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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家书
作者：疯丢子
内容简介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他们倒下的那一刻，早已成为永恒。 摘自《一寸山河一寸血》 她还记得外公浑浊的双眼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那眼神透过窗户和高楼，映出来的，却是古镇中的一叶扁舟和小河上的一缕夕阳 宁静的画面背后，是浓重的黑暗和血光，每一个人的笑容都带着苦涩，哭声都带着疲倦 然后笑不出，哭不出，麻木地生存，等到曙光吹散了乌云，绝望变成了希望 即使鹤发鸡皮，垂垂老矣，那根撑过了百年黑暗的脊梁，依然刚直如铁，顶天立地。 直到经历了那一切，她才真切地明白 你觉得他们笨拙，落后，愚昧，顽固 却是他们，坚持，不屈，奋战，守候 才有了今天的丰衣，足食，欢笑，和自由。 谢谢你， 我已经逝去的，和尚未逝去的老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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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文写好了就看，


写不好我大概要喝茶，


所以能写多少写多少。


本文和1938一样，可能会有很多影视纪录片历史书本课本资料小说的影子，毕竟信息来源都那么点儿，


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量做到里面的都是真的。


和1938不同，这里会出现很多名人，但是老样子，女主怎么都作不出不一样的历史来，


这里没有制服美男了，没金发碧眼了，通篇大叔大妈农民工人臭要饭的穷当兵的。


所以看了1938的过来大概要失望。


我的初衷只有一个：


我是九零后，我为自己带盐，如果我都不记住，那00后更不会知道他那中二的生活是谁换来的。


就这样，以后公告在这儿更新好了，我真是机智出天际了。

<h6>（写于2014-11-11）</h6>
<h4 >关于我写文的历史观问题</h4>

这个在战起1938里也有人表达过不满，或者说大部分不喜欢的人都表示穿回去什么都不做有什么意思


1938的话，男主做了，他想做的事，女主做了她能做的，我觉得差不多了


但是到了家书里呢，在眼看若干惨剧即将发生的时候，有些亲们就觉得既然穿越回去了，那无论如何要做点什么啊，挽救点什么啊，改变点什么啊，至少不要那么心痛吧！


最好南京大屠杀不发生，最好女主是天蝎星人，最好1937从打开始我们就是上风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设定一个不大清楚历史的女主的原因。


经过这段时间更新和观察留言，我想问一句：如果没有百度，对于这段历史，我改，或者不改，多少人看得出来？


请膝盖痛的亲们不要生气，在我开始关注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也以为我接触到了一个新次元。前言我已经说了，我写这些就是为了记住。


富含网络语言和吐槽是我在写这段历史的过程想尽力让自己开心点，我可不想因为开这么一个坑变成公知，愤青，中二或者抑郁症……


我这个人有些地方很偏执，我觉得每一个事情的产生都是由一些必然组成的，少一样都不行。


没有皇姑屯，就没有后来的东北易帜，没有东北易帜对日本的刺激，就不一定会有九一八，没有九一八的成功，就不会刺激的陆军发动七七，没有七七的轻而易举，就不会让他们自信到以为可以三月亡华，没有他们为了三月亡华而丧心病狂的突进，就不会有因为吃撑了而捉襟见肘的僵局……


同样的，南京大屠杀的产生，其实是有必然原因的，而南京大屠杀的产生，也同样引发了后面的必然事件。


我不改，因为这场战争，我们才是胜利者。


根据蝴蝶效应，如果真的有穿越回去，我怕哪里动弹一下，我们会不会反而败了？


请注意一点，并不是真的有人穿越回去了，走的人已经走了，就算真的因为YY而有了一个他们还活着的平行世界，那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他们了。


战争一开始打得多惨，后面胜利就赢得多爽。


而对于日本，


战争一开始爬的多高，后期失败就摔得多痛。


所以，我个人认为，最想穿越回去改变历史的，应该是他们。


而不是我们。


这不是爽文。


但是爽文之所以爽，是因为虐的地方，它够虐。


谢谢！为了各种爱谢谢。

<h6>（写于2015-02-11）</h6>

第001章

 <h3>开始</h3>

外公的葬礼后，一大家子人沉默地整理着遗物。


在别人看来，外公真可谓高寿了，喜丧，他一直身体安康，直到最后一刻才猝然长逝，宛然是没什么痛苦的。


可家里人又都明白，外公去的不痛苦，生时却也未见得幸福。


外公并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睿智有风度的老人。即使有了个两室一厅的敞亮的公寓，他硬是不肯住到任何一个稍大点的房间去，自己缩在朝北的小房间里，窄床，破柜，发霉的味道，反正小辈几个自有记忆起就不爱进去，也实在不敢接触这个总是单独坐在小床上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外公倔强，像茅坑里的石头，让一起吃饭，不吃，缩在阳台的矮凳子上吃酱油拌菜；让一起出游，不去，一个人一大早拎着个破袋子就出去坐公交车，他逢车必上，在窗边坐着一圈又一圈，中午回来吃了饭继续出去，总之就没个停的时候。


照长辈的说法，外公这是爱占政府便宜，七十岁以上老人坐车不用钱，那时候艾珈倒也信了，但后来有一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跟了外公一起上车，外公很高兴，笑起来露出一口蜡黄的牙，上了车后，笨拙的塞给艾珈二十块零花，然后尴尬了一会，就看向窗外，看了一路。


一般带小孩的都习惯让小孩在靠窗的位置，可外公没有，他自己抢先坐了，给钱后再也没理外孙女，就这么看着外面。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老年人特有的，带着水光的眼神，反射着外面的光，他眼睛里容纳了所有窗外的街景，让艾珈觉得，他仿佛用全身心看着这个世界。


没有手机，不识字，外公的眼睛，除了看新闻，就是看这个对他来说永远新奇无比的新社会。


艾珈突然对于大人那种，外公是占政府便宜的说法，无端的厌恶起来。


怎么会是那么个理由呢，他明明就是，太留恋了……舍不得少看一眼。


而如今，斯人已逝，万物归土。


他们终于像个正常的晚辈那样，深入探索起一个曾今忽略的长辈的房间，捏着鼻子，又眼睛酸涩，那些层层补丁的破裤破衣犹带着外公身上的味道，绝版的裤腰带和布鞋，搪瓷杯子里一层层的水垢……外公甚至不喝茶，连洗澡，都只用洗衣皂。


一个真正的苦大的人，不掺一点贵气和内涵。


艾珈不信外公一个世纪老人会什么家底都没有，东摸摸西摸摸，竟然真摸出个东西来。


一个朴实的红木盒子。


再不懂，也该知道这色泽纯正手感圆润的红木盒子价值不菲，艾珈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就着精致的小锁打开了盒子，里面竟然只有一叠纸，那纸显然被精细的保管着，外公甚至还在纸周围放了很多樟脑丸，导致整个盒子里气味扑鼻，可纸上依然斑斑黄迹，霉痕遍布，艾珈手痒的不行，把盒子放到一边，拿出了纸。


这一拿才发现，原来这纸不是一叠，而是凌乱散开来的一张，大概是当初被折的太狠，折痕一碰就撕裂开来，导致这工整的折着的纸变成了一叠的样子，从背面看年痕斑驳，隐约有一排排极为工整的小字的样子，她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担心一打开纸就碎了，犹豫了许久，还是摸向纸的边缘。


还没打开，就听旁边叫了一声：“珈珈，手里什么东西？”


“哦我……”艾珈刷的抬头站起来，想和老妈分享她挖宝的兴奋，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黑，眩晕感汹涌而来，她心里大惊，虽然猛然站起来时的晕乎是常事，可也没那么汹涌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耳边仿佛有老妈在叫，可她还没感觉到有没有人扶，就晕了过去。


妈个鸡，后脑您悠着点千万比先着地啊！


她就只能祈祷这个了……


“醒不过来就打死他！”一声怒吼传来，惊得艾珈虎躯一震。


“哎醒了醒了！”有女人惊喜的喊，“眼皮动了，老爷，老爷！骏儿醒了！”


“……”艾珈只感到头痛欲裂，生理和心理上的。


她肯定幻听了吧，就算曾经的玛丽苏病有后遗症，她可从没幻想过自己老爹是老爷……好歹是个皇上，大王什么的。


“嚷什么！不怕吓着她！”粗声粗气的声音快速靠近，在到耳边时变成绕指柔，“骏儿？闺女？醒了？”


醒了，不敢睁眼。艾珈剧烈抖动眼皮。


“这是在做恶梦啊！”男声断定，转瞬又气吞山河，“来人啊！打死那个狗东西！”


“哎哟老爷！骏儿这样又不是他害的，您这就把他打死了，骏儿醒来找不着人，一时想不开可怎么办？！”女声极为着急。


“想不开就打，打到想得开为止！为了那么个下三滥的东西命都不要了，我闺女的命有那么贱？！”


“哎哟，要打您打，我可下不了手。”


“……老大！你来！骏儿醒来要是还放不下那个王八羔子，你请家法打醒你妹妹！”


“爹，我等会要回营。”年轻点儿的男声一口回绝。


“狗东西，你就不肯听你老子的是不？家重要还是那破营重要？！”


“那破营重要。”毫不犹豫。


“你妹重要还是那破营重要？！”


“……都重要。”


“嘿！咱还比不上这蠢丫头是吧！”哐啷哐啷的声音，夹杂着中年妇女拦架的声音。


艾珈是真不想醒来，可她现在心潮涌动，又觉得自己是做梦，想快点醒来吧，又怕这不是梦，一醒来就什么都不对了，心底里天人交战，只恨不能自己给自己一砖头再昏过去，这眼皮抖得那叫一个风中凌乱，一不小心就要睁开来了。


终于，在眼皮快抽筋的那一瞬，她无奈的睁开了眼。


看到眼前木质床顶的时候，她就知道，梦没醒，或者……


“哎哟，醒了！”女人一声尖叫阻止了一场父子相残，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扑过来，脸上哭得梨花带雨，头发全都往后梳，盘成了一个蝴蝶型的髻，极为工整，一丝乱发都没，身上穿着一身蓝底的绸缎长褂，样式是什么艾珈可说不出来，反正就是电视里看到的民国时期传统女人穿的旗袍，古朴的吓人。


不是女人吓人，但艾珈就是吓呆了，全身紧绷，死盯着女人跟见鬼一样。


女人被吓着了，哭出来：“老爷！骏儿这是什么眼神儿啊？！骏儿？不认得娘了？我是你娘啊！你别是傻了吧，你倒是喊一声啊！”


旁边紧跟着上来一个中年男子，鼻子下留着梳剪整齐的齐唇小胡子，说不出帅不帅，方脸大眼悬胆鼻，长得魁梧高大不怒自威，身上穿着黑底黄边儿的绸缎马褂，手里还拿着根拐棍儿，很是有型有款，此时这个有型有款的大叔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骏儿？骏儿？认得爹不？”


艾珈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反应，光线又一暗，床尾最后的缝隙被一个高大的硬派帅哥占据了，他的穿着终于正常了点，是灰蓝色的军装，有点鼓鼓囊囊的，不大显身材，但好歹是有点摩登气息了！此时这个帅哥哥也努力探过身朝她看着，却没说话，担忧之情也溢于言表。


“骏儿这是不认得我们了吗？天啊，我女儿被打傻了！老爷！怎么办啊！骏儿不认得我了！”女人又开始哭，“这您得做主啊！那下三滥的东西害了我们骏儿啊！”


老爷也吹胡子瞪眼的：“看我不打死他！”说着举起了拐杖。


好像自己不说话就要出人命了……艾珈隐约有这感觉，可她是真心不想说话，总有种，一说就再也出不去的感觉，也有可能，说了，梦就醒了呢？


“等会，你们……”她脱口而出，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等等，不管哑不哑，这声儿好像不对！


“说话了说话了！骏儿，认得娘不？”


完了，梦没醒。艾珈又呆滞了，那自己是认不认得啊？


“别急！骏儿刚醒呢！”老爷明明劝着，却也着急，“记得爹不？”


“爹，别问了，骏儿那是正常的，头撞得太厉害，醒来会有段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休息下就好了，看眼神儿，应该是没傻。”这个大哥很淡定，刷的带起蓝灰色的大盖帽，在看到那帽徽的时候，艾珈真的不好了。


白色的，太阳。


青天，白日，旗……


妈，没学好近代史，怪我咯？


这一刻，艾珈真觉得自己死过去算了，她死死的盯着大哥头顶的帽徽，只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身上一阵阵发冷，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而来，她心里的小人儿在跪地哭喊：我要回家！


她又昏了过去。

第002章

 <h3>大烟</h3>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完全没有睡眠充足的神清气爽感，相反，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不仅是头顶伤处的剧痛，还有脑仁深处昏沉的闷痛，以前熬夜多了去上课，过度疲劳后会有这种痛感，那时候只要不管不顾躺下睡一觉就没问题，可现如今，自己明明是一个小姐的身体，却为什么虚弱得好像被人虐待了十年刚救回来似的？


全身乏力不说，还麻痒，胃还恶心，肝脏脾胃无一处不难受，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简直怎么感受怎么不舒服。她恍恍惚惚的，心里极为害怕，这到底什么症状，要死了吗？要死的时候不是都回光返照的吗？


一个人影突然凑过来，是个高大的女孩子，她弯下腰似乎在观察艾珈的表情，低声道：“小姐醒了？可是不舒服？您等会儿，我给您净了面就去拿家伙什。”说着就拿了块布巾子往艾珈鼻下，嘴角和脸颊擦了擦，那模糊的触感让艾珈悚然一惊。


她刚才是不是鼻水和口水失禁了？为什么她自己没感觉！


而这个侍女却仿佛见怪不怪，给艾珈擦了脸就转身，一阵叮叮当当后，她拿过来什么东西，长条状的，一头往艾珈嘴里塞：“都弄好了，小姐您先用着。”


嘴里是个硬家伙，扁扁的口感润泽，隐约有什么干干的，怪怪的味道，艾珈眼神迷蒙的含着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侍女等等不见艾珈有动静，又见口水流了下来，不禁有些着急，她擦了快滴落的口水，低声催促：“小姐，吸呀，您想难受死么？”


艾珈脑子一坨浆糊，闻言老老实实的吸了一口。


嗡的一下！她眼前就花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带着股怪味通过她的鼻腔直冲脑海，好像遮住了一切痛苦和难过，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置身其中仿若天宫徜徉，让人飘飘欲仙，艾珈舒适的叹息一声，眯起眼，很是满足的又吸了两口，那升天一样的激爽感觉随着每一口的吸入而不断持续着。


这什么东西，比现代她吃过的任何药都见效，这真是中医疗法？艾珈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嘴角不由自主的流出个傻笑。


“看来是好了，小姐，您病着，可不能多抽了，我给您放好？”


艾珈这才如梦初醒，恋恋不舍的任侍女把那长家伙收起来，却在看她的动作时感觉越来越不对。


侍女拿着根长烟杆，两端包铜中间黑色的木头，看起来华贵无比。烟杆另一头连着个同材质的小壶，壶另外还有个小口子，侍女正打开壶，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回挂在小壶上的一个丝绸袋子里，壶嘴犹自冒着烟，一时闻不出味道来。


虽然满脑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可艾珈还是手脚发凉的有了个答案，她不死心的，作死的开口问了句：“这是，什么……”


侍女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哦，小姐您放心，已经换了刘家烟馆的了，您不是说张家的不纯，抽着没劲儿吗？我还记着呢，怎样，满意不？”


“烟……毒？”艾珈也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侍女。


“哎呀，小姐您说什么呢，不是您说这是大烟吗，不是什么毒……”


可此时艾珈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整个身心都被一句“我吸毒了”给镇住了。


得亏她还有点思考能力，否则一时间真的很难转换过来，怪就怪她之前刚参观过一个禁毒展，对于里面吸毒的描述铭记于心，一下子就反映了过来。


这块状的尼玛不会是鸦片吧！


艾珈是真正明白脑子里一坨浆糊是什么意思了，就是真的只能傻在那什么想法都没，可她不能一直没想法呀，她只能努力转动脑子琢磨出个说法儿来。


作为一个曾经二十来岁的人，从自身身材发育情况还是能够感觉出，自己现在撑死十三四！


十三四的闺女家里就给钱抽大烟了？何其逆天的家庭！


那她不难想象这身体还发生过更为可怕的事情！会不会已经生过孩子了？会不会老公都换了好几茬儿了？会不会她还变过性！


少女你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风中凌乱的当口，闻风而来的疑似亲妈跑了进来，进来就哭：“哎哟我的心肝宝贝，你总算是醒了，心疼死娘了，这是刚抽了烟吗？好点儿没？”


好你妹！我想死！艾珈咬牙切齿，却又不敢说话，只能愣愣的看着她。


亲娘上上下下的摸了一遍，闺女没缺胳膊少腿儿的，放心了，擦着眼泪道：“骏儿啊，不是娘说你，你也太不讲究了，怎么什么都敢玩儿啊？这戏子，是人家大老爷们玩的，你凑个什么热闹？”


好嘛我还玩儿戏子，艾珈内牛满面。


“以前那些个翠翠，兰君，你捧着玩儿也就算了，可这观澜是个什么东西，刚出道的小戏子也值当你为了他和人打架，还是你哥的营长的儿子，好玩儿么？你还像个姑娘么？现在全奉天都看你笑话，我看你养好了怎么去学堂！”


信息量太大，您先让我缓缓……艾珈还是直愣愣的表情。


“怎么还傻乎乎的，抽多了晕呼？”亲娘拿着手帕在她眼前挥了两下，艾珈作恍然状：“啊？咋？”她不敢多说话，亲娘那北方口音太明显，她一南方妞实在太怕露馅。


“哎，你还不耐烦。”亲娘显然误会了，“你知道你这样让你哥多难做，虽然是你自己拍自己一砖，可当初抄家伙想打谁在场的都看见，你爹还得去给人赔礼，闺女喂，娘是想明白了，玩儿不是这么玩儿的，以后，可不兴让你胡来了！”


这您放心，再没比原主还胡来的了……艾珈心里默默点头，然后绞尽脑汁思考一个问题：奉天是哪？


全奉天看她笑话，算这是一个城吧，不是这姑娘混的跟小马哥一样，那就是这个奉天应该是个不知名的小城，可她又觉得奉天特别耳熟，那果断应该是某个城市的旧名。


北方，奉天……


原谅艾珈原先是彻头彻尾的南方人，国外都去过了就是没去过中国北方，对那儿的历史人文真是俩眼一抹黑，怎么着都想不起来，她只能放弃，图谋收集更多情报再战，此时更大的问题摆在面前，不管现实大环境如何，戒毒是第一要务。


刚才犯病时的难受劲儿她是不想再感受了，而且且不论这是不是她的身体，她也绝不容许自己会时不时的精神恍惚口水横流，不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作死绝对不是她会做的事，她得咬牙拼一下。


看装饰这个家庭算是富裕的，一切都很精致高雅，女孩子闺房应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想来对于自家闺女能有个淑女形象是抱有殷切希望的……衣帽架上挂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根皮鞭……


……不能好了！艾珈抱头。


这几天艾珈的脑内剧场台词来来去去就几个字：黎嘉骏你狠，黎嘉骏你牛逼，黎嘉骏我日你大爷，黎嘉骏我干你全家！


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叫黎嘉骏的十四岁小姑娘，看起来自称是女权主义者，但是干的全是崇拜男权的事儿，男人都穿裤子？我也穿！男人都玩儿戏子？我也玩！男人没事抽两口？我也抽！男人夜场一掷千金？我也撒钱！


妈个鸡啊，这妹子是不能好了，简直神经病，家里都不管管吗！


大概没过一天她的毒瘾又犯了，她虽然号称看过毒品展，但其实都是走马观花，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她知道吸毒有多不好，其后她就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总是困，呵欠不断，但身上从骨头往外散发着痒意，怎么都睡不着，尤其是拒绝了秀秀按时送来的烟后，她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坐着坐着就放空了，口水眼泪哗哗的往下淌，精神完全无法集中，有人从身边经过都感觉不到，甚至有人跟自己说话都听不到。


有人把烟嘴凑到她嘴边，她淌着口水艰难的躲避，身体有多想抽这一口她是知道的，如果没那作死的一口，她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是犯毒瘾，只能这么干熬着，可是现在，因为知道只要一口，她现在这全身的DEBUFF就可以解除，所以躲避起来尤其艰难，理智和本能打的你死我活，她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茫然中已经吸了一口。


再熬一熬吧……熬一熬……


坐不住了，就躺到床上，脑子还清醒的时候，就回想以前老爸那些烟壳上的图片。


切开的喉管，烂掉的肺，萎缩的肌肉，掉了发黑的牙……


终于让她抽烟的人力道变大了，几乎是把烟嘴塞进她嘴里，耳边一直传来吸的命令声，她感觉自己在摇头，但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摇，人大概是跟筛糠一样在抖的，一阵阵发冷发麻，她哆嗦着，艰难的把烟嘴顶出嘴唇，嘶嘶的吸了两口气：“不……吸……”


话一说完，身子突然一轻，许久以后，她听到了惊叫，和身下的热流。


卧槽……失禁了。


幸好有这两天鼻涕眼泪口水的失禁做铺垫，她呆滞了一会才感到一点委屈，倒没有悲愤和巨大羞耻什么的，但只是这么一点点委屈感，就已经让她眼眶发热，烟嘴又被塞她嘴里，差点顶掉她的牙，力量极其粗鲁，这点儿痛感惊醒了她，她明确的知道自己哭了出来，泪流满面：“不……”


“吸！快点！”炸雷一样的命令声，是大哥，他的头在眼前晃动，依然一身军装，却眼眶通红，“妹子，抽一口，哥求你！”


背景音乐，是亲妈嚎啕的哭声：“我这是造的啥孽啊！”


亲爹老爷在咆哮：“让她犯贱！抽！抽死她！”


大哥回头：“别看了，让她熬一熬吧，想戒是好事儿。”


“天哪！这时候谁家少爷小姐不好这口，有什么的啊！闺女啊！你是被板砖砸的头，又不是被烟枪砸的，你伤还没好，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啊！你不行了，娘可咋办啊！”


妈的，信息量又太大了。


艾珈艰难的转过头去，辛酸泪哗哗哗的往枕头里流。


没有东西去毒瘾，她吃饭都没胃口，可犯毒瘾时烟到嘴边都躲开的狠劲也上来了，她知道不补充热量和营养她更难熬过去，就自虐式的伸着头嗯嗯嗯的要吃，不管什么倒在嘴里西里呼噜的就咽，做饭的倒是细心，什么腥油重味儿的都没有，清粥混着鸡蛋拌点儿盐花和葱，有时候还加点麻油和醋，还算开胃，至少不会恶心的呕出来。


……其实前头差不多是一边吃一边吐，所以现在吃的时候，本能终于还是将烟瘾分了一点给食欲，让她好赖没恍恍惚惚的饿死。


初来乍到，艾珈也不把这条命当命了，熬不过就跟黎嘉骏一起死，熬过了……


他妈的黎嘉骏你也别回来了！

第003章

 <h3>民国十九年</h3>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身体总算是松泛了过来，但也只是好过最严重的时候大小便都失禁，照理说毒瘾犯了不至于如此，可这姑娘大概太小，本身就不结实，又脑袋有伤，这么一折腾更是造的三魂去了七魄，等缓过来时，也跟高位截瘫一样，虚得手都抬不起来。


也正好，方便她装傻充愣。


她就像是被打击崩溃了似的双眼无神躺着，等亲妈跑过来哭的时候，呆滞的来了一句：“谁啊？”


这一句话引发了小范围地震，医生的诊断顺理成章，不外乎烟瘾加脑震荡还有精神刺激，她短暂的意识混乱了，可能多说说话，理顺了想起来了。


也只有艾珈自己知道，这一关她没熬死，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这回事了。


她不能白熬，她很想以前的亲人，但她也不敢以死尝试，既然老天刚来让她为这身体遭了这样的罪，她好歹得把本给活回来。


这边，新的家人轮番上阵给她“理顺”。


“骏儿啊，你还记得大哥么？你大哥打小就最疼你，带着你打遍这巷子，还帮你揍二哥。”


“你还没跟她说俩崽子叫什么！”粗粗的男中音。


“哦哦对，你爹啊，叫黎光业，黎明的黎，光耀家业的光业……你大哥呢，叫黎嘉武，这个嘉啊，不是家庭的家，这个嘉呢……”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她现在认不认字还不一定，说重点的！”


“……你二哥现在不在，他呀，叫黎嘉文，他也可疼你了，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肯定会给你带很多好东西……”


艾珈傻呆呆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一边庆幸自己不用费脑筋套话，一边却被不详的感觉压得越来越重。


民国十九年是个什么年……


不管是什么年，只要这不是架空，都想让她想重拾大烟杆！


她已经忘了民国元年是1911还是1910了，或者1912？


反正！建国！1，9，4，9！


近代最凶残的三十年要让她撞上了！


沃日啊！上辈子还觉得出生在中国是选了投胎online困难模式！现在一看，这简直就是深渊模式！


深渊！地狱！究极进化难度！系统丧心病狂级别！模拟人生必死程度！反正她突然觉得拥有如此远见的她，应该抽鸦片。


“怎么又哭了？听说咱家有钱就那么高兴？”亲妈黎章氏很无措。


黎老爷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儿没回来，否则身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肯定能看出这回宝贝女儿哭是因为伤心。


艾珈这回神智清醒听到的消息比她吸毒还要震撼，顿时整个人比犯了毒瘾还要不好，更加浑浑噩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脑中跑马灯一样的翻着历史书，除了山姆大叔扔蘑菇蛋和建国大典那两页外，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更悲惨的是，就算那些悲剧，她也记不清日子。


不能怪她不了解，她基本代表了广大九零后近代史知识的基本水平，说不定偶尔灵光一闪她还能勉强算个中上游，实在是近代史太惨痛，感觉只要知道仇恨日本好了，别的都不需要考虑，现在她想爬回去至少瞄一眼南京大屠杀是哪一年都不行了。


黎嘉骏，你还是回来吧，姐免费帮你熬这毒瘾了，包邮不用偿命！


再怎么在心里指天骂地哭天抹泪，艾珈的灵魂终究还是要在这身体里安顿下来了，刚来那段时间震撼一段接一段，以至于她都忽略了很多黎章氏叙述中的一些细节问题。


比如，她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个艾珈就咬牙切齿，黎嘉骏这个逗比学人纨绔玩儿戏子，过了年荣禄班开唱的时候和城北大营一个营长的儿子刚了起来，争着捧一个新角儿，叫什么灌篮还是观兰的，听黎章氏口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戏子，出事的原因还就是中二病，反正黎嘉骏争不过气得七窍生烟，当时就断片儿了，抄起不知哪儿的板砖就要给人营长儿子来一下，结果搬砖还没糊到，自己先跑不稳绊了一跤，手里的板砖滑出来，兜头就是一下……


“现在至少半个奉天城都在看你笑话了！”黎章氏再次如此总结。


听完这故事艾珈也要气断片儿了，有毒瘾不说还活得像个笑话，这身体不要也罢！求抽烟！


紧接着她又惆怅了，还是为黎章氏透露的地名儿。


奉天是哪？这名字端的霸气，颇为耳熟，奈何这点耳熟已经顶天了，她想破脑壳也想不出北方有什么城市和奉天有关系的，她连东三省的省会都搞不清楚，只能闷闷的再次搁一边，继续琢磨其他的。


听说这个黎嘉骏是上学的，终于有点正能量了，上的还是奉天一个女子学校，有文化总比没文化好，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学生还能染上抽大烟的毛病，但只要有这么一个环境在，摆脱这奇葩的家庭教育熏陶奔向光明的未来还是有可能的。


除了家庭情况和她还要上学以外，对于其他的，黎章氏都闭口不言了，看她样子，似乎是幻想着她不说，闺女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以前还有更出格的事，并且永远不会再出格了。


后面半条艾珈勉强可以保证，但是前面半条，她觉得只要她去学校，该知道的她也会知道，而且知道的比这个亲妈还多。


快点养伤，快点健康，起床上学！艾珈心里握拳，宁愿暴风雨兜头砸一脸！


她真觉得自己再躺下去，有什么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身体再好了点儿后，她总算能在秀秀的搀扶下起床往外面透透气，这十来天躺下来，她毒瘾是少了，却依然每天躺得头疼欲裂，没办法，现在是过年的时候，每天不分昼夜烧着暖炕和炉子，暖和是暖和，却密不透风，简直像是异次元杀阵一样逼仄得她想发疯，艾珈是个宅得住的性子，但也不是这样宅的，褥疮都要睡出来了。


可所谓的透透气，也只是裹着好几层棉袄，在外头的屋檐下往外望望。


……刚下完一场大雪，合着以前没化的积雪，外面白茫茫一片，只看得出青砖白墙，竟然像是徽派建筑的设计。


难道这个北方，就是安徽？


安徽人口音那么东北？


咱书读得不多，别骗人啊。


艾珈佯装恍惚的晃了晃：“这还是奉天吗，怎么感觉到了南方呢。”


后头秀秀听了默不作声，艾珈隐隐的有点失望，她无时无刻不存着套话的心，可真还没点亮这个技能，这时候表演被NG了，也只能怪自己智商不够。


“小姐……”刚想回屋，却听秀秀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大概您还有点没回神儿，前两年，少帅已经给咱奉天改了名儿了，你能记得起不？咱私底下是说惯了奉天的，但您说学校里那些小姐们可都是改了老说法的。”


艾珈心里头小鹿乱撞，她强忍着激动假装混乱：“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改了什么来着……哎我这脑子，就是想不起来。”


“辽河两岸永远安宁。”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声，是黎家大少爷黎嘉武，他手里托着军帽站在廊尾看过来，“东北易帜，咱奉天省改辽宁省了，现在咱们这儿，是沈阳。”


哦……辽宁……艾珈的脑内小地图百度着辽宁的位置，结果是流着泪纠结，黑龙江在鸡头她知道，可到底辽宁省是鸡脖子，还是吉林省是鸡脖子啊？


最后，东北易帜又是啥啊！


艾珈心里都怕了，感觉如果继续问，这过度运转的脑子得到更多答案会直接死机，可这些事又是迟早要知道的……她只能扭着袖子，继续一副梦游的样子：“什么易帜啊，为什么要改，奉天不是好好的吗？”


旁边秀秀忽然低下头，表情就是那种很受不了的“又来了”的样子，而黎大少也和无奈，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回答：“说了好多回了，妹子，换个壳子而已，我们还是我们，没什么变化。”


说深入点啊！易帜是什么东西啊！艾珈定定的看着黎大少，无限不肯放弃状。


“哎，好吧，进屋，我再跟你说一回，不管你这次听不听得懂，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也不管你了。”


艾珈乖乖的被黎大少扶进屋里坐下，里面刚被掀开棉帐透了气，还带点凉意，却让她感觉舒服不少，黎大少接过秀秀端来的茶，大马金刀的坐在对面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明明很崇拜少帅，为什么却忍不了这么点儿事，你想想，为什么我们要易帜？”


……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吗兄弟。


“虽然没捅出来，可我们都知道大帅是被日本人害死的，要不是张司令明大义，一心辅佐少帅，现在我们东北军会乱成什么样，你个小丫头根本不会懂。”


废话，我连张司令是谁都不知道！大帅是谁？！张作霖吗？艾珈偷偷握了握拳，那儿新信息get，现在是皇姑屯事件以后！张作霖已死，张学良上台了！那这个张司令哪位啊，都是姓张的，有亲戚关系么？


然后，问题来了，皇姑屯事件是啥时候发生的……


“日本人暗杀大帅就是为了嫁祸国民政府，那我们更不能让这群畜生得逞，少帅就是因为这个，才提出东北易帜，我们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肖挂个青天白日旗，里子怎么样我们不管，至少在日本人看来，咱中国人就是统一的，轻易捋不得，懂么？”


艾珈手撑着头，双眼放空的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问了个问题：“哥，你和少帅很熟么？”


黎大少有点尴尬：“远远看过，怎么了，难道你熟？”


“那你这么边缘的都知道在演戏了，日本人会不知道？”艾珈摊手，“该挑拨还是继续挑拨啊这分明是咱自我安慰吧！”


黎大少一口喝光茶站起来粗暴地吼：“抽你的烟去！”摔门而出。


一脸口水的艾珈乖乖的任秀秀擦着脸，忽然想到，诶，刚才说话的时候好像口音很土著啊，终于有点好消息了！


今日get so~多消息，还知道自己有学上，连口音都不用担心！啊，满满正能量！


艾珈心满意足，继续起了猪一样的生活。


半个月后，外出做生意的黎老爷还没回来，黎章氏又是个裹了小脚的居家太太，最后是黎大少风尘仆仆的从城北的军营赶来，送大病初愈的妹子回学校。


让艾珈惊讶的是，原来她躺了半个多月的地方，竟然不是他们长住的家，而是在城外的田庄，是祖辈闯关东时扎根的地方，后面发达了，才在奉天府，也就是现在的沈阳城内买了大宅。


手头有了闲钱和肥田，黎家的祖辈也不再满足于面朝黄土，他们开始跑商，做生意，往来于军政势力之间，打拼出了现在的富足家境后，外粗内精的黎老爷立刻开始往权伸手，现在兼着市政府商务部的一个小官，大儿子塞进了东北军中的劲旅驻扎城外，小儿子则得以公费到日本留学。


至于小女儿，信奉富养的黎老爷就任其自生自灭了。


所以不甘寂寞的小闺女就跟冤鬼一样作孽来了……艾珈坐车里闷了一会儿就恶心的想吐，不由得咬牙切齿。

第004章

 <h3>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二日</h3>

艾珈还没进城的时候，远远的就被高耸的城墙震撼到了。


无论外面道路多么原始，沿途的风景多么苍凉，寒风中破衣烂裤的人多么的多，可艾珈看过这些后，还是被那个城墙压住了所有的感叹。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有战时防御功能的城墙，一个现代人很少能从一个建筑身上感受到这样恢弘的安全感。


没错，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就是恢弘的，从它身上，艾珈真正明白了“你脸皮有城墙拐角厚”是一个多么夸张的讽刺了，奉天的城墙拐角呈圆锥形，下大上小，看起来站得极为稳当，而且它不仅仅是拐角，还是一个塔楼，完全可以想象里面有一个多大的空间，说不定会有盘旋而上的楼梯，给战时上城墙的战士提供坚实的庇护。


塔楼边是同样高耸的城墙，绵延向前一眼望不到边，城外建筑物稀少，地面平坦，看起来就像是大漠上一个古城，在鹅毛大雪和严寒冰冻中孤高的站立着。


这样一个城，尽然被日本人占领了，似乎还不费一兵一卒。


进城前看到的最后一眼，竟让艾珈忍不住叹息到眼眶发热。


城内很热闹。


这个背负着奉天承运之名而生的城市天生就带着一股交融南北的气质，它就是长城外的第一个大城，自诞生之日起就见证了这个国度的兴衰变迁，从满清入关，到闯关东，再到现在，两代东北王的交替。


没错，艾珈好歹想起来了，辽宁省，是东三省的第一站。全因当年她去山东旅游时曾在威海与大连隔海相望。


当时导游是这么介绍的：威海有很多韩国的东西。他指着一个方向气吞山河道：因为只要乘着条船，一个多小时！就到韩国了！


随后旁边一个大叔轻蔑的哼唧了一声：呸，那个方向是大连！


大叔的吐槽是否准确已不可考，但好歹给了当时年幼的艾珈一个信息，那就是辽宁大连离山东很近，那它必然就是关外第一省，是鸡喉咙！


这一捋，瞬间鸡头方向的地图就亮了一片，让艾珈有了种单机游戏获得系统奖励的感觉，虽然没多大用处，但总比一抹黑好。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敞亮了，沿途看着窗外的街景，惶惶不安的感觉也少了很多，大哥大马金刀的坐在边上闭目养神，现在的轿车抗震不好不说，路面情况也糟糕的可以，进城以后简直不能继续，似乎这儿正进行着一个什么活动，穿的鼓鼓囊囊的人挤来挤去，全然不惧冬天的东北残忍的天气。


看着一群小孩子裹得跟球儿似的嘻嘻哈哈挤着车跑过去，艾珈不由得感叹，在这个没有车道的世界大概人们的观念中根本没有车祸这回事吧！因为在他们能看到车子的地方车速都超不过二十码！还不如下车走！


“下车，我们走。”刚这么想着，黎大少就发话了。


艾珈虎躯一震，以为自己说出来了，裹紧衣服呆呆的回头：“啊……我，我就想想而已……”


“快到了，别浪费这时间，快下车，先去家里转转，拿上东西去报到。”


可是外面好……冷啊！艾珈无限拖长这个冷字，外面路边厚厚的积雪都快超过一些店铺的门槛了！她这个南方狗当年雪灾都没见过这样的雪！


“哥……我走不动。”她哭丧着脸，企图无耻卖萌，“你知道的，我还没好呢。”


“那更要出来走走！”黎大少不由分说拽着她胳膊就往外拖，艾珈哎呀哎呀叫了几声就被拖到了外面，被扯着慢吞吞挤在人群里走，黎大少还算有良心，差不多完全把妹妹护在了怀里，挡风还挡人，奈何这个逗比妹妹今年冬天出乎意料的怕冷，穿得跟头熊一样，完全环不住，论体积在人群中的战斗力比他还高。


艾珈委委屈屈的被推着往前挪动，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看着四周，略有点惊奇：“今天怎么热闹啊？什么日子？”


黎大少沉默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今儿个植树节。”


“啊？哈？”艾珈想掏耳朵，这种穿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植树！感觉上辈子自从得知植树节不放假大家都忘了有这个节日了！


大哥很无奈：“上个月南京政府刚规定的，以后每年今天要为孙总理忌日植树。”


艾珈一副遭雷劈的样子：“所以这是有史以来咱国家第一个植树节？”


“对啊，你要参加？”黎大少很不耐烦，加把劲把妹妹往前推，“别折腾了，你这身板给你把钢刀你都没法往土里砍出个坑来。”


咱不是想折腾啊！我的感觉你不懂啊！艾珈心里很震撼，瞬间有种自己是古董的感觉有木有，孙子诶，孙女诶！奶奶可是见识了国家百年来第一个植树节的人啊！


“可这么多人都是去植树的？”不会吧，她没法往冻土里砍出坑，那群跑来跑去还没她胸高的小P孩就行了？


“少帅带队，中山广场种树，大家都去看了吧。”大哥已经放弃阻止妹妹发问了，只能认命的耐心回答。


“少帅！我能去看看吗？！”张学良啊！民国四大美男！超年轻东北王！手掌关外东北大汉军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钻石男！而且有车有房父母双……等等……


“少帅的妈妈呢？”艾珈想到就问。


“早就去了。”大哥显然很知道，想也不想就答。


卧槽真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的霸道总裁！如此绝色不看看对不起她熬过毒瘾来此一游啊！艾珈表情没一点不开心的样子。


大哥无语，一脸就知道这样的表情：“别闹，谁说走不动的，中山广场很远，那么多人，车也开不过去。”


“可是，少帅诶！”艾珈知道以前的黎嘉骏也是少帅脑残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毫不遮掩。


“以后有机会的，先回家先回家。”大哥加大力，“再不走我扛你了。”


看来大哥很坚决，艾珈虽然有点可惜，但还是乖乖的跟着大哥去了他们在奉天城内的家，在到家门口前，她远远一望，发现越往城里走，道路越宽阔，各种西式建筑零次栉比，相比之前城边缘那些破败的排屋，前方分明是租界的感觉。


总觉得隐隐有隔壁红色大熊的即视感……


妈个鸡。


他们的房子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是个公馆了，完全西化的建筑，先进大门，里面一个庭院，庭院完全被雪覆盖了，只扫出一条方便开车和走路的道，走过一个小喷泉，掩映在树里的三层公馆就出现了，红墙白边，很是洋气。


艾珈不敢露出很土鳖的样子，她以前也算得上小富之家，吃穿不愁，虽不至于能挥霍，可也够她富贵不淫了，如今刷的面对这情况，吓着或者很高兴倒没，反而有种很虚浮的感觉。


她梦游一样的飘进屋，刚进去就看到一个白色的高挑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头，嗖的飙出一句日语！


嘭！


艾珈脑子当机了。


多年动漫浸淫，她听出这个人是在叫她妹妹！靠她有个日本人哥哥？！这是搞毛呢这……等等……好像她是有个哥哥去日本留学了……


崇洋媚外的东西！艾珈怒推：“说人话！”


被推开的二哥黎嘉文一脸委屈：“阿骏，不是听说你脾气好多了吗，怎么还这么粗鲁，在日本你这样的女孩子会被人讨厌的。”


“日本好你别回来啊！”艾珈没好气，她上下环视这个二哥，这人别的还不造，一身洋味儿是十足十，雪白的西装马甲，三七分精干的短发，脚下锃亮的黑皮鞋，袖口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插在裤兜里闲闲的看着她，还真是个人形牲口的样子。


“看看看，想我还不说，生气啦？哥给你带了好东西！”二哥指指旁边一排皮质的大沙发上一堆东西，“亲一下叫声好哥哥，我就拿给你！”


次奥，艾珈睁大眼，黎嘉骏怎么样她不造，但她可是马云背后的精壮娘们儿，你去躺霓虹能带啥惊世骇俗的东西吓我一跳不成，她决定还是讲点原则性问题：“刚才你叫我什么？”


“哦，那个啊，日语，叫你妹妹呢。”二哥满不在乎，“话说阿骏，想学日语不？我觉得女孩子说日语特别好听，说不定你学着学着就能温柔点儿了。”


“……我不喜欢日本，所以以后别这么叫我，”艾珈没直接拒绝，她只是想表下态度，“至于教日语嘛……哼哼。”


“为什么不喜欢？”二哥问了一下，忽然又道，“哦对，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太不是东西了，确实讨厌！不过迟早他们会被赶出去的，但是现在，他们有些好东西，我们确实可以学学啊。”


哥你太单蠢了……艾珈默然，转而道：“说好的礼物呢？”


二哥其实一点都不蠢：“说好的亲一下叫好哥哥呢！”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要求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让你见识一下我二十一世纪大女汉日系卖萌的实力！艾珈扑上去双手环住二哥啵的亲了一下，嗲着嗓子甜甜地长长地腻了一声：“好哥哥～我最最喜欢二哥了！二哥萌萌哒！”


……看来二哥想把他妹子扔出去。


反正大哥的青筋暴露了他躁动的心情。

第005章

 <h3>黎嘉骏</h3>

二哥爱的礼物，是一只照相机。


在看到这礼物的一瞬间，饶是之前心怀各种轻蔑不屑鼻孔朝天，艾珈还是下意识的卧槽了一下！


原来这个年代，照相机已经有傻瓜机大小的了！她以为至少要十年后！因为那个时候才有情深深雨蒙蒙里的一个逗比记者手里老拿着个照相机泡妞！


想想吧，连慈禧太后照照片的时候都是那种照相师一手提闪光灯一手拿快门头罩在机器后面等着嘭一下冒黑烟的，而她以前也玩过摄影，也曾百度过著名品牌，就连佳能这种历史悠久的相机业霸主都是大概两年后才产的第一台相机！可是现在，民国十九年的话，那才一九三零年，就已经有这个了！简直比古董还高端！古老的高精尖啊！古代的宇宙飞船啊！


这感觉就和现代一只傻瓜机都买不起的人陡然获得了一个长枪短炮一样，而且看来这玩意貌似不是日货？


“德国最新出的相机！我拜托一个好朋友带来的，你哥在那儿留学叁年省吃俭用就够买这一个东西。”黎二少鼻孔朝天状，“不过妹子，这相机首先是你哥的，等你成年了，我再转给你。”


艾珈出离愤怒了，我靠，说好的礼物呢！礼物还能预约啊？！：“不是说了给我的么！”


“哎给你你会用吗！”二哥伸手要拿过相机，却见妹妹一扭肩躲过咸猪手，撅着个嘴翻来覆去看相机，看得他心惊胆战：“诶你别瞎弄，小心弄坏了！”


这时候艾珈也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个相机的尿性，这是一只德国产的徕卡相机，就算是一个世纪后也是相机中的劳斯莱斯，你见过劳斯莱斯做广告吗？所以徕卡也没有。


在二战的时候私人相片最多的国家就是德国，并不是德国人多爱自拍，而是德国在二十世纪初霸占世界相机制造行业长达三十年，艾珈在玩摄影方面还只是入门级别，但也足够她对这只相机垂涎三尺。


啊啊啊老天爷这就是你对我拼死戒毒的系统奖励吗我认了我认了再戒十回也乐意啊！艾珈乐得见牙不见眼，她生疏却准确的打开了相机电源，镜头盖，调试了一下镜头，然后一手托相机一手按着快捷键，极为自然和专业的将镜头对准了黎二少：“是不是这样！”


……二哥又震惊了。


这回大哥青筋都下去了，他伸手拿过相机，翻来翻去的看了一下，很随意的交给黎二少，问艾珈：“你怎么会用的？”


艾珈手还痒痒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早见人用过了。”如果要问谁，就说忘了！哈哈真是机智！


结果两个哥哥都理所当然似的，不再问了。


艾珈这才发现相机竟然已经被大哥“出卖”给了二哥，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啊啊，相机！”


二哥嘿嘿的藏在一边：“好妹子！哥还要靠这么赚钱给你买新衣服呢！先让哥用两年，啊，等哥有钱了咱再买个新的！”


“那你还说要给我礼物的！”艾珈作哭状。


“那那，自己挑！”


艾珈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挑，却被大哥一把揪住：“好了，见也见了，该各干各的了。”


见二哥也跟着他们出门，艾珈好奇地问：“你也送我上学？”


二哥穿上了一身皮毛大衣，活像去相亲，手里抱着一个皮包和他的宝贝相机：“下次吧妹子，哥要去报到了。”


“你不是上完学回来了么？”


“所以要去工作啦。”


“哪儿啊？”


“盛京时报。”一脸骄傲。


……听起来好像是挺吊的样子，可惜她没听说过，艾珈连崇拜的表情都做不出来，放任二哥“夸我吧”的表情在后面经受风吹雪打。


等到走了一段路，路过三四个报童后，艾珈才终于明白……


盛京日报不知道，微信新闻知道吗，新浪知道吗，网易知道吗，这只是覆盖面和知名度，要说重量级，人民日报懂伐？新闻联播总该懂了吧！这，就是盛京日报！


想不到现在新闻垄断也这么厉害，完全没看到其他报纸的踪迹，于是在这个没电视的时代，黎二少等于刚回国就进了央视捧上了金饭碗吗？！


“二哥一回来就有工作，是他自己找的么？”


大哥的表情说不上好不好，只是平淡地说：“去年就谈好的，等他毕业就进报社，是社长亲批的。”


“跟……爹，也有关系吗？”


大哥看了她一眼，表情不言而喻。


“哦，懂了。”艾珈点头，斟酌了一下，鼓足勇气说了句很懂事的话，“老爹为了咱几个，也是蛮拼了。”


可回应她的，却是大哥的一声冷哼：“你不是不喜欢日本人么，你二哥给日本人干活，你又觉得好了？”


噼里啪啦！


艾珈觉得一阵闪电和雷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卧槽啊，垄断奉天的盛京日报是日本人办的！


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东三省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文科生能办报纸吗！新闻都被垄断了少帅你无动于衷吗？！你这样就算兴师动众带队种树占得版面恐怕还不如日本大使打个喷嚏大啊！


艾珈口含鲜血，艰难的在大哥身后迈动着重若千钧的步伐，挤出了人群后，黎大少又带着她上了一辆电车。


这种是有轨电车，和横店影视城的长得差不多，所有人在里面挤着哈着气，到了这儿，街道已经很开阔了，中西式建筑夹杂，颇有大城市风采，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带着礼帽穿着大衣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绅士们，也有破袄烂衫的穷人蜷缩着取暖，小姐们中西合璧，有中国姑娘卷发大斗篷里面长大衣，也有荷叶边的大夹袄配大棉裙，反正季节和温度已经不是问题，都市人就要有都市人的风采，冷也要冷出气质来。


相比之下艾珈裹得跟太空人似的，深感自己是现代人之耻，当年在老家她也是大冬天敢薄袜短靴短裙短大衣上阵的女汉啊！结果一到东北风一吹就跪了……


艾珈仿佛刘姥姥进城，一双眼溜来溜去都不够看，直到被大哥拽了下去，拐弯到一条街上，一座学校前。


这学校的大门不是很宏伟的样子，红墙绿瓦，但是式样却很奇怪，洋不洋中不中，长得颇为惊奇，大门口的石碑上写着几个字：


奉天高等女子学校，1921。


看着陆陆续续说说笑笑从各自私家车或者街头巷尾走出来汇聚进学校的俏丽女学生们，联想到自家乡下的床边那挂着的皮鞭，艾珈一个激灵，卧槽，这个环境太容易培养蕾丝了，这个身体的原主不会吧……


门口有三个女老师热情洋溢的和每一个进去的女学生打招呼，每一次打招呼都要谦和的鞠个躬，极为日系，让被鞠躬的艾珈有些不适。


艾珈就读于该学校的高一，老师时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章，人称为章先生，大哥直接把她带到章先生面前，简要的讲了一下艾珈脑震荡和大病的事情，简单托付了一下，就要走了，艾珈理所当然的要送出去，却被大哥摆摆手拦在那里，后面章先生走上来笑眯眯地问：“都听说你病了，确实瘦了不少，学习现在还不及，好好将养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艾珈呵呵笑，对着这么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脸，她实在不知道接什么话。


“黎嘉骏。”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章先生又说：“看来这个年，功课也没管住，可还记得上回学到哪？”


“黎嘉骏。”又喊了一声。


艾珈专注对付章先生：“实不相瞒，真没看多少，脑子始终混乱的，不知道要多辛苦才能补起来。”


“黎嘉骏。”还在叫。


章先生刚张嘴，忽然探了探头，指指艾珈身后：“你哥哥喊你呢。”


艾珈茫茫然的回头，见黎大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深沉的看着她，然后缓缓的叫了一声：“黎，嘉，骏。”


哗的一下，艾珈整个人突然就结冰了似的冻住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想不出来，嘴里只是嗯了声：“啊，在……”


大哥一步步走上来，死死盯着她，忽然伸出手，艾珈下意识的缩了一下，却只感到宽大而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离开时，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黎大少腮帮子鼓鼓的，似乎咬着牙，就连眼眶都有点红。


“那你们先聊，黎同学，等会记得来班级，下午开个班会就好了。”章先生看情况不对，先走了。


艾珈心里还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她真没意识到刚才那个黎嘉骏是在喊她，黎大少分明是存了试探的心的吧，也是，她自从发现以前那个黎嘉骏是个多出格的人后，根本没生过模仿的心，就算暴露，也是必然的，既然暴风雨来了，毒瘾都熬了，还有什么怕的呢？她也咬牙，定定的和黎大少对视，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黎大少表情呆呆的，半晌，略带颤抖的长叹一口气，不再和艾珈对视，摘下军帽摸着帽檐，久久不说话。


“我……”艾珈想你不说那我说吧，“你看……”我也不想穿到一个烟鬼的身上啊。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黎大少忽然快速道：“放学别乱跑，司机在外面等，早点回家。”说罢，他猛地转身走了，越走越快，状若仓皇。


艾珈站了许久，望望天，又望望地，低声呢喃：“黎嘉骏……啊，我是黎嘉骏。”


或许黎家人早就发现不对了吧，也或许只有大哥敏锐的察觉了，他们会怎么想呢？现在看来是不会把她怎么样了，可她若是还坚持着自己那漂泊无依的艾珈的名字，似乎除了伤到周围的人，给自己留点念想，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能在那个遥远的时空中，艾珈也已经死了吧，既然都是中国人，又都被亲人宠爱着，那么……


“那就黎嘉骏吧。”

第006章

 <h3>真实身份</h3>

黎嘉骏绕了半个校园才找到自己的班级，沿途逐渐觉得这个学校的风格其实她很眼熟，可她又不愿意承认这种眼熟，直到看到门口迎接的章先生身边站着又一个较为年轻的女老师鞠着躬说：“哦卡诶里那撒伊【欢迎回来】！”时，才晃了一晃。


她还记得前两天得知自己这个烟民还在上学时为满满正能量点赞的感觉，万万没想到，她上的还是日本学校……


嘶，上帝，打轻点儿……


她捂着脸欲哭无泪的向班级靠近，老远章先生朝她招招手，那个说日语的女老师也很开心的朝她走来：“啊，黎嘉骏同学，能够看到健康的你真是太好啦，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藤原惠子老师啊。”


莫名其妙的，黎嘉骏听懂了藤原惠子的日语，她甚至还下意识的觉得这女人一口京都口音还真是丝吗那衣【抱歉】啊，顿时就给跪了，我去黎嘉骏你要走就走干净点这样子我会精分的你让我一个只懂得雅蠛蝶和一库的人陡然日语精通以后关键时刻说错语言是会出人命的！


黎嘉骏不怎么说话的样子并没有引起注意，藤原惠子也只是把她领进班级以后就继续站到章先生身边，里面已经有十来个女学生在说笑，大多都剪了个学生头。


这一点黎嘉骏还是很庆幸的，她剪了一个超短的头发，因为软软的，稍微一拨弄就成了罗马假日时的赫本头，洋气得冒泡。


她刚进去时还是有点心虚的，却发现虽然很多人注意到自己，但并没有谁有想来打招呼的意思，直到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了，也没有收获谁的特别关注。


所以黎嘉骏啊黎嘉骏，你好好一个姑娘，活得那么失败是图什么呀，都没人爱搭理。


不过这样也正好。


正当她想重温大学见课睡的情调时，一个女生走过来，笑眯眯地问：“黎嘉骏，听说你这个年过得可惊心动魄呀，伤好了没？”


黎嘉骏抬起头，并没有从这姑娘神态里看出什么嘲讽挑衅，但是她身后却有猪一样的队友团聚在一起闪烁着眼神往她这儿望来，不由得心里叹口气，苦着脸笑：“可惨了，求不要提，我差点没脸上学呐。”


小姑娘愣住了，她压根没想到暴躁女神经黎嘉骏居然有自嘲解围的时候，有些不敢置信的观察了一下黎嘉骏的表情，感觉好像不是要跳起来打人的样子，惊讶道：“你怎么啦，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板砖砸头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上帝，他说天堂不收我这么蠢的人，让我回去好好修炼，所以这次死里逃生我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黎嘉骏胡诌诌，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哦……”小姑娘长长的应了一声，大概是跟原先剧本里设计的对白偏差太大，她一时找不着话了，便转身要往同伴那儿飞奔而去，被黎嘉骏叫住：“等等，能问下你的名字吗？”


语调那么自然，眼神那么纯真，小姑娘饱受惊吓后不得不回答：“我叫程丝竹，丝竹之音的丝竹。”


“新年好，程丝竹同学。”黎嘉骏笑得温和。


“啊，额，新年好，黎嘉骏同学。”程丝竹说完，转头就跑。


看着她跑进小圈子里表情惊恐的说着啥，时不时的往这儿望来，和黎嘉骏毫不遮掩的眼神一对上又刷的收回去，黎嘉骏不由得笑着摇摇头。


人家组团来刷BOSS，可惜主T几经挑拨连仇恨都没拉到，剩下的姑娘们大概要失措了。


作为重归高一的学渣，黎嘉骏丝毫没觉得坐在课堂里是件幸福的事儿，但是现在课堂是个太重要的了解情况的地方，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坐直了听这个班的两个班主任联袂上台进行开学班会。


两小时后。


黎嘉骏捂着脸的走出了学校。


沃日，开学第一天练习唱校歌，主要练日语版哒！


课表是中日双语哒，且比例五五，课程丰富，像极了新东方日语班！


……把拔我想辍学。


更可怕的是，她今天上午还要求二哥教她日语！试问会送她上学的哥哥会不造她上的是日本学校？！露馅已经露成甜甜圈了！


……麻麻我想去死。


门口很多私家车等着，看来能上学的女生家境都不错，车子长得都一样，黎嘉骏全靠眼熟的司机辨认出自家那辆，她嗖的上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黎嘉骏，这个名字经过中午的锤炼已经刻进了她心里，她刷的回过身面带微笑：“什么事呀丝竹。”


哎呀，一不小心就读成死猪了，她爹你哪里想不开！


“我们想，又是新的一年，你又大病初愈，明天曦君家有个聚会，你来么？大家同学间聚聚。”


黎嘉骏又摸摸脸，不是吧，这身体换个灵魂魅力值莫非突然就爆表了？就算她还是艾珈的时候都没那么讨人喜欢啊，她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你们真的邀请我吗？”


果然这个表情让小姑娘略满足：“是啊，好久不见了，听说曦君家有哥哥带来了美国的咖啡，我们一起去品品啊。”


好高大上的感觉！


黎嘉骏想象着以前，白富美闺蜜说什么她代购的最新换XBOX ONE到了的那种感觉，真实的激动起来：“好，那明天一起去。”


进的车里，司机似乎也很高兴：“小姐被邀请去聚会啦。”


“是啊。”


“要不要买点什么礼物？”


“……”刚想说要的黎嘉骏突然闭嘴，警觉地摸了摸口袋，“回家吧，没带钱。”


司机大叔表示毫无压力：“我有啊，小姐，您有个钱包保管在我这的。”


想到可能发现了什么的黎家双雄就坐镇家中，黎嘉骏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她迫切的想快速有个了结，从醒来至今她并没有为这个身份背负太多，也不想仅仅是为了不露馅而获得演艺事业终身成就奖。


“先回家吧。”


似乎是感觉到后面小姑娘气场突变，司机大叔不再说什么，发动了汽车。


经过快一个下午，路上已经不再是游行一样多的人了，车子一路畅通回到了黎宅，黎老爷还没来，黎章氏据说还在娘家送礼，黎家双雄只有黎二才刚刚回来的样子，见到黎嘉骏，灿烂一笑：“哟，妹子！”


黎嘉骏很心虚，底气不足的应了一声，纠结的站在门边，全然没了上午的自在。


黎二哥全然没有察觉的样子，背对着她摘帽子，挂大衣，脱手套，半晌才回头，望向她的眼神很平静，让她立刻明白，他一直知道她站在后面手足无措。


“怎么不动？忘了房间在哪了？”他忽然笑出来，很调皮的问。


拜托你不要强颜欢笑，让我再想想该怎么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弄，看黎大少的意思似乎是不想深究的，可现在轮到她自己这关过不去了。


“听说你戒烟了？”黎二少突然走过来，大长腿步伐稳健，过来一把搂住她往楼梯走。


“嗯，啊，我想……”


“那是好事儿啊，听说也不爱耍鞭子穿男装了？姨娘可开心了。”


“啊，姨娘，嗯……”姨娘是哪个？


“懂事了就好啊，成了大姑娘，我们黎家就算是有个真名媛了。”黎二把她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推开门，少女卧房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她推进去之前，黎二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别急，你还小，就算真忘光了过去那点儿东西，也是为了记住以后更多的东西，对不对？”


一样的大手，一样的力度，这次却是暖融融的。


关上门，黎嘉骏靠在门上，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吧。


傍晚，佣人来敲门喊她吃饭。


她走下楼到餐厅，却看到一张大圆桌上，坐着黎老爷，黎家双雄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没有黎章氏。


那个女人长相普通，穿着很低调，却低调的雍容着，表情平淡，她垂首坐在黎老爷身边，看起来比黎老爷还有气势，那四个站着，分明是一家人的样子。


她的耳边陡然炸起两个字：“姨娘”。


一些她病时完全没注意到的细节出现在脑海，乡下庄子里，大哥从没喊过黎章氏，而黎章氏对大哥虽然也很有娘的样子，却更像是一个热心大姐，就连黎章氏这个称呼，也是因为得知了亲妈姓章，结合旧时候的经验，她自己编的称呼；来上学前，她没在车里看到黎章氏，随口问秀秀为什么妈不来，秀秀就言辞很闪烁，完全没心思深想的她就随便脑补了一个借口！


而现在，真相大白了，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夫人，大房！


黎章氏，极有可能不是黎章氏，而是章姨太。


她，黎嘉骏，是个私生女。


老天你打脸上瘾了吗，牙都要掉啦！


……她几乎是哆嗦着往前走，大概表情实在不太好，坐得比较近的黎二先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说着，却瞟了一眼大夫人。


“没事，跑得太急，岔气了。”黎嘉骏小心翼翼的轻声回答。


黎老爷端着威严的坐姿看了看她，眼神却很是专注担忧，看了一会儿后小心的瞟了一眼身边的发妻，然后冷哼了一声：“年后第一顿团圆饭，爬你也得爬过来坐着吃完！”


“是是是。”黎嘉骏连滚带爬的坐在了最后一个空位上，眼前菜式很丰富，显然刚上来，很美味的样子，全都是些家常菜，黎老爷率先抓起了筷子，随后几个小的才举筷，她抓着筷子，一时不知道往哪下手。


“金禾，把小姐面前的那肉换老爷面前去。”大夫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比长相更有气势，“过了个年规矩就忘了，病人面前不能放油腻的东西。”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立刻上来把黎嘉骏面前的烧肉换成了一盘白色的炒菜，确实她自己不想吃肉，正觉得清粥小菜萌萌哒，却发现大夫人下令的时候，剩下的三个男人全都用一种很小心的眼神偷瞄着她。


那种，偷看定时炸弹的表情。


黎嘉骏忽然有种想笑的感觉，这个家平时生活肯定特有意思，#妹妹（女儿）总是跟妈妈（老婆）掐架肿莫办#话题每天更新简直是风生水起！


安啦哥哥们还有老爹，咱可是来自一个为了甜咸豆花哪个是异端能跟人对喷三百页微博的时代，为了盘肉气得跳起来那也太LOW了。


“啊太好了，我正想说这盘肉放我面前浪费呢。”说着，她伸筷给三个男人每人夹了一块肉，然后眨着亮闪闪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望向大夫人，“您……吃肉吗？”


“母亲她吃素！”黎二少紧张的插话。


“哦。”黎嘉骏收回手，就听大夫人眼睛都没抬的说，“你等会吃吧，金禾，粥好了没？”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端来。”金禾连忙下去。


“先喝了粥再吃饭。”大夫人斩钉截铁。


黎嘉骏放下筷子乖乖的等着，其他仨人竟然也没怎么动筷，仿佛担心大夫人虐待她似的小心等着，没一会儿金禾端了碗粥来，粥炖的极稠，加了碎碎的肉末和葱花，看起来极为美味。


碗筷碰撞声重新响起，黎嘉骏喝着粥，忽然明白了黎嘉骏为什么这么中二，却更想不通她为什么中二。


曾经的黎嘉骏的生存环境中给她带来最大压迫感的可能就是这个大夫人了，但问题是，这个大夫人分明就不坏的样子，那姑娘有被害妄想症吗。

第007章

 <h3>1930年5月</h3>

黎嘉骏在这儿的生活就这么平淡的开始了。


上了学后一切都按公历来，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下戚戚的扔开了掰着指头都算不清的农历，开始捣腾自己来这儿的日子，最后结合各方面线索，她得出了一个很囧的结论。


她是在一九三零年二月十四号遭板砖爆头穿越的。


情人节被（自己）打死的！


……姑娘啊，第一次发现你的人生其实是喜剧啊，史上最忠实的FFF团成员非你莫属啊，姐姐真的是对你无话可说啦！唯有泪千行啊嘤嘤嘤！


虽然只有自己知道这点，但是抱着日历得出结论的黎嘉骏一整天都有种没脸出门的感觉，日子够苦了，这身体的原主走都走了还制造这种精神攻击，活着也太累了。


但她好赖也是撑下来了，开始了属于新·黎嘉骏的新生活，一种属于沈阳中上流名媛的生活。


至今她都没搞清楚她爹是个什么官，只知道她爹做点儿军火粮食生意，是个发战争财的强人，而且貌似以前还和土匪有过牵扯，原来祖上做地主做得并不怎么顺风顺水，世道太乱，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旁支里也有人上马当了土匪，俗称胡子，就是在这短暂却辉煌的胡子生涯中，竟然百转千回的和曾经的张大帅有了那么点儿细微的交情。


……原来张大帅也是土匪出身，果然乱世出枭雄。


后来证明黎家人其实不善战，否则努力一把说不定也是关外一方豪强，好在还是抓住了自己的一点小机遇，借着两次北伐战争发达了起来，成功做了奸商。


现在黎老爷生意做大，儿子也都出息，却没表现出让谁继承他衣钵的样子，这让她有点好奇，但这些主人家的心思，八卦的仆人就也不敢妄言了。


另外还有个大八卦就是，黎老爷曾经是入赘的！


大夫人居然还是个格格！


那个年代满清已经没落，八旗子弟中所谓的贵族王爷郡王遍地跑，大夫人具体什么姓氏仆人都已不记得了，只知道一开始黎老爷入赘了大夫人王府，可黎老爷发财后带着大夫人搬了出去，随即王府却很快败了，原因是大夫人的阿玛染上了烟瘾。


老烟鬼是年前蹬的腿。


黎嘉骏不由得怀疑曾经那烟瘾跟那外公有没有关系。


据说黎老爷是无所谓老丈人那点儿“雅好”的，给点儿钱就给点儿了，结果大夫人不让，她的意思是，你的私生女儿我管着不让抽，人都说我虐待，那我便不管；我阿玛抽大烟那就算是被指不孝，我也要管！


老王爷本就是落魄贵族，一生抑郁，最得意的大概就是女儿嫁了个有钱有前途的女婿，可谁料想碰上个宁可他死也不让他抽烟的狠心女儿，挣扎了没多久就老去了。


这事儿当时挺轰动的，黎老爷早没了双亲，大夫人也少时丧母，可以说正经的长辈只有老王爷那么一个，黎老爷正值事业上升期，却因为发妻坚持，几乎是攒着钞票眼睁睁看着老丈人抽不着大烟精神失常而死，舆论哗然，夸大夫人大义的人少得可怜，全是指责他们夫妻俩狠心不孝，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大夫人直接开始闭门修佛，黎老爷也就堂而皇之的开始宠爱章姨太。


而小烟鬼黎嘉骏就这样成了家里的一个尴尬又幸运的存在。


大夫人懒得管了，黎老爷也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给黎嘉骏慷慨供烟，这黎嘉骏也倒霉，本来为了这个高端洋气像少帅的爱好在家斗大娘斗大哥其乐无穷，却没想抽烟局势刚明朗就给了自己一砖头，招来了一个不懂情调的“蠢货”豁出老命都要戒烟。


也是这身体的命该如此了。


黎嘉骏仗着自称脑子不清楚问东问西摸来摸去，两个月后倒是还像了点样子，日子还算上了正轨，却也没回到曾经黎嘉骏的生活轨迹去，差别就在于，她不是票友。


天可怜见，且别说曾经独霸她家乡戏曲界的和京剧是完全不一个剧种，就是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完整看过一场戏，连霸王别姬里面哥哥唱戏她都是跳着听，可怕的是如今周围正是京剧热！


年初的时候梅兰芳先生在美国公演，艳惊四座，从此京剧热得像是星星去哪儿，本来就拿它当娱乐活动而已，现在却成了光看已经是OUT，不能吊几句简直是LOW爆了的情况。


可怜黎嘉骏打小只会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知道在这个百家争鸣各曲种泾渭分明的时代当众唱出来会不会被活活打死……


好在，总有那么些个圈子不是那么看重这些，比如她现在混的“名媛”圈。


千金小姐就算还只是千金小妞儿，她们的共同话题也免不了发型衣服香水首饰和潮流，她们的成熟度和阅读量还不足以参与高格调的文学会，现阶段大概也就自己看看别人的诗文，然后各自品评品评。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女孩的生活颇像她看过的一些英国古典小说，小女孩都会有交际需求，什么茶话会，诗会，读书会甚至同好会……


黎嘉骏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一些政治话题。


当然，这也不是她的爱好，只是现在任何一点政治话题都可能救她一命，她是对自己的近代史知识储备不抱希望了，只能听一点是一点了。


于是她各种类型聚会各参加一次尝尝鲜后，就不再参加了，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旁边微笑围观装背景墙，除了组织看戏那一回……她睡着了。


这比她在各种聚会当布景板引起了更大的轰动，直到程丝竹问起，她才想起。


卧槽，曾经黎三小姐可是为了戏子和人干架的邪魅女主啊！


现在看戏睡着了是怎么搞！对票友来讲简直是不可原谅！有辱斯文！伤天害理！


……难道以后都要提起精神看吗？太虐了不是她不爱国粹她更喜欢啪啪啪的战争片啊！


这样想着，她思绪又一顿，不行，再不文艺小清新一下，以后就算想不啪啪啪战争片都不行了。


嘤嘤嘤，我不要主演战争片！配角都不想T T。


一晃，沈阳的春天来了，北方的春天还是有点凉丝丝的，但姑娘们都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家境寻常的穿素色夹袄棉裤，也有宽边的花裙，大多数穿着古典而宽松的旗袍，搭着一件斗篷或者大衣，走在人民广场上，洋气的像传说中的香榭丽舍大街。


男人则普通多了，长跑马褂也有，短袄棉裤也有，西装配大衣也有。大多带着那种圆帽，还有很文艺的苹果帽，很是骚包洋气。


由于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显得这个二十世纪初三十年代的男男女女比现代开放的多，至少黎嘉骏当年就不敢旗袍高跟貂皮大衣和蕾丝手套外加挂着蚊帐的花帽子这样出门……


简直是恨不得所有潮流元素都在身上裹一圈。


相比之下，黎嘉骏的穿着竟然获得了众多男士的赞扬，尤其是他二哥，春天一到妹子开始习惯性的淘宝范儿后，这个曾经感觉只能狗窝藏娇的妹子现在也是个能拿出去夸的人了。


她一直喜欢呢大衣短裙打底裤配短靴，这一点上讲，民国的制衣和制鞋都还是良心作，只要是服务贵客的，全手工打造，一点也不放水，细节上堪称完美，穿出去格外的高大上，再加上一些大胆的撞色和混搭，弄得二哥都想转做时尚记者。


可惜，黎嘉骏不给街拍。


她怕艾珈看到。


五月初某一天，黎嘉骏刚从亲妈章姨太的小公馆处吃了晚饭回来，在黎家公馆又看到一张请帖。


程丝竹，她同学，才十六，居然要订婚了！


作为一个财政部官员千金的未婚夫，对方自然是个了不得的公子，他们家里象征性的让他们见了一面后就订了亲，订婚晚宴请了一大社会名流，这算得上黎嘉骏长那么大参加的第一个高档次宴会，连大夫人都从礼佛室出来亲自点亮黎嘉骏礼仪和社交技能，曾经的艾珈打小就比较注重这方面，所以现在学起来也顶多当补充一下，两人坐在客厅中喝着茶聊天，气氛好到两个曾经水火不容似的女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时，大哥和二哥回来了，金禾给开了门，大夫人端坐不动，黎嘉骏则站起来迎接他们，刚想向他们暗送秋波嘚瑟自己拿下了大夫人，却在看到他们脸色的下一秒收起了笑容。


两人脸色发黑，皆非常沉重。


“出什么事儿了，老爷呢？”大夫人不动如山，端着茶沉声问。


两人上前给大夫人小小的行了个礼，有些踌躇的站在沙发边，大哥直接抿着嘴，二哥则嘴唇扭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的样子：“今晚宴会取消了。”


“哦？”大夫人喝了口茶，“为何？”


“关内，打起来了。”


黎嘉骏还没坐下，笔直站着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混乱，关内？那就不是东三省，怎么先打起来了？别告诉我七七事变在九一八前面！那她立马就会进精神病医院！


“怎么打起来了？”估摸听到是关内，大夫人还是很淡定。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横竖不就为了所谓中央政府的那点儿破权。”二哥很鄙视的样子，“都疯了，阎老西，冯玉祥，李宗仁，全跟蒋中正打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中原那块儿现在不知道有多乱。”


“那干一个小妮子的订婚宴什么事儿？”大夫人还是老神在在的问。


“都没人了呗，少帅在这儿坐镇，火是烧不上身，可关内的都盯着啊，我们兵精马壮、粮弹充足的，在里头那群人看来，还不是不买放着烂的？爹已经准备住商会了，少帅招了一群人，估计要开好多天会。”二哥说着，却见大哥已经往里走，“诶，哥你等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去营里。”


大哥一顿步：“你去做甚？”


“哎呀看看我们东北军兵强马壮，写篇报道鼓舞鼓舞群众，心里舒服。”


呵呵。黎嘉骏一声不吭的也坐下来喝茶。


大夫人瞄了她一眼，略满意：“老三也是有点样子了。”


“嘿嘿。”黎嘉骏讨好的笑笑。


“打仗了，不怕？”大夫人问了句。


黎嘉骏想了想，见两个哥哥正往里走，忍不住提高声音回答：“怕！我怕我们中国人内耗光了，该轮到日本人收获胜利果实了！我怕得想咬你们！”


黎家双雄停下脚步，回头讶异的看着她。


想到这关口竟然还有这种内战，黎嘉骏心里头气得叽里哇啦的，跟自己人打倒是说干就干，怎么日本人打过来就不抵抗了呢，一群垃圾！


黎嘉文你个二货还隔岸观火瞎高兴？


有你哭的时候！

第008章

 <h3>杨常而去</h3>

中原大战的爆发让关外喜闻乐见了许久，本以为又是那群熊孩子一时兴起野外啪啪啪一下，却不想竟然有种没完没了的感觉。


而就在不久以后，黎嘉骏才知道，为什么五月那天刚开门时，两个哥哥的表情会那么黑。


其实她的嘲讽多余了，他们的心情远比她还要沉重，也远要幸灾乐祸。


原来，关外，也才刚刚结束一场大战。


中苏同江之战。


那是在黑龙江省打的大战，算是张少帅上任后的第二把火，国内形式上统一后，日苏对东北的国中国一样的占领如同眼中钉一样让蒋委座和张少帅不爽，尤其是牢牢把持中东铁路的北极熊简直拉满了仇恨。


蒋委员长的大儿子蒋经国还被扣在西伯利亚吹风呢！


一阵你来我去的摩擦以后，全国抗苏热情高涨，各处军阀大哥都拍着少帅支持他打，蒋委座甚至还发表了所谓决不退缩的对苏宣言，少帅满心都是抽过大烟以后的白茫茫的壮志豪情，没说的，捋袖子干吧！


……然后就被干回来了。


其实仗打的还是很勇猛的，可惜对面硬件软件都比己方好，连指挥都是号称“远东军魂”的加仑总司令。


本来僵持的状态，人家一来，迎面摞倒，气都不带喘的。


其实黎嘉骏也不造加仑是啥，大哥也不清楚，只是这一战打过以后，东北军就都知道了。


可这点来讲，黎嘉骏觉得冠了这么大个名头，没道理她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军魂在二战开始前就真的成了军魂了，于是心里又是感叹又是遗憾。


大爷您不世奇才就用在折腾咱身上太让人心酸啦，大爷您那么有才怎么不撑着点儿去打完德国打霓虹啊！


结果这场大战后，被一炮打怂的东北军根本不想反抗，直接叫停投降，于是形式上被统一的东北王张少帅不通知中央擅自签订了一条丧权辱国的《伯力协定》，不仅中东铁路没要回来，咱们的鸡冠黑瞎子岛，也被割了出去。


国内一片哗然，中央愤怒无比，南京政府发电说不承认，但此时黄花菜已经结冰了。


“那时候真的不能打了？”黎嘉骏对此报怀疑，“你刚才不是说人加仑是拿海军开的刀？怎么陆军也跪了？”


大哥其实平时营里训练很忙，好不容易有个轮休就耗在傻妹子身上了，但他也没很不耐烦的样子了，喝着妹子亲手孝敬的咖啡思考了一下，缓缓道：“谁说不能打呢，我们一步都没后退啊。”


“三江口海战，他们海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能战的只有四条船，其中两条，全是其他国家退役的破船，上去没几分钟就败逃了，剩下的两条，一条江安，有动力没炮，一条东乙，有炮没动力，它们一条拖着一条，被对面三条大船围追堵截，硬是打穿了对面的旗舰，直到江安被打得失去动力，双双自沉。”


那声音太平缓，黎嘉骏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以为另外两条败逃的就怂了吗？它们休整了一下，又回到了战场，没过几天，富锦水战，一直打到兵尽弹竭，便也自沉，追着他们三江口的兄弟去了。这一仗，咱们的海军，全军覆没。”


“……哥，你别说了。”


黎嘉武眼眶通红，他的腮帮子剧烈颤抖着，深深的吸了口气，起身进屋，随后拿来一本皮本子给她：“你不是感兴趣吗，看吧。”说罢，便端起咖啡坐在一边，晒着太阳，望也不望她一眼。


黎嘉骏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摘抄，有些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有些是手抄的，一开始有些文章的段落，后来则大段大段的军部电文，几乎就是一个简化版的史料历史书！她瞄了一眼，最早的时间竟然是五年前，而这本本子上还标着个二，显然是黎大少的第二本摘抄本，正激动着，却发现有些地方有第一人称，以为是有点日记性质的，便不敢多看，无助的望向大哥。


大哥无奈：“怕什么，哥敢给你还怕你看？”


“可是……”


黎大少放下咖啡杯一把拿过本子哗啦啦一翻，点给她看一段手抄的字：“这，看吧。”


海战失利后，陆战随即而来，可被一顿打懵的中方指挥官张作相司令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派兵援助前线，守备黑龙江的只有两个主力旅近两万人，他们孤军奋战，誓死不退，直到被团团包围，韩光第的第十七旅八千多人全部战死，整个建制都被完全消灭，剩下的梁忠甲的第十五旅数次突围不成，只能被迫投降。


“那个加仑把所有俘虏都送到最艰苦恶劣的矿山去做苦力，去年年底才刚回来，死的死，残的残，大部分都不成人形了。”大哥往黎嘉骏的心脏上又补了一刀。


“这个张作相……这个张作相……”黎嘉骏咬牙切齿。


黎嘉武摸了摸她的头：“当年大帅刚死，少帅年少，将军们谁也不服谁，一致推举张作相司令坐上大帅的位置，全因他为人厚道，能够服人……结果张司令穿着丧衣与会，硬是把少帅推了上去……当年他什么都不用做，整个东北都是他的，可他宁愿给兄弟的儿子保驾护航，你还说他是坏人么？”


“没说他是坏人呐，可没这金刚钻，别揽这瓷器活啊！”


“妹子，我们打怕了……”大哥长长的叹一声，“除了内战，这百年来，可曾赢过一个外敌？”


“……”这问题，前后俩黎嘉骏一个都答不上来。


“哟，怎么了闺女，你大哥又欺负你了？”许久不见的黎老爷突然出现在阳台门口，手里握着毛毡帽子探头看进来，作出横眉竖目的样子，眼里却微微带点儿笑意。


又？两人站起来问好，黎嘉骏狐疑的斜着眼观察大哥听到这个又字的表情，见大哥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嘟囔着抹掉：“没有啦……大哥在跟我讲打仗的事儿。”


“嘿，你个臭小子自个儿连猪血都没沾过还敢装大尾巴狼？”黎老爷一点都不温柔的一帽子砸大哥头上，“讲出些啥花样来了？”


“我讨厌张作相。”黎嘉骏总结，“这样的人怎么敢做大司令。”


“那你说谁来做？”


“……反正不该是他。”


“你家少帅？”黎老爷笑着打趣。


“他行么？”黎嘉骏反问，除了民国四大美男和西安事变，她还真不大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哎……”黎老爷惆怅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仰天叹了口气，“小六子，熊孩子啊。”


“……噗！”小六子就是张学良的小名儿，如今大叔黎老爷说起来，分外应景儿，黎嘉骏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发现黎老爷望着远处，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爹，怎么了？”


“大帅他啊……”黎老爷一阵阵叹气，“他给他儿子留的那么大个基业中，在你爹看来，最宝贵的，还就是你杨伯伯了。”


“杨伯伯？”黎嘉骏小心翼翼的望向黎大少，那是谁啊？


“杨宇霆杨伯伯。”黎大少趁黎老爷还在沉思中，快速低声的报答案，“之前一直辅佐大帅，少帅上去后被卸掉很多职务，最后当东三省兵工厂的总办的时候，对我们家颇为照拂，后来……你还想不起来？”


别逗了就算不信我是穿越的也该知道我完全不记得啊！黎嘉骏很想挥鞭催更。


“哎，后来，走了鳌拜的老路，被少帅擒杀于老虎厅。”大哥偷看了一眼大哥，“连着他的同僚常荫槐主席一起，那事儿被人称作……杨常而去。”


“……有意思吗？！”黎嘉骏指的是杨常而去，她见黎老爷没补充说明的意思，只能再问，“爹的意思是，这个杨伯伯其实很有才？”


“没有他，这个东三省再过三十年也不会有这景象！”黎老爷霍然插嘴，颇为激昂，“要不是他，东三省早就成日苏租界了！杨公之大才，可经天纬地！他坐镇大帅左右那么多年，什么南京政府，什么日本人，什么苏联人，谁敢耍小聪明，谁敢？！他若在，我们怎么可能白白易帜！他若在，怎么可能让少帅打那场割地赔款的臭仗！他若在，怎么轮得到张作相指挥！大帅在的时候，全仰仗他和常荫槐出谋出力，那时候那群狗东西上蹿下跳，可曾占着一分便宜？！而现如今，大帅刚去，不出一年，东北易帜，不出两年，就，就割了地啊！”


说着说着，黎老爷竟然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儿：“杨公啊，吾等无能，让你被无口小儿所害，含冤而死，徒背骂名啊！”


“爹！”大哥大惊，焦急的喊了声，“骏儿，扶爹进屋！”说罢，他靠近围栏，向四面紧张的张望起来。


惊讶于黎老爷为什么突然这么悲愤，又心有戚戚的黎嘉骏把黎老爷半扶半扛的弄进屋子，关上了阳台门。


黎老爷坐在沙发上还在呜呜呜的哭，黎嘉骏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一边坐着，一遍遍摸着他的背：“爹，您别哭了，您别哭。”


“闺女啊，你是不知道。”黎老爷开口，声音嘶哑，唇齿间还缠绵着泪水，“你杨伯伯知道自己要死啊。”


“啊？”


“当初我们一时兴起，让算命先生给他扶乩，得乩语为：杂乱无章……扬长而去……”


“……”


“我们劝他快脱身，那时候他一身的职务被卸得仅剩下一个兵工厂总办了，可他不肯，还是递上了那份要求。”黎老爷掏出块手帕颤抖着擦着眼睛，“他和常主席早就知道那个中东铁路是个隐患，便想让那小子成立个东北铁路署督办，让苏联人没法独占铁路，这是我们的地界和政府部门，我们有法，有权使用这个铁路，久而久之的，苏联人怎么想我们管不着，可铁路我们是用着了，如果他们不忿，要打，那就是他们的错……只可惜，那时候，你杨伯伯说什么，那小子都以为他想夺权……奸臣善言，忠言逆耳啊！”


“现如今，几个小日本就能把上面的人耍的团团转，只可怜我们这群仰人鼻息的商人，自己人，贪，外国人，抢！穿得光鲜，活得，还不如一条狗！”黎老爷猛拍桌子，刚好和黎大少进来时关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惊得黎嘉骏一跳。


“哥……”


“回房去，让爹静一静。”


“……哦。”黎嘉骏站起来往楼梯走，一步三回头的，等上了楼梯进房前，她推着门又回头，却见黎嘉武跪在离老爷面前，磕了一个头。

第009章

 <h3>七子之歌·台湾</h3>

中原大战的爆发，导致大哥和二哥都分外忙碌起来，上面的决议扑朔迷离，自从知道少帅是个多不靠谱的人后，黎嘉骏甚至觉得大哥干脆退伍算了，以后长城抗战组个义勇军也比在这个混账老大手下白死好啊。


结果大哥练兵是练兵，却一直没动静，二哥倒是忙忙碌碌，只是他现在越工作，反而越沉默了。


有一日，听见客厅里他在和黎老爷争吵，黎嘉骏午睡醒来，耳朵刚贴上门偷听，就听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面前。


黎嘉骏连滚带爬的奔回床上，刚趴上去就听门被敲响：“骏儿！骏儿！还睡着没？”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需要拼死上床，因为二哥又不会破门而入！默默的鄙视了自己一会儿，她佯装刚醒来，模糊的答了声：“昂，来了，等等。”这才慢吞吞去开门，刚打开，二哥就双手把住她的肩膀以男主角一样的姿势和语气叫道：“骏儿！跟不跟哥哥走？！”


“……啊？哥……我们有……血缘关系……”卧槽我在说什么！黎嘉骏下一秒就被自己惊呆了，实在是这场景太像私奔了！


“……你在说什么啊！哥要去上海！你去不去！”


哇！上海！魔都！黎嘉骏眼睛都亮了：“去干嘛？”


“你去上学！我去工作！哥养你！”


去上学有什么意思，黎嘉骏一阵见血：“你工资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喊得那么理直气壮：“那我去哪上学？不知道！”


“不知道！”果然二哥和她重合了，随后黎二少脸红如熟。


“哥啊，和家长吵架闹离家出走是最幼稚的行为，你看爹有拦过你吗，你这样的根本走不了。”


黎二少回头，果然，黎老爷就在旁边拄着拐杖冷冷的看着，见俩兄妹朝他望去，哼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二哥很无奈，连着头顶的呆毛都耷拉下来了，黎嘉骏没办法，扯了扯他的袖子：“进来吧？”


把黎二少拉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黎嘉骏随便裹了一件薄外套坐在床上开始发呆，两两傻坐了一会儿，二少突然站起来拉开了落地窗帘嘟囔：“这么黑，你也不嫌压抑的慌。”


光芒顿时落满了房间，远处太阳正在下山，照得一边的墙壁红彤彤的，整个房间跟要升天了似的。


“我刚才在睡觉嘛……”黎嘉骏小声抗议，玩着袖子上的花边，“你怎么跟爹吵起来了，也不怕大哥打你。”


“没什么，上次让你看的文章，读通了没？”黎二少开始检查作业，“如果读通了，那我就要提问了。”


“别转移话题啊，有你这样的吗我拉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检查我作业的！”这下黎嘉骏真的悲愤了。


“子不言父之过懂不懂！”


“那你还跟爹吵！”


“所以这是我跟爹的事儿啊。”


“刚才谁拉着我私……要离家出走的！”


“我一时气愤嘛……”


“粗去！拉你进来是我一时冲动！”黎嘉骏推他。


黎二少岿然不动：“慢着！先检查作业！我要提问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黎嘉骏凄惨大喊。


“倒幕运动是哪里先发起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黎嘉骏继续推。


“谁谁谁谁谁……”黎二少蹲起马步。


“干我屁事啊……长州藩！”


“很好，为什么要倒幕，用日语回答！”


“额……！@#@%￥#@%……还有……那个……@#￥%&*……所以么……@#！￥%￥……”


“丢人！都会说了，就别在额了啊了这个那个的！难不难受。”


“好了我都说出来了你可以滚了。”


“好好好我滚滚滚，晚饭后记得别忘了交书法作业啊，检查好了就口语练习。”


“啊啊啊啊啊啊！”黎嘉骏歇斯底里中。


黎二少心满意足的滚了。


“引狼入室啊，引狼入室……”黎嘉骏含泪捶床。


早知道黎二少是鬼畜老师，打死也不让他补习日语啊，课堂上那些就够用了！谁知这个牲口一定说她的日语带乡巴佬口音，非得让她纯正点儿，从此她简直成了现代的苦B小学生，一天就没个不学习的时候。


黎二少走后，黎嘉骏换了正式点的衣服准备与家人共进晚餐，金禾的女儿雪晴走了进来整理床铺，她一本正经的干着，实在是被自家小姐火热的眼光盯得绷不住，噗的笑了出来：“小姐您别看了，好歹让我把活儿干好。”


“嘴不是闲着嘛，说说说！”黎嘉骏关上门。


“好吧好吧。”雪晴无奈，压低声音道，“老爷往关里卖了一批军火和粮草，二少爷不高兴，他觉得这是在火……里浇油？”


“哦。”黎嘉骏若有所思。


“反正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清，但有一句挺响的。”雪晴很小心的凑过来轻声道，“二少爷说老爷是民族罪人！”


“这，夸张了吧……”


“二少爷就这样，气急了就乱说话。”


“怪不得爹都气无语了。”黎嘉骏也觉得这情况棘手，“爹做生意也是为了养我们啊，而且咱家这闯关东的底子，不做军火，别的也插不进手啊。”


“老爷也这么说，所以二少不就气急了要离家……出走么。”


“好在只是气话，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黎嘉骏摸着下巴：“气话啊……”那怎么这么精准的瞄到上海了？要知道这时候国都是南京，离关外最近的安乐乡是北平呐，上海？隔着半个中国呢！


六月中的时候，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是天气还是暖融融了，学校的小伙伴们便喊黎嘉骏出去郊游。


由于黎嘉骏“学习”繁忙，年初参加过一些聚会后就找各种理由不再参加，成了闭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大家平时学习之余也就保持偶尔相互问候一下的关系，而且虽然黎嘉骏年后穿着打扮突然潮范儿了起来，可由于家里生意不涉外、唯一的留学生回来了的缘故，并不如其他名媛家里时不时有法国美国英国的潮货能拿出来做个秀，久而久之，黎嘉骏在学校成功保持了百分之五十的透明度，就不再继续刷存在感了。


这一次被邀请到，竟然是学校组织的，是个大型的郊游会，而宅女黎嘉骏到了那儿才发现，与会的还有不少青年俊才，有若干年轻的日本军官……


除了日本人，和在日本学校上学的女学生，剩下的中方青年，基本都在日本留学过。


她和人群中一张大便脸的黎二少炯炯有神的对视长达五秒，然后各自面无表情的转开脸去。


好挫，相亲会上遭遇亲哥什么的。


公园茶话会开始了，每个人分到一杯热茶，四五十个人各自围了五六个小圈，主持的是教导主任田中先生，他先喊了两个日本青年军官上来表演节目，他们也没推托，上来齐唱了一首军歌，平常心讲，不算难听，周围人也都很热情的鼓起掌来，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中，可以看到旁边的女生微笑着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点头回礼。


黎嘉骏就是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仗还没开始打，她就已经有了血海深仇了，本来巴巴的学着日语，就是想当个生存技能用，可不代表她就愿意用这语言去和霓虹人开茶话会……


但此时冒然起身离场显然是很不理智的行为，她只能垂着眼呆呆的坐着，旁边有了点小动静，刚才被分到另一个圈的二哥噘着嘴坐在了旁边，很郁郁的样子。


“喂，我是不想找个和霓虹有关系的男人，但在座的应该都是好妹子，你回去可别说我挡你桃花啊。”黎嘉骏轻声调戏黎二少。


“等会就跟我走，这儿没什么意思。”二哥有点紧张的往他原先呆的地方望望。


“怎么了？”黎嘉骏也想往那儿望，被一把抓回来，二哥怒斥：“想暴露我吗！”


“啊？你在日本的老情人来了？”


“更可怕！”


“卧槽！这个老情人是个男的？！”


回答她的是黎二哥狠狠的一个头槌：“女孩子家好好说话！”


黎嘉骏含泪捂头：“那怎么回事啊？”


“哎，你看那边，有个女的，短头发。”黎嘉骏顺着二哥指的方向偷偷看过去，那个圈子显得高端一点，好几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军官在说说笑笑，一起的还有女校里金字塔尖尖的几个名媛，很河蟹的样子，其中确实有个不属于女校的短头发女人，看起来二三十岁的样子，长得颇为清秀，只是表情太僵硬了。


“那是谁？”


“我不清楚。”二哥喃喃。


“啊？那你怕什么？”


“不不，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我们的一个格格，后来被那边的一个大官收养的，过得……有点惨……”


黎嘉骏更加一头雾水了：“那你怕她干嘛。”


“你不懂，她在那过成那样，按理应该很恨日本，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可怕……”二哥心有余悸似的回头望望，“那时候很漂亮的一个姑娘，一场大变后，完全换了一个人，你看她打扮，完全像个男人。”


“哦。”黎嘉骏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但下一刻就被猪队友给卖了，一个女同学一蹦一跳的过来拉她的胳膊：“嘉骏，嘉骏！我们一起唱那段吧！”


“啊？”黎嘉骏一愣一愣的。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


“……哈？”要吃药吗？


“哎呀，宇宙锋！你傻了么？梅兰芳先生在美利坚唱的不就是这剧？当初我听说那事儿还跟我娘说起你呢！一起唱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黎嘉骏吓的背后汗毛直立连连摆手，“我我我我我哪会唱我不会了你你你你一个人唱吧！”


这个拒绝太过失态，颇有屁滚尿流的神韵，当场逗笑了一群人，小姑娘立刻不勉强了，只是噘着嘴瞪了她一眼，独自站到中间摆了个姿势，唱了起来。


黎嘉骏一边满脑子白毛汗的听着，一边往边上一瞄，吓！按顺序来的，立马要轮到自己了，这杀千刀的交友会！


她知道现在小姑娘大多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至少有一个能拿得出去，平时也经常备着聚会表演的节目，甚至还有背台词现场组人一起演话剧的，可黎嘉骏真没这能耐，她确实有少年宫水准的小提琴技能，会唱会拉的曲子也绝对比在场的人多，可别说她不想给人拉琴，能唱的，一首也拿不出来……


不敢想象这群人听到小苹果是什么心情。


……她还是忍不住想象了。


然后在这样的想象中，小姑娘的“假意儿懒睁杏眼”也唱完了，一个男生上去开始背一首诗，剩下的人一边听着，一边颇为期待的偷看她。


“哥，咋办？”她平移求援。


黎二少轻声秒回：“要不，装小狗儿叫？”


“……”黎嘉骏平移了回去。


妈个鸡，逼死老娘我就唱国歌给你们听！她看着几个日本军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估摸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关东军，不知道这时候给他们唱松花江上会不会爽到他们，哼哼哼，要不，精忠报国？啊哈哈哈哈哈！


……她实在不想赌周围这群人都活不到那些歌出现的时候……


轮到她了。


黎嘉骏微笑着站起来，缓缓走到中间，朝周围鞠了个躬：“给大家背一首诗，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作的，七子之歌·台湾。”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大多表情迷惑，这组在现代脍炙人口的诗歌，今天还没有被广泛流传，而她正好活在那个广泛回归的年代，为了做一个小节目，特地查了台湾版，并且知道，这是闻一多在一九二几年于美国创作的，非常安全，和应景。


她清了清嗓子，转向坐成一排的四个日本军官，微笑朗声道：“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还氤氲着郑氏的英魂，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周围一片寂静，黎嘉骏背到最后，声音近乎颤抖，她本来以为模糊需要蒙混的词在这一刻极为清晰的刻在脑海里，让她恍然想起当初表演时和朋友一起流下眼泪的场景。


原来，她也曾那么愤青过，这份愤怒在现代几经时光淬炼已经蛰伏，却穿越百年坚定不移的驻扎在她魂上。


“我背完了，谢谢。”微笑，鞠躬，黎嘉骏转身退场，她想扯着她二哥一起潇洒留背影，却想起他的工作而收了手，结果擦肩而过时，二哥嗖的站起来一把搂住她肩膀一边走一边道：“妹子，干得好！看他们的脸色！”


“这位小姐这样，不利于中日友好啊。”一个悠哉的声音出现在旁边，那个二哥很怵的女人竟然带着她身边几个军官站在旁边，那几个本来一个圈的名媛很不安的看着她。


女人瘦长脸，摘下了帽子后，露出个中分头，此刻似笑非笑的。


黎嘉骏这时候忽然脑子就灵光了，恍然觉得她有可能知道这人是谁，但是实在太缺乏研究，只能说在耳闻的名字里能对的上号的只有那么一个，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有些怂，勉强的笑了一下，答道：“是啊，我太冲动了。”回了口气又补充：“扫了各位的兴，心底实在太不安，没脸再呆下去了。”她假装很害怕的瞄了眼二哥，畏畏缩缩的求饶：“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啦。”


二哥很应景的摆出了一副生气的表情：“小妮子不学无术，杂七杂八的东西瞎看，看回去不收拾你，走走走！丢人现眼！”说罢朝面前几个人郑重道歉又告辞的折腾许久，揪着垂头丧气的黎嘉骏的耳朵离开了。


回到自家车上，黎嘉骏小心翼翼的向二哥求确认：“哥，这个女的，叫什么啊？”


“原本叫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到了那儿后被一个叫川岛浪速的人抚养，所以跟了那个人的姓，”二哥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改名叫芳子了。”


“……”好像得罪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人，但是不得了在哪里真的不清楚啊！


黎嘉骏口吐白沫倒在椅子上。


自此一役，再也没人请黎嘉骏玩儿了，这个女刺头儿也算是一战成名，本来还想培养她替家里进行千金交际的大夫人还挺疑惑，一日通过各方面了解了这件事后，也不再说什么。


大夫人的仇外情绪从对待她阿玛吸鸦片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她也乐得清闲，每天上了课就回去补习日语，跟着黎二少每天看日语的新闻，小说和资料来讨论，甚至还特地找人学唱日本有关思乡的小调儿，二哥终于对她的“大日本帝国威胁论”的严肃程度有了重视，不再嘲笑她被害妄想症，有时候甚至还自觉的弄来报社里留存的日本本土过来的报纸跟妹子一起分析。


可惜两人终究还是太嫩，看不出什么来。


转眼，七月来了，辽宁省风雨成灾，平沈铁路中断，收到消息当晚，黎老爷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喃喃道：“这下完了。”


家主如此，其他人自然坐不住了，黎老爷是一家子的天，此刻黎宅乌云密布。


“爹，怎么了？”二哥扔下筷子跑过去给老爹顺气，黎嘉骏忙不迭的递上一杯水。


黎老爷握着水杯，深呼吸了一下，镇定了脸色沉吟半晌，一把抓住二哥道：“老二，快去营里，找你哥来。”


黎二没多话，点点头就往外走。


“哥，拿件外套去！外面冷！”即使七月，昼夜温差还是大得吓人，黎嘉骏急得大喊。


雪晴闻言连忙跑上楼，把二哥得外套拿下来递给他，二哥拿着外套带着司机跑出去，黎老爷站了起来，在餐桌旁来回踱步。


“爹，不管怎么样，吃饱才有力气想，先吃饭吧。”黎嘉骏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帮不上忙，只能在边边上安慰下。


黎老爷倒是真坐了下来，举起筷子怔愣了一会儿，叹口气，盯着黎嘉骏道：“闺女啊，这回，大概要委屈你了。”


“什么？”黎嘉骏菊花一紧，她要啥没啥，能用的就一张刚养嫩的脸了，老爹不是吧……


“咱家一大批货堵在路上了，不去拿就只有报废，但你爹现在真没本事找个可以跑那么远的车队把货弄回来，堵住的那列车上，很多是北平运过来给上头玩用的稀罕物儿，上面肯定会派军队的去把东西弄回来，要是能找着个负责的，说一声，说不定能把咱家的东西也顺上，你懂么？”


“所以……”难道要我去扛？


“最有可能接到这任务的，就是北大营。”黎老爷以为女儿脑子还不清楚，隐晦的暗示，“上回你和人家一个营长的儿子……”


“只要能帮的上爹！我给丫磕头赔罪都行！”黎嘉骏拍案。


“不，不用磕头。”黎老爷很受不了的摆手，“一直都没上门赔礼过，主要是虽然得罪了人家但倒霉的还是你，不过现在，还是需要正正经经的给赔个礼，才好说话啊。”


黎老爷一副女儿要受莫大屈辱的样子小心安慰着，黎嘉骏却觉得没多大事，毒瘾都熬了还怕赔个礼么，多大点事儿！


事情果然如黎老爷所想那般，大哥去请了那个张姓的营长的儿子，张营长没出面，儿子张奉孝作为代表来了，倒还是个人摸狗样的青年，进来先恭敬的给黎老爷敬礼，随后很随意的朗声道：“听说黎三爷被一板砖砸没了，窃以为是喜事儿，特来庆祝一下，有什么不当之处，望各位海涵，我与黎兄平日就很谈得来，前阵子实话说确实略微尴尬，今日他赏脸肯请愚弟进这个家门，就是站着干看各位自己吃，我也开心啊。”


“哪能让你站着干看我们吃，应该让黎三太妹站着看你吃，蠢货，瞧人家多大度，过来赔礼！”黎二少朝黎嘉骏招手。


黎嘉骏自认比以前可拿得出手多了，走上前很诚恳很真心的鞠躬：“我知道板砖砸在我身，痛在兄心，只希望如今能一笑泯恩仇，以后定当改头换面，好好做淑女。”


“哈哈哈哈哈！”张奉孝大笑。


席间宾主尽欢，因为知道事情妥了，黎老爷也眉开眼笑，大夫人更是气息怡人，黎宅的气息总算是恢复了正常，黎嘉骏自认又了结了过去一桩孽债，也是轻松不少，忽然就听张奉孝在耳边悄悄问了一句：“诶，那那个观澜，你们什么时候放？”


“……”黎嘉骏中了石化术似的艰难转头看向张奉孝，差点儿就拿不住筷子。

第010章

 <h3>秦观澜</h3>

黎嘉骏第一次见到秦观澜的时候，就觉得完了这个孽债天长地久永不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太！惨！


快夏天了，白天艳阳高照，他还穿着一件冬天的破袄，这么热，他还是把盘扣都扣到了底，裤子外罩都快碎了，黑不黑白不白的，露出里面快长毛的棉絮，他自己的头发跟狗啃似的，虽然是耙过的样子，但因为凝结在了一起要竖不竖的，总有种七龙珠里悟空的感觉，脸上也糊里趿拉的一坨黑泥似的抠也抠不掉的一层，看不清五官。


黎嘉骏被大哥带着到探监区，两个狱警大概也知道来探监的和被探的有深仇大恨，即使秦观澜坐在角落里，但兄妹俩刚出现在铁门口，狱警还是一边一个把他压趴在桌子上，让他脸贴着桌面，艰难的看过来，眼神却很是冷静和克制。


完了，她仿佛能看到秦观澜头顶【仇恨值+1000】的弹幕飞过。


不能善了了，虽然没体会过，但她也知道一个男人在受到长达半年的牢狱之冤的后，对于加害于他的人会有多深的仇恨，更何况此时无论表面还是里面全都和他无关，纯粹就因为黎家吃了闷亏无处泄愤，黎老爷一挥手，随便哪个狗腿子就冲上来把他拖下去扔在人类记忆的角落了。


黎嘉骏感觉很棘手，虽说确实觉得就算是磕头只要了结孽债那也在所不惜，但她明显感觉这不是磕头能解决的，那以德服人什么的，你信啊？


大哥也感觉很棘手，但他有明确任务，就是把这个倒霉的戏子给放了，扔的远远的，他才不管妹子心思有多复杂，她要来，就来看个热闹，当然，心下也存了点让这个失忆的妹子认认人以后好不招惹的心思。


可现在，情况明显不对。


“你看什么？”大哥拦在前面，“我们来放你出去，你想要什么我们会补偿，荣禄班从九月起会一直有包场，到时候你可以唱主角儿。”


秦观澜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眯了眯眼，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去，黎嘉骏纠结了一下，还是走到秦观澜边上，低声道：“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心的……这个梁子结的那么大，我估计是没了结的时候了，我就想问问，除了我们全家家破人亡，我黎嘉骏死无葬身之地以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解恨的？”


大概她这话已经坦率出了天际，周围的人都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连秦观澜都吃力的仰起头，傻傻的看着她。


“我猜出你要说什么了？别害怕，我还能猜出更多，比如说你大概根本就不想再唱戏了，想从军？或是想经商？要么用军权压垮我们家，要么用生意压垮我们家？你现在大概满脑子就是莫欺少年穷和总有一天……我信，你有这样的眼神，你不会没出息的，打个商量行不行，等你能弄死我的那天，我绝对不反抗，但你不能伤害到我亲人，怎么样？”


继续静默。


“……那我话就放在这儿了，再会。”再多的，黎嘉骏也想不出来了，她一时之间能想出的梗也就这么多，话放下了，多说也无益，那便走吧。


她也没回头看那人什么表情，大哥跟在身后，气压很低。


“骏儿，如果真要这么说，那他现在的命还很贱，何必等他发迹？”黎大少说得狂霸酷叼拽。


“我们家是这样的人家吗？”黎嘉骏轻声回了一句。


黎大少便沉默了。


回去的车上，大哥问：“那你打算怎么样？”


“这时候捧他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还是当他不存在吧，总不能让我给他端茶送水去，必要的补偿，你们不是做了么？”


黎大少不再多问，直接把黎嘉骏送到了章姨太的小公馆，就去了军营，结果到了那才知道，章姨太跟小姐妹打牌去了，晚上不回来，黎嘉骏心情郁郁，也没让人把亲妈叫回来，随便吃了点儿，就到自己的房间去趴下睡觉，进去的时候看到佣人双手捧着一批华丽的衣服进了主卧，不由得叹口气。


章姨太也算是少有的幸福姨太太了，她本来贫农出身，没什么文化，在王府帮佣的时候和黎老爷对了眼，当时大夫人还势大，她连当姨太太的念头都不敢有，委委屈屈的跟着要强的老爹辞工回了乡下，结果黎老爷后来气不顺，一时多情去乡下找，却看到章姨太大着肚子在田里干活。


那时候王府已经式微，老王爷一心希望自家出息的女婿能多帮衬点儿，得知章姨太生下的是女儿后更没了意见，大夫人本对黎老爷就不大看得上，有了两个儿子傍身后，看章姨太还算老实，且成亲那么多年黎老爷也才一个姨太太，便也不再多话，心里不高兴那是每个发妻都有的，但显然她比外头手下十来个“妹妹”的夫人们幸福多了。


休息醒来，黎嘉骏不想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吃饭，便溜达出去，打算自己找地儿，小公馆的司机被章姨娘征用了，她随意的问了一个佣人，得知好的酒店都需要借助交通工具才能到后，她站在路边纠结了许久，还是吃不消喊旁边蹲了许久的黄包车……


似乎他眼里，她已经是一笔到手的生意了，不坐，人家少赚一笔，坐了……好吧，请原谅她圣母白莲花一样的屁股，总感觉人力车很凶残。


黎嘉骏走过去问黄包车车夫：“大哥，黎公馆往哪个方向走啊？”


他一脸那不是你家吗你问我的表情，还是很实诚的指：“往那个方向就对了，要拉么，只要二十个铜子儿！”


黎嘉骏问：“远么？”刚问就后悔，问的士司机远不远，他不远也给你说远啊，就像哪家卖瓜的说自家西瓜不甜的……


结果车夫摇摇头：“不远，可快了！”再接着用炯炯有神的眼光期待的看着她。


黎嘉骏递给他二十个铜板儿，钱袋一下子轻了很多，但却没上车：“我走走吧，这当买消息了，再问下，沿途有卖吃的吗？”


车夫梦游似的收进了钱，继续摇头：“有的，但您不能吃，都是咱自己填肚子的地方，乱，您不能去。”


“哦。”黎嘉骏心知这也不是考验这个年代人民素质的时候，自己这一身绫罗绸缎进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出点事儿都不能怪人家不遵法纪，那只能遗憾的回去让厨房大妈煮碗面了。


她迈开腿开始走，旁边的黄包车夫却提着空车跟了上来：“我拉您去吧，您钱都给了。”


“不不不您看看别的吧，我还是想走走。”


车夫又跟了两步，见黎嘉骏确实没坐车的意愿，便慢慢的停了下来，落到了后面。


由于家里人不是很放心，她并没有什么徒步的经历，却也不是很期待。现在的沈阳虽然号称大都市，但在见识过几十年后的大都市的黎嘉骏眼中，并没有什么很震撼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是空旷的地方够空旷，钟楼教堂香水店一排排，拥挤的地方也够拥挤，处处是古镇风味，最好的就是环境，没有堵车，没有排不光的汽车尾气，中西合璧古今结合，还是颇有味道的。


可此时天色渐晚，她也不怎么想多逗留，脚步便越来越快，路过了一个逼仄的小巷，小巷口一排排停着很多辆黄包车，即将到晚饭高峰，黄包车夫都紧赶着吃完晚饭去各个饭店蹲守，巷子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黎嘉骏只是看了两眼，就加快脚步路过，等再次转到大马路上，多次坐车路过，对于这块地方她已经有印象了，知道前面拐个弯再走一段差不多就到家了。


这时候已经又累又饿，她的身体自强硬戒毒后一直不怎么好，后来还有隐隐有点发作的迹象，翻来覆去的，她也就绝了锻炼的心，专心调养，可这病岂是那么容易调养好的，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一副废柴的样子了。


脚步蹒跚犹如行尸走肉一样的走了许久，终于看到自家房子的小红屋顶了，黎嘉骏正欲欢呼雀跃，却见自家大门前正跪着一个人……


……卧槽，这是上衙门伸冤吗？跪错地方了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不是秦观澜又来了，可下一反应就是否决这个想法，她虽然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但他从眼神到身形都显示出一副小马哥那种“你不neng死劳资劳资就neng死你”的气势，绝对不可能上午被她削了一顿下午就来跪马路。


还有就是，跪着的是个女人。


……老爹，虽然我妈就是个姨娘，但是如果你敢再弄个姨娘，我削死你！


他们家比较大，占了一条街，所以整条路空荡荡的，显得那女人特别单薄和凄惨，黎嘉骏扶着拐角偷窥了半晌，纠结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过去。


走了两步，大门那儿一直探头探脑的门房大爷突然窜出来，弯腰就要把那女人揪起来，那女人很顺从的站了起来，表情哀求的跟门房大爷说着什么，大爷连连摇头就要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扭，这时又冲出两个门房小伙儿也上来扭那女人，那女人似乎有点疑惑，她回头看了一眼。


正和犹豫的黎嘉骏对上眼。


这可炸了窝了，这女人嗷的一声小宇宙炸裂挣开三个男人就冲过来，黎嘉骏一头雾水心惊胆战就差转头就跑了，她硬绷着的结果就是被这女人一把抱住大腿，随即就是一阵哭号：“三爷您行行好！放了观澜吧！”


……卧槽怎么又跟他有关！这阵子来个人都跟她提观澜，密集型洗脑吗？！黎嘉骏本就瘦骨嶙峋，此时被那女人一个大拥抱搂住两条腿，当场就站不住了，仰天就要倒下去，追上来的小伙儿特别机警，一个飞扑成功趴在她身后，正好让他们家三小姐倒在了他背上。


门房大爷气喘吁吁的跟上来，见状差点老泪纵横：“快拉起来！快拉起来！哎哟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快！你这臭婆娘！以后别让我瞅见你！瞅见我捶死你！”


女人还在嚎：“黎三爷！一切都是我不对，您要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求您放了观澜！他是冤枉的啊！他无辜啊！”一边嚎，她还一边爬上来了！


“你起来啊！你起来，你别爬上来！”黎嘉骏是个直女，全身鸡皮疙瘩，“恶心死啦！快起来啊我要吐啦！”


女人不动了，抱着腰不放：“三爷，我等了太久了，我怕观澜已经死在里面了，我不能等了，求您开个口，要不然，除非砍断我的手，否则我绝对不放开！”


“他下午已经出来了啊！”黎嘉骏大吼，“三爷个屁啊！放手！秦观澜早就出来啦！”


“什么？”女人呆住了，“我没看到他。”


“我怎么知道！你回家看看啊！你来这干嘛！我吃饱了撑的把他弄出监狱再带回家啊又不是什么绝世美男我还要藏起来！”


这下门房大爷真的老泪纵横了：“小姐您说什么啊，臭娘们快起来！”他和另外一个小伙合力，终于把女人扒开来了，闻声而来的金禾妈妈还有她女儿雪晴连忙把黎嘉骏围在中间对着女人怒目而视：“你怎么又来了！那个戏子早出狱了！”


女人如梦游一般呢喃：“他，他没回去，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看啊！”黎嘉骏感觉大腿到腰都残留着被狠力勒过的感觉，不由得摸摸大腿又摸摸腰，摸哪哪疼，龇牙咧嘴的。


“不行，抓起来见官，这分明就是袭击我们家小姐！哼，靳兰芝是吧，你来闹了那么多回，我们没怎么的你，你就以为我们黎家好欺负是么？今儿个还惊扰到我们三小姐，一个下三滥的戏子而已，莫非还想全须全尾的回去？”金禾气势磅礴，叉腰一指，“愣着做什么！送警察局！”


此时那靳兰芝已经抬起了头，本来梳得很拘谨的头发掉了好几缕下来，被泪水黏了满脸发丝却掩不住清丽美貌，她一脸惊恐，颤抖的摇头：“不不不，行行好，我不要进警局，求求你们，三爷……三爷……求求您，我好不容易等到观澜出来，我，我给您磕头，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您打我吧，我不要进去，我进去就出不来了，求求您！”


“当初怎么说的！你要干嘛都可以！莫惊扰到我们家小姐！你自己也说的！若惊扰到！你就自己个儿进局子，绝不劳动我们，现在怎么说的？又不愿进去了！”金禾怒骂。


靳兰芝哭得快背过气去：“金妈妈您行行好，行行好，我原本，原本想着，若是求不出观澜，你们要送我进去，我便进去，即使男女有别，隔着墙，也是陪着他……可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黎嘉骏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雪晴一把扯住，她此时跟她妈一样有气势，高昂着下巴给了她一个白眼，把黎嘉骏瞪得一愣一愣的。


……好脾气了半年佣人都敢给她警告的眼神了，她到底是平易近人呢还是好马遭骑了……


金禾站在黎嘉骏前头：“小姐，您先进屋，莫污了您的眼睛。”


黎嘉骏这时候哪敢走呐，她倒是想求情，可平日里金禾是个特别慈祥的存在，现如今如此，反差大到她怀疑有内涵啊！但万一真是男的出了局子女的又被黎家送进去……她严重怀疑秦观澜晚上会来放火：“金禾，这群人太麻烦了，要不，打发干净就算了，平白生点事端。”


“小姐，我们还怕了一群戏子不成？”雪晴怒睁大眼，“你是不知道，这女人来可多回了，没完没了的。”


“秦观澜放了不就好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来？”


“那也得给点教训，否则她还以为我们黎家是怕了她才放的那臭戏子！”


额……豪门的心思你不要猜。


“那差不多就行了。”黎嘉骏干脆严肃了点儿，“金禾，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儿事招小人，我又没生气。”


金禾正双手叉腰摆出BOSS的POSE，闻言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看她，忽而恭敬的点头：“好的，就照小姐说的。”


前面靳兰芝闻言感激涕零似的跪着磕起了头：“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呸！还叫什么三爷！看清楚这是三小姐！哪来什么三爷！”金禾又怒了。


靳兰芝连忙改口：“谢谢三小姐！谢谢三小姐！”


她奋力磕头，磕得黎嘉骏全身不舒服，跟逃似的窜进了屋里，外面那声音好像还在回响。


雪晴跟了进来，看她的样子，有点疑惑：“小姐，您是怎么了？”


“没，就是感觉自己大概习惯不了……这些。”黎嘉骏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哎，我去休息休息。”


“都怪那小贱人，平白坏了兴致，不过小姐，今儿个你怎么自己走回来的？章姨太那儿没送您？要不然门房老远听着声儿都会清干净那些想打扰的人的。”


……这就是她一直没接触到靳兰芝的原因么？黎嘉骏感觉更累了，摆摆手：“哎……别提了……”


她本以为有梅兰芳珠玉在前，戏子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应该是渐渐好起来了，可现在她明白了，就因为有梅兰芳在前，这个行业的两极分化才更大了。


秦观澜和靳兰芝，大概就是底层的那种吧，可以任人欺凌，而她自己，自认为有了个现代化的灵魂，却被民国的气息牢牢包裹着，丝毫发散不得。


“哦对了，你打发个人去他们夫妻俩家看看，人都回去了就回来告诉我，省的到时候老公离家出走老婆三番五次来我们这闹，别人还当秦观澜搁我们黎家包了个小三呢。”黎嘉骏吩咐雪晴。


雪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先跑出去招呼了一下，回来关上房间门才无奈道：“小姐，看来指望您自己记起来是不可能了，他们根本不是夫妻，哪来什么夫妻俩的家啊，荣禄班就是个没根儿的小班子，里面的戏子要不就住班子里，要不就住恩客那儿，他们若还想赚钱赚前程，就万不能在出名儿前就结了婚，男的还好，这女戏子结了婚以后万一被贵人点了名儿，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黎嘉骏听得一愣一愣的，雪晴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那这两个人现在是……姐弟？青梅竹马？闺蜜？还是……隔着一张结婚证的情人？”


雪晴摇头：“那个圈子里头浑着呢，谁知道呢？”


晚上，打发了的佣人回来报告，说秦观澜回了，下午去了哪也不知道，只知道班主喊他准备一个月后的连场儿，他没拒绝。


“那那个靳兰芝呢？是不是乐疯了？”


佣人迷茫：“回小姐，这我可看不着，但那个兰芝现在是他们荣禄班的台柱儿，我去的时候，刚被接走，是张家大公子的车，他们见了我还要我问候您，说您许久不光顾了，张公子惦记着您呢，他们新换了货，有空赏光。”


“张家？”黎嘉骏望向雪晴，雪晴答道：“就是卖大烟的张家，年前您说他们家的不纯，不是不爱去了么？”


卧日……黎嘉骏头疼：“我需要回复这样的问候吗？”


“爱理不理呗，张家现在不行了，前阵子黑心掺水，早让李家的烟馆压得死死的，翻不了身了。”


黎嘉骏还是无法适应这么露骨的势利，可又实在不想回应大烟馆的邀请，只能模棱两可的应了一下，打发了雪晴和佣人出去，关上门躺床上消化今天的消息。


秦观澜和靳兰芝不是夫妻，靳兰芝为了秦观澜三天两头来跪他们黎家，可今天靳兰芝又被抽大烟的接去陪客了……她不用问就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贵圈真是乱呐！

第011章

 <h3>黎三爷</h3>

“本党组织为民主集权制，某则变为个人独裁，伪三全代表大会指派圈定之代表……”


“等等等等。”黎嘉骏打断二哥，“这个某是指谁？蒋？孙？”


“孙都去那么多年了！”二哥一瞪眼，“当然是指蒋中正！”


“哦哦，您继续，您继续。”


二哥继续举起报纸读：“本党政治在扶植民主政治，某则托名训政，以行专制，人民公私权利剥夺无余，甚至生命、财产自由，亦无保障。以致党即不党，国亦不国……”


“真的那么夸张？”听起来好像当年鹰酱指责咱种花家的人权白皮书啊！


“哎呀，让不让读完了！”二哥正在兴头上，又被打断，气得甩报纸一跺脚。


“噗，读读读！”


“下面才精彩！去岁以来，分崩离析之祸，皆由此酿成也。某不惟不作，且方以摧残异己，屠戮无辜，为快心之具。同人等痛心疾首，武以整个之党，返之同志，统一大国，返之国民……听听听听，说得真好听！”


黎嘉骏吃着苹果，一头雾水的伸出手：“还是让我看看字儿吧，听你读完全没听懂。”


二哥不给，动作粗暴的翻报纸，打开一页点着标题给黎嘉骏看，用力之大以至于报纸一直在抖动，完全看不清标题，只听他激动地吼：“这边说要统一之国，返之国民！第二天！啊？就第二天！那阎老西就把孔庙给轰了！这个败祖宗的东西！”


这回黎嘉骏听懂了，饶是曾经恨孔子多嘴多舌，也不禁大吃一惊：“孔庙被轰了？为啥！？”


“还为啥，打到山东了呗！”黎二少扔下报纸，报纸回归盛京时报的头版头条，那是他刚才读的版面，上面写着“国民党中央党部‘反蒋’扩大会议召开”下文为会后宣言，说蒋委座多么虚伪带着民主的帽子独裁balabala。


黎嘉骏瞄了几眼，对这种半白半文的版面和语体有些接受不能，只好啃完了苹果不耻下问：“这宣言是怎么的？真的假的？”


“一群军阀讲民主你信？”


“……”黎嘉骏乖乖的拿起第二个苹果，刚才智商掉线了一下，至少一百年后她都没见过真正的民主。


“还吃！快蠢死了！起来背书！”黎二少拿起照相机，往楼下走去，家里隔了一个地窖给他做暗房，他拍完一卷胶卷后，一有时间就往他的新基地跑。


黎嘉骏攒着苹果一边啃一片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你跟来干嘛？”


“我也想学做照片。”黎嘉骏牙还卡在苹果上，含糊不清的说，大红苹果遮住了她大半张小脸，衬得上面一双大眼睛圆溜溜水汪汪的。


黎二少硬撑着和自家大变活人似的三妹对视长达半分钟，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的往地窖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哝：“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


“嘿嘿嘿嘿。”黎嘉骏咬苹果咬得腮帮子发酸，一边揉脸一边得意洋洋的笑，没错，她就是在恶意卖萌。


两兄妹躲到暗房折腾了半天，等到佣人喊晚饭的时候出来，皆眼昏目花头昏脑涨，黎老爷很少在家用饭，而大夫人又去了城北的实胜寺礼佛，大哥一般都吃住在军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两兄妹一起吃饭。


谁能指望两个青少年安静吃饭，一边对喷一边抢好吃的，正吃着，门房大爷冲进来：“二少爷，三小姐！门外来了两个当兵的！”


二哥岿然不动：“来干嘛？”


“说是关于您前儿个拍的相片，想跟你谈谈。”


黎嘉骏知道黎二少拍了什么，他昨天奉命去采访奉天东飞机场，相片才刚开始洗，但已经大致看得出来，里面很多飞行学校的学生和飞机。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民国的时候中国是有空军的，而且超级多，密密麻麻近百架，里面的空军学院小鲜肉们那叫一个挺拔俊朗，一个个都特别会摆POSE，面对大哥的镜头完全不惧，洗出来活像是明星。


而且这时候的空军几乎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当，他们半数以上都是海归，每个人都必须前提是高精尖人才，其身价一个都能抵上外面一千个大头兵，各个背后都站着个部长爹或者军阀爷爷。


就好像黎二少看到黎嘉骏对着空军小鲜肉的照片流口水的时候嘲笑的那样：“你就可劲儿看，当过过眼瘾吧，反正只要在这奉天城呆过的，门当户对的公子……是没个敢娶你的，黎三爷。”


