可以光荣退休了。
瞿燕庭轻笑，没错，他不会永远依赖一名志愿者的，对方也不会一直做无偿劳动。迟早有一天，他和小歌星的联系会越来越少，其实现在已经有了这个苗头。
双方都意识到了，空白两分钟后，倒霉小歌星开玩笑似的问：等某一天，咱们是不是要互删啊？
社恐小作家：这个小号就是为了加你注册的，没有必要。
倒霉小歌星：我也是，我第一次当志愿者，感觉挺有意义的。就算你哪天不需要我了，我也会把你当作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瞿燕庭有些感动，说：也许某一天我们会以其他方式相遇。
他的意思是去看对方的演唱会，然而小歌星跟他思维不在一条线，还莫名嘚瑟：可能性不高，毕竟我是一名公众人物。
瞿燕庭相信对方是歌手，但就像对方以为他写公众号文章一样，他觉得小歌星顶多唱唱网络歌曲，好笑道：听口气你很红？
倒霉小歌星：你别不信，我真的很红。
瞿燕庭默默吐槽，能有我男朋友红吗？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果然会变得相似，他不知从哪冒出的攀比心，回道：没准儿见了面我都不认识你呢。
陆文坐在化妆间染头发，收到回复一瞬间蹙起了眉，隔着网络，小作家居然精准地戳到了他的敏/感/点。
他在飞机上被空乘忽视，在景点被游客忽视，在护士站聊半天被医护无视。
在大街上晨跑八公里被路人忽视，好不容易有个大爷叫住他，没等高兴，大爷塞给他摊煎饼的俩鸡蛋，原来鞋带开了，只是请他帮忙拿一下。
如今终于出人头地，陆文恨不得一雪曾经的心酸和耻辱，他回道：不见不知道，见了面你被我吓一跳！
社恐小作家：你好自信。
倒霉小歌星：你真气人！
社恐小作家：开玩笑的，对不起行了吧？
倒霉小歌星：晚了，我把话撂这儿，你敢参加派对，我就敢和你面基！

第82章
瞿燕庭下班有些晚，在楼下停好车，拎着路上买的水果进了单元楼。他不确定陆文会不会过来，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梯门即将关闭，从里面传出来电铃声。瞿燕庭快走两步按下按钮，梯门缓缓拉开，陆文戴着墨镜和口罩站在里面。
瞿燕庭愣了一下，挂断后笑道：“我正想问问你过不过来。”
陆文接过水果拎着，捂得严实看不出表情，但语气很松快：“忙完直接从公司过来了，怕记者跟着还多绕了两圈。”
梯门关上，在监控之下两人相距半臂远，瞿燕庭见陆文染了巧克力色的头发，眉形也修剪过，有种奇妙的新鲜感。
他没忍住，抬手在陆文脑袋上揉了揉，说：“怪可爱的。”
陆文心里美，嘴上道：“可爱什么啊，我都三十的人了。”
“那也比我小。”瞿燕庭琢磨下日期，“我快三十三岁了。”
陆文记得瞿燕庭出生在早春燕归的时节，当下正是三月份，他马上问：“瞿老师，你生日是几号？”
瞿燕庭答：“这个月二十二号。”
电梯到九楼打开，瞿燕庭先出去，陆文跟在后面说：“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的第一个生日，你想怎么庆祝？”
瞿燕庭在门口的脚垫上蹭鞋底，无所谓道：“我不讲究这些，每年都是小风来陪我——”他忽然住口，发现猫眼透着亮光。
“我操？”陆文也看到了，“家里有人？不会是贼吧？”
瞿燕庭插钥匙开门，被陆文用手臂护着进了房间，玄关地板上甩着一双白球鞋，客厅灯火通明，电视也开着。
阮风怀抱黄司令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瞿燕庭的白T，浅蓝睡裤纵着一截裤腿。他闻声扭头，恰好对上瞿燕庭和陆文的四道目光。
“小风？！”瞿燕庭率先反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阮风说：“中午到的机场，我电影杀青了。”说着丢开黄司令，站了起来，“想给你个惊喜，就没打招呼。”
瞿燕庭高兴地说：“是够惊喜的，饿不饿啊，晚饭想吃什么？”
“都成。”按照习惯阮风会冲过去和瞿燕庭拥抱，但他没动，卡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说，“陆文哥，有阵子没见了。”
陆文赶忙应了声，人家都没问，他心虚地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我，我过来……”
阮风问：“你来吃饭吗？”
“不是……”陆文底气不足，继续找借口，“我……我收到几个剧本，想请瞿老师帮忙给点意见，就过来了。”
阮风说：“那留下来吃饭吧。”
陆文道：“方便吗？”
瞿燕庭换好了拖鞋，解着表扣进卧室换衣服，丢下一句：“别逗他了。”
陆文没听懂，只见阮风扑哧一乐，重新卧倒在沙发上，说：“陆文哥，你演得好假啊，我早就知道你和我哥好上了。”
“啊？”陆文一脸震惊，“你知道了？！”
之前陆文当街背瞿燕庭被拍下曝光，后来瞿燕庭便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告诉了阮风。隔了这么久，惊疑已经消散，阮风此时的情绪很平和。
瞿燕庭换衣服进了厨房，不指望并蒂莲能打下手，让他们在客厅老实待着。
陆文磨蹭到旁边坐下，手肘拘谨地拄着大腿，有种上门见对方亲属的紧张感。
关键是阮风公开声援过他两次，小舅子会不会认为他是个惹祸精啊？他早晨发的微信那么做作，小舅子也没回，会不会觉得他不真诚啊？
气氛诡异而尴尬，阮风抱起一只靠枕，打破沉默：“你真的是gay？”
“嗯，千真万确。”这个问题不容马虎，陆文确认道，“虽然我发现得比较晚，但我可以肯定，我百分之百纯gay。”
阮风问：“你发微信说请我吃好吃的，作数么？”
陆文回答：“当然了，你说吃什么，我都请你吃。”
“我减肥，没什么想吃的。”阮风懒懒地说，“一直待在剧组太闷了，我想出去玩儿。”
陆文会意道：“我来安排，你想在国内还是飞国外？我游艇在美国……”
阮风打断他：“我觉得法国不错，有个牌子新出的腕表我特别喜欢，想飞过去买。”
陆文一拍大腿：“买，哥给你买。”
阮风斜着眼梢顿了一会儿，好奇道：“你这算不算爱屋及乌啊？你对我哥就是这样有求必应吗？”
陆文思考着说：“谈不上吧，瞿老师对我也没什么要求。”他霎时明白过来，“靠，你刚才试验我呢？”
阮风嘿嘿笑，恢复成以往没心没肺的样子，道：“不过我真要飞法国买表，我哥二十二号生日，等国内发售就来不及了。”
“哪款啊？”陆文盘算着，先不管别的，他的礼物必须比阮风的贵。
关掉抽油烟机，瞿燕庭端出蒸好的虾饺，见陆文和阮风伙着一部手机在埋头研究，什么宽窄、材质、元素，讨论得不亦乐乎。
“并蒂莲，洗手吃饭了。”
阮风自觉地单独坐在一边，起哄道：“哥你做虾了，肯定是为陆文哥做的。”
瞿燕庭习惯先喝汤，说：“辣炒鸡丁是给你做的。”
陆文夹起虾饺一口吃下去，他以前不了解，现在知道瞿燕庭的好厨艺是少年时打零工学的，对方掌中的薄茧都是曾经辛苦的证明。
那晚瞿燕庭倾诉的过往漫上来，陆文一边吃一边想，朝阮风飘过去一眼，三翻四次后，阮风想不察觉都难。
阮风奇怪道：“你总瞧我头顶干什么？”
“没什么，”陆文关心道，“你现在还掉头发吗？”
阮风愣住，随即“啪”地放下筷子，喊道：“哥！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瞿燕庭捧着汤碗：“什么都说了。”
“你怎么这样？！你经过我同意了吗？！”阮风恼羞成怒，“那是我的隐私！”
瞿燕庭道：“哦，下次注意。”
“你都说完了！”阮风气道，“你什么都说，那你有没有告诉陆文哥，你高一的时候和你们班体委谈恋爱？！”
陆文登时急了：“什么体委？我不是你的初恋么！”
瞿燕庭下班煮饭已经很疲惫，被这两个人吵得头晕，一声令下叫停：“阮梦棠，你再胡说八道就去阳台上吃。”
一喊原名阮风立刻怂了，不甘心地哼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陆文松口气，都怪他多嘴惹得老婆和小舅子吵嘴，便转移话题道：“对了小风，你去参加好剧盛典吗？”
阮风点点头：“去。”
瞿燕庭说：“我也收到邀请了。”
“那你去吗？”陆文期待地说，“你如果出席，我们就能一起走红毯。”
阮风也道：“就是，哥，这些年我都没跟你一起出镜过。”
瞿燕庭本就在犹豫，经他们轮番游说变得动摇，或许从他让于南先别推、和志愿者求取意见的时候，内心的倾向已经很明显。
要不……尝试一把？
反正陆文和弟弟都在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瞿燕庭吸了口气，抛下顾虑答应道：“好，那一起去吧。”
晚饭后，阮风要给黄司令剪指甲，满屋子追着猫跑，最终和陆文围追堵截抓住了。陆文抱着猫坐在阳台的小沙发，等剪完后和黄司令来了张自拍。
他把照片裁剪一下，登录微博发送，文字随便写了句：成功俘获朋友的大橘。
玻璃门里面是卧室，陆文瞥见床上多了只阮风专用的枕头，今夜床位紧张，人家兄弟团聚，看来没有他容身的位置了。
瞿燕庭灌满喷水壶来浇花，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陆文说：“小风住这儿，我今晚不能跟你睡了。”
瞿燕庭玩笑道：“那你赶他走。”
“我哪敢，人家又不常回来。”陆文挺会找根本原因，“我看都怪你，堂堂个大编剧就住两室一厅，好了吧，来个亲戚都住不开。”
瞿燕庭没反驳：“那你等会儿回紫山？”
陆文想了想，说：“回南湾吧，有些日子没见过我爸了，看看他是否别来无恙。”
两人说着话，客厅里划过一声尖叫，阮风攥着手机冲过来，咋呼道：“陆文哥！你为什么要发黄司令照片啊！”
“怎么了，侵犯它肖像权了？”
陆文打开微博，对铺天盖地的评论见怪不怪，点开热评却惊呆了——
这猫真不是阮风那一只吗？
沙发也像阮风的沙发！
朋友的大橘，男朋友？
并蒂莲双双杀青后在爱巢一起玩猫？
诸如此类的评论越来越多，陆文进阮风的主页翻了翻，原来对方晒过好多黄司令的照片……猫、沙发、植物架、背景的窗户，用网友的话就叫“实锤”。
陆文和阮风交换眼神，他们俩在瞿燕庭的房子里，用瞿燕庭的猫，一不小心营造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的效果，感到很羞愧。
两个人并立在一起，微低着头，和当初在6207受审的画面如出一辙，瞿燕庭心累道：“装什么可怜，给我解散！”
阮风借口洗澡逃进浴室，陆文抓起外套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家看看老父亲。”
瞿燕庭也就狠了五秒钟，送他到门口，挖苦地说：“出门小心被拍，别被曝光了你们并蒂莲的爱巢。”
关门前，陆文声明道：“……文瞿星才是真的！”
司机来得很快，陆文钻进车厢，沾着一腿黄司令的毛回了南湾。道闸抬升，远处的楼亮着光，玲玲姐闻声出来迎接。
陆文下车踏上坡道，问：“我爸休息了吗？”
“还没。”玲玲姐说，“在游泳呢。”
东楼一层是恒温室内泳池，陆文这阵子忙得没空锻炼，便换了衣服过去。
深蓝的池面滚着水花，陆战擎在中央的池道自由泳，肌肉线条紧致流畅，完全不像中年人的状态。陆文脱掉夜袍，没试水，直接一跃扎了进去。
他的游泳是陆战擎教的，四岁，被一只手掌托着瞎扑腾，稀里糊涂地学会了。除此之外，射箭、足球、骑术、高尔夫、飞行原理，大部分男孩子感兴趣的东西都是陆战擎教给他的。
父子俩也曾亲密地相处过，是从什么时候渐渐变得生疏？因为他不爱学习、三分钟热度，又或是青春期叛逆？
陆文思索着游完一圈，触壁钻出水面，甩了甩头。陆战擎靠着另一道休息，然后双臂撑上池岸，一纵身离开了泳池。
陆文转身趴在岸沿上，说：“你这就不游啦？”
陆战擎披上浴袍，在岸边的躺椅上坐下，倒了杯冰镇威士忌，道：“你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家，回家还用理由？”陆文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内回荡，“爸，我也渴了。”
陆战擎从冰桶里拿了瓶气泡水，顺手一丢。陆文接住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他没话找话：“爸，你看我的网剧了么？”
陆战擎道：“看了两眼。”
陆文没质疑真伪，背后一池波光粼粼，和灯光交织晃得他的出神，嘴唇无意识地张合：“我演得还可以吧。”
陆战擎“嗯”了一声。
“被你肯定真不容易。”陆文说，“幸亏网剧的成绩不错，否则我不知道还敢不敢回来。”
陆战擎道：“脸皮那么厚，有什么不敢的。”
陆文傻笑一声，语调却很认真：“其实我一直想做成一件事证明给你看，想狠狠挫你的面子，谁让你总是看扁我。”
“是你能干出来的事。”陆战擎把酒喝光，“你现在办到了？”
陆文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快/感，而且我发现，原来我心底最期待的是你能认可我，能不丢人地跟别人说，我儿子怎样怎样。”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陆战擎忽然问：“晚上去哪了？”
陆文没有撒谎，说：“瞿老师家。”
陆战擎又问：“去做什么？”
“吃饭。”陆文回答，“本来还想过夜，他弟弟在，我就走了。”
再一次陷入沉默，周围只余轻微涌动的水声，哗啦，陆文撑上池岸，走到陆战擎旁边的躺椅坐下来。
他展开毛巾擦拭，闲聊似的说：“爸，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接受吗？”
陆战擎攥着杯子，陈述的口气问：“什么意思。”
陆文说：“你当初反对我唱歌，我不听，后来反对我当演员进娱乐圈，我也不听，我总是不按照你的期望去生活。”
实际上陆战擎一直在妥协，陆文垂首擦头发，他此刻不怂，但嗓音有些闷：“假如我做出更违背你意愿的事，你会不会哪天大爆发啊。”
陆战擎道：“你又惹什么事了？”
陆文明白对方在避重就轻，在用寻常的口吻掠过他的暗示和坦白，可他不想配合，哪怕被再挨一顿揍、被踹水里，都行。
“我惹了一个人。”陆文说，“估计这辈子都会搭给他。”
浴袍洇湿了大片，贴在身上有些发沉，陆战擎的手指摩挲酒杯凹凸的花纹，而后缓缓松开，像犹豫而不舍地放手了一只雏鹰。
他起身离开，落下的低音游荡：“你搭给谁，都是我儿子。”

第83章
陆文变得忙碌，赶不完的通告等着他，商业活动、采访、节目拍摄，一星期往其他城市飞了四趟，坐商务车坐到反胃。
他小时候翘课厌学，年少时蹉跎岁月，毕业后碌碌无为，近些天仿佛把前三十年浪费的生命补了回来。
陆文感觉自己挺烦人的，以前不服管教想搬出去，如今紫山要什么有什么，他却懒得回。
每天让司机送他回南湾，有时十点，有时凌晨，有时后半夜将近黎明。他平均睡三到四个钟头，甚至疲惫地没劲儿上楼，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直挺挺一栽。
玲玲姐心疼得要死，让营养师变着花样地出餐谱，无时无刻不煨着参汤、备着补品。
游泳那夜谈过后，陆战擎没有明确的表态，但陆文认为已经够了。他照常和陆战擎抬杠，还显摆自己身价翻倍赚了不少。
陆战擎踩他的命门，说既然这么能赚，就不用继承家里的财产了吧？
陆文马上改口，能屈能伸的臭德行招了一顿骂，不过他感触颇深，赚钱真的很累，陆战擎挣出这份家业必定经历过他无法体会的辛苦。
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陆文没机会和瞿燕庭见面，只偶尔打一通电话。
瞿燕庭是成熟又理想的恋人，不打扰，也不黏人，但会在午餐或夜深时发一句“我想你”，让陆文知道自己被需要着。
《藏身》的剧本完成第一遍修改，瞿燕庭送去给王茗雨看，抵达紫山的别墅，没想到曾震恰好在家。
更巧的是，曾震的新片二十号举办首映会，询问瞿燕庭是否有空出席。
瞿燕庭直言要参加好剧盛典，拒绝了。曾震没有多说，夸了句网剧很好看，还评价陆文演戏很有灵气和天赋。
二十号当天，好剧盛典在芸漳路路尾的迪克拉中心举行，距离索菲七八百米，举办方包下了两层套房供嘉宾使用。
《第一个夜晚》剧组共四人出席，男主男二和编剧导演。
瞿燕庭来得稍迟，面对电梯跃动的数字有些紧张，一开门，陆文双手插兜正对梯门立着，显然是在等他。
一颗心瞬间踏实了，瞿燕庭快步走出来：“等了多久？”
“几分钟。”陆文随口说，拎过瞿燕庭的包袋掂了掂，“西装？你先换衣服，等下让我的化妆师弄下妆发。”
两个人拐上走廊，瞿燕庭从工作室过来的，问：“小风和任树都到了？”
陆文“嗯”一声：“小风的团队帮任导做造型，在隔壁房间。”
刷卡进入套房，孙小剑和助理、摄影师坐在客厅，纷纷起身向瞿燕庭问好。瞿燕庭点了个头，随陆文进卧室换衣服。
经典款的高定西装，衬衫是适合春夏的薄料子，瞿燕庭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陆文坐床边看着他，目不转睛。
“别盯着我。”他受不了地说。
陆文不为所动：“害羞什么，更亲的事都做过了。”
瞿燕庭披上衬衫，他比量尺寸的时候瘦了些，有点空荡，下/身还没穿裤子和袜子，赤足踩在地毯上系纽扣。
脱衣服还能把持，穿衣服却令人心猿意马，陆文揪住衬衫衣角，把瞿燕庭拽到岔开的两腿/间，抱紧腰臀。
瞿燕庭被迫停下，双手搭住他的宽肩。
陆文仰脸说：“改天在家就只穿一件衬衫给我看好不好？煮饭的话系一条围裙，浇花弄湿了也不许换，蹲下喂猫的时候——”
瞿燕庭没脸听下去：“你是不是片儿看多了？”
“行不行啊？”陆文捉着瞿燕庭一拧，把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扯过真丝领带：“还有这个，绑手腕用。”
“……”瞿燕庭道，“你再添乱就出去。”
陆文说：“这是我的房间，我干吗要出去。”他环着给瞿燕庭系扣，轻颠大腿，嗓子黏黏的，“瞿老师，我想进去。”
没做什么荒唐事，瞿燕庭却觉得比做了还羞耻，坐陆文怀里被来回摆弄，都不清楚怎么换好的衣服。
化妆师在隔壁卧房，陆文又跟过去，反身靠着妆台围观瞿燕庭化妆。
素白的一张脸，细腻干净，瞿燕庭拘束地抱着前胸。他的眉眼本就标致，稍一修饰便有了翩然的神采，淡淡的一层妆描摹出来，最后涂上一点唇膏。
陆文这才见识到，原来上乘的骨相和皮相化了妆能迷人眼睛，他把化妆师支开，伸手捏瞿燕庭的耳垂。
料想中的反应，瞿燕庭睫毛乱眨：“别胡闹。”
唇膏没什么颜色，只是为了均匀唇色和淡化唇纹，瞿燕庭第一次抹，说完话不自在地微张着口。
陆文说：“哎，我口红掉了。”
“那你再补一下。”
瞿燕庭扫向桌上铺排开的唇膏，共三十几支，不禁惊奇地抬眸：“你几张嘴啊，怎么这么多——”
还没说完，陆文俯下/身吻他，蜻蜓点水后说：“补好了。”
瞿燕庭抿了抿唇：“……你今天老实点。”
陆文似是调/情，又像由衷的感慨：“瞿老师，你真是个漂亮的男人。”
瞿燕庭招架不住这样直白的话，正默着，有人在外面敲门，他一激灵从椅子上站起来。陆文也站直，问了声“什么事”。
孙小剑推开门：“嘉宾采访，简单问几个问题，采完就出发去会场。”
陆文对付记者已经很熟练，先一步出去。瞿燕庭在镜前拢了下头发，发丝打过清爽的发泥，凉凉的，他镇静地呼了口气。
五分钟后，瞿燕庭走出房间，记者和摄影迎过来，在客厅的装饰墙前开始采访。
记者问：“瞿编，《第一个夜晚》是你的第一部 网剧作品，你会打几分。”
成绩摆在那儿，打低了未免虚伪，瞿燕庭说：“十分制，我打七分，两分给我，五分给剧组同仁。”
记者：“你一直做电影比较多，以后的重心会向网络剧偏移吗？”
瞿燕庭：“暂时没考虑那么远，顺其自然就好了。”
记者：“下部作品是什么题材，方便透露一下吗？”
瞿燕庭笼统地说：“年代片。”
记者：“据说你大学念的导演系，是曾震导演的学生？”
瞿燕庭顿了一下：“是。”
记者：“今天曾导的新片开首映会，你为什么没有参加？”
媒体在某种程度上是极端的，要么追求“暧昧”关系，要么挖掘“矛盾”因素，总之越不太平越好。陆文采完走过来，听见一耳朵，便负手陪在瞿燕庭身旁蹭镜头。
他无害地笑，用老熟人的语气反问：“你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想去曾导的首映会采访啊？”
记者作罢，换了问题：“瞿编，陆文演出你心中的叶杉和叶小武了吗？”
瞿燕庭说：“有一点差别。”
陆文侧目：“差哪了？”
瞿燕庭道：“过于帅气了一点。”
采访顺利结束，嘉宾出发前往会场，任树不愿意挤，坐进了副驾驶，另外三个人坐在后车厢。
汽车缓速驶向路尾，瞿燕庭挨着一侧车门，日光从树荫间漏下再投射进车窗，在他脸上形成碎花般的明暗光影。
繁花，香车，锦衣，意气风发的一张张脸，芸漳路已彻底入了春。
渐至迪克拉中心，泱泱粉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镜头和闪光灯在等候着，瞿燕庭虚握住拳头，指节用力地按在腿上。
忽然，陆文包裹住他的手，偏头悄悄地说：“别紧张，有我在。”
瞿燕庭吃下定心丸，松手回握，一直到礼仪小姐将车门拉开。
周围声浪鼓噪，几乎听不清在喊什么，陆文和瞿燕庭一同踏上绵延的红毯，在狂闪的镜头下向前走。
盛典正在直播，他们在万千观众面前公开亮相。陆文身穿哥特式黑西装，激光切割的线条流畅锋利，斜纹真丝衬衫的领口束在领带下，侧缘别着一枚钻石别针。
他和瞿燕庭一个耀眼，一个低调，并肩走过长长的红地毯，在尽头的签名板上将名字写在一起。
镜头追过来，陆文在“瞿燕庭”三个字旁边涂了最擅长的小燕子。
南湾的吸烟室里，陆战擎咬着雪茄看电视中的直播画面，他的儿子体面又潇洒，也有点陌生，不像那个四六不靠的纨绔。
青白色的烟雾呼出来，陆战擎的目光移至瞿燕庭身上，那张脸比媒体偷拍的照片清晰百倍，从容，矜持，和陆文相视时会弯一弯眼睛。
所有嘉宾进入会场内部，镜头一转，主持人在舞台上宣布盛典开始，近百束追光灯在场内飞舞。
玲玲姐敲门进来，放下一碟切好的水果，而后停在沙发后不舍得走，说：“我看老的少的，都不如小文英俊。”
陆战擎哂笑：“他披个破麻袋你也觉得好看。”
“本来嘛。”玲玲姐很会扇风，“小文这部戏真的演得好，大受欢迎，我昨天去百货，广告牌和电子屏上都是他。”
陆战擎道：“红极一时，其实重点在于短暂的’一时’。”
玲玲姐说：“怎么能这样泼冷水，再说了，小文会规划好的，他会越来越好。”
陆战擎嘬了口雪茄：“你永远对他有信心。”
“其实您也有。”玲玲姐笑着说，“您收看这个盛典，不就是有信心小文会拿奖吗？”
陆战擎佯装没听到，将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缘，闭口盯着屏幕。颁奖的间隙有表演，恰好是陆文登台献唱《第一个夜晚》的主题曲。
当年中邪似的要做歌手，折腾好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如今却以演员的身份圆了一把舞台梦。陆战擎忍不住道：“这小子心里肯定得意得很。”
镜头转向观众席，同时框入剧组其他人，玲玲姐说：“瞿编真俊，坐明星堆儿里一点也不输。”
陆战擎问：“你认识？”
“在紫山见过一次。”玲玲姐道，“瞿编开车经过，没进屋，看得出来小文和他关系不错。”
陆战擎心道，一辈子都要搭给人家了，何止是不错，此时还台上台下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暗度陈仓。
盛典不知不觉过去一小时，中途休息片刻，演员们踩着皮鞋、摇曳裙摆四处寒暄，全场有了大派对的氛围。
陆文曾经一页一页熟记别人的资料，今夜无数人主动涌向他，热情地与他攀谈合影。待灯光暗下，他回到瞿燕庭的身边坐好。
香水味浮动，他们在座椅下偷偷地牵手。
《第一个夜晚》已经拿下网络剧单元的大奖，最佳男主要出自电视剧，所以任树为陆文报了另一个奖项。
颁奖嘉宾登了台，念出“最受欢迎男演员”的提名名单，大屏幕切入五部作品，镜头依次扫过台下的五位候选人。
刚才热络问候，此刻激烈角逐，这一方华美的世界好像一只珠宝盒，个个漂亮，也像一圈斗兽场，人人精神。
瞿燕庭的掌心变得湿滑，收拢手指攥着。
嘉宾同时在台上宣布：“获得第十一届好剧盛典最受欢迎男演员的是——《第一个夜晚》，陆文。”
雷动的掌声在场内回响，陆文愣了两秒钟，不真实感和巨大的兴奋互搏，他在万众瞩目下起身，然后和瞿燕庭相拥。
全场暗下来，陆文在一束香槟色的灯光下走向舞台，站定，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微微躬身离近放大呼吸声的话筒。
他没有拟腹稿，甚至脑中一片空白，说：“在感言的开头，我要谢谢给我机会的任导，是他选择了我。”
继而是一长串感谢，陆文不紧不慢地致辞，奖杯在手里焐热，眼光越过一排排座位飘向瞿燕庭的位置。
太远了，看不清楚，但他知道瞿燕庭也在凝望着自己。
“最后，我要感谢编剧。”陆文说，“瞿老师，谢谢你写下了叶杉和叶小武，谢谢你成就了我。”
摄影机早已推在面前，瞿燕庭的颦蹙都被摄入镜头，在旁人眼里他和陆文不过是编剧和演员，只有他们知晓对彼此的含义。
场下的主持人递来话筒：“瞿编，有没有想对陆文说的？”
瞿燕庭用左手握住麦克风，袒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他没看镜头，没看任何人，始终朝台上的身影望着。
这个奖项的分量不重，却是陆文赢得的第一次认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天才，也没有那么多一鸣惊人，大多数都经过弯路和挫败，兜兜转转才迈向成功。
瞿燕庭喜欢陆文立在一束光下，启唇说道——
“这是你拿到的第一个奖项，也是一个美丽的开始。笼罩在你头顶的一片天已经撕开一道口子，请你勇敢地向前走，前路一定风光无限，大道斑斓。”
尾句他在心里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84章
盛典结束后有一场晚宴，媒体在场，因此更像一场筹光交错的表演，陆文和瞿燕庭不打算参加了，从迪克拉中心的后门上了车。
老严来接他们，车门自动闭合，问：“小文，回哪里？”
阮风去参加宴会，临走前懂事地说今晚会住在酒店，陆文便回答：“去苍霞路的林榭园。”
老严记得在林榭园门口玩跟踪，难道……他打弯上路，从后视镜朝车厢瞥了一眼，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瞿燕庭侧着脸，顾忌司机在场一路沉默着，偶尔敲一下陆文兴奋到抖动的大腿，让他别嘚瑟得把奖杯摔了。
陆文一向什么都不操心，最近住在家里，潜移默化地变了点心性，问：“严叔，我爸在家么？”
“在。”老严说，“陆先生今天没应酬，早半个钟就下班回家了。”
陆文挑起眉梢：“难得啊，不像我爸的作风。”
老严笑道：“估计是回家看你上电视吧，盛典不是直播么？”
陆文更惊讶了：“为了看我？真的假的？”
许是车厢里有些闷，瞿燕庭松了松领带，把胳膊肘架在座椅的扶手上，用骨节微凸的手背抵着嘴唇。
抵达林榭园，下车前陆文说：“告诉我爸一声，我今晚不回南湾了。”
老严稀罕道：“你从前一个月不回家，也没见你说一声。”
“哎呀……”陆文也不清楚何时转了性，敷衍地说，“少笑我，你听吩咐就得了。”
到了家，陆文以为走错门，沙发上扔着毯子，茶几上布满零食和维生素，卧室的床尾榻上丢着一大摞衣服。
瞿燕庭牢骚道：“阮梦棠快把我累死了，收拾不过来。”
“你干吗非要自己收拾？”陆文其实早就疑惑了，“你工作挺忙的，可以请个阿姨，或者钟点工帮忙啊。”
瞿燕庭脱掉外套，说：“我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况且找阿姨要先找中介，要谈条件、试用、磨合，这个接触过程他想想都头皮发麻。
抽掉领带，瞿燕庭捏起领口闻了闻，布料表面沾染了浓郁的香水味，脸上还有妆，他钻进浴室要先洗个澡。
陆文无聊地玩手机，登录微博，热搜很热闹，有四五条盛典相关，曾震的新片首映会也上了榜。他拿奖的新闻排在第二位，点进去，博文中赫然出现瞿燕庭的名字。
他们并肩走红毯的照片，签名版上的涂鸦，瞿燕庭戴的戒指，台上台下的感言……陆文自言自语道：“总结得还挺全乎。”
评论大抵分为几类，一是粉丝，高兴就完事了。二是普通观众，认为瞿燕庭是他的伯乐，两人关系很好。三是从偷拍那次便产生怀疑，觉得他和瞿燕庭有猫腻。
——陆文和这个编剧对视的氛围……真的好暧昧啊。
诸如此类的评论不在少数，语气不冲，只是单纯地表达看法，陆文怕粉丝会攻击网友，随便戳开一条回复。
用他照片做头像的粉丝回道：既然这么暧昧了，希望瞿编能请哥哥拍电影。
陆文无语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比他还没有底线？
还有粉丝说：我也觉得，但真的好般配。
陆文差点留下一个赞。
终于有个不认同的，回复道：应该只是朋友，哪有给自己戴钻石，给对象戴999银饰的。
陆文低头看胸前的钻石别针：“……操。”
浴室里水声停了，瞿燕庭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出来，光/裸上半身，腰间围着一条浴巾，人鱼线上还挂着水珠。
陆文的注意力立刻离开手机，花痴道：“你这么性感干吗啊！”
瞿燕庭走到衣柜前，说：“我忘拿睡衣了，这就性感吗？你没去过澡堂子？”
“废话，别人跟你能一样吗？”
陆文凑上去，张臂妨碍瞿燕庭拿衣服，他扯出一件自己留在这儿的大衬衫，说：“穿这件，只穿这件吧。”
瞿燕庭道：“你又来了？”
“穿给我看看怎么了？”
“你变态啊？”
“怎么还人身攻击啊。”陆文把衬衫展开，“那好吧，1不变态0不爱。”
瞿燕庭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学些乱七八糟的？！”
陆文使出最拿手的：“这段时间都没见面，我那么辛苦，你不心疼啊？小小地满足我一下怎么了？”
瞿燕庭最承受不住他这德行，说：“你少撒娇……”
陆文得寸进尺：“看在我拿奖的份上，就当给我的奖励不行么？”
瞿燕庭心软的片刻，惊觉袖子已经套上了手臂，陆文软硬兼施，嘴上求着，反手就把他按在了柜门上系纽扣。
他没了招儿，深呼吸退一步海阔天空，问：“内裤总能穿吧，祖宗？”
陆文拉开抽屉，挑选道：“穿白色的吧，啊好清纯。”
“你啊个屁。”瞿燕庭抬脚把他踹床上，穿好内裤，不自在地拽了拽衬衫下摆，勉强能遮盖住腿根儿。
挽起袖子，瞿燕庭进厨房煮饭，不敢弯腰，不敢抬手，露着双腿干什么都不舒服。他索性翻出一盒速冻水饺，腹诽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参加宴会。
陆文跟进来，游手好闲地在料理台之间晃，晃到瞿燕庭的背后，把围裙的绑带改成蝴蝶结。水烧开，他在一片水蒸气里熏熏然地说：“我这就叫爱情事业双丰收吧。”
瞿燕庭阴阳怪气道：“嗯，您已经攀上人生巅峰了。”
陆文像巨型犬讨吃的，贴近说：“我也不容易，毕竟高处不胜寒。”
还他妈念诗了，瞿燕庭往锅里下饺子，手肘趁机向后杵：“别捣乱了，你去倒点醋。”
陆文转到另一边料理台，倒好一碟醋，问：“还干啥，老婆？”
“……”瞿燕庭随口安排，“洗点水果。”
饺子需要煮一会儿，瞿燕庭抽空把洗好的水果切一切。陆文擦干手，在一旁讲娱乐新闻，说：“曾导的新片首映，靳岩予也上热搜了。”
瞿燕庭低头剥猕猴桃，没吭声。
陆文觑向案板，瞿燕庭用刀娴熟，此刻切水果的动作却很慢，他伸手在对方眼底打个响指，问：“走神儿呢？”
瞿燕庭回神，他刚才想起了司机在路上说的话，反问：“你爸爸真的看今晚的盛典了？”
“嗯。”陆文笑道，“玲玲姐给我发信息，说我爸确实在家看了。”
瞿燕庭说：“那是不是也看到我了？”
陆文点头：“肯定啊。”
瞿燕庭担忧地蹙着眉：“你爸会不会觉得奇怪？就是……会不会看出来什么？”
陆文抬手抚上瞿燕庭的眉心，回答：“其实，我几乎已经向他出柜了，他也明白对象是你。”
错愕了好一会儿，瞿燕庭忐忑道：“那你爸什么反应？”
陆文说：“他没有表态，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他揽住瞿燕庭，“不表态就等于不反对，否则以我爸的个性，早把我腿打瘸了。”
瞿燕庭无法不担心，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的表现，够不够得体？有没有说错话？上次当街趴人家儿子背上，会不会显得太轻浮？
“嘶……”
他吃痛，食指切破一条口子，血珠往外冒。
“这可是敲字的手！”陆文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将指腹嘬进口里，止住血，“瞿老师，你怕什么？”
瞿燕庭喃喃道：“我心里没底。”
陆文说：“我爸虽然凶，但不是老古板，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和适应我的取向。而且我一直没交过女朋友，他会明白的。”
瞿燕庭问：“万一他无法接受呢？”
他的潜台词是，那样的话你会离开我吗？可他没有问出口。
谁料，陆文早想好了似的，说：“不接受就算了，那我就去认顾拙言他爸当爹，顾叔应该不介意再多个gay儿子。”
瞿燕庭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认命道：“罢了……吃饺子吧。”
吃完饭，陆文进浴室泡澡。瞿燕庭晾得双腿冰凉，提前钻了被窝，王茗雨看完剧本发来了一些反馈，他抱着电脑回邮件。
刚按下发送，QQ收到一条消息。
陆文半躺在浴缸里举着手机，拿奖的兴奋迟迟不减，他先在朋友圈晒，然后给陆战擎、老郑、发小群、庄凡心等亲友炫耀了一圈。
连网友也不放过，陆文铺垫道：作家，晚上好，近况如何？
社恐小作家：挺好的，你今天怎么有空？
这阵子的确太忙，很不称职，陆文回道：抱歉啊，工作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
社恐小作家：没关系，我也没什么要帮忙的。
倒霉小歌星：看来你过得很开心，我今天也特别开心。
社恐小作家：有什么好事吗？
陆文摘取其中一点，说：有演出，登台唱歌了。
瞿燕庭合上电脑，换手机回复，滑入被子里编辑道：恭喜你啊。发送后看了下时间，朝浴室喊：“别泡太久，水温变凉记得加热！”
“知道了！”陆文回了一嗓子，打字问：哦对，你参加派对了么？
社恐小作家：参加了！
这是对方第一次使用感叹号，陆文觉得真的可以功成身退了，说：感觉怎么样？
社恐小作家：会是我最难忘的回忆之一。
倒霉小歌星：我真为你高兴。
瞿燕庭还记得对方夸下的海口，故意挖苦道：怎么，要面基吗？
陆文笑了一声，从拍完真人秀后他的私人生活不断压缩，鲜少去公共场合，时刻提防狗仔，以后恐怕要越来越小心。
倒霉小歌星：说正经的，我以后会更忙，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好志愿者的工作。
社恐小作家：网站的志愿者是自愿的，可以解除关系。
倒霉小歌星：我知道，但聊了这么久，我把你当朋友了啊。
社恐小作家：谢谢，我也是。
既然彼此互视为朋友，那逐渐减少联系最终变成一个灰掉的头像，似乎太可惜，陆文想，他大概也不会有精力再做一次志愿者了。
倒霉小歌星：或许我们能做现实里的哥们儿？
瞿燕庭愣了下，这是真的要见面的意思？他刚才只是戏谑地那么一提，此时无措得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却禁不住思索，从一开始的尬聊到如今的投契，对方帮了他许多，如果在现实中接触又会是何种感受？
都身处娱乐圈，会不会真成了好哥们儿，还能搞个合作什么的？最重要的是，他想当面向对方道谢。
瞿燕庭一瞬间幻想了数种可能，但还是有顾虑，回道：抱歉，我有点怂。
倒霉小歌星：其实我也有担心的地方，毕竟我挺红的。
社恐小作家：哦。
倒霉小歌星：要不这样，咱们约见一面，有勇气就赴约，但允许半路反悔。
社恐小作家：中国这么大……怎么约？
两人透露了一下大致地址，惊喜地发现同城，倒霉小歌星：靠，什么缘分啊！
社恐小作家：真要见面吗？
陆文迈出浴缸，内心翻滚着见网友的激动，回：说实话，我天天忙都快憋死了，就想干点有意思的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叫你对象陪你啊。
社恐小作家：不行，我对象太红了。
倒霉小歌星：哦。
瞿燕庭突然醒悟，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的智商总不至于被骗吧？况且半路可以反悔，大不了临门脱逃。
社恐小作家：好，我同意。
倒霉小歌星：那约哪啊？
两个人研究了一下，要在公共场合，但不能近距离接触到其他人，要避开会认出他们的人群，要方便寻找对方，要有位置停车。
敲定好，瞿燕庭最后回复了一个“OK”。
咔哒，陆文顶着毛巾打开浴室门，走回卧室，把聊完没电的手机在床头插上充电器。
瞿燕庭在被窝里抬头，说：“怎么洗这么长时间？”
陆文回答：“我聊天呢。”
瞿燕庭不去探究和谁聊的隐私，掀开被角说：“进来。”
陆文俯身下去，一惯憋不住话，小声道：“瞿老师，改天我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好。”瞿燕庭顿了顿，“我也是。”

第85章
陆文和社恐小作家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急了点，但他只有两天宝贵的假期，之后不确定猴年马月才有空。
况且对于见面的决定，双方都是有些冲动的，拖久了冷静下来也许就没了心情。
恰好周六，瞿燕庭睡得迷糊，醒来陆文已经穿戴整齐准备走了，刚七点半，他伸出昨晚被领带缠出印子的手腕，问：“这么早去哪啊……”
陆文蹲下扒住枕边，说：“我回趟家里的公司，最近工作太多，让财务法务什么的帮我过一遍。”
是正事，瞿燕庭道：“好，那你去吧。”
陆文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说：“再睡会儿，我轻点关门。”
司机等在楼下，陆文上车后才发觉，他好像没告诉过瞿燕庭家里公司是哪个，瞿燕庭也没问过他。
许久没去寰陆，陆文先陪陆战擎在总部餐厅吃了早饭，接着开会，他“不务正业太子爷”的形象万年不倒，仰在沙发椅里补了个回笼觉。
半年前公司开展“寰陆文化”板块，接触艺术品投资，所以南湾的家里总有新鲜的拍卖会图册。陆文先前翻看到一件一见钟情的拍品，始终惦记着，正好拍卖会在今天举行。
十点左右，陆文开完会去参加竞拍，他不想又搞出新闻，拍完签署了竞品保密协议。
中午接到孙小剑的电话，几本合同拟好了，本人签了字就可以盖公章。陆文驱车到爱简，两份代言合同，一份《台前幕后》的出演协议，签完和孙小剑一起吃麦当劳。
撕开番茄酱，陆文说：“我好不容易歇两天，还得过来一趟。”
孙小剑道：“废话，你跑通告的时候哪有空过来？”
陆文咬了口巨无霸，天暖和了，他穿着件宽松版型的红衬衫当外套，敞开的领口里搭着T恤，下面是修身牛仔裤加帆布鞋，整个人很青春。
孙小剑随口问：“下午还有事？”
“嗯，吃完就走。”陆文嚼着牛肉饼，“哎，你跟网友见过面吗？”
孙小剑吸着可乐说：“见过，初二在学校论坛认识一人，我们就聊QQ，聊了俩月在学校门口的拉面馆见面了。”
陆文八卦道：“怎么样？什么感觉？”
“我当时惊讶极了。”孙小剑回答，“那孙子就隔壁班的，课间抢球场还茬过架。不过握手言和了，他请我吃了碗拉面，我请他吃了个锅盔。”
陆文听得傻乐，一不留神说出口：“我也要见网友！”
孙小剑没当真，拿一根薯条在空中点了点，说：“那时候互联网没这么复杂，现在可不行，十个网友八个骗子，四个骗财，四个骗色。”
陆文说：“不错，还剩两个。”
“那两个既骗财又骗色。”
陆文一点也不怵，就算小作家真是个歹人，凭他的身高和体格也不必担心，而且他们约的地点很安全，一嗓子就能喊来群众帮忙。
看了眼手表，陆文拿上没喝完的半杯可乐，说：“不跟你扯了，撤了啊。”
白色软顶跑车滑入大街，春夏天陆文最喜欢开这辆，尤其天热时调成敞篷兜风特别舒服。他每辆车轮换着开，换得够勤，娱记就认不出他。
骄阳正好，他戴着一副黑超娴熟驾驶，飞驰过大半个街区，到目的地附近谨慎地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车才减速靠停。
找了个树荫，熄火，前面是约见地点的正门入口。
——人民公园。
之所以选在这儿，是因为公园里中老年人比较多，不容易认出他，再是地方宽敞，不像咖啡馆什么的会近距离接触，重点是户外，安全。
陆文兜上一顶棒球帽，压低帽檐下车，二十年没来过了，门口的光景和儿时没多少区别，依旧有卖糖葫芦、棉花糖和氢气球的大爷。
陆文想，初次见面空着手不太好吧？主要他有点想吃。到糖葫芦摊儿前瞅了瞅，山楂怕酸，他说：“师傅，来串草莓的。”
又挪到棉花糖车旁边，他道：“来个芒果味儿的。”
陆文左手举着一团黄色的棉花糖，右手拿着冰糖草莓，在午后三点半迈入了人民公园。
瞿燕庭刚出门，早晨起床改第二遍稿子，效率不高，赴约前漫上一丝丝紧张，上网搜了些网友见面的新闻，更他妈紧张了。
他从不是乐观主义者，凡事总往最坏的打算，假如小歌星的身份有假、是骗子，他要如何应对？怎样顺利将对方扭送公安机关？
瞿燕庭开着车天马行空，又自我安慰，他们通过杉树计划和文嘉基金联合建立的公益网站认识，一般人并不了解网站的存在。
驶过最后一道街，瞿燕庭把车摆停在公园门口，扶着方向盘缓了缓才下车。前面停着辆白色超跑，他绕过车头时瞥了一眼。
大概是晒的，瞿燕庭感觉口舌干燥，在门口旁边的冷饮店买了瓶汽水，见面的话……于是又给小歌星买了一瓶。
人民公园占地面积很大，年头也久，陆文在号称“小地坛”的环形广场围观大爷们抽陀螺，鞭子甩在地面发出脆响，他忽然想骑马，上次就说带瞿燕庭去骑马来着。
冰糖草莓吃完了，陆文脱离主干道，沿着浓郁的树影拐弯逛到“仙乐台”。
仙乐台早晨供人吊嗓子，上午一帮票友拉弦儿唱戏，下午是露天卡拉OK，大爷大妈们聚在一堆儿K歌。
陆文坐长椅上听了首《军港之夜》，下一首邓丽君，他摇着棉花糖跟着哼，哼完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赴约。
他和小作家约在假山附近，但没想到公园翻修过一次，假山下面铺了九曲回廊，跟迷宫似的。
而瞿燕庭已经转晕了，冰镇汽水的玻璃瓶上渗出一层水雾，他一手握一个，在偌大的公园里找路标。
经过一处园子，里面人多得像招聘会，貌似在举办活动。瞿燕庭到门前问路，叫住一位大妈：“阿姨，请问您知道假山在哪个方位吗？”
大妈笑眯眯地打量他，说：“环湖大半圈都有假山，可大了去了。”
瞿燕庭问：“那我往哪个方向走啊？”
“往东。”大妈和蔼地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瞿燕庭回答：“……马上三十三。”
大妈高兴道：“哎呦，正好的岁数，什么学历啊？”
瞿燕庭不明所以：“硕士研究生。”
“学历也不错，”大妈问，“是本地人吗？”
瞿燕庭的户口当年改到了四川，说：“不是。”
大妈一下子变得很愁：“那不太方便，可你模样长得是真好，做什么工作的？”
瞿燕庭迷惑道：“您这是……”
大妈亮出手里的照片和简历，说：“这是我闺女，你看合眼缘的话咱们加个微信？”
原来是相亲会！瞿燕庭道了声谢掉头便走，一路往东，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一下，收到一条QQ消息。
倒霉小歌星：我到了。
社恐小作家：我也快了。
倒霉小歌星：我在“宁静致远”亭子里。
社恐小作家：好的。
附近只有两撮下棋的老头，陆文摘掉棒球帽和墨镜，把头发揉了揉，翘着二郎腿在亭子里东张西望。
忒无聊了，偷偷撕了块棉花糖吃。
怎么还不来啊，别是半路后悔了。
大约十分钟过去，曲折的走廊里终于出现个人影，陆文望过去，随着对方渐渐走近，那身高、轮廓怎么有点眼熟？
那条纯白色收脚运动裤，怎么那么像瞿燕庭磨破腿后穿他的那条？
陆文跑出亭子，走过一截回廊看清楚，不眼熟就他妈怪了，他扯嗓子喊道：“——瞿燕庭！”
瞿燕庭吓了一跳，闻声看见他，瑞凤眼都惊成了杏眼：“陆文？！”
两人隔着三四米互瞪，待走近了，犹犹豫豫不知道说什么，瞿燕庭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陆文支吾。
瞿燕庭一凛：“你又跟踪我！”
“靠！谁跟踪你了！”陆文炸了毛，“这摆明我先来的！”
瞿燕庭说：“那你来干吗？”
怕越抹越黑，陆文承认道：“我约了人，不行啊？”
瞿燕庭不信：“你一个明星约人逛公园？”
“那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不起公园？”陆文梗着脖子，“别光审我，你来干吗？”
瞿燕庭这才偃旗息鼓，蔫了点：“我也……约了人。”
陆文皱眉道：“约谁啊？”
瞿燕庭反问：“你约谁啊？”
还没见到，人怎么样尚不能盖棺定论，陆文说：“我想之后再介绍给你。”
“我也是。”瞿燕庭说。
很均匀地扯平了，但瞿燕庭注意到陆文手里的棉花糖，顿时又有些不爽：“你还给约的人买棉花糖？你挺浪漫啊？”
陆文辩驳道：“这、这黄澄澄的都是色素，有什么浪漫的！你又是什么意思，请人喝汽水啊？你挺体贴呗？”
“我、我是因为，”瞿燕庭说，“第二瓶半价！”
幸亏没人经过，不然以为这俩人有什么毛病。掰扯了会儿，双双纠结起来，是分道扬镳各自赴约，还是在一起待着？
瞿燕庭望向前面亭子上的匾额，“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十分醒目，但亭子里没人，小歌星不知道去哪了。
陆文沿着回廊环顾，也不见疑似小作家的身影出现。
他们俩并肩走进亭子里，一人一边靠着围栏坐下，偶尔张望找人，偶尔互相对视，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熬了一刻钟。
陆文受不了了，再不来他就跟瞿燕庭约会去，打开QQ给小作家发消息：亲，你还来吗？
瞿燕庭从裤兜摸出手机，回复：我到了啊。
倒霉小歌星：你到哪了？
社恐小作家：到亭子了。
见鬼了吧，陆文又环视一圈：我就在亭子里怎么没见你啊？
瞿燕庭拧着眉毛，难道他找错了地方？不就是宁静致远吗？
两个人同时揣起手机，准备去找找，陆文说：“那什么，他估计是个路痴，我得去找找。”
“哦。”瞿燕庭抓抓额角，“我那朋友也不太行，我去转一圈看看。”
他们在亭子里分手，一个走东边的长廊，一个走西边的长廊，背对背转过身，陆文给小作家发消息：你在哪啊，我过去找你。
瞿燕庭低头回复：我找你吧，你在什么位置？
陆文本就性子急，不管那么多了，迈步的同时发过去一串号码，说：我手机号，边打边找吧。
瞿燕庭感觉这号码莫名熟悉，踌躇片刻，一边走一边点击呼叫，跳转拨号页面，屏幕上自动显示——“陆文”。
他盯着那俩字没反应过来，这时陆文的手机在身后几步外响起。
“啊？”陆文扭头，“你给我打电话干吗？”
瞿燕庭慢慢地转过身，呆愣地问：“你是……倒霉小歌星？”
陆文定住了，懵然又震惊。