会心一击！


黎嘉骏立刻对于见那些“不敢娶黎三爷的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完全没了兴趣，没精打采的看了一眼黎二少：“去吧去吧。”顺便夹走了最后一块红烧猪蹄。


黎二少嘴角抽搐半晌，放下筷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他把人迎进客厅的声音，是两个穿着学员装的飞行员，他们正在商量着撤销什么。


黎嘉骏很自然的拿起碗，想端着碗偷听，又觉得自己夹不住猪蹄，干脆机智的把饭扣在了红烧猪蹄的盘子里，用剩下的酱汁拌了拌饭，端着盘子一边啃猪蹄一边吃酱汁拌饭，美得她差点忘了偷听。


“问题是这不是我的选题，我只是助理编辑，兼照相罢了，我无权改动任何既得的素材，如果按照你们说的做，就是我失职，这涉及职业道德和原则问题，我不能同意。”二哥人外说话倒是人摸狗样的。


“但是黎先生，”一个醇厚的男声缓缓的说，“我无意冒犯您的职业道德和原则，但我认为，国家利益至高无上，您所拍摄的相片可能涉密，而您所供职的报社……恕我失礼。”


“……哪里涉密，你说，我会处理。”


“全部。”


“……”黎嘉骏觉得她该为黎二少点点点一下，因为他半天无语了。


“连你们那一棵草都涉密吗？！”黎二少听声儿都快咆哮了。


连黎嘉骏听着都肉疼，那么多照片，全部销毁，逗么？再有钱，胶卷也贵啊！


“黎先生，我这位同学曾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修，如果您想，我可以让他和您详细介绍日军是怎样通过一块泥土的颜色判断出一个炮营坐标的。”


“可是机场在哪谁不知道……”黎二少并不是反驳，只是不爽的吐槽一下，随即脚步声响起，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餐厅的移动门刷的打开，她一手盘子一手筷子的傻样就被暴露了出来。


黎二少那表情从低落一秒变成了卧槽，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大概是想到了刚才对妹子的吐槽，便破罐子破摔的放开手，吩咐一声：“你招待他们，我拿东西去。”


然后黎嘉骏就一手猪蹄盘子一手筷子的和两位空军学员对视着。


“额……”黎嘉骏真没自己待客过，至少在这个年代，而眼前两个空军学员虽然是笑着的，但显然没什么嘲笑的意思，便硬着头皮转换成女硬汉模式，又往嘴里扒了口饭，嚼嚼咽下去，佯装随意道，“昂，别客气，随便坐吧，我哥拿胶卷去了，你们稍等下啊。”


说罢，转过身一顿迅猛的扒饭，三两口吃完，擦把嘴淡定的走出餐厅，这时雪晴已经上好了茶，两个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黎嘉骏拿了杯热水坐下，想了下，还是先自我介绍：“我叫黎嘉骏，大概你们知道的。”


“知道，黎三爷。”一个长着小虎牙的小鲜肉笑道。


“啊我现在穿着这么淑女你也喊得出来太伤人了。”黎嘉骏嘴上装生气，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们已经会开飞机了么？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三爷一身女装还是不去英豪气概啊哈哈，”小虎牙眨了眨眼，“你果然不记得了我们了，当年学校外我们还打过架的，你那时候的武器是一根和田玉烟杆，刚买来就被你砸碎了，你拍拍手就走，气魄非常啊。”


“……呵呵！”日啊，和田玉烟杆！


“话说你还记得高教官不？”


“什么？”


“不记得啦。”小虎牙打了个哈哈，“他当初把你训哭了来着，后来又觉得太苛刻了，跟我说什么时候咱们包场子看戏喊上你，他好来道个歉。”


“他，干嘛训我？”黎嘉骏心想不是吧又是个孽债啊她还是爬回去把菜吃光吧。


“你调戏他老婆啊，哈哈哈！”


“……”妹子你再这么丧心病狂我真没法替你活了，“那，应该是我跟他道歉吧。”


……两个小鲜肉见鬼一样的表情让她瞬间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


“骏儿，再吓到人，哥真不知道该把你往哪儿嫁了。”黎二少突然空降，手里拿着个纸包，一脸不高兴的塞给小虎牙，“底片都在里面了，拿去吧。”


两人一起给黎二少敬了个军礼：“多谢！”


“哎……”二哥很疲惫的摆摆手，“我得想想怎么解释。”


两人也皱眉沉吟起来。


“这有什么，你有个那么酷炫的妹子，曝光点儿胶片根本不算个事儿。”黎嘉骏喝着水淡定道，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这个黑锅我黎三爷承包了，跪安吧。”


“哈！”黎二少仰天一声笑，啪的拍了下黎嘉骏的肩膀，朝两个学院一扬眉，“我妹子！”


“三爷威武，那三爷，我们告退了。”两个学员也喜笑颜开，朝黎嘉骏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哥，他们刚才跟我说什么高教官，是哪位啊？”以后见到躲着点……


“你说的莫非是子恒兄？哦，没事儿的，他才不跟你个蠢丫头一般见识。”


“听说我调戏他老婆……”


“你调戏的老婆多了去了……子恒兄的老婆是白俄贵族，确实是个美人，不奇怪。”


“……”感觉好高大上！


“哎，妹妹，哥真想走了。”二哥饭也不继续吃了，给自己倒了杯水，颇为惆怅，“实在不想再在这儿干了。”


在日企的华人员工没几个爽的，更何况这个两面不是人的时代，黎嘉骏懂：“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去上海，真的想去，那儿有好多我崇拜的人。”黎二少顿了顿，“北平也可以。”


“去吧，多大事儿。”


“没良心，哥刚留学回来，又走？我跟家又没仇。”


黎嘉骏站起就走：“不跟你说话了，走也是你不走也是你！”


“现在世道那么乱，哥走了，就剩大哥和爹两个男的，我不放心啊。”


“说得好像你留学的时候咱家多受欺负似的。”


“差不多了，黎二爷不在，黎三妹就变黎三爷了，黎二爷一回来，黎三爷又失忆变回三妹了，看来咱家真是永远少不了三个男人呐。”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第012章

 <h3>九一八</h3>

时间行进到九月，中原大战还是如火如荼，黎嘉骏却也越来越紧张。


因为，九一八要来了！


她光知道九一八，却不知道是哪年九一八，中原大战中国人自己群殴得头破血流，不是日本人乘虚而入的最好机会吗！可九一八是在东北发生的啊，那它他妈的到底这三者之间有啥关系啊！


本想如果真的战争爆发该做点准备，可一切实在太平静，蠢货黎嘉骏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充分认清自己一个小姑娘就算勤勤恳恳准备一个月搞定一箱子生存用品，也比不上东窗事发时黎老爹大手一挥……


她想起一直等到八月还没任何动静的时候，自己心急如焚，想跟周围的人说说关注关注日本人，可大哥的回答是他们一直关注日本人，而二哥则掏出他写着日文名的工作证问还有谁比他更关注着日本人……


“你们不觉得日本人对我们虎视眈眈吗？！”


“这还要你说啊？”


“那他们有一天突然打过来怎么办啊？！”黎嘉骏作崩溃状，“我觉得很快他们就来啦！”


“那就只有打啊。”二哥每一句都回得飞快，“要不怎么着，你意思我们现在打过去？”


“……”我日啊！说不清楚啊！黎嘉骏怒抓头发。


“妹子，你操心太多了，会老的。”最后，二哥语重心长的安慰了一句作为总结，随后欢快的出去和小伙伴们打高尔夫了。


黎嘉骏果然如娇花一样在九月苍老了。


怎么办，九一八到底咋整地，求顺丰快递本历史书来，不行中国邮政都行啊！她真是记不起啦！只记得所有数字开头的不好的事情都是以日军找茬突袭为开端呐！


她该怎么跟人预报一场突袭啊！


九一八就在这样的焦灼中到来了，黎嘉骏一晚上都没睡好，到了早上满嘴都是水泡，吃早饭的时候金禾看自家小姐跟被魔障了一样，很是着急，惊动了大夫人和黎老爷还有黎二少，黎老爷着急了一会儿出门应酬，大夫人看只是有点上火就继续念佛，剩下中国好哥哥黎二少趁机请了假在家中陪妹妹……看闲书。


“哥，我真觉着今儿个要出事儿！让爹回来吧咱好有个商量！”黎嘉骏抖抖索索的。


“谁说没事儿呢。”黎二少眼都不抬的翻了一页，“你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儿紧张成这样？以前偷摸着出去打架都没这么害怕过。”


“我我我……”黎嘉骏已经明示暗示好几遍了，还是没用，只能缩起来呆呆的看着桌上的水。


黎二少以为她要喝水，等了一会儿没见她自力更生，便很无奈的起来把水杯递给她，嘟囔着：“怎么可以这么懒……”


黎嘉骏还是傻乎乎的样子，握着水杯一动不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佣跑进来，对着黎二少行礼道：“少爷！您有报社的同事找，自称姓姜，说有急事儿！”


男佣刚说完，他身后有个穿着白西装的青年就很激动的跟进来道：“静逸（二少的字）兄！快跟我回报社！少帅出征啦！”


嘭！水杯碎在地上，黎嘉骏的表现比黎二少还激动：“啥啥啥！少帅咋滴啦？！”


“少帅入关了！他宣布拥护蒋中正！带兵十二万入关参战了！”


“……”九一八的剧本是这样的？黎嘉骏歪着头一想，突然惊恐之极，“十二万都走了！？那谁来防着日本人！大哥呢？！大哥去不去？！”


二哥也很激动，又对妹妹的回旋镖一样的思维很不耐烦，起身扒开妹妹：“你怎么又想到日本去了，有完没完了，大哥不会走的，他们的职责是戍卫奉天。遇之兄别理她，我们走！”


“哥！我害怕！你别走啊！”黎嘉骏几乎要哭，声音凄惨。


姜遇之被吓坏了：“你妹妹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做恶梦吓出满嘴水泡，我也是服了她，快走快走，你，好好呆着，好好养病，别东想西想的，瞎操心什么呢。”黎二少拉起姜遇之就走，头都不回，绝情无比。


“哥！我没逗你我真的害怕啊！”黎嘉骏连滚带爬的追出去，前头两条大长腿却已经上了车，车窗里姜遇之青年目瞪口呆的表情一闪而过，和车子一道绝尘而去。


“嘤嘤嘤。”黎嘉骏就差跪在台阶上了，她左右想想，大夫人指望不着，章姨太指望不着，黎老爷现在在哪都不造，能找的，只有大哥了！想到大哥酷炫总裁的样子和身板，安全感嗖嗖嗖的！


豁出去了！她站起来为自己鼓劲打气，幸好二哥坐的是姜遇之带来的车，她回房间拾掇了一下自己，为了以防万一，没有穿夏天常备的短衫长裙，而是穿了一条以前黎三爷时代的女式马裤，戴了顶皮帽就坐着自家的车直奔北大营。


就算在现代，军营也从来不曾靠近过城市，北大营在城外北郊很远的地方，黎嘉骏以前乘车接过大哥，只记得土路两边绵绵的田野一望无边，车子晃啊晃的晃了一个多小时，按照速度算顶多就四五公里，虽然空气清新宁静，可愣是把不晕车的她给晃吐了，从此她就再没兴趣去“看兵哥哥”。


这次为了小命，她决定拿出当年军训和戒毒的毅力来，抱住大哥大腿跪求收留，就算被赶，她也要坐在军营门口挨过九一八！


心急如焚之下，反而没觉得多难受了，她老远就看到了北大营的大铁门，那是一片很低调的由众多青砖铁皮平房组成的建筑，远看灰突突一坨，靠近了也没觉得有多威武霸气，大门口两个士兵远远的提着枪上来了：“谁！”


“我我我，我是……”


“哟，黎三爷。”


……妈的，怎么都认得爷。


“黎三爷对不住，今儿个可不能放您进去了。”一个士兵招呼道。


“那，喊下我哥成不？”


“成，您稍等。”那个士兵朝后招呼一声，隐约间岗亭有个人影跑进去了，黎嘉骏问那士兵：“小哥，今儿个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有啊，少帅出关啦。”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进去？”


“近几日少帅刚视察各处，长官皮子正紧着呐，能随便放人么？”


“哦。”黎嘉骏摘下帽子扇着风，没一会儿，就见大哥出现在铁门另一头，他让士兵打开大门，走了出来，一脸不高兴：“你来做什么？”


黎嘉骏秒转小可怜，眼泪汪汪（刚才被风吹的）：“哥，打仗了，我怕你走了。”


大哥的铁板脸光速就化了，顿时表情糊成一团，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不知道该摆什么神情，只能一把把蠢妹妹扯进怀里抱住粗声道：“哥怎么会走，哥得守着你们的，要不然哥来这当兵作甚。”


想到即将到来的九一八，假哭的黎嘉骏真的鼻子一酸，差点就泪崩了，她搂住大哥的腰涩声道：“大哥，我生病了，爹不在，大娘念佛，二哥听说少帅出关，就扔下我跑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胡说，不是还有金禾吗？”


“那能跟你们比嘛！”


“哎……”大哥超没办法，一副甜蜜的负担的样子，朝后做了个手势，等两个士兵嘻嘻笑着开了门，牵着黎嘉骏的手把她领进去，“进去乖乖呆着，不准乱跑，打扰到别人，就把你赶出去，等哥处理了事儿，送你回家。”


黎嘉骏作乖宝宝状，连连点头，大哥又叹气，把她往营房带，只听到远处喊声震天，正是下午练兵的时候，还有一阵阵的马嘶声，骑兵队正在遛马。


她心痒痒的张望了一下，被大哥一瞪，只能收了眼神儿到了跟着走，刚到营房，就见张奉孝正从过道走过来，见到他们一笑：“诶！黎三爷又来视察啊？”


黎嘉骏抬起头，一双要哭不哭的兔子眼，张奉孝又愣了：“嘿哟，这是被欺负了？你是三爷不？”


“奉孝！”大哥开启护犊子模式，“她以为我也入关了。”


张奉孝了然的点点头，这下连眼角都带着笑：“突然这么可爱了真不习惯啊，说，是不是装的！”


“哼！”黎嘉骏抬高下巴。


“奉孝，带她进屋，我处理点事儿。”大哥说完就走了。


刚开启傲娇状态的黎嘉骏就抬着脖子僵在那，因为张奉孝根本没哄她低头的意思，就这么抱胸和她僵持着，笑嘻嘻的极其可恶。


黎嘉骏能屈能伸，立马低头老实巴交状：“奉孝哥，我哥的房间在哪呀？”


“哦，不装了。”


“……没装，哦不，装了，不装大哥不理我。”


“哈哈哈！”张奉孝很开心的把黎嘉骏带进房间，他和大哥是两人一寝，很熟门熟路的给她倒水，“对了，前儿个荣禄班在北市的升平茶馆唱杨家将，秦观澜唱穆桂英，半年不见，功底依旧啊，要红起来指日可待了，你不趁机去捧捧场？”


“捧捧场？捧来捧去都捧成仇了！”黎嘉骏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她又开始传播自己的“邪教”理论，“喂，你说少帅带那么多兵出关了，日本人会不会趁虚而入？我觉得太有可能了！那群家伙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啊，他们看着咱东三省流口水啊！”


张奉孝的反应更奇葩：“想的对啊！”他拍案而起，在黎嘉骏瞬间亮起的眼神中拿起水壶，“妹子来！往西就有一个日本大队驻扎着，跟哥来，我们用热水瓶砸死他们！一扔！轰！烫死他们哈哈哈！”


……黎嘉骏现在很想一扔，轰，烫死张奉孝。


她真正意识到了，别说表面上，就是潜意识里，中国人也没想到过和日本人打，即使知道日本人虎视眈眈，他们也像孤单的小孩儿一样，根本不知道从何防御，更没想过，要主动开战……那就像个笑话，或是噩梦。


黎嘉骏闭上了嘴，默默的等待。


等了许久不见大哥回来，张奉孝也有事，便招呼一声出去了，直到傍晚，大哥才带了点吃的回来，很歉意地说：“太晚了，我让司机先回去了，张奉孝去跟其他人挤一挤，晚上你就将就睡我的床吧，哥晚上还要查房，别怕了，我不走，明早送你回去。”


明早说不定就没家了，要做满洲国人了，黎嘉骏心里惶惶，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鼓胀着，让她想哭，又很期待。


九一八，它引导向一个惨烈的故事，却也引导向一个伟大的胜利，扑朔迷离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迎接它。


“哥，你早点回来啊。”黎嘉骏就着大哥拿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漱了个口，直接合衣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求保护。


大哥点点头，熄了灯走了出去，还关了门。


一切陷入了黑暗和宁静中，黎嘉骏这时才全然感觉到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又困又累，她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睡了。


一九三零年九月十九日，黎嘉骏在鸟叫中醒来，在大哥的催促中洗漱，用早饭。回家，和二哥共进午饭，然后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满脸呆滞。


卧槽，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个原因……


不，是，今，年。


难道以后每年都要这样惊恐一次吗？！这特码比戒毒还痛苦啊！妹子你回来吧姐姐不想替你活了！

第013章

 <h3>目标高考</h3>

三零年的九一八黎嘉骏自己惊魂了自己一把，其后整整一个礼拜都萎靡不振，她太嫌弃自己的记忆力了，或者说近代史中这些战争的事情就从没进过她的记忆里，以至于她现在完全摸不着头脑。


据说少帅出关后大发神威，帮助蒋委员长头槌汪精卫拳打李宗仁脚踢阎老西，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实在是相比关里那么几根人棍儿打来打去打的面黄肌瘦捉襟见肘，关外的东北军简直就是铁甲雄师精兵强将，老远光气势就吓垮了一众军阀胡子，关外很是骄傲兴奋，每日捷报频传，仿佛打了多大的胜仗似的。


黎嘉骏自然是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就胸闷气短，她心疼呐，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一年，可日本入侵在即，这群逗比消耗的都是国内有生力量和资源啊！就算人多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啊，宁愿你们把日本赶走了再内战啊！


额好像后来确实是这样的……


九月开学后，第一次期中测验成绩出来，本来全家没多少人关注妹子成绩如何，这一次二哥竟然很严肃的问黎嘉骏要成绩单。


从六十分万岁心态中根本没缓过来的黎嘉骏老实的提交了她的成绩单，自从年初重新入学后，由于双语教学，身体不健康心理不适应，她一直在学校里浑浑噩噩的，老师让她上什么她就上什么，课业能填则填，遇到日语课，即使已经点亮了日语技能，她还是没法融会贯通，经常一个走神就听不懂。


后来在二哥的恶补下逐渐找回了学习状态和日语应用能力，等再认真端详自己的课业时，一身冷汗的她看着自己满目苍凉的课程表觉得其实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这不得不提这个时代的中学课程，就算是女子中学，也是太拼。


她们一个年级也就二十五个人，学得科目感觉要比人数多了，虽然有一半是必修，一半是选修，但无论怎么选，课业都显得相当吓人。


必修课有国语，外国语（由于学校性质原因，外国语主修日语辅修英语），算数，历史，音乐，手工，美术，自然，体育，社科这些课程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凶残的是还有人生哲学课程是怎么回事啊！自然里面为什么还包含医学常识及性育啊！心理学概论是闹哪样啊！伦理学是干嘛啊！商业知识真的是中学该上的吗？！


选修课更牛掰啊，选修还分门类！什么文学门必选修一门以上，选择有中国文学史、文字学纲要、应用文件、国学概论等等等等。


外国语门中她们学校因为有日语存在，所以英语全部沦为选修，但这时期的中学普遍把英语分成十三级，对其他学校来说前四级是必修课，后九级为选修课，另外可选修德文、法文。而对她们来说，日语是必修的必修，英语前四级则是选修中的必修，后九级可不选，德文、法文还是在选修行列！


数学门的选修课别提了，除了代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以外，高等代数和微积分赫然也在她们中学选修课表里。


别说黎嘉骏以前高二就稳坐文科班了，大学她也学的德语根本不·用·学·高·数！要不是理科的小伙伴科普，她一直以为微积分是大学才学的课程，至于高等代数什么的，从来不关注数学的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黎嘉骏自从开始好好学习，就一直是在心里跪着上课的。


难怪这个时代文化人都那么牛气，在出门左转随便拉个中国人可能都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时代，隔了一层墙的二三十个人接受的却是百年后的同龄人都不一定接受到的精英式教育，她们平时的选读书目有浮士德、莎士比亚全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她们平时文化课讨论尼采、卢梭、黑格尔、柏拉图……


被网络小说浸淫很多年的黎嘉骏从来没觉得自己居然比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低俗……


更凶残的震撼还在这几天，有姑娘表示要考大学了，大家纷纷讨论起考哪里。


这是一个，读书人满世界乱窜的时代，即使是女子中学，少女们的志愿也只有很小一部分锁定于附近少帅当校长的东北大学，她们热烈探讨的，是清华，北大，燕京，南开，和中央大学……


即使通过考试了解到大家功底其实差不多，可黎嘉骏还是有种跪着听她们讨论的冲动。


因为她们真的是严肃认真的探讨着选择，而不是向往，她们选择学校完全不用考虑什么211，985，只是考虑这个学校的师资和学科，在她们的讨论中，一些百年后如雷贯耳的人名也出现在耳边。


任教北大的胡适，周作人和鲁迅，任教清华的朱自清，刚在国立青岛大学任教的梁实秋和闻一多，在武汉大学任教的沈从文……


这些人在近十年蜚声文坛，成为众多文人学子的精神领袖，他们就如镇宅之宝一样体现着一所学府的价值和声望，让全国各地的向学之人趋之若鹜。


“嘉骏，你打算考去哪？”即使订了婚，程丝竹依然还是光荣的中学生，她一蹦一跳的过来问。


“……”黎嘉骏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单。


“你这成绩……还是跟着爹做生意吧。”二哥端详许久，委婉道，“学问大概是做不来了。”


“我都过了啊！”黎嘉骏不服。


“那先生评价你考功深厚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我基础扎实考试不怕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的理解是某些人总是考前开始闭门熬夜悬梁刺股手不释卷，然后悄悄的就混过考试了，应考功力雄浑深厚啊。”黎二少拿妹子的成绩单扇风，“为了期中考你熬两天，为了期末考你熬一周，那为了大学入学考试，你是准备熬多久？一个月么？”


其实在学校被一阵头脑风暴后，知道了这个时代考大学并非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黎嘉骏还真有点心动于那些个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之学府。虽然一样很难，学校很少，但就比例来看，实在比现代挤破头考什么985、211宽松多了，万一，一个不小心，考官瞎了一下，她也能蒙混一下呢？


哇咧！想想就美得冒泡儿啊！


“哟呵，口水都流下来了，就凭你？爹砸锅卖铁都没法把你塞进去。”


黎嘉骏吸溜了一下，委屈：“我也没那么差吧。”


“你就是有那么差！”黎二少一副我要惊醒你的样子，“妹子，今天你就好好想想，未来想怎么过？还有一年不到你就要毕业了，如果想和程家那位大小姐那样相夫教子的，那你这点儿文化是够用了，如果你想接下来这漫长的一辈子活出个样子的，那么，听哥一句，收心，考大学，你不笨的哥知道，只要努力一把，那些个学校，你完全没问题，就看你要不要！”


二哥撂下话就走出了房间，留下黎嘉骏一个人心潮起伏。


她潜意识里是逃避“二度高考”的，一个优渥的家境和一个扑朔血腥的未来让她完全看不清自己这条命的指向是哪里，在现代到了她这年纪差不多也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伟人的料子，也没枭雄的气魄，而考大学，在这个时代，是一个走向更高潮迭起的人生的标志。


一个文人执笔如刀的时代，一个文人可以做精神领袖的时代，一个她写的文章也能让后世学生痛恨的机会……


可能有一天她喝着咖啡运笔如飞的时候因为一阵冷风而打了个喷嚏，随手就在纸上写该死天又起冷风了，百年后就会有语文老师告诉学生：“黎嘉骏在XX年某处写这篇文的时候，心里肯定充满了苦涩和凄凉，这冷风形容的就是当时四面楚歌的艰苦境遇……”


黎嘉骏越想越激动，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穿越时空摆在她面前，不抓住她要后悔一百年！


等等这个动机是不是有点报复社会……


不管了！


“二哥！二哥！我决定了！我要考大学！”黎嘉骏激动万分的冲出去，却见外面二哥一手园艺剪刀一手书的站着，正仔细端详着身边一个少年。


她刷的刹住车，心里很悲伤，妈个鸡，又自毁形象了，多美一孩子啊，就这么见证“黎三爷”了：“哦，你朋友来啦，额，那我先进去。”


转身前她很恋恋不舍的看着两人，其实真不想走的，因为这个场景好美。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凉，却正好骚包二哥穿上他最爱的西装马甲和大衣，就算是蹲家里做园艺怡情也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少年则完全是一身中式的素色长褂，头上是打理得很随意的短发，大概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即使站得笔直也没二哥高，抽长的身形就有点儿像弱受，他肤白小脸，挺鼻薄唇，脸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睫毛卷长，眼尾上翘，不用画眼线就已经勾魂摄魄，可他却紧紧抿着嘴，表情很严肃，全然是个傲娇高个儿正太。


两个高质量男人这样对视着真赏心悦目呐，黎嘉骏就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个少年朝她转过身微微一福：“见过黎三小姐。”


那声音很清淡，极为好听，让黎嘉骏想起了教堂的管风琴，配着那恭敬的动作，禁欲成一幅画，顿时她就脸红了，颇为不好意思地答：“哦，你好，你是二哥朋友么？”


二哥放下剪刀脱手套，笑意盈盈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少年也瞟了她一眼，又没什么表情地垂下头，认真回答：“在下秦观澜。”


黎嘉骏的脸咔的就白了。

第014章

 <h3>金殿装疯</h3>

秦观澜是来送请柬的。


北市场的升平茶馆又请他们唱戏，有了第一次的一炮打响，这阵子荣禄班戏约不断，行情见涨，再一次回到升平茶馆，对于他们和他们的粉丝来说似乎都有些别样的意义，为此他们邀请了不少这一圈子很有些名声的票友前来看戏。


他们倒是也想请政商界名流，但北市场无论再怎么热闹，也终究是个杂巴地，茶馆云集，鱼龙混杂，达官贵人们自有他们的奉天剧场，保利电影院。就连升平茶馆，都也只是那时候最大的茶馆“四海升平”的山寨版，在北市场只是偏于一隅，并不很有盛名。


即使如此，荣禄班也算是小风光了，除非极重要的客人，本就没有让台柱送请柬的道理，可秦观澜偏偏要亲至黎家送请柬，这潜在的信号，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二哥并没有见证黎嘉骏和秦观澜的恩怨，他回国后自家妹妹就已经不是票友了，所以对于秦观澜完全没有兴趣，可八卦就在眼前，他当然也不会放过，见黎嘉骏也没让她曾经的“男神”进屋坐坐的意思，便接过请柬翻看了一下：“哦，明晚？”


“不知黎二公子和黎三小姐可愿赏光。”秦观澜躬身，“送请柬的人回话讲，很多老友许久不见黎三小姐，都很是想念，我们班主也说，这台下没了黎三小姐，就算喝彩震破了天，也没滋没味的。”


没等黎嘉骏心里吐槽，黎二少已经慢悠悠的开启嘲讽模式：“你们班主倒是个坚强的汉子，我们三妹害他失了当家大半年，竟还敢派你来邀，就不怕你有来无回？”


秦观澜一直没抬过头：“是秦某拙笨得罪了贵人，仅获半年监禁已是黎老爷宽容，本就应该磕头道谢，只是一直情怯不敢上门，今儿个获得这个机会，还望黎二爷和黎三小姐大人有大量，赏光莅临，秦某感激不尽。”


到底还年轻啊，藏不住刺就干脆少说点儿呗，平白拉仇恨，要是原来的黎嘉骏，听不出来就算了，听出来早一鞭子呼上来了。


黎嘉骏掏掏耳朵，正好对上黎二少看过来的眼神，兄妹了对视一眼，竟都看到了双方眼中的戏谑，两人都几不可见的笑笑，有些无奈，黎二少收了请柬点头：“知道了，到时候我们有空会去的。”说罢还拍拍秦观澜的肩，“辛苦你啦，还特地跑一趟。”


秦观澜低声说了句不敢，抱了抱拳，就告辞了。


黎二少把请柬递给黎嘉骏，又套上手套拿着剪刀开始修剪秋天的灌木，花园水池旁的枫叶林全红了，风吹过哗啦啦的往下掉红叶子，衬着咖色马甲白西装的黎二少高挺的背影，美得像幅画。


“哎呀呀！”黎嘉骏捂脸，“我看二哥就够啦，二哥帅出云霄啦！”


回答她的是老远砸过来的一本书：“看你的戏去！花痴！”


原来这时候就有这词儿了……黎嘉骏捡起书捂着头慢腾腾的进了屋。


随后二哥就进来了，拍打着身上的落叶：“话说你决定要考大学了？”


“是呀是呀！”


“嘿嘿嘿嘿。”黎二少摸下巴笑。


黎嘉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哥哥哥你你你你要干嘛……”


“是我妹子不？”


“是是是……不一个妈……”黎嘉骏半路改口。


“这……伤感情了吧。”


“是是是是亲的嘤嘤嘤。”


“听哥的话？”


“听听听。”


“等着。”二哥大长腿一迈嗖嗖嗖的窜上二楼，一阵捣腾后，抱着个大麻袋跑了下来，扔在沙发上，“还剩大半年，看完，妥帖！”


黎嘉骏抖抖索索的打开麻袋一瞅，满满一麻袋的书！她捞出一本来看……表情整个都不好了……


《廿四年度全国各大学入学试题解答》、《大学投考指导》、《全国各大学入学试题解答》、《大学入学考试指南》、《大学投考常识辑要》、《各大学入学试题通辑》、《大学入学考试各科题解》……


“这是哥当年准备选学校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前阵子打听了一下，没几本改版过，你就先将就着用，等过阵子找着新的了，再给你弄来，你自己学业弄好，再把这些做透，考一所名校那是没什么问题的。”黎二少滔滔不绝的背景音中，黎嘉骏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两页，换一本，再看，忽然有种哭的冲动。


五三啊，这不就是你爷爷么！你咋这么阴魂不散呢！


黎嘉骏想考大学，她便拿着辅导书去学校了，趁着这个热乎劲想努力一把，前阵子热烈讨论的同学看到了，纷纷过来，有些好奇她的书，便借去看，对里面的题目和讲解指指点点讨论着。


现在的大学考试很乱，没有全国统考，你想考哪个大学，就考哪个大学的出的卷子，每个大学考试题目和水准都不同，就连科目都是五到八门各自为阵，不过每一门考试的题目相比现代简直少的可怜，四五道或者十一二道题就一张卷子了，国文考试大多只要一篇作文！


黎嘉骏从没觉得自己高考这么有希望过，只要选对了大学，大学生活仿佛就近在眼前了。


“嘉骏，不成想，你居然是行动派。”程丝竹笑嘻嘻的靠在她桌子边，“这是有了目标么？想考哪儿？”


“……北大。”这么说着，黎嘉骏都有点老脸发红，照她百年后那学渣的挫样，这话说起来她还是觉得像个笑话。


程丝竹和旁边一个围观的女生一点没觉得玩笑，很认真的摇摇头：“嘉骏你莫不再想想？北大确实资历最老，但前些年被南京政府那群人折腾来折腾去，早已不如清华了，我觉得，还是清华好。”


“我不这么觉得。”程丝竹旁边的女学生反对道，“我见嘉骏算术课成绩稳健，文学课却大多摇摇欲坠，显见她是擅实科的，现在北京大学是教育部部长蒋梦麟先生代理校务，听我爹讲，他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思想先进，重实亦不轻文，有他在北大，以后必不会落后于清华。”


“蒋梦麟先生？”程丝竹竟然要惊呼，“莫不是那位和胡适先生……”


“对，和胡适先生一同发表文章的那位。”


黎嘉骏又囧又惭愧，她可是文科生啊姐姐，但上课净分析眼前这代人的伤春悲秋去了，还被她们误认为实科学霸，实科是什么，就是理科啊……其实排除选修的高等代数和微积分什么的，数学的其他东西黎嘉骏拾掇拾掇也就记起不少，憋一会儿步骤总能憋出答案，感觉一点都不难，反倒是文学课，那些国文，经史子集，哲学文学……全都是当年放书柜上装逼都觉得逼格过高的书！


两个姑娘发表完激动感，回头炯炯有神的盯着黎嘉骏：“考北大吧！嘉骏！”


意识到这个对话竟然是让她选择北大还是清华，黎嘉骏一颗学渣的心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的，她底气不足的回答：“你们怎么不去考啊……”


“我要考的啊！”程丝竹一脸害羞，“只是我要考东北大学，好离……近点。”


“离什么近点儿啊？”黎嘉骏假装被听到。


“哎呀你讨厌死了！”程丝竹嘴里娇嗔，铁掌却丝毫不软，哗的糊到黎嘉骏背上，黎嘉骏应声而倒。


旁边的女生笑着给黎嘉骏揉背：“我也要考啊，不过我想去的是浙江大学。”


“那么远？”黎嘉骏和程丝竹惊呼。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北方呆，我想去看看江南，听说那儿冬天河流湖泊都不会结冰，就连残雪都是一景，可比我们这儿白茫茫的美多了。”她一脸向往。


灵魂的南方人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她都忘了有浙江大学了！那个当年也是她只能瞻仰的学府啊，考了浙大，是不是就离家近点儿了？！


这么一想，激动的黎嘉骏忽然又低落了，万一她真考去那，有一日站在本来是家的地方，发现那儿一望无际的水稻田，连房子的影子都没有，那会孕育出父母的人都不知道身在何处，那感觉，会不会更崩溃？


所以，是不是还是不去的好？要不然，为了等待些什么，她这一生，会不会就锁在那儿，再不愿动弹一步了？


傍晚，黎嘉骏放了学也没回家，和下班的二哥一道乘了车到北市场，去看戏。


北市场自大帅那时候起被扶植起来，围绕着大夫人常礼佛的实胜寺形成了一个极为热闹的庙会市场，大小茶馆、剧院、照相馆、理发店、服装店、客栈、饭馆还有城内几个最主要的女支院全在这儿，因靠着火车站北站，每日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天天的热闹着。


这儿人多，茶馆多，连带着戏曲表演也在这儿蓬勃发展，一向就有唱戏的只有在北市场唱红了才算红的说法，所以大大小小戏班子挤破头的想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于是饶是荣禄班仅仅是在一个中流的茶馆唱红了，也算是个大进步。


黎嘉骏下午的心情一直很郁郁，只能靠做题和上课缓解，竟有点沉进去不可自拔，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篇文章和题目。


等到了升平茶馆，一个穿着马褂的精干老头儿戴着顶圆帽在门口迎客，看到黎家兄妹极为激动，蹦上来就问好，大声道：“黎公子，黎三小姐赏光！里边儿请！天字号座儿！”


黎嘉骏被他那架势逗笑了，挽着二哥二话不说就绕过他就进了茶馆，里面竟然还不小，上面一圈中间一圈，完全就是木制的维也纳大厅结构，正对大门的就是一个戏台，边上是吹拉弹唱的设备，后头大红的幕布层层罩着。


今天他们要演的戏是这几年都红透半边天的《宇宙锋》，虽然一直没完整看过，但她也知道大概剧情，差不多就是秦二世胡亥的时候，赵高陷害自己女儿赵艳容的老公，导致女婿家匡家满门抄斩，赵艳容长得漂亮又被胡亥看上，赵高就想把女儿献给胡亥，赵艳容不乐意，装疯卖傻逃过一劫。


据说本来荣禄班这个剧都是靳兰芝在唱，上回秦观澜唱赵艳容唱红了以后，就一直是秦观澜唱的了。黎嘉骏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一个位置，她抱着书，觉得有种看3D剧目坐前排的感觉，这光亮和音效都让她有点头晕目眩，旁边小厮上了茶和蜜饯都没注意。


二哥倒是很自在的样子，其实他回国后，反倒是常常听戏的，一点也不像留洋归来的先进青年。


没一会儿，鼓点响起，戏开场了，大概因为上头是秦观澜的关系，黎嘉骏不由自主的就有点郑重起来，结合着她听到的那点故事，默默的对着歌词，倒真看出点味道。


周围叫好声不断，时常有满堂喝彩，还有周围站着的大爷激动的跳起来，显然秦观澜唱功确实是不错的，黎嘉骏即使不懂，有时候也觉得他厉害，有时候高音绵绵的上去了，宛转时流畅清晰，尖利哭泣时也不刺耳，低唱更是如泣如诉，甚至左右着周围人的表情，到后来她甚至听入了神，微微直起身子，为赵高的无耻而愤怒，为赵艳容的悲惨而难过。


很快，剧就进行到了最有名，最高潮也是最考验唱功的一段，《金殿装疯》。


这里，赵高在朝堂上得到高官厚利，答应胡亥将女儿赵艳容送进宫去。赵艳容得知后，宁死不肯，竟不惜当场装疯，吓得赵高搀着女儿吓白了脸：“儿啊！当真疯了么？！”


赵艳容扯破衣服脱鞋大叫：“我要上天，我要上天！”


“儿啊！天高无路上不去。”


“啊，上不去？”


“上不去。”


“啊，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入地，我要入地！”


“哎呀，儿啊！地厚无门也下不去。”


“啊，下不去？”


“下不去。”


在这里，赵艳容仿若疯狂，声声泣血，上天无门时她哽咽，下地无门时她愈发绝望，那走投无路的感觉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让黎嘉骏都觉得胸口被抓住了似的拧得慌。


她感觉这个赵艳容是真的，秦观澜的绝望是真的，他也有那么段时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生生困在一个牢中，连破衣烂衫，都仿若疯了的赵艳容……


她在唱，可他在嘶吼。


黎嘉骏有点喘不过气来。


胡亥得知赵艳容疯了自然不信，一定要赵高把女儿带上金殿来，赵艳容上得金殿，疯彩依旧，指着皇帝的鼻子又哭又笑，骂他荒淫无道，皇帝当她真疯了，便要左右把她架下去，赵艳容挣扎大叫：“唗！我把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抢到，狗仗人势的奴才！我乃……岂容你们等放肆，大胆！哎呀，要记……记责啦！”


随即唱道：“怒冲冲我把这云鬓扯乱，气得我咬牙关火上眉尖，我手中有兵刃定决一死战，将这些众狂徒就斩首在马前！”


唱的时候，她一面扔掉头冠，脱掉了华服，边笑边扔，露出一身丧服，最后一个收身，在“斩首马前”的后面对观众席一顿，那背对皇帝时变得冷静而仇恨的目光竟盯向了黎嘉骏。


黎嘉骏呼吸一顿，这一刻竟然忘了呼吸，她咬紧牙，眯起眼，回瞪过去。


双目相交也仅是一瞬，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下犹如下兵戎相交，以至于秦观澜转过身去时，黎二少竟然伸手过来握住了妹子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文：“胡亥，胡亥，你还好么？”


黎嘉骏甩开二哥的手，闷闷不乐的低头喝茶，此时别说观众，连小厮都听得入神，忘了温茶送水，茶已凉透，正好她一口灌进，接下来再也无心听戏。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觉得戏有魅力。


却原来，人家根本就是唱给她听的！


秦观澜，就为了膈应我一下，你唱那么久，你也是蛮拼的！

第015章

 <h3>十月二十七日雾社</h3>

曲终人散，黎嘉骏神色如常的站起来，和黎二少一道往外走。


班主搓着手候在门口，见到两人，一副吓尿的表情，连连哈腰：“二位，二位大人稍等，二位大人稍等……”


他身后是浓妆艳抹衣衫华丽的靳兰芝，她很着急的往前一步，被班主狠狠一扯，终究只能心焦的低头走到后面。


此时一阵熙攘声，秦观澜被两个伙计推搡过来，他还没卸妆，表情好像是被厚厚的粉给固定住了，死僵死僵的，班主上前照着他膝盖一踢，他闷哼一声，跪在了黎家两兄妹面前。


黎嘉骏：“……”


“小的调教不当，弄出这么个没眼色不要命的狗东西，是小的不是，今儿个这狗东西就交给二位了，是打是杀咱都认，只要二位消气，万莫生我们荣禄班的气，我们班子里几个孩子都不容易啊，都不容易啊……”


黎二少双手插兜在一边晃悠站着，样子比曾经的黎三爷纨绔百倍，再加上一旁缓缓驶停的小轿车，那气势愣是震得没人敢围观。


秦观澜一言不发，直挺挺的跪着。


黎嘉骏一时间真说不出什么来，刚那一下她确实是很气的，如此被硬套了一个压迫者的帽子，她简直冤出天际了，如此一想她心里更多的却是好笑，还有点儿委屈，最后就成了无奈。她当然不会为这么点事儿把秦观澜弄死，完全不对付呢，平白让这熊孩子蹬鼻子上脸更不可能，可要说想什么法子对付他呢……


说实话，她真没这兴趣折腾这么一个人。


有骨气是好吧，想出这么个法子也算机智吧，可未免太沉不住气，但真要说为什么沉不住气，据她观察，这孩子也才十六七岁，确实是沉不住气的年纪，可惜是个戏子，今儿个就是直接被她活活打死在这，恐怕也就是舆论风波一下三爷归来罢了，半点损失没有，更何况她的人生，不可能局限在这小小的沈阳城中。


黎嘉骏不说话，黎二少也觉得无聊，他意兴阑珊的摆摆手：“明儿再说吧，我累了，先回去睡。”


“诶，诶行，那这个崽子……”班主点头哈腰。


“妹子？”黎二少望向妹子。


黎嘉骏叹口气：“哥，我真不想跟个熊孩子纠缠啊。”


“噗，到底谁熊。”黎二少一秒打脸，“那就算了？”


“……回去想想吧。”黎嘉骏真想不出怎么办，干脆回去睡一觉先，她白天看书上课晚上还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看了那么久的戏，现在一动脑子感到头痛欲裂。


“得了吧，你这性子睡了一觉还剩下啥啊，要不哥来，班主，你手下这小子不地道，看来没关够，再扔回去吧，让人多关照关照就行了，至于多久，妹子，这个你总得定个数儿吧。”


“多关照关照……哎哟黎二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观澜啊，他最近有贵人照佑，小的实在不想两家起冲突，若是可以，您怎么消气快，就怎么来，成不？实在不行，就打小的吧，小的皮实，耐整。”班主腰弯的更厉害了，就差跪下了。


“贵人看上？”黎嘉骏挑着眉看了秦观澜一眼，就见他握紧了双拳，几乎有点颤抖，把她那点儿来自腐二次元的笑意硬生生憋了进去，“男的女的？”


班主低头没回答，黎二少毫不温柔的一掌呼蠢妹子头上低喝：“这是你问的吗？”


黎嘉骏捂着后脑勺，心情挺复杂的，她其实还想问那个贵人是谁，虽然不知道问来干嘛，但总觉得需要知道一下，大概是一种八卦的心态吧。


看秦观澜跪在地上抖的样子，她暗暗的摇摇头叹口气拉黎二少：“算了，哥，走吧。”


“哦？就这么算了？”黎二少看起来相当惊讶。


黎嘉骏笑：“很快就有人帮我整他了。”她凑到二哥耳边咬耳朵：“要不咱给点钱嘱咐班主这两天给他好好补补？这样送过去就美美的啦！”


“……三弟，二哥以后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千万要直说，别客气！”


“嘎嘎嘎嘎！”两人搀着手嬉笑着上车，还没开，就见身后开来一辆车顶着他们停下了，里面出来两个不认识的青年，却向兄妹俩热情的打着招呼：“嘿，黎二少，黎三～～爷！我们就猜今儿个会看到你们！”


“唐少，杨少，幸会。”二哥只能走出车子与他们握手，“你们这时候才来，戏都散了。”


“哦，陪杨兄来接下娇客。”唐少年纪小点儿，只见他暧昧的指指后面，忽然顿住了，他看到靳兰芝正扶着秦观澜起来，秦观澜此时还半跪着，“哟，这是怎么了？”


班主连滚带爬的过来：“嘿嘿嘿，唐少爷唐少爷，我们观澜刚才得罪了黎三小姐，她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请您放心绝对不耽误唐老爷子寿辰！”


“得罪了黎三……小姐，还想全须儿出去？这不成，必须得让我们三小姐顺了气儿才成，过来过来，黎三你可不能这么大方，你大方了我们不习惯，而且你是女生，就该这么任性！”唐少非常义愤的样子。


“原来快唐叔叔寿辰了，事先也不透个风儿，不仗义。”黎二少摇着手指，“你们坏！不理你们了。”


“哈哈哈！”唐少强颜欢笑，凑上前，“说真的，黎三你气不气，气的话千万别客气，不过一个戏子，没了秦观澜，还有李观澜金观澜，您黎三小姐可只有一个，金贵得很，气坏了心疼死一群人！”


黎嘉骏第一反应是望向黎二少，卧槽我们家到底什么阶层？！看他那巴结样听起来好牛掰啊！


黎二少回了个眼神，大概意思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所以这个包了秦观澜的唐家还是那个“下”喽？


啧啧啧，黎嘉骏望向秦观澜，他又跪下了，但此时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站在一边的靳兰芝本来抖抖索索的，见她望过去，忽然也跪下了，哭道：“三小姐，求您消消气，观澜他太混账了，冒犯了您！是我们不好，没教好观澜，养成他这偏激的性子，心心念念的想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这次他本还想着指着您唱的，我们硬是给拦着了，但就怕他以后还做出些什么来，恳请您教教他，莫让他再犯浑了！”


黎嘉骏被这一顿哭得目瞪口呆，妹子好机智啊，她都无言以对了。


本来接她的杨少爷在旁边束手站着，丝毫没上来扶一把的意思，唐少爷倒是先跳了起来：“什么？！莫不是在戏台子上还唱我们黎三小姐的不是？！这能忍？黎三您只管说，要怎么弄，哥哥保管让你顺顺心心的！”


看这唐少爷跟个快急死的太监似的，估计是欠咱黎家的钱吧……你激动啥呢，急死了咱也不会让你少还一分呐，黎嘉骏心里头吐槽。


黎二少干脆不说话了，这情况太明显了，靳兰芝看出唐家不想得罪黎家，故意让唐少觉得秦观澜是大大得罪了黎三，这样只要黎三没特别的意思，唐家寿辰反正肯定是去不了了，现在就看黎嘉骏是不是故意要把秦观澜往火坑上推了。


黎嘉骏又不蠢，她当然知道这时候自己什么都不说，秦观澜就算是得救了，如果表达出想在唐老爷子寿辰上看到秦观澜的意愿，那这小子铁定能唱菊花残了。


这秦观澜绝对是后娘养的，风水轮流转，转来转去这条小命都握在她手上，放了一次还贴上来，简直甩也甩不掉。


瞧他现在那小样，估计是真想死了。


哎，烦人！


黎嘉骏不说话，就垂着眼盯着秦观澜，盯得周围人都不敢说话，盯到他额头流下了一滴汗，才哼了一声，搀着二哥的手臂转身上车。


“哎呀呀又犯小脾气了，各位玩儿啊，我们先走了。”黎二少艰难转身朝身后抱拳。


车开了，黎嘉骏往后望，那个杨少爷一脸温柔的把靳兰芝扶起来往车里带，班主搓着手谄媚的跟在后面，秦观澜则跟石化了似的，还呆呆的跪着，直到车子开到底拐了弯还没起来。


“舍不得啊？”黎二少在一边闭目养神。


“那个圈子太乱，以后我再也不想看戏了。”黎嘉骏嘟嘴。


“呵呵。”


又过了几日，早上，黎家果然收到了唐家老爷子寿辰的请帖，但佣人打听回来得知，请的并不是荣禄班，沈阳这地方阶层混杂，据二哥讲，原来黎老爷还算是中上层的，因为曾经跟着杨宇霆跑军火，很是有点军政界的关系，而唐家只是个普通做布匹生意的，照平时寿辰，是根本不够等级往黎家送帖子的，这次赶巧碰上，才临阵换演员好讨好黎三小姐。


“那我要不要去呢？”黎嘉骏一头雾水。


“你是黎三，爱去不去。”二少看着报纸。


这么任性可以吗？！


“那我不去了……”想想就没意思，黎嘉骏嘟嘴扔掉请柬，见上学时间还早，继续拿出题集来做，“这报纸都你自己做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二哥只是个拍照片的，没需要都可以不去，你见过我连夜赶稿吗？我怎么知道人家半夜写什么，咦，等等……”二哥突然凑近报纸认真看了一下，啪的一拍桌子，“嘉骏！”


“啊？怎么了！”黎嘉骏差点摔了笔。


“你，太，神，了！”


“啊？”


“你是不是知道！”


“喂喂喂，什么呀？”


“台湾雾社暴动！哦不，对我们来讲应该是起义，台湾有人起义了！哈哈哈，真的有人反抗！你那个七子之歌唱绝了，好想去看看他们表情！”二哥一口喝掉豆浆火急火燎的站起来穿了外套就走，“哥去报社啦！车给你留着你自己去学校！”


“着急看表情也不差这么会儿啊！”黎嘉骏徒劳的伸出手又放下，非常无奈，只能继续看新闻，这个新闻只有寥寥数字，占了超小的一个版面，一眼就看完了，就是前天，十月二十七号发生的事，仅仅讲了台湾原住民于雾社公学校运动会上袭杀日本人，造成日本妇孺一百多人死亡，很快被镇压。


黎嘉骏放下报纸，喝了一口咖啡，她不相信日占台湾那么久仅仅只有这么一次暴动，能放到这个报纸上可见事情不小，那么可以想见，报纸上至少少了两个字，应该是“血腥”镇压。


如果可以，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她所了解的抗战时期中日双方惯有的死伤比例，如果日方损失了一百多人，那台岛上的土著人，肯定死了不止一千人。


……想象一下，高中出操时满满一操场的人，密密麻麻，生龙活虎的，突然空了三分之一……


那么多年了，台湾没指望过谁，没依靠过谁，他们默默的抗争着，前赴后继。大陆呢，自身难保，捉襟见肘，能给予的，大概也只有最廉价的精神支持了。


她不知道在台湾的同胞经受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日本到底在占领期间实行的是怎样的政策，在现代她没怎么听见哪个台湾的同胞在诉苦，可一个需要反抗的统治必然不是温和的，更何况还有每一次反抗后一层层解不开的血仇，霓虹君不是什么温和的脾气，这个新闻并不是雾社事件的终止，应该是一个更血腥纠缠的开始。


而显然，这个痛苦的过程，还要经历很久很久，直到她回到这个时代，还没见结束的迹象。


黎嘉骏呆呆的瞅着报纸，忽然感觉很累很累。

第016章

 <h3>关税自主</h3>

南方狗怒舔北方暖气。


不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但是比起上一次的空降，这一次经历季节的变更，过程堪称残忍，刚进十一月，黎嘉骏已经差不多瘫痪在家了。


每次上课几乎要被二哥抓着头发拖出去，闹腾的整幢楼鸡飞狗跳，后来秦老爷看不下去了，他几乎是咆哮着让黎嘉骏不上学就嫁人……


黎嘉骏大吼：“我嫁我嫁我嫁！”


“……”千金太不要脸心好累怎么破。


可最终进城办事的大哥破门而入联合抓着蠢三妹的头发发呆的二哥一起把她抬了出去，经过纷飞的大雪扔进车里。


黎嘉骏被冻得哭都哭不出来。


她要羽绒衣，她要暖宝宝，她要阿哥雪地靴！


结果下午章姨太送来一箱真·貂皮大衣闪瞎了她的眼。


章姨太很少登门，来则大包小包，先孝敬了大夫人最合适的礼物，再给黎嘉骏塞各种名品，这次她往大夫人那儿送了一条貂皮毯子，给黎嘉骏则是一水儿的大衣和围脖，还有真·鹿皮手套以及牛皮靴。


民国制造，就是这么霸道，土鳖黎嘉骏恍然想起她当初穿着呢大衣自认为时装街一姐的时候，全然不知道那时候真正贵气秒杀一切潮流的阔太们才刚刚换下貂皮大衣。


“这时候就穿，腊月里怎么办？”大哥一般进城办事都会顺便在家住一晚，他自己的房间是极没情调的，活像连锁酒店大床房，所以他一般都呆在客厅看书看报，此时就看章姨太给黎嘉骏展示那些皮草，颇有些接受不能。


“冷就穿，再冷再说，总不能明明冷还冻着吧，来闺女，穿上试试。”章姨太捞出一件粉色的大衣给她，黎嘉骏很扭捏，她比较喜欢箱子里一件黑色的，小心翼翼的避过，讨好道，“我想试试黑的。”


“哎呀这件我做着以防万一的，小姑娘家穿那么老气做甚，试这件！”


黎嘉骏撅嘴，她刚撅起嘴，章姨太立马改口了：“行行行，试试。”


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黎三爷余威犹存，黎嘉骏喜笑颜开套上了那件黑色的长大衣，她现在身子虽然养回来点儿，但依然瘦小，那大衣穿在身上，长长的貂毛包裹着小脸，她从章姨太眼睛里，看到自己活像千与千寻里头的无面人……


哎，曾经霸气的黑大衣御姐不知道多久才回得来。


这儿正试着衣服，二哥下班回来了，进门就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在黎嘉骏啊啊啊的吸气声中，他很激动的道：“哥，里头打完了？”


“哪里打完了？”黎嘉骏好奇。


“关里，打完了。”大哥接过话头，“你们那收到消息了？”


“是啊，少帅是最大赢家啊，想不到呢。”二哥一层层脱着外套，很是有股调侃的意味，“听说封了个什么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司令，听起来好厉害啊。”


“嗯，还拿了华北。”大哥低头喝了口茶。


“哦，这样的话，这地盘快赶上南京政府了。”二哥煞有介事的点头。


黎嘉骏捧起杯热茶凑过来：“这样一想，真是人生赢家啊，少帅一出手，权地都到手啊！”


“人生赢家？哈哈哈，这词儿应景，家有贤妻坐镇，外有美眷相伴，手握东北华北，身负海陆空三军，真是全国顶顶尖的人物了。”


黎嘉骏听说过关于少帅和赵一荻的事儿，少帅现在如日中天，丑事也会说成美事，或者说在这个年代，外面有两三个小老婆那根本不是个事儿，她不予评价，看大哥和二哥的样子，也就是调侃两句，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个人情绪。


章姨太给黎嘉骏送了衣服，进佛堂和大夫人告了辞就准备走了，她从不在大宅跟大家一起吃饭，这一点是黎嘉骏感觉颇为尴尬的，但自从她发现章姨太在这个屋中反而拘谨难受后，便也不再多想，在章姨太的唠叨声中顶着寒风把她送了出去，再回来，大哥二哥却也不说话了，各干各的。


“话说，嘉骏啊，很快就是你生日了，生日会打算怎么办？”二哥忽然抬头，笑得不怀好意，“要给你请个戏班不？”


黎嘉骏一愣，她还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几号生日，便有些心虚，但她一想到那么一群人围着自己就一阵头晕，忙不迭的摇头：“不要，好麻烦。”


“又不麻烦你，你怕什么。”


“人多，烦。”


“老爹不嫌多就行。”二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以为生日会就是为了给你庆生的？蠢妹子。”


“……那随便你们吧。”这种为了联谊而生的宴会就不是她需要费心的了，黎嘉骏转身回去看书，准备等会的晚饭。


一直到生日宴会开始，黎嘉骏都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这样奇葩的人。


黎三爷，生于光棍节，死于情人节……


没错，妖妖妖妖就是她的生日，怎么想都无比酸爽，她简直要哭了，造物主的最宠的孩子莫过于此了，简直就是数着日历出来的，如此巧（bi）合（ran）让她在生日会上一直精神不济，前来参加的除了她几个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剩下的大多是黎老爷的生意伙伴，黎大少的战友和黎二少的同事，大多都是土豪阶级，对这个西式的生日酒会极为适应，外面大雪纷飞冰冷刺骨，里面却温暖如春觥筹交错，让半文青黎嘉骏忍不住就想到了路有冻死骨什么的……


“黎三小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黎嘉骏转身，看到了浓妆艳抹的靳兰芝。她穿着修身的精致旗袍，披着一件貂皮披肩，像个贵妇名媛一般精致华丽，见黎嘉骏望过来，她很是拘谨的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在一边，从手包中拿出一个盒子双手递过来，很是紧张地笑道，“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但想必是见惯了宝贝的，这是观澜与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嫌弃，请千万，不要嫌弃。”


黎嘉骏挑挑眉，没说话也双手接过了盒子，打开看，是个葡萄藤状的珍珠胸针，样式很简单，特别made in 义乌，可是做工相当精细，那几颗小珍珠显然是天然的，圆润柔和，缀在上面沉甸甸的很讨喜。


“不少钱吧。”她笑了笑，“你们真用不着这样。”


“三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本就是观澜他鲁莽冲动，那天后他也很后悔，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天多亏您不说话，也没……生我的气，才能……逃过，您大概不知道，唐家那位……”靳兰芝蓦地闭口，四面看看，自己转移了话题，“杨先生不让我私下送，我这身份给您送礼也确实辱没了您，但这是观澜千辛万苦得的，您若实在勉强，也请您，容我转身了，再扔。”


“扔什么啊这胸针又没错，我是不知道你们收入如何，弄这个花了不少钱吧，真用不着，我确实不缺这玩意儿。”黎嘉骏觉得靳兰芝看着挺顺眼的，别的不知道，能对一个人照拂到这个程度，她都要相信爱情了，便收下了胸针，“那这样吧，说实在的就冲他白坐那么久的牢，还是我错多点儿，但我想你们大概也不想再纠缠了，我跟秦观澜，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这胸针就当是个句号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也别瞅见我就打摆子了，就这么了了吧，如何？”


靳兰芝眼里都有了泪花，连连点头：“多谢三小姐，多谢三小姐，这样再好不过了，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还有点小好奇。”黎嘉骏拿出胸针来把玩，一颗颗摸着那珍珠。


“三小姐请讲。”


“你跟秦观澜到底什么关系呐，不是姐弟吧，可你……”黎嘉骏往后看看，那儿，包养了靳兰芝的杨先生正和几个男人说话，没注意这边。


“算，是姐弟吧。”靳兰芝忽然有些局促，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紧紧揪着手包，“观澜太好了，实在，实在不忍心。”


黎嘉骏自以为了然了，点头，差点就拍靳兰芝的肩膀感叹了，最后还是收了蠢蠢欲动的手：“说句不吉利的，苦日子还没到，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她颇有些惆怅的走了。


后面靳兰芝怔怔的，若有所思。


没想到她第一次郑重的预警，竟然是给了他们呢。


最终黎嘉骏的生日成了黎老爷的座谈日，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知道又稳固了不少小伙伴，带来的效应是，随着少帅在关里扎稳脚跟呼风唤雨，关外的奸商也大范围入侵企图扩大中原市场，黎老爷就是其中的一员大将。


于是家中又恢复了大夫人神出鬼没，章姨太偶尔探班，黎大少神龙见首不见尾，黎二和黎三早晚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说实话黎二少已经是少见的好青年了，在教导妹妹这件事上孜孜不倦，从来不见热度减退这种事，两个人呆在一起还是很有话说的，可问题就是，黎嘉骏太猛了。


学校早就放假了，她没事做就用当年高考的劲头猛刷题海，那时候哪来那么多题给她做，几乎是很快，她就很有成就感的刷光了所有的题集，现在两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黎老爷的秘书在关里搜罗更多的新题集运过来，而这段时间，完全看不进黎二少那些德日哲学书籍的黎嘉骏几乎要被无聊哭了。


恶劣的天气也给信息的传递带来了一定的影响，连报纸的厚度都不如往常的一半，有时候天气太冷，报纸上就只剩下哪里哪里冻死人的消息，简直触目惊心，有些时候还会出现点剿匪的报道，但大概结果都是失败的，一半都没有后续新闻。


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元旦的时候，国民政府继集齐了英国、荷兰、法国、西班牙等国家的关税条约后，终于与日本签了《海关进口税税则》，得以召唤神龙，关税自主了，看着也算是个主权独立的象征，听起来挺振奋人心，但在当时那样处处租界的国情下，其实并没多大差别，因为我们的海关行政管理权仍然掌握在那群洋鬼子手里，于我们完全不能算自主，顶多就是增加了一点关税收入罢了。


虽然这是个有点积极的消息，可想到未来似乎沿海半个中国都沦陷了，这个税则等同废纸，黎嘉骏就觉得还不如装没看到这个消息。


就在这样的冰火九重天天中，一九三一年来了。

第017章

 <h3>红鬃烈马</h3>

这次春节比较迟，二月十七日，以至于黎嘉骏还没从自己到这儿一整年的惆怅中醒来，又进入了过年的伪喜庆中。


……当然伪喜庆了！离地狱越来越近了能高兴的起来吗，又不是缺心眼儿！


但是其他人的开心还是很真心实意的，虽然很多家庭已经少了很多规矩，年夜饭的时候，大哥还是拉着二哥和她给黎老爷，大夫人磕了个头，黎嘉骏很自觉的给坐在一边的章姨太也磕了个头，三个大人很高兴的给了个大红包，每个人给了八百八十八元，想想现在一个外贸公司的外国员工一个月工资最多三四百，国人只有九十多块，就该知道这合起来两千多块是个怎样的巨款了。


只可惜，本身就一直不愁钱花的她，一直到了整个年过完，都没找到机会花压岁钱……


由于天冷，她死活不愿意出门，最终的走亲访友也全是黎家三个爷们完成的，黎家男子军团某一日带着寒气归来，竟不似往常那样平淡无奇，黎老爷表情很兴奋，见黎嘉骏在客厅里发呆，上前大笑：“闺女来！告诉你大哥，你要不要嫂子！”


“……”大哥的年纪好像是差不多了，但是这么着过来问她，莫非大哥不愿意？


而且还拿她当挡箭牌？！


黎嘉骏想来想去，能被当成挡箭牌的理由就只有“三妹经常犯浑怕姑嫂不和谐这件事还是等三妹大点儿再说吧”这样了吧。


日呐，哥你到底要不要结婚，要我就立马乖，不要我就立马浑！


“这个……嫂子这个问题……”黎嘉骏支支吾吾的歪头偷瞄大哥，这时候黎老爷正在佣人的服侍下脱厚厚的大衣，正是打眼色最好时机，可惜大哥一直肃着张脸，倒是二哥突然挡上前来挤眉弄眼随后一个用力的点头……


哦，这是要嫂……


二哥的头被一只大手无情的pia开了，大哥还是不看她，表情堪称冷厉，但是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懂！


“嗯～我不要嫂子，大哥是我的！二哥也是我的！嫂子来干嘛啊，有了嫂子就没人喜欢我了！一山不容二虎，一……”黎嘉骏编不下去，一跺脚，“反正我不要有别的女人来！”


“嘿，丫头果然没长大，还吃嫂子的醋，嫂子还没影儿呢，真是的，你给老子乖点儿，让你大哥给你找个疼你的大嫂，就多个人喜欢你啦，多好。”


“切。”黎嘉骏佯装不屑，虽然八卦的心情爆棚，但看大哥那杀气逐渐弥漫的样子，还是一副害羞的样子冲上了楼回房间。


下面一阵热闹后，终于进入了夜间正常的平静，她裹了几层睡衣偷摸的去敲二哥的门，二哥心有灵犀秒开房门，两人跟jian夫yin妇似的浪笑着凑一块，头碰头开八。


原来今天，黎家男子天团去了奉天商会的年会，在那儿的各路人渣中，有一个日本军官，看上黎大少了，想收他做女婿。说实话，黎老爷他们做军火的，大多数都是和外国军队打交道，虽然东北现在有着全国最好的兵工厂，这确实是全“国”最好的了，它完爆全国，可其他随便哪个国家都能完爆它，这就是现实。


这儿的军火商人做的就是从其他国家的军队低价批发一些淘汰的二手的武器，再卖给自己国家，赚点中间差价，听起来是很黑心，可若是以国家为背景的军队去购买，同样是六成新，人家虽然不至于当你傻充全新的卖，但至少也当成九成新的价钱给，所以这些夹缝中的小商人才得以维持和发展，相应的，他们对于日本军官，比普通人还要恭敬的多。


这就是为什么黎老爷上次提起杨宇霆之死如此悲愤的原因，杨宇霆在时，日本人绝没如此嚣张跋扈，现在杨老爷子一走，跟他们做生意腰得再弯四十五度，等于戴了个汉奸的帽子。


黎嘉骏也很悲愤，这个帽子隔空罩在头上，知道未来的她比谁都憋屈好么！？


“老爹不会那样吧，真想让大哥娶和日本女人进来？”


“你没听到后面，当时怎么好当面拒绝，但绝对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戏啊，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了！”


“哇，大美女？”


“什么呀，是你小吴叔叔！他想把他闺女嫁给咱哥！他闺女可比你出息多了，远近闻名的名媛，这么落到大哥头上，爹当然高兴啦。”


“……什么小吴叔叔？”


“哎，你小吴叔叔是吴俊升吴将军的侄子，虽然不是很有名，但是也曾经来过我们家啊。”这话刚说完，黎二少突然醒悟，“哦，你不记得了。”


“……”能不这么坑么？！


“自从和大帅一道被……哎……了以后……”


“等等什么叫一道被爱了这是什么说法？！”


二哥一副快疯的样子：“吴将军是和大帅一道在皇姑屯被暗杀的！”


“哦。”黎嘉骏刚应了一声，“所以不仅名门闺秀还是将门后……”忽然一阵敲门声，没等兄妹俩吓得缩成一团，就听到大哥冷酷的声音：“黎嘉骏，五分钟内上床睡觉，要是等会看不到你的人，我就把你嫁出去。”


兄妹俩对视一眼，黎嘉骏忽然堆起一堆谄笑，跑过去刷的打开门，黎大少正转身要走，猛地被妹子抱住胳膊一顿摇：“哥哥哥哥哥哥哥，你到底要不要结婚嘛！你也老大不小了！老是在军营里看着那群臭男人（会变基佬的）不好，要是那个小吴姐姐人好，我肯定百分之百支持嘛！”


“哥老大不小？”大哥挑眉，“你觉得我几岁？”


“二十一啊。”


“老大不小么？”


别说早婚早育的这时候，就是晚婚晚育的未来也已经到法定婚龄了好么！“是老大不小啦，给我生个侄子侄女玩玩嘛！嫩嫩的，软软的，不乖就打，啊哈哈哈！”


“……黎嘉文，我要跟你谈谈嘉骏的教育问题。”


“啊？”黎二少一副梦游的表情，“啊？大哥，哥，亲哥，我真的没教过不好的东西，她自己长歪的！”


黎嘉骏充耳不闻，还在耍痴：“到时候你说不定会冷着脸被尿一身那个场景我想想就笑得停不下来啊哈哈哈……”


“可国……”


“你别跟我说什么国之不存何以家为！”黎嘉骏一秒打断语速飞快的叫。


大哥沉下脸，“怎么，不对？”


黎嘉骏一丝笑容都没了，半晌，崩溃似的抓头发：“啊啊啊大哥你好好的哪来这样的英雄情怀啊，愁死我了！”


黎大少脸更黑了：“黎嘉骏！”


“我不是说你不对……”黎嘉骏哭丧个脸，“可是大哥，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国才算国呢？”


“……”


“在你心里，国家怎么样了，才算达到可以成家的标准了呢？”


“……”


“你什么都不造你哪来这样的宏愿啊，谁给你灌输的！就算你真这样想的，麻烦你成个家放心去拼行不行，你老婆不会恨你的！”


“是么？”大哥终于插上话，他冷酷的嘲讽，“你要是遇上个结了婚出去打仗多年未归的丈夫，你怎么办？”


黎嘉骏立刻代入到了未来，如果，如果她丈夫上了战场，抗日战场，生死未卜，多年未归……


“绝，对，不，会，恨！”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气喘如牛。


“哧。”大哥冷笑离开。


“二哥，为什么大哥不相信？”黎嘉骏从短暂的仇日心情中挣扎而出，感到分外委屈。


“我也不信啊，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黎二少耸肩，“打来打去都不知道在打什么，说不定就在别的地方抽大烟玩女人养姨太，你说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不愿意嫁当兵的？”


原来如此，他们的概念中，反正打不过国外，打来打去也就是内战了，那种消耗、可笑的利欲熏心的战斗，根本不值得一个妻子去痴痴的等待丈夫凯旋。


黎嘉骏悟了。


于是更犯愁。


照这样的情况看，大哥有如此志向，恐怕就是做斗战剩佛的命了。


后来，不知道他使了什么伎俩，竟然真的没再听黎老爷提过这档子事儿，倒是那个张奉孝，在五月份的时候送来了订婚宴的请帖，表示要在十月十号国庆的时候完婚，出乎意料的是，张奉孝这么跳脱的一个人，结婚的对象竟然是个书香世家的闺秀，虽然男方坚持要订婚宴，但是女方却不会抛头露面，全是依着男方热闹一下罢了。


张奉孝订婚，当然是要给面子的，饶是这时候黎家大小已经开始商讨黎嘉骏报考大学的安排，依然毫不犹豫的让她过去，不仅是因为张奉孝和她有那么点渊源，还因为张奉孝请了荣禄班。


此时大半年过去，荣禄班已然从升平茶馆唱到了四海升平茶馆，真正做到了从北市场开始扬名沈阳城，就像喝酒从红星二锅头转战马爹利，身价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在黎老爷心里，闺女虽然不怎么看戏了，但全是因为平素太努力，她本质肯定还是个戏迷，带了点补偿的心情，硬是要黎二少带着她过去围观一下现在据说很难请到的荣禄班。


现在荣禄班台柱有二，秦观澜为先，原先的顶梁柱靳兰芝反而靠后了。


这倒让黎嘉骏想起前阵子有关靳兰芝的一点小八卦，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绸缎庄的少东家杨先生给包圆了，却不想过了年不知道闹了什么事，她被人打了一顿扔回了戏班子，雪藏了好两个月才被放出来继续唱戏，功力未减，魅力却已大打折扣，别人看她的眼神也已经从一个初升的有前途的戏子到了一个被人玩弄了还抛弃了的戏子，前途实在是说不上好了，就是现在重新出来唱，班子都有可能会被一些不厚道的人嘲讽两句。


明面上是班主力挺她，但就以前那点儿了解看，估计是秦观澜反过来罩着靳兰芝了。


果然做好事都是有回报的，这两人不在一起天理难容啊！


抱着这样的心情，事隔快一年以后，黎嘉骏再次听到了荣禄班的戏，秦观澜和靳兰芝联袂出演的《红鬃烈马》。


毫无戏文功底的她只能像上次看宇宙锋一样临场抱佛脚，一查才知道，这故事她竟是知道的，在现代还很是火过一阵子，那便是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


全因那首《身骑白马》。


而这儿，故事就完整的多，虽然薛平贵渣男依旧，可因为前面屡遭岳丈和连襟迫害，后面diao丝逆袭成皇帝，整个人物丰富了很多，反而不是那么渣了，王宝钏依旧可怜，但小三代战公主却也不可恶，总之就是个典型的一夫多妻三口直接HE的故事。


虽说主角是薛平贵，但却是戏班子里另一个人演，两个女角色皆为青衣，靳兰芝演王宝钏，而秦观澜，则演英气勃勃的代战公主。


两人甫一亮相就获得满堂喝彩，黎嘉骏还是坐在最前面的VIP座，秦观澜还是一身女装高高站在戏台上，同样的身位，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了。

第018章

 <h3>拍照</h3>

现代看女孩子言情剧，如果正妻没有掐小三，甚至连智斗的情节都没有，那这本书基本是要扑街或者刷负的。


相比上一次新奇之下认真看剧然后被某人在台上指桑骂槐的喷了一顿后的愤懑，这次心情平静之下，除了刚开头看到荣禄班双台柱出场稍稍激动了一会儿后，不出两折戏，黎嘉骏成功见到了周公。


等她醒来时，戏都散了，黎二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把她摇醒，面对黎嘉骏满腔悲愤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对着戏台子打呼噜”的质问，他的理由非常义正言辞和无辜：“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哭瞎，快两年了，在他心里他家三妹还是一个刻薄鬼！过去的黎嘉骏究竟是多恶劣，非得她吃斋念佛才能完全扭转形象吗？


黎二少对此很淡然：“行了吧，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不上荣禄班是圈子里都知道的。”


“那张奉孝还请荣禄班来唱戏？”黎嘉骏问完就恍然了，“那货故意的？他才真刻薄好不？！”


“哎，人家都快是有家室的人了，最后让人家调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么，诶，张兄，你终于有空来接见我们了。”黎二少朝前抱拳笑道，“我妹子刚还念着你呢！”


“这时候还念着我啊？”张奉孝即使只是订婚，也喜气洋洋的，他笑嘻嘻的回礼，对黎嘉骏摆出一副遗憾的表，“可惜，黎三爷性别不明，年纪太小，来头太大，哥哥消受不起啊。”


“哈哈哈哈！”真·哥哥黎二少笑得比谁都响。


这坑妹子的。


“对了，虽然知道这次主要是你们张家办宴，但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见到嫂子？”黎二少问。


“她就在旁边院子里，看戏吃酒是一样不落，外面人多，她家里人是不让这么抛头露面的，如果真想，我就带你们去见见……这么说起来，还得请黎三爷无论如何见见她。”张奉孝忽然一脸严肃的抱拳作揖。


黎嘉骏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你未来嫂子文静柔弱，以后成了张夫人必然要行走交际的，女人的事男人插不上手，我们这个张家又不是上头那个张家没人敢惹，若是有人为难于她，还望黎三爷看在过去的一砖之情上，帮衬一把。”


“张大哥，你看我像是八面玲珑的么？”黎嘉骏亚历山大。


“哈哈哈这有什么，只要坊间还有一天你黎三爷的传说，这个托付你就担当得起。”


“……”黎嘉骏琢磨了一会儿，问旁边偷笑的二哥，“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呐？”


“咳咳，是信你。”黎二少一本正经，旁边张奉孝开始偷笑。


黎嘉骏悟了，大怒：“我信你们的邪！”


张奉孝和黎二少一道领着黎嘉骏到了未来嫂子在的地方，里面莺莺燕燕不少女士，男人也零星有几个，但大多都是站着问候两句的架势，见这三人进去，纷纷调侃他们，说准新郎亲自带着黎家兄妹来，看来还是打过架的交情深什么的。


果然坊间一直有黎三爷的传说……


准新娘虽然不公开露面，但在自己的小宴席上，还是穿得颇为隆重，一身浅紫色的荷叶边旗式裙装，边上点缀了繁复的雪白色千层花瓣，而其他地方则极为简单素雅，举手投足间花瓣纷飞，而身子却静止优雅，端的有气质，见到张奉孝进来，准新娘朱小姐白净秀气的小脸一阵绯红，她还留了那种梳子一样的刘海，在一群穿着洋装的少女少妇中间更是引人注目。


她站起来，微微一福身，大眼好奇而平和的看着黎家兄妹：“这是……”


声音都那么好听！


黎嘉骏在张奉孝侧后方，小声的朝张奉孝说了句：“猪！”


张奉孝果然听见了，他却没装没听到，而是大喇喇的回头回了句：“我就是拱着好白菜了你看着办吧。”


……他已经至贱了。


周围宾客哄笑，朱小姐也抿着嘴笑，瞪了张奉孝一眼，这看了一眼又要看第二眼，仿佛很好奇似的，黎嘉骏这才想起来，这时候若是跟这种老派家庭结亲，虽然婚礼还是中西合璧，但大方向上还是要遵古礼的，张奉孝拱了好白菜当然要顺着他们的规矩来，于是可能订婚前大概也就相了一次，订婚后也不宜多见，若没特别理由是见不着的。


所以张奉孝这是顺水推舟呢，黎嘉骏顶了顶黎二少：“哥！正事儿！”


黎二少正忙着嘲笑张奉孝，闻言正声道：“承蒙张兄看得起，我们兄妹俩空着手来都还能面不改色带我俩来见嫂子……”


“诶对啊你俩怎么空着手啊！臭不要脸的，出去出去！”张奉孝在一边插科打诨。


黎二少不理他，继续道：“其实不是我们没带礼物，而是我们兄妹俩想的这个礼物，得两位准新人帮忙才成。”


“哦，什么东西？”


“暂时先不说，但你俩先得答应才成。”


张奉孝先询问的看了看朱小姐，她害羞的点点头，张奉孝回头却摇头：“你黎二的主意我张兄无论如何都得顺着的……敢问这是三爷出的主意不？三爷我可不能顺啊，这顺出一板砖来可咋整！”


“哎哟张奉孝你有完没完了！”黎嘉骏又气又乐，在哄笑声中大吼。


“得得得，我们答应的，怎么弄？”


“先让我给你们拍个照。”黎二少说着，拿出了他的宝贝相机。


“这……”张奉孝居然迟疑了，他看了看朱小姐，回头抱拳道，“黎兄弟好意我懂，但……”没等他说完，朱小姐居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见张奉孝看过来，抿着嘴点了点头。


“真行？你家……”张奉孝还有点犹豫。


“不告诉他们。”朱小姐还是点头，然后飞快的抬头看了张奉孝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张奉孝一秒变痴汉，连连点头：“好好好，拍拍拍！”


黎二少反倒犹豫了：“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这时候一些老人还觉得相机摄魂，是死活不肯拍照的，虽然现在已经很少了，但朱小姐家里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可理解。


“没没，黎二你可得给我们拍好看点，诶这衣裳成不？哎哟我还穿着军装呢，要不是营里……”张奉孝可紧张了，远没他准媳妇淡定。


“就这样，最好！”黎二少举起了相机，宾客中几个小伙子兴冲冲的挪开了旁边碍眼的东西，就留一对璧人站在回廊前，他们彼此还不熟悉，可是靠近时，笑容却已经那么甜蜜。


“我说笑，你们就笑啊，一，二，笑！”


卡擦！


快门声这么清晰，黎嘉骏这才发现，周围的青年男女们都屏息看着这一幕，就连相机吱吱的运转声都能听到。


“好了？”张奉孝问，看他那紧张的样子，活像刚拍好身份证。


“好了。”黎二少意犹未尽。


“哥。”黎嘉骏忽然道，“让我拍一张吧。”


平时她不是没拍过照片，但一来胶卷贵，而来也不是没玩过傻瓜机，所以用的不多，黎二少见她要拍，问了下准新人的意见，就把相机交给了黎嘉骏。


黎嘉骏先搬了凳子让准新娘子坐，张奉孝则微侧着身子站在旁边，她很喜欢这样的造型，随后她拿起相机，还没拍，先说话：“嫂子你说我们奉孝哥俊不俊？”


朱小姐一愣，抿着嘴笑起来，她想捂嘴，但对着镜头，又不敢抬手，只能憋笑。


“诶臭丫头说什么呢！”张奉孝笑着佯怒。


“嘿！打光棍的时候喊人家黎三爷，一有媳妇就敢叫臭丫头啦？张公子订了婚就是胆儿肥呐，怎么，你们人多了不起啊？我好害怕嘤嘤嘤。”黎嘉骏夸张的叫，“嫂子你管管他，要是结了婚敢不尊重女性，晚上不让他进房，洗袜子跪搓衣板去！”


别人还没反应，黎二少先一掌糊了过来：“说什么呢！”随即却憋不住和别人一道大笑起来，准新人自然也忍不住，张奉孝怕憋笑破功，只能往死里立正，身姿如拔地而起，昂首挺胸。


“卡擦！吱……”


黎嘉骏在惊讶的目光中淡然收起照相机，一副天下我有的样子教训目瞪口呆的张奉孝：“刚才笑得更哭似的，不给你酝酿酝酿，你还要怪我哥拍的不行呢！我这张，绝对自然又幸福！”


“嘿，看不出啊你还有这手，果然调皮孩子都有脑子么？”张奉孝真心夸赞，这时外面热闹了起来，听几个大嗓门，似乎是他营里的兄弟来了，那么黎大少也肯定来了，于是三人一道告辞，朱小姐什么都没说，但直到他们出了拱门还站着。


军营里的人来以后，差不多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兄妹俩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就自去娱乐了，期间还有个小插曲，有个小伙子跑过来请兄妹俩过去，两人被一路引到戏台后面，却见秦观澜和靳兰芝还没卸妆，站着等他们，听靳兰芝的意思，是请二少帮忙拍个照，酬劳好说。


二少很随性的一个人，如果妹妹不恨了，他更不会跟一个戏子过不去，看在几个人还有缘的份上，他也不要酬劳了，让他俩上戏台，摆好造型来一张。


黎嘉骏一直处于围观群众状态，她和秦观澜也没什么好交流的，只不过看出这个主意显然是靳兰芝出的，秦观澜并不乐意，也不知道是不乐意拍照，还是不乐意让黎家人拍，不过他还是被靳兰芝推上了台，两人一左一右的站着，让黎二少拍了个照。


《红鬃烈马》中，王宝钏外柔内刚，坚忍痴心，苦等十八年，终盼来夫君回头，后执掌东宫，为正宫娘娘；代战公主外刚内柔，一路痴心陪伴薛平贵，征战保驾平天下，后被封为西宫娘娘，主掌军权，两人以姐妹相称，皆为当世少见的出色女子，最终结局人人称羡，但她们自己，却不一定如此美满。


求不得，得不全。


看着王宝钏望向代战公主的眼神，黎嘉骏总觉得，薛平贵要哭了。


黎家三人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黎老爷都已经办完了公就寝，兄妹仨沉默的脱了外套喝了杯热牛奶，黎嘉骏本打算洗洗睡了，却见大哥忽然掏出一个小黑袋子递给黎二：“这个，你看看，里面有什么？”


黎二少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看，一脸疑惑：“胶卷啊。”这你都不认得？


大哥额头青筋抽动，他都懒得说话了，黎嘉骏在一旁偷笑，两人一起看着老二。


“哦！哦哦！”黎二少反应了过来，“嗨！你们别一副我傻的样子好吗，谁不犯个蠢？这是哪来的，不会有军事机密吧！”


他就随口一个玩笑，黎嘉骏却激灵了一下，蹭的盯着大哥。


大哥揉着额角：“不知道，不好说，你先看看。”


“哦。”黎二少很兴奋，见黎小三比他还激动的样子，使了个眼色，“妹子？”


“约约约！”黎嘉骏条件反射的大喊。


虽然不懂为什么是约约约而不是去去去，但黎二少很自然的忽略了这个问题，一挥手：“走着！”


两人嘿嘿嘿的就冲暗室去了，洗来源不明的胶卷这种没羞没躁的事儿他们最爱干了！


结果折腾了一晚上，十个胶卷里，九个曝光的，还有一个，全是风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影影幢幢的山头，这种毫无内容的照片一连就好几张，黎嘉骏失望和无聊之下看了看去，发现那些照片连起来刚好三百六十度全景。


“这什么玩意儿这。”黎二少显然很失望，早上两人青黑着脸给黎大少报告，表示被涮了非常不满，黎大少一边喝着粥一边沉默的听着，听完一擦嘴：“吃完，带我去看看。”


三人进了暗室，黎二少把洗出来还挂着的照片指给大哥看，还说了黎嘉骏发现全景的事儿，大哥看了一圈，还是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等兄妹俩理了东西商量是休息一会儿去上班上学还是干脆一鼓作气去时，却见大哥大热天的扣着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匆匆出门，开走了家里剩下的最后一辆车。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去睡觉吧。”

第019章

 <h3>心病</h3>

黎大少一去不归，给黎嘉骏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觉得大哥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很可怕，那胶卷分明是跟二少差不多的莱卡相机35mm胶卷，在照相馆普及、人们还习惯照相师“站桩”拍照的年代，这类相机的应用面一般不是极为新潮的新闻记者，就是军事侦察。


黎二少的这个相机源自德国徕卡，这个被神话的相机品牌她以前亲眼见都没见过，自从见识过以后，她所有的词汇都贫乏了，只能形容其为“军工级凶器”，打开后盖可以看到里面精密的手工制造技术，那是连锤子都砸不坏的厚度和硬度，再加上其精确的取景和先进的工艺，毫无疑问，这样的相机将会称霸战场。


有了那样的想法，当看到这款相机所代表的经典的35mm胶卷时，她肝都颤了。


越想越不对的黎嘉骏问黎二少：“哥，你看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地方啊？”


黎二少回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什么标志都没，怎么猜得出。”


“也不是没标志啊，那地表白茫茫的，是白沙滩吗？”


“什么白沙滩，那是结冰的湖！诶……你这么说，倒像是一个地方……”二哥这么说着，表情忽然凝重了起来，“这什么情况？”


“哪哪哪？”黎嘉骏大急。


“我也不确定。”黎二少缓缓的说着，可是眼神却不是那么说，他的眼睛里，恐惧多于疑惑。


“确不确定你倒是说啊！”


“大哥应该认得，这就是……这什么湖来着……太偏了我都不记得名字了……反正……”他看了黎嘉骏一眼，闭口不再说了。


“怎么了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女孩子家家管那么多作甚，你课业完成了？”


他这么说，分明就不愿意讲了，黎嘉骏张张嘴，还想软磨硬泡一下，就见黎二少刷的站起来，手中还提着刚才喝了一半没放下的咖啡，走了出去。


饶是二哥什么都没说，明白了什么的黎嘉骏，竟忽然确定了某个她一直模糊的东西。


那一天，看来是今年了。


她看着手中翻烂的题集，突然惶惑不安起来。


这是一种很空茫茫的感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脚触着大地，她就在那一天将发生的地方，她记不起那一天究竟发生在哪，可是在那一天后，整个东三省都将倾覆，无人能逃。


此时她憋着劲儿要往关里考，是潜意识里想逃跑吗？可是，可是到了一九三七年，她还能往哪逃？她要逃吗？她逃得了吗？逃得动吗？愿意……逃吗？


黎家老少，全在这里，就连充满江南风味儿的祖宅都已经立在沈阳城外，如果事发，他们往哪去？他们能好吗？更何况，还有个当兵的大哥……


此时黎嘉骏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如果她不知道，她就能心安理得的备考，考去北平，随后等到战争爆发，她会无可奈何的随着学校转移，到时候无论生离还是死别，那都是被迫的。


可此时若是她考去了，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就已经生离。她将在关里做一个战火中的大学生，而他们，将在关外，做一群惶惶不安的“亡国奴”。


她脑中浮现很多场面，黎老爷肃着张脸不停的给她塞钱，骂她不抽烟了以后钱都不会花的傻妞；大夫人对章姨太送的东西都不表达看法，等章姨太走了，才喊裁缝来给黎嘉骏量身改那些章姨太送来的所谓名贵衣服；黎大少像座沉稳的山一样，年纪不大却已经极有威严，总是不声不响间压得弟妹不敢喘气儿，可其实弟弟和妹妹在外面闯得烂摊子，全是他奔波摆平；黎二少，这样一个跳脱的青年，回国后这一整年，大部分时间几乎都宅在家里给妹妹补课，如果黎嘉骏真的考上北平大学，那就是黎二少一手把她送出了九一八的泥潭……


六月，进京赶考的火车即将出发，黎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她在京过暑假的住处，如果考上，无论寒暑，可能要有十多年，也有可能这一辈子，她都无法踏上这片土地了，她不可能再回来受日本人的统治，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全迁出来承受战争的蹂躏。


这是一个死循环，无解。


纷杂的想法和画面晃得她头痛欲裂，心跳如鼓，她竟然有了一种当初戒毒时那种心悸的感觉，她呆了半晌，还是觉得全身软软的，提不起劲儿来做任何事，干脆爬回床上闭着眼，要睡不睡的，闭上眼，一个梦接一个梦的翻来覆去的做，有些是在这个时代的，她伏案疾书，没一会儿，场景又模糊到了现代，她桌前是飞利浦的护眼灯，亮光黄白色的，柔和温暖，门开了，一个人端着托盘进来，竟然看不清是爸爸还是黎二少……半梦半醒间，竟然发起汗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完全就是卧槽状态的，这节骨眼上生个病那可真是要死啊，她擦把汗起来，感到口干舌燥，步履蹒跚，发现外面居然已经一片漆黑，桌上只有一壶冷茶，她可不敢喝，否则就是雪上加霜。


提着壶冷茶往外走，她平时摸黑上学上班都习惯了，晚上总是习惯性静悄悄的，这次没什么力气，更是脚步虚浮，往外走了两步，却见走廊尽头黎老爷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刚才注意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这时候还不睡，老爹也不怕爆肝，她走过去刚要敲门，就听里面有压抑的争吵声。


“反正老子不走。”黎老爷的声音，“你给我滚回去该干嘛干嘛，咱关外又不是没打过仗，你怕个屁！”


“爹，我不是怕死。”黎大少的声音罕见的有点着急，“我怕到时候你们……骏儿至少能送到北平去，可你们不行……”


“你也知道我们不行！？祖宗好不容易创下个基业，你说走就走？还上海？这儿只有日本苏联，上海有什么？上海都被瓜分成西洋画的调色盘了！什么亡不亡，如果真打起来，真输了，在这儿是三姓家奴，在上海就他妈是百姓家奴！什么差别？！”


“爹！租界多方势力牵制，至少是安全的！”


“你别说了，不走！快去睡吧，明儿个给我滚回去，让你带的你带去，其他别管。”


“爹，打仗会死人的。”


“那你记着别来个丢人的死法儿！自从你当了兵，老子管过你吗？谁管过你了，你娘都没管过你！呵！吃了几年军粮翅膀硬了敢管你爹了？”


“嘉文送了骏儿后，我会劝他去上海发展，爹，我大概知道我会怎么死，你不用担心。”随着大哥压抑低沉的声音，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前，黎嘉骏还没摆好表情，门就被大哥打开了，兄妹俩大眼瞪小眼，黎嘉骏穿着轻薄的睡衣，手里还提着个茶壶，一脸讶异。


大哥沉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看了看站在书桌后的黎老爷，回头问妹子：“有事？”


黎嘉骏盯着黎大少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全身发虚，只觉得昏昏沉沉，可嘴里却很清晰的吐出三个字：“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去北平了！”黎嘉骏很决然。


“别闹，这儿没你的事，管自己睡觉去！”


“我知道你私下问过先生，她说我考东北大学都悬！”黎嘉骏虽然一心复习，但她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有闭门造车，她比谁都关注考试成功率问题，如果一开始决定考北大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学沫逆袭神之学府的快感，当她对着各学校的历届国文题发呆后，接受家里的安排买车票进京赶考就带了点死马的心态，而现在，听了这段对话后，她发现她走不了了。


“那也去拼一拼北平的大学，留在这儿有什么前途。”大哥不欲多言了，他侧身绕过石化的妹子就要走，黎嘉骏却不知哪来的激情，一把抓住黎大少，颤声问：“你早就知道？”


“什么？”


“日本人要开打……”


“那又怎么样？”


要是知道能怎么样她也不至于快两年了束手无策！


看妹子张口结舌的样子，大哥无奈的叹口气，理了理她鬓角的乱发，破天荒的柔下声音：“乖，去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有我们在呢，你怕什么？相信自己，你在北平也能过得很好。”


黎嘉骏脑子里就剩下三个字了：“我不去。”


“那就考到上海，跟你二哥一道去。”大哥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他的心愿，你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黎嘉骏不为所动，冷静回答：“如果我不告诉他，等他知道真相，那就不止是失望了，他还会绝望。”


“你想因为你的任性，拖着全家一起在这儿困死？”大哥眯起眼睛。


“那么哥，我问你，只有你一个人察觉到这点了吗？”


大哥摇摇头：“很多人心里都有点数的，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


“所以，你们私下里应该有商量的吧，你们觉得，这场仗如果打起来，最后会怎么样？”


大哥沉默一会，随后摇头：“若是乐观，必不致此。”


“你打仗了，我上学了，二哥去上海了，爹娘谁照顾？”黎嘉骏佯装嗤笑，“你连嫂子都没往家里带一个。”


“所以我才劝爹带着全家一道去北平。”大哥很郁闷。


“哥，你还记得我去年就不停跟你们说日本想开战吗？”


大哥思考了一会，有点恍然的样子，皱眉问：“记得的，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了，至少这件事是能证明我有时候直觉还是很准的，对么？”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哥，无论北平，还是上海，这战火，终归是要烧过去的。”


“……”大哥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哥，你信不信都好……”黎嘉骏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忽然又一阵泪意，她强忍着，摇着头低声说，“逃不掉的，没地方逃。”


旁边，一直光明正大听着的黎老爷，淡定的点燃了一支烟。


大哥若有所悟，转过头问：“你也早知道么，爹？”


“我不知道。”黎老爹长长的吐了口烟，疲惫的揉着额角，“但是……当初他们有个奏折说什么来着……要先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亚洲，要先征服亚洲，必先征服满蒙，虽然他们百般抵赖说没这回事，可我们这群老东西习惯了与他们打交道，怎么会没点感觉呢？那群畜生，身量挺小，胃口贼大……”他又吸了口烟，又快又急，“骏儿啊，看把你愁的，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不知道要多久才发生，现在他们内阁军部乱的很，没那么着急，先好好活自个儿的，想那么多作甚，马上要去考试了，这样怎么能过？”


所以看把我愁得要死不活，其实你们早就有所感觉，只是无能为力吗？黎嘉骏一阵虚弱，她本来就难过的狠，此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到地上，抱着头痛苦思索，忽然咔哒一声，左前的门开了，黎二少戴着个可笑的睡帽，慢慢走出来，和诧异抬头的黎嘉骏对个正眼，他的眼神极静，静的让迷茫的她有种悲伤的感觉，黎嘉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有一句虚弱嘶哑的：“二哥……”


黎二少走出来，看到正对着门的黎老爷，他握了握拳，低声道：“爹，早点睡。”


又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喉头滚动着，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蹲下来，扶起黎嘉骏，柔声道：“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先睡，嘿，怎么还哭了，不哭不哭……”


黎嘉骏可怜巴巴的提起咣当咣当的水壶，吹着鼻涕泡：“我想喝水。”


黎二少无奈，把腿软的黎嘉骏半拖半抱的弄上床，给她倒了壶温水喝了一杯，期间什么话都没说，放下杯子就出去了。


身心皆疲的黎嘉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成功发烧了。


本来鸦片就掏空了她的身体，这么久小心将养着也只是维持着一颗虚弱的豆芽菜的水平，就连冬天都没敢出去浪，一有不对就缩回壳子里，这近两年的时间愣是一次病都没生过，如今却也应了一句话，病来如山倒。


黎嘉骏记得她还是艾珈的时候，小时候发高烧，严重得吓死人，就算是现代的医学技术，也住院挂了整整十一天的盐水，而现在，一个戒毒鬼本就免疫力差，一顿烧烧得她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果断翘掉了入关的火车。

第020章

 <h3>大嫂</h3>

六月中旬，余病未了，黎嘉骏同程丝竹还有几个志愿考东北大学的学生一道，前往位于沈阳城北的东北大学参加招生考试。


东北大学自1923年建校至今仅仅只有八年历史，可是由于其两代“东北王”的全力支持和建设，其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其实并不差于关里的一些一流大学，奈何根基太浅，也暂时还没出什么名人，所以若不是就近，很优秀的学生都不大会考。


参加考试的人不过一千，但录取率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样子，竞争还是很残酷，黎嘉骏几张卷子做得还算得心应手，尤其是英语和数学很是舒坦，可等到国文题的时候就有些恍惚，虽然恶补了两年，可她的基础还是很不扎实，阅读量相较于其他人小太多，那个题目她都是解得迷迷糊糊的，很有种慈禧问满朝官员拿破仑是什么的感觉。


抱着多一分是一分的心情快速答完后，她心情不怎么好的出了考场，掐着时间接她吃饭的黎二少看她表情就不再问话了，带着她上南城的馆子吃午饭。


“你还病着，就不给你吃发物了，这个南瓜银耳粥很不错，你若是嫌淡，可以再加些糖，这个蒸饺本来是裹虾仁的，我让他们换了香菇茭白馅儿，味道也不错的。”黎二少在满桌子碗碟中挑出她能吃的推过来，剩下的就往自己身前搂，“想吃肉的话，我吃给你看。”


“……”妈……的，黎嘉骏委屈的夹饺子，顺便响亮的吸了吸鼻涕，呼哧呼噜……


黎二少立马跪了：“喂！能文雅点不？！”


“赏我块肉吧大哥，我下午还要考试呐。”黎嘉骏双手捧起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她鼻子还堵着，说话活像哽咽。


无语的黎二少赏了她半盘红烧肉，知道她不爱吃肥的，一边挑一边给她把肥肉夹掉。


黎嘉骏吃着肉快掉眼泪了：“半个月了，我终于吃上肉了！”


“你别自个儿暴露出去，否则章姨又要朝我哭了。”


“昂！”黎嘉骏连连点头。


“话说，今儿考场除了你几个同学，有认识的人不？”黎二少一边“剪”肥肉一边漫不经心样的说。


“有啊，一些聚会认识的，也不算熟啦，顶多眼熟，名字我都不大记得住。”


“你说你长点儿心成不？你这样以后哥要娶媳妇还能指望你打听啥？”


“啊？”黎嘉骏惊讶了，转而很沮丧，“哥你不要我啦？！不要啊，你这么疼我，突然来个嫂子我真的会吃醋啊！”


黎二少气乐了：“祖宗诶你能别那么老实吗，你装也装出个大方样啊！”


“好吧，我装，那哥你看上谁了？要是我考察了觉得不满意能打小报告不？”


“哥还没看上谁，但爹替大哥看上的那谁听说今儿个也在那儿考试，你靠谱点儿还能邀请人喝喝咖啡什么的，结果你脸跟人名儿都对不上，要你何用？”


“……吴家那个？”


“对啊。”


“这人我认得啊，脸和人名儿对的上，吴尹倩，虽然不是大美人儿！但是大方！有型有款儿！就是年纪有点尴尬。”


“是有点，听说二十三了。”


“二十三怎么了，只不过大哥才二十一，真要大，好歹大三岁吧，女大二算什么呐，银砖？”


“……不想跟你说话了，行了，考完人肯定要回去休息的，你要觉得可以，就跟她约个时间单独喝喝咖啡，也别叫上我们任何一个人了，她心里有数的，别让她尴尬，要是觉得可以，回来跟大哥说，让他心里有个底，就行了。”


“所以大哥的婚姻现在在我手里？！”黎嘉骏瞪大眼。


“你的意见只是参考……当然如果真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地方，还是要老实交代的。”二哥吩咐完，忽然一正脸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聊天可以，别又胡言乱语吓到人家！”


黎嘉骏干嚎：“我要是有这么好的相公和小叔子就算小姑是个精神病我也忍啦！”


“我不能忍！吃完快滚！”


其实黎嘉骏知道，这件事大概早在她生病前就已经有谱儿了，大哥如果同意了，那他肯定是自己也考察过，说不定两人都已经相互有过交流，傲娇大哥搞什么何以家为，最终还是没战胜荷尔蒙。让她约吴小姐喝咖啡，只不过是一个有必要的举动而已，一方面媳妇和妹妹和不和谐在此一举，另一方面也好再多了解一点这个未进门的新成员，从第一点上讲，黎嘉骏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她不是什么叽歪的性子，没事儿不会给自己也不会给人找不痛快。


事实证明，人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吴小姐在外风评好，外表气质上佳，事实果真如此。她虽是大龄高考生，那也是因为一开始家里给上的是族里的女学，学得都差不多了，进了城又重新进学校进行新式教育，听说还是她自己要求的，这么一个过程走下来，到了高考，自然在年龄上就鹤立鸡群了。


黎嘉骏私下里邀请她喝了一次咖啡后，感觉虽然有些思想上和性格上还是不大合拍，但就这个时代的人来讲，已经是一个八分女青年了。


回去后她也懒得详细讲自己跟未来嫂子聊了什么，只简单评价了一句：“拿得起，撑得住，我看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看着大哥绷紧的脸和通红的耳朵，黎嘉骏只觉得，这春夏交替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在萌芽了。


七月，黎嘉骏收到了东北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第一志愿是文学院，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文科水平实在操蛋，但也没胆子报理学院和工学院，最终第二志愿法学院录取了她。


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淡定的很，这家中觉得考大学特别了不起的也就黎二少了，但他是海龟，也不是没见过录取通知书，两个人就这么淡定着，导致全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有一天得知，程丝竹和准嫂子吴尹倩竟然都落了榜，家里人才悚然觉得，黎三好像是有点了不得的感觉。


黎嘉骏却觉得更不可思议，因为她确实没觉得卷子很难，题目虽然是刁钻了点儿，可也在老师的正常变态范围里，最让她烦躁的大概是那个国文题目，而后来成绩显示，她离零分作文也差不离了，完全没写到点儿上，其他周围几个女孩子倒是特别好，可惜被其他好几门拉了后腿。


感谢现代的填鸭战术，她大概在学习上的灵性已经被磨光了，可是在这种硬件比拼上还是有点优势的。


黎老爷出去几趟回来，越来越觉得自家三姑娘貌似是干了件很出息的事儿，拍板决定来个双喜临门，要火速举办老大的婚礼，顺便庆祝老三考大学。


哥哥洞房花烛夜，妹妹金榜题名时，反正合一块差不多可以算整个黎家都登上了人生巅峰。


为此，家里人意见是没有，却觉得会不会对吴家来说有点急，想张奉孝订婚宴办那么隆重不说，这真结婚还要等十月十日国庆，也就是说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咱黎大要么媳妇都不要，一要就直接拖进家，会不会有点太猴急。


结果黎老爷却说那是吴家的意思，原来吴小姐原在黑龙江长大，后来随着吴俊升将军来了沈阳，奉天承运之地自然人杰地灵，家里便打定主意要让她在这儿找个夫婿，却不想先是吴将军遭暗杀，后又有中原动荡，他们家不是守孝就是忙，这刚一忙完，她的父亲又被调回黑龙江的齐齐哈尔任职，眼见着姑娘年纪也大了，好不容易说好了亲事，家里自然希望能看完了婚礼再走。


黎家自然也求之不得，双方一拍即合，翻了黄道吉日后，选定了八月三十一日，黎嘉骏入学前一天，举办婚礼。


关于婚礼怎么办，双方的家长只有三个字：不差钱。


婚礼贯彻的是现下流行的中西合璧原则，因为少帅信奉基督教，沈阳城里结婚的人都会赶潮流似的去教堂走一走过场。


在服装方面，除了大哥坚持穿军装走全场以外，在新娘身上，双方简直挥金如土，中式喜服找了瑞蚨祥最好的师父量身定制，绣娘，布料，丝线全要最棒的；而西式的婚纱则特地找了一个意大利的设计师来打造，那个高个儿白人一开始被请来还牛气哄哄鼻孔朝天，等黎老爷和吴亲家带着翻译把他请进书房一阵密谈后，短短几分钟他的精气神儿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儿，仿佛娶老婆的是他……


另外还有租借了几乎整个沈阳城里名车的婚车队，还有北大营骑兵团免费捧场的骑兵队，再加上全女学生阵容的伴娘，和全军官海龟阵容的伴郎，就连伴郎和伴娘的衣服，也都是瑞蚨祥定制的。


瑞蚨祥是什么？详情参照一切你只能瞻仰的高级服装品牌。


这还只是小的，黎老爷从商，吴老爷从政，这样的结合让很多人眼红不已，也让许多商人看到了希望，结婚之前就有源源不断的贺礼被送来，塞满了仓库。


黎家请了代理人还不够，全家上阵还忙了个倒仰，黎嘉骏现在不用复习也不用上课了，被黎老爷特地指派去登记礼品名单，要不是管家帮衬，好几次有眼不识泰山，遭到了黎二少的无情耻笑，一直到结婚那一天得以休息，黎嘉骏从普通的富贵不淫进化到了完全视金钱如粪土的程度。


黎老爷总结曰：这就是富养。


摔！需要这样吗？！姐可是见识过肾六和外星人笔记本的人啊！还需要你富养吗！


这样的忙乱中，婚礼还是井然有序的开始了。


黎大少当着兵，整个人都有一种很有担当的感觉，当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一亮相，还没帅气上马就已经迷晕一群小姐妹，等到他率领着帅出天际的骑兵队和壕到不行的婚车队穿过沈阳城去吴家公馆迎亲后，黎嘉骏可以肯定，从此吴小姐将成为全民情敌。


吴小姐先穿了婚纱被迎出来，坐着白色的婚车，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往教堂去，在那宣誓了婚礼后，再赶到黎家已经下午，流水席已经摆了起来，新人去换装休息，黎家兄妹俩和吴家的两个年轻的表亲则在门口开始迎接陆陆续续来的客人，到了晚上，则是完全的中式婚礼，新娘穿着大红的西服走出来时，全场都是惊叹声，黎嘉骏身边有识货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那衣服是纯手工打造，绣娘手工绣制，价值绝不小于一万元。


饶是黎嘉骏这两天天天见财宝，还是被那金光闪闪的衣服闪瞎了狗眼，和众人一会儿对着新娘的喜服流口水，一面对着新郎的身材流口水，等他们三拜九叩入洞房，还意犹未尽。


接下来就是男人的主场了。


东北汉子折腾起来那可真是要掀房顶的，女孩子们意思意思给新郎敬了酒后就溜去看新娘子了，这时候规矩没那么重，新娘子自掀了盖头正在吃东西，她本身只能算清秀，五官柔顺，眉毛有些淡，皮肤很白，这一天折腾下来，又是大红的喜房中，衬得白净的脸蛋儿红彤彤的，大家一顿没羞没躁的打趣后，房里就剩下了小姑和嫂子。


一阵小尴尬的沉默后，黎嘉骏先开口了：“嫂子，还饿不？”


吴尹倩摇摇头，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呼的一笑：“才多久没见，就这么生疏了，怎么，成了大学生，看不上落榜的嫂子了？”


“这话诛心啊大嫂！我就不说什么了，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就你看不到。”黎嘉骏做指天发誓状。


吴尹倩笑得更欢：“你和你二哥可真是兄妹俩，怎么你们大哥就跟你们差那么多，好像你和你二哥才是亲的似的。”


“大哥随了爹，二哥和大哥反了反，然后我随了二哥，这不是我跟二哥像，而是二哥带坏我。”黎嘉骏面不改色。


“嗯，亏得你二哥还特地找我，说家里三妹调皮，如果有得罪的地方多包涵，结果你还这么抹黑他。”吴尹倩话是这么说，却一点也不像在打抱不平。


“我二哥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么看着，你确实变了不少，上次咖啡馆的时候还不熟，不敢说，这次我倒觉得，黎三爷确实成了黎三妹了。”吴尹倩诚恳道，“妹妹，你考上大学，走上和我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我真替你高兴。”


黎嘉骏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她走过去坐在吴尹倩身边，认真道：“但是姐，你嫁给我哥，过上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你们还希望你们幸福。”


“嗯。”吴尹倩笑容柔和到了心底，慢慢垂下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


而黎嘉骏看着她年轻无暇的肌肤，只觉得这满屋的红色像血一样，越来越刺目，让她眼睛生疼，只能咬起牙关。


还有十八天，她告诉自己，她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哪里发生的，怎么发生的，她只能告诉自己，还有十八天。


嫂子，十八天后，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恨，不要恨我们把你留在这，不要恨我们着急的让你嫁给大哥，也不要恨黎家束缚了你的一生。


我想让大哥有个着落，我想让他担负起更多责任，我想让你至少能挽留一个想为国捐躯的魂，不要让他有义无反顾的机会。


“骏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吴尹倩突然道。


“嗯？嗯！”


“商谈亲事前，你大哥来找过我。”


“哦？”


“他说，要我考虑清楚，如果国家有难，他是不会犹豫的。如果考虑好，只要喊停，一律算男方的责任。”


……那个神经病！


“其实，我一直没给答复呢，你说他会不会不安呢？”吴尹倩轻笑。


“怪不得我觉得他今天没什么笑脸啊，但他平时也没什么笑脸，不过他那样的人，肯定很不安的啦，啊你太坏了，都嫁了为什么不说？大哥他心里肯定抓耳挠腮的！”


“我生气啊。”吴尹倩声音轻柔，葱长的手指不停撵着衣角的褶皱，眼神专注，“他怎么能对吴家人说这样的话呢，对得起我表叔在皇姑屯洒的血么？”


黎嘉骏一想，我去，眼前这位还是将门虎女啊！她仿佛才意识到，要说九一八是抗战的最开始，那么张作霖大帅和吴俊升将军他们在皇姑屯洒出的，才是中日战争的第一滴血！


张家和吴家，是全中国第一批和日本有血海深仇的将门！


“不过呢，正是因为这样，”吴尹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笑容甜蜜，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才要嫁他嘛！”

第021章

 <h3>九一八</h3>

饶是国难在即，新生入学的那段日子，天气虽冷，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气氛美好得让黎嘉骏简直不想再往后想。


开学典礼上，众多大牌齐聚东大，其中要数教育厅长金静庵最为重量级，他在校长宁恩承发表了演讲后上台，很是感慨的环视了好久台下济济的人头，开口道：“当年，老大帅说，宁可少养五万兵，也要办起咱东北大学。”


这一句话，本就安静地台下更是鸦雀无声，人人凝神注目之。


“这是已经去世的，东北教育厅厅长谢荫昌先生跟我说的，他说那时候刚打完仗，他与你们的第一任校长王岷源先生一道，请大帅做主，在我们东北办个大学，本以为那时候大帅手头紧着军费，要实现这个愿望必是一场恶战，却不想，大帅当场就同意了，跟他们讲……”他清了清嗓子，粗起声模仿道，“我没读过书，知道肚子里没有墨水子的害处，所以可不能让东北人没有上大学求深造的机会，岷源，一切事我都交给你了，开学越快越好。用钱告诉我，不管多少，我宁可少养五万陆军，但东北大学是非办不可！”


他模仿完，顿了顿，看着下面激动的学子和两边面带微笑的教授们，笑了笑：“可这是这么容易的吗？光日本人就不同意啊！”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他们何干！”有个脾气暴的学生大叫。


“是啊，就是这个理！他们过来说什么，想读理工，有旅顺工科，想学医，有南满医科大学，就是想学文法，也可出资送我们的优秀人才去日本帝大，何必自不量力，办什么东北大学！”


“欺人太甚！”“到底谁不自量力！”下面嚷嚷声此起彼伏，金厅长一抬手，就都停了，他摇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知道大帅怎么说吗？”他又模仿起来：“妈了个巴子，他们越是反对咱老张办大学，咱们就是非办不可。得快办，要办好，快出人才！”他深吸一口气，“不容易啊，同学们，为了大帅这一句话，多少人迎难而上，咬着牙在外人阻挠下四面奔波，就为了给你们建设出一个最好的大学，工科的同学大概有所耳闻，二四年的时候，赵厚达院长为了筹办工科的实习工厂，亲赴德国购买器械工具，因为长期奔波，最终病故他乡，是你们理科院长孙教授随后顶上，赴德国带回了器械……和赵院长的遗骨……如今我敢打包票，我们东北大学的工科学院，是全中国，最好的！”


黎嘉骏的激动得不能自已，她旁边的女生一把捂住嘴哭了起来，周围哽咽声此起彼伏。


“所以同学们，我想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明白，站在这儿的这一刻起，你们肩上，背的是什么！”


一片寂静后，校长宁恩承率先鼓起掌来，随后掌声如雷，好多人一边擦泪一边拍手，双手通红。


开学典礼后，过了好多天，学生都久久不能平静，他们对这座崭新的大学每一处都充满了好奇和敬畏，越来越发现这究竟是个多么优秀的大学。


它采用双人寝室，里面的布置接近于现代宾馆的标间，相比黎嘉骏曾今住过的四人寝室，堪称奢华，他们每个房间都接了暖气，比一些较困难的学生家里的条件好上许多。


它是全国首个配备了实业工厂的学校，一方面给学生提供了实习锻炼的机会，一方面也增加了学校的财政收入。


它经过不懈的努力和宣传，已经拥有了众多国内知名学者前来任教，其中有几个即使是黎嘉骏都如雷贯耳，文学院里有肖公权，梁漱溟；法学院里有赵鸿翥；理学院她不大清楚；但工学院！工学院居然有梁思成和林徽因，他们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学建筑系！


总感觉林徽因这个人应该是搞文学的怎么破？！她为什么在教工科，这女人是要逆天吗？！


只可惜理工学院和文法学院相隔较远，她完全没机会去围观一下女神，就算去了也不造说什么！可是心好痒啊！


这种和世纪名人同处一个学校的感觉酸爽不能忍啊！


可惜很快她就得知，女神大人去年就回了北平养病，今年暑假的时候梁思成也过去了……一个都看不到╮（﹀＿﹀）╭ 。


而学习了几天后，这儿的学习氛围比这个大学的硬件设施还要让人感动，这儿的学子，真的无愧于当代学界精英的范儿，无论是学识、素养还是气度，都让她有种羞愧的感觉。


没错，她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滥竽充数的东郭先生，现代的二流大学生忽然混进这个时代的重点大学行列，性价比一下子破表，她就算确实是靠真本事考进来的，但心虚的感觉总是满满的。


更遑论这个时候，学生之间探讨的问题简直堪称大气和深奥，才刚认识一两天，就开始扯着报纸和一些以前的文摘开始就某位文化大家的文章进行对喷，有些人几乎每一堂课都换一个阵营，政治课上他是三权分立的铁粉和内阁制势不两立，哲学课上却代表马克思怒喷资本主义，最后文化课了又说胡适大大美国留学回来的就是比某些苏联狗棒！


简直是学界无节操墙头草的典范！而且掉节操掉得理直气壮文采斐然！


黎嘉骏学的是政治法，在法学院刚开课几天就感觉到每堂课都是一次头脑风暴，有几次吵起来还能卷起袖子要干，占绝对少数的女学生大多文雅的站在一边，直到忍不住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呐喊助威，最后以青年老师劝架不成一起进来打为结局。


更凶残的是，他们那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态度。


到了大学，课依然不是全天的，黎嘉骏和一个叫许梦媛的女生住双人寝室，这是当时大学的标配，许梦媛虽是文学院的，名字也很梦幻，但是要说在学习上的战斗力，她比黎三爷还要凶残，因为除了第一天理东西，后面好多天，她几乎就没见过自己室友。


自从开学第一天，学生管理员金陟佳女士带着众新生认识了一下东大图书馆所在并且表示：“按经验来讲，基本不用介绍其他地方了。”随后，黎嘉骏充分理解了金女士的高瞻远瞩，学生们根本对什么小花园小树林没兴趣，他们就是踩点的！


伟大的东大图书馆每天起早摸黑接待着众多学生，十多天时间就听学生间在传播小道消息，说校工在给图书馆换门槛，管理员气坏了什么的……


黎嘉骏再刻苦都难掩学diao气质，十多天时间她也没法和谁建立什么深切友谊，更加上她心里事儿多，很难专心学习，很快就被学霸小团体所抛弃了。


可也无所谓了。


还剩一周的时候，她回了趟家，就见章姨太正在大夫人那儿唠嗑，一看到她，就心肝宝贝的叫着，问她学校伙食如何，住的好不好，同学好不好处。


她一贯都是笑着一一回复着，本就没什么可忧的，她就往最可喜的地方说，听得章姨太眉飞色舞，她真是最幸运的姨太太了，家和，女儿值得嘚瑟，没了黎嘉骏在黎宅闹腾，大夫人竟偶尔还请她来一道用晚餐。


自从家里有了个大嫂，黎二少竟然也正经了不少，在客厅里坐有坐相，看到妹子就过来捏两把，问她大学如何，她便讲了开学典礼上听到的，家人都一阵唏嘘。


黎大却没回来，他走不开。


殊不知，家里人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他。


没等到大哥，黎嘉骏磨了一个周末，便回了学校，开始了倒计时。


1931年9月18，那是一个星期五。


因为最后一堂课晚了，没法回去，黎嘉骏几乎是以一种行尸走肉的形态完成了睡前的一切动作，直接合衣躺在床上，她这时候想着，大概第二天醒来，不是看到传单，就是学校开大会，或者看到报纸什么的，也不知道日本人从哪开始，要做到哪一步，一个晚上而已，再大的声势，也是后面慢慢累积的吧。


她在想，等这一切发生后，她明天一定要一大早回去，和二哥抱头痛哭一下，跟老爹商量着撤到大后方，有了这件事做基础，老爹总是能松口的了，然后大哥怎么办呢，对，就让大嫂亲临军营，她陪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拖回来！


左思右想翻来覆去的结果就是许梦媛都一直在翻身子，难为她一直忍着没抗议，黎嘉骏感到不好意思，硬忍着不动，思想便更加活跃，搞得自己身心俱疲，她只能哭笑不得的自喷，闹哪样呢，自己现在在城里，要打也是城外，而且还不一定哪儿打呢，不是说关东军大多都在大连嘛，那儿才高危好不？


这么想着，总算半是困半是自我安慰的睡了过去。


“唔……轰！”


房间里两人同时坐了起来。


“轰轰轰！嘣！”


“……什么声音啊？放炮了？”许梦媛揉着眼睛，下意识的去拿手边的书，“看来睡不了了，我去看书吧……嘉骏，你怎么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蹬蹬蹬的声音，一个女人从走廊上一边跑一边高声尖叫：“同学们起来！全部都起床！紧急避难！全部起来！什么都不要带！穿上厚衣服！同学们快起来！五分钟之内在楼下集合！”


许梦媛愣了一下，蹭的跳起来，在床边转了个圈慌张道：“那莫不是打仗？！哎呀嘉骏，快起来！你怎么了！？”


黎嘉骏面无人色。


她只觉得，那一阵巨响，把她的灵魂都轰掉了。


竟然就在沈阳城，竟然这么近，竟然那么激烈……


炮声和枪声夹杂着，远处很快就可以看到隐隐的烟雾覆盖住了澄澈的星空，她趴在窗边望着外面，只觉得心里被一只手揪住了，那个方向……千万不要是那儿，老天啊，求求你千万不要是那儿……


许梦媛自己半搭着大衣，一边手忙脚乱的给黎嘉骏找衣服，却发现她本就是穿着外出的衣服，虽有点疑惑，但还是催促着捞出一件大衣盖在她身上往外推：“快出去嘉骏，别发呆了快出去！”


黎嘉骏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周围很多女生跑过，她觉得那些人就像是残影，一个个白乎乎的看不清，很快另一边也有人扶住了她，耳边有女声在问：“怎么这么多汗？病了？等我去拿点水……”


“我带了我带了！”许梦媛连忙拦着，“阿西你别乱跑了！”


于是那个叫阿西的女孩和许梦媛一起把黎嘉骏连拖带拉的扯到了宿舍楼下，金陟佳女士焦急的等在那儿，她身边满满当当好多女生，大多手忙脚乱的整理着衣服，睡得头发蓬乱的比比皆是，此时都围着金女士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金女士回答，许梦媛和阿西先把黎嘉骏往前拖，着急道：“金先生，黎嘉骏她好像生急病了，怎么办？”


金陟佳连忙仔细看，黎嘉骏勉力站起来，跟两边的姑娘道了谢，转头盯着她轻声问：“北大营……吗？”


金女士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连忙摇头：“你莫乱想，我也不知，我是受了校长的命令，先跟着我们去避难要紧！”说罢，她便转过身点人，确定两百来个女学生都到齐了，大声指挥众人：“同学们，都跟我去体育更衣室！”


大家都跟着跑，有人问：“为什么去那呀？”


“那儿结实。”金女士头都不回。


“那那些男同学呢？”


“他们皮实，不担心！”


“……”


黎嘉骏还不死心，凑上去问：“先生，那边什么方向呀？”


“西边！”


“……”黎嘉骏感觉不对，但又不好再继续问，远处枪声和炮声仿佛还在靠近，女孩子们吓得脸色惨白，一路跌跌撞撞的奔跑到体育更衣室，原来那是一个钢骨水泥建筑，看着就皮实又结实，门口有个高鼻深目的洋人把着门朝她们招收，那是德国籍的体育教练布希先生，金女士和布希先生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点着进去的女生，确认了一个都没少后，两人喊出几个年长的女学生叮嘱了一下，让大家都听她们的话，就锁上门走了。


哐一声后，所有人的耳边除了身边人急促的喘息声，就只剩下远处连绵的枪炮声了。


有几次枪响靠得极近，仿佛就在不远处，又过了一会来来回回的扫射，吓得女孩子们一阵阵压抑的尖叫。


黎嘉骏直直的站着，在蜷缩成一片的女学生中，竟然成了淡定的那个，天知道她现在心中多么煎熬，刚才被炮响惊醒那一刻的感受现在越来越浓烈，她真想仰天咆哮一句为什么是沈阳！


这可是一个省的省会啊！辽宁不是只有这一个城市啊！又不是明朝的天子守国门！为什么日本人真的拿一个省的省会开刀啊！他们还真敢啊！


而且他们还成功啦！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北大营……


黎嘉骏恍恍惚惚的走到铁门前挠了一挠，用来当做防空洞的更衣室果然质量上乘，她背靠着铁门，缓缓的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缩了起来。


炮声中，更衣室里是难言的寂静，这儿不乏家住本地的少女，她们的表情是和黎嘉骏一样的惶惑不安，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觉得自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所以没人说话，相互比着谁更沉默。


“哎，我给大家唱首歌儿吧。”一个方才被委托代管的女生叹着气站起来，摸了摸黎嘉骏的头，柔声道，“姐姐我不是专业的，你们多担待啊。”


没人应声，但是小女孩们都眼泪汪汪的巴望着她。


“我想想呢，就这首吧。”女生双手合十，一脸柔和的唱起来，“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let nothing you dismay，remember christ our savior……to save us all from Satan&#39;s power...”