第86章
陆文和瞿燕庭在亭子里相望，迷茫，惊愕，难以置信，谁也不走近谁，彼此看对方都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有个大妈带孙子逛公园，经过亭子见俩大男人对峙，便好奇地瞧了两眼，没忍住道：“小伙子，你有点眼熟……”
陆文总算回神，立刻兜上棒球帽说：“我大众脸。”
“这叫什么话，你多帅啊。”大妈还想瞅他，“你特像电视里那个……”
此地不宜久留，陆文说：“我这德行还上电视啊，您认错人了。”他大步到瞿燕庭面前，高中生结伴逃课似的，“别愣着了，走！”
瞿燕庭被抓着胳膊在曲折的回廊里跑，不快，但带起一股暖融融的春风，陆文鼓胀的红衬衫一直蹭他的手背。
倒霉小歌星……是陆文。
他的网友就是他的男朋友。
瞿燕庭懵逼地甩了甩头，视野突然开阔，他们跑到了假山外的湖边，刚停下来，前面有一家三口迎面靠近。
陆文背过身，低头和瞿燕庭面对面，目光接触又双双错开。明明是上过床的恋爱关系，此时奇异地生出一丝新鲜和陌生。
旁边是小码头，飘在湖上总安全吧，陆文出声问：“……要不要划船？”
瞿燕庭“啊”了一声，满脑子浆糊：“好。”
两个人租了一只带棚的鸭子船，矮身坐进去，斜对着脸，蹬脚踏离开码头，到四周无人的湖心才松一口气。
同时停下来，并一齐沉默着，瞿燕庭解锁手机，屏幕仍是和小歌星的对话页面，他鬼使神差又合情合理地点开了全部聊天记录。
陆文也没闲着，打开QQ滑动屏幕，从下往上地回顾和小作家聊过的一字一句。
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从纳博科夫到情人之歌，原来早有种种巧合，更在同一屋檐下聊过天，怎么就没发现呢？
翻到在岚水录节目时聊天内容，瞿燕庭忽的惊讶：“你趁我睡着偷亲我的脑门儿？”
陆文心虚地揶揄：“呃，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亲口说的。”瞿燕庭指着手机屏给他看，“那时候你还没表白，就这么不老实？”
陆文辩解道：“不是你鼓励我的么，说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
瞿燕庭哽住，咬着下唇继续翻，回看吵架那几天的记录只觉阵阵发窘，两个人表面上艰苦冷战，网络上抱头痛哭，怕是有什么毛病。
他看不下去了，摁灭手机，望向粼粼的湖面消化这件事情。
半晌，瞿燕庭依然无法相信，以至于罕见地说了句脏：“操，怎么会这样。”
陆文一愣，挠挠下巴说：“是够意外的。”
瞿燕庭兀自纳闷儿：“你怎么会是倒霉小歌星呢？”
什么语气……陆文不乐意了：“干吗？你见到是我很失望吗？”
有种货不对板的受骗感觉，瞿燕庭问：“你为什么要假装唱歌的？这不是骗人吗，骗人还敢面基，你不怕挨揍啊？”
陆文委屈道：“……那你揍啊！你昨晚高/潮前挠我的血印儿还没消呢！”
“大白天你提这个干什么！”瞿燕庭一脸害臊，“而且我为什么挠你，还不是你故意吊着我。”
陆文心想，这人不叫他说，自己说得还挺来劲，摘掉帽子撸了把头发，他道：“你别冤枉人，我……我以前真是唱歌的。”
瞿燕庭倏地看他，充满了惊奇。
男人都不愿提过往的失败，所以陆文一直没告诉过瞿燕庭，事已至此，他偏头摸了下耳后的音符刺青，坦白道：“这是我混歌坛的时候纹的。”
陆文大学毕业勇闯歌坛，组过音乐室，签过三无唱片公司，四五年出了几首歌，主打曲的播放量在转行前都没破万。
确实够倒霉，瞿燕庭想，也明白了陆文唱主题曲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听完曲折的歌手经历，他渐渐接受了对方是倒霉小歌星的事实。
一旦接受，瞿燕庭忍不住回想，便滋生出新的别扭，说：“怪不得昨晚洗那么长时间。”
陆文道：“那不是和你聊得很尽兴么！”
瞿燕庭又说：“可你身为公众人物，最近曝光度又高，约网友见面也太冒险了吧？”
“我……”
瞿燕庭问：“你见了面想干什么？”
“没考虑。”陆文答完感觉不太对，“你是不是诱导我呢？就单纯地认识一下啊，还能干什么？”
瞿燕庭稍作幻想，如果陆文见到的是其他人，一起跑过长廊，一起划船，一起翻这几个月的聊天记录……他窒息了：“什么也不许干！”
陆文猛蹬几下脚踏：“你哪来的立场说我，你不也要见网友吗？！”
“那不一样。”瞿燕庭道，“小歌星是志愿者，我是为了表达感谢。”
陆文嚷嚷：“那你倒是谢我啊，怎么还审起我来了？”他伸出手，“是给我买的吧，我要喝汽水！”
瞿燕庭把汽水递过去，同时手心被塞进棉花糖的木棍儿，他攥住，却嘴硬道：“都是色素，我可不吃。”
湖面上的微风灌进来，陆文心头趋静。
他的惊讶绝不比对方少，社恐小作家竟然是瞿燕庭，可联想到瞿燕庭对铃音的抵触、对人群的不安，一切又变得顺理成章。
陆文怨自己笨，他当初动心做志愿者就是因为瞿燕庭，却这么久都没有猜到。
不过也不能全赖他，二者虽有千丝万缕的相似，但也存有不同。明明是大编剧，但起名小作家，一个字的“哈”，流泪表情，抬杠，求助，全部是瞿燕庭在现实中隐藏的可爱。
真可爱啊，像阳光下甜味的汽水泡泡。
陆文咬着瓶口瞧瞿燕庭，今朝心态颠覆，对方不仅是能指导教育他的“瞿老师”了，还是弱点分明的会依赖他的“小社恐”。
“瞿燕庭？”连称呼都换了，陆文控制不住逗人，“你只有社交恐惧吗？”
瞿燕庭说：“什么意思？”
陆文道：“没有人格分裂哈？”
“我看你欠揍！”
瞿燕庭倾身往陆文身上挥胳膊，陆文拧着腰乱躲，鸭子船被搞得摇摇晃晃，远方码头的救生员吹响哨子，警告他们不要胡来。
蹬回岸边，两个人从边缘的小径绕出公园大门，到门口取车，宾利和超跑一前一后停在四合的日暮下。
陆文询问：“接下来回家？”
瞿燕庭说：“那不然呢？”
好不容易休个假，陆文还没疯够：“咱们玩儿去吧。”
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吃饭逛街看电影……仔细想想，他们恋爱以来只外出吃过一顿饭，还被粉丝发现中途夭折。
陆文把瞿燕庭塞进跑车里，把宾利先扔这儿，发动引擎上了路。超跑地盘低，瞿燕庭不太习惯地扭了扭，举着棉花糖。
“我扔了吧，拿着费事儿。”陆文说。
瞿燕庭躲开，嘀咕道：“又不费你的事……我忽然想吃了。”
他舔了一口，齁儿甜，淡淡的芒果香精味，上次吃的时候他爸还活着，真是久远的记忆。没想到，生命里会出现第二个给他买棉花糖的人。
瞿燕庭被甜得停下缓缓，说：“咱们去哪？”
陆文挑出最想干的：“我想看电影，好久没去过电影院了。”
他说完侧目，见瞿燕庭的唇上沾着一点糖霜，神情笼罩在霞光下变得飘忽，这不会只是担心被发现的反应。
“怎么了？”陆文伸手去牵，“跟我说说。”
瞿燕庭沉吟答道：“小时候经常跟着我爸在电影院，从他去世后，我再也没进过电影院的大门。”
怀揣过世父亲的导演梦，却不敢再进放映厅……红灯，陆文刹停在大片车流里，侧身托住瞿燕庭的脸，说：“你害怕吗？”
瞿燕庭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陪着你。”陆文说，“你从前怕的，抵触的，我陪你一样样去试。”
鼻息靠近，瞿燕庭被陆文舔掉了唇上的糖霜，他被平息恐惧，被慰藉痛苦，被陆文和小歌星重合的剪影蛊惑到心神。
车河流动，陆文带瞿燕庭去了西区的诺尔斯俱乐部。
影院在俱乐部顶层，私密性很好，放映厅的卡座椅背高过头顶，给人极大的安全感。瞿燕庭并没想象中那么不适，但有点局促。
陆文不断分散他的注意力，问：“小作家，想喝什么？”
瞿燕庭随便决定：“乌龙茶。”
“吃玉米片还是薯条？”
“听你的。”
“配酸奶酱好不好？”
“嗯。”
“水果组合要八种还是十二种？”
“都好。”
陆文点完小餐，滑动屏幕研究看哪部电影。最近上映了四五部新片，按照票房和评分排序，曾震的片子排在第一位。
他说：“咱们看曾导的新片怎么样？”
瞿燕庭问：“你不介意看到靳岩予吗？”
陆文无所谓道：“他又不是主角，再说强者是不怕直视对手的。”他挺得意地拽了句，“那我点了啊。”
等灯光熄灭，一切高级华美的设备和装饰被模糊，瞿燕庭有了身处二十多年前老放映厅的错觉。
大银幕上龙标闪烁，电影开始了，他慢慢靠住陆文的肩膀，陆文歪头蹭他的发顶，摸黑喂他吃玉米片。
安静度过半小时，一波激烈的情节过去，陆文客观评价道：“把私生活和专业能力分开看，不得不承认曾震真的厉害。”
瞿燕庭“嗯”一声，的确，事业上的高度是无法掺假的。
陆文继续说：“靳岩予出了名的演技差，在次都被调/教得顺眼了，起码在电影里不违和。”他越来越能体会到，导演对于演员的影响。
瞿燕庭道：“曾震带出过影帝影后，让小新人一飞冲天，所以多少人都渴望跟他合作。”
陆文嘟囔道：“我要是能演他的片子就好了。”
瞿燕庭不知说点什么，也不想深谈这个话题，便没有吭声。
一场电影结束，两个人准备找地方填一填五脏庙，俱乐部里有西餐厅，但陆文想吃烧烤，用手机搜寻附近的烧烤店。
电梯层层向下，到停车场，他们前后脚走向不远处的车位，经过一辆黑色轿车时，鸣笛声在寂静的停车场内乍然响起。
“操啊！”陆文吓得一蹦。
瞿燕庭也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记者，立刻跨了一步把陆文挡在身后，那辆轿车的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衣冠整齐的中年男人，原来是司机老严。
陆文愣道：“严叔？”
老严绕过车头，昨晚他接陆文和瞿燕庭离开盛典，早晨去瞿燕庭的住处接这位少爷，晚上又碰见他们出双入对。
司机在这儿的话……陆文反应过来：“我爸来俱乐部了？”
老严说：“嗯，陆先生每月这两天来放松一下，打打球。”
这时电梯再次降落到底，梯门拉开，陆战擎穿着件黑色棒球衫走出来，小臂搭着风衣，手臂肌肉在运动后微微充血鼓胀。
不过三五米，陆战擎大步移动间先看到亲儿子，走近站定，恍然发觉陆文身旁就是那位姓瞿的编剧。
“爸，这么巧啊。”
择日不如撞日，陆文转身站在陆战擎和瞿燕庭之间，说：“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瞿燕庭。瞿老师，这是我亲爸。”
陆战擎哼了声：“难道你还有后爸？”
陆文傻笑：“万一我在外面认干爹呢？”
瞿燕庭却无心玩笑，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陆文的父亲，衣着随便，在大晚上的停车场，一句都没准备好的措辞。
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大方，伸出手，说：“伯父您好，我叫瞿燕庭。”
陆战擎回握，声音全无波澜：“你好。”
打完招呼，陆战擎看了眼表盘，不早了，也没有在停车场聊天的兴趣，往车厢走，老严有眼色地跟上去开门。
瞿燕庭僵硬地杵在原地，对方没有多说一句话，态度已非常分明，他垂着双臂，惶然地蜷起握过的手。
车门打开，陆战擎委身坐进去，在车门关闭前忽然开口，对陆文说：“明天有空回一趟南湾。”
瞿燕庭心如鼓擂，手心呼呼冒汗。
陆文犹豫道：“明天啊……”
不料，陆战擎又说：“瞿先生也一起吧。”

第87章
黑色轿车载陆战擎回了南湾，运动后本该乏力，他却不太想睡，在一楼起居室坐了下来。玲玲姐端来安神茶，离开时被叫住。
陆战擎吩咐道：“明天有客人来，午饭叫厨房做好一点。”
“好。”玲玲姐问，“几个人，有过敏和忌口的吗？”
“一个，别的去问小文吧。”
陆战擎抿了口茶，拿起茶几上的杂志消遣，翻了几页发觉是花里胡哨的时尚杂志，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
一不留神翻到陆文的内页采访，懂了。
陆战擎将采访看完，在心里给陆文打了个分，谈吐不错，小时候的语言课没白上，真诚也够，符合那副傻样子。
他意外的是，臭小子对演员这份职业有自己的认识和规划，也有目标，原来没他想象中那么愣头青。
一整面玻璃幕墙没拉窗帘，远远的有车头灯在打闪，光束和引擎声越来越近，消失于楼侧，随后西侧厅传来脚步声。
陆文利落地走进来，换着拖鞋说：“爸，还没睡呢。”
陆战擎合上杂志：“你怎么回来了？”
陆文跑向宽阔的岛状沙发，单臂撑住靠背纵身一跃，恰好砸在陆战擎旁边，他套近乎地说：“这是咱家，我回来还需要原因吗？”
陆战擎心如明镜：“你今晚本来没打算回来吧。”
陆文讪讪地笑了一声，在停车场偶遇后，瞿燕庭哪还有心情跟他二人世界，硬把他撵回来了。也好，他可以提前探探口风。
默了半分钟，陆文主动说：“爸，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陆战擎：“问什么？”
陆文：“问我的终身大事啊。”
陆战擎：“屁大点事。”
陆文没忍住翻个白眼，曲着一条腿扭身侧对着陆战擎，道：“游泳那晚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你都明白。我是gay，在跟瞿老师搞对象。”
陆战擎端起茶，轻轻吹了一下。
“爸，你肯定能接受，对吧？”
“为什么？”
“顾拙言他爸都能，在我心里你比他爸更好，你要是不接受，我不仅在兄弟那儿没面子，你在顾叔面前也低一头。”
“你在激将么？”陆战擎说，“从拙言考上剑桥，我已经低人家一头了。”
陆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算了，攀比也不好，咱们还说正题。你既然邀请瞿老师来家里，是不是代表你认可我们的关系了？”
陆战擎评价道：“你现在很像一个努力揣摩圣意的大内总管。”
“靠！”陆文急得挪近了点，“那你先告诉我，你明天想跟瞿老师说什么？”
陆战擎不屑道：“我还用跟你报备？”
陆文说得口干舌燥，一句有用信息都没挖出来，他夺过陆战擎吹凉的茶水一口闷了，道：“先说好，你不能为难他。”
“还有么？”
“不能给他脸色看，不能表现出不满意，不能瞎打听，不能有过分要求。”
陆战擎烦道：“你哪那么多事。”
“爸，我明说吧。”陆文一脸郑重，“我真的很喜欢瞿老师，我活这么多年就喜欢上这一个人，我遗传了你的爱情基因，这辈子就认准他了。”
陆战擎眉心微动，一生太漫长了，可他也在年轻时对人承诺过一辈子。
陆文继续道：“关键是瞿老师也爱我，有情人不能拆啊。你想想梁山伯和祝英台，牛郎和织女，外国那个罗密欧和朱丽叶，悲剧不能在现当代重演啊。”
陆战擎：“……”
“而且我，”陆文咳了咳，“我都……”
陆战擎：“怎么？”
陆文豁出去了，说：“我都三番五次、变着花样跟人家那个了，我总得负责啊！”
陆战擎脸色一黑：“你快滚吧！”
陆文生怕又挨揍，求生本能令他在沙发上来了个后滚翻，跑上楼之前嚷嚷出最后一句：“明天是瞿老师生日！你发发慈悲吧！”
起居室里终于清静，陆战擎乏力地按了按额角，发慈悲？把他当洪水猛兽不成？
黄铜花瓶映着角落的人影，陆战擎不耐道：“你又有什么事？”
玲玲姐来问陆文吃不吃消夜，恰好听见父子间的一席话，便惊讶地顿在了那儿，她顺一口气：“我……我没啥事。”
陆战擎起身去休息，踩上楼梯稍停，说：“让厨房准备个蛋糕吧。”
几近凌晨，瞿燕庭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到街对面的造型室剪头发，现在刚到家，正叉腰面对大衣柜挑衣服。
看哪件都不太顺眼，他许久没买新的，倒是做了两套西装，可是穿西装会不会太正式？他本就比陆文大几岁，是不是应该打扮年轻点？
手机不断蹦进来生日祝福，瞿燕庭没空理，说：“阮梦棠，你别玩了。”
“谁玩了，我在看剧本。”阮风放下手里的pad，倚在床头说，“哥，这些都无所谓，你不用太焦虑。”
瞿燕庭问：“那什么有所谓？”
阮风想了想：“见面后跟陆文哥他爸爸说什么，对方不仅是长辈，也是家长，你都多少年没跟’家长’聊过天了？”
父亲去世二十多年，瞿燕庭和“家长”的相处是一大片空白，他攥着挑选出的衬衫，说：“你把我搞得更焦虑了。”
阮风出主意说：“哥，你放松一点，千万不要伪装成不属于自己的样子，否则装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是为了幸福去的，如果要受委屈就算了。”
这些话曾是瞿燕庭对阮风说的，在见领养人之前，他就是如此安慰紧张的弟弟。反身靠住柜门，他陡然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和神经一寸寸放松，瞿燕庭决定顺其自然。
第二天上午，瞿燕庭早早出门到人民公园开车，时间紧凑，只能去商场挑了些不会出错的礼物。
他根据陆文发来的地址一路向南，把着方向盘猜想对方的家是什么样子。和紫山类似的别墅？花园会种哪些花草？有没有养只宠物什么的？
渐至南湾，瞿燕庭从抬升的道闸下面驶过，园区内以大片草坪和树木切割出主干道，他减速行驶，不确定等下要把车停在哪里。
路旁的两棵大树绑着吊床，陆文悠哉地躺在上面晒太阳，听见宾利的引擎声，他跳下来跑去迎接。
在西侧停好车，陆文亲自拉开驾驶门。瞿燕庭穿着燕麦色的亚麻衬衫，被阳光照耀成奶油色，和他们初见那天一样。
陆文说：“好找吗，本来要去接你的。”
“还好。”瞿燕庭回望四周，“但我没料到这么大，我以为是片别墅区，结果全是你家花园……”
陆文乐了：“你以为就跟紫山似的？”
就？瞿燕庭碍于面子不好承认，他穷学生时第一次去王茗雨家都惊呆了。虽然了解陆文是富二代，但从没深究过，眼下有些讶然。
陆文说：“等会儿我带你参观一下，然后咱们吃午饭。”
瞿燕庭点点头，问：“你爸爸呢，先问候一下吧。”
陆战擎坐在专门待客的大客厅，两道脚步渐近，他扭头问在一旁伺候茶水的玲玲姐：“我脸色怎么样？”
“啊？”玲玲姐有点蒙，“挺好的，您不舒服吗？”
陆战擎抬手摸了摸下颌，臭小子不准他脸色难看，可怎样定义好看难看？昨天偶遇时那孩子一脸紧绷，难道真被他吓着了？
正想着，陆文带瞿燕庭走进来，说：“爸，瞿老师到了。”
陆战擎想弯一下嘴角，又不习惯，导致慢半拍反应，说：“坐吧。”
瞿燕庭和陆文在双人沙发坐下，垂眸盯着冒气的咖啡，斟酌说一句什么样的开场白。陆战擎搭着扶手，也在犹豫如何开口不会太生硬。
气氛逐渐诡异，陆文打破沉默道：“你俩实在没话聊算了，瞧着怪憋闷的。”
瞿燕庭有些尴尬，按照一般见家长的流程，起码要问一问他的基本情况和家庭背景，对方一句也不问，是不是代表一种否定？
陆战擎确实不准备问，他早就调查过资料，连瞿燕庭有个亲生弟弟都知道，没必要再明知故问一遍。
陆文受不了了：“你们在禅坐吗？”
越沉默越不安，瞿燕庭攥紧膝盖看向陆战擎，终于开了口：“伯父，谢谢您邀请我过来，我许多年没和父辈的人面对面聊过天了，我很忐忑。”
陆战擎没料到他这么坦率，说：“我也是第一次以家长身份面对陆文以外的孩子。”
瞿燕庭有一瞬的恍惚，因为“孩子”这个词语。他道：“我和陆文已经相处一段时间，我骗过他，也吵过架，我们的关系经营得不算完美，但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我……是第一次恋爱。”瞿燕庭说，“我一直过得很孤独，走独木桥的时候遇见他，他把我拉到了阳关大道。所以出自爱情也好，人的本性也好，我想和他走下去。”
陆战擎道：“他连个合格的儿子都不是，能成为合格的伴侣？”
陆文差点蹿起来，被瞿燕庭轻轻按住大腿。瞿燕庭回答：“他不是合格的儿子，难道您就不爱他了吗？况且，他心智健全，人格独立，对陌生的老头都有恻隐之心，真的不合格吗？”
罗列的每一点都无关财富，瞿燕庭既是回答，也在表明他注重的是什么。
他索性全部说完：“伯父，我不清楚您如何看待我，有几分信任，欣赏或是不满意，我都不知道。但我来的路上很高兴，我是为了幸福来的。”
“能得到认可皆大欢喜，不能，我就为自己争取幸福。”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把我当作孩子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像孩子一样和陆文一起面对您。”
陆文别过脸觑着窗外，瞿燕庭每一句勇敢的自白都扎在他心头，形成密密麻麻的酸和疼，连眼眶都一并灼热。
陆战擎默了良久，有触动，有感动，也有点冤，他根本没有表态，怎么就好像欺负了人似的？
罢了，今天搞砸的话恐怕会被亲儿子掀了房顶，陆战擎朝茶几上的丝绒盒子抬抬下巴，道：“小文，拿给瞿先生。”
陆文狐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微鼓的信封，他拿出来摸了摸：“爸，不会是钱吧……”
陆战擎说：“是。”
“你干吗啊！”陆文噌地站起来，“你不会要给五千万支票，逼瞿老师离开我吧？！”
瞿燕庭吓得滑动喉结，他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陆战擎冷笑一声：“五千万，你哪值这个价？”
陆文悲喜交加：“那你……”
“来不及准备礼物。”陆战擎道，“而且我向你顾叔取了取经，初次来家里都要给红包，我不给岂不是又低人一头。”
瞿燕庭愣着，方才流利的口舌顿时打结：“伯父，您、您的意思是……”
陆战擎抚着掌心：“我其实没那么多意思，比起你有多喜欢这个傻子，我其实更好奇你瞧上他哪了。”
瞿燕庭惊喜得无法回神，语无伦次道：“那您怎么不问，不问问我家庭什么的，我一直很担心来着。”
“说来无礼。”陆战擎坦承地说，“我早就调查了你的资料，没什么可问的。对了，倒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瞿燕庭问：“什么事？”
陆战擎说：“你和小文真的很有缘，你是杉树计划的发起人，而文嘉基金是我成立的，迟早会交给他打理。”
陆文和瞿燕庭同时呆住。
“文嘉是他妈妈。”陆战擎平静地说，而后垂眸笑了一下，“盛典颁奖我看了，那一晚我才真的定下心。”
性格差异，家庭背景，任何矛盾都渺小起来。
因为陆战擎认得瞿燕庭看陆文的眼神，曾几何时，他也被那样深深地注视。

第88章
吃完午饭，陆文带瞿燕庭参观南湾的房子，从地下酒窖到地上每一个房间，逛了一大圈消食。他的卧房在三楼，有一个独立的露台可以吹风。
房间角落放着一把吉他，是偶尔用的，其他贝斯、电钢琴、架子鼓什么的都收在储物室，已经束之高阁。
瞿燕庭问：“歌星，你会弹吗？”
“当然了。”陆文拎起吉他，捏着拨片弹奏出一串声音，“寿星，你可以点歌。”
瞿燕庭说：“那我要听现场版的《雨夜》。”
陆文一愣，《雨夜》是他当年发的主打歌，难道瞿燕庭已经听过了？他还记得瞿燕庭唱歌的模样有多迷人，说：“要不你唱，我伴奏。”
微风吹进来，陆文抱着吉他坐在床角弹奏，瞿燕庭倚着墙，清清嗓子唱道：“那一晚大雨淋湿我的风衣，口袋里有你遗落的耳机，我反复偷听，听你说一切都已过去……噢……”
陆文合唱：“我在每个雨夜想你，你在哪片天地？我讨厌风和日丽，因为你说喜欢下雨……耶……”
“还能否再见到你，你是否记得曾经……噢……耶……”
瞿燕庭昨晚睡不着便搜这首歌听，越听越精神，唱完好奇地问：“词是你自己写的？为什么那么多噢耶？”
陆文回答：“你写剧本难道没凑过字数吗？”
瞿燕庭服了这人，循着微风走到露台上，一大片花园尽收眼底，他肚子很撑，除了饭菜以外还吃了一大块奶油蛋糕。
在向阳的餐厅，陆文亲自推出蛋糕为他唱生日歌，陆战擎鼓掌伴奏，玲玲姐用黄色的小花缠了王冠戴在他的头上。
今天经历的一切，于瞿燕庭而言都像是一场梦，陆文走来，拨弄掉夹在他发丝里的花瓣，提醒他美梦为真。
陆文问：“瞿老师，开心么？”
“开心。”瞿燕庭的眼底不单有情，还充盈着一份感激，“我很多年没这样热闹地过生日了。”
陆文和陆战擎也很多年没热闹地吃过饭了，他说：“明年加上小风、我发小、你工作室的朋友，任导也叫上，咱们开派对，更热闹好不好？”
瞿燕庭点点头，抬手环住陆文的脖子，拉近点，不知是香槟喝多了还是春风吹醉了，小声道：“谢谢，我好爱你。”
陆文脸颊微红，他求着要撒娇和甜言蜜语的时候，瞿燕庭总有一千种方式避重就轻，却冷不丁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抓住机会，说：“你再讲点我爱听的，还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啊？”瞿燕庭猜到，“是不是生日礼物？”
陆文欠兮兮地吊人胃口，瞿燕庭摸他的衣兜，从胸口到大腿，还绕到后面掏屁股上的口袋，他痒得乱动：“你耍流氓啊！”
瞿燕庭就耍了：“你一个gay怕人家摸屁股，够奇怪的。”
“靠，我只是个不容侵犯的纯1罢了！”陆文反身靠住玻璃围墙，“你到底想不想要，拿出点态度来。”
瞿燕庭惯会拿捏他，抬起手腕说：“切，看我弟送的手表，007电影原型版，你知道詹姆斯&#183;邦德吧？”
陆文忍着没说，顾拙言养的大狗就叫邦德。他佯装不服气，捉住瞿燕庭的肩膀一拧，从后单手捂住对方的眼睛，道：“怕了你了。”
眼皮被焐热，瞿燕庭故意眨动睫毛刮陆文的掌心，他发觉再木头的人一旦遭遇爱情，也会狡黠，会浪/荡，会无师自通地勾引。
他被推回了卧室，进入闻得见衣物香氛的衣帽间，眼上的手掌拿开，他面前是及腰高的领带柜，玻璃柜面上放着一只正方形的盒子。
瞿燕庭扭头：“是领带么？”
陆文脑海浮现捆绑瞿燕庭手腕的场景，说：“我以为你已经不能直视领带了。”
瞿燕庭又气又赧，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纯白色、烫金字的卡片，他拿起来，发现卡片下面还有一只小盒子。
陆文努努嘴：“打开看看。”
瞿燕庭将巴掌大的盒子拿出来，打开，黑丝绒布中央静躺着一枚飞鸟胸针，展翅状态，周身镶嵌着白色钻石，只有鸟喙是一颗玫红色的彩钻。
卡片上写着花体的法文，介绍这枚胸针是十八世纪末的古董首饰，几经辗转，如今被陆文拍下送给了他。
“喜欢吗？”陆文用指尖戳了戳鸟翼，“我一眼看中了，就想送给你。”
瞿燕庭移不开目光，说：“喜欢，可是太贵重了。”
陆文道：“那才配得上你。”
瞿燕庭在镜前试戴，浅色衬衫不太搭，如果换成暗色西装会更好，他脑中掠过一些靡丽的场合，兜兜转转想起之前的颁奖。
“下次我参加正儿八经的颁奖礼，”陆文与他思及一处，“你戴上它出席吧。”
天气好得不像话，陆文下午带瞿燕庭去骑马，念着阮风独自在家无聊便叫上一起去了。又怕阮风当电灯泡，于是陆文把苏望也约了出来。
骑马的庄园在郊外，远远近近的山坡一片新绿，陆文大半年没来了，换好衣服在马厩和他的爱驹重拾感情。
瞿燕庭第一次穿骑马装，身段被勾勒得利落飒爽，抱着头盔在一边旁听。苏望也过来了，说：“瞿编，生日快乐。”
“谢谢。”
苏望大气得很：“来不及准备礼物，你挑匹马吧，我送你。”
陆文斜睨他：“轮得着你送？”
“那您送。”苏望立刻添油加醋，“瞿编，让他送你最高等级的，骑最野的马，爱最傻的人。”
瞿燕庭乐出了声，等阮风姗姗来迟，他们哥俩儿先随教练去试马。等人一走，陆文勾住苏望的脖子，说：“叫你来有任务，你帮忙带着小风跑跑。”
苏望疑惑地问：“怕打扰你跟瞿编是吧？你这什么操作啊，跟媳妇儿约会还叫一朋友？”
陆文透露道：“小风是瞿老师的弟弟，亲的。”
“我操？”苏望更疑惑了，“所以你是叫我来伺候你小舅子的？是什么原因促使你选中了我？”
陆文说：“顾拙言有家室，不方便，铭子上次被认成我保镖，决裂了。就你，单身风趣直男，爱了。”
苏望不吃他这套：“可你忘了，我嘴欠。”
两个人分别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先去沙场地赛了一局。热好身，陆文把瞿燕庭举上马背，牵着朝湖边逛去了。
苏望陪阮风，问：“学过马术么？”
阮风前两天烫了头发，压在黑色圆盔下的刘海微卷，显得年纪略小，他嘿嘿笑：“没学过。”
苏望道：“那就骑我这匹吧，安全点。”主要是再挑一匹的话他还得看顾着对方，一会儿急了一会儿慢了，累得要死。
阮风兴奋地点点头，翻身上马。
苏望尽可能给自己省劲儿，说：“那就在沙场地跑跑吧，不设障碍。”
春景正美，阮风道：“我想去那边的山坡。”
苏望敷衍地说：“你没学过，跑山坡危险。”
“没关系。”阮风没心没肺道，“我投了巨额保险。”
苏望咽下一句抬杠的话，算了，就当为兄弟的感情生活添砖加瓦了，他握住缰绳，牵着马朝不远处的山坡走。
想他堂堂一公司老总，居然沦落到给一个小明星当马夫，苏望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委屈，于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阮风骑在马背上挺美，主动问：“这匹是什么马啊？”
苏望才开口：“新西兰纯血。”
阮风好奇道：“它叫什么名字？”
苏望：“白雪。”
“因为是白色的？”
“对。”
“那陆文哥的那匹叫什么？”
“炸酱。”
“哈哈，哪匹更厉害啊？”
苏望耐心告罄，却不好对这位小舅子说什么，回头仰视，委婉地结束聊天：“渴了吧，天一热我说两句就口渴。”
转回头继续走，苏望扯紧缰绳下一道缓坡，忽然肩膀被碰了一下，他以为阮风要栽下来吓得马上扭身。
不料面前递来一小瓶矿泉水，阮风从腰包里拿的，说：“给，你不是渴吗？”
苏望接住，不大好意思了：“谢谢哈。”
阮风惊喜地指着前面的树林：“好多玉兰树啊，都开花了，咱们过去吧！”
苏望不同意：“树枝密集的地方危险。”
“没事，我这样就行了吧？”阮风在马背上趴低，“去吧，哥，你快牵我过去。”
苏望无奈，只好牵着阮风朝树林走，白色的玉兰绽放满树，有成朵的花飘落在草地上，空气里都是香的。
原本还有些担心，但苏望很快发现他多虑了，阮风根本没打算在树林里驰骋，停在树下掏出手机，使唤他帮忙拍照。
苏望围着马乱转，一下角度不好，一下光线不好，中途几度想砸了手机，被阮风连声喊“哥”又悬崖勒马。
拍完照，阮风低头发微博。苏望在一旁躲清闲，他独生跋扈惯了，一对三欺负人也不在话下，今天才晓得原来有个弟弟这么麻烦。
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文从后抱着瞿燕庭，纵马踏花奔来。
苏望极度不平衡，说：“你俩玩儿神雕侠侣呢？还骑一匹马？”
陆文跳下来：“不行啊，我没准儿哪天演新版杨过呢。”
“杨过，你路过吧你。”苏望拽马拽得都饿了，“我不管，你们两口子请客，我要吃大餐。”
苏望说完就走，马都不要了，阮风后知后觉地跳下马背，追上去说：“望哥，我请你吧！谢谢你陪我骑马，下次——”
“还有下次？”
“下次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仙琪你知道吧，我跟她关系特铁。”
“……真的？”
陆文和瞿燕庭分别牵上炸酱和白雪，跑累了，慢腾腾地跟在后面。离开马场，四个人在郊外的烤肉店撮了一顿。
这一天尽兴到疲惫，瞿燕庭回家后早早上床休息。他罕见地梦到了过世的父母，在小时候的旧居，一家四口，楼下有茂盛的葡萄藤。
他没有惊醒，多年来几乎是第一次没有挣扎和冷汗，宁静地在梦里与过去和解。
三十三岁的第一天，前所未有的圆满。
星期一早晨，瞿燕庭好心情地请工作室喝咖啡，顺便收一波生日礼物。于南眼尖地看到他的新手表，说：“老大，这款国内还没发售，别人送的吗？”
瞿燕庭道：“我一个弟弟送的。”
于南说：“我还以为是大嫂送的。”
众人齐刷刷看来，瞿燕庭没料到恋情会曝光得如此随便，白了于南一下，承认道：“嗯……我确实脱单了。”
大家沸腾了好一阵，乔编问：“瞿编，嫂子送的什么啊？”
瞿燕庭说：“胸针。”
姚柏青道：“瞿编，我们送的礼物都不贵重，你可别嫌弃。”
瞿燕庭玩笑道：“没关系，克扣你们奖金就行了。”
于南每次八卦都煞有介事的样子，说：“我算见识和有钱人的差距了，人家一出手就能上新闻。”
“你是说陆文吧？”乔编附和。
瞿燕庭条件反射地拿手机，大清早那家伙就上了新闻？随便点开一条热点推送，看清标题后他瞬间震惊了。
——陆文前日低调现身拍卖会，豪掷百万拍下心头好。
再一看正文里的确切数字，飞鸟胸针竟然拍了一百四十万！
因为签了竞品保密协议，所以没有具体说明拍品是什么，瞿燕庭癔症许久，他本就舍不得戴，这下估计要供起来才行。
忽然，项目组的陈哲说：“对了，我同学在曾导团队的项目组，前两天吃饭，他说团队开始筹备新片了。”
于南惊讶道：“这么快？电影刚上映几天啊，就开始新的了？”
陈哲说：“两部片子剧情上有关联，算系列片吧，剧本当初一气儿写好的，班底也现成，所以直接选角就行了。”
姚柏青问：“不用原班人马？”
“用也是客串，毕竟人物不一样了。”陈哲卖关子，“你们猜主角人选都有谁？”
乔编说：“你少磨叽！”
瞿燕庭喝咖啡没出声，抬眸朝陈哲看过去听答案，曾震选角一向独到，新人能飞升，老将能涅槃，不知道谁是下一个幸运儿。
“别人就不说了，”陈哲道，“有一个刚议论过，陆文。”

第89章
电视台，陆文拍完一支户外广告来录节目，做好妆发，空出十分钟能吃口饭。刚剥开帕尼尼的包装纸，孙小剑大步走了进来。
这间化妆室给陆文专用，孙小剑让工作人员先出去一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在陆文旁边。
“怎么了，有事？”陆文问。
孙小剑压着股劲儿，反问：“有没有看曾导上映的电影？”
陆文说：“看了啊。”
“觉得怎么样？”
“好啊。”陆文不明所以地咬了口面包，咕哝道，“曾导的一惯水准，但是我觉得比他上一部更好。”
孙小剑说：“这片子距上一部隔了近三年，能不好吗？现在原制作班底已经开工，开始筹备下一部系列片。”
陆文微微惊讶：“哇，那快点拍吧，我还挺想看的。”
孙小剑用力推了下眼镜，问：“你就只想看看？”
“啊？”陆文被问蒙了，“那我还写篇影评？不了吧，我语文不好。”
孙小剑再也憋不住了，一只手按住陆文的右肩，压低声音说：“新片的男一号还没定下来，让你去试镜。”
陆文难以置信道：“你给我找的机会？”
“祖宗，我哪搭得上！”孙小剑强忍着激动，“剧组的选角导演联系我，邀请你去试镜！”
陆文迟疑地消化这句话，曾震的团队、主动邀约、男一号，几个词组来回排列组合，他兴奋地收拢十指，将帕尼尼攥得彻底变形。
咚咚，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来敲门，和颜悦色地说录制马上开始。
陆文擦擦手，他现在走到哪里面对的都是好脸色，都是体贴入微的对待，只因为他红。但娱乐圈每一年都有人走红，大部分红过就熄灭，像烛心，而极少数跃升到天空，成为不会坠落的一颗星。
陆文很清楚，脚下的路还不够稳，而过硬的作品才是最踏实的垫脚石。不过作品也分档次，名导的片子就是最上乘的选择。
说白了，主演一部曾震的电影，能让他站稳，让他上升至另一个层面。
去演播大厅前，陆文发了一条消息。
手机在桌面短促振动，瞿燕庭拿起来，后仰在椅背中打开微信，陆文说今晚回紫山住，问他能不能过去。
他回复了“OK”，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扶手上滑动，有些心烦。
傍晚下班，瞿燕庭驱车到紫山名筑，一阵子没来，园区里面已经繁花似锦，白色别墅敞着门，他径直驶入私人车库。
玲玲姐白天过来收拾，此时正在厨房煮饭。瞿燕庭换鞋上楼，听见浴室里有浴缸按摩的漩涡声，他敲了敲门。
陆文额头搭着毛巾，四仰八叉地埋在翻滚的泡沫里，喊道：“快进来！”
呼了口气，瞿燕庭推门走到浴缸旁边，一瞥便知陆文心情不错，他在小凳上坐下，说：“刚到家么，瞧你舒坦的。”
陆文惯会享受，说：“瞿老师，你给我擦背吧。”
他换方向背对瞿燕庭，躬着，额前的发丝滴落水珠砸进泡沫，形成一片小坑。瞿燕庭挽起袖口，拧湿毛巾抚上他微凸的脊柱。
陆文寻找时机开口：“瞿老师，今天经纪人跟我说，曾震的下一部电影让我去试镜。”
瞿燕庭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道：“嗯，我听说了。”
陆文倒是很惊讶，扭头说：“都传到你们编剧圈了？还是曾导告诉你的？传这么快，不会剧组内定我了吧？！”
瞿燕庭拍他一巴掌：“别乱动。”
陆文扭回去，音调里的雀跃还没散：“我就那么一说，能参加试镜就够可以了！”
湿毛巾擦过，在皮肤上覆盖一层新的水光，瞿燕庭问：“你很激动吗？”
“当然了。”陆文不假思索道，“那可是曾震。”
是啊，那可是曾震。代入常人的角度想，一位大导演私德有亏，可放眼圈内又有多少人干干净净？若把公私混为一谈，能绝交一大半吧。
瞿燕庭将毛巾挤成一团，热水顺着陆文的脊梁向下/流，他道：“找你的片约应该不少，其他有没有合适的？”
陆文猛地转过来，水花四处飞溅，他抹把脸趴在浴缸边缘上，说：“别的怎么比，电影你也看了，确实很精彩是不是？”
客观上瞿燕庭没办法否认，他还记得那天陆文羡慕地嘟囔，希望某一天能演曾震的电影，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了。
但主观上，他劝说道：“可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陆文按下换水按钮，“曾震那些私事，他合法老婆都不在意，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瞿燕庭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机会对一名演员而言千载难逢，没有谁能抵抗，经纪公司也自有考量，轮不到旁人插手。
浴缸里的泡沫一点点消失，瞿燕庭垂眸目睹，试图分辩最后一句：“我真的不希望你跟他有牵扯。”
陆文躺回去，声调漫上一股不解：“抛开工作哪有什么牵扯啊，你是曾震的学生，你和他的关系才更亲近吧。”
毛巾“啪嗒”掉进水里，瞿燕庭沾着满手潮湿站起来，沉吟着终止这个话题：“我去看玲玲姐煮好饭没有，你快洗完下楼。”
陆文怀疑说错了话，却搞不清楚具体错在哪，他猜想，或许瞿燕庭真的很敬爱王茗雨，所以才对曾震的事情格外介怀？
吃晚餐的时候，陆文没再提这件事，瞿燕庭更是缄默不语，气氛略沉闷，玲玲姐操心地以为他们闹了别扭。
饭后，瞿燕庭去后花园打理温居时庄凡心送的花草。玲玲姐塞给陆文一碗洗净的蓝莓，推他去主动哄一哄对方。
陆文像手捧蜡烛的神父，捧着一碗蓝莓杵在半米外，说：“瞿老师，吃蓝莓对眼睛好，你来点不？”
瞿燕庭给一株欧月松土，道：“你吃吧。”
陆文抓一把塞嘴里，说：“小风真把仙琪介绍给苏望了，那孙子说我没用，以后要跟小风做兄弟。”
“这花不错吧，庄凡心他妈妈是园艺设计师，他去谁家都送花，呵呵。”
“玲玲姐今晚在这儿睡，我让她给你找了个钟点工，不用你接触，她全培训好了直接上岗。”
“啊，月色真美。”
陆文嚼完了一碗蓝莓，废话也说尽了，走到花圃前蹲在瞿燕庭身旁，说：“你理我一下嘛，理一下你的小笨蛋！”
瞿燕庭手一抖，有点想吐：“你四十六号半的大脚，站直了跟个柱子似的，就别卖这种萌了行吗？”
陆文捡起那枝花，说：“那你别跟一个柱子生气好不好？柱子……他也有心！”
“……”瞿燕庭捏紧铲子，“他还有钱，花一百多万买个胸针！”
陆文立刻眉飞色舞道：“毕竟是古董，有个美女姐姐也看上了，一直跟我竞价，可惜柱子的字典里没有怜香惜玉！”
瞿燕庭的表情隐隐扭曲，唇线绷紧抖了抖，最终败下阵、笑出声，无奈地把铲子狠狠插/进了土里面。
陆文歪头看他笑，趁机回归正题：“我只是参加试镜，能不能选上是未知数，也许根本就轮不到我。”
笑意收敛一多半，瞿燕庭问：“剧本拿到了吗？”
“拿到几段戏。”陆文试探道，“你要不要看看？”
瞿燕庭摇了摇头：“你自己看吧。”
陆文应了声，在演戏上瞿燕庭至今指点他很多次，这次他想试一试，完全靠他自己能不能被选中？如果能，成片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陆文回楼里读剧本去了，花园静下来。瞿燕庭默默将花株栽种好，摘下手套，蹲久了双腿有些发麻，在户外沙发上坐下来。
甬道旁的小射灯瓦数不高，瞿燕庭打开手机，被屏幕的光刺得微眯起眼睛，一阵夜风拂过，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通讯簿翻到最后一个字母，瞿燕庭悬了片刻手指，按下通话键。
响了五六声，接通了，曾震的嗓音传出：“喂？”
瞿燕庭应道：“老师，是我。”
“稀罕了。”曾震笑了一声，“小庭，你有多少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
瞿燕庭说：“不记得了。”
曾震在手机里回想一番，但实在久到难以计算，只好作罢，道：“那找我有什么事？”
自之前在清宵堂说了一些话，期间再无交流，瞿燕庭不想绕弯子，说：“老师，听说你开始筹备新片的拍摄了？”
“是啊，”曾震仿佛知晓他要说什么，“接下来要选角。”
瞿燕庭问：“为什么找了陆文？”
曾震回答：“我看了你的网剧，陆文演得不错，他前阵子出演《是非窝》里一个配角，导演也对他赞不绝口。圈子里很看好他，所以我建议选角导演邀请他试试。”
衣角上有一滴泡沫溅上去后凝成的干涸，瞿燕庭用指甲剐蹭，隔着布料弄疼了皮肉，问：“没有别的原因么？”
曾震笑道：“说的像我有什么企图。”
各自默了几秒，瞿燕庭说：“老师，你应该不会拿一部电影开玩笑吧。”
曾震回道：“当然，那是几百人的心血和一笔巨大的投资，我怎么会砸自己的招牌？陆文能不能成，通过试镜才行。”
说罢，曾震慨叹了一句：“这么紧张你的小男友啊。”
瞿燕庭蜷紧了手指，指甲扎在一道纹线上，他主动打这通电话就意味着藏不住了，像撑爆的气球，炸裂时恐惧一瞬，而后解脱般松一股气。
“不说这些了。”曾震忽然道，“你拿给王老师的剧本我也看了一点，怎么样，有考虑找哪位导演拍么？”
瞿燕庭回答：“暂时没到那一步。”
曾震说：“我很期待。”
瞿燕庭一哂：“老师喜欢这个本子？”
“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咱们合作的《影人》？”曾震说，“《藏身》有点那个味道。”
公司对行程重新做了安排，保证陆文有足够时间消化剧本。一星期后，在城郊工业旧厂区改造的影棚内，陆文和另外八名演员一同参加试镜。
他再次见到了曾震，和清宵堂偶遇那一次不同，遑论亲切，在等待期间曾震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多看谁一眼。
机器完成调试，曾震才在一干“评委”里抬了头，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九名演员有的点点头，有的回答“准备好了”，半数人趋于沉默，陆文短暂地“嗯”了声，将剧本合住。
曾震道：“陆文，你先来吧。”
陆文闻声离开椅子，在影棚内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镜头，不知道为什么，人在上场前总是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定，没按照孙小剑叮嘱的先问候，甚至鞠一躬，仅直挺挺地正对着曾震的位置。
耳际回响起一句话。
七天前的晚上他在书房推开窗户，下面就是后花园的露台，他想问问瞿燕庭种完花没有，发现对方在打电话便没出声。
然后，他听见瞿燕庭的声音那么冷，在挂断前说——“老师，《藏身》绝不会是下一个《影人》。”