竟是一首唱诗班的歌，看来这个姐姐是信奉基督的，她唱得很平缓，那股轻柔的力量弥漫开来，让很多人都平静了下来，黎嘉骏听着听着，不仅平静了，竟然还有点无奈……


这个调儿……被现代某些歌星拿去唱摇滚，那叫一个激情……这种时候有这种发现她真的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继这个姐姐之后，几个大姐姐轮番上阵，唱歌，朗诵，背诗，甚至还演起了小话剧，好不容易消磨到了早上，不管演的还是看的，虽然好歹熬过了这一夜，但都身心俱疲，等金女士打开了铁门时，黎嘉骏和众人相互搀扶着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嘴里已经生了一片水泡，火烧火燎的。


1931年9月19日，清晨六点。


枪声还在零星的响着，但是很远，看不出在什么方向，打开门后，冷风呼啦啦的吹进来，冻得所有人一阵哆嗦，她们被带着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出好远，僵硬的身躯才灵活起来。


天空是灰色的，昨晚的硝烟蔓延了过来，雾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还能闻到硝烟的味道，校园没有被闯进来过，一切都没有变化，可是，一切却又都变了，连好不容易在初秋中挺住没变的几片绿叶，都仿佛保持着这个颜色死去了似的。


一地的落叶，今天校工也没打扫，众人窸窸窣窣的踩着一地的落叶，来到了大礼堂。


那儿已经聚集了近乎全校的人，他们全都一夜没睡，目下青黑，教授和校工们更是满脸憔悴，似乎忙碌了一夜，校长宁恩承坐在主席台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最前面，开口道：“昨晚……”那声音嘶哑的仿佛在拉锯，他连忙闭上嘴低头咳了一下，才继续道：“昨晚北大营一片火光，形势很紧急，我将想尽办法将全校师生安全疏散，而我自己，则会是最后一人。”


黎嘉骏听到这个话，她本以为自己会有脑中嗡一声什么的，可是没有，她知道自己心底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只是觉得眼前黑乎乎的，却不至于晕过去，她急促的呼吸两声，强忍住冲鼻而上的酸意，强撑着不晕过去，一旁许梦媛再次扶住了她，一手环着她的后背，轻柔的拍着，表情担忧。


“解主任，你来负责吧，把开学后所有学生上交的伙食费，都发还给他们，时间有限，请各位同僚帮忙发放，我们将尽快了解最新的信息，商讨下一步行为。我知道许多同学家就在市内，或者有父兄在北大营，请你们冷静下来，坚强起来，不要冲动行事，与我们一起在学校，不要让你的老师，同学，和家人担心。我再重申一遍，不管你们有多么焦急，难过，也请不要冲动，这，可能是我作为校长，给你们的最后一个要求了。”


压抑的哭声从四面传来，悲痛的气息弥漫着，黎嘉骏只觉得校长的话就是对自己说的，但有很多人也同样强自镇定了下来，大家排着队在主席台边领取返还的伙食费，有几个人领取后，抱着信封痛哭失声。


领完钱，校长示意会计主任解御风敞着会计处的金库铁柜门，昭示存款已空，他还开玩笑说：“这下没人能向我宁某人借款了……校外的想抢也可以歇了。”


大家各自被带回寝室拿了水壶和饭盒等必需品，女生们组成一个大队集体行动，先到食堂吃了饭，然后被安排到图书馆，也有一部分男学生被带到图书馆，他们都一副好运的表情，各自找了书翻看，看不看得进是一回事，至少有事儿做。


黎嘉骏很想申请回去，但是现在没车没交通工具，她知道凭她两条肉腿，可能走着走着就牺牲了，只能逼自己看着书，背着上节课先生安排的课业，每当枪声停歇一会，就有人心思活络的抬头张望，但没一会儿，枪声却又会想起，让一群人失望的低下头去。


这样断断续续的折磨中，天就黑了，学校不放心，依旧让女学生各自带了铺盖到体育馆集体睡了，校工隔几个位子就点了个暖炉，好歹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折磨人，枪声已经越来越稀疏，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倦和空虚，在炉子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枪声中，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学生们都探耳朵听着，许久不闻一丝枪响，又是欣喜又是不安的对视着，被金女士再次集体带到大礼堂，那儿，教工已经少了很多，短短一夜，宁恩承仿佛苍老了，他等了所有人到齐，沉默了很久很久，下面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什么情绪都有，最多的，就是害怕，和信任。


他轻轻的咳了一下，开口，依旧嘶哑：“昨日……沈阳被日军，全部占领了。”


礼堂里寂静了一会儿，忽然轰的一声，学生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大多只是发出惊讶的声调，连愤怒和质疑都还没有，等到质疑声慢慢攀升时，校长极度疲惫的按了按手，又让众人强自平静了下来。


“同学们，值此国难当头，暂别已是必然，我有一言敬赠诸君……”宁承恩深吸一口气，几次张嘴都没说出来，最后竟然泣不成声，他掩过脸摆摆手，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保重！”


校长带头，整个礼堂仿佛追悼会一般，哭声震天，两天的担惊受怕，却不想一夜成了亡国奴，学生们尚未尝到被奴役的滋味，却已经被那股屈辱感攫取了心神，他们茫然失措，又愤恨愁苦，以至于连平时自持的风度，都已经被摒弃到了一边，一个个跪地抱头，哭成一团。


最后还是金女士擦着眼泪出来主持，她把全校两百个女学生单独带到一个小礼堂中，向大家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若是家在本地或有亲戚投奔的人，则可自由安排，若是外地的或无亲磕头的，则需化妆成乡下女人，由德籍教练布希教授保护着，顺着他先前探明的小道，分批次前往小河沿医学院避难，因为小河沿医学院是英国人开办的学术机关，日寇尚不敢招惹，而早在昨晚，校长便已电话同医学院的高墨泉院长商谈妥帖。


至于男学生，由于数量众多不好安排，暂时继续留在学校中酌情安排。


之后的路，就见仁见智了。


黎嘉骏等几个家在沈阳的自然不用选，所有女生回到寝室开始收拾东西，大包小包的太显眼自然不可取，所以大家都尽量拿一些必需品，许梦媛是山东姑娘，她父亲是来回跑商的，恰巧开学后回了山东，却不想遭遇这样的事情，理着理着，就哭了起来。


又是不舍，又是惶惑，黎嘉骏都忍不住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可谁都没说有缘再见的话，只是相互凝视着，互赠了地址和一些礼物，便因时间紧迫，被金女士催促着分开了。


其实距离九一八，才仅仅两天。


距离那场梦幻一般的盛大婚礼，也才半个多月。


天气尚未突然的寒凉，可踏出大学校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觉到，整个沈阳，都已经萧索，和枯萎了。


黎嘉骏提着小包，口袋里还塞着尚未放好的伙食费，她拢了拢围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那宏伟且崭新的校门，明明鲜亮着，可看到眼里，却已经黑白了。


这一刻，她突然感悟到，从她被那一声炮响惊醒的那一刻起，她的这一个人生，都已经随着北方那燃烧了两天的火光而死去了。


但是，从她踏出校门的这一步起，她的另一个人生，将为了那个远在十四年以后的那一刻，而重新在战火中，活过来。


她这样坚信着，于是转身向前，再没回头。


1931年，9月20日。


沈阳沦陷第二天。

第022章

 <h3>留·走</h3>

还只是初秋而已，但行走在外面，却感觉无论是风还是气温都阴森到了骨子里，叶落鸟啼皆有杀意，普通的宁静也仿若死寂。


北城区一片空旷，曾经热闹到人挤人的北市场，此时只剩下稀稀拉拉匆匆的行人，一地的落叶无人清扫，沿途墙壁上，店家紧闭的木板门上还残留着弹孔，可地上没什么血迹，也没什么争斗的痕迹。


有几辆破碎的黄包车倒在地上，零落在地，顺着黄包车的车轮，几个女学生突然就看到有拖行的血痕向着旁边的小巷而去，她们一阵低呼，俱都害怕的发抖。


自告奋勇护送几个顺路女生的校工林先生只是一个设备管理员，他有着东北大汉高壮的身躯却戴着一副圆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此时他表情也很紧张，撩起长褂的一边蹑手蹑脚的走上前，黎嘉骏也害怕，但她就是想去看看，于是抓着林先生的手臂，另一只手被剩下的女学生串烧似的一个接一个牵着，小心翼翼的往巷子里看。


空无一人。


血迹一直拖行到巷子的尽头，有些地方比较浓郁，显然是受伤的人停下休息，然后硬撑着过了拐角，血迹已经发紫，显然已经过去很久。


众人松了口气，却又因为看到这场景愈发紧张起来，不用林先生催促便相互鼓劲，提着皮箱子快步走起来，学校离市区实在有些远，电车根本没运行，更别提很多女生还住在南城西城东城，相比之下靠东的黎嘉骏反而不是最远的。


她们这么一大波女学生这样行走其实是很显眼的，刚到了建筑密集点的地方，就撞上了一波日本兵，不多，五个人的巡逻队的样子，他们并没有如黎嘉骏预料那边露出色迷迷的眼神，而是提着枪对准了林先生，用生涩的中文大叫：“升么人！”


林先生张开双手护着身后的女生紧张道：“学生！都是，学生！”


“学……生……”日本兵嘴里重复着相互看了看，俱都凶恶起来，将林先生往旁边指，“枪上！枪上！啪！”


他们半生不熟的话中还带点日语，黎嘉骏好赖是听懂了，低声对林先生道：“先生，他们要你趴墙上，搜身，你可有带危……”


【不许私下讲话！转身！转身！趴到墙上！】日本兵猛地激动起来，举着枪胡乱挥舞。


黎嘉骏吓得全身一震，嚯的跳开，与林先生起码三步远，这才结结巴巴的用日语解释：【我，我在告诉他趴到墙上！】


【懂日语啊。】日本兵轻松了少许，手上还是不放松，【男人，要搜身！】


黎嘉骏抿抿嘴，她看看林先生，林先生正握着拳低头站着，他的不情愿和愤怒显而易见。


【告诉他快照做！我们，不杀无辜的人！】日本兵朝黎嘉骏大吼。


黎嘉骏心里冷笑一声，而身边的女学生也都明白了过来，但此时大家心里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纠结和悲观，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劝林先生。


忽的，林先生转身，大踏步走到墙边，双手撑着墙站着，一个日本兵走上前，从头到尾的拍了一下，才退后两步，拿枪往旁边一指：【快走！】


“走走走！”黎嘉骏连忙上前去扶林先生，大家劫后余生一般一顿跑，跑出老远，只有喘息声，谁都不想对刚才的事发表意见，只觉得心头喘不过气来。


“嘉骏，你会日语啊？”一个女孩瑟瑟的问。


“嗯，我是奉天女高的。”黎嘉骏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哥去日本留的学，回来还给我补习过。”


“哦。”女孩怔怔的，转而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你别……为难……”


“什么？”黎嘉骏回头，勉强的问。


“感觉，你很为难……”女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样子，“别难过，你会日语，可以帮很多人的。”


黎嘉骏没回答，她原以为没什么的，本来她拼了老命的啃日语，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能够至少有一点点活路，不要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惨遭非命，可真到这种情况了，面对着被侮辱的老师和同学，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仿佛这时候口吐日语，即使是为了让己方少受伤害，都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仇恨到了极处，连感情都是偏激的，她甚至不愿意劝林先生照做，即使只是一次搜身，看着林先生咬牙握拳的样子，她都觉得或许他宁愿扑上去和这群占领了自己家乡的人打一场才好。


所以过了这一关，她自觉的跑到了最前面，一言不发，但这个女孩的劝慰，却让她反而沉重了起来。


通情达理的女大学生还好，若是以后仇恨变为血仇，恨已经偏激到容不下一丝与日本相关的东西时，她此番行为，还会不会被如此理解？


她不知道。


跑了很远，大家都不敢休息，有几个女孩家快到了便顺着岔路走了，一直到了内城，大家才感到不对劲。


“怎么没什么日本兵？”有人嘀咕。


确实，除了刚才遇到五个巡逻的，接下来就没怎么看到成群的日本兵，偌大一个沈阳城有种无人掌管的感觉，但却又切切实的在某种恐怖的气氛下，黎嘉骏对九一八的了解并不深，她只知道后面是说不抵抗的，可是九一八这般被人抓着头打究竟抵没抵抗，怎么不抵抗，她完全不清楚。


所有人的感觉都是，人家这么蓄谋伤害，你无论如何也得自卫反击一下，此时，根本没人知道不抵抗的事情，他们悲愤，却又心怀希望。


我们还有东北军……虽然沈阳被占领了，虽然至今没看到反抗的痕迹，但我们还有东北京。


所有人这么想着，于是回家的路也饱含着希望。


渐渐的，同路的女生越来越少，所有商店门户紧闭，紧张的气氛无处不在，黎嘉骏却有点不认识回家的方向，以前都是坐车坐电车，打死都没想到会从学校跑回去，想想现在的大学城回家的感觉吧，在这个布满错综复杂的小巷街道的地方，困难度直逼野外生存。


林先生也不知道黎公馆是怎么走的，他只是听了黎嘉骏报的地址，顺着印象找，沿途拦住两个路人问了一下，也全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家不是大帅府，自然不会人人知晓。


当她茫然占据了害怕，开始不知何去何从时，突然见到远处有两个青年从拐角处直直跑过来，其中一个人穿着驼色的格子西装，很骚包却也很狼狈，身形那么熟悉，但从没见他这般焦急……


“哥！”黎嘉骏大叫一声，撒丫子跑过去，对面黎二少听到声音也直直的冲过来，一把抱住妹妹大喘气，“骏儿，骏儿！你没事吧？！伤着没？！吓着没？！”


他这儿一叠声的问着，黎嘉骏强抑住激动，抬手朝林先生道：“这是我们学校的林邦己先生，他护送我们过来的。”


黎二少上前深深的鞠躬：“谢谢先生，谢谢您！”


林先生很累，但他身边还有三个女生要送，喘着气摆手道：“不必客气，快送她回家吧，这两天下来，孩子们都吓坏了，我们先走一步。”


“先生，你们又碰到日本兵怎么办？”黎嘉骏有些担心。


林先生正欲安慰，黎二少后面跑来的一个眼生的青年道：“黎兄，既然已经找到令妹，那不如由愚弟一道护送剩下的学生，我们报社再见。”


他的中文很奇怪，听到的人都沉下脸望着他，青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黎二少。


黎二少脸色很黑：“我不会再回那了，从此以后，只有战场见了。”


青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虽然遗憾，但是黎兄，你们有言，成王败寇，我深以为然，既然你坚决在战场见，那便战场见吧，告辞。”说罢，他转身，林先生已经带着剩下的女学生走了，招呼都不愿意打一个。他没什么表示，只是再次朝黎二少点了个头，朝着林先生他们去的方向走去。


黎嘉骏紧紧握着黎二少的手，终于感觉两天来飞散的三魂七魄归了位，也懒得问那青年是谁，只是急着问：“家里有没有事，大哥呢？大哥怎么样了？”


黎二少目下青黑，憔悴不已，只说了一句：“那晚，北大营被袭击，上面下令不准抵抗，全营八千个人被他们几百个人追着跑……”


“那大哥……”这些黎嘉骏早有数，她急不可耐的想多知道一些。


“大哥路过了家，给爹娘磕了个头，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


黎二少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眶通红，不断眨着，却干涩无比：“没，太急了。”他揉着黎嘉骏一头短发，低声道：“就差你了，没事就好。”


可黎嘉骏却心酸的不行，她不用二哥多描述，就知道当时大哥的样子，她眼前浮现出那天黎老爷抑郁难抒时，大哥把她赶上楼，自己却默默的给黎老爹磕头的场景，那时候的震撼和心酸到现在扩大了百倍，此时她忽然明白，不是时间太紧，也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他实在太多话要对爹娘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磕头……


她的耳边仿佛又出现了那轻而沉闷的“咚”一声，那是一个汉子的额头触到地板的声音，不用刻意都沉重的让人压抑的想哭，更遑论他平时一贯都那么挺直而坚强，此时却迫于军令，毫无抵抗的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扔下了亲人、新婚妻子和曾经拥有的一切。


九一八啊，你让一群学生离开了学校，让一群军人逃离了军营，让一波百姓失去了家园，你到底杀死了多少人，又将复活多少人？！


当黎二少牵着黎嘉骏回到黎宅时，公馆空空荡荡的，曾经来往忙碌的佣人们一个都不见，只有金禾的丈夫门房大爷还在探头探脑，他老泪纵横的把二少爷和三小姐迎进去，随后紧闭铁门。


全家都坐在客厅里面，看到黎嘉骏进去，没等章姨太哭出来，黎嘉骏率先一步向前，她抽了抽鼻子，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头脑一热就朝着黎老爷跪下了，还大力的磕了个头，大声道：“爹，我回来了，我没事儿！”


“好，好！”黎老爷把手中的拐杖搁到一边，探手把黎嘉骏拉到怀里抱着，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回来就好，没事儿就好。”


就连大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念珠，眼眶通红面带微笑的看着她，黎嘉骏摸了摸右边章姨太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又爬到大夫人的身边，手抚着她的膝盖仰头道：“大娘，您别担心，大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只是笑，却不说话，半晌垂下眼抚摸着念珠。


黎嘉骏被章姨太扯到身边任其一顿摸，她望向大嫂吴尹倩，她一直很镇定的坐在大夫人身边，感到她的目光后抬头望望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如此镇定的环境，让一切都好受了许多，虽然还是没能完全从昨日的巨变中回过神来，但显然家里两个男人已经有了主张。


“昨日之事，已无需多言了。”黎老爷沉重的开头，“昨晚已经有消息，撤退的军队大部分都去了山海关和锦州那儿，伺机等待命令……”他的声音越来越压抑，“可是，不管有什么命令来，咱们老家，也已经被占了……居然不抵抗！居然不抵抗！”黎老爷一发怒，一边拿拐杖敲击着地面，“那个王八羔子！败家玩意儿！大帅若在！何至于此！绝不至此啊！咳咳咳咳！”


黎嘉骏和吴尹倩连忙上前给黎老爷顺气儿，旁边金禾递上了一壶温茶供黎老爷喝下。


“爹，什么也别说了，现在当如何？”黎二少沉沉的问。


“走！趁日本兵还在往北打，我们往南走！先去北平！”黎老爷一锤定音，“老二，你先护着她们走，我处理了后事，随后跟来。”


“爹！要走也是你们先走，哪有让您殿后的道理！”黎二少不同意，“您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我护送有何用，去了北平一切的打点和安顿都需您来经手，您先跟海子叔一道带着她们去北平，我留下来收尾才对！”


“胡闹！你懂个屁！”


“我不用懂屁，我懂我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就行了！”黎二少严肃反驳，“现在北宁铁路还没断，还能往南去，若是到时候断了，沿路都是日本兵，你们连日语都不懂，怎么出的去！”


黎老爷沉思的空当，黎嘉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一起走？”


“你昨晚不在。”黎二少解释道，“已经有日本军官来过了，咱们家被盯着呢，必须得有人守着做样子，而且，工厂，铺子，都得安排好，那么多工人还有雇员，工资不发了？货白送给日本人了？”


“为什么要盯着我们家？！”


“他们占了东北所有的军火库还有飞机场不够，还想霸占私人的，这不是想让咱爹招呼商会的人一道‘心甘情愿’的交出货物吗？”说到这，黎二少突然哦了一声，递给黎嘉骏一个盒子，“妹子，这个很好用，你拿着，路上以防万一。”


黎嘉骏打开看，惊喜的吹了声口哨，是一把精致的手枪，配了五发子弹，她拿出来掂了掂，虽然老爹卖军火，但他从不让货进门，导致她这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摸真枪，感觉很酸爽。


“嘉文。”大嫂突然开口，“可否也给我一把？”


黎二少愣了一下，点点头，上楼又拿了一个盒子给大嫂，随后又认真的看向爹。


黎老爷一直在慎重思考，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两边都少不了他，二少说的有道理，但若让他留在这，一不小心黎家就有可能绝后，但若是换一换，那么黎家很有可能就这么败了，得不偿失。


“爹，我留下！”黎二少还在坚持，“你也看到了，就算已经为敌，有些情面我还是可以用的，至少保命无虞。”


“混账！你敢去求他们试试！？”黎老爷吹胡子瞪眼。


黎二少却不语，他低下头，缓缓跪下，恳求道：“爹，大哥为国，豁出命也要跟着部队走；你不能让我连为家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我求求您了！”


黎老爷长长的叹口气，望向大夫人。的确，两个都是她亲生的，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大夫人闭上眼，眼皮剧烈颤抖着，再睁眼，表情却一派镇定，她缓声道：“我宁愿让你们外公早走，也不愿让他碰大烟……至于老大和你……我就是这么个狠心的妈，儿啊，你大哥磕头的时候，我就当他已经战死了，你，千万保重自己，但也要问心无愧，懂么？”


黎二少含泪点头：“我懂，你们放心，等办完了事情，我立刻追来。”


于是商量结果，现在就整理东西，由一个小帮佣跑商行用黎老爷的名义买了五张前往北平的票，后天晚上就走。


此时火车票已经被炒到了天价，得亏黎老爷以前机智，常年包了一个卧铺位，现在一个床位按四张票卖，才勉强搞到五张票，另外再加两张站票挤一挤，刚好可以塞下门房海子叔，金禾和雪晴一家。


日本人胜利果实接收的太快，以至于接管的力量都还没到位，这两天外面中国国人不见几个，日本人更是没见几个，只知道大部分日本兵都忙着抄家，东北王张家的宅邸已经被抄得底朝天，这样看就算张学良回来，也没地儿住了。


黎嘉骏自己没什么东西要整理的，她来这儿才两年，并没什么特别的回忆什么的，便四面帮忙，大嫂虽然也刚进门不久，但是嫁妆里就有不少从小到大难舍的东西，一时间又是孤单惶惑又是忆苦思甜，不由得越理越惆怅。


黎嘉骏被四方嫌弃之后，只能探头探脑的来给大嫂帮倒忙，见她那鼻头通红的模样，不由暗叹就算将门虎女也是个女生而已，安慰道：“大嫂，我觉得大哥会没事的，你就别再难过了，结婚那天你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吴尹倩似乎有些不安，她望了望门外，终于忍不住对黎嘉骏道：“妹妹，不是我故意瞒你们……我觉得嘉武他，并没在山海关……或是锦州。”


“啊？为什么？”


“婚后我们聊天，他提起对在北大营的前途不看好，我觉得他有心建功立业，便想尽所能帮帮他，于是给他推荐了我在黑龙江的一个世伯，那是个很硬气的人，对敌手段一贯不软，我看嘉武的反应，似乎也挺心动的，并且还筹备起来，本来他前几天一直不回来，便是在奔波这件事，我还联系了那边的世伯，他表示很欢迎，于是我觉得，我觉得……”大嫂说着脸就有点红，“那边还是我的娘家，我与他一道过去，我主内，他在外，更有助于他的事业，却不想……”


“所以你觉得大哥会往那儿去，你介绍的谁？”刚问完黎嘉骏就觉得囧了，她才认识几个民国人啊能知道就好了。


“黑龙江省的军政参谋长，谢珂。”


果然听都没听说过，黎嘉骏挠挠头，只能跳过这个话题：“可是现在日本兵在往北打啊，大哥难道还能追着他们去？上头既然要求不抵抗，他就算赶在日军前面到达黑龙江也没用武之地啊。”


“既然上面下令不抵抗，如果日本占领了东三省不再南下，那即便是守在山海关和锦州也无意义，但如果北上投奔谢伯伯，日本打过去，以谢伯伯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我相信谢伯伯一样，他……也信我……”


黎嘉骏知道，这个他，指的就是大哥。


大嫂说得那么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所以蠢大哥是自己把自己往枪口上送，而蠢大嫂还推波助澜！


这情怀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第023章

 <h3>站台援手</h3>

嘉骏一直坚定的觉得，事发之后，离开东三省是必然的事情，虽然没想到因为家庭原因会需要留一个人殿后，但是她还是觉得，家里决定极早离开真心不错。


为此她还开始了积极的准备，她翻出一张大大的牛皮纸，那是当初生日拆礼物的时候别人包包裹用的，她看着实在喜欢，就很土鳖的把纸收了起来，当时里面包的什么礼物她反而不记得了。


她从二哥那儿拿来一支炭笔，凭着记忆画了一个中国地图的草图，当然，是现在的版本，然后在辽宁省大概是沈阳的地方画了个点，标记了一下，随后四面看看，觉得好像鸡胸脯鸡肚子那儿都不安全，就在大概是重庆四川的地方标了一下，意味着目标就在那儿了。


看着空旷的地图上隔了差不多一个中国的起点和终点，黎嘉骏一阵心塞……


老爹的下一个目标是北平，长城抗战的时候应该会选择南京或者上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迁到大后方……如果能劝他早早到大后方去扎根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结果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老爹都飚了：“闺女啊！虽说隔着个中国，但那儿什么样爹还是知道的！那儿工厂都没有！电都没有！去那儿干嘛？！”


黎嘉骏听得目瞪口呆，不说四川天府之国吧，光重庆在她印象里就是个重工业基地，怎的现在居然还是个原始社会？莫非是在抗战后期作为大后方才被生拉硬扯大的？


这让她怎么劝！


她只能挣扎：“可现在北平，上海，哪有我们挤进去的地方，不如早做准备，越早去占地儿，越有发展前途嘛！”


黎老爹摆手：“这些事儿不是你操心的，东西理好没，理好了就准备准备可以走了。”


黎嘉骏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从黎老爷那儿出来路过黎二少的房间，却见他刚双手握枪向前瞄了一下，然后把枪关上保险栓放入腰腹处的皮套内，若无其事的穿上了西装，听到动静，转头正和三妹对上眼，他挑了挑眉，笑问：“怎么了？”


黎嘉骏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进了自己房间。


原来事态远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黎嘉骏进门就蹲地上了，黎二少刚才那表情，那气势，分明是要为了什么拼个鱼死网破的样子，这不科学！黎老爹肯定也知道这点，为什么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她还是想问清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提着自己的小包裹刚开门，就见到二哥正站在门外，他一把揽过她下楼，问：“想什么呢？”


“想你。”黎嘉骏很直接，“想你活，但怕你活得憋屈；怕你死，又怕你死得不痛快……”


黎二少沉默良久，忽然问：“妹子，哥对你好不好？”


黎嘉骏绷着脸，从喉咙里挤出句：“好。”


“哥疼不疼你？”


抖动的腮帮子中憋出个：“疼。”


“那你以后要不要孝敬哥？”


黎嘉骏好悬没在张嘴的时候泪崩：“要！”


“那不就得了！死了怎么被你孝敬？”黎二少大力拍着妹子的肩膀，“去吧，三弟，哥哥都不在，照顾好家里。”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昂首挺胸的下楼，看也不敢看黎二少，二哥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的跟在后面。


家里都已经聚在一起了，逃亡在即大多紧张的面部抽筋，所有人都穿得和老农民一样，黎老爷脱下锦衣大褂，穿上一身棉袄，和本身貌不出众略微发福的大夫人站在一起，还真是一对乡下老夫妻的样子，大嫂本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此时一朴素，气质还在，可也不惹眼了，唯独章姨太平时讲究着当个贵妇，又是卷发又是美容的，此时就算穿穿得比谁都破，可布巾子下偶尔翘出的两缕卷发还是暴露了什么。


见大家都看着她，章姨太也知道自己没遮掩好，顿时很紧张，她一狠心跑去灶房，抓了两把灰四面抹了抹，还剪掉了一圈老要往外翘的短发，顿时那样子就活像春晚上小崔说事里的白云大婶。


大家再看黎嘉骏，俱都沉默了。


黎嘉骏不知道哪里搞来了一身麻黑夹袄，脚上踏着双蓝布鞋，头上用一块蓝花布扎着头，胸前斜背着一个蓝包裹，除了张小脸还需要抹抹灰以外，那一身不伦不类又土鳖的搭配简直丑出了境界。


“骏儿，你哪学来这装扮的……”章姨太抖抖索索的，不忍直视。


黎嘉骏很无辜，黎老爷说穿得土点儿，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以前看的手撕鬼子剧中解放区窑洞里的那些人，这些布还是她从遣散的下人房里挨个顺来的！有些似乎还是床单和抹布！为了扮丑那么拼她也不容易好嘛！


“哎，来不及了，先走吧！”黎老爷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半辈子的大宅，回头就走了，大夫人也很平静，章姨太早和自己的小公馆依依惜别过，对这儿也并没什么留恋，大嫂更是才住了二十天，倒是门房海子叔，金禾还有雪晴一家子，俱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黎二少不能跟着，他此时要到大门口去证明黎家还有人，好让其他人扮成仆人离开，于是大家都往后门走的时候，黎二少反而要往前，他双手插着裤兜和家人们挥手，谁都不想营造什么生死离别的气氛，可是等出了灶房的后门时，黎嘉骏看到，一向刚强的大夫人，已经泪流满面。


“不能哭！一群被遣散的佣人哭什么！”黎老爷粗着嗓子，带头往前走去，果然刚绕过院子拐角，就看到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蹲着，朝他们望过来，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动静，前头吱的一声，是正面大铁门打开的声音，那两人连忙往那儿望去，黎家人立刻相互催促着离开。


外面有小股的人和他们一个方向，看来有点眼力见的有钱人基本都开始组团撤退了，大多都穿的貌不惊人，就算现在沈阳城并不是现在的城市那般公交车不堵都要两小时开完，但对于出门就要小轿车代步的富人来说，即使往火车东站那么一个不算偏远的车站过去，也让几个长辈一顿好走。


路上，黎嘉骏越跑越揪心，来来往往的日本兵已经多了起来，看到成群的人总是会多注意两眼，甚至还有穿得精致点的被拦下盘问，更有几个年轻人被押着往一个方向去，他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接管已经步入正轨，就算不知道历史的人也能看出这个城市要夺回去已经了无希望，她脑中不断回想起黎二少双手握枪往前瞄的姿势，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被心里那本历史书压得太悲愤，以至于看谁都像是要为国捐躯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心疼，把黎二少一个人留在那……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空宅子里了……


“嫂子，我放心不下二哥。”她一边喘气，一边小声对吴尹倩道。


吴尹倩看了看她，艰难的笑了笑：“我也担心你大哥，但我向他发过誓，要代他照顾好这个家……你呢？”


“……我可没发过什么誓。”


“但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黎嘉骏沉默了，又有点不甘心：“你不担心吴伯父吴伯母吗？”


吴尹倩眼神暗了暗：“那儿，肯定有你大哥啊。”


黎嘉骏无言以对，只能埋头继续跑。


好不容易到了东站，一看眼前场景，黎嘉骏菊花一紧，什么纠结都没了，妈个鸡，不是城里人少，是车站里人太多！从入站口开始就一直堵，到了站台上简直寸步难行，好多小孩子被爹妈双手举在头顶，像某些宗教寓言似的向着火车艰难移动，周围漂过同被举在头顶的包裹行李无数，人们在站台上扭着瑜伽，争先向列车员出示着车票，列车员恨不得拿根铁棍拦着车门，死死的把着最后的底线，这特马分明就是春运！


黎嘉骏小时候是沿海的人，读书到了内地，反正这辈子春运就跟她没什么关系，此时到了这个时代，反而要经历春运一样的场景，简直虐跪。黎嘉骏一直觉得自己挺耐操的，她打小坐公交车，没经历过春运好歹经历过早晚高峰，此时看着这样子，她不知道哪里涌出的豪气，对着黎老爷几个道：“我开头！你们一个抓一个！千万别放手！”说罢就窜到前面，拳打脚踢开始钻人缝。


就算不相信家里三闺女的力气，也要相信黎三爷的本事，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是不是有钱人现在都得在人群中挤得跟狗一样，黎嘉骏率先牵住了黎老爷，后头剩下的人串成一串，发挥不要脸不要命的精神，沿途黎嘉骏感觉自己几乎是踩着人脚抽着人脸过去的，一路招来超多叫骂，黎嘉骏风一样过去了根本懒得理，其他人也没怎么的，章姨太却爆发了她住乡下时积累的文化底蕴，与金禾一道一路走一路回嘴，简直堪称热闹了一路，好赖是全部都挤到了售票员前。


黎嘉骏此时干瘪的身材里迸发出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力气，她没急着上车，而是非常威武的以一夫当关的气势站在楼梯边列车员对面，挡住周围所有人，一把把黎老爷拽上去，紧接着是大夫人，章姨太，大嫂，到了门房一家人，海子叔死活不愿让自家三小姐来拉他，挣扎间黎嘉骏怒了，大吼：“我好不容易占着这么好个位子你非得累死我是不是！快上！你老婆孩子还在后头呢！”


海子叔无奈，紧赶慢赶上去了，一起把老婆孩子拉了上去，雪晴小姑娘一个一直在断后，上了车后喘口气，转头就要来拉自家小姐，却被黎嘉骏猛力一推摔进了车门，她爬起来还要来拉，见到眼前的情景大惊失色。


黎嘉骏感觉血液都倒流了……


就在雪晴上去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随后一个人操着一口极为不标准的中国话道：“黎三小姐，你似乎不该在这里。”


她下意识的狠狠的把雪晴推了进去，缓缓的转头，就看到上次同二哥一道来找她的日本青年，他穿着西装，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可是却一点不影响他严肃的样子，他说完这话，手抓着黎嘉骏的肩膀，抬起头往车里探头。


她似乎听到章姨太在里面叫：“骏儿还没进来！”远处有列车员大喊：“车要开了！都退开退开！”


她不禁庆幸黎老爷老谋深算，为防在站台上时间久了遇到意外，掐着时间来到火车前，要不是挤站台废了点时间，此时就是他们刚上火车歇了口气，火车就开的节奏。


而现在，却也给了家里人一线生机。


“你是谁啊？我又不认得你！”先装傻。


日本青年根本不理他，他推开旁边因为听到火车汽笛声更加疯狂涌动的人群，然后往后望，黎嘉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看到不远处站台的柱子下站了一排日本兵，就要抬起手招呼。


她吓得没理智了，跳起来像盖帽似的压下他的手，尖利地叫道：“我是来送朋友的！送朋友！”


“哦？你朋友？”日本青年很沉静，用一种近乎歉意的语气道，“对不起，黎小姐，我不能放你们走，相信你的【朋友】不会坐视不理。”他忽然掏出一把枪，抵在了黎嘉骏额头上。


卧槽！她脑子一片空白，周围全是尖叫声，再没人敢往前挤，他们周围形成了一片中空地带，即使火车还没开，但列车员已经吓得关上了车门。


千万别看到，千万别看到……她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了，如果他们看到了，肯定会出来，千万别看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日本青年手枪抵着黎嘉骏，眼睛在车窗上逡巡着，就等着黎家人谁露头，黎嘉骏甚至想不如自己“轻举妄动”一下算了，看这架势，咱家这根本不是逃难，而是逃亡，好不容易把家里人送上火车，如果功亏一篑，死她一个总比死一群好！


火车又响了一声，快开了，日本青年眯起眼，打开了保险栓。


黎嘉骏刚想咬牙一博，突然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黎小姐，这是怎么的？你怎么还没回去？”


这声音不耳熟，黎嘉骏很惊讶，她抬头一看，差点就斯巴达了，竟是荣禄班那帮人，秦观澜正在窗口朝这边看，显然那声音就是他的，旁边没见到靳兰芝。


这时候要是能够演技爆发一下就好了，可是头上顶着枪完全没有激情啊，黎嘉骏泪流满面。


日本青年却问了：“她，来送，你们？”


秦观澜对着拿枪的日本青年完全没害怕的样子，倒是有些嘲讽的样子：“黎小姐，你的心意，恕秦某实难消受，即便是苦肉计，也请您……莫要玩过了。”说罢，他仿佛不愿意再看黎嘉骏一样，扬着下巴撇过脸。


“嗯。”日本青年若有所思。


嗯你妹啊嗯！


即使知道那是演戏，可也太像了，像得黎嘉骏想跳起来挠他两下，哪个傻叉演苦肉计用这种剧本啊！穿得丑出天际还被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拿枪举头，是刁丝逆袭还是犯神经病啊！


此时，车已经缓缓开始开了。


见日本青年还不停的往车窗那儿看，黎嘉骏不由得气闷：“你看什么呀，我哥不在这，他让我自己过来，他要在家安抚他妈！”


“黎兄，在家？”


“还喊什么黎兄，你也配！”


日本青年不见生气，此时车已经开快了，周围人都沮丧的散开，他觉得黎嘉骏已经没了上车的可能，便放下了手枪，站在一边，不知道想干嘛。


黎嘉骏没回头，她呆呆的望着飞去的列车，那儿很多人探头在回头看，她却看不清里面有没有黎家人。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吧，或者有偷看的吧。


那就得站着，就算下一秒死了，也要站到他们看不见为止。


等到火车只剩下一个小点，日本青年才低声道：“黎小姐，得罪了，在下，不求您原谅，但请您允许在下，护送您到家中。”


黎嘉骏大大的呼了口气，笑了笑往前走：“行吧，车在哪？”


她在想，二哥看到她这样“衣锦还乡”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到时候她是不是该准备句比较惊艳的台词来shock他一下。


或者这个日本鬼子在看到空空如也的黎宅时，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嘣嘣两枪干掉他们兄妹。


一直到了黎宅，黎嘉骏的脑子还在魂游天外的状态，这样的情景她这辈子第一次经历，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应对，这一圈转下来也不过两个多小时，就好像出去上了会儿课一样。


司机按响了铁门门铃，里面过了许久，才有人慢悠悠的来开门，黎二少推开大门，看到车子时淡定的脸在看到后座上一副苦逼脸的黎嘉骏时顿时变成了暴走状。


日本青年下车后给黎嘉骏开车门，将她请出车门后，望了望里面，空空如也的院子，一副了然的表情道：“看来，你们果然做了很不理智的事情。”


黎二少一把拉过黎嘉骏护在身后：“山野，你看着办吧。”


山野沉默了一下：“黎兄，没有下次了。”


“还叫黎兄，你也配！”黎二少突然暴怒起来，“我早知道你学中文是这等居心，我就算缝嘴也他妈不跟你说半个字儿！”


山野没再说话，微微一鞠躬，就回到车子上走了。


兄妹俩在铁门前久久沉默，秋风萧瑟，气氛却并不是很紧绷。


黎嘉骏莫名的想笑，她哽咽着，又咧着嘴：“哥，我来孝敬你了。”


黎二少不言，长长的叹口气，转身将妹子紧紧的抱在怀中。

第024章

 <h3>北行前</h3>

对于妹子的惨淡归来，黎二少焦心之下还是有点安慰的，好歹她是全须全尾在身边，而不是去坐个火车结果没上火车也没见人的失联状态。


可没到晚上两人就斯巴达了。


黎嘉骏洗了个澡在房间里擦头，由于烧水洗澡超麻烦，她一洗就一个下午，听到二哥敲门便拿着毛巾开了门，二哥一脸纠结：“妹子，吃面么？”


“啊？”黎嘉骏仗着头发短一阵甩头，甩了黎二少一脸，“吃啊，怎么了？”


“哦，你别嫌哥手艺差。”


“……”妈个鸡！帮佣走了都没人做饭了！这能活？！


黎嘉骏穿上家常服跟着二哥下楼，炯炯有神的看到桌上一盘腌大白菜两碗面，连点儿肉都没！“哥，你不是肉食的吗？”


“好像没烧熟，没敢拿出来吃，先将就着吧，以后我出门会带回来。”


民国亲哥外卖么？黎嘉骏内牛满面，她趿拉个拖鞋走到厨房，绕了一圈，觉得自己确实hold不住这锅灶，但她其实会做点儿饭菜，便犯愁了：“要不，我说，你操作？”顿了顿又有点不相信：“肉多烧会儿能不熟？烧焦了也行啊！”


刚说完她就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堆黑乎乎的肉，不由得扶额，妈的，果然是烧焦了不好意思说，居然还拿没熟这种脑残理由！二哥真是奇葩了。


黎二少跟在后面黑着个脸：“爱吃吃，不爱吃饿着！”


“哎你等会儿嘛，别急。”黎嘉骏刚才看过了，那面就跟阳春面似的，目测清汤寡水，她才吃不下去，想了想便让二少热起锅子，自己捡了点大蒜、葱、姜拍碎了，混着点酱油往锅里炒了炒，再加点醋、糖和麻油，烧出来一碗带着糖醋香气的酱料，端到桌子上先往自己面上浇了点，面顿时香了不少。


“试试不？”剩下大半碗递给二哥，“要不先尝尝？”


其实光香气已经证明味道了，但黎二少还是傲娇的拿筷子蘸了蘸吃，吸溜一下道：“马马虎虎啦，你哪儿学来的。”


黎嘉骏毫不心虚：“这就是以前厨房阿姨做清蒸大虾时的蘸料罢了，我觉得好吃，就注意了一下配料，也不难嘛……当时我也是把剩下的倒碗里拌饭吃了，可下饭了对不？”故事是差不多的，时间上就有待考证了，她忽然发现，其实穿越前自己的年纪都比二少大，占着这个身份就习惯性恶意撒娇卖萌，可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应该能反过来照顾他了。


黎二少毫不客气的把剩下的酱料全倒在自己面上，拌了一拌，稀里哗啦吃了起来，吃了一大半才缓过劲儿，放慢速度道：“明早我就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跟你一道啊，就我一个人守着么个宅子，被人入室了怎么办，财劫不着人家冲冠一怒勉为其难的劫色了我可咋整？”


“……多大个脸，被劫色都敢想。”黎二少已经习惯了妹子的无耻了，“那行吧，到时候会出什么事我也不敢说，所以你自己注意点。”


“那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被日本鬼子盯得这么紧了吧？”


黎二少继续吃面，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就是他们眼看着老爹从他们那儿买了一批军火，才几天功夫就不见了，恼羞成怒罢了。”


“爹都买走了，卖出去很奇怪吗，这有什么好恼羞成怒的？”黎嘉骏对这逻辑理解不能。


“首先，不是爹一个干了这事儿，而是他带着好几个叔叔伯伯都这么做了；其次，他们买那批军火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号，平常讲这么一批军火，出货不可能那么快，估计那时候日本那边就想着白赚这么一比，到时候都占领沈阳了，再低价或者不花钱把这批军火强要回来，不就是一大笔收入了么？谁知道爹他们两三天时间就全把货出光了，要我我也恼羞成怒了。”黎二少说着恼羞成怒，表情却是喜笑颜开的。


“所以老爹到底做了什么？”


“还能怎么着，卖了啊。”


“谁那么厉害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啊？”看日本人那样儿，消失的军火绝对不是小批吧！“还有运呢？怎么伪装的？”


“不用伪装，直接让人去仓库拿，又没卖远。”黎二少神秘一笑，“妹子，你忘了咱祖上做过什么了？”


“土……胡子！”黎嘉骏张大嘴，“卖城外的胡子了？”


“对啊，还是你大哥建议的，他当初就是从那群胡子那儿缴的胶卷儿，觉得当兵的动不了手，当胡子的却可以给那群畜生找找麻烦，所以就让爹把库存的贱卖了给他们，谁知老爹当时就联络了同行，摸着日本人的心思去他们那儿买了一堆半淘汰的货，当时只觉得买的多价格好谈，结果日本那边根本没讲价的意思，直接按着便宜价格卖给了他们，老爹他们买好怕人反悔，立马连着库存一道便宜给了胡子，结果没两天，就事发了。”黎二少越说越得意，还意犹未尽，“当时老爹还说，难怪日本鬼子那么低的价也愿意卖，敢情是打的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这笔生意太值了……就是现在风险有点大。”


黎嘉骏简直要给黎老爹和黎大哥跪了！人家还不知道九一八呢就能凭着直觉虐的日本鬼子不要不要的，这样的智商要她何用？！她拜还不成吗？舔还不成吗？！


就算当时是卖给胡子，那现在差不多是等于支援了游击队啊！虽然胡子三观不咋地，但在这满是难民，全城中国人被剥削的时候，最肥的是谁？霓虹君啊！不劫他们劫谁？！反正打完就跑，有种你日本鬼子拿飞机犁了这莽莽群山！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黎嘉骏激动的敲筷子。


“本来我一个人还有点麻烦，有你在就好了，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我已经联络了出纳韩伯和工人在仓库等，到时候你帮着韩伯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就回家吧。”


“那你呢？”


“哦。”黎二少轻描淡写，“我去办事处把来找茬儿的打发了就回来。”


“乓！”黎嘉骏摔碗，“黎嘉文你当我傻子啊！你又是耍枪又是装淡定以为我瞎啊？！要你句实话那么难吗？你要觉得你那么能干一点都用不上我干脆明儿个你发工资也自己去算了反正折腾来折腾去都死你一个我打什么酱油！？”


黎二少愣愣的看着她，刚塞进嘴里的最后一根面条都掉了下来，他徒劳的吸了吸，没吸溜到那根面，也没什么兴致再吃了，拿了块餐巾擦着嘴靠坐在椅子上，放空着双眼沉思着。


“怎么样，想通了没？唇亡齿寒懂不懂？！一损俱损懂不懂？！你妹子一个人会被劫色懂不懂？！”


“懂懂懂！除了最后一个都懂了！”黎二少回过神讨饶，“行！妹子，明天你发完了工资，就来办事处找我，我们见机行事！”


所以说明天到底要面对什么，黎嘉文少年同样一头雾水啊，老爹你究竟是有多高估自己二儿子的办事能力……黎嘉骏无奈，却又很激动：“好！就这么定了！”


反正这玩意儿没谁有经验，弄得出计划就怪了。


两人吃完了晚饭，稍微消了下食就回房睡了，经历了今天一上午，黎嘉骏觉得自己再紧张就太不上道儿了。


早晨一大早两人就分头行动，黎嘉骏认得自家仓库的位置，由于那儿已经搬空，所以不会再有日军去关注那儿，正好方便大家集合发工资，其实黎老爷做的生意并不需要太多人，除了一些办事处固定的员工和仓库管理以及搬运，基本劳力大多都是需要的时候临时雇佣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忠心耿耿跟了那么多年的老员工更不能怠慢了。


黎嘉骏以前见过讨薪民工的苦，也嘴上骂过那些丧尽天良的黑心老板，虽然黎老爷一家抓准机会先走了，可剩下的人并不见得有这个本事离开，养家的钱还是要给他们发的，对于黎二少留下来善这个后，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出纳韩伯跟了黎老爷很多年，是个黎大少都不敢怠慢的人，黎嘉骏到的时候，这个有些驼背的老大爷已经等在那儿，他咯吱窝下紧紧夹着皮箱，一边擦着圆片眼镜，在看到黎嘉骏的时候，猛地瞪大眼：“三小姐？咋是你？”


“我留下来了，哥先去办事处。”黎嘉骏若无其事状，“其他人呢？”


“来的都在里头了，我透透气。”韩伯咳嗽两声，“平时啊，都是我跟在你爹后面，他进去转一圈，我就在外面等……就在这树下躲阴凉。”


黎嘉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有一片土不假，树呢？


“他们觉得你爹把货藏起来了，把树给掘了。”


……丧心病狂！


很快，员工就到齐了，统共也就三十来个，看到是三小姐来发薪水都纷纷表示惊讶，等发完了，俱都沉默，有几个很想哭的样子，但更多的是累，他们接钱的表情并不是发了薪水的喜悦，而是迷茫和沉重。


黎嘉骏想安慰安慰，当然是不知从何说起的，只能来一句：“这宴席，终归是要散的，大家保重，来日必能再见的。”这来日被她说得和来世似的，感觉更不爽了。


所有人气场更加沉重，黎嘉骏恨不得自抽一掌，她恭敬的和韩伯道了别，就看那老大爷在秋风萧瑟中伛偻着往前走，心想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这个小老头儿其貌不扬，如他所说一直跟着黎老爷勤勤恳恳，现在也就这样在路尽头消失了，黎嘉骏一阵鼻酸。


她紧接着还要赶去办事处那儿，仓库在外围，办事处就离市中心比较近了，黎嘉骏一路捡小道儿窜到办事处附近，那是一个在城南某街角的双层小洋房，旁边就是日本人扶持起来的沈阳商业中心之一春日町，此时那儿也不如往常一般热闹，稀稀拉拉的人走过，她在个小巷子里往外探头，就见到小洋房下面停着一辆轿车，一个司机模样的日本兵站在车门边等着。


她顿时有点怵，不知道该不该穿越火线上去，这情况看，如果里面是险地，那她去了也是送人头的，如果不是……怎么看都不安全好么？！


嘭一声，上面窗户忽然开了，黎二少半个身子露出来，他居然在忧伤的抽烟，正好和斜边上小巷子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黎嘉骏对上眼，他挑了下眉，扬了扬下巴，顺便吐了口眼圈。


这样子是要她走？


废话啊明摆着送人头当然要她走啦，可是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吗？！黎嘉骏现在不怕死了，就怕黎二少本来不用咋地，被她这么一冲上去反而有个好歹，那就是猪都鄙视的队友了。


黎二少借着吐烟圈的功夫，嘴巴做了个口型，黎嘉骏盯着看了两遍才疑惑的确认：“别回家？”


又不让上楼又不让回家？


黎嘉骏点点头，感觉似乎是懂了什么，她双手抱膝缩到了巷子里面一堆箩筐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却见黎二少那儿似乎僵持了，他时不时的开窗抽根烟，偶尔有个带着圆边帽的中年男人和他并排站着一起抽，不像会是要出人命的样子，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了许久，五个日本兵吭哧吭哧跑过来上了楼，黎嘉骏紧张的观察着，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那个圆礼帽的中年男人就带着日本兵下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那个山野！他和两个士兵在楼下说了几句，三人便站在门口不动了，恭送那位圆礼帽中年男上车走了，走时，他表情非常不好。


到底什么情况？


黎二少右手拿着件西装往肩上甩着，吊儿郎当的下来了，就在他走到门口那会儿功夫，死盯着他的黎嘉骏分明看到，一个纸团儿从西装里漏出来，滚了两滚，停在铁门旁，这时山野在和他说话，两个日本兵要正走到他后面跟着，并没有注意到。


黎嘉骏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四个坐着自家的小轿车走了，她此时蹲得全身发麻，天色都快暗了，凉意已经起来了，她等周围一个行人都没有，猛地蹿上前拿了纸条就摊开看，上面只有凌乱的写着一句话：“他们要抓你，上去，钥匙插在花盆里，右上抽屉有车票，走，别拖累我。”


她这才明白，刚才等了那么久，敢情那群日本兵是在找自己的？！他们以为把黎二少约到这儿，就能趁虚而入把肯定在家留守的黎嘉骏给抓了拿来威胁黎二少？只是没想到黎家还有发工资这一环节，导致日本人扑了个空！可是黎二少到底有什么可图的？


黎嘉骏想不明白，又看了看四周，根据二少的提示进了办事处，里面尽头就是黎二少刚才站的位置，是黎老爷的办公室，她走进去看到里面一切还是原模原样的，并没有什么线索，打开右上的抽屉，里面有个放着三张票的信封，还有一个字条，这次笔记多了点：“嘉骏先走，我已阳奉，莫扰我阴违，车上见！”


她拿起车票定睛一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在日军铁蹄滚滚向北的时候，这个车票居然是沈阳到齐齐哈尔的！而且明晚八点开！


二哥你告诉我你买这票到底是要干嘛！还有为什么是三张！最后在日军如此紧迫盯人的时候你是想怎么和我车上见？！

第025章

 <h3>前往长春</h3>

黎嘉骏左思右想不放心，她觉得照黎二少这说法，就算在这儿也是很不安全的，可是现在都快十月了，大东北，冷啊！在外头怎么能熬过去！


但缩在这儿，人家万一杀个回马枪怎么办？！她一点都不觉得敌方很蠢啊！她打扮成那样儿都被牲口山野认出来，这地方能缩的地方都没，开门一眼就能看到啊！


黎嘉骏外面望望，又看看暖和的沙发，心里一阵心酸，最后还是惜命之心占了上风，她搜刮了一下办公室，发现什么都没有，又从外面员工办公桌那儿无耻搜罗了一堆酥饼番薯干什么的，把沙发上的花罩布披在身上溜了出去，一边吃一边往家的地方凑。


她很想知道黎二少打算怎么跑，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跑到家的时候已经一身热汗，大院子铁门外站着一个士兵，她绕到后门，远远看到后门也站了一个，二哥卧房的窗户亮着，那么贴身盯着他的应该是那个山野。


妈的，那个混蛋跟抖M似的盯着二哥，又不让走又求谅解的，简直是畸形暗恋一样的！他要是在房里跟二哥孤男寡男的大眼瞪小眼，二哥绝对膈应死，黎嘉骏光想想就觉得血条下降了。


黎嘉骏啃着番薯干躲在不远处狠狠的想。


没一会儿，开始进攻酥饼的黎嘉骏哗一抬头，发现自己的房间灯亮了，窗边隐隐站着一个人，那正儿八经的样，显然是山野牲口，他望着外面，饶是躲在一堆垃圾里觉得自己不可能被发现，黎嘉骏还是下意识的低了头，再抬头时，那人影手里拿着窗帘，细细的看着……貌似还闻了闻！


……变，态！


嘴里酥饼的碎末淅淅沥沥往下掉，黎嘉骏忿忿儿的想，干脆自己烧房子吧，二哥应该可以趁乱逃出来，一举两得！


这么想着，黎嘉骏四面摸索，没点火的装备怎么破，她冷静了一下，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毕竟盯着黎二少的才这么两个人，随便折腾一下就吸引注意力了，而且对方就算再聪明，知道是声东击西，他们也必须出来看看。


就是那个山野不好搞，二哥要是牛叉点，跑得时候能干死他就好了……


打定了放火的主意，黎嘉骏裹紧了棉袍，缩进了一个箩筐里半梦半醒的折腾了一宿，到了早上冻得整个人都僵了，这活罪受得她话都说不出来，爬出箩筐缓了很久都觉得全身酸痛，可又要按着心里的计划去找能点火的东西，左思右想最方便的还是跑到有店的地方买个火柴。


结果她鬼鬼祟祟的溜达了一大圈，大多数商铺还是关着门，开门的都是棺材店……她抱着一丝希望问店老板买火柴，老板本来不乐意，等她掏出够买二十盒火柴的钱，才勉为其难给了她一个火柴盒，里面放了五根火柴。


还能更吝啬一点吗！


虽然不爽，但是老板说的也有道理，眼见这么多商铺都不开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本来谁都没囤这些东西的习惯，到了现在，就连一根火柴都金贵了。


买火柴的小女孩可怜兮兮的吃完了昨天搜罗的零食，转来转去发现几个好不容易开着的食铺里都坐着日本鬼子，只能半空着凉飕飕的肚子跑回家附近，继续缩进昨晚避难的地方，好在现在清洁工都没返岗，她得以在这堆巷子里的垃圾中苟延残喘。


天色逐渐暗了，值得庆幸的是，站岗的两个日本兵并没有换，他们显得挺疲惫的，还很不高兴，黑着脸在门口或蹲或坐的，尤其是后门那个，差不多要睡过去，她琢磨着该什么时候放火了，再不动手到火车站时间都不够了，一抬头就见二哥的窗户悄无声息的开了，里面抛出一串儿床单来，黎二少就这么默默的爬了出来。


……好朴素的逃生方法，朴素到黎嘉骏都不敢帮忙了。


她放好火柴，转而摸腰上的枪，紧张的手抖个不停，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黎二少，或者探头看看后门边上要睡不睡的日本兵，觉得说不定有必要，又把自己当凳子坐了一晚上的半块砖提了起来，做两手准备。


太紧张了！那日本兵回个头一切都完了！自己要是有武功多好，冲上去抄起板砖一顿糊，神挡杀神！


黎二少准备充分，前面稳定两下后，半滑半爬的很快就消失在围墙后，黎嘉骏喘着气站起来，她不知道黎二少打算怎么样，但显然他是不可能往前门和后门的墙爬的，必然是爬边上的墙，她想着，决定自己先跑过去，履行站台见的约定。


她刚起身准备跑，忽然听到一声大吼：“黎嘉文！”她骇然抬头，二楼二哥房间的窗户那儿，山野探出头来紧紧的盯着下面，他指着一个方向大吼：“浅野！来抓住他！”说罢，他做了个黎嘉骏刻骨铭心的动作，掏枪！


他枪口往下了！


黎嘉骏人跟触了电一样一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掏出枪，单手开了保险，没怎么瞄就往山野那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整个夜色被这声枪响划破了，山野竟然真的倒了下去，或者是躲到了窗下！


本来要从后门进去抓人的日本兵立刻往这个方向过来，他大概猜出黎嘉骏在这个巷子里，小心翼翼的过来，黎嘉骏却一直偷偷盯着他，此时这人大概移动到什么方位，都能做大概的估算，她见过太多迟疑作死的剧情，此时纵然全身冰凉，手中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差点握不住，还是躬身探出去，刚看到个人影儿就顺着方向一枪！


日本兵惨叫了！


看来刚才她没打中山野，但是她打中这个浅野了！


黎嘉骏实在没勇气也没力气用枪补刀了，她大吼一声：“哥！后门！”一边喊一遍冲上去，见趴在地上的日本兵正要爬起来，抬起左手借着惯性一板砖照头砸了下去！


日本兵又闷哼一声，黎嘉骏一下不够，砸了两下，三下，一直砸，直到从后门跑出来的黎二少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就往巷子里跑才扔了板砖。


周围渐渐响起了喧闹声，有日本兵的拉拉杂杂的叫声，兄妹俩手拉着手，抄着各种小道一阵夺命狂奔，夜色浓密，像个巨怪的大口，周围稀稀拉拉的声音时断时续，黎嘉骏紧张的快吐了，她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全然不顾喉头火烧火燎的感觉。


“几点了。”二哥呼哧的问着。


“来得及！”黎嘉骏估算过时间，“跑就行！”


黎二少便不言，拉着她又是一阵加速，实在跑不动了，就缩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喘会儿气。


奇怪的是，随着他们跑，周围拉杂的叫声却少了。


“没，没人追吗？”黎嘉骏喘气问。


“火车，只往北……”黎二少也快死的样子，“他们，不信，我们会，上。”


“你为什么，买，往北的，车。”


“有票，就谢天，谢地了……妹子……能让我，先，喘口气么……”


黎嘉骏不说话了，两人躲躲闪闪，半死不活的，好赖跑到了火车站，路上黎二少掏出他的包裹里两件很薄的破灰夹袄给换上，各种墙灰煤灰一顿抹，看着像个壮丁样儿了，才进了站台。


站台上一阵纷乱，人远没前天送黎老爷他们时的多，但是黎嘉骏却觉得头皮都麻了。


全，是，日，本，兵！


这，是，运，兵，车！


一眼望不到边的日本兵在指令声中跑来跑去的列队，看起来极为可怕。


只有少数几列被用作载客，上车的什么人都有，黎嘉骏猜其中大概有比他们更苦逼的，因为这时候还往北，那就真是想不开加迫不得已了。


黎二少也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拉着黎嘉骏往列车员那儿走，列车员倒是中国人，他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眼两人，说了句：“去哪？”


“齐齐哈尔。”


“去不了了，只到长春。”列车员半接着票，“还上不？”


黎二少咬牙：“上！”


列车员于是票都没看，直接让过了身，让两人上车了，车里挤了不少人，还有抱着鸡鸭的妇孺小孩，导致一股怪味扑面而来，但是看着满车的中国人，还是让两人同时松软了身体，虚脱一样的坐在了空位上，大家谁都没空搭理谁，表情无一不是忧愁的，外面满是日语的叫喊声，还时不时有日本军官和小兵探头往里面不怀好意的望两眼，列车员无力阻止，只能让那些无聊的牲口吓得里面的妇女一阵阵低叫。


直到车轰隆隆的开始开了，整个车厢几乎不约而同的传来一阵松口气的声音。


黎二少极为细心，他的包裹紧紧绑在身上，此时打开来，里面竟然有个烤鸡几块烙饼，虽然凉透了，但还是让黎嘉骏好一阵感动，两人一点没剩的分完了这顿绝世美味，才舒畅的叹了口气，好歹是缓过劲儿来了。


黎嘉骏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处都有点肿了，就算是手枪那发射时的一瞬还是震得她有快脱臼的感觉，一路逃命的时候没感觉，此时简直抬都抬不起来。黎二少吃饱喝足看到妹子跟独臂大仙似的进食姿势很是无奈，抹了把嘴开始她揉手臂，黎嘉骏只觉得酸麻难当，比被野牛踩过还恶心的感觉。


等终于好点儿了，她才能自剧痛中收回一点思绪，开始考虑下一步的事情，想到长春无亲无故的不由得很是气馁，问二哥：“为什么不能去齐齐哈尔了？”


黎二少沉思了一下，这两天什么消息都封锁的，事发后他更是直接不去报社了，所以和黎嘉骏一样没什么头绪，听到三妹问，他才缓过气来开始想，想着想着，斩钉截铁的得出个结论：“黑龙江，还没掉。”

第026章

 <h3>皇协军的诞生</h3>

关键时候黎二少的靠谱还是体现出来了。


黎嘉骏被现代惯坏了，经常背着个小包就上火车，高铁动车不管哪个，到周边城市有时候比上下班都快，渴了饿了，车上就有的买，就算车上也没有，只要她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岭，要什么都买得到。


所以当她一觉醒来饿着肚子发现还在火车上，而且火车上还臭气熏天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多久啦……”她声音都沙哑了。


黎二少正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不知道写着什么，闻言摸了摸她的头：“还没到，接着睡。”


“这是往北还是往北极啊……天都亮了。”


“不，是天都要黑了。”黎二少拖着下巴往外望，“睡那么久，挺威武的。”


“……饿。”


“面饼，吃。”


黎嘉骏接过本来貌似是香酥金黄但现在口味特别黑暗的面饼啃了一口，往黎二少的布袋里望望：“你袋子里放了啥啊昨天不是吃光了么？”


“有钱，换的。”黎二少冲车内其他人点了点头。


车里死气沉沉的，没人回应他，看不出是谁给换的面饼。


“还要开多久啊？”外面一片荒原。


“走走停停……不知道。”黎二少头都不抬。


“列车员呢？”


“前面，穿过运兵车就能找到了。”不咸不淡的声音。


“……”黎嘉骏蔫了，“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最后一列。”黎二少指指手下，然后指指旁边，“探头看了一下，前面一列车大概百来个日本兵。”


……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么淡定的语气描述那么惊悚的发现的？！黎嘉骏痴了。


她这才注意到火车这时候是停着的，突然又惊悚起来：“等等，明明来的时候不是这个车厢！而且也不止我们一个车厢啊。”


“嗯，刚才沿途上来一些兵，其他车厢的都被赶下去了。”二哥还是不抬头，“我听到外面说话，就先把你运到最后的车厢了，这个车厢一开始运牲口的，好像他们不爱上，就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外面日本人发令于是扛起妹子就跑吗，想想就很惊险刺激啊二哥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么淡定的语气回忆那么惊悚的事的！黎嘉骏再次痴了：“那，那我们很有可能……”


“嗯，很有可能没到长春就被赶下车了。”黎二少淡定的不像个人样儿。


二哥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吓呆了？


黎嘉骏很无奈，她靠在二哥的肩上，怔怔的看着窗口射下来的日光，这才发现这个车厢也不同寻常，其实是个货仓，垫了些稻草就算座位了，车窗又高又小，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车忽然又开始动了，熟悉的震动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周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这里没被赶下去，那就至少还能往目的地前进一点。


她忽然感到心空落落的，脑中不由自主的又闪过昨晚的画面，开枪的滋味右手在不断提醒她，可是板砖砸头的滋味却让她回味无穷，那个日本兵头快被砸烂了吧，她真是一点没留手，砸的时候想的就是那些丧尸片，想要死不如死透点，或者什么都没想，那感觉大概就是她现在脑补的。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在天光下照，当年抽大烟抽得瘦骨嶙峋，导致她这么久了还是显得不怎么健康，手微黄，像个鸡爪，来来回回的看着，竟然有些舍不得诺开眼。


“怎么了？又想砸人了？”二哥回头看她，笑了笑，“还好只有你哥我看到，要让别人见到你那样子，三爷你就真的别想嫁人了。”


“胡说，明明我还会抽人。”


“啧啧，不一样。”二哥摇摇头，“抽人那点样子像是条小狗……昨晚呢……”


“……大狗？”


“你非得这么说也可以，本还想说像条狼的，结果你想当大狗……”


为什么我反应要那么快！黎嘉骏悲愤无比。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是日本兵在聊天。


【早知道当初就留在沈阳啦，川岛他们这次可是不世之功啊，几百个人就解决了。】


【是啊是啊，明明我们打得那么辛苦，上面还不停地夸沈阳，不是说中国下了不抵抗的命令吗，那群支那猪莫非什么是军令都不知道？！竟然还敢抵抗！气死我了！】


黎嘉骏和二哥大概是货仓唯二听的懂日语的人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只听到前面列车大概刚上车的日本兵屋里哇啦一顿喷，许久后才搞清了情况。


相比黎二哥听完后的叹息，黎嘉骏心里却更多的是震撼。


都说九一八中国军人没抵抗，可是听那日本兵的说法，他们在十九号差不多同时对长春的宽城子兵营和南岭兵营发起偷袭，其中宽城子兵营的营长出面交涉遭击毙，随后全营的官兵疯了一样对他们发起攻击，直到伤亡惨重孤立无援才被迫撤退，而另外南岭兵营也曾经奋起反击，打得风生水起，直到接到撤退命令才停止反击撤出兵营。


相比在沈阳只有两个莫名其妙死的士兵，在长春仅仅这么一天就死了66个日军，重伤了142个，在己方有心打无心，对方上峰不给力的情况下被如此凶狠的反咬一口，难怪那群上车的日本兵一个个疼的嗷嗷叫。


不管结果如何，长那么大所有人都以为九一八的时候东三省没抵抗，这一墙角听得黎嘉骏几乎有三观翻转的错觉，她微微张着嘴极为震惊的样子震到了黎二少，他伸手在妹子眼前晃晃：“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一点没抵抗……”


“怎么可能一点没抵抗的，是个汉子就有点血性，不让咬，还不给挠两下？”


黎嘉骏看了看黎二少，垂下眼没再说话。


二哥啊，未来的人可都以为东北军挠都没有挠啊！


旁边日本兵抱怨完了又都沉寂下来，黎嘉骏这才觉得不对，问二哥：“这么说刚才那些都是从长春捎来的兵？”


二哥这才一个激灵：“对啊！刚才长春那儿停过了？！”


“我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听着不对么！”


两兄妹互望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崩溃，虽然两人不想去长春，但也不想和这群显然是上前线的日本兵一道啊！这算个什么事儿！而且这车现在能往哪开，莫非黑龙江这就已经掉了？


虽然看吉林省沦陷的速度，黑龙江就这么掉了一正常，但是问题来了，本来大家虽然带着去齐齐哈尔的粮食，但是到了地儿才得知旅途被砍了一半，才肯让黎二少换点粮食，可现在旅途遥遥无期了，谁还肯出让粮食？连水都岌岌可危了！


虽然现在知道长春已过的只有兄妹俩，可她相信黎二少也没这脸皮仗着别人不知道骗吃的，那到时候人家反应过来了该多恨。


黎嘉骏愁得不行，开始小心扒拉黎二少的包裹，却发现满满一包裹的面饼，黎二少看着她的动作似笑非笑的：“我一开始以为到了长春无亲无故会饿肚子，所以多换了点……换的人刚才都下车了。”


“……”想到那些被黎二少换掉一半粮食又被日本兵半路赶下车的人，黎嘉骏一阵唏嘘，这大冷天的有的罪受了。


结果这车一开，就呼噜了两天，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再没日本兵上来过，也再没日本兵下去过，车厢里一共二十来个人，大多能睡则睡，活的小心翼翼的，有时候停了车让拉撒，也是等外面日本兵列队被叫回车厢时才紧张的出去飞速解决一下，他们仿佛被这整个火车遗忘在角落里，又仿佛随时都会被惦记起来扔下去。


兄妹俩注意到周围人大多都挺淡定，询问后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最前头高等座里一些大人的佣人，是顺带的，所以才一开始不幸后来又幸运的被安排在最末等的位置。


料想日本兵现在占领了辽宁和吉林，对于当地的一些还有点权势钱财的人物自然是抱着能用尽量不废掉的心态，才保存了这个车厢。


刚在这种“被用”的命运中逃窜出来的黎家兄妹顿时理解了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在这列车上苟延残喘的原因。


算算日子快十月了，列车终于完全停下了，所有人都下了车，发现竟然是在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停下的，停下后日本兵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行军，剩下的人都很茫然的跟着，货仓里其他人都去找自家主人了，两兄妹在南和北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向北跟着日本兵走。


黎嘉骏觉得黎二少还是很敏锐地，照常人确实是离前线越远越好，可是现在沈阳显然他们是不能呆了，眼见着就要入冬，无论何种交通方式都不能保证他们能平安穿过日军的封锁回到关内。可如果是向北的话，就会像现在这样，在日本眼中他们已经是“满洲”治下的子民，只要不打扰到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对待蝼蚁一样。


二少也大致和她说了一下想法，既然没法入关，那干脆拼一把，打着嫂子的招牌到齐齐哈尔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说不定能往苏联跑。


嫂子虽说将门虎女，但是她的父亲在齐齐哈尔任的却不是什么重要职位，要说军事参谋长谢珂什么的，能见到最好，求安排入关，如果见不到，至少可以赖在吴家过个冬。


前提是山野他们不要那么机智的找过来。


兄妹俩远远的缀在行军的日军后面，折腾了一整天，才在十月一号的时候，到达了一个叫洮南的城，黎嘉骏不认得第一个字，黎二少观望着前面，冷笑道这个城的谐音叫“逃难”，随后黎嘉骏随着二哥远远的看到，这座小城，正在开门接客……


一座不战而降的城。


日军列着队昂首挺胸的在一个中国高级军官打扮的人的带队迎接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城门，后面是零零散散和兄妹俩一样随着日军到达的难民人家。


黎嘉骏这辈子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场景，中国士兵居然夹道欢迎日军进城！这么重口味的画面呕得她一阵眼黑，差点心塞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得多贱！”她咬牙切齿，“这个洮南的守将不得好死！”


“好像是叫张海鹏，外号张麻子，是个扶不起的东西。”黎二少脸色也黑沉黑沉的，两人相互搀扶着也进了城，这城看城门并不是很大，但因为没有战乱，很多店铺还开着，两支军队几乎是其乐融融的消失在街头，让骤然接触这个场面的人都反应不过来，难民们是本以为被送到前线会看到一场恶战，而百姓们则是听说日本在往北打却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迎接到了日本兵，几乎半个城都一阵失语。


疲惫不堪的两人已经无暇多想，搜刮了黎宅金银细软的黎二少不差钱，非常任性的买了一堆吃食和衣服日用品就带着妹妹去开了房，两人吃饱喝足连着睡了两天才缓过劲儿来，第三天一大早醒来出去，发现洮南像世外桃源一样进了日本兵还开着早餐铺子，里面人头济济客人还不少，兄妹俩简直有点觉得前阵子的惊魂就像是个梦幻，却在听到大家聊的天时又破灭了。


“张麻子派兵去打齐齐哈尔了，这是要做什么？！”


“认日本爹了呗还能咋！”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的边听边吃早点，就听那头八卦的汉子头碰着头窃窃私语：“好家伙，日本一个兵不出，光给武器弹药，那王八羔子竟然乐得跟发了财似的，转头就摇着尾巴点兵点将了，也不看看打过去死的是谁！”


“这张麻子脑子被门夹了吧，这点都不懂？”


“我看难说，肯定有什么别的好处。”


“确实，听说前日里进城的那个多什么……哎不知道什么狗东西，许诺了张麻子黑省省长当，张麻子当年和万省长一道当胡子起来，混到现在一个守我们屁大点儿的洮南，一个当堂堂黑龙江省的省长，这么想想果然气儿不顺。”


“那也不能这样啊！给点儿武器转头就打自己人，咱哪里对不起他了！”


“这种狗东西哪会想这些，没好下场的！”


“对！没好下场的！”众人纷纷附和。


黎嘉骏喝完了一碗豆花儿，擦了擦嘴，出神的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想明白，敢情自己这是见识到历史上第一支“皇协军”的诞生了！


卧槽这感觉真是无比心塞！


“哥，我们等他们打完了过去吗？”黎嘉骏下意识的觉得黑龙江也快了，“还是就在这儿等着？”实在是这儿现在太和平。


黎二少吃完一抹嘴，想了想，问旁边的人：“兄弟，附近有盛京时报的办事处吗？”

第027章

 <h3>特使</h3>

黎嘉骏做梦都想不到，她会这么简单就登上了去齐齐哈尔的列车。


两兄妹在温暖舒适的列车中随车摇晃着，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事情过程很简单。


其实二哥终究二十出头，也差不多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偏偏又带着个妹妹，死活不肯露怯，结果大早上的时候，就想到了继续用他的记者身份到报社办事处骗吃骗喝的法子。


黎嘉骏信他的邪，真以为报社不会跟旗下办事处通报这点小事，乐颠颠的就跟着去了，结果还没到地儿，就看见两个日本军官从疑似是办事处的地方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点头哈腰的恭送着。


黎二少不说，疑似打死个日本兵的黎嘉骏可心虚啊，她满脸冷汗的缩起来，二哥鼓起勇气想过去看看，也被胆小的妹子拉住不让走，两人拉拉扯扯的，同一条巷子一直蹲在对面的一个大叔看不过去了：“我说你俩行了吧，光天化日的……诶，你小子眼熟！”


黎二少指指自己：“我？”


“嗯，我是不是见过你小时候？”大叔站起来，他穿着颇为精致，黑色绸缎夹袄下面白色的马褂，脚上是一双皮套的棉鞋，再加上一顶洋气的圆边帽，很是有范儿，他摘下帽子往身上拍了两下又带上，这一会儿时间倒是想起来了，“诶，不对啊，你们家不是在沈阳的吗？黎家的，是不是？”


“是是是！”兄妹俩点头如捣蒜，“请问您哪位？”


“说了你们也不认得，我跟你们爹可有拜把子的交情，小时候我还拿胡子扎过你啊哈哈哈。”大叔很是爽朗，“别紧张，叫我窦叔就成。”


黎二少的手一紧：“窦……联芳处长？”


“小子挺关心时事啊。”窦联芳左右看看，“你们怎么到这的，家里人呢？这是在干嘛？”


“家里人去北平了，日本人在找我们。”黎二少无奈，“窦叔你知道的，我们家那生意。”


窦联芳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挥挥手：“跟来吧，听叔的，这儿呆不得了。”他啧了一下，“脏了。”


两人当然不用想，他们本来就随身带着那点儿跟没有似的行李，当即屁颠屁颠儿的跟了上去，转眼就跟着上了前往齐齐哈尔的火车。


路上黎二少给黎嘉骏科普了她才知道，这窦联芳竟然是黑省的警务处长，同来的还有一个民政厅长刘适选，两人本是受黑省省长万福麟之子万国宾的委派，前来试探张海鹏的态度，后来看出张海鹏是跟他们打太极，知道事情不对，回去汇报了上头，上头部署了一番后，又把他们派来，给张麻子“升官”，给了他个蒙边督办当当，主管黑龙江军事，让他不日赴省城就职。


反正就是不给他黑龙江省长的位置。


“那老小子还想和我们打马虎眼，也不想想他迎着关东军进城全城都看见了，虚与委蛇个屁！”窦联芳怒骂，“我还不想光听信其他人的，特地四面转了转，就看见那个多门从盛京时报的地儿大摇大摆的出来了，王八羔子的，要不是上面有计划，我真想一枪崩了他！”


“为什么不崩，这货活该被枪毙。”


窦联芳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丫头你不懂，既然早晚要打，那么我们就得给自己整个最有利的路子打，你瞧，现在把人张麻子稳住了，两天，只要两天，我们保管他们别说打，过都过不来！”


黎嘉骏特别好奇：“是为了拖延时间？！做什么？是机密吗？能说吗？”


黎二少看不过去，拍她的头：“嘿，到底谁是记者，你怎么比我还不要脸呢，这是你能问的吗？”


“没事儿没事儿，反正已经定局了。”窦联芳摆摆手，“今晚，洮南就一辆列车都不剩了，没车，他张麻子拿什么运兵？”


“可张麻子不下令，谁能调的动那儿的车？”黎二少想不明白了，“难道用炸的？”


“不用，洮南的铁路局局长不是归洮昂铁路局局长管么，洮昂铁路局局长是谁？万公子啊，他能眼看着张麻子觊觎他爹的位子吗，早动作起来了。”


“为什么我听来听去都是什么万公子，那他爹呢，万省长呢？”黎嘉骏问。


说到这个，窦联芳和刘适选表情都不自然了：“咳，少帅入关的时候，带上了万省长，一直没回来。”


然后就回不来了……


黎家兄妹表情抽搐，好嘛，沈阳没少帅倒了，吉林唇亡齿寒倒了，黑龙江倒是站着，可特马的没省长！


还能愉快玩耍吗！（╯‵□′）╯︵┻━┻！


窦联芳大概已经做好思想工作了，毕竟是个长辈，比两个失态的小辈坚强不少，放缓了语气安慰：“不过也好，总归是捡着了你俩，小子你说你们家那行敏感，可敏感是敏感吧，跑了也就跑了，没道理吓成那样吧。”刚才两兄妹拉扯他全看在眼里，果然不好忽悠。


都已经坐在了火车上，也没觉得是件丢脸的事儿，黎嘉骏酝酿着想用个激动人心的阐述，就听黎二少一副骄傲的样子：“我妹子为了救我，用板砖砸死了一个日本兵！”


“好！当浮一大白！”窦联芳听着激动的biaji一口酒，还拍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刘适选，“瞧瞧！我就说黎家都是好样儿的吧！”


刘适选是个文雅的中年叔叔，闻言很不开心的揉揉肩膀，抬头朝黎嘉骏赞许的笑笑，然后对窦联芳道：“你何时说过黎家好样儿的？我光听你说黎老板做生意不厚道了，一边骂一边还颠颠儿的问他买，这就是你说的好样儿的？”


窦联芳瞪眼。


“噗！”黎嘉骏没憋住。


窗外忽然一阵大亮，所有人往外看去，顿时几个长辈的表情都惆怅起来。


黎嘉骏却很是惊讶，这是一个超级长的铁桥，横跨宽阔的江面，火车飞驰而过，那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现代，下面波涛荡荡，河的两边有广袤的河滩，显得这条河更加宽广。


“嫩江啊……”黎二少低喃。


“对，嫩江铁路大桥。”刘适选也走到旁边，望着窗外，眼神很惆怅。


一列车的男人全都沉默了，留下黎嘉骏一个人莫名其妙左看右看，她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还以为是自己不知道的什么古早情怀，只能任由他们遐想着，自己默默走到角落里坐着，左右没事，便从怀里捞出一张牛皮纸，里面夹着一支铅笔。


牛皮纸上除了简略的省图和一个代表沈阳的点，其他都空荡荡的，她在沈阳的点旁写上：“1930.2.14-1931.9.25，918事发，北大营遭袭，大哥下落不明，家人前往北平，与二哥一道北上。”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拿到一血。”


她不敢直接记自己干死了一个日本兵，万一被个懂中文的敌人看到那妥妥的就是死，这样写似乎就没什么问题了。


接着，她随意的划了条线，往鸡头那儿延伸，在长春那儿画了个点，想了想，隐晦的写：“挠了，三观遭洗，没的下车。”


再过了一点画出个代表洮南的点，继续发挥主观能动性：“张麻子，卖队友，伪军诞生了，被窦和刘捡走，lucky！BTW，黑省无头，QAQ。”


她本想直接就画到齐齐哈尔，可看着那群异常沉默的男人，还是在洮南到齐齐哈尔的点上画了个杠杠，旁边标：“嫩江铁路大桥，嗯，惆怅。”


此时她还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群男人的气势，过了桥后大家缓过劲来，黎嘉骏小声问二哥，二哥耸耸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只能作罢。


到了齐齐哈尔，相比沈阳那种已经被推倒的死气沉沉，这儿却更多的是慌乱，火车站还是很多人，推推搡搡的，一副身后已经一群日本兵的样子，这其中，大多数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


第一批逃的，永远都是有钱人。


差别只在于，被占领后，有钱人是粗布烂衫夹着尾巴逃，这儿，却是有多光鲜就多光鲜，气势上压倒那些想先上车的人。


窦联芳是警察处长，出站自然有警察护送，饶是如此还是被挤得跌跌撞撞，兄妹俩跟在后面就听他越挤脸色越黑，随后就开骂：“他妈的一群窝囊废！跑跑跑！能跑到哪去！跑！接着跑！看你们恶心！”


此时尊严爆棚的富人们都不回嘴了，俱都不理他，他们也都无暇多管，急匆匆的就坐专车前往省政府，黎家兄妹两眼一抹黑的，落了地就被满脑子正事的大人忽视了，只能厚着脸皮硬是跟着，竟真的一路跟到了省政府，他们在门口被卫兵拦下后，刘适选吩咐了一声，才得以在里面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等着，这儿的秘书还算客气，见他俩是两个大人物带来的，端茶送点心很是殷勤。


但人家下班后，情形就有点凄惨了。


除了几个特定的厅，楼里大部分房间晚上是没暖气的，两人只能出去问卫兵找窦联芳或者刘适选，甚至提到了大嫂的老爹吴伯父，卫兵进一个会议室询问过后，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总参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中，告诉他们这是谢参谋长的休息室，他们可以在这儿吃喝拉撒，唯独不准进办公室。


黎嘉骏无所谓，黎二少却很是严肃的保证了，还让卫兵锁门明志，回头才告诉她，这个谢参谋长，就是大嫂提到过的谢伯伯，谢珂。他是黑龙江省的军事总参谋，在这个时候，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人。


黎嘉骏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很兴奋：“大嫂说她给大哥写了介绍信的，你说大哥是不是在这儿？！”


黎二少却不看好：“大嫂也跟我说了，但我觉得悬……也不一定。”


“为什么啊？”


“大哥确实想来，那票就是他买的，他们夫妻两张，我想来看看，就顺带也买了一张。”


“……怪不得有三张。”


“可你看这一路，是那么容易过来的吗？”


“……”忍不住懊丧的黎嘉骏。


两人本来满心期待的希望能看到谢珂，可等到第二天卫兵来把他们接走，都没见到真人。他们被送到了吴家大宅，可里面除了几个守家的老仆，已经空空如也。


吴家，也跑了！


黎嘉骏差点跪在门前，这世态啊，还能炎凉点儿么！


黎二少也快崩溃了，吴家的老仆知道他们身份后，倒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但也仅是住处而已！首先那些仆人也就是在这儿住着，靠着接点儿零活和一些存粮过着日子，其次，吴家人不在，他们根本没道理让一群老人家养着他们！


两人就算带着金银细软，但也不够撑一个冬天的，更何况到时候日本打来了，天知道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况，无论怎么样，他俩现在在社会经历上，都还只是毛头小子级别！


“哥！这回你得听我的了。”黎嘉骏一秒打定主意，“豁出这张老脸，我们要找工作！”


黎二少莫名其妙：“当然啦，你在家呆着，我出去工作，我好歹是在时报干过的，还愁找不到工作？”


“愁！”黎嘉骏一拍桌子，“现在兵荒马乱的，你想找什么？再去盛京？想当汉奸吗？！”


“怎么可能！”二哥皱眉，“又不是只有盛京一家报纸。”


“你比我天真？这种一家独大的情况下其他报纸办着纯为兴趣爱好，能养活人吗？！”


“那你说要怎么样？”


“我说了，豁出老脸，去走后门！”


黎二少张张嘴，又游移开去，很是难堪的样子。


“哥，你别忘了我们的目标。”黎嘉骏咬牙提醒，“不止是赚钱，过冬，等开了春局势稳定了，我们还要去北平！如果只是打打零工干干杂活，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妹子这副世故的嘴脸让黎二少很是不适应，可是毕竟是商人家长大的，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表情很苦涩：“临到头来，脑子还没你清楚。”


那是因为我打心里当这儿已经是满洲国了，黎嘉骏心里更苦涩，脑子里转的就是怎么逃，她现在看清楚了，没权没势，是只能耗死在这儿的，到时候省政府里那些人在黑龙江被占领后必然也成为一群傀儡，可就算是傀儡，那也是能把他俩送上去北平的火车的傀儡。


二哥挺疲惫的叹口气，撑着头考虑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


黎嘉骏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这两天我们先四面看看情况，不行再一起去拜访窦叔吧。”


“嗯。”二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应着。


结果三天后，被无情调走列车的张麻子，乘着日本爹地提供的军列，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自己手下的兵，前来攻打齐齐哈尔了。


他的第一站，就是齐齐哈尔的天然屏障，嫩江铁路大桥。

第028章

 <h3>抵抗宣言</h3>

这三天，黎家兄妹过得风生水起。


商定找工作的第二天下午，黎嘉骏还因为懒觉没有出门，谢珂竟然派了警卫喊两兄妹即刻上任，他们被赶鸭子上架成了军参部的秘书！


黎嘉骏本以为是自己主角光环普照，没想到却是因为大嫂写的介绍信竟然在黎二少手里，一大早他就托仆人送了过去，信件当天生效，却不仅仅是因为那儿缺人，而是因为听说张麻子要来打，收到消息的万国宾公子带头跑了！


少主一带头，下面自然一呼百应，就这么两天功夫，文武要员几乎跑个干净！


能进政府工作的，大部分都是有路子的人，想想现在的文盲率就知道，能识字到给大官办公的，非富即贵，顿时一群大大小小的姑娘小伙子们跟着他们的爹妈向着不远处的哈尔滨一顿疯跑。


跑还不够，还大举收买金子，那天上午黎二少正好出去拿手里的首饰换现金，暴涨的金价让他一秒变富翁，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金价的大涨混乱了众多金融秩序，几乎当天，粮食就开始涨价了，百姓怨声载道！


黎嘉骏觉得自己简直被颠覆了，前儿个听事迹还力挽狂澜英明神武的万少主，没成想竟然是这么一个货色！难道那些免于黑省被早早侵占的计策全是她自己脑补的吗？！前有张少帅，后有万少主，她再也不相信权二代了！


再次被带进齐市政府大楼，才两天，却让兄妹俩恍若隔世。


……大楼差不多空了，同样的秘书处，曾经给他们倒水的秘书妹子也不见了。


真是一个悲伤的景象。


二哥被予以重任，到了参谋部去，而黎嘉骏要学历没学历，要特长没特长，就被分到了秘书处，两人虽然都只干些杂活儿，但好在生活是有保障了。


直到开始工作，负责整理文件的她才知道，原来打从一开始，那些法子都是谢珂一个人想的，万公子不过是个牵线木偶而已！除了建议让特使配合万公子拖延张麻子的步伐，谢珂还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建议。


通电张学良，选新省长。


连候选都提供好了，有两个，分别是黑龙江两只劲旅的旅长，一个苏炳文，一个马占山。


黎嘉骏盯着马占山的名字想了很久，都只觉得眼熟，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莫名的觉得张少帅大概选的就是马占山。随后，下一份通电，张少帅果然任命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军事总指挥，而谢珂为副指挥兼参谋长。


直到看了一大堆的文件，黎嘉骏才对现在的军政系统有了一点认识，在这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时代，谢珂他推荐的，全是他自己的下级！在给少帅的信函中，他自认军事能力不足，建议选择一名长于军事的总指挥兼省长，他自己甘愿为辅。


看来，这是要打。


无视那个不抵抗的命令，谢珂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反抗做准备。


即使他纠集了剩下的文武要员，告诉大家，马占山要来当代理黑省，黑省不会束手就擒，而那些王八犊子竟然都要求“服从军令”“切勿抵抗”时，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在马占山还来不及从黑河驻地赶来，可张麻子已经兵临城下的时候，毅然上阵，决定亲自指挥第一波碰撞。


黑龙江一时半会儿倒不了，黎嘉骏心里有了点底，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二哥，二哥和她一样紧张，却远比她还兴奋，看着他听到这个判断时发光的眼睛，她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他就要走了，跟着谢珂的队伍前往江桥前线，也就是他们坐着列车路过的那座嫩江铁路大桥。


他匆匆回来整理东西的时候，黎嘉骏才刚刚回吴宅，她之前听说开军事会议，黎二少作为会务工作者直接传话让她不用等，结果她后脚进门，黎二少前脚就进来了，进来就开始整理东西，什么破衣烂衫都往包裹里装。


黎嘉骏靠着门看着，心情很复杂：“你很开心啊？”


“嗯！”黎二少破天荒的很兴奋，还拿上了他的神器相机。


“你知道前面是要打仗对吧。”


“对。”二哥笑容顿了顿，回头偷瞄妹子，“生气了？”


黎嘉骏耸肩：“不知道啊，我又拦不住你……还是那句老话，怕你活得憋屈，又怕你死得不痛快。”


“放心，我只是跟着谢参谋一道去看看，不会有危险的。”


“就算有危险，也无所谓是么？”黎嘉骏诡异的很平静，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二哥不是去打仗，但也知道他去的是前线，前线什么东西？前线没谁是死因明确的。


外面嘟嘟两声，有汽车在催。


黎二少提上皮箱火速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大声保证：“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黎嘉骏抖着声儿：“请记得你有个妹妹马上就是一个人了。”


“嗯，记着。”二哥的声音终于低沉了，他亲了亲黎嘉骏的额头，往外跑去，头也没回。


分别来得这么快，眨眼的功夫，黎嘉骏就孤家寡人了。


她觉得齐齐哈尔真他妈冷！


冷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战，也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也不像九一八那样能听到枪声和炮声，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床上睁了一整晚的眼，第二天又茫然的在秘书处忙忙碌碌，她一贯觉得人的思想是有力量的，如果总担心二哥出事，那二哥肯定会出事，她只有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不想这事儿，其他事她都进不了脑子。


她甚至还写了信，把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天气怎么样，院子进了只猫，一个老仆老寒腿的事儿都写了，她完全把二哥当成了一个战壕里的士兵，脑补着这点细小的温暖能排遣他的孤寂和恐惧。


结果信还没寄，黎二少就满面红光的回来了……


黎嘉骏第三天中午得了信说张麻子退了兵，大家都不信，结果第四天下了班，刚吃了晚饭，就看到二哥蹦蹦跳跳的进了门，当时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最后她被二哥抓着头一顿挠的时候，确定自己肯定是一副暴走漫画的脸，相当崩溃：“这什么情况！？到底打没打！”


“打了呀。”二哥揉啊揉。


“可这才第四天！”这是打仗吗！旅游都没那么快啊！是去搓麻将吗？！


“对啊，大胜！”


“日啊！四天胜个屁啊！昨天上午说张麻子退兵是真的啊？！他是来搓麻将的吗？！”


“哈哈哈这个废物点心，凭他也敢瞧不起咱，昨天刚过来就被我们四面一顿炮炸的没了魂，跑得那叫一个坚决果断，结果就被咱们逼进了事先布置好的地雷阵，嘿哟，那轰轰轰的，别提多痛快了！”


黎嘉骏目瞪口呆：“你确定这是真事儿而不是三国演义说书？”


“就是真真儿的！我全跟着看到听到的！”黎二少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乱蹿，“哎呀，仗要是都打成那样就好了，谢长官真是厉害，主持大局不说，连排兵布阵都那么好！”


“后来呢？这么一炸人就回去了？”


“怎么会，昨儿早上他们还要打，结果张麻子他自己留在洮南的两个团内讧了，老家闹翻了天，立马灰溜溜回去了，哈哈哈！”


居然为这么场破仗担心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黎嘉骏默默地唾弃自己，看着二哥开心，越看越不顺眼：“那张麻子回去这事儿就完了？不会卷土重来了？他的皇军爸爸能忍？”


二哥果然被冷水浇灭了点，颇为无奈：“参谋长也想到这点了，所以他想来想去，就让工兵破坏江桥的三孔桥梁。”


“为什么早不炸啊？”


“不能炸，江桥是日本人的……就是这次破坏桥梁，也要求不能损坏大桥的整体结构。”


黎嘉骏乐了：“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摸一下他们都能说你们要炸桥，更别提破坏桥梁了，不管是破坏还是炸，不都是为了不让人火车过来么。”


“那你说怎么办？”黎二少气鼓鼓的，“投降？”


“投个屁！”


“那你瞎想个屁！”


两人对瞪半晌，黎嘉骏一拳捶上去：“我都给你写信了你就这么回来了我到底是哭还是笑啊！”


“你已经哭了。”


“嘤嘤嘤！”


两天后，谢珂参谋长带领全黑龙江省政府寥寥几个留下的军政要员和工作人员，在齐齐哈尔车站迎接秘密到任的新科省长，马占山。


马占山省长其貌不扬，一张方正脸，小眼睛，直直的鼻梁下一撇小胡子，身材和谢珂参谋长一样，一眼就能看出祖上是闯关东的，都是小个子，差别是谢珂略胖，而马省长精壮，且气质更为精悍。


他原本驻地在黑河，接到上任的密令后担心被敌方截杀，差不多是沿着黑龙江绕了一大圈才到达的齐齐哈尔，刚下车时，神色难掩疲惫，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军装却依旧笔挺，看到迎接他的小猫两三只，并没什么表示，直到到了省政府进去一看，发现这小猫两三只居然已经是倾巢出动的成果时，小胡子才抖了起来。


紧接着，秘书处就接到了发电要求，通告各级部门官员：万福麟长官有令，擅离省城者以弃职潜逃论罪！


效果显著！其实远在北平的万省长根本没发这消息，他还不知道在北平哪嘎达傻乐呢，更何况这通告首先就发个给了他儿子万国宾，他哪舍得让儿子被“论罪”？！可蠢儿子万公子还就真带着一群逃到哈尔滨的官员臊眉耷眼的回来了！


省政府立马热闹了，但好赖黎家兄妹虽然空降，却是危难见真情的，不仅没被挤出去，黎嘉骏还在学发报，黎二少却反而升了职，因发现他机灵好用，而且在日本留学过，是个少见的高精尖人才，竟然真的破格进了参谋部做见习。


战时果然什么规矩都放到一边了，好用就行。


官员就算不情愿，好赖是回来了，这办事的人多了，差点崩溃的齐齐哈尔竟然又井然有序了起来，黎嘉骏不由得佩服马占山，这看来还真是个人物，少帅总算办了件人事儿！


而随后，爆血管的事情发生了！


他做了一件张少帅，蒋委员长，甚至古来没见人做过的事儿！他以黑龙江省代理主席的名义，向全国发表了《抵抗宣言》！


“当此国家危难之秋，三省已去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救危亡。虽我黑龙江偏居一隅，但尚称一片净土。而后凡入侵我江省境者，誓必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去你妈的“不抵抗命令”！


他马占山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既然把黑龙江交给他，他就绝不会做降将军！


在看到报纸的这一刻，黎二少哭了，黎嘉骏仿佛听到，三省大地数十万不战而退，在山海关，在长城外屈辱蛰伏的东北汉子，随着马占山这一振臂高呼，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而怒吼声后震耳欲聋的，是全国四万万民众激动流泪的欢呼声。


离九一八才一个月。


可他们等这一天，还等得太久太久了。

第029章

 <h3>捷克机枪</h3>

打死黎嘉骏她都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在黑龙江住那么久。


而且住了这么久她才恍然想起，这个黑龙江的省会，怎么会不是哈尔滨呢？！要不是齐齐哈尔这个名字呆萌可爱，她估计以前都记不住有这么个城！可现在，这个齐齐哈尔居然是省会！那后面到底是啥波折让这个省会头衔给了哈尔滨呢？


这个城市不容易啊，几经变迁，被一群官员搬空了又塞满，被抢来又抢去，临到奋起要抗战了，金库里只有两万大洋……


想到二哥亲眼所见描述的，马占山将军问谢总参库里有多少钱，谢总参伸出两个指头，马占山一脸不高兴地问：“只有二十万？”时，谢总参那副不忍心回答的表情，再到马将军得知不是二十而是二时，那副想掀桌的样子，两人都苦逼个脸笑个不停。


太惨了，两万，一个省还没咱爹有钱……


“早知道压岁钱不上缴了，”黎嘉骏戳着面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让一个省的金库乘以二，我这辈子也是值啦！”


“那你哥我就可以乘以四了！”黎二少呼噜着面条，“吃不吃，你不吃我吃！”


“你吃吧。”黎嘉骏把面推过去。


她这么痛快，黎二少反而不开心了，他没接过去，鄙视道：“怎么，三太爷瞧不上咱这粗面了？”


……三太爷是个什么鬼，黎嘉骏很委屈，拿回来继续扒拉，感觉很忧伤。


曾经她一直想去北方过年，听说漠河那儿过年特别带感，小红房大热炕，都发展成景点了，可惜过年的时候总是有固定节目，找不到机会。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儿快过第二个年了，说实话，久了这滋味就不怎么好，一是太冷，二是生活习惯实在是跨越了地域和时间，在那个吃货大爆炸的年代混过来的拥有一个铁胃的灵魂，没成想吃着正宗的中餐都会有适应不了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怪南北差异，而是现在，从现代到穿越之初一直大小姐生活的黎嘉骏，忽然从简了，每日里面条，窝头，腌菜，酱肉……这酸爽，吃得她七窍发酸。


何况她本来就不大爱吃面条馒头的。


可现在政府都发不出薪水了，他俩苦巴巴的过日子，大鱼大肉本就别想，住在吴家这个辉煌度不亚于黎宅的小公馆里，成日却发愁吃炸酱面还是阳春面，这落差简直心酸。


好不容易把面硬塞下去，打算消消食就睡，黎嘉骏刚脱了外套，就听外面有人找二哥，嘀咕了两声就匆匆离开了。


黎嘉骏很不爽，她很好奇好不好，现在二哥有什么事儿都不跟她说了，有事业的男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抓心挠肝的在桌边翻着书等了小半夜也没见黎二少回来，黎嘉骏只能憔悴的上了床。


第二天一大早，门房张大爷过来，说有人路过给她带了口信儿，让她早上起了先别去政府大楼，而是给了她一个地址，找个姓萧的人。


这可不比当初从章姨太的小公馆走回家，在这儿她连门口拐个弯都能迷路，问了下张大爷怎么走，张大爷招手就给她喊了个黄包车。


黎嘉骏：“……”没办法了，这当口再不坐太矫情了。


黄包车夫给她罩了个蓬儿，这蓬儿的象征性更大于实用性，反正黎嘉骏裹紧了大围巾还是一样被嗖嗖的冷风冻成狗，导致她纠结了一路是让大哥慢点儿跑少冻点，还是让他快点跑让她早点把罪遭完。


结果看着大哥蒙头蒙脸一副打CS的装备但是袒着胸在前头顶风跑的样子，还是决定跟随专业人士的经验好，他这般跑速，应该说是最科学的吧。


到了地儿，是个隐蔽的小院子，掩映在一片林子里，一条小路幽静地延伸进去，隐约可见里面有个精致的小洋房，这周围可荒凉，都是些安静到没工人的破烂工厂，突然树立了这么个小洋房，活像变态富豪杀人碎尸的地方……


黄包车师傅一边收钱一边往里头探看，小声问：“姑娘，这里头哪儿呀？”


黎嘉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哥喊我来的。”


“哎哟！”师傅收钱的手一顿，表情紧张，“那姑娘别怪老哥多事儿，这不清楚的地儿啊，就算亲妈喊来的也别轻易进去，看这房子，多像人家包姨太的地儿啊，我看你像个正经人家的，可莫被卖了还不知道，这进去了，就出不来啦！”


黎嘉骏都被说紧张了，对啊，这二哥喊的说法也是自己脑补的，其实她完全不知道是谁喊的，就这么屁颠颠过来了，万一是个骗局……图她什么啊？


见黎嘉骏左右为难，黄包车师傅一脸同情的叹口气：“这年头乱，卖儿卖女的太多了，老哥见得多，姑娘你也别伤心，哪儿来的老哥给你送哪儿去，成不？”


“这……”转折有点大吧，万一真是二哥有什么事儿，结果他妹子到了门口被脑洞吓回去了，这乐子是不是有点儿大……黎嘉骏特别犹豫。


与车夫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后面突然一辆卡车开过来，就停在他们边上，司机探头不满地喊：“哎哎哎，堵那儿干嘛呢，舍不得啊？”


黎嘉骏正要问，车夫大哥先凑上去问了：“诶，大兄弟，请问这里头做什么营生的啊？”


“什么营生？”司机是个大小伙子，见到一旁的黎嘉骏，皱了皱眉，“反正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儿。”


“哎哟我就说！”车夫一拍大腿，“走走走，回去回去。”


“哎等下。”黎嘉骏上前，“有人喊我来这儿，让我找个姓萧的人。”


“姓萧的？”司机眼睛一转，“萧科长？”


“……不知道是不是科长。”


“那行吧，先进去问问吧。”


黎嘉骏其实总觉得没什么危险，但见旁边车夫老大哥抓耳挠腮的样儿，又问了一遍：“大哥，我光拿了地址找姓萧的，但不知道这儿做什么的，心里实在有点没底，要不您就透露点儿？”


司机叹口气：“这是机密，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儿是政府的地方，出不了你们想的那事儿，再说了小姑娘，你才多大点儿啊，想太多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加起来都快三十了！


黎嘉骏对着车夫真诚道谢后，坐着司机的副驾驶座进了院子，黎嘉骏这时候才发现，紧贴着大门靠里的地方就有一个警卫室，里面站着一排大头兵，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到她和车夫在外面叽歪了半晌，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院子里没什么人，有两个石桌，一座凉亭，皆一副秋风萧瑟的模样，司机把她放在了小洋房门口，门口坐着个警卫，看到她问了句：“名字。”


这感觉和政府大楼外警卫看到眼生的人一个架势，黎嘉骏很顺溜的回答：“省府秘书科黎嘉骏。”


“黎嘉文是你什么人？”


“我哥。”


“有条儿吗？”


黎嘉骏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这个行么？”


警卫看了看，朝里点点下巴：“进去，二楼靠右最里头会议室，安静点儿，别打扰到别人。”


“这儿到底哪儿啊，我都进来了总能告诉我了吧。”黎嘉骏心里特别没底。


“武研部。”


“啊啥啥啥？”黎嘉骏真没听懂。


警卫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武器，研究，开发，部。”


“……我来这儿干嘛？”


“进去，二楼靠右最里头会议室！”


“……”黎嘉骏灰溜溜地进去了。


刚一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哗啦啦一堆人从面前呼啸而过，让黎嘉骏瞬间有了一种看黑超特警组时，老警察给新特警展示外星人停泊站时那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天可怜见！光看外面真的是和丧尸围城一样啊！


周围走过的大多都是中年叔叔，穿着长袍马褂的有，西装大衣的有，军装的更多，他们行走如风，来来去去，显得整个办公楼都热热闹闹的，黎嘉骏一路几乎是贴墙走，好不容易进了会议室，却见里面一群男人围着桌子不知道在干嘛。


门边有个小卫兵看到她，问：“黎小姐？”


“嗯。”黎嘉骏点点头。


桌边有人听到了，转头朝她招手：“黎小姐啊，过来过来。”


人太多，黎嘉骏硬是挤进去，看到大家围着的圆桌中心，放着一杆枪，只是这枪现在就一个架子，零件全散开来了，上面有一个眼熟的LOGO。


（⊙o⊙）这是要干嘛？


“嘉骏。”一个熟悉的叫声传来，二哥居然就站在对面！黎嘉骏光看枪了，没看到他，“你见过这枪吗？”


黎嘉骏摸着下巴想了想，她上学这一年也不是光两点一线，毕竟家里车子有限，有时候黎老爷不用商会的车，就需要家里的车去接，然后顺带把她接回来，时常就会去仓库拐一拐，别说，这枪她还真见过，于是她点头：“见过的，好东西呢，老爹跟我嘚瑟过。”


“你记得那会儿负责保养的是谁吗？”


这个她更记得了：“是个捷克人啊，这不是捷克的武器么？”


“他没教谁保养么”


“就算有，也在沈阳啊。”说不定就是她发的遣散费呢。


“不可能。”一个军官大叔粗声道，“买武器又不是光买枪，保养，维护，后续子弹渠道，这些全都得到位，没那些算什么！玩具吗？！”


作为军火家庭出身的两个小崽子，对这点常识也是耳熟能详，在场的更是老行家，此时没表示赞同，纷纷保持沉默。


“这个，还是得问万局长。”有个山羊胡子的老头沉吟道，“否则这枪好是好，却是一次性的，太伤。”


“丫头，你会么？”一个大爷竟然饱含希望地来问她。


黎嘉骏特别惭愧，连连摇头：“我我我我真不会。”妈呀，她这辈子才开过两枪，要不是乱世，黎老爷才不会让她碰那玩意儿呢，听说以前的黎嘉骏仗着家里卖军火想要把小手枪出去嘚瑟，老爹还没说什么呢，吃斋念佛的大娘当场炸了，这才导致家庭最深层矛盾的诞生，所以后面黎嘉骏摸清原由后，为了家庭和谐，提都没敢提。


“哎。”大家也毫不意外，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才问个小丫头。


“那你记得这枪有多少吗？”有个人突然问，那样子颇为神秘，旁边的人都屏息望着她。


“……一百。”黎嘉骏略微回忆了一下，“不过我没看到，但我听到那个外国人用英语说的一百……等等，这是我爹卖的那批？”


没人理她，但大叔们相互对视着，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黎嘉骏眼神黎二少，想问怎么回事，黎二少眼下一片青黑，盯着两个熊猫眼朝她瘪嘴耸肩。


“散会吧。”最前头那个军装大叔道，“折腾一晚上了，辛苦各位仁兄了，这事儿小弟会亲自向马主席报告，对于这拆开的枪，还是望各位好好研究，这方面小弟是外行，就有劳诸位了。”


众人纷纷抱拳回礼，黎嘉骏和黎二少跟在人群后头出去，接下来似乎没他们什么事儿，一个胖大叔过来先是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管这个武研部后勤的萧科长，现在负责给两人安排车子送回去。


一大早的这么折腾了一下，黎嘉骏感觉比喝了咖啡还兴奋，问二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黎二少颇为惆怅：“没钱，就没武器呗，结果不知道谁告诉马主席，说万家私藏了一批好枪，但人家是正牌黑省主席，哪能上门张口就要，就好赖借了一挺给武器研究部，看看是不是能仿一下……”


哇，古往今来山寨精神流芳千古啊！黎嘉骏异常感慨，听二哥接着说：“结果人家捷克就靠这个吃饭，哪那么容易仿造，一拆开就死活装不回去了，白白浪费了一挺，还不好跟人交代，他们打听了这机枪一开始是沈阳一商人进来的，就想到我们了，但你也知道，老爹一贯让大哥接触，我不感兴趣，都没碰过，白折腾了一晚，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你，也只有你经常下课被爹顺带着去仓库溜达。”


“那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真是老爹给卖的？”


“也难说，那仓库成分复杂，空了的时候也给别人用，有时候老爹就搭个手赚个担保钱，一批武器可能涉及三四方人，不好讲的。”


“那现在怎么办？”


黎二少头靠着椅背，拿帽子挡着脸，颇为疲倦：“看着办呗，哥先睡会儿……”


黎嘉骏很悲愤，虽然萧科长说可以给他们请一天假，但是熬夜的是黎二少又不是她，把黎二少安顿到睡房后，她又让司机载着直接去了省府大楼，坐在办公室里继续整理一大堆文件。


整个齐齐哈尔的气氛都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日本人并不如预先所想那般，张麻子一退就气势汹汹的来给“儿子”找回场子，他们只是发了个信，告诉马占山，你们坏了我们的桥，本来借着这桥我们可以做多少多少生意，结果这一断，每天损失多少多少钱，你赔你赔你赔，不赔我就打了！所以我要来修铁桥！


马占山的回电是：在修，别吵。


结果没两天，日本人居然登门了！


一个叫清水的军官和驻齐齐哈尔的日本大佐林义秀直接来找马占山，发出最后通牒：一周之内修好江桥。


……否则就要武装保卫铁路以保护日侨。


这他妈什么破理由！


二哥当时是中方翻译之一，听了转达后黎嘉骏都要乐了，其实马占山一来得知谢珂下的命令后，立刻就开始暗自调兵遣将筹备军资，并且派洮昂铁路局的人去抢修铁桥，明显就是知道日本会借这玩意儿来找茬，果然日本这边就提出要武装护桥了，这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修好了桥，大军就来了，不修好，大军还是要来。


可问题是，别说洮昂铁路局，就是隶属于日本的南满铁路的人来修这铁桥，至少也要两周，一周简直逗你玩儿。


黎二少人生第一次高段位会议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声称还好有资深老前辈冷静做完全程，要他的话直接不翻译了，一通国骂就过去了……


人家明摆着来踹脸儿，那发了抵抗宣言的马主席自然不可能把脸凑上去了，当晚，整个参谋部灯火通明，齐齐哈尔的第一次战前紧急会议就开始了。


每一次会议都是要有会议纪要的，做笔记的当然就是那群秘书们，这一点，简体字达人黎嘉骏简直傲视群雄，她本就笔头快，笔画都比别人少，反正记录完了还给时间整理，她大不了再用繁体字重新誊写一遍，比别人的都快准狠，几次小会议后，在人肉码字机圈子里声名鹊起的黎嘉骏继二哥之后也登上了人生第一个巅峰会议。


说是战前紧急会议，可会议开始了半天，还有人在讨论打不打。刚开始还好的，听说日本人的要求各个都表示愤慨，可一听说要求不达成完全没商量余地，日本人就要大军压境时，这群王八犊子的菊花就露出来了，那叫一个屁滚尿流，甚至还有人作死，说什么不如让张海鹏顶上这个省长的位置，圆了他儿时的梦想，他说不定就不带他“爹爹”玩儿了。


这他妈是人话吗，黎嘉骏就坐这人身后，看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真想一笔头照着百会穴戳进去！


马占山坐在最前头，一直冷眼旁观众人小丑似的叫嚣，听着听着就不对味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的跳，黎嘉骏正在猜他什么时候炸毛，立马就听他拍案而起，怒喷：“我马某，奉中央令，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至于黑龙江省代主席，那是中央红头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那么保卫国家领土完整，就是神圣天职！”


这话就着他那阴云密布的表情听忒客气了，当即还有人动着嘴皮子想反驳什么，就见马占山旁边一个彪形大汉蹭的站起来掏出一杆枪朝周围一圈比划，唾沫星子飞溅赤红着眼大吼：“在座诸公，有敢言降者，请死之！”


说着那枪就对准了末尾那个作死的小官，那人举起双手连连讨饶：“徐团长，徐团长您息怒！”


眼看那人快吓尿了，马占山才沉着脸说了句：“徐宝珍你坐下！”他这么一句话，状若发狂的徐团长立马收了枪，正襟危坐，乖得像顺毛的老虎。


有了这么一出，接下来一直到会议结束，反战的怂包一个屁都不敢放。


黎嘉骏看得快爽死了。


就算结局已经注定怎么样，只要一天有马占山，徐宝珍这样的人在，她就一天相信自己这不是穿越，而是架空，总有什么东西会跟历史书上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第030章

 <h3>江桥抗战</h3>

谢珂大大发威了！


他豁出去了！


他把万省长家剩下的99条捷克式机枪全“抢”来了！


如虎添翼的马主席立刻点兵点将，准备开拔赶赴江桥，给日军一个迎头痛击。


听说这事儿，军政参谋部一阵欢欣鼓舞，活像过年被发了大红包，二少还特地拿了自己快生锈的照相机过去给相机拍了张合影。


这时候随身携带的相机还是稀罕货，周围人一阵好奇围观，黎二少就得意的没边儿，趁机主动请缨，想随军做记者。


黎嘉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等知道的时候，她想把手里的烧刀子砸过去……再点把火……世界就安静了……


她真想抱着二哥的大腿哭啊！这货还以为是傻戳戳的内战吗？！对面的敌人还面黄肌瘦胸似排骨吗？！日本鬼子凶残得不像人啊！他怎么还能屁颠颠儿的凑上去呢？！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就支持抗战！凭什么人家子弟能上去打！她就不让她二哥去？！


“所以说妹子，做人不能两套标准嘛。”二哥嬉皮笑脸的，“笑一个，给哥笑一个，别哭着送嘛，好像送终似的……”


“呸！”黎嘉骏骂。


“好好好，呸呸呸，笑一个！”


“呸！”黎嘉骏哭。


“哎呀哎残忍了，心好酸。”蠢货还耍宝，捂着心脏做心痛状，“万一二哥遇到险境，正想拼一拼，忽然想起我唯一的妹妹都不要我了，还呸我，我，我……”


“你够了！”黎嘉骏一拳捶上去，“我心好累啊！”


“我每天给你写信！”


“稀罕啊？！”


“我去给你找个嫂子？”


“前线都是男人你搞基啊！”


“啊？”


“……”黎嘉骏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晚上，九点从车站出发。”二哥小心翼翼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


“嘿嘿，还差点儿吃的。”


黎嘉骏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傍晚，连忙去请了厨房的老阿姨一道，两个人热了锅子开始烙饼，还好天冷，饼不容易馊，两人一起折腾准备了一大包裹，用铁饭盒装了，又炸了一堆馒头片，炸过的食物不容易坏，带油水，而且因为压缩了还节省空间，本来只能塞一个馒头的饭盒，能放两个馒头的量的炸馒头片，这样看着也不够，可是一来有军粮，而来也够吃到坏了，也只能作罢。


二哥有吃的已经心满意足，走前吃了满满一碗大排面，等到顺路的同事开车来喊了，才嘴一抹，看了妹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外跑，头都没回一下。


黎嘉骏追了两步，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她哥诶，难道还追上去拥吻么，二哥显然也不敢回头，黎嘉骏喊了声哥，二哥跑到门口，背着她擦了擦脸。


她停下脚步不敢追了，忽然发现，从九一八到现在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没见黎二少流过一滴泪……


黎嘉骏满肚子心酸，等汽车发动了她才追到门口，巴着门框探头往外看，天已经黑了，顶上晕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特别形单影只，她忍不住拿袖子擦掉下来的眼泪，吸着鼻子看着载二哥的车就这么消失在街角。


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比当初二哥随军打张麻子时还要复杂，明明知道没什么不同，又分明感到了其中的不同，这好像是咱们和日本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她本以为会非常期待于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可是看着二哥的背影，她忽然就无端的悲伤起来。


也该来了，这一天……


接下来，秘书处的工作就变成了传递和记录源源不断的战报，大佬全部去前线了，后方坐镇的全是小虾米，此时电话全是军线，所有不那么紧急的信息全是用信件。每一天的消息几乎都要延迟一天才知道，虽然秘书是不被允许拆开看只准分送的，可黎嘉骏还是每天眼巴巴的各种路过军参部，就指着能听到点儿什么……


她脸皮厚，灵魂上又远比表面成熟，总是蓄意和门岗小兵哥各种搭话，门岗小兵哥老要换，脸盲黎嘉骏每次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兜兜里随时带点儿小零嘴儿，虽然从来没成功送出去过，但一来二去的，竟然还真成功刷了点儿存在感，小兵哥都知道她哥就是里面新来没多久的小白脸（- -），也知道那个小白脸做了随军见习参谋，久而久之的，也会把耳边听到的一些零星战报告诉她。


马将军一开始就没把前线放在江桥，他们没有成功修好桥，日本得以派自家的南满铁路的员工来修，他们要求修桥期间中国军队退守十五里地，马将军便立刻把军队撤到十八里地外的大兴站，结果撤退过程中，日军飞机竟然追来轰炸，我方完全没有忍，仰头就射，火力之猛居然把人家飞行中队打回去了！


随后当天凌晨，听说飞行中队的事儿不信命的日本人派了一个中队又爬去大兴站，打算找回当初九一八一个中队打下一个北大营的荣光，想再偷袭一把，结果大兴站的影儿还没看到，在距离两里地的地方又遭到我军狂猛攻击，机枪火炮交织成一张火力网，硬是把前来偷袭的日本人给打了回去。


日本人不服，派来大队，又是凌晨四点，又是那顿枪炮，大队也被打回去了。


日军还不服，想改夜袭，且不走寻常路，往边上的烟草地绕过去偷袭，结果马占山早有预料，他早就在烟草地安排了个步兵连，用那九十九条捷克式机枪糊了日军一脸血！


第二天，江桥被修了一部分，至少可以马拉大炮了，日军又增兵把大队换成联队了，日方火力加强，我方压力陡增，无奈之下，马占山九死一生，亲至前线指挥，在观察前线战况后，立刻下令前线后退八百米，转入二线阵地扼守，日军自以为趁胜，连忙追击，却原来是掉入了我军的口袋阵，拉长的战线被我军一刀切断，逼得日军只能往前突围，双方拿出全部家当进行火炮对轰，皆付出不小的代价。


下午，日军动用敢死队，在我军防线炸出一个缺口，双方短兵相接，开始刺刀战。


第三天，日军联队参谋战死，日军终于上师团级的兵力了。


三天两夜，这一番碰撞打得畅快淋漓，等黎嘉骏收到消息的时候，马占山包人饺子，毫不退让还干死人家一个联队参谋长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国，齐齐哈尔此时交通完全被封闭，传递外界消息极为困难，但好歹有那么一丝儿风漏进来，仅这一点就让人目瞪口呆，全国人民都疯了，马占山在这几天的时间成了全民偶像，报纸刊登其新闻不说，文人更是撰文写诗赞颂不已，商人捐钱捐粮的不知凡几，甚至还有个不知什么公司弄出了个“马占山牌”香烟，据说销量火爆，买烟不仅成了支持抗战的行为，更成了一种爱国的表现！此刻不仅国内到了“平生不识马占山，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地步，就连国际通讯社都在世界范围发电曰：“中国军人亦能善战者！”


可怜身在局中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全国的气氛，只能通过一些小道消息些微体会一下，齐齐哈尔也有盛京时报，可是它毕竟是日本人主办的，虽然略有提及，但是偏向性严重，另外一些圈子性质的报纸就没有那么广的信息来源了，但是齐齐哈尔本身已经是沸腾起来了，虽然每天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被火车从前线运下来，可是百姓的热情高涨，每天都地瓜鸡蛋的往那些大兵面前凑，甚至还有良心富商开棚子发玉米面窝头，大家捐钱捐粮完全发自自愿，不需要一丝一毫鼓动，火车站这阵子几乎是热火朝天的。


黎嘉骏只是抽空去看了一眼兵站，却没赶上时候，想象中血流满地断肢残臂的伤员运输场面并没有看到，她自己那点浅薄的眼界也完全无法脑补前线的场景，又是夜袭，又是对轰，又是刺刀战，她只能代入到看过的那些电影，什么狼牙山五壮士，太行山上……


完了，太凶残，不敢想！


偏偏黎嘉文这个王八蛋一封信都没！


黎嘉骏简直要崩溃，早知道就同意他了，快找个二嫂吧，来个女人比她还愁她就开心了！


期间她也没闲着，四面打听有没有沈阳过来的兵。结果当然是没有，反而打听出些让她气得半死的消息，马占山把自己家底全顶上去了，几乎是一边打一边向南京求援，全国这般气氛之下，南京自然是表扬了！还给加官进爵了！可一分钱不给！一个兵都不派！


锦州、山海关，那……么多的“东北军精锐”，这特马吃干饭的啊！隔岸观火啊，岿然不动啊！黑龙江这儿五个团对人家一个师，对面快赶上自个儿两倍了！齐齐哈尔这儿的警卫团都被抽调过去了，整个省城几乎看不着当兵的，这两天听说征兵处爆满，周边城市能打仗的青壮年也都报了名，但是这些人抵什么用，有什么战斗力，还不如马占山的伙夫使得顺当！


又过了十多天，三日之战的辉煌恍若昙花一现，从放弃大兴站，到撤出昂昂溪，败象已现，黎嘉骏终于收到了黎二少的平安信，上面寥寥数字讲述自己平安无事，紧接着就是让自己快点撤出齐齐哈尔！


撤出齐齐哈尔？说得容易，她连沈阳都人生地不熟，出了齐齐哈尔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去哪儿？！


再说了，东三省最终全被占了，她能逃哪旮旯去！


简直逗！


黎嘉骏心里很惶惶，她问门房鲁大爷如果要逃往哪儿去，鲁大爷特别不着调，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妈的。


黎二少的信到了没两天的晚上，城外已经能听到炮声，黎嘉骏忽然有点时空重合的感觉，她的两个哥哥全都是在炮声响起的地方，城里完全乱了，男人女人们哭爹喊娘的拎着包裹和小孩就往北城门跑，吴宅就在北城，此时一片混乱，黎嘉骏巴着二楼窗户看着围墙外仓皇逃难的人，自己也六神无主。


吴宅就只剩下几个老人，没谁想跑，他们不是孤老就是家人带不动，她自己也孤家寡人一个，她在战时上的任，同事几乎都是男人，她满脑子都是往军参部勾搭门卫小哥，同事间的交流差不多为零，她收拾了自己的小箱子，往黎二少的房间望望，他差不多也是空空荡荡的，除了桌上的牛皮纸袋子里有他的记者证之类不能丢又不需要带的东西。


盛京时报的记者证。


黎嘉骏和黎二少是没点儿相像的地方的，但是她手边最不缺的就是自己的证件照，毕竟二哥自己就会做照片，她想来想去，把自己的照片覆盖在了黎二少的照片上面，把证件放入口袋。


正搜罗着，外面忽然传来叫声，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就传来，随后门外冲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骏儿！”


黎嘉骏愣了许久才问了句：“二哥？”


“对对对！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走了吗！”


“二哥！”黎嘉骏又惊又喜，刷的扑上去，却被一把推开，二哥喘着气大吼，“快快快拿上东西快走！”


“怎么了？我能去哪儿啊？！”


二哥咽了口口水，他整个人都烟熏火燎灰扑扑的，此时几乎没办法说话，拎起桌上的陶瓷水壶就罩着嘴灌，喝得咕咚咕咚的。


“诶这水是你走的时……”黎嘉骏连忙想阻止，却被黎二少摆手拦住了，他喝了个爽，擦把嘴继续道。“随便哪儿，别是这，我们不守齐齐哈尔！”


“为什么不守这？！”黎嘉骏虎躯一震，省城都不守先前打个P！？


“没城垣，守不来，去哈尔滨，哈尔滨吧。跟着政府的车走，他们要走了，我让他们来接你！”


“你不带我吗？！为什么不是跟着你们走？”


“不能带，哥照顾不了你。”黎二少苦笑。


“你参军了？！”黎嘉骏这才确定，“这就是你的军装？”


黎二少笑得凄惨：“妹子啊，对面是我们两倍人，我们顶了快二十天，一个援兵也没有，你觉得谁能坐视？”


“……”黎嘉骏要哭不哭的，她瘪着嘴忍着，“我们，还没找着，大哥……你又……”


二哥叹口气，过来摸她的头：“骏儿，不管是谁，唯独你，是绝对不会为这个，怪二哥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点儿哽咽，听得黎嘉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的点点头：“那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黎二少沉默，半晌，迟疑道：“将军放了所有的俘虏。”


“然后？”黎嘉骏没懂。


“大概意思是，让他们也善待，我们的俘虏，和，城里的百姓。”


“呵！你信？！”黎嘉骏要仰天长啸了。


“我不信……那么骏儿，听我的，躲到地窖里，锁好大门，千万别出去，熬过前头部队，等他们彻底进城了，就和沈阳一样了。”


黎嘉骏真哭了：“哥！统共一个九一八，在沈阳呆着被占领一回就行了，我这么跑跑跑，搁沈阳被占领一次，路过长春被占领一次，到了齐齐哈尔，我还要被占领第三回！我有多贱啊，这是上赶着啊？！”


黎二少捂住脸蹲下身。


外面忽然传来尖利的哨声，他蹭的又站起来，晃了两下，黎嘉骏连忙上前扶住他，二哥手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低声道：“集合了，我们要往海伦去，你千万别来，不管你走，还是留，哥信你，信你肯定能活着找到大哥和爹娘，妹子，千万别死，千万，你死，哥会觉得是哥害了你……可哥不能带你，哥不敢，哥真的没用，哥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妹子，哥看出来了，跟日本人打，尸山血海堆不出一个胜字儿，可能哥就是压在下面的那一个，但是没办法的，得填，得往上填，不填死得更惨……”


黎嘉骏吓得全身都在抖，她觉得黎二少整个人都不对，可他眼神坚定，思维清晰，语速也飞快，不像是疯了的：“哥……哥你冷静点！”


外面哨声又响起了，这次非常近，二哥一震，呼的停住不说，他深深的看了妹子一眼，抖着嘴紧紧地抱住她：“骏儿，哥真舍不得你！”


“那就脱了这皮子别走啊！”黎嘉骏大吼。


可黎二少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埋头就跑了出去。


这次黎嘉骏发劲儿地追，却怎么都追不上，跑到门口，再没看到黎二少的身影。


她喘着粗气，蹲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外面惊慌奔逃的人流，半晌都没力气站起来。


门房鲁大爷把她扶起来，担忧的眼神。


黎嘉骏吸吸鼻子，硬是把那点儿哭意憋进去，眼泪太不值钱了，如果什么事儿都哭，眼睛早瞎了，至少知道二哥全须全尾的活着，这就是值得高兴的，她朝鲁大爷笑笑，鲁大爷也笑：“笑得跟哭似的。”


“……”

第031章

 <h3>伤员</h3>

预感到无论是到哈尔滨还是到哪儿，只要日军会进城，那么哪儿的待遇都一样，黎嘉骏干脆就听了二哥的建议，吴宅统共就六个孤寡老人，各自负责着简单的活计，洒扫，门房，缝补，做饭和搭理花木小菜园子什么的，其中又数鲁大爷最为“年轻”，她问鲁大爷地窖在哪儿，鲁大爷认真地指了指裤裆。


“……”原来他本来就没逗她，人家就是在指地下。


大家对于躲到地窖没一点意见，本身几个老人都是有点生存经验的，大家平时都喜欢攒点儿耐放的食物，锅巴，窝头还有烙饼什么的，只要撑了两三天就行，日军来的快，城控制的也快，就像沈阳一样，很快就会进入正轨。


唯一的问题是，以黎嘉骏通过各类影视资料了解到的日军的变态程度，有马占山如此激烈抵抗在先，造成他们如此巨大的伤亡在后，齐齐哈尔必定会被泄愤一番，这段时间非常危险，虽然不至于屠城，但是其他的就不好保证了，所以不是单纯的躲地窖，而是要牢牢的，一丝风都不漏的，深藏其中！


看来黎二少是跟着马占山和谢珂的主力走的，他们一走，日军就紧紧的追了进来，南城方向枪声零星，随后密集起来，有些时候还有哒哒哒的连射。


听到这样的声音，黎嘉骏连忙安排老人们锁紧大门进地窖，确认了所有人都在里面后，她也躲了进去，关上了地窖门，地窖门上被粘了一块厚厚的稻草垫子做伪装，这样不仅看不到门，脚踩在上面也不会有下面空心的感觉，黎嘉骏本想学电视里用毛毯，后来被一个老婆婆阻止，毕竟这儿是灶房，有个毛毯太违和了，几个阿婆一起快手的编了这个稻草垫子。


地窖里事先用炭炉熏了一遍，没有阴冷的味道，还带点余温，黎嘉骏很担心几个老人在这冰凉的地窖里生病，便把所有棉被毯子都抱了进来，大家缩成一团，马桶被放在了最角落。


这样的安排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黎嘉骏心里松了口气，考虑着要不要借着这个余温先睡一觉，忽然听到头顶有敲击的声音！


她蹭的站起来往上看，和旁边鲁大爷一道拿起菜刀举着，就见一阵敲击后，地窖门被毫不犹豫的打开！外面竟然是几个东北军小伙儿！他们穿着灰蓝色的脏兮兮的棉军装，头上还裹着绷带，看见下面防备的人，他们反而是一脸惊喜，有一个小伙儿压着声音叫道：“爹！爹是我啊！”


鲁大爷放下菜刀一脸激动：“大头？！”


“什么情况？”黎嘉骏心急如焚，“鲁大爷这是您儿子？”


“诶！是！儿哟你咋地这样了？！”鲁大爷连忙招手，“快下来快下来！”


大头有些迟疑：“爹，我这儿八个兄弟，地窖能躲不？”


八个？！黎嘉骏望望四周，这小破地窖塞六个人已经很挤了，再来八个……她也不能说不啊，几个老人都知道她是吴宅大小姐的小姑子，理所当然觉得她有支配权，此时和鲁大爷一道眼巴巴看着她。


“爹！那群畜生进了城就四面搜了伤员来杀，我们好不容易赶在前头跑出来，城门已经被堵了，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真不想来找你！”大头跪下来，“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好样儿的，求……”


“说什么废话快下来啊，谁说不行了？！”黎嘉骏听到枪声越来越近，急得胃都快疼了，爬上地窖开始往下塞人。


“诶好！”大头连忙和其他几个东北军把伤员一道运进来，这里头基本都缺胳膊捂头的，还有个断腿的是一路被抬过来的，大头头上捂着绷带，和黎嘉骏一道把最后一个伤员塞进去后，转身要走。


黎嘉骏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那群畜生挨家挨户的搜，我等他们到这儿了，就去引开他们，否则他们要是搜到地窖，就完了。”大头头都不回。


“那你还能活！？”


“黎小姐，您让他去！”鲁大爷在地窖里仰头看着她，随后眯缝着眼找儿子的身影，因为地窖高，他仰着头还不怎么看得到，便微张着嘴踮起脚，等看清楚了，他又低下头，用黑黢黢的袖子擦了把眼睛。


黎嘉骏这时候就算是个铁人，也得心酸成一摊血了，她抓着大头的衣服，只觉得一点放开的力气都没有，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她自己是不敢单独面对来搜伤员的日本兵的，可放任这个大头去引开别人，就算是科学方法，但只要想到一放手，这个小伙儿就要去死了，她就觉得呼吸都困难。


大头扯开她的手急道：“小姐您楞啥快进去吧！”


就在这时，砰砰砰，铁门被砸响了，震的大家都一抖。


“……你一个人能引开多少人？”黎嘉骏忽然问了个自己都觉得不能更犀利的问题，“还有就是你能引开多久？”


“……”大头没说话。


外面还在砸门，可日本兵却不是在撞，而是认真的在喊里面的人开门。


这样的话，似乎还有回转余地，黎嘉骏忽然莫名的有了这样的感觉，她今天穿的是女式骑马装，那是她觉得最帅又最方便行动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又披上黎二少的大衣，她朝鲁大爷招招手：“鲁大爷，随我去开门吧。”


大头瞪眼：“我爹不能去！”


“听着，现在你们随便谁被发现大家都得死，不如拼一把。”黎嘉骏实在不能说后悔不后悔，这都是撞上来的，完全没法想当初，只能豪赌一场，“你只要别出来添乱，一切都有可能！”


此时鲁大爷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把儿子推进地窖，仔细的掩盖上地窖门。


其实有这个稻草垫子在，还是很隐蔽的，关键就是作为鲁大爷的儿子，鲁大头是知道这个地窖的存在的，这并不代表急匆匆的日本兵会搜到。


鲁大爷一溜小跑的前去开门，黎嘉骏跟在后面，看似慢悠悠的，其实她紧张的五脏全都在抖，好想吐。


打开了门，外面三个举着刺刀的日本兵，他们身后站着三匹高头大马，果然是速度比较快率先进城的骑兵，他们表情极为凶悍，带头的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军官：“让开！”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大吼，“搜！香员！有滴！出来！不死！”


鲁大爷点头哈腰的往后看，黎嘉骏长舒一口气上前，挤出一个笑容，在肚子里酝酿了一下，开口用日语道：【这当然是应该的，请进，但是请不要损坏里面的东西。】


日语的出现让在场的人全都一怔，带头的日本兵挑了挑眉，用日语回道：【日本人？】话虽这么问着，但是表情是不相信的。


黎嘉骏知道自己的日语虽然在黎二少的魔鬼特训下比一般中国人少很多大陆风，可这不代表在母语者耳朵里就能骗过去，她手里捏着汗，很老实的回答：【不是，但我是盛京时报的记者，这儿是我们的临时办事处，里面的东西全都是总社代为置办，我的老师正前往采访你们的上司，我留在此处正是准备接待你们，希望你们仔细搜查，但不要损坏到里面的东西。】黎嘉骏说着，拿出了她前不久才贴了自己照片的盛京时报记者证出来。


关东军都知道盛京时报是日本人的，黎嘉骏这般说几乎是转着弯说自己为大日本帝国服务，不管信不信，至少他们缓和了脸色，但却没有放弃搜查，还是走了进去，黎嘉骏从容的跟在后面，还状似愉快的问他们来自哪儿，又说自己在日本某某大学读书时的小事情，那些都是黎二少讲的，她一直暗搓搓记着，差不多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用，此时信手拈来，真真儿的感觉。


这番搜查，日本兵几乎没怎么认真看，本身吴宅就空空荡荡的，好东西也都被吴家人都带光了，留下的都是笔墨报纸之物，虽然比起一个办事处应有的样子还是空旷了点儿，但是小杂兵懂个屁，看没什么情况就走了，他们走时和黎嘉骏打招呼那样竟然是宾主尽欢的。


送走三人的时候，远处有哨声，似乎是日本人集合的哨声，声音挺急促。


黎嘉骏简直演的快进入状态了，直到关了大门才缓缓的恢复过来，她刚喘一口气，铁门又被敲响了，竟然是刚才的小兵之一，他一脸高兴：【记者小姐，我们马上要追击一个支那将军，但是一时没带够吃的，你们的厨房里似乎有不少干粮，我能拿点儿吗？】


【……呵呵，当然可以。】黎嘉骏还没那么快恢复影后状态，她在鲁大爷焦急的眼神中放小日本进来，问道，【我们的存粮也不多，恐怕顾及不了你们三人，您看……】


小兵想也没想就答：【没关系，他们不知道，那群混蛋偷吃了我的饼干，害我只能问你们要了。】


【哦，你一个的话就没关系了。】黎嘉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那小兵倒是自来熟，迫不及待的进来只管自己一溜烟儿的往刚才路过的灶房跑。


鲁大爷一直跟在旁边，见状急得往前冲了一步，黎嘉骏拦了一下，眯起眼看着那小兵的背影。


“黎小姐，他！”


“嘘！”黎嘉骏快步在前面走着，跟在那小兵后面，她心里鼓动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她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微微颤抖着，“去把铁门锁上。”


鲁大爷立刻转身跑去把铁门锁上了，之前还仔细往外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黎嘉骏跟在那小兵后面，就见他掀开灶头往里面，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望向了挂在屋檐边上的玉米，看到黎嘉骏进来，咧嘴一笑：【啊！黎小姐，我要玉米就可以了，没关系吧！】


黎嘉骏笑：【当然没关系！】


小日本立刻走过去垫脚要去够玉米，见他踩过当中的稻草垫子，黎嘉骏的眉头狠狠一抽，眼角看到鲁大爷关了大门急匆匆过来，她摆摆手，拿起了插在刀架上的刀子，左手指指小日本，做了个捂的动作。


鲁大爷眯了眯眼，他搓了搓手走到小日本身后，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小日本刚挣扎起来，黎嘉骏一步踏上前，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鲁大爷动手到黎三爷动刀，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等到小日本咯咯咯的捂着满脖子血一脸惊讶地倒在地上时，旁边的两个凶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鲁大爷还没怎么的，黎嘉骏却完全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黎嘉骏自己都不信自己怎么会这么淡定！可是她除了激动，兴奋和畅快以外，一点恐惧感都没有！那感觉就仿佛回到了那一晚拿板砖砸另一个日本兵的头时，她整个人都处于诡异的冷静中，那种自穿越以来，因为知晓前路而远比周围人深重得多的仇恨随着家人的离散、和二哥离去时的背影被压成了浓郁血腥的暗黑色，在这一刀里化作了某种利落又残酷的力量，让她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有如神助！不仅丝毫没有手软，甚至，还让她有不过瘾的感觉！


倒是鲁大爷慌了起来，他毕竟老了，刚才那捂嘴只是一下子也费了他老大的力，此时很是不安地问：“黎小姐，这，这可咋办！等会他一直不回去，那边过来问……”


“哦，他吃了个玉米就走了。”黎嘉骏想也不想，“去哪儿了，兵荒马乱的，我们怎么知道？”


她望向鲁大爷，笑了笑：“给他换了你儿子的衣服丢出去吧，让他们自己人处理去。”


话说完，她兜水洗着满手的血，水冰冷刺骨，却好歹冷却了一点她心里的热度，旁边鲁大爷几乎是惊恐的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拉开地窖门朝里吆喝：“儿喂！出来干活！”


后面，鲁大爷父子俩闷不吭声的在那儿给尸体换了衣服，黎嘉骏则洗了块布，跪在地上开始擦满地的血。


“哎哟小姐，这得热水！冷水很快就冻住了！”鲁大爷见状连忙提了水壶和煤炉去烧。


黎嘉骏哦了一声，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站起走到前面，往铁门外望去，外面空荡荡的，几乎是哨声响起没多久，外面就几乎听不到枪声了，联想刚才的话，这个骑兵部队显然是追杀马占山他们去了。


……二哥。


她握了握拳头，分明的感到自己的无力。


细想刚才的所作所为，她忽然有一点后悔。


刚才应该让几个老人先出来的，目前来讲日本兵还没对老人动刀子，现在他们对于在省城之类的地方行凶还很忌讳，如果剩下的两个日本兵回来追问起同伴的下落，她势必无法阻挡他们再次进来搜查，这时候如果原先空荡荡的吴宅又出现了几个老人家，他们肯定会怀疑有藏人的地方。


可如果一直让他们躲在那儿，这么小个地窖老的老残的残躲十来个人，实在是太虐了，想想就心塞。


刚才豪赌一把已经赌得心力交瘁，现在她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让身边的人冒险了，隔着地窖和他们说了自己的顾虑后，他们都同意先挤一挤，由黎嘉骏和鲁大爷负责在外面应对。


鲁大爷心思还要多点，问黎嘉骏那个所谓的“老师”怎么办，人家回头问起来，该怎么圆回去。黎嘉骏还是那个回答，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第二次用这个理由，黎嘉骏在鲁大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平民，在战争状态这方面似乎进入的有些过于顺利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才十五六岁。


可那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告诉他们，这具十五六岁的身体里，有个被漆黑的未来压得快黑化的心吧。


两天后，日军全面占领齐齐哈尔。


一切又恢复到了沈阳的那种近乎近乎黑白的繁荣，两天前几千伤员的血还冻结在地上，早饭铺子却也开了起来。


黎嘉骏喊所有老人都出来，并且烧了几个煤炉给地下室的伤员，这阵子怕通风口有烟被看到，都是烧了汤婆子大家轮着用，可把这些人冻得不轻，随后她带着鲁大爷出去买药，吴宅里备着的伤药本就不多，这两天的功夫，黎嘉骏把他们没带走的藏酒都用来消毒了，几个老人心疼的半死。


零零散散的日本军官在铺子里酒楼里坐着，大声的聊着天，严寒都压不住他们的热情。


他们先是嘲笑带着骑兵率先进城的小多门联队长，这家伙借着和他亲哥也就是仙台师团师团长老多门的亲缘关系第一个冲进齐齐哈尔，杀光了伤员不说，还想单枪匹马去追杀马占山，甚至为了独占功劳拒绝其他联队的帮助，结果四百余人全被人反杀在芦苇地里。


一番幸灾乐祸的嬉笑后，他们更加说起了让他们更加兴高采烈的消息，一听到这个小心，本松了口气，觉得那群搜查的士兵既然有去无回，家里藏着的士兵换身衣服就能装成帮佣出来透气的黎嘉骏，直接傻在当场，言语不能。


马占山死了！


那个被谢珂总参，二哥，死死追随着的，民心所向的东北军神马占山……


竟然死了？！

第032章

 <h3>枪决</h3>

马占山死了，二哥还会活着吗？


这问题不能深想，想多了，站都站不住。


回到吴宅，黎嘉骏忙的脚不沾地，老的老残的残，就剩她一个青壮，要不是鲁大爷和鲁大头还有点战斗力，抢着把一些脏活给干了，否则就算再不愿意，她也还得给地窖的八个臭男人倒夜壶……


第一次鲁大爷正在铲煤的时候，她自告奋勇去提夜壶，结果当时地窖门一打开，正对着满满一桶人体精华，那气味直逼生化武器，当场就眼前发黑几欲昏厥，幸好当时鲁大头瘸着个腿在一旁站着，立马扶住，好歹没让她掉进马桶里。


这么一次后，她宁愿去铲煤，也不愿意倒夜壶了。


除了鲁大爷以外的几个老人到了冬天，各种老毛病都犯了，虽然各个坐不住，但是各个都得坐着，每日间就看他们在房间里慢慢的挪动着，围成一圈做着手工活儿，照看照看炉子，其中有一个凳儿爷尤其有主意，时不时的使唤着四个老奶奶这儿去那儿去，就见她们大部分时候都坐着，偶尔挪动起来这儿烧壶水那儿烘个衣服，外头忙活一圈冻得全身掉冰渣子的黎嘉骏一进屋就能感觉到处处顺心，桌上永远摆着热乎的茶水和点心，衣服也隔日里有的换，饭菜及时且简单实诚，有时候进了被窝还能感到里面被烘过的香气，简直是熨帖到了心底，颇有一种她主外家里有个贤内助的感觉，后来鲁大爷介绍了她才知道，这负责安排的凳儿爷是吴宅最早的大管家，是个宦官……


我靠，宦官！


凳儿爷一直不声不响的，可却是吴家最兴盛的时候的大管家，直到干不动了才退休荣养，遭了难了，吴家人都跑了，他还是默默的挪回来守着，到了关键时刻，手下就是只剩下四个老太太，也能把里宅管得面面俱到，不得不说也是个豪杰了。


有了这么群人在，黎嘉骏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不用怕什么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家六老了，不提凳儿爷和鲁大爷，也有四个宝，简直酸爽！


马占山之死让日军欢欣鼓舞了好多天，这个害死他们好多兄弟的恶魔终于跪了，再看前方简直一马平川，黎嘉骏感觉其实黑龙江省的人都不敢深想马占山的死到底会怎么样，大家该活活，该跑跑，该怂怂，无论顶上压的是谁，总得有个活法儿，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其实有好几个老人并不是一直孤寡，他们的子孙辈都在当兵，当初是因为人在吴家干活，作为亲信被各种提拔，可谁承想兵老爷没当多久就碰到了这么个时代，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吴家跑了，子孙辈下落不明的他们也束手无策，到了现在，日军满城的杀中国军人，他们巴不得看不到自己的孩子。


凳儿爷有个养子，随着吴家跑了倒还好，他不大爱说话，缩在那儿偶尔搭把手，黎嘉骏有时候很想问他点什么，但一来问不出，二来总觉得这样会很冒犯……好像自从知道他是太监就总会多看两眼，她也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吴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黎嘉骏活得勉强算滋润，除了几个伤病外没什么闹心的事儿，但是外面就不一样了。


说什么省城不一样，犯罪一直就没停止过，城外太冷，很快众多城南的大房子和工厂就被占领，逐渐的就蔓延到了城北，为了安全，出门的一直是鲁大爷，有回鲁大爷回来时，惊魂未定，他说路过花街的时候，有个角落，一堆妓女的尸体已经冻住了，烧半天都点不起火……


这样的情况下，真的很难有胡思乱想的机会，黎嘉骏成日里琢磨着，若有一天日本人上门，不管是占房子还是搜查，总要有个理由保住这一大家子人，可斟酌了好些天，又和凳儿爷反复商量，始终没什么好办法，愁得她快精神衰弱了，有时候大风吹得铁门哐哐响，她都会以为日本人来敲门了。


就怪她是一个女的，现在还是个小女孩儿样，如果是二哥这样，懂日语又气派的男子，周旋一下绰绰有余，像上回那样摆出为大日本帝国服务的汉奸样也在所不惜，可现在的军官哪像上次那么好忽悠，她从来不敢把日本人当傻子看。


政府运作进入正轨后，黎嘉骏收到通知，她需要回去上班，日军虽然占领了政府把持了运作，但是基础工作还是需要人来做。


黎嘉骏很犹豫，说实话她不想在这儿呆多久，谢珂不在了，马占山不在了，就连一面之缘的窦联芳局长都不在了，她没个靠山，也没个帮手，贸贸然去工作，到时候反而难以脱身，再说那点儿工资，还不如二哥留下的西装口袋里那堆钱多，通知的人只是在门房塞了信，她完全可以装自己已经跑了。


但是，她又担心这样会听不到最新的消息。


马占山死了，然后呢？就这么没有然后了？谢珂呢？那些师长们，将军们呢？全死了？


她去问凳儿爷意见，凳儿爷几乎要老得睁不开眼了，听了她的问题，半晌才抬抬眼，低声道：“安生点……活得长……”


黎嘉骏秒懂，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上午，最终还是决定去探探情况。


棉袍超厚，她感觉自己几乎是用滚的到了那儿，远远就看到大楼不远处开始，有四排麻袋堆成的障碍，几十个日本兵在那儿站岗，后面层层推进，一直到大楼门口，全是鬼子……


日啊，绝对没有人回来上班！这阵仗敢进去复职的都该成民族英雄了！


黎嘉骏双手插着袖子像个老农民似的在街角擦着鼻涕鬼鬼祟祟的张望，许久没见着一个中国人样儿的进去，略放下点心，就听旁边有隐约的招呼声，一个裁缝店的老板在门板旁搓着手朝她招手：“小姑娘你看啥呢，啥好看的，被逮着，鬼子挖你眼球儿！”


黎嘉骏颠颠儿的过去赔笑：“叔诶，我冻死了，给烤烤火。”


“还真不认生。”裁缝师傅笑骂，让开身，“暖和点儿了就赶紧着回家，你家大人得好好管管你！”


“没大人了。”黎嘉骏就着炉子烤着双手，随口道，“都在北平，还有俩哥哥当兵呢。”


“马将军麾下？”裁缝师傅问。


“……有一个是。”黎嘉骏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哦，那大概在海伦。”裁缝师傅点点头。


黎嘉骏不敢往好处想，勉强的笑笑：“他撤出城之前是说要去海伦，但是马将军死了……”接着也没敢说。


“咦，马将军没死啊。”裁缝师傅惊讶，“你不知道？就昨儿！气得鬼子屋里哇啦了一晚上。”


“真的假的？”黎嘉骏瞪大眼。


“你多大个人了叔还逗你玩儿？没死就是没死，当初不就死不见尸吗，那群畜生做梦呢，他们死光了马将军也不会死！那是马将军撤退的时候的疑兵之计！”裁缝师傅放到现在就一妥妥儿的脑残粉。


“你怎么知道？”黎嘉骏心里巴不得能信，此时强迫自己怀疑下。


“嗨！非得叔拿出杀手锏给你。”裁缝师傅说着往边上工作台上翻出张报纸，只有一张，报纸名字部位都糊了，但是马将军在海伦的消息还是留着大半。


“这是什么报纸啊？”


“青年抵抗军参考。”裁缝师傅收起报纸，叹气，“刚才那边枪毙了几个人，路过店的时候掉地上，我就捡来了。”


黎嘉骏望着裁缝师傅，看他的表情，麻木多过伤心，迟疑道：“很多人，被枪毙？”


“多。”裁缝师傅拨了拨煤球，“时不时的就不知道哪里被抓出来几个年轻人，他们巴拉巴拉的……谁知道什么理由？反正不管真假，他们要杀，拿什么理由不一样？”


说话间，忽然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传来，这寒风猎猎的，居然有人坐着敞篷卡车过来，几个日本兵把瑟瑟发抖的五个人赶下卡车往省政府的外围墙边赶，一边赶一边大声咒骂着，被赶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三男两女，女孩子穿着极厚的棉衣，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剩下的男人大多是单薄的长跑马褂，每个都脏兮兮的，一瘸一拐，头发一缕一缕粘结着。


她看到，最前面两个男的，还带着眼镜，那种圆边的老式眼镜，眼镜遮掩下的脸似乎已经冻僵了，但依然可以看出颤抖和倔强来。


【快走！蠢货！】日本兵大吼着，骂骂咧咧的用刺刀的刀尖不停戳着面前的人，迫使他们蹒跚的加快脚步。


“又来了？”裁缝师傅赶紧的关上店门，和黎嘉骏一道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黎嘉骏呆呆的看着外面，五个年轻人被赶过去的时候，两边路过的或远远站着的人全都躲了起来，政府楼前的空地除了掩体就是日本兵，荒芜的吓人。


“他们被抓到在印刷传单……”黎嘉骏喃喃的说，“而且不肯说出其他印刷的地点。”


“你听得懂日语？”裁缝师傅惊讶道。


她没回答，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五个人都是学生……还有一个大学生……”


“这都能听得出？”


“日本人说他们招供了会给他们继续学业。”黎嘉骏长长的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可以看到未来了。


五个人被并排按在了围墙上，黎嘉骏眯起眼，那儿也就几十米的距离，那墙上色泽诡异，黑紫的一片片，极为狰狞。


从卡车下来，走过空旷的广场，穿过几十个日本兵，绕过四层掩体，就跟走进地狱一样……自始至终，他们一声都没吭。


黎嘉骏忽然就不行了，她眼前一片模糊，狠狠擦了把眼，努力的往前看，四个日本兵举起枪对准眼前的人，有一个军官面对着最后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他大吼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其他人在哪……”她喃喃的复述那声大吼。


还是没人说话，五个本来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似乎都没在抖了，他们垂着头。


【嘭！】


四声枪响汇聚成了一声，这巨响划破了寂静灰白的天空，把黎嘉骏的心都割出了一个口子，她疼的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胸口不停地喘气，已经没法哭了，她难受的差点抽过去。


广场上几十个日本兵都没有回头，他们习以为常，看都懒得看。


看那四个学生无声的倒下去，连声响都是轻微而沉闷的。


还剩下一个，大学生。


似乎讶异自己没死，他抬头看看，看到身边的四具尸体，他又转头望向面前的军官，日本军官举起手枪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学生长长的叹了口气，几乎是不耐烦的，闭上眼，拿头顶了顶那枪口。


【碰！】


“嗷！”黎嘉骏把半声嚎哭埋进裁缝师傅的怀里，几乎是抽搐着流完了刚才卡住的眼泪。


就在这一晚，一夜之间，齐齐哈尔城北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塞进了一个传单，就像是裁缝师傅给她看过的那样，每一份都在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马将军没死。


他在海伦。


从未放弃抵抗。

第033章

 <h3>哈尔滨沦陷</h3>

日方当然无法阻止传单内容的传播，事实上对此他们毫无动静，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于是传单所写很快为全城所知，本意是让人们振奋起来莫要屈服于恶势力。


可黎嘉骏却清楚的知道东三省的未来，她的心情简直复杂出了天际。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科学性和实用性并存？或许不搭理才是最好的办法吧，此时为二哥心急如焚什么的都已经多余，她唯独能做的就是指望后头能出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转机。


与她一道淡定的，就是吴宅里的六个老人和九个伤兵，伤兵一开始是有些激动的，可是凳儿爷迷迷糊糊的一句话却秒杀了他们。


“等着看类……姓马的要降……”


这句话搁着任何刚围观过学生之死的人都会愤慨不已，可是黎嘉骏却出乎意料的觉得，这个说法非常科学，她并不知道马占山和日军死磕到什么程度，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反攻全无可能，除非死光，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降了。


而事实上，日方的不作为，却似乎就是在证明这一点。


盛京时报在齐齐哈尔被完全控制后，继续恢复了刊印，每隔几天，都会登一下前方新消息。黎嘉骏隔几日上街置办日用品和粮食时，看到有小孩儿卖报，总会抠抠省省的掏点儿零钱买一份，报纸的价格是看卖报小孩儿的心情的，有特大新闻时就跟明星特等座票似的就差拍卖了，没什么新闻时，拿着前几日没什么销量的剩余报纸打包卖都可以。


黎嘉骏不差钱，也不差粮食，但她在这种时候不知道哪里爆发的葛朗台天赋，以至于连一份报纸的钱都不舍得花，所以有时候小孩儿随便喊着报纸上的新闻，听起来不那么有分量时，她就会拿出考试偷看小抄的功力，黑心无耻的几次路过借以围观标题副标题和隐约的关键词，等到感觉实在想看，路过N遍都偷瞄不完时，才无奈的买一份。


她开始慢慢的和吴宅里的人分享每一次的战况，像说书一样告诉他们，哪里沦陷了，哪里掉了，哪里打败仗了，哪里又小胜了，最后，似乎就剩下哈尔滨了……至此，黑龙江省大小城市再无完卵。


那些望风而逃，搜刮光了民脂民膏的黑龙江省大官们，也差不多该遭到报应了。


马占山退无可退时，日方新闻爆料，他同意与板垣征四郎进行接触。


板垣征四郎是谁，干了什么？黎嘉骏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以前学校少数几次组织看片，除了有一次是因为教学楼停电，大家被集合到操场连看两本电影，《可可西里》和《蝙蝠侠》，上了一天课又连看两本电影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酷刑，所有人头痛欲裂浑浑噩噩的回寝室睡觉外，剩下两次正儿八经的组织看电影，看的就是《建国大业》和《东京审判》。


她真的是不记得那些甲级战犯的全名是什么，但她记得有人怒斥过“板垣”，还有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土肥原”。


全日本那么多罪犯，他们是罪犯里拔尖的几个，几乎是精挑细选到只要三排座位就够，一眼就能看全，可见身上到底背着怎么样的血债。


和这么群牲口接上头，能有个好？


这时候，凳儿爷听着大家嘀嘀咕咕的讨论，连抽嘴巴冷笑一下都懒了。


马占山与日方接触的新闻过后，黑龙江一夜之间就安静了，四处都是四海升平的样子，东三省一副热火朝天的战后重建景象，日军这儿一个政策出台，那儿一个保护方案，仿佛把黑龙江人民当个宝，而相反的是，关里的人却这儿流亡那儿饥荒，被洋鬼子这样那样虐待欺负，见天儿的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每次看报纸，黎嘉骏都有种诡异的即视感，仿佛回到了每天晚上七点整各大卫视都开始当当当当的年代……


吴宅过冬储备丰富，黎嘉骏本就不大想出去了，再有一次鲁大爷出去割猪肉回来说看到一群鬼子把一个过路的姑娘拖进房子里，还没进去就脱了姑娘的裤子，那姑娘的两条大腿进屋前就已经冻僵了的事后，全家人都不让她出去了。


伤好了点的伤员还是不敢探头，他们不是什么临时的新兵，都是训练了几年上战场一朝被打趴的老兵，就算没什么战功，全身上下还是军人的范儿，出去被看到人家给个花生米都不用理由，于是几个能走能动的就开始自发绕着院子巡逻，就怕有什么偷鸡摸狗的进来看了不该看的拿了不该拿的。


这样心惊胆真又略微平稳的日子只能用熬来形容，她收不到任何信件，也寄不出任何信件，因为怂，也没有探出头去找什么学生组织参加，就守着这一大家子每日里看书写字缝棉被缝棉袄，一片死气沉沉中，她度过了在这个年代的第二个春节。


春节的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包了点饺子，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头隐约还混合着枪声，不知道是鬼子狂欢还是在杀人，没人有出去的欲望，吃了饺子后，老的残的都要休息，黎嘉骏熄了大厅的炉子省煤，想来想去了无睡意，一个人坐到了灶台边发呆，灶里柴火还没熄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拿烧火棍捅了捅，又扔了段干柴进去，火旺了点儿，愈发暖和。


“小姐不去睡？”鲁大头巡了夜回来，路过灶房探头往里看。


黎嘉骏双手握着杯暖茶笑：“守个岁吧，这世道，守一个少一个啊……你去歇息吧。”


“嘿，不管是不是这世道，都守一个少一个啊。”鲁大头反而进了灶房，学着黎嘉骏拿个草甸子垫在下面坐着，也把搪瓷杯子捧在手里，“小姐不嫌弃我吧，我也守个岁。”


“我可没红包给你。”黎嘉骏闲闲的开玩笑。


“别啊，我比你大，该我给。”鲁大头说着，果真开始掏口袋，掏来掏去没掏到一厘钱，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下。


黎嘉骏也笑，她做出个鄙视的表情：“这么穷怎么娶媳妇儿？”


“我有媳妇儿！”鲁大头挺了挺胸。


“我呸，你有媳妇你爹都不知道你骗谁呢？梦里的？”


“嘿嘿，等她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还真有？”黎嘉骏坐直了，“哪儿人啊？不对啊，你不是跟着鲁大爷在这儿长大的吗？”


鲁大头忽然神神秘秘的往前凑了点儿：“你可不兴跟别人讲？”


“不讲不讲！”黎嘉骏满口保证，心里却琢磨着转身给鲁大爷打小报告，他儿子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这老爷子急着抱孙子急的嘴上都起泡了。


“她啊，是个护士！护送我们撤退的！”


“……”剧情一点都不萌怎么办，黎嘉骏深恨自己电视看太多。


“她给我包扎的时候，我说，你给我当媳妇儿吧！她就答应了！”


黎嘉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的伤员她就拒绝？”


鲁大头眼一瞪：“答应我了就是我媳妇儿，我管她跟别人说啥！”


黎嘉骏无力的倒在灶台旁，大头这话颇具总裁气质，只可惜怎么想怎么苦逼，她就不吐槽了，显得自己好残忍……


见黎嘉骏不说话，鲁大头一腔热血被无情浇灭，只能重整河山再兴话题：“黎妹子，我想问可久了，上回那样……咔……杀了个人，你不怕？”


这就变黎妹子了，鲁大头要是真心把妹，说不定还是个挺有天赋的人，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感觉，不置可否：“说不上来，手感么，肯定不怎么好，要说怕不怕……他要诈尸我就怕了，死透了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鲁大头都要变色了，他连连点头：“你熊的！妹子你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说完他又自己反驳自己，“不成不成你干不了。”


“为什么？”黎嘉骏探头看他。


“光那枪，你就拿不动。”鲁大头上下看着黎嘉骏的小胳膊小腿，“还有，上了真刀真枪，拼起刺刀来，你真当扎进去就行了？”


“那我大概是没这个力气扎穿……”自己多大力气自己清楚。


“不是不是，你想啊，这冰天雪地的，本来就动不起来，对面还穿着老厚的大棉袍子，你不拼了命，你连人衣服都扎不进。”鲁大头说着还比划，“我们扎他，他难道不扎回来？可最后倒霉的都是我们，因为我们被串烧了，他就受个皮外伤……”说着他摇头，却没什么愤懑的感觉，只是叹气，“咱这破棉烂絮的，连风都挡不住，全靠一层皮包骨。”


“军队里的东西，很不好？”黎嘉骏试探着问。


“比游击队的没的穿，我们好太多了！”鲁大头又倒了杯水，“还有呢，你说你刺人一刀是容易的么？身子里有骨头啊，有内脏啊，还有肉啊，这刀一路穿过这些过去，有时候戳不进了，就转，手上就能感觉噶的一震，嘶……把人骨头都崩开了，那人疼得嗷嗷嚎着，自己就舒服？想想也一身白毛汗……”他喝着水比划，“你大头哥那一回下来，手抖了好半天，就老觉得手心里噶噶的在震……鬼子打仗凶啊，你说咱是守自个儿的家，咱要雪耻，豁出命去干，应该的啊。他们打我们，凭什么啊？凭啥比我们还凶啊？老子自个儿都没摸过那么多炸药，他们人手一包绑在身上，就这么冲过来拉线，就为了同归于尽……”


黎嘉骏刚一听还觉得牙酸，可到后来就混着以前看过的无数美式血腥恐怖片淡定的喝水了，她嘴里含着热水，默默地想象着那样的战场，为了打开一个缺口，对面日本兵绑着炸药嗷嗷的跑过来，拉线，碰，炸起一堆断指残片……后面的日本兵冲上来，也那么啊啊的叫着，视死如归，我们这儿，战壕里是新鲜残破的尸体，血渗不进冰冻的泥土，在冻住前像小溪一样潺潺的流着没，为了补上缺口，左右的中国人怒吼着，踩着同胞的尸体填上去……


“得填，得往上填，不填死得更惨……”


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那么着急，那么绝望，黎嘉骏猝不及防之下呛了一口，大声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哥看出来了，跟日本人打，尸山血海堆不出一个胜字儿。”她忽然想起，其实二哥说那话的时候，已经哭出来了。


“黎妹子，黎妹子你悠着点，哎哟别那么咳，会胸疼！”鲁大头的声音仿佛在天外。


黎嘉骏放下水杯，咳得说不出话来，她胡乱的摆着手，另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可能哥就是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咳咳咳咳！”她咳得脸颊发烫，泪如泉涌。


第二天，1932年2月6日大年初一，盛京日报头版头条，哈尔滨沦陷。


马占山投降。

第034章

 <h3>二哥归来</h3>

如果知道未来，却又在同时置身其中，这种显而易见却又出乎意料的事情，到底会给一个人带来怎么样的感受？


黎嘉骏快精分了。


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啊这就是对的这才是正轨。


可是另一种感情完全左右了她的理智，她愤怒地几乎无法平静下来，街上暗涌着的怒潮压抑到再圆滑的人都无法绷住表情，他们的愤然和痛苦几乎形成了一种气场，与周围的人相互影响着，即使是陌生人之间每一个无意中的对视或是一次并排的站立，都能感到有什么共鸣正在喷薄而出，让眼睛酸涩，让大脑轰鸣，让心跳都加快了速率。


她眼前不停的出现紫红色的墙，一排倒下的学生，碎裂的圆框眼镜，伴着轻微的噗一声，倒下去后，被人像垃圾一样扔上板车，被自己的同胞拉走。


随后他们死都没供出来的同志用一整晚散播一个消息，一个有关于希望的消息。


马占山就是这个希望。


可他投降了。


他居然投降了！


谁都可以！为什么是你马占山？！你凭什么？！凭什么？！


你知道除了那些大头兵，还有多少人无怨无悔的为你而死吗？！他们把你当作精神支柱，仅仅希望你顶起民族的脊梁，可你在他们那样付出了生命后，却轰然倒下了！


你他妈的倒了！多少人的天塌了！


黎嘉骏的心里几乎能共振到周围人的想法：


马占山你怎么不干脆死了！


他这一降，拉满了仇恨，直接OT。完全可以肯定，全国人民现在比恨日本还恨他。


“平静”的生活完全被打破了，马占山的一举一动牵动了所有人的心，随着他的投降，停战，和赴沈阳再次上任“黑龙经省主席”，所有人那点儿侥幸心理被一点点消磨殆尽，直至最后，有多爱，就有多恨。


可以理解的，但是不想理解。


让我们恨吧，你能投降，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再次收到二哥的信的时候，还在气头上的黎嘉骏几乎都不想打开信件，因为那信上，标着日本邮政的标志。


随着马占山打，随着马占山撤，现在，也随着马占山降了。


一个属于二哥的本该轰轰烈烈的故事，就这么烂尾了。


大概因为是要经过日军检查，二哥并没说什么，只是给她一个盖了章的证明，证明她所住的地方拥有沈阳日本总指挥部备案，归属黑龙江省政府财产，只能由黑龙江省主席调配，不得以任何形式和理由随意占用。


这算是变相解决了黎嘉骏长久以来的担忧，即使表面上充公也好，至少不会被接下来涌入齐齐哈尔的日本军官强占房子住了。


也意味着，黎二少要回来了。


黎嘉骏心情复杂，有喜有悲，她本是感动于黎二少一颗赤子之心的，无论曾经的担忧和难过都自己默默的消化了，可现在，随着马占山的投降，一切都变成了笑话，别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二哥，大概二哥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其实信里还是可以说很多的，但是他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别的一点都不透露了。


几天后，黎二少回来了，他整个人已经变了样子，以至于打开了铁门露出整个人时，黎嘉骏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黑了，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精瘦的身体裹在灰蓝色的军官服里，衣服干净整齐，人却因消沉而显得有些伛偻，仿佛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看到黎嘉骏时，他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神焦灼的上下看着，等确定了她没受什么伤后，又垂下了眼，不停的抿着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撤退时的义愤难平，到现在投降了回来时，已经全变成了一层阴影，裹在他身上，像个行尸走肉。


黎嘉骏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看到二哥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忿忿不平全都消失了，徒留下满腔的怅惘。


她有什么权利和脸面去责怪他？她明明知道历史的进程，明明知道这必然是一条失败的道路，就像所有这个时代的人心底里预感的一样，却又因为马占山的振臂高呼而心存了希望，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情放任着自己的热血和仇恨，然后被现实和历史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回来，疼得至今回不了神。


即使看过眼前的场景再回到三个月前，她还是没法也不会阻止二哥的投身其中，所以现在，她就应该陪着二哥承担这一切。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都说不出话来，最终她只能叹口气：“哥，什么都别说了，进屋吃饭。”说罢，抓着黎二少的手就想往里走，刚一拉起他的手，黎嘉骏就一抖。


好像另一个人的手……


二哥的手，她不知道握了多少次，总是秀气，暖和，骨节分明，它握笔，握相机，翻书，做一切好看的事情……一切绝不可能把他的手变得这般粗糙的事，现在的手，坚硬，僵冷，满是老茧和纹路，似乎平白的大了一圈，她就好像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一个岩洞中，天寒冰凉，紧握都捂不暖。


她背对着黎二少深吸一口气，然后颤抖地呼出来，黎二少自始至终沉默着，他轻轻的挣开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妹子的身上，沙哑道：“骏儿，天冷，先进去。”说罢，推着黎嘉骏往里走。


黎嘉骏不动，她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回头抱住二哥，埋在他怀里，不停的蹭着，擦眼泪。


黎二少僵硬的摸摸她的头：“没事儿，乖……没事儿……”说着，他自己也不行了，眼泪一滴滴的落在黎嘉骏头顶。


“好了好了，先进屋去吧，有什么事儿进去说，这大门口的。”鲁大爷在一边劝，他把兄妹两推进屋，关上了门。


此时已经二月过半，屋里点了暖暖的炉火，前几天养好了伤的伤伤员三三两两的都走了，装成了因战争平息无处可去而回城的难民，纷纷回到自己家中自谋生路，吴宅就剩下了六个老人和鲁大头一个壮劳力，此时四个老人围坐在炉火边，默默的看着他。


屋里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鲁大头和灶房阿姨一道过来分发了大家的午饭，里面也包括黎二少的份，他们都有点尴尬，鲁大头把馒头和米粥塞给黎二少：“……长官，好歹先吃点儿……回来不容易。”


他没见过黎二少，也只是听说过，此时不知道叫什么好，干脆顺着军队的规矩来。


黎二少接过馒头，看了看黎嘉骏。


黎嘉骏介绍：“鲁大头，鲁大爷的儿子，他……当初也去了江桥，是被运回来的伤员。”


黎二少点点头，忽然问：“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他问的鲁大头。


鲁大头一怔，他迟疑了一下，摇头：“刚听到是气的，可，这是没办法的，怪你们，不厚道……不公平的……”


黎二少啃了口馒头，默默的坐到了边上。


黎嘉骏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像大家对待马占山的心情一样，明知迁怒，还是意难平，明显作为降兵回来的黎二少也一样，大家的心情是复杂的，黎嘉骏自己都有点调和不了群众的感觉，她给二哥吹了吹米粥，递过去，二哥没接，他三两口咽进了馒头，才拿了米粥大吞了一口。


才三个月，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了。


那个逼格很高文质彬彬的海龟青年，突然变成了这幅模样，黎嘉骏觉得理所当然，却又酸涩难当，她坐在二哥身边，玩着指甲默默的看他一连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才长嘘一口气，问她：“我的房间还在么？”


黎嘉骏朝上扬了扬下巴，黎二少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楼回了房。


楼下一片沉默。


“黎小姐，您去跟黎长……少爷说说，咱们没别的意思的……”鲁大头很不安。


“你以为他被你们打击了？”黎嘉骏没跟上去，自己收拾了黎二少吃完的碗筷，“他自己过不去那坎儿。”


黎二少这番回来，仿佛是一个客人那般，黎嘉骏招呼一下他动一下，没事就坐在最边上，听着几个老太太聊天，无论黎嘉骏怎么挑拨招惹，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大家都很无奈，在场论文化，最高的就是黎二少，真要辩论，黎嘉骏都辩不过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放他一人在那儿种蘑菇。


就在他到的第二天，马占山新政府的任命书就下来了，黎二少有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是马占山参谋团的一员，要他即日上任，可黎二少没去，他继续消沉的种蘑菇。


第四天的时候，一个军官前来拜访，他自称丁贺，是黎二少的战友，来劝他上任，黎嘉骏讲他带到了黎二少的房中，他进去没多久，两人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给我滚！”黎二少怒吼，“我不想看到你！”


“这事儿怎能怪我！黎嘉文你未免太过分！”丁贺的怒吼。


“你敢用你老娘的命发誓你不知道将军的计划？！你敢用你儿子的命发誓你真不知道谢参谋的去向？！你清楚得很！所以你死活调过来！你他妈的就是怕死！你就想投降！你还拖着我！”


“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死了！也比这样好！”黎二少的哽咽着怒吼，“死了也比这样好！我他妈都瞧不起我自己！你滚！”


“黎嘉文，老子当你是兄弟才拉你一把……”


“滚！”碰！什么东西被砸到门上。


“你知不知道将军多器重你？！”丁贺还不放弃，“看看你这一大家子，你这么绷着对谁有好处？！都已经这样了！你装什么娘们！怎么不都是个活！？那么多兄弟都想开了！怎么就你想不开！你他妈还是个读过书的！你书读哪去了？！”


“滚！”黎二少什么都不多说，只剩下这么个字。


“黎……”丁贺还待再说，黎嘉骏唰的打开门，见他正背对着门，想也不想伸手狠狠的一扯，大叫：“叫你滚你瞎啊？！滚！”


丁贺被扯了一个趔趄，他回头看了看黎嘉骏，无奈的退出门外，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忍气吞声似地道：“你是黎家妹子？我知道，你俩都是有文化的，文化人总容易钻个牛角尖，世事是在变的，骨气不能当饭吃，你们可以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自个儿，但我回来，我全家都吃上饭了，只要能让他们活，我就算出门被人吐唾沫星子，我也高兴……”他看向黎二少：“兄弟，咱是降了，但你想想，咱有没有对不起父老，有没有？如果没有，那就对得起自己！”说罢，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黎嘉骏目送着丁贺离开，转身看黎二少，他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仿佛虚脱一样的坐在椅子上，忽然抱住头，先是低声的哭，直到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黎嘉骏吓了一跳，连忙关上门，跑上去抱住他的头：“哥！哥你咋了？！”


“骏儿！”黎二少哭得涕泪横流，像个孩子，“骏儿！哥该怎么办？！”


“……”


“他们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知道什么？”


“谢参谋走的时候，问过有没有人愿意跟……”黎二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将军想降了……我不知道谢参谋要继续打……但我猜得出来……可我没敢深想，我没敢，丁贺以为我不知道，我，我应该知道的……我怎么能不知道的……”


他捶打着自己的头，痛苦的皱着整张脸：“我犹豫了，骏儿……我怕了……我想回来……所以他一拦，我就不跟了……骏儿……我瞧不起自个儿，求求你，求求你也瞧不起我，我没法儿，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呜呜呜的哭泣。


黎嘉骏手忙脚乱的阻止黎二少自残，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二哥力道极大，她拼尽力气也争不过，只能双手包住他的头，下巴抵在他的头上，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哥，哥你冷静点，你别打了冷静点！”


她以为只是战争后的一点阴影，或者是投降后的自尊心受损在作祟，她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渊源，这让她怎么劝？！她能怎么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自己在家憋了四天都没想通，她怎么帮他想通？！


“哥，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成不？”她语无伦次地叫，“哥，你这样，让我怎么办？！你参军前难道不知道东三省肯定掉吗？！你自己不是说尸山血海堆不出个胜字儿吗？！早知今天你当初不还是上了吗？！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啊！可我眼看着你去当兵，我没拦着你啊！明知道你要么死，要么降，我自作自受看着你走到今天，你现在这样子，你让我怎么办？！我也跳楼去算了！我也不想活，都怪我！都是我没拦着你！害你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我就是这个垃圾我看着你要死不活的……”说着，她放开黎二少，反手抽起自己来，啪的一下，清脆响亮！


这一掌黎嘉骏完全没留手，把自己抽得晕头转向，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她本来利落抬起的左手在抽第二下之前犹豫了，太疼了，脸都木了，好想原地打个圈，眼前都一片金星，她缓过神，心想要做就做到底，咬牙准备第二下，立马就被二哥抓住了手腕。


他转头看着黎嘉骏的脸，心疼的脸都挤成一团，看起来比黎嘉骏自个儿还疼，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又不敢，只能颤颤巍巍地问：“你干嘛呀？疼不疼啊！”


黎嘉骏泣不成声：“疼死我了！”


“……”黎二少无话可说，想骂也骂不出来，最后只能认命的站起来，擦着脸跑出去，楼下一阵骚乱后，他拿着药箱跑上来。


敷药的时候，黎嘉骏龇牙咧嘴的，只觉得自己小时候得猪头风脸都没那么肿，黎二少低沉的给她擦着凉丝丝的药膏，半晌才骂了句：“蠢死了！”


“比你好！”黎嘉骏回击，“有事儿也不说，你想憋出精神病来？”


“……”黎二少似乎不想再说了，刚才鲁大头拿了水盆毛巾上来，他顺势擦了把脸理了理头发，看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刚才犯病的成了黎嘉骏，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倒霉，她心里简直要吐血，抓心挠肝的想让黎二少不开心，揪着问：“你说谢参谋走，是什么事儿啊？他难道没跟来？”


黎二少擦药的动作顿了顿，这时候他已经平复了一点，面无表情道：“当初马将军想投降，谢总参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谢总参就要走，马将军没拦着……”


“他要走？走哪儿去？”


“找不投降的。”黎二少扯了扯嘴角。


“还有没投降的？！”黎嘉骏一愣，“现在？”


“嗯，还有，还有很多。”黎二少咧咧嘴，“很多人得知将军要降，都自立离开了，盘踞在几个小地方，打游击，总之不投降。其中，苏炳文将军兵最多，抗日最坚决。”


“这个名字好熟悉……”


“当初谢总参给张少帅推荐两个暂代黑龙江主席的人选有俩，一个马将军，还有一个就苏炳文。”黎二少哼笑了下，“少帅选了马将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总参连夜走后，被日军抓住了。”


“啊？！”黎嘉骏有不好的预感，她想到那个胖胖的中年大叔，在马占山没到的时候，力挽狂澜守着黑龙江，结果现在……


黎二少拍拍她的头，安慰似地说：“日军得知他要去投靠苏炳文，就让他去劝降，他答应了，然后跑到苏将军那……就没有然后了……”


“……噗！”总感觉让谢大大去劝降的日军很蠢萌肿莫办！

第035章

 <h3>溥仪来了</h3>

黎二少一旦想开还是好青年一枚，无论后面如何计划，马占山那儿的工作总不能直接翘，他去上班，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弄到去北平的票。


没错，此时不撤，更待何时，黎嘉骏还好，对黎二少来说这儿简直就是一个伤心地，既然找不到大哥又活着过了冬，还不卷铺盖奔北平去留着干嘛？！


但黎二少心里很不安，他觉得自己这样处心积虑抛下独木难支的马将军很不厚道。


马将军投降当然是迫于无奈的，他答应日军的前提就是黑龙江自治，本来他还想倡议东三省联省自治，结果号称同为东北四巨头的其他三个队友完全不给力，日本人自然是得意的呵呵，他们先忽悠的马占山投降上任后，翻脸就不认人，各种看谁无耻的过谁的戏码。最后竟然还逼着众人同意承认满洲国，扶持溥仪登位。


联省自治自然是泡汤了，意识到黑龙江都可能不保，气不过的马占山死活跑回齐齐哈尔，就是为了至少把黑龙江弄成一方净土。


可是，日本人虽然在谢大大的事上卖了个萌，但大事上，何曾蠢过？等马主席回到黑龙江省，这个黑龙江，早就不是大明湖畔的那个了……


这次马占山身边，被贴身安排了一个日本顾问，任何政令下达，都得日本人点头，这样的省长，当的真没意思。


而最让黎二少不忍的，却是马占山投降的事传出去后，他远在上海的儿子发来了断绝书。


从此不认他这个父亲，断绝父子关系。


马占山只有这一个儿子。


那一晚，这个在战时再艰难都没流过一滴泪的铮铮铁汉，哭得像个孩子。


这个他一心追随的将军，现在，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黎嘉骏都懂，但是感觉好心塞，她总不能说自家二哥汤姆苏吧，可这时候确实很想给他找点药，实在不行打昏带走，她不想再刷东三省了，这个副本的Boss得十多年后才倒，她在这儿耗着绝对会抑郁症的……


可就在她和二哥墨迹着准备行李的时候，一件事情的发生，成了压断东三省的稻草。


满洲国建立。


溥仪来了。


黎嘉骏：“……卧槽！都忘了还有这事儿！”


她对这个是真没什么感触，试问一个不知道沈阳叫奉天，不知道黑龙江曾经的省会是齐齐哈尔的纯南方狗，即使知道满洲国这事儿，她能随时提取当常识用吗？她可能还没深切体会过满洲国意味着什么……高中考试考过？就算考过，也绝对不是重点！


其实很多人都还懵着的，接受不了的比比皆是。


……论一个国家的建立需要几天？


二月十六号马占山几个巨头刚在沈阳在关东军司令本庄繁的“主持”下同意迎接溥仪为“满洲国”的执政，三月一号满洲国就成立了，三月九号溥仪也从天津赶来到位了！


这不是建国，这特码是赛跑吧！


全国人民都震惊了，东三省的更别说了，刚还听个信儿当乐子呢，转眼霸王就上弓了，没两天孙子都有了！


黎嘉骏把盛京日报甩在黎二少面前，一点溥仪的脸，一字一顿：“走！还是不走！”


黎二少沉默了一会，抹了把脸：“走！”


终于下决心了，黎嘉骏表示很欣慰，她开始热切的打听起去北平的办法来。


黎二少自然是主力，他站得高看得远，很快就得知现在往南的火车都还在严打阶段，有价无市，寻常小官都别想弄到。


这并不意外，黎嘉骏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春天快到了，吴家人丝毫没回来的意思，她就帮着几个老人晒被子补衣服换床罩，顺便还Get了缝被套的技能。


其实直到艾珈妈妈那一辈，女孩子出嫁前还有着缝被套的习俗，黎嘉骏在这个春天终于成为了女人，就被几个老太太揪着学女红。黎嘉骏颇为好奇，她的动手能力不差，很快就上手了，还顺便把黎二少那些破衣烂衫都缝了一遍。


黎二少则一边工作一边找关系弄车票，没两天真的结识了交通部的人，只可惜大家平级，都是小虾米，帮不上忙。


本来这事儿也急不得，兄妹俩本身也没到混熟社会的地步，对于那些人情世故饭局交情都还是雏儿，嫩得出水，一番斟酌讨论之下，还是觉得用钱砸出两张人情票。


其实天天见到马主席，直接仗着共患难的情意讨两张票简直就是洒洒水的事，可惜，别的都能求，对于现在的马占山，唯独任何与上路有关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提的。


日本人严密监控着，就怕马占山反水。


黎嘉骏对此嗤之以鼻，都光杆司令一个了，还能往哪儿反，他以为过家家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二哥却不置可否，开始拿着兄妹俩的“车票基金”四面折腾，几次请客应酬后，不知怎么的，好像一夜找到了突破口，近几日开始频繁的出入一些会所，有时候要大半夜才回来，没几天就频繁到夜不归宿。


问他去哪，他说跟着马主席去应酬，而有时候，他也确实被总参部和司令部的车接送着。


要说疑惑和担心那是必然的，但他每次喝醉都会有军官开车带回来，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两个日本军官，黎嘉骏当然不相信二哥当着这些人还敢鬼混，但当偶尔有一次帮醉的人事不省的二哥擦脸，发现半个多月将养后这个公子哥居然有点帅回去的趋势，看着时不时送他回来的那些军官，还有隔三岔五就有人往吴宅的门房送各种礼物，指名道姓给黎二少……黎嘉骏就有点不好了。


她老问二哥到底是干些什么，他要么说是给马将军做随行翻译，要么是参谋部聚会，有时候一身香粉气回来了，黎嘉骏就很囧，感觉问深了像个深闺怨妇，她又不是原装的亲妹，在这个某方面讲比现代还开放的年代，质问亲哥是不是去女票什么的到底过不过头她也拿捏不准，等真问出来了，黎二少却不觉得有什么，说什么沙龙总要女人作陪，她一个小姑娘不要管太多……


黎嘉骏愁啊，她都想跟踪了，可偏偏外头太乱，黎二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出门，鲁家父子有时候出门回来也都时不时说着哪里又有闺女被糟蹋了，那些鬼子多么禽兽什么的，让黎嘉骏一个半大姑娘光听听就心塞，是她催着黎二少去找关系弄票，总不能因为二哥可能夜生活丰富过头而叫停吧，只能憋着一口气闭关修炼似的宅在家里，每天看看报，看看书，打扫打扫屋子。


转眼已经三月见底，家里一下子病了三位老人，凳儿爷更是直接起不来了，于是每日看报看书成了每日把屎把尿，万幸灶房阿婆没倒，否则她真要忙得抹脖子了，鲁大头除了日常工作，隔三岔五的要出去取药，这时候什么都短缺，药房总是缺这缺那的，他一有空就跑过去候着。


所以这一天下午，黎二少突然打电话来让鲁大爷帮忙熨一下房里一件西服，说是下午要回来换，偏偏鲁大爷腿疼，鲁大头出去买药，就只能黎嘉骏去了，好在裁缝店就在百米远的街角，并不远，老人们就放行了。


难得放风，黎嘉骏并不开心。


街头还是很冷，对她来讲依然不宜出行，但同样是冰冷的空气，院子中的和大街上的就是不一样，似乎更加透彻和清爽，两边都是高大的院墙，枯树的枝杈从墙头伸出来，顺着枝头就只能看到淡蓝色的天空，像是蔚蓝色被盖了一层冰，朦朦胧胧的。


就好像现在鳖闷的心情一样。


曾经的好战友突然独自行动了，而且死死的隐瞒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黎嘉骏清楚的意识到黎二少还是把她当成了一朵应该呵护的娇花，全家都没有告诉他她当初刀抹脖子的壮举，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明白就算她告诉他这件事，听到他耳朵里也会有种幼稚赌气的感觉，更有可能激发他更强的保护欲和歉疚感。


怎么做都不对，黎嘉骏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黎二少忽然没事儿人一样的递给她两张车票，她到底该哭还是该笑。


这一块都是有钱人的住宅，走过这个街角才有一块小商业区，差不多是附庸这块地方诞生的，所以一直到出了巷子，她才看到了陆陆续续的行人，裁缝店就在不远处，蒸腾着热气。


裁缝师傅正在那儿干活，看到她，招呼了一声：“熨衣服啊？”


“嗯。”


“小姑娘眼生，哪家的？”


“街北吴家的。”


“哦！知道知道，那您，急用？”


想到黎二少说的，傍晚要来换衣服，黎嘉骏点了点头：“五点钟要穿。”


“那成，先给您弄下，还好手头的活儿不急。”裁缝师傅拿过黎嘉骏手里的西服，摸了摸，“哎哟，好料子，不便宜吧？”


……天知道哪儿来的，黎嘉骏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棉布袄，她自从从沈阳出来，就再没穿过暖色系的衣服，得亏今天出门她还要点脸，否则就是平时干活穿得粗布棉袄了。


裁缝师傅忽然问：“吴家的公子回来了？”


“不，表亲暂住。”黎嘉骏言简意赅。


“哦哦，我说呢。”裁缝师傅把西装摊平，一边干一边唠嗑，“那个表亲，不会是姓黎吧？”


黎嘉骏有些奇怪，犹豫的点点头：“是啊，姓黎……怎么了？”


裁缝师傅笑了，但笑容却很渗人，他停下手，叠好了西装，双手捧着塞到黎嘉骏怀里，道：“那抱歉类姑娘，咱店小，伺候不起黎长官的衣服。”


黎嘉骏愣住了，她有种很空茫的感觉，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为什么？”


“哟，小姑娘，没啥的，就是小的手生，黎长官了不得的人啊，他的衣服，烫坏了我可赔不起，要不，您拿回去？日本裁缝手艺那才好，往南拐个弯就有个店了，您报上黎长官大名儿，铁定接待您，成不？”说着，他双手轻缓的推着，把黎嘉骏推出了店。


黎嘉骏有种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觉，她脸颊发烫，但更多的是头晕，脑子里一团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踉跄跄的出了店，被门槛狠狠的绊了一下，裁缝连忙扶住她，连声道：“唉哟姑奶奶，您可别磕坏喽，这破个皮儿，小的可怎么跟黎长官交代呐！”


他声音很大，看似对黎嘉骏说，其实已经在嚷了：“哎我说你这小丫头长得可水灵啊，是黎长官屋里头的？听说黎长官还有个妹子，咱可从没见过啊，是要金屋藏娇不成？也对，黎长官一表人才，妹子肯定不差，拾掇拾掇送给皇军爷爷，好处大大的有啊！”


黎嘉骏被推着，听着，只觉得这人说的话比直接扇她一掌还疼，疼得她直哆嗦，她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就一哽，只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他都不会想听，而她……确实什么都反驳不出来。


她只能紧紧抱着西装，唯恐抱松一点，就被人看出她在发抖。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看着黎嘉骏走出去，表情千奇百怪。


细碎的声音传进耳朵。


“……颠颠儿的去给日本爹贺寿……”


“恨不得给人磕头喊爹……”


“找了个日本女表子做姘头，坐着日本人的轿车招摇过市的……”


“……听说还来者不拒的，贪得无厌……什么都要……”


“还占了人家的房子……”


“吴家人多好的人家……”


“……臭不要脸……”


黎嘉骏静静的听着，她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挺起胸膛，她眼睛酸的睁不开，只觉得整张脸都不是自己的，完全绷成了一块板，露不出任何情绪，她想拨开人群走出去，可还没伸出手，一阵刹车声响起，人群忽然噤声了，好像被导演喊了NG似的迫不及待的散开。


人群后，黎二少刚从车上下来。


车上左一面满洲国旗，右一面旭日旗。


黎嘉骏眨眨眼，对面黎二少的脸，一片模糊。

第036章

 <h3>车票到手</h3>

太阳西下，温润的阳光从人缝中射进来，正好照在黎嘉骏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皱起了脸。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远处的二哥跟脚下被打了一枪似的一跳，他前冲了两步，硬生生停下，急喘了两口气，却没敢再往前。


黎嘉骏没理他，拿西装擦了擦脸，转身缓缓的往来路走去。


人群外的冷风吹凉了她的脸颊，她呼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她太需要冷静了，这么百般默念着，可她还是气喘不匀，只觉得脑子一阵阵胀痛，昏昏沉沉的。


后面有持续不断的发动机声，她霍的停步转身，后面就像玩红灯停绿灯行一样定住了一人一车，二哥站在轿车前面，双手抓着大盖帽，探头看她的样子被抓个正着。


黎嘉骏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又探头看看车里，车里的司机穿着东北军的军装，总算不是个日本人。


“……骏儿。”


黎嘉骏抬了抬西装：“不好意思啊黎长官，小的笨，熨衣服这种小事儿都干不好，要不您打我一顿？”


“骏儿！”黎二少皱眉，他走上前拿过西装，“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又没拿个狗链子把我锁起来，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你想好怎么忽悠我了吗？”


他捧着西装，低头没说话。


黎嘉骏等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哥，有苦衷吗？”


“……”没回答。


耸肩，她还是只能说了句：“好吧。”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没有办法了，怪她已经解了琼瑶奶奶的毒，太过为人着想，一哭二闹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看他那副沉默不敢抬头的样子，这时候她就算冲回去直接上吊，恐怕死透了都没人知道。


说不定是因为司机太厉害？是个高级特务？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说？


黎嘉骏觉得自己简直是开了脑洞在替黎二少辩护，明明她自己就在怀疑不是吗？明明那群人说的时候她什么都反驳不了。


如果为了两张车票，至于做到这一步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宁愿不要了，又不是非走不可，在这儿也不是活不下去，满洲国那么多年，难道都不和关里交流了？难道所有人要入关都得给先日本人当狗腿子？打死她都不信！


进得大门，轿车停在外面，听到二哥关门的声音，她再次转身，几乎是咬着牙又说了句：“如果是为了车票，我们不要了好不好？又不是一辈子回不了了，你何必要做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黎二少顿了顿，摇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仔细看了看她：“没人欺负你吧？”


黎嘉骏简直气急，她揪着头发抓狂的尖叫了一声，转头蹭蹭蹭奔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坐着，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听到二哥的脚步声路过，在她门口顿了顿，径直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卧槽！这是要友尽的节奏啊！黎嘉骏气都不顺了，她听着二哥在边上走来走去，蹭的站起来走过去，堵住黎二少的门：“不行了我要撒泼！”


黎二少一怔，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已经换好了另一套西服，正带着手套，此时叹口气：“骏儿，别闹。”


“你不说清楚我就撒泼啦！”黎嘉骏怒吼，“我从楼梯滚下去！你信不信！”


“信。”黎二少点头，“滚之前给凳儿爷翻个身吧，等我回来弄就太迟了，他会很难受。”


“……”一鼓作气。


“还有，我托人备齐了几个病人要的药，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你要是放心，就交给鲁大哥去煎？”


“……”再而衰。


“妹子，你信我吗？”


“……”黎嘉骏力竭了。


黎二少叹口气，他摸摸黎嘉骏的头，短发被揉得毛茸茸的，她不爽的躲了躲，却又被二哥轻轻抱了抱。


这一抱，轻而易举地让开了门。


他还是走了出去。


去过那该死的遭人唾骂的夜生活。


对横遭连累的妹子连句对不起也没有。


……那他肯定问心无愧。


黎嘉骏顶着一头乱毛很凄惶的站在楼上看着黎二少走出去，她回头看了看二哥开着的房门，平时他也不锁门的，因为黎嘉骏每天都要打扫，今天她已经打扫过了，可经过下午这一遭，她突然很像再“打扫”一下。


她走进去，看着房中熟悉的摆设，黎二少在房里的时间很少，房间空旷的和酒店标间一样，她唯一能搜的就只有书桌……和衣橱。


书桌其实她经常翻，二哥让的，因为宅居实在太无聊，他经常带些书和报纸回来，黎嘉骏看完了感兴趣的自己收着，不好看的就塞他那儿，而床更是她每天都要整理的地方，那么唯一能找的就只有……


黎嘉骏眼睛瞟向一个她一般不变态就不会去翻的地方。


内衣抽屉。


她眯了眯眼，前世今生……她都没这嗜好，可是这时候，有必要看看了。


嘿了一声，她打开了抽屉，一柜子内衣，她翻书似的哗啦啦一顿找，不出意外的看到一个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黎嘉骏的心怦怦跳起来，打死她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干这个，可不干，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二哥不肯说，她又跟不出去，说不定问谁都是找骂，这么自我开脱着，她打开了信封……


“……”卧槽！“黎嘉文！我日你大爷！”


尖叫声冲破了云霄，声波能掀翻屋顶。


“黎小姐怎么了？”鲁大头一边喊一边蹬蹬蹬冲上来。


黎嘉骏强自镇定了一下，呼口气：“没，没事……等会有人会来送药，你去门口等着吧。”


“哦。”鲁大头只能走了下去。


黎嘉骏拿着信封发了很久的呆，才抹了把脸再次打开看，里面有两张票，确切说，是两张证明，同时盖着省交通部和关东军印章的乘车证明。


有了这两张证明，只要当天有前往北平的车，无需抢票，就能直接上车，而且，还是头等车。


黎嘉文早就拿到了票。


去北平的票。


黎嘉文我日你大爷！


你他妈到底在干嘛！


黎嘉骏像困兽一样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简直想喷出一口火来，这一天天的，就没个省心的日子！黎二少本来好好的，去打个仗回来，一秒变身邪魅酷拽叛逆少年，他这是想干嘛！？想逆天吗？！作死咩？！她要是这儿搜不着，他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还有！拿到了票他还这么频繁跑出去，难道是真的在外头找到真爱了？！


这里把这么相信他的机智妹妹锁在家里，那里出去灯红酒绿声色犬马，这难道是民国专属的一种奇特PLAY？！她理解不能啊！


那现在怎么办？把票放回去，装不知道？这样的话以后败露了反而会让裂痕更大，黎嘉骏想了又想，把票放在桌上，关上了门，下楼去煎药。


黎嘉文，我知道了，你想咋地，你看着办。


黎二少又是半夜才回来。


黎嘉骏躺在床上一直没睡，她竖着耳朵听黎二少的反应，脚步声进屋没一会儿就停下了，过了许久，黎二少来敲门了，他的声音很是疲惫：“骏儿，没睡吧。”


“……”


没等到回答，他推门进来，打开了灯，拖了张凳子坐在黎嘉骏床边，带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黎嘉骏缓缓的坐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黎二少扯掉了领带，拉开了扣子，一边透气，一边看着她，笑了一下：“长进了，会搜屋了啊？”


“你这是要先就我侵犯你隐私的行为进行一番谴责吗？”黎嘉骏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下午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你在哪？你站在那，你自己都承认你没脸上前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我当时的感觉！我现在就想问，既然有了车票，那你这是在干嘛？”


“……我没法说。”他捋头发。


“好，那我问你，这事有危险吗？会完吗？他们说的那些，是你故意的吗？你拿到了两张车票，代表你真心是会带我去北平的对吗？”


他一愣，沉声答：“不危险，是，对。”


黎嘉骏都要气乐：“黎嘉文，你见过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妹子没，我这么被人指着了，我还问你有没有苦衷，你早点个头会死吗？你是担心我会刨根问底吗？我什么时候给你这样的印象了？”


黎二少垂着头嘟哝：“那你是怎么找到车票的……”


“我靠你还有理了？！”黎嘉骏刚直起身就被黎二少一叠声好好好的塞进被窝：“骏儿你先睡吧啊，既然都说通了那就别生哥的气儿，很快就不这样了。”


黎嘉骏躺在被窝里从下往上的瞪着黎二少：“当真？”


“真真儿的！”


“他们说你有了个日本姘头……”


这下二少真的勃然大怒了：“哪个王八犊子瞎说哥neng死丫的！”


“真没？”


“真真儿的！”


“哦。”黎嘉骏放心的闭上眼，这一天真是跌宕起伏，她人累心更累，感觉黎二少一直在旁边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第037章

 <h3>愚人节</h3>

黎二少洗心革面的速度快到飞起。


第二天中午，她正撅着个腚在后门边上煎药，药味浓烈，她不由得回忆起以前看的诸多小说，什么某美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虽说她现在药味浓了点，但是再淡她也不觉得好闻呐！


这时候黎二少匆匆的进院子一顿喊：“骏儿！骏儿！人呢？！”


黎嘉骏刚扇起一波浓烟，听到声音刚起身，就被自己扇出的烟熏得泪流满面：“后头呢！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二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快收拾东西！准备这两天走！”


这快的简直不真实！黎嘉骏下意识的问了句：“今天几号？”


“四月一号。”黎二少迅速回答。


卧日还真是愚人节！这年头有这节日吗？黎嘉骏糊涂了：“你说真的？”


“真的啊，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因为今天愚人节啊！她没敢说出来。


“别废话了，快理东西，这两天会有一班火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等我来接你！”黎二少说完就转身要走，突然又回头叮嘱了一下，“包括我的，整理点必须的就行了，到那儿什么都有。”


“哦哦。”事情来得太快，黎嘉骏很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擦擦手转了一下，猛然想起手底下还有药没煎好，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蹲下来继续煎药，等煎好倒出了，她把药端给几个病人，吩咐她们喝下后，一转身就跟听到了发令枪似的冲刺进房，拿出床底的皮箱子开始理东西。


鲁大头听到动静，过来探头：“黎小姐，你要走了？”


黎嘉骏一顿，又接着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觉得有点臊眉耷眼的，仔细想却又觉得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她并不是贪生怕死，丢下吴宅老人奔赴安全大后方什么的，她是正儿八经的去与家人团聚，而且不出意外，入了关又要经历N波战火荼毒，未来的僵尸将一波强过一波，如果她刚来时是柔弱无依自得其乐的向日葵，那在宰了两个小日本后，她已经有向豌豆射手进化的趋势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她要再次开始颠沛流离了，心里好酸楚！


“大头哥，你们过两天要去收租了吗？”她问。


“是呀，这是老爷吩咐下来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提起这个，鲁大头就很忐忑，“以前都有账房和少爷，现在就我跟爹，凳儿爷又病着，实在是……哎，先别管那个，小姐你们是弄到车票了么？”


“是呀。”黎嘉骏想了想，问，“大头哥，外面说我哥……”


“嗨！您别听他们瞎说，您哥啥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昨儿的事儿我也听说了，那群王八犊子就是欺负黎少爷不会把他们怎么滴，要是黎少爷真那么不是个东西，谁敢这么跟您说话？”


对哦，好有道理，黎嘉骏认同地点头：“说得对！”


“所以小姐，您完全不需要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和少爷吵……”说着，鲁大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少爷他老早吩咐了，说外头那些，不能跟您讲，他最舍不得您难过。”


黎嘉骏心里一酸，叹口气：“我知道……我都懂的……大头哥，我可能快走了，你……”


“走了好走了好，外头太不安全了，每天都担心您不清楚跑出去，那出点事，家里就一群老的用不上，我就一条命也不知道找谁拼……”


“不是，我的意思是，只剩下您一个劳动力了，要辛苦你了。”


“嗨，那能咋地，没你，说不定现在都没我了，就这么几个老人家，那才叫不好说。”鲁大头笑，“您放心走，活着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黎嘉骏本就没什么行李，她把来这儿后置办的穿得最舒服的几件衣服给带了，再加了点必需品，就差不多了，紧接着去黎二少那儿一顿塞，也整好了一个箱子，鲁大头帮她把箱子提到厅里放着，她静下来，终于在空虚中感到一丝不舍，便让鲁大头管自己去，她去看看几个老祖宗。


她先和几个在楼下窝成一团做活的老人打了招呼，带着一堆叮嘱去看了两个伤寒快愈的阿婆，最后颇有些惆怅的坐在了凳儿爷的床头。


凳儿爷病得时候，他们惯常请的老中医并不肯过来，光听他们描述了就摇头，说凳儿爷这残缺的体质，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老天关照，现在这症状，也就吊着命罢了。


其实这一段时间，她从凳儿爷这儿学到了很多。


这老人家自带一股厂公的气质，总是一副其他人都是傻X我看你们怎么蠢死的样子，以前她当他是老迈了沉默寡言，后来才知道他觉得她也是傻X懒得和她说话。


直到她杀人不眨眼，才入了这个老太监的眼。


这交友标准略惊悚她怀疑老太监这辈子有没有好盆友……


可黎嘉骏佩服的，是他对于近期一系列事态的发展，总是比穿越的还看得准，比起其他老人都糊糊涂涂的，他这样的就极为体现智力和历练了，让黎嘉骏懂了很多事态变化的因果关系，显然他对自己的睿智也是很得意的，所以唯一一次看走眼，把他打击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那就是满洲国的建立。


没什么比太监更重视皇上了，妃子还能逃出来改嫁，太监却本身就是为了皇权而存在的，听说溥仪又回来了，凳儿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浑浑噩噩了几天，时而问黎嘉骏长春怎么去，时而又说这日本人控制的满洲国还是皇上的天下吗？


长春是所谓满洲国的国都，别说凳儿爷去了能干嘛，就是他问的那个问题黎嘉骏就不知道怎么答，日本人控制的满洲国里坐着个中国的执政官，这个执政官还是打开始就谁都能揉捏两下，祖坟都快被刨干净了的，你说这还是谁的天下？


不是她不敢直言回答，而是她知道凳儿爷看得比她还清楚，但是老人家前半辈子的执念都在那儿了，他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眼看着就要走了，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到这个老人膝边坐坐。


“凳儿爷，我要走啦。”她端起已经温了的药碗，把凳儿爷扶起来，开始给他喂药，“有啥要吩咐的不？”


凳儿爷吃力的睁睁眼，哼笑一声：“给爷……泡杯，雨前……”


“啥雨前？”某土鳖。


“龙井，虽陈了，将就。”


黎嘉骏抽抽嘴角：“茶就茶呗还雨前龙井，在你柜子里吗？有要求吗，要用清晨的第一波露水或是杭州虎跑水么？”


“呵呵，咳咳咳。”凳儿爷咳了两声，“丫头你，莫贫，等你凳儿爷，喝了茶，就要去，伺候，皇上喽……”这话说完，他嘿嘿嘿的半咳嗽半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哼哼唧唧的唱起了不成调儿的小曲。


黎嘉骏无奈：“好好好，喝了药，喝了茶，咱去伺候皇上。”


“我大清，两百六十七年，咳咳咳，都退位了，还能被人扶起来……没到头，还没到头。”凳儿爷眯着眼说的，语气说不出的复杂，似是高兴，可脸皱得像哭。


在这个大家都在讨论是用资本主义制度还是共产主义制度的时候，凳儿爷这个重归封建主义制度的朴素思想是那么特立独行，黎嘉骏只能听着，然后斟酌着：“凳儿爷，不是我不顺着您，我知道您看得比我清楚，您看从民国元年起，咱中国人，想复辟的不是没有，袁大头，张勋，有的复自个儿，有的复大清，他们是因为手下人不干活复不了吗？他们不都是被国人骂下去的吗？现在这满洲国，我都看不懂它到底是咋整的，皇上是那个皇上，可朝代还是那个朝代吗，如果不是了，那您要去守的，是大清，还是皇上呢？”


凳儿爷沉默了一会儿，颤颤巍巍地答：“……不言……君……之过……”


“您这么说，您也知道这皇上扶不起了？那您高兴的，莫非是大清皇室得以延续？可是凳儿爷啊，现在不是那个军令如山的国啦，皇上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他的玉玺可能跟快白萝卜没大差别了，这样的皇室，您看着高兴么？”


“蠢……丫头……血脉不断，就，就……”


“凳儿爷您知道吗，咱中华上下五千年，要说那么多朝代，我最喜欢的，还是明朝，就冲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黎嘉骏忽然感叹起来，她自己也不记得从哪儿看到的这句话，当时就有种奇怪的热血感，百度后更是直接被震动了，“不管过程怎么样吧，明朝也是三百年，各方面都不是最突出的，但是有话不是说嘛，明朝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您想想吧，我知道这话说不到您心里去的，因为本身您坚持的就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可要我说，凳儿爷，您好赖是出来了，想想那些没出来的，跟着这样的皇室颠沛流离，最后还没个好名声……何必？”


凳儿爷听完，没说话，黎嘉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把药喂完就起来，给凳儿爷松快了一下筋骨，忽然就听凳儿爷道：“丫头啊……”


“啊？”


“你凳儿爷爷，十岁入宫，到如今，也有五十余载了……”他说着说着气就短了，猛喘几口，好像是梗着，眼睛茫然的望着天，“跟着皇上，见识了铁路，洋炮，看着洋鬼子，拿洋枪打进来……军费紧，咱也捐了钱，黄海败了，咱跟着一道哭……说谁打进来了，大总管带着咱，拿菜刀，椅子腿儿，要去保驾……辛亥了，咱还不信，这以后还能没皇帝了？没皇帝了，咳咳，这天子谁当？”


“……”


“你说，这一心想跟着谁，有错儿么？”


“……”


“你凳儿爷就死心塌地了，能管对错么？”


“……凳儿……”


“至少，到死了，回头想，喝，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撞南墙去了。”凳儿爷很长很长的叹口气，“所以黎丫头啊，你有灵气，懂得多，却看太透，反而没活头，你说，你有啥事儿，放在心上，死心塌地的？”


黎嘉骏张口结舌。


“要我讲，你哥，二爷，他是找着了……”凳儿爷笑笑，“他有活头，你，还没。”


这话听完，黎嘉骏细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凳儿爷拐了个很大的弯，她听懂了。


刚才说了那么多，她就好像是一个卖弄着什么的人，自以为站在历史的高度清晰的看着历史的脉络，自作主张的企图阻止所谓“走错路”的人，并且摆出一副自己绝对正确听我的没错的嘴脸。


可在凳儿爷心中，大清的存在就是对的，一天有人想复辟，即使是利用皇室血脉，那大清就有可能归来，你黎嘉骏凭什么就斩钉截铁大肆诋毁我守了大半辈子的信念？


而在二哥那儿，就因为她知道日本在十多年后投降，所以觉得完全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才反复催促他去弄往北平的车票，可现在，二哥明摆着是还抱有一丝希望，或是马将军这边，或是谢珂那边，他分明是忍辱负重在做些什么，才扣下车票继续早出晚归，她又凭什么仗着自己那点先见，就去浇熄他的热情，阻挠他一息尚存的事业，如果不是那个穿越的黎嘉骏，她会不会直接穿起皮衣马靴，抄起枪跟随着二哥成为一个巾帼英雄？


如果大家都像她这样，因为剧透而一碰就跑，那历史书还会是那么厚重的一本吗？


纷乱的想法源源不断的冒出来，让黎嘉骏一直以来的生活态度都受到了冲击，她想到了大哥，想到了谢珂，马占山，二哥还有凳儿爷，忽然意识到，演绎这百年风云的，分明就是一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呐。


那她自己呢，可有什么明知不可为，却为了的事儿呢？


黎嘉骏绞尽脑汁，没找到答案。


凳儿爷说了那么多话，不久就沉沉睡去了，黎嘉骏呆呆的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收到黎二少出发的消息，她微微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又是煎药和做饭的时候了，便起身，想把凳儿爷叫起来，让他坐一会儿，松松骨头，好有胃口吃饭和喝药。


刚一摸脸，她就一怔，再摸摸脖子，便呆住了。


无声无息的，这老人家就这么去了。


她从最寒冷的时候来，守着这么一屋老人家度过了东三省近几十年来可能最动荡的一个冬天，在她觉得自己功德圆满的时候，老愤青凳儿爷最终还是成功嘲讽到了他最后一个勉强入眼的人，在洗了她的三观后，心满意足地离世，带着对大清的不舍和对生命的舍得。


到头来，还是没法儿一个都不少。


黎嘉骏在齐齐哈尔的最后一夜，在守灵中度过。

第038章

 <h3>两封信</h3>

这个时候虽然不能说是兵荒马乱，可是死个把人太正常，对于膝下无子侥幸没空巢的凳儿爷来讲，到闭了眼能有个守灵的人，已经算是个盛大的葬礼了。


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风俗，给凳儿爷换了寿衣，装进预先准备好的棺材中后，黎嘉骏便披麻戴孝的跪在了棺材前，拿了个铜盆开始烧纸钱。


黎二少彻夜未归，老人们略微伤感的祭拜后，鲁大头和黎嘉骏给守了灵，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和一群知天命的老人，再没比这儿更看淡生死的环境了，导致黎嘉骏一晚上对着凳儿爷的尸体，简直快把自己思想都升华了。


清晨，她丝毫困意都没有，神采奕奕的给大家做了一顿早餐，鲁大头开始担负凳儿爷的一切身后事，而她，要认真准备走了。


虽然昨天已经准备好了行李，可是一晚上的功夫，她有了思想准备。


凳儿爷这个坏蛋，临走还要打脸，让她忽然发现，二少有可能完全不想走，或者根本走不了，这个可能性太大，她不想被动接受，也无权无力阻止，只能竭尽全力做点自己能做的。


她把两个箱子放在脚边，穿好了衣服，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开始写信。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未卜先知这种事更是玄幻，可是被凳儿爷这么一点，她平白的就有了这么个确信的感觉，于是她提笔，想写些废话。


“我知道你个鳖孙大概是要一个人单飞了……”


“爱咋咋地吧，我也不是你妈。”


“你放心不下，那我就滚，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拖你后腿，没我在一边碍手碍脚，你要是还能有三长两短，那我服你，求你自挂东南枝。”


“到齐齐哈尔这段时间，我过得蛮好的……”


“老人家懂很多，凳儿爷教了我更多，可惜走了。”


“哦对了，你妹我现在是真女人了，你懂的，我猜你看到这句在笑我没脸没皮……我觉得很正常的，没什么不好意思哒。”


“不管你在做什么，少喝酒，少吃大鱼大肉，有些病，不是运动和吃好的就能避免的，我希望下次见到你，你全须全尾的，还有腹肌和人鱼线，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不要大金牙，不要烟熏牙……”


“你藏着的那些照片，我做个了个本子给你放着了，第一页就我和一个空位，不许把二嫂的位子放在我上面……”


“你要是有一天不在这呆了，出去后找不着我们，别乱跑，去重庆，懂伐，什么南京，上海，北平，都别瞎去，去重庆懂么？”


“你保证你心里是有谱的吧？”


“你不会让我后悔抛下你的吧……”


“……哥，谢谢你。”


“……”沉吟了许久，实在没话讲了，如果二哥真的留在这儿，她完全不知道他会有怎么样的人生轨迹，她长长的叹口气，无力的放下笔，放到了黎二少的书桌上，刚站起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门。


她走到窗边，看着鲁大头打开门，一个陌生的军官跑进来，顺着指引径直进了屋，蹬蹬蹬的一路上楼，直接到了她门口：“黎小姐吗？我是黎长官派来接您的，我姓付，您叫我小付就好。”


“……嗯。”黎嘉骏应了声，她还是抱了点希望的问，“我哥呢？”


“火车在下午，长官到时候会到那边与您会合的，我先过来，是给您送点东西，黎长官希望您穿了这个去。”小付拿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黎嘉骏打开，发现是一套从头到尾的贵妇行头。


米白色的立领系带羊毛长大衣，一条黑色毛呢包臀长裙，配一条真丝吊带衬裙，还有一顶黑色带纱笼的小圆帽，和一双黑色牛皮细跟高跟鞋，甚至还有一个精致的化妆盒，里面口红粉饼项链耳环应有尽有。


“这是做什么？”黎嘉骏很疑惑。


“你们等会要做头等座的，长官说小姐您平时不注重打扮，可穿得不出挑点儿人贵宾通道都不一定让走，您是不知道火车站不走特别通道那根本是乱得和打仗一样……这是照着您的尺寸订做的，穿着肯定好看！”


“我不到二十你们给我这三十的打扮跟我说穿着铁定好看？”黎嘉骏一脸黑线，“黎二货他瞎呀！？”


小付很委屈：“酒会里夫人小姐都那么穿……”


“好吧好吧，我换上，你等着吧。”黎嘉骏刚想关门，想了想回头加了句，“还有，谁说我不知道，当年就是我拳打脚踢杀出一条血路把家里人塞上普通座儿的！”


小付呆滞的脸被关在门外，黎嘉骏哼了一声利落的换起衣服来，不得不说黎二少对她的尺寸确实有数，看着很大的衣服，其实穿上刚好，只是这大衣对她来说实在复古，还有垫了假肩装饰了一圈貂毛，等她全部穿上，画了个妆又涂上血红的口红后，看着镜子里那个又瘦又高大衣毛领儿的贵妇，黎嘉骏感觉自己简直能直接上T台了。


由此可见她以前引以为傲的小清新韩版欧洲站淘宝风其实是不入二少眼的，在他心里真·女人就该这吊样儿。


她像打仗一样装扮完走出去，小付那眼神果然是看女神的样子，黎嘉骏颇为不习惯，对她来说这副样子太出挑了，当然是不丑的，但就好像是在现代步行街上穿着汉服逛街或是在麻将馆穿着女仆装搓麻将……总之让她浑身不自在。


“行了，什么时候走？”


小付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您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中饭还没吃。”


“哦对，是要带吃的，火车上可久啊！”


“这个我倒是有准备，就是现在应该吃点。”黎嘉骏走下楼，“小付，一起吃了吧，你就当代表二哥了。”


小付闻言顿了顿，刚“不不不”的几声就收了回去，很有些坐立不安地坐在圆桌上。


凳儿爷刚去，旁边还停着灵，当然是不会吃得太丰盛，造访阿姨随便摆了点上来，黎嘉骏又给凳儿爷上了柱香，大家围在一起最后吃了一顿，席间皆无言，连眼神的传递都没几个。


饭罢，在小付的催促下，黎嘉骏走出了吴宅，鲁家父子送了出来，老人们都被她劝了进去。


父子俩也没什么可说的，鲁大爷眼眶通红，只是朝黎嘉骏挥了挥手，便催着她上了车，车开动了，黎嘉骏回头，吴宅的红墙铁门外，鲁大爷伛偻着探头看，鲁大头却敬着一个军礼……


她嗫嚅了一下，憋了一天一夜的酸楚感终于涌了上来，可她没有哭，只是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捂着头，疲倦而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灰白的，鲜活的齐齐哈尔。


来来往往的都是中国人，可总有那么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混杂在其中，让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而隐忍，就连行走都像在丈量着步伐，整个世界被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的覆盖了，蛛网一般粘稠而迫人，她坐在去火车站的车里，仿佛在冲破着这个蛛网，可断掉的蛛丝一层层黏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付从后视镜小心翼翼的看她，一句话都没说，黎嘉骏垂下眼眸，眼神被副驾驶座露出来的一个盒子的一角吸引了，她呆呆的看着这个盒子，有什么猜测在闪过，但答案很快就会有，她懒得问。


火车站到了。


黎嘉骏刚下车，就被远处售票窗口的情景震惊了，三个售票窗口完全被人海淹没了，像个风雨飘摇的小舟一样时隐时现，它的外面是林立的手和人头，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把钱往售票员手中塞，想得到一张票，上百个人蠕动成一坨，她甚至看到有个妇女大喘几口气后白眼一翻晕倒在人群中，在随波逐流了一会儿后被身边的一个人拉了出去！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这情景，比春运恐怖一百倍！还没算上他们上车前和上车后的战斗！这年头的车票可没所谓的坐票站票，抢到位置就是你的，想想现代的公交车抢位置，再联想现在的，简直头皮发麻！


“黎小姐！这边走。”小付提了两个箱子，把她往旁边的一个铁杆围起来的通道带，那儿守着的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中国警察和两个日本兵，此时两个日本兵正看着那儿抢票的中国人吃吃发笑，在看到小付过去后提起刺刀就拦住他们，然后上上下下打量黎嘉骏，表情很是不怀好意。


小付一边掏出自己的证件，一面让黎嘉骏拿出那两张证明，大概是衣服太有气场的缘故，黎嘉骏反正是一点都不怵，她拿出证明给日本兵看，听眼前的日本兵一边看着证明一边用日语对同伴说：【好不容易看到个漂亮的女人呢，你说……】


【谢谢夸奖，我很荣幸！】黎嘉骏笑着打断他的话，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然后憋出一个温和轻松的眼神。


日本兵愣了一下，抬头和黎嘉骏对视了一会儿，低头嘟哝了一句，把证明还给了她，黎嘉骏朝两边随意的一点头，跟着目瞪口呆的小付一道通过贵宾通道进了站。


“黎小姐，原本看你和黎长官长得不像，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们果然是两兄妹啊！”小付一副惊叹的口气，“你和当初黎长官给马将军当翻译官对上日本人时那气势一模一样！”


“是吗？”黎嘉骏笑了笑，“所以我二哥现在还和马将军在一起吗？”


小付一噎，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火车门。


黎嘉骏叹口气：“我会乖乖上车，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告诉我，二哥到底在干什么？”


“……小姐，车快开了，您先上去吧。”小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好吧，你嘴硬。”黎嘉骏点点头，她转身上了车，小付松了口气跟了上来，一等车空间很宽裕，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此时旁边还没人，等小付放好行李箱，她一把抓住他低声道：“把二哥的箱子拿下来吧！这时候还演什么呢？！我带着他那些内衣内裤干嘛？！”


“……”小付无奈，拿下了黎二少的箱子，他看着黎嘉骏抓着他不放的手，苦着脸，“小姐，长官吩咐了，车不到鸣笛不能说。”


“要不你把我绑在这儿然后说吧，或者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二哥的桌上留了封信，我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黎嘉骏左右看看，“趁现在还没别人你快说！”


小付叹口气，他拿出一直夹在腋下的纸箱子放在桌上，道：“黎小姐，估摸着现在，木已成舟了，我就跟您讲吧，黎长官此时，大概已经跟着马将军往黑河去了。”


“……为什么？”


“马将军过得憋屈，想继续抗日，但日本人看的紧，这阵子他就带着咱的长官们到处洒迷雾弹，又是女票女支又是孝敬寿礼，日本人就信了马将军已经认了命，他们一放松，马将军就趁机走了，恰好今天有一班往关里的火车，还能吸引日本人视线。”小付一脸难过，“黎长官人长得好，能玩，还懂日语，这阵子就属他最得力，他，他肯定要跟着将军的……但黎长官他心里也苦，有时候喝得半醉半醒的，我送他回家，路上他就说对不起他妹子，前儿个听说您在外头受了委屈，那晚他喝得可猛，还哭了，可没办法，黎小姐您肯定懂的，黎长官没办法。”


黎嘉骏听着，一边听一边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文件袋，一个纸盒子，还有一台照相机，她翻了翻文件袋，里面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最醒目的，还是一封信，旁边小付仿佛自己说入了神，絮絮叨叨的还在讲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打开了信，薄薄的几页纸，说得无非就是小付刚才讲的那些，字迹很凌乱，显得急匆匆的。


“骏儿，我不可能放下这一切就这么去北平。”


“原谅我这么久以来都没好好照顾你，每次想起你一个人在那个空旷的宅子里，我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最不合格的哥哥……”


“……我找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我知道城破那日发生的事……让自己十六岁的妹妹沾染了这些……恨不得……”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无法置之……度外……”


“我想爹……娘……大哥……你……”


“我不想爹，娘，大哥，你……还有嫂子……有一日被奴役……在自己的家，自家的路上，走，抬不起头；笑，放不开声；哭，流不出泪……”


“请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让二哥用一辈子去痛悔送你上车……”


“……骏儿，谢谢你……”


神似的语调，一模一样的最后一句。


黎嘉骏觉得这陡然响起的汽笛声，把她的神魂，全都击碎了。

第039章

 <h3>沈阳站再遇</h3>

入关不是你想入，想入就能入……


黎嘉骏不知道到现代普快的速度从齐齐哈尔到北京要多久，可在这儿……火车头还在吃煤的时代，她真的是无法用正常的语言去形容这个速度。


遥想上两回坐火车，基本是颠沛流离或者心神荡漾的，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令人发指的车速。


有没有一百迈？有没有啊啊啊！


已经两天两夜了，要是现代，别说高铁动车，就是快客都不知道开哪儿去了，可他们却还在关外吭哧吭哧的折腾！


得亏一等座有包厢软床还有餐车供餐，否则就她只身一人，她从沈阳到了齐齐哈尔那么久都没咋地，光这火车的一路就够她抑郁症了！


在一等座的有不少日本人，有商人和军官，这直接导致了整个车厢的气氛都是死气沉沉的，一些形似富商的中国人并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顶多有些时候偶尔对上了眼神，客气而无奈的点头笑笑。


作为一个单身小姑娘，除了凭票去餐车领餐，她基本不怎么出门，当然，宅也有宅的尴尬，比如说和她同一个房间的，是一个大小伙子。


面对面，那尴尬的，不要不要的。


本来小伙子是给一对夫妻让了位置，虽然是一等座，但软卧毕竟不能做到一人一间，当时那对夫妻一看没两人的隔间了，想也不想就请丈夫同房的小伙儿换个位置，结果跟来发现这样会造成一个孤男寡女的局面后，夫妻俩反复道歉，又依依不舍的决定分开时，看着那小伙子通红的脸，黎嘉骏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


结果没多久以后她发现，要说孤男寡女，看这情况，危险的还是这小伙儿……


这孩子，长着一张娃娃脸，眉清目秀的，全身上下都是一股书卷味儿，其实两人年龄相仿，但黎嘉骏一身御姐装备还没卸，此时气势大盛，小男孩简直不知怎么直视她，只能有问必答。


“你叫什么名字啊？”


“蔡，蔡廷禄。”


“什么听什么撸啊？”


“朝廷的廷，俸禄的禄。”


“哦，有字儿吗？”


“揽胜。”


“你去哪儿啊？”


“北平……”


“干嘛呢？”


“投亲……上学……”


“什么学校啊？”


“清华……”


“……”我靠真·学霸！想想东北大学那逆天的考卷，黎嘉骏抽了抽嘴角，“不对啊，去年六月考的，你……考完回来了？你要是去上课了，怎么这时候会在齐齐哈尔？”


蔡廷禄认真地回答道：“去年考好后生了一场大病，申请休学一年回家将养，谁知遇到这一串惨事，家父家母担心以后会有意外，故一得到机会，便将我送了出来。”


“能得到票，你父母也费了很大力气吧。”


蔡廷禄点头：“是，所以我要好好读书。”


“……”黎嘉骏觉得这小伙儿身上在冒光怎么办！她颇为不自在的摘下帽子揉了揉自己的毛头，“话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刚镇定下来的蔡廷禄又不自在了，眼神左闪右闪：“这个，你是女士……”


“哦，我叫黎嘉骏，十六岁，去北平，原本是东北大学的，九一八后就失学了。”


“你也是大学生？”蔡廷禄睁大眼，圆溜溜的。


“我知道我的气质很渣但我真的是正儿八经考上的。”


“失敬失敬！”蔡廷禄居然站起来抱拳，激动地不知所措，“不知您学的是哪一科？这一路要好久，我们可以探讨探讨！”说罢，他刷的掏出一本书来，黎嘉骏一看，眼前一黑，居然是《科学》杂志，她听说过这个，当初黎二少和她探讨报考理工科方向的可能性时，他曾经宝贝一样的拿出过这本，这是上海的科学研究类杂志，专业度极高，两人捧着杂志你一篇我一篇看了一晚上都没搞懂任意一篇……


……出自文科世家的黎嘉骏瞪着双死鱼眼看着蔡廷禄哗啦啦对着这旧得快烂了的杂志一顿翻，翻出一篇放到眼前：“黎同学，这篇论文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劳烦您也看一下可好？”


黎嘉骏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想到这孩子跟自己一样都是大一未满的水平，便仔细一看，这文的题目是：《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


爸爸救命我题目都没看懂！五次方程式是个什么东西？！她好像只学过三次！


她不由自主的微微张开嘴，盯着题目企图至少理解一点字面意思，不经意间眼神就往下一滑，看到了作者。


“华，罗，庚……”


蔡廷禄小盆友非常敏感，立刻听出了点儿意思：“你知道他？啊那太好了，那你肯定对数学也感兴趣，我听说这位华先生现在就在清华执教，到时候我应该能有幸听到他的课，所以特地找来他的文章看看，越看越有意思，却始终无法甚解，黎同学，你说这苏式五次方程式解法我也试过，明明对的啊，怎么华先生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呢？”


黎嘉骏长长的吐了口气……


少年……我认识的不是华罗庚……我认识的是华罗庚金杯……


当年小学初中的时候学校借着这个名头办了多少数学补习班，选去的全是班级里的数学精英和全科学霸，她……一次都没进过。


这比赛简直就是一条学霸和学渣的分界线，把可怜无辜的连华罗庚三个字怎么写都不造的小盆友分成了上下等，更可恶的是据说还能加分！


为什么是据说！因为她根本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分加在哪！反正每个去补习班的孩子都说能加分！加分！


现在听说华大爷还在清华活蹦乱跳，她有种蛋蛋的惆怅感……


要不是她遇到的这货是个BUG！那就是她跟这年代的大学生的代沟真是此生无解了。


义愤填膺地用自己是法学学生和理科不共戴天的理由拒绝了蔡廷禄的探讨请求后，文理界限就像楚河汉界一样把两人囧囧的隔了开来，学术讲不到一块儿，时政……怕隔墙有耳，还好他们各自都带了消磨时间的东西，时间虽然难熬，但还不至于煎熬。


第三天的时候，车到达奉天站，这是关外最后一个大站了。


外面隐隐的有上下车的声音，并不是所有人都从齐齐哈尔直奔北平，而现在上车的差不多都是去北平的了，所以这一站，会有日本人上车进行仔细的检查。


长春站也有日本人上车检查，当时黎嘉骏就发现了，他们有明暗两条线，一边是日本宪兵穿着军装大摇大摆的上来挨个儿搜查，一边却有几个装成旅客贼眉鼠眼的家伙提着行李一路眼神打飘的从走廊走过去，她本想把这个发现和蔡廷禄分享一下，却见他虽然表面镇定，可依然紧绷个脸盯着那些宪兵，便歇了这个念头，好好的把他搞紧张了惹祸上身可不好了。


其实本来她就觉得没多大事，直到她从车窗里，看到一个熟悉的牲口正从窗下路过上了这节车厢。


山，野！


……冤家路窄，当年怎么没练练枪法打死他！


因为要搜查，所有人都排排站到走廊等着宪兵对着他们的行李和卧房一顿翻，随后宪兵下去了，新的乘客上来，便衣就混在了其中，当然包括那个山野君。


他似乎是瘦了一点的，气质极为精干，完全没了当初和黎二少相仿的那股学生气，他提着一个皮箱为侧着头和身后一个大高个儿低声说这话，头正好撇向靠窗站着还未离开的人身上。


“沃……日……”黎嘉骏忍不住爆粗，今天看来是悬了。


“怎么了？”蔡廷禄正站在旁边，看她表情不对，小声问。


“见鬼了！我躲躲！”黎嘉骏擦把冷汗。


遥想当初她曾经又开枪又上板砖的，在这儿被抓住实在太虐，她老远看他从另一个车厢走过来，有些心虚的扶了扶帽檐低下头，转身往前走去。


因为她在最后一节一等车厢，再往前就是二等座和三等座，不同等级之间的车厢是封闭的，厕所也关了门，上车的人络绎不绝根本没她下车的机会，眼看山野越走越近，她一咬牙作出头晕的样子对列车员哀求道：“我能下车透透气吗我好晕！”


奈何已经坐了三天火车的烈焰红唇女王大人此时已经蓬头垢面状若无盐，列车员丝毫不怜香惜玉：“没看到那么多人在上车吗添什么乱！就这儿站会儿得了！刚才开门的时候怎么没下去！”


“……”黎嘉骏无法，只能脸对着大门作出深情呼吸的样子，打死不回头。


余光瞟到山野已经快走到她身后，他敲了敲旁边二等车的列车门，有人打开了门，眼见他要踏进去了！却突然收回了脚。


黎嘉骏心脏咕咚咕咚跳得她真的缺氧了！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就差嘤咛一声了，可那个牲口还在身后！然后那牲口还是对着她的背说话了！


“黎小姐，头发短到露出整个耳朵的女孩子真的不多，而且您大概没意识到，您的耳朵有点尖。”


“……”这时候装傻还来不来得及？


“请问，黎兄他也在这吗？”


黎嘉骏叹口气，转头看着山野，他一张典型的日本人故作认真装逼脸，那眼神特平静，好像当初她那一枪不存在似的，她特别嫌弃的啧了一声，拖长声音极不耐烦地说：“都说了，别叫黎兄。”


被逮着了能咋地呢，难道要她跪下来求放过？


山野点了点头：“那黎先生他在车上吗？”


黎嘉骏特别沧桑的笑笑：“死了。”


山野顿了顿，脸居然扭曲了下，咬着牙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救过他啊？”黎嘉骏改为冷笑，“早没被你打死，现在死在战场上，不也是个死么？”


“那请问……他是怎么……”


“江桥。”黎嘉骏想也没想地答道，硬是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比被你打死好？”


山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黎小姐，有些事你还不懂，我忠于祖国，但我也忠于朋友，我从未曾想过要伤害黎……先生，在日本，从语言到学业各方面我们都互为老师，我感激他的教导，也对于能向他传授我的母语感到荣幸，国仇本非人力可免，但友谊不该一朝殆尽，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希望黎先生能好好活着的。”


意思是就日语方面讲你还是我师祖不成！


黎嘉骏消化了一会儿那不带草稿的一段话，不管从哪个角度解析都让她觉得无比鳖闷，她有无数的槽想吐，可对着这张脸只觉得争辩都嫌恶心，只能要笑不笑的点头，轻描淡写的认同：“嗯嗯，说得对，那么现在您想怎么样对待黎先生的亲妹子呢？是国仇层面还是友谊层面？”


山野没说话，沉沉地看着他，此时一等车厢上车的人已经少了，列车在沈阳的停靠已经走向尾声，里外都清静了不少，却让黎嘉骏更为紧张。


她知道是去是留并不是她自己能够争取到的，山野这么个人品，又职责在身，黎嘉骏除非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否则真的没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她心里一阵悲凉，到头来还是要栽在沈阳，这地方和她绝壁有仇！好死不死是山野来搜查，天要亡她她也只有跪舔啊！她什么都懒得说了，就看着山野在那儿纠结。


这时他旁边围观的另一个便衣宪兵低声问：【队长，这个人……】


没等山野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喊：“嘉骏！嘉骏你怎么还在那？回屋了车快开了！”


几人转头，就见蔡廷禄扑腾个小身板在狭窄的走廊上逆流而行往这儿前进，他颇为焦急的看着这边，和黎嘉骏对了下眼，不知怎么的，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鼓着腮帮子更加努力的挤过来，直接站在黎嘉骏面前：“嘉骏，这是谁，遇到故人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黎嘉骏知道他出于好意，可这场面真心不是这小男孩能插进来的，她拉了拉蔡廷禄的衣袖低声道：“你别……”


“让你不要乱挤，伤，伤到孩子怎么办！”没等她说完，蔡廷禄瞬时掺住她的手臂，大声地说道。


“……”哥们这该怎么答麻烦借下剧本，黎嘉骏硬是忍住没惊讶的张大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一种淡淡的胃疼感蔓延开来。


山野也挑了挑眉，拦住了正要绕过他上前的便衣宪兵，问：“黎小姐，你……丈夫？”


“嗯……啊……”


“很年轻。”他顿了顿，“你们……很相配。”


废话都是十来岁的娃娃当然配了！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害羞吗，幸福吗，凛然吗？！


“我就说嘉骏路过家乡说不定会遇到旧友，没想到真有那么巧的事，兄台您也去北平吗？”蔡廷禄语气很唠嗑的，但紧紧抓着黎嘉骏手臂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


“不，我……”山野朝黎嘉骏点点头，“正要下车，黎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也不去二等车厢了，带着手下就下了车，此时火车的第一声汽笛已经响起，黎嘉骏和蔡廷禄回头目送着他们走下楼梯，山野忽然又回头叫她：“黎小姐，黎兄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他绷着张脸，表情很僵硬，声音活像是挤出来的，好像真的很难过。


黎嘉骏木着张脸，点头：“嗯，不在了。”所以拜托你别惦记我哥了不管是不是真·友谊都感觉好膈应啊！


“那请问，他葬在哪？”


“……齐市北郊仙水村吴家祖坟西北角，他的根不在那，所以立的无名碑，你真要拜，麻烦诚心拜。”说罢，黎嘉骏转身进了车厢。


透过窗玻璃看到他们彻底走远了，火车开始缓缓启动，她才感到绷住的一根弦松弛了下来，只觉得全身大汗淋漓，比杀人还刺激。


蔡廷禄还恍然未觉，见她流汗，拿出那本宝贝《科学》给她扇风，一边笑：“至于么那么紧张，他们好像也没欺负你吧。”


“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原以为是要债的……”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苦笑：“所以说以后不管是谁，这样的闲事尽量少管，我不是怪你管我闲事，而是说幸亏今天被放过了，否则你就栽得太冤枉了知道么？”


蔡廷禄一脸懵懂：“怎么了？”


“他。”黎嘉骏指指窗外，“日本宪兵队长。”


“……”啪嗒，《科学》掉桌上了。


“九一八那会儿我跟我哥逃出沈阳前，我当着他的面砸死了一个日本兵。”


“……”他抄起《科学》开始给自己猛扇。


“所以说你讲的也没错，确实算讨债，只不过是命债。”黎嘉骏笑嘻嘻的摸摸他水嫩的脸，“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着想，以后可不能冲动乱管啦，否则哪天不小心糊里糊涂搭进一条命多不值啊，你说是不是，相，公？”


蔡廷禄瞬间烈火烹脸，鼓起个脸生了一秒钟闷气，忽然又泄了气，小心翼翼地看她：“那个……你哥的事……我知道你没义务告诉我，只是说不管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算到现在也才没多久，你肯定很伤心，所以节，节哀顺变！”


“我哥没死。”黎嘉骏喝水。


“……”蔡廷禄看起来是这辈子都不想跟黎嘉骏说话了，勉为其难的又问了一句，“那你报的那个墓。”


“哦那个啊，那也是个小日本该下跪去拜的人。”


无根的无名碑主人凳儿爷，不管清朝的结束到底是谁的错，但在我看来，最欺负您的皇上的，还是那群小日本，女真人百年来无论关内和关外都是那么的骄傲，直到结束整个皇朝的时候都还是站着的。可是满洲国，却让您的皇上跪下了。


所以请别怪我瞎报墓主，如果这个小日本真的去拜你了，麻烦用你在宫里学到的法子好好虐他十万遍，也给您的皇上出出气儿吧。


“呵。”想到凳儿爷眯缝着眼阴森森的坐在那儿，看着山野给他祭拜的样子，黎嘉骏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火车继续飞驰，山海关就在前面。

第040章

 <h3>到达北平</h3>

到达北京已经是上车的四天后了，在这么一个逼仄的环境中折腾那么多天真心是虐，所有人都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下了车，萎靡得像是从刑讯室里出来的一样。


出关的路上并不顺畅，沿途不再允许人下车透气，原因很简单，山海关还在战区。


虽然火车站被日军控制着，可是长城以外沿线还潜伏着众多东北军，这些都是当初九一八后几乎带着完整的力量撤到山海关沿线的。


几天功夫转守为攻，正房变小三，想想现在东北军背长城一战还被千夫所指的憋屈，黎嘉骏就胸闷的慌。


大哥极有可能和她擦肩而过了。


更萎靡了。


不过眼下不容她去感怀这些，她站在火车站中四面望，不由自主的“哇喔”了一声。


这个北京火车站还真是有点国际范儿的，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式样的建筑，纯西式倒是真的，里面恢弘大气人来人往，站在外面回头看，白墙穹顶还有钟塔，相比一些图片上看到的西方名教堂还要华丽。


现在它还不叫北平站，叫前门火车站，现代肯定没了，因为这个站就在市中心，为什么她一个外地人知道这儿是市中心，因为正对着它的，就是紫禁城。


我滴娘，紫禁城啊！


上辈子她差不多可以说是没到过北京的。她在秦皇岛度假完，却得知家乡有台风飞机停飞，不得以只能到北京转坐高铁，这才用半天的时间飞奔去围观了地坛和晚上的天安门。


在见了天安门后，她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来一次北京……那儿巡逻的仪仗兵哥哥全是九头身大长腿，晚上那会儿完全不够看。


……然后因为清穿的泛滥，她对紫禁城其实完全没啥兴趣……


结果现在好像紫禁城是开放参观的，里面还没被搬空……可九头身兵哥哥一个都木有……历史对花痴的打击真是毫不留情啊！


人类进化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穿越至今也有两年了，她生活的层次并不低，但是九头身宽肩窄背的模特身材大帅哥还真是没见到……大哥二哥什么的其实还不够看。


真伤心，需要洗一下审美了，否则嫁不出去啊！这么想着，她瞪着双死鱼眼望了望一旁站直了只比她高半个头的蔡小盆友，捂了捂眼睛。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偷鄙视了的蔡廷禄除了比较思念父母，状态倒是比黎嘉骏好得多，他自己行李不多，就忙前忙后的帮着她提箱子叫车，火车站门口有不少黄包车夫等着，看他俩出去，就有一个拉着车上来了：“二位去哪啊？”


“黎……”蔡廷禄卡壳了，“地址呢？”


黎嘉骏也卡壳了，低头掏笔记：“哦等下……”


黄包车夫一听黎，表情就很奇怪：“东厂胡同那个？”


“噗！东厂？”黎嘉骏翻着笔记本喷笑，“有没有西厂？”


“夫人真逗，我说的是黎大帅的公馆，您这一身气派，又姓黎，小的当然这么想了，”黄包车夫笑着甩手，“两位去哪呀？”


“哦，南锣鼓巷233号。”黎嘉骏看完，一顿，问，“你喊我什么？”


“夫人上车？”车夫笑着往旁边伸手。


“……”黎嘉骏看了看蔡廷禄，他脸通红，放下皮箱挠头，忍不住就笑了，“问下，远吗？”


“远啊！”车夫道，语气可笃定，“特别远！”


黎嘉骏很无奈，要看这个车夫在前头跑很远的路还真是个煎熬的事儿……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圣母，可上回没办法坐了一次黄包车，车轱辘咕噜咕噜转，那车夫就在前面吭哧吭哧跑，为了省力，整个人得往前倾，所以一路他都没直起腰来，她那时候就感觉特别坐如针毡，看不下去。


可人家就以这个为生……


她看了看后面还在源源不断走出来的人，拿起行李退后两步：“这样吧，师傅，我不坐了，您快去找别人吧。”说罢，她往旁边溜溜达达走了。


黄包车夫也就那么愣了一下，转头就去找新客户了，蔡廷禄一头雾水的跟上来，很着急的接过黎嘉骏手里的行李箱：“怎么不坐了，车夫说很远啊。”


“对哦。”黎嘉骏打了个响指，随便扯了个路人端起一脸笑，问，“大哥，请问南锣鼓巷哪儿走啊，多远？”


“远？”被问到的马褂大叔一脸惊讶，转而悠悠道，“这个远嘛，也远，要穿过整个紫禁城，说不远嘛，也很近，过一段宫墙，就是喽。”


黎嘉骏心里模拟出一个百度地图一瞧，顿时囧了，敢情才没多点儿路啊，那车夫一副要走到天边的样子，她果然是活回去了，黑车司机又不是时代特产，这个反派NPC职业简直拥有最悠久历史和最广泛地域分布啊！小看这年代的奸诈值了。


“多谢大哥了。”黎嘉骏道了谢，向着路人大哥指的方向就开始走，蔡小盆友似乎也明白了，窘着张脸也走上来。


“诶等等等等！”那路人大哥双手插在袖子里颠颠儿的追上来，“你们不是要走吧！”


“是啊，不就一个紫禁城的长度么？”


“嘿哟，你也知道是紫禁城的程度啊？你知道紫禁城多长么？”路人大哥伸出两根手指瞪大眼，“少说二里路啊！是说走就走的吗？那可是紫禁城啊！不是什么法兰西卢浮宫美利坚白宫！小看紫禁城论以前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他说着还朝远处红色的宫墙抱抱拳，“论现在可是对小姑娘你自个儿的脑子大不敬啊！”


黎嘉骏笑得合不拢嘴：“大哥您见过卢浮宫和白宫啊？”


“得嘞，咱可是皇城根儿的人，什么不知道啊？”路人大哥又把双手插进袖子，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怎么办笑得停不下来：“大哥您平时都那么逗么？！”


大哥一瞪眼：“怎么，你以为大哥我逗你玩儿？那成成成，您走，慢走类，不送！”


“别气啊大哥，我这不土包子一个，刚来，想走走看看么，我刚才瞧着那大宫墙，我老激动了！这么壮观的地儿，一辈子能见几回啊，看一眼少一眼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哥认同的点头：“倒是这么个理儿，那妹子你悠着点儿走，路上有卖吃的，往里走点儿右边那家的萍姐果脯味儿最正！”说罢，悠悠的走了。


黎嘉骏又站原地笑了一会儿，想起刚才路人大哥的话，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算了算：“乖乖，2里，快一千米啦，这这这……也就两站路嘛，好吧，还行。”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蔡廷禄还跟着她，回头道：“我打算走过去哒，你不是要直接去学校吗？”


蔡廷禄摇摇头：“我不急，把你送上车还好，既然是走，那更要送了。”


黎嘉骏上下看他：“小哥你那么可爱，相比之下你比较危险吧！”


“黎嘉骏！你嫁不出去的！”蔡廷禄气得口不择言。


“……好恶毒。”捂胸，“壮士求保护！”


“哼（唧）！”


此时北平完全没有战争的阴影，蓝天，白云，绿树……关外的风起云涌硝烟烽火都好像是一场梦，两人沿着皇城的墙根儿走着，途中遇到的人都表情平静松弛，甚至有愉悦轻快的，他们脚步松快，着急走的都只往前看不像身后有鬼追，不着急的则优哉游哉，像刚才那个路人大哥一样和沿途开店的熟人闲聊唠嗑。


黎嘉骏看着周围的人，眼神几乎是羡慕的，春天的北平阳光略暖，也全没有什么沙尘暴，清新的空气和环境让她忍不住长长的叹口气，和蔡廷禄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和的笑意和酸涩。


我们都有最重要的人还留在那。


置身在这，心里总感觉压着点儿什么，虽不至于说背叛了谁谁谁，但眼前的一切没有谁来分享，什么积极情绪都好像缺了一块。


两个逃兵被自己的脑洞搞得心情又低落了，即使知道前方就是家，但那个没有黎家双雄的家太不完整了，黎嘉骏本来就很疲劳，此时更是提不起劲来。


“喂，到了，你是233么？”蔡廷禄忽然提醒，黎嘉骏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院子外了，这是个普通的四合院，当然远没沈阳那个壕，甚至还不如吴宅那个，可是这股宁静的家居气氛却感染了她，她终于有点紧张了起来。


“是呢，看着就像！”像家的感觉。


“什么叫看着就像，这就是233啊。”


“理、科、男……”黎嘉骏嘟哝了一句，上前敲门，过了许久才有人答，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老门房海子叔，他哎哎哎叫着，一开门就愣住了，转眼老泪纵横：“小姐！小姐回来啦！夫人！三小姐回来啦！来来来快进屋，哎哟这位是……”


黎嘉骏一路都在拿蔡廷禄开涮，闻言差点就冒出一句你三姑爷了，就卡了那么一下，就听蔡廷禄抢答：“你好，我是黎小姐的朋友，普通朋友。”


为什么要强调普通！黎嘉骏横了他一眼，是有多怕被当成三姑爷！


蔡廷禄小心翼翼的回了她一眼，含义不言而喻。


两人被迎进院子，里面是个小天井，右边的墙上还有个小门，进了门左边是一排围墙，围墙中间还开着一个门……进了两道门都没看到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建筑，黎嘉骏对四合院的排布是一头雾水，她不怎么懂这些建筑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对现在的人来说是不是常识，因为自她来到这个时代，住的一直是西式的房子，她只能猜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二进了。


进入这个小门，就是一个完整的四合院了，但是整个四合院空空荡荡的，唯有正对的一个大厅里，金禾手里握着块布翘首往这儿看着，见到她激动的大叫着跑过来：“哎哟！三小姐！真是三小姐！”她拿布抹着眼泪，过来抓着黎嘉骏肩膀就一阵看，“看看缺了什么没，让我看看，哎哟三小姐啊，当初他们喊，三儿没上来，三儿没上来……他们拦着不让咱看……我们真是……”她说着，就呜咽起来。


黎嘉骏也鼻子发酸，张开双手在金禾面前转着圈：“我没事儿，我好好的，没事儿呢！你们呢，你们好不好？”


金禾没答，简单看了一下确定没少零件，就揩着眼泪把她往里带：“快进去，夫人该等急了。”


那头，蔡廷禄被海子叔带到客厅坐下喝茶，示意黎嘉骏管自己去。


刚才就有点违和感的黎嘉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夫人？只有大娘吗？没……其他人呢？”


金禾只能拉住黎嘉骏，小声说：“小姐，老爷和章姨太他们去上海了，元旦的时候就去了，现在听说那儿打得厉害，夫人很担心，等会儿您装不知道，她跟您说了，您也别多问，否则她又要整晚念佛了。”


“……他们为什么去上海……哦不对，去上海也没什么不对的，那边打得厉害？怎么打的厉害了，李顿调查团不是在东北吗？”她记得走之前报纸上沸沸扬扬的提的都是李顿调查团咋咋滴，然后满洲国建设进度和皇上的衣食住行，上海好像只有很小的版块，偶尔提到发生小冲突还有镇压暴动什么的，但是那儿有租界在，她并不认为那儿会轻易开打，自然很惊讶。


“哎哟小姐你不知道，老爷他们刚去，就出事儿了，然后一直闹啊闹，现在打得可凶了，听说上海市区里都开铁壳车了，叫什么，什么克……”


“坦克？”黎嘉骏挑眉。


“是的是的，哎哟听说很厉害，打不过。”


“怎么会，年初……”黎嘉骏皱着眉猛想，忽然想起一月份的时候好像是看到报纸上有提到上海一个什么三什么社的事件，说是有人蓄意谋杀了几个和尚……


版面不大，她一眼就看过去了，当时只觉得多大点事儿，现在只想自扇三百下，这分明就是九一八还有七七的翻版，日本想出兵就能为自己制造各种逗比理由，为了一条人命就能发起一场战争，这个事件如果说是日本人扮成中国人杀俩日本和尚，日军“愤而出兵”简直是狗血级别的剧本情节。


黎嘉骏也发愁了，但有金禾叮嘱在先，她硬是挤出一副欢快的笑容跟着金禾从大厅边上又进了一扇门，里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和一排房子。