第90章
陆文低了低头，驱使自己清空无关的想法，再度抬首时专注地看向镜头。所有人噤声等待导演的指令，整座旧厂房似乎静得能听见灰尘飞舞。
曾震点了一段戏，场景是火车站洗手间，男主盗窃后走进来，遇见停职回老家的便衣警察，两个人凭借敏感的直觉无声交锋。
陆文松弛身体的每一寸肌群，塌肩弯腰做出洗手的姿势，抬眼照镜子，得手后的目光透出凌厉和轻佻。
陡地，眼珠儿朝一旁斜了斜，他看见了走来的“便衣”。低头继续洗手，舒展的手背渐渐鼓起青筋，沿着小臂肌肉绷成流畅的线条。
陆文利用躯体诠释紧张，而神情庸常坦然，一收一放形成的状态矛盾又和谐。直起身，他甩甩手，再次抬头照镜子。
正前方，曾震盯着监视器，说：“停，来车厢里那段。”
骤然中断，但没评价好与坏，现场流动着一股无声的压力。陆文鼻吸口呼地换了换气，尽快进入另一种情境。
卧铺车厢，男主和便衣的床位面对面，一起吃泡面喝啤酒，男主微醺地聊到家乡、老父、青梅竹马，最终失控地哭了一场。
戏中戏很难演，因为男主是故意哭给便衣看的。陆文脱下外套扔水泥地上，曲起一条腿坐下，像坐在火车下铺。
酒嗝、擤鼻子，激动时喷出的口沫……陆文先变成男主，再变成男主伪装的平凡旅客，彻底抛弃形象流一场虚假的眼泪。
台词说完，他用袖子蹭了一把，侧目看向窗外。
眼角又落下一滴温热，最后这一滴是真的。
陆文很会哭，叶杉那种痛苦地哭，叶小武倔强地哭，《是非窝》里愤懑地哭，这一场真真假假的哭戏又是新的体验。
曾震喊了“停”，试镜结束。
陆文拎着沾满土的外套爬起来，不清楚试镜用了多长时间，大概一刻钟？没立即出戏，站在原地还有点蒙。
孙小剑过来扶了他一下，一起朝镜头走去。隔着桌面，他离曾震仅仅一米的距离，能看清对方眼尾的纹路和下巴处的胡渣。
曾震戴了眼镜，从镜片后投来一眼，在陆文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接下来要回去等通知，孙小剑和剧组沟通好，临走，没敢问曾震，问了一位副导演：“时间比较紧，陆文的表现还成吧？”
副导演说“不错”，语气不像敷衍。
陆文兜上棒球帽走出影棚，在阳光下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他嫌弃地把外套塞进垃圾桶，说：“早知道穿件旧的来。”
孙小剑骂了句“败家子”，问：“你自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陆文评价道，“谈不上满意或遗憾，比较平和。”
孙小剑担心地说：“不会砸了吧？我感觉你演得挺好啊？”
陆文白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叫平常心。”
瞿燕庭以前教过他，好演员就像一杯白水，每个角色是投入水中的佐料，变成不同颜色和味道，之后沉淀又恢复成一杯白水。
上了商务车，陆文从包里抽出一份采访稿，今天再做一个采访就可以收工了。车头缓缓打弯调转，他问：“对了，剧组多久给结果？”
“三两天吧。”孙小剑回答，“据说已经试过好几茬了，你这是最后一波。”
陆文抖了抖手里的稿件，不经意瞥向窗外，看见有个人迎面从车旁走了过去。他拽孙小剑，说：“哎，你看那人。”
孙小剑推推眼镜：“你认识啊……嗯？貌似有点眼熟？”
陆文有同感：“我也觉得在哪见过。”
他在脑海里搜寻，可是每天见的工作人员太多了，一时三刻记不起来，孙小剑提醒道：“净琢磨没用的，赶紧看稿子！”
下午结束采访，陆文回公司开上自己的车，阮风前两天飞横店开工了，林榭园终于有了他一席之地。
半路买了点零食，陆文走安全通道爬上九楼，掏出瞿燕庭赐予的钥匙。其实是他主动要的，阮风有，那他也要有。
瞿燕庭待在书房，听见动静没挪窝，不多时陆文洗完手探头进来，问：“作家，搞创作呢？”
瞿燕庭将页面最小化，应了一声。陆文敏锐地察觉，冲进来说：“你是不是关了？干吗啊，又搜索什么呢，还是在看片儿啊？”
“没有……”瞿燕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文绕到桌后，确认电脑上只有一份剧本文档打开着，嘟囔道：“那你紧张什么，还以为你背着我看什么好东西。”
瞿燕庭失笑：“我改剧本呢，你累不累啊，去休息会儿吧。”
陆文说：“我陪你吧。”主要是他怕无聊，双手托住瞿燕庭的腋下，把人抱离椅面，自己坐进去岔开腿将瞿燕庭放在身前。
一阵失重的感觉，瞿燕庭回神时已经被抢了位子，无奈道：“你别陪我，有人盯着我写不出来。”
“那说明你缺乏定力，”陆文说，“那叫什么来着，红袖添香在侧。”
瞿燕庭拧他大腿，可惜太结实拧不动，气道：“你还红袖添香……你干脆红颜祸水算了。”
陆文倾身挨住瞿燕庭凸起的肩胛，大手环在对方的腹部暖手，说：“哎呀，你快改吧，要不然我上阳台浇花去。”
花都死一半了，瞿燕庭不敢再吭声，点开剧本继续修改，双手支棱在键盘上方攥了攥，迟迟没有敲下一字。
陆文歪着头，下巴搁在瞿燕庭肩膀上，逐渐看清这段戏的内容，怪不得不自在，原来是一场床/戏。
这场戏在《藏身》的后半部分，情感和视觉表达都很浓重，瞿燕庭抚上键盘，不算快地打下一句露骨的台词。
陆文本来只想缠着对方，此刻认真地盯着屏幕，问：“孟春台是男主吗？”
“嗯。”瞿燕庭修改了一处用词，感觉贴在腹间的手掐紧了他，明显的一声，他听见陆文吞咽了一口唾沫。
“陈碧芝是女主么？”陆文又开口，“她……好辣啊。”
瞿燕庭没有回答，继续往下修改，这个故事女性的戏份不太多，但很重要。改完开头几句，真正进入这场床戏，他抿住了嘴唇。
肩膀吃痛，陆文突然啃住他，磨着他的棉T和皮肉咕哝：“她太奔放了吧。”
“操，孟春台有点东西。”
“真你妈生猛。”
“妈的，怎么这么脏啊。”
肩部被唇舌洇湿一小块，热热的，瞿燕庭的双臂漫上一丝酸麻。倏地，陆文不知是腻味了，还是臊得慌，把脸埋在他颈和背的衔接处。
陆文闷声道：“瞿燕庭，原来你写的本子这么野。”
“……”瞿燕庭分不出是夸是贬，解释道，“因为陈碧芝是一个妓/女。”
陆文抬起头：“孟春台在嫖啊？”
本质上来说，是，但在情感上又不单纯如此，瞿燕庭还没纠结出准确的形容，陆文催促道：“你接着改啊，爽、爽完了还有一段呢。”
这一段是纯台词对话，直白，粗糙，瞿燕庭敲下一个“哥”字，是陈碧芝对孟春台戏谑又妩媚的称呼。
身后，陆文应景地说：“哥，这能播吗？”
瞿燕庭不堪其扰：“能。”
陆文不信：“你别蒙我啊。”
瞿燕庭说：“要看怎么拍了，但首先要写到位，让导演明白这场戏的各个度，他才能做最恰当的调整。”
整段戏改完，陆文来来回回品读了三四遍，道：“《第一个夜晚》里面写个吻戏就三两行，现在正经床戏都驾轻就熟，啧啧啧。”
瞿燕庭合住电脑：“……你啧个屁。”
陆文说：“我夸你进步大！”
天黑得越来越晚，晚饭后夜幕才迟缓地降落下来，陆文又吃了点零食，有些撑，瞿燕庭陪他去湖边散步。
沿湖有半圈木道，年头久了踩上去咯吱响，几米一个小彩灯只能依稀照出个人影，陆文便宽心地搭着瞿燕庭的肩。
走累了在秋千椅上歇脚，湖面夜风徐徐，旁边一棵开满花的桃树不断飘落花瓣。陆文接住一朵，闻了闻，捏着花萼搔弄瞿燕庭的手心。
背后的小广场有阿姨在跳舞，右边码头小孩子们在打闹，面前有一对对夫妻遛弯经过，陆文隐在一方黑暗里抓住瞿燕庭的手，叫了一声。
待瞿燕庭微微扭脸，他吻在对方的唇角。
“唔。”
写完火辣剧本的瞿燕庭，此刻清纯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夜深周围逐渐没了人影，陆文摸出手机看时间，不小心点开一条热门推送。
九点多的娱乐头条，曾震和靳岩予一同现身某家餐厅，偷拍的图片有些模糊，但陆文辨认出曾震没换衣服，估计是忙完赴的约。
他突然记起来了，影棚外眼熟的那个人在录真人秀时见过，是靳岩予的助理。他把新闻给瞿燕庭看，说：“你老师和靳傻子，好像是第一次被拍到。”
瞿燕庭的神情被夜色遮蔽，淡淡地说：“我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
“靳岩予搞出风波也没被抛弃，看来曾震还挺喜欢他？”陆文分析了一句，“靠，那我跟他有过节，曾震怎么会选我啊？”
瞿燕庭随口说：“不知道。”
陆文摁灭手机：“完了，他肯定是找曾震吹枕边风，让我落选。”
瞿燕庭：“有可能吧。”
“看来不用等结果了。”陆文郁闷地说，“难怪你不想我去试镜，我把这茬给忘了，不过——”
瞿燕庭说：“不过什么？”
陆文想问那句“《藏身》绝不会是下一个《影人》”是什么意思，《影人》拿了奖，同期票房第一，为什么《藏身》绝不是下一个？
但他偷听了瞿燕庭讲电话，不太地道，便暂时吞回后半句，说：“没什么……挺晚了，咱们也回家吧。”
瞿燕庭坐得腿麻，在不平整的木道上趔趄了一步，刚站稳，陆文挡在他身前半蹲下去。他趴上那片宽阔的背，身体一轻紧抱住陆文的肩膀。
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木道更响，瞿燕庭偏头问：“选不上的话，失落吗？”
陆文回答：“有点，我用心准备了，感觉演得也不错。”他摩挲掌中的大腿，“没事，选不上就算了，我等着试下一个。”
瞿燕庭说：“下一个是哪个？”
陆文笑道：“你找到中意的导演后推荐我一下，我去试孟春台。”
瞿燕庭模仿他：“靠，我是你的plan B啊，美得你。”
“我不美，你会拿我当灵感吗？”陆文掂了掂，“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床/戏动作，不是照着我的习惯写的吗？”
“我……”瞿燕庭小声，“我又没办法参考别人的。”
陆文说：“你是文曲星，我就是你的缪斯！”
瞿燕庭道：“你是我的谬误。”
沉默地拐了个弯，月色皎洁，陆文沉了沉音调：“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拍《藏身》，不考虑其他任何因素，想么？”
背上安静许久，瞿燕庭才回答：“我恐怕没有勇气，十多年消磨掉太多东西了，知识、技巧、审美、风格……”
他慢慢地说着，比喻道：“一个十多年不拿刀的厨师，还能做出好味道吗？”
“不一定啊。”陆文反驳，“我当了快三十年的处男，第一次不也很厉害吗？”
瞿燕庭狠捶他一拳：“你快走吧！”

第91章
等结果的日子过得很慢，好像一天有三十个小时。陆文不抱多少希望了，又没耐心，开始挑选其他中意的剧本。
对他而言，跑通告的生活虽然轻松、赚钱快，但他更喜欢在剧组拍戏，体验不同的角色和人生。如果拍完能唱主题曲，那就更好了。
从筛选剧本到甄别班底，瞿燕庭给了许多意见。陆文每天赖在书房，要么问东问西，要么守在一旁看瞿燕庭改戏。
熬过一个通宵，瞿燕庭终于全部改完了，他疲倦地陷在椅子里，用酸胀的眼球凝视文档末尾的“剧终”两个字。
黎明的光透进窗户，瞿燕庭捏着眉心走回卧室，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往陆文的臂弯和怀抱里蜷缩。陆文没醒，肌肉有记忆般锁住他。
瞿燕庭安稳地睡到中午，午后约王茗雨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地段有些偏，正好师徒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瞿燕庭先到，在露台挑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点了两三样蛋糕。
几分钟后，瞿燕庭向楼梯口招手：“师父，这儿。”
王茗雨循声过来，在桌对面的沙发落座，说：“没吃午饭么，点这么多。”
瞿燕庭擦擦手，从包里抽出一沓厚实的剧本，道：“昨晚通宵了，早晨一气儿睡到中午，错过了饭点。”
王茗雨埋怨地看他：“别仗着年轻不注意身体，早知道约在正经餐厅，吃这些有什么滋味。”
“没关系，我垫垫就成。”瞿燕庭将剧本推过去，“彻底改完了，指出问题的几幕戏我贴了签儿，师父先看看。”
王茗雨展开眼镜戴上，借着明媚的阳光翻开剧本。瞿燕庭低头吃一份高热量的核桃派，香甜补脑，暗自打算给陆文打包一份带回去。
吃到一半，王茗雨抬头问：“准备立项了么？”
瞿燕庭抿掉唇上的核桃渣，说：“还没，就年前给工作室的项目组看过一部分初稿。”
王茗雨“嗯”了声，掀开下一页，在阳光下看久了不舒服，她挑着修改的几处看完，合上说：“余下应该问题不大，我拿回去看。”
瞿燕庭点点头，关心道：“师父，你的本子进展怎么样？”
“过半了。”王茗雨端起咖啡，心累却享受，“长篇大戏没有不磨人的，先泼墨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再细细修剪，且要下些工夫。”
瞿燕庭自省道：“我还要多修炼修炼。”
“你啊，”王茗雨替他分析，“你擅长写人，就拿孟春台说吧，以他的个人经历拉扯时代背景、政策、整个故事，是不一样的类型。”
瞿燕庭一边吃蛋糕，一边听王茗雨的麈尾之诲，聊得畅快时也吐槽同行的作品，刻薄起来比难伺候的观众更要刁钻。
有两名年轻女孩儿来露台找位子坐，叽叽喳喳谈论着刚看完的电影，是曾震正在上映的影片。
桌上变得安静，瞿燕庭往咖啡里丢了颗方糖，搅动着等声音淡去。不料，王茗雨主动提及：“有没有看到基金会的新闻？”
书影者基金会一个月前进行的慈善项目，在昨晚登上了各大头条，不单是娱乐媒体，不少有分量的官方媒体也宣传了此事。
当初靳岩予惹出风波，为挽救形象便从公益入手。不过昨晚的头条与他无关，所有新闻只提到了曾震的名字。
瞿燕庭猜测道：“是覆盖老师和靳岩予被偷拍的那条新闻？”
王茗雨无所谓地说：“应该是吧。”项目是她选定和跟进的，曾震发新闻前和她商量过，但她懒得问太多。
说完，王茗雨嘲笑曾震多此一举：“只是单纯地吃个饭，被拍到有什么，也值当大动干戈。”
这话有些意味深长，瞿燕庭抬眼望过去。
王茗雨挑明道：“说是散伙饭。”
瞿燕庭不觉惊讶，虽然电影顺利上映，口碑也不错，但靳岩予惹的麻烦总会影响一些。本就是一种交易关系，哪有什么真情可谈。
瞿燕庭注视着咖啡杯中搅起的漩涡，想起靳岩予离开岚水前和他在院中的对话，想起对方那副不甘心并死不悔改的倔样儿。
见他不出声，王茗雨叹道：“不就那么回事么，看上了就玩玩，玩腻了就结束，来来回回需要谈拢的根本不是感情，只有条件。”
瞿燕庭听出一丝感慨，说：“师父，咱们不聊那些了。”
“嗯，不聊了。”王茗雨喝口咖啡，“对了，曾震的新片选角，你那部剧的男主角参加试镜了，你知道么？”
瞿燕庭点点头，心说又聊回来了，道：“还没定，不知道什么结果。”
王茗雨说：“应该就是他了。”
瞿燕庭微怔，他并不希望陆文能参演，但也不愿见到陆文被否定，所以一时的心情有些错杂，问：“是老师说的？”
王茗雨摆摆手：“那部电影的编剧是我大学同学，聊天谈到的，他说基本已经定下陆文了。”
瞿燕庭忍不住又问一次：“真的？”
“嗯。”王茗雨以为他不解，“那孩子的演技和观众基础都不错，重点是资方很满意他。其实一开始想定实力派秦东，更稳妥，但秦东嫌便衣男二的戏份多，有些微词，被曾震直接给毙了。”
傍晚回到家，瞿燕庭没有将这一消息告诉陆文。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万一有什么变数也未可知。
但王茗雨的消息很准，试镜后的第四天，陆文接到了经纪人的通知。
他当时看了一整天的剧本，闭目放松，戴着耳机找了首古典乐听，接电话时没注意是谁打来的，随后被孙小剑的尖叫吓得汗毛倒竖。
陆文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像高考那年，本来做好了名落孙山的准备，结果神奇地被一本院校录取。
挂了线，陆文对着飘窗外的天空消化这件事，意外和惊喜之余，其实有一点隐隐的慌张。他迈上了一大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稳。
对于瞿燕庭和曾震的关系，陆文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他悄悄地捋了很多次，记起瞿燕庭曾让他再多给一点时间。
瞿燕庭还需要多久，没勇气说的话又会是什么？
陆文想，或许在接触曾震的过程里，他能探知一二？
很快，陆文出演曾震新片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大自媒体轮番上阵，真真假假的爆料满天飞。等双方完成签约，官方正式宣布了这一合作消息。
借着上映影片的东风，以及陆文自身的热度，剧组做了一大笔宣传。短短几天内，陆文不单是一枚当红的新星，一跃成为最受观众、业内和资方瞩目的潜力股票。
他的片酬、身价纷纷上涨，与曾震合作意味着正式踏足电影圈，资源跟着全部洗牌。
靳岩予无可避免地被拉出来，年前那一场风波重新成为大众津津乐道的谈资，谁也料不到，当时的十八线有朝一日会把红极一时的顶流踩在脚下。
陆文一时间风头无两，一举一动都能引来大众蜂拥的关注。
进组日期定在四月十二号，十号晚上，陆文在林榭园过夜，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摊在床尾，然后被剧烈震动的床垫颠落到地板上。
嘭的一声，瞿燕庭吓得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陆文倒抽了一口气，头皮舒爽得阵阵发麻，结束后，他抱着瞿燕庭躺在床上，合搭一条薄毯，慢慢晾干胸膛上的汗水。
瞿燕庭嗓子发黏：“还收拾么？”
陆文不想动，勾着瞿燕庭的头发玩儿：“明天再收吧，我现在就想抱着你。”
瞿燕庭也没有动弹的意思：“明天不是要参加……什么来着？”
“开机发布会。”陆文说，“应该一上午就搞定了，十二号早晨的航班，我这一进组，你可就得守寡了。”
瞿燕庭想揍他，却没劲儿：“文盲，那叫守活寡。”
“操，把自己咒死了。”陆文傻笑，抓了下鼻梁，“突然舍不得走，怎么这么快就开机啊。”
毕竟剧本、班底和资金一应俱全，演员也定好了，连口碑都吃了一半现成的红利，明天的发布会肯定又是全网头条。
瞿燕庭问：“发布会在哪举办？”
“巧了，在索菲。”陆文自恋道，“娱乐圈的业务连奕铭应该给我提成。”
砸在地板上的行李箱始终没捡，关了灯，陆文缠着瞿燕庭又来了一次。他坏且贪心，想让瞿燕庭叫，叫了又想让瞿燕庭哭，哭了又想让瞿燕庭哭得更厉害。
第二天清晨，瞿燕庭红着眼皮和鼻尖沉睡，陆文悄么声地起床，穿好衣服去索菲参加开机发布会。
剧组包下了一层楼，礼厅正在布置，邀请的媒体陆陆续续到来。陆文串着房间和其他主演问候了一遭，之后回套房做造型。
衣服准备了四五套，由于陆文脖子上的吻痕和牙印太明显，所以选择了衬衫领带。在发布会正式开始前，团队要拍一组高清宣传照。
装潢华丽的走廊作背景，陆文随意凹了几个姿势，刚拍完，身后套房的门开了，曾震和制片人一齐走了出来。
试镜那天后再没碰过面，陆文本来斜靠着墙，站直打了声招呼：“曾导，早。”
曾震冲他点了个头，貌似没什么可说的，正有些尴尬，剧组助理跑过来通知，媒体记者已经全部到齐。
“知道了。”曾震便说，“十分钟后准时开始。”
剧组主创们往礼厅移动，曾震和制片人也大步朝前走了，陆文留在原地，掏出流程单和稿子过最后一遍。
他这习惯还是十八线时养成的，那时候孙小剑总让他背资料，扫过大半页，他懒驴上磨地说：“我还要去趟洗手间。”
孙小剑道：“那你动作快点，我先礼厅去打点下媒体。”
陆文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没什么人了，进入公共洗手间方便了一下。盥洗台前萦绕着香味，他瞅了眼早晨刚换的瓶花。
弯腰洗手，水龙头感应一秒流泻出温水，哗哗的，掩盖了门开的动静。陆文没注意走进来的人，兀自低着头，偶一抬眸照镜子时才顿住了。
两个人并立在台前洗手，当下的场景像极了试镜的第一个片段。
半晌，陆文没感情地开了口：“怎么是你？”
镜中，靳岩予回看他，说：“这么巧啊。”

第92章
靳岩予瘦了一些，不像录真人秀的时候精心打扮，穿着素简的一身黑，帽檐压得略低，明显的颓败感盖过了曾经的痞气。
一出声，陆文不免晃了下神，印象里靳岩予说话从措辞到语气都十足嚣张，而刚才那句清淡得令人陌生。仿佛……一团气焰已经熄灭。
陆文没设想过和靳岩予重逢。虽然有过节，平时上网看到也会骂两句，但此刻并未产生负面情绪，只觉得有点惊讶。
他接了点洗手液，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靳岩予说：“不能来么，这儿你家啊。”
稍微恢复了点咄咄逼人的德行，陆文没接腔，这一层被剧组包下开发布会，靳岩予会出现恐怕是曾震的关系。
可是人来人往的，感觉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难道昨晚在这儿开房了？
陆文搓着泡沫在心里八卦，没等琢磨明白，靳岩予挑衅地说：“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啊？”
“你别找事。”陆文道，“我可没惹你。”
靳岩予哼了声：“如今你惹我我也没办法，就像我当初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你，这个圈子本来就不讲公平。”
陆文那天睡醒时靳岩予已经离开了岚水，所以他一直没机会问，既然现在提到那段纠葛，他道：“其实我挺纳闷儿的，你当初为什么要整我？”
靳岩予答：“看你不顺眼呗。”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陆文说，“但我感觉吵吵闹闹也就算了……你不至于那么做。”
靳岩予直身照镜子，湿漉漉的双手撑在台面上，顿了一会儿，说：“确实不至于，但是我傻逼。”
行，也算种解释吧，陆文心想。他当时经历了一切激烈的情绪，事到如今不气也不怨了，甚至懒得多骂一句。
再说了，这些天靳岩予应该过得很难熬，曾经的顶流一蹶不振，被欺辱过的小明星反超碾压，人人皆可嘲笑。
陆文换位思考，要是他恐怕会扛不住，便问：“有什么打算啊？”
靳岩予不知是硬撑，还是无所谓：“就这么混呗，谁还能一直红啊，再不济也比红之前的穷日子好过多了。”
陆文挺佩服靳岩予的心态，洗完手抽张纸巾吸干皮肤上的水滴，从镜中觑过去，玩笑道：“这么大气啊，那要不要去礼厅看我开发布会？”
“你当我不敢？”靳岩予没被打击到，但面色沉了些，“可惜我不想看见曾震。”
陆文出乎意料，不知道该应一句什么。
靳岩予直接扭头盯着他，说：“瞧你那样儿，你知道我跟曾震的关系了吧？”
“知道了。”陆文没否认，将皱巴的纸团丢进垃圾筐，“一开始我以为他为了你，不会选我演这部电影。”
靳岩予霎时笑起来，微扬着头，像听了一件可笑的荒唐事，吊灯的光投进黯淡的眼底，造成熠熠的假象。
陆文分辨对方的反应，继而联想到被偷拍的约会，不解道：“那你们……”
靳岩予说：“结束了。”他用半湿的手掌抹了下脸，把笑意抹掉，“你以为我们是共进晚餐吗，谈条件而已，他给我两部剧一部电影，也还划算吧。”
陆文不想再聊下去，看了眼手表，说：“发布会马上开始，我该走了。”
“嗯。”靳岩予咬字很轻，“我也该走了。”
这一层楼媒体环伺，一起被拍到会很麻烦，陆文便准备先走，他转身迈向门口，抬手将领带微微收紧。
“你知道么？”靳岩予忽然出声，“曾震舍不得我，只要我肯跟他，我就不愁将来没戏拍。”
陆文停下脚步，一段地位悬殊的关系里，他以为决定者是被依附的那个，没想到却相反。他问：“那你为什么拒绝？”
空了十秒之久，靳岩予回答：“因为我不想当赝品了。”
陆文惊讶地回头。
靳岩予侧立在盥洗台前，右手紧紧扣着台沿，说：“你不是纳闷儿我为什么整你？我告诉你吧，因为你说我长得像瞿燕庭，却又不如瞿燕庭。”
“你少胡说八道，”陆文说，“别把你自己的毛病往瞿老师身上扯。”
靳岩予道：“不信的话你就去问瞿燕庭，问他清不清楚？”
陆文莫名焦躁：“你和曾震的事——”
“你以为我怎么攀上的曾震？”
靳岩予打断他，指着自己的脸激动起来：“你以为曾震看上我什么？就是这张有点像瞿燕庭的脸！”
“你他妈放屁！”
靳岩予一股脑喊道：“我靠着像瞿燕庭才得到他曾大导演的青睐，我能上他曾大导演的床全凭这几分像！你以为他对着我的时候会叫谁的名字？！”
耳边嗡嗡的响，陆文整个人僵立在门后。
“傻逼。”靳岩予沙哑地说，“曾震最爱的，是你的瞿编。”
洗手间的门沉重闭合，陆文拖着步子拐上走廊，他往礼厅走，靳岩予的话一直缠绕在耳际，像紧箍咒一样勒得他头痛欲裂。
怪不得瞿燕庭不愿他和曾震有任何牵连，是怕他察觉？知晓？那份不肯说的秘密里，除了曾震的心思，是否还有别的？
十多年的师生关系，曾震至今都对瞿燕庭念念不忘，悬殊的地位之下曾震有没有伤害过瞿燕庭？又对瞿燕庭做过些什么？
身旁经过一名服务生，叫道：“陆先生，陆先生？”
陆文失魂地“啊”了一声，目光不太聚焦。
服务生提醒：“您的手机在响。”
陆文摸索出手机，来电显示“瞿老师”，他钉在走廊上看着这三个字，散掉的魂魄一点点凝聚，连眸光都变得幽深。
接通了，陆文把手机贴在耳边，低低地：“喂？”
亲密的恋人之间无法隐藏情绪，仅一个字，瞿燕庭便听出了端倪，问：“发布会开始了吗？”
陆文回答：“马上。”
林榭的餐厅里，瞿燕庭刚起床不久，洗漱完想泡一杯乌龙茶喝，明明没有分神，却毫无预兆地打碎了一只杯子。
他迷信地惴惴不安，踌躇片刻打给了陆文，蹲下身，将碎瓷片捡到纸巾里，另一只手攥着机身：“声音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陆文答非所问：“我遇见靳岩予了。”
瞿燕庭没反应过来：“靳岩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发布会？”
“不知道。”陆文说，“也许来找我聊天吧。”
指尖剧痛，瞿燕庭低下头，食指不小心被瓷片割破一道伤口，血滴啪嗒掉在地板上。他有些心慌地问：“你们……聊了什么？”
“曾震，”陆文答道，“和你。”
手机里变成忙音，瞿燕庭喊道：“陆文？陆文？！”
靳岩予告诉他了……他都知道了？
瞿燕庭怔了几秒，猛然起身在短暂的眩晕中奔向卧室，披上风衣向外冲，没处理的伤口仍在流血，却觉不出痛了。
宾利发出急躁的引擎声，驶出林榭园，瞿燕庭狠踩油门滑入大街，他一路数不清超了多少辆车，貌似还闯了一个红灯。
距发布会开始时间过去十分钟，挂了线，陆文大步朝礼厅走去，孙小剑跑过来迎他，气道：“你迟到了，全场都在等你一个！”
陆文没什么表情，将手机塞回兜里。
孙小剑说：“等下态度一定要好，先给导演和媒体们道个歉……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步至厅门外，陆文一下子推开了虚掩的两扇门，灯光明亮的厅内，台上台下无数只眼睛向他望过来。
闪光灯四处闪烁，陆文不眨眼皮地掠过周围的大片媒体，目光直直地投向台上，曾震坐在最中间，他的位置在一旁空着。
主持人活跃气氛，人已到齐，开机发布会正式开始。
陆文登台停在曾震的身侧，坐上高脚椅，余光中曾震上身挺拔，伸着一条腿撑在地上，双臂抱肘等待媒体的提问。
座下是乌泱泱的记者和摄影，第一位提问的记者举了个手，说：“我想问曾导和陆文，面临第一次合作有什么想法？”
曾震先回答：“我很期待。”
陆文拍了拍话筒，拿到嘴边，抛弃拟好的答案说：“我有些疑惑。”
记者说：“为什么疑惑？”
陆文旋转半圈，看向曾震问道：“我想知道曾导为什么会选择我？”
曾震今天没戴眼镜，一切神情都暴露在灯光下，他偏头回视陆文，从容的声音在礼厅里扩散：“综合多方原因，陆文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文垂下手，道：“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吧？”
没了话筒，所有人都不确定他说了句什么，曾震也将话筒移开，倾身离近几寸，说：“我想看看，小庭选的人到底怎么样。”
陆文无名火起：“你他妈少叫他小庭。”
曾震低笑道：“我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你大概还是个不知所谓的高中生。”
“你对他做过什么？”
“他没告诉你么？”
陆文几乎捏碎话筒：“他当不成导演，和你有关是不是？”
曾震仍笑着，和善而斯文地说：“你坐在我旁边，不代表你有和我对话的资格。”
四周逐渐骚动，所有人关注着陆文和曾震，试图探听他们对话的内容，主持人尴尬地等待着，不知要不要继续。
陆文磨着齿冠挤出一句话：“我是瞿燕庭的男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
“话别说得太早。”曾震沉声道，“发布会刚开始，一切还没尘埃落定。”
陆文问：“你什么意思？”
曾震反问：“前途和爱情你会选哪一个？”
陆文愣住，忽然间懂了，他和靳岩予也许根本不是偶遇。曾震故意要他知道那些心思，就是让他权衡和忌惮。
“你还没红够吧？”曾震说，“应该不想变成靳岩予那样。”
陆文蜷了蜷手掌，问：“那我该怎么做？”
曾震回答：“离开瞿燕庭。”
话音刚落，陆文一把揪住曾震的衣领，嫉恨和恶心盘旋在胸口，然后沿着每一根神经流窜，他破口骂道：“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台下爆发出惊呼，陆文在众目睽睽下将曾震拽起来，攥着麦克风狠狠地砸过去一拳，曾震翻倒在高脚椅旁边，巨大的闷响在厅内回荡。
陆文从台上跳下，松了松领带往外走，记者像潮水般涌来堵着他，密密麻麻的麦克风和镜头把他团团围住。
身边嘈杂不清，有人问：“你为什么会打曾导？”
“发生什么事了，请你说明一下！”
“你和曾导刚才在说什么？”
“你们之间是否有纠纷？和电影有关吗？”
“身为公众人物使用暴力，你考虑过后果吗？”
“你以前有没有打人的前科？！”
“你还会不会出演电影男主？”
陆文一声不吭地朝外走，顿住，回头望向台上，曾震已经被其他人扶起来，嘴角带血看不清表情。
他随手抓过一只话筒，回应最后的问题——“曾震，你另请高明吧。”
陆文说完拂开挡路的人，钻出礼厅，无视闻讯赶来的一众服务生，经理认识他，立刻帮忙拦住追出来的媒体。
指关节泛酸，估计是拳头握得太紧了，陆文走到无人的贵宾专梯，甩甩手按下了按钮。
叮，上升的电梯停止。
梯门缓缓拉开，瞿燕庭焦灼地站在里面，一抬头，和门外潇洒又狼狈的陆文遇上。他们皆有错愕，直愣愣地看着彼此。
陆文先开口，说：“我好没出息啊。”
瞿燕庭揪着一颗心，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老子不要前程了。”陆文又说，“我就要你。”

第93章
发布会彻底失控，数十家媒体为了争抢新闻，将片方、演员和经纪团队层层包围，一整层楼都陷入了瘫痪状态。
酒店只能疏导，无权限制每个人的活动，因此局面一时半刻无法调停，连奕铭晚一步赶到，把陆文和瞿燕庭安排在顶层的一间客房里。
“我平常加班就在这儿休息，没人上来。”连奕铭说，“附近都是媒体的车，你们现在走肯定被拍到，先等等吧。”
陆文点了点头：“谢谢啊，铭子。”
连奕铭砸他一拳：“你他妈净给我找活儿干。”拳头按在那只肩膀上，“我就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动手了？”
陆文透着浓烈的犟劲，说：“我揍他一下都是轻的！”
连奕铭去看瞿燕庭的神色，没再追问，道：“那你们先待一会儿，我过去处理一下，瞿老师，你照顾他别乱跑。”
瞿燕庭“嗯”一声，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现场已经炸了锅，对媒体而言，“陆文殴打曾震”这件事比发布会要劲爆百倍，所有记者都不肯离开，拼命想挖掘出更多的新闻。
消息迅速在酒店内部传开，很多人凑热闹，用手机拍下混乱的照片发布在网上。顶层仿佛与世隔绝，静谧得听不到一点喧嚣。
瞿燕庭靠着墙，摸出手机想上网看看，还没解锁屏幕，陆文迈近握住他的腕子，说：“你的手怎么了？”
瞿燕庭都忘了，手指被瓷片划伤没有处理，一路开车奔走，血迹蹭得满手都是，他总算觉出点痛，道：“没事，我去洗洗手。”
陆文没松开他，把他摁在沙发上去找医药箱，小时候专门上过护理急救课，却是第一次给人消毒包扎。
浸湿酒精的棉球擦过伤口，像把一块旧疤重新割开，瞿燕庭等待陆文问他，但对方只低头为他小心翼翼地擦拭。
他忍着痛，自己掀开癞痢的疤：“高考结束，我的第一志愿是电影学院导演系。”
因为学费的问题，瞿燕庭并没抱念大学的希望，填个志愿就当圆了大学梦，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书影者的资助。
陆文换了一颗棉球：“就是曾震创立的基金会？”
“嗯。”
书影者在那年有个项目，资助电影相关专业的贫困学生。九月份，瞿燕庭成功被导演系录取，成为了曾震的学生之一。
当年曾震是电影学院的教授，也是无数学生的偶像，每次去系里上课都会引发轰动。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谁是被资助的学生，纯粹根据表现注意到了瞿燕庭。
陆文一点也不奇怪，在《第一个夜晚》剧组，任树提过很多次瞿燕庭大学时期的优秀，能得到青睐是意料中事。
当欣赏产生，陆文捏紧棉球，问：“后来呢？”
瞿燕庭语速变慢：“曾震知道了我被资助，经常关心我生活有没有困难，说愿意多照顾我一点。我再三表示不用，他后来就只跟我聊电影的话题。”
陆文扔掉染红的棉球，说：“私下找你聊？”
瞿燕庭立刻看他：“……是。”
曾震会借着作业的名义在课后找瞿燕庭，谈电影、摄影、创作。瞿燕庭当时把曾震视作榜样和恩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老师对自己的看重。
再后来，曾震一步步试探，会送礼物，会邀请瞿燕庭跟他出去，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瞿燕庭一件都没收，也没答应过，渐渐察觉出对方明里暗里的默示。
药膏凉凉的，不那么疼了，瞿燕庭说：“可我不确定，因为不敢相信他会……我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很怕是我想多了。”
总会有确定的那一刻，陆文声音低得厉害：“他没罢休，更进一步了是不是？”
瞿燕庭说：“他开始利用工作和教授身份，让我没办法拒绝。”
导演系的课程注重实践，曾震有太多机会亲近一个学生。有一学期，他组织了实践活动，要选几名学生去他的剧组体验生活，瞿燕庭成绩优异，自然在其他老师的推荐之中。
“他跟班主任打了招呼，我请不到假，只好答应，好在有同学作伴。到剧组的第二天晚上，曾震请我们几个学生吃饭，回酒店之后，他要我帮他整理明天拍摄用的台本。”
陆文将纱布缠裹住瞿燕庭的伤口，握住那只手：“然后呢？”
“一开始他的助理也在，”瞿燕庭抵触地回忆着，“我没多心，后来他让助理走了，很晚了，他……”
陆文没意识到自己在用力：“他对你说了什么？”
瞿燕庭被攥得生疼，回答：“他彻底挑明了。”
曾震挑明自己喜欢瞿燕庭，不止是师生间的喜欢。瞿燕庭当时很慌，马上拒绝了曾震，他想离开，慌乱迅速演变成恐惧。
陆文竭力克制着：“他……做了什么？”
“曾震不让我走。”瞿燕庭一脸惶惶，“可我是个男人，没那么容易控制，我一直的拒绝终于把他逼急了……他狠狠抽了我一巴掌。”
瞿燕庭眼前一花摔在地上，耳朵里阵阵嗡鸣，他半跪半爬地往外跑，将曾震激怒。具体的暴力已经记不清了，苦苦挣扎也变得模糊，只记得拳脚落下时的剧痛。
曾震虽然高半头，但喝了酒，很快没了大半力气，他以为瞿燕庭无力再反抗，便停止施暴。
“我用相机砸了他，趁机逃走。”瞿燕庭说，“我一边脸肿着，嘴角不停流血，我不敢回房间被同学看到，也不敢继续待在剧组。”
瞿燕庭连夜离开酒店，什么都没拿，带着一身狼狈在夜色里跌跌撞撞。他沿着公路走了几个小时，到长途车站看见一排公共电话亭，却悲哀地发现，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
他在车站的长椅上坐到天明，想爸爸，想阮昳丽，想有了新家庭的阮风，兜转一圈，他孤身在天地间疯子般哭哭笑笑。
瞿燕庭搭最早的一班大巴逃离，回到学校，他生了一场大病，足足一个半月没有上课。他躲在寝室，抗拒见人交际，害怕接触到一切和曾震有关的事情。
那件事之后，瞿燕庭尽可能躲避曾震，课余时间都去打工，周末去任树家里。
眼眶泛酸，瞿燕庭哽了一口气说：“我跟任树走得近，曾震就故意为难他，压他的成绩，以此来逼我。”
瞿燕庭清楚任树的能力，怕影响对方的事业发展，所以毕业后几乎断了联络。没有恶意打压，任树在剧圈冒头很快，近年遭遇瓶颈，瞿燕庭才带着剧本找上了他。
陆文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立即想到：“那你和小风，也是因为……”
“是。”瞿燕庭说，“我怕被威胁，后来小风要考戏剧学院，做演员，我就一直隐瞒到了现在。”
曾震软硬兼施，一边用尽讨好手段，一边施压和威胁。读导演系的费用很高昂，瞿燕庭不能失去资助，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他天真地以为，毕业后就能远离，能依靠自己打拼出体面的生活。然而大三实习，同学们各有去处，他身为全系最优秀的学生却没一个剧组肯要他。
瞿燕庭四处碰壁，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他无组可跟，将来也组不起团队，拉不到投资，休说立足，他根本寸步难行。
“曾震逼我跟他。”瞿燕庭字句哽咽，“我知道，我做不成导演了。”
他一次次失去至亲，年少时尝尽艰辛和欺辱，支撑着的不过是连同父亲那一份的梦想。梦想破碎后，他打算毕业回四川，随便找一份工作生活下去。
曾震没想到瞿燕庭会放弃前途，便在资助上做手脚，瞿燕庭被告知资助资格有问题，要偿还大学四年的全部费用。
要压垮一个穷人的生活和尊严是最简单的，瞿燕庭不单面临债务问题，并且成了全系乃至全校的话柄。骗钱、作假、优秀背后的不堪，他走到哪里都流言纷纷。
瞿燕庭说：“我要还资助的钱，但我分不清还的是恩还是债。无所谓了，我把名义上的处女作拱手给了曾震。”
陆文恍然惊醒：“《影人》？”
瞿燕庭点点头，《影人》是他导演梦的开端，小时候他曾为武打片里的演员惊叹，父亲告诉他，有一半是替身演员的功劳。他觉得遗憾，替身演员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就像一个人的影子。
“我打磨了三四年，它本来是我成为导演的第一部 作品。”瞿燕庭说，“剧本、导演台本、分镜图，全给了曾震，我早知道他中意，所以以此偿还了四年的学费。”
《影人》是当年的票房金冠，曾震所得是那笔学费的百倍千倍。而瞿燕庭分毫不得，他的故事，他设计的画面，他幻想在片头打下“敬赠我的父亲”……到头来只剩下“编剧”一名。
峰回路转的是，身为编剧的瞿燕庭引起了王茗雨的注意。
书影者其实是王茗雨在操办，她不在乎曾震看上谁，但曾震对资助做手脚惹恼了她。她因为《影人》找到瞿燕庭，才得知瞿燕庭断断续续遭遇的一切。
从惜才，到怜悯，也许还有知恶不惩的愧疚，王茗雨希望瞿燕庭不要就此放弃。
在王茗雨的鼓励下，瞿燕庭改念编剧，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这些年他也经常思索，自己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
大概因为王茗雨当时说了一句话，瞿燕庭道：“师父说——导演或者编剧，不要让名字彻底从银幕上消失，就还有改变的机会。”
面颊温凉，瞿燕庭抬手抹了一下。
对着他最爱的人，把深埋十多年最难堪、最晦暗的记忆悉数挖出，他久违地落泪，将纱布洇湿。
他以为这些在岁月里会忘记，原来就像烙印，一点都没有淡去。
瞿燕庭湿着眼眶说抱歉：“对不起，是我把你连累了。”
陆文终于明白瞿燕庭为什么不要保护，因为他在最无援的困境里打转，煎熬，直至满身光辉，一路只有咬碎的牙齿，从没有可以依靠的后背。
瞿燕庭看着他：“你抱我一下……还愿意吗？”
陆文绞得心肝疼，他把瞿燕庭搂进怀里，紧扣着肩头，一下下吻那张潮湿的脸颊。

第94章
大约两个钟头过去，门铃响，陆文从猫眼望了一下，把门打开。孙小剑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领带松散，和发布会之前的状态判若两人。
陆文欠身让他进来，问：“怎么样了？”
孙小剑焦躁地进了房间，正欲开口，看见瞿燕庭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瞿编，你是为这事过来的？”
哭过的脸色不大自然，瞿燕庭微低着头，拿起托盘里的矿泉水，说：“先喝口水吧。”
“哎，谢谢。”孙小剑接住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思及瞿燕庭和曾震的关系，他觉得有点尴尬，把陆文拽到了一边。
满腔不解和崩溃团在胸口，孙小剑怕喷出火来，压低声音质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啊？！”
陆文耷着眼皮，没有起伏地说：“不为什么。”
孙小剑气得搡了他一把，骂道：“不为什么那你打人？打曾震？你他妈疯了吧？！”
陆文向后绊了一步，抿住嘴唇仍不解释。孙小剑急需发泄，指着他鼻子说：“你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有多恶劣么？明星当众打人，打大导演，你史无前例开天辟地！”
陆文任由指责，道：“现在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很好，都不用公关！”孙小剑切齿地说，“照片、视频早他妈传上网了！几十家媒体亲眼所见，别说堵他们的嘴，你瞧瞧我这德性，我在礼厅被记者们扒一层皮！”
合作两年，陆文出过不少岔子，却是第一次见孙小剑歇斯底里，他明白一名艺人身上凝聚着许多人的心血，抱歉地说：“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孙小剑几乎在吼：“你丫怎么承担？！”
在挥起拳头的那一刻，陆文已经预料最坏的结果，说：“我愿意和公司解约。”
这意味着划清界限，对公司和团队的影响会降至最低，孙小剑爆发之后有些虚脱，道：“祖宗，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步，你是不是疯了？”
陆文认真地说：“你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换人带吧，带个聪明点，听话点的，别在我身上白费工夫了。”
孙小剑一时难以反应，他觉出陆文很冷静，仿佛今天的行为不止是一场冲动。他不明白个中缘由，但他清楚陆文的人品。
“到底什么原因？”孙小剑捉住陆文的双臂，离近问，“我是你的经纪人，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陆文沉默不言，事关瞿燕庭的私隐，他不可能透露。况且在缺乏实质证据的情况下，说出来也是枉然。
瞿燕庭踱到陆文的身侧，探手包裹住陆文青筋凸起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然后手掌贴合十指交握，他回答：“陆文都是为了我。”
孙小剑震愕地看着他们，联系到他见证过的种种，后知后觉地结巴起来：“瞿、瞿编，你和他是、是……”
陆文承认道：“没错，我表面做大明星，背地里给瞿老师当小狼狗。”
孙小剑受的刺激太大，把剩下半瓶水一口气喝完，手机不停响，他无暇长时间停留，要尽快回公司处理。
临走，孙小剑叮嘱道：“最近少不了记者围追堵截，你千万小心点。”
“嗯。”陆文送对方到玄关，“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我考虑个屁。”
孙小剑从实习就认识了陆文，第一次拥有奢侈品是论文答辩通过陆文送他的礼物，头等舱，商务套房，高级餐厅，他不能只跟人家享福，有难却躲得远远的。
一个职场菜鸟和一个十八线携手走到今天，总该经一些磨砺，孙小剑说：“你是我带的第一个艺人，你红也好黑也好，我不会走的。就算你被封杀雪藏，也得请我吃了散伙饭再掰。”
瞿燕庭翻出于南的号码，对孙小剑说：“这是我的助理，你有需要就找他，他有相熟的媒体可以帮忙。”
“好，谢谢瞿编。”孙小剑存下，匆匆忙忙地走了。
直到下午，酒店里的媒体才全部走干净，但索菲附近依旧记者环伺，保险起见，陆文叫老严开公司的车来接他们，从贵宾停车场直接驶离。
陆文盯着窗外，看哪辆面包车都觉得可疑，半小时后才发觉在往南边走，说：“严叔，林榭园不是这个方向吧？”
老严说：“你最近肯定被记者跟，再拍到和瞿先生一起就更麻烦了，所以陆先生让你们暂时回南湾住几天。”
陆文问：“我爸都知道了？”
新闻早已满天飞，想不知道都难，瞿燕庭感觉无颜面对陆文的家长，绞着手指说：“我自己回林榭吧。”
陆文怕他弄到伤口，拨开他的手拉到腿上：“不行啊，我爸要是骂我，你得帮我求情。”
瞿燕庭担心道：“伯父会生气么？”
“没事，我开玩笑的。”陆文捂住嘴小声补充，“你今天状态太差，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
瞿燕庭小声回他：“我没关系，没什么挺不过去的。”
可惜没有人生来坚强，每一份坚强都标着磨难的价码。陆文亲了下瞿燕庭的手背，说：“以后有我陪你。”
汽车驶回南湾，正值日落西斜的黄昏，砖红色坡道涂满一片金光，陆文揽着瞿燕庭进楼，在上次庆生的小餐厅用晚饭。
陆战擎没换衣服，显然一直在等他们，却没说什么，只吩咐玲玲姐可以开饭了。陆文拉开椅子坐下，展开餐巾，一边铺一边偷瞧陆战擎的脸色。
“别鬼鬼祟祟的。”陆战擎揭穿他。
陆文亲自盛碗汤推过去，再给瞿燕庭盛一碗，然后埋头吃饭。其实他没胃口，但表露出来除了令家人忧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在座三个人皆是如此，桌上鸦默雀静，只有细微交错的咀嚼声。餐桌另一边放着iPad，陆战擎之前使用过，看过哪些新闻、哪些热点，陆文和瞿燕庭对此心知肚明。
好端端的开机发布会突变成一场闹剧，当事人一个是最当红的演员，一个是最顶级的导演，无法不抓人眼球。
这件新闻堪称现象级别，圈内有名有姓的媒体几乎聚齐，在同一时段争先恐后地发布，为赚取眼球标题极尽夸张。经过多半天的发酵，这件新闻已经遍布全网。
陆文打人的照片被多角度拍摄下来，视频更有众多版本，他的愤怒和暴戾在镜头前展露无疑。而曾震，直至挨打前一刻，始终是斯文儒雅的微笑模样。
各大平台头条和热搜挂了一天，此时“陆文打人”的字眼仍高居首位。
大众还没忘记曾震前两天的公益新闻，于是怒火更甚，媒体顺势罗列出陆文的“七宗罪”——
发布会迟到耍大牌，答非所问不尊重记者，无视剧组同仁，使用暴力殴打导演，毁约拒演，破坏行业规则，艺人失格。
关于陆文打人的原因也谣言四起，说他签约后不满片酬，临时坐地起价；又说他不满男二戏份多，加戏不成恼羞成怒；还说他本就是骄纵的富二代，在圈内出名的没教养。
各种爆料鱼龙混杂，在打人的事实面前，一切负/面信息都有了可信度。
曾震团队联合片方公开发声，强烈谴责陆文的暴力行为，即日起解除协议，永不合作，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万千新闻都不及这一则声明严重，一锤定音般，整个娱乐圈都确定陆文彻底得罪了曾震，观望中的圈内人纷纷出声站队。
艺人、导演、制片、编剧、节目组……从个人到团队，从台前至幕后，抵制的潜台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隐性封杀。
有了业内的引导，大众的指责成倍席卷网络，暴力狂，劣迹艺人，有爹生没娘养，给曾震提鞋都不配……局面演变成一场围剿的狂欢。
恶意倾巢，隔绝网络似乎可以掩耳盗铃一会儿，切实的损失却无法忽略。一天之内，正在谈的资源基本全部停摆，影视邀约陆陆续续被片方撤回。
无数代言、商业合作，因陆文的形象大打折扣，要一笔笔清算，一个个赔付违约金。
仿佛外面是惊天动地的海啸，而一方餐桌上却波澜不惊，清脆的一声，陆文将象牙筷放上陶瓷筷托，擦擦嘴吃饱了。
瞿燕庭也咽下最后一口米，停下来。
两个人默契地对当下的窘境只字不提，打了声招呼，陆文带瞿燕庭上楼回房间。
脚步声消失，陆战擎靠住椅背，也不吃了，说：“收了吧。”
玲玲姐干着急：“小文怎么不跟您说啊，您也不问！”
“我欠他的？”陆战擎道，“现在有人管他了，我干吗费那个心。”
陆文不知被人编排，回房间关上门，先给瞿燕庭的手换了药，再放水泡澡，好像这只是一个如常的夜晚。
在得知瞿燕庭的过往后，陆文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怵，只要对方安稳快乐的在他身边，千千万万陌生的傻逼说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
天热了，瞿燕庭洗完澡借穿陆文的大T恤，头发也不吹，湿漉漉地窝在床头看手机。陆文挨在一旁，将爆满的未读大致看了看。
孙小剑发来一份文件，涉及多个品牌合作方，连同电影片方，陆文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说：“好多违约金要赔啊，你给我算。”
瞿燕庭认真浏览，有些惊讶：“你这段时间签了这么多代言？”
“对啊，我最近很火的。”陆文想了想，自信道，“靠，现在应该没人比我火。”
瞿燕庭见他有心情开玩笑，便安心一些，将林林总总的金额算了算，说：“谈妥需要时间，这是你们公司预估的各家数字，让你心里大概有数。”
陆文对金钱一向没概念，凑瞿燕庭耳边说了个数字，道：“我最近赚的，够赔吗？”
“我也不确定。”瞿燕庭不太了解艺人这方面，习惯性往悲观处考虑，“不够也没关系，我有积蓄。”
陆文生下来就没体会过“钱不够”的感觉，他名下资产足以应付，但八卦地问：“哇，你有多少啊？”
固定资产，股票基金，瞿燕庭没办法给一个确切的数值，回答：“应该够养你吧。”
陆文一下子搂住瞿燕庭，大狗似的在瞿燕庭沾着潮气的颈窝里拱，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心花怒放，就感觉满足，感觉在被人宠爱。
他说：“可我很费钱。”
瞿燕庭抱住陆文的脑袋：“越帅的越费钱，我努力赚吧。”
两个人心情好了许多，陆文再没松开手，抱着瞿燕庭算完了账。经济损失只是一部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才是真正的难题。
回避不是办法，陆文问：“瞿老师，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一切关系和恩怨都需要厘清，瞿燕庭和陆文是一体的，他必须面对，说：“我要找曾震，曾震应该也在等我找他。”
“好。”陆文说，“我陪你。”
瞿燕庭的眼睛微微红肿，侧躺压在枕头里，陆文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肩，直到他呼吸绵长。
夜渐渐深了，陆文靠着床头独自失眠，他装作没心没肺，实际上难受得要死。瞿燕庭的遭遇不停在他眼前闪回，心脏揉着怒火一揪一揪地疼。
等瞿燕庭睡熟，陆文放轻动作下了床，他也不知道想做点什么排遣，漫无目的地下了楼，经过吸烟室听见黑胶碟的声音。
陆战擎坐在长沙发上抽雪茄，门响，不回头便判断出是谁的脚步声。陆文绕过来，隔着两座坐下，开口说：“爸，还没睡呢。”
陆战擎道：“你也不睡？”
“还不困。”
陆文来回摩挲大腿，都热了：“对不起啊……我又惹麻烦了。”
陆战擎没兴趣跟亲儿子打太极，这家伙低眉顺眼地服软，那他就主动铺个台阶好了，问：“能应付得了么？”
不料，陆文回答：“嗯，能。”
陆战擎夹着雪茄一顿，重复道：“你能应付？”
“我能。”陆文笃定地说，“我和瞿老师一起面对。”
陆战擎不想兜圈子，挑明道：“不用逞强，我让你们回来，就是——”
陆文胆大包天地打断他，说：“爸，我惹的麻烦我自己处理。错的是我，我一力承担，错不在我，我绝不给人当孙子。”
陆战擎盯着他，分辨了一会儿，无可指摘地沉默着。他猛然清醒，陆文不顾他反对做演员之后，一次次波折里从没寻求过他的庇护。
陆文也看着他，说：“爸，你只要相信你儿子没错就行了。”
这种滋味很陌生，陆战擎沉声道：“好，我信。”
陆文咧开嘴，又恢复一点缺魂儿样子：“前三十年缘分不够，未来的大半辈子我要好好保护瞿燕庭，所以我必须自立。当然了……以后家产还是要继承的。”
陆战擎又想踹他，又想摸一下他的头，良久只缓缓道出一句感慨：“你好像没变，也好像变了不少。”
陆文说：“因为爱让人长不大，爱也让人长大。”
陆战擎险些被绕进去，琢磨片刻皱起眉：“你的意思是父爱让你长不大，你媳妇儿的爱才能让你长大，是不是？”
上次挨揍的回忆涌上心头，陆文胆寒道：“我媳妇儿就在楼上呢！你可别欺负我！”
陆战擎恨铁不成钢，笑骂了一句：“滚吧。”
陆文也困了，麻利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一回头，望着陆战擎的背影狠了狠心，朗诵道：“父爱如山，你永远都是我爸！”
门关上，陆战擎把雪茄捏变了形。

第95章
在南湾过了一夜，许是身心疲倦，瞿燕庭安稳睡到九点才醒，醒来时旁边空着，床单触手已无余温。
在别人家睡这么久，瞿燕庭赶忙穿戴好下楼，小餐厅备着饭，玲玲姐招呼他：“瞿编醒啦，快过来吃点东西。”
家里人少，这会儿更是安静，瞿燕庭略微拘谨地吃早饭，问：“伯父上班去了？”
玲玲姐说：“嗯，陆先生每天出门很早。”
瞿燕庭又问：“陆文也出门了？”
“没有，在东楼的会客室。”玲玲姐道，“他出门不方便，公司来了人在开会呢。”
瞿燕庭分心看手机，网络舆论依旧凶猛，大概陆文一天不公开回应，大众就不会善罢甘休。曾震团队的声明在头条挂了一夜，声势浩大，集结了大半个娱乐圈的支持。
约莫一刻钟后，陆文顶着俩黑眼圈走进来，手上拿着一沓文件，他绕到椅后俯身吻瞿燕庭的发心，说：“早，睡得好不好？”
瞿燕庭扭头，问：“开完会了？”
陆文把文件撂桌上：“处理了一堆合约，通告全部取消。有部剧公司参与了投资，上午去和片方谈谈，看人家还要我么。”
瞿燕庭望见花园里停着几辆车，孙小剑靠着一辆车头抽烟，随后楼里又出去一拨人，个个西装革履。
他好奇道：“那是不是寰陆的员工？”
恰好玲玲姐端来咖啡，刚欲开口，陆文用一个眼神顶了回去。他舔了舔嘴唇，沉吟道：“嗯，是寰陆的助手团。”
玲玲姐看他一眼，闭上嘴回了厨房。
时间不早了，陆文和孙小剑一起去见片方，春色大好，两个人死气沉沉地闷在车厢里，从无名到蹿红，再到陨落，比坐过山车更刺激。
抵达片方所在的公司，陆文戴着帽子和墨镜下车，在会议室被晾了二十分钟后，他觉得用不着谈了，八成是白跑一趟。
果然，在孙小剑费尽口舌的极力争取下，片方依然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他们。陆文倒是能理解，利字当头，谁会愿意用一个价值跌停的艺人。
所有工作一夜之间蒸发殆尽，陆文不得不承认，他见识了圈内顶尖导演的能量。忽然落得一身轻，他自嘲地说：“我是不是该度个假啊。”
走进电梯，孙小剑按下负一层，说：“其实你还有个节目。”
陆文愣了一下，记起来前一阵签约的真人秀，叫《台前幕后》。如今的情况下，他没信心地问：“节目组没联系你解约吗？”
孙小剑也没信心：“暂时没有，他们第一个签的就是你，估计不好意思刚出事就反悔。”
电梯下到停车场，有辆商务车打弯拐过来，停在前面的空位，陆文把帽檐压至最低，不愿在这个落魄的当口碰见其他艺人。
可惜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故意咳嗽了两声。
有点耳熟，陆文抬头一看，无语道：“怎么又是你啊？”
靳岩予摘下口罩，说：“大概这就叫冤家路窄吧。”
“少自作多情。”陆文弹高帽檐，无畏地走近一点，“我现在的冤家主要是姓曾的，你先排个队。”
靳岩予掏出烟盒，问：“要不要抽根烟？”
陆文拿了一根，随对方站在两车之间的空隙里，点燃了，吞吐一口便捏在手中当摆设。
靳岩予说：“抽不惯这牌子？”
陆文摇头：“我不怎么抽烟。”
这对话似曾相识，靳岩予记得和瞿燕庭也说过，他嘬了一口烟嘴，道：“你来这儿谈片约？没谈成吧。”
陆文说：“你哪来的脸幸灾乐祸。”
靳岩予道：“曾震允诺我的一部剧就是这公司的，他和老板是朋友，所以这个公司的戏肯定不会再用你。”
原来如此，陆文在内心感叹，发布会那天他比靳岩予风光百倍，今天就落得还不如对方，娱乐圈也太瞬息万变了吧。
靳岩予问：“你现在是不是特恨我？”
“恨你有屁用。”陆文斜靠着车身，“我还挺庆幸你告诉我真相，没猜错的话，是曾震让你说的？”
靳岩予默认了，谈的分手条件里，曾震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要借他的口告诉陆文。他犹豫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严重。”
估计曾震本人都没料到，陆文说：“我信，因为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我有多爱瞿燕庭。”
靳岩予怔忡地咬着烟，熟悉的嫉妒和不甘涌上来，但掺杂了一些内疚，而这些全部是曾震加诸于他的情绪。
陆文看穿，说：“你跟那个人渣划清界限是对的，还不算太傻。”
靳岩予脸色难看：“安慰我么？”
事已至此，陆文为曾经的无心之语打补丁：“虽然我说过你不如瞿老师，但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瞿老师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没准儿哪天你也会遇见把你当最好的人。”
靳岩予只当听了个笑话，被人玩过那么过次，他还有什么资格做梦，却又好像没那么挫败了，觉得也许有一点救。
陆文碾灭烟蒂，说：“总之，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孙小剑把车开过来，陆文还要去一趟公司，就此别过。
靳岩予恍惚间嗤笑一声，他傻逼似的仰慕曾震，而曾震拿他当一件发泄的赝品，在最后谈的条件里都要再利用他一次。
被他陷害过的，却反过来宽慰他。
青白色的烟雾还没飘散干净，靳岩予挥了挥，在陆文将要坐进车厢的时候，出声道：“哎，设计图那件事……”
陆文：“干吗？”
靳岩予说：“我好像欠你一个道歉。”
陆文忍不住翻白眼：“都他妈过去八百年了，算了吧你。”
靳岩予道：“那……”
陆文破罐破摔地说：“大家都糊了，各自安好吧。”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网络上的声讨仍未停止，陆文既不回应，更不道歉，对引发的一切后果照单全收。
瞿燕庭约了曾震在清宵堂见面，陆文陪他一起。
用麦克风砸的那一拳实在很重，曾震的脸还没完全消肿，大概牙齿也打碎了一颗。陆文迈近厢房看见他，只后悔没多打几拳。
内外间相隔一面镂花插屏，陆文待在外间的沙发上，能听见里间的动静。
曾震亲手泡了一壶茶，说：“没想到你会带他一起来。”
瞿燕庭稳坐在宽大的圈椅中，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保护我，不用再独自战战兢兢地面对你。”
曾震推过来一杯茶，瞿燕庭没碰，继续说：“你应该也没想到，陆文会当众翻脸吧。”
曾震笑了一下，他让靳岩予透露他的心思，是为了让陆文不敢跟他抢人，然后主动离开瞿燕庭。可惜陆文不怵，所以他又让陆文在前途和爱情里选一个，而陆文依然选择瞿燕庭。
“没错。”曾震承认道，“他比我想象的有种。”
当年曾震用前途威胁自己，如今用前途威胁自己身边的人，瞿燕庭说：“老师，你的手段一直都没变。”
曾震笑道：“十多年了，老师对你的心意也没有变过。”
外间“咚”地响了一下，陆文不知有意或无意地踹在桌腿上，一脸作呕地暗骂一句。
曾震恍若未闻地说：“小庭，我始终忘不了你念大学的时候。”
瞿燕庭也不会忘记，念导演的四年是一场短暂的美梦，因为曾震，也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你太出众了。”曾震回忆道，“你在人群里很惹眼，我每次进教室都第一个注意到你。你知道多少女孩儿上课的时候偷看你么？我在讲台上瞧得一清二楚。”
瞿燕庭说：“你在圈里见识过多少男男女女，我只是个穷酸的学生。”
曾震否认：“不，你不一样。”
“我不想听，我也不关心。”
曾震兀自说下去：“你很乖，根本不像当导演的料，可你的作品又不乖，你把隐藏和压抑的东西全投进故事里了。你吸引我，也让我忌惮。”
瞿燕庭倏地抬眼：“忌惮什么？”
“我当时想，”曾震说，“可能某一天，我要被学生超过了。”
瞿燕庭的青春、皮囊、才气，贫寒无依的身世，在芸芸学生中自卑又优秀的距离感，无一不令曾震关注。
名誉财富地位，曾震样样都有，却拿捏不住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学生，他越得不到就越惦记，变本加厉地妄想去征服。
茶已经凉了，瞿燕庭说：“别再叙旧了，我觉得很恶心。”
曾震的脸色有些灰败，往插屏繁复的花纹上看了一眼，道：“那就谈谈现在吧，想清楚怎么办了么？”
瞿燕庭问：“你一定要陆文无路可走么？”
“除非我为他开脱，否则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曾震看他，“小庭，你知道该怎么做。”
瞿燕庭立刻道：“不可能。”
曾震说：“他想翻身太难了，现在业内隐性封杀他，面向观众的形象和口碑跌到谷底，你跟着他图什么？”
瞿燕庭道：“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也不是来求情。我是来告诉你，师生的把戏我玩够了，以后我对内对外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就为了他？”曾震说，“你师父让你再爬高一点，你太心急了，小心断送自己的前途。”
瞿燕庭无力地笑了声：“别再拿前途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曾震的声音冷下来，“你要割裂是么，以后他被封杀，接不到戏演，你被导演圈隔绝，你写的本子就是一堆废纸。”
陆文忍无可忍，“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冲向插屏背后。
这时，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瞿燕庭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曾震，说：“我忽然想知道，如今你还会不会忌惮我。”
厢房内安静了数秒，曾震未消肿的左脸泛起一阵痛意。
瞿燕庭道：“没人给他戏演，我给他，没人接我的本子，我自己拍。”

第96章
离开清宵堂，陆文和瞿燕庭回了趟林榭，这几天没有主人的悉心照顾，黄司令竟然一点也没显瘦。
陆文抱着猫绕到阳台上，说：“哇，另一半花也快死了耶。”
瞿燕庭听见一耳朵，烦道：“你今天自己回吧，我不去南湾了。”
“别啊！”陆文蹬蹬跑进书房，理由来得飞快，“你在这儿住了好几年，曾震能不知道？万一他让记者偷拍咱们呢？”
瞿燕庭收拾积攒的文件，说：“你走了还偷拍什么。”
陆文绕到桌后，又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自己在家你放心吗？全宇宙都在骂我，你不怕我想不开啊？”
瞿燕庭问：“中午吃煲仔饭好不好？”
“那我吃鸡腿的。”陆文说，“再加一份老火靓汤。”
瞿燕庭抄起文件夹，照着陆文的屁股狠狠一拍，说：“就你这样还想不开？我的花都死绝了，就你开得最灿烂。”
陆文不好意思闹腾了，把黄司令扔掉，蹭在桌边陪瞿燕庭一起收拾。以前来没见过这么多文件，他好奇地翻开一本，发现是项目资料。
瞿燕庭吩咐于南送来的备份，说：“这些是工作室参与的影视剧项目，进度不一，你改天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陆文合住手上那本，拒绝道：“我不看，字太多了。”
玩笑归玩笑，瞿燕庭明白陆文最近的心情，因为由高走低是一个需要接受和适应的过程，他说：“那我帮你选，正好我比较了解。”
陆文仍旧拒绝道：“不行。”
瞿燕庭问：“为什么？”
“我没戏拍，你就拿工作室的项目给我，可我现在是’业界毒瘤’。我不想破坏你的原则，更不想让你对员工和合作方为难。”
瞿燕庭见不得陆文这样委屈，反驳道：“谁说你是毒瘤？听话，不要再关注舆论了。至于我的原则，它很重要，但远没有你重要。”
陆文滚了滚喉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哪怕跌在谷底一辈子也没关系。”
瞿燕庭穿着没跟的拖鞋，轻轻踮脚，在啪嗒一声里亲吻陆文的眉心，身体忽的一轻，陆文掐着腰把他抱离了地面。
屁股压在书桌上，瞿燕庭还没坐稳，被陆文按在桌面的双臂一左一右堵住，他抬起脸：“还没整理完，别胡闹。”
陆文撑着桌子：“倒打一耙，谁刚才先闹的？”
瞿燕庭稍一垂眸，视线轻易地钻进陆文敞开的领口，定制的新衬衫，颈间是淡淡的creed阿马尔菲花园香水味，打扮了一早晨，就为了见到曾震时耀武扬威。
从来不知幼稚也可以令人心动，瞿燕庭戳了戳陆文/胸前的纽扣。陆文握住他，开始算账：“原来除了曾震，大学时还有很多女同学喜欢你？”
瞿燕庭支吾道：“……你别信他说的。”
“晚了。”陆文低声坦白，“他说的时候，我在外间已经嫉妒疯了。”
瞿燕庭不常脸红，此刻不可自控地晕开一团绯色。正午明晃晃的骄阳肆虐，陆文不避讳地吻下来，由浅及深，把书桌折磨出声响。
直到从林榭离开，瞿燕庭面颊的温度都没减退，抱着黄司令坐进副驾驶，一根手指也不想动，连安全带都是陆文倾身给他系的。
发动引擎，陆文餍足得没话找话：“还吃煲仔饭吗？”
瞿燕庭拉下遮光板：“吃屁吧你。”
陆文嘿嘿傻笑，见瞿燕庭半天不理他，手欠地贴住人家小腹揉了揉，搬出正事：“瞿老师，咱们什么时候拍电影啊？”
瞿燕庭比黄司令更像懒猫，合着眼：“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陆文梗起脖子，“你都跟曾震放话了，必须得拍啊。”
瞿燕庭咕哝道：“拍电影哪有那么简单，从摄影到场记，上百号人的核心团队，拍摄经验，观众口碑，什么都没有。”
陆文忧心地减速：“这么复杂，可你说的时候感觉很自信啊？”
瞿燕庭的睫毛抖了一下，含糊道：“……气势先拿出来嘛。”
回到南湾，午餐并着下午茶一起吃，玲玲姐体谅他们最近烦心事多，帮不上别的忙，就变着花样在吃喝上下功夫。
了解到瞿燕庭在四川生活过，特意准备了一桌惊喜，除了糖油果子和冰粉，全是麻辣鲜红的正宗川菜。没胃口的这些天，瞿燕庭终于动了馋虫，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还没落座，陆文义正辞严道：“不行，瞿老师今天不能吃辣的、油的、冰的。”
瞿燕庭悔得肠子都青了，就因为在林榭的书房一场颠鸾倒凤……果然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终究要付出代价。
偏偏玲玲姐什么都懂，迅速反应过来：“没事没事，我马上去准备点清淡的。”
瞿燕庭硬着头皮喝了一碗甜粥，累得撑不住，面上也挂不住，上楼午睡去了。
墙边的立钟报时，陆文擦擦嘴，捞起黄司令抱在臂弯，走两步返回来又拿了串糖油果子。他以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走到门廊，迎接缓缓驶过来的两辆车。
下来一拨西装革履的精英，陆文一细看，惊讶道：“郑叔，你怎么也来了？”
出事之后，老郑一直关注着，走过来说：“来看看你，顺便凑个热闹。”
陆文笑道：“我挺好的，闲下来就当放个假。”
老郑满眼欣慰地看他：“放假还天天叫人开会？”
一行人奔了东楼的会客室，陆文不讲那么多规矩，招呼大家随便坐。这些人全部是文嘉基金的管理层，都很熟了。
从捐赠《第一个夜晚》的片酬，陆文开始接触基金会的运作，大年初四他在母亲的墓前承诺过，将来会接手管理文嘉基金的事务。
老郑坐在一旁，不问公事，暂时当个操心的长辈，问：“小文，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冷处理。”陆文的思路很清晰，“我确实打了人，一切后果我受着，公众要的回应无非道歉谢罪，做梦去吧。”
口舌如剑，老郑看着长大的孩子要受这份罪，他说：“会不会太被动了，咱们也可以找媒体应对一下。”
陆文否定道：“不行，任何向着我的新闻恐怕会激起更大的逆反。用流行的话说，我在大众眼里已经脏了，洗不白，只会越描越黑。”
老郑失笑：“你倒挺清楚，可你不能一直这么黑着。”
陆文故作帅气地挑了挑眉，小声而邪恶：“只有曾震也变脏，比我更脏，一对比，那我就显得白了。”
这是一套流氓道理，但管用。好比打一个声名赫赫的大导演令人愤怒，但打一个人渣，后果绝对是另一番情形。
老郑明白，说：“可曾震的形象好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名导光环，发布会前还刚刚出了公益新闻。”
陆文事后才领悟，曾震设想过每一种结果，而发布的公益新闻就是提前的铺垫，一旦他在发布会闹大、翻脸，群众的喜恶情绪会放大无数倍。
利用公益以达目的，在资助上做手脚，电影上映前用慈善帮靳岩予挽救口碑……陆文猜想，熟练至此，曾震多年来借慈善当工具绝不会只有三次。
老郑问：“所以你偷偷地查书影者基金会？”
陆文承认道：“曾震不怎么管书影者的事情，从他过往发过的宣传稿里有针对性地查，不会太麻烦。即使别的不算，当年在资助上做手脚的事也必须挖出来。”
当初是老郑负责调查瞿燕庭，一下子明白了，说：“你是为了……”
陆文点点头：“郑叔，要打击曾震并不难，但涉及瞿老师的隐私和伤痛，我宁愿被封杀也不会解释半个字，所以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你啊。”老郑慨叹道，“你爸知道么？”
陆文说：“我爸知不知道无所谓，暂时不能让瞿老师知道。”
名义上，书影者基金会是曾震和王茗雨共同所有，陆文考虑过了，如果波及王茗雨，瞿燕庭一定会为难，那索性先隐瞒下来。
他道：“真影响到王编的话，我不想让瞿老师内疚，我来当恶人就好了。”
老郑心疼地说：“调查需要时间，一天没结果，你就要受一天的指责？”
陆文温柔地撸着猫，语气却坚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曾震做过，我就相信会查到。十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要不三年，五年，看谁熬得过谁。”
老郑目露错愕，从小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小屁孩儿，到毛毛躁躁的少年，再到不成熟的男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此时的陆文。
“无论如何。”陆文说，“我一定要让曾震身败名裂。”
瞿燕庭侧趴着睡了一觉，卧室没拉窗帘，投射/进来的光线几经变化，渐渐演变成一缕缕橘红。他在落日余晖里醒来，下意识地探手抚摸另一只枕头。
花园里有汽车开走的声音，瞿燕庭试图望一眼，稍一动便腰酸地跌回床上。不久脚步声传来，陆文抱着黄司令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瞿燕庭笑道：“我醒了。”
陆文这才迈大步子，喜不自胜地说：“我抱了黄司令一下午，它现在不冲我龇牙了，还冲我抛媚眼儿。”
瞿燕庭欠身坐起来，愁道：“你快把它扔了吧，看你沾的一身毛。”
陆文听话地把猫丢开，坐床边张开手，让瞿燕庭拿滚子帮他粘干净。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开会调了静音，屏幕一亮收到热点推送的提醒。
两个人正厌烦网络，谁都没有理会，粘完毛，瞿燕庭带着未散的惺忪趴进陆文怀里，侧着脸在床上看了一场日落。
房间里逐渐变黑，只有陆文的手机疯狂闪烁。
“好多消息啊。”
“没事，八成是铭子他们。”
“朋友是不是很担心你？”
“怕我抑郁，天天发搞笑动图，烦死了都。”
瞿燕庭心说，数你搞笑，还嫌人家烦。嗡的一声，他的手机在枕边振动起来，随后收到十几条消息。
紧接着，陆文的手机接到孙小剑的呼叫。
他们对视了一眼，感觉不太寻常，可是都这般田地了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是床照曝光了吧？
陆文按下免提，把手机举在彼此之间：“喂？”
孙小剑能把人喊聋：“我擦！你快看最新头条！快！”
挂了线，陆文和瞿燕庭凑在一处，登录微博，感觉比他打人新闻爆出来那天还要卡，而头条和热搜已经被曾震的名字双双占据。
陆文来不及看文字，直接点开了头条新闻中的视频，是一段电梯内的监控录像——
曾震面对摄像头，另一个人背对着，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曾震搂住对方，低头吻了一会儿。
另一人兜着外套帽子，根本认不出是谁，但服装打扮和身形足以看出是一个男人。
陆文呆愣了一分钟：“这、这好像索菲的电梯？”
瞿燕庭也回了神：“曾震的衣服……好像是发布会那天？”
陆文又重头看了一遍，发布会，时间是早上，在索菲的电梯间里，对方的黑色外套和帽子，比他矮一些的身高。
恍然过后只剩下吃惊，他说：“……是靳岩予。”
手机又响，陆文打开微信，连奕铭问他有没有看见新闻。他脑袋发晕，直接拨过去回问：“铭子，监控是你发的？”
连奕铭说：“我哪有工夫时时注意监控，就算有，我也得遵循行业规则，不能随意侵犯当事人的隐私。”
“那怎么……”
连奕铭道：“如果当事人调取监控要自己发，我当然乐意效劳。”
陆文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靳岩予自己爆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连奕铭说，“不过他托我稍句话给你。”
陆文愣着，想起靳岩予那天说欠他一个道歉，问：“什么？”
连奕铭转告：“靳岩予说——大灰，这下两清了哈。”

第97章
那一段监控视频快速传遍全网，并掀起了轩然大波。
瞿燕庭仔细看了一遍，视频里，曾震个子高，俯身把靳岩予抱住再亲吻，而靳岩予双手揣着口袋，全程没有拿出来。
因此给人的观感是曾震处于主动，被动的另一方是否自愿不得而知。这件事的讨论空前绝后，暂时被调侃为“电梯接吻门”。
瞿燕庭点开不断激增的评论区——
我看傻了，比曾震的电影更让我惊喜……
对方是男的吧？
曾震是老玻璃？那王茗雨知道吗？
是发布那天早晨的监控，会不会是剧组的演员啊！
对方没什么回应，强迫的吧！赌一个潜/规则！
评论里还充斥了大量谩骂，曾震多年经营斯文儒雅的好形象，以及和王茗雨伉俪情深的夫妻关系，爆出这种事必然大跌眼镜。
无论对方是谁，出轨已是铁证，还有gay、骗婚、潜/规则等随之而来的猜测，瞿燕庭滑动屏幕，捕捉到这样一条：大胆假设，陆文打曾震和这件事有关？
类似的评论不在少数，近期最瞩目的两件新闻和两名当事人，很容易令人产生联想。陆文也看到了，立刻抓起手机。
瞿燕庭问：“你想怎么做？”
陆文说：“我要’洗白’了！”
将两件事关联，借曾震的不当行为将舆论反转，况且大众都在猜测被吻的人是谁，陆文不想暴露靳岩予，那就把焦点引到他自己身上。
瞿燕庭说：“我有相熟的媒体，出稿子很快。”
陆文马上联系孙小剑，冷处理数日后，终于进行全面的公关反击。在热度最高的当晚，多家媒体出动，以分析、爆料等形式对舆论进行引导洗牌。
各色新闻或真或假，靠谱的，荒唐的，糅合在一起搅乱大众的思维。一窝蜂的网友自以为是手持天平的正义审判长，其实只是随时被操控的一盘棋。
陆文徜徉在铺天盖地的评论中，捧着手机两三个小时没松手，眼睛都要看瞎了。他头昏脑涨地栽在床上，听见瞿燕庭在阳台上打电话。
等安静了，瞿燕庭返回来，无奈地撸了把头发。
陆文问：“给你师父打的吗？”
“嗯。”爆出这种事，瞿燕庭必定挂心王茗雨的反应，“师父暂时不想见人，我过两天再去看她。”
陆文和瞿燕庭毫无睡意，月色正好，便一起到花园走走，踩着甬道上被树影切碎的月光慢行，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网上却陷入混乱，陆文走了一段忍不住摸手机。瞿燕庭挽住他的胳膊，说：“别看了，费眼。”
陆文把手机塞回去，说：“看曾震被骂，好爽。”
“你挺实在的。”瞿燕庭笑了声，“不过真是峰回路转。”
陆文感慨道：“没想到会是靳岩予帮了我一把。”
瞿燕庭停下步子，不太肯定地说：“你仔细看那段视频了吗？我觉得不一般。”
陆文有一样的想法，所以他拜托孙小剑尽量弄到靳岩予的联系方式，想问清楚。念谁来谁，孙小剑发来了辗转得到的号码。
陆文拨出去，开了免提和瞿燕庭一起听，接通了，他谨慎地开口：“喂？对个暗号，你是小黑小白还是小灰？”
手机里传出靳岩予不耐烦的声音：“你闲得蛋疼啊？”
陆文说：“我不是怕打错么！”
靳岩予问：“找我干吗？”
陆文忽然卡壳，拐着弯说：“我是提醒你，小心被曾震打击报复。”
“切。”靳岩予满不在乎道，“我早跑路了，正在北海道度假。”
陆文“哦”一声，问：“你为什么啊？”
靳岩予回答：“可能良心发现了吧，但也不全是为你，我要让老畜生一辈子忘不了我，我不稀罕他喜欢了，最好让他想起我就恨得牙痒痒。”
陆文担心道：“你别是被曾震逼得变态了吧？”
靳岩予说：“瞿燕庭都没变态，我为什么要变态？”
瞿燕庭心情复杂地咳嗽了一声。
场面有点尴尬，陆文问出心中的疑惑：“那段视频是发布会早上……你不是和曾震掰了么，还接吻啊？”
靳岩予吼道：“都他妈这时候了还八卦？你有病吧！”
陆文执着地说：“而且是他主动的。”
进电梯前靳岩予就兜好了帽子，他有丰富的应对镜头的经验，进入电梯站在有利位置。至于接吻，是他求曾震的，求曾震在彻底结束前再吻他一次。
靳岩予干脆坦白了：“其实那段监控是我留的把柄，傍身用，现在爆出来了，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
陆文说：“那曾震会不会追究你？”
靳岩予道：“先顾好他自己吧。”
旁边的草坪蹿过一道圆滚滚的影子，瞿燕庭分辨了一下，惊觉黄司令跑了出来，他立刻冲过去追。
陆文戳在原地，等瞿燕庭跑远一点后，关掉免提将手机贴在耳边，说：“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两天后，陆文收到关于书影者基金会的第一份调查资料。
靳岩予跟了曾震不短时间，第一次风波后也跟曾震用公益作公关，所以那晚，陆文希望靳岩予能提供一些线索。
靳岩予听曾震提过一个环保公益项目，貌似出了点问题。陆文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查到该项目当年烂尾，最终草草了事。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书影者那一次出问题后，重启项目的是文嘉基金，并且文嘉基金对项目中多地的环保帮助一直延续至今。
陆文看完资料，先发了一份给孙小剑，但不打算马上公布。
今天瞿燕庭要去见王茗雨，陆文提前把宾利开出车库，在楼前降下车窗等着，等对方出来，他霸占着驾驶位说：“瞿老师，我跟你一起去吧。”
瞿燕庭犹豫道：“师父不认识你，你去不合适吧？”
陆文说：“我都把她老公揍了，应该认识我了。”
瞿燕庭想想也对，王茗雨或许已经知道了，但曾震的原因使王茗雨对同性恋嗤之以鼻，他不想在这个关头刺激对方。
再说了，陆文见王茗雨干什么？
“先上车。”陆文催促道，“反正我要去紫山取点东西，走吧。”
瞿燕庭没管那么多，上车接了两通电话，曾震出事，他的手机都被业内的朋友打爆了，不难想象王茗雨的情形。
到了紫山，瞿燕庭匆匆下车去敲门，王茗雨亲自来开，和咖啡馆见面那天的状态大不一样，整个人流露出疲惫。
陆文慢一步，拎着包跑过来，乖巧地打招呼：“王老师，您好。”
王茗雨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后说：“先进屋吧。”
别墅里有些乱，瞿燕庭了解王茗雨要强的个性，估计出事后就让保姆走了，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茶桌上搁着几瓶酒，面对面坐下来，王茗雨在瞿燕庭和陆文身上来回扫视，神情谈不上好奇或厌恶，应该早已知道他们的关系。
瞿燕庭出声说：“师父，你怎么样？”
王茗雨拢了下垂落的发丝，淡然道：“还好，也不是没料到过这一天，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拿起桌上半杯洋酒喝掉，似是感悟地说：“做夫妻就是麻烦。”
瞿燕庭问：“师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你有什么打算？我能做什么帮你吗？”
王茗雨回答：“暂时还没决定。”她又看了陆文一眼，对瞿燕庭说，“你自己有什么打算，跟曾震划清界限了？”
瞿燕庭点点头：“师父，无论我将来做什么，我都是你的徒弟。”
王茗雨说：“你不是曾经那个青涩的学生了，我也没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以后的日子保护好自己。”
陆文纠结了一秒，插嘴道：“我会保护瞿老师的。”
刚说完，大腿被瞿燕庭在桌下用力一掐，陆文竭力保持镇静，补救道：“抱歉，我这人没什么规矩……”
王茗雨说：“确实没规矩，否则不会在发布会上挥拳头。”
陆文挠挠额角，有点难为情。
不料，王茗雨又道：“说实话，那一拳让我挺痛快的，甚至那段视频也是，曾震一点都不冤，不过是真面目被揭开了而已。”
听她这样说，瞿燕庭很想问王茗雨会不会和曾震离婚，但他们的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远不像寻常夫妻那样容易了断。
这时，陆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王老师，我有份资料给你过目。”
瞿燕庭有些惊讶：“是什么？”
陆文没回答，将文件递过去。王茗雨接住打开，一直云淡风轻的面容终于瓦解，“啪”地合上文件夹，问：“你想怎么做？”
陆文说：“我会公布。”
瞿燕庭不明所以，拿过资料翻了翻，才知道陆文在悄悄地调查书影者基金。
“这是我个人行为，跟瞿老师无关。”陆文解释，“本来的计划是查到证据就直接公布。”
王茗雨说：“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陆文回答：“因为监控事件已经影响你们的关系，我如果再公布这件事，你会彻底被波及，书影者也会受创。”
王茗雨道：“你调查之前就应该想到了吧。”
“是，但我改了主意。”陆文明确地说，“我希望你能主动揭发曾震，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证据，包括曾震当年在资助上做手脚的事。你只有这么做，才能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和书影者的声誉。”
王茗雨顿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来谈条件的？”
陆文说：“我是来请求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
陆文扭脸看着瞿燕庭，表明道：“那明天晚上八点，这个环保项目的前因后果会由各大媒体发布，其他证据我会一直查下去，决不罢休。”
瞿燕庭怔怔地看他，一时有些失语。
陆文掏出一张崭新的名片，按在桌面推到王茗雨面前，说：“王老师，你考虑清楚可以联系我，我觉得你会答应。”
王茗雨问：“为什么？”
陆文回答：“你和曾震貌合神离这么多年，是因为利益，现在利益受损理应脱身。还有，你刚才说曾震被打被曝光，你觉得痛快。”
最重要的，王茗雨当年选择帮助瞿燕庭，陆文相信她是个有良知的好人。
王茗雨捏起那张名片，前缀不是经纪公司，也不是艺人，而是文嘉基金会理事，她惊疑地抬头：“你……”
发布曾震的慈善丑闻后，陆文会公开上任，到时候相信大众自有评说。
陆文最后说道：“希望文嘉基金和书影者基金能一起越做越好。”
从别墅离开，园区里鸟语花香，两个人没上车，步行去陆文的白色别墅。瞿燕庭还有点回不过神，走两步便落后一些。
陆文在王茗雨面前装得理智、冷静、逻辑分明，一出来赶紧喘了喘，可累死他了。
停下转身，他说：“在紫山吃完饭再回吧，我饿了。”
瞿燕庭迷迷瞪瞪的：“好。”
陆文翻两天前的旧账：“那我吃鸡腿煲仔饭。”
瞿燕庭追上去，攥住陆文垂在腰后的风衣带子，拽了拽：“你为什么瞒着我做那么多事？”
“没有很多吧……”陆文冤枉道，“我不是怕你为难么。”
他们立在一棵树下，风住花香浓，一切乱七八糟的烦恼都淡了许多，只剩下意外的，感动的，和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的情绪。
瞿燕庭道：“以后别再瞒着我，行吗？”
陆文说：“那存私房钱也要告诉你吗？”
瞿燕庭乐了：“你还有私房钱？”
“当然了。”陆文挎住瞿燕庭的肩颈，“我把游艇那些玩意儿都卖了，连上前阵子红火时赚的钱，很大一笔呢。”
瞿燕庭问：“你要干吗？”
陆文指了指前面的路，阳光落花，一片斑斓，该继续往前走了，他回答：“瞿导，我想给你投资。”
瞿燕庭愣道：“什么？”
陆文说：“咱们拍《藏身》吧。”

第98章
陆文赌对了，王茗雨没有沉默下去。
大众都知道书影者基金会是曾震和王茗雨共同所有，详实的公益造假证据一公布，伴随着王茗雨和曾震的关系切割——离婚。
新闻正式发布的当天，网络又迎来一波爆炸性讨论，大大小小的媒体都企图分一杯羹，为博眼球，真真假假的消息数不胜数。
从发布会上陆文挥拳开始，到监控视频流出，再到书影者内幕曝光，整件事由民事纠纷发展为桃色丑闻，最后演变成公共事件。
曾震自始至终没露面回应，做了半辈子受人敬仰的大导，估计无法接受，将离婚事务全权交给律师打理，出国避风头去了。
但网民总要寻找发泄的地方，于是攻陷了曾震团队之前发布的声明。这件事透着黑色幽默，十天内，对陆文的批判几乎翻不到了，已开启新一轮声势浩大的围剿。
大众不免进行对比，曾震的问题罄竹难书，涉及人品、道德甚至法纪法规，而陆文只是揍人一拳，揍的还是前者。
比较尴尬的是，当初大半个娱乐圈发声支持曾震，如今形势天翻地覆，只好集体失声，灰溜溜地将发言删掉。
陆文在真人秀的那场风波中被称为“打脸达人”，这件跌宕起伏的事件过后，更坐实了这个称号。
他一开始热衷于看大众讨伐曾震，渐渐地看腻了，发觉这一场战争费心费力，输家是真的。但他、靳岩予、王茗雨，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赢家。
陆文懒得再关注，后续的处理全部交给团队，不过他明白，所有人都好奇他在峰回路转之后，会以怎样的姿态回归大众视野。
沉寂一段时间后，五月初，陆文公开上任文嘉基金会理事。
他发布了出事后的第一条微博，没有讲究的语言，也没有牵连任何新闻，字句间透着开始新篇章的气息——老陆纪念爱妻成立的基金会，正式被小陆抢走，会好好干的。
陆文发完就忙去了，对于外界的评价他的心态变化很大，从在乎、抵触、困扰，到淡然无谓，一颗心脏磨练得皮实了太多。
但陆文没料到，上任一事引发了巨大的关注，很快冲上热搜，席卷各平台头条。他的家世背景彻底公开，寰陆，陆战擎，他名下的公司……没有蛋疼网友扒不出来的。
娱记闻声而动，已经不在紫山名筑和爱简传媒蹲点了，转移到城市著名地标寰陆总部大厦，拍下陆氏父子一起下班的画面。
天气暖洋洋的，傍晚，南湾的花园露台搬出了烧烤炉，玲玲姐在长餐桌旁准备食材，黄司令一直在她脚边绕。
陆战擎换了休闲装过来，单臂捞起黄司令，抱着猫去地下酒窖挑葡萄酒去了。陆文帮忙切水果，笨手笨脚地把果汁溅在短T上。
瞿燕庭刚下班，窝在餐椅里装困躲懒，等烤肉的香气一飘出来，立刻吸着鼻子醒了。
玲玲姐体贴地问：“小庭，今天能吃辣的吗？”
“啊？”瞿燕庭抓抓太阳穴，“……能。”
陆文欠打地说：“玲玲姐，你可以做一张表格给瞿老师填，类似课程表。标明能否吃辣，是否换床单，还有轻重程度，能否跑跳碰，是否增加坐垫。”
瞿燕庭抓起挽花的餐巾砸过去：“可否闭嘴？！”
恰好陆战擎拿着酒回来，陆文嚷道：“爸，他欺负你儿子！”
陆战擎没搭理他，落座搭起二郎腿，大手一下下抚摸黄司令的头，同时给瞿燕庭看挑选的葡萄酒。陆文自讨没趣，端来一大盘水果找存在感，把手臂搭在瞿燕庭的椅背上。
糟心事陆续结束，终于能一家人好好地吃顿饭。瞿燕庭一边啃烤翅，一边滑开手机浏览新闻，说：“你和伯父被拍到了？”
“嗯。”陆文扒拉一盘烤虾，“你看谁更帅？”
这问题不亚于“掉河里先救谁”，幸亏陆文是gay，否则以他没眼色的本事，能把婆媳矛盾进一步升级。
瞿燕庭倒没避讳，答：“伯父吧。”
陆文不乐意了：“你别阿谀奉承，做人有点底线行吗？”
瞿燕庭点开一张偷拍图，笑道：“这能怪我吗？你瞅瞅你这张的表情。”
陆文凑过去看，照片里陆战擎挺拔地站在车旁，一身浩然正气，而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张着嘴，表情透着点……怂？
陆文回忆了一下，当时他跟陆战擎说想把紫山的别墅卖掉，陆战擎问为什么，他说要投资拍电影，然后被陆战擎冷嗤了一声。
陆文追问：“到底行不行啊？”
陆战擎道：“要钱就直说，拐弯抹角也不嫌麻烦。”
陆文才急中带怂地解释：“谁要钱了……问问不行啊？！”
没想到正好被拍下来，陆文夺过手机，先记住是哪家不着调的媒体，然后点开评论。翻了一会儿，他金刚怒目地瞪向陆战擎。
“靠！”
瞿燕庭扒秋刀鱼肉给黄司令吃，问：“怎么了？”
陆文生气地说：“这张照片我这么怂，他那么酷，黑粉说我怕他，给我起了新外号。”
瞿燕庭心说父子俩合照也能黑？估计是闹着玩的，他道：“什么外号啊？”
陆文回答：“……爸宝男！”
瞿燕庭使劲抿住嘴巴，垂下头忍笑，陆战擎也绷着嘴角沉吟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拐弯抹角地说：“这应该不算黑粉吧。”
陆文烦得够呛，扒了一盘子烤虾吃，还有战斧牛排和小羊腿，都吃撑了，饭后转移到户外沙发上喝茶解腻。
夜风吹得很舒服，陆文侧躺枕着瞿燕庭的大腿，也不管还当着亲爹的面。后来陆战擎看不下去，带着黄司令散步去了。
瞿燕庭按摩陆文的眉心，说：“紫山的别墅不要卖，那不是伯父送你的生日礼物么。”
陆文翻转九十度，把头埋在瞿燕庭的腹间，道：“我为了多筹点钱啊，没考虑那么多。”
手指插/进发丝里，瞿燕庭改揉后脑勺，说：“改天把咱们的资金合计一下，做个预算，不够的话再想办法。”
“好。”陆文点头，用鼻尖拱瞿燕庭的肚子，又闷声加了一句，“老子不是爸宝男。”
瞿燕庭乐道：“那你是什么？”
陆文说：“如果注定要我窝囊地过一生，那我宁愿选择妻管严。”
瞿燕庭笑得肚子疼，像玩弄宠物一样捧着陆文的脑袋，分叉的发梢都被他摸滑了，过了会儿，他道：“现在非常时期过去了，我想搬回林榭。”
“啊？”陆文仰脸，“回那个破小区干吗？”
瞿燕庭说：“那是我家啊，我有房子，一直住在这儿不太好，而且在自己家做什么都方便。”
陆文坐起来：“你指的是做那个事么？这儿也方便啊，那么多场景可以选——”
“住口吧你。”瞿燕庭一巴掌按住陆文的破嘴，幸亏别人不在，否则还做不做人了，“我指的是办公，你少给我发散思维！”
陆文略带遗憾地叹口气：“哦，是我多虑了。”
瞿燕庭回归正经：“那说定了，这周末我就回家了啊。”
陆文说：“这儿也是你的家，哎，我发现你分得可清楚了，什么你家我家的，你的猫都被我爸抢了，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瞿燕庭：“嗯……”
“嗯个屁。”陆文在夜幕下笑得蔫儿坏，“你是不是暗示我呢，不能搬个家就算了，得明媒正娶啊？”
瞿燕庭从没在两个男人之间想过这个词，即使是玩笑也没有，他迟钝了两秒，说：“切，为什么不是我娶你？”
陆文兴奋道：“你抓紧时间快娶啊，想娶我的人——”
“绕解放碑三圈是吗？”瞿燕庭觉得越聊越降智，趿上拖鞋走人，却控制不住嘴巴，“你要多少彩礼？”
陆文屁颠儿地追上去，单子都拉好了：“哥，给我买大钻戒，给我买大游艇，给我买奥斯卡小金人儿！”
周末，瞿燕庭收拾东西回林榭，陆文也装了一只行李箱跟他走，俩人商量好了，每周回南湾吃两顿饭，或者陪陆战擎去俱乐部打球。
不过临走出了点状况，黄司令四处潜逃，有了南湾的荣华富贵，再也不想回原来的家了。瞿燕庭气得血压飙升，决定以后养一只值得爱的大狗，于是拽上陆文走了。
《藏身》正式立项，一切从零开始，瞿燕庭身为曾震的学生，被业内无数双眼睛打量着，都想看他转行多年并在失去助力的情况下能折腾出怎样的水花。
电影的整体规划做了几十页，瞿燕庭心无旁骛，怀着沉积多年的热忱筑这场迟来的美梦。
陆文的工作邀约慢慢恢复了一些，但他推掉不少，要专心陪瞿燕庭一起准备电影。
开完会从公司出来，上了商务车，要去拍新一季的宣传照，陆文翻看通告单，预计拍完可以去工作室接瞿燕庭回家。
他想起点事，问：“对了，《台前幕后》一直没消息么？不用换人？”
孙小剑忙忘了，回答：“我问过节目组了，明确表示不会换。”
陆文说：“他们不介意啊？”
虽然事件反转，舆论翻盘，但一场风波后总会留下反对的声音。孙小剑说：“有粉有黑才好办事，你现在的话题度无人能敌，正是节目最需要的。”
陆文有点发愁：“可我不想拍了，我要准备电影。”
“那可不行。”孙小剑说，“你必须老老实实，一年内什么事都不许惹。再说了，借真人秀挽回口碑是多好的机会。”
陆文没办法了，吐槽道：“那什么时候拍啊，第一个签的它，磨叽到现在怎么没动静？”
签约时很多内容还不具体，孙小剑解释说：“是这样，这节目不是两位嘉宾一组么，比如演员和导演，歌手和词作……所以得协调，把台前和幕后的双方协调好。”
陆文似懂非懂：“嘛玩意儿？”
孙小剑说：“这么说吧，你之前要拍曾震的电影，节目组就找了片方，想邀请曾震和你一起，在拍电影的过程里录节目。”
陆文道：“挺有创意的，后来呢？”
“曾震直接拒了，人家大导演从不上节目。”孙小剑说，“后来，你就挥出了铁拳。”
陆文在车厢里大笑，笑着笑着反应过来，忽然愣住了。
敲门声响起，瞿燕庭埋首在书桌后，头都不抬地说了声“请进”。于南推开门，夹着一摞文件走进来。
拍电影前要勘景选址，再给当地递一堆拍摄相关的申请书，于南整理好一大堆资料，到桌前放下，说：“老大，具体说明用打了标签，方便你看。”
“好，辛苦了。”瞿燕庭仍没抬头，将一份采买机器的合同看完最后一行，在右下角签名盖章。
于南又道：“老大，有一档节目联系我们。”
瞿燕庭直接说：“联系我们干什么，你问乔编要不要参加，她美。”
于南说：“老大，节目组指名要你。”
瞿燕庭终于抬起头，狐疑地问：“什么节目这么奇怪？”
“是一档真人秀。”于南说，“会和陆老师搭档，叫《台前幕后》。”

第99章
瞿燕庭没想过会受邀出演电视节目，更不敢想的是和陆文一起参加。他暂时没应，但于南大嘴巴地散布消息，下班前整个工作室都知道了。
大伙儿分析了一下，瞿燕庭首次担任导演制作电影，而且《藏身》正在初期筹备中，如果有一档不错的电视节目展示曝光，是大好的宣传机会。
瞿燕庭反复掂掇着车钥匙，道理他都懂，但顾虑也确实不止一条，下了班，在高架桥上堵了四十分钟，一直琢磨这事。
天热起来，林榭对面的小餐馆换了菜单，瞿燕庭懒得煮饭，随便打包两份回了家。浴室水声刚停，陆文冲完澡光着膀子出来。
瞿燕庭情不自禁地瞄那两片胸肌，说：“感觉变大了点？”
因为去健身房练了会儿，陆文胡扯道：“夏天来了嘛，一些部位产生热胀冷缩。”
搁在从前，瞿燕庭对待没正形的人理都不理，现在不仅习惯了，还会自然地配合：“一些？还有什么部位？”
陆文甩甩头发的水：“人家不好意思说。”
瞿燕庭找了一些影片，参考摄影、灯光和美术什么的，打开投影，和陆文挤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边吃边看。
片头结束进入正片，这部电影的灯光指导很年轻，但风格特别，瞿燕庭把他参与过的作品全看了一遍。
陆文掀开餐盒盖子，嫌弃地说：“就只吃冷面啊？”
“你不是热么。”瞿燕庭骗小孩儿似的，“家里的钱都拿去投资了，入不敷出，凑合点吧。”
陆文将泡菜和黄瓜丝拌匀，嘀咕道：“好想要个有钱对象啊，买得起肉就行，连肉都不给吃的男朋友，能有多爱呢。”
瞿燕庭斜他一眼，看在那两片胸肌的份上，扔下遥控钻进厨房，煎了一盘牛里脊和两个蛋，烤了片芝士吐司。
陆文满意了，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他已经开始看《藏身》剧本，吃完饭，跟着瞿燕庭进了书房。
一次被盯着改床戏，一次干脆在桌上荒唐，瞿燕庭生怕又发生点什么，说：“你去卧室看吧，别打扰我加班。”
陆文还是那套词：“我给你红袖添香。”
瞿燕庭没办法，从前不理解家长为什么会溺爱孩子，遇见陆文以后日渐感同身受，好在那位近三十的孩子还算安分，窝在小沙发乖乖看起了剧本。
他们各做各的，直到陆文看得两眼发晕，便拿着眼药水绕到桌后。瞿燕庭把他摁椅子里，滴完让他闭一会儿眼睛。
陆文闭目将瞿燕庭拽到腿上，额头抵住肩头，说：“老师，太阳穴有点涨。”
瞿燕庭心说，学习俩钟头能落一身病，抬头给他揉，然后毫无预兆地提起：“《台前幕后》的节目组邀请我参加。”
陆文猛抓了下扶手：“我猜到了！”
“那你不问我？”瞿燕庭听出雀跃的口气。
“我觉得你会告诉我。”陆文解释，“但你一直不提，我猜你肯定很纠结，所以我就没问。”
瞿燕庭说：“我的确挺纠结。”他模仿陆文常用的语气词，“上节目欸，我从来没有想过。”
陆文直言道：“多好的机会，我特别希望你能参加。”
一档卫视播出的真人秀，宣传力度比十几场路演管用得多，况且陆文刚经历一场风波，瞿燕庭转行从零开始，都需要对观众建立口碑。
瞿燕庭有些胆怯：“可是面对镜头和观众，一言一行都暴露出来，我……”
陆文安慰他：“之前出席好剧盛典，你做得很好啊。”
“那不一样吧。”瞿燕庭低声反驳。
每每谈及瞿燕庭没信心的东西，陆文才能体会出一丝撒娇的意味，他故意道：“当然不一样，真人秀给演出费呢，这个家庭已经不那么富裕了，你就不能牺牲一下？”
瞿燕庭心烦地说：“就算我能克服，可关键是和你一起参加。”
陆文嚷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亮点吗！”
“亮你个头啊。”瞿燕庭发觉彼此的思维永远无法统一，“风险你想过吗？万一被看出蛛丝马迹，你还要不要混了？”
陆文当然想过，说：“我们谨慎点不就好了？你参加的话，会记录下咱们一起做电影的过程，这份共同回忆不比观众的看法重要吗？”
瞿燕庭不吭声了，他承认有一瞬的动心。
陆文睁开眼，迷蒙又湿润地把瞿燕庭看着，小声说：“你是导演，我是演员，让你当着镜头管理我，多爽啊。”
瞿燕庭撑不住笑，发觉陆文越来越会拿捏他。他要再考虑考虑，结果当晚上床睡觉，手机响，久违地收到一条QQ消息。
倒霉小歌星：作家，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
瞿燕庭在被窝里一踹：“有毛病吧你。”
倒霉小歌星：你答应好不好，那我就是幸运小歌星。
瞿燕庭把手机塞枕头下面，消停了，却久久酝酿不出睡意，身后安然无声，渐渐飘来陆文绵长的呼吸音。
第二天早晨，陆文趴在枕头上醒了，摸出手机看时间，发现一条QQ未读消息，他迷迷糊糊地点开。
社恐小作家：好，我答应了。
陆文困意全无，睁大眼眶瞪着这条回复，是凌晨三点多发的，也就是说瞿燕庭大半宿没睡觉，直到做出决定？
浴室有动静，陆文大敞着睡袍飞奔过去，推开门兴奋地乱喊：“瞿老师，你答应上节目了？你这是大清早给我的惊喜吗？！”
瞿燕庭刚洗完脸，白白净净衬得眼下的青色愈发明显，他含着牙刷和泡沫，口齿不清地说：“我能不答应么，晚上睡觉都不抱我了。”
陆文愣了两秒，钻进去甩上门，声音闷在里面听不清楚：“我现在补上。”
“一边待着，别妨碍我刷牙。”
“可我早晨特精神……”
“不行……你别！”
瞿燕庭上班迟到了，当着同事的面强撑精神上了楼，进房间里先倒头补了一觉。参加节目的事交给助理答复，双方定下详谈的时间。
签订出演协议的那天，瞿燕庭在合同后写下名字的短短一瞬，只觉好不真实，他竟然从接电话都恐惧的状态改变至此。
陆文和瞿燕庭一起拍了宣传照，纯黑西装，一个是涡纹领带，一个是温莎结。陆文找摄影师要了全部底片，挑出喜欢的几张，发到聊天群骗人是结婚照。
三位发小轻敌凑了份子，转头上网，发现节目组正式官宣嘉宾，便在群里轮番骂了陆文一百多条。顾拙言最无语，因为陆文还发给了庄凡心，骗他们家两份钱。
官宣后，陆文和瞿燕庭再度携手吸引大众的关注，从偷拍的街头亲密照，到获奖的动人感言，再到一起上节目，围绕他们俩的议论花样百出。
网上出现了号称内幕的爆料，披露瞿燕庭本是曾震的得意学生，从拍网剧开始搞切割，陆文为了跟随他才和曾震闹掰。
这份爆料半真半假，夸张了点，算是圈内各种流言的整合版，陆文和瞿燕庭都没理会，不过令许多观众对他们更加好奇。
电影的初期筹备异常繁琐，组团队是第一要务。瞿燕庭去找任树帮忙，打了上千字的腹稿，然而同窗情刚回忆一半，任树不耐烦地问，别搞虚的，直接说当副导给什么待遇？
当年在寝室挑灯学习的夜晚，他们俩畅想过，以后组班子找不着合适的人，无条件给对方应急，包吃包住就行。
有任树的帮忙，导演组的人员陆续定下来，瞿燕庭心里一下子有了着落。接着是摄影组，他先找了《第一个夜晚》的合作班底，又谈了两位电影圈的老师。
灯光美工，道具布景，录音剪辑……瞿燕庭亲自研究人选，一位位去请去谈，他从光杆司令到背后形成一支队伍，仿似只孑孓的燕子走向羽翼渐丰。
陆文作为另一位投资人也没闲着，负责制片组、剧务组和外宣外联的组织，原本瞿燕庭没想让他操劳，但万事开头难，他当然要陪对方一起难。
等班子组起来，进行勘景考察，办乱七八糟的申请和许可证，瞿燕庭开始潜心设计拍摄分镜，陆文一遍遍研究角色和剧本。
六月入夏，《台前幕后》正式录制。
节目组没用“真实”做噱头，实际却真实得连剧本都没准备。孙小剑老妈子似的反复叮嘱陆文，一定要把握分寸，要是不小心出了柜，他第二天就去寰陆的大厦顶层跳楼。
紫山的别墅装满固定摄像机，另外还有三位摄像大哥跟拍，当天，陆文穿着清爽的白T和牛仔裤，顶着一张素颜。
他随便想了个开场白：“嗨，观众朋友们，我不是投资拍电影么，为了凑钱差点把这套房卖了。”
摄像大哥：“你不是富二代吗？”
“一看你就不了解富二代。”陆文说，“家里的钱都被一代把持着。”
摄像大哥：“那为什么没卖？”
陆文：“拍完你们节目再卖，没准儿能涨价。”
仗着没有剧本和人设，陆文随心所欲什么话都敢聊，好半天才回归正题：“今天导演组过来，要一起研究下选角的问题。”
刚说完，花园晃进来一道人影，陆文跑去开门。
瞿燕庭半小时前就到了，由于太紧张，在紫山公园的湖边待了好久，要不是几只大白鹅追他，他可能会磨蹭到更晚。
陆文和瞿燕庭一里一外对上，当着四处的镜头和摄像师，目光接触再交错，两分心悸三分心虚，五分心照不宣。
陆文率先反应，热情地说：“瞿老师来了啊，快进屋！”
瞿燕庭被做作得咬紧了牙，走进玄关习惯性地拿拖鞋，伸手顿在半空，硬生生指着鞋柜悬崖勒马：“这柜子挺好看的。”
其他人还没到，瞿燕庭在长沙发的一侧坐下来，双手攥在膝盖上，陆文试图走近，被他用毫无杀伤力的眼刀警告，于是坐到了另一侧。
偌大的高顶客厅，陆文和瞿燕庭隔了八丈远，看上去不是很熟。电视节目最忌讳冷场，陆文挠挠头，问：“瞿老师，你没开车啊？”
瞿燕庭回答：“我今天限号。”
“哦哦。”陆文又挠挠脖子，“夏天了哈。”
瞿燕庭心道，这话你让我怎么接？
陆文没地方可挠了，把矮桌上的零食罐子打开，是瞿燕庭爱吃的坚果，递过去说：“瞿老师，你吃核桃吗？”
瞿燕庭礼貌地说：“不用了，谢谢。”
谢你个头啊……陆文受不了了，自己抓了一颗丢嘴里，踩上拖鞋起身：“一路过来渴了吧，我去给你泡杯咖啡。”
客厅只剩瞿燕庭一个人，他仍端坐着，摸出手机给导演组的工作群发消息，催促大家快点过来。
任树回复：马上到。
厨房里叮铃咣当，陆文好久没来住，收拾干净的器具都忘记放哪了，找出咖啡豆，煮好咖啡按瞿燕庭的喜好加奶不加糖。
门铃响了，瞿燕庭起身去开门，任树和导演组其他人一起过来的，三四个大老爷们瞬间打破之前的冷清。
瞿燕庭稍稍放松，招呼大家到客厅随便坐。
这时，陆文满头大汗地从厨房冲出来，大声问：“瞿老师，咖啡杯放哪个柜子了，我死活找不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眸，和镜头一起看他们。
真他妈的……瞿燕庭慌得口吃：“我、我怎么知道？！”