“……”所以这是传说中的三进了？这么数是不是太朴实了一点。


大夫人在一间改装成小佛堂的偏房里礼佛，黎嘉骏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房门跪着，身姿一如既往的虔诚。


这是还没念完的节奏，黎嘉骏乖乖的等在一边，金禾见状冲她示意了一下，拿着手里的布开始擦外面的石桌，看样子是擦了一半跑出去的。


……刚才她还拿那布擦脸，黎嘉骏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终于念完了，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把佛珠挂在脖子上，手扶了下膝盖，黎嘉骏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只觉得手里的手臂瘦骨嶙峋的，像个暮年的老人的手臂，黎嘉骏连忙端详她的脸，差点认不出来！才短短几个月，大夫人已经老态尽显，完全看不出当初圆润而富态的样子了，只剩下端庄和暮气沉沉。


“……大娘……”她嗫嚅了一声，眼眶一阵发热，大夫人顺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鸡爪一样的手缓缓的拍了拍她的手臂：“骏儿回来啦。”


“嗯……我……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


“谁都有这一天的。”大夫人引着她往外走去，“都会的。”


“可是，这才……这才多久啊，大娘，二哥没事儿我跟您说，他在那儿跟着马将军，马将军可赏识他了，您也知道马将军其实没真投降，虽然忍辱负重了一阵子，但现在多扬眉吐气啊，二哥可厉害了，人人都说他给马将军当翻译官，在那群日本人面前一点都不怂！”


“骏儿啊，大娘看到你被枪指着了。”大夫人走到外面，半倚着黎嘉骏，抬头眯眼看着暖暖的太阳，声音沙哑而平静，“但大娘不让他们回头瞧，把你扔那儿了，你怪我么？”


“要说怪……那是真的一点都没怪。”黎嘉骏很诚心的说，“我就怕你们瞅见，多留一个都是麻烦，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黎三儿福大命大不是随口说说的，有科学依据！”


“刚来北平，就学会贫了。”大夫人微笑，“好了，整理整理，去休息吧。”


“大娘，这段时间……”


“先休息吧，时间还有。”大夫人抽出手，轻轻的推了推她，“这一路不容易吧，苦了你了，吃了饭，睡一觉。”


黎嘉骏被赶开，意犹未尽的跟着金禾进了客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整理着床铺，黎嘉骏自动拿起布来擦起了桌椅柜子，整个宅院只有大夫人一个主人，客房一直都锁着不动的，此时满是灰尘。


干着干着，她忽然有点诡异的庆幸，其实确实有点累得要散架的感觉，得亏只有干脆利落的大夫人，要是进门是那一大家子，你一句我一句问候起来，别说黎老爹什么的，光章姨太一个就够她掉血的了。


“饭菜正做着，您来的突然，可能不全是您爱吃的，小姐您先将就着啊，马上就好了，您休息，饭好了叫您。”金禾铺了床看黎嘉骏已经擦掉了桌椅，欣慰地吩咐道。


“不了，我得招待下我朋友，这一路他对我颇为照拂……对了金禾，我们有多的客房吗，可能我朋友会需要。”


“有有有，只要您信得过就行，这宅子您什么不能做主啊？您去招待着，房间我来。”金禾说着，端起水盆就往外去了。


黎嘉骏放下行李，跑到客厅，蔡廷禄正在喝茶：“见过你家人了？”


“嗯，话说你住的地方找好没？”黎嘉骏开门见山，“你还有小半年才能上课吧，这时候能申请到宿舍吗？”


蔡廷禄没当回事：“我先去学校问问，不行就租一间，挨到下个学期就行。”


“别折腾了，”黎嘉骏拍拍手下的桌子，“现成的！白住！房间自己挑！多好的环境啊，对不？”


蔡廷禄有点意动，但还要讨价还价：“不交租金和伙食费不行！”


……到底谁是租客，黎嘉骏痛快点头：“成交！不过我有附加要求。”


“说。”


“现在看来这大院里除了海子叔就只有你一个男丁了，房租我们可以收，但遇到力气活你得帮忙，打架你上，板砖你扛！”


“……可以是可以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是哦。”


两人都陷入沉思。

第041章

 <h3>鲜活北平</h3>

傍晚的时候，金禾突然回报说，少奶奶吴尹倩回来了。


黎嘉骏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突然觉得脸上燥得慌，她到了这后，就没想起过有这么个人……完了，嫂子也是个主人啊，留蔡廷禄还没经过她同意呢，大夫人在桌前不动如山的念着佛，蔡廷禄也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黎嘉骏愈发坐立不安，想着怎么让大嫂接受这么个天降单身男子房客，可她进来的那一瞬间，黎嘉骏突然什么都忘了。


大肚子！


大嫂大肚子了！


她刷的站起来，搓着歌个手活像个准爹，那叫一个傻笑，问：“大，大哥的？”


“……”


“噗！”蔡廷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黎嘉骏真是自抽的心都有了，就连大夫人都不念佛了，斜着眼看她，大嫂更别说了，那副要笑又惊讶的表情，她讪讪的自我调节了一会儿，想给自己圆个场，却不想大夫人却不放过她，问：“不是你大哥的，难道是你的啊？”


“我，我这不是没想到，大哥大嫂在一起才几天啊，就，就一炮打响了……”话一说完黎嘉骏就整个人都凌乱了，蔡廷禄好不容易忍住的茶水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捂着嘴通红个脸跑了出去。


大嫂本来五味陈杂的，现在也只能扶着肚子坐下笑了，大夫人则捻着佛珠叹：“哎呀还是老二教的好啊，我们三儿什么都懂了呢。”


黎嘉骏哭丧着个脸让黎二少背黑锅：“没没没，二哥只说女孩子多懂点才不吃亏！”


“那老二是怎么教的呢？说实话我这当妈的还没教过他这些呢。”


黎嘉骏张口结舌，接着抓耳挠腮，实在是不知道哥哥怎么教妹妹生理知识能正直而严肃的，她只能咧开嘴傻笑，企图蒙混过去。


大夫人嘴角扯了一抹笑，放下念珠道：“那老二有没有说过，女孩子要会喝点酒，才不会吃亏啊？”说罢，她指指面前的杯子，金禾上前给每个人到了点酒，大夫人举起杯子：“我也不多说了，就咱娘仨，喝一杯算是给嘉骏洗尘了，以后相互帮扶，总不会太难的。”她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黎嘉骏心里很感动，她仰头喝了这一小盅酒，发现是微酸的米酒，度数倒不是很高，但还是犹豫的望向大嫂。


大嫂刚举杯，看到黎嘉骏的眼神，微笑：“别担心，这酒自家酿的，我能喝。”


但她喝完这一杯，金禾就不再给她上了，倒是给黎嘉骏和蔡廷禄的杯子满上，没一会儿，蔡廷禄憔悴的回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黎嘉骏看着他那样，哧的笑了一声，蔡廷禄低头不看她。


“三儿，你都说了这位同学一路对你颇为照拂，怎能如此无礼。”大夫人瞪她一眼。


“哦，对不起。”黎嘉骏被大夫人一瞪，就怂得差点把脸埋碗里去。


“这位就是蔡先生吧。”大嫂端起杯茶，“还没多谢您这一路照顾我们家嘉骏，只是我这一天只能饮一杯酒，既已敬了亲人，那便只能以茶代酒敬友人了，望蔡先生海涵。”


蔡廷禄忙不迭的端起酒：“其，其实我也不擅饮酒的，如果，如果失态了望各位海涵。”说罢他便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轰然倒下。


“……”


三个女人就看着海子叔把蔡廷禄拖下去，一句评论都没有，转头开始吃饭，下午净忙着铺床整理东西逗蔡廷禄，黎嘉骏还没来得及细问其他人的情况，可想到大夫人对食不语的高要求，她只能不停的挑着自己爱吃的菜，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就想快点吃完洗漱一下，等会好多多点时间问情况，谁知大夫人吃了两口，就幽幽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什么时候了都……”


“哦哦！”黎嘉骏赶紧吞进一口菜叶子，“大嫂！好多月了？！”


“是你大哥的。”你说几个月。


黎嘉骏开始扳指头，瞪大眼：“快生了啊？！”


“胡说，才八个月呢。”大嫂摸着肚子，笑得极为温和柔。


黎嘉骏瞪着那鼓鼓囊囊的大肚子，手抖啊抖啊，筷子都握不稳，眼巴巴的。


“想摸？”大嫂笑，“来摸摸，小家伙很有脚劲儿呢。”


“可以吗？”黎嘉骏擦擦手，伸出咸猪手往大嫂肚皮上凑，摸了摸，虽然隔着薄薄的棉衣，但是还是能感觉比刚才握在手里的碗还光滑暖和……“像水煮蛋一样……”刚说完，手底下就一突，她啊的一声弹起手，只觉得手心麻痒，“这小子踹我？”


“叫你瞎说，什么水煮蛋。”嫂子拍开她的手，“吃饭吧，都要凉了。”


黎嘉骏一边感觉这肚皮突的冒出一块人皮很肉麻，一面却又觉得很有意思，“大哥要是知道就好了。”


一片安静。


“……我故意说的，我想知道……”


“他在山海关。”大嫂收了笑，她盛了碗汤，慢慢的喝了一口，“三个月前还好。”


果然擦肩而过了！


这个答案不出意料，感觉同桌的两个女人似乎比她更坚强完全不需要安慰的样子，黎嘉骏点了点头问下个问题：“那么爹，我娘，是怎么的？雪晴也跟去了吧。”


“爹把生意都转到上海去了，他本想给你留了宅子和信你到时候自行去寻我们，只是我这身子……拖累娘了。”嫂子很歉疚的说。


“不赖你，就算你去了，我也不会走。”大夫人喝着粥，“那牛鬼蛇神的地方，去了，减寿！”


想想夜上海白玫瑰什么的，黎嘉骏赞同的点头，嘴里塞满肉：“说的对，这儿……噗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尽快去上海和爹他们会合！”


拜托三七年七月七可是她少数记得年份的事件了，但就算还有五年，也不知道期间会多平安呐，虽然上海现在在打仗，但租界总没事儿吧！


“你想去就去吧，小姑娘是应该去那儿见见世面。”大夫人喝完了粥，擦擦嘴，“既然老二来不了，你就当替他去，他不是一直想去么？”说罢，她站起来，拿着佛珠缓缓往后院走去。


“娘，我与你一道。”嫂子扶着肚子站起来，上前搀住大夫人的手臂，回头拍拍黎嘉骏的肩膀，“多吃点，我们去消食。”说罢，朝黎嘉骏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黎嘉骏嘴里还塞着饭，呆呆的看着两人走远，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大夫人想二哥了？得亏大嫂看出她伤心，否则让那老太太自己走了，那得多凄凉。


可问题是，同一句话，她get的点不一样啊，默默的扒了两口饭，她一把抓住正在收拾碗筷的金禾委屈道：“金禾，我不是想去上海啊！北平太靠北了，我怕以后不太平，所以才……”


金禾笑着打断她：“我的小姐喂，夫人什么不知道啊？”


“也对！”黎嘉骏瞬间被治愈了。


第二天，春高气爽，大夫人又进了佛堂，嫂子则在家休息，睡了个爽的黎嘉骏很无耻的跟在蔡廷禄后面，决定开始她的围观男神之旅。


蔡廷禄拿着他的录取书，想提前去清华蹭课，黎嘉骏带上了她的东北大学学生证明，虽然听说不会被赶，但万一有人质疑，她肯定能拿这苦逼大学学生的身份博取一麻袋眼泪。


这回两人不用再十一路了，黎老爹在哪都不忘了装逼，小轿车随到随配，海子叔就能当司机。


其实黎嘉骏是有驾照的……但自动挡开惯了怎么换档都忘了，就不挑战这时代的车了。


清华大学现在全名是国立清华大学，在北平北郊，过去还有好久，才刚上车黎嘉骏就感到莫名的激动，问东问西的，问得蔡廷禄皱起了包子脸：“你怎么想出那么多问题的？”


虽然习惯了讨人嫌，但是被一个清秀好脾气的小男生嫌弃了还是很不开心的，黎嘉骏只能闭着嘴往外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一个人流如织的地方，车缓慢的开着，海子叔好歹来得比较久，给后座两个外地仔偶尔介绍两句，只听到后车厢一阵阵哦哦的惊叹声。


大多数还是黎嘉骏在哦，她实在没法抵挡这种穿越感，尤其是路过车边的那一堆堆的人，他们大多穿着朴素，至少在黎嘉骏看来是很朴素的，这和电视剧里看到的群众演员完全不一样，他们这么鲜活，鲜活到让她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们有些好奇的往车窗里偷看，有穿着学生装的少男少女成群结队的跑过，一个巡捕正在追着谁，他举着警棍大吼，撞开一群路人，路人吃着包子往警察去的地方张望着，有个大姑娘提着一只鸡仔快步走着，她一身灰布袄，却围着一块颜色鲜亮的红围巾，眼睛往每一个迎面走过的路人脸上瞟……


就好像穿着新衣希望在别人眼里看到惊艳一样。


黎嘉骏惊艳到了，她没看到日本兵，没看到东北军，每一个路人都可以自己在一本电视剧里主演一段剧情，他们一群群的，高清，3D，IMAX，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可是在北平，这儿却真正的震动了她。


大概因为这儿还是自由的吧。

第042章

 <h3>季老您好！</h3>

黎嘉骏以前渣到什么程度？


她分不清未名湖是清华还是北大的，而且一个从高三走过来的人，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当她在清华园那个高大上的拱门下跳着脚激动的问蔡廷禄，未名湖在哪时，他的头顶居然冒出了问号：“什么？你问未名湖？”


“好吧大概我记错了，是在北大吧。”黎嘉骏反应神速。


“不不不。”蔡廷禄认真的思考，“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在清华和北大？”蔡廷禄一脸疑惑，“明明是在燕京大学啊。”


“……”要不要这样上来就shock她。


黎嘉骏从来没觉得穿越是个有那么大落差感的地方，可能穿越到唐宋元明清都不会让她有那么大的感慨，因为那些朝代的任何东西都能算文物了，存在是幸运的而不存在也是没办法的。


但是这时候不一样，她和这个时代曾经同处一个世纪，算得上是肉眼可望。但是，她从没想过，为什么这个她不知道哪里听说过的燕京大学，在现代却不存在？


作为一个近现代的产物，一座大学，似乎是曾经和清华北大齐名的大学，怎么会不见了？又不是什么女子大学，如果要说是因为抗战或者联大什么的，那为什么清华北大都在，燕京没了？


或者说她其实压根也不知道燕京大学，她只是因为知道燕京啤酒，所以比较耳熟？


“走了，教室在那边。”蔡廷禄才不想管黎嘉骏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一马当先的往里走，一路左看右看，心旷神怡的样子。


黎嘉骏却忽然有点紧迫感，清华北大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这个曾经拥有未名湖的燕京大学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而因为脑子里只有清华北大，就连二哥有没有跟她提过燕京大学都没印象。


哎呀呀，一个消失了的神秘学府呢！


“你走不走？”蔡廷禄回头看，“已经星期四了，今天不听，明天就只有上午的课了，然后转眼就是周末……”他苦巴巴的扳着手指数着，仿佛少听一堂课都让他痛心疾首似的。


学霸冲进清华先问教室，学渣冲进清华先问未名湖，还特码问错大学，黎嘉骏觉得自己和蔡廷禄之间差不多具现化出了一条地堑，简直不能携手同路！


黎嘉骏很无力，也歇了观光的心思，提起裙子摆摆手：“gogogo！”两人于是向着教学楼的方向一顿冲。


现在的大学大多都是中西合璧的洋房风格，掩映在绿树中显得宁静悠远，不用听到读书声都能感到一种文雅风流的气质，让人连咳嗽和大声说话都感觉是一种亵渎。


好在这样的建筑在全国各地都有保存，黎嘉骏还不至于被这文化氛围和让人心喜的建筑群所震撼，他们本就无人指引，只是随意的走着，在偶然看到一个后门都挤满学生的教室便毫不犹豫的窜去，到了门边，发现居然是个大礼堂一样的教室，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学生，还有坐在过道上的和站在最后面的。


黎嘉骏拉着蔡廷禄从后门挤进去，此时后门已经人满为患，无耻的挤公车大王黎嘉骏毫不客气的带着蔡廷禄硬是在边边上站出一条血路来，旁边的一个男学生被挤到了，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黎嘉骏连忙摆出自拍标准角度给他一个谄媚的笑。


“……”他很不适的转回了头。


讲台边上坐着个清瘦的中年人，中分头，无框圆眼镜，一身麻黑的布卦，一条墨绿的围巾放在讲台上，讲台上半开的黑布里露出厚厚的一叠书，他身后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一手繁体字极为漂亮，像是印刷的艺术字，狗爬字写手黎嘉骏对着那手字神魂颠倒，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堂历史课。


等等，这历史课怎么上得跟百家讲坛似的，下面坐的分明不只是学生啊，好多中年人和老耶耶！一个个痴痴的听着，旁边学生眼神儿更不对了，活像是明星见面会现场！


黎嘉骏忍不了了，她拉了拉前面那个男生，等他微微侧头不满的看过来，继续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小声问：“同学，我外校的，请问这是谁啊？”


“外校？外国的吧！”男同学很不满的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这是陈寅恪先生！”


“哦。”黎嘉骏点头表示感谢，淡定的放下了手，只觉得脑门热热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忽然手臂刷的被一只鸡爪子抓紧了，蔡廷禄激动的低吼，“陈，陈寅恪！”


“什么陈影却？”黎嘉骏一头雾水，“你认得？”


蔡廷禄终于开始正视黎嘉骏的无知，眼里是磅礴的鄙夷：“你真不知道？”


“哪个影哪个却？”黎嘉骏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蔡廷禄不敢说话了，他拿起黎嘉骏的手一个个写：“陈、寅、恪！”


“这不是……”黎嘉骏卡住了，转手给自己当胸一拳，妹儿的……打小就读陈演格的逗比伤不起啊！


“这个字怎么看都读课啊？！”黎嘉骏企图挣扎。


“别吵，大家都读却！”前面的男生回头纠正。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多了，黎嘉骏决定认命，转而就激动起来。


陈寅恪是谁？


黎嘉骏不大清楚，但是她知道的是，这个人可是号称中国历史第一人的超级文豪！而且貌似，不曾有过什么争议！


实打实的学霸国国王！活生生的坐在眼前！


顿时，黎嘉骏眼中坐在前面轻声细语一身朴素的陈寅恪好像是坐在了一个王座上，他姿态悠然，表情温和，语调平淡，仿佛整个教室就是他一个人的领域，所有人都拜倒在他的光环之下。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态认真的听他讲的什么，这堂课他讲的是唐史，刚到安史之乱那一段，每一个点线面和因果关系都细致到了骨子里，却又一点都不拖沓，很快，她就从一种近乎看热闹的跟风心态，变成了真正的聆听和膜拜。虽然拿了那么一包厚厚的书，但是陈先生却一本也不翻，经史子集信手拈来，他的眼前好像就有一个虚无的图书馆，左边一叠史书右边一叠典籍，他左边摘一句右边挑一句，就这么不经思考的将摘句的来源出处和点评倾泻而出，或者直接借一些名人的话开始评说，各种典籍评书衔接得天衣无缝，明明他在那儿优哉游哉的讲，不带一点儿生硬和背书感，可偏偏内容流畅的像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有理有据，从容自然。


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书。


黎嘉骏前后读了快二十年书，从来没这么明显的体会到这句话。


等到下课铃响，所有人都一震，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一动不动的站了一节课，看着陈寅恪慢悠悠收拾东西走出去，黎嘉骏还恍恍惚惚的，第一次听课听得如痴如醉，而且还是大学里的课！她真想像个脑残粉一样冲上去要签名！可是她又觉得很害臊，因为她读了快二十年书，第一次知道他原来不叫陈演格……


“同学麻烦让一让。”一直站在前面的男同学也梦回了，转身要离开教室，他看到黎嘉骏的表情，得意的一笑，“怎么样，我们清华三巨头名副其实吧。”


黎嘉骏连连点头：“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说你外校的？哪个学校？难道你现在没课？”三人刚好一起出去，男同学就顺道闲聊起来。


“要按时事讲，我还真是外国的。”黎嘉骏苦笑，“我刚从东北来，以前东北大学的。”


男同学一愣，表情沉重，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黎嘉骏加油打气：“你们不用担心，也可以来这儿听啊，可以办个图书证，什么书都可以看，一样能学习。”


“哦，你误会了。”黎嘉骏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可怜，隆重推出蔡廷禄，“这还是你校友哦！虽然还要下学期才回来，算是你的小学弟吧，以后还要麻烦您照顾照顾，这小子可蠢了。”


蔡廷禄很不高兴的瞪了黎嘉骏一眼，跟师兄萌萌的打招呼：“你好，我是数学系的蔡廷禄，字揽胜。”


师兄大方的回应：“数学系的啊，哈哈那师兄可帮不了你很多了，我是西洋文学系的季羡林，你也可以喊我希通。”


“希通师……黎嘉骏！黎嘉骏你怎么了？！”


扶墙的黎嘉骏：“让我歇会儿……”


黎嘉骏认真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在这个年代的最高学府里转一圈不死也要心脏病了，比面对日本兵还要刺激！


陈寅恪她可以不熟，上辈子学德语的却不能不熟季羡林啊！


且不说多少老师布置的坑爹的德语典籍都是他翻的，她在电视上还见过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啊！那时候谁见到他不恭恭敬敬来一句季老？！刚才在教室她好像还踩了他一脚……


沃日，十年不洗脚的节奏。


黎嘉骏死死抓着季羡林的手臂，表情分明是死不瞑目无语凝噎百感交集你侬我侬。


季羡林擦了把汗问蔡廷禄：“她经常这样？”


蔡廷禄做梦一样的缓缓摇头：“不，不知道，我们认识了，也没，多久……”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好，认识很久了！”


“她，比较，自来熟。”


季羡林抬起手臂大叫：“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冷静！”黎嘉骏突然说，“我很冷静。”她放开手，一甩短毛，故作潇洒，“季师兄，共进午餐否？”


季师兄显然很不想搭理这个蛇精师妹，但碍于情面，呵呵道：“还有一堂课才中午。”


“一起上！”黎嘉骏毫不犹豫，甚至抓着蔡廷禄一起表决心，蔡廷禄随便什么课能上就行，很给面子的一起点头。


“额，是专业课，德文的。”杀手锏他使出来啦！


“呵呵！”


教室里，十来个学生时不时转头看这两个专业课都蹭的丧病人士。


而其中一个居然业余自学德文很多年的样子！更加丧病！


刚用德语抢答了一个问题的丧病er黎嘉骏则忙着两头训话，蔡廷禄这边：“傻了吧，让你喵眼看人低！”季羡林这边：“师兄要论德语我还是你师姐呢来叫声师姐听听！”老娘学了四年你才两年哼唧！


“师姐。”


“乖！”


这辈子值啦！

第043章

 <h3>燕京游</h3>

黎壕请客，如果是普通小馆子，也太漏了。


可高大上的都在南边城里的大街上，三个人都是外地人，季羡林虽然比两人多呆两年，可也不是来玩的，要他说个馆子，他直接说食堂了。


“季师兄！千万别和我客气！我要啥没啥！就剩下钱了！”黎嘉骏一脸诚恳。


“……那师兄求你请我吃食堂好么？”季羡林表情更诚恳，“黎师妹，你不能看不起食堂，尤其是清华的食堂！”


黎嘉骏和蔡廷禄对视了一眼，她看到了他眼中真切的渴望。


好像和季老一起搓一顿清华食堂也不错，百年后也不见多少人吃到过，这个机会真是赞赞嗒！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路上黎嘉骏一直问清华食堂有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怎么收费什么的，都被他神秘的转移话题，结果被他这么带着，就带到了校外。


“大学食堂在校外？你逗我？”


“哎快了快了！”季羡林就差小跑了，三人颠颠儿地跑过一座小桥，前面是三间大平房，袅袅炊烟在一头升起，果然像个食堂的样子。很多人结伴徐徐往那儿走去，还有很多人的方向是从对面过来的。


黎嘉骏突然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大学城常见的学生饭馆吧。”


“不，这就是咱清华的食堂。”季羡林很不开心的样子指指那群对面过来的人，“那些都是燕京的人，就喜欢占我们便宜。”


“燕京？”黎嘉骏抽搐嘴唇。


“嗯。”


“燕京大学？”


“是啊。”


“就在对面？”


“是啊。”季羡林离食堂越近就越温和，临到门口已经和颜悦色，他推开门，“进去不？”


黎嘉骏一脚踏在台阶上，一边转身用大师兄的标准动作手搭凉棚望望远处。


郁郁葱葱的，好像是有掩映的楼房，但到底是不是燕京就不知道了。


怎么办，好像有点燕京中毒了，其实她平时只喝西湖纯生，不喝燕京啊，哪来的燕京情结。


她回头跟进了食堂，一进去就被唬了一跳，呵，这热闹的，好像一下子进了大酒楼，虽然都是学生自己端盘子，但这架势，不像学生食堂，倒颇像后世那些商场顶楼的美食城，不同菜系和类别的食物各摆一个窗口，每个窗户都热腾腾的，有些厨师还会吆喝。


“虾肉馅儿小笼包一客好嘞！来拿来拿！”立刻有人飞奔过去。


“猪肉炖粉条儿地三鲜拍黄瓜两盘！”旁边有个小伙儿蹭的站起来。


“红扒鸡谁的还没来拿？！”这回没人露头。


黎嘉骏流着口水看着周围的窗口：“好香！好棒！”


“不错吧。”季羡林得意，“你瞧那做西点的，那是六国饭店派的师傅，专做西餐，虽然贵点，可北平城里也不是谁都有闲钱去六国买糕点的。”


“哦哦！”黎嘉骏吸着口水看过去。


季羡林也不急着吃了，起了兴致给她讲：“那边，丰泽园的窗口，他们主中餐，口味清淡，佛手肉丝我喜欢；那个那个，玄武门烤肉宛来着，烤牛肉一绝！不过我还是喜欢什刹海的烤肉季，味儿重点；哦这个你大概兴趣不大，五芳斋的点心师傅……”


黎嘉骏精神一振：“什么什么？”


“五芳斋啊，他们的麻糕挺好吃，但个儿小，精贵，吃着不顺畅，粽子倒是真的不错。”


听了半天终于听懂这儿的馆子什么档次了，五芳斋，嘉兴粽子啊，对她来说可是百年老店，享誉全国。也就是说这清华食堂不仅集天南海北各菜系于一身，而且还非得是牌子货？！


想到自己以前那个卤蛋炒西芹、海带菜炒黑木耳的创意学校食堂，就一阵心塞爱不动。


清华你这是要逆天，这么宠孩子让其他大学情何以堪！


“大学食堂，都这样吗？”要是真是这样，她要重新高考！


季师兄得瑟摇头：“怎么会，那燕京的干嘛老过来蹭？”他竖起手指，“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听说这本来是赵教授的夫人开了给几个教授开小灶的，后来几个师兄师姐吃了好吃，就请赵夫人开成食堂，赵夫人说校长同意就行，结果师兄师姐他们真的去请愿了，校长还真同意了，我们便有了这食堂，哈哈！”


……好想打碎他得意的脸肿莫破！


“各位，我很饿。”蔡廷禄弱弱的插话。


黎嘉骏精神一振，拍出钱包：“你们随便买！我要吃很多种，所以别给我太填肚子的。”


“你不买？”蔡廷禄问。


“我懒，我都想吃。”黎嘉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似乎接触了黎嘉骏就会觉得她怎么样都很正常，于是蔡廷禄乖觉地沉默了，却见季师兄有点犯难，“你都要？那师兄可没带够钱啊。”


黎嘉骏一挑眉：“不是说了我请么？打什么歪主意呐？还能不能好好玩啦？”


“你们初来乍到是为客。”


“我有钱。”


“……我好歹比你们大。”


“我有钱。”


季师兄看向蔡廷禄：“你也不管管，这样怎么嫁得出去？”


蔡廷禄叹气，拿起黎嘉骏的钱袋：“她有钱。”


这儿也不是直接给钱的，要先买餐票，才能买吃食，黎嘉骏兴致勃勃的看两人来来回回忙了很久，端回来一大堆吃的，热情鼓掌：“壮士们辛苦了！”


两位壮士本就壮年，经不得饿，又一顿奔波劳累，此时已经没力气说话，点个头意思意思就开始胡吃海塞，一点也没跟黎嘉骏这个金主客气，黎嘉骏当然不介意，三人一顿狂吃，把所有盘子一扫而空，最后黎嘉骏一口一口喝着浓稠的绿豆汤填牙缝。


清华是有给学生包饭的，只不过这儿是一个比较高级点的学生食堂罢了，所以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来这儿吃，一般来这的都是馋了来打打牙祭或者来请客庆祝之类，因此三人这一番吃，吃得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们就坐在那儿闲聊，没一会儿就聊到学业上，季师兄好奇黎嘉骏当初干嘛学德语。


黎嘉骏能说是因为当时选专业的时候德语分数比较高看起来高大上吗，她只好反问季师兄，他也有些茫然，只是说：“大概，因为我来自山东吧。”


想到德国占领了山东很多年，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会儿黎嘉见他有些低沉，便安慰道：“没事啦，我也会日语啊。”


……这种同病相怜好像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一时间场面更低沉了，黎嘉骏觉得有机会自己一定要整个容把嘴型改一改，否则怎么老说错话呢。


“黎嘉骏，你不是要去看未名湖吗。”蔡廷禄突然道，“季师兄午后可有课，没的话不如一道去燕京逛逛？”


“哦，有课的。”季羡林无奈道，“我住的地方刚才跟你说了，你们有时间来寻我玩好了，今日让黎师妹破费了，下次我一定招待回来。”


黎嘉骏甩甩手：“那回见吧。”虽然是很舍不得啦，但是季老可是高寿，妥妥的活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自己都活不过他，她一点都不担心以后见不到什么的，不过三人一道出食堂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拉着季师兄问了句：“季师兄，你梦想中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


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不正经的女孩子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仅是被问的季羡林，连蔡廷禄都愣了一下，半晌，季师兄挠了挠头道：“这，一时空想，很难说啊。”


黎嘉骏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自己确实太突兀了，这么大的问题问得毫无道理，便又换个问题：“那么季师兄，你有什么梦想吗？或者是对自己的。”


“这个啊……”季师兄认真想了想，答道，“这个倒是有个方向，我不求能像梁公章公那般成为学术界的泰山北斗，也不够天赋像四大导师那样对自己的领域融会贯通，但至少，得做出点成绩来吧。”他略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兄其实胸无大志，就想窝在那做做学问。”


“哦。”黎嘉骏拖长音调答了一声，她记得季老是出过国的，反正有德国大学的各种认证，那他后来应该是出去了的吧，不会留在这儿遭某个罪的吧，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叮嘱一句，“季师兄，我也觉得你适合做学问，而且特别适合留在国外，德国什么的，好好学习他们的精华，宣扬我们的文化！”顿了顿又补充，“别回来了！”


“说什么呢。”季羡林笑，三人道了别，他就晃悠着走了。


刷完一个男神，黎嘉骏很惆怅，她缓缓往燕京那个方向走，才想起蔡廷禄还跟在旁边：“你怎么样，不去蹭课了？”


蔡廷禄不置可否：“到哪不都是听，去燕京看看也好，被你说得我也想去见识一下那个未名湖了。”


两人一路走，果然看到了燕京大学的校门，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宅门的前门，雕梁画栋，石狮红门，上有牌匾写了燕京大学四个字，看起来不像是大学，倒像是一些旅游景点，这儿人进进出出的，看门的也不问，黎嘉骏和蔡廷禄进去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里面就是个正宗的大学了，经人指引，没多远就看到了未名湖，作为一个人工湖，自然是不大的，还不如沈阳城外爹不疼娘不爱的柳条湖，但是未名湖周围风景确实极其秀丽精致，远山宝塔，绿树雕楼，它两边都有一排排的古建筑风格的宿舍，住在里面就像是五星级酒店的湖景房，简直是一种享受。


想到清华的食堂，和燕京的湖景宿舍，已经大学毕业一辈子的黎嘉骏感觉心好累。


“为什么现在的大学校长都辣么好！”黎嘉骏咬牙切齿，她想到去年在东北大学，其实也是无一不好，双人间还带地暖和抽水马桶，吃饭也都是管饱还味美，但这样的日子却过了半个月就没了，反而是相比之下后娘养的似的现代大学读满了四年。


“你是说司徒校长么？”蔡廷禄捎了一耳朵，“这是教会学校，有钱。”


“司徒？什么司徒校长？”黎嘉骏动动耳朵。


“司徒雷登啊，据说他把燕京办得像个自由大学一样，现在看来确实很舒服啊。”蔡廷禄感叹。


黎嘉骏手臂抬了抬，发现身边空无一物，没东西好让她扶。


玛雅，司徒雷登！又是一个如雷贯耳但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的名字！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燕京大学的校长啊！


可她明明记得司徒雷登好像是搞过外交的，是个驻华大使什么的……


黎嘉骏抱着头无声哀嚎，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苍天呐！穿越前好歹让我做做功课啊！就算不是图改变历史什么的，至少心里有个底呐！现在她一不小心就钻牛角尖，冷不丁的发个呆就开始往海马体深处抠有关那些名人的丝丝缕缕，对于一个从来不往这个领域钻研的强迫症来说是有多痛苦你造么？！因为本身信息就是零碎的！就算她曾经去挨个儿查过那些名人的百度百科，穿越这么两年也该忘得差不多了啊！


蔡廷禄已经非常习惯黎嘉骏的不定期发癫，他一边闲庭信步在前面走着，黎嘉骏落后得多了，他就四面看看景色站着等。两人慢吞吞的沿着湖逛着，路过了德、才、均、备四个男子宿舍，又去后面的华氏体育馆围观了一会儿篮球比赛。这时候的篮球比赛，黎嘉骏就不评价了，虽然打球的人光凭气质一个人就能完爆未来篮球运动员的一整队，但因为缺乏系统锻炼，身材只能说是健康，但没什么力量美，不过看他们打球那么文雅也算是享受了，时不时的就听到“XX（字）兄你太用力了！”“OO弟你还好么？最近疏于锻炼啊。”“民进队再接再厉！”“三民队再来一球！”诸如此类的话。


处于新旧交替中的大学，感觉就是这么不一样，女学生还穿着旗袍，男学生的座位上有些还挂着长衫，相互呼喊间还用表字，但是却没了之乎者也，明明说着白话，又不失文雅，两个男生穿着宽松的背心露着膀子，女生也大大方方的笑着指指点点，一会儿嘲笑男学生瘦得像排骨一样，一边又说某某同学身材肯定不错只可惜不肯脱……


一直看到比赛结束，三民队获得了胜利，大家欢呼一会儿就准备去上午后的课，蔡廷禄又兴奋起来，他刚才听到有人谈论说民进队里有个数学系的学长，虽然他的男神华罗庚在清华，但只要是数学课他都想蹭，便跑过去问那个正在喝水的男生，没说两句那男生就点了头，蔡廷禄过来问黎嘉骏去不去。


要是凑巧碰上的她或许会看看，可要她凑过去听数学课那简直就是花样作死，为了不让自己在神圣的大学课堂上睡过去，黎嘉骏毅然拒绝了听课邀请，只说自己随便逛逛就回去了，让他下午自生自灭。


于是蔡廷禄屁颠屁颠儿的被数学师兄拐走了。


黎嘉骏陡然成了一个人，四面都是上课的学生，静悄悄的，她伸了个懒腰，往四周逛了一圈，觉得颇为无趣，可在湖边干坐着吧，没手机没平板就算了，连书都没一本，那她放空了脑袋能想啥，不外乎就是黎家双雄和坑爹的未来，这样心情反而不好。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清华走，想问问能不能办个借读什么的，不行的话办个图书证也行嘛。


“不知道海子叔买没买到胶卷。”她开始自言自语，“人渣啊，就给个相机，胶卷一个不剩！要不然刚才看到季男神还能留个合影！”她想好了，等海子叔买来胶卷，至少要教季老摆个剪刀手拍一张照，这主意太赞了！


接下去她没有回清华，既然起了留影的念头，那等会要是又看到个谁谁谁不能拍照那感觉就太虐了，不如早点逃回去再和大夫人还有大嫂聊聊天，也好对未来有个规划，回去的方法她早问清了，往城里的方向溜达了一阵，看到电车，坐到故宫附近，晃晃悠悠的就到了，这电车和在关外的没什么差别，倒没给她什么新鲜感。


到了家，大嫂正在花园里做小衣服，花花绿绿的一桌子，看到她来，笑眯眯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不好玩？”


黎嘉骏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吃，一边嚼一边做出一副哭丧脸：“看别人上学我没的上，我好羡慕，好嫉妒，好恨！”


“哈哈，那你可以回去上啊，东大不是重新开了么，还在老地方。”大嫂说着，咬断了一根线，看了她一眼，“现在关外时局也稳定了，别说你，我都想回去看看，说不定……”她没再往下说，这个说不定太飘渺了，谁都可能在老家等，唯独不会是大哥二哥。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那我恐怕真要辍学了。”


“哦？为什么，觉得清华好，瞧不起东大了？”


“不是……”黎嘉骏看看大嫂的肚子，估算着这个女眷的承受能力。


似乎看出黎嘉骏在纠结要不要爆料，大嫂放下手头的活儿，温和道：“有什么事就说吧，骏儿，刚听说你大哥在山海关打仗的那天，报纸上就说……日军攻破了山海关。”她摸着肚子笑笑，“孩子不照样快生了？”


“……我，在沈阳，杀了人。”见大嫂怔怔的抬头，她连忙补充，“日本兵，然后就和二哥逃出沈阳了，我是当着个日本宪兵队长的面干的……后来……回来的时候差点被抓着，要不是碍于他和二哥的，曾经的同窗之谊，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她耸耸肩，“然后我就绝了回去的念头了……一天不还我河山，我就一天是失学儿童了。”


大嫂没什么表情，她手里缠着线，缓缓的摸着，半晌道：“这不学……总是不行的。”


大嫂好淡定！您老故意忽略那个最重要的点吗？！黎嘉骏强调道：“这个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嫂子，您恐怕是回不去了。”要不是那条人命，其实沈阳还真不是回不去的，现在一切变化太大，日本人也不能老揪着他们这群商人不放。


“我有什么的。”大嫂笑，“我父母都在南京呢，好好的。”


“哦，对哦！”黎嘉骏愣了一下，吴家人当初也是举家入关的，大嫂也是不用担心的人呐，“你们联系上了？”


“嗯，他们去南京之前，还特地来看看我，你不是说上海好么，我让他们可以的话，尽量到上海去，以后我好与他们会合。”她抬头看看天井上头蔚蓝的天，叹气，“这北平是好，可住不久啊。”


黎嘉骏内牛满面：“终于有个听我的了，大嫂您真是有远见！”


“哪是我有远见，是你大哥说的，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听你的没错。”


“……”想到大哥偶尔深沉的看着她的眼神，黎嘉骏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第044章

 <h3>左联</h3>

晚上，海子叔从某个照相馆那儿搜罗了整整一打胶卷给黎嘉骏，苦着脸表示这胶卷的开销有点吓人，大夫人拨的预算都超了。


黎嘉骏非常利落的把大夫人给她的服装预算全交给海子叔让他以后就帮忙买胶卷，自己拿着胶卷屁颠屁颠的开始装。


在她小的时候接触过傻瓜相机，她母上大人就喜欢拍照片，在她小时候好几次生日的艺术照都是由母后带去公园一手包办，洗出来效果还都不错，如此的热衷以至于直到数码相机全面入侵，傻瓜机被藏入纸箱，她家的冰箱里还存着整整一抽屉崭新的柯达胶卷。


等她开始玩摄影的时候，早就开启了数码时代，要不是玩单反，可能很多同龄人已经忘了怎么从取景器里看世界了。


她打开专用皮套拿出相机，抚摸着相机略重却精致的机身，有点忍不住发呆。


她还记得二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这相机的样子，一个带着鲜明时代气息的民国公子哥，他远没有现代那些越出格越fine的艺术气息，好像脖子上挂个大象鼻子就是摄影家，他穿一整套的条纹西服，略敞开的立领暖色衬衫，有时候只套个马甲，挂怀表或是插根钢笔，单肩挂着相机，走路的时候闲适又优雅，等看到某个特别的景色了，便凝望一会儿，然后打开镜头，笑眯眯的拍一张……


咔擦，极为清脆的一声。


……其实他自己就像一幅画。


几十年后的相机那咔擦一声大多是为了配合手感和拍照体验所配的音效和震感，而现在，却真的是因为机械运作而发出的声音，每拍一张都能感到里面机械运转的震动，且余音袅袅，流畅却又充满质感，让只尝试过没两次的黎嘉骏总是有种谋机害兄的冲动。


而现在，这个相机属于她了。


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随着相机的还有一叠照片，她在火车上看了无数遍，显然二哥把他觉得有价值的相片全自留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或是于他没有很大意义的照片。


大多是一些她都不认得的人像，还有几张战场上的远景，血腥的不好看的一律没有，里面她唯独认得的，就是张奉孝和他未婚妻的那张一站一坐的合照。


是她拍的。


当时看到这张照片时，黎嘉骏正在出关的火车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那对小夫妻郎情妾意，本打算十月十日民国国庆完婚，可是十月十日的时候，身为北大营一员的张奉孝却已经不知在何处了。


那个姑娘怎么办？她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想不出，没人想得出。


最后还有一卷没有洗的相片，被海子叔送到照相馆去洗了，黎嘉骏自己虽然会洗，但是现在的条件不允许她这般奢侈，不过她大概能猜出那些相片里面是什么，里面有鲁大头，鲁大叔，凳儿爷，以及吴宅里那一个个静谧和善的老人。


多亏了那卷胶卷，能够让黎嘉骏不用费心让海子叔去记什么135胶卷，35毫米胶片，成功买回了相同的胶卷，胶卷的包装很精致，令黎嘉骏惊喜的是，这不是徕卡那高大上的自带胶卷，而是柯达的！


柯达！一代胶卷之王，现代人都知道的品牌，这可真是一种天涯共明月的感觉，她迫不及待的开始装胶卷。


机械相机装胶卷是个技术活儿，差不多等于拆了一遍相机，这儿装进去，那儿扯一段出来环过去，黎嘉骏并不熟练，她顶多帮二哥拆过，此时做得小心翼翼。装好胶卷后，调试一下差不多就可以拍了，就和古早的机枪一样，机械相机每拍一张都要自己手动调胶卷，调一张拍一张，整个拍摄过程虽然因为硬件关系没法加速，可是那悦耳的机械声和精巧的手感简直就是享受。


装好了相机，黎嘉骏激动得手发痒，可是此时天都黑了，就算有灯光，相机也没夜拍模式，她可舍不得浪费胶卷——一卷胶卷只有36张照片可以拍，说多不多，说少也真是少，以前按着快门，一个连拍就能祸祸完了。


晚饭蔡廷禄没回来吃，三个女人简单的用了晚饭就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大嫂给了黎嘉骏一张字条儿，上面写了几个地址。


“这是爹从上海寄来的，我猜是给你二哥的，但也没拆，既然他……就你看吧。”


“上海？”黎嘉骏接过信，倒没急着拆，先举起了相机，“嫂子，来一张不？”


大嫂愣了一下，摸摸肚子，稍微迟疑了一下：“我这样子……”


“可美啦！让小家伙知道他怎么出来的呗！”黎嘉骏晃相机，“或者你要换件衣服不，我给你拍得美美的！”


大嫂好歹是考过大学的人，对相机不像一些保守的人那么排斥，她思考了一下，有些心动的点头：“那，我去挑身衣服。”


趁大嫂换衣服的时候，黎嘉骏看了一下信，竟然是一封征稿函和一封邀请信。


里面的语言很公式化，大概意思就是感谢小伯乐先生的投稿，此文已由先进报刊载，对于他加入左联的申请，组织将予以考虑巴拉巴拉。


“小伯乐……什么东西……这真是给二哥的？”黎嘉骏翻来覆去的看，信署名的人明显是笔名，另附有上海左翼作家联盟的章。


看着这联盟她就知道肯定是二哥的事儿了！这联盟似曾相识，而且给她一种蛋蛋的痛感，妈个鸡，二哥好像又作死了，她隐约记得以前二哥是有一阵子很冲动的想去上海，甚至想拐带她一块儿去，最终因为四体不勤和妹妹太坑而放弃，却不想其实已经和上海暗通款曲了，看这情况还是珠胎暗结！


但是！这个年代！凡是和左右扯上关系的！任何组织！或联盟！都特马是个坑啊！


……潜心总结经验和认识，貌似近现代以来最安全的组织就是少先队了，虽然一周丢五条红领巾会从受到来自老师和家长的双重精神攻击，可是至少不用交团费或党费也不用担心丢命啊！


信上还热情邀请二哥继续投稿，说他寄去的照片资料是激发人民爱国热情的重要助力，组织需要他这样有理想有文化有钱有闲的青年投身其中继续努力。


黎嘉骏想不出在九一八之前的关外有什么影像资料能让左联都产生兴趣，或许是因为他这么慷慨的投照片显出一派土豪风范？毕竟现在并不是谁都那么有想法有能力拍照片的还免费往外投的，她拿着信有些纠结，二哥期待这样的机会，现在显然是没法应邀了，可是如果她回个信，不露面帮二哥进行下去，别人也不知道。


那到底是干，还是不干呢……


思索间，大嫂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进来了，此时天还不是很暖和，她套了一件大衣在外头，有些局促的站在走廊上问：“嘉骏，怎么照呢？”


黎嘉骏回神：“哦，哇，漂亮！”


大嫂其实在黎嘉骏的审美看长相并不出彩，但是她珠圆玉润，一看就非常温柔有气质，再加上她一身显白的真丝旗袍，流畅的衣料让她的肚子显得并不那么凸起，她戴着碧玉手镯的手抚着肚子，一身母性气息简直迷瞎了，黎嘉骏觉着她光这么站着就够了。


“你，你怎么舒服怎么坐吧，真的，不要拘束，我觉得任何姿势都好看！美美哒！”黎嘉骏花痴的语无伦次。


“那……”大嫂将大衣放到边上，在走廊里坐下，手臂搁在围栏上，“我便坐着了？”


“很好很好！”黎嘉骏稍微指点了一下头的位置，抬起相机咔嚓了一下，“完美！一定很好看！”


大嫂捂着嘴笑，披上大衣，从旁边石桌上的篮子里拿出小衣服，开始针线活。


黎嘉骏将相机放在一边，开始继续斟酌这封信：“嫂子啊……”


“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是寄给二哥的呀？或者说，爹他说的这是寄给二哥的？明明没二哥的名字啊。”而且小伯乐这么没品怎么想出来的！太有种了吧。


“真是给小叔的么？”大嫂笑了，“爹也不确定，但既然不是他和章姨娘的，那自然是寄到这儿再寻出处啊。”


“那您……”


“笨丫头，伯乐做什么的？”


“……相马。”好像有种解除了什么封印的感觉。


“那你是什么呀？”


“嘉骏……我……”日字憋在嘴里，“我是他的好马吗？！”泪流满面，“这是夸奖吗？！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自然是夸了，二叔起笔名都不忘了带上你，都这么疼你了，还想怎地？”


“……好有道理。”无言以对，“大嫂您真神……”二哥你真神经……怎么办好想哭！


见黎嘉骏表情变幻万千，大嫂咳了咳，端正了态度问：“你就想问这个么？”


“哦，其实还有，二哥很看重的一个文学会回函了，邀请他加入，继续投稿，我不知道……”


“二叔会高兴吗？”大嫂问。


“应该会吧，他很久前就想去上海的，只是现在……这个机会，也不知，如果等他回来，会不会太久，万一人家忘了他怎么办？”


大嫂笑眯眯的：“你能代劳么？”


黎嘉骏没回话，她觉得有点没底，私心里是不希望二哥掺和这些事儿的，可是万一二哥有一天回来了，知道他朝思暮想的机会就这么被明明可以代劳的妹妹给放弃了，虽然肯定不会生气吧，不开心是必须的。


她绝对不想二哥不高兴。


“哎……”黎嘉骏拿来钢笔和墨水，找了白纸开始回信，虽然再古早的文言文她现在也被练出来了，但终归没有什么深厚的功底，要她用文言文回信的话她一百字可以折腾一上午。不过幸好这是个新旧冲突的时代，白话文简直是以逼宫的姿态挑战着文言文，很大一部分青年已经习惯于用简单的白话文撰写，好赖给了她这个西贝货一条活路。


回信内容很简单，感谢邀请和承诺继续投稿，短短一张纸就写好了，她甩了甩纸等墨干了，就随意的放在一边。


大嫂闲着没事，一手拿针，一手拿起纸看了看，笑：“敷衍了事，你这是帮忙还是搞破坏？”


“敷衍吗？”黎嘉骏也看了看，耸肩，“那怎么办？”


“这信一来一去的要多久呀，你这么简单的一封信，到时候谁还记得你，总要有点表示吧。”


“说的也对。”黎嘉骏在这个时代两年，除了关内外封锁消息以外，并没有尝到书信不便的苦，所以写信时下意识拿出了写邮件的态度，此时一想，发现这信来来回回可能一个月不止，这么草率的内容寄过去，不知道收到的人怎么想，“那我怎么办？人家因为二哥拍关外的东西才关注他，现在我都到这了，好照片全让二哥留着了，我……等等，好吧，我写个见闻吧。”


“对呀，你这一路见人所未见，闻人所未闻，若是写下来，定会收到关注的。”


得了点拨，黎嘉骏顿时文思泉涌，她抄起笔又写起来，把九一八开始在东北大学里，还有洮南所见，以及江桥所闻最后是齐市所经历的，挑挑拣拣都写了一遍，最后附了一个小困扰上去，说他的全家因事变而入关，他失去了在盛京日报的工作，虽然家中薄有资产，但他一心想为国略尽绵薄之力，此时所学所会皆无处可施，问联盟是否有他可以效力的地方。


这一写就不是几张纸能解决的了，她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又是写所见所闻又是抒发感想，兴致上来了吃饭都是一手笔一手勺子的，等写完都已经傍晚了，连出去蹭了一天课的蔡廷禄都意犹未尽的回来了，她才收起信纸包好信封，等到吃晚饭时，手酸的差点握不住筷子。


寄出了信，黎嘉骏继续游手好闲刷北平副本，她打算等大嫂在这儿生了孩子，再带着这儿的女眷去上海，与黎老爹还有亲娘汇合，再谋下一步打算。


一个月后，她突然收到一大包信，里面有一个报刊给她寄来了十块的稿费，这在现在的物价水平来说已经不低，还说文章经过润色后刊载上报，读者反应强烈，纷纷给报社去信，报社就把这些信都转寄给她了。


黎嘉骏两辈子第一回受到这种待遇，受宠若惊，简直要忘了怎么拆信，大嫂和蔡廷禄都很感兴趣，帮着她一封封拆开来看，有几个读者显然是百感交集，读后感写得比原文还多，厚哒哒的一叠，虽然这些读者大多都只是从道听途说和新闻媒体上知道关外的事，可既然能给她来信，那必然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个个慷慨激昂，虽然大多数都是围绕马将军的事情在抒发感想，有几分还是看得黎嘉骏鼻子发酸，抬头看大嫂和蔡廷禄，也都眼眶通红。


“你瞧，这样子一写，小叔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开心。”大嫂放下信，擦擦眼睛笑道。


黎嘉骏深以为然，捧着一叠信不知所措：“我能把它们都裱起来吗！感觉好了不起！”


“你裱得过来吗，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蔡廷禄笑。


“不会吧，我能受到关注的题材也就这个了，以后肯定没法时常震他们一下啊。”黎嘉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行我要弄个铁盒子装起来做传家宝！”


这时，蔡廷禄忽然很激动的把一封信展开到黎嘉骏面前：“嘉骏！新月的约稿函啊！”


“咦？新月？”黎嘉骏接过信，发现还真是《新月》杂志的约稿函，这个杂志她看过，听说是胡适创办的，虽然现在大多数杂志报刊的文章都让来自快餐文化时代的她不适应，可是作为现在学生群体主要阅读物的主流杂志她还是有数的。


她仔细看了看约稿函，突然明白蔡廷禄激动在哪！


我靠，上面不仅有约稿！还说因为他在文章中体现的进步思想和新文化运用能力受到杂志编辑的欣赏，如果有兴趣可以去北京大学与现在正在那儿中文系任教的胡先生聊一聊，或者过两个月杂志的另一个编辑闻一多先生也将前往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到时亦可以与他共同探讨新文化。


这下黎嘉骏不瞎了。


虽然胡适的名字依然是如雷贯耳其事迹云里雾里，可是闻一多她知道啊！那可是文学界的烈士！据说惨遭白党杀害的红色文艺工作者！


这简直如何是好！虽然知道这信里说的是聊一聊，其实聊不聊得到还难说，大概给个理由让她去蹭讲座才是真，可还是让她在刷男神之路上点亮了一盏灯啊！


说实话这一个月游手好闲四面刷副本，她除了第一天在清华和燕京刷到了几个，后面再刷的都是要么名字似曾相识，要么就是路人甲，好气馁有木有！


果然二哥混的层次好高啊，给她这个西贝货都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闻一多现在不在，可是偷偷摸摸去看一下胡适还是很妥帖的嘛，黎嘉骏看了蔡廷禄一眼，却见他正忽闪着大眼睛看她，两人嘿嘿一笑。

第045章

 <h3>偷听生</h3>

黎嘉骏这次认真来刷北大副本，心情其实略微妙的。


虽然这个大学在她上辈子如雷贯耳了一辈子，但是就她现在四面查访结果就知道，其实这大学命运也很坎坷。


它在二七年的时候被张大帅率领的奉系军阀狠狠打了一棍，这一跪就跪到了二九年，差点儿就没爬起来。


就好像淘宝店铺一百个中好评里冒出了个差评，这一段时间的动荡直接膈应到了很多人，所以当初在高中时，程丝竹几个才劝她不要报考北大。


可是等看得多了就会知道，真的没什么东西是对一个大学的好坏能起决定性评价的。


一个月的时间到处逛，黎嘉骏对于北大校园已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其实不用信里提醒，她就知道北大即将设立文理法三个学院，而胡适将上任文学院院长，这事儿已经写了通告张贴在通告栏上，北大人都知道。


其实胡适本身在北大就是一个传奇的老师，他二十六岁就在北大任教了，教的还是中国哲学史，对于他任教的经过，只要是学文学的学生都知道，实在是很有意思。


对于上辈子一辈子没搞清哲学是个什么玩意儿的黎嘉骏来说，学哲学的都是牛逼人物，而教哲学的更是已经牛出了天际，当时听说胡适要教北大的中国哲学史，连章太炎都嗤之以鼻，于是讲台下那群没比他小两岁的毛头小子便翻了天，一个个要把胡适赶下讲台，但胡适讲课似乎确实是有什么新意的地方，有人要赶，也有人要留，吵来吵去吵个没完。


北大的学生要是真要赶教授，或者说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要真要赶教师或者校长，是真的可行的。


清华的学生代表大会和学生护校纠察队曾经接连赶走一个校长，不让阎锡山派的第二个校长进校门，随后逼着教育部把第三个不负责的校长撤掉，直到现在的梅贻琦校长来了，才消停。前三个校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一年的时间，换得那叫一个勤快，这事儿问个清华人，人都当丰功伟绩巴不得跟你嘚瑟三天三夜。


17年胡适来这儿任教的时候，北大还在蔡元培校长治下，风气之自由制霸全国，学生一个个像总裁一样狂霸酷炫，年轻呆萌的女主胡适大大就中招了，当时有一部分哲学系的人哭着喊着要赶他，吵不出结果，私下里居然请外系的人来评断。


这个人就是傅斯年。


上辈子黎嘉骏可能连这个人都没听说过。


但是这辈子只要经历过五四或者关注过这个运动的学生都知道这个人。


他是五四的旗手，学生游行运动总指挥，一个真正的学生领袖，总裁部部长。而现在，他也是北大的教授之一。


但他的声名却是在1919以前就已经在北大内广为流传了，那时候他只是文学系的一个学生，却是出了名的学霸，师见愁，自己在图书馆刷一天，上课能把老教授都问倒。


哲学系的学生于是请文学系的傅斯年同学来旁听胡适老师的课，判断他还适不适合做老师……


这坑爹的。


傅斯年听了几次胡适的课后，诚恳表示，胡适的课还是不错的，你们好好听。


哲学系的学生立马消停了，胡适大大的饭碗就被一个外系的学生给保住了。


给黎嘉骏还有蔡廷禄讲这故事的是她在北大哲学系随便扯的一个学生，一顿饭的功夫就听足了胡适的八卦，这个学长答应下午就带他俩去偷听胡适大大的课，还很好心的提醒他们要早点去否则没位子坐。


因为胡适的课其实很有意思，场场爆满，去晚了讲台上都没空地了。


要不是因为那封信，其实打死黎嘉骏都不会想到来听哲学课，就算看到了任胡适为文学院院长的通告，也只会下意识的当历史书来看，而不会把思维拐到去听他的课上去。


所以这就是命！


下午，北大红楼，中国哲学史教室。


幸亏两人去得早，一百人的教室没多久就坐满了，这次虽然不至于讲台上都有人，但还真是过道上坐了两排，上课铃刚响，传说中的胡适就进来了。


这次黎嘉骏还是很激动的，她陪着才蔡廷禄去听了华罗庚的课，因为恨了数学两辈子，她其实没有多少特别的心情，可是胡适实在是很有名的感觉，又有了新月杂志这么个契机在，她看这个老师怎么看怎么可爱。


胡适正值壮年，却没有发福，整个人还是瘦削的，长相依稀可以看出小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短短的头发，穿着青色的长衫，下面是一条西装裤，还穿着皮鞋，虽然中西结合，但看学生表情，大概这是他的日常配置，竟也不觉得多不和谐，倒是看他表情和身姿一派从容，风度翩翩。


“今天我们继续上一堂的内容，先秦文学。”胡适开口就是很和缓的声音，不过有种和陈寅恪不一样的感觉，似乎更带感情和精气神儿一点，他说完这句话，端详了一下教室，微笑，“这次又有很多生面孔呢。”


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她蹭课蹭习惯了，倒没遇到过对是不是自己的学生有意见的老师，这一个月她见识了很多蹭课的，有外校的，有落榜待考的，还有北伐战争后退伍的，各种四面蹭课的年轻人，这时候不叫蹭课，叫偷听，虽说听起来难听点，但这些人听课都很认真，还有流传的话说是“正式生不如旁听生，旁听生不如偷听生”。偷听生大多都会在学校里闲逛后看到哪个教室有空座，就坐下来听，不出声也不心虚，理所当然的样子，果然一听胡适的话，教室里很多人都面露茫然。


胡适说完那一句，就拿出一张纸，放上一支钢笔：“你们谁是偷听的，给我留下个名字。”


下面一阵骚动，有些心气高的面露不满，黎嘉骏心里也不大高兴。


“没有关系。”胡适接着说，“偷听、正式听，都是我的学生，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学生的名字。”


这话听完，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眼睛一热，便要站起来，就见很多人陆陆续续的起身走过去，一个个很激动的样子，在讲台上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连忙跟上去，排在蔡廷禄后面，待他写完了，她上去看，发现很多人不仅留了名字，还留了表字，她自己还没表字，没多想，便写下了“黎嘉骏和小伯乐”。


胡适看着她写完，眉一挑，朝她温和的笑了笑。


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回了一个笑，坐回了座位上。


待所有人写完了，胡适继续刚才的课，先秦文学主要就是秦统一中国前的哲学，大体就是孔子老子什么的，这个黎嘉骏就真心不大有兴趣了，但是她发现胡适在课堂方面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他简直不像在上课，而是在认真的演讲，语气和表情相契，手上有时还有动作，配上他特意浅显和简练的内容，竟然还让她听懂了一点，比如说，他似乎对同样在校的另一位教授的观念很不满，竟然直接就说：“这一点上，钱穆的考证必然是有问题的，我就反对老聃在孔子之后的说法，因为这种说法证据不足。如果证据足了，我为什么要反对？反正老子并不是我老子！”


这前老子和后老子语调拿捏极准，当场就有好几个学生喷笑了，黎嘉骏一边笑一边向旁边的哲学系学长求解说：“这这这怎么了，胡先生为何如此激动，钱先生好像不是哲学系的吧。”


那学长也在笑：“钱先生是教中国通史的，两人在老子和孔子谁先谁后这事儿上争夺好久了，在课上隔空对骂好几回了，是我们这儿一桩公案。”


“课上也这样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见胡适正在低头翻书等学生笑完，那学长趁机又安利了一下：“何止课上，听说有回他们开教授会议都吵起来，钱先生让胡先生不要再坚持了，胡先生说钱先生所举的证据不能心服口服，若是能让他心服，那他就连自己的老子也不要了。”


“哈哈，多大仇！”黎嘉骏刚说完，胡适轻咳了一下，这意思是要接着说了，大家只能压住笑意和话头，欢乐的听下去。


课毕，大家开心的走出去，迫不及待的要和同学分享课上北胡南钱的又一次隔空骂战。黎嘉骏有些依依不舍的，见胡适收拾了书本，抬头看到了她，笑着招招手：“来来，小伯乐。”


黎嘉骏仿佛如愿以偿，摇着尾巴跑了上去：“胡先生。”


“我听老友提了一下你，你是小伯乐？”


“不不，拍照的是小伯乐，写文的是我，嘉骏。”


“你们都很不错。”胡适鼓励了一下，“你从东大过来，可听了不少课了？”


“嗯，清华，燕京，也都去了。”


“原先学的什么？”


“法学。”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只是没学半个月，就……”


“哦，法学。”胡适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想修哪个方向？”


“国，国际法吧。”这时候学宪法没用啊。


“国际法的话，推荐你去听王化成教授的国际公法课，他家学渊源，在那一领域造诣颇深，且在北大与清华都教这课，堪称权威了，你若愿意，我去打听了课程给你。”


黎嘉骏受宠若惊：“不不不哪能劳您大驾，您的课我在食堂门口随便扯个师兄就问到了，先生们的课都好打听得很，可方便了。”


胡适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我还有课，若有问题，你可到我的教员宿舍来找我谈，我给你记个地址，你也可以寄信给我。”


“谢谢谢！”黎嘉骏快激动哭了，她和胡适互换了地址，抖着手拿着记了胡适大大地址的小纸条，目送胡适优哉游哉的离开。


“别摇尾巴了。”理科狗蔡廷禄在旁边当了近一小时的布景板，黑着个脸，“说好的听了中国哲学史就跟我去听高数的。”


“哎计较死了，走走走！”黎嘉骏推着他离开，一蹦一跳。


虽说拿了胡适的地址，可是黎嘉骏没有笔友好多年，又是学渣心理根深蒂固，哲学和法学两不沾边儿，国学更是扶不起，要她写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可胡适却还记得她，一礼拜后，她忽然收到来自胡适的信，信上短暂的评价了她文章里白话文的用法，称赞她白话文用得“流畅自信”，然后就给了她一个地址，说给她介绍一个在法学方面很有造诣的人，此人本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后于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对于国际法也很有研究，现在山西大学任教，若是能得此人指点，远胜自己啃书十年。


此人名叫梅汝璈。


黎嘉骏捧信大叫：“蔡廷禄！菜包子！酷爱扶我一把！”

第046章

 <h3>范希天</h3>

梅汝敖这个人，在黎嘉骏印象中是和顾维钧差不多的。


先说顾维钧这个人吧，知道的就多了，大多说他在巴黎和会的事情。她记得道明叔曾经演过我的1919里的顾维钧，但是有过来人评价他长得不像，说顾维钧还要更帅一点，当时黎嘉骏就斯巴达了，我去比道明叔还帅是想长成啥样？！特地去搜到一张西装高帽的照片，那么酷炫果然有股不一样的气质，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审美差别过大，当时只觉得在那个时代长得这么帅确实不容易了，但要她回想，还真想不起这人长这么样，却因为这一搜，记住了他在巴黎和会上的精彩表现，一语惊天扬名世界。


他说：“中国的孔子相当于西方的耶稣，中国的山东就相当于西方的耶路撒冷！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对于一群还搞不清山东到底什么东西的鬼佬来说，这么一句话相当于一剂安利，瞬间科普了中国人眼中的山东。当时就满堂喝彩。


黎嘉骏当时还是个吃着泡面为了写近代史期末论文而看1919的学渣，可就因为这一句，她当时鼻子就酸了。


她还记得后来百度巴黎和会，看到有关二十一条的签字问题，不仅国内爆发五四运动，在法国的三万华人更是聚集起来给了中国使团会心一击，他们有华工有留学生，群情激愤地围在中国使团的住所外，一同大呼：“不准签字！”


“谁签字就打死谁！”


那时候黎嘉骏眼泪就掉碗里了，这个场景随着那两句话简直扑面而来，在眼前晃着挥之不去，三万人在一个肆意压迫他们的国家一起高呼着，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他们情真意切的准备好打死要签字的人，为此喊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


随后，她就点开了东京审判。


……怒刷三遍座次之争。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挺悲哀的，他们为国争光的前提都是因为咱被欺负了，有人咬牙硬吞最终被蹬鼻子上脸，有人激烈反抗最后一头撞死在棺材上，有人机智打脸好赖是挽回了颜面，挽回了颜面的就被人铭记了，而激烈反抗的人不是没人记，而是太多了记不过来。


他们因为机智而扬名，那些热血的人铺就的胜利让他们流芳。


即使这么想着，黎嘉骏还是没法冷静下来。


那个在八国联军总捕头围观下怒脱大衣要求换座儿的男人，在一群一米捌九中能站成最萌身高差的男人，真的，就在她手里啊！哇哇哇！


“这是谁？”蔡廷禄歪着头看，“哦！胡先生的信！哦哦！”


“哦你个头哦！关键是这个！”黎嘉骏指着重点，“胡先生介绍的！”


“……不认识啊。”蔡廷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看他表情几乎有点耻辱，居然连纨绔学渣黎三儿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嘿嘿嘿。”黎嘉骏也不会解释什么，自顾自走开去了，她心里已经琢磨起小九九来，要她继续上学怕是难了，清华北大的逼格她真的混不进去，她早就看清楚自己了，自己是个真·应试机器，她可以从试卷上题目里琢磨出老师的用意和得分点，接着极为本能和自然的为了每一分去靠近参考答案……唯独不会写自己想的。


就像对几十年后的阅卷老师的容忍度不抱希望，她觉得现在的阅卷老师对学生太抱希望了，如果让她写个性论文，除非把火星文搬出来，她想不出能一鸣惊人的办法。


那么现在，只有钱和狠抱大腿，才能让她……


等等，她到底想干嘛？


抱梅大大大腿能干嘛？难道她还想去东京审判吗？！拜托拜托，活不活得到那一天还有待考证好伐啦？！


真是想太多！


黎嘉骏不由得鄙视自己，这个大能遍地的时代太让人容易迷失了，一个月功夫让她有种自己很了不得的感觉，其实细数下来，自己还不如外头大学满地爬的一个大学生。


她提着信回头找蔡廷禄一起吃早饭，却见他正神色凝重的看着报纸，每天海子叔都会出去买早饭和报纸回来，今天带的是民生报，这个报纸比大公报还有申报还要平民点，家里的女人们包括黎嘉骏自己都爱看。


“怎么了？”黎嘉骏凑过去，上海的战事已经结束很久了，四面经常有抗议这个抨击那个的文章出现，文学大能们把各种报刊杂志当成天涯论坛和新浪微博巴拉巴拉的对喷，有时候看得很搞笑有时候干脆看不懂，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她看蔡廷禄的表情，觉得不大像是某个大儒刊文爆粗。


蔡廷禄没回话，他继续看着，感觉黎嘉骏凑过去了，就给她指了指标题。


“上海救国会函立法院，请否决停战协定。”


“停战协定？”黎嘉骏斟酌了一下，“淞沪？”


“嗯。”蔡廷禄继续看，其实文章很短，就说明明日本也打不下去，急吼吼要回国，为什么反而我们要签那么丧权辱国的条约，文章还提到东北问题，说蒋中正坐视东三省苦难不闻不问也算了，也不想想怎么解决问题，这个委员长当不好就给我滚巴拉巴拉。


这还是黎嘉骏第一次看到那么凶残骂政府的官方报纸，而且居然还放在头版头条，要论民生报的发行量虽然赶不上大公报和申报之类的报霸，但现在文人政客对报纸的饥渴度差不多等于现代人对在追小说的更新，可以肯定蒋委座会看到。


随后她往下翻了翻，很好嘛，申报，大公报，连层次极大众的《事实白话报》都在骂，够上头膈应好多天了。


报纸上对于淞沪停战协定的定义和它的所有兄弟一样，都是丧权辱国。


就好像历史书上谈到一个协定就只需要四个字丧权辱国就能概括一样，曾经的黎嘉骏是从来不会认真看一个协定到底哪里丧权辱国了，且不说它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光知道它丧权辱国就够膈应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蔡廷禄旁边一字一句的看。


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她正在被丧权辱国。


她看着蔡廷禄一边一字一句的看着那些条款，白皙的脸蛋慢慢的就红了，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渐渐仓促，看到最后，一拳砸到桌子上便默然无语，心里的沉重有如实质传播开来，让她接过报纸时，又有了当初看近代史历史书的感觉。


好烦，看着标题就感到恶心。


明明他们打得很英勇，日本人换了四个指挥官都没打得过十九路军的蔡将军，全国人民都在给他们捐款，只要想到这钱拿去抗战就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轻易的就妥协了？！为什么不能抬头看看！多少人想听到来自政府的一声怒吼！可是他们不仅没吼，他们还捂住了怒吼的人的嘴！


协定的条款很短，几下就看完了，意外的是没有割地赔款，可是上面让十九路军从上海撤防，而日军却能驻守上海的条款却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妈的！十九路军那么多人打了三个月，血全白流了！到头来还是让那群被打得跟狗一样的日军爬进了我们的地盘！？这不就是未来全面抗战的雏形吗？！这个松沪抗战她不清楚，可几年后淞沪会战却真正的要了国人半条命啊！你们这群自以为聪明的狗政客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虽然未来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的说法已经得到了论证，但是你们确定这真的是安内的时候吗？！东方之珠已经进狗肚子啦！


黎嘉骏啪的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半晌儿没回过神来，和才听君一道相对无声的枯坐着，对着一片家国天下的报纸束手无策。


我能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的问自己。


我能做些什么？她追问着。


我那么渺小，太渺小了，张开的报纸都比自己宽，一纸油墨都比自己有分量，报纸上一百篇文章里有一百个人找到了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试图告诉你他选择了什么路而你该怎么做，可是国家依然走到了这一步。


是她没有站出来告诉国人这个国家还有十年苦难的未来吗？


不，就像父兄一样，他们都预见到了，他们写在报纸上，写在信上，写在杂志上，可是国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记得很久前看到的一张天主教的《益世报》，在九一八后中国的天主教徒联合发表声明不遵从罗马教廷有关对日侵略者“不偏左，不偏右，一视同仁之爱德”的指令决定抗日救亡，而打头的就是神学博士马相伯老先生的《泣告青年书》，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一个人明确的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他要青年做三件事，一是抵制日货，并且发动民众拒绝日货；二是研究科学，只有科学发达，始是以自存，以科学救国；三是唤起民众，抗爆自救，共就国家危亡。


这一切她都懂，可看着这报纸，她觉得远远不够，一种强烈的想要做什么的欲望涌动着。


就算去参军也好……她肯定可以做什么的，总比坐着看报纸好。


“你们发什么呆呢，不吃早饭了？”大嫂的声音忽然传来，两人都一怔，就见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提着篮子慢悠悠的走过来，“许久没等到你们，就猜是看信件忘了时间，再不吃就凉了。”黎嘉骏正要起身，却是蔡廷禄快了一步，他走上前很小心的接过篮子，忙不迭的道谢，“多谢黎夫人。”


“跟我客气什么，你就和我弟弟一样。”大嫂笑眯眯的，等篮子上桌，从里面一样一样的拿出包子和粥菜，“可是看到什么新闻了？”


“哎，大晦气，不提也罢。”黎嘉骏咬着勺子，“嫂子，你快生了吧？”


“还有小半个月呢，急什么。”大嫂捂着肚子，“这么急着当小姑啊？”


“急急急，太无聊了，来个小孩儿玩玩也好。”黎嘉骏没脸没皮的。


大嫂喷笑：“是个皮小子就让你摔打去，是个女儿可不能让你带。”


“嫂子你那么嫌弃我大哥他知道吗？！”黎嘉骏在蔡廷禄的嘲笑中哀嚎。


“说起这个倒是要和你说一声，这两日家里恐怕没人照顾你们了，我与娘一道准备去庙里许愿，海子叔和金禾都跟去。娘是要去听讲经的，恐怕得后天才回来，这两日你俩到处疯跑，抓都抓不着，都没机会跟你说。”


“今天就去？”


“嗯，下午，娘给你留了钱，你们自己在外头凑合吧。”


“嫂子，你那么大肚子，还跑去许愿……”黎嘉骏很不放心。


“就是因为大了，才着急去，回来就要准备了啊。”大嫂说起这毫无负担，非常理直气壮，“总要菩萨保佑他和他爹平平安安的，你说是不？”


“……”一提到大哥，两人都顿了一顿，黎嘉骏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情绪又没滋没味了，上海都打完了，连条约都签了，为什么关外还没完没了的，大哥到底怎么样了，二哥到底怎么样了？一个准信都没有，她是不是该早做准备了？


不，光想想，就胸闷得喘不过气儿来。


大嫂也陷入了沉思，一顿早饭就就在沉默中过去了，下午她们便乘了车往庙去。


这段时间蔡廷禄已经摸清了他感兴趣的课程，下午就有一堂男神的课，虽然很想去刷季大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季大大好像有点躲着她，黎嘉骏左思右想，决定再去蹭胡适大大的课，就他的关怀表示一下感谢，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找点事儿做。


一个礼拜刚好一个轮回，今天还是有胡适的课的，这次他继续延续上一次的内容，看到黎嘉骏，还点了点头。


课后，胡适又招她过去，没等她开口道谢，便问：“可去听了法学的课？”


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基础太弱，听是听了，也就听个新鲜。”


“多听就好。”胡适顿了顿，“那你对哲学如何看？”


黎嘉骏很老实：“我不懂哲学，也就听个热闹。”


“哈哈哈。”胡大大笑，忽然想起什么，“前日见信得知小伯乐近况不佳，你亦如此？”


“小伯乐是我哥哥，他与我一道经历那一路……”黎嘉骏说完这句，忍不住有点走神，怅然了两秒又回神继续道，“只是他是失了工作，现在投了军，而我逃了过来，却失了学。”


“我看你文法，似乎颇为老练，可是受你兄长影响？”


黎嘉骏哂笑：“我嫩得很，只是我考大学都是他辅导的，约莫是受了不少影响，他自日本留学回来，学的就是新闻学。”


胡适点点头，示意黎嘉骏一边走一边说，此时正是春天，校园里花团锦簇，阳光微醺，舒服得不行，校园的小径上很安静，虽然是下课时间，但行人还是不多。


“那你现在，生活可有难处？”胡大大突然问。


黎嘉骏不大明白胡先生为什么问那么深入，她思索了一下后忽然明白了，敢情是当初自己那封信上替老哥诉苦来着，她不由得心里一动：“您可是看了我后面附的信？说实话，那是我兄长的处境，他现在在打仗，我，我不想他梦想被破灭掉才冒名顶替。而我自己也，不想干看着，您也知道，这阵子报纸上纷纷扰扰的，我……我捧起书，提起笔，想给梅先生写信，却又不知道写什么，已经无法无天了，学法还有何用？”


胡先生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若不干看着，你想做什么呢？”


黎嘉骏一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既如此，那正好是你锻炼自己的时候。”胡适道，“你是个有灵气的年轻人，我刚看到你就知道你和很多人不一样，但正是因为你让我耳目一新，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未来会如何，既指点不了你什么，那便绝不会对你指手画脚，想必你自己心里其实有一条路，只是缺了推你一把的人罢了。”


黎嘉骏低头琢磨着，又听他说：“其实我问你生计，本是因为前阵子有个差事，我有一老友正在主持编纂国语大辞典，需要一个剪贴资料的人，我本想到你是女生，应该比较细心能够胜任，后想到你说过生活无忧，便还是介绍了一个刚到北平的年轻人，他孑然一身，尚无落脚之处，总归还是比较急需一点。”


黎嘉骏也松了口气：“幸亏您没介绍我，国语大辞典啊，一听就知道是持久战，我若是干到一半要回上海了，那不是坑人么？”


“你能这么想便好。”胡适朝前面指指，“我又要上课了，你若有兴趣，可以到那儿去找找，辞典编纂有一部分工作就在其中一个读书室里，那个年轻人如果在，你也可以与他聊聊，他没大你几岁，经历却很丰富，如果不在你也可以去写写信看看书，放心，茶水管够。”


听起来很有种主角要出场的范儿啊，被胡先生这般夸赞。


黎嘉骏本就没事，闻言便起了好奇心，溜溜达达的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是一个小规模的读书室，里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被几个书架围在中间，坐在满是书的桌边写写看看，黎嘉骏走进去的时候还有点局促，见没人关注自己，便也自在下来，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了，掏本书就看，很有种大学自习的感觉。


她刚看了没多久，就有人悄悄走过来，给她放了一杯茶，她愕然抬头，见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他温和的笑笑：“你看书吧，我顺手。”


果然他手上有个托盘，里面放了好几杯茶。


“谢谢！”黎嘉骏笑着喝了一口，茶味很淡，只是有股香气罢了，年轻人点个头就托着茶盘往里头的大桌子走去，那儿坐了六个人，都是青年男女，他们埋头工作着，面前放了一大堆书和典籍。


黎嘉骏感觉时机正好，她端着茶溜达过去，转来转去的瞎看，他们各自分工很明确，查询，标注，抄录，剪切，黏贴……一个字或者一个词的释义就这样从浩瀚的书海里被一点点提炼了出来，被慢慢的填充到另一本书中去。


整个过程流畅，精致，在静谧中缓缓进行，只有翻书声，裁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低的说话声，午后的阳光透过常青藤从窗棱中照进来，铺在书桌上，暖暖的一层，让躲在阴影里的书都发出了烤螨虫的香气。


黎嘉骏坐到太阳下，背对着窗户，整个背都暖暖的，她舒服的哈了口气，双手捧着杯子，看着眼前忙碌的人，手支着头，不由得有些困倦。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看书了。”其中的女生抬头不好意思的望向她，声音轻轻柔柔的。


“哦不，胡先生喊我来见识你们编辞典的，我没什么事儿。”黎嘉骏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不说话我就看看。”


“胡先生让你来的？嗯，让我猜猜，你不会是小伯乐的好马吧。”女生笑眯了眼。


“咦？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本来这个工作是要女生的，后来我截胡了。”刚才给黎嘉骏倒茶的青年看过来，声音很温和，“先生他就说那是个坐不住的姑娘，到时候介绍她来看看，就是你吧。”他伸手过来，“你好，我叫范希天。”


“黎嘉骏。”她站起来与他握手。


太好了，没听说过耶！鼓掌鼓掌！

第047章

 <h3>表字昱亭</h3>

范师兄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


他是四川人，当年报考黄埔军校未果，后进了中法大学。因为参加“南京事件”的示威活动被通缉，去了武汉当了兵，随后又去了南昌参加南昌起义，被围攻，到了南京，在那儿又考了中央政治学校，学得不开心又跑了，现在打算好好读个大学，准备考北大。


黎嘉骏听得都晕乎了，她把北平当成刷男神的副本来玩，这人却把全中国当刷学校的副本来战啊，简直无敌了，虽然不记得南昌起义的具体内容，但光想想他参加的起义进过历史书就有种很了不得的感觉。


但是范师兄本人还是很低调谦和的样子，一点都没他表现出的那么……激情？


昂大概就是激情吧，黎嘉骏觉得她要不是沈阳背了个命案，好不容易进了个未来的什么2工程的大学，她肯定会忍辱负重在里面读完了再出去混的……


反正时间还有的多。


结果这货不好好读书，就知道四面参与闹事……


黎嘉骏诚恳的评价完，范师兄不以为意的继续贴着手头的纸条，笑眯眯的：“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学我想学的。”


“如果在这儿还学不到呢？”北大不行，去轮燕京和清华？


“那我就游学。”范师兄很自然的，“没什么舍不得的，有舍才有得。”


“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小马儿可愿去试试手？”现在这群人都知道有个被亲哥用笔名调戏了的妹妹，纷纷喊她小马儿，黎嘉骏也不生气，只是有些惆怅：“哎，这就又要高考了，真是时光飞逝，如嘉骏过隙啊。”


“哈哈哈哈！”


“我就不去了，我嫂嫂六月的预产，等那小娃儿出生了，我就要去上海了。”


“你不想知道有什么样的考题吗？”有人问，“我还拜托了学联的师弟，第一时间给我看看卷子呢。”


“我考试那年让我用英语全文翻译静夜思，我想说李太白那时的床据考证根本不能用bed来形容，可要说他坐在地上吧，又不完全，但如果用chair，似乎更加奇怪，这可真是愁煞我也。”师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后来我还是用了chair，心下极不安，等被录取了才知道，载物完全不是问题，需要斟酌的是sitting还是lying……”


“我也是我也是，那回我写得可多，考后还担心既是诗句，译出来不该如此琐碎，平白失了语言之美，可悔之晚矣，幸而是考上了。”


黎嘉骏不由得也苦大仇深起来，话说她当年考试也特痛苦的说，依稀记得也有许多奇葩的题目，反正特别不像地球人出的。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吐槽起高考，几个师兄师姐似乎对今年有什么奇葩题目特别期待，黎嘉骏不由得也心痒痒了，虽然她正背着东北大学的学籍，但是她现在的状况，反正死活都没学上，不如刷个分。


“那考哪儿呢？清华北大还是燕大？其他的是来不及了。”黎嘉骏烈火雄心状，“别嘲笑我！如果只是拼一把我当然要拼最好的！”


“能考上东大当然也能考上北大啦，当然北大了。”有人哼笑，“你居然坐在北大的教室里问考哪儿？”一副她是叛徒的样子。


“……因为我原先是想考清华的啊。”黎嘉骏嘟囔，她还怀念当初在女子高中和小伙伴们的讨论，记得那时候程丝竹虽说是因为即将组成家庭不愿考远，可差不多是把考清华的愿望寄托在她身上，越想越难过，“哎，好纠结，你们不要怪我绝情，我要去考清华！”


“所以北大试都不试吗？”范师兄问。


“都去考清华了，怎么考北大，又不能同时。”


“你可以试试啊。”师姐还说。


黎嘉骏莫名其妙了：“可我没分身术啊。”


“两个大学的招生考试又不是同时的。”师姐很无辜，“北大在七月，清华在八月，你完全可以考完北大再去清华啊。”


“……”卧槽全国统一的六月789哭瞎在厕所里，惯性思维我给你跪了，黎嘉骏暴走动漫震惊脸。


和新伙伴们约好了一起考完北大考清华【喂！】，黎嘉骏愉快的走了，顺便摸走了两本范师兄备考的书，他现在主攻基础，只看自己笔记就够了，就大方的把复习资料给了黎嘉骏。


得知黎三儿又要玩票虐大学，蔡廷禄表示不忍直视，然后这个轻松考上清华的学霸非常自觉的担负起理科的补习任务。


黎嘉骏很感动，因为当初二哥也是个文科狗，他给补的数学越补两人越糊涂，要不是高中的先生靠谱，她估计会在考场上扑街……


就连季大大也听说了她的雄心壮志，并且抽空请她搓了顿表达精神支持，黎嘉骏顺便打蛇随棍上的要求来一张剪刀手合影，结果被无情拒绝，原因是他说太蠢→_→。


七月就要考试了，其实留给复习的时间并不多，黎嘉骏本来就抱了平常心，也没有很认真的看书，备考的时间有空就憋点儿蛋疼的文章去投稿，这儿投投那儿投投，果然没有实际内涵和火星文没法吸引眼高于顶的编辑的眼光，只有一篇登报，还是在小角落里，看起来像是填充版面用的。


文章内容也特别无聊，是她偶尔一次和蔡廷禄闲聊时吐槽的，在东北的时候，马将军举旗抗日，全国人民就捐钱捐粮，奉其为国民英雄。而上海的十九路军抗日的时候，被马将军打碎了半个玻璃心的百姓们还是卯足了劲各种钱粮支援，十九路军又撑下来了。那么以后如果哪个军队练兵缺钱了，如果政府不管，只要举起抗日大旗，管它抗不抗的着呢，口号喊起来，军费就会从黄河长江滚滚而来了。


为了这文章，她和范希天他们瞎混时还被嘲笑，说她太损，全国军阀一个个都靠抗日哭穷了怎么办，老百姓的饭钱都被一腔热血烧掉了。倒是范师兄很诚恳的在嘲笑之余还夸奖了一下，说她的想法和一个很厉害的人不谋而合了，虽然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就他的观察看，那人的表现就是这样的。


黎嘉骏问那人是谁，范师兄很感慨地说：“他叫萧振瀛。”


“哦。”黎嘉骏埋头喝茶，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你朋友？”


“怎么会，那可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范师兄笑道，“我以后肯定要拜访他去的，你有兴趣吗？”


黎嘉骏哭笑不得：“我才刚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想去拜访他？”


“因为你的想法和他的做法不谋而合了呀。”范师兄此时手里还捧着黎嘉骏上交的笔记本逐字逐句点着看，“前两年中原大战的时候，二十九军被完全打完了，我们都以为以后直系军阀就这么垮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萧振瀛左跑跑右跑跑，二十九军又站起来了，就在你们张少帅眼皮子底下，夹在张蒋之间，前后左右的山头上的大帅抖抖脚趾就能踩死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他们穷得要当裤子，但却仗着抗日的口号，硬是扛下来了。”


“仗着抗战的口号……”黎嘉骏琢磨，“感觉你的说法也不是很……友好？”


“因为口号喊了一年了，其他什么动静都没啊。”范师兄拿出一张演算纸开始做题，“这题不难啊，揽胜弟弟不会做吗？”


“能喊他名字吗？”提起揽胜黎嘉骏就蛋疼，以前她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想这个揽胜不就是路虎的牌子吗，每次听就感觉有一辆吉普迎面看来有木有，“您在面前就顺便问您啦，您不行我再去找他喽，他上课呢，最近他们系的老师都已经认得他了。”


范师兄笑着摇头，把写了步骤的本子递回来：“幸不辱命，看来师兄我还够格和你一个考场的。”


黎嘉骏接了本子也没看，笑嘻嘻的回去了。


六月的北平已经初显威力，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只觉得暖暖的气从四面涌来，黎嘉骏起床照例去巷口的医馆那儿让小伙计联系产婆到家去，这阵子大嫂快生了，家里人都紧张的狠，她本来都牢牢的守在家里，这次去清华考试要一整天，感觉很不安心，干脆顺路去医馆撒钱找产婆驻守。


大街上都是穿着薄衫的人，女孩儿长裙及膝，男人的款式则看起来只是比冬天的薄了点，有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般不会在街上走的，他们都坐车，黄包车和小轿车，直接到目的地去。


黎嘉骏其实穿得挺奇怪，她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眼见这日子一天天热了，就跟着大夫人叫来的裁缝简单做了两身便于行动的裙子就算了。


以前她就直接穿黎三爷时期的衣服，那款式和面料堪称狂霸酷炫，现在陡然小资小清新了，家人都表示看着不习惯，而唯一对黎嘉骏以前的风格不了解的蔡廷禄，居然也说不和谐。


“你该穿裤子，寄个皮带，然后一件衬衫……戴顶马球帽。”


黎嘉骏想象了一下，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形象，但总觉得很土……


隐约觉得外面呆久了会蛋疼，她也没多留，确定了产婆二十四小时待命后，就又放心的回了家，大嫂此时已经整个人都快肿得飘起来了，看着就觉得娃娃肯定很壮，为了让她产前不那么忧郁，每日金禾就把大嫂扶到走廊里吹着暖风和黎嘉骏闲聊，偶尔蔡廷禄没有感兴趣的课，就也坐在那大家瞎唠嗑。


今天也是如此，蔡廷禄自己去听了数学课回来了，意犹未尽的拿着纸在那写写算算，而黎嘉骏看了一天的书，崩溃得想揪头发，一旁的大嫂被金禾扶着消食回来坐着，拿起一本小说又放下，叹口气：“天又暗了。”


“你要去睡了吗？”黎嘉骏随口一问。


“不怎么想睡，越睡越累。”大嫂抱着肚子叹息一声，愁眉不展的样子，坐了一会儿，突然一僵，嗯的申银了一声。


“大嫂你怎么了？”黎嘉骏凑过去，很紧张，“发动了？”最近她也注意了不少生产方面的事情，开口就是个术语。


“好像……是。”


“卧槽！”俩毛孩子跟尾巴被烧着了似的跳起来，虽然早有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可此时不管PlanA还是PlanB都汇成黎嘉骏气冲丹田的一声嚎：“金禾！！！！嫂子要生啦！！！！”


一阵鸡飞狗跳后，大嫂被送进了产房，产婆白天家里人少的时候驻守着，晚上就回去做饭带孩子了，海子叔连忙专车去接，大夫人和金禾都是有经验的妇女，此时在大嫂身边一步都不敢走开，黎嘉骏和蔡廷禄两个小毛孩就被指使着干这干那，烧水捧柴火生煤炉烧毛巾，各种往产房塞必备用品，力求产婆来时能万无一失。


大嫂一开始还没什么声息，申银声低低的，可后来就撑不住了，一阵阵的大叫，说实话她的年龄虽然不小，可在黎嘉骏心里还是算早孕的，平时很稳重沉着的少妇样，此时听着尖叫，却细细尖尖的纯然还是个少女。


产婆终于匆匆的来了，进屋前从容不迫的吩咐外头正在给煤炉扇风的俩人多烧热水，那样子活像个神医，结果产婆刚进去，大嫂就一声惨烈的尖叫。


蔡廷禄惊得手一抖，蒲扇啪啦啦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起蒲扇就没站起来，一边朝炉子里吹气扇风一边呲牙：“听着好疼！”


黎嘉骏也乳酸：“是啊，好惨！”


“你也会有这一天啊！”感叹。


“求不要提！”黎嘉骏心有戚戚焉，往蔡廷禄望去，却见他不知是火光印的还是热的，脸红红的，到嘴的调戏还是给压了下去。


里面这么喊着，一声高过一声，折腾了整整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迎来了一个新生命，在黎嘉骏看来，非常幸运的，是个带把儿的。


这玩意看来还真是有遗传的，大夫人这辈子两胎，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男孩儿，轮到大哥这儿，膝下大概也是以男孩儿为主的命，黎嘉骏以前就看出来，大夫人一开始态度对她还好，并不是因为她作为女孩儿不威胁大哥继承家业，而是因为她其实也希望黎家有个女孩儿，让黎老爹能儿女双全。


其实对于生男生女，大夫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求，一开始大概是因为黎家看起来人丁还算兴旺，可一转眼，兴旺的人丁里就有两个负责传宗接代的上了前线，那大嫂着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性别就忽然重要起来了。所以黎嘉骏冲进产房看小侄子的时候，分明看到大嫂悄悄松了口气。


家中添了新丁，黎嘉骏第一时间写了信去给黎老爹报喜，顺便让他给起个名字，这头大家就开始琢磨起小名儿，她怕自己一时作死又瞎搞，干脆躲得远远的，等捧着书回去时，刚上任为奶奶的大夫人已经俊哥俊哥的喊上了。


黎嘉骏听了几次感觉很不习惯，总感觉是在喊自己……


这倒让她想起，自己虽然穿来时已经满了15，但大概是事情太多，总之谁都没想起给她起个表字，她现在既然在这么一个大能遍地的地方，是不是能找个厉害的前辈给她起个表字？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迫切，虽说哪儿都有大神，但是且不说以后去了上海还刷不刷得到，光现在看到了陈寅恪还有胡适就够知足了！


陈寅恪她也只远远听过一课，这么想请胡先生起表字这主意似乎更靠谱点，想想吧！胡大大给起的表字！全中国多少人有这待遇，家长肯定不带反对的啊！


季羡林？得了吧，这货现在自己还是个小学渣沫沫儿！


转眼，七月末，北大的考试先来了。


此时北大还叫国立北京大学，其他科目黎嘉骏就不提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国文题，其实其他的卷子她大多都能凑满，唯独国文经常处于两极分化的情况，有时候一整大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有时候则刷刷刷觉得到了小学考场。


这次的国文题黎嘉骏看得又哭又笑，第一道题居然是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译成白话文还自加标点！


能信！？北大招生语文考试第一题把试译成古文加标点！


比当年东北大学的考试还简单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当然她的标准与众不同……


黎嘉骏刷刷刷一顿狂写，只觉得酣畅淋漓，到下一题的时候顿时刹车了。


凭书名写作者。


《文史通义》、《后汉书》、《论衡》、《说文解字》、《日知录》、《说苑》、《红楼梦》、《方言》、《文选》、《三国志》总共十本书。


要是以前的黎嘉骏，乍一眼看下去，十本书里面能写出哪一本，大家心里都懂……而且因为《三国志》和《三国演义》的可怕陷阱在，可能《红楼梦》的解答她都要斟酌斟酌。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在二哥的补习下彻底分清《三国志》是陈寿所著，《三国演义》是罗贯中所写，说不定为了拼个一分，她会咬牙把罗贯中给写了……虽然明知不对。


而经过近两年的熏陶和恶补还有前身记忆的顺带，她除了《方言》实在想不起是谁写的，其他或多或少都有听说或翻过，这么精英的题目居然让她答出来了！


黎嘉骏泪流满面，心里给二哥烧着高香，接着往下答题，接着是简答题，问什么是四书五经，什么叫做四部，什么是三通，唐宋八大家是谁……


仰天长啸！不经历过不知道自己知道那么多！


四书五经好答，四部么不就是经史子集，三通？好说好说，《通典》、《通志》、《文献通考》！唐宋八大家？哈哈哈哈哈！感谢三苏直接搞定三个位置，然后韩愈，柳宗元王丞相欧阳修……最后一个谁来着？记得当初背的时候为了加深记忆特地和二哥讨论了汞中毒的问题……曾巩！


黎嘉骏答得风中凌乱如魔似幻，忽然觉着自己才高八斗怎么破！


再往下看，试举五部秦以前的书。


太多了，选择障碍肿莫破！光兵法就能凑齐了有木有！她差点嘎嘎嘎笑出来。


再分辨了一下“之”字的用法后，开始了作文题。


艺术与人生，科学与人生两题选做。


作文这玩意儿，虽说到了现代高考已经有浓郁的八股风格，可是在这个真八股文到底什么格式被学生广泛知道的年代，怎么跳出框架写出新意吸引阅卷老师的眼球却很重要，可真这么写了，就全看天意了，阅卷先生喜欢就赢了，不喜欢……就跪了。


黎嘉骏各种平常心，她不懂艺术的土鳖一个，就挑出科学当成科幻文天马行空的糊了作文纸一脸，然后潇洒离场。


北大的国文题给了她莫大的信心，虽然其他科目都跟坨翔一样，可是每个从国文考场出来的学生都神清气爽，她琢磨了一下，干脆趁现在去找胡适大大求个表字，于是没和范师兄几个针对其他科目聚众骂街，而是一溜烟的跑去了教员宿舍。


果然这次因为考试，老师都停了课，胡先生便窝在自己房里写写弄弄，听说她想求个表字，倒不是很意外的样子，显然是有不少人提过这方面诉求，他低头思考起来：“看你大名，你家人必然是希望你巾帼不让须眉的，那给你起个能互补的表字吧，你看，昱亭可好。”


“昱亭……”黎嘉骏砸摸着，总觉得哪儿不对，一种不翔的感觉油然而生！


“亭亭玉立的亭，但并非亭亭玉立的玉，你的性格如骄阳似火，煜煜生辉，去个火边，能温和点，似乎更妥帖，就日立昱吧，你看如何？”


好想不要脸的拒绝是怎么搞，黎嘉骏觉得这个字寓意好，涵义棒，听着也好听，又不娘气，起得相当好，可她嘴里谢谢了，心里却有个声音大叫着不要不要。


能不要吗？！她自己来求字，人家认真给起了，肯定不能拒绝啊！必须谢谢啊！


她顶着满背的冷汗，欢天喜地千恩万谢的顶着新的表字出了院子，边走边想，边想边不爽。


“昱亭……玉婷……毓……婷……卧槽槽槽！”


毓婷！


黎嘉骏当场就要流泪了。


怎么这么惨啊这孩子，情人节被打死就算了，还被起了个避孕药的表字，这辈子还能不能好了！


紧接着好几天，她的精神力都没回复，等到八月一号清华考试的时候，她几乎是面无人色的奔赴考场。


继续是几个走过场的考试，理科类的幅度极为不人道，横跨小学到大学，从口算到高数应有尽有，自然科学则物化生俱全，答完后终于熬到国文考试，刚翻完卷子，她的眼球就在其中一道题上再也无法挪开了。


上联：孙行者。


求下联。


老师我给你跪了，下联感觉不对猪八戒都对不起人民和党……


黎嘉骏倒是想分析下，可她一开脑洞，脑袋里就各种CP刷不停，什么紫霞仙子红孩儿牛魔王铁扇公主，甚至脑子里还冒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什么私会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叫人家牛夫人啥啥。


到底谁出题的！现在哪家大学不是奔着新文化去，为毛还出对对联这种神奇的题目啊！？考完绝对会被贴大字报啊！


黎嘉骏一脸蛋疼的写上了：至尊宝。


然后她深刻觉得自己真是来浪费时间的……


孙行者还是温柔的一炮，接下来什么神奇的都来了，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人比黄花瘦，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甚至还有清华大学水木清华这种！


先生您在做广告吗？！


这种看了上句就想到下句的上联怎么对啊！好想掀桌怎么办！深刻觉得本次考试后两千考生不暴动一下都对不起这个时代剽悍的文（人）风（气）啊！


她当然没去默写诗词，很老实巴交的认真分析了一下上联的词性句式，然后垂死挣扎了一下，最后默默的磨完了作文题《梦游清华园记》，真的和梦游一样走出了考场。


没有暴动……


走出考场的学子形成了一波丧尸浪潮，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其中之眉来眼去，暗潮汹涌，暂且不表。


此时嫂子早就做了月子出来，抱着金贵的俊哥在院子里散步等晚饭，黎嘉骏被炎热的天气打败了，擦了个身换了身家居衣服去帮金禾准备晚饭，等到饭点的时候，蔡廷禄从清华图书馆看书回来了，大家沉默的吃完饭，等大夫人走了，立马筷子一放斥责她：“你怎么不等我，不是说好考完到图书馆找我吗？”


黎嘉骏毫无愧疚感：“啊，我怕到图书馆找你同归于尽……就忘了。”


“其实就是忘了吧！”蔡廷禄特别不开心，自顾自气了一会儿后又小豚鼠一样抬头问，“听说考题非常……有趣，是怎么样的？”


黎嘉骏收拾着碗筷，叠起来交给金禾：“孙行者，你对对看。”


“对子？！”蔡廷禄瞪大眼，“真是对对子？我还不信来着！”


“哦，对孙行者？”大嫂似乎挺感兴趣，“上联是孙行者？”


“是啊。”帮金禾收拾了桌子，黎嘉骏随便洗了个手，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大嫂你还是上过私塾的，提点提点？”


大嫂抱着俊哥哄了两句，闻言歪头一想，就笑了：“这不是很简单么，孙行者，一个是姓，一个是动词，还有一个是虚词，前面两个字好说，最后只要是之乎者也之一就可，要我的话，就对……嗯……哈哈，出题的先生可真是调皮，有一个答案你们还认识呢，说不定就是正确答案哦。”


“什么意思？”黎嘉骏倒是听懂了大嫂的解析，深感自己是把问题复杂化了，不明白的是出题先生哪儿调皮了，狡猾还差不多。


“你前阵子不是经常挂嘴边的吗，胡先生，字适之。”大嫂提醒道。


提到胡适黎嘉骏就想到自己新得的表字，想到表字她就腿软，默默的咽了口血后强行转移注意力，琢磨起来，“孙行者……胡适之……”跪了，“出题的先生太调皮了！”


“他们肯定是好友，或是神交已久啊。”大嫂笑。


“也有可能是不怀好意啊。”蔡廷禄道，“胡先生最是提倡新文化，可这个出题的先生偏要把他的名字往旧文化的题里扯，嘉骏，今天你这考试，说不定还会引风波呢。”


黎嘉骏哦了一声，莫名的觉得有点激动，新旧文化之争在各种纸质载体上那是已经吵得不要不要的了，大多数学生包括她也就处于围观大能对喷并且被动接受的状态，有些时候大神们明明开战很久了，却要等有人点醒或者火药味冒出来了才能看明白，虽然看多了以后对于这类笔头战斗的敏感性大幅增加，可亲身经历还是头一次！


“我明天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清华的公告栏？”黎嘉骏激动，“说不定会有人贴大字报骂人哦！”


“哪有那么快，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蔡廷禄鄙夷道，“明天一起去！”


“……节操捡捡！”


“话说，既然胡先生给你起表字，我以后是不是该喊你昱亭了？”蔡廷禄突然认真问。


“……”黎嘉骏一脸悲愤，平生第一回有了演绎种田文的想法，至少她要赚够钱蛰伏大中国工商业，把那个生产毓婷的黑心企业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第048章

 <h3>离别</h3>

黎嘉骏当初猜到了事情会闹大，全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几乎考完没多久，这场考试的风波就像沙漠里的一把火一样，熊熊火焰燃烧了闲得抠脚的文人们。


适时在北平，其实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文人报刊应是《世界日报》，平时就混在一堆海子叔买来的报纸里，在来自外地的黎嘉骏和蔡廷禄看来并不起眼，可是这一回经人点播，仔细一看，竟然在上面看到了有关考题对对子的全程骂战直播！


战火燃起在八月七日，《世界日报》第十二版的读者论坛上，那是个奇葩辈出的地方，性质类似于天涯论坛，结合了八卦还有国观的气质，黎嘉骏一般也就是翻那儿，这次就翻到有个署名为丁零的人发表了一篇名为“关于对对子”的投书，其实这人的主题还没怎么滴，就是说对对子考验考生的文学素养，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评判标准不好界定，为了平息考生的不满，请出题人公布正确答案。


态度非常温和，立意非常中庸，难怪黎嘉骏刚看到时还没什么感觉，谁知后面就开始爆了，丁零的投书就好像是盖了一层楼，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抢沙发了，一个署名振凯的人跳出来刊载了一篇名为“由清华大学考试技术所引起的我的几句话”的投书。


这回这货就一点都不友好了，他直接就问如果按照清华这般的出题意图，那以后的青年人只会对对子怎么办，你辣么有种怎么不干脆让人写八股文啊！这样说了以后他还不解气，从作文题“梦游清华园记”联想到了清华以及学生的资产阶级化，说那么小资的作文题，也只有那群小资产阶级的先生才能想想，让穷学生怎么脑补？


这感觉就有点偏激了，都说了梦游了，没去过清华还不能想象清华什么样？再说了，当初嫂子就分析了，这对对子真懂了出题人的意图其实很简单，只要对词性运用比较了解就行，并没有什么顽固不化的感觉。


战火就这么燃起来了，振凯所代表的攻方率先发连招，接连放出两篇投书，一个是署名为杰的人写的“对对子”还有一个是署名为春焰的人写的“我也谈谈清华的考试”，两人的文章差不多和振凯一个意思，甚至更有攻击性，从对对子的时代意义讲到清华作为一个最高学府在文化界的自我定位，甚至说在这前途一片漆黑的多难的中国，梦游清华这样小资的作文题对贫无立锥的无产大众有什么意义。


此时，守方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攻方并没有一味步步紧逼，过了两天，有个署名湘石的人在下面盖楼“我也谈谈对对子”，他表示对对子很难，这些个上联连文学界的老夫子都有可能“茫然不知所对”。


……黎嘉骏看到这儿抬头看看旁边奶孩子的嫂子，默然低头……见湘石又说，出题人出高中从没学过的对对子，是不是想显示自己才高八斗，等到阅卷的时候看到众多考生居然连对对子都不会，可以姿态很高的感叹现在的学生大不如前？


这个用心就有点险恶了，绕那么大一个弯夸自己这种事情真要做出来也是醉了，他们也把出题人想得太闲了吧。


另一个署名北黎的人反应则有些暧昧，他认为“在维持中华民族的生存上国学是必须要学的，国学既是必学，对儿自然更是必须对的。为传播国学普遍起见，要雅俗共赏才好。”顺便质疑了一下中学为什么没有学对子。


这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温和的帖子了，但是看完整个文，又觉得嘲讽味十足。


现在战况基本上是一面倒的情况，大家正想着什么时候清华会反击，结果隔了一天，人家清华直接砸蘑菇蛋！


陈寅恪大大亲自撸袖子上阵了！


他接受了《世界日报》记者的采访，以答辩的形式刊出了名为“清华中国文学系教授陈寅恪谈出‘对对子’试题理由”，其内容温柔而强硬的深入阐述了整个国文考试的内涵，全文并没有正面应对前面的抨击，通读下来甚至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陈先生此时就坐在教室里，教室里全是拿着报纸抠字眼的读者，他还是那一身简简单单的装束和一个平和温柔的表情，语气平淡而流畅的给你上了一堂国文课。


而随后，陈先生还极为风趣的列举了阅卷过程中看到的搞笑答案，好点的对韩退之、胡适之、祖冲之，普通的对王献之、陈立夫、郁达夫，接着就是唐三藏、猪八戒和沙和尚了，还有不少考生不知开了什么脑洞填了赵飞燕、黄飞虎和郭沫若，最可笑也是一批认真的考生，他们倒是分析了词性字义，从字面上严肃的回答了翁坐乎、子去也甚至我来也……让看得人都忍不住啼笑皆非。


温柔的一拳。


拳风虎虎随之而来。


清华的学生们终于听到发令声，开始力挺自家教授了。


两个清华学子都针对那篇振凯的“清华大学考试技术所引起的我的几句话”投书，这两篇文的题目让黎嘉骏特别蛋疼，比如署名周葆珍的人投书名为“由‘由清华大学考试技术所引起的我的几句话’的几句话”。


光看完这标题她就要跪了，这分明就是现在论坛盖楼时网友回复某楼的评论嘛，这个读者论坛真的变成BBS了有木有！他们的态度自然都是表示支持对对子和作文题的，比较搞笑的是另外有个社会人士叫伯辛的人还来凑一脚，把前面两个立意阴险的杰和春焰的投书都骂了一通，他直接说杰是错误的，接着就说春焰这个逗比就是来凑热闹的……


一直到十六号，还有人投书来战，《世界日报》却觉得差不多了，在读者论坛上加了一段针对这个事件的案语，意思是正反意见该说的都说到了，本次讨论宣告结束。这就是锁帖了，要是百度贴吧，那就是人称开无敌。


本以为报社开了无敌该结束了，大家都意犹未尽的时候，这个没节操的报纸竟然说因为声明讨论结束之前，很多来稿已经付了稿酬，所以锁帖后又一口气刊载了四篇投书，才算勉强休战。这时候看得人未免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可是回想之前一天一篇投书的笔锋之战，还是让人感觉心潮澎湃。


谁也没想到这事会在报纸上轰轰烈烈闹了半个多月，甚至引出了陈寅恪本人，这一攻一守间战术分明，很是精彩，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虽说有人提出了陈寅恪有针对胡适之嫌，但胡适闭口不谈此事，甚至隐约表示别往他膝盖射箭，而陈寅恪即使是被人打上门去，也拒不出示正确答案，这一次的战火最中心竟然没有烧到“孙猴子胡适之”这个点上去。


有人遗憾，但也有人庆幸吧。


黎嘉骏以为这回是真的完结了，去上海的事自然也提上了日程。


这是早在大嫂还怀着孕的时候就决定好的，由于是全家都要走，细数下来唯一要抛下的，就是房客蔡廷禄了。


相处了四个月，还怪舍不得的。


他只要住到清华开学，就能入学住进学生宿舍，所以等到九月份，这个北平的小黎宅就全空了，以后战乱还不知道便宜了谁。


逐步收拾行李的时候，大嫂曾经问过黎嘉骏，对蔡廷禄是怎么想的，黎嘉骏表示答不上来。


“揽胜这个孩子，我看在眼里，是真的很好的，你瞧他最近都心情不佳，那分明是舍不得你，眼看这分数也快公布了，若是你考上了，两人一起在这读大学，不是很好么？”大嫂一脸认真，“嘉骏，我当你亲妹妹，要你留下自然是舍不得，可若是错过这么个好孩子，以后还不知道遇不遇得到更好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黎嘉骏坐在那儿很茫然，蔡廷禄好不好她是最清楚的，要错过了，确实可惜，但真要下手，又觉得无从做起……太熟，太小，像个小弟弟。


她和蔡廷禄同龄，可心理上她却已经是一个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女青年，在她看来就连大嫂都是需要被她照顾和保护的小姑娘，更何况蔡廷禄这么个软萌的小正太。


卖萌装嫩只是本分罢了。


思绪万千后，黎嘉骏果断下结论：“下不了手！”


大嫂叹气：“好吧，你们确实还小，那你……不去和他道个别？再过两日就要走了。”


本来没什么的，被大嫂这么一说，黎嘉骏反而有些尴尬了，她颇为踌躇地出去找蔡廷禄，却正好撞到他气喘吁吁的跑来：“嘉骏！快快！让海子叔开车，北大的人去踢馆啦！”


黎嘉骏嗖的就来劲儿了：“什么什么！？踢馆？！”


“嗯！北大几个留校的学生闲着没事，想起陈先生暗讽胡先生，就约了清华的师兄姐论战了！他们刚开始我就过来找你了！”蔡廷禄又激动又着急，“快快快，再不去就听不到热闹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来喊你。”说罢隐隐挺起小胸脯，一副看吧我有热闹都找你凑快夸我的样子。


黎嘉骏被萌的化成一摊水，一面大喊海子叔准备车一面夸奖：“你真棒！”竖起大拇指。


“哼哼！”蔡廷禄得意了一会儿，和黎嘉骏一道钻进车里，海子叔脚踩油门一顿飞车，等到两人到了清华园里陈先生惯常上课的教室时，里面已经气氛热烈，刚踏进去，就听到轰一声，其实里面也就三十来个人，声势却浩大，此时有几个学生正一脸愤怒，有个学生脸红脖子粗的高声道：“若我北大是地狱之下群鬼主持的白话学堂，那你们清华就是我们民族进步的最大毒瘤！”


我去，都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这是要开打的节奏啊！黎嘉骏和蔡廷禄同时虎躯一震。


那个北大的学子还没说完，怒喝：“我们就知道陈鹤寿（陈寅恪）就是林纾的走狗，抵制新文化，一味愚信旧道德！”


“何谓旧道德，尊师重道为旧道德，尊老爱幼为旧道德，忠义礼信为旧道德，那我就是旧道德！”发言的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装背带裤的男生，长得略俊，虽然也有些说得上脸，但还是努力保持着从容的气度，一看就像校园小王子。


他旁边有个穿着时髦的女学生也器宇轩昂的站出来：“那我们都是旧道德！”


黎嘉骏在一边摸下巴，不对啊，这么看起来，北大的学生是被带进沟里了，不过连她都听得出来，北大学生自然没问题，旁边一人冷笑一声：“那何谓旧文化，迂腐不堪，食古不化，视德先生与赛先生为奇淫技巧，埋头苦啃八股文赋，瞧瞧汝等考卷，连个实用性的题都没！与国有何用？！”


刷分渣黎嘉骏回忆了一下，表示北大的题好像也没什么实用性的……哦对了，光作文题就划时代了！说实话，她确实比较喜欢北大的作文题，科学艺术人生什么的，比较好写……


看清华辩手的表情，是很想喷一句干你屁事的。否则他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在场的人就连清华和北大的人也并不是什么坚定的旧文化新文化党，他们来这也就是图个乐子，所以在场所有人都为怎么更大杀伤的反击回去思考起来。


黎嘉骏抱胸站在一边左看看右看看，这种在极类似于大学课堂和讲座的气氛中，她很容易就陷入围观党的世界，台上师生的演讲和辩手的对喷和她毫无干系，她只要混完这堂课就好了，这已经是一种本能，饶是她努力开动脑子想，在看到周围人都在想的时候就会觉得哎呀那么多人在想了我又不是最聪明的也不会去发言伤这脑筋做什么。


所以她就放空了。


终于有人精妙反击，一堆人频频点头，紧接着另一方不甘示弱，主题渐渐天马行空，其实众学子早就歪楼了，而且奔着那条歪路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又完全成了新旧文化之争，可是亦不完全，因为虽然北大打着胡适的名义来踢清华陈教授的馆，但是事实上大家都是大学生，又新又潮，没谁懂旧文化代表什么，但也全没达到了解新文化的程度，他们本身也还在等待教授们战出个结果，虽然自己跃跃欲试，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才几斤几两，其实大家根本上是一个阵营的。


到后来在场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学生都你一言我一语的站起来发表起观点来，不知不觉间，黎嘉骏前后左右包括蔡廷禄都站起来说了两句，他们有些找回了重点谈论对于对对子的事，有些则针对陈先生和胡先生到底是不是相爱相杀辨析了一下，还有一些则干脆撇开重点对目前的国难和民情感慨了一番，这些则已经有些劝架和劝醒的意图了，差不多意思是你们别混八卦了去国观洗洗三观吧这种。


就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范师兄都带着他的小伙伴们在边角里冒出来说了两句，这一场踢馆之争简直成了茶话会，范师兄的立意很明确，他甚至提出了长城抗战的说法，让大家不要关注这些，而是多往北方看看，那儿强敌环饲，黑影幢幢。


他说完，还不忘来一句：“我们这儿就有一位从关外来的同学，她因为战争失去了在东北大学进学的机会，这几个月来我观她兢兢向学，在北大、清华乃至燕大旁听进学，一丝不敢懈怠，饶是亲历国难也不曾悲观绝望，你们这般为了只言片语喧闹不休，可曾想过这些经历生离死别的同龄人会如何想，嘉骏，你说！”


黎嘉骏骤然被点名，跟触电般一震，差一点就不给力的揉揉眼睛，她在众人的炯炯有神的注视下站起来，茫然四顾，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


那些眼神太热力四射了，虽然只是三十来个人，但他们眼神中的好奇敬佩同情等正能量向情绪铺天盖地，她咽了口口水，张张嘴，只觉得眼睛一热，又连忙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骏，别怕，想说什么说什么。”范师兄鼓励道，“让这群人看看井上是个什么样？”


被比为井底之蛙，却也没人有意见，全场一片静默，还是看着她。


“我，咳。”她调试了一下嗓音，“我是沈阳人，九一八的时候，城外打成一片……哎……其实我经历的事儿，比起那些已经去世的，真的不算事儿。”她抱歉的望向范师兄，“不好意思啊范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现在大家努力学习好了，不要想东想西，耐心的等用到的那一天，就不会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范师兄点点头，笑了一下，无奈的摆摆手。


“其实今天听各位论战，很长见识，对于新旧文化，高考成绩出来之前，我是不敢随便说话的，你们别笑，真的，我看到对对子的时候差点就跪下了，但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如果自己能对出来那真的很有成就感。”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文化，人家引经据典的说得多顺溜啊，就她虽然也看了一肚子，可是临到用时却满脑子网络语言，只能破罐子破摔，“但我刚才想到一件事，我想无论如何得跟各位分享一下，我们中华文化，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文化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传承了四千年不曾断掉的文化，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一点都不羞耻吧。而延续这个传承的，就是我们最近批驳的旧文化。它确实有弊端，很多，要不是它压制女性，我现在可以更有文化……可它真的一文不值吗？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也会看不起我们。因为我们有对对子，西方人没有，所以我们也不需要对对子了？这是什么逻辑，西方是我爹吗？拜托了，我们的年龄他们算上十八代祖宗也赶不上啊。而且，鉴于文化改革掺杂了众多西方思想的影子，很多人开始以吃西餐喝咖啡为荣，我作为一个从敌占区逃来的土鳖孩子，很有种被文化侵略的感觉，你们没有吗？”


她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可思索了一下，本身自己也没什么逻辑，干脆直接总结：“反正我一直觉得老祖宗很聪明，考试这玩意儿嘛，你能你就上，不能也别瞎哔哔，平白让人知道你不行，那多不好意思。”说罢她就坐下了。


这番分明偏向清华的议论让北大的同学很不开心，但是仔细想想她也没什么槽点，只能不甘不愿的又对轰了几轮嘴炮，大家意犹未尽的散了。


“其实就是找个茬儿练口才吧。”回去的车上，黎嘉骏总结，“到后来不还是争论不出一个结果。”


蔡廷禄却沉默了一路，到家下车的时候突然问：“你们后天的车？”


“嗯，是呢。”黎嘉骏也有些沉重。


“哦。”他点点头，小步跑进了院子。


黎嘉骏站在院子里惆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和大嫂闲聊了一会儿，回屋睡下。


第二天蔡廷禄大早就跑出去了，一整天都没见人，大嫂在晚饭的时候，指着黎嘉骏唉声叹气的：“你呀，小磨人精！”


“……”黎嘉骏木着张脸扒饭，小磨人精小妖精什么的，最好下饭了！


第三天，行李装车的时候，蔡廷禄终于扭扭捏捏的走了出来，递给她一个包裹：“给，给我写信。”


黎嘉骏接过包裹笑起来：“不躲着我啦？”


“没躲，买东西去了……现在不准看！”


“哦。”黎嘉骏放下不老实的手，自己也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是送给你的，收好啊！”


蔡廷禄一声不吭的收下了，再抬头眼眶都发红了，没等黎嘉骏说话，他一甩袖子往前走：“走走走去车站了！”


“哎，你呀！”大嫂抱着孩子路过。


“阿弥陀佛。”大夫人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因为火车站离家极近，所以大夫人和嫂子坐车以外，黎嘉骏和蔡廷禄是一道走的，这四个月来，两人没少一起走这皇城根儿下的小道，一路闹闹腾腾叽叽喳喳的，可这最后一次，大家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月酷热，黎嘉骏一路抱怨天气，扇扇子，擦汗，躲树荫，堪称忙忙碌碌的走完了这条路，蔡廷禄一直都是走直线的，有时候黎嘉骏路边买雪梨水喝，他就沉默的接过扇子。


真是个好男孩啊，黎嘉骏心里暗叹，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


她并没有通知谁自己要走，一来兴师动众的，最终还不过是一句记得写信搞定，二来要论情谊，她觉得有蔡廷禄就够了。


两人走到火车站时，行李箱都已经托运了，大夫人和大嫂坐在贵宾候车室里，再过一会儿，车就来了。


黎嘉骏没有进去，她挣扎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叹气，回头望着心事重重的蔡廷禄，问：“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蔡廷禄很是纠结了一会儿，鼓足勇气道：“以后，遇到我这么好的男人，好赖矜持点，至少……温柔点，要不然……不是谁都有这机会……用这么长时间……知道，你很好的。”


黎嘉骏笑弯了眼，却觉得嘴有点咧不顺畅，抽动了一会儿嘴角，她抱住了蔡廷禄，借着他僵硬的小肩膀揩了揩眼睛，半晌才道，“祝你幸福。”


“……你开心就好。”


如果活在当下，她会死死抓住眼前的人。


可惜每当她望向前方，眼中，只有一片黑暗，让她无论抓着谁，都有种会将这人拖入黑暗的感觉。


其实，他们还可以平安整整五年。


就让她背着这苦闷的心情再熬五年吧，等到大家同命相连了，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第049章

 <h3>下关口</h3>

南下的路吭哧吭哧的，依然是一等软卧，在俊哥儿的哭哭啼啼中，大嫂愁眉不展。


其实车里的几个人都是不想南下的，黎嘉骏比较复杂，北平迟早要开打，走是必然的，但就像大夫人和大嫂所期待的那样，如果真的有一天得以重逢大哥二哥，那北平的几率必然是比较大的。


但这一切最终也只有想想，黎老爹早就回了信，俊哥儿的名字要见着人才能定，而且现在他们在上海也已经稳定了下来，“老婆孩子可以去享享福了”。


享福什么的，黎嘉骏三一年的时候就已经不指望了，但是对于现在的大嫂和大夫人来讲，却真的可以算去享福。


没有当家的男人，在北平，饶是大夫人和大嫂都能干，可一屋的女人也只能过着宅女的生活，她们没法自己去社交，虽然这并不是生活必须的，可对于她们这一阶层来说，却也是不可少的。


就好像大夫人在发现黎嘉骏懂事了以后竟然莫名欣慰，表示黎家终于有了个能社交的千金那般，名媛外交在民国，一样风行。


可惜黎嘉骏还来不及做名媛，就已汉（子）化了。


她在火车上坐了一会儿，看外面荒凉苍茫的景色，全然没有以前坐火车时沃野千里的样子，没一会儿就疲倦了，把玩起蔡包子给的礼物来。


那是一个手工打磨的深棕色斜背皮背包，整个呈长方形，两边各有一个圆柱形的搭扣袋，有个套头的大盖子，打开可以看见里面分为两层，前面一层大点儿，口子上有一个用扣子固定的皮盖，后面一层一个薄点儿，还有两个皮质的笔袋，整体的里层都是软绒的，轻薄，还不容易磨坏里面的东西。


就功能性上来形容，这就是一个相机包，前面那个大小正好放黎二少的徕卡，顶上的皮盖刚好固定住相机和并保护了相机的上面，而后面，则刚好放些相片本子和笔之类的，最精致的是，两边的圆柱袋子，正好放胶卷……


良心相机包！


黎嘉骏感动的要哭了……


想到她就送给蔡廷禄一堆相片，还是自己拍了觉得好看的有纪念意义的都顺手多洗了一份，就觉得自己真不厚道，虽然现在人造革还没发展，要皮子就全是真皮的，可是光这么一个包的设计价值就刚刚儿的。