第100章
陆文从小被伺候惯了，哪自己找过东西，找不到便急躁起来，喊完话，对着一票人的注视和瞿燕庭陡变的脸色，猛然想起正在录节目。
他也有点慌，咽下一口空气，咧开嘴：“任导，你们过来了啊……”
任树摘下棒球帽，说：“嗬，这屋子大得喊一声都有回音，你刚才让瞿编给你找什么？”
陆文无措地张了张嘴，目光飘向瞿燕庭，挽救道：“瞿老师，我上次杀青……你送我那套咖啡杯找不着了。”
瞿燕庭衬衫下的脊背挂了一道虚汗，露出假笑：“我哪清楚杯子在哪。”
陆文急中生智：“我的意思是，你能帮我找找吗？”
任树笑道：“小陆啊，你当初见第一面就抢瞿编的车，现在劳驾瞿编在你家找杯子，可真有你的。”
如果拒绝更显刻意，瞿燕庭笑了笑，陪陆文去厨房找杯子，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像老师眼皮子底下演戏的早恋中学生。
厨房被翻得乱糟糟的，瞿燕庭绕过吧台，余光里摄像大哥扛着镜头逼近，他此地无银道：“你家厨房真大。”
陆文呵呵一笑：“但是不怎么开火。”
瞿燕庭拉开面前的柜子，没找到，转身站在操作台前，一边找一边平移到陆文的身旁，从牙缝里逸出一句：“底橱第三个抽屉。”
陆文装作无意地四处翻找，按瞿燕庭的指示拉开第三个抽屉，惊喜地说：“哎呀，原来在这儿呢！”
端上咖啡回客厅，长沙发和休闲椅已经坐了人，陆文和瞿燕庭只好坐双人沙发，貌合神离地谁也不看谁。
大家开始商量影片的选角，瞿燕庭把笔电放腿上，陆文凑近一起看，没几分钟就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后。
目前只有男主定下来，任树满意地说：“小陆不错，有灵气，合作过也有默契，怪不得燕庭会喜欢。”
瞿燕庭倏地抬头：“什么喜欢啊……甭开玩笑。”
陆文也心头一紧：“任导言重了，顶多是欣赏吧。”
任树纳闷儿地瞧他们，说：“怎么不是喜欢啊，我也喜欢小陆，不然能让他演《第一个夜晚》吗？你俩闹什么意见呢？”
原来会错了意，陆文干笑一声，捏了捏瞿燕庭的肩头岔开话题：“瞿老师，谢谢你又给我合作的机会。”
“不客气。”瞿燕庭感觉自己特傻，赶紧聊正事，“女演员要和陆文搭一些。”
《藏身》有两位主要的女性角色，陶素宜，年轻单纯，是孟春台的远房表妹，另一个是陈碧芝，放荡妩媚的妓/女，比孟春台年长几岁。
导演组首先想到了仙琪，一是符合陶素宜的外形气质，二是在《第一个夜晚》跟陆文合作过情侣，磁场比较和谐。
不过仙琪早就想转型，不太接清纯挂的角色了，瞿燕庭说：“先邀请她试试吧，陶素宜前后转变挺大的，也许她会感兴趣。”
陆文自告奋勇：“那我跟仙琪说吧，为了我她可能会接。”
瞿燕庭侧目，他只了解阮风和仙琪很熟，没听说过这人跟人家也熟，问：“为什么？”
陆文的食指在瞿燕庭肩胛上画圈，附在耳边悄声道：“小风不是把仙琪介绍给苏望了么，我让苏望去说，应该没问题。”
“……哦。”瞿燕庭恍然大悟。
陆文不靠谱地说：“让苏望把片酬先帮忙结一下，不知道他乐不乐意。”
瞿燕庭用笔帽戳陆文牛仔裤破洞露的膝盖，道：“你少在外面骗钱，公事公办。”
又定下两名陶素宜的备选，下一个讨论陈碧芝，这个角色对演员的要求更高，要有成熟的风情韵味，能放得开，演技必须过硬。
圈内走性感路线的女演员相对较少，瞿燕庭有中意的人选，涂英，商业大片和文艺片都能驾驭，被称为最美艳影后。
执行导演说：“涂英不容易请。”
《藏身》是瞿燕庭转行导的第一部 戏，班底也不够牢靠，在大牌尤其是影后级别的演员眼里，的确算不上很好的选择。
陆文拍真人秀《乌托邦》的时候，涂英也是嘉宾之一，他举手发言：“我感觉涂英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
任树说：“这跟好坏无关，涂英那个级别的演员选戏非常严格。剧本、班底、制作、合作演员，每一项都要求很高，不能有明显的短板。”
导演组没抱希望，一致认为几率渺茫，瞿燕庭沉默了片刻，说：“我觉得还是试一试，这样吧，我来负责请涂老师。”
执行导演叹道：“唉，其实男二也是个老大难。”
男二号唐德音是男主孟春台的舅舅，算是反派人物，导演组从中老年男演员里面筛选。老演员不等于戏骨，每个年龄段的顶尖演员都是凤毛麟角，所以选来选去还没定下来。
任树有意找网剧中扮演叶父的杨斌，但杨斌演了一辈子好人，不太合适，而且杨斌这两年身体不好，恐怕也不会接。
瞿燕庭说：“这个角色也交给我吧，我去请。”
还有一大半配角没定，大家商讨决定选一些新人，给观众新鲜感，又节省预算，之后会进行统一的试镜。
导演组在紫山开了一天会，都从业多年了，面对镜头游刃有余，偶尔还会互相抬杠制造节目效果。而瞿燕庭第一次长时间面对镜头，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黄昏将至，大家准备收工离开，敛上包懒洋洋地往外走，瞿燕庭跟在末尾，被陆文偷偷拽了下衬衫。
他回头，用眼神问：干什么？
陆文闭着嘴哼哼：“你也走啊？”
几个人停在别墅的门廊，不忘欣赏一下姹紫嫣红的花园，任树玩笑道：“小陆，你自己睡这么大房子，夜里不害怕啊？”
“哈哈……我胆子还行。”
瞿燕庭感觉陆文瞟了他一眼，立刻抬头欣赏落日。车辆停在大门外，大家下了台阶，纷纷掏出车钥匙。
陆文想起瞿燕庭没开车，叫道：“瞿老师，要不我——”
瞿燕庭回头来，挥挥手说：“小陆别送了，快回去吧，改天见。”
陆文语塞，目睹瞿燕庭坐进任树的保时捷，引擎启动转瞬徒留一段尾烟，他踱到门口监控的盲区，给瞿燕庭发了条微信。
二百五：你真走啊，还回来吗？
瞿老师：走远了，勿念。
二百五：我晚上去你那儿？
瞿老师：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文：“……”
回完消息，瞿燕庭身子一歪斜靠住车门，这一天尝尽了做贼心虚和提心吊胆的滋味，感觉阳寿都少了好几年。
任树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说：“会玩儿，公费谈恋爱啊。”
瞿燕庭诧异地扭头，微张开嘴巴吸进一缕二手烟，任树斜眯着眼睛瞅他，又说：“猜错的话就算了。”
半晌，瞿燕庭缓过神，承认道：“没猜错，就是被你一个直男猜中挺意外的。”
“还看不起直男了？”任树说，“直男有聪明的，gay也有傻的。”
瞿燕庭笑道：“你挖苦谁啊？”
任树说：“还挺护犊子，你忘了你当初怎么说的，二百五，不着调，花里胡哨的……”
瞿燕庭贴住玻璃窗，冰冰凉很舒服，由着老友笑话了几句，突然警觉：“是不是太明显了？他今天找咖啡杯吓死我了，都录下来了，怎么办啊？”
任树安慰道：“虽然今天确实蠢了点，但还能圆过去，我是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
瞿燕庭问：“怎么觉得的？”
同窗四年，瞿燕庭没表现过对任何异性感兴趣，任树便怀疑他的取向了，说：“这么多年你哪和明星打过交道，和小陆连传闻都好几波了，我猜应该就那么回事。”
圈内见什么都不新鲜，任树淡定道：“不过我没想到你喜欢这个型的。”
“他，挺好啊。”瞿燕庭没有一一赘述，陆文的好他自己清楚就行，“你既然知道了，是朋友的话，以后在行内多担待他一点。”
任树乐道：“嗬，认识十几年你第一次求我。”
瞿燕庭轻抿着嘴角，因为陆文，他尝试了许多第一次，期待的，恐惧的，欢愉的，几乎放弃的……仿佛此后的人生轨迹都改变了。
接下来几天，由于孙小剑以死相逼，陆文和瞿燕庭便打着十二分的谨慎录制节目，做“最熟悉的陌生人”还不够，分居才是最要命的。
陆文一腔精力憋得人格都扭曲了，天天晚上跑去苏望家，本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原则，威逼利诱让苏望劝仙琪答应邀约。
皇天不负有心人，仙琪答应了，苏望改名绝望了。
煎熬到周末，剧组安排了统一试镜，在郊外影视基地的一号影棚，天空浮着几团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到中雨。
影棚内准备得差不多了，三十多名新人演员正在候场，瞿燕庭站在门口，一早过来饿着肚子，终于有工夫吃点东西垫一垫。
他捧着一个果酱面包，基地里小超市买的，撕开包装纸对着摄像大哥啃起来，偶一回首，见辆白色跑车停在路旁。
陆文端着一杯奶茶下了车，小跑着打招呼：“瞿老师，嗨。”
瞿燕庭笑笑：“嗨，你怎么过来了。”
陆文站定，说：“闲着没事，来凑热闹。”目光黏在瞿燕庭身上，分明在说——一礼拜摸不着你，总得看得见吧，不然还活不活了？
瞿燕庭不太敢对视，垂眸继续啃面包，咬下一大口有点噎，陆文递上奶茶，他没接，径自凑上去吸了一口。
芋泥的，好喝。
齿颊的香甜还未消失，瞿燕庭发现只剩半杯，说明陆文已经喝过一些，那吸管……
陆文灵光一闪，张嘴就编料：“听说任导特喜欢喝奶茶，剩这半杯等会儿给任导吧。”
“嗯，好。”瞿燕庭附和，“他上大学的时候天天喝奶茶。”
节目中会穿插一些简短的采访，不算很正式，编导表示想录几个小问题。陆文和瞿燕庭正觉尴尬，便配合地答应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陆文自然而然地拿走了瞿燕庭手里的包装袋，全部攥在手心，免得后期还要打马赛克。
编导：“瞿导，第二次选陆文当男主，他在你心里是怎么样的？”
瞿燕庭：“作为演员、合作伙伴和男……”他卡了下壳，“男主，以及朋友，他都很不错。”
编导：“那你对陆文有信心吗？”
瞿燕庭：“有一半吧，另一半在我，因为导演和演员密不可分。”
编导：“陆文和孟春台这个角色像吗？契合度怎么样？”
瞿燕庭：“孟是变化巨大的，有一部分很像。我相信小陆能处理好，叶杉就是最好的证明。”
电影还没拍，编导把握分寸问得不深，但有经验地选了几处吸引人的点，问陆文：“第二次和仙琪演情侣，你有什么想法？”
陆文：“挺期待的，应该会更有默契吧。”
编导：“听说孟春台和陈碧芝的戏份尺度很大，你以前拍过床戏吗？会不会有压力？”
“没拍过。”但上过床，陆文心想，“女演员的压力会比较大，我还行，应该能拍好吧。”
编导：“你的意思是对床戏很有信心？”
陆文：“啊？我……我听导演的！”
编导：“清纯型和性感型，你个人更喜欢哪一种？”
陆文咬了下嘴唇，情不自禁地瞥瞿燕庭一眼，实话实说道：“我当年就想不清楚选哈佛还是剑桥，现在我懂了，我都挺喜欢的。”
编导：“那你有理想型吗？”
陆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我喜欢有才华的，因为我草包；还喜欢沉稳的，因为我幼稚；最好有领导力，因为我需要管教；当然了还得好看，毕竟我挺帅的。”
其实准备的问题已经问完了，但气氛不错，编导追加道：“要多好看？能详细说说吗？”
“这个啊，”陆文又朝旁边瞥了一下，“特喜欢眼睛漂亮的，就那种什么什么凤眼……”
瞿燕庭眨得睫毛乱颤，欲盖弥彰地抬手揉眼睛，陆文每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心脏就吊高一点，此刻悬在喉咙怦怦作响。
啪嗒，一滴水掉在手背上，阴了一早晨的天色终于下雨了。
摄像机不能淋雨，采访结束，节目组赶忙进入了影棚。
等门关上，陆文捉住瞿燕庭挡在眼前的手腕，拉下来，再拽近，瞿燕庭惶然又悸动地看他，没有埋怨，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刻镜头不在，也无人留在外面淋雨，陆文想这样多待一会儿，递上奶茶说：“喝完再进去好不好？”
瞿燕庭接住，咬着吸管故意小口小口地喝，雨点砸落得快了，大了，有一丝丝凉意。
陆文把短T外的衬衫脱下来，举手展开罩在彼此的头顶。瞿燕庭挤在他臂弯下，奶茶吸到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陆文低声问：“想不想我啊？”
瞿燕庭答非所问：“淋到我了。”
陆文将手臂收拢一点，说：“这样呢？”
瞿燕庭摇头：“还能淋到。”
陆文继续收拢，瞿燕庭不喊停，他就一直收到拳头相碰，垂下的衬衫像一扇帘子，把他们两个围在里面。
“这下——”
陆文低头刚说了两字，瞿燕庭吻住他，用沾着芋泥甜味的嘴唇，是初恋，似偷情，夏天的第一场雨在作证。

第101章
剧组试镜的场景大同小异，导演组和摄影组都在，一些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张罗。瞿燕庭的位子正对监视器，左右两侧分别是副导和执行导演。
陆文搬椅子挤在后面，一伸头正好堵住瞿燕庭和任树之间的空隙，好几次差点把下巴担在瞿燕庭的肩上。
他安守本分地旁观，不掺和，也不瞎嘀咕，偶尔忍不住就拉一下瞿燕庭的袖子，凑过去小声道：“我感觉这个还不错。”
淋湿的衬衫系在腰上，陆文穿着短袖有点冷，便忍着，很像娇气的小孩儿被家长带去单位，在外人前面什么毛病都治好了。
参加试镜的一共三十四名演员，有的拍戏多年，有的还在念书，按照角色分在不同的组别。
做编剧时，瞿燕庭没有决定权，这是第一次亲自把关。他不怎么开口，神情平淡地审视每一个人，表演完成才和导演组评价好或不好。
“台词不行，咬字差点意思。”
“没入戏，他在模仿成熟演员的风格。”
“大二学生，基本功不过关，我怀疑他形体课成绩很差。”
瞿燕庭公平且严格，果决地毙了一大半人，雨声越来越大，演员试完离开，影棚里的人越来越少，显得有些冷清。
这场试镜中途没有休息，一直进行到下午，结束后，导演组和制片人简单开了个会，散会时天色已经隐隐擦黑。
瞿燕庭收拾东西，对跟拍一整天的节目组说：“辛苦了，是不是挺枯燥的？”
“没有没有。”编导拿着台本，“瞿导，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瞿燕庭回头找陆文，那家伙大剌剌地仰在椅子上，蒙着衬衫睡觉，他捏住一只袖管往下拽，叫道：“猪，下班了。”
陆文迷迷糊糊捉住他的手：“啊，该吃饭了？”
瞿燕庭怕陆文会胡言乱语，挣开手之前，悄么在对方的掌心用力一抠。陆文又痛又痒，叫唤一嗓子清醒过来。
《台前幕后》没有设置剧本，节目组只给出大致拍摄方向，编导说：“我们方便多拍一点生活性的内容吗？”
瞿燕庭愣了下：“具体是指？”
编导解释：“演员台前导演幕后，这个没问题。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你们展示的演艺工作是台前，生活是幕后。”
最近拍摄的内容多为工作，工作结束陆文和瞿燕庭便分开，编导询问：“能不能加一些私下的生活内容？”
陆文用刚睡醒的脑子想，那可不能拍，拍了也没法播，再说了，都他妈分居好些天了，哪还有私下啊。
不管怎样，他们都敬业地答应下来。走到门口，携雨的冷风吹得陆文打了个喷嚏，问：“瞿老师，男二的演员定下了吗？”
瞿燕庭“嗯”一声，早晨气温低，他穿着件长款风衣来的，此刻不顾及镜头和旁人了，脱下给陆文披上。
暖和得发出喟叹，陆文又问：“谈好了吗？”
瞿燕庭回答：“今晚去谈，约好了。”
陆文没看见宾利，估计瞿燕庭是和制片人一起来的，说：“那我送你去吧？”
“刚睡醒能开车么，我来吧。”瞿燕庭夺下陆文的车钥匙，冲雨幕里的跑车按了一下，“你陪我一起去谈。”
大学毕业的前两个月，陆文曾被老郑拐骗到寰陆见生意伙伴，满嘴跑火车，回家挨了一顿结实的揍。陆文有自知之明地说：“合适么，别让我搅黄了。”
瞿燕庭道：“主要就靠你呢。”
节目组的商务车跟在后面，瞿燕庭载陆文驶出影视基地，他第一次开跑车，挺新鲜，半天才想起车厢内装着两个摄像头。
郊外公路畅通，回市区也过了高峰时段，瞿燕庭顺利地抵达大剧院。
下车开始跟拍，瞿燕庭带陆文去了戏剧场，今日没有演出，半环绕式池座和楼座空荡荡的，一千多个位子静待来宾。
台上无布景，六名演员也未装扮，正为明晚的正式演出作最后排练。一个老头侧身佝偻着，私服考究，却把寒酸辛苦拿捏得丝丝入扣。
一回眸，余孝卿那张端方儒雅的面孔朝向坐席。
节目组全员震惊，没敢想能拍到这么大的腕儿，摄像大哥激动得手都抖了：“我操！是余孝卿！”
陆文反应过来，惊喜地问瞿燕庭：“你要请余老师演唐德音？！”
瞿燕庭说：“试试吧，看看小庙能不能请得动大佛。”
等排演结束，一行人进入休息间，话剧费嗓子，余孝卿先喝了碗小梨汤，浑身汗透了，为台上一分钟打磨到筋疲力尽。
“余大哥，”瞿燕庭开口，“先祝你明晚演出成功。”
余孝卿揩了把汗，说：“别跟生人似的，坐。”
陆文迫不及待地打招呼：“余老师，您还记得我吗？咱们又见面了！”
余孝卿好笑道：“我还没老年痴呆，在台上最先瞅见你的大个子，怎么样，看我演得如何？”
陆文夸道：“真像捡破烂儿的。”
“怎么听着有点别扭？”余孝卿回忆着，“还是在芳草胡同捡破烂儿有意思，每天能跟你闲聊几句。”
陆文感到莫大的荣幸，试探地说：“要不……咱们加个微信？”
寒暄后余孝卿缓过精神，他关注了最近的新闻，已经猜到瞿燕庭的来意，问：“来看大哥，就空着手？”
瞿燕庭从包里抽出《藏身》剧本，双手奉上，郑重地说：“大哥，这是我的电影。”
剧本封皮上，片名《藏身》下方印着“导演”和“编剧”，余孝卿垂眸看着那两个名称，指尖抚过名称后“瞿燕庭”三个字。
他感慨道：“迟了这么些年，总算来找我兑现承诺了。”
这其中经历的波折实在太多，瞿燕庭说不出云淡风轻的场面话，也不想真情实感地破坏气氛，便没有接腔。
陆文上前揽住瞿燕庭的肩，化解道：“这是我和瞿老师合伙拍的，我也有份。”
余孝卿问他：“那你们给我安排什么角色？”
瞿燕庭说：“大哥，你先看看本子，看上愿意接再说。”
陆文却不想错失良机，急忙道：“演我坏舅舅，唐德音。”
“我演你舅舅，岁数有点大吧？”余孝卿优雅地翘起二郎腿，“那大外甥，你演什么？”
陆文先解释：“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幺，所以和长辈年龄差比较大。”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我演男一号，孟春台。”
余孝卿确认道：“我给你做配？”
“啊……”陆文底气不足，向瞿燕庭瞄了一下，“您觉得我配吗？”
余孝卿故意揶揄地说：“我怕你接不住戏，对比太惨烈。”
陆文回忆起叶杉和叶母争执的那场戏，当时面对陶美帆他就压力很大，而陶美帆在余孝卿面前只是个晚辈，甚至是丫头。
可转念一想，他那次能接住陶美帆的戏，万一也能接住余孝卿的呢？不试怎么知道？
瞿燕庭静静旁观，本不想插话解围，但看陆文抿唇纠结了半晌，便抑不住心软。刚要出声，陆文先一步回道：“那就试试呗。”
余孝卿顿了一秒，大笑起来：“好，有种！”
从大剧院离开已经九点多了，《台前幕后》第一期的内容完成拍摄，节目组收工，要回台里连夜加班。
没了摄像大哥，但车载摄像头还在，坐进车厢依然有些拘谨，回程换陆文开车，一脚油滑入雨夜的大街。
驾驶位和副驾驶位各对一个镜头，瞿燕庭盖着风衣，目光无处安放地流连了一遭，定在布满雨珠的车窗上。
录制中必须说点什么，陆文问：“听音乐吗？”
雨天路况不好，瞿燕庭说：“别了，影响开车。”
陆文单手把着方向盘打弯，挑了首应景的歌自顾自唱起来：“高架桥过去了，路口还有好多个，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
瞿燕庭近墨者黑，做作地鼓了鼓掌。
中途绕路到一家广式餐厅，瞿燕庭下车去打包合成一顿的晚餐加消夜。陆文独自留在车上，绞尽脑汁，琢磨怎样自然地把瞿燕庭带回家。
这么冷的雨夜，独守空房不是要他的命吗？
瞿燕庭买完回来，抱着两大袋餐盒矮身坐进副驾驶，显然不止是两人份。他系安全带时侧过身，冲陆文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
驱车上路，陆文说：“瞿老师，我先送你回家吧。”
瞿燕庭反问：“你要去哪？”
陆文回答：“我也回家，我回紫山名筑。”
所有人都知道王茗雨住在紫山，瞿燕庭冲镜头微笑，拍拍一袋餐盒说：“那正好，我也去紫山，给我师父送点消夜。”
陆文努力克制表情，心想不愧是编剧，好能瞎编。
狠踩油门一路雨水飞溅，到了紫山名筑，瞿燕庭先下车，真拎了一袋外卖给王茗雨送去。将近十点钟，王茗雨还以为来了什么不法之徒。
陆文就把车抛在一棵树下，熄火，摄像头关闭，手机屏幕在漆黑的车厢中闪烁，来电显示最近每夜都要查岗的孙小剑。
接通了，陆文不太理直气壮地说：“喂？”
孙小剑单刀直入：“在哪？”
陆文回答：“刚到家。”
孙小剑追问：“哪个家？”
陆文说：“紫山啊。”
孙小剑道：“你是一个人吗？”
“废话。”陆文不正面回答问题，“我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只小狗狗吗？”
孙小剑无语地说：“你卖什么萌。”
“没事我挂了啊，挺困的。”陆文心虚道，“放心吧，没跟瞿老师在一起。”
孙小剑立刻警觉：“不行，那你大声说一句瞿编的坏话。”
“你他妈的……”陆文扭脸望向窗外，瞿燕庭正穿过花园朝这边走，他必须抓紧时间。
浑蛋？智障？文盲？
陆文搜刮了一通，眼看瞿燕庭就要过来了，攥紧手机把心一横，大声道——“瞿燕庭红颜祸水！”
陆文吓得赶紧挂了线，正好瞿燕庭走到车门外站定，敲了敲车窗，他顺口气，推开车门，变小的毛毛细雨拂了满脸。
瞿燕庭奇怪地问：“你刚才嚷什么？”
“没啊。”
“什么水？”
陆文被逼无奈，委屈又窝囊地吟了句诗：“雨是老天的泪水，你是纯净的泉水，而我……一肚子坏水。”

第102章
瞿燕庭惦记的琐事太多，好几晚没睡过踏实觉，昨夜累狠了，枕着陆文的胳膊像鸟归了巢，沉入深度睡眠。
一觉睡到天明，瞿燕庭醒来躺了一会儿，怕陆文手臂压一晚血液不流通，便挣扎着爬起来。雨后的清晨有些冷，他从床尾捡了件睡袍裹紧。
怀中空虚，陆文卷住被子翻了个身。
瞿燕庭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赤着足，在楼梯上找到拖鞋，顺便捡起散落的皮带，他“嘶”了声，膝盖弯曲时有点疼。
身上很清爽，记得睡前冲洗了一下，瞿燕庭简单洗漱，髋骨挨住理石台边缘的一瞬间也有点疼。
昨晚的外卖剩下不少，瞿燕庭拿了一盒糯米糍。一二楼的摄像头虽然遮住了，但依然不太自在，他上了三楼，小客房的沙发椅正对窗外的后花园，可以呼吸雨后鲜润的空气。
瞿燕庭左手掐着糕点，右手握着一沓选角资料，细细回忆每一位演员试镜中的表现，用一种懒猫姿态干着要紧的工作。
大约过去四十分钟，陆文睡醒晃了一圈，跑上来说：“叫我满屋子找，还以为你撇下我走了呢。”
说得像被抛弃，瞿燕庭伸个懒腰，一张口发觉嗓子很沙哑：“我怎么走啊，又没开车。”
陆文端着一杯热牛奶，绕到扶手旁，说：“正好，来，把这杯奶喝了。”
瞿燕庭正噎得慌，接过牛奶吹了吹，小口往嘴里啜饮，他扬起眼尾斜看着陆文，稀罕道：“你越来越居家了，还懂热牛奶？”
“小意思。”陆文略带惺忪地嘚瑟，“玲玲姐说三十以后就要多喝牛奶，预防老了骨质疏松。”
瞿燕庭烦道：“我离老还有十万八千里，你给我说话注意点。”
陆文赶忙道歉，俯身撑住扶手说好听的：“瞿燕庭，你老了我也爱你。”
瞿燕庭问：“爱到我入土？”
“……话糙理不糙吧。”陆文说，“下辈子投胎还找你。”
听着有点吓人，而且瞿燕庭对下辈子有别的规划，拒绝道：“不用了，我下辈子不想做人了，太累，我要做一只猫。”
陆文心说这也太突然了，支吾道：“猫也行……我把你捡回家，好好养着你，不叫你受那么多苦了。”
瞿燕庭刚要感动，陆文又说：“顾拙言他们找事的话，你帮我挠死他们。”
“……”瞿燕庭道，“我是你保镖？”
陆文说：“我也会对你好啊，给你吃最贵的罐头，修个鱼池子给你玩儿，每天抱你给你撸毛，搂着你睡觉，最重要的——”
瞿燕庭问：“什么？”
陆文回答：“给你绝育。”
瞿燕庭真想泼他一脸牛奶：“滚吧！”
陆文彻底精神了，趿拉着拖鞋跑出房间，下了楼，没多久拿着一瓶跌打药酒返回来，在瞿燕庭的腿边蹲下。
撩开一点睡袍，瞿燕庭两只泛着青紫色的膝盖露出来，不见光的腿部皮肤本就白皙，所以衬托得有些严重。
陆文没脸说心疼，怕显得虚伪，毕竟是他弄成这样。
在地毯上，瞿燕庭跪着，也哼哼唧唧地嚷过不舒服，但转瞬淹没在别的声响中。陆文在掌心倒了一点药酒，焐热，罩住瞿燕庭的膝盖慢慢地揉。
力道渐重，瞿燕庭没说什么，咬住了玻璃杯沿儿，唇珠沾了一滴牛奶摇摇欲坠。他笼统地摸一下腰，想起来：“这儿也疼。”
陆文疑惑道：“那儿怎么会疼，因为哪个姿势啊？”
瞿燕庭根本记不清用了哪些姿势，说：“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家暴我了？”
陆文道：“我趁你睡着干点什么不行？家暴你，还不如在你背后刺字。”
揉完膝盖，陆文伸手解瞿燕庭的腰带，把睡袍敞开些，看见左边的髋部确实紫了一块，忽然记起，瞿燕庭昨晚是被他扛上楼的。
拖鞋和皮带中途散落，髋骨担在肩膀上，一颠一颠踩楼梯时挤压出淤青。擦完药酒，陆文抽走演员资料，说：“好好休息一天，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做。”
瞿燕庭清闲了一天，随后又是忙碌的一周，不过电影筹备的事项一条条推进、完成，再累他也开心。陆文把头发染黑了，开始细抠剧本，这次在封皮上涂了两只小燕子。
周末，《台前幕后》播出第一期，标准时长，内容充实不拖沓，收视率和网播量都高居榜首，陆文和瞿燕庭的关系再度引发讨论。
关于陆文对理想型的宣言，网友机警地与瞿燕庭挂钩，发现每一条都很符合，但却不相信会有二百五到什么都敢说的艺人。
在节目的影响下，《藏身》受到极大关注，尤其是余孝卿的惊喜露面，使节目和电影的讨论度直线上升。
剧组趁热打铁，正式公布了余孝卿扮演男二号的消息，无数影帝在手的顶尖大腕儿，息影多年回归影坛，业内业外都随之轰动。
瞿燕庭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再度联系涂英的团队，终于敲定陈碧芝一角。所有角色陆陆续续落实，签约、官宣，剧组的队伍越来越丰满。
演员们集中培训和围读，有影帝影后搭戏，陆文身为男主压力巨大。他验证了一个道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曾经的岁月在挥霍中流逝，如今起早贪黑仍嫌不够。
瞿燕庭和任树四处勘景，这部影片涉及的场景较多，从赤坎到巫溪，再从京津到西北，他们跋山涉水走了许多地方。
七月末，北方的炎炎夏日，电影《藏身》已经万事俱备。
开机仪式上，拜神是业内传统，当天三十八摄氏度高温，剧组一大票人擎着香火汗流浃背。瞿燕庭不信神佛，厌烦形式主义，打头阵把香一插只想尽快结束。
陆文更没受过这份罪，紧随其后插上香，大手一挥喊道：“仪式结束直接去开机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瞿燕庭补充一句：“开机红包找男一号领，我热晕了！”
陆文：“……靠。”
剧组车辆浩浩荡荡奔了芸漳路，结婚办喜事似的，索菲酒店特意开了专门专道，宴会厅也已经虚席以待。
与以往灯红酒绿的宴会不同，这场开机宴朴实得只有吃吃喝喝，除了《台前幕后》节目组和各演员团队的摄像，没有任何媒体镜头。
陆文挨着瞿燕庭坐，怕喝多露怯，小声求道：“哥，你帮我挡酒。”
瞿燕庭无语地说：“你真是个腕儿。”
陆文穿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连着半条大腿都露在外面，瞿燕庭早觉得不顺眼了，把防晒外套盖上去。
“不至于吧，”陆文美滋滋道，“你控制欲真强。”
瞿燕庭无奈地喝冰水，当着镜头不好打情骂俏，况且旁桌的孙小剑跟个特/务一样，时时监控着他们。
宴会厅里的气氛热闹而放松，瞿燕庭环顾这一切，恍惚回忆起参加《第一个夜晚》的开机宴，他当时忐忑，抵触，两手握着一把虚汗。
正想着，陆文在桌下牵住他的手。
瞿燕庭有点害怕，悄声道：“别胡来。”
陆文却没松开，心有灵犀地说：“我想起《第一个夜晚》的开机宴了，你坐在包厢里，我特傻逼地认错了人。”
瞿燕庭忍不住笑，问：“你当时有没有在心里骂我？”
陆文回答：“没有，我吓傻了。”
也绝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又是人声鼎沸，又是高朋满座，他会像这样坐在瞿燕庭的身边。
瞿燕庭也未曾预料到，他假设：“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时间倒流至那一晚，你会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完美？”
陆文摇了摇头：“我压根儿就不会进包厢。”
瞿燕庭：“啊？”
陆文扭脸看着他，说：“我也不让你进去受罪，在洗手间遇见后，我就拉着你离开宴会去大街上私奔。”
心旌瑟瑟摇晃，瞿燕庭扣紧那只手，错乱地分不清此刻是炎夏还是初秋，外面是繁华的芸漳路还是重庆的长街。
待酒过三巡，瞿燕庭脸不红气不喘，叫了碗四川担担面垫肚子。
陆文只喝了几杯啤酒，有点撑，离开宴会厅去洗手间，方便完出来，一边刷微博一边走，转发了剧组开机仪式的宣传照。
一抬头，他顿时停住了。
前方两米远，顾拙言、苏望和连奕铭三足鼎立，肩并肩地堵在走廊上。四人已许久不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陆文骗份子钱的那个月。
一瞬的惊喜后，陆文察觉那仨人面色不善，揣起手机说：“干吗啊，复刻小虎队啊？”
顾拙言道：“我们来围观大明星。”
陆文嘿嘿一笑，放松警惕走过去，一不留神，被三个人围上来按住，他大惊：“我操！你们干什么，打劫啊？！”
苏望说：“打你。”
“打我干什么？”陆文被连奕铭勒着脖子，费力地说，“铭子，你就这么对待VIP顾客？”
连奕铭被误认为保镖的火一直憋到现在，说：“我恨不得把你这VIP拴裤腰带上，免得又给我引起什么骚动。”
陆文理亏道：“今天应该不会吧……”
苏望拧着他一只胳膊，说：“开机宴怎么不邀请我啊，请仙琪是谁帮你出的力？之前天天骚扰我，你丫拿我当助理了是吧？”
陆文吃痛，瞥向顾拙言：“好兄弟……”
“好个屁。”顾拙言弹他的脑门儿，“你在节目里说什么，选哈佛还是剑桥？那是你考虑的事么，你经过允许了么就照搬我的心路历程？”
陆文不过去一趟洗手间，没想到半路被劫，然后遭遇了一场三堂会审。
等三个人松开手，陆文虚脱地靠在墙上，他抹了把汗，认错道：“我马上就进组了，欠你们的债，以后再还吧。”
连奕铭说：“什么时候进组？”
苏望问：“在哪拍？”
顾拙言道：“拍多长时间？”
陆文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按顺序说：“后天一早的航班，先飞广东，拍摄的话怎么也得三五个月吧。”
三个人沉吟片刻，连奕铭掏出房卡：“行，那走吧。”
怎么还开房了，陆文没来得及逃跑，被顾拙言和苏望薅住领子连推带拽，强掳到连奕铭准备的套房里。
酒，菜，竟然还有蛋糕。
陆文愣愣地问：“什么意思啊？”
连奕铭说：“VIP特殊服务。”
苏望道：“复刻小虎队给你践行。”
顾拙言最后说：“祝你电影大卖，卖了还债。”

第103章
开机宴快结束了，瞿燕庭接到阮风的电话，戴上耳机守着果盘边聊边吃，等挂了线，各组人马已经渐渐走光。
瞿燕庭捞起旁边椅子上的防晒外套，朝旁桌的孙小剑招招手，说：“别整天盯梢了，你家艺人跑哪去了？”
孙小剑早就去洗手间找过了，没人，打电话也没人听，说：“应该不是去鬼混了吧？”
瞿燕庭怀疑爱简传媒从上到下都不太靠谱，起身朝外走：“行了，你跟节目组打声招呼，我去找他。”
宴会厅里杯盘狼藉，厅外也有些乱，瞿燕庭沿着长廊走到安静一点的位置，刚要按下快捷键，陆文先一秒打了过来。
“喂？”瞿燕庭马上接通，“你在哪呢？”
手机里很吵，听起来不止一个人，陆文无意义地嘟囔了几句废话，估计是喝醉了，然后报了一个房间号。
瞿燕庭搭电梯上套房，途中叹息一声，他简直不敢想象陆战擎把陆文拉扯大有多费心。找到房间，门提前打开闪着一道缝。
瞿燕庭推门闻见浓郁的酒味，走进客厅，地毯上滚着几只喝光的红酒瓶，四双长腿或曲或伸，杂乱地挨在一起。
陆文和苏望、顾拙言、连奕铭，四个人并排挤着，把沙发填补得满满当当，发布会那场风波到现在，哥几个第一次聚齐。
貌似都醉了，起码也是微醺，陆文抱着蛋糕坐在中间，大着舌头说：“瞿老师来了……可以吃蛋糕了……”
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票房大卖”，瞿燕庭哭笑不得，这也太早了，明明还没有开机呢。
另外三个人抬起头，连奕铭说：“小瞿哥，你不来，这孙子死活不吃。”
顾拙言点点头：“感动。”
苏望脸色酡红：“干爹也感动。”
陆文拖着蛋糕举起来，瞿燕庭怕他掉了，走近去接。其他人硬挤出一个狭窄的位置，拽瞿燕庭坐在陆文旁边。
四周弥漫着酒气，瞿燕庭屏住气息切蛋糕，给每人一块，他上一次这样排排坐分东西吃，是幼儿园大班的元旦联欢会。
下口之前，陆文说：“兄弟们，我即将远行，等我凯旋不见不散！”
搞得像出征，瞿燕庭兀自吃着，当作在带三个弟弟。这时身旁的苏望搭住他，一改咄咄逼人的风格，诚恳地说：“庭哥。”
“嗯？”瞿燕庭应。
苏望道：“文儿拿奥斯卡就靠你了。”
陆文挥开苏望的手：“我连三好学生都没拿过，你让我拿奥斯卡？”
顾拙言善解人意地说：“拿不了也没关系，给他唱主题曲，他照样屁颠屁颠的。”
瞿燕庭笑道：“好。”
“真的啊？”陆文高兴地说，“那我不会拿格莱美吧？”
连奕铭拜托道：“总而言之你一定看紧他，千万别再出幺蛾子了，出也别来索菲出。”
瞿燕庭一一应下，夹在四个醉汉之间吃完蛋糕，起身去浴室拧了几条湿毛巾，裹上冰桶里的冰块盖在每个人脸上。
四个人打着激灵冻醒了，抱作一团取暖。瞿燕庭的手机响，是司机通知在酒店花园等候，他扶起陆文准备回家。
踉跄着往外走，陆文回头喊：“兄弟们……我走了啊！”
那仨人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声情并茂地送了个别，瞿燕庭旁观这份依依不舍的氛围，恍然以为是哪个落后山村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幸亏开机宴没允许媒体参加，否则拍到陆文的醉态又是一场新闻。经历这么多事情，陆文的口碑有些两极分化，喜欢的爱他真实洒脱，厌恶的骂他惹麻烦精。
有意思的是，每当公众人物惹麻烦，厌恶的人比谁跑得都快。
后天就要启程，陆文和瞿燕庭回了南湾，晚上醒酒后吃了顿临行的团圆饭，在花园一左一右陪陆战擎散步。
当歌手的四五年，做演员的这两年，陆文每次离家时都和陆战擎不欢而散，总以“做点成绩给你瞧瞧”的狠话结束。
今夜是第一次换台词，他嬉皮笑脸地说——爸，你可别太想我。
夜幕掩盖了陆战擎的怔忡，停下来，两手分别揽住陆文和瞿燕庭的肩膀，按了按道：“去吧，记得互相照顾。”
第二天收拾行李，明明夏装单薄，陆文愣是装了四大箱，网购了一百多瓶防晒喷雾。
瞿燕庭抱着猫说：“你是代购吗？”
陆文真心实意道：“我本来就不白，可不能晒黑了，孟春台应该长得挺干净的，说实话我上个月还想去打美白针。”
瞿燕庭警告他：“少弄那些乱七八糟的。”
“哦。”陆文嘀咕了一句，“那我敷面膜。”
剧组包了一架客机，八月的第一天飞抵广州白云机场，再到赤坎古镇，花费两天时间全部安顿下来。
演员拿到第一周的拍摄通告，强度比想象中小得多，但余孝卿和涂英这种电影演员都了解，不是“一天只拍一场戏”，而是“一场戏能拍一天”。
陆文储备了两箱功能性饮料，为大夜做准备，好在酒店离拍摄的地方不太远，早上可以多睡宝贵的十分钟。
拍摄分AB组，瞿燕庭带A组，B组主要拍渲染镜头。第一场戏在镇上的火车站拍摄，景和物都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保留了民国时期的老广州风情。
这场戏需要几十名群众演员，选角导演在车厢门口清点人数，安排群演上车。仙琪扮演的陶素宜已经做好妆发，在凉棚下候场。
任树抄着大喇叭全场调度，喊道：“男一号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陆文躬身让造型师喷完最后一次定型发胶，大步走过来，一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孟春台生于古玩世家，是个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他自幼耳濡目染习得识宝的本事，却误入赌途，落得倾家荡产，家败人亡。
盛传，孟老爷子临终前，曾交给孟春台一样传家宝贝。之后债主、匪患、亲朋，各人心怀鬼胎，都盯上了孟春台这个败家子。
斡旋藏身，直到战事吃紧，孟春台离开北平南下，到广州投奔远房舅舅唐德音，却不料舅舅更是老奸巨猾。
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交际花陈碧芝，一次偶然的契机，孟春台意识到在动荡的时局下，东躲西藏根本无济于事，他需要真正的藏身。
瞿燕庭正和灯光组长说话，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陆文，说：“准备拍摄。”
陆文登上火车，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靠窗坐下，紧紧抱着一只皮箱。先过戏，各组就位正式开机。
蒸汽火车缓缓驶入车站，孟春台格格不入地坐在车厢中，杂乱的环境和周围粗鄙的语言都令他不适，厌烦地扭脸望着窗外。
鸣笛声响起，乘客们蜂拥下车，孟春台被陌生人推搡时忍不住啐了句脏话，很快，天南海北的方言在车厢里爆发争吵。
孟春台护着皮箱，脸上挨了一拳也无法还手，乡民早看他这个少爷打扮的人不顺眼，趁机揍了他一顿。
等车厢逐渐走光，孟春台拎着箱子从桌下爬起来，他碰了碰嘴角，流血了。想起曾在北平风光的日子，他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如今要受一群乡巴佬的欺负。
舌尖顶着脸颊呼了口闷气，孟春台把领带抽紧一些，下了车。月台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广州湿热的风一阵阵吹来。
孟春台穿着一套深棕色英式西装，敞着怀，露着马甲勒出的腰线，一路颠簸，挺括的面料留下褶痕和污渍，皮鞋的尖头也磨花了一块。
他掏出雕花怀表，低头时乌黑的发丝落下一绺，狼狈地搭在额前。
不远处，陶素宜站在一缕阳光底下，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轻轻摆动，她矜持得不敢上前，鼓起勇气喊了声“表哥”。
孟春台觉得婉转耳熟，抬头望了过去。
上次见是三年前，在北平，陶素宜印象中的孟春台倜傥风流，好不得意，和面前这个狼狈落拓的样子仿若两人。
孟春台走近，打量这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表妹。
监视器中的画面十分养眼，落魄公子清纯佳人，能遐想出许多种故事，但瞿燕庭只要他写的那一种，无情地喊道：“停，第四幕再来一条。”
之后，瞿燕庭握着喇叭：“不过，再来一条。”
“走第三条。”
“再来。”
“打起精神，再来一条。”
“不行，重来。”
片场的氛围趋于凝重，所有人都见识了瞿导的严格。这一幕戏不知不觉磨到中午，广州八月份的午间暑气蒸腾，演员的妆都花了。
剧组助理搬来盒饭，瞿燕庭开恩道：“先吃饭吧，吃完再拍。”
陆文的衬衫完全汗湿了，换上短裤背心，钻到导演的大遮阳伞下乘凉。太热了，他端着盒饭没胃口吃。
没多久，仙琪卸了妆过来，主动说：“导演，给我说说戏吧。”
瞿燕庭本想让她缓一下，吃完饭再说，既然来了便应了一声，正好节目组的摄像师在拍摄，他就利用对方的镜头。
陶素宜是个读过书的聪慧女子，哪怕羞涩胆怯也要表现得克制大方。她在三年前便对孟春台产生情愫，所以早早来月台上等，见到孟春台天翻地覆的样子，既惊喜也难过。
“你急着和他相认，但又怕他不认得你了，在这种情绪下喊出那一声表哥。”
这一幕会给特写，也就是盯着镜头演。瞿燕庭坐在椅子上，紧并双腿，唇也牢牢闭着，暗自用双手揪住长裤的侧边，像女人揪住素色的旗袍。
他身子一动不动，待镜头推近，瑞凤眼微微睁圆，看着“孟春台”磨损的洋装皮鞋出神，看着“孟春台”挂彩的嘴角凝噎，细小的表情会在银幕上放大。
陆文拿着矿泉水在一旁围观，这是无需对手的对手戏，瞿燕庭此刻对着镜头假装的他柔肠百转，无声倾诉一腔朦胧的爱意。
他捏紧瓶身，生出一股砸碎镜头站到那人面前去的冲动。
桌上放着微微坨掉的排骨面，瞿燕庭只吃了两口，等讲完戏恐怕面条都要泡烂了。陆文退出伞下，没使唤正吃饭的助理，径自跑出了月台。
古镇上有不少本地人开的饭馆，很地道，陆文在车站附近瞧了一圈，挑了一家生意最红火的。
饭馆里面座无虚席，陆文停在烧菜的玻璃窗口，一回头，发现节目组的摄像和编导跟过来了，说：“我天，你们大中午也不歇会儿，不怕中暑啊？”
编导闲谈般问：“你吃不惯盒饭吗？”
“我无所谓，来给瞿老师买点吃的。”陆文看墙上的餐单，嘀咕道，“鱼虾海鲜都不吃，内脏不爱吃，要牛肉饭吧，再来一杯凉茶。”
等餐的间隙有些无聊，自节目第一期穿插了第一次采访后，陆文和瞿燕庭便忙得迟迟插不进第二次。编导抓住时机，想随便问几个问题。
陆文没意见，先抓了抓头发，提醒摄像大哥别拍他的大短裤。
编导：“这部戏要和影帝影后搭戏，压力大不大？”
“挺大的。”陆文说，“虽然我这人盲目自信，但同时面对余老师和涂老师，确实是一种考验。”
编导：“上午和仙琪的拍摄不太顺利，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陆文的表现没什么问题，他委婉地替仙琪解释：“这很正常，刚开机要找一找状态嘛，而且瞿导比较严格，所以就多拍了几条。”
提及了瞿燕庭，编导趁势说：“开播以来我们有注意观众的讨论，围绕你和瞿导的话题非常多，你知道吗？”
陆文坦诚地答：“我知道。”
编导试图更进一步：“你们之间有一些传闻。”
“嗯。”陆文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一点。”
编导问：“那你是什么样的态度？”
陆文乐道：“瞧你问的，我对谁的态度啊？对观众的话，大家有对公众人物议论的自由，我管不着，也不介意。”
编导说：“那对瞿导呢？”
饭馆里太闷热，陆文捏着背心扇风，道：“对他的态度……我都亲自来给他买饭了，大家自行体会吧。”
编导看陆文不抵触这些话题，便大胆道：“观众开玩笑说，合作过的人里，瞿导很符合你的理想型。”
陆文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会这么猜。”
编导：“那你要不要趁此机会澄清一下？”
“算了。”陆文讽刺了句舆论现状，“谣言一拥而上，澄清无人问津。”
于是编导总结：“所以类似的揣测毫无根据。”
牛肉饭和凉茶打包好了，陆文拎上走出饭馆，可能热蒙了，他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替他说了什么。
毫无根据吗？
当然不是，恰恰是“根据”太多了。
陆文不在乎厌恶的人如何看他，但对于那些喜欢他的人，他做不到理直气壮地去欺骗。况且从第一次被偷拍至今，也挺久了，未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他停下来，问：“观众是不是很好奇我和瞿导的关系？”
编导回答：“是的。”
陆文说：“我可以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编导惊讶地看着他，面对明星自曝有些无措，忘记了打圆场。
陆文盯着镜头，负手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背景是饭馆老旧的门脸，整幅画面充满了社会新闻的感觉。
他汗流浃背，头脑发热，难以判断会有怎样的后果。
全世界大概都不信。
但陆文切实地出了柜——“没错，我十分喜欢瞿老师。”

第104章
给仙琪讲完戏，瞿燕庭将剩的半瓶矿泉水喝掉，拿起筷子，翻了翻涨成一坨的排骨面。余光里人影晃动，他偏头看见陆文跑过来。
“你去哪了？”瞿燕庭问。
陆文钻入伞下，坐小板凳上，说：“给你买饭去了，别吃面条了。”
瞿燕庭抽一张湿巾给他擦汗，然后端起牛肉饭扒了一口，味道不错，但天气太热了，他没什么胃口。
“喝凉茶开开胃。”陆文说，“多少吃点。”
瞿燕庭挖了一大勺，喂过去：“一起吃吧。”
节目组吃饭去了，其他工作人员都四散开休息，周围无人。陆文倾身吃掉那一勺，懒得拆筷子，就让瞿燕庭偶尔喂他一口。
从筹备到开机，时间快得禁不起计算，瞿燕庭说：“节目是不是快录完了？”
陆文“嗯”一声，按照寻常真人秀的体量一周前就可以结束了，但开播以来反响火热，节目组想尽可能多拍一些内容，所以录制到了现在。
瞿燕庭咕哝道：“除了第一期比较僵硬尴尬，后来还挺顺利的，也没出什么岔子。”
陆文有点心虚，他刚刚对着镜头语出惊人，把编导都惊呆了，主动保证会好好剪辑和后期。不过说都说了，就那么着吧。
午后继续拍摄，演员需要不停地补妆，打光也要重新设计，这场孟春台和陶素宜重逢的戏码整整拍了一天。
瞿燕庭掌握绝对的领导权，但对各工作组的意见非常重视，任何细节不容马虎，严格又专业地把控着每一帧的效果。
黄昏前收了工，A组回酒店休息，瞿燕庭独自去B组监工，晚上回酒店加班，检查白天拍摄的渲染镜头。
剧组按常规分配，演员和工作组居住的楼层分开，陆文在七楼，瞿燕庭喜欢安静，在八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孙小剑太清楚自家祖宗的德性，在房间寸步不离地监视陆文，才开机第一天，总不能传出男主角深夜进导演房间的绯闻。
第二天，A组在古镇上一幢气派的宅邸拍摄，黎明下了点雨，融合了南洋风格的老建筑更具历史的厚重感。
陆文即将和余孝卿拍第一场对手戏，角色情绪比较平，因此不必太紧张，一早对戏的过程也很轻松。
他不了解的是，瞿燕庭亲自参与了排戏，将男一男二的戏份尽量按故事发展的顺序拍摄，给他最大限度熟悉、沉浸和消化的时间，以减轻压力。
现场调度完毕后，瞿燕庭握着对讲机，一声“action”在客厅内有淡淡的回音。
孟春台从车站到了唐宅，他脏破的西装和气派典雅的宅邸似乎格格不入，仆人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毕竟唐德音的家里还没出现过这么寒酸的客人。
不过孟春台很从容，被管家领到洋式的客厅，站定后粗粗扫了一圈。镀金的烛台和香薰瓶，都是法国货，地幔钟的雕花是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桌上的咖啡壶是纯银雕花，来自大不列颠。
满屋子奢侈的舶来品，孟春台都认得，玩儿过，甚至玩腻了赏给一帮酒肉朋友。可惜他已经潦倒了，既没物件儿，也没朋友。
孟春台带着骄矜的傲和败落的卑，牵动凝血的嘴角，叫了一声“舅父”。
唐德音穿着件淡色的长衫端坐在皮沙发上，眼底滑过一丝嗤嘲，三年前远上北平，这位孟少爷浑不把他放在眼里，被母亲催着才叫了声舅舅。
如今虎落平阳，看来懂得了人遭难时，最不打紧的便是骨气。
唐德音抬眸只剩一片慈爱，应道：“快坐，这时局从北平颠簸到广州，得掉层皮，好歹是平安抵达了。”
孟春台在一旁落座，说：“百般无奈，要叨扰舅父。”
“哪里话。”唐德音拍拍他的膝头，手上的翡翠扳指异常惹眼，“脸上怎的受了伤？”
孟春台在北平已是多方势力的猎物，东躲西藏好不窘迫，却仍留着少爷的面子，万不肯承认在车站被一伙乡民压了一头。
陶素宜静静立在一旁，替他说：“表哥被人欺负了。”
唐德音立刻吩咐管家，叫白俄医生过来一趟，并命令仆人好好照顾孟春台。安排妥当，他问：“可还记得素宜？”
孟春台垂着眼睫，点了点头。
唐德音说：“她一直记挂你，昨日便求我去车站接你回来。”
陶素宜羞涩地别开脸。她的父亲是唐德音的胞弟，在南京做军官，已杳无音信多时，而母亲在一年前病故。除了唐德音这个亲大伯，唯一的亲人是远在旧金山的外祖。
唐德音似乎很心疼孟春台，叫管家拿来备好的银元和银票，说：“这些钱你拿去零花，明日叫裁缝来量尺寸，西装长衫多做上几身，以后缺什么就跟管家开口。”
孟春台自小只知挥霍，但也明白寄人篱下的处境。他曾听母亲说唐德音是商会会长，颇有名望和地位，有数不清的铺面、码头和贸易公司。
他道：“舅父，可给我随便安排一职，我不能吃白饭。”
“你有上进心是好的，但不急。”唐德音欣慰地说，“初来乍到，先把精气神养一养，四处散散心。”
孟春台作罢，感激地道谢后，随老仆去见白俄医生处理伤口，陶素宜放心不下，踌躇地跟着一起去了。
唐德音抚弄翡翠扳指，待脚步声走远，对管家说：“好生伺候孟少爷。”
这场戏比预想中拍得顺利，有余孝卿镇场，大小演员的状态都不错。接下来的一周主要是陆文和仙琪的对手戏，两个人的默契度越来越高。
戏份分主次，前期的感情戏相对轻松，瞿燕庭导得也不费劲，站在旁观的角度看陆文“谈恋爱”，感觉还挺新鲜的。
孟春台在广州安顿下来，本以为要看人脸色生活，不料唐德音待他极好，隔三差五便让管家塞一笔银票给他。
孟春台又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但经历一场家破人亡，他的性子变得沉闷，也惧怕这样的日子有一天会消失。
幸好有陶素宜，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孟春台备受陶素宜的照顾和体贴。他知道这个情窦初开的表妹爱慕他，而陶素宜也给予他独一无二的慰藉。
孟春台是风流惯了的，在北平城捧过名伶，追过舞女，纠缠过师范女学生，跟他有绯闻的大小姐们更是数不胜数。
今朝落魄，没想到还有个表妹喜欢他，上天也算待他不薄。
陶素宜想让孟春台开心起来，带他四处散心，逛花市，吃糖水，看最新的电影。其实都是些女孩子家的消遣，孟春台并无兴趣，但很乐意陪陶素宜一起做。
同学约陶素宜郊游，她带着孟春台一起去，一群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孟春台难得高兴，给陶素宜吹了一段口琴。
乐器会后期配音，陆文却真的吹出一支悠扬的曲子，前几晚收工，他背完剧本一个人练的。
这幕戏在公园拍摄，现场收音，连小风扇都不能使用。瞿燕庭鬓角汗湿，盯着监视器中孟春台吹口琴的特写镜头，喊停时嗓音热得发黏。
休息五分钟，任树拧开大水瓶子，打趣地说：“醋了吧？”
瞿燕庭反应了一会儿，否认道：“怎么会。”
任树灌了几口，粗犷地一抹嘴：“狡辩什么，眼都看直了。”
“难道我拐弯看你啊？”瞿燕庭整理凌乱的导演台本，“热死人，懒得跟你抬杠。”
任树乐道：“我这是好意提醒，你要注意调整心态，这才纯恋呢，等拍到热辣的，我怕你承受不了。”
瞿燕庭笑骂：“你烦不烦。”
收工时天色还亮着，陆文快被衬衫西裤捂晕了，换完衣服踩着人字拖，见瞿燕庭拎着包等在一棵大榕树下。
周围的工作人员还没走光，陆文踱过去，问：“瞿导，今天还去B组么？”
明早四点开工，今晚要早点休息，瞿燕庭回答：“不去了，下班。”
古镇上的巷道复杂狭窄，宽街有剧组拍戏不方便行车，所以车辆都停得很远，陆文拿过瞿燕庭的包，一并慢腾腾地往外走。
等没什么人了，陆文从兜里掏出一枚车钥匙，说：“瞿导，带你兜风去不去？”
瞿燕庭想不出怎么兜，但马上点点头，道：“去。”
公园的铁栅栏底下停着辆老式自行车，陆文走过去开锁，把包挂车把上，长腿一抡跨坐上去，然后耍帅地捏捏车铃铛。
瞿燕庭好笑道：“你哪弄来的自行车啊？”
陆文说：“我管《烽火女儿情》剧组借的，快上来。”
瞿燕庭跑去坐上后座，单臂环住陆文的腰，骑上街，T恤鼓动灌满温热的晚风，猛地一颠，他叫了一嗓子。
“怎么啦？”
“没事，硌得屁股疼。”
“吓我一跳，以为你把脚塞车轱辘里了。”
“你当我小孩儿么？”
进组以来，他们俩还没机会单独相处，更别说这样放风，瞿燕庭紧紧抓着陆文的T恤，拍摄时他没吃醋，只是这些天看得见摸不着，他单纯地有点想对方。
瞿燕庭仰头问：“每天收了工都干吗？”
“看剧本，健身。”陆文拧转身子告状，“孙小剑一直监视我，我都快被他盯出抑郁症了！”
瞿燕庭锤他的背：“你仔细看路！”
渐渐骑到风景区，天气的原因游客很少，每家小店都空荡荡的，两个人正好渴了，在一间冰室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陆文和瞿燕庭挑了离风扇最近的一桌，要了杨枝甘露和椰子冰淇淋，脸对脸地吃。
许多演员来拍戏都光顾过这家店，墙上贴着一大片留影，陆文说：“好像每个学校附近都有这种店，我中学的门口就有。”
“我也是。”瞿燕庭道，“有一阵子天天去。”
这可是搞对象圣地，顾拙言和庄凡心就经常在这种地方约会，陆文问：“你跟谁啊？”
瞿燕庭反问：“那你跟谁？”
陆文说：“铭子他们啊，有时候也请乐队喝饮料。”
瞿燕庭笑道：“我是去打工。”小吃店是他的首选，有时剩的材料不能隔夜，老板就会留给他，他带回家给阮风做好吃的。
椰子味的冰淇淋在舌尖化开，陆文忍不住幻想：“如果我放学去喝奶茶，遇见你在打工，会不会发生什么故事？”
富家子对穷学生一见钟情，之后每天都去吃冰淇淋，等下了班，在夜色里护送对方回家。某一天，穷学生在冰淇淋里塞了纸条，说“我也喜欢你”。
陆文没边儿地做梦，脸上流露出傻笑。
瞿燕庭思忖片刻，说：“我高二，你刚小学毕业上初一，谁想跟你发生什么故事。”
“靠。”陆文如梦方醒，扫兴地说，“我初一就可帅了！”
从冰室离开，陆文载瞿燕庭沿着海边公路兜了一圈，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进了电梯，瞿燕庭刷卡按八楼，等陆文也要刷的时候他伸手盖住按钮，主动说：“今晚去我那儿吧。”
那一层住着导演组和摄影组，任树在隔壁，陆文想想就刺激，欲拒还迎道：“合适吗，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瞿燕庭想说“你装什么装”，念及在冰室的对话，说：“看在你可帅的份上，还等我下班，那我就……”
叮，电梯门在三楼打开，两名剧务从餐厅打包了晚饭，打招呼进来：“瞿导，陆老师。”
瞿燕庭颔首，等电梯门合上，四个人安静地看着数字跃升。
忽然，陆文欠揍地问：“瞿老师，你就什么啊？”
瞿燕庭真想给他一脚，硬着头皮说：“就明天的戏份……帮你补补课吧。”
八楼到了，瞿燕庭先出去，陆文紧随其后，还刻意地掏出剧本，等梯门关闭，两名剧务在门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什么，明天陆老师的戏……”
“没记错的话……是床戏吧？”

第105章
凌晨三点半，片场一阵忙碌，各组在准备半小时后的拍摄。
化妆刷在脸上轻扫，陆文闭着眼，喝完一瓶浓缩咖啡依然觉得很困，弄好妆发，他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孙小剑拧开风油精，说：“闻闻。”
陆文凑上去吸吸鼻子，顿觉提神醒脑，他在瞿燕庭房间过的夜，一早开工怕被人撞见，孙小剑提前去叫他起床。
怪不好意思的，他主动道：“助理跟这儿就行，你回酒店再睡会儿吧。”
孙小剑半宿没合眼，在房间看录播球赛到两点多，才上八楼敲门，他没好气地说：“你折腾得累不累啊？好歹挑个不用早起的日子吧？”
陆文推卸责任：“都是瞿燕庭非叫我，我哪敢忤逆他。”
“你装个屁。”孙小剑心烦道，“赶紧候场去吧，前脚和现实对象过夜，后脚和银幕情侣拍床戏，真有你的。”
陆文麻利起身，离开化妆间上三楼，走廊挤满了人，灯光和美术忙得脚打后脑勺。他溜边儿站着，手里拎着一份酒店餐厅的菠萝包。
仙琪也上来候场，冲他笑，问：“今天几场戏啊表哥？”
“通告单上两场，不知道会不会加。”陆文回答，答完顿了一拍，“你用替身么？”
仙琪摇头：“小意思，姐亲身上阵。”
看对方这么洒脱，陆文便放了心，不过还存有一丝丝尴尬，又聊了两句，他朝前面调度现场的瞿燕庭望了一眼。
一共画了三版示意图，瞿燕庭和灯光组长商量最终方案，决定好，他退出人群去跟摄影组沟通细节。
一直等到开机前，瞿燕庭短暂地闲下片刻，陆文来找他，递上已经没了温度的菠萝包。
挪到无人的走廊拐角，瞿燕庭大口吃起来，目光从陆文蓬松的发丝流连到白衬衫领口，很满意这个造型。
竟然只顾着吃，陆文手握卷成筒状的剧本，说：“你也太淡定了吧？”
“那我该怎么样？”瞿燕庭嚼着面包，“别担心，这场戏尺度不大，都不用清场。”
陆文知道瞿燕庭专业，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但也不能这么云淡风轻啊，他问：“我一条就过的话，你会不会别扭？”
瞿燕庭回答：“别扭什么，一条过能省多少事，我当然是高兴了。”
陆文瞪他：“你还高兴？”
“不然呢？”瞿燕庭说，“难道你上个床拍十条八条的，我才高兴？”
陆文想了想：“也对。”
瞿燕庭催他：“行了，去准备吧。”
“真不介意？”陆文不死心地问。
瞿燕庭无奈地笑道：“我写的，我导的，我定下你来演，介意什么啊，快去吧。”
这场戏要借用一部分黎明的自然光，四点钟准时拍摄，监视器设在卧房门口，斜对着房中的双人床。
戏中，孟春台爱上了陶素宜。
青年男女，产生爱意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孟春台不确定是日久生情，还是他在脆弱状态下变得容易心动。
孟春台依赖陶素宜的温柔，一开始是心安理得地承受，渐渐有了回应，再之后愿意主动探索彼此的关系。
一旦两情相悦，任何接触都暧昧丛生，孟春台的自制力一向薄弱，否则不会烂赌落得倾家荡产。而在男女关系上，他同样没有太强的定力。
床角四周有高高的雕花床柱，白色帷幔落了两层，使床中央有些昏暗，孟春台没抹发胶和古龙水，和即将到来的早晨一样清爽。
丝被中，陶素宜披散着长发，在被握住手时羞涩又慌乱地颤抖。
孟春台从前风流，却不下流，在床上并没有多么熟稔的手段，况且他很疼惜陶素宜，也带着偷尝禁果的紧张。
这段戏台词很少，片场清寂，画面和氛围都素净唯美，甚至有些朦胧。瞿燕庭抿唇站在墙边，变换手势为摄影师提醒。
陆文懂了瞿燕庭为什么心态平和，因为根本谈不上“床戏”，摄影机离他很近，与其说是和女演员搭戏，实际上是对着黑洞洞的镜头演绎镇定到高/潮。
到关键的五号镜头，瞿燕庭打断拍摄，说：“停，再来一条。”
陆文重新酝酿情绪，给特写，定格的秒数还没走完，瞿燕庭又一次出声：“停，情绪不够，重来一条。”
陆文抓了一下床单，问：“瞿老师，能说得详细点吗？”
屋内屋外挤着几十号人，节目组也在，瞿燕庭干脆又委婉地回答：“眼神有点虚，我觉得你不够尽兴。”
陆文脸色微红：“……”
五号镜头整整拍了十七条，陆文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瞿燕庭反复地喊停中，一遍又一遍演绎自己在床上的神采。
其间任树觉得可以了，但被瞿燕庭果断地否定。
优秀的导演能呈现出演员最大限度的美感，能让一张脸在银幕上艳惊四座。
瞿燕庭见过陆文在床上的每一种模样，压抑的，强烈的，他当然想私藏，可他更想记录下来，让所有人知道陆文作为演员可以有多迷人。
风吹进来，飘荡的帷幔挡住一些视线，陆文越过镜头边缘向瞿燕庭看过去，目光轻得像一片纱。
瞿燕庭终于喊了“过”，手心在不知觉中汗湿。
孟春台和陶素宜的一场情/事就像天明的过程，一缕光刺破夜幕，拂晓殷红似血，待水/乳/交融窗外恰好是天色大亮。
事后，孟春台坐在床边，衬衫多了几道褶皱，他把纽扣一粒粒扣起来，然后用手背碰了碰陶素宜安睡的脸。
整场戏拍得很细致，下午四点多才拍完，中午的盒饭都放冷了，瞿燕庭体恤大家辛苦，请客加一顿豪华下午茶。
餐点送来，瞿燕庭挑了两份，去化妆间找陆文一起吃，摆弄着拍了十几个小时床戏，他猜二百五的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陆文正戴着耳机听歌，看他进来，神情淡淡的，有股老僧入定的感觉。
瞿燕庭拉椅子坐下，打开餐盒和一次性筷子，问：“听什么歌呢？”
陆文说：“《大悲咒》。”
“……”瞿燕庭摘下一只耳机戴上，还真是，不由担忧道，“你不至于吧，这就想皈依佛门了吗？”
陆文哼道：“你让一个处男了快三十年的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会儿动情一会儿高/潮，从凌晨四点拍到下午四点。”
听起来确实煎熬，瞿燕庭说：“那不是为了精益求精么。”
“我能理解，好歹是拍完了。”陆文双眸失神地叹了口气，“但我要跟你说一声，三个月之内我估计都不想上床了。”
瞿燕庭禁不住“啊”了一声，往陆文身下瞄，有点内疚地问：“这么严重吗？”
陆文：“你瞅啥呢？”
瞿燕庭心疼地说：“是不是NG太多次，心理压力导致……暂时不行了？”
“你才不行，这种话能瞎说么？！”陆文像被痛踩尾巴，一瞬间恢复了精神，“我就算不行那也是工伤，你得对我负责！”
瞿燕庭连忙点头，揽住陆文的肩膀拍了拍，应道：“当然了。”
可是该怎么负责？瞿燕庭用工作了一整天的脑子琢磨，压低音量问：“那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我反过来弄你吗？”
陆文一脸震惊：“你真的想多了！”
瞿燕庭莫名松口气，如果真让他和人高马大的陆文换个位置，想想都够累的，他说：“那怎么办？”
陆文郁闷道：“我得调理调理，我现在看见床就觉得好多人围观我，内心都有阴影了。”
“好，慢慢调理不着急。”瞿燕庭把鲍汁捞面和虾饺摆好，哄道，“挑了你爱吃的，先吃饭吧。”
轻微的一声，陆文捕捉到瞿燕庭又松了一口气，他嚼着大半颗虾饺，皱眉问：“你这什么反应，你不应该遗憾吗？”
“还行吧，”瞿燕庭含糊地说，“反正昨晚已经……”
孙小剑在门外放风，听见屋里一惊一乍，最终没了动静，透过门缝瞧了瞧，陆文和瞿燕庭各端一碗面，全无交流地吃着。
奇怪了，凌晨分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这会儿怎么跟凑合过似的？
填饱肚子，继续拍摄下一场戏，忙到后半夜才收工，节目组已经录制完全部内容，第二天早晨离开了剧组。
陆文和仙琪的感情戏集中拍摄得差不多了，之后一周的对手戏减少很多。
孟春台在广州待了一段时间，从一开始的拘束渐渐变得习惯，手头阔绰起来，曾经的少爷习性也一点点显露。
唐德音有意让他学习经商，告诉他，在广州这个四通八达的地界，要做生意必须有足够的人脉。
孟春台人生地不熟，便跟着唐德音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结交广州商界的人物。在一次舞会上，他认识了一家贸易公司的总经理，许赫。
许赫很擅长投其所好，孟春台被哄得高兴，经常和对方一同出去，赛马会，晚宴，一直到他无比熟悉的赌桌。
孟春台内心沉积的灰烬仿佛随风吹动，扬起了漩涡。
诱惑之下，孟春台负隅顽抗了一阵，在管家又塞给他一大笔钞票后，他抛却了血色的教训，重新燃起一个赌徒的疯狂。
孟春台手气不错，赢钱的快感令他极其兴奋，于是瘾头就像死灰复燃的星火，再一次将他的理智蚕食。
当难以自拔的时候，他开始一次次赌输。
陆文连斗地主都玩不好，从小积累了丰富的输钱经验，每当推出自己的筹码，他都会想起给苏望递钱的情景。
拍完一条，任树喊：“过，休息一刻钟。”
今天是周六，也是《台前幕后》播出最后一期的日子，但要通宵拍摄夜戏，只能等收工后看重播。
休息时间，片场里热闹嘈杂，总有几个谐星般的人物上下耍宝，瞿燕庭埋头修改分镜，偶尔跟着低笑两声。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惊呼。
小规模的骚动后，周围静了下来。
笔尖停顿，瞿燕庭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环顾了一圈，搜寻到陆文，对方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蛋疼。
瞿燕庭碰了下身旁，问：“怎么怪怪的？”
任树高深莫测地咬着烟，说：“倒也不是怪，怎么说呢，你可以上网看看。”
瞿燕庭拿起手机，面对突发性新闻不是一次两次了，心理承受力还行，而且陆文一直在剧组，总不能又摊上什么事了吧？
他嘟囔道：“到底怎么了？”
任树呼出一口烟：“就挺厉害的。”
瞿燕庭登录微博，他堪比僵尸号的首页没什么内容，便直接点开热搜榜，榜首赫然七个大字，着实劲爆——
陆文表白瞿燕庭！

第106章
节目组经验老到，把陆文在饭馆门前的那一段采访，特意放在最后一期播出，预判会成为爆点，并给观众留下无比深刻的记忆。
果不其然，节目播出不足一小时，这个话题引发热议，迅速登上头条。
瞿燕庭蒙在鼓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和陆文一起录制，怎么就表白了？他翻了翻，从热门里点开一段节目视频。
片场安静，手机中的对话清晰可闻，等陆文说完“我十分喜欢瞿老师”，视频结束了。
没有移花接木的剪辑，也没有开玩笑，陆文正正经经亲口说的“喜欢”，史无前例的，一个男人公开说喜欢另一个男人。
大概是为了过审，节目组的后期力挽狂澜，在陆文表白时加了一堆标签，伯乐，挚友，亲如兄弟，试图把二人的关系营造得不那么暧昧。
配乐也尽力了，陆文说“喜欢”的时候，背景音乐唱的是《感恩的心》。
不过广大观众照样打鸡血，认定陆文就是在表白，并纷纷调侃，其他综艺硬凑感情线，这档真实性堪比纪录片的真人秀，却要拼尽全力帮忙撇清。
瞿燕庭横握着手机，从惊到愣，直至屏幕变黑，他察觉片场没有丁点杂音，不安道：“大家不是在看我吧……”
“能不看你吗？”任树说，“谁让你视频外放。”
瞿燕庭两眼一黑，有一点晕眩。他没敢抬头，按亮手机继续战战兢兢地看微博，几万条评论，他点开时屏住了呼吸。
顺着热门第一条往下滑——
陆文，你还能让我惊呆多少次？！
这他妈是出柜吧？有粉丝说说么，他是gay？
配合节目炒作呗，不是还合拍了一部电影么。
知道了陆文是寰陆太子爷，我就明白他和瞿燕庭不是包养关系，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爱。
他妈的，以后爆出陆文是女的我也不会惊讶了……
不愧是娱乐圈第一惹麻烦精！
……
评论区各种声音掺杂，瞿燕庭看得心头咚咚乱跳，他镇定片刻，抬起头，其他人表面上各自忙碌，实际上在暗中观察。
太他妈诡异了，瞿燕庭朝陆文看过去，不好说什么，起身走出了片场。
陆文在原地踟蹰不前，马上跟出去的话，会不会太明显了？
任树刚抽完一支烟，随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说：“小陆，我烟抽完了，帮我去买一盒。”
陆文点头答应，也不管别人能否看穿，抬腿便跑了出去。剧组在临街的一栋英式俱乐部拍摄，旁边是一条小巷，他跑出大门拐到了巷口。
昏黄的路灯下，瞿燕庭用力咬着嘴唇，仍在一下下地滑动手机屏幕，看陆文走过来，才按灭塞回了兜里。
两个人无言相顾七八秒，陆文抬起手，掐住瞿燕庭的下巴让他松开牙关，然后用指腹捻了捻被咬红的唇瓣。
陆文惴惴地问：“你生气了么？”
瞿燕庭立刻否认：“没有，我没有生气。”
虽然一切来得突然，但瞿燕庭确定纷杂的情绪里不存在丝毫不满，他握住陆文的手腕，心跳平复，恍惚懂了心跳的原因：“你没有做错什么，我觉得很感动。”
陆文的眼睛比灯光明亮，闪着：“真的？”
“嗯。”瞿燕庭解释刚才的反应，“就是挺冲击的，在一起这么久，原来你比我的认知里……更虎。”
听着不像是夸，陆文推卸责任道：“都怪那天编导一直问我。”
这理由没什么说服力，他接受过的采访多如牛毛，对待陷阱或难题都能得心应手地避开，何况编导还替他打圆场来着。
无论如何，节目已经播出了，瞿燕庭道：“观众的评价……”
“我猜到了。”陆文说，“其实，我说的时候考虑过后果。”
瞿燕庭问：“你是怎么想的？”
很多事情观众都是看个热闹，看完就散了，起起落落这么多回，陆文对外界的评价早就产生了免疫。他也清楚，以自己二百五的性格，和瞿燕庭的绯闻大概能传到他息影退休。
那他不妨捅破这层窗户纸，神秘感没了，大众的好奇心会一并消失，也就不会再关注下去。
“大环境不容许公开出柜，我还懂点分寸。”陆文说，“我不想欺骗观众和粉丝，这算最强烈的暗示了，大家去留随意。”
瞿燕庭道：“如果有人因此讨厌你，你会难受么？”
“不会吧。”陆文的想法明确，“我不为别人将就自己的人生，别人也有讨厌我的权利。”
瞿燕庭静了几秒钟，笑起来：“你不光虎，而且虎得很哲学。”’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接受思想层面的夸奖，陆文一甩头，说：“毕竟我不是没脑子，我只是大部分时间懒得用。”
瞿燕庭哈哈大笑，已经忘记几分钟之前的心情了，他捧住陆文的脑袋揉搓了两下，说：“那你下次用完能告诉我一声么，太刺激了。”
陆文微低着头，音调也略低：“真不怪我？”
“嗯。”瞿燕庭说，“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因为我也十分喜欢你。”
暖色的灯光，幽深的巷口，有点粘稠的温热夜风，像极了爱情电影的画面，陆文离瞿燕庭越来越近，盯着那两片薄唇。
即将吻上的时候，两道手机铃声同时响起来。
“靠，”陆文拿起一看，“呃，我爸。”
瞿燕庭也摸出手机，说：“我弟。”
估计都是因为今晚的新闻，他们分开一截听电话，应付完家属，不停蹦进来的未读消息积攒了几十条。
工作室的那帮人一惯八卦，于南最搞笑，旁敲侧击地问，嫂子看到新闻会不会生气啊？
瞿燕庭回复：他就是嫂子。
陆文捧着手机打字，四人群三对一，有点遭不住兄弟们的调侃，刚发送出一句话，热点推送闪过靳岩予的名字。
他好奇地点开，就在十分钟前，靳岩予点赞了他表白瞿燕庭的新闻。
几个月前通话联系后，陆文加了靳岩予的微信，但没聊过天，他翻到对方的头像点进去，问：你手滑了？
很快，靳岩予回复：没啊。
陆文：那你点赞干什么？
靳岩予：热度太高，不蹭白不蹭。
陆文：……
机身微微烫手，出来了不短时间，陆文和瞿燕庭准备回去，还做戏做全套地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临上楼，陆文猜测片场肯定众目睽睽，有点怂地说：“要不，你先上去？”
瞿燕庭臊得慌：“你先吧。”
互相推脱了一会儿，谁也不肯为对方付出，便同归于尽地一起上楼，经过楼梯拐角时，瞿燕庭问：“对了，你经纪人怎么说？”
陆文讷讷道：“他说去跳海。”
返回片场继续拍摄，两位当事人多少有些难为情，只能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赌桌上，孟春台越陷越深。
一开始输，孟春台没有收手，等把钱输光，他找管家要了一大笔银票。连续几次后，他怕唐德音会知道，便没再要钱。
可每一个赌徒都妄想过翻盘，孟春台已经失控，他赌了一局又一局，魔怔地等待下一局能扭转乾坤。
最后一摞筹码被推倒，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破碎了，孟春台后仰在椅子上，扯开领带，血丝密布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孟少爷，您没有筹码了。”
搭在桌沿儿的手挣了一下，孟春台沙哑地问：“一共输了多少？”
俱乐部的经理报上一个数字，周围隔岸观火的顾客不由得心惊。孟春台一时恍惚，这一幕太熟悉，上次发生是在北平。
欠条在墨色丝绒桌面上映得惨白，孟春台熟练地签名、画押，就像记不清输了多少钱，也记不清欠了多少张。
红印泥在指腹干涸，孟春台拖着格纹西装外套离开了俱乐部。对方给他划定了最后期限，如果还不上，他将面临逃来广州之前的生活。
孟春台又把自己搞到了悬崖边缘，他只能向唐德音求助。
拍摄了一通宵，片场的空咖啡杯装了四大袋，清晨收工，A组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休息。
陆文独自回酒店，路上给孙小剑打电话，可别真去跳了海，结果孙小剑没死，还中气十足地痛骂了他一顿。
困得不行，陆文冲个澡上床睡觉，明天拍摄和余孝卿的对手戏，他定了傍晚的闹钟起来看剧本。
孟春台个倒霉催的，走投无路向唐德音坦白，以为这位舅舅很疼他，在被控制后，却发现唐德音是俱乐部的幕后老板，原来从他抵达广州开始就一步步落入了圈套……
陆文合上眼，捋着剧情进入了梦乡。
一觉睡到中午，陆文翻个身饿醒了，冰箱里只剩一包泡面，孙小剑仍不知所踪，他只好爬起来去吃点东西。
拔了房卡去酒店餐厅，打眼一望全是A组的人，看来大家的生物钟逐渐同步了，陆文拿盘子取餐，在香喷喷的烧腊区徘徊。
断断续续有人来吃饭，空座越来越少，瞿燕庭和任树进来的时候基本都坐满了，大家纷纷打招呼，给他们让位置。
“不用，你们坐吧。”瞿燕庭觑向阳光下的窗边，温度高所以空着一桌，“我去那儿。”
任树说：“我嫌热，你自己去吧。”
瞿燕庭去拿吃的，恰好陆文端着一盘肉跟他迎面，缩短距离的几步路，许多道目光随之而来，无声地将他们包裹。
在片场工作为先，现在吃吃喝喝便忍不住八卦，一众同仁或偷瞄或张望，八卦之心和新闻的热度一样灼烫。
陆文感觉到了，抠着盘底停下来，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不在乎网络上的言论，但面对同事还挺尴尬的。
他想，瞿燕庭脸皮薄，应该更难堪吧。
陆文决定回房间吃，也等不及打包了，重新取了两个牛肉烧麦，拿着边吃边走，假装无事发生地和瞿燕庭擦肩。
忽然，瞿燕庭抓住他，问：“就吃这点能饱吗？”
陆文说：“我垫垫就行。”
“多半天没吃东西，行什么行。”瞿燕庭把盘子塞到陆文手里，“再拿点，去窗边等我一起吃。”
陆文愣愣的，瞿燕庭推他：“过去吧，我去盛点汤。”
说完，瞿燕庭环视了一周，其他人纷纷回避视线，他用托盘端了两盅汤水，朝窗边的位置走去。
穿过用餐区域的中心时，瞿燕庭停住，引得周围所有人抬头看他。
任树问：“怎么了，瞿导？”
瞿燕庭接腔，顺势向众人表了态：“以后，少东瞧细看的。”
大伙儿噤声，以为他不高兴了。
不料，瞿燕庭笑起来，大大方方用嫌弃的方式承认道——“还不快吃，一群电灯泡。”

第107章
孟春台罕见地穿了条长衫，丝绸料子很薄，下楼梯时两片衣角轻轻摆动，他停在最后一阶，目睹许赫从唐德音的书房走出来。
前些日子对他点头哈腰的狗，此刻瞥他一眼，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大步离开了。
孟春台觉得空气闷窒，喘不过气来，解开颈间的襟扣走入客厅。咖啡壶空着，没有仆人来伺候，管家也对他视若无睹。
他被软禁了，五六天没有出门，今日是第一次下楼。
地幔钟嗒嗒地响，孟春台盯着秒针在表盘上一圈圈游走，广州的一切光景在他脑海闪烁，直到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思绪戛然而止。
唐德音款步走出，看上去依然儒雅亲和。孟春台从鼻孔里飘出一声哼笑，既笑唐德音虚伪过了头，更笑他自己蠢笨。
落了座，唐德音将长衫的前摆在二郎腿上搭好，两手交握着，指腹来回摩挲莹润透光的翡翠扳指。
比起满屋子华贵的舶来品，唐德音貌似更喜欢中国的古玩，尤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孟春台暗自想，所以他这次的投奔无异于自投罗网。
忽然，唐德音开了口：“这枚扳指，是三年前你父亲送给我的。”
孟春台懒倚着团枕，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一直戴着？”
“是，日日都戴着。”唐德音道，“自那之后，再没寻到过这样的好翡翠。”
孟春台的父亲最喜翡翠，简直入了迷，珍藏的物件儿足有百件，北平城早已传遍了，老爷子临终前传给他的宝贝就是一件无价翡翠。
把一个家破人亡的纨绔诱入死角，当孟春台得知唐德音就是他的债主，便彻底懂了对方的目的。
“舅父。”孟春台轻佻地叫了一声，“你听过绿宝儿吗？”
唐德音倏地看他，慈蔼的面目下裂出一丝精明，回答：“略有耳闻。”
孟春台卖关子地不往下说，又道：“四通八达的广州城，都找不出一块你满意的翡翠？不过呢，你这枚扳指也称不上极品。”
唐德音笑了笑，说：“广州怎能和北平相比。”
“北平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孟春台微仰着脸，像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情，“北平有紫禁城，紫禁城才值钱。”
唐德音攥住了手：“如今紫禁城也没了。”
孟春台斜眸，肆无忌惮地看过去，玩味地说：“可紫禁城的宝贝还有。”
二人的对话蒙着一层薄透的油纸，谁也不捅破，但都知晓彼此的暗示，压下了心头的兴奋，唐德音发觉他在被孟春台牵着鼻子走。
拳头一松，唐德音将话锋扭转，说：“好外甥，欠下的巨债有什么打算？”
孟春台设想过无数次，横尸街头？沉尸大海？他掏出怀表，打开又合上地玩弄了几次，感觉陶素宜放学快到家了。
他没有理会唐德音的威胁，折回最初的问题，答道：“紫禁城往外运东西，要通过层层关卡，万不可走漏风声，运出的物件儿也不能直呼其名。”
唐德音静等着他说下去。
孟春台粲然一笑：“舅父，坐这儿半晌，我已渴极了。”
唐德音忍下三分愠怒，命老仆准备茶水，等孟春台慢条斯理地饮下半杯，说：“其中极品的翡翠，就唤作’绿宝儿’。”
唐德音道：“三年前在北平小住，似乎不曾听你父亲这样说过。”
“那是自然。”孟春台一哂，“舅父，你一个远房外戚，不会指望我爹赠你的扳指有多高格吧？”
唐德音保持着风度：“那也是难得的上品。”
孟春台把音调放轻、放缓，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上品有百余件，可紫禁城里稀世的绿宝儿，我孟家可就一件。”
指尖在白瓷杯沿儿上滑动，沾了一片苍翠的茶叶。
手心泛着水光，早已暗暗的汗湿了。
画面定格，待秒数走完，瞿燕庭出声说：“停，过了。”
陆文立刻脱下长衫，他好动，穿这种衣服觉得浑身难受，助理递过来冰咖啡和降温贴，他鼓捣着走向监视器，看拍摄的效果。
瞿燕庭大概适应了广州的暑夏，穿着牛仔长裤也能安然处之，片段回放完，他举着小风扇给陆文吹风。
“怎么样？”每次和余孝卿拍完对手戏，即使过了，陆文也会再三确认。
瞿燕庭说：“挺好的，还没到剑拔弩张的时候，基调处理得不错。”
陆文这才敢满足：“孟春台的性格跟我太不一样了，你说他废吧，他也有点心思，明明不怎么冲动，还能一次次完美堕落。”
瞿燕庭问：“那你啥性格？”
“跟他相反吧。”陆文吸溜着咖啡，“我没什么心眼儿，但是有能力，平常挺冲动的吧，却每次都能闪避风险，啊。”
“啊是什么？”
“是省略句，啊，我真是个幸运儿。”
瞿燕庭拿开喇叭，否则怕笑声传遍片场，屏幕静止在最后一帧画面，他说：“你这手汗是热的？”
陆文点点头：“是不是恰到好处？”
孟春台已经无路可走，他根本不相信唐德音得到绿宝儿就会放过他，斡旋时强撑的姿态下，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种“表里不一”的戏份很难演，要取得精准的平衡，不然哪一面都会显得怪异，而孟春台这个角色始终存在这种特征。
对演员来说是一大考验，瞿燕庭开机前担心过，却没想到陆文化解得格外到位，连余孝卿也不止一次称赞过他。
瞿燕庭说：“哎，我发现，你这种装模作样的戏演得特别好。”
陆文犹豫道：“我觉得你不是在夸我。”
瞿燕庭笑问：“你怎么把握的？”
“我没在演。”陆文回答，“从小面对我爸的时候就是一边装蒜一边腿肚子转筋，积累了丰富经验，完全是真情流露。”
周围乐了一圈，瞿燕庭受不了了，用剧本捂住脸大笑，笑着笑着想起陆文表白他上热搜那晚，陆战擎曾打来电话。
瞿燕庭突然忐忑，低声问：“伯父那天看见新闻了？”
“嗯。”陆文还挺得意，“他经常偷偷关注我，还装作没兴趣的样子，我看早成我爸爸粉了。”
听起来有点怪，瞿燕庭又问：“那伯父怎么说？生气吗，是不是骂你了？”
陆文回答：“我也以为我爸要骂我，因为他不准我传绯闻，结果他居然关心我拍戏累不累，邪门儿。”
瞿燕庭也很惊讶：“啊？”
“真的，”陆文说，“他还让咱们注意休息，在外面辛苦了。”
虽然有些稀罕，但瞿燕庭姑且放了心，这时助理过来叫陆文去补妆换衣服。
“去吧。”瞿燕庭说，同时朝艺人助理们扎堆休息的墙角瞧了一眼，仍未见孙小剑，“哎，你经纪人还没回来？”
陆文道：“罢工了，留言说‘放弃你就这辈子吧’，然后弄了份广东旅游攻略，早晨坐高铁去第一站寻味顺德了。”
高强度的拍摄下，化妆是名正言顺的偷闲，孟春台头发稍长，光是偏分就好几种，陆文低头让造型师抹发蜡，然后打开手机游戏。
还没开始玩儿，蹦进来一条微信，是顾拙言发来的一张照片。
陆文点开看，照片里一张偌大的圆桌，看样子是餐厅包厢，秘书什么都没在，除了顾拙言，只有陆战擎和顾拙言他爸。
应该是出席活动结束，陆文回复：辛苦了兄弟，陪爹们吃饭挺累的吧。
顾拙言：确实有些煎熬。
陆文：那也不至于吧，我爸不是每次都夸你？
顾拙言：这次没有。
陆文：那肯定是顾叔嘚瑟了，我爸心里不平衡。
顾拙言：今天陆叔有点嘚瑟。
陆文：为什么？
顾拙言：因为你轰动表白，实在有种。
陆文对着聊天界面陷入沉思，所以那晚陆战擎打来关心他，也是因为……从好友的儿子考上名校就开始不平衡，如今终于曲线救国，在出柜上自觉赢了一局？
操，怎么感觉好心酸。
陆文抬手刮了刮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正好造型师拍拍他的肩，说弄好了。连镜子都没照，他“哦”了声，起身回片场拍戏。
其他工作人员退在角落，瞿燕庭在和摄影指导捋镜头。
孟春台假意答应了唐德音，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逃脱，经过在北平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很有经验。唯一令他苦恼的是，陶素宜该怎么办？
仅仅是动情的话，割舍掉也就罢了，可陶素宜已经是他的人，总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然而对方跟着他必定会受到连累。
命能否保住都难说，孟春台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便隐瞒陶素宜，悄悄计划着脱身。
把镜号顺了一遍，瞿燕庭说：“好，等会儿就按这个走。”
摄影师校准机位，马上开始拍摄，瞿燕庭返回监视器后坐下，桌上剩的半杯冰咖啡趋于温热，他举起来问：“陆文，你还喝不喝？”
陆文走过去，静了一会儿的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他掏出来解锁，仍是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十分钟前的对话。
顾拙言又发来一条：哥们儿，提前恭喜你。
陆文快速打字：恭喜我干吗？
走到桌前，陆文从瞿燕庭手里接过半杯咖啡，冰块融化了，他喝了一口就嫌弃地塞回去，低头看到回复，差点把那口咖啡喷出来。
瞿燕庭吓得后仰：“怎么了你？”
陆文有点头晕：“我爸说，拍完这部戏……让咱们结婚。”

第108章
片场的人几乎走光了，瞿燕庭还没动，翻来覆去地整理一沓剧本，等陆文卸了妆出来，才停下从位子上起身。
自行车已经归还隔壁剧组，陆文和瞿燕庭走上街，凌晨漆黑，路灯的光晕被飞虫环伺，能听见嗡嗡的声音。
许多供应消夜的小餐馆还没收摊，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在路边坐下来，要了一碗鲜香的鸡汤云吞面。
在剧情的发展下，孟春台逐渐消瘦，陆文最近便开始减肥，说：“我吃俩小馄饨就行了。”
瞿燕庭让陆文先吃，吃完加了七八勺辣椒，把云吞变成红油抄手，他夹了一筷子吃下去，嘴唇在热腾腾的白气中泛着红光。
冷不丁的，瞿燕庭问：“伯父怎么说？”
聊天时是中午，陆文没详细问顾拙言，下午的休息时间直接打给了陆战擎，打完在片场不方便讲。瞿燕庭一直惦记这事，不由得催促：“你快说啊。”
陆文笑道：“干吗？你那么着急跟我结婚啊？”
“我……”瞿燕庭费心的事太多，每天收工后都迟钝些，烦道，“你卖什么关子。”
陆文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爸就是那个意思。”
瞿燕庭仍然很意外，对他而言，如今这个状态已经心满意足，没想过可以更进一步。筷子停在半空，他眼巴巴地表露出一份期待。
陆文打电话时也是这副反应，他以为陆战擎不过是和顾拙言他爸较劲，或者话赶话说到了，并没有多当真。
而陆战擎肯定地承认了，陆文当时握着手机呆了半分钟。
“我爸的意思，”陆文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支着下巴，“他没拿我当明星，也没拿你当导演，在他眼里，就是宝贝儿子和别人家的宝贝儿子。”
似乎辣椒的后劲儿翻了上来，瞿燕庭的喉咙微微灼热，失去双亲这么多年，原来有朝一日还可以奢侈地被长辈当作“宝贝”。
实际上，陆战擎不怎么瞧得上娱乐圈，也不在乎什么红了黑了。他像万千家长一样，希望陆文和瞿燕庭的关系尽可能稳定，就像万千缔结婚姻的男女一样。
陆文道：“不过我爸还说，这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最终由咱们自己决定。”
瞿燕庭问：“那你怎么回的？”
陆文当时有点蒙，又感动又惊讶，想都没想：“我本来一口答应了，但我爸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陆战擎的原话是：“你愿意有什么用，你能做谁的主？”
瞿燕庭忍不住说：“伯父看似严厉，其实他真的太爱你了。”
“嗯……我知道。”
陆文拧开矿泉水润嗓子，不好意思承认，陆战擎还说了一句：“你们最好还是办个手续，因为我在老顾面前已经把话撂下了。”
陆文问：“你是真想我们结婚，还是为了攀比啊？”
陆战擎回答：“攀比？你有什么值得我跟人家比，别人有的你也要有，不让你比输人一头我就阿弥陀佛了。”
那点感动随风消散，陆文想到同性结婚毕竟是少数，担心地秃噜了一句：“万一瞿老师不愿意怎么办？”
陆战擎道：“你在节目上搞出那么大动静，如果人家还不愿意，我觉得你离被甩也不太远了。”
陆文当时在唐宅的花园打电话，顶着大太阳嚷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被甩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战擎反问：“你从小到大，做过什么对我有好处的事？”
陆文噎得头顶冒烟，抹把汗，愣是一件都想不出来，最后自夸八百，夸敌一千地说：“我继承并发扬了你的帅气。”
陆战擎终于笑了一声，关心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着呢，才拍三分之一。”陆文记起小时候第一次去国外参加夏令营，他看见什么新鲜的都给陆战擎打电话，不管时差，也不管对方是否在工作，而陆战擎每次都耐心地听。
当他渐渐长大，离家越来越多，打的电话却越来越少……陆文说：“爸，我和瞿老师会想你的。”
“嗯。”陆战擎停顿片刻才回应，“在外面互相照顾，别太累了。”
陆文对着骄阳点点头，说：“那我去拍戏了。”
将要挂线，陆战擎道：“只和你扯了半天，帮我跟小庭带句话。”
街边只剩他们这一桌，云吞面也没了袅袅的热气，瞿燕庭吃饱擦擦嘴，辣红的双唇尚未褪色，问完便略紧张地抿住：“伯父对我说什么？”
陆文转述陆战擎的话，用第一人称——“结婚与否是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希望你能答应，以后在南湾住久了不会不自在，亲属关系上重新有了父亲，我也想听你名正言顺地叫我一声爸。”
瞿燕庭怔住，周围的灯光和夜空里的星光映在他眼底，像流淌的一片水，潋滟粼粼，明亮潮湿，在倾泻之际被他用手掌掩盖。
四下没有丁点与浪漫相关的物什，在粗陋的面摊上，两具疲惫一整天的躯体，身前身后是充满烟火气的街巷。
可陆文等不及了，问：“瞿燕庭，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手掌落下，瞿燕庭的眼睛很红，回答：“愿意，我愿意。”
这算是求婚吗？他们谁也不确定，因为就像平常的笑闹一样简单，不需要仪式感，轻轻说出口却不带有任何犹豫。
已是夜半，陆文和瞿燕庭牵着手沿街散步。
摸到光滑的无名指，瞿燕庭说：“电影拍完，票房好的话给你买大钻戒。”
陆文拢紧五指，问：“万一票房不好呢？”
瞿燕庭回答：“那就朴素一点。”
陆文说：“几克拉？”
瞿燕庭摇摇头：“想多了，纯银999。”
为了戴上大钻戒，陆文之后的拍摄尽心尽力，不止严以律己，还端起投资人的架子，对剧组上下要求严格。
可惜他嬉皮笑脸、招猫逗狗惯了，大家以为他在搞笑。
戏中，孟春台成功逃脱唐德音的控制，在广州城内东躲西藏地逃命，但唐德音势力不小，发动各方关系抓捕他。
火车站和码头都有唐德音的手下，孟春台困在城内，辗转更换落脚的地方。他自身难保，不得已抛弃了陶素宜，否则对方跟着他连生死都难以预料。
这部分包含许多外景戏份，取景、拍摄，A组每天都要在古镇上四处奔走，辛苦是肯定的，最难的是抵抗户外高温。
有不少工作人员和演员出现中暑症状，瞿燕庭立刻给病号放假，并放慢拍摄速度，在非抗力因素下拍摄进程拖延了很多。
瞿燕庭是最忙碌的一个，他要兼顾AB两组，收工后要加班审片子，隔三差五要组织围读给演员们讲戏。进组以来，他没有休息过一天。
隐藏在T恤中的身体变得格外单薄，裤管也日渐宽松，瞿燕庭握着喇叭在片场来回走，总有人开玩笑，说他小臂细得仿佛捏一下就会断。
陆文真上去捏了一下，轻轻地，然后往瞿燕庭手心塞了一颗高热量的榛仁巧克力。之后每天一颗，酒心的，松露的，他怕瞿燕庭会累得低血糖。
月末连下了三天雨，温度终于降了一些，片场转移到一栋陈旧的欧式公寓楼。
房东是位年岁已高的阿婆，孟春台租了一间房，短暂地安顿下来，他不敢出去，每日守着一扇窗，大半天都在发呆。
孟春台想不出未来是什么样子，能活下去么？活着又怎么样，像只水沟里的虫，倒不如被人一脚踩死。
第一次欠下巨债，在恐惧下没敢死；落得家破人亡，在绝望下没敢死；被各种势力围猎，在险境中没敢死。
孟春台深知自己懦弱，可事到如今，有点分不清究竟是懦弱还是无畏了。但他明白，唐德音得不到绿宝儿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爹至爱的宝贝，如同一件妖物，把他逼到难生难死的境地。他想脱手，然而绿宝儿一旦暴露便会惹来巨大的麻烦，周围都是探寻血腥味的狼，都等着他手里的这块肉。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末，孟春台悄悄出了一趟门，他知道陶素宜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想偷偷地看对方一眼。
孟春台在教堂等了很久，始终不见陶素宜的影子，只好去问修女。修女告诉他，陶素宜不会再来了，并且已从教会学校退了学。
孟春台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再三追问下，修女透露给他，陶素宜遵从家里的安排，前不久订了婚，应该很快就会嫁人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陶素宜事实上有了身孕，被唐德音送去了乡下。
孟春台万念俱灰，他在世上唯一拥有的慰藉也不复存在，本就徘徊在溃败边缘的神经，终于猝然断裂。
他想到了死。
返回公寓，孟春台的房间在三楼，他握着扶手一阶一阶地踩上楼梯，地毯脏污厚重，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一阵脂粉香气扑来，迎面走下一个女人。
孟春台在狭窄的楼梯上站定，看见两阶之上对方尖尖的高跟鞋头，水红色的旗袍摆动着，蜿蜒向上是一张艳丽的脸。
早听说这栋公寓住着一个高级妓/女，名叫陈碧芝，只是不清楚城中有名的交际花，为什么选择住在这种破地方。
孟春台麻木地抬起头，看着她。
陈碧芝将披肩滑落一边肩头，露出柔润的藕臂，细眉凤眼挑起一点弧度，说：“新搬来的呀，怎么没见过。”
孟春台面无表情，也不作声。
陈碧芝摆动柳腰走下一阶，别的交际花戴宝石珍珠，她却戴着细细雕刻的银饰项链和手镯，走动时有清脆的响声。
“好俊哟。”她放荡地打量，“俊哥去哪一间？”
孟春台动了动唇，说：“去死。”
陈碧芝愣了一瞬，扭身从孟春台身旁的空隙走过，擦了肩，撩动旗袍踩下剩余的几阶，只留一片胭脂香。
孟春台继续上楼，步子越发的沉。
忽然，陈碧芝在楼梯下叫了他一声：“喂，就这么死啦？”
孟春台停住，回过头去。
陈碧芝风情万种地倚着墙壁，笑得娇艳妩媚：“死之前，姐姐白让你快活一次。”
镜头上摇，瞿燕庭喊道：“这条过了。”
除去请病假和倒班休息的，片场没多少人，喊了停，陆文仍杵在楼梯上，难得不活泼地等待导演安排。
该来的总会来的。
瞿燕庭戴着棒球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表情，他抄起喇叭，在开关按钮上无意义地拨弄了几次。
“半小时准备。”瞿燕庭说，“等会儿清场拍摄。”