蔡小哥要是早拿出来，她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_→。


摆弄了一会儿相机包，她再次拿出了自己的牛皮纸自制地图，在北平那儿点亮了自己的足迹，然后密密麻麻的写上了所见的人和事。


刷男神，遭遇季大大、胡大大、陈大大，去了燕京大学的未名湖，清华的逆天食堂，北大的教授对骂，参加了清华北大的奇葩高考（不知道自己多少分），还看到了民国版天涯论坛，以及新文化论战……接着呢，嫂子给咱生了个俊哥儿，小胖子可调皮继续严父镇压，二哥还是没有消息，就好像马占山的消息也没多少一样，最后，蔡廷禄字揽胜（噗！），祝你幸福……


拉拉杂杂写了一堆，她不放心，又在别的本子上剪了一张纸下来贴到河北省的地方，用于以后补充，随后便收起了纸，小心翼翼的放进相机包的夹层里。


安全感满满！


这个时候从北平坐火车到上海，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两天后，火车到达位于长江北岸的浦口站，要去上海的乘客必须在这儿下车，坐渡轮度过长江，在南京的下关站上京沪线的火车，再坐八个小时，才到上海。


这时候的京沪线并不是指北平到上海，而是南京到上海，因为这时候南京才是都城。


一路上都有黎老爹安排好了，在下关码头的时候，会有一个接站的年轻人负责带他们走完剩下的路程，这个年轻人名叫陈学曦，是黎老爹在上海招的助理，很是时髦的西服青年，小分头，墨镜，也不怕热，一块手帕擦呀擦的，手里举这个板子，上书北平黎家。


黎嘉骏眼尖，刚下渡轮就看到了接站牌，此时整个码头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搬货的工人、卖菜卖鱼的小贩、刚从一艘大船上蜂拥而下的乘客还有各种接站的、下渡轮的人，大家挤做一堆，这鬼热的天气里，气味诡异的像毒气室，本来就没坐过大船的大嫂和大夫人几个脸色简直黑成一堆马赛克，本来好好的黎嘉骏看着都快吐了，而金禾和海子叔早在船上就已经吐干净了。


“哎！陈学曦先生吗？这儿这儿！快来！你可有水吗？新鲜的水！我大娘和嫂子她们不舒服！”


雪上加霜的是，古怪的气味还影响到了俊哥儿，他嗷呜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挣扎，大嫂晕船手软脚软，见状虽然忧心，可还是毅然把小孩塞进黎嘉骏怀里，挣扎道：“哄哄……呕！”吐了。


黎嘉骏本就体贴的背着大嫂的小包，背上是用来绑婴儿的蓝布袋，两边斜背着自己的相机包和大书包，一个好好的大姑娘这么一整活像个丐帮长老，此时再抱了一个孩子，没手可理的短头发也因为好多天没洗七翘八翘的，再看着大嫂在面前呕吐，酸味儿钻进鼻子里，她自己都不好了，连忙闪开去，就看着那个陈学曦小哥像是一尾垂死的鱼那样逆流而上，挣扎不休。


“黎夫人啊！黎小姐啊！你们等一等哦！等一等哦！我马上过来了！小心东西哦！小心东西！”他人过不来，只能扯着嗓子大叫，浓重的海派腔扑面而来。


黎嘉骏泪，要不是为了小心东西，她们也不至于下船的时候特特取下孩子来抱在怀里，怕的不就是一不留神挤坏了或者丢了，现在成了她在人群中施展挤公交神技的一大阻碍，总不能挥舞着孩子杀出重围吧，她在人流中默然站成了一条冲锋舟。


不经意一个回头，大嫂吐的东西被人毫不介意地踩了过去……


“……呕！”她终于扛不住了，干呕一声，声嘶力竭，“救命啊！”


折腾了许久，一群人终于胜利会师。陈学曦身上背了黎嘉骏的所有装备，很是失落的站在边上：“看这个样子，是不能直接上火车的……要不要休息一天？我去给你们订房间，要不然再坐一天火车，下车好直接去医院了。”


黎嘉骏是还好的，大夫人和嫂子却不能更同意，陈学曦于是拖家带口的把她们带出重围，艰难的走过了几条街，竟然让他们找到了个咖啡馆，里面不少洋人坐着，也有穿着佯装的中国人，他们大包小包的走进去时，前来迎接的侍者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而是很贴心的把他们引到一个隔间里。


这种胃酸泛滥的情况明显是不能喝咖啡的，可这儿也不卖茶水，黎嘉骏看了半天菜摊，给每个人点了一杯苏打水，侍者端过来时，见黎嘉骏还只是个小姑娘，便悄悄问她要不要加新出的热巧克力加冰淇淋。


陈学曦这时候走到前台去付账顺便借电话，黎嘉骏无所事事就开始折腾起来，她同意了侍者的建议，就看着侍者拿来一个选白色的冰淇淋球放在一杯热巧克力上，热巧克力一下子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球，白色的冰淇淋像个趴在沙滩上的水母一样覆盖在热巧克力上，看起来极为诱人。


黎嘉骏还担心这杯东西会不会太腻，喝了以后才发现，其实热巧克力虽然口感饱满但并不怎么甜，加上香草味的冰淇淋，混合起来刚刚好，简直完美！


她立刻建议大嫂要不要尝尝，嫂子看起来好奇，但是她更在乎自己的胃，便艰难的摇摇头。


黎嘉骏欢脱的喝着巧克力冰淇淋，那边陈学曦已经打好了电话，他走过来拖了张椅子坐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杯柠檬苏打报告道：“等会我有个朋友会开车来接，不过你们的行李都已经托运了，等会要不三小姐和我一起去置办点晚上换洗用的东西，各位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出发，票我会去改。”


大夫人手握佛珠点点头，紧抿着嘴，大嫂挤出个微笑，张张嘴想说话，结果开口就一呕，闭上了嘴。于是黎嘉骏只好继续充当代言人：“辛苦你了，陈先生。”


“应该的应该的，我拿薪水的嘛。”陈学曦客气道。


“不一样，本来你今天带我们上火车，明早就能到家了，现在硬是因为我们拖了一天，多不好意思呀。”不知不觉间黎嘉骏都学上了他的上海腔。


“哎早回去迟回去都是要上工的。”陈学曦忽然夸赞，“不过三小姐你真厉害，才这么几句话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嘿嘿。”黎嘉骏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发现乱糟糟的，就借着理头发的功夫隐藏自己的心虚。


她一直没忘记自己以前是南方人，南京她来过，魔都，更是去过无数次，别说学了，直接说都行。


这边又聊了两句，外头路边停了一辆轿车，一个穿着衬衫的清秀小哥走进来四面一望，就和突然站起的陈学曦打了照面，两人相互招呼了一下，陈学曦把他拉过来介绍道：“这是小张，我朋友，你们不用客气，尽管使唤。”


“你们好。”小张也不磨叽，直接上来就拿起他们的箱包，“走吧，去住的地方吧。”


黎嘉骏依依不舍的一口蒙了热巧克力，抱起俊哥儿跟了出去。


小张开车很稳，南京作为现下的都城，繁华那自不必说，人流如织，而且行人的西化程度也比较高，好多穿着衬衫短裙的姑娘并肩走过，拿着缀了珍珠和假花的精致小皮包，头上还戴了华丽的遮阳帽，蒙纱，流苏，丝带和绸花等应有尽有。


那遮阳帽的遮阳程度其实有待考证，却让糙了一夏天的黎嘉骏有点心痒痒的，当初总往各种大学跑，她下意识的就走朴素利落路线，其实当初做衣服的时候大嫂是极力建议她也这般时髦的，但她一句穿给谁看后，就没有然后了。


好像是时候浪一下了……


车子一路开，通过了一个极为宏伟的三门洞的城墙，中间大，两边小，顶上是个绿瓦的城楼，陡然穿过门洞的时候，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黎嘉骏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回头，读了城墙的名字：“挹……江，门，是挹江门吧？”对于第一个字总有点不确定。


“嗯，是挹江门。”小张听到了，回头确认。


“很大一个门呢。”黎嘉骏只能这么称赞，她恍惚了一下，仿佛这才意识到什么，“哦，这是南京啊……南京诶……”


“是啊。”小张的回答干巴巴应着。


黎嘉骏睁大眼又回头看了看，那门已经很小了，远去的是挹江门，而入目的，是一片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的景象，热闹得像现代的步行街一样。


这是南京呢，完好的南京。


完好的人，完好的笑容。


太好了。


……太不好了。

第050章

 <h3>夜霓裳</h3>

之后一整路，黎嘉骏都诡异的沉默着。


直到坐在她旁边的大嫂忽然拍拍她的肩膀问：“嘉骏你怎么了？”她才醒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此时整个人几乎是阴沉的，她眨眨眼，隐去负面的情绪，再望向外面，此时烈阳正炽，每个人都在阳光下行走，那充满活力的样子，却看得她指尖冰凉。


她低下头，摩挲着膝上的相机包。


司机小张把他们送到了一处绿树掩映的地方，里面竟然是个小洋房，帮大家卸了行李后他停车回来，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张少爷，一脸从容的开了门迎客：“各位请进，欢迎莅临寒舍。”


就说这个司机太白嫩……果然是土豪。


里面空无一人，全盘采用西式装修，无一处不透着精致和奢华，大夫人显然是不喜欢这样的装修的，进去环视一圈后几乎是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然后在张少的邀请下坐在了雪白色的真皮沙发上。


由于车上坐不下，金禾和海子叔是随后坐黄包车来的，没他俩收拾房间，大夫人和嫂子也只能等着，黎嘉骏倒是对这个两层的小洋房很感兴趣，她征得张少的同意后四面看了看，没一会儿就臊眉耷眼的下来了。


张少一直斜靠在楼梯上，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是硬是摆出了个倜傥修长的身姿，等黎嘉骏下楼的时候就观察她表情，微笑着轻轻的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平日躲闲的地方。”


“哦。”黎嘉骏一副我相信你的样子。


“嗨，你不信。”陈述句。


废话，好精致的旗袍挂了一橱子啊难道您老异装癖？黎嘉骏呵呵笑了一下。


张少皱了皱眉，见陈学曦拎了客人的行李走进来了，悄悄上楼，没一会儿，黑着个脸走了下来，向众人客气地告罪一番，急匆匆的走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大嫂坐在沙发上懒得起来，就朝黎嘉骏招招手，问：“怎么了？”


回想上楼看到的情景，每个房间都是标准客房的配置，而且可见匆匆清理过，但是有一个房间却明显有人住着，只是为什么除了衣服没看到任何私人物品，就有待考证了。


听到她的描述，大夫人哼了一声，面色不愉。大嫂也僵硬了一下，无奈道：“哎，麻烦人家了。”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问大夫人：“娘，要不要让陈先生帮忙另寻个旅馆？”


大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什么时候了，就不折腾那些了，明日早些走便罢。”


“好。”大夫人叹口气，朝黎嘉骏笑了笑，“调皮捣蛋，还没明白？”


“啥？”黎嘉骏一头雾水，“这是人家金屋藏娇的地方？”


“原来你知道啊，大姑娘了都不知羞。”


“藏的又不是我我羞什么……”黎嘉骏歪头。


“又瞎说！”斥责是斥责了，她却笑个不停，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大夫人叹口气：“这事就当不知道，人家特地整理了借我们住，主人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知道了。”黎嘉骏瘫坐在沙发上，“啊好舒服，我不想出去了。”


陈学曦刚放好箱子，起身擦擦汗：“啊？这样的话，要不各位写个清单给我，我去买一趟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毕竟是好几个人的东西，而且有些东西说不定只有女的才能买对，黎嘉骏硬撑着站起来。


“小姐既然累了，就我去吧，我刚才外头吹了吹风，感觉好多了呢。”金禾突然站出来。


大夫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陈学曦就和金禾一道出去买了，黎嘉骏又被大夫人训：“一点防备心都没。”


她倒没说老三哪里没防备心了，黎嘉骏倒也意会了，只能嘟着嘴在一旁坐着，不就是怕人买东西瞎报销么。


他们买东西回来时顺便带了晚饭，一群中饭都没吃的人直接就吃个精光后，洗漱了一下就睡了，幸好房间够多，不用有人去睡那个疑似藏娇用的房间。


黎嘉骏其实不怎么认床，但是自从意识到这儿是南京，她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压着一坨东西，闭上眼就喘不过气来，满脑子胡思乱想，一面想着这几年后的事情该怎么整，一面又想自己到底整不整得了，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后，又异想天开的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可以做的？


烙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大半夜，隐隐约约听到俊哥儿醒了在哭，小娃都快三个月了，半夜还是哭哭啼啼的，黎嘉骏跟解脱了似的蹭的跳起来就进了大嫂的门，见她一脸菜色的哄着儿子，脸色要多难看就多难看。


这一路对嫂子来说伤得最深，本就是个奶妈，刚做完月子不久，还舟车劳顿上吐下泻的，这大半夜儿子又闹腾起来，简直堪称虐恋情深，一见黎嘉骏进去，仿若看到了救星：“好妹妹！帮帮忙！”


黎嘉骏二话不说走上前，抱起孩子，轻声对嫂子说：“你睡，我等会带到我那儿睡啦。”


嫂子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点点头虚脱似的躺在了床上。


关了床头灯，黎嘉骏抱着孩子走了出去，有了孩子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也少了，她一边哦哦乖乖的哄着，一边在楼梯间闲逛，路过“金屋”时，突然听到一点声响，咯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柜子的声音。


“……”进贼了？黎嘉骏一愣，她犹豫了下，装作没听到，缓缓转身，蹑手蹑脚的又进了大嫂的房间，刚一进屋就扑到大嫂床上把她摇醒，把俊哥儿塞进她手里，做出嘘的动作，小声道：“空屋有动静！”


大嫂饶是疲惫已极，闻言还是一个哆嗦，她手往旁边摸了两下，没什么凶器，就从床头的本子里拿出一支钢笔打开了，笔尖向前，握刀似的握着。


“我去找海子叔他们……”黎嘉骏做出口型，指指外头。


海子叔和金禾一道睡在楼下的背阴房里，陈学曦则在沙发上，去找也快，只是要路过“金屋”，大嫂一把抓住她，连连摇头。


黎嘉骏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臂，双手抄起门边木质的衣帽架就往外走，顺便示意大嫂关上门。


其实这时候挺危险的，婴儿的哭声已经惊动了空屋里的人，说不定人家已经跳窗逃窜，黎嘉骏像天蓬元帅那样举着衣帽架往外走，正看到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往楼下窜，看身形并不高大，打得过的样子！


“谁！”她大喝一声，几步冲上去，举起衣帽架就砸过去，她怕出人命，还很有良心的用衣帽架的底盘像用马桶塞一样往那人的背上狠狠一捣，只听到一声尖利的惨叫，那人扑通扑通的摔下了楼梯！


黎嘉骏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一击以后她没急着追，而是回身四望一番以防人家有援军，顺便大吼一声：“海子叔！有贼！”回头确认没别人，她英勇的追了下去，那个滚下去的人在地上痛苦呻吟，现在差不多可以确认是个女的。


此时客厅也传来声响，陈学曦大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一脚踩在那人身上，黎嘉骏捡起衣帽架道：“没事儿，有个贼！”


“你才贼类！哎哟……咳咳咳！我不是贼！那是我的房间！我来拿点东西的！哎哟……”女人痛苦申银，“痛死我了，下手怎么这么狠的啦，哎哟……”


灯开了，陈学曦跑过来，后面跟着海子叔和金禾，三人对着黎嘉骏脚下的生物一顿围观，皆无语。


一个美女，妆容精致得像海报画上的，虽然此时一脸狰狞，但可以看得出不错的底子，她身材姣好，穿着白色的修身旗袍，原本应该精致的短卷发散乱成一坨，她的身边，散落着一双雪白的高跟鞋和一个白色的小皮包。


……好吧，穿着高跟鞋入室，这般有种也是醉了，黎嘉骏挪开脚，不客气的踢了踢：“名字？”


“夜霓裳。”


“真名！”


“刘金丫嘤嘤嘤！”


……忽然后悔问真名了怎么办……“摸进来偷什么东西呢？！”


“说了人家不是偷，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你睡那个空房间的？”


“就是说喽！”


黎嘉骏笑着蹲下：“这是你家？”


“是的喽！”夜霓裳挣扎了一下，尖叫，“你让我起来啦！”


“嘉骏，怎么回事？”嫂子抱着俊哥走到楼梯口，满脸紧张的问。


“哦，金屋的那个娇。”黎嘉骏挤挤眼，“你懂的。”


嫂子一愣，嗯了一声：“我去看看娘，你们处理啊……”她刚回身又转回来叮嘱，“人家张先生一片好心，还是不要太尴尬好。”


“知道知道。”黎嘉骏嬉笑，把夜霓裳扶起来，“金丫，回来就说嘛，鬼鬼祟祟的，楼上都是老弱妇孺，你吓着我们了知道不？”


夜霓裳一站起来就甩开黎嘉骏的手：“哪个让你们来的啦？哎哟，我背上痛死了，肯定乌青了，你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这么粗野的啦？”说罢翻了老大个白眼，“还有，什么金丫，那是你叫的吗，叫我夜、霓、裳，懂不懂霓裳什么意思啦？！”


“懂！女人如衣服嘛！”黎嘉骏笑了一声，“那么，睡衣姐姐，你既然是回家，何必这么狼狈呢，回屋睡去吧？”


夜霓裳表情立马变了，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哦，那个，我过会儿还有事情的，谁跟你们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啊，哎哟……痛死了！”


“哦，这大半夜的还有事情啊？”黎嘉骏抓住了夜霓裳的手臂，“你既然要走，那就不好意思了，拿了什么，就放回去。”


“诶你！”


“我又不认得你我怎么晓得你是不是小偷啦？”黎嘉骏学起她的南京腔，“你缺什么，等明天张先生来了，你可以上门来拿，否则随便哪个不认识的人都可以进来说这个空房间是他的了。”


“喂！这又不是你家！你拽什么拽啦！那个房间怎么不是我的啦！里面几件衣服哪个抽屉里放了哪些东西我一清二楚好不好！”


“张先生是不是房子的主人？”黎嘉骏问。


“是的喽！”


“他带我们住进来的时候说这房子没人的。”


“……”夜霓裳脸色铁青，过了会突然哭起来，“啊呀呀妹妹啊，大家都是女人，姐姐我命苦啊，遇到那么个负心汉，说要对我好，还搞得我见不得人一样的，谁来住了就把我赶出去，我不容易啊……”


“……”黎嘉骏头痛死了，她看着刚才走开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的陈学曦，他点点头，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通知家属了啊，那就好办了，她嘱咐道：“我楼上看看，你们看着点儿啊。”说罢，也不理夜霓裳凄惨的哭泣，蹬蹬蹬跑上楼，见大嫂房里没人，她便去大夫人房里，果然大嫂抱着俊哥儿坐在大夫人床边，听到声音都望过来。


大夫人显然很不开心：“知道是谁了？”


当然不知道！但是：“有花名。”


“……”大夫人从鼻孔里长长的出了口气，显然很不爽，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她摸了摸俊哥已经熟睡的小脸，吩咐道，“明日一早就走，休息去吧。”


黎嘉骏等大嫂回房抱着俊哥睡下了，下楼，看到夜霓裳已经被扶到了沙发上坐着，她看起来确实很痛，腰背一直伛偻着，一动就龇牙咧嘴，看到她走过去，哼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在场人的表情都非常憔悴，黎嘉骏让金禾和海子叔先去睡，她和陈学曦一道等张少爷。


没一会儿，客厅里就只剩下夜霓裳忍不住哎哟的申银：“喂，你给我看看，是不是青了？”


黎嘉骏看都懒得看：“肯定青了。”


“你下手怎么这么狠的啦？！你还是不是女孩子啊！”


“我要真下狠手，你现在大概已经外面花园埋着了。”黎嘉骏冷笑一声，“行了你哦，大半夜的陪你坐着喂蚊子你还没完了，水要不要喝？”


没等夜霓裳回答，陈学曦先站起来：“我去倒我去倒。”


“哼！”夜霓裳朝陈学曦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回头上下扫视黎嘉骏，忽然勾了勾嘴角，“你姓黎？”


黎嘉骏没回答，挑了挑眉算默认。


“家里卖军火的那个？”


笑而不语。


“呵，也好，凶点儿，镇宅。”


“……”


“本来我还想着，那小白脸儿蹭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着你我就决定了，还是早走好。”夜霓裳媚眼如丝瞟了她一眼，“你呀，一看就不是个能容人的。”


“……我跟张先生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又不是你说的算。”


“……”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不一般的东西，“什么意思？”


夜霓裳笑了一声，从她的小皮包里拿出一根烟点着了，身姿魅惑的抽了一口，吐着烟道：“卖军火的和做船运的，绝配，你说是不是，小妹妹？”


“你是不是想多了？”黎嘉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你说我刘金丫怎么会知道黎三儿小姐？嗯？”


黎嘉骏沉默许久，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她已经忘了白天那个名叫张龙生的少爷长什么样！


……好像有点对不起人家的诚心惦记啊！

第051章

 <h3>少帅辞职</h3>

张龙生先生带着一种明显是东窗事发的表情冲进房子，谁都还没开口，刘金丫先嘤嘤嘤的一头冲进他怀里：“龙生！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涂脸实在睡不惯啊，我现在就走你不要生我的气！”


这一番欲语泪先流的哭诉让黎嘉骏和陈学曦眼看着张龙生鼓动的气场就这么刷的平息下来。


好嘛，不是真爱也有情啦，黎嘉骏觉得挺没意思的，她打了个呵欠：“既然认识，那就没问题了，张先生，劳烦您了大半夜来接人，如果不方便的话，就让你家属继续睡这儿吧，她的房间我们空着呢。”


张龙生十分尴尬，他半搂着夜霓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等放下去了，就听夜霓裳嘶的一声：“龙生，疼！”


“啊？怎么会疼的？”张龙生下意识问。


没等夜霓裳回答，黎嘉骏抢先道：“不好意思啊，我打的。”


“……”


还嫌补刀不够，她又加了句：“可能力道没控制好……我以为是贼，往死里打的。”


“……”


夜霓裳也不往回喷，嘤嘤嘤许久，张龙生颇为无奈：“这……”


“这样吧张先生，谈钱就伤感情了，明天劳烦陈助理把我娘和嫂子护送回去，我留下来照顾这位，刘小姐，只要别嫌我笨手笨脚的就行。”


这下张龙生的理智终于回归了，义正言辞道：“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黎小姐，今晚这事本就是霓……刘小姐的错，就是你们不通知我，把她当贼砍了手都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您因为这个理由留下来，传出去张某都无颜见人了，当然，如果您愿意留下来在南京游玩一番，张某绝对奉陪到底没有二话，您看如何？”


黎嘉骏胡乱的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双眼满是泪水：“既然如此，那明日再说吧，张先生您是主人，怎么安排您看吧，我就先回房了。”


等张龙生拉着他家金丫走了，黎嘉骏和陈学曦无奈的对视了一下，就回了房，激动劲儿过去后整个人都累跪了，她完全没力气胡思乱想，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南京的八月末热力四射。


早上黎嘉骏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去找大嫂和大夫人，在楼下早餐桌看到了她们，金禾做了丰盛的早餐，看到黎嘉骏下楼，还很高兴的招呼着：“小姐醒了？来来来，这是南京地道的早饭，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说真的，从没想过这样烧过呢。”说罢，就把黎嘉骏推到椅子上坐下，给她端来一碗红色的粥。


“赤豆……元宵？”看着小汤圆配红豆，黎嘉骏下意识的喉咙一紧，“这个，会不会很甜啊……”上辈子吃过有木有，吃一口甜蜜得想哭第二口甜腻得想死啊！


“没有，不是很甜，很好吃呢。”刚放下一碗的嫂子擦着嘴说。


大夫人闻言，默默的看了大嫂一眼……黎嘉骏没看到。


她只是纯真的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一股急流从喉间一直爆炸到头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有种满头短毛都竖起来的感觉，没等咽下去她就吐着舌头控诉大嫂，“sei 缩，不，甜……”


大嫂一脸惊讶，“确实不是很甜啊。”刚说完，她忽然抖了一下，艰难的打了个喷嚏，随后苦笑道，“哎，我约摸是着凉了。”


这种甜度就算失去味觉也扛不住好吧！黎嘉骏一脸泪，忽然又惊了：“等下，着凉了？这天气！？”


“我早上看着少奶奶气色也不怎么好，最近确实太累了，昨晚那一闹腾，我就担心会不会弄病了，又劳神又费力的。”金禾很担心的说，“夫人，您也要小心啊，等会儿火车上……若是再闷一天，会不会……。”


这边大嫂已经放下了勺子：“金禾，别那么担心，要麻烦你分碗了，别过了病气。”


“先去外头知会下张助理，让他给你们准备下房间。”大夫人道，“金禾说得对，若是病了，可得先养好了，否则再坐一晚上火车，非出事不可。”


黎嘉骏和大嫂都一愣，大嫂很是不安：“娘，我，我还没那么严重，我们先去了上海再说吧，着凉而已”


“你刚做完月子没多久，照理也不该这么奔波，既然病了，就老实养好，南京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大夫人喝完了豆浆，拿手绢擦擦嘴，“我先去上海。”


“那……孩子……”大嫂说出了他最大的担心。


“孩子离不了娘，就先放你身边，病一好即刻回来。”大夫人刚说完，陈学曦一头汗的进了屋，“听说少奶奶病了？我刚请人去叫大夫了，严重么？”


“不严重，何必叫大夫呢，只是要劳烦您去找下住的地方了，这儿毕竟不方便。”大嫂回答道，又询问大夫人，“娘，要不你也留下来一道休整一下吧，昨日在船上您不是也很不舒服吗？”


“我一个老太婆就不在这干耗了，嘉骏，你留下来陪你大嫂，迟两天去没事，别把病给熬重了。”大夫人利落拍板，下面都没反驳的余地，“陈助理，要劳烦您了。”


陈学曦秒懂，点头：“住处我会去找，就是车票需要几张呢？”


黎嘉骏正想自告奋勇说她都能行，大夫人就决定了让金禾留下，顺便吩咐黎嘉骏：“你别捣乱，既然留下了，就与张家打好关系，昨晚那个结，你来解吧。”


提起张家，黎嘉骏就想起昨晚听到的消息，不由得一阵恶寒，她想到大夫人略有些突然和果断的安排，有点阴谋论，该不会大夫人也想搞什么货运一条龙联姻吧，说实话她虽然一向比较开明和强势，但毕竟是个封建社会来的人，曾经还是个格格，照理说应该最看重门当户对啥啥，虽说张龙生目前已经有“劣迹”，但大夫人的厌恶针对的还是“野女人”，而不是犯事儿的男人。


她一贯相信姜还是老的辣，既然心里有了想法，闷出蛆来都没用，还不如直接一脸纯真的求解惑。于是便说了夜霓裳的小道消息。


大嫂先笑了，此时她声音已经有点堵了，软绵绵的：“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竟然慌了，哈哈。”


黎嘉骏哼一声，望向大夫人。


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黎嘉骏一眼，叹口气：“这个世道啊，一天一个样，我既然跟不上，就不自讨没趣儿了，吃力不讨好的滋味，我是尝够了。”


“哦……”黎嘉骏长长的哦了一声，一边觉得大夫人放养真好，一面又不安心，撒娇道，“别呀大娘，以后我要是看上谁，爹他不同意，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那你是看上谁了？”大夫人问。


“我还没看上，您也说了这世道变化太快，谁知道我以后会看上谁呢？”


“我觉得揽胜就不错。”大嫂在一边笑。


黎嘉骏一眼横过去，悲愤莫名，昨晚她确实有这个想法划过，如果是张龙生的话那还不如当初把蔡包子煮熟呢，现在大嫂一提她更心塞了，如此坑队友的队友不要也罢！


“行了，别多想，就当做客，你可是黎家三小姐，要怕，也该男人怕你啊。”大嫂坑了一把立刻拉一把。


黎嘉骏刚想表示赞同，就听大夫人正声反对：“胡说，姑娘就要有姑娘的样子，让男人都怕的那是母夜叉。”


被训了……黎嘉骏看向低头微笑的大嫂，严重怀疑她不是拉一把，而是往坑里撒了把土。


陈学曦小哥做事很利落，中午的时候就拿着车票和张龙生一道登门了，进来先汇报，车票已经托人准备好了，下午就出发，至于住的地方，张龙生死活不肯让她们挪地方，坚持要她们住在这儿直到养好病玩个够为止。


黎嘉骏问大嫂意见，大嫂沉吟了一会儿，点头了，跟她咬耳朵：“这两日准备多准备点礼品，别的就让爹他们处理吧，毕竟人家求的不是你的人，是黎家的势，人家也不缺钱。”


张龙生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两个中年女佣，都沉默老实的样子，进了屋被指了方向后，直接上楼，过了一会儿儿就抬了两个藤箱下来，跟张龙生汇报：“少爷，都收拾了。”


张龙生随意的摆摆手，让两个佣人出去了，对大夫人道：“那个房间我也收拾干净了，这真的是客用的房子，还是希望各位不要介怀，类似昨晚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请黎夫人放心，能接待到黎少奶奶和黎三小姐这样的贵客，是张某的荣幸，万不敢懈怠。”


大夫人客气了两句，就让金禾理了东西准备出发了，大嫂被随后赶到的大夫勒令回房休息，送站的活儿自然落到了黎嘉骏头上。


这一路依然是张龙生开车，把大夫人，陈学曦还有海子叔送上火车后，张龙生问黎嘉骏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黎嘉骏思索了一下，现在的南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她是不知道，以后的南京城好玩的她可是都玩过的，说牛气点，总统府她都一个房间不落的“视察”过，后花园里的防空洞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遍，这待遇在这时代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见黎嘉骏犹豫，张龙生就开始掰着手指数景点，明故宫、明孝陵、第一公园、秦淮公园、薛庐、钦天山、五洲公园什么的，听得黎嘉骏忍不住张了嘴，乖乖，除了前面几个，后面的都没听说过啊，第一公园是个什么鬼，钦天山又是啥，话说夫子庙呢，雨花台呢，玄武湖、梅园呢！


难道以前那么辛苦还白去了？


黎嘉骏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回去，扔下嫂嫂一个人出来玩什么的太不厚道了，而且她也不想和这个张龙生孤男寡女的玩，张龙生也不介意，他沿途停车在各个小店小馆子买特色小吃打包带上车，很是仔细的介绍各个口味和来历，如果不是长于此道，那准备工作做得也算充足了。


这一点不得不说，这样的富家子弟确实比较容易泡到妞，且不说钱不钱的，这些小点心加一块都很便宜，全是老百姓围在那儿买的吃食，而是他们知道怎么让人高兴，怎么不会冷场，察言观色的能力非常强，虽然因为夜霓裳的事情有点膈应，可他的处理方式就让人提不起轻视之心，只能说段位甩了黎嘉骏三条街。


公馆还比较远，张龙生一路购物，时间久了，黎嘉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景点的来历，结果大跌眼镜。


“玄武湖？就是五洲公园啊。”张龙生没多想，直接就答道，“至于雨花台，那儿需登高，这个天气实在不推荐，况且，论风景我还是偏爱秦淮公园这些有山有水又不远的，”他顿了顿，问，“黎小姐想去雨花台么？那需要安排一下了。”


“什么？哦不不不，我不要去的我就是那么一问。”黎嘉骏忽然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去雨花台，是和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一个线路，就连她后来没去的梅园也是……传说中的红色旅游线路……红色……


为什么雨花台是红色线路？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现在还没这种事呢……反正很心烦就是了。


黎嘉骏忽然后悔留下来了，她应该努力说服大嫂一块儿走的，现在只要看着南京城外面走着人就整个人都很不好。她能开窗喊你们快走日军要屠城吗？


估计喊完张龙生的车已经到精神病院了。


见黎嘉骏忽然莫名低落了，张龙生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拐了个弯，抬手给黎嘉骏指：“黎小姐看，总统府。”


黎嘉骏强打精神看出去，就见一个恢弘的大门从窗口路过，长得和她以前见的差别不大，进进出出的人大多表情严肃而匆忙，外面还有不少举着盒子一样的相机蹲守的记者。


虽然只是一撇而过，还是足够黎嘉骏土包子一样感慨一声：“都好忙的样子啊。”


“最近事多，忙点正常。”张龙生随口道。


“事多？是指哪个？”黎嘉骏这阵子虽然主要关注考卷大战，但是也知道最近东北那边战况纠结。


一面日军占领东三省后，开始把手伸向热河省。


这是一个对黎嘉骏来说已经消失的省份，虽然大家习惯说东三省，可事实上，关外有四个省，省长又是【咦为什么要说又】个名人，汤玉麟。它隔在辽宁省和河北省之间，差不多是在未来的河北、辽宁以及内蒙之间抠出了一块地方，它被撤销后，大部分区域都归了河北。而它西面的绥远省、察哈尔省和宁夏省则三分了几十年后的内蒙，也就是说，现在是没有内蒙自治区的，只有公鸡背上的那块外蒙。


现在其实也鲜少有人对民国地图有了解，黎嘉骏也是在各方口述和考证下脑补出的，现在的热河省以及长城外一线是东北抗战的主战场，马占山则领导着新组建的东北义勇军在日军后背各种游击，时不时会冒出点振奋的战况来，但义勇军再大的作为也比不过热河节节失利，张少帅倒是在组织东北军不断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前阵子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让张少帅别折腾了快滚回家去睡小三吧。


这个人就是汪精卫，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


他以一副拼老命的姿态杀出来，通电要求张学良辞职，说他918后丢东北，拥兵华北却备战不利，说守备热河还让热河告急，防也防不了打也不会打，却特么还敢每月问行政院要三百万！别说咱中央没钱了，有钱也不喂狗啊！人十九军抗日打掉人家四个指挥官也没这么要钱，人二十九军现在还在校场上集体穿裤衩耍大刀，你个抽大烟泡姨太太的东北王竟然也敢腆着脸这般摊手要钱！没钱！命你要不要？爷跟你一起辞职！


“惟望兄以辞职谢四万万国人，毋使热河平津为东北锦州之续，则关内之中国幸甚。”


若不是隐约记得“不抵抗”也有委员长的一份，看到这一句黎嘉骏都有悲愤感了，汪院长这通电一出，效果杠杠的，张少帅没几天就声明辞职了，一纸通电干翻一个海陆空大元帅，这招杯酒释兵权也算使得后无来者了。


汪院长也很有演员的自我修养，说同归于尽我绝对不独活，张少帅还没发声明，他自己先辞职了，这就是果断不愿与那货同朝为官的节奏。


但是张少帅的无能显而易见，走跟没走一个样。你行政院院长一走，谁来干啊？能随便扯个上来吗？


要说这个汪精卫，在未来也是如雷贯耳的人物，但对于黎嘉骏来说还是那个老问题，知其牛不知其为毛牛。现在她所知道的，就是和这个年代的文人知道的一样，他也是一个民主革命的元老级人物，他是个刺杀清廷的义士，也几乎参与了孙中山领导的所有革命，就连孙中山的遗嘱都是点名要他记录的，就比如那句著名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吧，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孙中山的遗嘱，其实这是孙中山以前在一次大会上就提到过的，但那时候大家并没那么注意，直到汪精卫在笔录了孙中山的遗嘱后，再次从中提炼出这句话，才使这句话声名大振。


没有汪精卫，这句话也不会那么有名。


可黎嘉骏在回忆汪精卫这个人时，脑子里却总晃过“汪伪政府”这四个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总感觉未来会有什么神转折，因为他现在表现的，完全就是一个挺身而出的爱国英雄。


“那现在行政院院长谁在做？”黎嘉骏很好奇。


“没人肯兼任，汪前院长又谢病不出，正乱着呢。”张龙生说着，往后点点，“那儿有份报纸，独立评论，前两天的，你大概有兴趣，第三版上胡适之的文。”


“胡大大！”黎嘉骏惊喜，转身拿了报纸翻开看，果然有一篇胡适对于这次辞职事件的评论文，刚看到文名她就笑了，“汪精卫与张学良……哈哈，这是在组CP吗？”


“你说什么？”


“哦没没，我瞎说的，这名字起得未免太随便了。”


“胡先生不是一贯如此么？”


黎嘉骏嗯了一声，便认真看了起来，胡适的态度与时人的不大相同，报纸上大多是赞汪精卫深明大义舍己为国，但是胡适却批评汪精卫在这国难当头之际轻易以职务为要挟，和作为国家机关的核心工作人员和一个封疆大吏过不去也是太拼了。


但随后他画风一变，开始称赞张学良，赞他辞职辞得好。


虽然东北沦陷不是你一人的错，但你责任最大，能利落辞职，有气魄；你自己不辞职，中央也没本事免你的职，现在汪院长给了你那么大一个台阶，你这么有眼力见得下了，知好歹；虽然你年少，但经历如此奇耻大辱后，应该懂事了，既然辞职了，就出去看看外面大千世界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利落滚！


最后来一句总结：“我们本君子爱人以德的古训，很诚恳的劝告张学良先生决心辞职”。


黎嘉骏简直笑得停不下来，值此国难之际身为一个东北难民看着政界文化界群众争相打少帅的脸，那酸爽只能用笑来表达了。


其实胡适说得也对，他还是个孩子……


……亲爹的基业都被他坑没了，再纵容他留在那个位置上，下一个被坑的就是祖宗了！


果然人民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第052章

 <h3>投书</h3>

对黎嘉骏来说，上海差不多已经近在眼前，只要经历过上辈子那种Biu一下就跨省的生活，总感觉中国并不是那么的大，这使得她的心态比起大嫂就淡定的多，虽然大嫂已经经历了从关外跋涉到北平，再从北平跋涉到了南京这种相比国人平均水平长得多的旅程，可是对她来说，任何地方都是极为陌生的。


所以这次因为担忧而擅自决定的停留，好像弄巧成拙了。


直接从北方到南方，气候、饮食甚至作息的差异都极大，本来只是头晕风寒的大嫂到了第二天竟然发起了低烧，整个人晕乎乎昏沉沉的，嘴角都起了燎泡，金禾急的几乎要哭出来，黎嘉骏虽然担心，却也不至于要哭，六神无主倒是真。


这个时代的医学扑朔迷离，中西医激情碰撞，保守与进步相爱相杀，年轻人一面笃信西药，但又对老中医存在着深植骨血的依赖，老一辈痛恨于西药的入侵但又无法否认它的高效，于是但凡有条件，大部分人生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病，都会不约而同的做出唯一的选择，中西结合。


白胡子老中医和白大袍小西医汇聚一堂。


望闻问切加听诊看眼，两人默契和谐的进行着会诊，大嫂被围观的很不安，她望向黎嘉骏：“嘉骏。”


“诶，我在！”黎嘉骏走上前，握住大嫂的手，微凉，手心潮湿，“医生，我嫂子她……”


“没大事，好好休息。”小西医和善的笑着，留了点药就走了。


老中医在一旁坐了一会，见黎家人巴巴的看着他，笑了笑：“坐月子没留病根，切莫吃药吃出病来了。”


金禾送了小西医进来，正好听到老中医说话，连忙道：“我也觉得，他说吃两天就好了，不好就打针，病成这样了两天就好，快得吓人啊。”


黎嘉骏暗笑，愚蠢的地球人，药效不好你怕，药效好你也怕，真难搞。


老中医也不评价，只是抬手写了个方子递给金禾：“调理为主吧，这病不吃药也能好，是药三分毒。”


这话黎嘉骏听得心里最舒服，亲自把老中医送出去，回来就发表看法：“煎两服药喝着吧，多喝水，晒晒太阳，能少吃药就少吃药。”


大嫂点点头表示同意，只是担忧的看着一旁摇篮里放着的俊哥儿：“嘉骏，孩子要拜托你和金禾了，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黎嘉骏一口应下，但是带孩子她懂个球啊，这里她应着，那里金禾很自觉的上前抱着孩子出去了。大嫂叹口气：“你也该学起来了。”


“我需要学的太多了。”黎嘉骏出去确定金禾把孩子安顿在她房间里后，就拿了纸笔到大嫂房间，把她扶到阳光下坐着，自己在一边开始瞎写。


大嫂拿了一张草稿看了看，扑哧一笑：“多大个人也学会口诛笔伐了？”


黎嘉骏又扔了一张写废的：“哪有，脑残粉罢了。”


“什么粉？”


“哦，支持偶像不需要理智的意思。”又扔一张纸，咬笔头，“昂，怎么写才好呢？”


“你要写什么呢？”大嫂遇到流通的空气，气色都红润不少，笑问。


“只是有个想法，很模糊说不出来的那种，要写一写才知道。”


“声援胡适先生不是很明白吗？”


“可我的目的不只是声援他。”黎嘉骏嘟囔，“我主要想说别的，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喊出来听的人多罢了。”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微笑：“有时候我经常想，真应该坚持去上大学。”


“为什么这么想。”那我哥咋办！


“因为我们曾经坐在同一个考场。”大嫂伸手，理了理黎嘉骏的衣领，声音轻柔，带点儿叹息，“可是才多久啊，我就只能仰视着你们了。”


黎嘉骏沉默，她能看到大嫂隐藏着的遗憾和无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了笑，埋头继续写，大嫂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等金禾煎了药进来，她喝了药，就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时候，黎嘉骏才完成了半篇草稿，对着稿纸出神。


昨晚她辗转了许久，心里有点模糊的想法，本来看了胡适的文后，她就有很强烈的想接着吐槽什么的育望，如果上一次她撰文一半是为了二哥一半是为了记录，那这一次，她就想抒发些什么，或者痛骂些什么。


她一直知道这个时代的言论自由其实远超未来，虽然她一开始出生在盛京时报一家独大的东三省，虽然这儿在禁言方面可能做的更加残忍，可到了北平之后，经历那么久的熏陶，那么多次围观报纸上的战争，她已经意识到无论怎样的压迫，文人却真的和前线的士兵一样，都是用生命在战斗，这儿的报刊是冻土中求存的绿芽，在广袤的土地上努力伸出绿色的尖尖，它的养分不是政客，而是千千万万冻土中凝聚的水汽，没什么能压制它们，也有可能一脚就踩掉一颗，但是，也只是一颗。


她太习惯于在发出一番言论时深思熟虑，熟虑到越来越怂，怂到最后放弃发言。


可是现在，胡适他一个大学讲师，就这么大剌剌的说汪精卫不该辞职，说海陆空大元帅张学良辞职得好，大家都习以为常还投书声援之，这就像是一道咒语，缓慢却坚定的解除了她身上的封印，让她握起笔，就有种摸着键盘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出版社里那个冷酷无情删掉所有违禁词句的编辑，而是一个满脑子不羁全身散发着中二气息的愤青！


如果可以，她能很有攻击力，可能在遣词造句、引经据典上，随便谁都能甩她一条街，可是她脚下的巨人，并不只有胡适，或者报纸上那些战斗着的文学巨匠，她还有历史，即使不知道细节，但是在大方向上，她绝不会错。


自古弓兵多挂逼，她看得多远，打得就有多痛！


可是第一关就倒下了，卡文，战斗经验太少，几句话后就胡言乱语了。


但是眼见着辞职风波还没过去，她必须抓住这股浪潮的尾巴，现在写信求助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既然内涵不行，那就抓点，炒，现代什么炒作手段没有，虽然她以前特别嫌弃那些自炒的人，但一些温和的手法，还是可以有的。


她再次用起小伯乐的笔名，以旧事重提的笔调翻出东三省陷落的老账，把耳听的，脑补的，后来手撕鬼子剧看到的鬼子的凶残行径挑了几样写，这些罪全加诸在少帅身上，最后哭诉说兄弟们你们太温柔了，少帅只是辞职不足以平息东三省人民经历诸多苦难的愤怒啊！


她的想法很简单，愤怒和恐惧是一把剑的两面，它可以让临敌的军人热血沸腾，也可以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亲历者的现身说法至少能够告诉他们，鬼子的凶残无法言说，以后听说鬼子到了，百姓们麻烦麻溜点跑，当兵的麻烦英勇点打。


投降没用的，他们不收俘虏，横竖都是死！


这是个需要循序渐进的洗脑过程，她知道她力量微弱，但如果持之以恒，到了那一天，总会有至少一两个百姓在逃跑时，会因为想到她的文章的描写而加速度吧。


鉴于不能一稿多投，投书成了个技术活，她斟酌了一下，申报和大公报这两个报界双雄她没好意思投，就往胡大大投过的独立评论投了。


写完了已经下午了，她觉得自己这样的速度实在不适合干这活，所谓熟能生巧，有必要多练练了。


想到就做，她又写了一篇对言论自由的感慨，从文字狱，说到现在的报纸文刊的言语力量，再说到东三省盛京时报一家独大造成的白色恐怖，对比她到达北平后看到的百花齐放群雄逐鹿的投书盛况，以及胡适大大直接涉政的言论竟然没有被和谐，让她这个目睹发传单遭抢毙的关外狗热泪盈眶……


这文她左思右想，很不要脸的投了大公报，决定从高投到低，退稿了再换，反正这篇稿子没什么时效性，至于为什么不投申报，大概是因为何书桓什么的吧，总觉得想起情深深雨蒙蒙啥的，有点全身过电的感觉。


两篇稿子一写，就跟开了一个水闸一样，某些充动完全无法抑制，她铺开信纸，壮起狗胆准备给胡大大，季大大，范师兄甚至梅大大都去一封信，刷刷存在感，刚提笔，嫂子出声了。


“嘉骏，再不吃饭，天要亮了。”


抬头一望，外面一片漆黑，黎嘉骏讪讪的放下笔：“嫂子，您醒啦？”


嫂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无奈的看过来：“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您醒啦？”


“……”黎嘉骏意犹未尽的合上信纸，一看时间，“啊，七点了！”


“是呢，金禾连饭菜都热了一轮了。”大嫂顿了顿，放下书本，“我本以为你写完就好了，却不想还有再接再厉的趋势，那可不成，就算文思泉涌，今日也该到此为止了，饭得吃，觉也得睡。”


“知道，知道。”黎嘉骏收了东西起身，“那嫂子，你休息哈，我去拾掇拾掇就睡了。”


“别在房间里偷偷写啊。”


“不会不会！”被戳破的某心虚的擦汗。


此时金禾正抱着刚喂了奶的俊哥儿在楼下溜达，一见黎嘉骏就松了口气似的：“哎哟我的小姐喂，您终于是回魂了，刚才吃饭怎么叫都不应，人跟魔怔了似的，可吓着我了，饿了吧，我去给您热热。”说罢就把俊哥儿递过来。


俊哥儿嘴里滴答着口水咿咿呀呀的被黎嘉骏抱在怀里，小嘴一碰，就糊了她半脸的口水，她无奈的擦了把，和俊哥儿大眼瞪小眼：“小兔崽子。”


“……”


“小二货？”


“……”


“小蠢萌？”


“……”


“小帅哥？”


“咿呀！”


“嘿！成精了！”戳苹果脸，“你帅吗？你帅吗？你有你爹帅吗？你有我帅吗？”


“咿咿呀呀！”


婴儿的傻笑简直就是个金钟罩，反弹一切攻击，反正逗了半天她自己是要内伤了，人家还满血满蓝。


金禾热了饭菜过来，看黎嘉骏言语挑戏过了开始准备玩转风车了，差不多是摔了碗就奔过来：“祖宗诶！这可不能玩！”抢过俊哥儿就跑，黎嘉骏臊眉耷眼的简单吃了晚饭，帮着金禾收拾了，问她俊哥儿晚上睡谁的房。


“少奶奶吩咐了，放您那儿……”金禾道，“我睡得死，有呼噜，打扰了小少爷，况且，”她说着竟笑起来，“你那儿，安全，进贼也不怕。”


“……”

第053章

 <h3>募捐酒会</h3>

大夫人带走了海子叔和陈学曦，张龙生自然的担负起黎家人在南京的吃穿用度，看来黎家在生意上和张家还是略紧密的，从第一天开始，张龙生就跑前跑后周转安排，请医生买药送补品不亦乐乎，小轿车开得溜溜的，以至于一听到外面发动机的声音，黎嘉骏就知道这货又来了。


“来得略勤快吧。”把水杯递给大嫂，“上学都没这么积极的。”


大嫂笑：“醉翁之意啊。”


“相比他我还比较喜欢刘金丫。”黎嘉骏真情流露。


大嫂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刘金丫是谁，顿时笑得停不下来，许久才揩着眼泪道：“你说你喜欢她你也不去看看她，负心薄幸的黎三爷。”


“不是说没事儿吗，昨儿我说去看，张龙生不让。”黎嘉骏收了水杯，“嫂子你再喊我三爷我真嫁不出去啦。”


“黎家的姑娘不会愁嫁的。”


“那也要看是关外的黎家还是关内的黎家啊。”


“照张先生积极上课的情形看，关内的黎家姑娘，还是不愁嫁。”


“……”黎嘉骏无言以对，几句话的工夫，张龙生就停了车在外面敲门了：“黎少夫人，黎三小姐，我从朋友处得来一支西洋参，听说清热去火效果极好，就是不入菜也可以泡水，你们可有兴趣试试？”


“在外面说多难受啊，先请进。”大嫂给了个眼色，黎嘉骏上前开门，就见张龙生一脸得了宝似的表情走进来：“我也是拿了参后才想起，两位是来自盛产野山参的地方，不过洋货好不好不说，尝个鲜是真。”


大嫂点头：“有劳您费心了，有您张先生在，这病都养得有滋有味起来了。”


黎嘉骏在一旁翻阅报纸，张龙生现在来了都会带一叠，都不用金禾跑出去买，她piapiapia的翻独立评论，竟然真的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声援胡适先生”，忍着激动看了半晌，编辑是对她的文章做过改动的，语句稍微润色了一下，真心比她原先的好了很多，她心里比了个剪刀手，放下报纸又是一副人模人样的正经脸，看起来是在听大嫂和张龙生打太极，心里却各种小九九啪嗒啪嗒算计。


“嘉骏，嘉骏？”


“啊？”她恍然回神，一屋子人都看着自己，“什么事儿？”


大嫂看看她手里捏着报纸，了然的笑了一下，说：“张先生邀请你明晚去舞会呢，去不去？”


“啥？舞会？！”黎嘉骏瞪大眼，她醒来后经历最大的宴会就是她的十五岁生日宴，现在她也才十六岁，在这个女性意识解放的时刻，根本没必要那么早开始社交好嘛！可她正准备拒绝，却见大嫂微微点了个头。


“……”说点头就点头，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舞她是知道点儿的，二哥曾经玩儿似的教过，但那也只是玩儿！交谊舞跳到后来变角斗了好么？！可是这个时机的舞会确实没道理拒绝，她满腔悲愤的泪水，考虑道，“我时间上倒没什么问题，就是我不大会跳舞，怕到时候丢人……”


“有我在你还怕什么？”大嫂立刻主动请缨，把张龙生到嘴的话给截住了，一边还冲黎嘉骏狡黠的挤挤眼。


总是打一棍给个枣儿，早干嘛去了？！黎嘉骏无语凝噎，她连赴宴的衣服都没，现做肯定来不及了，这个问题就更不大了，张龙生立刻去打电话，让某服装店的裁缝带着最时兴的晚礼服上门现挑现改。


有钱就是那么任性，黎嘉骏就听天由命了。


来自未来的孩子总是会有点儿特长，但绝比不上现在的千金名媛高端大气，比如黎嘉骏上辈子的亲妈就从来没考虑过让闺女去学交谊舞或者探戈，而这儿就算大嫂是来自传统家庭，也对各种社交舞蹈信手拈来。


“二叔教了你什么步？”大嫂开始准备培训小姑子了，气场一秒变成教务处主任。


“快三？慢三？”黎嘉骏很迟疑地答，她那时候真是抱着玩儿的心情，主要是让二哥显摆他那留声机和新的黑胶碟，压根没听什么理论知识，见大嫂哭笑不得，又小心翼翼的补了句，“反正就是咚哒哒次，动词大慈这样……”


……看来大嫂决定先笑会儿。


下午练了会儿舞，又做了衣服，黎嘉骏颇为忐忑的过了一夜，第二天中午起来后逗了会儿俊哥儿，又与大嫂聊了会儿天，就开始准备晚宴的装扮了。


上辈子黎嘉骏的发育是很正常甚至相当健康的，她学过散打，入过校体队，开瓶盖从不假人手，大学住六楼一人扛水桶，不柔弱的事儿她干全了，以至于现在她也时常会有一种自己很健壮的感觉，可是现在被大嫂按在镜子前一阵仔细打量，才再次跟恍然大悟似的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软妹子，这是她每次照镜子都会有的感觉，而且显然这将是个很长时间都难以改变的事实了。


她显然是黎老爹和章姨娘亲生的，脸上每个部分都能在爹娘那儿找到模子，章姨娘的杏仁眼、翘嘴唇、瓜子脸，黎老爹的浓眉和高鼻梁，就是那对带点尖尖儿的耳朵不知道随了谁，总的来说现在还是个英气勃勃的小萝莉，只是因为前阵子瞎跑还不爱带遮阳帽，皮肤黑黑的，离开北平前刚修过的短发又有点啦啦渣渣了，这一头毛也整不出花样来，大嫂没办法，还是抄起剪刀给她修成了原来的样子，这下一眼看去，说是男孩儿都没问题。


黎嘉骏宁死不肯戴上装饰着湖蓝色宝石和黑色绸带的头箍，大嫂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模样化了妆穿这裙子别人还以为你反串的！”


“可是感觉好蠢啊。”黎嘉骏哭丧个脸，戴上了头箍左右看看，哪儿哪都不得劲，又放下来，顿时顺眼了很多。


“哪里蠢了！戴上！像个姑娘！”


黎嘉骏没办法，只能戴上，任大嫂在她脸上涂涂抹抹，随便弄了一下后就穿裙子，是一套适合她年龄的连衣裙，上身是旗装的对襟设计，下面是反复层叠的过膝蛋糕裙，虽然很不满它是纯白色，但是穿上确实洋气得像公主似的，还要戴上白色的真丝长手套，脚下踏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等到大嫂再递过来一个缀着珍珠的手包时，黎嘉骏一屁股坐在床上，打死也不愿走了。


“你信不信我走出去会反光！我进宴会厅肯定闪瞎一干狗眼！”


“不会的！太漂亮了！嘉骏你以后再那么邋里邋遢，随便对付对付就出门，我就要请娘出山来管你了！”大嫂双眼发亮，“转一圈。”


黎嘉骏转了一圈。


大嫂看了一会儿，“走两步？”


来回走。


“奇怪。”大嫂喃喃道。


“怎么了？”


“以前没见你穿过高跟鞋啊，怎么无师自通的感觉，这也能天生的？”


“……”此等恐怖的观察力简直不能承受，黎嘉骏偷偷擦汗，呵呵了一声。


傍晚，张龙生来接人了。


他一身复古的黑西装，很修身的款式，把本来中等的身材衬得高挑了不少，他下车来迎时看到黎嘉骏，先是眯了眯眼，在她更窘迫的时候，笑着说了句：“别一副偷了别人衣服的样子啊。”


大嫂在一边笑，黎嘉骏一声去你的在牙齿上盘旋了两圈，化成一抹笑：“出发吧！”


张龙生拉开车门，小轿车精心擦洗过了，闪闪发亮：“请吧公主。”


南京作为首都，每天晚上各种大小酒会数不胜数，黎嘉骏乘着车子，进了市中心范围的时候，天色正暗，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小轿车还不多，偶尔看到一辆，光亮的车身反射着霓虹的流光划过，也有各种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或是坐着黄包车，或是信步闲庭，只有绫罗绸缎在夜灯下能反射出光华，布衣灰袍的劳动人民，却不得不隐在了黑暗中。


车子停在一个会所外，三层小楼面朝长江，幽幽静静的，轿车一辆辆的停在门口，下了人后静静的开走，黎嘉骏站在台阶上，院子外是哗啦啦的水声，门里却是悠扬的音乐与低低的喧哗，她被张龙生半是邀请半是鼓励的拉了进去，哗一下，世界就变了。


正对着的正门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池，一对对男女伴着旋律在舞池中旋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宛若天堂，舞池边上围了一圈餐桌，上面摆着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和一杯杯美酒，香风弥漫，笑声玲珑，当年黎老爹倾尽父爱给她办的生日宴也不过如此。


让她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不少军官，甚至在所有男性中占了大多数。


“不是说是一次商会抗日募捐酒会吗？那么多当兵的……来收钱的？”


张龙生笑了：“那就是打劫，不是募捐了，这样旗号的酒会多了去了，其实目的就是个玩儿，玩好了大家掏点儿开心钱，算是达到目的了。”


“……”破天荒第一次黎嘉骏觉得张龙生说话不中听，可她偏偏又能理解这些猫腻，于是只能自己闷头不高兴。


“诶，方兄！”张龙生虚扶她的腰，往一个西装男走去，一边低声道，“孔家人，管钱的，认得你爹，略有合作。”


话说完人已到面前，黎嘉骏进了屋后笑容就一直在脸上挂着，这时候立刻拿出新年在众眼生不眼生的亲戚中讨红包的演技一阵笑，顺便观察这个方兄，等张龙生介绍完了才开口：“方大哥，一看就是爽快人，久仰这种假话我就不说啦，我刚从关外来，耳目闭塞，以后要劳您关照了。”


这个方兄其实细皮嫩肉的，奈何身材不细嫩，只能用爽快两个字来形容了，他闻言倒果真哈哈哈一顿笑，对黎嘉骏道：“我看妹子你才是爽快人，张兄，这黎家小姐让在下颇有点熟悉感啊。”


张龙生也意味深长的笑：“可是指的排行老二的那位……”


“哦吼吼吼，是也是也！”方兄一顿笑，对一脸好奇的黎嘉骏道，“黎小姐可莫要生气，咱兄弟俩说的那位，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你们俩见见面，说不定一见如故呢。”


“谁啊？”


“不可说，不可说。”方兄和张龙生碰酒，他喝了一半，忽然顿了顿，眼神在某处停了一下，随后才喝完了这口酒。


对于一个在中央政府摸爬滚打的官员，如此一顿已经算是失态，黎嘉骏和张龙生都下意识的往那儿看去，却见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一脸微笑从容不迫的走过来，老远和方兄打了个招呼。


“萧将军！”方兄哈哈大笑一声，朝张龙生和黎嘉骏示意了一下，就向那人迎去。


不知怎么的，黎嘉骏就忍不住的往那个中年人身上看：“那是谁？”


张龙生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哦！是萧振瀛，他不是应该在西北那吗？”


“萧振瀛？”黎嘉骏莫名的就觉得这人名字耳熟，可哪里听到过又想不起来，她钻着牛角尖被张龙生领着又认识了不少人，终于在又一次看到远处说话的萧振瀛时想了起来：“他是不是组建二十九军的那个人？”


“你就在想这个？”张龙生失笑，“是啊，如果你还想问他来干什么，那我可以告诉你，大概是来要钱的。”


“要钱？”


“听说二十九军穷得叮当响，萧将军出来要钱连路费都要问山西的钱庄借，你说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抠点铜板回去还能做什么，请战不成？”


再次听到嘲讽语气，黎嘉骏终于有些忍不住：“如果他不请战，他要得到钱吗？”


张龙生一噎，疑惑的看着她。


“东三省掉了吧，热河吃紧吧，二十九军在长城边上吧，都这份上了兵都还没吃饱，他除了要钱还能做什么，他要钱还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不就是手下那帮兵的命么？不请战，他拿什么要钱？”


没等张龙生反应过来，黎嘉骏自己先强压一口气：“对不起，我激动了。”


“不，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只是不……”


“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吗？”


“……嗯。”


“你既然叫我黎三，怎么不问黎大和黎二去哪了？”黎嘉骏大睁着眼睛，强忍着眼泪笑道，“你以为他们和这儿的人一样举着酒杯寻开心吗？我告诉你，黎大在热河守着长城外最后一个省，黎二在东北抗日义勇军跟着马将军打游击，大公报不是号称日军腹背受敌吗？前有黎大，后有黎二，黎家两个男丁就在同一片战场上，如果打穿了日本人说不定就能见上面……而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活没活着……”她还是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家为了当兵的要钱……凭什么……”

第054章

 <h3>杜丽娘</h3>

黎嘉骏当然没有哭场，最终她还是跟张龙生在舞池里转了一下，兴致寥寥地回去了。


张龙生似乎被她吓到了，又或者是她多想，之后连着三天他都没出现，直到黎少奶奶身体健康了，得到通知的他才驱车前来，要带她俩去游南京。


但此时两人都归心似箭，大嫂觉得既然病好了，还没达成见公爹的目的就逗留游玩实在不合适，黎嘉骏则是在这三天四面寄信骚扰大能，回信地址留的都是上海！她急着去上海看回复！两人几乎没怎么商量，便以下次有机会为由，着急的托他订了去上海的车票，结果当天的已经卖完，要去上海只有等第二天。


于是张龙生还是将她俩拉上了小轿车，到五洲公园去玩。


让黎嘉骏佩服的地方又来了，上午两人托他去订票，中午他回报说只订到第二天的，立马邀请两人准备准备一起去五洲公园玩，等到了那儿，游览路线一条龙都已经安排妥当，湖上的舟，舟中的点心，舟的目的地，目的地附近的茶馆，茶馆的座位和茶点，茶馆的戏，都已经安排妥当。


两人惊讶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看大嫂欲言又止的样子，黎嘉骏决定帮她说：“张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嫂子她晕船。”


张龙生怔了一怔，没等黎嘉骏道歉的话继续说出口，他就恍然似的哦了一声，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要不是诸位过江了身体不适，我哪有这机会来接你们，哎真是缺根筋！？”


“不不不，您都这样费心安排了，我们却还掉链子，该自责的是我们才对！”


“不多说了！”张龙生抬手阻止黎嘉骏继续说，“幸好张某习惯两手准备！稍等！”他朝旁边的跟班点点头，那小伙儿就激灵的跑开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正当黎嘉骏想说如果去不了茶馆就地坐坐也行，就见张龙生突然眼睛一亮，朝远处指了指，示意两人看过去。


两人一看，顿时跪了。


一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马车。


不是还珠格格那种逃难用的马车，而是雪白的，像灰姑娘半夜十二点坐的，那种南瓜型的西方复古宫廷马车！


就连最前面正襟危坐赶车的车夫都是一个中年洋人绅士！


马车踢里踏拉到了他们面前，车夫昂首挺胸的下车给他们拉开车门，等候。


“请上车吧。”张龙生笑。


周围有很多普通百姓举家出游，从马车刚一出现就开始了炎黄子孙典型性围观，等到车夫开始请人上车，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了。


有种几十年后在某旅游城市古镇步行街穿着景区提供的喜服上花轿的羞耻感……就差围观群众高举的手机了。


虽然知道人家围观大多是纯好奇，但黎嘉骏还是觉得很囧，她和大嫂一块上了车，对面坐着张龙生，他见两人表情都有些尴尬，不由得失笑：“每回带人坐这车都有人围看，现在都习惯了，你们别不自在啊，这是很寻常的。”


好吧，很寻常……黎嘉骏就想象她坐的是景区电瓶车，好像是好了不少。


她以前曾经去到过玄武湖，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感觉，此时回了几十年前再看，湖光水色一如往常，但是天青云白却远胜未来，连湖上吹来的风都不带水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打开车窗看着绿荫中行人鲜活的身影，她很想像大嫂和张龙生一样不由自主的微笑，可一弯起嘴角，又有什么让她嘴中泛苦。


早点走多好啊，真不想出来玩，越玩越不开心！


马车绕着湖中间的林间小道不紧不慢的逛了一大圈，把环洲、樱洲、菱洲、梁洲和翠洲都逛了个遍，沿途听张龙生介绍着某些建筑的特别之处，大多是因为接待过一些特别的贵客而闻名，大概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胜肆茶园。


这是个很幽僻的茶园，里面稀稀拉拉的客人，大多穿着精致，坐在被花藤和栅栏围成的小包间里，最前面有个戏台，上面乐队已经绕场就坐，看报幕，竟然是京剧版的《牡丹亭》。


“南京也听京剧？”黎嘉骏侧头问张龙生。


张龙生怔了一下，倒是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是一直的，以前听别的，近两年不是京戏大热么，这儿是首都，当然头个听了。”


黎嘉骏也这么觉得，这儿都南方了，人都说吴侬软语，怎么还会京戏那么兴盛：“那以前听什么呀？”


“昆曲，你听过么？”张龙生颇为感慨，“京戏热起来了，好多昆曲大家都转了行，现下听的人也不多了，怎么，有兴趣？”


“没。”但是她知道那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啊！而且貌似牡丹亭是昆曲的经典曲目，这还是以前工作的时候特地查过的……黎嘉骏心里握握小拳头，一旁大嫂却笑道：“你这话是问错人了，咱们黎三可是奉天有名的戏迷啊，笃爱京戏。”


“哦？”张龙生很惊讶的样子，“有这回事？说来惭愧，我偶尔听戏，也纯粹是会客时怡情用，真要仔细听，倒真没几回，却不想黎三小姐有此等雅好？”


黎嘉骏汗流浃背，要说她不听戏这事儿，黎家人后来都慢慢习惯了，甚至巴不得她戒了这一口，唯独最近才进门的大嫂没经历这个过程，她肯定耳闻过以前黎三爷的“光辉事迹”，并且是当初“半个奉天城都在看笑话”的人之一，此时只能讨饶：“嫂子我老早不好这口了，您别逗我。”


大嫂表情严肃的点头：“嗯，我也是才明白，你黎三啊，根本不是戏痴，你啊，就是个花痴！”


“哈？”这黑锅还不如那个戏痴呢！


张龙生倒真是个好群众，立刻问：“此话怎讲？”


“当初追戏追得轰轰烈烈的，出了关后，只字不提，你说这是追戏，还是追人呐？”大嫂意味深长的。


黎嘉骏内牛满面，她一个新时代网瘾好少年，谁没事儿会想起看京剧啊，原来在北平那段时间大嫂都惦记着呢，这个BUG太大了，完全没法打补丁，花痴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见黎嘉骏像淋了雨的鹌鹑似的缩了，大嫂笑：“瞧，没话说了吧。”


“可是有特别喜欢某位大家？”张龙生问，“不瞒您说，今年突然多了很多京戏班子，好多都是关外唱红过的，说不定还能帮你打听打听。”


虽说荣禄班救了她一命，但是黎嘉骏本心里完全不想见那群人，总觉得他们也不想见到她，这种相爱相杀的局面能不遇到就不遇到的好，她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只听上面锣鼓一敲，台子上盈盈走上一个穿着红衫的盛装佳人，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是牡丹亭最著名的一折戏，游园惊梦。


黎嘉骏只是大致了解牡丹亭的剧情，但是亲耳听还是头一回，她想也没别的事情做，就看那丽装佳人杜丽娘与小丫头春香一搭一唱的，偶尔还能听出一两句颇为耳熟的唱词，什么“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什么“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还有杜丽娘入梦后，书生柳梦梅唱的“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秋高气爽，清风拂面，花香绿荫，茶香美人，戏台上竹板儿哒哒的敲着，小鼓声脆嫩，二胡偶尔吱吱呀呀的吟两声，月琴叮当作响清脆明亮，更多的，则是书生与小姐宛转悠扬的清唱，他们一推一迎，一躲一寻，欲迎还拒，眉目传情，伴着那柔情蜜意的唱腔，就连空气都平白的撩人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那么平和的听戏，半懂不懂的，却能微笑起来，和周围凝神倾耳的人一样，看着台上的另一个人间，眼神闪闪发亮。


直到曲终了，满堂喝彩时，她还没回过神来。


“这个杜丽娘唱得真不错，会火！”张龙生啪啪啪鼓掌，招来服务生要给那角儿送花，黎嘉骏第一次认真听，对于好坏倒不大分辨得出，只觉得能把所有人都带进那个情境里，那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于是也跟着狂点头，可惜她虽然有钱，但随身却带的不多，只能拜托张龙生替她多赏点。


那杜丽娘谢了幕后就下了台，随后上来的是同一个班子的另一名折子，三岔口，那是个有名的动作戏，两个主角摸黑战斗，打了半天谁都没打着谁，偏偏谁也不想被对方发现，又都知道对方就在附近，那是沉默无声的一出戏，却要被两人演出紧张的气氛来，很考验表演功底。


这个黎嘉骏看了一会儿居然有点困，她示意了一下，捧着茶杯站起来往外走，逛了没两步，正看到茶园后头戏班子的人忙碌的身影，她好奇的看了两眼，却见棚子里头卸妆的一人似乎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她，忽的站起来往她走来。


那正是台上的杜丽娘，她卸了满头珠翠，却还没洗面，还是杜丽娘的妆面，她着急的走过来，对着黎嘉骏就一福身，激动道：“黎小姐！”


黎嘉骏愣了一下，迟疑道：“你是……”


“黎小姐贵人多忘事，我是靳兰芝啊，荣禄班的。”


世上还真有这种事儿！


黎嘉骏心里给命运大神磕了个头，心里怦怦跳，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会，啊，不是，我刚看的时候还想到过你们呢，就遇上了，你瞧，凡事真是不经说！你们这是……”她下意识的往靳兰芝身后望，没瞅见某个中二少年。


这一回见面，全没黎嘉骏想象中的尴尬，大概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系，不管关外如何，即使现下还是社会地位悬殊，却平白亲近了不少，靳兰芝注意到她的动作，轻笑：“黎小姐可是在寻观澜？”


“是啊。”黎嘉骏也不否认，“站台上那事儿，我得谢谢他。”


靳兰芝不笑了：“观澜已经走了。”


“啊？”


“入了关后，他称不愿再唱戏，便向班主赎了身，自此就没了联系了。”


“你们在哪儿分开的呀？”


“天津。”


“哦。”黎嘉骏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没了秦观澜的荣禄班也怪没意思的，果然她是抖M属性么，见靳兰芝还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得劲，“那你们现在，还好么？”


“戏子命如浮萍，活着便飘，有什么好不好的。”靳兰芝这般说着，倒没什么怨天尤人的样子，“倒是黎三小姐，多日不见，精气神儿大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靳兰芝一副真的在认真思考的样子，“若是以前的三小姐，今日偶然见到，必是要装没看到的。可现在的，却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招呼一声呢。”


“好的变化！”黎嘉骏认真的肯定自己。


“嗯，好的变化。”靳兰芝笑。


黎嘉骏看看茶园，觉得自己不好逗留太久：“本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不过一来南京不是我地盘儿，二来我明日就要走，若是你们什么时候来了上海，倒是可以来找我，当然……上海也不是我地盘儿，我的意思是，至少，那个……”


“我懂，我懂。”靳兰芝点头，“三小姐放心，现在我们就想在首都扎了根，要去上海，也得现在这打响名声，麻烦你的那一天，还早得很呢。”


“我不是怕麻……你们还要在这呆很久？”


“也不是随便哪个班子都能在这胜肆茶园搭台子的。”靳兰芝意有所指。


黎嘉骏撇头，看到张龙生的小跟班走出茶园左右望，恰好看到她，便坚定的走过来，显然是来寻自己，她没多少琢磨的时间，只能斟酌道：“那个……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如果可以，请一定，务必，不要在南京久留。”对上靳兰芝疑惑的眼，她不由得苦笑：“你就当我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渠道吧，这不是久留之地，五，不，四年内请尽量把阵地往内陆转吧，这世道看着还成，但是也只是暂时……哎，多说你们都会当我疯子。”


“怎么会呢，我信的呀。”靳兰芝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观澜他，走前也这么讲呢。他说有了东三省，日本只会更贪婪，更大的仗，还在后面。所以他才说，他不要唱戏了，三小姐，您是有见识的人，也能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你说，他不唱戏了，能去哪呢？”


“……参军？”看靳兰芝悄然变色的样子，她连忙摆手，“啊我只是瞎猜啊瞎猜，你别当真！”可是真的好像只有这一种可能肿莫办！

第055章

 <h3>入上海滩</h3>

知道有个认识的人在这时候就可能去参军，感觉不是那么好的。


她又想到了不知生死的大哥和二哥，压抑很久的焦躁和难过又涌上来，连傻笑都笑不出来了，又在床上烙了一整晚饼。


没把遇到荣禄班的事告诉大嫂，她知道大嫂在生下孩子后，有多开心，就有多难过，这孩子至今都不知道会不会有爸爸。所以她有时候下意识的放任自己像个女汉子，她当然没法给俊哥儿父爱，但她可以作为黎三爷给点儿叔爱，至少得努力让缺少父爱的俊哥儿像个爷们儿。


不得不说俊哥儿这小娃其实蛮可怜的，照理说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还是个男丁不在的长房长孙，简直就该是眼珠子中的眼珠子，结果不巧生在了女尊社会。


她不知道大嫂怎么想的，但是她确实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年轻妈妈那样，抱着讲究角度，尿布讲究材料，喂奶间隔精确到分钟，米糊的温度都要测量……而是很随意的感觉，还不如奶妈和金禾上心，而作为大家长，亲奶奶大夫人也一点都不温柔，抱都不怎么抱，要分兵两路了，想都不想就让俊哥儿跟着亲娘，不像她见过的那些亲奶奶，和亲妈抢孩子那叫一个积极……


晚上孩子例行哭闹，前半夜大嫂都自己搞定，后半夜了就是谁忍不住谁起来抱，金禾，黎嘉骏，甚至有两次蔡廷禄都看不下去，从顶着黑眼圈的黎嘉骏怀里接过小孩儿哄到了天亮。


一个谁有空谁疼两下的军火世家长房长孙。


比如现在，大嫂大病初愈，游湖都嫌累，第二天快出门的时候说腰酸，小孩儿又是给小姑抱，自己扶着腰在旁边戳自己儿子的苹果脸，小孩儿脾气真好，咯咯咯笑，口水糊了黎嘉骏一耳朵，黎嘉骏：“……”


张龙生照样开了车来接，后面还跟着一辆轿车，下来的竟然是刘金丫，夜霓裳几日不见依然风姿灼灼，一席水红色的旗袍更衬得肤白腻人，她一脸骄傲的站在张龙生后头，见黎家人出来了，撅了撅嘴走上来，福了福身：“听说黎小姐要走了，来送送。”


“是金丫啊，好久不见还以为你忘了我呢。”黎嘉骏抱着孩子憨厚笑，“你那眼线怎么画的，真好看。”


又叫刘金丫又夸眼线，夜霓裳抽动着嘴角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扭曲着脸撅着嘴用她那魅人的眼线横了黎嘉骏一眼。


看着那分明的表情，又瞟了瞟张龙生颇为尴尬的样子，黎嘉骏心里颇为放松。


这两天和大嫂一唱一和的，原本可能因为无法结亲而形成的尴尬已经消去了不少，张龙生一直不乐意她去看刘金丫，打的什么主意很明显，但是在明白黎嘉骏的意愿后，大嫂就开始陪着她以对待朋友的姿态和张龙生相处，什么揭老底爆黑历史都来，总之就不把你当相亲对象，效果怎么样，今天张龙生带来了刘金丫就知道了。


刘金丫显然心情也很复杂，不怎么看张龙生，但是却又得听他的话，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张龙生帮着金禾把行李放在车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都收拾完了吗？”


“有劳您了。”大嫂笑道，“这阵子亏您照顾，实在感激不尽，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


“这是应该的，要不是陈兄关照，我张某肯定轮不到这个机会，这样都不好好表现表现，那可真是无颜面见江东父老了。”


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黎嘉骏觉得照他这么说，其实她俩最应该做的，是回去谢谢老爹。


从来不知道黎老爹那么厉害，一直以为他是关外的土财主，没想到到了南方还能风生水起，果然枪杆子不仅出政权，还能出总裁。


两辆车装了全部的行李和人一路到了火车站，上车前又是一番寒暄，刘金丫一直一副被父母硬拉出门走亲戚的网瘾少年脸，不甘不愿又不敢太明显，等张龙生示意她也来道个别时，黎嘉骏反而先和她说话了：“腰好了吧？”


刘金丫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我们靠身段吃饭的，哪那么容易被你砸废了。”


黎嘉骏看张龙生在和大嫂瞎聊，便凑近她：“宝押在他身上了？”


刘金丫一愣，上下看看她，忽然嗤笑一声：“行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姐妹呢，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这么说，合适么？”


“没合适不合适的。”黎嘉骏笑，“你来上海吧，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我倒是糊涂了，这是怎么的，你们自个儿嫁人做不了主，喜欢上拉皮条了？”


“看在我捶了你一棍的份上，如果四年内你都还没把自己嫁出去，那就麻烦拖着你这残花败柳之躯来投奔你黎三爷，再迟，我就救不了你了。”


刘金丫为了严肃表示对皮条客黎三小姐表示不屑，一边听一边从手包里取烟，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往烟嘴里塞烟的动作却顿住了，红唇微张，有些发愣的看着她。


仁至义尽，黎嘉骏也不再多说，摸摸她卷得毛茸茸的头，笑嘻嘻的上车了。


她倒是不担心张龙生他们，瞧那机灵样，恐怕淞沪会战刚开始，他们就跑了，到时候扔下刘金丫，再正常不过。


偏偏如果南京陷落，不幸的是百姓，死；更不幸的是这群姑娘，生不如死。


火车缓缓启动，黎嘉骏接过张龙生准备的一大叠报纸和杂志，再次感谢后，离开了南京。


除了逃难，她从来没有那么急迫的想离开一个城市，这儿古景恢弘、秀美庄严，每一处都凝聚着人文和自然的灵气，但是每一个行人的鲜活都好像在嘲笑着她的无能。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在火车上发了许久的呆，她终于沉淀下了翻涌的情绪，拿出杂志和报纸看起来，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她还是紧张的翻了一遍新的大公报，果然还是没她的那篇文，可她又不想按原计划往别处投，总巴望着在上海等着她的不是退稿信，而是改稿信。


即使最终都是退稿的命，能得到一点点拨也是好的。


再翻阅了一下其他报纸，她继独立评论刊载的文章后，又给那儿投了两篇，现在都还没上，不知道是退了还是要等，总之她文采不出众，就要在数量上取胜，本来打的就是给人洗脑的主意。


旁边大嫂在震荡的火车上昏昏欲睡，金禾抱着俊哥儿也睁不开眼的样子，黎嘉骏虽然也有点困，但还是下意识的掏出了她的牛皮地图。


此时牛皮地图上已经线线圈圈划出了不少，她在多方指点下把关外四省大致画了出来，黑龙江那块的时间线在离开齐齐哈尔后又被二哥加入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消息给延续了下去，但是这句话打了一个括号，因为她们都不知道二哥活没活着，只是心里这么希望着罢了。


而热河那一块则标上了另一个希望，但愿大哥现在在热河那儿，若是在……


黎嘉骏点了点热河后面她照着后世的地图描的长城，心里忽然热了一热，热河是肯定要掉的，大哥若是活着，现在都不来信，一来可能信往北平去了他们没收到，二便是关内外通信不方便，东北军是一路从关外打到关内的，那历史书上提及过的“长城抗战”说不定也会参加。


她现在都快总结出一套经验了，虽然整体是惨痛的，可初高中历史书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抛开党史，那些被提及的大小战役不一定都胜利，但必然是有什么亮点，她心里有长城抗战四个字，记得它的形容词貌似是可歌可泣，那就应该不是一边倒的。


想起范师兄提及的西北备战问题，他说他迟早要去二十九军拜访萧振瀛，不知道可不可以约一发？说不定能得到点大哥的音信呢！


她把这个想法在边上用铅笔写了，接着就开始记录在南京的事儿，为防别人看到，她只能继续网游火星文体：“进南京，我方青铜级别，敌方白金级别，团灭就在眼前，不能强退，也不能告诉队友，心塞塞爱不动。”


如果不去西北，在七七事变后，她是不是要准备迎接淞沪会战了？


但愿她能在此之前把老爹劝去重庆……


南京到上海只要八个小时，他们下午出发，走走停停的，快深夜也到了。


刚得知进入上海的时候，黎嘉骏是很激动的，她从那……么北，一年内就到了那……么南的地方，离上辈子的家乡简直触手可及，这里湿润的气候，狂猛的热度在秋老虎的时候发挥着阵阵余热，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而舒适，不像北方，坐着坐着就感觉自己要干掉了，一天下来手就离不了水杯。


他们在上海北站下的车，接站的人喧喧嚷嚷的，大灯下好多人举着牌子，大多穿得很正式，就像陈学曦那样一看就知道是小弟，来接的还是陈学曦，另外一个助理开了车专门运行李。


黎嘉骏随身就那么点行李，大嫂抱着俊哥儿，她则和金禾一道拎着随身的箱子往外走，车站很大，如果说北京站像霍格沃茨的塔楼，上海北站则像是霍格沃茨的礼堂，风格类似却一高一阔。


出站走了许久才到停车的地方，另一个叫阿扁的助手勤快的放着行李，黎嘉骏在一旁帮手，陈学曦不知怎么的，左走走，右走走，又站着不动，等了一会儿，他冷不丁的抓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的手臂。


几乎同时，黎嘉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望向一旁的大嫂，却没看出什么来，她注意力转向陈学曦，正巧听到他拉着那少年人笑道：“小佛爷行个方便？”


那少年一身短打汗衫，短发被微微汗湿了，小脸居然挺清秀好看，此时没什么表情的盯着陈学曦，眯了眯眼。


大嫂一脸茫然：“陈助理，您认识啊？”


黎嘉骏却直起身，微微挡在大嫂面前，回头又仔细看了看大嫂，叹了口气，对那少年诚恳道：“小哥，换别的成不，这项链意义特殊。”


大嫂这才啊的一声摸摸自己的脖子，就刚才那一会儿工夫，她颈间贝壳状的象牙坠子项链就不见了，那是大哥给的，从此大嫂就没换过坠子，她一把抓住黎嘉骏的手臂，急得声音都发颤，看着那少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嘉骏……”


黎嘉骏只能望向陈学曦，一脸怎么办的样子。


陈学曦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一手抓着那少年的手臂，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往一边去，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那少年又朝黎嘉骏这儿看了一眼，转身走了。陈学曦走回来，大嫂连忙问：“陈助理，那坠子……”


陈学曦一摊手：“道上有规矩，到手的没当场还的道理。”


“啊？这！”


“别担心，过三日他们会送还回来的。”


“为什么要三日？”大嫂一秒都不想等的样子。


“他们规矩如此，这一波是上海的扒窃霸，人多势众，轻易不好惹，这回也是看了老板的面子。”陈学曦打开车门，“先回去吧，不早了，老板等着的。”


三人无奈，只能陆续进了车，金禾虽然一脸担忧，但还是安慰大嫂：“幸而是扒手不是拐子，若是刚才那般不留神丢个人，都不知道往哪儿寻去！”


大嫂大概想到自己一直无知无觉的脖子上的东西就让人动了，脸更白了，她缓了缓气，问黎嘉骏：“嘉骏，你站得不近，怎的会觉得不对的？”她是指黎嘉骏刚才莫名其妙看了她一会儿。


黎嘉骏很无奈，她能说在自己青少年时代因为一年被摸一个手机已经神经质了吗，小偷这种类似天敌一样的存在就算故作姿态的路过一下都能让她头皮一紧好吧，自从丢了五个手机后，她已经亲手逮了三回对自己行窃未遂的贼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她只能找个靠谱的说法：“齐齐哈尔过了段沦陷的日子，日本人路过家门都能立起一片寒毛，区区小贼不足挂齿啦。”


“哎。”大嫂很惆怅，她时不时抬眼看看开车的陈学曦，想说又说不出口。


后视镜里陈学曦往后看了两眼，笑道：“少奶奶您放心，既然逮了现成，那一定给您弄回来。”


大嫂将信将疑的，也只能抱紧俊哥儿，默默的不说话。


车子缓缓驶入夜上海。


黎嘉骏对上海这个城市并不熟悉，前世的太大了一眼都纳不进视线，这一世的则太复杂了，和后世完全没的比照，只知道这儿现在因为租界的存在，是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号称国际大都市，却乱得不像样子，在这儿的日子应该，哦不，应该说是绝对没北平舒服。


外面一片笙歌，霓虹灯的绚烂差不多快赶上后世，夜生活第一波已散场，男人搂着女人，醉汉搂着基友，女人相互搀扶，傻笑，娇笑，媚笑，嗤笑，狂笑……喧闹的说话声伴着各类笑声充斥了街道的各个角落，使整个街区都显得糜烂而炫目。


车里的人几乎是眼都不眨的望着车外，黎嘉骏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她看到扣子拉开两颗，露出精致锁骨的女人身姿窈窕的在街上走着，对每一个路过的男人暗送秋波；衣衫不整的少爷被穿着华丽的女子从夜总会半扶半抱出来，他指来指去，脸颊酡红，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个衣衫褴褛的醉汉刚喝进去一口酒，就连着呕吐物一起喷在了墙角，脚踩在自己的污秽上而不自知，吐完又靠着墙喝进一口酒；一个青年穿着死角短裤光溜溜的被人扔出来，他在赌场外打了个滚，站起来正迷茫的往四处望；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穿着精致的洋装手挽着手在路边对着其他人指指点点，掩嘴欢笑；还有一群穿着短打衫子的男人，手里举着各式管制武器从一个阴暗的街角匆匆跑过……


夜上海真是另一个次元，她有种到了魔幻大陆的感觉，车窗成了水晶球，短短一会儿众生百态都演出来了，车能开多远就能看多少。


“还真是热闹啊。”大嫂都看愣了，霓虹的流光在她瞳仁里划过，星星点点的。


“这还只是前半夜，等到后半夜还有的闹呢，全是打架的发酒疯的赌输了撒泼的。”陈学曦道，“快到了。”


车子开出这个热闹的街区，一阵加速后左拐右拐，悄悄的到了一个大院前。


看着眼前比奉天的黎公馆只小了一线的房子，黎嘉骏只觉得，黎老爷这般的爹，虽然不能呼风唤雨权倾天下，但是就凭他这手赚钱的本事，这种千里转战还能在上海买公馆的本事，他就值得三千两百个赞！

第056章

 <h3>大哥的消息</h3>

九一八后全家离散，等缺斤少两的在上海重聚，一看时间，无语凝噎。


又是九月，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本以为在这黑黢黢的魔都打拼的黎老爹会苍老憔悴满面风霜，结果进了门仔细一瞧，黎老爹满面红光、容光焕发状；倒是章姨娘面目蜡黄，好像防冷涂了蜡。不知道的，还以为打拼的是她。


刚放下行李打量着，章姨娘就冲了上来，眼泪哗哗的流，抱着黎嘉骏就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


倒显得进门傻愣的她特别冷硬，她也不是不激动，只是酝酿着酝酿着……就没章姨娘那么激动了，她任亲妈这么抱着，开口就问：“娘你病了？怎么身体那么瘦，脸色也那么差？”


章姨娘身子一僵，擦着眼泪：“没事儿，太担心了。”


黎嘉骏顿时心一软，虽然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儿，可她还是选择相信，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也热热的：“娘，我……哎，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瞧大家不都是好好的吗？”


话一落，就见章姨娘下意识的往后瞟了一眼，大夫人正端坐着，旁边金禾俯下身与她说着话，大嫂则上前把俊哥儿交给黎老爹抱。


想到至今没有音信的大哥和二哥，黎嘉骏也心一沉，没了什么说话的欲望，她与章姨娘搀着手走上前，章姨娘很是眼热的上前看俊哥儿。


黎老爹满面的红光在抱着孙子的那一刻简直要暴涨，大笑着说好好好，黎家有后，媳妇大大有功，大嫂在一边笑而不语，只提醒了一句名儿还没起。


这个黎老爹也不急，他爱不释手的抱着孙子，连连道：“不急不急，看两天，先就这么叫着，俊哥儿，乖孙，咱不急哦，爷爷看你啥性儿再起，哦！”说着就要带孙子转起大风车来。


大嫂只是微微睁了睁眼，就笑而不语的在一边站着，倒是金禾急了，却老往黎嘉骏这儿看，黎嘉骏觉得这一幕颇为眼熟，突然想起在南京的时候她也想带俊哥儿转风车来着，被金禾铁血阻止了……


果然带着小鬼头转大风车这种喜好是通过基因传承的吗！


一家子大半夜的兴致极高，叽里咕噜吃着夜宵一顿说，终于熬不住困倦洗漱睡去，黎嘉骏的房间在二楼，临着黎老爹的书房兼卧房，据海子叔说这是黎老爹特地吩咐给她留着的，在奉天时临着黎老爹书房的是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黎嘉骏就顺着生物钟醒了，想想今天没事，本想再睡个回笼觉，但是翻来覆去的就是躺不下去，只能起床，洗漱好出了房门，却见楼下饭厅大家已经排排坐吃早饭了。


黎老爹面前的空碗刚被收掉，一手茶一手报纸，其他人还在默不作声的吃，大嫂身后，许久不见的金禾女儿秀秀垂首站在那，看到她，一脸欢喜。


黎嘉骏平时没什么时间想起这个小女孩儿，这时候看到她全然不作伪的笑脸，不由得有些愧疚，回了一个笑脸，秀秀就好像被启动了似的，连忙帮她拉开黎老爹身边的座位。


这个座位排布有点奇怪，黎老爷坐在上座，大夫人坐他左手，大嫂挨着她坐着，而他的右手空着给了黎嘉骏，再下去是章姨娘。


问题倒也不大，但就辈分上讲不该这样，这无形中显得黎嘉骏成了家里的第三把手。


想到房间安排联系现在的座位安排，她不由得有些肝颤儿，黎老爹这是要做什么，一副提拔她的样子，莫非他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这么想又觉得不会，知道自己任何一个儿子出事，都不可能是昨晚红光满面的样子。


她略有些犹豫的坐下，动作的迟疑谁都看得到，但没人说话，等吃完了早饭，黎老爹放下报纸：“骏儿，陪爹走走。”


终于来了！黎嘉骏擦擦嘴站起来，把在座的女眷一路看过去，大夫人垂着眼不动声色，大嫂和她一样迷茫，章姨娘则很复杂的样子。


没啥有用的信息，她只能颠颠儿的跟上黎老爹的脚步。


小花园里绿意浓重，花却没几朵，黎老爹提着拐杖，穿着一身丝绸的长衫马褂，再戴了副金边的单片眼镜，活像个旧社会大家长……哦他就是旧社会大家长，等黎嘉骏跟上了，他也不说话，两人并排走了许久，绕了园子小半圈，他才叹了口气道：“一转眼，快三年啦。”


什么三……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没接话。


“你大哥说你开了窍，爹也就当你开了窍吧。”老头子语气里掩不住的疲惫，“闺女，爹是不是老了？”


“哪能呢，我觉得您越来越精神了。”黎嘉骏想也不想道，这是实话，半点不虚。


“可是爹却觉得自己一天天在老啊。”黎老爹望着远处，停下来拄着拐杖站着，“撑着这份折寿的家业，也不知道图什么。”


还是摸不清老爹到底要说啥，黎嘉骏也明白他这一叹并不是需要一个同样没什么根据的安慰，所以继续不说话。


“过两日，你大哥就要回来了。”


黎嘉骏恍惚了一下，突然砸吧到那话是什么意思，狠狠震了一下，她抬头的动作太猛，差点折了脖子，大惊喜：“真的？！就这两日？！”


黎老爹点点头，并没有很高兴的神色，只是短促的说了四个字：“因伤退伍。”


好大一盆冷水，刷的就把人都从热浇到冻住了。


黎嘉骏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伤，到哪里，了？”


“不知。”黎老爹扯了扯嘴角，坚毅的面容竟然露出点痛苦的神色，“五月的时候，海子收到了遗书，不敢打扰你们嫂子养胎，就寄给了我，后来紧接着又收到了没死的通知，说危险，不知熬不熬得住……前些日子才确定，说人废了，要回来。”


人废了……


她感觉腿软，后退几步靠着树，靠不住了，又蹲下去，面前是黎老爹的布鞋，上面沾着厚厚的草泥，渐渐的，草泥都模糊了起来，她擦了把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儿：“怎么这样呢……怎么可以这样呢……”


心里有什么汹涌着，又是怨愤又是伤心，她一时也不知道一无所知的痴等和老爹这般接连收信哪种情况才比较好受，亦或者她根本不是在怨这个，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解释自己这种想嚎啕大哭的育望，可是什么都比不过那三个字在眼前晃，到底怎么废了呢，生生死死的，那个高大健壮的人，光站着就挡一大片光，怎么突然就连仗都打不了了呢？


黎嘉骏抱住头，抽噎：“他那么要强的人，怎，怎么受得了啊……大嫂，怎么办……”


黎老爹站了一会儿，许久才长长的叹口气：“所以骏儿啊，以后，要委屈你了……就算不乐意，不喜欢，在你二哥回来前，这个家，你就得帮你老爹撑起来。”他敲了敲拐杖，声音比刚才更疲惫，“不能不服老啊，你爹一个人，是撑不住了。”


“爹您别这样。”黎嘉骏蹲着往前，抱住了黎老爹的大腿，在他的褂子上蹭掉眼泪，“大哥又不是傻了，他只要全须全尾的回来，就算扛不起坦克大炮，帮咱顶着这片天是肯定没问题的。”


黎老爹没做声，两人都知道，从九一八开始，身为东北军的大哥就一直在各种打击和溃败中，虽然活着是好事，可在这般壮志未酬中带着毫不光彩的战绩形同废人的回来，别说是个军人，就是个稍微有点自尊的男人，都会受不了，这样如果还能一回来就佯装无事，那不是没心没肺没脸没皮，就是已经心机深沉抑郁成疯了。


大夫人已经超脱红尘，她的智慧可镇宅，知识和想法却已经不顺应这个时代，这点她自己也知道。大嫂聪明灵慧，但是从火车站那事儿看，就知道涉世不深，并非扛鼎的材料，而且身份上也不适合。章姨娘更别提了，希望之星二哥也了无声息。


不过因为大哥的归来，黎嘉骏反而对二哥的存活率抱了很大的希望。


连遗书都被寄出去了还没挂，黎家双雄显然是老天都不敢要的货。


这么看来，让她暂时充高个儿顶一顶天还是没有问题的嘛。


她又蹲了小半晌，用老爹的衣服把鼻涕眼泪都擦干净了，才打起精神站起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拍拍脸，扯着两颊拉出一个大笑脸：“老爹你别愁，黎家还有个老三呢！你说咋整就咋整！小的一定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前赴后继唯命是从万古长青金枪不倒……”


“兔崽子什么金枪不倒你懂个屁！”老爷子口水都喷出来了，举手要揍。


黎嘉骏夹着尾巴嘎嘎嘎笑着绕了黎老爹一圈，一边说打不着，一边被拐棍儿连捅三下。


大哥要回来了，这真是痛并快乐着。


阴了一上午的天，忽然开出了太阳，阳光洒在老爹的脸上，阴影斑驳，沟壑纵横。


她恍然又想起奉天黎宅某一日，她独自上楼，回头一瞅，看到大哥一身军装，在黎老爹前面，沉默的磕了一个头。


咚，的一声。


闷闷的，像敲在了心上。

第057章

 <h3>二李赔罪</h3>

父女俩那天回了房就把消息公布了，当时的情况可谓百感交集，大夫人和大嫂全都绷不住平时的形象，手抓着手痛哭，娘俩为了同一个男人也算是暗地里辛酸了无数回，现如今听到了这个消息，喜忧掺半，比紧接着被委以重任的黎嘉骏还要揪心。


老爹说了消息后就撒手不管了，自顾自带上帽子和手杖准备出发，背景音就是淅淅沥沥的哭声。黎嘉骏愣了一会儿，这才琢磨出黎老爹的险恶用心。


他一个人的时候憋着不说，就等着偷偷告诉闺女，等闺女缓过劲儿了再公布，说完就走决不逗留，剩下他那操碎了心的闺女担起安抚大业。


多省事儿啊，她也想撒手不管啊，可这一撒手剩下谁啊，走不开啊！


安慰人的活儿，有时候真不是人干的。这两个都是面上绷得住的人，一开始没绷住一顿哭，后面就闷着不动了，偏偏全身都笼罩在忧伤中，本想让她们先哭爽了的黎嘉骏只能主动出击，可她跟在两人后头转悠一下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晚上吃饭的时候黎老爹看气场沉闷，就给她使眼色，一副这点差使都办不好要你何用的样子。


黎嘉骏咬着小勺子差点掉眼泪，不是我方太无能，而是对手太强劲，老爹谁叫您不管前一个黎三爷还是后一个黎三都是铁血真汉子呢，咱宁愿为您扛枪看军火库，也不想打理后院啊！


幸而消息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哥要回来，对于家里的小宝贝俊哥儿来说还是十足的好事，他刚出生还没什么感觉，等到有了知觉后就有了爹，差不多是一个圆满家庭的孩子，这样想着，女人们都能安慰不少。


这段揪心的时间，她要处理自己的那一大堆信件。


大公报的信来了，居然真的是改稿信，提供改稿意见的是一个署名为廉彧林的编辑，大概意思是对她有关文化侵略的说法很感兴趣，但对于言论自由方面的有些说法不尽属实，还需要再斟酌斟酌，期待她的再次投稿。


黎嘉骏观察了一下，发现她的说法不是不属实，而是不在这个年代线上，她虽然刻意没有提到，但是也有点抨击未来那个网络壁垒的意思，尽管只是一笔带过，但依然被精明的编辑看出不妥，不得不说他们眼神真是毒辣。


她最关注的就是这一次投书，这是她第一次向权威报刊投稿，其实这时候《大公报》并没有成为报霸，但是它的定位非常正气，它最出名的是它的“四不主义”，不党，不卖，不私，不盲，当初东北易帜的时候，张少帅通电全国拥蒋入关的消息都是《大公报》独家发布的。那个时候起本来可有可无的大公报在她心里就有了点了不得的地位。


此时自己资历如此之浅，本来向《大公报》投书就有点自不量力的感觉，可依然不由得兴奋的全身发抖，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编辑廉彧林先生的意见，决定先不动笔，按照上面说的，再斟酌斟酌。


翻开其他几封信，除了梅汝敖，其他人都给回了信！包括胡大大！


胡大大的信并不长，而且显然还没看到她在《独立评论》的文章，所以只是鼓励了她一下。当初黎嘉骏的问题就是有关政治和文学的关系，因为总记得历史书上某政府对文人迫害的很严重，她就很是担心胡大大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太过嚣张，惹怒了某些力量；若是要毫无畏惧的发表自己的观点，那是不是要掌握一个度，这个度该怎么掌握？


对此，胡大大的答案很简单，莫忘初心。


若要顺应本心，其实还是她自己还是很怂的……黎嘉骏囧囧的打开了范师兄的信。


范师兄是报喜来的，他顺利进入了北大哲学系，成为了胡先生的门下，这真是可喜可贺，可同时他又抱怨了一番，范师兄人在学园心在庙堂，总忍不住关心一下天下大事，他对于现在的军阀之争很愤慨，全国被瓜分的七零八落不说，日本人把中国当成一整个来打，可那群军阀们只自扫门前雪，像守财奴一样只盯紧自己的一方土地。


“一旦越过长城，他们只需各个击破，逐个蚕食，国家危矣！”


军阀之争，黎嘉骏是知道的。


前有直奉战争这类小打小闹不说，在关外的时候，貌似只有东北王一个土皇帝，可若她早生几年，那就会像关外的老人一样，对接连两次的北伐战争印象深刻，从而对关内那些觊觎关外千里沃土的军阀痛恨不已，若不是第二次北伐战争蒋介石联合其他军阀攻克北京逼得张作霖逃回关外，也不至于路上就被日本人炸死在皇姑屯。


其后东北易帜，少帅坐拥关外，全关外人民看着关内刚欺负完他们老大帅的军阀们狗咬狗，中原大战打出了史无前例的规模，蒋介石、冯玉祥和阎锡山三方土霸王一决雌雄，最终西北军阀冯玉祥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到了快光杆儿的地步，而阎锡山也丢盔卸甲，差点和冯玉祥一道出国退隐，蒋介石被少帅保驾护航大获全胜的同时，却也迎来北方三方军阀百万军人血仇的又一次升华。


二十九军就是在冯玉祥被打败的西北军散兵中被萧振瀛左一股右一缕好不容易拧巴起来的。


南方也不太平，广西桂军里里外外打打打，云南滇军上下左右打打打，川军自己跟自己掐得欢，黔军粤军湘军都在啪啪啪，可以说现在全国当兵的手上，很少有没染同胞血的，将军们更别说了，军功全是踩着同胞尸骨上去的，所谓英勇善战，战的是自己人，而大家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日军如此虎视眈眈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呼吁联合起来，可联合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就连国民政府都也只敢想想而已，中原大战打出如此压倒性优势全国还是没统一，有什么意思？


范师兄显然就是相对忧心忡忡的那帮人，他不光自己跟同伴们分析了这形势，信里又说了一遍，很有种已经读不进书想为国做点什么的意思。


其实他已经翘了那么多学校，若是真的翘了北大，黎嘉骏表示一点都不惊讶。


再接着，就是蔡廷禄的信了。


想到那个软软萌萌的小包子，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小激动呢！黎嘉骏深呼吸，打开了信看。


蔡廷禄的信非常有理科生的范儿，言简意赅，简单问候了一下后，就开始说黎嘉骏关心的事儿，他并没有收到黎嘉骏的录取通知书，大约在数学或是文学上吃了亏，想到她的东北大学学生的身份，倒也不算什么特别坏的事儿，他现在在清华的学习已经踏入正轨，每日追着他男神华罗庚的课听得如痴如醉，生活一派祥和美满。


最后他提了一句，说导师透露学校明年拟招考留美公费生，让他若有意向可锻炼一下英语，他一面想问她对于留美的意见，一面就是请教她学习语言的心得，尤其是英语。


黎嘉骏只要再学个俄语她都能走遍世界范围二战战场了，这一点上讲蔡廷禄向她请教非常机智，可黎嘉骏没法跟他说她的英文是追欧美剧追出来的，只能抱歉道她只有一个多看多练，没别的捷径可走，而且语言学多了会形成惯性，这其中产生的玄妙感觉就只能意会了。不过留美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若是可以就毫不犹豫的去，最好在那儿活到老学到老。


这般写完，刚替他高兴的激动劲儿下去，她转而怅然起来。


有什么能别得上在这时候前去美国深造呢，最好一直在那儿生活下去，她相信她有足够的办法能让他躲过未来的劫难，直到改革开放才让他回来。


可是这样一想，大概北平一别，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果然个人有个人的命，半点不由天。


祝他好运吧。


搁下笔，她轻轻地叹口气，窗外鸟语花香，清风拂面，倒好像在安慰她什么似的。


“小姐，有客人来了。”秀秀在外面敲敲门，轻声道。


黎嘉骏一震，激动道：“是大哥……哦应该不是……”秀秀一向很倾慕大哥，如果他来了，她不会那么冷静。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适应得有点略冷血，因为全家都看得出秀秀暗恋大哥，就连大嫂都知道，可是全都装没这回事，秀秀自以为瞒得很好的，可怀春少女的一眼一动哪能逃过屋里人的眼睛，只是见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其中就包括她。


但她完全没想到要撺掇秀秀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什么的，就算大哥当初娶大嫂的时候算是包办婚姻，她也没把大哥的幸福往秀秀那儿靠过。


开了门，果然听秀秀道：“有两个人，都是男的，年纪不大。”


虽然有点小失望，她还是理了理衣服走出去：“你没跟他们说我爹不在？”


“他们知道，他们说是来向少奶奶赔礼的。”


“哦，是他们啊。”这么一想，原来已经三天过去了。她出了门下楼一看，大嫂竟然已经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她面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瘦高个儿的少年，他大概是想显得成熟点的，穿着黑色盘扣的绸衫，长袖长裤一套，活像个恶霸，可奈何面容实在稚嫩，面带微笑，还不如他后头矮他一个头的布衫清秀少年面无表情显得有威慑力点，两人看到她，都没什么大动作，就是后头的清秀少年垂下了眼。


“这位想必是黎三小姐。”黑衣少年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不伦不类的，“手下小子有眼无珠动了大佛，照情理被抓住就该当场还，还要多谢陈爷网开一面，全了我们道儿上的规矩。”


陈爷……黎嘉骏一琢磨，莫非是陈学曦不成，噗，老爹的助理都能被道儿上喊个爷字，不大对吧，卖军火就活该混黑吗？她还没准备好做小太妹啊！


大嫂微笑着，却抑制不住的焦急：“这位……”


“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李青。”黑衣少年拉了拉身后的小少年，“这是在下的义弟，孤儿，随了我姓，叫李野。”


“这位李先生，如果是专程来赔礼的，那大可不必，我们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虽然焦急，但并无怨愤之心，相逢即是有缘，本来小兄弟喜欢，一个坠子也没什么，但这坠子实在于我太过贵重，如若不弃，可否以这个坠子换之？”大嫂说着，从旁边她的新女仆田罗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黑珍珠坠子！


李青看也没看盒子里的东西，倒是皱起眉头：“少奶奶这就折煞我了，技不如人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是扒手，不是绑匪，若要您拿东西替换，岂不是坏了我们的规矩，今日收了您的坠子，出门我们就要改行了，那可不成，我们此行，就是来物归原主的，顺便带来了这作孽的瘪三，任打任骂，让各位出出气，好散了这三日忧心的气。”说罢，他把李野往前一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大嫂的象牙坠子，交给李野让他递过去。


李野很平静的接过坠子，双手递给大嫂，大嫂接过后正细细查看，却见他嘭的一声跪在地上，铿锵有力道：“是杀是剐，李野都认罚，但求大少奶奶不要砍小的右手，只要不砍右手，割耳，挖眼，小的都认！”


他明显把大嫂吓了一跳，她握着坠子就往黎嘉骏看过来，于是两个少年都跟着往她瞅，黎嘉骏手里握着把瓜子，正捞起一颗往嘴里塞……动作就停那儿了。


李野一点都不像表面那般士可杀的样子，极为机灵的转向往她跪，磕头叫了一句：“黎三小姐！”接着就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她轻咳了一下，淡定的磕完这颗瓜子，望着嫂子：“这是打算怎么滴？”


大嫂一副“你才是黑社会老大的闺女你来说啊”的表情。


黎嘉骏点点头，心里明白这俩小子逮着老爹不在的时候上门赔罪，摆明了认定她们两个女人不会拿他们怎么滴，可其实她即使明白这点，她也没打算把他们怎么了。


在未来她每被偷一只手机都恨不得neng死一个小偷，但是在现在她却分明在李青的脸上看到了我有靠山我不怕你的涵义，若是按照所谓的道上规矩卸了李野一条手臂，他们倒不会怨恨报复，但是不开心是肯定的。


看来只能这样了。


她轻吁了一口气，放下瓜子拍拍手，问：“嫂子，东西没坏吧。”


嫂子摇摇头。


“那人家都上门还了，再喊打喊杀的总归不好，我们又不是你们道儿上的，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还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如果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劳烦你们兄弟往同行递个话儿，往后我们出门不至于提心吊胆的就行。”


“这是一定的。”李青抱拳，踢了李野的屁股一脚，“人都放过你了，起来！”


李野朝黎嘉骏磕了个头，害的她下意识的往里一缩，他又转向大嫂，嫂子倒端坐着受了这一礼，等他站起来，额头都红了，这头还是磕得很实在的。


“那在下告辞了，请大少奶奶和三小姐放心，往后只要是我手下的兄弟，不仅不会给黎家各位添麻烦，若是遇到意外，绝不会袖手旁观，定竭尽全力保驾护航！”


得了扒手的保证，以后不用再捂着手机走了了……黎嘉骏颇为心酸，她出门都不带什么钱，不戴首饰也不穿名贵衣服，几乎没什么可偷的，那照相机她也不是随时都带。


二李也不逗留，告辞了就走了，在打开的大门外，一辆车正好听在门口。


嚯，不得了，居然还有专车接送，黑道果然好混，昨儿个还在火车站摸零钱，今天就有小轿车了。


黎嘉骏和大嫂一道起来送客，在门边却看到二李往车中望了望，忽然微微弯个腰行礼，陈学曦从驾驶座下来，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们一眼后，打开了后车门。


车窗的布帘子遮着，看不出后座有谁，但估摸是黎老爹回来了，否则还会有谁让陈爷接送。


果然黎老爹拄着拐杖下了车，他沉着脸，扫过二李，看向黎嘉骏和大嫂，垂下来眼，走到一边。


陈学曦弯下腰把手伸进后座，又拉出一个人来。

第058章

 <h3>大哥归来</h3>

陈学曦拉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那手甩开了他，陈学曦于是插手站在一边，任那只手巴着车门，缓缓的挪出一个人来。


黎嘉骏心都揪起来了，那人瘦的不成样子，站起来比陈学曦高了半个多头，却仿佛一阵风都能吹飘起来，他一身黑色的长衫，迟迟没转过身来。


大嫂突然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敢多走，她一把抓住黎嘉骏的手臂，哆嗦着。


黎嘉骏也抓回去，两人相互扶持着，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只见黎老爹重重的哼了一声，突然怒道：“回过头去！”


那人僵直了一会儿，还是缓缓的转了过来。


黎嘉骏双腿一软，却是大嫂软的更快，她刷的瘫倒在地上，那一瞬间黎嘉骏简直爆发了某种潜能，她一把掺住大嫂，往前拖了几步，哑着嗓子哽咽道：“哥……”


大哥手扶着车顶，没说话，他看看妹子，又看看老婆，最后低下头去，绕过车走到台阶，在妹子和老婆面前却不停留，匆匆绕过，冲进房中。


黎嘉骏呆住了，她眼泪还在哗哗流，却认真的怀疑起来，看向黎老爹：“这，这是大哥吧。”


黎老爹哼了一声，眼眶却是通红的，他让陈学曦开走车子，与黎嘉骏一道站在门口，却看到大哥站在客厅中间抬头望着，头顶不知道往哪里去，孤零零一只，在一个陌生的家彷徨着，风吹就要倒的样子。


“向鲲……”大嫂喊出大哥的字，她忽然不软了，定了定神走到他后头，“你不愿要我们了么？”


大哥低下头，几声闷咳后，抑制不住，变成了剧烈的咳嗽，那咳法，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和着血飞出来，间歇的呼吸像是拉动的老旧风箱，听着就让人难受。


大嫂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连声道：“你这是怎么了？病了么？伤了哪，肺吗？”


黎嘉骏走前两步，却见大哥稍微挣了一挣，没挣开大嫂的手，他又咳了两声，强行忍住，头往大嫂那侧了侧，想看又不敢的样子。


大嫂忽然微笑起来：“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得老妻了？妻子不认得，妹妹总认得吧。”她朝黎嘉骏招招手，“嘉骏，来来来，瞧你大哥这张脸，和你当年抽大烟差不多了。”


黎嘉骏忍了忍腮帮子的抽动，扯出一抹笑上前，摸了摸大哥的脸：“我就说，哥你当初还不让我抽，自己倒好，没人管了就偷偷抽，是不是！”


大哥一张脸，蜡黄，发白，唇无血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配合着他那短短一茬儿的平头，乍一看活像是具僵尸，行走间大褂空荡荡的左右摇摆着，效果直逼惊悚。


什么样的伤病能把一个精壮的倒三角男神折磨成这个样子？


“大哥你这是跟着唐僧师徒取西经，路上被黑山老妖收作关门弟子了吧，真是青出于蓝，大仙您一看就法力高强！”黎嘉骏嘴上调笑着，心里却哗啦啦的在流血，有一把刀刷刷刷的割着心脏，以至于她说完这句话，双耳轰隆隆作响，忍不住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笑容终于因为嘴角的剧烈抽动而停止了。


一时间全场静默，大嫂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泪崩，老爹背对着他们站着，望着门外就是不看他们，大哥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她，手还虚握着靠在嘴边，眼神却忽然温柔了下来。


“我也说，这让俊……”大嫂干巴巴的刚开个头，黎嘉骏却绷不住了，“大哥！”一声狼嚎，一头撞在大哥那身皮包骨上开始大哭，硬是把人撞得趔趄了一下，大哥又猛咳了两声，生生撑住，他紧紧握住了大嫂的手，另一手却轻柔的抚上了妹子的头。


没一会儿，大夫人下楼了，她手里还握着佛珠，但下楼的速度飞快，大哥看到她，放开了黎嘉骏和大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直接朝着跑来的大夫人磕下了头。


大夫人硬生生刹住车，她紧抿着嘴受了礼，双手紧抓着佛珠，抖得佛珠哒哒作响，此时，大哥终于开口，说了进门第一句话：“娘，儿子不孝，没保住国，没守住家，让你们受苦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余下的残破感，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黎嘉骏和大嫂一边一个想把他扶起来，却是大夫人抢了先，她弯下腰扶住肩膀，轻声道：“抬起头，娘看看。”


大哥照做，细看之下，这惊人的变化带来的视觉冲击让大夫人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把大哥拉起来，往后趔趄了两步，被金禾一把扶住，她的手却紧紧抓着大哥不放：“金禾！”


金禾在后面擦着眼泪：“在。”


“去找个师傅来，好生打理了，大少爷就要有大少爷的样子。”大夫人挺起胸膛，“要让外面知道知道，我们黎家还有人！”


众人纷纷点头，黎嘉骏也觉得心头仿佛松了一口气，不仅是因为大哥全须全尾的回来，更是因为那副可能到她身上的担子或许真的不用背太久了。


老爹那般安排实在是非常未雨绸缪，从感情上到实务上都给了人过渡期，大家都很激动的淡定着，大哥要去看儿子，黎嘉骏正要跟上，却忽然看到楼梯旁，章姨太靠着楼梯，脸上是笑着的，但看着上楼那些人的眼神却幽幽的，说不出的感觉。


她脸上抹了很厚的粉，虽然以前她也打扮精致，可是上海一见，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黎嘉骏抬头看了看，觉得与其在人家一家三口那儿当第四人，不如直接抓着这个时机问清楚，她上前拉住章姨太，叫了声：“娘……”


章姨太有些躲闪的嗯了一声，她擦了擦眼睛。


“大哥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好，总算回来了。”


黎嘉骏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你也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这孩子，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章姨太笑着，摸摸黎嘉骏的脸，“但怎么样也比不上我亲闺女在身边的好啊。”


“你最近好像挺忙？”虽然才回来了三天，“总见不到你人。”


章姨太有些不自在的放下手：“哦那个啊，娘又不是小孩子，总有些推不开的应酬。”


“是爹那些生意场上的认识的？”


“差不多啦，七七八八的。”章姨太扶了扶她卷卷的波浪发，“我等会也正要出门呢，本来老爷说下午来载我，现在也不知道还走不走。”


老爹果然撑不住让章姨太出马夫人外交了？


黎嘉骏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也不方便多问，这个章姨太是这个身体的亲娘，其他家人她都可以当亲戚处理，唯独这个真·亲戚她总有种无法直视的感觉，便只能罢了，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娘，您真的瘦了太多，若是不习惯，不喜欢，也别勉强自己。”


章姨太应了声，转身走了。


刚看到章姨太的背影，瘦削得直接印出了蝴蝶骨，让黎嘉骏忽然有了个很糟心的猜测，这样子……多像她有烟瘾那段时间！


几句话的工夫，刚才跟上楼看孙子的黎老爹下来了，他看到黎嘉骏，笑：“别以为你哥回来了你就解脱了。”


“我看哥还挺好的。”


“嗯。”黎老爹不置可否，他朝楼上抬抬下巴，“上去吧，陪你哥说说话。”


“爹。”


“还有什么事？”


“娘她……是不是有瘾了？”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搀和。”


哟呵，要人干活的时候说她长大了，她履行义务了又说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儿，老爹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黎嘉骏简直气乐了：“爹，您也知道我当初戒毒是个什么样子，怎么还能让娘沾上？”


黎老爹一瞪眼：“你是我女儿我还没看住呢！你要是抽一辈子爹也只有供着，谁有那闲工夫管你们哪天沾上的。”


“你不供着咱熬一熬活一百年，您供着就只有五十年了，不能让娘上瘾啊。”


“你都知道她难道不知道？”老爹一句反杀。


“……”大哥带来的好心情全没了。

第059章

 <h3>关外见闻</h3>

大哥回家后立刻睡去了，晚饭也没下来吃，老爹和章姨太也没回来，大夫人拉着嫂子商量着怎么给大哥养病，两人一脸肃穆，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订立什么绝密计划，等订立好了，又不放心，连夜让海子叔派人去打听有没有备选的名医，黎嘉骏都撑不住睡去了，两人还打着灯在那商量。


清晨，黎嘉骏一起床就去找大哥玩。


她不是唯一一个没睡好的人，出门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在客厅了，金禾正在往桌上摆早饭，热气腾腾的早餐和着外面嘹亮的鸟儿叫，让人的心里满满的。


“大哥呢？”她问大嫂。


大嫂正在给俊哥儿拌米糊，她目下青黑，但精神却很好，闻言往外指了指，“打拳去了。”


黎嘉骏抄起两根玉米棒蹦蹦跳跳的跑出去，正看到大哥在后院的一块小平地上打拳，动作很简单的军队通用拳法，他打得很缓慢，一看还以为是太极，不过他每一个动作都凝练稳当，一身短衫被风吹得贴紧了身子，瘦得能看到肋骨。


忍住心里的酸涩，黎嘉骏蹲在一旁，她把一根玉米插怀里，另一只捧着啃，看大哥打拳。


一套拳打了三遍，大哥才在剧烈的咳嗽下不得不停下，他喘着气，靠着旁边的树，看狼心狗肺的妹子在一边啃着玉米围观他咳嗽，他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伸出一只手：“给我。”


黎嘉骏把玉米递过去，嘴巴鼓鼓的嚼着，眨巴着眼看大哥缓缓的啃玉米，看他吃得实在缓慢，时不时的还要小心咳嗽堵气管，黎嘉骏噌的跳起来：“我给你拿个水！”


她小旋风一样飞进餐厅，环视一圈，拿了个托盘放了一碗粥一碗豆浆还有小菜煎包若干，朝黎老爹嘿嘿一笑。


黎老爹哼了一声，装没看到，大夫人倒是叮嘱了句：“至少喝一碗粥，别的吃不下可以缓缓。”


黎嘉骏问大嫂：“嫂子，早饭野餐去？”


大嫂搅着粥：“就你事儿多，快点去吧，都要凉了。”


“喳！”黎嘉骏端着盘子跑出去，跑到那就是一句：“哥，吃，吃完得把您还给嫂子了，回来第一餐就把你拉老远的霸占着，我觉得我这小姑子当得太霸道了。”


大哥笑而不语，拿着勺子和筷子慢慢的吃早餐，吃了两口叹了句：“金禾的手艺还是没变啊。”


“哥，你是什么伤呐？老是这么咳嗽……气管顶到肺了？”


“哈哈，咳，是啊，气管顶到肺了。”


“……你说嘛，我想知道，你妹子我胆子很大的！”


“说了你也不懂啊。”


“什么不懂，开枪的感觉？板砖砸人后脑，感觉硬的突然变软了的感觉？还是拿刀子割开人喉管的感觉？”黎嘉骏一脸麻木的历数，“哥，我超想知道，我觉得大家都该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


随着她的历数，大哥缓缓直起了身子，他表情严肃，慢慢的变成了一种悲哀，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头，忽然皱眉：“老二呢？他死哪儿去了？”


黎嘉骏嘿嘿两声：“都是趁他不在动的手，二哥在哪轮得到我……对了，大哥，你有二哥的消息吗？”


大哥摇摇头：“没有，但据说他们开始逐渐往苏联撤退了，既然他跟着马将军，不出事肯定是在那的。”


对于马占山的事情她并不是很了解，只能在心里重燃了一个希望，相对的，去华北的想法也淡了下来，大哥回来了，二哥可能去了苏联，那貌似就没那么必要了，还是跟家人在一起要紧。


“那你到底受的什么伤？”黎嘉骏非常坚决的将歪楼扳回来。


大哥无奈：“子弹穿了肺罢了，活着已是万幸。”


“……”黎嘉骏低头沉默，这样的答案让她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她平生第一次有种开个玩笑那么难的感觉。


似乎是嫌妹子表情太平淡，大哥又语气松快地说：“抬我的担架兵半路上死了一个，另一个让我抓着担架拖着我跑，没两步，又死了，剩下的路，我自己爬到的……怎么样，大哥厉不厉害？”


厉你个鬼啊！黎嘉骏好想鼻涕眼泪混着唾沫喷他一脸，结果只能强忍一口气抓起粥一口干了，借着吞咽的时候来消化激烈的情绪。


“还想知道前面什么样吗？”


“嚯！”说！


“嗯。”大哥点点头，他像喝茶似的抿了口豆浆，低头咳了两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躲躲藏藏，打打杀杀……年前我偷偷进了一趟奉天，你们都不在，家已经被占了，住着个特务，我给你奉孝哥的媳妇送遗物，就走了。”


“等等，遗物！？”


“嗯。”


黎嘉骏仔细看着大哥的表情，他镇定地喝豆浆，放下碗，低头与她对视，眼对着眼，谁也看不到对方的所想，连悲伤都稀少，她低下头，摸索着勺子柄儿，忽然不想问下去了，可嘴里还是干巴巴的说了句：“然后呢？”


“给我捶捶腿。”


“……”挪过去捶。


“过年了戒严，我出不去，困在了浑河边一个草屋里，这日子难过，大家都在挨饿，为了过个好年，有很多人就去浑河上，凿冰捕鱼……重点儿。”


“啊？哦。”默默加大力度。


“可日本人也过年，他们也想打牙祭，可他们不抓，或者说一开始也抓的，但发现抢中国人的更省事儿后，就候在河边了，有人捕了鱼叫他们遇上，好点的被抢了鱼，差点的，就进了自己凿开的洞，再没上来。有游击队抓了这个机会，就去用鬼子打牙祭，那天就在河边打上了，”大哥木着表情抬手比划起来，“打了也就一个上午，下午就平息了，傍晚我去找吃的，就看到河面上被凿了一串洞，每个洞边都是几个无头尸，那群畜生一下午都在行刑，不管是不是游击队，抓着中国人，就让他们趴在冰洞边上，斩了首，头就进了河……没个全尸。”


黎嘉骏听着，忍不住就抖了起来，她想起在齐齐哈尔的时候，鲁大爷他们轮着告诫她不要出去，说外面时不时的就有无名的尸体，姑娘大多赤条条的，仿佛关外的冬天就和尸体联系在了一起，亦或者关外就一直像冬天一样惨白冰冷的。