第109章
陆文换了身干净的衬衫长裤，亚麻料子有些皱，符合孟春台当下的境况，唇刷扫完最后一下，他抿了抿，看向镜子。
化妆间的门推开，孙小剑端着一杯凉茶进来，等化妆师出去了，他笑得不怀好意：“给，先喝点凉茶压压惊。”
陆文白他一眼：“你早不回晚不回，专门挑这场戏回来？”
“对啊。”孙小剑理直气壮，“虽然我人在旅游，但心里一直装着拍摄通告，这场床戏要清场拍，我得赶回来伺候你啊。”
陆文烦道：“滚吧你。”
凉茶喝掉一半，躁动的情绪却没有减轻，陆文有种参加裸考的感觉，看似挺猛，其实什么知识点都没掌握。
孙小剑不忍再幸灾乐祸了，安慰道：“放轻松，导演会教你的。”
陆文浑身难受地说：“妈的，我更紧张了。”
外面布景和道具正在干活儿，有些吵，待渐渐安静下来，导演助理来敲门，请陆文没问题的话先过去候场。
这场戏在陈碧芝的卧室拍摄，空间不大，色调比较浓郁。瞿燕庭站在床尾，一边观察布局一边调整灯光的示意图，任树在一旁检查镜头的轨迹动势。
修改完毕后，瞿燕庭递上画板夹，说：“你看看怎么样？”
任树接过看了一会儿，没有问题，抬头小声道：“哎，等下拍摄，你用不用回避啊？”
“你是不是质疑我的专业度？”瞿燕庭反问，笑着戳了戳头侧，“拍成什么样都存在我脑子里呢，我怎么能回避？”
任树解释道：“我不是质疑你，我是担心你在场，小陆不敢放开了演。”
正说着话，瞿燕庭循脚步声回头，见陆文略显拘谨地进来候场，没等他打招呼，涂英也做好妆发走了进来。
时间还富余，瞿燕庭说：“涂老师，你和陆文才拍了一场对手戏，要不要先聊聊？”
涂英爽朗道：“都可以，其实之前录《乌托邦》的时候已经很熟了，是吧小陆？”
陆文老实巴交地“嗯”了一声，攥着剧本蔫蔫儿的，也不讲话，和录制真人秀时吊儿郎当的样子相去甚远。
涂英身为影后经验丰富，所以更觉好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唉，三十五岁后就没拍过激情戏了，还蛮期待的。”
陆文腼腆地笑笑，一米八八的身躯杵在墙边，像座不太好使的立钟。
“好怕观众说我老牛吃嫩草。”涂英又道，“小陆，你心情不好嘛，你这样让姐姐很尴尬。”
陆文连忙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又热，脸庞都涨红了一点，这时瞿燕庭朝他走过来，手掌按住他的背，替他说：“涂老师，你就别逗他了。”
工作人员不敢越矩，涂英的资历和年纪摆在那儿，便随心地开玩笑：“好吧，导演心疼了。”
这下瞿燕庭也不好意思起来，说：“没有……他没经验，你带带他。”
背后的手掌上下捋动，陆文感觉体内的弦在被瞿燕庭撩拨，他反手向后，偷偷抓住那只手，撒娇地掐了一下。
清了场，任树给陆文和涂英过戏，讲解假动作如何处理，哪些镜头需要借位，等等。
和拍摄《第一个夜晚》时一样，任树不碰女演员，把瞿燕庭拽来摆弄，只不过这次没亲自动手，而是直截了当地往陆文身前一推。
“握他的腰，用左手。”
“闭眼，闻头发丝。”
“抱起来。”
“扑他。”
将姿势和角度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瞿燕庭爬起来，压低眉骨整理凌乱的头发，幸好光线调得微暗，没人注意到他耳廓通红。
陆文口干舌燥，别过脸咳嗽了两声。
一切准备就绪，摄影和收音站好位置，任树退到监视器后，瞿燕庭在摄影师身侧近距离看镜头，开拍。
陈碧芝穿着件妖冶的宝蓝色旗袍，浓妆艳抹，用她最拿手的那一套，没骨头似的，极尽风/骚地勾引孟春台动情。
而孟春台靠坐在床头，耷着眼皮，不看雪白的大腿，只盯着摇曳的旗袍，那一抹蓝色让想到了陶素宜爱穿的阴丹士林。
他缓慢地抬起了眼，表情漠然又空洞，当陈碧芝将长指甲刮上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回了神，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那枚怀表。
陈碧芝捏着金链拎起来，说：“送给我的？”
孟春台道：“嫖你，够么。”
陈碧芝娇笑：“说了白让你快活，但你非要送的话，我当然收。”
鼻息扑近，孟春台偏头躲开了陈碧芝的红唇，他不想和妓/女接吻，或者说，他此刻没情致吻一个女人。
陈碧芝毫不在意，抬手摘下鬓间的珠花，用嵌在宝石下的羽毛搔孟春台的喉结。
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住诱惑，何况陈碧芝了解一切对付男人的手段。
镜头横摇，瞿燕庭没跟着摄影师移动，立在衣柜前直视双人床，他抱着肘，将T恤抓得和孟春台的衬衫一样皱巴。
前戏的几个镜头拍了五十分钟，陆文入了戏，剧本上的字句在他脑海中拼凑成画，驱使着他的动作和反应。
孟春台被陈碧芝一步步瓦解，这段日子压抑的所有情绪如同卷起的罡风，这场性/事跟情/欲无关，他只想要濒死前的发泄。
当陈碧芝意识到孟春台的状态转变，已经晚了，她彻底沦为被动，在孟春台可怖的力量下，她这个欢场老手第一次在床上感到恐惧。
陈碧芝终于明白，孟春台说的“去死”，也许并非一句玩笑。
有阵清风吹进房内，瞿燕庭的手臂泛起一层鸡皮，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整个人钉在原地许久没有移动。
那些借位和假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瞿燕庭抖了抖睫毛，瞥向床边的怀表，细长的金链垂下，摇摇摆摆个不停。
咚的一声，怀表坠落在地。
任树喊停，片场内刹那间安静下来。
卧室外，各组人员齐齐望向房门，不知里面是什么状况，但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免得撞上总导演的枪口。
静默了半分钟，瞿燕庭松开双臂，脱力地垂下，演员、摄影和副导都在等待判定，他低声说：“过了，休息吧。”
说完转身，瞿燕庭直接抄走了任树的烟盒，推开门大步离开了片场。
陆文的气息还没平复，光着膀子爬起来，抓起衬衫慌慌张张地追出去，他又累又郁闷地想，正经拍戏怎么搞得像捉奸？
走廊没找到人，陆文跑上三楼，见孟春台房间的门虚掩着，一经靠近能闻见淡淡的烟味。
窗帘拉着，瞿燕庭萦绕着白色的烟雾坐在床边，躬起脊背像一只不高兴的猫，脚下丢着三颗烟蒂，指间的第四根燃着脆弱的烟灰。
陆文走过去，伸手覆盖上瞿燕庭的发心，试探道：“生气了？”
瞿燕庭咬着牙关：“快气死了。”
“那你在生谁的气？”陆文低声问，“气英姐太专业，任导要求高，摄影师镜头抓得准，还是助理摇床的劲儿太大？”
瞿燕庭把烟头狠狠一掷，用力地踩灭，站起来不由分说地堵住陆文的嘴。
陆文抱住他，来回地抚摸他的后背，任烟草味在唇齿间蔓延整个口腔。
炸起的毛被捋平了，瞿燕庭抬手挂上陆文的脖颈，错开脸，趴在陆文的肩头轻轻喘息。
他实在高估了自我，原本担心陆文会放不开，没想到介怀的是他，哪怕明白全部是假的，照样难以控制腾升的嫉妒。
半晌，瞿燕庭气闷地说：“我写这些干什么，自作自受。”
拍摄的程度只有剧本的百分之七十，已经弱化很多，陆文说：“那以后还写么？”
瞿燕庭纠结了几秒，回答：“写不写的……反正不找你拍了。”
“靠，还以为你气昏了，头脑挺清醒啊。”
陆文失笑，扒拉着瞿燕庭抬头看他，说：“你一直在我余光里戳着，我脑子里想不了陈碧芝，也想不了陶素宜。”
瞿燕庭发觉，他变得矫情了，能因一个人的一句话失落或高兴，仿佛三十三岁迟来了一场青春期。
“那……”可他不再纯情，会暗示地问，“今天拍完了，是不是又得缓三个月？”
陆文愣了一下，否认道：“我现在就想假戏真做。”
瞿燕庭揪紧陆文的衬衫后领，分不清戏里戏外地说：“跟谁……”
“你他妈说跟谁？”
陆文凶了他一句，然后俯首撞他的额头，低下来的嗓音发哑，说：“瞿导，你如果没意见，我就直接把你带走了。”
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有没有镜头需要补拍要导演决定，可惜导演跑没影了，各工作组暂时不敢有什么动作。
任树连烟盒都被抢走，也不给他剩一根，只能无聊地喝水。孙小剑见状跑去买了一大兜雪糕，请大家多多见谅。
大概过去了十分钟，两道脚步声从三楼下来，在二楼的拐角稍作停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导演却没出声，躲在男主角的身后被牵着手。
随后，陆文大声通知道——“大家辛苦了，收工！”

第110章
酒店八楼的窗外灰蒙蒙的，太阳若隐若现，刚泛起一点浅薄的红色，陆文坐在床边套T恤衫，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瞿燕庭还是醒了，眼皮在几缕发丝的遮蔽下绷紧，再松开，慢慢打开一条慵懒的缝隙。他看着穿衣服的陆文，反应了几秒钟，说：“这么早……天还没亮。”
“快了。”陆文将他的头发拨开，“我得先去化妆，造型老师今天要给我剪一剪。”
瞿燕庭迷糊地在枕头上蹭了蹭，算作点头，而后犯困地看陆文穿好衣服，等对方起身，他从被窝里探出手抓了一把。
陆文以为他有事，转过身问：“怎么了？”
瞿燕庭没怎么，也撒不出什么合格的娇，顿了会儿，没事找事地说：“昨晚太累了，你给我洗澡了吗？”
“洗了啊。”陆文回答，弯腰隔着被子拍了一下瞿燕庭的屁股，“等你睡着还抹药膏了，你自己感受一下。”
不提还好，一提出来瞿燕庭顿时感觉下面凉凉的，他往被窝缩回一截，不耽误时间了，叮嘱道：“记得吃早饭。”
陆文掖紧空调被，说：“我知道，再睡会儿吧，片场见。”
瞿燕庭趴在枕头上，手摸到空掉的另一边感受余温，目光尾随着高大的背影，他不确定陆文能不能听见，在门开之际又出了声：“要不……”
“嗯？”陆文没听清，在门后停下回头。
提早化妆是真，为避免这一层的其他人看见也是真，瞿燕庭都懂，但他更想陆文能多睡片刻，说：“你换来这个房间住怎么样？”
陆文有些惊讶：“你认真的？”
瞿燕庭又蹭枕头：“大清早谁有工夫逗你。”
陆文确认道：“你不怕被别人看见？”
彼此的关系本来也不是秘密了，何必偷偷摸摸，瞿燕庭把实话说得像哄人的招数，回答：“我更怕看不见你。”
清晨的酒店走廊，陆文喜上眉梢地哼着歌，一拐弯撞上来叫他起床的孙小剑，接过早餐三明治，搭着对方的肩往外走。
孙小剑敏感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烧包？”
“人家明明每天都烧。”陆文咬一大口狼吞虎咽，“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进了电梯，孙小剑先抚抚胸口：“跟瞿导有关么？”
陆文道：“你好精啊，就是我俩的事儿。”
“操，你们又搞啥了？！”孙小剑才旅游回来一天，没准儿又得走，“都他妈节目上表白了，干吗？下一步直播结婚啊？！”
陆文惊喜地说：“哇，现在这么方便了？那刷几个游艇就当份子钱了？”
“当你个头！”孙小剑嚷嚷道，“幸亏你们俩是男的，不然照这个趋势，你带陆小文上亲子节目也不远了！”
陆文捧着三明治笑得浑身哆嗦，说：“那你以后有了孩子叫什么，小小剑？”
孙小剑焦虑地问：“祖宗，你能让我活到有孩子吗？”
困意都笑没了，走出电梯，陆文回归原本话题，迎着升起的朝阳开始新的一天，元气满满地说：“帮我搬行李，我要换到瞿老师的房间住。”
虽然不妙，但尚且在接受范围之内，孙小剑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么破廉耻的一天。”
陆文又来那一套：“哎呀，都是瞿燕庭非让我跟他住一起，我哪敢不听话。”
今天依然在那栋公寓里拍摄，陆文的头发稍微修剪，换了眉形和妆容，颓废感减轻一些，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结束，孟春台身心俱疲，像死过一次，他在凌乱的床褥间苏醒，见陈碧芝在凭窗抽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卸了浓妆的脸别有韵味，陈碧芝懒懒地说：“醒啦，走的时候带上门。”
孟春台没见过这样的交际花，纵情后不在男人的怀里讨钞票礼物，反而赶人走。他默默穿好衣服，双手插/入发丝里攥了几下。
突然，楼下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两辆汽车刹停，下来一帮警察直冲楼内，他们收到消息说孟春台藏身在此处。
警察一间间地搜，公寓楼内很快鸡飞狗跳，粗鲁的敲门声，陈碧芝披上睡袍开门，露着半块胸口挑逗地说：“警官这么早啊，我入夜才上班呢。”
见是她，为首的警察没有硬闯，只问有没有见过孟春台这个人。
陈碧芝对着肖像画看了看，笑道：“把我当什么人呀，我跟你们警长，跟隆兴商行的少东家，跟贸易处的总经理才熟，这种被人抓的小子我可不会留意。”
搬出了上级，警察不敢进屋搜，粗扫了一眼房间便离开了，待楼下的汽车开走，陈碧芝踱到衣柜前打开了门。
孟春台蜷缩在一堆旗袍洋裙里，面色讪讪。
陈碧芝笑出了声，把他拽出来，摸他的脸：“啧啧，长这么俊，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烂赌鬼，死不死都蛮可惜的。”
孟春台没想到会躲过一劫，说：“你刚才可以把我推出去。”
“一夜夫妻百日恩嘛。”陈碧芝返回床边，捡起那枚怀表，柔声撕破孟春台的表象，“你真想死的话，又何必躲，是不是？”
孟春台任由讥诮，说：“这儿已经暴露，都是迟早的事。”
陈碧芝道：“那也不一定。”
孟春台三日后才懂这句话的意思，清晨陈碧芝一身酒气地回来，陪了某个姘头一夜，拧开小包，掏出一张军/统特/务处的红派司。
有了这个证件做护身符，唐德音找的警察或打手，都无可奈何，即便孟春台欠了巨债也可以抵死不认。
时局动荡，法律如无物，孟春台再度光明正大走在广州城的街头，终于意识到，权力是活下去的唯一条件。
而获取权力的捷径……孟春台利用皮囊和身体与陈碧芝勾搭成奸，以结交更广的人脉，一步步走向上流社会。
他身无所长，唯独从小耳濡目染，对古玩文物一摸一看便知真假，靠着这份纨绔无用的本事，他渐渐混得风生水起。
孟春台摇身一变，从落难的烂赌废物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孟公子，达官贵人，侨商巨贾，都巴巴地捧着他。
那件传闻中的绿宝儿也越传越神，孟春台知道，唐德音依旧虎视眈眈。
辗转过去了一年，孟春台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出了名的奢侈挑剔，把在北平的老德行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起大落两遭，仿佛一点都没变，也没什么长进，可乱世能活命都是奢望，孟春台放纵地想，如此便可以了，明天就死也没有多大遗憾。
汽车在午后的街上转弯，孟春台西装革履，要去参加一场法国人举办的舞会，陈碧芝作为女伴陪他一起。
他们的关系仍维持着，一个纨绔，一个交际花，认真讲叫作“姘头”，但恐怕无人相信，这层关系之下有一丝难以定义的慰藉。
孟春台对着窗外，前方是一座教堂，每周有女学生来做祷告，一水的蓝裙随风摆动，令他想起初到广州的那个夏天。
途径教堂的大门，孟春台晃见一个女人走出。
他视线胶着，竭力辨认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形，然后用力砸了下车门，吩咐司机：“停车，快停车！”
轮胎摩擦地面，陶素宜受惊站定，将怀中的婴孩抱紧了些，齐肩短发掖在耳后，抬起头，见孟春台怔愣地朝她走近。
秋风拂过，两个人相隔半米距离，无言地看着彼此。
良久，孟春台的目光落在陶素宜的怀抱，他吞咽了一口微风，说：“这是你的孩子？”
陶素宜抱得更紧些，轻声承认：“是。”
孟春台迈出一步，问：“你嫁给了什么人？怎么全无消息？”
陶素宜撇开了脸，望见车窗里陈碧芝的面孔，她偶尔会听说孟春台的消息，所以不很惊讶，反问道：“你和交际花在一起？”
孟春台沉默，迈近在陶素宜的面前，低下头，看襁褓中安睡的孩子，也就五六个月大，是个男孩儿。
明明没有抽烟，嗓子却嘶哑了，他说：“孩子叫什么名儿？”
陶素宜回答：“还没起名字。”
“那怎么成。”孟春台道，“起码要有个名字。”
陶素宜仍是安静灵巧的模样，说：“表哥的名字是春锁琼台，一生繁华，却几经波折，可见名字也不那么打紧。”
唐宅的汽车到了，陶素宜抱着孩子坐进车厢，未道再见，也没有再看孟春台一眼。
汽车驶远消失在街尾，孟春台伫立着，荒唐地以为发生了一场幻觉，直到司机提醒，才如梦方醒地回了神。
返回车上，孟春台撑着太阳穴发怔，许久没有说话。
陈碧芝饶有兴趣地问：“那个女人是谁？”
孟春台说：“表妹。”
陈碧芝嗤道：“睡过觉了吧？”
孟春台不语，陈碧芝胸有成竹地说：“我还不了解你们男人嘛。”
汽车拐弯，孟春台的身体微微偏斜，瞥见陈碧芝手上的银戒，不值钱的老戒指，都磨花了，和金贵的丝绸旗袍不太搭。
某一次亲/热过后，陈碧芝靠着床头翻一只小木匣，里面有几封信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陈碧芝是少女年纪，也穿阴丹士林，梳着两条麻花辫子，身旁是一个穿学生服的少年。
孟春台看了一眼，觉得少年的眉眼和他几分相似。
陈碧芝从信封倒出一只银戒，一边擦拭一边说：“好寒酸，我家乡的女人才戴这种不值钱的，我要戴上它，一定被舞厅的八婆们背地里笑。”
擦亮，她却戴起来，还臭美地来回欣赏，孟春台当时朝照片上的少年努努嘴，问：“他送你的？”
陈碧芝说：“是啊，还说等他发达，以后送我红宝石的。”
孟春台道：“那他发达了吗？”
陈碧芝点点头：“当军官了，比你这个阔少出息些。”
车窗掠过一片树影，孟春台侧目盯着那枚寒酸的戒指，他那次没有继续问，此时有些好奇，迟滞地说：“那你男人呢？”
陈碧芝一怔，攥住了手，轻飘飘地回答：“早就战死了呀，反正消失不见了。”
孟春台道：“想他么？”
陈碧芝哼笑：“不妨想想我明日穿哪双鞋子。”
孟春台思忖，在陶素宜的心里，他是不是也等同于死了，或者消失了，而往后的日子，也无心无意去想起他。
忽然，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浮于脑海，天真脆弱，甚至没有名字，孟春台自言自语道：“叫’斯年’怎么样？”
陈碧芝问：“什么？”
孟春台仰头向着秋光，说：“斯人已逝，流水穷年。”
权当是一场梦吧。

第111章
在剧组日复一日过得很快，大家逐渐适应了广州潮热的天气，过完秋入了冬，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
陆文的生日是十二月十五号，去年在《第一个夜晚》剧组度过，今年又是在剧组。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瞿燕庭陪在他身边。
陆文大概计划好了，拍摄工作繁忙又疲惫，等生日那天在片场和大家一起吃蛋糕，热闹一会儿，就当是放松。
他搬到了八楼的导演房间，经常和瞿燕庭出双入对，一开始躲着别人，后来能坦然地打招呼，现在成天在走廊里大摇大摆。
通宵夜戏，收工回来睡得乾坤颠倒，午后被雨点敲窗的噼啪声吵醒，陆文坐起来揉揉眼，什么睡袍、夜袍早不穿了，返璞归真地光膀子。
门响，瞿燕庭去了趟机房回来，顺便打包了午饭，进屋就见陆文懵坐在床上，像一只冬眠结束的大型动物。
瞿燕庭不喊“猪”了，说：“熊瞎子，洗脸去吧。”
陆文爬下床，洗干净自觉去收拾茶几，上面堆满了文件剧本，一张偏厚的纸掉在地上，他刚捡起来就被瞿燕庭抽走。
另一面貌似打着格，没看清，陆文说：“画完分镜记得收好。”
“嗯，知道了。”瞿燕庭把纸塞进不透明的文件袋，除了掉落的一张，里面还有厚厚一沓，“饿死了，吃饭吧。”
他们挤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喜剧电影，陆文喜欢模仿主角浮夸的语气，模仿完自己乐上半天，稍一扭脸，正撞上瞿燕庭盯着他的目光。
也不算盯，更接近于“凝视”。
陆文低头看看餐盒，问：“你想吃我的鲍汁捞饭？”
瞿燕庭扭开，回答：“不用，你自己吃吧。”
陆文最怕被吊着好奇心，追问道：“你刚才看我干吗？”
“没什么。”瞿燕庭说，“看你长得帅。”
陆文臭美道：“花痴。”
“……”瞿燕庭暗自想，以后这人必须尝试一次喜剧片。
雨天极适合睡觉，吃完饭，陆文从后抱着瞿燕庭，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空，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睡了没多久，陆文被广告短信吵醒，埋头在瞿燕庭的后颈蹭了蹭，触感不太对，睁开眼发现抱着的是枕头。
他晕乎地喊：“瞿老师？”
“哎。”瞿燕庭在客厅里，“这么快就醒了？”
陆文不满道：“你不更快？”
纸张抖动的脆响，瞿燕庭说：“我改下礼拜的导演台本呢。”
陆文作罢，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凌晨起夜也好，清早起床也好，身旁经常是空的，瞿燕庭都伏在桌上加班。
在片场的时候，拍摄间隙说说笑笑，陆文察觉到几次，瞿燕庭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那一次的“凝视”如出一辙。
虽然陆文知道自己够帅，但心里还是有些毛毛的。
他偷偷在手机上搜索，花痴病，癔症，过度依赖……担忧瞿燕庭好不容易战胜了社交恐惧，又得了新的心理疾病。
陆文打开放置许久的QQ，用倒霉小歌星的身份发消息：哪怕你是个变态，我也对你不离不弃。
瞿燕庭看完，抄起喇叭吼道：“陆文，没事干就过来走戏！”
吓得大伙儿以为他俩要掰了。
十二月十四日，大夜戏，凌晨将至，孟春台上一秒在和唐德音深沉对峙，导演喊停的下一秒，余孝卿拥抱陆文，说：“大外甥生日快乐！”
片场响起一阵欢呼，孙小剑推过来六层大蛋糕，纯白色奶油，没有裱花，每一层和每一面都用果酱写满了缤纷的字。
陆文没见过这么斑斓的蛋糕，走近了，发觉笔迹各异，又各有各的眼熟。
小陆真帅——是任树。
和你合作好开心——是仙琪。
前途无量——是余孝卿。
弟弟太性感啦——是涂英。
永远快乐——是剧务。
拿影帝——是制片人。
还有摄影师、造型师、场记……相处数月的一群朋友，每个人都留下了祝福，地方不够便覆盖着，此刻叽叽喳喳围着蛋糕说明。
陆文微张着嘴，从下至上不错过任何一个字，在第二层看到了孙小剑的烂字——祖宗，我愿意拉扯你到退休。
蜡烛插在高高的第一层，散着温暖的光辉，陆文靠近垂眸，终于看见了瞿燕庭独占一层的楷体小字。
宝贝，生日快乐。
错过了你二十岁的尾巴，有幸陪你度过三十而立。
向头顶的星空许下愿望吧。
如果有一只飞鸟经过，请确认是我。
跟着它，领取你的生日礼物——
陆文愣了一下，茫然环顾四周的人群，唯独没看见瞿燕庭，他两手交握抵住下巴，抬头对着满天的繁星许愿。
睁开眼睛，一双修长的手勾着拇指，摆成小鸟的形状，扇动手掌在空中飞舞，陆文傻傻地仰着头，原来瞿燕庭踩着踮脚箱藏在他背后。
周围都是起哄声，陆文一下子把瞿燕庭抱住，发晕地问：“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儿？”
瞿燕庭低头看他：“那好玩儿吗？”
陆文说：“我要领取礼物。”
古镇上购物不方便，成日忙碌也没有时间准备，所以陆文并没有抱希望。但瞿燕庭即使只给他摘一束狗尾草，他也会喜欢。
瞿燕庭说：“我没有准备贵重的东西，只有一点心意。”
“是什么？”陆文急道，“快给我。”
瞿燕庭说：“那大家帮帮忙吧。”
户外草坪上挂起了幕布，灯暗下来，只有投影的光，众人三三两两地立着，陆文站在正对屏幕的位置。
视频开始了，背景是一段嘈杂而生动的语音，似乎是偷录的，最先讲话的是瞿燕庭，他说：“我没让蛋糕店裱花，咱们把话写在蛋糕上，怎么样？”
“听导演的！”
“能盛下这么多人吗？”
“挤挤。”
瞿燕庭又说：“顶层都不许写，我占领了。”
声音渐渐变小至模糊，片头却清晰起来，出现一行简洁明了的字——给陆文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视频画面是由一个个单镜头组成，镜头中是扫描的一幅幅图画。
第一幅有两个人，穿着短裤背心的陆文站在月台上，火车进站，他向车厢里狼狈的孟春台招手。
第二幅是陆文捧着奖杯，时间回溯到好剧盛典。
陆文和《是非窝》里客串的体育老师，面对面在胡同里抽烟。
后来叶小武出现了，陆文和叶小武一起打篮球，一起唱歌，一起在操场上奔跑。
陆文在葡萄藤下遇见叶杉。
《万年秋》里的侍卫，陆文羡慕地摸对方的铠甲。
陆文蹲在岚水的小院里，看大黄狗吃饭。
内容是倒叙的，陆文从现在扮演的孟春台，到曾经几秒钟的龙套，他演绎过的每一个人物、参加过的每一个节目轮番出现，仿佛时光在倒流。
陆文呆呆地凝望屏幕，分格漫画、素描、Q版人、场景完整的彩图里，自己和虚构的角色一一重逢，像见到留在记忆中的一群朋友。
他忽然懂了，瞿燕庭这段日子起早贪黑在做什么，盯着他失神又是为什么……唰地，屏幕上的他显得寂寞，背上有一把吉他。
那是执意要当歌手的曾经，是瞿燕庭距他很遥远的日夜。
大学校园，社团招新，陆文在乐队展牌下驻足。
高三，陆文趴在卷子堆里，卷子下露着掩藏的手机一角。
初中放学，陆文在奶茶店点单，把红豆布丁黑珍珠全勾了一遍，拿着一大杯奶茶问没露脸的兼职生：“大哥，你给我煮了杯粥啊？”
小学生陆文，第一次参加社会实践，乱跑掉队；第一次参加大扫除，偷懒；第一次不及格，在成绩单粘上米奇贴纸自欺欺人。
学前国外夏令营，陆文用傻瓜相机拍了五百多张美利坚的大马路，四百张是虚焦。
最后一张是暖色调，刚出生的大胖小子，乖乖躺在医院的育婴室里，周围的宝宝都在睡觉，只有他睁着好奇的眼睛。
床头铭牌上写着“陆文”，是用爱拼凑成的名字。
几十张画，无数线条笔墨，每一刻碎片的时间，瞿燕庭将现在到过去，他陪伴过的，没参与过的，见证的，想象的，描绘出来变成一部独一无二的记录。
陆文不敢眨眼，眼眶发热发烫，贯通鼻腔一起变得酸涩。
末尾，屏幕黯淡下去。
在观众不舍结束的情绪里，又陡然一亮，跳出顽皮的彩蛋。
陆文张大了嘴巴，看见屏幕上出现一整座鸟巢体育馆，那么逼真，周围大片等待进场的歌迷，巨大的展牌上写着“陆文个人演唱会”。
花篮摆着长长的一排，最大最美的一只，是盛开正好的重瓣飞燕草。
陆文抹了把眼睛，手背蹭得潮湿，回过头，瞿燕庭抱着鼓鼓囊囊的画册立在他一步之外。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不停滚动着喉结。
“每幅画都收在这里，”瞿燕庭说，“每年增加，每年生日看一看，好不好？”
陆文低哑地回应：“好。”
瞿燕庭道：“太匆忙了，但我画得很开心，想到和你有关的……我就开心。”
陆文说：“可你把我搞哭了。”
瞿燕庭走近他，将画册按在他胸口，抬手捧住他的脸擦一擦，说：“我一直记得你说过，既然怪你出现得晚，就不要只和你萍水相逢。”
他们相爱，在一起，甚至眺望过缔结婚姻，而瞿燕庭比想象中贪婪，除却未来，还想涉足陆文生命中的以前。
可世界上不存在时光机，瞿燕庭道：“我一笔一笔画下来，就当早早见过你了吧。”
陆文说：“为什么不画上你自己？”
“我画了。”瞿燕庭告诉他，“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画了一只小燕子。”
不曾谋面的年岁里，有一只飞鸟，在天空星夜和你千千万万次擦肩，今晚请你确认是我，接收我的礼物。
瞿燕庭靠近，小声说：“我飞过来了。”
陆文拥住他，那么紧，问：“画了这么多个我，那我现在算不算你的缪斯？”
“算。”瞿燕庭看着不远处的蛋糕，“你是让我尝到甜味的慕斯，也是让我甘愿脱轨的谬误。”
头顶的繁星像除夕那晚的烟火，在异乡，在南国的暖冬，他为他过的第一个生辰，一次最浪漫的开始。
“陆文，”瞿燕庭说，“生日快乐。”

第112章
剧组人多，六层大蛋糕被瓜分干净，陆文一直为角色控制饮食，今晚破戒一次，占领了顶层的一整块。
草坪上铺着遮光布，陆文和瞿燕庭面对面盘腿坐着，一人一口地挖蛋糕吃。陆文小心地吃着边缘，结果瞿燕庭直接从中间叉了一块。
“哎！”陆文急道，“你把字儿吃了！”
瞿燕庭咂咂嘴：“有果酱更好吃啊。”
陆文当然明白，但不舍得破坏上面的字，默默幼稚地纠结着，瞿燕庭又挖了一大块，稳准狠地塞进他嘴里。
手机响，凌晨之后圈内圈外的朋友都发来祝福，陆文发了条朋友圈，算作统一的回复和感谢。
瞿燕庭被潜移默化，问：“发小们发红包了吗？”
“必须的，不发决裂。”陆文打开聊天群，敛完财，点开一条语音，三个人的合唱传来，“祝你生日快乐……”
陆文咧开嘴，回复道：我今天过了一个巨幸福的生日。
连奕铭：三十岁了，文儿。
顾拙言：虽然是而立之年，希望你和二十来岁一样快乐。
苏望：别煽情了，他哪天都快乐。
陆文在群里聊了一会儿，切回朋友圈，扫了一眼密集的点赞和评论，发现两分钟前陆战擎点赞了他。
“我爸还没睡？”他说，“就点赞啊，也不祝福我一下。”
瞿燕庭道：“你不了解伯父的性格吗？别傲娇了，你主动点，而且我想看看黄司令。”
陆文向陆战擎发送视频邀请，接通了，他挪到瞿燕庭身边一起入镜，光线不太好，看上去条件艰苦。
陆战擎嘴上没说什么，眉心却皱了起来，好在陆文兴高采烈地说了许多话，他才稍微放心。
聊到何时拍完，陆文和瞿燕庭也无法确定，但春节应该也要在剧组度过了，搞得陆战擎舒展的眉头再度起皱。
庆祝过后，全组继续投入拍摄，忙碌了一通宵。
清晨有些冷，收工，瞿燕庭双手冻得微僵，慢吞吞地拾掇对讲机和剧本。
陆文卸了妆过来，把带着体温的机能风外套脱下，裹在瞿燕庭的身上，再拎过包，揽着对方朝片场外走。
瞿燕庭揣起口袋，摸到一把车钥匙，问：“又找《烽火》剧组借自行车了？”
“拜托，人家杀青都半拉月了。”陆文勾过车钥匙，“你刚才的表情透着一丝惊喜。”
确实，每天收工后累得够呛，瞿燕庭一步路都不想走，前几天还羡慕一个玩酷暑滑车经过的小孩儿。
他好奇道：“那你从哪弄的车子？”
陆文臭屁地说：“我吧，门路比较多，后台比较硬，小意思。”
走到片场附近的小卖部，瞿燕庭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车子，居然是一辆带棚的四座游客观光车，车身喷涂着彩色的“魅力古镇快乐游”。
陆文把包扔后座上，潇洒地说：“上车。”
没车门，瞿燕庭矮身坐进去，感觉一伸腿就能踩住地，陆文挨着他启动车子，不知道按错了哪，音响顿时大声唱歌：“好一朵迎春花……”
“我操，”陆文一通摸索，把音乐关掉，“几月啊就迎春花。”
瞿燕庭刚才还冷，这会儿都出汗了，问：“你从哪搞的车？”
陆文回答：“就……景区管理处租的，本来不租给个人，那老板的闺女是我粉丝，所以就租给我了。怎么样？”
瞿燕庭照实说：“好像俩老年人要去市场买菜。”
“啊？”陆文支吾道，“我真准备路上去买点吃的呢……”
瞿燕庭笑了，说：“去吧，可能咱们的老年生活就这样，提前体验一下也不错。”
陆文反驳道：“我好歹也是有飞行执照的人，不至于老了开代步车吧？我不，我八十岁也要开敞篷去兜风。”
瞿燕庭担心地说：“别把骨头架子颠散了。”
一开始不习惯，没几天，陆文和瞿燕庭恨不得在片场里都开着车。每天收工在镇上转悠，有一次没电了，两个人轮流推车回酒店，碰见其他剧组经过，立刻停下来假装看风景。
天气越来越凉，倒是契合电影剧情的变化。
孟春台逐渐意识到，找他研究古玩的人群在悄然变化，一些政界和商界的官贾减少了，而日本人在增多。
战火蔓延，有些人转移资产离开广州，有些人观望不前，有些人盲目乐观，昔日的上流社会人心各异，寻常酒绿灯红的日子变得珍贵起来。
孟春台不喜欢日本人，甚至轻蔑，面对日本人的邀约能拒则拒，他亮出红派司，然而某一天，象征军/统权力的红派司也失了效。
孟春台不由得感到恐慌，曾经人人为之低头的东西，已经无法撼动日本人的力量。这座城中，当今的时局下，各界的地位微妙变化着，每一天都在洗牌。
陈碧芝经常问他，日本人什么时候走，广州会不会成为战场，他也不知道，被问烦了便敷衍一句，其实心里愈发没有底气。
令孟春台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后，唐德音身为商会会长开始为日本人效力。声望权势皆有的人，要忍辱叛国，只能说明情况当真坏得厉害。
城中口岸查得一天比一天紧，老百姓不敢出声，只能祈求枪响来得再晚一些。
对孟春台而言，日本人的邀请已变成威胁，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他的古玩宝贝从傍身的资本，变成令人垂涎的猎物。
终于有一天，日本人问及了“绿宝儿”。
人生形成一个无解的闭环，危机再一次来临，并且比前两次更加来势汹汹。
不同的是，孟春台没了当初的消沉和怯懦，他每日照旧打扮得精致倜傥，出入高级餐厅，不卑不亢地与多方势力斡旋。
偶尔得空，他吩咐司机把车停在教堂附近，战事吃紧，教堂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陶素宜经常来帮忙，他会远远地看对方半晌。
宁静很快就要打破了，孟春台望向天边的积雨云，等待迟早会来的一场风暴。
故事推进到中后期，演绎、拍摄和场面调度，各方面的难度都在增加。瞿燕庭很沉得住气，慢就慢，一丝不苟地坚持着。
春节在剧组度过，那两个月是古镇人最少的时候，他们集中拍摄群演较多的大场面，其中一场高潮戏磨了大半月才拍完。
瞿燕庭是剧组上下的主心骨，也是定海神针，只要他不乱，大家就能有条不紊地干下去。
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瞿燕庭骨肉匀停的身段消瘦了太多，后腰细得只剩一捻，仿佛捞一下就会折断。
陆文没说什么，但总是把瞿燕庭轻轻揪到膝上，用厚外套裹住，再结实地圈起来。他们这样看剧本，对台词，讲戏，最终瞿燕庭会在他怀里疲惫地睡着。
等开了春，古镇上到处都是花，大家也活力了一些。
这期间，四人聊天群日趋躁动，另外三个人时不时要语音骚扰——
“你们是在广东定居了吗？”
“粤语几级了？”
“拍的什么史诗级巨作啊，片长四小时？”
“人家驴友都西藏来回好几趟了！”
陆战擎也觉得太久了，但思路不同，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资金短缺，怀疑陆文和瞿燕庭一边拉投资一边拍。
陆文犹豫了一瞬，差点忍不住骗一笔钱。
一直到四月底，配角演员陆续杀青，迎来最终幕的拍摄。
战火烧到了广州，城中局势混乱不堪，每一天都在上演虐杀和死亡，码头被日军把持，逃离的船票千金难求。
交际花被掳走了几批，陈碧芝躲在家中，不知道还能苟活多久，她藏了一把手/枪，戏谑地说：“打不完日本人，紧要关头打死自己也算解脱。”
孟春台听出一股悲凉，夺过陈碧芝的枪，说：“我不会让你死。”
陈碧芝笑他：“你自身都难保了。”
孟春台却非说笑，现在通胀严重，钞票犹如废纸，而他的古玩在乱世更加紧俏。他把所有古董给陈碧芝当嫁妆，嫁给一位局长做姨太，换取逃去台湾的资格。
分别时，陈碧芝说：“我不知你会舍得。”
孟春台用她当初的话，回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将陈碧芝送走，孟春台一身孑然，只剩一件难辨福祸的绿宝儿，在日本人来抓他之前，他率先去找了唐德音。
孟春台清楚，唐德音虽然甘做走狗，在利益面前却绝不会含糊。他要假意答应日本人奉上绿宝儿，实际将东西交给唐德音。
“你有什么条件？”唐德音问。
孟春台知道三日后有一艘越洋轮船离开码头，会送走城中的洋人，他道：“请舅舅转告大佐，要想拿到绿宝儿，就拿登船名额来换。”
唐德音笑他天真：“你还妄想能离开广州？”
“不，不是给我。”孟春台说，“我要素宜平安离开这儿，去旧金山找她的外祖。”
陶素宜是唐德音一直握着的筹码，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摩挲手上的翡翠扳指，答应了孟春台的条件。
三日后，码头人潮涌动，陶素宜独自抱着孩子，将要登船时，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
孟春台静立在不远处，穿着初到广州那日的深棕西装，很旧了，被海风吹得轻轻鼓动。他走近，将陶素宜的披风拢紧。
孩子掩在包裹中，孟春台压下一点，说：“比先前胖了。”
陶素宜红着眼睛：“你以后怎么办？”
“别担心。”孟春台低头看她，“到了旧金山，好好活着，重新结一段好姻缘。”
陶素宜落下泪来：“表哥……”
孟春台抱住她，埋首在她飘扬的发丝里，片刻的缱绻下，是此生最后的留念。
久久松开手，他道：“登船吧，珍重。”
甲板上站满了人，陶素宜的身影变得渺小，孟春台挥了挥手，笑意像第一次见面那天，在盛夏的北平。
汽笛长嘶，轮船驶离码头。
孟春台回过身，沿着边走了一截，忽然纵身一跃，在周围的惊叫中跳入一艘停泊的小货船。霎时，暗中监视的宪兵倾巢出动，数十把刺/刀长/枪对准了船身。
摇摇晃晃中，孟春台钻进空荡的船舱，无力地瘫坐在地。
这一方空间犹如阴冷的牢房，孟春台靠着船壁，目光凝在某一点，眼前闪回错乱的画面。
他爹抱着他教，翡为赤羽雀，翠为绿羽雀。
他念学堂，辨百宝，掷千金溃烂于一张赌桌，树倒家败，南下又经一遭起落，素宜碧芝，风流债，一拍两散终落得干干净净。
孟春台的脸色平静似海，双眼沉黑黯淡如一捧烧干的炉灰，透过窗，他看见轮船飘散的白烟，不知陶素宜是否发现他塞在孩子包裹中的物件儿。
带着绿宝儿远走高飞吧。
一点残光投下，潮湿的空气里旋着细小的飞尘，孟春台藏身于简陋的舱内，从怀里掏出那一把手/枪。
嘭，一声枪响。
海鸥惊掠波涛，群鸦飞跃山林。
瞿燕庭的导演处女作《藏身》，最终幕拍摄完成。
男主角陆文，正式杀青。
他们在镜头外紧紧相拥。

第113章
电影《藏身》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张杀青大合影，背景是码头海岸，照片中每个人都激动得溢于言表，纷纷高举手中的道具。
任树举着喇叭，打光师举着黑旗，陆文像个土匪，举着孟春台自尽用的枪，瞿燕庭挨在他旁边，举着最后一沓分镜剧本。
一大帮人在碧海蓝天下欢呼，近一年的拍摄，每天朝夕相处，同苦同乐，当初克服艰难组成的班底已经形成一支紧密的团队。
登机前，陆文发了条微博，就简洁的两个字：回家。
后期拍摄任务重，他有三个月没冒过泡，粉丝们都憋疯了，所以微博一经发出瞬间飙了上万条评论。
陆文慢慢滑动屏幕，已经习惯粉丝对他乱七八糟的称呼，什么哥哥、宝宝、儿子、老公，还有在他拍戏期间跑去追别的星，回来喊他“前夫复婚”的。
——终于拍完了，我简直怀疑陆文给瞿燕庭签的卖身契。
滑到这一条，陆文立刻给瞿燕庭看，一抬头，瞿燕庭在旁边沙发抱着双肩包，下巴抵着包睡得迷迷糊糊。
念书时打那么多份工，参加集体活动时困得打盹儿，是不是就这样？
陆文幻想着，这时任树挨过来，特烦人地说：“大一运动会，我参加长跑，让他给我拿衣服水瓶什么的，他坐操场上等，在全校面前打瞌睡，你猜怎么着？”
“哎任导你快说！”
任树道：“好多女生拍他，当天学校论坛都传遍了。”
曾震那个老王八也说过，上课的时候很多女生偷看瞿燕庭，看来都是真的……陆文不爽地问：“是不是好多人追瞿老师？”
任树回答：“放心吧，追也追不上。送礼物他不收，写情书不如他文笔好，想约会吧，他下课就去打工连影儿都抓不着。”
陆文稍稍舒坦点儿，但这么了解瞿燕庭过去的人不是他，还是有些妒忌，话锋突然一转：“任导，你怎么还没结婚？”
任树反应过来：“臭小子，我结不结婚用你操心？你不也没结？”
“我靠，我……”英雄难过美人关，二百五怕激将法，陆文撂话说，“哈，我结婚你可一定来，给你扔捧花！”
任树一愣：“妈的，你俩谁扔啊？”
瞿燕庭被他们吵醒，不悦地将背包扔到陆文身上，恰好该上机了，便打着哈欠走人。陆文追上去，问：“校草，睡够了吗？”
瞿燕庭说：“你又犯病了？”
陆文找事：“任导老欺负我，你管管他啊。”
瞿燕庭道：“我除了能管你，我还能管谁？”
全组登机，飞机滑行起飞，广东变成越来越小的一块，然后被云层遮挡。瞿燕庭像一个运转过度的机器，完成工作后只想安详地躺平。
陆文凑过来问：“好哥哥，回家以后你有什么想做的？”
瞿燕庭盖好毯子，说：“睡觉。”
“看出端倪了。”陆文道，“那你要睡多久？”
瞿燕庭保守估计：“先来个一星期。”
飞机上的枕头不太舒服，瞿燕庭反复挪动了几下，随即陆文伸来了一只手，他握住，枕在脸侧，借着最熟悉的体温静下来。
数小时的飞行不算漫长，但因为是归家，所以多少有一点难耐。
陆文和瞿燕庭凑近了讲悄悄话，谁也没提及经历的辛苦，只回味冰室的甜品，代步的观光车，还有片场各种各样的笑料。
这是属于他们的记忆，从去年的炎夏，到今年的春深，他们日日夜夜在一起，不曾厌倦，仿佛窗外的天和云。
飞机安全降落，从贵宾通道直达贵宾停车场，家里的车早就在等了，陆文拉着瞿燕庭迫不及待地加快步子。
手机响，瞿燕庭接了通电话，挂断后说：“我要回林榭园。”
“啊？”陆文不乐意道，“你不跟我回南湾啊，你不是想黄司令了么？”
瞿燕庭亮出通话记录，是阮风，说：“小风在我那儿呢，快一年没见了，回家促进一下兄弟关系。”
陆文高兴道：“我也挺想咱弟的，那我跟你走吧！”
瞿燕庭气笑了，狠砸他一拳：“你能不能靠点谱，赶紧回家陪陪伯父去吧。”
上车驶离机场，先送瞿燕庭回林榭园，到小区门口分别时，陆文恋恋不舍地扒着车门，也不怕被人偷拍。
他说：“见了亲弟弟，别忘了我这个好弟弟。”
瞿燕庭心虚地瞧司机一下，点点头，甩上车门把陆文关住。车窗降下来，陆文说：“那我过三天来接你。”
“好。”瞿燕庭道，“代我问候伯父，还有玲玲姐。”
汽车掉头向南，陆文戴上耳机，计算好时间按顺序播放几首歌，他轻轻踩着节拍，感觉这一次回家比往常都要急切和兴奋。
等播放到最后一首，南湾的道闸抬升，汽车缓缓驶入了花园，天朗气清的五月，楼前的花圃盛开成片，玲玲姐惯常站在那里等候。
陆文匆匆一扫，发现坡道上还有一个挺拔的身影。
陆战擎微动，又及时站好，明明等了很久，却作出一副不经意站在此处的样子。否则怕别人笑话，更怕陆文反应平淡。
谁料，陆文等不及地扯下耳机，车身还未挺稳，已经一股风似的推门蹿了出来。
陆战擎刚想骂一句“冒失”，可近一年没见的儿子在冲他飞奔，于是便咽了下去，朝前迈出了一大步。
咚的一声，陆文几乎是撞在陆战擎的身上，熊抱住，嚷嚷道：“爸，我想死你了！”
陆战擎有些恍惚，以往陆文每次外出很久回家，第一面都是冲保姆说这句话，他只有在楼中听一听的份儿。
抬手按了按陆文的脊背，陆战擎说：“回来就好，辛苦了。”
“就这？你领导接见进修员工啊？”陆文松开手，“你不想我吗？你不是都想我想得都想打钱了吗？”
陆战擎失笑：“你在说什么绕口令。”
玲玲姐迎上来，眼睛红红的，一下就把老板拆穿了：“怎么会不想你，每天都惦记呀，早早在这儿等，你再不回来，你爸下周没事也要找点事去广东出差了。”
“……”陆战擎说，“你是不是想换东家了？”
玲玲姐翻脸如翻书，马上去张罗午饭，留父子俩继续说会儿话。陆战擎看了眼后车厢，问：“怎么就你自己？”
陆文说：“瞿老师回林榭了，他弟弟来了。”
陆战擎想了想，道：“以后叫他弟弟来玩儿。”
父子二人说着话进入楼内，到了餐桌上，陆文给陆战擎讲剧组里的种种，以前一个不稀罕听，一个不好好说，如今能融洽地聊天了。
只不过陆文太能聊了，一顿饭都不够他讲的，饭后端着茶跟陆战擎进图书房，又去健身室，企图把八/九个月的内容一次性讲完。
最终陆战擎耳朵都听疼了，借口午睡躲进了卧室。
在家休息了两天，陆文约好三天后去接瞿燕庭，本来担心三天会不会太着急，没想到瞿燕庭提前叫他去接。
陆文骚包地换了辆新车，预备到林榭和阮风见个面，再请弟弟吃顿好吃的，方便的话一起接到家里玩几天。
又没想到的是，瞿燕庭等在小区门口，上了车，对陆文的提议一概否定：“省省吧。”
听起来有气无力，陆文端起瞿燕庭的下巴瞧了瞧，说：“怎么又瘦了？还没什么血色，你都在家干吗了？”
瞿燕庭罕有地透露出委屈：“我能干什么？阮梦棠把家里搞得像猪窝，我他妈到家光搞卫生了，还要吃外卖，剩下一半花也都死了！”
陆文心疼的同时又有一丝想笑，连忙安慰地说：“小风人呢，我帮你收拾他！”
“真的？”瞿燕庭斜眸，怨怒下是另一种气质，还掺了点破罐破摔，“那你帮我扇他吧，我下不去手。”
陆文立刻怂掉：“好歹是你亲弟弟……他还在家？”
瞿燕庭说：“录节目滚了，去一周。”
陆文乐道：“怪不得提前让我过来。”
瞿燕庭认命地说：“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就想去豪宅享享福。”
陆文笑得拍方向盘，狠踩油门滑入浩瀚车流，哄道：“绝对好好伺候你，这周你就住在南湾，正好把身体养一养。”
大片阳光从挡风玻璃洒落进来，把瞿燕庭的牛仔裤照耀得发白，陆文伸手搭上去，大手轻轻一掐，能感知出纤细了一圈。
有些痒，也有些不好意思，瞿燕庭拉下遮光板笑。
他三十四年的人生里没有任性过，没有希求过宠爱，此刻阳光令人眩晕，他在陆文的手掌下蠢蠢欲动。
瞿燕庭试着说：“我想吃索菲的日料。”
“好。”陆文应他，“前面路口我拐弯去买。”
瞿燕庭又说：“剧组庆功宴还没张罗，我懒得操心了。”
陆文道：“你定个日子，我办。”
瞿燕庭是新手，两句就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便满足地想，这样已经够了。
而陆文忽然握住他，说：“苍天好轮回，终于轮到我叫你傻子了。”
“什么？”
陆文盯着前路：“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买。你想去哪儿，我当司机，开跑车骑自行车都行。谁让你生气，我帮你算账，但别动不动就扇人家。你累了，就找我啊，你要享福才吭声，是不是还觉得很聪明？傻子，你搞卫生的时候就该打给我了。”
许是光线刺眼，瞿燕庭的眼眶有些发胀，攥着陆文的手压了压。
“你还感动？”陆文说，“我是你的紧急情况联系人，是你的快捷键呼叫第一位，是可以开车摸你大腿的另一半。”
瞿燕庭问：“那如果我有想听的话……”
红灯刹停，陆文转脸看着他回答：“其实趁你睡着时说过，也练习得一秒都不用犹豫——我爱你。”

第114章
瞿燕庭在南湾小住，每天什么都不用费心，除了吃饭洗澡，他几乎没离开过被窝，仿佛要把拍戏时缺的觉全补回来。
陆文就精神多了，像个精力充沛的高中生放暑假，没有一刻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俱乐部、马会、超跑定制中心……墨镜一戴纵横驰骋。
上午，陆文被媒体拍到出入奢侈品店，没多久登上头条，标题惯有的浮夸，说他一个钟头狂刷百万购物。
网友评论：比孟春台更能糟钱。
陆文好歹见过大风大浪，懒得澄清这种小事，买完东西便去寰陆上班。
基金会积攒了一些工作需要处理，陆文在会议的间隙有一瞬分神，想当初，他来公司睡大觉，做梦都没想过将来会认真得像一个金牌员工。
不过，太子爷明目张胆地早退了。
陆文避免和陆战擎一起下班，媒体拍到他败家子、抽烟、吃喝玩乐都无所谓，但“爸宝男”的悲剧绝不能再一次发生。
夏日天长，陆文顶着湛蓝的天色回到南湾，把几只购物袋拎上，进了楼，迎面见玲玲姐端着一份切好的水果。
“给瞿老师的？”他问。
玲玲姐说：“嗯，这会儿应该醒了。”
“给我吧，我端上去。”陆文托过盘子，抬脚上楼，嘴里带着笑意嘟囔道，“这一天天的，成睡美人儿了。”
玲玲姐道：“在三楼小客房，他说那屋阳光好。”
陆文上了三楼，小客房里拉着一层细纱窗帘，瞿燕庭平躺着，滤过的光线投在墙壁和床头，波光粼粼地在他的面容上流淌。
瞿燕庭睡眠不深，床边轻陷就敏感地醒了，睁开眼看到陆文，动作先于意识地探出手，沙哑地说：“回来了。”
陆文握住他，问：“睡了多久？”
瞿燕庭赧然地笑：“一下午。”
“刚说你成睡美人儿，没等我吻你自己醒了。”陆文把果盘放床头柜上，“渴不渴，吃个草莓。”
瞿燕庭懒洋洋地瘫着，睡得散了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只目光幽幽。陆文练出些眼力见儿，拿起一颗喂给他。
咽下去，瞿燕庭满足道：“好甜。”
陆文欠揍地说：“因为我没洗手。”
瞿燕庭撇撇嘴起身，靠着床头一股坐月子样，瞧见七八只购物袋想起上午的新闻，问：“今天去逛街真狂刷了百万？”
“没有，没买值钱的。”陆文把东西拎过来，“都是衣服，试试。”
拍戏近一年没买新衣服，杀青回来就天天睡大觉，陆文只好代劳，给瞿燕庭买了些换季的新款。
里里外外的上下装都有，瞿燕庭拆了一床包装盒，边试边道：“挺合身的，你这么了解我尺寸啊？”
“废话。”陆文摸了下鼻子，其实他对数字没有准确概念，但他会比划，三围肩颈臂长，买裤子的时候连大腿根都给店员比划了。
怎么说呢，爹对儿子的了解也不过如此吧。
陆文拆开一盒腰带，说：“松吗，搭这个，不过最近养得长回一点肉。”
瞿燕庭道：“玲玲姐恨不得一天投喂我八顿，吃完就睡。”
陆文说：“养小猪呢。”
试完衣服，陆文不让瞿燕庭继续赖在床上了，拉着他去活动筋骨，室外有些晒，于是去了东楼的游泳池。
有过一次“溺水”的前科，瞿燕庭被陆文盯得很紧，感觉跟旱鸭子上游泳课似的，游了两个来回，他靠着池岸停下来。
陆文立刻追过来：“怎么了？小腿抽筋了？”
“我好得很。”瞿燕庭抹把脸，“教练，你别管我了。”
陆文说：“我不管你，你当初早淹死了。”
怎么硬要见义勇为，瞿燕庭扳过陆文的肩膀，从后趴上去，道：“教练，你驮着我游吧，这样肯定安全。”
陆文感觉中了计，背着瞿燕庭游进泳道：“学员一般没这个待遇，但你长得出水芙蓉，那我就给你破例一次。”
水花声在空旷的泳池作响，两个人游着游着就闹起来，变成鸳鸯戏水，瞿燕庭伏在肩后，偷偷亲了一下陆文耳后的刺青。
想起在重庆酒店游泳的那一晚，他问：“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
“美得你。”陆文回答，“我那天可烦你呢。”
瞿燕庭不爽地说：“你好意思烦我？那天你放我鸽子，我在湖边吹了一中午冷风。”
哗啦，陆文反过身抱住他，没想到还有澄清的机会，说：“我没放你鸽子，我早早就拿着柿子去了。”
瞿燕庭惊讶道：“那怎么回事？”
怪糗的，陆文说：“你弟突然出现，我以为你们在私会。”
瞿燕庭气得提了口气，可陆文一副湿漉漉的窘涩模样，叫他只好咽了回去，说道：“原来都怪阮梦棠。”
周末，《藏身》剧组举办庆功宴，其实单纯的杀青称不上“庆功”二字，但这部电影完成不易，瞿燕庭想好好犒劳大家。
和开机宴一样，地点仍是索菲的宴会厅，陆文走向主创席，重新见到“唐德音”、“陶素宜”和“陈碧芝”，有种集体穿越的如梦错觉。
席间气氛高涨时，瞿燕庭握着麦克风，以导演和投资人的身份走上台，向剧组全员表达了感谢，并道：“如果觉得我这个新人导演还可以，希望还有下一次合作。”
这个临时拼凑的班底专业又融洽，已经磨合出默契，他需要这样的团队。
等瞿燕庭说完，陆文登台，说：“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真的很开心，漂亮话我就不讲了，祝所有人在这个圈子里越来越好。”
在掌声欢呼中，陆文又说：“还有一句，我真的想唱主题曲！”
宴会从下午进行到晚上，结束后，陆文和瞿燕庭没走，上套房，三个发小和暑假回国的庄凡心都在，继温居之后第二次团聚。
陆文和瞿燕庭被按在长沙发上，四个人围成半圈。没见过这阵势，瞿燕庭竟然有点怵，担心陆文又骗兄弟钱了。
“干吗啊？”陆文倒是理直气壮。
苏望说：“咱哥几个从小好到大，庭哥也是自己人了，所以为避免产生隔阂，我们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好，顾拙言你来说。”
“你他妈，”顾拙言道，“电影拍完了，上映的时候我们肯定支持，但你先透露一下，拍得怎么样？”
瞿燕庭懂了，这几个人是被陆文曾经的惊悚烂片虐出了阴影，忍笑装傻，替陆文回答：“我第一次导戏……挺难的。”
连奕铭深吸口气，仍记得索菲员工当初看完《今夜无眠》后向他打招呼的神情，说：“酒店业也不容易，我这次就不请索菲员工了，换个方向，顾客入住就赠票。”
苏望道：“鬼才啊，入住率那么高，我帮你分担一半吧。”
顾拙言没捞着机会，说：“那我还请我妹的同学去看吧，大学生进社会之前需要一些历练。”
陆文拳头硬了，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庄凡心，问：“那你呢？”
庄凡心有谱，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对你和庭哥有信心。”
陆文感动了：“患难见真情，那你准备包几场？”
“你别占人便宜了。”瞿燕庭忍不住道，“现在说有点早，不过应该不至于太差，支不支持，你们好歹看一场啊。”
庄凡心披露道：“放心吧，你们来之前他们一直在攀比，看谁到时候奉献最大。”
陆文说：“这还差不多。”
庄凡心又道：“你如果拿奖，我帮你设计礼服，真空西装让你艳压全场。”
“真的？！”陆文一脸憧憬，“我还没露过胸肌呢！”
聚会到深夜，清晨各家司机到位，几个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场，临分手，瞿燕庭捋了下庄凡心微乱的头发。
“庭哥，祝票房大卖。”
“谢谢。”瞿燕庭温柔笑笑，“但西装还是别真空了……给他穿件衬衫吧。”
休养结束后，瞿燕庭恢复忙碌，开始投入到电影的后期制作中，剪辑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他每天有大半时间和剪辑师待在一起。
陆文如愿以偿得到唱主题曲的机会，高兴得要命，天天屁颠屁颠地见词曲老师，光在录音棚的照片发了五六条微博。
年代戏，内容上容易触及敏感的地方，很多历经辛苦打造了一部成片，却因模糊的标准不小心越线，继而不可挽回。
瞿燕庭最担心这一点，因此剪辑的过程中很疲惫，不单是在塑造一部电影，也是无可奈何地在自我审查。
有一天回到林榭，阮风拍戏走了，钟点工将书房以外打扫干净。
重要的文件和剧本很多，瞿燕庭习惯亲自整理，擦完桌子，他把近期收到的一沓名片摞好，拉开抽屉拿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盒子专门装名片用，瞿燕庭抠开盖子，忽然停了下来。
最上面是一张写着私人号码的便签，号码的主人是说过欠他一个人情的杜长翰。
瞿燕庭拿起那张纸，捏紧了，入行这么些年，他还不曾求过谁，也没讨过人情，可是为了电影他愿意一试。
电话拨通，他惴惴的，不确定对方是否记得他这个人，甚至担心这其实是一个随便写写的空号。
正胡乱想着，手机里传来沉稳的一声：“你好，我是杜长翰。”
“杜老。”瞿燕庭欣喜地说，“我是瞿燕庭。”
静了两三秒，杜长翰笑道：“后生，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第二天，瞿燕庭登门拜访，就电影的事情与杜长翰聊了一上午，他无意走捷径，更遑论破坏行业规则，只想请对方在内容的保留上给些意见。
剪辑工作日渐顺利，另一边，陆文录完了主题曲，每天泡在摄影棚，拍摄电影宣传需要的图频，然后和其他主演录制综艺节目。
电影一共发布了两版概念海报，一版是黑底，陆文和余孝卿背靠背，肖像一高一低一虚一实，两副拔尖儿的男性侧脸。
第二版发布得晚一些，是由瞿燕庭亲自设计，海报上没有人物，只在中央简笔勾勒了孟春台的背影，背影的两边延伸出浪花图案。
左边的浪花是阴丹士林的蓝色，右边的浪花是丝绒旗袍的赤红，一面克制，一面肆意，孟春台从旖旎红尘里走过，最终消逝于滚滚波涛。
两行瘦金小字由上而下，道不尽纠葛的关系——
春台生碧芝，浓素总相宜。
直至年底，电影《藏身》曝光了终极预告片。
历时一年多，从《台前幕后》便备受期待，粉丝翘首以盼，整个电影圈都想一睹优劣的新人导演处女作。
点开预告片时，瞿燕庭的指尖微微战栗。
像等到一班迟来的车，像铁树开花，像吃到葡萄藤上最饱满的那一颗，像悬了太久的念想落地，变成最汹涌的安慰。
片头浮出一行字，是瞿燕庭遒劲的笔迹。
——仅以此片献给我的父亲。

第115章
电影上映在即，全国各大影院展出宣传物料，平台开启预售，《藏身》官方微博每日活跃得像个自媒体。
剧组主创四处路演宣传，跑了很多城市，陆文和瞿燕庭继真人秀之后，再度公开出现在大众视野。
路演的最后一站是电影学院，瞿燕庭的母校，那里承载着他最期待、也最心悸的四年时光。
礼堂内挤满了学生，连过道都人头攒动，瞿燕庭在台上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坐在下面听讲座和看话剧的日子。
瞿燕庭两手握着麦克风，郑重地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是《藏身》的导演兼编剧，瞿燕庭。”
他悄然地想，在旁人眼中，一位编剧跨界成为导演，将荒废多年的专业捡起来，大概是一时兴起的玩票，并没有多认真。
这时，台下第一排展开了一条巨大的横幅。
瞿燕庭愣住了，不待他反应，一位学生代表抱着一大束鲜花，直接从正面跳上舞台，跑过来送给了他。
那么沉，瞿燕庭抱住后甚至轻晃，随后台下许多学生站起来，齐声大喊横幅上的句子——“欢迎学长重返母校！预祝《藏身》票房大卖！”
等路演结束，瞿燕庭被导演系的学弟学妹们包围，堵在礼堂追加了一场个人见面会。
陆文不无嫉妒，怎么说呢，他想象中瞿燕庭在大学时期是清纯小白花，实际上对方是堪称校草的万人迷。
连孙小剑都感觉到了，说：“瞿导当年很多人追吧？”
废话，连曾震都有想法，陆文翻个白眼：“归根究底还得怪我爸，让我学什么国际贸易，当年我就应该考电影学院。”
孙小剑道：“等你考上，瞿导毕业了。”
“万一我高中跳级了呢？”陆文说出口感觉难度过高，自动另辟蹊径，“万一瞿老师因打工太多没修够学分，延迟毕业了呢？”
瞿燕庭抱着花出来，听见一耳朵，问：“什么毕业？”
陆文怂道：“毕业多年人气还这么高，你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看。”
各项宣传渐入尾声，距电影上映的日期越来越近。
瞿燕庭每天早晨起床会撕掉一张日历，一开始八点钟，再到七点钟，然后到六点，五点……他醒得一天比一天更早。
无论瞿燕庭几点起，陆文都会跟着一道醒来，陪他听音乐，打游戏，或者挑灯拼一件乐高。
凌晨三点半，瞿燕庭又辗转睁开了眼睛，他轻轻下床，走到露台上扒着栏杆。肩后温暖，陆文跟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把你吵醒了？”瞿燕庭问。
“没有。”陆文说，“但你越来越过分了啊，这才几点啊。”
瞿燕庭睡不踏实，埋在陆文的胸膛上规避寒风，低喃道：“再过两天就正式上映了。”
陆文搂住他，问：“你怕什么？”
“不知道。”瞿燕庭回答，“可能因为太在乎这件事了。”
陆文可以感同身受，他曾经第一次发单曲的时候，也是整宿整宿睡不好觉，结果不尽人意，更是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温柔地喊了一声“哥”，说体己话似的：“走到现在，你已经跨过很多道坎儿了，你不用过度担心，因为这一次根本不是困境，是圆梦。”
瞿燕庭抬起了头，他钻牛角尖了，忘记无论好坏，这都是一个灿烂的开始。
陆文拨开他额前的发丝，说：“坚强点。”
瞿燕庭瞬间笑了：“可能遇见你以后过得太幸福，承受力变低了。”
陆文说：“虽然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我会陪你一起分担。”
“不是，你稍等。”瞿燕庭疑惑道，“为什么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陆文想当然地说：“按年龄排的啊。”
瞿燕庭反驳：“怎么不按身高排？谁像柱子谁就是顶梁柱。”
陆文在寒风里抖了一下，挽住瞿燕庭的胳膊往屋里带，讨价还价道：“大家各让一步，选个又高岁数又大的，就我爸吧！”
两天后的二月初，电影《藏身》在全国正式上映。
排片率属于中等，同期还有四部商业片和一部文艺片，陆文前两天哄瞿燕庭的时候头头是道，真到了上映，他自己也有些忐忑不安。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陆文不太敢看网上的消息，标准一再降低，从票房前三变成不是倒数就行，再到收回成本就行。
积蓄都投了进去，万一赔了……陆文还没想出结果，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微信聊天群。
顾拙言发了张照片，拍的是爆米花双人套餐，说：准备进场领略巨星风采。
连奕铭：我在接你妹的路上，等会儿也去看。
顾拙言：苏望，别装死。
连奕铭：是兄弟就晒一下观影行程。
苏望早跟仙琪看过首映，在夹击之下冒了泡，一招取胜：孟春台最后自杀了。
顾拙言：操，你他妈是人吗？
连奕铭：把这孙子踢出去！
苏望：我是群主。
当初把丑话说在前面的三个人，电影一上映都坐不住了，仿佛精神投资人，每天在群里实时转载票房纪录。
连奕铭言出必行，真给顾客赠票，为此索菲酒店还上了一次热搜。苏望仗着是老板，请员工请合作方。顾拙言的报销范围越扩越大，他妹小手一挥，从同系到同级乃至到同院都请遍了。
陆战擎更不必说，寰陆时代和寰陆建设的所有派系、分支、部门，全国的子公司员工，个人或带家属观影，都可以向公司报销。
陆文知道是陆战擎的私账支出，说：“爸，你会不会太破费了？”
陆战擎早有打算，回道：“拍了那么久，是补给你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除此之外，当初《第一个夜晚》爆红，大批观众都等待陆文和瞿燕庭的新作，还有余孝卿、涂英和仙琪的影迷支持。
一众帮忙宣传的明星里，就连靳岩予都转发了一条，仍不改那副德性，口吻高贵地说：大灰新电影，那就看看咯。
最劲爆的是阮风，保密了多年，为了宣传和号召粉丝，自行曝光了他和瞿燕庭的关系，直言道：我亲哥导的第一部 戏，给陆文哥演了，下一部能轮到我吧？
“文瞿星”和“并蒂莲”双双傻眼。
剧组的核心工作群热闹起来，票房和各大平台的数据实时更新，与同期影片的走线对比是形势最好的一个。
比起直观的数字，瞿燕庭更喜欢看观众的反馈，专业影评或简单的观后感，他每天抱着手机浏览了许多许多——
去年就在等了，没辜负我的期待。
好看，没想到我会喜欢这个类型的电影。
上礼拜看的，会偶尔想起一些画面，后劲儿挺大的。
拍出了那个时代破碎的美感。
围绕电影的讨论不断在增加，有一位陆文的粉丝看完，在个人主观情感的影响下写了一篇长评，认为孟春台的结局不一定是死亡。
瞿燕庭没有拍直观的死亡镜头，只有一声枪响，画面是飞掠的海鸥和寒鸦，的确留了一些想象的空间。
而振翅高飞的画面，寓意孟春台在刺刀之下的饮弹并非放弃，反而是最直白的抵抗。
绿宝儿的下落也成了热议话题，观众大开脑洞，幻想陶素宜母子带绿宝儿离开后的人生际遇，希望瞿燕庭尽快安排下一部《回国》。
口碑发酵进而全网讨论，观众的喜恶在票房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院线排片率也升高了，一旦形成良性循环，迎来的就是梦寐以求的成功。
有人说这部电影是黑马，可它饱受期待，编剧当年第一部 电影就拿了票房金冠。
它又的确令人意外，立项之初才组建团队，选角工作艰辛，男主是只演过一部烂片的麻烦小生，导演是一部戏都没导过的转行编剧。
无论如何，《藏身》成为影坛开年最大的惊喜。
上映两周后，陆文和瞿燕庭终于走进了影院，凌晨的夜场，包下了一间放映厅，他们坐在最佳的观影位置。
灯光熄灭，大银幕是漆黑中的另一个宇宙。
瞿燕庭紧贴着椅背，目光微抬，注视着一寸寸亮起的银幕，片头浮现时，他握住了陆文的手掌。
观众看戏，看的是故事里的人和景。演员看戏，看的是另一个自己和人生。而瞿燕庭在看的是一段长长的回忆。
他的构思，他敲下的句子，他痛饮咖啡一遍遍修改的深夜。画面和分镜嵌合，光影与调度示意图融汇，他脑海里的每一帧变现成此刻的每一幕。
现实和虚构碰撞交织，瞿燕庭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入戏，在被旁人解读了千千万万遍的故事里，寻找创作之初的感念。
那些孤独。
十多年的沉寂。
抵在心头的绝望滋味儿。
正序的故事和倒叙的人生，像两条并行线在瞿燕庭的眼前陈列，他走过了曾经看不到尽头的一条弯路，终于到达了现在。
影片结束，片尾音乐在放映厅回荡，字幕滚动而过，“瞿燕庭”三个字笔画繁复，在“导演”之后好像闪烁着微光。
掌中的手颤动了一下，陆文侧目。
恰好灯光亮起，瞿燕庭已经泪流不止。

第116章
陆文沉默着递上一条手帕，捱过难处，忍过痛处，走完所有的不易才轻声落泪，他想放任瞿燕庭哭一场。
接过手帕，瞿燕庭掩住脸，缩起双肩闷闷地低泣。
陆文抚他的背，说：“没事，想哭就哭吧。”
成年后的眼泪屈指可数，瞿燕庭生疏又克制，转头抵在陆文的胸膛上，一点一点将情绪从喉咙间释放出来。
哪个男人受得了心头肉这么哭，没几分钟，陆文听得心焦，毫无技术地哄道：“别难过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爆米花还吃不吃啊？”
瞿燕庭摇头，呼吸在缺氧状态下像是乱哼，陆文扶起他，用手帕擦拭挂满泪珠的下巴尖，心疼道：“唉，你他妈别哭了。”
瞿燕庭被突然训得一愣，带着哭腔说：“你刚才让我想哭就哭。”
陆文软下来：“你弄得我也想哭了。”
“你哭什么……”
陆文吸吸鼻子：“……我终于洗掉惊悚烂片的阴影了。”
绯红的眼尾稍稍弯起，瞿燕庭差一点破涕为笑，他抱住陆文的头，提议说：“那咱们一块儿哭算了。”
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和最受人瞩目的导演，在放映厅又哭又笑，连搂带抱，也不管摄像头有没有拍下来。
清洁工阿姨进来打扫卫生，见他们还没走，委婉地说：“已经散场了。”
“哎，马上走。”陆文兜上帽子，捧起剩下的半桶爆米花。
瞿燕庭急忙擦擦脸，拎上外套起身，跟在陆文后面走下过道的台阶。清洁阿姨瞧着他们，忽然道：“你是不是……就电影里那个？！”
影院大厅挂着巨幅海报，陆文没否认，“嘿嘿”笑了两声。
阿姨激动地说：“你们还亲自来看电影啊？哎呀，你这个电影可火了，上座率最高，每天好多人来看。”
“真的啊。”陆文一脸高兴，随即问道，“那您打扫挺辛苦的吧？”
阿姨回答：“嗨，我挣的就是辛苦钱。”
走到了厅门口，离开前瞿燕庭说：“那您下夜班路上小心。”
阿姨点点头，最后热情地喊：“祝你们拿奖！”
走出电影院，凌晨两点的商业街人迹寥寥，陆文和瞿燕庭享受四下无人的公共空间，慢悠悠地沿着街去取车。
安静地走过近百米，仿佛各怀心事，路口等红灯，停下后互相看了一眼。
陆文耐不住性子，先问：“琢磨什么呢？”
“没什么，”瞿燕庭不自觉地笑着，“刚才那个阿姨挺逗的。”
陆文舔了下嘴唇，交代道：“我也在想那个阿姨说的话。”
瞿燕庭问：“哪句？”
“你琢磨的那句。”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陆文挎住瞿燕庭的脖颈，大步蹚过斑马线，“瞿导，咱们会不会拿奖啊？”
瞿燕庭盘算了一会儿，仰起脸说：“我不知道。”
《藏身》是同期影片中的佼佼者，票房与口碑都很优秀，但一部好电影需要奖项的证明，才能在影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陆文一向二百五，此时莫名变得沉稳，说：“你怎么考虑的？”
瞿燕庭想要搏一把，费尽辛苦走到这里，他不舍得停下来，而且一位很喜欢的摄影家说过，如果不主动做点什么，眼下的状态是不会主动改善的。
“我们试试？”瞿燕庭回答，“你陪我，我也陪你，好不好？”
陆文神色生动，瞳孔亮得过霓虹灯：“好，我都听你的。”
他们做决定的第二天，剧组其他主创和孙小剑一齐提起这事，都认为应该把握机会，在奖项方面争取一下。
经过反复商讨，《藏身》将参加金马奖的角逐。
陆文和瞿燕庭态度积极，却没有过于在乎，无论成或者败，他们携手迈入影坛的第一步都意义非凡。
瞿燕庭恢复日常工作，每天去工作室上班，在导演和编剧两种身份之间维持着游刃有余的平衡。
陆文更忙一些，身价高涨有接不完的通告，但他择优选择，保证每周能腾出两三天接瞿燕庭下班约会。
他们像寻常的情侣，尝试新餐厅，逛图书馆，兜风……仍被偷拍过，可惜大众早已免疫，让媒体别大惊小怪，哪天拍到他们当街热吻再来报告。
几个月后，《藏身》确认入围金马奖决选。
当天是国庆假期，陆文和瞿燕庭陪陆战擎打高尔夫，接完孙小剑的电话，陆文把几十万的球杆奋力一扔，抱起瞿燕庭咆哮着转圈。
瞿燕庭转得头晕，等停下来，陆文狠狠地吻住了他。
陆战擎戳在草坪上：“……”
直到从球场离开，瞿燕庭脸上的温度都没退下去，虽然他写过颠鸾倒凤，导过翻云覆雨，但在长辈面前打啵儿还是太可怕了。
陆文浑然不觉，一路上嘴巴没停：“爸，我入围了最佳男主角。天哪，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感觉吗？”
陆战擎很烦：“什么感觉？”
“就感觉，”陆文回答，“……我也当爸了！好爽！”
瞿燕庭那份欣喜显得微不足道，扶着额头小声提醒：“目前只是入围。”
陆文反驳他：“只是？提名已经很厉害了，我的团队今晚就发通稿。再说我就当过体委，连班干部都没竞选过，你别看不起入围！”
还有脸说，陆战擎不动声色地找补：“我记得你初中当过文艺委员。”
陆文回忆了一下，讪讪道：“后来因为翘课太多，又被罢免了。”
为了颁奖礼，陆文将工作推掉一大半，每天早晨一睡醒，倒计时距金马奖还有多少天，特别像掰手指头等待学校春游的小学生。
但陆文比小学生虚荣，特意请营养师制定食谱，努力健身、称重、量三围，要保持不胖不瘦的完美状态。
不单如此，他还偷偷跟公司里的女艺人去做美容，人家打美白针瘦脸针，他也跃跃欲试，被孙小剑报告给瞿燕庭，回家挨了一顿骂。
瞿燕庭陪着吃沙拉已经够不爽了，警告说：“你少整那些幺蛾子，敢动你那张脸，我就不要你了。”
陆文一听不乐意道：“你就是爱我的脸么？”
瞿燕庭说：“我倒想爱你的脑子，可我找不着。”
陆文无语道：“那我还有大长腿啊。”
瞿燕庭意识到，大概学渣的内心都向往被肯定，所以才这么疯。未免陆文继续瞎折腾，他问：“你到时候穿什么？准备好了吗？”
陆文把这茬忘了，立刻联系庄凡心，当初庄凡心说过给他设计礼服。
之后一星期，陆文没事就去找庄凡心监工，在家手机不离身，三五不时地和对方讨论设计细节。
瞿燕庭隐隐后悔，夜里关了灯，陆文都不抱他了，捧着手机为一颗纽扣商量七八十条，也不怕手指头抽筋。
后来嫌打字麻烦，陆文开始发语音，早晨慢跑回来，把聊烫的手机往床上一扔，擦着汗去浴室洗澡。
屏幕亮起，瞿燕庭瞄了一眼，说：“有消息。”
陆文在里面喊：“等会儿再聊，哥，你帮我说一声。”
瞿燕庭滑开手机，恰好是和庄凡心的对话页面，他忍不住往上翻了翻，光是今天早晨，陆文跟人家发了将近两百条。
最后一条语音长达五十秒，是陆文发的，十分钟过去了庄凡心还没有回复。而上一条是文字，陆文说：你一定要毫无保留……
瞿燕庭的心跳错了一拍，纠结地朝浴室望了望，决定先斩后奏，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一定要毫无保留地展现我的帅气，还要酷，透出高岭之花得不到的距离感。入乡随俗，再加一点港台风，西装必须有绅士气质，但不能和别人一样，要庄重却不失少年气。暂时想到这么多，你明白我的诉求了吗？”
瞿燕庭满头黑杠，这二百五拿自己当甲方呢？
叮，庄凡心终于回复了：你另请高明吧，滚。
瞿燕庭抱歉地打了一句话：我是瞿燕庭，不好意思他给你添麻烦了。
空了五秒，对方回：帮忙揍他一顿吧，我是顾拙言。
陆文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水迹没擦干净，前胸后背湿漉漉的，他向瞿燕庭展示胸肌和锁骨，说：“不真空就浪费了。”
瞿燕庭冷冷地说：“你那么想真空吗？”
“行么？”陆文期待地问。
瞿燕庭回答：“也行，那我陪你一起真空，我也露。”
陆文马上反对：“你不行！”
“为什么？”
“你不懂了吧。”陆文说，“一个男人露胸肌正常，两个男人一起露胸肌就会像组合打歌的。”
瞿燕庭度过了一段百忍成金的日子，离颁奖礼越来越近，陆文渐渐安生许多，没事就待在家里，还破天荒地看一看书。
下午出席了新锐电影人论坛，收工早，瞿燕庭回到林榭园，玄关摆着陆文的球鞋，但房间里安静得仿佛没人。
就这么两间屋，瞿燕庭推开书房的门，陆文伏在桌后专注地写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合住了本子。
瞿燕庭走过去，好奇道：“干什么呢？”
陆文转着笔，说：“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创作。”
瞿燕庭娴熟地一侧身，在陆文的大腿上坐下，桌面撂着几本书，有菲茨杰拉德，有村上春树，有乔治&#183;奥威尔，他笑道：“创作还是词句摘抄？”
陆文想了想，说：“要不你帮我润色一下。”
瞿燕庭拿起笔记本掀开，有几段字，他从第一行念道：“我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但从未想过今天能站在这里，从今以后，我的自信有了底气，我要为世界创造更多的惊喜。”
“老天，我真的没想到是我，前辈都那么优秀，我何德何能？以后一定会更加勤奋，艺海无涯，不忘初心。”
“感谢观众和评审，感谢我的影迷，感谢余老师、英姐、仙琪和剧组所有同仁，感谢我的朋友、公司和经纪人孙小剑。还要感谢我爸的支持和我妈在天上的保佑，最后我要谢谢一个人，就是导演瞿燕庭。瞿老师，是你成就了我。”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是本届金马影帝，爱电影爱大家！”
念完，瞿燕庭震惊了好一会儿，迟钝道：“你写的是……获奖感言？”
陆文还知道不好意思，说：“万一我真拿了奖，不能上台抓瞎吧，所以就随便写了点获奖词，你觉得哪个版本比较好啊？”
瞿燕庭咽了口空气，比起抓瞎，他更怕陆文期望太大会承受不住失望，斟酌地说：“你答应我，无论结果怎么样，咱们都开开心心的。”
陆文掂了掂他：“当然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烧包成这德行吗？”
“嗯？”瞿燕庭心说，原来你自己清楚啊。
陆文道：“因为对我来说，不演烂片就是成功。票房好上一阶，口碑好再上一阶，入围决选又上一阶，我在自己的目标里超额完成任务了。”
获奖是更高的一阶，陆文满心期待，却不竭力渴求，登不上去也无妨。他指了指纸张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注释道：无惧落选，再接再厉。
瞿燕庭摩挲这八个字，有点幼稚，也有点感动，原来越简单的心思越可爱，这大概就是赤诚的力量。
看他不说话，陆文道：“你不信啊？”
瞿燕庭回答：“信，你说什么屁话我都信。”
“真的？”陆文往后翻了一页，“想不到吧，我还做了台湾旅游攻略，不管什么结果，就当去玩儿了一趟。”
瞿燕庭憧憬地点点头，忽然涌起一股疲倦，放松身体靠在陆文的怀抱翻看攻略，一幅画面好像研究蜜月度假的小夫妻。
海滩，展览，夜市……
瞿燕庭看得眼花缭乱。
过去半晌，陆文低声问：“不过，获奖词到底选哪个版本？”

第117章 终章
十一月份，北方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陆文和瞿燕庭额外带了两件厚外套，要飞赴台湾参加颁奖礼。
余孝卿在国外休养，无心争名，便没有报名男配角的竞选，而仙琪无缘决选。所以演员方面，只有陆文和涂英分别角逐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配角。
出发前，玲玲姐迷信地求了幸运符，给陆文和瞿燕庭一人一个，还说送行要吃饺子，如果吃到饺子里的硬币，一定会梦想成真。
陆文一口咬下去，险些咯嘣了牙，吐出硬币说：“靠，还是美元。”
瞿燕庭也咬到了，“唔”了一声，从齿间拿出来：“我的是欧元，比你贵。”
玲玲姐没找到钢镚儿，祸祸了家里一盒纪念版外币，足有四十多个，哪怕天煞孤星来吃也能获得一份好兆头。
去机场的路上陆文的牙齿还隐隐作痛，怕脸肿不够帅，抵达台湾下了飞机，全程侧脸面对记者，台媒以为他落枕了。
一切由主办方安排，下榻酒店，核对流程，等候明晚的颁奖盛典。
夜里有些失眠，瞿燕庭开了一瓶红酒，和陆文席地坐在窗边碰杯，饮下一口，带着醇香酒气在玻璃窗上哈出一片白雾。
指尖拂上去，陆文捻着潮湿，说：“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待了一周，回去以后我就成了台湾腔。”
瞿燕庭想听：“你给我说一个。”
“我不。”
“说一个吧，反正也睡不着。”
“你真的很机车欸！”
瞿燕庭乐了半天，喝掉杯底的红酒，明明酒量了得，高空的灯火却在视野中晕开。他靠住陆文的肩膀，在微醺中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上午，媒体要对电影人们进行采访。
孙小剑心里有阴影，一早把陆文薅起来，提前约法三章，说：“今天记者提问，你给我悠着点。”
陆文犯困地答应：“我知道我知道。”
孙小剑叮嘱：“问你拿奖什么的，要谦虚，别吹牛，也别没正形地开玩笑。”
“嗯嗯，明白。”陆文说，“我就说重在参与。”
看他态度还行，孙小剑好言哄道：“如果问题涉及瞿老师，千万不能暧昧，你就打太极避开，记住了么？”
陆文咕哝着：“那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啊？”
孙小剑说：“我求你盖着点吧！”
万幸的是采访以剧组为单位，瞿燕庭和涂英都在，一个写本子的，一个资深演员，陆文夹在中间根本没有跑偏的机会。
采访结束，颁奖前的几个钟头自行安排，艺人们回房间换衣服、做妆发，临近黄昏时，酒店楼下聚集了统一规格的黑色汽车。
卧室挂着两套纯黑西装，码数一大一小，款式与风格不同，但细节之处的金质椭圆纽扣、真丝颈饰和腰带又一一吻合。
陆文那套是燕尾礼服，开叉下摆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显修长，经典款式的衬衫简洁无痕，他系好扣子，把真丝领带轻轻束紧。
瞿燕庭也已经换好了，利落的无尾礼服，于是衬衫的前襟打了风琴褶，颈间戴着和领带同色的蝴蝶型领结。
展开一条孔雀蓝的口袋巾，陆文缠住瞿燕庭的手腕，说：“帮我叠。”
瞿燕庭低下头，将丝滑的方巾在手中折叠翻弄，想起在重庆的一次宴会，他等在空旷的大厅里折口袋巾，折好了，陆文也过来了。
那好像是陆文第一次拥抱他。
叠成多角形，瞿燕庭抬手，小心翼翼地放入陆文胸前的口袋，手掌却没即刻离开，按在那一片胸膛上。
“怎么了？”陆文笑他，“干了活儿讨赏么？”
瞿燕庭问：“那你有吗？”
陆文从兜里掏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他两年前送给瞿燕庭的飞鸟胸针，纯净的钻石别在黑西装上，他说：“今晚你最珠光宝气。”
挺了挺身姿，瞿燕庭深呼吸：“我们走吧。”
夜幕不知不觉落了下来，黑色轿车缓缓驶在路上，距离不远，他们甚至能听见会场外的欢呼声。
陆文摊开手掌，低声问：“紧张么？”
“还好。”瞿燕庭把手放上去，又改口，“貌似有一点。”
掌心的纹线贴合了，陆文用干燥的指腹抹去瞿燕庭指间的潮湿，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当汽车停下，车身被数十盏闪光灯层层包围。
咔哒，推开车门的前一秒，他们才松开了手。
陆文先下车，亲自为瞿燕庭掌着车门，从幽暗车厢迈到万众面前，尖叫声排山倒海，他们并肩走上长长的红地毯。
影迷大喊他们的名字，像情绪高涨的宾客，主持人介绍他们的经历，像回味相知的过程，陆文和瞿燕庭一道走过去，停下来，不约而同地回望。
原来已经踏过那么长的一段路，再回身时，在展牌高处签下他们的名字。
会场内部富丽堂皇，电影人们被引导着陆续落座，陆文从出门便保持优雅，坐下后浑身一松，还想扯一扯领带。
位置在中间靠前，视野很好，瞿燕庭说：“台阶在左边，从那儿上台。”
“哦。”陆文张望了一圈，“哎，那是胡庆导演么？！”
瞿燕庭看过去，还真是，唯一一次和胡庆导演碰面是曾震做东，当时他绝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和对方一同参加颁奖礼。
胡庆大概更想不到，业内顶尖的曾震隐匿，而几乎放弃梦想的瞿燕庭会上位。
走神的工夫，主持人登上华丽的舞台，一片掌声过后，两岸直播的金马奖颁奖礼正式开始。
镜头不停地扫，每个人都端着最好的状态，瞿燕庭坐久了腰痛，偶尔微不可查地扭动一下。陆文用余光捕捉到，没转头，直接垫了一只手臂过去。
瞿燕庭有点僵硬，小声道：“我没事。”
陆文假装没听见，手掌压着瞿燕庭的后腰，恰逢摄影师将镜头推进，他抬起脸，一边给人揉腰一边冲亿万观众灿烂一笑。
颁发完剪辑和美术等奖项，台上表演原创电影歌曲，女歌手的声线温柔有力，配合银幕上回放的电影片段。
陆文羡慕道：“我也想上去唱歌。”
瞿燕庭说：“公园唱露天卡拉OK的你都羡慕。”
陆文畅想道：“我感觉唱主题曲不错，等攒够几首，我就出一张原声大碟。让寰陆每天下班打铃，就放我的歌。”
瞿燕庭：“……”
歌曲演唱结束，颁奖礼大约进行到了一半，主持人活跃气氛，说：“我们邀请了胡庆导演从美国飞过来，胡导，你知道为什么吗？”
镜头切到台下，胡庆一本正经道：“我比较红。”
现场大笑，主持人说：“你不仅红，你还是许多新生导演的偶像和目标。”
“你不要替我吹牛。”胡庆站起来，操着台湾腔说，“欸，快点啦！”
主持人道：“掌声欢迎重量级颁奖嘉宾，胡庆，为我们颁发今晚的’最佳新导演’！”
胡庆走上舞台，接过藏着获奖名单的卡片，他没有马上打开，也没插科打诨，直接指向大屏幕：“让我们看一下五位入围者。”
五条电影片段依次播出，第四条播完，屏幕上跃然出现孟春台和唐德音对峙的画面。
入围“最佳新导演”的提名候选之一，《藏身》，瞿燕庭。
几个月前，瞿燕庭报名了这一奖项，以他的导演处女作。他并没有多少信心，入围后偷偷消化了巨大的惊喜。
胡庆靠近话筒，说：“我拿的第一座奖杯就是金马奖的新导演，其实这比最佳导演更难获得，因为只有一次机会。”
初次亮相，谁都想要满堂彩，瞿燕庭绷住了薄唇，双手鼓完掌按在一起，像攥紧了怦怦跳动的脉搏。
胡庆打开卡片，只瞥了一下，便合住背在身后，他笑望着满座好奇的面孔，说：“这个人曾和我有一面之缘。”
主持人激动地问：“这么有缘分吗？那你们有没有讲过话？”
胡庆回答：“我问他为什么学导演，他说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父亲的梦想。”
瞿燕庭鼻腔一酸，门齿在唇上留下深而红的痕迹，他很想哭，所以闭紧双眼等待梦寐以求的答案。
胡庆郑重宣布，金马奖最佳新导演的获奖得主——“诗一样的名字，恭喜，瞿燕庭。”
座下爆发出一身蕴含力量的尖叫，是从陆文的胸腔里蹿出来的，他不管什么西装革履，也不管当下众目睽睽，一把将瞿燕庭死死地抱住。
瞿燕庭喘不过气：“你别……”
陆文吱哇大喊：“你获奖了！瞿老师，哥，宝贝儿！你得最佳新导演了！你他妈就是最棒的！”
瞿燕庭的骨头都快勒断了，等陆文松开他，平整的西装上爬了好几条褶，他顾不上整理，起身走向前方的舞台。
台上台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站上去，俯瞰周遭成为瞩目的中心，瞿燕庭与胡庆握手，接住奖杯，躬身在话筒前站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仰起脸，看高高的穹顶。
不知道他爸爸是否能看到这一幕。
瞿燕庭平复呼吸，启齿说道：“谢谢这个幸福的开始，我的梦想，是银幕上有我的名字，我的野心，是有一天拿最佳导演。”
他沉稳又充满生机，温柔而铿锵：“我父亲对我说过，电影是一片永恒璀璨的宇宙。我甘愿渺小，但不想黯淡，《藏身》是我亮起的第一束光，我的愿望是在这片宇宙里，做一颗燃尽才会熄灭的星星。”
呼吸声淹没在如雷的掌声中，瞿燕庭眉目熠熠，看到陆文站起身为他鼓掌。
返回座位，瞿燕庭的心跳还没慢下来，脑中不断闪回刚才的情景，生怕是做梦，抓过陆文的手用力一掐。
“呃！”陆文闷哼，“一飞黄腾达就家暴啊……”
瞿燕庭漾开嘴角，后劲儿涌上来，美得熏熏然：“我拿最佳新导演了。”
陆文凑近，小声说：“你的野心不是最佳导演么，回家以后我帮你把’新’字涂了，你就成了。”
瞿燕庭杵他肋骨一拳：“你是不是又烧包了？”
“废话，你都拿奖了。”陆文心态极好，“咱们是一家人嘛，有一个人拿奖就行，说实话我现在更想去逛夜市。”
他们开了一会儿小差，再听讲时动作设计、视觉效果和摄影都颁完了，陆文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同桌？”
瞿燕庭道：“我改主意了，我不想中学的时候遇见你了。”
“为什么啊？”陆文蹙眉，“你拿个奖真飘了？”
瞿燕庭想了想，如果念书时遇见陆文，估计上课聊天，放学约会，假期私奔，每天不写作业就知道傻乐，他应该考不上大学。
穿插一首歌曲表演，然后颁发最佳新演员，颁奖礼漫长而隆重，现场嘉宾在后半段都渐渐透露出疲惫。
电影剧本、音乐和歌曲依次颁发，接近尾声，所有人又恢复了振奋。
每个颁奖礼最受期待的奖项，当属“荣耀帝后”，最佳女主角将全场人都唤醒了，颁完迎来今晚最大的高/潮。
主持人说：“下面揭晓的是最佳男主角，今夜的金马影帝。”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一共两位颁奖嘉宾，一位是曾获影帝的实力派演员，另一位是刚获奖的瞿燕庭。
除却新人导演的身份，瞿燕庭还是知名编剧，他曾两次入围最佳原著剧本，只不过今晚是第一次出席颁奖礼。
再度站上舞台，瞿燕庭比之前更加紧张，他把卡片递给拍档，说：“请。”
对方打开看了一眼，笑问：“瞿导，你有中意的人选吗？”
瞿燕庭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正面回答：“我想每一个人心里都有。”
对方按照入围名单，依次介绍五名候选男演员，第五个介绍到陆文，他道：“瞿导，陆文曾说你是他的伯乐，那你对他有多少信心？”
瞿燕庭这次没有回避，说：“百分之八十。”
“比较高？”
“无论拿奖还是落选，我对他的信心都是百分之八十。”
“为什么？”
瞿燕庭道：“信心过半，源自我对他现状的欣赏，信心不封顶，是因为我对他的未来永远抱有期待。”
陆文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脸红，但他觉得烫。
大屏幕播出入围的电影角色，《藏身》选取了影片结尾，孟春台掏出手/枪，扣下扳机，在万念俱灰中求一场重生。
随着“嘭”的一声响，场内安静下来，嘉宾念道：“本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的获奖者是——”
瞿燕庭提着一颗心脏，对方却戛然而止，在紧张到极限的氛围里将卡片递给他。
他用满是汗水的双手接住，挨近麦克风，打开时手指都在颤抖。
好像在片场喊“男主角”，也像在家里骂“大傻子”，喊过无数遍的名字在此刻热得似一团火，瞿燕庭压抑地哽咽，轻声向台下叫：“陆文，过来。”
陆文钉在座椅中，愣了足足十几秒，镜头都要怼到他脸上了。
不知道是怎么登的台，也不清楚怎么立在了话筒前，陆文有些茫然，捧过奖杯时蹭到瞿燕庭的手，才悄悄回神。
他张了张嘴，头脑一片空白，哪个版本的获奖感言都忘得一干二净。
瞿燕庭小声提示：“盲目自信。”
哦对，陆文握住话筒，我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他想起来了，可将要说出口却卡住了。
其实他没有特别自信，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差劲的人，什么都做不好，更遑论给世界创造惊喜。
他的初心一点也不高尚，只拿演员当一份无奈转行的工作，不失职就可以了。
支持他的人是不是过得很累啊，毕竟他总惹麻烦，事后也不吸取教训。
凭借着一腔无畏，他摸索着、跌撞着走到现在。
编写的漂亮话一句都说不出口，陆文静默沉吟，再继续下去恐怕要酿成演播事故，他滚了滚喉结，终于想好要说的感言。
“孟春台一直很懦弱，而我很勇敢。但孟春台最后很勇敢，那我就要勇敢到最后。”
陆文说完转身，视野不太清晰地看着瞿燕庭，他亲吻奖杯，落下热泪，用标志性的低音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颁奖礼到了尾声，陆文和瞿燕庭牵着手直至落幕。
结束后媒体蜂拥而来，他们俩都是懵的，被包围在麦克风中间或应或笑，态度好得不得了，实则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孙小剑直接疯了，撂下陆文躲洗手间给家里打电话：“我出息了！带出了影帝，攀上了大导，回去就动笔写金牌经纪人自传！”
会场外的后街熙熙攘攘，一水儿的黑色轿车在夜色下响着引擎，来时整齐，散场后乱糟糟的，每辆车贴了标牌。
陆文和瞿燕庭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寻找接他们的那辆。
纷乱中有人挥了挥手，瞿燕庭说：“胡导跟我打招呼呢。”
陆文松开他：“那你要不要过去？”
“好，我去问候一声。”瞿燕庭道，“你先上车等我。”
陆文脱掉了燕尾礼服，走到街边挨个看车窗上的标牌，找到了《藏身》剧组的车，他拉开车门钻进了后车厢。
许是有些突然，司机回头看他，足足盯了四五秒。
不是来时的司机，陆文在空中打个响指，说：“师傅，我把你帅呆了？”
按照工作要求，司机确认道：“您是《藏身》剧组的吗？”
陆文点点头，拿了瓶巴黎水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然后抱着车上的靠枕揉搓，等了大概十分钟。
一道人影自远而近，司机这次有了准备，提前下车拉开车门。
瞿燕庭走到车厢外不禁愣住了，陆文扭脸看他，握着半瓶水也怔忡起来，一内一外对峙了半晌，在拿了奖的台湾。
陆文恍惚地问：“难道我又上错车了？”
重庆，江北机场，阴差阳错的第一面已飞逝在两年之前，瞿燕庭不知怎么，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他钻进车厢，和陆文挤在一处，说：“这次允许你搭车。”
白色的尾气喷薄在黑夜里，车身稳妥地沿着长街行驶，陆文和瞿燕庭在说着什么，声音逐渐变小听不清楚。
“我想起马洛伊&#183;山多尔的一句话。”
“这人谁啊？”
“一位作家。”
“哦，他说什么了？”
——生活是不可思议事件的轮番上演。
从陆文上错瞿燕庭的车，到他们双双挨在一起。
在彷如昨天的光景里，手捧今朝的荣耀，奔向他们明日的远方。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