“我归队的路上，几乎每个县城的城门上，都会吊着人头。”大哥说着微微仰头，好像就看到了城墙上的人头，“这些都是鬼子围剿游击队的战果。”他忽然笑了笑，低头看看妹妹，“姑娘也有的，跟你差不多大，我那时候就想，幸好老三不在……”


“……哥。”黎嘉骏不敲了，她下巴搁在大哥皮包骨的大腿上，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哭什么，又没死。”大哥笑，瘦的和骷髅一样的脸上一有笑就扭曲，“别以为装可怜就能不捶腿了。”


“……你还养的回来么，这样笑好吓人啊。”


“哈哈哈。”


从头到尾，他的笑都很苍白，假的很。


而且关于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说，家里谁都问不出来。


反正只要他回来，什么都可以了。


大嫂和大夫人其实都很心软，果然没像黎三一样没心没肺的去问大哥的经历，她把大哥说的那些大致转达了一点后，大家也只能压着心头的担忧开始养大哥，其实他现在虚弱的很，而且不大睡得着，每日打了拳后，散着步就能咳得眼冒金星，医生检查后说是当初肺打穿了，治疗手段太粗糙，养病期间营养也没跟上，这才落下了肺病，除了静养，实在没得治，而且即使静养，一辈子也不会活蹦乱跳了。


想到未来那活蹦乱跳的动乱，黎嘉骏再次开始劝黎老爹转移战线，破天荒的，黎老爹这次居然没骂她，反而若有所思，似乎是有点谱的样子，可没等她等到什么结论，属于黎三爷的角色，突然就到了。


老爹有一批货要出手，对方是个大客户，因为钱款巨大，双方交易的过程中请了银行的人做中间人，一手钱一手货，交易地点就在码头，黎嘉骏需要做的，就是当黎老爹、银行和客户三方老大在茶馆喝茶谈心的时候，与陈学曦一道去码头和银行、客户的小弟进行钱货交易。


这原先是陈学曦的工作，但是他归根结底只是个打工的，老爹的生意牵扯太多，并不是钱货两讫诚信经营就能说清的，简单讲陈学曦分量太轻，不够格出面，认干儿子都没多大用，干这一行的大多是上阵父子兵，有些时候血缘关系都不稳当，老爹本来在上海根基并不深，现在一路走下来，没有一个骨肉相连的助手已经独木难支，可见他现在对于老三和老大的接连归来有多欢喜。


看起来大哥的情况并不是很差，可是身体实在是硬伤，黎嘉骏只能穿起洋气的女式小西装准备出发，她只知道对面的大概信息，那是一个保安公司的分堂，这个保安公司保的啥就不好说了，反正人家要一批军火，数量不小，老爹的信用度刚好进入他们的视野，货比三家后，双方达成了一致。


晚上，黎嘉骏要和陈学曦往码头去交货。


这事儿并没有和大哥说，他够累了，大家都不想他多想，而且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危险，主要办事的还是陈学曦，人家只是需要她在场而已，就相当于一个人质和商标，她直接和陈学曦坐了小轿车，和黎老爹兵分两路，章姨太也需要出动，她和黎老爹一辆车，出发前章姨太并没什么叮嘱，但是眉飞色舞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车上，陈学曦借着大哥归来这事儿挑起了话头，倒免了黎嘉骏无话可说的担心，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其实章姨太的事儿可以问面前这位，当即也不避讳，直接问了出来：“陈助理，我娘她怎么沾上大烟的？”


陈学曦一愣，随即表情有些复杂，掩饰道：“姨太太的事情，我是不大清楚的。”


黎嘉骏一向不爱打太极，可能懒也可能是没这智商，她当场露出鄙视的态度：“陈助理，你是我爹的助理，现在是我的助理，你什么时候做过我娘的助理？她若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着隐瞒甚至供烟，以前我可以不管，今天我既然说出来了，那我是一定会做什么让她戒掉的，是不是共犯就要看你这时候怎么说了。”


这话一出，陈学曦并没有害怕，反而是有点惊讶和疑惑：“听说三小姐以前也好这口，放眼这上海滩甚至全中国，抽大烟的不知凡几，倒是没见过像您这般视为洪水猛兽的。”


意思她小题大做喽，黎嘉骏心里冷笑，她知道这时候风靡抽大烟，张少帅抽大烟不假，其实他的老婆于凤至和秘书赵四小姐也都抽，这些是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的事，于凤至这种出了名的贤妻良母，抽大烟都不影响她声名，可见大烟这东西就跟抽烟的男人一样，是再正常甚至时髦不过的一件事儿。


遇到像章姨太这样精神生活空虚的中年妇女，穷得只省下钱，不抽烟那才叫奇怪。


可是她不能忍。


“我以前是好这口，抽得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活活作死了，所以我豁出一条命去也要戒了；后来我们关外家没了，听说少帅是个毒瘾大到要扎针的瘾君子，打死我都不信他这种作为和他吸毒没关系，所以大烟还害的我家破人亡了；现在我娘不知好歹还要沾染那玩意儿，我爹他心宽没空管，我是万万不能忍的，你若是还觉得我小题大做，那就当今天我没问你，反正该知道的，我迟早会知道，我不急。”


陈学曦听完，半晌没做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吁了口气：“三小姐，要不是早就知道你，听你今日这么说，谁相信你才碧玉年华？”


“所以？”


“所以姨太太什么时候沾上的，我是真不清楚，”陈学曦一摊手，没等黎嘉骏眯起眼，连忙补充道，“因为她一开始请我帮忙，是为了戒。”


“啊？”


“我给她介绍了一家德国医院，后来就没多问了，若是您想知道情况，我可以将那家医院告诉您，或者有空直接接您过去？”


黎嘉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算答应了，心里却在哗啦啦的转着想法，所以说亲娘以前就抽？她居然一直不知道？这个可能也有，但怎么样的戒毒能戒成这样，莫非被以毒攻毒了？


她对于戒毒的概念就是送进戒毒所或者忍，什么药物治疗精神治疗都不懂，此时也只能压下满头雾水，换了话题：“到了么？看到江了。”


这时候的黄浦江夜景当然是没现代那么辉煌的，但也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了，一串串亮光过去都晃了人眼，有时候车子还会排成一条长龙。


“快了，过了这条街就到了。”陈学曦看了一下她，“三小姐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我们又没缺斤少两的，老实交货还能被为难？”


“这话说得好，三小姐您等会儿只要亮堂的站着，生意一准儿顺溜。”


“对面我只需要称呼余先生就行了吗？”


“若是以前那样的话，就是余先生了，三小姐，这个余先生有点特殊，无论他怎么样的，他终究是个生意人。”


“什么意思？”


“说不清，你看了就明白，诶，到了。”


黎嘉骏一脑门问号的下了车，码头被路灯照亮了，那种惨白的灯光，因为瓦数不高排的也不密集，显得整个码头昏暗一片，江水哗啦啦涌动着，身边是一排排肃立的仓库，这般架势衬得远处那群黑黢黢的等待的人阴森可怖。


……活像是来打群架的，黎嘉骏终于心里打鼓了。


这一头，陈学曦一副参加宴会的样子兴高采烈的走过去，一路寒暄：“各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哎呀李经理，很久不见哪儿发财啊？余先生您好您好，贵公司生意又做大了，以后可得赏脸多关照关照我们啊。”


他在这儿热脸贴过去，热情回应的只有李经理，看那夹着个皮包的样子显然是银行的办事员，差不多就是淘宝支付宝交易平台的地位，谁都可以上。而另一个余先生，就压根没搭理，只是带着群小弟杵在路灯的光圈外不说话，只看得出是个略高大的身形。


黎嘉骏斜眼瞟陈学曦，这是自带夜视仪吗。光身形就看出是余先生，不是仇人就是真爱啊。


陈学曦寒暄后，见对方都注意着身后的人，当即介绍起黎嘉骏：“这位是黎家三小姐，专程从北平过来帮衬她爹的，你们可不要瞧不起妇女，黎三小姐可是大学生，有真才实学的。”


这种妈妈介绍女儿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黎嘉骏哭笑不得，就算真是大学生，她学的是法学不是商学好吧。


这时候大学生还是精贵的，李经理当即热情的问候起她来，那个余先生等李经理说完了，才纡尊降贵的开了口：“好好的书不读，掺的哪门子浑水。”


听声音年纪不大嘛……还教训起她来了？黎嘉骏心中槽点爆表，日啊，要不是因为你们这汪浑水我至于下海吗！她心里咆哮表面却一脸不好意思：“是陈助理过奖了，我哪是什么大学生，刚开学就遭事变了，想要接着读，就得做亡国奴，我也愁着呢，到底怎么做才显得有出息点儿。”


陈助理有些尴尬，余先生倒是不回他了，转头对李经理道：“开始吧。”说罢就领头往一个仓库走去，这一瞬间黎嘉骏看清了他的脸。


哎哟妈，真·黑社会！

第060章

 <h3>交易惊魂</h3>

自从到了南方，黎嘉骏就没见过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爷们儿。


其实就是到了这个时代都见到不多，大多还是在东北。


也是她不大出门的关系，可但凡坐在车上，一眼望去，芸芸众生……男男女女，都是那么平均……鹤立鸡群的，只有洋鬼子。


多么痛的领悟。


但是！现在！有个超过一米八的汉子出现了！好高！身材好好……可为什么让她有种诡异的即视感……


余先生年纪不大，里面穿着盘扣衬衫，外面是黑色的中式西装，他没完全穿着，只是把外套披在肩上，双手插在兜里，走过来时很闲散的样子，发型是很利落的短发，看样式平时是可以涂发蜡梳大背头的，这样一身装扮下来，略显戾气的脸也英俊了起来，只是左边脸上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伤疤让他更加狰狞了。


这身高，这范儿，全都俯视全场，李经理和陈学曦都是有心理准备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有些僵硬和畏缩。


他们都看黎嘉骏。


黎嘉骏无辜的望回去，咋地，指望老娘当场吓尿么？


她很想笑好不好！


什么都没说，她默默转头偷偷抽动了两下嘴角，勉强忍住了笑，可心里却有个神经病在那儿翻滚，嚯！樱木花道走过来了啊！这架势太像了啊！第一次发现湘北的校服好像中山装啊！


太感动了，过来那么久了她居然还记得那本动画！


天助黎三爷，多亏多活一世，让她与道上人称鬼督头的余见初首次见面半点儿都没怂！


甚至是兴高采烈的并排走着，和颜悦色地问：“余大哥贵庚呐？”这气势完全没法用余先生那么文绉绉的称呼好吧。


“余大哥”高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黎嘉骏耸耸肩，看陈学曦，就见他一脸惊悚，一副我家三小姐不知道什么叫怕吗那表情。


一行人走到仓库口，周围没什么人，两盏灯在门口亮着，那是一扇铁门，门口坐着个其貌不扬的半老大爷，他看到陈学曦，起来鞠了个躬：“陈爷您来啦。”陈学曦摆摆手做了个手势，老大爷掏出个钥匙开了锁，他开完了让开身，陈学曦掏出一串钥匙上前，在门的另一边又开了个锁，门这才打开。


进门前，他还敲了几下门。


进门后也不是仓库，而是一个小房间，里头坐着两个汉子，正点着油灯等着，里面生活气息浓厚，还有两个地铺，显然是常住里面的，他们也跟一行人问了好，随后和陈学曦一人一下，在里头一道门上连开三个锁。


……瑞士银行也就这样了。黎嘉骏叹为观止，连一旁余见初的表情都很是郑重。


钱货交易的过程很顺畅，基本没什么废话，而且交易用的居然是黄金，确认了货后，余见初的一个小弟给了他们一张票和一个章，表示到时候可以到一个地方去提黄金。


除了余见初的范儿，全程没有高能。


黎嘉骏就像个布景板，在一旁迷瞪着个眼看他们交易，就算满仓库的枪，巨大的疑似放着炮的木箱都没有引起她的太多关注……毕竟这场面在沈阳她也看了不少回。


交易完后，一行人沉默的出了仓库，没什么交易完要开香槟神马的兴奋感，却没想到才走几步就看到一旁有人气势汹汹的围了上来。


二十个的样子，在路灯下黑黢黢的，都穿着黑布短打，黑布包着半张脸，手里银光闪闪的，似乎是刀和铁管。


这回黎嘉骏是真怕了。


什么架势！真打群架来的？


陈学曦第一反应就是挡在黎嘉骏前头，大声问：“来的什么人，知道这儿是谁的地儿吗？！”


对面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沉声道：“小的不才，只是金义堂一跑腿的，今天来为了两件事儿，一，你们黎家缘何卖他不卖我们；二，余见初，大梦烟馆那三条人命，你得给我们个说法，否则，弟兄几个只能不顾往年情分了。”


第一个问题问黎家，照道理该黎嘉骏出面，可金义堂是个啥啊，她只听说过金义果奶啊，果断没有发言权，只能等陈学曦，结果陈学曦比她还茫然：“价高者得，这很奇怪么？”


“……”


“那我们可以走了？”黎嘉骏开心的左看看右看看，死道友不死贫道余大哥您拜拜类。


陈学曦的表情可以翻译成祖宗你长点儿心吧！


“这单生意已成，现在这批货是我们的了，与黎家无关。”余见初缓缓开口，“等三小姐安全，我就给你说法。”


金义堂众没说话，陈学曦与黎嘉骏权当他俩默认，带着司机一道往前走，路过金义堂的人时，突然身边一人气息一变，刷的把手伸过来，黎嘉骏久经战阵早就已经警觉性满点，几乎是本能的往旁边一倒，顺便挥开了那只手，一扭身就躲到一边，她当然是没什么功夫的，看不能穿越火线，只能下意识的连滚带爬往余见初那儿跑过去！


余见初连着他身后的五个小弟也第一时间要赶过来救，正好扶住扑过去的黎嘉骏，陈学曦却没那么机智了，他与司机一道被金义堂的人抓住，正一脸惊讶的看着黎嘉骏。或者说对面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这边，一脸卧槽怎么回事的表情。


大鱼溜了，抓住小虾米有没有用啊！


黎嘉骏狗腿的躲在余见初后面探头望过去，咬牙切齿：“余大哥他们这是要neng死我栽赃你啊！”


余见初没说话，冷冷的看着金义堂众人，哼了一声道：“看来大梦烟馆是不想开下去了。”


“到底是斗金赌坊开不下去，还是我们大梦烟馆开不下去，还不知道呢！”金义堂领头的冷笑，“今晚不了结，谁都别想走！”


“你要货？拿去啊！”黎嘉骏指指后面，“谁拦着你了，来来来。”


金义堂领头压根不理她，只是盯着余见初：“余见初，那三条人命……”


余见初点头：“是。”


黎嘉骏目瞪口呆的瞪着余见初的背影，哥你就这么承认了？！好歹虚与委蛇一下等无辜的人走了再说啊！


金义堂众人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是士气大振的样子，领头地笑道：“鬼督头好魄力，既如此，今日果然是能一箭双雕啦，只是可惜了黎三小姐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刚来上海就遭了这无妄之灾。”


没摄像头没卫星没手机的年代，她要死在这儿还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到时候金义堂的劫了军火库走，枪杆子杠杠的，谁敢跟他们干？黎嘉骏心里拔凉拔凉的，刚出道就被扼杀了，这个圈子果然太乱了！


“现在也用不着人质了，处理了这两个……弟兄们，上！”


吼罢，领头手一挥，身边的手下嗷嗷的冲上去，抓着陈学曦和司机的两人则犹豫了一下，拿出刀子就捅过去……


“陈！”黎嘉骏一声尖叫就卡在了喉咙里，就看两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此时对面的人也冲了上来，余见初带着五个手下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他们随身也带刀子，战斗力明显高于对面，头一回合就摞倒了一片！


大概没人觉得她一个女人能跑得了，此时居然没人管她，她抱头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的往陈学曦爬过去，听他低低的申银着，脑子轰的一下懵了，必须速战速决，得把他们送医院！她回头看后面一片刀光剑影，只觉得郁愤难言，关外抗战，男人们前赴后继的去死，这儿对着自己人，也能毫不犹豫的下刀子，一群畜生！她越想越控制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往腰上一摸，很好，枪在！


没错！只要有条件，她一直随身带着枪！她是军火世家的大小姐，没枪怎么道上混！


此时，连仓库中的两个黎家的仓管大汉都跑出来助阵，可人数还是被压倒性的。她缓缓站起来，看到面前往车子的方向还有三个人站着，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溜走通风报信，此时他们盯着战团，在昏暗的灯光下，表情又是渴望又是畏慕，扭曲着极为狰狞，看到黎嘉骏朝着他们的方向站起来，俱都盯住她。


她冷笑了下，缓缓转身，她的身边不远处，正是观察着战局的金义堂领头人。


此时的她看起来手无寸铁，瘦得如弱鸡一般，那三人虽然不屑，但还是有一人大声喊道：“老大后面！那女人！”


领头闻言转身，正看到黎嘉骏站在那冷眼盯着他，很是不屑的扬了扬手里的砍刀，黎嘉骏也笑，她抬起右手对准领头的肩膀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响彻码头，就跟按下了静止键一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呆呆的望着这边。


随之而来的，是领头人的惨叫声。


枪伤这玩意儿刚挨是不疼的，可等反应过来是全身的痛觉都被那一个枪眼调动了，领头捂着肩膀趔趄了两下坐倒在地上，完全不顾他的背部露给了余见初一众，他尚且完好的十来个兄弟全都呆呆的望着这一幕，土鳖到完全反应不过来。


最清醒的大概就是黎嘉骏。


她仿佛又回到了沈阳那一晚，朝着山野那一枪后也是万籁俱寂，她整个人陷入了诡异的从容状态中，即使紧张的手发抖也有条不紊的继续着下一步，甚至完全无视面对的是什么，一点也没有恐惧和迟疑。


她趁着众人发愣的这一秒一跨步上前，一脚踢倒领头人，直接照着他捂伤的手踩下去，在他愈发嘹亮的哀嚎中，她把枪对准了这人的膝盖，扯出个笑：“各位大侠，要不赶快拾掇拾掇，把伤员送医院去吧，否则……肯定是他·先·死啊！”最后几个字她差不多咆哮而出，难掩怒容：“我黎嘉骏拼死拼活从关外逃过来就是为了不当亡国奴，可我他妈怎么觉得跟你们一国那么耻辱呢！我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看你们自相残杀么？我求求你们死战场上好么？！啊？！少蠢点儿行吗？！啊！”


一片静默，所有的小弟都看着各自的大哥。


黎嘉骏深呼吸一口，强压下情绪问：“谁会开车。”虽然是问着众人，但她眼睛却看着余见初，他有点气喘，点点头。


“带着你的人把伤员搬上车，其他人自己回去……你们全都躲进门里，明日我让爹派人来换班，谁来都别应门！他们要是敢硬闯，里头不是有枪吗，开门扫他们！我就不信了！背靠着军火库还能被劫了！”她大声吩咐三个仓管，一直躲在一边的老大爷从边上跑出来，拉着两个小伙子躲了进去，只听大门噌的关上，落了锁。


其他人都不敢动，余见初带着他的五个人相互搀扶着走过来，短短一会儿已经见了血，有个人手臂上鲜血淋漓。


“我们自己有车。”余见初走过来低声道。


“随便你们，快点运人！”黎嘉骏不耐烦道，几个人一个带一个，把陈学曦，司机还有金义堂的领头给搬上车，余见初吩咐了一下手下，亲自上了驾驶座，开着车绝尘而去，后面跟着他手下的车，只剩下金义堂一众人呆呆的站在那。


车里只有发动机和伤员的申银，黎嘉骏摆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木着脸看着前方，两边的霓虹还是来时的辉煌，可心境却大不一样，他们狼狈逃窜，仓皇无措。


“我不明白……”黎嘉骏忽然喃喃，“后面就是军火库，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枪。”


“租界很忌讳这个。”余见初解释，“开了枪，不出人命也要惹一身腥，轻易不敢带。”


“哦。”黎嘉骏应了一声，她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心烦意乱，她望望身后，三个伤员并排躺着，都半死不活的样子，血哗啦啦的连成一片，好在他们都还有意识，都拿着帕子堵着自己的伤口。


她眯眼瞪了一会儿那个领头的，他大概自己抹了把脸，脸上都是血，感觉到她的瞪视，他微微睁眼，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去。


“不过你是女子，自卫使然，应当无虞。”余见初转了转方向盘，听语气似乎在安慰。


黎嘉骏冷笑一声：“所以刚才我打死他都可以说是手滑了？”


余见初闻言皱了皱眉，他瞥了她一眼，又回头专心开车，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她感觉的出他在想什么，无外乎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心狠手辣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和平年代过来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概是上辈子战争片看多了，到了这个年代自动代入，也包括她知道历史，比周围所有人的人都渴望自己能够心狠手辣，她不想做个死于废话太多和心软迟疑的蠢货，在需要的时候，她必须毫不犹豫。


就如刚才那一枪，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带枪，只要她枪口对准了领头的，就够效果了，可她不愿意，若非雷霆一击，怎么能够体现她的居心，如果必要，她真的可以废了这个人。


医院到了，余见初率先跑进医院，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极为醒目，很快就有医工抬着担架冲出来把伤员接走，随后余见初的手下也到了，他们把伤员送进去后，留下两个人守着，剩下两个跑去报信。


直到确定了陈学曦和司机已经脱离危险，她才真正缓过来。


这时，黎老爹和一个中年人一起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余见初几个见状全都站了起来迎接他们，黎嘉骏也站起来，她噘着嘴，挪过去把头埋到了黎老爹怀里，还磨蹭了两下，委屈道：“爹……”


黎老爹虎目含泪，搂着女儿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旁的中年人笑：“黎老弟虎父无犬女啊！今日多亏黎小姐，否则我们见初，就要栽在一群宵小手中了。”


他话一说完，也没见有什么指示，只见余见初连带着他的五个手下都走到她面前，鞠躬齐声道：“多谢黎三小姐救命之恩！”


黎嘉骏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她是不想再来第二回了，以后大概和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大哥养回高高壮壮的，让他来趟这个浑水！所以这位大叔您就别夸我孝顺了，咱可一点都不孝顺，她心里打着小九九，就听黎老爹一脸恳切的对那位中年人道：“还要烦请余兄在巡捕处周旋一下，老弟给女儿备枪本也是无奈之举，万想不到会有今日之事，若是因此缠上官司，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余兄？黎嘉骏望向余见初，说实话这位余大叔五短身材精干巴瘦的，若是父子的话，他妈得多高才能达成这般成就啊！


余大叔一脸胸有成竹：“黎老弟放心，这次交易与那位也是息息相关，到时候我与你一道去说一说，只消那位一句话，此事定当稳妥，绝无半点隐患。”


黎老爹喜形于色，笑道：“那就多希望余兄仗义了！骏儿，来，叫余伯伯！”


“余伯伯！”黎嘉骏露出八颗牙，甜滋滋的叫了声，一脸求红包的表情。


“哈哈哈哈！好好好。”余伯伯笑得开心，“是个好孩子。”


此时医生走了过来，黎老爹放开女儿上前询问助手的伤势，黎嘉骏乖乖的等在一旁，就见余伯伯在一边端详了她一会，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不错啊，是个见过血的。”


黎嘉骏眨眨眼，虽然秒懂，但为了她的纯洁形象，只能歪着头纯真地问：“余伯伯，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余伯伯抬手摸摸她的头：“丫头，放开手脚，这儿可是上海滩。”


黎嘉骏纠结于还要不要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她回头，却是一直跟在余伯伯身后的余见初，见她望过去，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别怕，这样也挺好，行走方便。”


好，好什么好啊！黎嘉骏心里咆哮，我不是腹黑啊！你们想到哪里去啊，为什么一副鉴定了黑寡妇的表情啊！

第061章

 <h3>神秘女子</h3>

这么折腾一晚，天都快亮了。


黎嘉骏披着太阳的第一缕光钻进床，没睡多久却又饿醒了过来。熬夜的人就这样，即使没睡多久，到了醒来时却诡异的精神奕奕，她实在没法硬躺着，只能披了衣服走出房门，在餐厅里做针线的金禾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连忙起来：“哎哟怎么就起来了？不是刚睡吗？”


金禾起床开始准备早饭的时候，黎嘉骏才刚和大老爷一道回来，章姨太没跟回来，她与余伯伯的姨太太一无所知的通宵打麻将，开心的不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活往厨房走：“我给你备着吃的呢，先垫垫肚子，午饭还有好一会儿呢。”


“我爹呢？大哥他们呢？大娘呢？”


“老爷还在睡，大少爷他们在后院散步。”金禾没说大夫人在哪，不出意外就是在礼佛了。


黎嘉骏想去看看大哥，但是又迟疑了，坐在椅子上喝着金禾拿来的豆浆，兀自出神。


她知道昨晚那般是特殊情况，这说不定也是老爹都没遇到过的，以前他周旋在各个山头小军阀之间，虽然偶有对方想黑吃黑的情况，但那时候关外也是老爹的地头儿，他有权有钱有人脉，至少在这个领域没见谁敢动他。


可上海不一样，这儿最大的头头儿是那群洋人，最凶的却是盘根错节的黑社会，就没见谁有通天的权利能震慑一帮混混的，就连权势滔天的杜月笙都有王亚樵那般的死敌敢跟他死磕，这笔生意表面干净，背地里不知道多浑，可如果不跟他们做生意，老爹的货都不知道卖谁，所以他才实在没办法找女儿出来帮忙，却不想遭遇那么倒霉的事儿，有了这么一桩，她自己且不说，老爹说不定都要打退堂鼓。


若是大哥能帮忙就好了。


可他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精气神儿，谁忍心把他从战争的泥潭拉出来，再推到上海滩这摊浑水里？


金禾端上了精致的早餐，粥加四样佐菜，半块鸡蛋饼和两个小汤包，还细心的放了一叠醋，雪晴从外面晾了衣服回来，顺便在她手边放了一叠报纸书信。


这全然就是老爹的待遇了，真不得了。黎嘉骏略无奈，她慢慢的吃了一点，等半饱了，就一边吃一边开始看报纸，翻了几页没见什么特别的消息，倒是众多月饼的广告让她意识到中秋节竟然快到了。


众多广告见缝插针的争抢着读者的眼球，美女捧着月饼，胖娃娃抱着月饼，月饼里藏着金子……各种宣传画在各种报纸上呈现，还有什么爱国月饼，百年传承月饼，抗战月饼，关外秘制月饼……


九月十五日就是中秋节了，少了个人。


她又翻了翻信，上回给大公报的投书又被退了回来，还是要改，给她提修改意见的还是那个廉彧林先生，里面夸赞了她头脑灵活，思想先进，但还是对她的用词和表达提了点意见，黎嘉骏觉得这么一个大报社，能反复修改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文章已经很不容易了，丝毫没有不耐烦，几乎是抱着感激的心态看完修改意见，心里又琢磨起文章来，她发现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打磨，再回忆她的初稿，竟然是肉眼可见的成熟了不少，果然当初坚持等大公报回复是正确的，里面的编辑都是大能！


独立评论的稿酬也寄来了，只有二十块，在这个物价水平也算不错了，她权当零花钱用。其余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大概是小伙伴们学业都繁忙了，或者有了新的好盆友，都不要她了……黎嘉骏表示很惆怅。


吃完了早餐，又要了一杯咖啡，慢慢的磨完了所有的报纸和点心，她终于满足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决定出去消消食，顺便理理新文章的思路。


刚出门没两步，大嫂抱着睡着的俊哥儿走了过来，两人无声的打了招呼，她还示意黎嘉骏大哥的方向，微笑着抬抬下巴。


黎嘉骏有些纠结，她现在不大想见到大哥，怕自己漏出什么来，徒增人家心理负担，可是大嫂都这样了，晚上夫妻俩一对口供，就知道黎嘉骏去了后院儿都躲着大哥，那事儿就更大了，她无奈，只能往大哥那儿走去。


大哥正在亭子里坐着，见黎嘉骏走过去，朝她招招手，示意一起坐坐。


“昨夜你和爹出去了。”陈述句。


黎嘉骏心里模拟着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大大咧咧的嗯了声。


“出了什么事儿？”


“不是出事儿，就是交个货。”黎嘉骏故意绕过大哥的意思，一脸自然地惊叹道，“我算知道为什么老爹总是半夜出去了，那么多大家伙啊！大白天漏出点儿型儿都能吓死人！”


大哥没什么表情，这几天功夫营养好了，气色也回来点，原先的气场也逐渐回来了，此时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妹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单纯的在用眼神逼供。


“哥，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大哥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向亭子外：“我担心我妹妹被我弟弟带坏了。”


“……”


“坏到敢骗大哥了。”


“……”


“怎么，你也跟外面人一样，瞧不起东北军了？”


“……你在说什么呀大哥。”


“没什么。”大哥顿了顿，“我只是有时候想，俊哥儿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这样的一个国家，这样的一个爹，担不起责任，成不了事儿，还要十六岁的妹妹支撑家里，我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


黎嘉骏有种被突然袭击的感觉，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觉得这个情况反转得略快，让人措手不及，她眼睛乱瞄，忽然看到大哥手边有一份报纸，上面有一个醒目的标题为：“热河告急东北军惨烈失利；少帅辞职丢国土已成定局。”旁边的副标题为，“民众哭求撤销东北军番号，谓之国耻。”


……好凶残果然杀伤力巨大！黎嘉骏顿时知道大哥为毛一副碎掉的表情，即使那只是一份名不见经传的报纸，那所谓的民众哭求都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可是主标题的事实却足够给副标题提供有力证据，甚至在看到的一瞬间黎嘉骏都产生了与其让东北军在华北撒欢作乱还不如老实点打散归到中央军去，至少好管理之类的想法。


不过，或许这是个好的突破口，是成是败，就看她今天能不能发挥好了！


黎嘉骏偷偷抬头，瞄大哥的表情，很难看出他刚才说这话到底什么情绪，她琢磨了一下，虽然有点惴惴不安，但还是鼓起勇气决定试一试，“哥，你觉得我们都看不起你？”


大哥转回头，那眼神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所以你回来后跟个大家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黎嘉骏心一横，忽然嘲笑起来，“多大个脸啊，你是上过报纸吗，还是说东北军都长你这样儿啊？是个谁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东北军？”


大哥皱眉，似乎是没想到黎嘉骏会突然这样说话，他握紧了茶杯。


“老爹喊我去交货的时候我还惊讶呢，怎么就轮到我了，可我一想也明白了，老爹就担心你消沉，现在全家都捧着你的玻璃心，小心翼翼，可你知道他们……还有我，多失望吗？是，是要给你时间缓过来，是要让你慢慢平复，是要让你养好身体，可是大哥啊，全国那么多东北军全都丢了东三省，他们都该这样吗？要不是在咱们家，老爹还顶着这个天，要是别人卸甲，一回家就碰上秋收，逮着像你这样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黎嘉骏嘴上说着，手上却不停，还给大哥斟茶。


“我说句实话吧，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不是东北军让人看不起，而是你让人看不起东北军！”话毕，壶落，她站起来，“哥，一个好爹，不求儿子大富大贵，至少不该眼睁睁看着儿子成亡国奴，你这样想俊哥儿，你对得起他自娘胎出来就跟着家人奔波了半个中国吗？你别忘了，他连路都还不会走！”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已经词穷，甚至转身就忘了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为此她甚至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如果大哥更消沉了怎么办？要是一举振作了多好，她承认她就是这么不会安慰人，但是无论怎么想，她也只能说出这些话来。


妹子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快中午的时候，章姨太终于款款归来，她脸色惨白，但是兴致高昂，一边不停的打呵欠，一边朝黎嘉骏笑：“闺女啊，猜猜我昨晚赢了多少？”


黎嘉骏刚经历嘴炮风暴，心情正纠结，看到章姨太无知无觉的快乐样丝毫没觉得被感染，反而因为想起有一件坏事儿愈发心烦，没好气道：“咋地，赢了一管大烟钱？”


章姨太一愣，脸刷的就发青了，她抓着手包支支吾吾道：“怎么呢，怎么这么说呢，本来多开心啊。”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摸索索从手包里拿出个盒子，笑着递过来：“闺女啊，你看，娘刚才路过瑞蚨祥瞧见的，特别好看，赢的钱全买它了，瞧瞧。”


木木的接过盒子，黎嘉骏有点魂不守舍的摩挲了两下，盒子是天鹅绒包面的，呈拱形，顶上缀了个尖尖的银质小皇冠，镶了颗碎钻，连盒子都那么奢华，可想而知里面的东西多贵重，她觉得嘴唇有点干涩，拿舌头舔了舔，差点忘了怎么说话：“娘……”


“打开瞧瞧。”章姨太眼巴巴的样子，比黎嘉骏还急。


黎嘉骏打开盒子，被闪得一阵迷瞪，只见里面躺着一串镶满碎钻的链式手表，银亮银亮的，精致的像一个艺术品。


“怎么样，好不好看？我晚上打麻将的时候啊，我小姐妹就说她们的女儿穿这个牌子戴那个牌子，喔唷我听得眼热哦，我女儿怎么从来不跟我聊这些的啦，都怪娘诶，手太松不管人，搞得你现在像个爷们儿似的，那可不成，明日啊跟我轧马路去，他们说金记的裁缝可好类！”章姨太说着，迫不及待的把表往黎嘉骏手上戴，冰冰凉凉的一圈绕在她细瘦的手臂上，显得手更加瘦的吓人，章姨太沉默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怎么又瘦了啦，养不回来了嘛这是？！”


黎嘉骏心里翻腾的愧疚感立马变成了哭笑不得，章姨太是个水做的女人，对黎老爹来说眼泪真是她的武器，不过在女儿这里就不大有用了吧，她叹口气：“娘，你若继续抽大烟，以后便跟我一样了。”


“我，我抽的也不多的嘛，就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消遣消遣。”章姨娘走开两步，很不自在，“娘有节制的，哪像你当初那样不懂事啊，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那时候要是化个妆，也和你一样了。”黎嘉骏幽幽的说。


“……我累了，休息去了。”章姨太转身上楼，高跟鞋在台阶上踏出蹬蹬蹬的声音，“明天哦，明天出去买衣服！”


“嗯。”黎嘉骏应了一声，摩挲了两下盒子，感觉那表像是磕着骨头，又摘下来放回去。


黎老爹每个月都给小孩划生活费，即使不在跟前的也分，黎嘉骏的小金库现在就在银行里，她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更可怕的是，她真的找不到花的地方，就像这表，要不是章姨太，她是决计不会买的。


不仅是因为没兴趣，还因为在未来，这样的细软只会成为累赘，甚至丧命的理由。


吃过午饭，她也累了，回房睡了个午觉，正做着手撕鬼子的美梦时被无情摇醒，雪晴低声道：“小姐，老爷叫您收拾好一道出去趟，穿正式点。”


黎嘉骏迷瞪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起身问：“现在？”


“现在。”黎老爹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快些，衣服在这。”


黎老爹所说的正式，那就是要黎嘉骏像个女孩子样了，无论他怎么培养嘉骏，对外他始终希望女儿是个真正的千金，这次他备的衣服非常洋气，蕾丝衬衫外面一件军装风驼色燕尾短西装，下面是一条纯白的大摆蓬蓬裙，这搭配放现代走出去就是cosplay，可是在这儿穿上一看就知道是要去参加宴会的假小子。


虽然感觉这么逆气质的搭配很别扭，黎嘉骏还是炯炯有神的穿上，装扮装扮跟着黎老爹上了车，临走还不忘戴上章姨娘送的表，得知这表是章姨娘挑的，黎老爹感叹：“她总算买了个像样的东西！”


老爹你当着女儿的面这么吐槽孩子他妈真的好吗！


“爹，我们到底去干嘛，这急匆匆的。”


黎老爹叹口气，他打开车里的灯，把一份报纸递给黎嘉骏，是一份《大公报》的第二版，下面有一个大标题写着：“黄浦码头惊闻枪声，神秘女子租界行凶。”


卧槽好有爆点要不是感觉知道了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她都想点进去看了好吗！


而且这报纸为什么是大公报！男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第062章

 <h3>拜见暗帝</h3>

黎嘉骏魂不守舍的看完报道，感觉周围都是铺天盖地的恶意，上面竟然详细的提到了军火交易，黑帮斗殴还有红颜祸水！


“神秘女子疑系商界新贵黎家三小姐，素日深居简出不见芳踪，未料竟卷入此般凶险之境，不知是何等倾城绝色，引得鬼督头大开杀戒……”


记者君你写小说呢，还大开杀戒，全过程只有一声枪响好吧，就是串葫芦的站位那一颗子弹能几连杀啊，又不是手榴弹！


这样诡异新奇的文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是却第一次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感觉，这居然不是出现在志怪奇闻版块！


黎嘉骏哆哆嗦嗦的去看日期，咦了一声：“爹，这是今天的啊！”


黎老爹闭目养神：“嗯……”


“那今天雪晴给我的是啥？不公报吗？”她又翻了翻，“等等，这就是今天的，这几篇我都看到过，这个位置……不对啊这位置本来应该是月饼广告啊！新亭记的五仁月饼！”


“嗤。”老爹终于绷不住了，“臭丫头，眼睛光看吃的。”


“怎么回事啊爹怎么回事！”黎嘉骏撒娇。


“要多谢余家那小子，他留了心眼派人盯着金义堂的人，果然有人鬼鬼祟祟去报馆，约莫是无论如何都要恶心咱们一下，这不，等杜先生电联他们主编的时候，样刊都出来了，好赖是拦了下来。”


“原来是样刊啊……”黎嘉骏抱着报纸松了口气，忽然耳朵又竖了起来，一阵机灵，“等等！什么先生？”


“杜先生。”老爹高深莫测的样子，“怎么，没听说过？”


“杜……月笙？”


“嗯，见了面可不能这么喊，要叫杜伯伯。”


黎嘉骏石化当场，嘴里舌头模拟了一下杜伯伯三个字，只觉得重逾千斤，压得气管都瘪了，喘不过气来。


有生之年！民国公认黑道之王，暗夜皇帝，绝世霸道总裁，冯小刚（等等哪里不对）！虽然一直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可是就是知道他好厉害好厉害！


妈妈我好紧张！我要叫暗帝伯伯了！


“我，他，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黎嘉骏喃喃。


如此翻转的问题居然没惊到黎老爹，他嗤笑一声：“痴心妄想，人家能当你爹了。”


“……你才痴心妄想呢！”黎嘉骏脸红，“我想留个好印象嘛，好大个靠山诶，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我可以装一装的真的！爹，这个时候不能留节操了，要豁出去抱大腿！”她握拳英勇状目视前方。


黎老爹沉默了一下，忽然很高兴：“嗯，这些话跟你爹讲可以……不过你也不会傻到到处说，老孟，还有多久。”


司机老孟回头道：“约莫二十分钟，老爷。”


“那我就与你说道说道。”黎老爹转头，抚了抚黎嘉骏缠在他臂上的手，缓缓道，“这杜月笙的喜好啊，爹还真知道点儿，而且，还要多亏了你。”


“啊？”


“你以前可是孟小冬的铁杆儿，你不记得了？”


“孟小冬。”黎嘉骏恍惚了一下，好耳熟的名字啊，但是她来这儿后绝对没听过。


黎老爹大概品不出女儿这一声重复的意思，只道她明白，便继续说：“她与梅兰芳离婚后，现在又复出来唱戏了，前儿个来上海唱了几场，爹念你从没亲耳听过，便去坐了坐，不曾想，倒是数回都碰见了杜月笙。”


黎嘉骏嘴巴呈O型：“所以说……”


“有传闻说杜月笙早就看上了孟小冬，这么多年一直殷勤相待，本以为只是传言罢了，却不想倒是空穴来风，现如今既然未到手，那他的喜好，说不定就是她那样的了。”


“哪，哪样啊……”


黎老爹嘿嘿一笑：“反正不是你那样。”


“……”


“闺女啊，人家都是人精儿，你是真是假他们一眼就知道，就连爹都是个虾子儿，你怎么折腾都翻不出水花的，好好道个谢就成，不用怕。”


意思是大腿太粗抱不住喽，黎嘉骏哦了一声，蔫蔫儿的坐下，不知怎么的，听到梅兰芳，她就想起上辈子黎明演的电影，黎明版的梅兰芳背后，出现了章子怡版的孟小冬……


只是那时候她压根儿对这些戏曲大家的故事不感兴趣，去看那电影纯粹就是因为对霸王别姬的致敬，总想看看其他的戏曲片儿是什么样，但是就这点儿印象看，那电影大概没多好，所以根本意识不到章子怡演得是个啥。


她本人不大喜欢国际章……连带着就膈应起那个角色来。


没一会儿，黎嘉骏兴奋又忐忑的站在了一个夜总会的门口。


靡池夜总会。


精致的霓虹灯把整个门庭装饰得璀璨亮眼，两边两层楼高的巨幅海报上一排排的舞女和歌女的照片朝着路人诱惑地微笑，门童很是恭谨，礼数周全的迎接着客人，就在他们下车那一会儿，就有三四对洋人说说笑笑着走了进去，只听到门童用中式英语很流利的一遍遍说着：“welcome to Michy。”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胸前的口袋上就塞了不少小费，于是他们表情更为礼貌和恭敬。


黎嘉骏搀着她爹也往里走，她现在也算是社交年龄的少女，但因为瘦，就显得人很小，可是门童丝毫没有阻拦未成年的意思，在黎老爹给了他们小费后，更加热情地跟过来几步，为他们叫了一个服务生做引导。


服务生穿着白衬衫马甲和西装裤，还打了红色的领结，是纯西式的打扮，长得也清秀舒服，让黎嘉骏不得不猜测他们其实招聘的时候都要看脸。


“我与余先生有约。”黎老爹告诉服务生。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服务生几乎是屏气凝神的微微弯腰，小心翼翼道：“黎先生请这边走。”


本以为可以看舞池里地人跳舞，结果刚进门就被引进边上的走廊，根本没看到舞池和表演，黎嘉骏颇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乖乖地跟着老爹走到三楼一个大门前，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接手了引导工作。


其中一个保镖敲了敲门进去了一下，出来后点头：“二位里面请。”


黎嘉骏心扑通扑通跳，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感觉比在清华刷到季大大还要刺激一百倍！她刚知道杜月笙还有个外号，叫上海皇帝！


这是要去朝贡的节奏啊。


黎老爹一脸严肃地摸了摸女儿的手，权当做安慰，带着她走了进去，这是个超大的华丽房间，右手边有一个红木边的台球桌，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桌球，余见初正抱着球杆站在一边，看到她进来，挑了挑眉。


另一边是一组皮质的大沙发，只有余伯伯坐着，他正对着的明清式木椅上，坐着冯小刚！


哦不，杜月笙皇帝大人！


黎嘉骏肝儿都抖了，就见老爹一脸笑得走上前，与其他几位寒暄，顺便介绍了自己女儿，几乎开门见山的就进入正题：“骏儿，上来，多亏你杜伯伯照应，否则今天以后看你怎么见人！”


黎嘉骏挪上去，天知道她紧张地要吐了，杜月笙其实长得和冯小刚并不那么像，因为气场差别太大了，她看冯小刚会向笑，可看杜月笙只觉得这个大叔无论怎么摆柔和的表情都感觉很不好惹，那种沉稳的谁都推不动的样子，小马哥见了估计都得跪。


“嘉骏谢谢杜伯伯照应，是我不懂事，冲动……任性……蠢……给大家惹了麻烦，还要劳烦余伯伯和杜伯伯给我善后，以后我一定乖乖蹲家里做淑女，绝对不让爹和各位伯伯发愁！”


杜月笙似乎心情不错，摆摆手：“我听余老弟讲了，是个好孩子，只是黎老弟啊，骏儿那么小个姑娘，你也忍心带出来历练，我都不忍心，实在不行，就与我们说一声，你看，余家那小子就挺能干的，还不能帮把手么？”


余伯伯在一旁笑着搭腔：“我早说了帮忙，他偏要说他家丫头可以，我这么看着吧，其实小姑娘是真的可以的，现在就这么厉害，再大点，撑起整个家业都行，黎老弟你说是不是？”


黎老爹似乎有点不自在，他笑道：“就是这个理儿，不过以后就不需要丫头了，我那老小子身体养好了，以后是能用的了。”


是说大哥么？黎嘉骏强忍着没狐疑的看向黎老爹，但听他语气，好像没说假话。


场面一时有点凝滞，很快余伯伯又打圆场：“你攒着丫头干嘛，让她与年轻人玩儿去，和我们一群糟老头子呆着算什么。”


黎嘉骏正发愁怎么跟边上那么一群陌生人混，黎老爹就救场了：“小女怕生，今日也是迟了，若是这时候不让孩子睡觉，家里婆娘可不会消停。”


在众人意会的笑声中，黎老爹朝后面的门童示意了一下，那门童走出去，提了个箱子进来，里面是六个盒子，黎老爹指指最前面的两个红木盒子，给黎嘉骏使了下眼色，道：“这是老弟的一点心意，望各位老兄不要嫌弃，嘉骏。”


黎嘉骏拿出红色木盒，一脸娇羞的双手捧给杜月笙和余伯伯那儿，两人都一脸笑容的接过：“黎老弟那么客气，就生分啦。”


“帮了如此大忙都没点儿谢礼，那就是不懂事啦。”黎老爹笑眯眯地回答，看黎嘉骏送完了大的，又让她给旁边的四个小青年送了黑色皮盒子，他们都很开心的接过，其中一个打开了礼盒，惊呼了一声：“哦！好东西啊！”说着拿出一把黑色的精致的枪来，“子弹呢，黎伯！”刚才黎老爹带着黎嘉骏进去的时候，他可看都没看这儿一眼，拿了礼物瞬间喊黎伯，节操都没有的家伙，黎嘉骏偷偷撇撇嘴。


“子弹会送到各位府上。”黎老爹回答。


“多谢多谢！”年轻人笑嘻嘻地，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枪。


递给余见初的时候，黎嘉骏很诚心的低声道了谢：“多亏你啦！”


余见初接过盒子，低头轻笑：“就这样？”


“请你吃饭！时间地方你们定！”


“成交，到时候我带个人来，你得一块请。”


“十个都行！”


“呵呵。”


……虽然知道你是高兴但是能别呵呵吗。


黎嘉骏跟着黎老爹出了夜总会，虽然见了杜大王很激情，但是从头到尾舞池都没有看到，她又很懊丧：“爹，我就是好奇，看一眼都不行咩？”


“等你再大点儿。”


“这里头比我大二十的都没被黑社会砍过呢！”


“那等你大二十一。”


“……那我穿得那么高端是为什么啊。”


“礼节，礼节！”黎老爹青筋毕露。


黎嘉骏蔫蔫的低头受教，半晌忽然问：“老爹，大哥他，真的出手了？”


听到这个，老爹就很开怀的样子：“这臭小子，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下午跑来跟我谈。”说着他摸了摸嘉骏的头：“还是个小姑娘啊，真是难为你了。”


“我觉得我干的不错啊。”


“那是为什么，你可以干得不错？”老爹叹口气，“是我们的错！”


“……不对。”黎嘉骏想也不想地答，“是时臣的错！”


“？”


“啊，反正不是你们的错。”擦把冷汗。


“你也累了，回去睡吧。”黎老爹已经疲于搭理她了。


大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不管是不是自己走出消极情绪的，他既然站出来了，那自然直接恢复全家二把手的位置，这个意思在早上吃饭的时候从座次上就明明白白。黎嘉骏坐在大哥的下首，吃饭的时候，大哥琢磨了一下，把自己的咸豆腐脑推给黎嘉骏，拿了她不爱吃的咸鸭蛋蛋白配粥，大嫂在对面轻轻地笑了一下，搞得大哥吃咸鸭蛋都耳朵红。


黎嘉骏也忍不住笑，大哥不善言辞，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了，偏偏做起来好蠢，他们这样的人家吃早餐，即使老爹明言规定不准浪费，但是多要一碗豆腐脑或者吃咸鸭蛋光吃蛋黄什么的不要太正常。


大哥的玻璃心，就这么算是用铁皮包起来了。


黎嘉骏还记得章姨太的购物邀请，无事一身轻的情况下想想下午要轧马路就开心，结果早饭吃过了，中饭也吃过了，就是没等到章姨太喊人，她去找人，得知章姨太早上吃了饭就自己急匆匆出去了。


搞什么，亲女儿的鸽子放起来比较爽是吗！


被亲妈坑了的某妞在黑化不黑化之间徘徊良久，最后提着一块蛋糕当啷当啷的去找了大哥，他这几天都会在老爹的书房熟悉生意，如果说黎嘉骏上阵只是一个缺人时靠谱的跑腿儿，那大哥显然就是左膀右臂兼继承者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对老爹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大哥现在除了安安心心打理家业，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先去找大嫂，大嫂正在哄孩子午睡，招呼一声后跑去书房，大哥果然埋头在资料里，听到动静，头也不抬：“怎么，来幸灾乐祸的？”


被戳破小心思的黎嘉骏顿了顿脚步，小跑上去给大哥捶背：“嘿嘿，不不不，心疼！”


“那把这三个月出了多少货列个表给我，越详细越好，我要一眼就看明白的。”


“哥我刚想起我还有点事儿我先出去下啊。”


“以后你的零花钱归我发。”


黎嘉骏一个刹车撞在门上，悲愤的拿头直撞墙。


大哥还嫌攻击力不够，放了大招：“我看了下，好像你也不花，要不交给我，帮你放出去？”


“放出去？高利贷？哦不不不不催债多麻烦！”


“没事，我们有枪。”大哥冷笑了下，“还有炮。”


黎嘉骏快抖起来了：“哥……我们其实是黑社会？”


“想多了，我们本来赚的就不是干净的钱。”


这个黎嘉骏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被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还是有点心有戚戚，她只有上辈子年少中二的时候幻想过老爹是黑龙会老大，但等到长大点儿不知为什么一想就觉得很雷，没想到现在自己就走上了这条道儿。


大概是觉得妹子表情如魔似幻，大哥也不继续说了，不耐烦的赶人：“不帮忙就出去吧，碍眼。”


“嘿嘿嘿嘿。”


黎嘉骏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等等，骏儿。”大哥突然叫住她。


“嗯，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既不能回去上学，又不能游手好闲，总得有个打算。”


黎嘉骏苦笑：“我倒是参加了北平的考试，北大清华都没考上。”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哥虽然没考过大学，但也知道，北大清华，本来你就考不上……你二哥就更清楚了。”


“……”


“既错过今年高考，再四面蹭课蹭一年也不是个道理，你自己想，想做什么，我们给你安排。”


“我，我是大家闺秀，我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哧。”


“哥！为什么一定要我找事儿做！”


“让你闲着成日里骚扰我？”大哥抬抬头，“还是说你想找个人嫁了？这主意也不错。听爹的意思，他挺看好一个姓余的小子的，你既见过，可满意？”


黎嘉骏心里隐约的猜测遭证实，有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无奈感，她这才明白这是来自父兄的体贴，如果不是因为对她的尊重和宠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时代虽然女性意识觉醒，但是冲突之大足够女子精神分裂，才高八斗的文艺女青年可能蜚声文坛人人称颂，但是大多为妾为情人，他们的男人爱她宠她，唯独不能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声，这几乎成为这个年代的风流韵事模板，而正妻却大多代表旧社会和大字不识，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但是爹和大哥却注意到了。


他们正在努力给她自由的生活。


她忍不住笑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大哥瘦骨嶙峋的肩膀，甜滋滋地说：“谢谢大哥。”


“到时候可别叫苦怨我们多事。”


“不会不会。”


“那你回去想想吧。”


“嗯，但我还有个事儿得做。”


“什么？”


“给娘戒烟。”

第063章

 <h3>华懋谈话</h3>

如果说穿越以来经历的种种事情中最让黎嘉骏自豪的是什么，不是杀人也不是考上大学，而是她戒了毒。


这真是比做其他任何事情还要痛苦的体验，难受到现在回想起来恍如梦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不仅仅是因为那种屎尿齐流、出尽丑态的屈辱感，还因为那时候黎家人对她来说，还不是亲人甚至是全然陌生的。


她没有任何自我安慰的时间和精力，全情投入的，豁出性命的戒毒。而事实上，她那时候其实还没吃过吸毒的什么大苦头，也没有人劝她戒毒。


所以她觉得，连她都可以，那么在她的雷霆手段下，章姨太肯定也可以。


得到了大哥的支持和爹的默许，她找到了章姨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差不离就是熬个几天几夜，熬过去就是一个新人生之类的话。


可章姨太的回答则是，撩起衣袖。


雪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黎嘉骏呆呆的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什么，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海……流行注射？”她差不多是颤颤巍巍的问出来。


章姨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那样垂着头不吭声，等了一会儿都没见女儿有反应，她抬头看看，突然板起脸，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掏出一根细烟来点燃，狠狠的抽了口，半张着嘴任云雾在嘴里旋转，就是不吐出来。


那副就这样了你爱咋咋滴吧得样子。


黎嘉骏牙都疼了：“不是说你想戒烟的吗？怎么戒成这样的？”


章姨太翘着尾指弹了弹烟灰，声音平淡：“听说打吗啡戒烟，就去了，结果吗啡也戒不掉了。”


“等等，吗啡不是镇痛的吗？”老看战争片上医生护士一脸沉痛的对满脸血的战士说“吗啡没有了”，这里章姨太也在求吗啡，所以吗啡的功用到底几个意思？仙药咩？


回答她的是章姨太的又一口烟，她拿出装烟的铁盒子往前递了递，一脸平淡：“来吗？”


被亲妈邀请抽烟的某亲女儿：“……”


见黎嘉骏没反应，她收回烟盒，按掉手中的烟屁股，看动作是想再来一根的，可不知怎么的，又颇为无聊的放下了盒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骏儿啊，娘只有你一个孩子。”


“？”


“上海啊……真是个鬼地方。”她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句，“都听你的，不过下午已经约了人搓麻将，要戒也要明天了。”


次奥，戒毒还要预约这是什么鬼！黎嘉骏一腔热血都被麻将冷冻了，她无奈的摆摆手：“你心里有这回事就好，要戒也不是直接就戒的，最近都别出去了好吗，先调理了身体，然后一鼓作气戒掉。你也知道，不准备好的话，就像我这样……太难看了，真的会不想活的。”


章姨太瑟缩了一下，显然是有点怯了的，但她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坐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冷淡道：“成，那你管自个儿吧，我准备准备就出门了。”


黎嘉骏有些郁闷，她知道章姨太不乐意戒的，就像后来让男人戒烟一样，对他们来说那是他们玩得起又能得到快感的事情，甚至抽好烟是一件倍儿有面子的事。她这般作为纯粹就是多管闲事。


要不是章姨太当她亲女儿，随便个谁上来劝，她都不会答应。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感觉真心不舒服，但正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她也只能摸鼻子认了，转身喊了车，去了陈学曦介绍的上海疗养院，她原先有两个备选，一个就是之前章姨太去的德国人开的医院，但现在的情况看，还是不需要去考虑了，据说上海疗养院是美国人开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好一点的方法。


医院挺远，但开着车很快就到，白天的上海法租界虽然繁华，但是却因为少了夜晚靡靡之音的渲染，反而多了一份市井的繁华和朴素，但她心里有事儿，总卯不起劲来看景，只能面无表情的望着外面。


到了疗养院，不愧是洋医院，整体服务很有现代的雏形，从接待到咨询都是一条龙，今天院长不在，她也不需要那么高端的人，只是找了个名叫特纳的美国医生，说了自己的想法。


“包个病房戒毒？”特纳是个中年大叔，听完黎嘉骏的要求，他摘下单边眼镜，略有些惊讶，“请恕我唐突，我们一般只会对有戒毒需要的人提供医疗建议，因为成功率实在太低，而且费用高昂，你知道的，小姐……毒瘾到了深处就是心理疾病了，并非单纯的物理戒断能够处理的。”


“我知道如果决心戒毒，短期内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需要的只是在我们强制戒毒的期间，能够随时获得必要的急救。”黎嘉骏坦言，“我知道在戒毒方面并没有什么特效药，如果病人真的撑不过去，我不会硬来。”


“请问，需要戒毒的是您的……”


“母亲。”


“……”特纳一脸什么怨什么仇的表情，他戴上眼镜，拿出一张处方单开始开药，“说实话小姐，如果您的母亲还没有因为吸食鸦片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的话，适当的娱乐和放松是必须的，据我所知，很多人都喜欢将其作为一种交际的手段，某方面讲，荒诞的生活并不是鸦片的错。”


“那绝对是提供鸦片的人的错。”黎嘉骏嘴快的接下来，她不想多说什么，这本身并不需要医生批准，谁有钱谁是大爷，她此次前来就是刷脸开个房，站起身微微点头，“有劳您了，我希望能您能尽快安排一个安静的不会影响到别人的房间，如果因为动静太大打扰到别人，我会很不好意思。”


“好吧。”特纳医生开出一张处方单来，黎嘉骏接过一看，里面的药她都不认得，“这是……”


“如果您想尽快，那么戒毒前的调理就需要一定的辅助手段，否则成功的几率会大大降低，放心，都是一些温和的药剂。”


黎嘉骏半信半疑的道歉，出去后转身进了住院部，不同于疗养区，住院部就是给病人养伤养病用的，陈学曦还在里面住院，前几天他伤口发了点炎，现在还在发烧。


她进去的时候，陈学曦正就着餐板写信，看到她，笑：“真是的，一点小伤还劳三小姐亲自探望，真是罪过。”


黎嘉骏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实道：“顺道儿。”


“哦？可是有谁身体不适？”陈学曦收了笑。


“你知道的，我娘。”


他想了想，恍然：“姨太太？”随即一脸惊讶，“三小姐您竟是来真的。”


黎嘉骏笑：“这能说说而已吗？我还嫌自己动作慢呢，过两日我就要行动了，怎么样，来看看热闹？”


陈学曦一脸惊恐的样子：“三小姐的母亲的热闹小的可不敢看。”


“呵呵！”黎嘉骏站起来，正准备道别，就听身后一个人挺惊讶的声音：“黎三小姐？”


竟是余见初。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高大的身躯差不多要撞到门框，在门口顿了顿后，他走到她面前：“你来看陈助理？”


“是呀，没想到我难得出来一次都能遇到你啊。”黎嘉骏觉得蛮奇妙的。


余见初沉默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其实，我每日都这个时候来。”


“你是来……哦，你那些兄弟！”


“嗯，有几个伤的挺重，还出不去。”余见初往病房另一头指指。


这个住院部是一个长廊型的排布，靠窗并排放了二十来张床，大部分都躺着伤员，刚来时陈学曦正对着门还没感觉，这一看黎嘉骏就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陈助理，你先养着，我回头给你申请个好点的房间。”


陈学曦愣了愣，仿佛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女两句话还能扯到他身上，他哭笑不得：“不用不用，老板本来给我住四人间的，后来伤好了点我自己出来的，那儿住的人都不好惹，我自己不爱去。”


“这样啊，你这是工伤诶，总觉得让你挤在这儿很对不起你。”


“那劳烦三小姐给我带点儿新鲜水果吧。”陈学曦笑嘻嘻地。


黎嘉骏瞥了一眼他床头柜上的水果罐头，点点头：“小意思。”


她又转头望向余见初，他正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不知道黎三小姐还记不记得欠我一顿饭？”


“记得啊，怎么，有安排？”


“择日不如撞日，不知道午饭您是否有空。”


“且不说本来就有空了，余督头邀约，没空也要挤出来啊！”黎嘉骏拍胸脯，“不是说还要带个人吗？”


“一会儿华懋饭店见，我去把那人接来。”


“能知道是谁吗？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到时候认识就行了。”


两人利落拍了板，黎嘉骏等余见初把点心给弟兄们送去了，和陈学曦道了个别，就出了疗养院分道扬镳了。


司机先把黎嘉骏送到外滩的华懋饭店那儿，先行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顺便吃饭，这头黎嘉骏自己进了华懋饭店。


华懋饭店位于外滩20号，黄金地段，哥特式建筑，看这黄金地段的黄金设计，还有新潮的旋转门以及笔挺洋气的侍者，黎嘉骏确信它肯定有存活到一百年以后，可惜她不是上海人认不出这个建筑在未来变成了什么，但是站在这个饭店前，她就有一种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穿越感，仿佛此时是自己举着个古旧的照片对着这个门，而这个建筑的两边此时正是一片现代化的车水马龙。


她如果不背相机包，就没了带手包的习惯，贵妇淑女喜欢的小拎包她也嫌麻烦，反正穿着也不丢人，她插着口袋就走了进去。


大概是没什么乡巴佬的气息，门童也没有拦她，她很自然地顺着旋转门进了大厅，随便扯了个人问餐厅的位置，就这么优哉游哉的先过去点菜，顺便让餐厅的接引员留意如果有人问起姓黎的，就给他们指路。


这大厅和餐厅的辉煌自然不消多说，让现代也没少了见识的她有时候都忍不住稍稍惊叹一下，里面的菜乍一看还会让她觉得便宜，但一想这个年代普通人月工资几十块的水平，就算是数学渣，换算下来也让她惊出一身汗来。


这让她不由得再一次在心里悄悄的膜拜黎老爹，感谢黎老爹慷慨的赐予她在外滩的高级餐厅土豪一样点菜的生活。


点菜点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坐在窗边的她老远看到有个侍者带着两人走了过来，前面的自然是人高马大的余见初，他身后的人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咖啡色的裙摆。


等走到面前，黎嘉骏站起来迎接他们两位时，就见余见初一个大高个儿很是恭敬的一侧身：“廉姨，到了。”


黎嘉骏定睛一看，睁大了眼。


哦！好一个时髦女郎。


要不是那一声廉姨，还真不好猜这女人的年龄，她身材苗条修长，手里拿着一顶宽边的遮阳帽，上身一件荷叶边的淡黄色衬衫，外套一件米色的宽松薄开衫，下面是一条咖啡色的长裙，长裙裙摆极大，星星点点的缀着一些亮闪闪的珠子，走动间裙摆翻飞，露出一双尖头高跟鞋。


她摘下墨镜，下面是一张不施粉黛看不出年龄的脸，长相并不出众，但是因为气质卓然，穿戴洋气，即使朝人并不热情地一笑，也能让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黎嘉骏几乎是诚惶诚恐的看着这个女人，像个遇到女神的女吊丝，想装逼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余见初感觉这个廉姨是给到下马威了，这才开始介绍：“廉姨，这就是黎家老三，黎嘉骏。三小姐……”


“叫我嘉骏就好！”黎嘉骏可不敢让这位御姐女神叫自己三小姐，她语气狗腿的插嘴，又担心自己这样很突兀，闭上嘴有些懊恼的偷眼看廉姨。


余见初笑笑：“嘉骏，这是廉玉廉先生，她是大公报的责编之一，与杜先生和我义父都是好朋友，若不是她，你那篇报道就要上报了。”


“廉先生您好您好！”黎嘉骏就差点头哈腰了，一边责怪余见初：“你居然不早点说，我这样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见救命恩人，很失礼啊！”


余见初一脸无辜：“廉姨不喜欢麻烦，赏脸吃个饭很好了，你要是拿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出来，她肯定转身走了，廉姨，对不。”


廉玉一直笑眯眯地，此时才点个头：“若要谢我，就加个松鼠桂鱼吧，我最爱这餐厅的鱼味。”


“再来一份松鼠桂鱼！”黎嘉骏二话不说就吩咐身边的侍者，这儿的侍者都是一桌一个，绝不会出现让客人丢份儿举手喊人的情况，侍者略一点头就去点菜，黎嘉骏心里暗暗感叹，最近她好像总是拿吃的表感情，那头陈学曦也只要水果罐头，这儿廉玉就要个松鼠桂鱼。


等等，廉玉？


她脑子里噌一下，等廉玉刚落了座，就忍不住问：“能请问一下您的笔名吗？”


廉玉似笑非笑的：“哦？哪一个？”


“在，在大公报的。”


“你有投稿？”


“……”一阵见血什么的真是……“嗯。”


“退了稿没？”


“是，是修改稿。”黎嘉骏感觉自己脸红红的。


廉玉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不带一丝压迫感，随后，她点点头：“小伯乐？”


黎嘉骏觉得自己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噗。”廉玉笑起来，她晃荡着面前的茶杯，看着里面旋转的水，“没错呢，阿拉就是廉彧林。”


她用上海话说出来，看黎嘉骏是听懂了的样子，便拍拍一旁余见初的手臂笑道：“阿初啊，就冲你这眼光，以后你爸爸再给你介绍人，你让他来找我。”


余见初和黎嘉骏都没听懂。


廉玉乐不可支，却不往下说了，这时候，黎嘉骏先点得菜也上来了，这时候的菜味道已经可以和未来一拼了，点菜只要够大胆，基本不会出现到让人皱眉的味道，三人中廉玉最为年长，但是她并没有什么长辈的威势，只消一声开吃，三人就都动起了筷子。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餐厅中人却也不少，他们在这边大快朵颐，偶尔就八卦一下周围的名流，自然要数廉玉知道的最多，她和余见初你一言我一语，很快黎嘉骏就明白了他们周围的五桌中有四桌都是政客巨贾陪情妇，最后一桌是三个男的，廉玉一边吃鲍鱼一边评价：“哪个晓得他们到底喜不喜欢女的。”


“……”余见初深埋起头苦吃，黎嘉骏蠢蠢欲动，她其实很想认真讨论一下的，奈何身边有个直男……


原本余见初带廉玉来，就是想黎嘉骏顺便谢一下就行了，因为廉玉本身也不需要那点谢意，如此贴心安排之下三人宾主尽欢，甚至吃了没多久，主要被请客的余见初就被忘在一边，黎嘉骏和廉玉忘我的讨论起她那篇被反复修改的文章，随后又延伸到文化侵略等地方去。


聊到后来，黎嘉骏还提出了自己最近写文的目的。她想通过反复地投书，提示大家日本人的凶暴，起到一点点洗脑的作用，让大家得知日本人打来时，跑得能快点，至少不要抱着某些所谓“侵略者不会乱杀人是文明人”这样的想法坐以待毙。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行不行。


“我是可以一直写，但我一个人力量太小了，也没有报纸会反复给我个版面放那些，我也是后来才想通这些，上一篇投书就没有登报，现在上海歌舞升平的，没人会，也没人愿意看那些。”她很无奈，“都在逃避，可逃不掉的呀。”


廉玉一边听，一边放下了筷子，她看了看另外两人，余见初微微皱眉，看着黎嘉骏若有所思，黎嘉骏则陷入自己的愁苦中，显然都不想再吃了，便朝侍者挥挥手，指指桌子：“收了吧，再给我一杯清咖。”说罢，她用眼神询问另外两人。


“我要拿铁。”黎嘉骏。


“水。”余见初。


侍者利落的收走了盘子，没一会儿就放上了饮品，三人看着外面的黄浦江，许久没声音。


“你，怎么就有这么强的危机感？”廉玉忽然道，“文化侵略，外敌侵略，在你看来，好像我们一直就是菜市场里地鸡鸭，待宰，各种死法，还不自知。”


因为这是事实啊，黎嘉骏苦笑，她无意识地摸着咖啡光滑的杯沿，斟酌道：“与其说事我没有安全感，不如说是我……相信日本人吧。”


顶着另外两人意外的目光，她苦笑：“你既然知道小伯乐，那就应该知道之前我写过什么。”


廉玉点点头，余见初则有些疑惑。


“不知道也没什么，小伯乐本是我二哥的笔名，他现在不知下落，我刚入了关，很惦念他，忍不住就顶了他的名字写了在关外四面逃难的见闻。”黎嘉骏简单回顾了一下，随后道，“我本来只是一时感慨，可当我意识到——经过很多朋友的帮助，我发现，东三省被占领，人民悲愤、伤心、失望，但是却并没有真正警惕起来。”


“你们知道吗，整个东三省别的不说，光飞机，就有两百多架……飞行员都没那么多。日本自己说不定也没那么多，而关内……放眼全国，什么中央军，直系桂系狗系猫系，加起来有没有一百都难说。东三省光军备多肥我就不多说了，粮食呢，交通呢，地理环境呢？”黎嘉骏每说一个，两人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他们建立了什么满洲国，就好像占领了那儿就要安心移民发展似的，可是想想吧，要是我们，轻而易举的得到了这么一个巨大的宝库，一个完美的后勤基地，从此只要南下，要武器有武器要粮食有粮食，咱中国人自己还不团结，一打就散，越往上越贪，神经病了才会蹲在关外啃着玉米眼巴巴的看着一群傻子在眼前晃悠。”


黎嘉骏说得简直快剧透了：“再想想我们那坨屎一样的海军，我们到底有没有海军这玩意儿？港口全在列强手上，领海里开的全是外国军舰，最多的就是日本的，到时候北边和沿海一夹击，通商口岸全部沦陷，只要是有钱有工厂的地方全被占领，想想内陆那一个市没一个工厂的情形吧，到时候就算找着人救，除非能飞，谁能救我们？全国人民都要死在大西南了……”


“停！”廉玉伸手做停止状，狠狠的灌了一口咖啡，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她抚了抚心脏，看着黎嘉骏，“孩子，你吓到我了。”


说罢她望向余见初，他紧抿着嘴，双手握着拳头，虽是惊疑不定的样子，但并没有特别激动的举动：“阿初，你说句话啊，是不是也吓到了。”


余见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他盯着黎嘉骏，开口，声音有点艰涩：“继续。”


黎嘉骏也喝了一口咖啡，感受着那股热流顺着食道下去，带来些微的温暖，她苦笑：“可是先生，因为相信日本，所以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不可能只有我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相信这点的有很多，只是要么像我这样的，人小力微；要么像那些将军政客，可惜比起那个看起来还遥远的战争，眼前的利益更重要。就像我知道的二十九军，他们守在长城那儿，借着抗日的名义练兵、要钱；他们真的知道日本要来，却也不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来，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向中央再多要那么哪怕一点点钱，去制一批军衣，或者吃一顿饱饭。”


她一口喝完了咖啡：“只要想到这些，我真的一会儿都坐不住。”


话毕，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周围人声鼎沸，可他们却好像能听到窗外江水滔滔的声音。


“呼……”廉玉忽然长舒了一口气，她一口喝了咖啡，又招来侍者，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侍者点头离开。


两个小的都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却也没什么兴致问。


没一会儿，侍者拿来了一个托盘，他给了每人一个手掌大的高脚杯，然后倒上三分之一红酒，随后恭敬的走到一边。


廉玉举起酒杯：“先干了这杯再说话。”


三人利落的一口灌掉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侍者又给每人倒上，廉玉再次举杯，她看着黎嘉骏，一脸认真：“嘉骏，你若不嫌弃，以后就叫我廉姨吧。”


“廉姨。”黎嘉骏微笑，举起杯子，两人碰杯，又一口喝掉。


再次倒上，廉玉的脸色已经有点微红，她这次嘴角带了点笑，又望向黎嘉骏：“嘉骏，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冲这番话，我都要敬你。”这次，余见初虽然什么也没说，还是拿了杯子和黎嘉骏碰了一下，三人再次沉默的喝完。


侍者面不改色继续添酒。


“最后。”廉玉举起杯子，微微扬起下巴，嘴角一抹自信的笑容，问道，“小伯乐，敢不敢来大公报？只要我有的，全都给你！”

第064章

 <h3>姨娘戒毒</h3>

廉先生是谁？


她低调，从容，行走于上流交际圈，黑白通吃，有权有钱，有个好爹，一窝好兄妹，嫁了个好老公，有子傍身，有良师益友，有文采五车。


所以作为大公报主要赞助商，顺便做做顾问，兼职一下责编审审稿子，为难为难文坛小鲜肉，简直是洒洒水。


可是她动用职权往报社里塞人还真是盘古开天头一回。


这位名字里带着廉洁的廉字的女先生一点都不客气，上来就让黎嘉骏当了空降兵。


空降兵这种东西在学生时代是酷炫言情的神秘转学生，但是在职场就差不多和特权、背景、有钱、任性甚至如果可能，就和三儿连接在了一起。


反正不是个受欢迎的角色。


这一点要放在几十年后的黎嘉骏身上她估计会很不舒服，毕竟她自己一直都是个独行侠，虽然工作没两年但也全凭自己打拼出了一个小空间，其中也放弃了很多因为家里关系当空降兵的机会，因为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没必要去填那招人嫌的角色。


可是现在她却面不改色的在报社上海办事处领了一张工作证。


因为自身并没有过人文采和经验的缘故，能让她不受攻讦的得到报社的职位唯独用别人少有的特点，她得特点就是钱，在得知她有一台莱卡并且能够自主做到取景拍摄洗印一条龙后，廉玉几乎是兴高采烈的为她办了一张“大公报摄影记者证”。


这个证明并不是原先想象中的一个小本本或者一张卡片，而是一个红袖章，当她戴上的时候，就和外套了内裤的超人一样，与众不同了，这个袖章的作用就是当她套着红袖章在政府大楼门口的时候，警卫就只能动口，不能动手……


原本黎嘉骏是想利用一下自己的日语特长的，奈何现在全国人民虽然还没抗日，但都不爱听日语……包括报社。


领了记者证后，她就不再是那个投书后需要期待的底层码字机了，而是一个每周必须定量完成两到三篇稿子的有专人压榨的包身工，但这对她来说是甘之如饴的事情，她但凡手里有闲钱，就会去照相馆败几个胶卷回来屯，偶尔拍拍这儿拍拍那儿。因为摄影记者的版面和普通记者不一样，她如果没有图片，可以用文字代替，如果有照片，则可以简单附介绍，形式非常灵活。


余见初这一次无意之举简直给黎嘉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感激涕零几乎无以为报，思前想后，她照着后世那些特工电影的设计，按照上次跟着黎老爹送出去的枪，给他订做了一个背带枪套，等送出去了，虽然知道不是很贵重的礼，但表到了心意，她也算松了口气，转而专心对付起亲娘解毒的事情来。


这两日每天章姨太都会进行锻炼和调养，家里院子就那么大，每日黎嘉骏带着亲娘绕着院子慢跑和跳操的时候总会遇上练拳的大哥，她就干脆让姨娘在一边伸胳膊踢腿，自己跟着大哥开始打拳。


大哥的拳是带点古老的感觉的，现如今武斗家还是很多，武馆虽然是夕阳行业，可是在军队普遍冷热兵器交替的情况下，好身手总是多个保障，黎嘉骏给大哥演示了一下以前军训学得军体拳，直接被大哥无情否决，他说：“这是捉贼，不是杀人。”


黎嘉骏感受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有些地方还模仿了过肩摔，这让一些女孩子练了怎么打，过肩摔是说摔就摔的嘛。她果断放弃了军体拳，开始学起大哥的军拳来。


章姨太一开始每日早起并不习惯，后来发现作息规律了以后精神焕发，也就不再抗拒，将养了大概半个月的样子，就连对大烟和吗啡的依赖都少了很多，再一次去疗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郑重表示，可以开始了。


房间已经准备好，一个僻静处的单间，附近的病人要么打了招呼，要么转移到别处，老爹这次特别给力，如果有不满的，一律给了补偿，但因为在这儿休养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并不在乎这点好处，反而愿意给个人情，章姨太的病房就这么被孤立了起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放着皮带和绳子。


章姨太跟上刑场一样躺上去，护工就要去绑她，她挣扎了一下，微微低头，看到黎嘉骏在床尾面无表情的看着，反而不挣扎了，任人绑住，随后特纳医生亲自上阵，给她灌肠，打麻醉。


即使是刚开始，那景象也让围观的黎嘉骏一阵蛋疼，她这才发现当初自己那样戒毒是多么粗鲁和危险，而现在，看着被灌肠的章姨太痛苦的样子，她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似乎是太过顺风顺水，竟然开始对着亲娘下手了，从头到尾都是她武断的替她决定，章姨太柔顺惯了，竟然没有抵抗，只因为她们知道这是好事，便故意忽略过程会多可怕。


可是箭在弦上，总不能现在喊停，黎嘉骏咬咬牙退后几步，问：“接下来呢？”


章姨太被打了麻醉，渐渐的陷入昏睡，特纳擦着汗走到她身边：“不用太担心，找个人看着就好了，定时提供食物，但是这几天恐怕吃不进什么。”


黎嘉骏点点头，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到隔壁病房去写稿——为了看护方便，她把隔壁别人腾出来的病房一包了，留她和金禾轮流睡，家里其他的仆人都不堪用，大夫人就把金禾借给她表示支持。


到了傍晚，章姨太醒来了，不知道是毒瘾犯了还是因为药效过了，她在床上痛苦的挣扎，最开始脱离毒品是最痛苦的，没一会儿她就绷不住，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分贝可以掀破房顶，金禾连忙拿来医院提供的软胶，塞在章姨太嘴里，防止她叫破嗓子。


黎嘉骏坐在一边，只感觉自己就置身在屠宰场里，旁边就是被切割着的肉猪，那般垂死挣扎，尖叫翻滚，眼睛里满是哀求。那目疵欲裂的表情使得她的脸像个骷髅，狰狞到可怕。


金禾站在一边，只看了一会儿就也垂下眼去，手微微的抖着。


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在章姨太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几乎像要喷血的尖叫后，她看着黎嘉骏的眼神，几乎带上了仇恨。


黎嘉骏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垂下头去，在她耳边轻声说：“娘，我当初，就是这个过来的。”


话落，章姨太的动静就一顿，她闭上眼，鼻涕眼泪还有口水都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替她擦掉脸上的污渍，等她这一轮过去，几乎是奄奄一息的瘫在床上，黎嘉骏起身，踉跄了一下。


感觉比自己戒毒还累。


金禾扶了她一下，两人出去用饭，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刚才，章姨太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此时外面天已经漆黑。


更心塞了，这样的日子还要好久。


“金禾，你说我这么做……”


“小姐，你这是在救她的命。”


“可救出人命来怎么办？”


“那就是她的命。”


黎嘉骏转头，看到金禾略有些冷淡的表情，这才发现，若是按照宫斗剧情，现在分明是容嬷嬷在帮着紫薇虐夏雨荷……


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


反正出主意的是紫薇！皇上和太子也都同意了！皇后就差亲自出手了！雨荷你保重吧！


晚上，章姨太休克了。


挣扎太过，休克不说，痰倒流卡了器官，差点憋死。


这才第一天，特纳医生，护士都已经气喘吁吁，他们看着一旁脸色铁青的黎嘉骏，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黎嘉骏的表情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好，她感到很烦躁，更加多的是不安，章姨太现在也才三十多，如果这个岁数就不行了，以后就更不可能了，问题是她才坚持一天！一天都不到！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她本想问周围的人，可出了声儿后，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出乎意料的，特纳擦着汗回答了：“恕我无礼，小姐，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您帮她决定的。”


黎嘉骏怔愣。


“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是对您的母爱，可是黎小姐，母爱和戒毒，并无必然联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正因为知道您爱她，所以她比你更相信，你舍不得她受苦，更不会让她死，这就是她现在躺在上面的原因，您的母亲知道她会让您明白，如果不是她自己下决心，这必然是一个失败的结果。”


“所以……这是在，威胁我？”


“哦不，这当然不是母女之间该用得词汇。”


“如果……我坚持呢？”黎嘉骏抖着嘴唇，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很无力，甚至可以说是色厉内荏，因为特纳无奈地表情已经告诉她答案。


她不会这么做。


冷哼一声，她胡乱的做了一个手势，转身离开，这个房间充满了奇怪的味道，和挫败感，她一秒都不想多呆。


第二天早上，大哥亲自开车来接她。


光那一晚上就够章姨太受的了，她要在那儿继续休息好了才来，金禾也跟着回去，让章姨太的佣人来医院伺候。


大哥已经恢复的不错了，身材也逐渐壮实，虽然没有以前那般倒三角，但北方爷们儿的底子摆在那，修长的一条站在车边，也很是养眼，更何况他平日里爱穿中式的长衫脚踏布鞋，陪着那英俊酷帅的脸，像极了黑道世家子弟，气场拔群。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养眼一点能让妹子心情好，看到妹子黑着脸走出疗养院，还破天荒的给了个幅度极小的微笑，张开了双臂。


黎嘉骏看着章姨太那样翻滚了一天一夜都没哭，大门外看着大哥沐浴着晨光张开双臂的时候，鼻子哗的就算了，几乎是泪奔过去扑在他怀里，嘤嘤嘤的哭起来：“哥！”


大哥的大手摸摸她的头，不说话。


他的手满是老茧，在打仗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干过，此时摸在头发上就像是一个刷子，一点都不轻柔，但是很有存在感。


黎嘉骏下意识地蹭了蹭，说不出话来，只是委屈的流眼泪。


大哥哭笑不得：“吃苦的又不是你。”


“心里苦嗷！”


“……上车吧，回去休息。”


“……嗯。”


虽然极度不甘心，但是章姨太戒毒的事儿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惨遭滑铁卢的黎嘉骏只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她划定的事业中去，但她总是感觉很糟心，此事以后，她与章姨太每次碰到都很尴尬，两边都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是偏偏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看着章姨太又故态复萌晚出早归的玩，她忽然感觉，其实这个女人一直都不是表面上那样好揉捏的样子。


她其实很聪明，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会不着痕迹的拒绝和抗争，而且从来不会吃亏。她总能快速的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圈子，比如在沈阳的独居和在这儿的享乐，可又从来不会和家里人显得很生疏，当意识到亲生女儿很受宠时，就放开手让她去胡天胡地，当意识到亲女儿真的脱离掌控时，她做小伏低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很心累的活法，但是习惯成了自然后，其实谁都管不了她了。


一个把自己活成了自由人的姨太太。


感觉被亲娘摆了一道的黎嘉骏很心塞。


某次去办事处，偶遇了廉玉，两人办了各自的事儿，一起去了咖啡馆。


刚坐下，廉玉就开门见山：“听说你前阵子办了件不得了的事儿？”


“什么？”


“押着亲娘去戒毒？”


“……”


“哈哈，还真是，要不是阿初证实，我还当又有人要来诽谤你。”廉玉乐不可支，“你怎么想的？”


“为了让我娘活得久点需要考虑吗？”黎嘉骏面无表情的回答。


廉玉抿了一口咖啡，摇摇头：“好啦，我是来夸你的，不要紧张嘛。报社干得怎么样？”


被这么快速转移话题，黎嘉骏一口气没上来，半天没想好怎么回答，许久才讷讷道：“哦，不错啦，还行。”


“是不是觉得跟想象中不一样？”


“……”


“原本是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有了限定，反而施展不开手脚？”


“有是有点，但还没到觉得施展不开的地步。”


“那你准备怎么办？”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廉玉见她没什么反应，等了一会儿，自顾自掏出根细烟抽起来，她抽烟的动作很优雅，不像章姨太抽得时候，总有种着急的，仿佛借此抒发毒瘾的感觉。


“我……还是想找找我二哥。”黎嘉骏觉得有点痛苦，“说实话我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都是他陪着我，他不见太久了，我整个人就和没头苍蝇似的，这里撞一下，那里摸一下，做什么都没有方向……”


“你想怎么找，他不是在前线吗？”


“他在战场上。”黎嘉骏认真道，“我不一定和他在一个地方，但可以和他在一样的地方……我不喜欢呆在这，太逼仄了，喘不过气儿来，成天就糟心在一堆破事儿中，这个吸毒了那个不开心了生意忙了外头又斗殴了哪个部长又被捉奸了……”她挠了把头发，一脸崩溃。


廉玉没说话，她抽完了烟，捻了烟嘴，望着窗外，许久才道：“我本来找你，是想如果你干不习惯，觉得不自由，完全不需要呆在那，每日里与我到处走走，写写稿子，反正版面在那也跑不了，这样你也不用背后被别人指指点点的，多皆大欢喜……结果现在……”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她噗的笑出来，“总有人担心你在工作被欺负，我说办事处又没什么人，你风一样来风一样去谁能欺负到，他还不信，现在好了，你居然还想上战场了，那人家宁愿你在办事处被欺负了。”


黎嘉骏有些尴尬：“啊，这个，不会是……”


“是什么？”


黎嘉骏闭上嘴，有些不好意思。


“嘉骏，你听我说。”廉玉忽然正色道，“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我原想我过得已经让人欣羡，如果内有你那些家人，外有我，还有阿初护着，你以后定能和我一样做个从容自在的女子，但是现在，幸好有你对我敞开心扉，否则差一点我就成了绑住你的那条绳子，也是我们接触太少，我对你还不了解。”


黎嘉骏挺感动的：“廉姨，你这么替我着想，我……”


廉玉叹口气：“这也是你爹的期望，或许还有你大哥，你大娘，你亲娘……”


“……”黎嘉骏呆住。


“原先我还奇怪，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请托，听你一席话，我顿时就懂了。”廉玉叹气，“一个不省心的闺女，全家都要发愁哦。”


“我没做什么呀。”黎嘉骏莫名其妙。


“可一个人如果想走了，她会连走路的时候，都好像长了一对翅膀的。”廉玉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你呀，只消谁开个天窗，就要飞出去了。”


黎嘉骏沉默。


她哪是要飞出去，她再怎么扑腾，不还是死在这时代里。


这一番谈话后，她的生活忽然充实起来，她再也不掩饰自己对力量的渴望，跟大哥锻炼，跟老爹要枪学射击，时不时的洗两张相片配点主旋律的文字去投书，渐渐的，她的版块也小有名气起来，比较明显的是，有个日本人登报喷她挑拨两国友好关系，结果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亲朋好友纷纷投书对着那作者和报纸一顿海揍，人们围观一场骂战的时候又洗了一次脑，效果拔群。


转眼，一九三三年到了。


上海的冬天湿冷，却怎么也赶不上人们心中的森寒，满大街都在谈论一件事：


热河告急！

第065章

 <h3>热河陷落</h3>

热河告急，张少帅再次披挂上阵。


……吓尿了中国人民。


这才刚过了年，湿冷的天气让一干东北狗相当不适应，可是大家还是围着暖炉聚在客厅里，听黎嘉骏读报纸。


就连大夫人都撵着佛珠闭眼听着，大哥抱着俊哥儿，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眼睛却和其他人一样，都在黎嘉骏身上。


黎嘉骏手边厚厚一叠报纸，她把翻找出来的有关热河的文章全都挑出来读，自从前两日她无意中读了由张学良等27个将领发表的“保卫”热河通电后，家里人就对读报这件事儿有了兴趣，其实报纸上不会特地与民众说什么战略布置，而事实上，也没什么关于详细的值得人们高兴的消息被放出来，自二月二十一号开战至今，捷报是一个都没有，噩耗也没人敢大肆的说，大家只觉得北方雾蒙蒙的，一片不祥之兆。


“诶这里这里有，是《独立评论》呢，名字是《假如我是张学良》。”黎嘉骏捞出一张报纸读了起来，“一旦热河有了军事行动，北京天津是万万守不了的。我也这么觉得……只要守得住热河，放弃了平津是不足惜的。只要当局有必死的决心，充分的计划，热河是一定守得住的。这……我就不敢苟同了，北平是天子国门，放弃了等于平底锅缺了一口，简直可以长驱直入啊！哥你说是不是？”


大哥不说话，他又挑出一份报纸，指了指黎嘉骏手里的：“你这份已经过期了，我这份是最新的。”


“这样啊，给我给我我来读！”黎嘉骏接过报纸，翻了翻，惊喜，“有更新诶，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丁文江好像对那块很熟啊，我看看……热河部队只有四支步兵旅，六骑兵旅，合计不过二万支枪……日本如在锦州、义县进兵，该地防军就没有抵抗能力。我们现在将二十旅兵力全放在察冀二省，而将热河交给汤玉麟去防守，这是什么战略？我不懂！”黎嘉骏读完，放下报纸大叫，“我也不懂！”


其余人都一脸茫然，全都望向大哥。


大哥沉吟半晌，脸色黑沉：“汤玉麟与大帅算同辈，对少帅更是长辈，少帅虽然领了指挥权，但是……指挥不动汤玉麟。”一旦想通，就只剩下苦涩了，“汤主席盘踞热河太久了，那就是他的小国家，谁也别想带兵进去……一旦有人进去，他把热河造成什么样，全中国就都知道了。”


莫名的，听了这一席话，黎嘉骏已经不愤怒了，只剩下无力。


她看着大嫂眼眶通红的亲亲俊哥儿，大哥握着拳头垂头不语，大夫人捏紧了佛珠，黎老爹点燃了烟杆……死一样的寂静掩不住悲伤的翻涌，这样的时候让全家都清楚的感受到，他们一家子，全是亡国奴。


生活平静，安康，和平，傻乐……可他们都是亡国奴。


老家已经倾覆，土皇帝还在作威作福，想到他们即将倒霉她心里痛快，可想到他们倒霉的结果，却又那么心塞。


幸而她知道结局，如果不知道，恐怕此时就要和大嫂一样，气得哭出来了。


她再没了读报的心情，无力的坐在沙发上，一家人都在发呆，许久，黎老爹敲了敲烟杆，叹口气：“热河若是掉了，咱们就只剩下长城了。”


那声音沧桑，疲劳，仿佛光是想想，就累得说不出话。


黎嘉骏心里一动，她望了一圈家人们，随后目光落在了门边的大衣架上，那里，她的大衣上，红袖章若隐若现。


三月初，一个深夜，她忽然被办事处的一个电话召到了办公室。


初春天凉，她裹着大衣抖抖索索跑进办事处时，却见里面满满当当站了二十来个人，男男女女的，全是平日里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或是编辑，或是记者，也有财务和后勤之类的，就连廉玉都已经一身貂皮大衣的站在那儿，与角落里一群负责人吞云吐雾，看到她来了，连忙招手让她过去。


“这是怎么了？”黎嘉骏走过去小声问，此时其他人都在窃窃私语，或是奋笔疾书，本来办事处就不是办公室，没给所有人安排座位，有些来得早的就坐着，来得迟的就只能边上挤着，小房子里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


“有新消息到了。”廉玉笑了笑，却全然没有笑意，“热河掉了。”


黎嘉骏一顿，半天没反应过来，明明早就清楚的事情，可真到亲耳听到了，她还是忍不住眼睛一阵酸涩，一下子眼眶就红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廉玉这下慌了手脚，连忙捻了烟双手捧住她的脸安慰：“怎么就哭了呢，他们都知道了也没见谁……哦，哎……哭吧，还是哭出来好。”她说了一半才想起面前这人哪里来的，立马改了口风，可已经来不及了，黎嘉骏很要面子的抹了把眼睛，强颜欢笑：“是啊，有什么好哭的，知道少帅亲征，我就等着这一天了。”


“呵你个小调皮。”廉玉松了口气，转而调侃道，“那大概有个消息对你来说真是好消息。”


“什么？”


“你家少帅辞职了。”她笑着说，眼神很冷，“这败家玩意儿终于滚了。”


她这一句带了埋怨，声音有点响，立刻得到了身旁两个编辑的认同，大家围在那里对张少帅一顿抨击，直到廉玉喊停才静下来。


在这个办事处，廉玉虽然不是负责人，但也是很有点话语权的，此时似乎办事处的负责人不在，大家便问她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晚上找大家来，一来是公布一下这两个消息，虽然明日大家就都知道了，但是早一点知道，我们就能做很多事，具体什么，你们各自的主任会给你们分配；二来，是有个通知，报社拟委派四位记者往长城一线做随军报道，以替换在关外热河至山海关一线的同僚，南京总部已经拟定了三个人，但一时找不到第四个，问我们上海分部有没有人愿意去的，去的话，明日有一列车从南京出发去晋东，意味着，今晚就得上去南京的列车了，你们，谁去？”


廉玉宣布的时候，手紧紧抓着黎嘉骏，等到说完，干脆就用上了力，让她站都站不起来。


可听完她说的话，黎嘉骏整个人脑子都热了，什么想法都没有，站不起来，她也不多想，张口就是一句：“我去！”


满屋子人望向她，只听廉玉一声叹息，忽然另一头角落里又冒出一个声音：“我去！”这回是个小伙子，黎嘉骏认得他，也是一个摄影记者，手里常年拿着社里提供的盒式的照相机。


廉玉精神一振，站起来指着角落：“好，就……”


“我说了我要去。”黎嘉骏也站起来。


“这有什么可抢的，那可是上战场，是女孩子去的吗？”


“可是廉姨，你知道的。”黎嘉骏说不出她为什么非得去，她也不敢上战场的，或者说根本没明确想过自己要走这条路，但她就是觉得廉玉明白的，她也知道廉玉为什么阻止她……


廉玉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你全家都把你放手心里。”


“我知道。”黎嘉骏沙哑的开口，“可他们教我射击，教我打拳，敦促我锻炼……他们也懂的，黎家，注定少不了三个爷们。”


廉玉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其他人过来分配任务，小李，嘉骏，你俩私了吧。”


小李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是很典型的上海男生，听了廉玉的话他转过头，正看到黎嘉骏气势汹汹的走过去，震得比她高了半个头的他无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黎，黎小姐。”


黎嘉骏叉腰瞪他：“说，你怎么才会放弃？”


小李哭笑不得：“你要是个爷们我也不跟你争了，可这上战场……”


“别逗了！你以为是去打仗啊！”


“就算不打也……”


“你是去摄影！写报道！”


“对啊我知……”


“就你这破装备！”指指那盒式相机，“上了战场一震就出局了你去观光吗？！”


“可是没……”


“我有好相机！抗震耐摔！”


“哦，但是……”


“我笔头快！”


“我也……”


“还有啊……”黎嘉骏凑到他耳朵边，“你会杀人吗？”


小李瞪大眼，第一次没快速反驳。


黎嘉骏步步紧逼，一叠声地问，“你杀过人吗？”“你敢杀人吗？”“知道杀人什么滋味吗？”“白刀子进去，软绵绵的还在跳的噗……一下！”“再拔出来，哇！红刀子啦！血不会马上出来哦，过了一会儿，才淅淅沥沥的流一点，最后哗——喷出来！”


一边说，她一边手里还示范，等到手刀尖碰到小李的肚子，明显感到他僵硬了一下。


感觉效果到位了，她才咧嘴一笑，一脸天真的作总结：“亲身体验哦！”


小李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等反应过来，一把打开她的手，怒道：“去去去！爱去哪去哪！”说罢，也不跟廉玉那打招呼，气哼哼的就走了。


获得胜利的黎嘉骏隔空冲着廉玉笑，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招她过去，什么也没说，只给了个信封，就转头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等回到家，天已经渐亮，黎嘉骏在床上看完了信封里通知上的注意事项，才拿着上海到南京的火车票，听着窗外的鸟鸣，发起呆来。


就像是做了个梦，去前线的副本就这么打开了。


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早晨，清冷，阴郁，可是，就这么出去了一趟，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今天晚上，她就要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而在这条路出现在面前时，她完全没时间思考和犹豫，只是下意识的拼尽全力去抓住这个机会。


是不是有点犯贱？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跑出去吃苦受罪。


说不定她这个穿越人上战场第一天就跪了，想想还真是挺可惜的！


可是怎么办呢……


只要一停下来，她就觉得自己辜负了这个时代。

第066章

 <h3>全家送别</h3>

早上，一夜没睡的黎嘉骏顶着黑眼圈，强抑着激动一脸沉重的向大家公布了这个消息。


场面一时陷入冷滞，热腾腾的包子几乎是肉眼课间的冰冻了起来。


搞清楚晋东是哪里后，几个女眷都哭了起来，连大夫人都红着眼眶重重放下勺子，怒道：“作什么作！家里呆不下去就嫁出去！浑天浑地的跑什么西北！那是女孩子家家去的吗？！”


黎嘉骏战战兢兢地放下筷子，她当然知道自己这般突然袭击很不厚道，就连廉玉都提醒她了，可她却热着头脑反驳了回去，现在看着全家的气场都这样沉凝，她只能垂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以前打好的腹稿全没了。


但或早或迟，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这一点上，她很确定，她相信她的家人也很清楚。


“我……”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一个头，又闭上嘴，不知道这是不是道歉的时候，好像不应该是道歉的，应该说些别的。


“行了，先吃饭。”黎老爹粗声粗气的，“人都订好了，气死都没用，吃！吃好了准备东西！”


大夫人垂眼抿了两口粥，忽然问：“她娘呢？！亲娘呢！”


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昨天下午章姨太出去跟小伙伴搓麻将了，这样的活动一般会持续到第二天中午。


“真是母女！都不安分！”大夫人又怒。


这下全桌人都有点惊讶，因为从没见过大夫人对章姨太有过多出五秒的关注，更不会对她的行为有三个字以上的评价，今日这般反常，绝对和黎嘉骏有关系。


感觉大夫人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虽然人家说自己亲娘不安分，但其实黎嘉骏自己心里也觉得章姨太有点夜生活太丰富，也没敢还口。


餐桌上继续叮叮当当，等金禾收了碗筷，本应分散活动的人们却一个没走，沉默的说在桌边。


“说说吧，准备去多久。”黎老爹率先问。


“不知道。”黎嘉骏老实回答，见面前的两个男性都眉毛一动，目测要挨骂，连忙补充道，“但我们是去替换热河的同僚的，所以说我们不是一直在那，大概没两个月就能回来了。”见大家都沉默，她干脆举起一只手，“我保证！”


“不是没两个月就回来。”大哥冷声道，“是仗打完了才回来。”他瞪着自家妹子：“你知道要去面对什么吗，热河掉了，晋东就在长城边上，等你真的跟去了战场，你就不仅仅是个记者了，拍照只是顺带，杀敌才是正事！否则，你这性子，你会干看着吗？！”


他一声声的，比刚才大夫人的责问还要让黎嘉骏抬不起头，她是真没想到这点，越听越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以至于等听完，她是真的有点后悔了，但这时候箭在弦上，好不容易把人家吓跑得来的机会，如果放弃掉，就再不会有下次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我知道啊，所以这两个月不是一直在锻炼嘛，而且，而且我不一定是跟着上啊，我肯定是跟在后方的，医院啊，指挥部什么的……”


“那你去个屁！”老爹一砸拐杖，“没用的东西，这都想不明白，就知道去去去！也不知道留着给你爹和你哥帮忙，怎么的！老子虐待你了？不给吃了？不给穿了？冻着你了？！”


老爹和大夫人不愧是夫妻，骂人都一个出发点。


这些话是黎嘉骏真的没法反驳的，她只能继续沉默。


几个人围着她一顿训，直到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才沉寂下去。


期间黎嘉骏都一声不吭，任凭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一副只要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


一般这种情况，训的人也没什么意思了，最后，黎老爹一声长长的叹息做了结尾，他疲劳的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金禾，给她理东西吧，别到时候嫌东西没备齐，怪我们废话占了大记者的时间。”


“爹……我肯定很快回来的。”黎嘉骏连忙起身，狗腿的跟上去，踮着脚给他捶肩膀，“我就是去见识见识，我……肯定很快回来的。”说来说去，能让人放心的话也只有这么一句，苍白得很，她说了好几遍，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哎，别摇尾巴了，快滚快滚！不想呆的，留不住。”老爹走了出去，“老大你也来。”


大哥跟了出去，金禾在灶房洗了手就往楼上去了，她眼睛红红的，似乎在房里哭过，搞得黎嘉骏都不好意思跟她说话，跟着进房，就见金禾麻利的从床底拿出个皮箱子，又打开了衣柜。


这时，大夫人，大嫂也都来了，两人都板着脸，大夫人坐在椅子上，开始指挥长媳和金禾理东西：“带什么睡裙，现在也来不及买了，去拿了老大的旧睡衣来，厚实的那个，耐磨耐脏！拖鞋也用不着，什么环境那是……金禾！你儿子上战场带枕芯吗！”大夫人出离不满了，干脆站起来想亲自上阵。


一旁帮黎嘉骏装墨笔本子等零用的大嫂连忙走过来扶住大夫人：“娘，娘，我来吧，金禾也是情急了。”


金禾很委屈的站在那，手里拿着黎嘉骏的蕾丝睡帽，这玩意儿她从来没戴过，但是当时是一套买来的，所以与睡裙一道放着。


“还，还是我来吧！”黎嘉骏早就在一边搓着手了，刚说完就被大夫人霸气一指，“一边儿坐着！你理东西出门那叫出走，我们理东西让你走那叫放手！没我们同意你敢走？”


黎嘉骏被那股气势堵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点头哈腰的坐下，衣服那儿倒没注意，就关注大嫂那儿给她理杂物。


大嫂瞅见了，笑道：“有什么必须得带的，跟我说，我好放。”


“自然是越少越好的，其实笔墨什么的，那儿也都有，带太精贵的，也是浪费。”黎嘉骏早就有主意，“我只要相机，胶卷带足，给我那支德国钢笔好了，那个耐用。”


大嫂点头，拿出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在黎嘉骏的指点下，找到装胶卷的木盒子，全都倒了进去：“你们报社居然不管胶卷？”


“有，但是可抠了。”黎嘉骏嫌弃道，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探头探脑的看两人理东西，那样子，比理东西的还累。


大夫人看不过去了：“自己理吧！穷操心的命！”


黎嘉骏如获大赦，跳上去就翻箱倒柜，大嫂无奈地笑起来。


因为本身东西就不能带太多，反而加大了理东西的难度，等到理完了，时间已经差不多需要提起走了。


老爹带着大哥及时开着车回来，一家人沉默的送她。


黎嘉骏抬头看看：“娘呢？”


老爹黑着脸：“不知道在哪鬼混！”


“哦……”不知怎么的，她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安抚住一家子，突然来个章姨太再哭天抢地的，她可扛不住。


“你东西都备好了？”


“是呢。”


老爹看看黎嘉骏脚边的小皮箱，和斜挎的相机包，沉默了一会，看看大哥。


大哥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箱子和一个背带式枪套，和她设计了送给余见初的一模一样，里面还放了一把枪，她见过，是当初老爹送给杜月笙的那个！


虽然早猜到能得到枪，黎嘉骏还是很激动的接过来，熟练的查看了保险和子弹，笑嘻嘻地：“谢谢爹！谢谢大哥！”


“谢个屁！糟心玩意儿。”


鉴于老爹这一天心情都没好过，黎嘉骏也颇为无奈，她只能学喵星人那般蹭上去，讨好道：“爹，别生气了，我真的会保重自己的！”


“哼！”


黎嘉骏又去讨好黑着脸的大哥：“大哥！你知道我可以的！”


大哥叹气摇头：“别腻歪了，时间差不多了，去火车站还要很久。”


“哦。”


“嘉骏。”大夫人忽然叫她，她走过去，却见大夫人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说完后，双手终于放开佛珠，拥抱了她一下。


……黎嘉骏怔怔的上了车，建设已久的情绪突然就崩塌了，前面的司机老孟莫名其妙的从后视镜看她在那儿抽抽噎噎的。


代表全家送她上路的大哥一直闭目养神状，听声音转过头，皱了皱眉：“这么弱还去什么？”


“哪是你想的那样，都怪大娘！”黎嘉骏擦着眼泪嘟囔。


“我有两个孩子，你娘却只有你一个。别让我的第二个，毁了她唯一的一个。”


这句话太拗口，她上了车才回过味来，可是让她想起的，却是那几十年后的亲妈。


她一直都是唯一的那个，她已经让另一个失去了唯一，她怎么能让现在这个也失去唯一的孩子。


还是大夫人厉害，临走前给她的翅膀上了好大一个枷锁，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嘉骏，该教的，我都教过你了。”大哥沉声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没有绝对的安全，但除了死，也不会有绝对的危险，你是记者，确实不会在太前面，但这不代表你就万事大吉了，哥只有一个要求，机灵点，别意气用事，你那点三脚猫的身手只能打打城市里街头的地痞，上了战场别人杀你都不用力气，该躲躲，该撤撤，逞强的事，且不说轮不到你，如果真轮到你了，那这个队伍也完了……”


黎嘉骏听着越听越不对味，但大哥说得还是好有道理，她完全无法反驳，人家是过来人，每一个字都是经验之谈，简直应该跪着听。


叮咛声中，火车站到了，夜晚上车的人也不少，她走到检票口，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


“廉姨，余大哥！”黎嘉骏走上前，“哎我说你们干嘛呀，一副我去出征似的，这不就出差打个工吗，多了不起，还劳你们大驾，大半夜的。”


两人的脚边散落了很多烟蒂，显然等了许久，廉玉眼里有埋怨：“坐个火车都那么赶，不想干让小李去啊，这是工作的态度吗？”


黎嘉骏赔笑：“这不是赶上了吗？余大哥，没您镇着，场子没问题？”


余见初刚才先朝大哥点了点头，此时才搭理黎嘉骏：“本以为赶不上的。”他看看已经背在黎嘉骏身上的背带枪套，她这才反应过来：“我说呢，这是你做的？”


“嗯，确实好用，做了不少，听说你要去西北，怕赶不上，托黎兄给你带了回来。”


“这，我可要收设计费啊！”黎嘉骏开玩笑。


余见初却认真点头：“都记得的，年末算你分红。”


“哥你瞧，我也是会赚钱的人了！”


大哥一脸鄙夷：“出息。”


检票员催促了一下，黎嘉骏这才拖家带口的上了火车，摆好箱子后，廉玉又叮嘱她：“到了那儿小心，别逞强。”


“知道啦，你们都说了好多遍了！”


“这说明你在别人眼里就很逞强！”廉玉敲她脑袋。


汽笛声响起，黎嘉骏忽然黏糊起来，她抱了抱廉玉，随后又巴住大哥，半天没撒手：“哥你要照顾好全家啊，尤其我娘，让她戒烟，少玩！”大哥把她扒拉下来，转身就走了，廉玉紧随其后，留下余见初存在感极强的站在过道口，黎嘉骏突然不自在起来，她扭扭捏捏的：“那个，谢谢你的枪套。”


“这应该我对你说吧。”余见初叹气，忽然探手把她捞过去，搂在怀里按了按，随即放手离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黎嘉骏都还没反应过来，那大个子已经窜下车了，速度飞快。


三人都没看着车出发的意思，下了车就径直往外走了，绝情的可以。黎嘉骏收拾了情绪，巴在车窗口凄惨的喊了声：“哥！”


大哥朝后摆摆手，就是不回头。


车终于开了，等白天到了南京，再下一站，就是山西晋东了。


（《百年家书》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本仅供试读，请勿用于一切商业用途！）

第067章

 <h3>到喜峰口</h3>

等到在火车上盘桓了两天，黎嘉骏才知道自己上了多大一个贼船。


原以为是去二十九军所在的察哈尔省，毕竟军长宋哲元现任察哈尔省的主席，黎嘉骏还特地了解了一下那个地方，除了那里有座太行山别的啥也不知道。


太行山她门儿清啊！洗脑神作呢，老妈带着看一遍，学校组织看一遍，国庆的时候中央六套看一遍，大脑是洗了一遍又一遍……


可问题是黎嘉骏压根不记得太行山大战哪一年啊！


但鉴于国共皆有露面，那必然是几年后的国共合作时期了。


这般自我解释后，黎嘉骏放下了一半的心，又吊起了另一半的心，怎么搞，太行山都帮不了她，那前方战场啥模样她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了！


直到坐了很久的火车她才明白其实自己的担心就是多余的，即使是省会对省会！火车，根本，不直达！而且，不去，察哈尔！


在南京还没出火车站，就心急火燎的被同僚和认都不认识的人带着轮渡到对面，塞上了火车，本以为已经妥妥的了，却不想吭哧吭哧一天到了河南洛阳被赶下，在火车站了痴等了半天，又被塞上了另一般火车，随后走走停停开了一天多，看方向完全不是西北，倒像是转往东北去了！


一路看路标，果然进了山东境内，此时已经坐了快三天的车，才到山东济南，到了那，济南办事处的人又来接人，要所有人下车等新通知。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散架了，一道去的其实有八个人，四个是专门的摄影，还有四个是比较年长的记者，其中只有黎嘉骏一个女的，年龄还最小，因为本身进入大公报的方式就不怎么光彩，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结果却遭遇其他七位同僚的热烈欢迎和慰问，她一头雾水的瞎开心了一会儿，听谈话才明白……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富家女挖空心思潜（规则）自己，只当她是真的才能拔群。


……但愿他们一直不知道真相。


到了济南，终于松快了一下筋骨，其实也就是出站在外面的小饭店吃了一顿饭，济南办事处的负责人方先生接待，听他口气，几个一直在火车上的人才知道，原来就这么几天的时间，长城上中日双方已经交上火了！


天可怜见！路上没事儿的时候，几个年长的记者都已经开始筹备战前报道了！草稿都写了一篓子，结果现在战场还没到，过去直接战报了！


想到热河，十来天掉得精光的“硕果”，在场所有同僚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怪异的神色，堂堂热河十九万平方公里，掉得那么快，那照他们现在还在山东的进度，到了长城沿线，该不会已经投了吧！


“现在刚交了一次火，听回报说不太理想，但好赖争取了布置的时间，冷口，古北口，喜峰口都已经布置好，总部的意思，大家兵分四路，周先生和小冯二位坐镇北平，其他三个前线两两分组，等决定了，一会儿就要把你们送过去了。”


“等等，让嘉骏留在北平吧，去前线太危险了。”同为摄像师的小冯道。


黎嘉骏有点不甘心，但她知道这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一个女的在前线确实诸多不便，没有选择的话自然要硬着头皮上，有选择的话当然要选不拖后腿的。


方先生一脸好奇：“我也好奇，怎么会有个女孩子，报名单的时候没说，我还以为全是男的呢。”


黎嘉骏干笑一声，不作答。


“哎，但这是总部直接下地命令，因为北平有更重要的事，周先生和小冯老搭档了……”方先生一脸为难，“你们来了就知道是做什么的，这时候要是计较这些，那工作就不好做了。”他问，“小黎，有困难吗？”


黎嘉骏摇头：“没有……谢谢冯大哥，我有准备的。”


小冯笑了笑，叹了口气。


“既如此，那在下想动用一点私权，诸位同僚不介意吧？”方先生等其他人笑着摇头，才问黎嘉骏，“那小黎，你先选，想去哪？”


黎嘉骏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先问问总指挥是谁吗？”


方先生露出个诡异的笑：“还是张汉卿，他尚未交接。”


……顿时哪里都不想去了好嘛！黎嘉骏在所有同事脸上看到同一个呐喊！


可此时由不得她跪求离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冷口是哪路军？”


“三十二军，商震。”


没听说过，“古北口呢？”


“第十七军，徐庭瑶。”


有那么点感觉，但还是不知道是谁，黎嘉骏小心翼翼的看周围人都等着自己，便大发慈悲的继续问：“喜峰口呢？”


“第二十九军，宋哲元。”


“就他了！”黎嘉骏当场拍板，桌子都抖了三抖。


方先生沉默了一下，诚恳道：“小黎啊，你大概不是很清楚，这二十九军，他……不大好啊。”


“我知道，穷嘛！”


“额，对，这军队穷了，要什么没什么，吃都吃不饱，武器都没有……”


“没事！就它了！”黎嘉骏坐着不动。


“你怎么偏偏挑了最苦的呢！”方先生跳脚。


“哎。”这时，坐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丁先生说话了，他和周先生一样是报社里老资质的记者，周先生留守北平，那他就成了记者中最有经验的，只见他拿着筷子夹了点菜放到碗里，眼都不抬的说，“人家小丫头要去就让她去呗，咱们这群人上了战场有什么男女差别？我也去那儿，你们继续挑。”


方先生无奈，只好让其他两组人挑选了要去的地方，连忙结了账，催促他们上车了。


上车前他还不甘心，让黎嘉骏好好想想，千万别逞强。


黎嘉骏虽然心里打鼓，但她坚决表明她不会改。


她心里有谱……虽然只有一点点。


因为范师兄和在南京见到萧振瀛的关系，她特地去了解了一下二十九军，除了众所周知的穷、散、杂以外，她还知道了其中的一个顶梁柱，名叫张自忠。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简直要痛哭流涕，妈妈呀，终于出来一个清楚记得一点历史的抗日将领了，她对张自忠不大清楚，但血战台儿庄当年可是考点！根据历史书报喜不报忧的尿性，和台儿庄一道出现的张自忠将军绝对是响当当的活到1937年后的！


有这么个保命符一样的名字在，三选一要选啥根本不需要想嘛！她知道其他两个口守的都是中央军，要钱有钱要装备有装备，可没听说过，一点底都没，她才不选，更何况，她没听说长城抗战赢啊。


这样反复给自己的决定打气，被反复游说她自岿然不动，到后来反而又被佩服了一下，搞得她很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头假装看地图，结果发现，自从日本占领了热河，其实现在前线与她，只隔了一个河北省，她所要去的喜峰口后面，就是北平，而这次，就是她到北平下车，再开赴前线。


北平啊。


无论经历多少时间变迁，即使从不曾亲密接触，但是这个城市对她来说，总是有点特殊的含义。


她忽然明白了方先生所说的周先生的搭档有任务的意思。


如果北平沦陷了……


而北平迟早会沦陷的。


她悄悄的叹了口气，感觉小小的一口气不够，又大大的叹了口气。


“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丁先生走过来，他是个很适合穿长衫的中年人，整个人文雅隽永，现在为了行动方便，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简单地白衬衫，袖子微微卷起，正在旁边写东西。


黎嘉骏躺到床上，睁大眼看着丁先生奋笔疾书：“先生，您在写啥？”


“遗书。”


“……”这么早立Flag真的可以吗？！


“逗你的。”丁先生放下笔，“我在写采访稿，看情况是没法到那边再准备了，我要先准备一点。”


黎嘉骏蠢蠢欲动。


“想看？你先睡，等写好了给你看。”


想起粗声粗气的大老爷们儿黎老爹，这才是个温油有爱的帅爸爸该有的样子嘛！黎嘉骏乖乖地睡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她看了看时间，三点，看来是凌晨三点，丁先生正在对面的下铺睡觉，他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摊开着。


其实她对采访稿是什么样的并不那么感兴趣，这几个月见得也不少了，只是涉及战争的还从未有过，可那笔记本看起来很陈旧，总觉得很多内容，她只能呆呆的看了两眼，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结果刚闭眼，就被叫醒了。


列车员晃着手电筒走过：“北平站到了，准备下车！”


几声后，同睡一个包间的都醒了，大家相互催促着，倒了点水拍脸，随后下了车。


北方的三月冷得可以，幸好黎嘉骏准备充足，大家一起掏出最厚的衣服穿上，在北平站瑟瑟发抖，车站有几个列车员等着他们，一般人到了这一站都下车了，继续往前的大多都是公干，所以他们得以专列待遇，过了几个车轨，与驻守北平的周先生还有小冯道别后，上了一趟短小的列车，刚坐稳，车就开了。


“这车到古北口，到了那，就要小心了。”列车员说完，就离开了。


黎嘉骏一愣，连忙问丁先生：“先生，我们不是去喜峰口吗？”


“这是平热铁路的一段，本身就只到古北口，下了车会有车载我们过去。”


“可古北口……”就是前线啊……黎嘉骏忽然感觉到有点窒息，现在外面一片寂静，只有火车的吭哧声，但是越是这样，越像倒计时，吭哧，吭哧，越来越近。


看黎嘉骏一脸吃屎一样的表情，丁先生忍不住笑起来，摸摸她的头：“总算还像个女孩子。”


无力反驳，胃好不舒服！


她拿起照相机，拆开，看胶卷，对焦，检查，努力想让自己有点事做。


一片沉默中，在天快亮的时候，火车缓缓减速，停了下来。


列车员打开门，无声的看着他们。


丁先生缓缓站起，在一片同事紧张的注视中，他摘下帽子向众人微微鞠躬：“可惜无酒无茶，敬道一声保重。嘉骏，走了。”


在他那般从容的姿态下，黎嘉骏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她拎着箱子站起来，胡乱的向同事们招了招手算是道别，像个小媳妇一样地跟了出去。


外面有三辆军车等着，一位年轻的军人走上前问：“请问是《大公报》的记者先生吗？”


“是，我们去喜峰口。”


“好，请上车！我送你们去。”


本来还庆幸全程专车的黎嘉骏在上车没过十五分钟就后悔了，她宁愿连坐十天火车都不想在这车上再多坐一秒！


山间野路+渣抗震车=死亡之路。


黎嘉骏连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她以前可是玩转游乐园不带眨眼的，连坐十小时大巴神清气爽的！她多少年没吐过了！得亏她没喝什么水，否则她得震尿了！


好几次车颠得她和丁先生只能相互抓着增加自重，有两次她被弹起来天灵盖狠狠撞到车顶，偏偏这车是布盖头撞不晕，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可以捅穿车顶，然后她整个人就喷射着呕吐物被弹出去！


得亏天气寒凉，气息清新，吸进嘴里像一股冰泉往下滑，防止她吐昏过去，她只能全程头探在车窗外，迎着清晨的猎猎冷风，大口吞咽着，真正应了那句，喝西北风——当早餐。


终于，车停了。


在车停下深吸第一口气的瞬间，她知道，她到了。


因为，她闻了满鼻子的硝烟味。


就连下火车时的蓝天，都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灰蒙蒙的。

第068章

 <h3>大刀向前</h3>

三月的长城边，冷得好似严冬。


她刚下车就觉得全身虚软，靠着丁先生喘了好几口气，此时还没完，他们在司机的带领下，还要往上爬，这不是景区带石板的山道，而是一个纯被人才出来的野路，两边是枯黄的杂草，土地冻得硬硬的，好几个地方皮鞋踩上去都打滑，头顶，就是长城。


在一片鼓噪的大风声中，她顺着山坡看到了沉默巍峨的群山和城墙，断壁残垣断断续续的隐没在地平线里，城楼大多残破，长着枯败的枝桠，随着风无声的摆动着。


没走几步，饱受摧残的黎嘉骏和丁先生都站在了小路边，疲劳的喘着气，司机很耐心的在一边等着。


一队士兵正在口号声中跑过，他们速度不快，让黎嘉骏一眼看到了他们的装备。


草鞋，破袄，大刀，二十个里，只有三四个带了枪。


寒风袭来，本就爬的满身是汗的她，硬是下意识地搂紧了领口，好像她搂紧了，面前的兵也能暖和点。


两边都好奇的对视着，直到擦肩而过。


“……刀？”黎嘉骏无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刀？”


丁先生闻言探头往那些战士的背影看了看，转头也望向司机。


司机憨憨地回答：“枪不好，刀好，我们都会耍。”


“但……”人家用枪啊，这又不是飞刀，砍得到吗？


感觉问出来会显得自己很蠢，黎嘉骏闭嘴管自己喘气，就见丁先生一边喘气，一边掏出笔记本来记了一笔，才拍拍她。


黎嘉骏点点头，两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上爬，总算是一步一抖的到了城楼下。


这是个较大的城楼，里面零零散散摆着桌椅柜子，有一张大地图，还有台电话，有一个士兵正在烧水，他看到有来人，刷的站起来，噼里啪啦说了一段话，那显然是方言，黎嘉骏辨别了许久才听出来，大概意思是等了他们很久没等来，长官就先去视察了，让他们稍等。


丁先生摆摆手：“不知道赵将军往哪个方向去，我们可不可以过去看看？”


士兵犹豫了一下，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两人放下行李，虽然都很想休息，但还是咬着牙寻了过去。


这一段的长城已经残破，另一边落差并不大，外面是一段比较平缓的斜坡，隐隐约约有很多战壕和简陋的工事，城墙上每隔一段都站了一个士兵往北边看着，他们大多穿着草鞋，少数穿着布鞋，帽子都是单帽，棉袄破破烂烂的，大多都不很合身，但都被各种草绳皮带绑得紧紧的。


包裹住的地方她看不到，但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冻得通红发肿，皮肤皴裂得像干涸的黄土地，仿佛一动就会碎掉。


“嘉骏，走了。”丁先生拉了拉她的衣袖，转头却见她眼眶通红：“先生，容我拍个照好么？”


丁先生放开手，黎嘉骏走上前，拿起相机对准一个战士，拍了一张照。


“拍他作甚？这儿到处都是一样的人啊。”丁先生道。


黎嘉骏切换了胶卷，低着头闷闷地说：“我想让别人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守着我们。”


丁先生一愣，他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些战士，他们这时候也都忍不住好奇打量回来，只听他一声叹息，拍拍黎嘉骏的头：“也难怪廉彧林向我保举你，好好拍吧，胶卷我来问报社要。”


黎嘉骏笑着打开自己的相机包，除了方向机的地方，后面和两边的袋子一卷卷全是空胶卷：“我有准备哒！”


丁先生一笑，继续往前走。


一路过去，远远就听到气势十足的吼声，他们走到一个朝南的缺口处，正看到一个大方阵在练兵，看样子似乎已经练了许久，大多都把棉袄脱在一边，有些甚至还打着赤膊，他们舞着一柄大刀，动作一致的耍着，最前面的是一个魁梧的大汉，一眼望去鹤立鸡群，手里拿着的大刀也最大，看起来沉重异常，杀气腾腾。


“我就知道是他，嘉骏，这就是赵登禹将军了。”丁先生低声道，“九尺大汉，躯干雄伟，负膂力，精骑击，二十九军‘八兄弟’之一，这喜峰口地势险要，要论攻守兼备身先士卒，非他莫属。”


“我还是不明白，他们练刀是要干嘛。”黎嘉骏虽然被下面杀气腾腾的喊杀声震得一抖一抖的，可还是觉得很心塞。


丁先生摇摇头：“等会儿问吧。”


两人在缺口边就着个破石块坐了下来，等赵登禹练兵完，因为和大哥学了一阵子军拳，黎嘉骏很好奇他们的刀法，仔细一看，发现简单的发指。


它只有两个动作！


两个！


一挡，一抡！


赵登禹的带领下，大方阵有的站在平地上，有的站在小山坡上，有的在城墙边上，近千人这么高低起伏的站着，来来回回的做着两个动作。“喝！”一挡，“哈！”一抡，挡，抡，再挡，再抡……就这么耍了近一个钟头，才停下来。


围观的人眼神儿都不会动了，黎嘉骏觉得这样看一小时简直跟催眠似的，人冻僵了不说，脑子都转不动了。


可还没完。


练完了兵，大家都拎着大刀直直的站着，也没的休息，赵将军转身也拎着大刀看着身后的兵，两边对视了许久，一声儿都没。


“兄弟们！”突然，赵登禹大吼一声，“东三省是谁的！”


“我们的！”千人大吼，声震天际，就连旁边站岗的士兵也跟着大吼。


“长城是谁的！”


“我们的！”整个长城都在回答。


“我们背后是啥！”


“家，家，家！”


“日本鬼子打过来了，怎么办！”


“杀，杀，杀！”震耳欲聋的呼声在山野里一遍遍回想，“杀，杀，杀！”


这般场景，让以为完了的丁先生和黎嘉骏站起来就再坐不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差点忘了呼吸。


刚刚被士兵的装备虐得眼睛酸涩的黎嘉骏全身发抖。


她感觉喘不上气来。


相比丁先生欣慰激动的样子，她更多的是心痛和难过。


怎么办，你们拿着大刀，喊得这般气势磅礴，想没想过对面的人什么装备？凭什么那么有信心？凭什么那么坚定？


她侧过头，不敢再看。


等到赵登禹都擦着汗热气腾腾的走到面前了，她才偷偷擦了把眼泪抬起头，给自己打着气微笑起来。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赵登禹嗓门和躯体一样大，但谈吐却很文雅。


根据丁先生刚才的补课，黎嘉骏知道了赵登禹的一些信息。


赵登禹原先是当过冯玉祥的警卫员的，在那期间他因空手打死了一只老虎而出名，人称“打虎将”，后因勇猛不逊于虎，“打虎将”这个名声就越传越远。现在看果然是跟过大人物的兵，长得再粗壮也像个儒将。


丁先生站起来与他寒暄了两句，两人一道走在前头，黎嘉骏跟在后面，她刚才想拍照，但赵将军显然见过大世面，不像刚才的士兵面对镜头就跟被下了石化咒一样动都不敢动，而是非常从容客气的拒绝了，表示虽然理解她的意图，但是赤身裸体入镜实在不雅，等回去穿了军装再拍。


她没办法，只能回头又去看方阵，此时方阵里的兵都已经被各自的长官一队队带开了，去吃早饭，远处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每个人的脸上，有极为单纯的期待和欢乐。


前头丁先生大概已经开始了采访，只听赵将军一声声爽朗的大笑，偶尔来一句：“为什么，穷呗，没枪，就不跟他们来远的，咱总有肉搏的时候，到时候干死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又怒气腾腾地说：“能怎么办！他们飞机，大炮，咱有啥，只有人，一对一干不死，那就二对一，十对一，要不咋地，十万个人退了，让他们几万条狗咬我们尾巴？”


丁先生埋头记笔记的时候，黎嘉骏忍不住问：“赵将军，听说已经交过火了，我想问……”她想说什么情况，但又觉得这问题太宽泛，见前面两人都回头看着自己，不由得急得抓耳挠腮。


“她想问，敌我装备差距如此之大，战士可有气馁？”丁先生补充了下去。


其实黎嘉骏也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不是这个，但有人救场，她松了口气，心里发誓以后绝不瞎插话。


赵登禹笑了笑：“刚才的喊话二位可听到了，后面就是爹娘妻子，这么想着，是个爷们儿都不会有气弱的时候。”


丁先生连连点头，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刚才的城楼指挥部，那儿警卫兵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和早饭，丁先生和黎嘉骏也都有份，等赵登禹穿了衣服，三人就在办公桌边吃了起来，东西很简陋，馒头咸菜，馒头发黄，不是完全的白面馒头，究竟有其他什么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干很干，吃得她嘴疼喉咙疼，她也不硬撑，要了个茶缸倒了点茶水，蘸着吃，虽然味道有点怪，但好歹吃下去了，更因为茶水是热的，胃也暖了起来。


两个记者都吃了很少，赵登禹却极为生猛，一连吃了五个手那么大的馒头，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警卫员收东西的时候，他问了句：“什么时候了？”


警卫员把他的表放到面前，他一看，眯了眯眼，抬头望了望天，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战壕！”


城墙边的传令兵立刻抓起电话开始向周围传达命令。


赵登禹缓缓站了起来，脸色从容而严肃，他对丁先生和黎嘉骏抱歉道：“二位不惧危险来此，赵某甚为佩服，然此乃非常时间，恕我不能殷勤接待，望二位切切保重自己，赵某自会派人护你们周全。”


丁先生似乎意识到什么，起身抱拳，黎嘉骏迷迷茫茫的站起来跟着鞠躬，却不想刚直起身，就听电话铃响起，传令兵接起一听，噌的站起来大叫：“报告长官！前方观察到敌方飞机！”


赵登禹面色一变：“全员隐蔽！”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远处嗡嗡嗡的马达声正压迫而来，转眼就已经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随之而来的，是响彻长城的急促哨声，黎嘉骏往外看去，发现长城内外好多山头都有攒动的身影在快速的移动，那是一个个被植被遮挡的战壕里，战士们在寻找隐蔽的地方。


“大虎！保护二位先生！”赵登禹大吼一声，一个高大的士兵噔噔蹬跑过来，给丁先生和黎嘉骏指方向，“二位这边走！这儿不能躲飞机！”


黎嘉骏飞机没少见，却从没以这个角度见过敌方轰炸机，她手软脚软的跟着丁先生跳到城楼旁的一个挖得极深的战壕里，连行李都来不及管。


刚跳进去没多久，就听到轰轰轰的巨大爆炸声响起，接连不断，第一声就打得她耳朵发蒙，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大地都在震动，战壕两壁土石不停的被震落，砸在人身上，生疼，还有一些碎泥从头上掉下来滚到脸上，进了眼睛，吸进鼻子，难受至极。


远处还有急促的哨声，断断续续的，似乎在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那个叫大虎的士兵随他们一起在这儿蹲着，他缩在那儿像一堵墙，见黎嘉骏缩起来小小的一团，好几次被震得弹起来，他猫着腰过来，一把压住她的肩头。


“将军呢！他怎么没来？！”丁先生双手抱头，满脸泥土的大吼。


“长官在前面，指挥！”大虎一口方言，大声回答，“天上飞的炸完了，还有地上的炮，等都炸完了，就轮到咱出去了！”


他还在说什么，可是飞过去的飞机此时又飞了回来，新的一轮轰炸开始了，周围都是炸裂的声音，震动不断，黎嘉骏好几次怀疑这个战壕会把她活埋了，她咬牙制止自己哆嗦，却还是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刚来这儿就在战壕猫着了，她到底来干什么？她连照片，都没拍两张！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继续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好几次有尖锐的东西快速打在身上，她都闷哼一下，没有做声。


飞机来回了两轮后，又是一轮炮击开始了，这次没有波及长城内的战壕，大虎站起来往长城方向望去，蠢蠢欲动，黎嘉骏手软脚软的站起来，她隐约看到前面的城楼里有个高大的身影，他身边围绕着很多忙忙碌碌的人，似乎在向四面发着消息，炮击带来的震动时不时让他们停滞一下，等站稳了，又继续忙碌。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带着一股热流冲击着自己的脑海，她望向丁先生，欲言又止。


丁先生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得了令，她连忙爬出去，大虎见这儿没有危险，连忙跟上，和黎嘉骏一道到了城楼。没人有空搭理她，赵登禹在那儿打着电话大声道：“撑住！撑住！不是冒头的时候！等打完！听命令！”


黎嘉骏凑到边上往外望，刚看一眼就见到一个炸弹落到地上，带起一个好几米高的泥石喷发，等那些东西落下，她清晰的看到，泥土里裹挟着一个人的残肢。


……一个炸到了战壕里的炸弹。


才看第一眼就如此惊悚，她一声尖叫就卡在喉咙里，旁边大虎把她拉到一边：“这里危险！”


她没法说话，眼前满是那个残肢。


大虎也很悲愤，他往外看了一会儿，眼眶通红地怒道：“为什么咱什么都没有！飞机，枪……”


“我们不是没有……”黎嘉骏眼直直的，梦呓似的说。


大虎没听到，他狠狠的盯着外面。


炮声渐熄，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却越发严肃，远远的，有哨声和法令声传来。


在炮火犁地的时候，日军已经悄无声息的逼近了，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行进速度缓慢，但气势汹汹，随着他们的靠近，天都仿佛从北边一路黑了过来。


“终于他妈的来了！”不知谁爆了一句粗，城楼里的高级军官突然走了大半，就连赵登禹都不见了，探头看，发现一堆军官蹭蹭蹭跳出城墙，躲进了前线战壕！


这是要做什么？！


她目瞪口呆。


随着日军的靠近，最前线战壕的士兵首先对进入射程的日军开始了第一轮射击，这就像是个发令枪，日本士兵像赛跑一样端着枪呐喊着冲过来，速度飞快，一边跑一边向这边射击，子弹打在战壕边激起一阵阵烟尘，使得所有战壕和战壕里地人影都扑朔迷离，只有一排排的刀光反射着冷凝的色泽。


越来越近了，黎嘉骏几乎是抖着手举起相机，企图拍一张双方碰撞的照片，她刚调好胶卷，就听到了一声冲锋号的旋律。


呐喊声随之而来，在她的镜头中，一群群的中国士兵从战壕中爬出来大吼着冲出去，与冲到近前的日军撞在一起。


他们有枪的拿枪。


大多数，拿着大刀。


而冲在最前面的，个子最显眼的前线指挥官赵登禹，一手枪，一手刀。


仿佛不相信镜头似的，黎嘉骏放下相机，目瞪口呆的看着前面。


没看错，他真的冲在最前面！刀砍枪击，在敌群中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第069章

 <h3>大刀夜袭</h3>

这本应该是个平静的早晨，练兵，训话，早餐，交谈……


可日本的飞机来了。


于是他们放下饭碗，拿起刀，冲了出去。


炮弹、子弹拦不住他们挥刀的动作，呐喊声撕心裂肺，对面一梭子子弹扫倒了九个人，就有第十个人举着大刀冲到敌人的面前，蓝色的人海像被收割的稻草一样在冲锋中层层叠叠的倒下，可是战斗还在继续，刀光在整个战场闪烁，兵器碰撞声甚至盖过了枪声，不同的方言不同的语言都简略成怒吼和嘶喊，硝烟中，战士在翻滚。


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一波又一波的对冲，每一个战壕都数度易主，每一个山头都叠满了不同军装的尸体，一寸又一寸的土地被拼死抢夺，所有人背朝着阵地，只有担架兵像工蚁一样在硝烟和弹孔旁迂回穿梭，他们或扛或背，带回一个又一个伤员，却有更多的因为背后中弹，死在战场上。


黄昏未到，大地已经一片赤红，草木石块皆为红色，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相比前方的血肉横飞，后方竟然诡异的安静。


很快，夕阳西下。


数万人打了整整一天，日军进攻了不知多少次，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终于在日落时兵戈渐息，对方隐隐有了撤退的迹象。


此时黎嘉骏早已在后方伤兵营帮了大半天的忙。


伤员的惨状已经无法用语言赘述，完全无法想象这居然是同类能制造的伤口，除了被炮弹炸得缺胳膊少腿的，还有砸伤……枪托砸的、石头砸的——凹陷的脸、脑壳还有胸腔；咬伤，伤员缺掉了耳朵，半张脸，满肩膀牙印……有的人乍一看看不出有什么伤，可当他从担架上滚下来时，肠子流了一地。


从一开始差点砸了相机，到后来淡定的帮人把切下半块的脸颊肉贴回去，只需要那么短短的几分钟，随后，就是无尽的血和麻木。


所以当面前的两个担架兵抬过一个赤着上身，全身鲜血淋漓的大个儿，她下意识一卷绷带扔过去时才发现，那竟然是赵登禹！


“长官没死！快来人救救他！大夫！大夫！”就连麻木的担架兵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大吼着，前头那个一把抓住黎嘉骏，口水喷了她一脸，黎嘉骏像小鸡一样被他拎了起来，随后一把扔开，“啥玩意儿！呗挡着！大夫呢！”


黎嘉骏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全身一抖，她望着担架兵充血的眼睛，一声都不敢吭，连滚带爬的起来就去棚子里找大夫，这时早有赵将军的警卫员把大夫扯了过来，得知长官负伤，营地里一阵骚乱，直到赵登禹被抬进里面，大家还都在相互询问。


“长官伤了？谁指挥？”


“才打几天……接下去咋整！”


“不是还有副指挥官吗？”


这时已经有军官开始镇场子了，他朝天放了一枪，大吼：“鬼子退了！将军没事！都给老子安静！动摇军心的，老子请他吃花生米儿！”


得知敌人暂时撤退了，顶头上司也没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再多想，安静了下来。


没了前线战事的压迫，意味着生还的人都是壮丁，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战地医院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帮忙的人，他们大多还没来得及收起大刀，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但是却都沉默的听从着指挥，搬运伤员和给医疗兵打下手。


黎嘉骏搬不动伤员也没什么经验，一直处于陀螺一样瞎转的状态下，此时终于得以解放，立刻架起相机跑到赵登禹所在的营帐那儿，好多衣衫不整的高级军官站在外面焦急的等着，警卫员很倔强，谁都不让进，大家一道尝试了许久，只好放弃。


“丁先生！赵将军负伤了！”黎嘉骏只能回头去找丁先生，此时丁先生也一身的血，在一个战壕里往外托伤员，闻言一惊，“什么！？这可如何得了？！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这次打退了日寇正是壮声势的时候，若是，若是……哎！有人报告了指挥部没？！”


“应该是刚一有消息就通知了，发报员一直跟着的。”


“不行，我也要问问！”丁先生擦擦手想爬上战壕，怎么也爬不上来，黎嘉骏只能把相机转到身后过去把他拉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的在坑坑洼洼的战场上往后跑，一直跑到城楼前线指挥部。


此时天色已暗，整个阵地就剩下点点的火光，城楼指挥部把朝北那一面用木板挡了以防泄露，里面点了个灯泡，两人回去的功夫，一群军官正出来，看架势，是刚开了会，要继续任务了。


大虎正与其他几个兵一道在城楼不知道忙活什么，看到他们极为高兴：“记者先生！俺给你们备了饭了！等会哈！”


丁先生苦笑：“将军负伤，何来食欲。”他长叹一声坐在边上问：“可借电话一用？”


“啊，不成呢，我们刚改了线，要接去将军那呢！”大虎一脸抱歉，“咱就这么几个电话机，这个得跟着长官走的。”


“那行吧。”丁先生沉默了一下，黎嘉骏正担心今天要为了表哀愁节食一晚时，只见他突然伸手，“大虎兄弟，请问晚餐在何处？”话音刚落，就听两个轰鸣声接连响起。


大虎看着面前面色通红的记者师徒，哈哈大笑起来。


晚餐还是一个发黄的馒头、没什么味道的咸菜，比早上多了点糙米粥，稀稀拉拉的一碗，仅起到了帮助下咽的作用。


这次黎嘉骏没吃够。


她一天连水都没喝，就这么脚不沾地的忙着，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没了就是没了，她只能喝干净粥，又灌了两碗茶水，算是吃完了。


吃完后，刚收好了自己的茶缸，就见赵登禹的警卫兵过来拿走了电话机，转身隐没进黑暗里，丁先生连忙拉着黎嘉骏跟上去：“这位兄弟，可否让我们见见赵将军？”


警卫员没说不可以，只是点点头带他们走，外面一片漆黑，黎嘉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手电筒来，献宝似的跟过来，刚打开就被警卫员喝止了：“找死呢！你这么亮着是要告诉对面往这儿打嘛？！”


黎嘉骏想说这么远又打不到，再说其实四面都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但她不敢反驳，只能关上手电筒，就着漫天的星光在一片黑暗中与丁先生相互搀扶着往外摸去，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一片营帐那儿，有几个土房，闪烁着灯光。


这儿估计是安全区了，很多士兵举着火把在那巡逻，警卫员带着他们进了一间貌不惊人的土房，里面灯火通明，好几个军官围在一个炕上，赵登禹整个人横躺在那，大家默默的看着警卫员过去把电话接好，才继续讨论起来。


“明日不会有进攻，鬼子也不是铁打的，必不会贸然再进，具体怎么办，还要看老宋怎么说。”赵登禹吩咐道。


“我部还是沿着东北面一线守，那儿最是薄弱，不留人不放心。”一个军官回答。


“好。”赵登禹头转向另一人，“清点人数，能打的还有多少。”


那人答：“还在清点，人不少，枪……要没了。”


赵登禹点头，挥挥手，两个军官就离开了，还剩下几个，但这逼仄的房间里少了两个大汉，还是空了不少，黎嘉骏在缝隙里看到，赵将军身上有几处绷带裹着，腿上的尤其厚，还渗了暗暗的血色，显然伤得很重，他脸上有很多细小的划伤，粗壮的手臂搁在一边，手旁刚好搁着他那柄巨大的大刀。


……好像随时都能抓住刀跳起来抡一圈。


警卫员请示了赵登禹后，没有阻拦丁先生和黎嘉骏在一边旁听，但也没空搭理他们，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表情都很沉重。


战况的不乐观是显而易见的，除了人数和地势，他们没有任何其他一仗，根据现在的估算，死十来个中国兵才能干掉一个日本兵。


再多的人，也经不住这样耗。


夜渐渐深了，愁绪却还在蔓延，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了，警卫员接起来喂了一声，忽然立正道：“萧总参好！我这就请赵长官接电话！”


说罢，他把电话拉过来，话筒交给赵登禹，赵登禹应了一声，周围一片寂静，这话筒隔音并不好，可以听到那儿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老赵啊，听说你腿上挂花了，要不要紧？”


赵登禹粗声答：“区区小伤，无足挂齿。”


对面道：“那好，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死于前线，为国尽忠！”


赵登禹毫不犹豫：“好！”


他答着，眼神扫着面前，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站直了身子，包括黎嘉骏。


她只觉得一阵热流从脊柱冲上脑海，不由得她不挺直。


又对答了两句，赵登禹挂了电话，下令让大家都散了。


“布防依旧，不可懈怠，诸君休息吧。”


看他疲劳的躺着，丁先生也不好上前再问，便带着黎嘉骏随着大虎出了房子，往他们的临时住处去。


一路沉默，只有星光和虫鸣为伴，这一天太过刺激，黎嘉骏只觉得这冰冷的空气在冷却着自己的满脑子混乱和热血，她忍不住深呼吸起来。


却听到丁先生一声长叹：“萧先生不容易啊。”


“可是萧振瀛萧先生？”黎嘉骏刚才就有了猜测，现在更确定了，“先生，怎么了？”


“正是他，二十九军要不是他，真走不到这一步，若是军长宋主席，还不一定能如此凝结兄弟。”丁先生很感慨，“刚才他那般问，不止是关心，而更是想知道，如此势态，赵将军可愿再战。”


“而赵将军说了行。”


“那么，萧先生必然竭尽全力，为赵将军计。”


黎嘉骏懵懂的点点头，只觉得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又澎湃起来。


赵将军知己知彼，丁先生也料事如神。


第二天，日军果然没有进攻，双方默契的休战一天，丁先生带着黎嘉骏去看了一圈伤员，心情沉重的去找赵登禹，却见他此时被警卫员扶着，全身发抖的正在尝试站起来，一会会儿功夫，就满头大汗。


看还是没有机会，丁先生让黎嘉骏自由活动，转头去写新闻稿了。


黎嘉骏四面转悠了一会儿，等到了下午，忽然看到远处一阵骚动，一群人顺着她昨天来的道路上了山，其中有一个胖胖的中年人，颇为眼熟。


萧振瀛！


他怎么来了？！


照理说他应该还在晋东的二十九军大本营那，昨晚打了电话，现在就到了，那岂不是挂了电话就连夜来了？


她连忙屁颠屁颠的跟过去，就见萧振瀛进了赵登禹的屋，带着一群军官谈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出来，紧接着，军营就吹了集结号，所有还有一战之力的人都被聚到了校场，听萧振瀛布置接下来的战斗任务。


黎嘉骏刚听两句，就倒吸一口凉气。


太疯狂了！


他们居然要夜袭！


而除了她，包括萧振瀛、赵登禹、其他军官还有所有在听的士兵，竟然都没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


这难道就是丁先生所谓的，萧先生竭尽全力为赵将军计吗？！这叫计吗！？这叫作吧！


是她太土鳖吗？！不对啊！双方什么差距都心里清楚啊！指挥官们看起来不像疯了啊，她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可随后萧振瀛说的话全都证明了他们要夜袭的决心。


“生擒的，赏一百大洋一个！砍死一个的，有据者，脑袋什么的皆可，赏五十大洋！兄弟们！大刀磨起来，别到时候砍顺了手，豁了口子！买刀花钱不说，还少赚好几百大洋呢！”


“哈哈哈！”下面竟然还笑！


“这次，你们赵长官还是总指挥，跟着他，有鬼子砍！有大洋拿！兄弟们干不干！”


“干！”


“要去的，能去的，找自个儿长官报名！报了名的记得磨刀，吃了饭咱就出发！”


萧振瀛说完，拍拍一旁的赵登禹，昂首挺胸的走下了台，站在看着。


黎嘉骏眼看着下面那些士兵像赶集似的涌向自己的长官，几乎没有站着不动的，他们争先恐后，就像是这次行动有名额限制似的，几乎没一会儿人，人数就确定了。


一千来个。


全是身强力壮大刀耍的溜的，被选中的兴高采烈的到各处工兵那儿磨刀，还有一些当场耍了起来，虎虎生风。


“化守为攻，这可不能错过。”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眼神熠熠发光。


“我们能跟去吗？”黎嘉骏也闪闪发光。


丁先生摇头：“我们这身子骨怕是不行。”


“我行啊！”黎嘉骏想也不想，“我人小，我就躲，我还有枪，我会耍刀，我不怕杀人，我杀过鬼子的！”


丁先生略惊讶的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别闹。”


……我没闹！黎嘉骏就差傲娇的回一句，可她知道自己怎么说，他们都不会信，干脆憋住不说话，转身往自己睡的地方跑去。


将军给安排的地方就是一个破屋，大虎随便把炕拾掇拾掇就算能睡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还有个女的，好在黎嘉骏和丁先生都没想歪，中间摆了张桌子就睡一个炕了，第一晚太累，她啥都没看清躺下就睡，早上醒来才发现睡的地方多脏，但也介意不了了。


此时她锁上门，拉上窗户的布帘，换下一身肮脏的便装，穿上了老爹和大哥搞来的和德制军装同材料的衣服，戴了顶帽子，把自己的枪和子弹都备好用背带绑在身上，刀子什么的都带着，便坐着不出去了，就等晚饭。


直到昨晚一切后在炕上发呆，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可此时双手已经发热，她完全不愿意想象坐等夜袭战绩的感受，那必然是比死还烧心挠肺的。


“我只是跟着……”她对着自己低喃，“不能拖后腿，别腿软，不能怕，不能怕，别叫，不能叫，别太靠近，我就看，我就看看……偶尔补个刀，会不会死，不怕，不会死，死了说不定就回去了，嗯，不怕，死就死……”


可这么想着，又觉得不能光死。


她不敢写遗书，首先自己也没财产好托的，而且总觉得写了会不吉利。灵机一动，她掏出了自己记行程的牛皮纸。


在火车上的时候，闲极无聊的她已经把自己来到这里的一路给记录过了，最后一站正好是喜峰口，现在，她在旁边备注了一句：“大刀向机枪发动夜袭，不围观抱憾终生，但求作而不死，若死请把该图交予吾之家人，感激不尽。”


零零散散的添了几句，涂涂改改后，天黑了，大虎送来了晚饭，说丁先生正在城楼采访萧先生，两人曾是旧识，正共进晚餐。


黎嘉骏紧张兮兮的吃完了晚饭，又到边上偷偷摸摸的方便了一下，只觉得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了，见长城豁口那儿夜袭的大刀队影影绰绰的正在聚集，她悄摸着跟了过去，出了关。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干过的最刺激的事，只觉得又激动又紧张，脚步都打飘，虽然没有灯光，但是星光照亮了大地，周围白茫茫一片，她沉默的跟着那个大部队走野路，爬野坡，走了好远，本以为会累得跟不上，却不想大概是精神力量作祟，她竟然越跟越轻松，到后来甚至一点都不觉得冷了，整个人热腾腾的。


很快，他们就到了目的地，日军所在地——白台子。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摸掉哨兵的，只知道大部队几乎没怎么停顿的一直往前，很快就都进了军营，黎嘉骏很怂的等了一会儿才过去，就看到围栏口两边都躺了两具无头的尸体。


而前面不远处的营房里，一阵咔擦咔擦的声音。


这时候日军正在睡觉，显然，里面已经开始抢尸抢头抢大洋了……


怕被误杀，黎嘉骏缩在一边不敢进去，忽然她看到边上有个人提着大刀正在放风，她悄悄的嘿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是个不认识的人，他谨慎的走过来，黎嘉骏轻声道：“大哥，我是大公报的记者！医院里帮过忙的！”


那人简直醉了，跑过来提着刀仔细一看，表情很像是想宰了她：“你跟来干嘛！”


“报道战况啊！”理直气壮。


嗨！“他”一跺脚，“跟着！别乱跑！”


“别担心我，我有枪，我不要拖后腿，我遗书都写好了。”


“别吵！”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忽然传来，是从营房另一头传来的！


那人连忙跑进营帐，黎嘉骏也跟进去，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她一眼看去，差点被吓哭了，好家伙，满帐的大汉提着刀，好几个手里还提着头，此时有一个正在另一头的门帘边举刀砍下，噗呲一声，又一个日本兵的头颅到手了。


“那鬼子突然闯进来的！大概是出去放水！营长，咋整！”


没等那个营长有反应，远处已经传来了哨声。


“完了！他们醒了！快点出去！打过去！”营长大吼。


这一下，周围所有营房的人都窜了出来，乌压压的一片向白台子高地压过去，路程很短，但只有一条小道，日军此时已经架起了机枪，正哒哒哒往路上扫，子弹喷射的火光几乎是向所有人招手喊“往这儿来”！转眼所有人都怒吼着冲了过去。


黎嘉骏躲在很远处的一个石头后面，有几个流弹扫过石头背面，碎石四溅，像是要射进耳朵里，心肝脾胃都在颤，她等扫射的空隙偷偷露头，眼看着冲上去的人跟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下。


“冲过去！压过去！”有人在大吼，“他们没炮！他们没时间搬炮！兄弟们冲过去！绕！绕！”


真有人绕了。


火光突然一滞，斜侧面扑过去一个人，竟然抓着机枪枪管，不管不顾的就往外拽，只听到一声大喝，那堆起来的土墙竟然一起被扯出去的枪管带倒，哗啦啦倒了一片。


这一下吓破了一群日本鬼子的狗胆！


他们屋里哇啦一阵大叫，很快就戛然而止，被扑进去的西北大汉轻松料理，其他几处阵地被依样画葫芦，勇士们好像get了拔萝卜技能，从侧面突进愣是扯出了机枪，硬是用蛮力“拉倒”了日军的阵地！


白台子像个没穿衣服的美女，光溜溜了。


大刀汉子们“欲”火焚身，怒吼着扑了进去，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涌上白台子，见鬼杀鬼见狗宰狗，只看到鬼子人头飞舞惨叫连绵，就连跪地求饶的都没被放过，刚跪下就没了头颅！


黎嘉骏激动万分的冲进去，看到这样的景象，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兴奋的也嗷嗷的喊了两声，正想跟进去溜溜，却看到旁边倒了几个汉子，他们靠坐着，既没死，却也没站起来。


伤员？


今晚可没担架兵！


她相机没带，皮包里连绷带都有，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见状连忙走过去，就见那几个汉子摊着双手稀溜溜的吹着风。


此时已经没有隐蔽的必要了，她打起手电仔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双双皮焦肉烂的手！


这些显然就是怒拔枪口的力士！


那振奋的一拔为全军打开了通道，可代价却也惨重到可怕，烙铁一样的机枪口几乎瞬间烧熟了他们的手，好几个掌中的肉烂开来，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可是在战友们冲进去的时候，他们一声都没吭！


黎嘉骏沉默无言，给他们包起了伤口。


在他们的感谢声中，她只觉得无比苦涩。


一边包扎着，一边望向黑暗中满地朝着白台子倒着的尸体，她在旁边的欢呼声中，听到了嚎啕大哭。

第070章

 <h3>日退国联</h3>

斜披着黎明凯旋的时候，黎嘉骏在城楼上看到了丁先生消瘦的身影。


他就跟个爹似的在那儿插着手翘首望着，大棉袍都没法让他比身边的大虎壮实一点。


等她走进了，丁先生瞧见她，目光一亮，手伸出来，还从袖管里顺出一根——被卷起的书……


糟！要挨打！


她当场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在石阶边捂着屁股朝着他傻笑，声音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嘿嘿，先生……”


丁先生冷着脸：“手伸出来。”


她没办法，只能伸出手，丁先生二话没说，拿着书卷当戒尺，啪啪啪的冲着手心一顿打，真是半点儿没心软。


黎嘉骏可真是两辈子第一次这样挨打，一开始有点疼，后来就麻了，火辣辣的，她一只眼眯着，半侧着身子，人随着每一次挨打一抖一抖的，就是忘了出声。


这时丁先生旁边一个人笑道：“傻子，叫啊！”


不怎么疼啊，为什么叫，黎嘉骏看过去，恰恰和萧振瀛大叔那笑盈盈的脸对上，脑子里好像被人解了穴一样开窍了，当即撕心裂肺的叫起来：“哎呀呀！疼！啊！哦！额！咦！唔！吁！哎！诶！喂！”一边喊，一边头还左右摆，活像是在被人抽脸。


丁先生愣是气乐了，指着黎嘉骏笑骂：“皮比书还厚！”


“先生你不要生气嘛！”黎嘉骏腆着脸凑上去，伸出另一只手，“要不您接着打？”反正汉语拼音表还没背完。


“白费力气！”丁先生指着黎嘉骏朝萧振瀛道，“人不可貌相，丫头人小，主意大！这样都敢跟去，还有什么不敢的？”


萧振瀛笑着摇头，问黎嘉骏：“可看到什么了？”


一听这个她就激动了：“有有有！可惜晚上拍不到，先生，我说与你，你快写吧！再不倒出来我要憋死了！”


丁先生无奈的收起书，朝黎嘉骏招招手，往后方走去了。


黎嘉骏看天蒙蒙亮了，举起相机朝着归来的战士拍了一张，他们身上都背着麻袋，麻袋里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那全是人头，此时这些人准备去“兑换”了。


这一仗打得说不定比他们赚的军饷还多。


萧振瀛要去主持换钱，赵登禹刚刚带头砍人归来，气都没喘上一口又要组织军官布防，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黎嘉骏这边一腔热血的给丁先生说了一晚上的见闻后，丁先生都燃了，哗啦啦一顿健笔如飞，才寥寥几句话都如亲见一般。


其实之前黎嘉骏没见过丁先生的文章，此时看他这般凝练的笔触大为佩服，奈何实在是力不从心，几个呵欠以后就倒在床上。


这一睡一醒，已经傍晚，丁先生正低头看着几封信和简报，旁边是三个馒头两碗粥，还有一碟花生和酱菜。


“醒了？吃吧。”丁先生头都不抬。


黎嘉骏挪出去嗅了嗅，没闻到硝烟味，看来今天也没打，她在外头的水缸接了水漱口洗脸后，挠着鸡窝头迷瞪着眼进了屋，坐下就吃，几口功夫终于缓过气，开始贼眉鼠眼的打量丁先生手下的东西：“先生，那是啥，我能看么？”


“报社寄的，近来与此战相关的快报文章全在此处，想看便看吧。”


“哦。”黎嘉骏嚼着花生随手巴拉出一张剪报，那是从一份报纸上剪下来的，她看看，下意识的读起来：【兹议定我大日本帝国在国际联盟受到不公平对待，以支那为首的反日势力企图歪曲我大日本帝国维护大东亚共荣的友好行动，无视我大日本帝国为维护大东亚以及满洲国共荣的牺牲，无理质疑我大满洲国存在的合法性，甚至毫无荣誉感的抛弃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昂以与国际联盟为伍为耻，声明退出国联。】“这什么狗屁玩意儿！”


“我还要问你呢！”丁先生道，“你读的什么？你会日语？”


“昂，会点儿。”黎嘉骏没当回事儿，“我在奉天读的日本学校。”


“那不错呢。”丁先生夸奖。


早上挨得打余威还在，以至于听了夸奖她瞬间嘚瑟起来：“那可不，我还会英文……还有德文呢！”


丁先生不说话，眯眼看了她一会儿，黎嘉骏正心虚，他道：“那你在这儿可是屈才了，等回去了，我推荐你到外事部去。”


“啊，不要，我要在这！”黎嘉骏下意识的拒绝，甚至没反应过来外事部是哪。


丁先生还是不说话，但他默默的卷起了书……


“去去去我去我去先生说哪我打哪！”黎嘉骏自己都觉得自己怂的没边儿了，可让个文人卷书动手其性质差不多和关公举起大刀一样，那是真要开干的节奏。


“嗯，乖。”摸摸狗头，“那译文我看着了，你看原文吧，这些都是日文和英文的简报，不过差不多都是讲退出国联的事。”


“退出国联怎么了？”


“其实日本早就退出国联了，这信息有些滞后。”丁先生道，“我有一位在日本的同僚给我写了经过，很是精彩，你要看看吗？”


“好！”黎嘉骏接过就看，好长一篇，洋洋洒洒的，足见写的人激动之情，里面是一场漫长的外交大战，时间要追溯到去年的淞沪会战。


“一·二八”会战的时候，出身上海的外交大使颜惠庆就已经抗议日本入侵，那时候他就展现出非一般的外交能力，在摸清国联的里外潜规则后，他当时直接把停战提案提交了国联大会，而不是国联理事会。


这一点虽然信上没细说，但黎嘉骏是明白的，国联理事会就和现在的安理会一样，安理会成员各个是流氓，全有一票否决权，偏偏日本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按照别人习惯的提交理事会，那这辈子都别想通过。


但提交国联大会就不一样了，那个是所有成员共同的大会，涉及的国家必须避嫌，中国日本都没票，这么一来，国联大会作出的决议就非常不利于日本，所以才促成了“淞沪停战协议”。


而就在今年年初，回到日内瓦的李顿调查团对于满洲国事件的报告书进行审议，差不多是人们聚集起来吵日本侵华和满洲国城里的合法性，而这一次，竟然又是顾维钧上的！


顾维钧和颜惠庆一样，曾供职北洋政府，算是履历精彩实力过硬的超能力外交家，他们还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是上海人。


“不得不说这上海人就是天赋异禀啊。”黎嘉骏喃喃道，“平时没看出来嘴皮子那么厉害啊。”


顾维钧再次捋袖子上阵，面对的是日本外交官松冈洋右。


两人一番唇枪舌战，僵持不下的时候，顾维钧搬出了“田中奏折”来昭示日本的野心，偏偏这个“田中奏折”自出现起就是传言，谁也不知道真假，松冈洋右当然不认，结果顾维钧他呵呵一笑，拿出了他取材的书，放大招——松冈洋右著。


那个蠢货居然在自己的著作里得意洋洋的引用他自己道听途说的“田中奏折”！


……日本席一阵piapiapia的打脸声。


肿成猪头的松冈洋右成功演绎什么叫充胖子，他不甘心，原地爬起，企图打同情牌，开始读他的大作“十字架上的日本”。


此文长达一个半小时，通篇赘述他们日本多可怜，以前被中国虐，虐完了欧美虐，欧美虐了现在国联还虐，想找个休息的地方也被打，全人类都欺负他们，就看不得他们好，就想他们死，那些混蛋国家通通都是罪人，他们不得好死！


好嘛，这文一读完，环视周围各“把日本往死里欺负”的国家代表铁青的脸，中方都懒得动口了，什么叫为作死操碎了心，松冈洋右就是铁证。


于是就在前几日，热河战役前后，国联大会以日本一票反对、泰国弃权，其余四十二票赞成的压倒性票数通过裁决，明确表示“不承认满洲国”。


据说当时，日本竟然拍案而起，毅然退场！


而就在前几日，三月八号他们开始攻打长城时，日本宣布退出国联。


这意味着正在“收复”了“满洲国”的“领土”热河后，南下长城这种明目张胆的入侵行为，不再受国联管辖。


他们可以天高任鸟飞了。


没了绳子，狗还是狗。


黎嘉骏看完后很无语，只觉得很郁闷，她就着这些信件吃完了中晚饭后，外面天都黑了。


“先生，今天又过去了？”


“嗯。”先生正在誊抄着投书，“来，给我抄了这份书。”


黎嘉骏苦了脸：“先生，我字不好看。”


“那更该练！”


“哎……”


其后几天，在“喜峰口”大捷的鼓舞下，夜袭收人头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日常任务，凡是大刀耍的好的走得动道的全都参与过一次，一时间营房后面人头成山，什么表情的都有，密密麻麻的特别恶心，没两天就被一把火烧了。


这对日本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事情，首先，对他们来说，头是灵魂所在，砍了头是不得超生的，死了都没法漂洋过海找到天照大神，这比客死异乡还残忍，白台子一战吓尿了小鬼子，那明晃晃的大刀上不知道缠了多少他们同胞的冤魂不得解脱，而偏偏最近二十九军的汉子们都爱上了砍头的快感，总是先往脖子瞄，连看人都好像在研究斩首的角度，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黎嘉骏总觉得砍头是很吃力的活儿，没见人家专门负责斩首的侩子手一个个都膘肥体壮的，看那些精干巴瘦的汉子一个个耍着大刀虎虎生威，好像一点重量都没，好奇之下她就借了一柄来耍，好家伙，根本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温柔！可沉可沉了！但是当她双手抡起来，使出吃奶得劲向木桩子削过去时，竟然轻轻松松入木五分！


这要是角度再好点儿，来个汉子，砍断木头真不是梦想。


关键还在于这刀的形状设计，日本人引以为豪的武士道是决计不敢这么用的，这就是咱老祖宗的智慧。


这一段时间是开战以来她过得最舒心的日子，虽然每日都有伤亡，但是夜袭总有收获，听说整一条长城战线都在效仿，收效不小，以至于到后来大虎乐颠颠的给她看了个新鲜花样，是他们一次夜袭的成果，说是小鬼子的新装备，他们睡觉都戴着。


黎嘉骏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喷了，铁围脖！


那围脖呈半圆形，用钢条固定在头盔上，铁片不厚，中空的护着脖子后面和两侧，活像倒盖了一个马桶圈，想象他们戴着这样的头盔和围脖睡觉的样子，就一把辛酸泪。


小日本为了不被砍头也是蛮拼的！


可问题是，他们如此努力，伤亡反而更大！


因为行动不方便了啊，想想他们听到耳后呼呼的风声，想回头，噶，卡了一下，这么一卡，头就没了……铁围脖助攻。


汉子们压根没把那点儿阻力当回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方士气越来越旺，日军却因为军需和灵魂归宿的问题越来越萎靡，在这么巨大的装备差距下，战局竟然胶着了起来。


热河那么大，才撑了十来天。


长城就那么薄薄一线，却已经撑了一个月了。

第071章

 <h3>八道子楼</h3>

四月初春暖乍寒，天气像孩儿面一样时冷时热，好多人都穿成了蒙古人样，大棉袍挂在腰间，热了脱冷了穿。


黎嘉骏经常处于下了炕就冻感冒，中午太阳一晒又活蹦乱跳的情况，被虐得欲仙欲死。


传闻古北口打得很不理想，战线步步收缩，丁先生刚想去信慰问一下同僚，调令就来了。


……古北口负责拍照的同志负伤下线，另一根笔杆子并不会用相机，恰逢有小道消息称蒋校长有意莅临前线亲自指导，古北口急需拍照工！


长城一线三个口子，一字排开从西到东分别是古北口，喜峰口和冷口，从冷口赶去并不科学，距离古北口最近的周先生和小冯在北平脱不开身，唯独能去的，只有在喜口峰的黎嘉骏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这里的人，但也由不得她挑挑拣拣的，丁先生很是放心不下，可是在已经熟悉这片区域的情况下，主笔并不适合擅自离开，见识了战场的伤亡率，两人都不欲多言，只是互留了通信地址，道了声珍重，就分开了。


一路颠簸驱车，路过很多村庄，都空无一人，长城沿线的老百姓能跑的跑，能躲的躲，真是一点也不逞强，枯黄的野草长在田野里，往土路伸过来，飞虫成群结队的飞，远处的山壁上，还有红红黄黄的花垂下来，很有一股萧索又艳丽的感觉。


黎嘉骏每日被炮震、被飞机震，已经锻炼出了一个铁胃，此时车子还是与来时一样的颠簸，可是她已经能够身子随波逐流思想怡然不动了，因为戴了厚厚的帽子，头撞上窗框也只是闷闷的一下，并不怎么疼。


她看到远处有大鸟盘旋飞过，像鹰又像雕，那大鸟看起来很瘦，似乎是秃了毛，气势却一点不减，在远处一圈又一圈的荡，车子开出很远了，还能看到它在山谷里小小的身影。


“哎……”刚才走时对面还有山炮往这儿有一下没一下的轰呢，转眼那么安静。黎嘉骏都有点惆怅起来了，她颇为无聊的哼着古怪的调子，竟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到古北口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了。


这车吭哧吭哧的开了一晚上，司机简直就是铁人，只听他大喊一声：“黎记者，到了！”就蹭的窜出车子拉开门，在一旁笔直的站着，等了许久没见动静，好奇的看进来。


黎嘉骏缩在椅子上，眼泪汪汪的：“大哥，我全身都僵了。”


“嗨，没事儿！”司机手一伸把她从车里拎出来，在她哎哎哎的尖叫中凌空抖了两抖才放下，这一下散架的骨头居然给抖归位了，等她在地上飘了两步后，还真的好了起来。


“我还要去复命！您找个人问路啊！”司机忙不迭的走了。


黎嘉骏都来不及应，她正在震撼中。


司机把她送到了古北口的南天门。


这真是个门，夹在两座山之间，只有一个门洞，可是它却巍峨高大，头顶着一座城楼，脚旁立着一座庙，它虽然破破烂烂的站着，可偏偏就在那山垭间立出了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这是她作为一个军事渣，真正在一个单体建筑上看到了要塞的奥义，就那么一眼，随便谁都会明白它对这一场战争的重要性。


因为她的背后，就是平原。


一马平川，再无天险。


此时那高耸的门洞像是个因为惊讶而“哦”了一声的嘴，顺着它的“嘴”看过去，火红的太阳正在灼灼的燃烧着。


此景不拍，枉为照相狗！


黎嘉骏连忙掏出相机，卡擦了一声，心满意足。


“记者先生？”一个人突然在身后问，黎嘉骏回头，是个长得颇俊的小兵哥，虽然一脸阳光赐予的深蜜色，但五官俊朗帅气，颇像个贵族公子，他一身黄色军装穿得器宇轩昂，眨眨眼，突然笑起来，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先生竟然是个女中豪杰呢，我奉命来引您去驻地，长官们大概没时间招待您，楼先生正在等您。”


“楼先生可还好？”黎嘉骏跟在小兵哥身后走，楼先生就是派驻在古北口的笔杆子记者，也是个四十来岁的先生，人虽瘦津津的，肚子却有点福态。


“还行，楼先生乐天风趣，我们都很喜欢他。”小兵哥带着她转悠，黎嘉骏故意落后两步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眼，挑挑眉，忽然问：“大哥您怎么称呼啊？”


小兵哥顿了顿，笑道：“叫我阿梓哥好了，木辛梓。”


“哦！”黎嘉骏应了一声，转而甜滋滋的叫了声，“阿梓哥好！阿梓哥我是不是哪里见过你啊？”


阿梓一个趔趄，又挺胸收腹，正经道：“怎么会，你一看就是富家小姐，我当兵前在田里刨食，怎么可能认得。”


“那你上过学？”黎嘉骏问，“你不像没读过书的啊。”


“略学了一点罢了。”


“哦。”黎嘉骏还是觉得怪怪的，莫名熟悉感，但光盯着脸吧，又看不出什么来，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第一次怀疑会不会是以前的黎嘉骏还在作祟……怪吓人的。


这一路跑过好几队士兵，装备都很精良，要什么有什么的样子，黎嘉骏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有点不平衡。


这儿是中央军在镇守，大皮靴卡其布冲锋枪手榴弹应有尽有，可那边第二十九军还在穿着草鞋耍大刀！同一个战线，待遇天差地别，偏偏还是那边打出了声威，简直羞耻。


貌似是看到黎嘉骏表情不大平衡的表情，阿梓忍不住还是给她介绍起这个地方来。


这里是古北口的关城，出了南天门，左边是卧虎山，右边是蟠龙山，蟠龙山拥有整个战场的最制高点370高地和将军楼。


“关前长山峪，关上将军楼，关后南天门，这就是我们的三条防线。”阿梓虚指着远方。


“那现在最前线是……”


“南天门。”阿梓冷着脸。


“……哦。”黎嘉骏觉得自己这样问好像很像找茬的，只能闭上嘴。


阿梓调节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早饭还没吃吧，我先带你去弄点吃的，可能不会很多，能送上前线的，这时候已经送过去了。”


黎嘉骏不想说自己不饿，她知道这时候自己说不饿是很不理智的装逼行为，一旦客气一下，人家就真的不给你吃的了。


找炊事班讨了点馒头和咸菜，她一边吃着，阿梓一边领着她往师部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氛越来越紧张，再走几步，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大吼：“全部押上去！再难也要守住那！那儿不能丢，绝对不能丢！”


一个老先生叹着气走出来，背着手看到黎嘉骏他们，眼睛一亮，一路小跑着过来：“小黎，小黎啊？”


“是我呐，楼先生。”黎嘉骏迎上去，“先生，里面怎么了？”


楼先生摇摇头：“这仗打的……对了，你还爬的动山吗？”


“这没行不行吧，只有去不去！”


“那成，去吧。”


“啊？去哪？”


“前边啊，叔叔带你去前头玩儿，嘿嘿！”


“……”队友画风换的太快有点转变不过来肿末办！


阿梓在一边听着，冷不丁问：“敢问二位去哪？”


黎嘉骏哪知道，她望向楼先生，楼先生一挺身：“八道子楼！”


“不行，不能去！”阿梓刷的冷硬起来。


“那是哪？”黎嘉骏问阿梓。


“怎么不能去，战地记者就要去战地，小黎你说是不是！”


“是的说，但那是哪？”


“前线！”


“八道子楼太危险了，不能去！”


黎嘉骏再次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问了，她左看看右看看，头都转晕了，这时，几辆车开过来，几个军官走过去上了车，其中一个朝着楼先生招呼了一下：“楼先生，走了！”


“走走走！”楼先生连忙过去，朝黎嘉骏撩撩手。


黎嘉骏哦了一声跟上去，忽然被人一抓住，阿梓竟然眯起眼睛一脸严肃：“黎小姐，那儿不能去。”


黎嘉骏简直要哭笑不得了，她瞪大眼睛长呼一口气：“这个，小哥，那个，其实哪儿都不安全……额，还是要谢谢您费心，不过，真的……你真的不认得我？”


阿梓的回答是立马放开手退后两步，手做出请的姿势，再不发一言。


这一个多月，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前线行走，虽然每次都是一触即退，并没有受伤或者危及生命的时候，可是变幻的战局有多么莫测却是尝了个够，却从不曾有人这般阻拦她，但现在被阿梓这样拦着，她竟然没多少感激，反而感觉怪怪的。


一直到车行半路，她还在回味刚才手被抓着的感觉，还问了楼先生，结果这居然是新到的增援部队，楼先生也不清楚阿梓全名，还调笑黎嘉骏：“怎么，看上人家小伙儿了？”


黎嘉骏很老实的回答：“我还真觉得那里见过他。”


“哈哈哈，那回去我帮你问问，他有没有于梦中见过你。”


“……”队友画风转变太快真的受不了。


在赶往前线的路上，是不会出现短兵交接的，可是其他就不一定了，古北口作为离北平最近的关卡，受到了日军的重点照顾，时不时的就有飞机往后方光顾一下，所以到处都有弹坑，开车的师傅堪称古北口车神，在弹坑之间旋转跳跃，黎嘉骏不得不闭上眼假装自己在坐过山车，要是丁先生在估计这时候已经吐了，显然楼先生是身经百战，在这跳跃的车厢里，他竟然还拿出了笔记本，拿着铅笔在上面描画，有时候笔迹飞出去了，他面不改色的又给描回来。


“先生，你在写什么？”


“我们去那儿不能逗留很久，所以得提前准备好干什么。”


“这我也知道……您现在才开始写？！”丁先生都是在晚上写好早上出发的。


“我也是刚听说可以顺道去八道楼子，难道你敢在师部当着那群人就写一会儿要怎么折腾他们的手下？”


“……不敢。”


“我也不敢。”


“……”还是适应不了画风，她要丁先生！


一路抖到一座山的山脚，黎嘉骏和楼先生被放了下来，两人带着师部的证明一道开始往山上爬，这时候她才知道，这八道子楼是古北口最后一个制高点，位于第二防线和第三防线之间，它俯视长城内外，视野开阔，所见皆可守，同时还掐着通往北平的公路，战略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失去了它，战局将毁。


“现在是黄杰守着，听杜师长的意思，好像黄杰并不是很看重这个阵地，他认为八道楼子山高路险，日军全是重武器，抬都抬不上来，光靠人根本打不下来……前头将军楼我都没看到，这儿我得去瞧瞧。”楼先生说着，露出一抹无奈地笑，“趁它还没掉。”


……这话，也只有他俩在的时候才能说说。


这时候黎嘉骏已经爬得半死了，连她都觉得那个黄杰想法挺对的，这种时而六十度陡坡的山，随便个机枪都压死了，还炮么，简直逗！等她和楼先生一道气喘如狗的找了块平地坐着歇息时，竟然看到有小贩挑着担子往上走！


沿途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这小贩是空降的吗，他怎么上来的？！


黎嘉骏与楼先生对视一眼，在小贩路过时异口同声的叫住他：“喂你，谁准你上来的，军事重地你不知道？”


小贩点头哈腰的：“小的知道，小的只是赚点活命钱，是上头的长官同意小的送点烟酒上去的。”


两人听后半晌没说话。


这是怎么个情况，完全看不懂啊！


战场上，三道防线让人打下俩了，你特马居然还敢叫小贩送烟酒，上面不会还在开茶室吧！


黎嘉骏毫不怀疑此时八道子楼的防御度，那必然是为零的！


两人都不是长官，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小贩精神抖擞的继续上山，可沿途谈话的心情却完全没有了，最后一段路，完全是沉默着上去的。


八道子楼有四个碉楼，样子并不出彩，但是地理位置实在是好，它只要立在那，所有人都是仰视它的，看起来黑黢黢的一坨，四面皆是险峰，差别只在于险的角度罢了。


等两人气喘吁吁的爬过去，通过了守军的身份验证后，他们终于登上了八道子楼的阶梯，此时小贩早已做了生意出来，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黎嘉骏清晰的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悠扬的麻将声。


“……”


如果她手里有个手机，她肯定报警了！

第072章

 <h3>兵不血刃</h3>

黎嘉骏摸了摸照相机，她觉得只消卡擦一声，里面那群搓麻将的就能一起在军事法庭上再凑一桌了，不想她刚抚了抚相机，就被楼先生一把抓住手，他在走进去的那两步功夫，把她的相机包扯到了身后，随后挤出一脸笑，开心的走进城楼：“各位好雅兴啊！”


里面一阵慌乱，四个军官听到声音一推牌就站了起来，其中最高的是连长军衔，一个高壮的汉子，他见到来人，放松了一点表情：“二位是……”


楼先生拿了证明上前：“我们两个是报社的记者，老兄，你懂的，不出来跑，上头……”他往上指了指，一脸意味深长，“就会当我们不干活，我们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要是连这小饭碗都捧不住，那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连长长长的哦了一声，哈哈哈哈大笑，可看眼神就知道戒心还没放下，黎嘉骏低着头不说话，她大概有点懂楼先生这样的意思，可是却没法转换那么快，显然连长手下的几个军官也正在酝酿情绪，一时间没狗腿子接话，场面差点陷入沉寂。却见楼先生忽然长叹一声，一脸可惜的拍拍他身边的军官：“哎呀老兄，对不住对不住，都已经听牌了，这真是……要不这样，在下不才，也会一点，要不咱来两把？”


他说着，低头理了理那个军官手下歪七扭八的麻将，可以看出原先是一副，黎嘉骏瞄了一眼，竟然真的是已经叫胡的牌。


那个军官连连摆手说没关系，连长这下挺高兴的：“这敢情好，来了好多天了，早跟这几个废物玩腻了，赢了都没意思，先生是文化人，文化人都聪明，一定能尽兴！”说罢，他坐下开始理牌，看向黎嘉骏：“这位女先生来不来啊？”


楼先生笑着转头看她，眼神竟然带点儿担忧。


黎嘉骏心里摇头，得亏她不是真在这个年纪，否则还真有可能就这么犯愣了，她笑起来：“说实话我还真不想来。”


场面一肃。


她放下相机从容道：“我来也太欺负你们了，我黎三爷当年纵横奉天东大街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哈哈哈哈！”


“这女娃娃人不大，口气快撑破天了！来来来我们比划比划！”连长更高兴了，随便扯了个牌技还不错的手下，四个人重新开局。


哗啦啦的背景音中，楼先生还在源源不断的说话：“说实话，本来在下还担心呢，这八道子楼只有一个旅，会不会很艰苦，现在一看，喝！这地势，占尽天时地利，简直一夫当关，完全不需要担心嘛！”


“我就是这么说，上头那群根本不知道这儿什么样，还唠叨来唠叨去的，我还不信了，嘿，这小日本儿能把山炮抬上来把这儿轰了？就这坡儿，老子一脚踹死他们十个，哈哈哈！”


“哈哈哈！”楼先生跟着笑，他看向黎嘉骏似乎是想提醒她一起笑，却不想黎嘉骏此时角色进入飞快，一脸纨绔子弟那种和连长一起鄙视其他人的奸笑，手指翻飞的码着牌。


这一下打了快一个下午，楼先生借口时间差不多了，让黎嘉骏赶紧拍两张照交差走人，黎嘉骏让了座位出去，拿起照相机朝着四周一阵咔咔咔，时不时的往楼里瞄，奈何这城楼只有一个门，没有窗，那连长正对着，她一往那照，绝对会被看到。


正发愁，只听楼先生忽然招呼她进去：“来，小黎，给我们合个影！我与老兄一见如故，好久没玩那么畅快了，哈哈哈！回去你照片给我，我要好好珍藏！”说着一把拉住那连长，就在牌桌前等着。


此时连长压根没想别的，一下午功夫他差点就要和楼先生拜把子了，闻言也搂住楼先生：“说的是呢！来来来！这洋玩意儿也让我们享受享受！”


黎嘉骏二话没说，咔擦拍了下来，连带着散乱的麻将桌和旁边的烟酒点心。


她借着低头调教卷的功夫，抽动了下笑得僵硬的嘴角。


这张照片虽然证明了这个连长在打牌，但是楼先生也在里面，他这般做，等于是为了自己跳进脏水里去证明人家正在里头。


为了这么个狗东西到底值不值，真的很难说。


两人一手的点心烟酒，被连长热情的送下了山。


下山的路上已经渐冷，太阳正在从西面沉沉落下，周围一片风吹草动的声音，不是无声却胜似无声，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两人此时思绪纷乱，几乎没了多余的心思去考虑累不累。


“先生，下午……你是担心他们对我们动手吗？”黎嘉骏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此时刚过一个岗哨，楼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荒郊野岭，前线阵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摸摸黎嘉骏的头：“他们虽怠战，却都能为了名利六亲不认，若真引起他们的警惕，莫说拍没拍，你当时只要做出拍照的姿势，恐怕现在我们就是一具尸体了。幸而你懂，若是你前头那个，大概当场就跟我翻脸了。”


也幸亏是我，若是以前的黎嘉骏，大概直接跟连长翻脸了，黎嘉骏苦笑：“可现在这张，要是捅出去，您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他们人多，一盆脏水泼在您身上……”


“若是能拉着那厮同归于尽，也不枉我文弱之躯报国之心了。”楼先生长叹，声音低沉沙哑，竟显得疲劳至极，全然没了一直以来风趣开怀的姿态。


黎嘉骏心里一滞，感觉脚步都沉重起来。


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寒，此时他们还没走出八道子楼的范围，也不知道约好五点来的车有没有准时，出于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她拿出了胶卷，放进罐子藏在身上，又手速极快的换了一卷新的进去。


楼先生看着她的动作，颇感有趣：“你在做什么？”


“万一那傻逼突然想通了来抢，相机拿去，胶卷还在，一样跑不了！”黎嘉骏想也不想的回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半捂着嘴无辜的望向楼先生，“对，对不起我，我出口成脏了……”


楼先生摆摆手，不在意道：“听了一下午了，有时候我都忍不住要说了。”他更感兴趣的是黎嘉骏的行为：“谁教你这样的？”


“藏底片吗？”黎嘉骏迷茫，忽然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真是影视剧看太多，现在的人大多连照相机什么工作原理都不懂，很少有人能考虑这些，她等到真被截了再秒取都来得及，人家只当“灵魂”在那个木壳子里，就算抢去了，也根本不会检查里面有没有胶卷。


心疼噶，刚才那罐胶卷她只用了一半不到，取出来算是很不能用了。


结果一直到上了车，他们都没被拦截，黎嘉骏更郁闷了。


他们跟随着这辆到某个阵地送弹药的车回到南天门后，楼先生硬是先让黎嘉骏去炊事班找吃的，自己一人匆匆前往师部，显然是要去“打小报告”了。


黎嘉骏虽然很想过去添油加醋一下，但是她下了车的时候，确实已经累得站都站不稳了，想想自己坐了一晚上的车，紧接着坐着跳跳车去八道子楼爬一上午的山，搓一下午的麻将，又下山，再坐这跳跳车回来，这番折腾居然还没“落地跪”，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目送了楼先生，黎嘉骏循着早上的记忆，蹒跚着摸向炊事班，讨了点剩饭剩菜，给楼先生留了一份后，自己直接坐在暖暖的灶边吃了起来。


吃了一会儿，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皮鞋，随即是一个人的声音：“你居然回来了。”


黎嘉骏抬抬头，果然是阿梓，她低头继续吃：“托您的福，今儿没开打。”


阿梓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给她倒了碗清粥，站在一边：“慢点吃，吃完带你去你睡的地方。”


“谢谢。”黎嘉骏接过粥，狠狠的喝了一口，“我正想找人问呢，我的行李都被你拿去了。”


“八道子楼如何？”阿梓问。


黎嘉骏耸耸肩：“守不住，就看怎么掉。”她擦了把嘴，“不瞒您说，那儿几乎没防御，攻击性最强的武器，大概是麻将牌。”


不用看就知道阿梓脸多黑了，灶火都没法让她暖和。


第二天，黎嘉骏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八道子楼里面那群混账会被怎么处置，随意梳洗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就往师部跑。却见那儿忙忙碌碌的，根本没她插足的地儿，楼先生和阿梓都不知所踪，她在那儿站了才一会儿，就被好几个军官和士兵斥责为挡路碍事，她一退再退，事态却也越来越紧张，军官们和士兵都各自领了任务守口如瓶，她实在无处可去了，只能缩回自己的防线。


此时她还是腰酸背痛的，连解决三急都困难，既然哪儿都嫌她，她干脆往炕上一躺，继续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的，又睡了过去。


下午，她被摇醒了，入目竟然是阿梓充血的双眼。


她愣了一会儿神，撑起身子讶异道：“怎么了？”


“你说八道子楼那个王八蛋在玩牌？！”


“……你到现在才知道生气？”反射弧有点长啊。


“八道子楼丢了。”


“……啊？”


“八道子楼丢了！”阿梓几乎是吼出来，“兵不血刃！汉奸带着鬼子扮成小贩混上去占了八道子楼！”


黎嘉骏睁大双眼，张开嘴，一口气堵在那儿，愣了许久才哆嗦出一句：“骗人……”


阿梓呵了一声，眼眶通红，他流下泪来：“一下午功夫，一千多个兄弟丢在那儿了，黎，黎小姐……幸亏你昨日那么说，在下今天才没，没疯……长官气得吐了血，他绝不信是如此荒谬的理由，直到楼先生在一旁证实了……”


别说什么长官，黎嘉骏也想吐血，她还是难受，身上比爬十遍山还累。


这样丢国土的方式，她不能忍受。


是个人，都不能忍受！


“先，先生呢？”


“……楼先生心情消沉，喊我请你一道用晚饭。”阿梓似乎才想起自己此行的职责，他僵硬的站直身子，黎嘉骏这才发现，刚才两人一上一下撑在炕上，那姿势要多暧昧就多暧昧。


她现在也没心情计较那些，本来就是和衣而眠的她披上大衣，在外面就着水缸里的冷水搓了把脸，就让阿梓带路去楼先生所在。


一路无言，到了楼先生的屋子里，屋里点着炉子烧着水，挺暖和的，楼先生正就着一盏油灯坐在桌前发呆，桌上一盘馒头一叠酱烤野菜一盆粥还有一壶茶，就没别的了。


听到声音，他抬头，朝黎嘉骏疲惫的笑了笑：“小黎啊，来坐，坐，阿梓，你也来，我特地要了三份的。”


阿梓正要走，闻言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三人在桌前对着一盘馒头发呆，许久，楼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声：“这都是命……”


黎嘉骏抬起手，从衣服里的暗袋里掏出了一管胶卷，在阿梓好奇、楼先生了然的目光中，她拿出胶卷，刷的就着灯火拉开了胶卷，里面隐约有山峦起伏，城楼碉堡。


“阿梓哥你来看。”黎嘉骏盯着曝光的胶卷，“这时候，八道子楼还是我们的呢。”


闻言，阿梓反而扭过了头，腮帮子紧紧的。


黎嘉骏缓缓的看了一遍，看了看楼先生，楼先生叹口气点点头。


她探身，将那管胶卷扔进了燃烧的炉子里。


从得知八道子楼被占领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管胸前的胶卷沉得吓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楼先生，总有一天，我能拍到没那群人的八道子楼。”黎嘉骏许诺，“我们的八道子楼。”


她等着那一天。

第073章

 <h3>马谡之失</h3>

军长徐庭瑶严命夺回八道子楼。


可是才一下午的功夫，日军就把重型武器运了上去。


这个本就易守难攻的地方，再加上先进于我们数倍的武器，即使尸山血海的往上填，也无济于事。


丢了八道子楼，第三道防线立刻显得岌岌可危起来，这两日所有的士兵都派了铲子以团为单位咱各自划分的阵地上埋头掘土，一口气连筑六道预备阵地，出了南天门往外走，到处可以看到人头攒动的身影，山上密林子里士兵们跑来跑去，工兵搬石砌墙，没日没夜的搭建工事，有援兵源源不断的从后方运来，下了车就被派了铲子，去与前方挖坑的“前辈”们轮班。


黎嘉骏发现，新到的援兵，总有哪里和原先在的士兵不一样。


她问了楼先生，楼先生表现得很惊讶：“我以为你与阿梓小弟那么熟，也该知道了。”


自从阵地变工地后，她还没见过那个小哥好伐！黎嘉骏郁闷：“我该知道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是十七军八十三师的，刘戡手下。”


“……”so？


楼先生摇头：“女娃终究是女娃……这是德械师，武器装备全从德国购置，训练时也聘请的德国教官，当初他们刚训练完在南京亮相的时候，那军容之美可是上了头版的。”


“哦！”看过国庆阅兵的黎嘉骏笑而不语。


不过，德械师诶，听起来就拽炸天，有机会一定要摸摸他们的枪！


83师大概有一万多人，前线战况吃紧，很快他们就从援兵变为了主力，完全接防了南天门。


这意味着，继最前头关麟征的第25师丢了第一线和将军楼，被打跪，由黄杰的第二师顶上接防，丢了第二线和八道子楼，又被打残，此时近一个月，已经投入了近三万的兵力，可对面却不见成建制的撤退，伤亡比可见一斑。


现在，又一个师顶上去了，王牌部队全军压上，分布镇守南天门，如果这一道线没守住，那关外的恶鬼将会长驱直入，在华北平原势不可挡，直逼京师。


生死攸关的时刻，双方都像疯了一样战斗，鬼子那疯狂的架势，好似他们才是被侵占了领土的那个。每日黎嘉骏在炮声中入睡，又在轰炸声中醒来，空气中一直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如此不分白天黑夜的接连打击，让所有在后方的人都麻木了。


每一天都就着烟尘和碎石吃饭，到处搭把手和跑腿，已经有五六天没有洗脸刷牙甚至洗手的水，有时候飞石砸到脸上，黎嘉骏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本来就脸皮厚，现在又加上一层水泥，她觉得自己现在防御力好高，有时候连洗手的机会都没有，白天照顾了伤员后，晚上累得血液也不洗就倒在床上，早上醒来，血腥味伴着其他不知名液体，双手都有一股腐肉一样的恶臭。


就是这样，她也习惯了。


炮声一天天近了，所有人的表情也在一天天凝重，没有人再顾得到两个记者，他们成了在这个阵地上很尴尬的存在，已经不需要黎嘉骏了，只有楼先生还时常在师部给他安排的地方驻扎，可是战局瞬息万变，基本没什么振奋的消息。


她一直知道前面发生着什么。


日军久攻不下，终于动用了特种部队。不是她观念中的那种飞虎队，而是坦克军团。


这是很多士兵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会动的铁壳子。


第一次。


那一天伤亡特别惨烈，运回来的士兵几乎都没熬过去，有些甚至吓疯了，大小便流了一地，还有更多的则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钢铁洪流太过慑人，可以想象在机枪和白刃间挣扎的中国士兵在看到那样的武器时会有多么的绝望，大量吓破胆的人转身想跑，却忘了背后督战队正虎视眈眈……


仅仅十天，第2师万把人就不得不撤回了，他们没有兵了。


德械师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多少战局，因为即使是德械师，他们也没有坦克。


中国没有坦克。


也还没空军。


陆空双重夹击下，整个南天门都在炮火中颤栗着，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绝望的气息在蔓延，那些精致的小伙子一批批送上去，却再不曾回来，包括阿梓，他是第八十三师师长警卫队的一员，也一早跟着上了最前线。


看多了死亡，她觉得如果那个小帅哥真的战死了，她也会平静接受了吧。


终于有一天，连卫生兵和炊事兵都一车车的运上了前线。


这些可能当兵以来就没摸过枪的青年拿着装备带和枪沉默的上了卡车，在救人和分饭时鲜活的表情在此时全变成了麻木和茫然，他们中最多的只有四个手榴弹，有些甚至没分到，可也轮不到他们抗争，因为从得到命令到上车出发，其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同时，她也得到了撤退命令，与楼先生一道随着一部分文职人员撤往北平。


楼先生近几日也忙得见不着人影，再次见面却是在撤退的列车上，他连行李箱都没了，里面是厚厚的文稿和笔记，整个人比黎嘉骏还在，大衣上甚至凝结了泥壳子，坐在座位上沉闷的噗了一声。


“这儿也守不住了。”这是他坐下来的第一句话。


黎嘉骏沉默，撤退太匆忙，她帮忙搬了好几个伤员进货仓，此时忙着搓自己手里的血泥。


“……委屈你啦。”


黎嘉骏摇摇头，还是不想说话，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为了节省水，也因为长久帮忙的默契，还因为在鳖闷以及疲劳下的懒于开口。


楼先生掏出个水壶：“来，喝点水，唇都裂了。”


她躲了躲，下意识的舔舔嘴唇，干涩道：“不用，了，省点。”


“现在还省什么，到北平就有的喝了。”


她抿抿嘴，顺从的喝了一口，那显然是没有处理过的地下水，带着一股水腥味，水流顺着食道往下流动，让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累了吧，睡会。”楼先生把箱子放在桌上，“搁着，舒服点。”


“……先生。”


“嗯？”


“这一打，还能剩下多少人？”


“……”


黎嘉骏很想哭，但她哪来的眼泪，只能干咽道：“光我经手，就死了两百七十七个人，我还只是个，帮忙的。”


“……”


“先生啊……他们有些问我，为啥我们没飞机，为啥我们没铁壳子……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总不能说，要是上面不贪，不蠢，不短视，我们什么都能有……他们都快要死了，为这国家死的……我怎么答，都会让他们死不瞑目……后来我只能说，会有的，多谢你们，会有的……”她还是哭了起来，擦着眼泪，“那么多人啊，一车车过去，今天送走的那些，早上还给我留馒头，对我笑……送他们的时候我就想，天啊，为什么要对我笑，我好像才发现他们是活的，那一车车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可是一炮，一子弹，就全没了……全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歪着头流着眼泪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忽然晃过一句话，她忘了出处，也似乎只看到过一次，但现在却那么清晰的出现在脑海。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第二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


刚说出来，她就下意识的捂住嘴，有些惊慌的看向楼先生，她担心这句话是不是跨越了时代，心里不由得懊恼起来。


楼先生却是听到了，轻轻地叹息一声：“当初看到这句话时只觉得震动，现在却发现‘第二次生命’这几个字竟然重若千钧……”


黎嘉骏稍稍松了口气，却再也没了说话的欲望，她望着窗外的平原，此时春光明媚，万物复苏，正是一派迷人景色。


想到不久以后它也会被战火燎及，她郁闷的闭上了眼睛。


火车走走停停，到了北平时，已经第二天早上，一同从南京过来的同僚小冯前来接站。


逾时一月未见，仿佛沧海桑田，三人碰头后不约而同的一声叹息一抹苦笑，默契的上了报社派的车。


路上，小冯大致讲了一下这一个月北平的情况。


长城一线一打响，报社就估计北平会有大动作，留了他与周先生再次常驻，果然这一个月里风起云涌，首先新上任的总指挥国防部长何应钦在此坐镇，后来战局不利，蒋校长亲赴北平指导工作，当初把黎嘉骏从喜峰口调到古北口为的就是预备蒋校长会亲赴前线，结果他指导完了就走了。


与此同时，故宫的文物大转移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这是另一场硬仗。


根据周先生和小冯所知，自一月底山海关失陷，南京政府就指示故宫博物院南迁故宫文物，这个工作直到现在还在继续。


“根据装运记录，你们知道有多少文物在运吗？有一万三千多箱！上百万件珍宝！”小冯显得很激动，“有一段时间神武门那儿天天有人运，那可全都是稀世珍宝，晃一下都吓死人，小黎，我刚发现一个拍近景的法子，连纹理都能看到，现在正在洗，回头给你看看。”


“好。”听着小冯这么说，黎嘉骏都感觉心旷神怡起来，“现在还在运吗？我也想看！”


“成，你们先休息，现在才运了大半呢，没那么快运完。”小冯爽快道。


“小冯，现在华北还是何部长在主持？”


“是的。”说到这个，小冯有点发愁，“说实话，何部长做得很好，但实在独木难支，你们在前方是不知道，要不是何部长，你们连南天门都不用去，早就掉了。”


“怎么说？”


“古北口方面的总指挥一开始不是徐庭瑶，而是杨杰，相比楼先生是知道的。”


楼先生点点头，对一脸茫然的黎嘉骏解释：“杨杰这个人，算得上是个军事家，资历老。在军界人称‘两个半’，他与蒋百里是那两个，白崇禧算半个，我是知道一开始他指挥的，蒋中正来过后就被换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他算什么军事家。”小冯竟然冷哼一声，“另一个马谡罢了！人都打到南天门了，他连前线什么样都不知道，光会拟一个个战术方案，蒋中正来了，让他汇报，那天我算是知道他为何外号杨大炮了，滔滔不绝啊，光说这几日前面打得多激烈，他哪里想到，何敬之（何应钦）何许人也，他虽是总指挥，日理万机，但对前线情况抓得极紧，当场就说了，这两日根本没怎么打。两人当着蒋中正的面就吵了起来，最后一个电话打到南天门，证明何敬之所言非虚，杨杰连自家阵地什么情况都搞不明白，当场就被换下。后来的徐将军是主动请缨接手那烂摊子的，等他来时，就剩下南天门了。马谡失街亭，他失古北口，军事才华全在嘴上，周先生都说了，杨耿光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听完这番话，后座皆无语。


小冯还意犹未尽：“何敬之平日都厚道人模样，巴不得天下稀泥都糊成一团，前阵子会上那般激烈，倒不得不说是尽了心的，只可惜……”他说着，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概见后座气氛太低迷，便停了口，过了一会儿后面还没人接茬，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对了，小黎啊，这何部长还有个职位，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楼先生轻咳一声，抽动着嘴角扭头看街景。


她好奇了：“什么？”


“那就是，”小冯清了清嗓子，播音员般一字一顿道，“全国怕老婆会会长。”


“……噗！”

第074章

 <h3>平津危急</h3>

黎家位于南锣鼓巷的宅子一直没人，她也懒于打理，直接随着楼先生一道去了报社给安排的旅店，一觉醒来也没怎么神清气爽，只是浑浑噩噩的吃了早饭，听周围吃早餐的北平人聊天，一耳朵之下，全是一个问题。


北平谁来守？


会打仗的全上前线了，而且目前看来全都被打崩了，那么北平这是等着日本鬼子来接收了？这绝对不能有！


虽说现在中央政府在南京，那个什么六朝古都，可是北平有紫禁城啊！紫气盘绕之地，历来帝王之所，北平都不要了，中国还有的救！？


如果不是来自于一个北京确实是首都的年代，如此自信的言论一定会受到包括南京，西安，开封，洛阳，杭州等各个“古都”人民的疯狂吐槽。


但是，她也很好奇，北平谁来守？


楼先生表示，他也猜不出来。


两人先提交了这一阵子来所有的工作成果，黎嘉骏的底片和楼先生的文章，问及丁先生，得知他竟然已经回来了，黎嘉骏大喜，连忙赶去慰问，楼先生左右没事，便一起去了。


丁先生来得早，就住在了离报社比较近的四海旅馆，他此时正在房里抽着烟看报，看到他们来了，也很高兴，三人坐下来，话题直奔战况。


现在全国都知道喜峰口的事迹，这固然是二十九军自己的努力，但是宣传的到位也功不可没，只是丁先生本身温文尔雅，行文详细生动却激情不足，结果到头来还是交给了报社的另一位记者来润色，那位叫史量才的先生笔力极为劲道，三言两语就把战争片写成手撕鬼子，看得所有人大呼过瘾，连丁先生都不得不服。


“你们古北口就是缺了个史量才。”丁先生这般总结，“冷口也是，听闻冷口打了若干进攻战，数次夺回阵地，虽占了天险之利，但也是惊人功绩啦。”


“可不是，版面全给了喜峰口了，徐庭瑶和商震都太心高，看不上那点名声。”楼先生笑道，“中央军都这臭毛病，要不是不擅宣传，怎么中原大战能让苏维埃发展到那个地步。”


黎嘉骏耳朵一动，第一次从这个层面听到我兔的消息，但楼先生说完就自己转移话题了，仿佛不愿多讲：“不过丁兄啊，也不能全怪那萧振瀛会折腾，你还是那般客观不抓重点，当然要史兄那般会抓眼的，我昨日见了你的一封投书，同样一个罗文峪，你写将士们手握大刀奋勇杀敌；史兄却写大刀英雄王元龙单刀劈杀十六个鬼子，哪个好看一目了然嘛。”


“哎。”丁先生摇头，“过去常驻南京，写报道单提哪个政客都要深思熟虑，后来都不愿多提个人了，我虚长你们几岁，却反而束手束脚了。”


楼先生大笑：“如此明白就好，否则就真是虚长吾等几岁了！话说回来，小丫头怎的没有话讲？”


黎嘉骏表现得很开心：“感觉光听你们说都能学很多。”


“哈哈哈，丁兄，要我说，这小姑娘是个活宝啊，老弟我可稀罕，当初她被派来我这，你是不是可舍不得了？”


丁先生点头：“就怕磕了碰了……她一怒之下自己端着枪上了。”


“哈哈哈是是是！”


“喂！”黎嘉骏不满，怪大叔就爱调戏小萝莉。


怪叔叔又说笑一阵，话题又转了回来，楼先生问：“北平谁来守？”


丁先生道：“过两日都撤了回来，应该出个结论了，只是现如今，问题最大的不是北平，而是整个华北啊。”


“何敬之撑不住？”


“本就不堪重任，又身兼数职，虽尽心，却力尽也，难撑！”


“不是说寻了黄绍竑搭手？”


“非人力不足。”丁先生摇头。


“那，放眼政府，可有堪任之人？”楼先生隐隐有点焦急的样子。


丁先生只能叹气：“老兄我见识浅薄，也就看到这一步了。”


黎嘉骏左看右看，一头雾水：“华北的问题难道不是防守吗？守了北平不就成了？”其实她也有点奇怪，三七年之前她只知道东三省被占了，既然卢沟桥在北京打响，那那个时候北平肯定还是中国的，这意味着这一场长城抗战必是以保住北平的形势结束的，可是现在的情况看，北平根本守不住啊，中国连坦克都没有，她要是日本她就一门心思往前冲了，说不定冲到越南还能打个来回……


那这个故事到底怎样的结局？


没人能给她答案。


逃难的人潮又一次汹涌了起来。


黎嘉骏差不多可以说是逆流而上行走在人群中，她决定去看看老朋友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在。


清华校园静悄悄的，黎嘉骏知道他们并没有停课，但是行走在校园里的学子却也寥寥无几，有几个教室传来说话声，她探头望去，看起来上座率还挺高的。


春光明媚的校园从某方面将是让人迷恋的，这种难得的寂静让她在行走了许久后差点忘了自己所去为何，不过终于在又一群下课的学生呼啸而过后她反映了过来，思考了一会儿，她先摸去数学系的办公室，却得知蔡廷禄去年被确定为新一批公费留美学生，一个多月前刚刚动身赶赴南边搭乘赴美的航船，算一算日子，竟然与黎嘉骏擦肩而过。


学霸终究还是去征服自己的星辰大海了，而学渣还在原地收集龙珠……


黎嘉骏颇为惆怅，她又去找了季男神，男神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请她搓了一顿后，胡天胡地侃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感怀的拜拜了。


分离前男神很是复杂的表示许久没见，小妹妹见识经历已经完压众大学狗，而他读了一肚子书还不知道报国的门在何处，被黎嘉骏大笑着糊弄了过去，又一次认真提醒之，快点出国没个五十年别回来巴拉巴拉，再次被当成开玩笑。


不过男神的未来她是不怎么担心的，说不定她都活不过他……这么想想真是心塞。


其后她又去拜访了范师兄，与他分享了近日的心得，得知了她所经历的事情，听她亲口承认所作所为大多受他影响，范师兄显得又是激动又是不安，连声道你不必如此。


黎嘉骏哪会说他的指点只是给她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路而已，并没有对她的行动玉望产生催动力，只是拿出自己近日的一些投书与他探讨了一下，并且建议范师兄也给大公报投书。


她一直觉得这位师兄的一些思考方式很合大公报那些头头儿的胃口，反正楼先生肯定会很喜欢他。


范师兄一口答应，表示他早有此意。


一晃好多天过去，北平日复一日的深陷在远处战火的阴影中，喜峰口掉了，冷口掉了，古北口掉了，东北一线算是彻底被打通，北平已经在铁蹄下瑟瑟发抖，与此同时，位于热河西南的滦东地区发生了第二次战斗，残留在那的东北军彻底溃退，长城的东南一线也轰然倒塌，连天津都黑云压顶，日军从东西北三面压下来，平津危急！


何应钦他们还没离城。


他们不离，记者们自然也不离。


这个城市在逃难的和犹豫的百姓中一天天的枯败，黎嘉骏简直是以一种看破红尘的姿态每日悠闲的吃早饭，锻炼，去报社办事处听消息，洗照片，看书，然后回去睡觉。


北平的物资也极为紧缺，逃走的商人和难民大多都是有能力逃的，剩下的自然都是些没能力的，在一些公益性的赠粮后，即使是政府也自身难保，报社同僚本已经准备好系紧裤腰带，可是机器猫黎嘉骏有一日高贵冷艳的送来了小半车粮食。


……南锣鼓巷的黎宅作为二哥唯一知道的地方，全家一直担心他有一天突然回来会没东西吃，所以几乎是奢侈的雇了一个护院隔一段时间去更新一点粮食，报偿是不菲的工钱和那些更换下来的旧粮，显然当初雇佣护院的人眼光独到，那个护院人虽然走了，但是却并没有擅自带走新更的粮食，天知道黎嘉骏在打开地窖看到里面堆成一堆的大米时，简直激动的不要不要的。


这也给她的驻扎北平的要求提供了不小的底气。


虽然这是个危险的差事，但是冤大头自己要出钱抢着送人头，大家也想不出理由来反驳，于是本来要留下的小冯被送回了南京，北平分社留下了熟悉北平事务的周先生、经验丰富的丁先生和黎嘉骏。


其实这每一日大家围着转的不过就是几个不好的战况，还有日本方面的动向，这两天听意思，似乎是要和谈。


现在城外的每一道战线几乎都不堪一击，几位将军被打得焦头烂额，他们几乎都无法说自己能守几天，他们能保证的就是守住这几个小时，这对一场战争来说是极为可笑的，因为对于日本人来说他们攻破一道防线的时间可能还不如他们睡个觉多，而对中国人来说他们这一天天的苟延残喘大多数时间都是因为日本人行军累了需要睡眠……


如此情况，想要保住华北，只有和谈。


所谓的，和谈。


黎嘉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和周先生的语气一样平静，周先生是个很稳重的人，与丁先生很像，都是文质彬彬，可是相比丁先生有时候的忧郁感，周先生就显得镇定沉着得多，他对黎嘉骏不冷不热，但并不是因为黎嘉骏人傻钱多，更多地是因为他有着更为理智和谨慎的工作态度和处世之道，这也是为什么报社坚持要他在北平驻守，实在是找不出比他更适合处理现在诡谲的军政关系。


她本以为这样平淡的状况会持续到秘密和谈结束，最大的风波大概要等和谈的结果出来看全国人民的反应，却不想丁先生先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这一日，黎嘉骏把新审完的有关五四运动的投书递交给丁先生，丁先生没看投书，先招她坐下：“嘉骏，你先坐，有话问你。”


黎嘉骏闻言停下她摘袖套的动作，坐在丁先生对面：“什么事？”


丁先生这时候却面露复杂，很是纠结了一下才开口：“有个……差使。”


“哦，行。”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应了？”


“先生总不会害我吧。”黎嘉骏笑，“再说了，先生能想到我代表我能行，这般信任，不敢辞也。”


“这……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哎，再容我想想。”丁先生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黎嘉骏却被勾起了好奇心，站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先生，您太残忍，这样可不厚道！我已经睡不好了，您要害我失眠么？”


丁先生却看都不看她：“哎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先生，交给我吧，看我多聪明机灵能干！”


“分明是冲动任性不乖！”


“……”黎嘉骏撅起嘴，干脆一屁股坐下，癞皮狗状，“那您都这么说了，我怎么能辜负那般盛赞呢！”


丁先生瞪眼，半晌才无奈道：“本想你可以多学多看，但考虑此事甚不光彩，以后恐怕于你不利，你还是别想了。”


黎嘉骏想了想，认真道：“先生，您先告诉我什么事，我自己判断可以吗？”


丁先生叹气，摇了摇头。


……


半个月后，五月十七日，黎嘉骏站在了天津火车站的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驶入。

第075章

 <h3>谈判风云</h3>

火车正在缓缓进入站台，黎嘉骏与一群军官和大叔翘首等在那儿。


这是黎嘉骏到这儿后接触到的最高层次的场面，河北省的主席于学忠都在场，他一直愁容满面，看着火车的眼神充满急切。


所有人都很严肃，这种欢迎大人物的场面本应该有乐队和欢呼的群众，但是现在谁也没心情去组织这个，他们更愿意用余下的精力去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火车还没停。


黎嘉骏心里有一丝不耐和紧张，混杂着期待和忐忑，临时获得的任务并不轻松，让她有点期待却又害怕，她死死的盯着火车，心里默默排练着一会儿该有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她偷偷的扯着嘴角练习着微笑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远处站台上等待上车的人都被一排警察拦在了后头，本来平静的场面忽然被几个耸动的身影打破，似乎是有谁快速的跑向火车划开了人流，在大家都还好奇的仰头往那儿看时，三声枪响忽然响起，巨响完全压过了进站火车的轰鸣声，带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刺耳的尖叫！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有人大吼着，几个军官掏出了枪往四面指着。


有反应迅速的人已经趴下了，就如黎嘉骏那般的，她几乎是在第一声枪响时就扑在了地上双手抱头，随后仰起头急喘着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周围的百姓一阵疯狂地骚动，所有人都推搡着往外跑去，几乎三声枪响后没多久，整个站台就一团乱！


就在她抬头张望的时候，一个灰色的包裹冒着烟从人群中飞出，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被扔进火车车厢。


……那扇车窗的玻璃空了一块，参差不齐。


刺杀！


黎嘉骏脑子里空成一片。


她当然认得那个包裹，那就是个炸药包！等引线烧完，就该炸了，按照经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炸弹！卧倒！”她的尖叫和众多同样发出警告的声音合在一起，就在几秒后轰隆一声，巨大的爆炸把那一节车厢炸成了露天的，残骸和碎肢还有各种文件漫天飞溅，如大雨一样哗啦啦的掉在站台上。


黎嘉骏全身都疼，耳朵更疼，太近了，即使是在站台末端，爆炸的车厢甚至才刚刚进站，但作为一场爆炸，离她还是太近了，飞溅的东西打得她身上生疼，此时天热，她只穿了薄衫，爆炸产生的热度糊了她一脸，即使对着地面还能感到头发一阵阵的滚烫，那一瞬间她以为太阳掉下来了。


有一阵子她脑子都处于嗡鸣状态，她大张着眼睛爬起来，看到身边几个军官双手疯狂地划动着，她身后有些政府官员顶着破衣烂衫纷纷涌向炸开的车厢，而警察和士兵则在人群中凶蛮的挤着，搜寻着行凶者。


她被一个路过的军官往后拦了拦：“危险！站远点！”他大吼，随后他朝她身后一瞪眼：“怂个屁！你们还不如女娃！上来帮忙！敢跑的枪毙！”


黎嘉骏回头，看到三个下级军官一脸慌张的转身跑上前，跟着那个军官往火车冲去。


没人拦着她了。


脚尖前后转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她也跟了上去。


火车已经停了下来，惊慌失措的人们却不被允许下车，营救的人们纷纷涌上那被炸成一个蜂巢的车厢，没一会儿，有人送来担架，好几具尸体被运了下来。


一具具血红的、残缺的、在担架上的尸体，有几个军人，还有一些平民。


看于学忠等人的反应，本次被刺杀的主角似乎是毫发无损，可是这次刺杀却祸及了十来个平民和士兵。


黎嘉骏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再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尤其还是在没有战争的后方，她的心脏几乎立刻就被揪紧了，尤其是想到这个火车上的人所为何事后，更是郁闷的说不出话来。


此时，原先在站台上的百姓已经被疏散，三个行凶者被警察押着走了过来，直接跪在火车前，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一个个都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带着盎然的正气和活力，此时，面对几个大人物喷火的双眼，他们怡然不惧，反而大怒回喷：“谁敢跟日本鬼子和谈！谁就是卖国贼！只要和日本鬼子的接触的！我们死也不会放过！”


更心塞了。


黎嘉骏对于丁先生那句“不是什么好差事”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她所站的位置就在那三个年轻人的眼神攻击范围之下，此时几乎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他们没有说错，这一次请来的人，就是来主持和谈的。


不和谈，华北就保不住了。


看到在场人脸色都不好，警察局长很有眼力见的让手下把那三个年轻人拖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火车上的人全都被赶下了火车，赶出站台，等确定清空了场地以后，迟来的欢迎仪式才沉重的开始。


欢迎仪式简单粗暴。


大家簇拥着一个深情疲惫消瘦的中年人下了火车，河北省主席于学忠刚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敢问先生可有脱困之法，只要有一点可能，但凡有令，莫不敢辞！”


这般不客套，显然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而这样直接的问，分明是把来人当成诸葛亮了。


黎嘉骏忍不住开始观察来人。


来人名叫黄郛。


按照黎嘉骏的尿性，她当然是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的，可是这不妨碍前辈们对他的了解，提起黄郛这个人，至少丁先生和周先生，都是很复杂的。


他与校长在日本相识，因为同出于浙江又有共同的梦想，随后与陈其美一道，三人义结金兰。谁知二次革命失败，老大陈其美身亡，三人只有各奔前程，他国内外辗转躲避了一阵后，回来为北洋政府服务，校长此时却在南边开始掌握南京政府，后来北洋积弱，他又以长于政务而闻名南北，便应了校长之邀，南下做了南京政府的外交部长，算是给义弟撑腰。


天有不测风云，1928年5月3日，济南惨案爆发，一直以来日军都已护侨为名霸占着济南、青岛等地的铁路沿线，那一年国民革命军北伐路过，日方突然冒出来说我方挑衅，企图挑起战争，我方没有搭理，两天后日军竟然冲进中国的山东交涉署，虐杀了里面的十七位工作人员，甚至还削去了人称“中国外交第一人”的署长蔡公时的耳鼻后枪杀之，手段耸人听闻，更加可怕的是，当时国民政府一力避战，交涉不成后，竟然让怒而反击的济南守军撤出济南，耀武扬威的日军随后竟然对济南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一万多军民死于屠刀之下，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再听闻手段，竟然与南京大屠杀如出一辙！


黎嘉骏感到齿冷。


她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如此奇耻大辱，她活了二十来年，竟然完全不知道，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她确信自己没有获得任何得知这场惨案的途径，于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不知道而羞愧，却因为自己不知道而羞惭。


当时看黎嘉骏脸色不好，丁先生没再多说，只是简单总结了一句：“兹事体大，民怨沸腾，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你大概已经明白了，最终被推出来的是谁。”


岁月是把杀猪刀，许久不见，萌萌的义弟已经成了腹黑的鬼畜攻，无论在那个事件中黄郛需要背负的责任究竟多少，但显然是没到当时那般千夫所指需要下台的地步的，他后来主动辞职，被逼无奈的成分，恐怕远少过灰心和失望吧。


于是在黎嘉骏心里，她这个临时新上司又有了一个新身份，那便是背锅侠。


因为这一次，他显然又是来接盘的。


校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再次请动这位大神出山。


不知道他们的纠葛还好，知道了他们的纠葛后黎嘉骏对这两人都充满了佩服，黄先生黑洞一样的雅量也就算了，校长居然还真敢腆着个脸把人请回来，其面厚心黑已经超神，果然乱世枭雄也！


这次黄郛的任务是来“与日密洽”的，其实四月份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他专门组建了一个北平政整会，他任委员长，专门统领华北事务，其实就是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这个职位和部门全都是临时的，可以说完成这个任务后就会成为鸡肋，但是偏偏他就真的来了，放弃了他在杭州莫干山夫唱妇随的隐居生活，不得不说对义弟他真的是真爱了。


此时这位圣母一样的大人被簇拥在人群中，表情疲倦，整个人消瘦得像个病人，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重的望着刺杀者被拖走的方向，眼神沉静，让人忍不住随着他安静下来。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在郁闷什么，这几乎是济南惨案的又一次再现，而他正在一条看得到结果的路上走，尽头说不定莫干山的青砖小屋。


“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我的卫兵全伤了，劳烦照看下。”他说完，在警察局长的指引下往外走。


黎嘉骏也跟了上去，她这一次所属的是黄郛秘书团的助理，充其量只是个端茶送水打下手的，虽说近距离接触，却完全没有直接交流的机会，这次她被举荐过来，并且成功蒙混进来，原因很可笑。


黄郛的政整会急需对日人才，急需到了什么人都要的地步。


在这个所有与日语有关的人才和事务都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年代，作为中国人在大街上爆日语是有可能被暴脾气打的，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对日人才都少到可怜，堪称凋零，而黄郛他此次，却需要通过“知彼”来求胜，那么就非常需要擅长刺探日本情报和对日交涉的人才了。


这样的人才有，有些甚至能力拔群，但看他们擅长的活儿就知道，大部分情况，都不会是什么弘扬真善美，传播正能量的人，甚至夸张点说，汉奸都有不少，有些说不定暗地里都有个“大和粑粑”。


可是没办法，国家需要这样的人，黄郛只有辛苦点管起来。


黎嘉骏当然不算是这样的人才，她都没怎么和真的日本人说过话，但她上过战场，胆儿大，年轻，日语精通，这几点加起来，作为一个在政整会里传资料打下手的助理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她就进了这个在外人看来“满是鸡鸣狗盗之徒”的政整会。


刚从北平赶到天津来接站，就遭遇那么刺激的事情，所有人都感觉势态严峻，中华内外的负能量都已经快达到临界点，别等到到时候一事无成，先被自己人给弄死了，紧迫感逼得众人马不停蹄，仅歇了一会儿，就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车。


路上，大家都劝黄郛先睡一会儿，他便独自进了隔间休息，外头秘术们得了命令，整理资料。


黎嘉骏也分得了厚厚一叠资料，全是日文的，分管她的徐秘书是壮年汉子，看起来更适合打仗而不是行政，他只是略懂日语，当初亲自对她从初试到复试一手负责，对她的能力颇为赞许，便让她负责整理日语资料，分门别类按照日期和先后顺序都理好。


当然，最机密的都是由那些正式的老牌文秘处理，黎嘉骏手头都是一些已经被用过重要但不机密的东西，比如一些日本内阁还有外务省以及军部的情况，各部门的顶梁柱，行事风格和最新动向等。


去被北平的路上，黎嘉骏一点都没休息，一边理一边看，只觉得心旷神怡。


她手中的资料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厚，但这么看下来，竟然只是所有资料的冰山一角的样子，一场国与国之间的外交行动所需的准备简直繁复到吓人，以至于她看了后面就快忘了前面，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还有更多的资料在火车上的办公室被堆了一屋子，而环视这个临时的秘书办公车厢，每一张桌子上就跟高考一样的摆着一叠“卷子”，她甚至看不到卷子后有没有坐着人。


这么多的资料，即使经过筛选和精简，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样的信息量，可是她可以确定，那个在隔间休息，瘦如骨架的中年人，全都看过，而且了如指掌。


一天一夜，北平到了。


天亮进站后，不知道有没有睡的黄郛和真的一夜都没睡的秘书及干事们浩浩荡荡的一群，直接被运到了一个大楼中，几个机要秘书随着黄郛一道进了会议室，其他人则开始布置他们的新办公室。


徐秘书给黎嘉骏指了他旁边的一张小桌子坐，黎嘉骏本就轻装上阵，随便擦了擦就好了，她便很有眼力见的跑上跑下跑进跑出帮别的忙着搬资料没空整理的人擦桌子，就听那些人向她道了谢后，交头接耳的聊天。


“头头儿们全在了……委员长进去前听说就坐着发呆。”


“真到了这地步了吗？”


“三面被围，谈不成就只能跑了。”


“只有商震答应再守一天……”


“他倒是条汉子，前阵子就他最受非议。”


“二十九军吹得那么响……撤得跟没了骨头一样……踢都踢不动……”


“嘿，杂牌部队，不靠吹，怎么博同情要钱……”


自诩中央的人对于地方军队总是抱着恶意的，黎嘉骏虽然不大乐意听，但也没说什么，她和几个女秘书一起擦了桌椅柜子后，正甩着抹布准备去洗，却听会议室那儿一阵骚动，她好奇的溜过去看，正看到会议室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先是黄郛，他身旁是个温文圆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好像是报纸上见过的何应钦，两人正低低的说着话，后面跟着几个高官和将军，她虽然都不认得，但是却奇异的能判断出谁是谁来。


一个最年长的军人器宇轩昂，气质儒雅，显然就是众多中央军名将的导师，接盘镇守南天门的徐庭瑶，还有两个人年纪相仿，但是一个穿着二十九军的军装，显然是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剩下那个穿着中央军的黄色军装，气质凛然的中年将军显然就是商震了，军人之间似乎气场不和，不像政客那般火烧火燎的扎堆说话，商震与几位同僚打了个招呼，大步离开了会场，显然是去履行自己“守一天”的诺言。


这一天，长达小半个月。


才小半个月，所有人都被折磨得面无人色，形似枯骨。


黎嘉骏发誓，如果还有下次，打死她也不参与这类活儿了，简直不是人干的！


这一天天的，黄郛带着他的手下们没日没夜的开会，连带着所有助理也过着周扒皮的生活，起的比长工早，睡得比长工晚，见天的抽丝剥茧，见缝插针的研究日本军政界里面的门门道道，分析他们各个派别的态度和需求，甚至到了让每个整理过资料的秘书和参谋都提交一份计划和思路的地步，黎嘉骏也被派到了活儿，她哪懂啊，啪啪啪一顿开脑洞，放上去后就石沉大海了。


其实本身他们的攻击方向就很明确，主要就是日本外务省中得“稳健派”，他们一向都主张“稳扎稳打的侵略中国”，这是个很正常的思路，但是却不符合我方的给力度，他们倒是想“稳扎稳打”，但凡我们给力点，全日本就都是稳健派了，奈何日本军队一不小心就会“用力过猛”，以至于出现一百多个骑兵都能拿下中国省会的“神迹”，于是日本的“稳健派”反而成为了他们国人中的怂货，军部和外务省中的“强硬派”风头强劲。


好在现在日本内部主动权还掌握在“稳健派”手中，谈判工作进展尚算顺利。


可惜，猪队友总在我们这边。


这边校长让黄郛总揽华北事务，意味着这段时间这块地盘的所有外交工作全该是黄郛的，谁知中央的外交部不甘寂寞，向国联伸冤不成后，竟然吃了大力似的求得美帝罗斯福发表了一个要求日本停战的公报！


这简直就是把日本给“珍珠港”了！


这时候美国还不是带头大哥呢，隔着地心喊停一声有用吗？！


在日本人看来就是，好你个小婊砸，这边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就呼朋引伴搞我们，我们可是小日本诶！让稳健派陪你们玩儿是给你们脸，你们不要？关门放强硬派！


别说日本人吐血，政整会那一天也血流满地！


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努力全没了！日本人他们不谈了！


面对着随之而来咄咄逼人的日本驻屯军，没钱没兵的黄先生已经独木难支，此时的他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行走缓慢，烟灰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活像裹尸布，走在走廊上都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有几个女秘书甚至小声的啜泣起来。


黎嘉骏记起她端茶送信时经常会给黄郛的办公室递家书，他的夫人来信不断，总是厚厚一叠，每次那带着娟秀字迹的信被送进去后，他的精神总能振作上不少。


外界意识到黄郛在这儿带着政整会做什么以后，四周流言四起，诅咒不断，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要挟要弄死他的激进团体不胜枚举。


秘书处受了命令，不准拦截报纸，不管说什么，全部都送进去。


这些报道就秘书们看了都揪心郁愤，更别提黄郛了。


他明明有那般如花美眷神仙日子，却还要来这过着如烈火焚身一样的日子，谁想谁心疼。


就在行政院长汪精卫许诺的六百万资金确定到不了以后，捉襟见肘，行至绝境的黄郛发下命令。


政整会，撤离北平。


大势已去。


一大早接到这样的消息，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后也没有意外，只能带着满腔的愤懑开始打包资料，准备撤离。


“小黎，这些……你在做什么？”


黎嘉骏垂着眼，泡了一杯茶，低声道：“委员长早上都要喝一杯黄芽……”她抬头看着徐秘书，“我想……”


这本是徐秘书的活儿，自从他忙得脚不沾地后，这就成了谁有空谁上的事儿，黄郛的贴身助理早就形同虚设，以内他几乎没有正常的起居，后来黎嘉骏厚着脸皮抢了几回，送茶就成了她的活儿。


徐秘书把原本要递给她得资料袋收回去，叹口气：“去吧，别乱说话。”


“嗯！”黎嘉骏端起那杯莫干山黄芽，往黄郛的办公室走去，警卫认得她，让她进去了。


里面果然只有黄郛一个人，他办公桌上很干净，显得上面的一把剑极为突兀，黎嘉骏走过去放下茶，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把剑，就那么一眼，剑上的一行字就印入眼帘：“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


这句话字面意思就很明显，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却忽然觉得酸涩不已，他是做了别人安危时的依仗了，可何曾有谁与他共尝这甘苦了？这剑的存在比剑刃还要刺人，她吸吸鼻子，忍着酸涩的泪意，安静地往外走去。


“小黎怎么还送茶呢？不理东西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黎嘉骏一惊，几乎受宠若惊：“委，委员长，您知道我！”


黄郛笑意柔和：“劳烦你给我泡了那么多回茶，小姑娘有灵性，进步很快。”


黎嘉骏刚想谦虚两声，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在说她前头泡得难喝吗！这这这！


看她僵在那，黄郛笑着摆摆手：“去吧，理东西去。”


“……委员长？”黎嘉骏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我们非得撤吗，没，没有一点余地了吗？”


黄郛摸了摸剑：“为何这么说？”


“我只是……”不相信北平会掉！


三七年前，平津都是中国的，她知道！她清楚！可如果政整会走了，平津就会被日本一口吞下，他们早就退出国联了，谁都管不了！就中国现在这尿性，现在平津乃至华北都给了日本，绝对是抢不回来的！那到了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的起点就绝对不会是卢沟桥了！历史将会完全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她，不，相，信！


黎嘉骏整个人都一副信仰要崩塌的样子，可她却不能说自己的推断，只能郁闷道：“我本想，既然已经千夫所指，不如放手一搏，却不想……我们撤了……对不起，先生，是我不懂事，让您烦心了。”


说罢，她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刚踏出房门，就听到“叮铃铃”一声，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茶要凉了，去给黄郛添水，却得知他刚才接了电话匆匆出了办公室，回收的茶杯满满一杯，一口都没动。


第二天下去，当秘书处已经差不多清空，决定撤人的时候，一夜未归的黄郛回来了，他带着半个多月来前所未有的好气色含笑宣布，取消撤退。


“谈判继续！”

第076章

 <h3>塘沽协定</h3>

在一开始知道政整会骨干身份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有疑义的。


不仅仅是一些对日人才，还有一些是在军阀之间左摇右摆的“N姓家奴”，他们今天在这吹吹风，明天在那儿拜拜把子，总归在土皇帝之间总能说得上话，各种不要脸捞好处。


这样的人在一开始，比对日人才更早的纳入了笼络范畴。所谓政整会里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在这样的人才分布下，真真是好有道理无法反驳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政整会走向绝境时，也把日本人的路给绝了。


黄郛下达过一个命令，让那些骨干稳住各派系军阀。


刚开始黎嘉骏是想不通的，都这时候了，军阀还能做什么呢？想当初古北口抗战，日军从热河附近四面游说军阀，忽悠他们做伪军，聪明点的都回避了，唯独一个叫张敬尧的傻大胆还敢冒出来，掏出军队来和日本约了一发，还没闹出乱子来，就几天前，校长指使着戴笠大人把人给偷偷干掉了，可算是狠狠的杀鸡儆猴了一把。


如此利落凶残的手段吓坏了一群小朋友，现在这样全民激愤的情况下，政整会都被人扔炸弹，这时候要是还敢效仿张敬尧，除非真是日军亲儿子，否则上下夹击，不出十天下场绝对呵呵哒。


但很快她就明白，她到底天真在哪了。


政整会的存在就是为了知己知彼，事实证明黄郛真的做到了“知彼”，因为她随后看到了几个文件，竟然是日本特务头子板垣征四郎在这段时间偷偷拜访的军阀名单！


这个人渣竟然想效仿东三省，再打造一个“华北国”！


为此，他甚至去拜访了几个失意的北洋军阀，什么段祺瑞、吴佩孚和孙传芳，企图把他们推出来做成溥仪一样的傀儡皇帝，却不想人家不傻不说，早八百年就被黄郛政整会的那群人上足了眼药，几个人门一关，把板垣征四郎撞得头破血流。


强硬派捂着头跪了，稳健派竟然重新站了起来，华北打不下去了，欧美各国都开始往这儿看，偏偏又自治不了，停战谈判就是唯一的途径了。


黄郛为之而来，可大家都知道这是最恶心人的事儿。


进行谈判的并不是黄郛，他负责坐镇北平远程操控，真正前往长春进行谈判的是他的手下，一个叫殷同的人。


这是个非常枯燥却又险恶的过程，因为他们里外不是人。


黎嘉骏这活干得相当苦闷，她接到的第一个比较重量级的任务，居然是比对淞沪停战协议，因为上面要求这个停战协议的耻度绝对不能超过“淞沪停战协议”。


逗我呢！人家淞沪战役，蔡廷锴一个人干掉对面三个指挥官，这场仗可是打到对面都打不下去的，要不是己方怂了，要剿匪要稳定，说不定就不是平，是胜了！这边可是真·败的，一场败仗的停战协议耻度怎么不超过一场平局的停战协定？真以为黄郛大人是山上的黄大仙吗？


和黎嘉骏一起干这苦逼的活儿的还有一整个办公室十个人，大多都是大叔和小伙子，他们已经获得了一部分日方发来的军事协定，日语原文，这能避免在翻译过来时漏掉的语言陷阱，比对就是从这个军事协定上看起。


一边看，带头的徐秘书一边在给他们科普。


“现在这场仗（他称这为打仗）的对手看起来只是军部，因为他们提出的条款一般都很直接和露骨，你们在地图上划分出他们划定的区域，看和淞沪有何不同。”徐秘书带着一种略微轻松的语气道，“若对手是日本的外务省，那情况就有些棘手，他们很喜欢把政治协定绑定在军事协定上，比起军事协定，政治协定更凶险狡诈，是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那为什么来谈判的不是外务省？”黎嘉骏问，“虽说不厚道吧，但这样的事不应该让擅长的人来做吗？”


她刚问完，旁边就有两个大叔笑了起来，一脸看这小姑娘多傻多天真的样子。


徐秘书想了想，简单的给了两个字：“功劳。”


黎嘉骏拍拍头，觉得自己确实问得很蠢。


前儿个还被中央的外交部坑了一把，人家要不是为了争功劳干嘛这么欺负小伙伴，转头就她就忘了日本是军政之间竞争更加激烈的国家，竟然问出了那么共产主义的问题，果然是被我兔宠坏了。


“徐秘书，有电文。”旁边部门的人递了一张纸过来，徐秘书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无奈道，“新命令，重新看一遍日方条款，把所有有关承认满洲国的内容，隐喻的明指的，都划出来，自己的划完后根据座位顺次交换补充，我要求交上来的都是一样的。”他把纸放在一边，叹口气，“我们的底线是，协定上不能有任何字面上承认满洲国存在的语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俱都有些丧气。


有这样的命令下来，差不多等于中央对夺回东三省已经不抱希望了。


黎嘉骏看过紫日，她知道东三省一直就没回来过，可是别人不知道，他们大概还抱着点希望的，于是这道命令让他们更为难过，甚至有种卑微的感觉。


占着就占着吧，只是别逼着我们自己说出来，别逼着我们把东三省“签”出去，那怎么样都可以了……


只要这样想着就觉得郁闷得很，手上的协定仿佛要烧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知道你缺个心眼可能就会让祖国损失一大片土地，或者失去一块地方的卫戍权，所有人不得不抠着字眼看那些平时对催眠有奇效的条款，更何况即使再熟练，那也不是母语，满满的不确定感将所有人都逼成了强迫症，有些字眼甚至抠到看着看着就不认得的地步。


时间紧迫，没人想休息，所有人满嘴水泡的研究着条款，一条条新的命令被下达，一个个新的修改后的版本被上交，徐秘书手里的条款册子因为一次次更新和补充已经厚成了一本字典，可是没人觉得这就是完美版。


……没人会对自己的卖身契满意。


只想少损失一点，再少一点点。


这边所有人宅在办公室奋力抠字眼，上面的精英们则想尽办法企图离间日本的军部和外务省，以防对方的外务省插手谈判，现在黄郛还能欺负欺负关东军的逗比们，一旦对面的坑人高手挤进来了，那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但无论怎么折腾，签订的那一天还是会来。


五月底，春光明媚的一天。


所有人等在黄郛的办公室外面，哈欠连天却又神采奕奕。


他们都等待着何应钦代表的团队在天津塘沽现场签约的实时播报。


很快，有好消息传来，日本派来签约的代表果然只有关东军的人，他们压根没通知外务省！


相比之下，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谈判几乎不能算是坏消息了，幸而中方的底线实在低到了让一个国家发指的地步，于是作为一个战败方能够不触及底线似乎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了。


《塘沽停战协定》就这么诞生了。


确定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很快，徐秘书就要带新闻部的人去通告消息，这种有可能在现场遭人扔鞋底的活儿是所有工作人员最厌恶的，也因此在前阵子秘书处的人忙成狗时，闲得发慌的新闻处的人都不敢幸灾乐祸，因为此时所有秘书受到的精神攻击，都有可能在新闻发布会时化为同等的物理攻击加诸到身上。


但秘书们将要受到的精神攻击显然不会因为合约的签订而停止。


签订了协定后，黄郛给校长发的电报里用了八个字，很好地形容了大家的心情：兄泪内流，兄胆如裂！


即使并没有完全公布消息，从签订第二天开始，报纸上的口诛笔伐，学生的游行示威仍然纷至沓来，一天天的没有一刻停止，所有人上下班需要警察护送，黎嘉骏已经很久没有从正门进出了，有时候倒杯茶从窗户望去，远远的就能看到门外被堵得结结实实，各种横幅标语和企图爬墙的学生，大门上什么脏东西都有，泼屎简直小意思，臭的能比过生化武器。


塘沽协定的签订并不是政整会的结束，而是更大的折磨开始。


黎嘉骏觉得签订那天她那口气松太早了。


协定将华北划成了一个非军事区，谁的军队都不能进来，可是这就像一块日方进一步侵略的缓冲区，一马平川，随时能过来。与此同时，因为要求日方必须“撤到”长城以北，那差不多等于默认了他们占领热河以及东三省的事实。


这真的是让人无能为力的事，外面游行的学生，口诛笔伐的人恐怕心里都清楚，但因为大家都无能为力，所以更加愤怒，而恰巧，政整会是个太好的发泄口。


更凶残的是，不知哪里传来谣言，说日本之所以同意签订停战协议，是因为在华北自治的问题上，他们找到了比那些北洋军阀更好地傀儡，就是政整会！


黎嘉骏隐约觉得，这说不定是真相，否则殷同该怎么说服那群狼狗？那必然是得割一大块肉，或者画一个3D的大饼的。


黄郛上达校长，下统华北军政，本身却摇摇欲坠，简直就是天赐日本的傀儡“华北王”，日本这番做，显然就是默认了政整会对华北的控制，却又让政整会摆脱不了他们的阴影，如果政整会轻举妄动，他们分分钟可以再打过长城。


自做了中央政府的鸡肋后，又成了中日之间的千斤顶，政整会左支右绌，尴尬至极。


即使一直做着打下手的工作，甚至现在已经少有需要用到她的工作，可黎嘉骏还是在每一天都能陪着同僚感受到这日子的暗无天日。


她就住在办公室后面的员工宿舍里，与办公大院隔了一条街，除了上班要偷偷的去，有时候早饭都要代购，中饭晚饭更是吃的大锅饭，完全不敢出去打牙祭。


在同意丁先生的推荐时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却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简直是把自己活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还好她事先没告诉家里人她在做什么，但她也知道这瞒不了多久，看着有几个年轻的同事被附近的家人接走离职，一时间留下的人都有了一种共患难的相依为命感。


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第077章

 <h3>游行围堵</h3>

最水深火热的时候，凡是办公室附近出现的像是知识分子的人都会被逮住盘问，是不是政整会的人，虽然基本没人会蠢到承认，但是学生并不蠢，他们总有办法证明这人究竟是不是，如果被揭穿，虽然不至于招致毒打，但是却也会被推推搡搡的“爱国教育”一番。


是个人都不爱但凡出门就被教育。


黎嘉骏便成了那个最适合外出跑腿的人，因为她走在街上，别人只会以为她是造反的学生，不会想到她竟然是为政整会工作。


这是个很无奈地活，同事们都是政府员工，平时高高在上，总有杂七杂八要矫情的地方，这个人鞋子破了必须用哪哪的皮子补，那个只用哪哪的手绢非得定时去采购一番，还有的动不动就上了瘾似的想吃这个喝那个，这种高端的东西是会里雇佣的佣人很难处理的，尚且还算自由的黎嘉骏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每次请她出动，总会许以各种好处。


黎嘉骏本就无所谓帮这些忙，但其实她对于自己的伪装成度并不自信，总觉得出去次数多了，时常来门口抗议的学生有两个会多看自己两眼。


但愿这是个错觉。


某一日，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一点塘沽协定的秘密协议，里面有关华北的条款再次拨动了学生的神经，他们大波涌来，再次与警察激情碰撞，在外面把大门喊得哐哐响，所有人都无心办公，更有人老远就看到黄郛咳嗽着去了医务室，黎嘉骏刚泡好了茶就没人喝，只觉得一阵心烦，随便想了个由头，就打算溜出去躲得远远的散心。


本以为这是一次成功的开溜，她在二楼往围墙外望，看中了一个没人的方向，飞奔下去喊了旁边的警卫给她垫下脚，那些警卫现在都已经很熟练了，三两下就把她托上墙，她蹭蹭蹭几下利落下地，动作帅气潇洒简直足够她自鸣得意，结果没走两步就在巷子口被人堵住了，几个男学生正拿着板砖往这边走。


“诶，已经有人了，同学，你也准备爬进去？”领头的男生个高还健壮，却穿着长褂，显得很违和，他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走走走，我们一道！”


黎嘉骏：“……”


后面的人都一副激动的头发要竖起来的样子，他们都托了好几块砖头，鬼鬼祟祟的拥到围墙下，两个人望风，剩下的四个人则把板砖靠着墙叠起来，每人三四块的叠着，竟然还挺高。


他们很兴奋：“可以爬可以爬，谁先来？”


高个儿理所当然道：“当然我先了。”他说罢看了看黎嘉骏，又叮嘱道，“一会儿别急着自己上来，记得帮帮女同学，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黎嘉骏：“你们，进去干嘛？”


“找黄郛啊！问他到底怎么想得，告诉他再敢卖国我们不会放过他！要不然你是干嘛。”


黎嘉骏：“……墙里有警卫。”


“哦我们知道啊，躲过去就行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意思是，你们墙的正后面，就站了两个警卫，带枪的……如果你们进去，就是擅闯军政重地，量刑从重的。”


“……你怎么知道。”


黎嘉骏暗叹口气，她知道自己有一百种方法甩开这波人自己走掉，或者同时劝他们不要进去然后全身而退，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很疲劳，带着一种淡淡的不甘心的感觉，她无奈道：“因为我刚从里面出来。”


“你不是学生？”


“我……是。”至少还没被东大开除。


“那你……”


“我，在里面工作。”


一阵静默，似乎没人想到她会承认，黎嘉骏也很好奇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打一顿？揪着她去街上批斗？也来一场爱国教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高个儿一脸严肃，“对我们来说，卖国贼，是不分男女的。”


黎嘉骏苦笑，她是真的感到难过：“啊，真的很难受啊。”


“知道你们还干！”


“签字前，蒋委座还不甘心，致电何部长，问北平到底守不守得住，何部长回说，守不住，委座便什么都没说，何部长转头就签了那协议。而签订的这段时间，黄委员长从一个瘦子，瘦成了一个骷髅……没谁比谁好过。”黎嘉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什么强烈地反驳什么的欲望，也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这么苍白的举例，“我在来之前就知道将会遇到什么，是我和同事把日本所有想染指华北的语句挑出来让谈判的人驳回去，但是同学，我们战场上输了，一小时都坚持不下去，你告诉我，不签字，怎么给你们游行的空间？不签字，这时候大街上列队走的，就是日本军队了。”


“这么说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可是我们宁愿去参军，战死，也不愿意现在华北就像是东三省的预备一样！被日寇予取予求，而我们委曲求全，点头哈腰！你敢说你们政整会不是日寇的走狗？！你敢说他们提出的要求你们不会答应？！你敢说你们和他们之间还没有一点龌龊的秘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们能上街游行，就能上场打仗！只要蒋中正一句号召，在场的全是铮铮好儿郎！何劳你们弯下你们那已经跪烂的膝盖？呸！恶心！”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她早就知道自己说不过，此刻她的心情非常迷茫和混乱，一面她身在政整会，那么努力的工作，把谈判和协议当成一个战场一样废寝忘食的拼杀，可一面她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就是彻底的卖国，甚至连让他们这么做的人在事情做完后，都会甩手挥泪做出一副手下卖国心痛如绞的做派来。


见她沉默，高个儿并没有得意，反而有些气不过：“怎么？没话说了？你不是很为自己鸣不平吗？！这么快就怂了？”


黎嘉骏摇摇头，疲惫道：“我可以选择不来的，但我来了，所以自己挖的坑，我自己跳，你说好了，我反正也不会怪谁。”


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简直像开了无敌，看周围的人的表情咬她一口的心都有。


“储善，我们把她拉到前面去！逼里面的人开门，怎么样？”有个小胖子忽然兴奋的提议。


黎嘉骏抬头看了他一眼，瞟到了周围人一脸对哦好主意的表情，冷笑一声：“否则呢，宰了我？还是轮了我？”


那小胖子一怔，怒道：“你这女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我好奇而已，那你们把我拖出去吧，把我扒光，任我在大门前哭，哭哑了就干嚎，求门里的同胞救救我，或者拿着刀给我切片，这儿不是北平吗，你们还能请全聚德的爱国厨子来，不出来就片儿了我，一边片儿一边烤，想想这场景就销魂；或者烧了我怎么样，烧死卖国贼这个噱头太好了，绝对能上头版头条，让所有卖国狗都头皮发麻，让他们知道得罪学生的下场……”黎嘉骏越说越带感，竟然能笑出来，“没想到我跟着黄先生隔空在谈判桌上与日本鬼子打了两个月的仗，最后被自己人弄死，好吧，我认罪，没错，现在华北就这样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更恶心人的事发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条贱命你们拿去泄愤吧，省的我活得纠结。”


被喊做储善的高个儿和一众学生冷冷地看着她，这时巷子口有个女学生探头看来：“储善师哥，你们还在这啊，别进去了，我们等你演讲呢！”


储善应了一声，回头对黎嘉骏道：“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们游行和抗议是为了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不是为了惩罚做这些的人，当权者既然让一切发生，那事情的结果就不会有改变，所以惩罚你或者里面的人毫无意义，我们所做为何，被改变的人心里更清楚，你说对不对。”


黎嘉骏靠在墙上，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储善不再多言，他拍了小胖子一下，低斥：“就你馊主意多，走！”


小胖子很委屈的嘟囔了一声，他看了看黎嘉骏，倒是并不像很恶意的样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众人走出了巷子。


巷子又陷入了幽静，黎嘉骏却没什么继续散心的心情，她席地而坐，看着外面的一方天地，沉默了很久。


储善说得没错，他们所作为何，被改变的人心里更清楚。


就比如她，现在非常迫切的想结束这一切。


没想到，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昱亭！”听到喊声的时候，黎嘉骏正撅着个腚趴在桌子下面找笔盖，她嘭的撞到桌子上，却只感到心痛。


“请叫我名字！”她哀嚎，“什么事？”


“有人找！”


“诶，来啦！”她跑出去，“谁找我？”


喊她的隔壁大姐拿着水盆一脸怪异：“说是要打死你的人。”


黎嘉骏刷的刹车：“啥！？”昨天刚有不知谁的手枪打穿了铁门，以至于她一听就觉得是真有人要弄死自己，“我我我我我我躲哪去？”


隔壁大姐笑了：“躲什么！我要有那么俊的小哥找，被弄死也开心。”


“……”黎嘉骏打了个寒战，她很想说大姐你是不造，就她现在这状况除非老爹来了否则谁说要打死她那都不是说着玩儿啊！


“哎呀，没事儿，人家说要打死你，分明盼你盼得紧，去吧去吧！”大姐放下水盆把她往外推。


黎嘉骏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走到大门口，大门敞着，老远她就看到了背对着她站着的人，只一眼，她就认出了。


“大，大大大大哥！”


那人转过身，正是有三个多月不见的大哥！


黎嘉骏当时就不好了，冲过去八爪鱼一样熊抱上去，双手双脚巴着人：“大哥啊！你咋来啦！”


大哥现在显然养回来了不少，又有了点以前的倒三角帅哥的范儿，难怪站那儿都能迷倒大婶小姑娘，他托着手里的妹子，皱眉：“没胖。”


“……其实胖了，脸上有肉了。”


“一把骨头。”


“分明有肉！”


“皮包骨头。”


“真的胖了！”


“没有。”


“……哥你来收猪肉的吗？”到底来干嘛！


大哥放下她，表情柔和了一点，但还是沉沉的：“接你回家。”


黎嘉骏噶的就僵住了，她有点犹豫：“啊……回家……”


“怎么，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啊，可是，总觉得……”有点不厚道。


“不走也不行啊。”旁边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丁先生竟然从车里走了出来，“我本就想来把你拎回去了，小妮子，你不过是在这帮把手，现在哪需要你了，你的正职还是我社记者啊。”


黎嘉骏某种诡异的叛徒感顿时烟消云散，所有包袱都卸下了，她乐呵呵的慰问大哥。


“那哥你为什么还千里迢迢的……”


“去天津办事，顺路。”


“去天津办事能顺路到北平来，真是好顺路哦……”


“廉先生怕你江湖病发作，要与政整会这群同事共苦，告知我们不能循序渐进，必须一击即中，我便【顺路】来了。”大哥冷着脸加重了顺路两字，还补刀，“不知是谁刚才听亲哥说回家一脸的不情愿，怎的，舍不得？”


“……”好厉害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黎嘉骏这头抱住了大哥就和考拉一样不想下来，大哥也无所谓，托着她直接上楼，带着司机一道理了她简单地行李，左右住的大姐有些是原本就住这的，有些是别的部门的员工，都对她颇为照拂，大哥像个老爹似的挨着门道谢送礼，搞得黎嘉骏很不好意思。


“哥！她们没说错，我真的没怎么让人操心啊。”


大哥不动声色，给一整个楼层的人都送了六国饭店的西式糕点后，回头问她：“你的上司可有对你颇为照拂的？”


“额，徐秘书？他在另一个大院。”


“只有这一个？”


“……才干了两个月，你说要几个上司啊？”要说黄郛，她估计也见不到啊，现在想想，她现如今干了那么多，可等到要走了，居然连需要交接的事情都没有，泡茶有的是人前赴后继，合约签订好了，以前的资料全都要封存，竟然真的只是打了个酱油，不由得有些丧气。


“好，走。”大哥哪管那么多，直接拉着她走。


得知黎嘉骏要走，徐秘书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女孩子不方便进男性的住处，他特地出来与大哥还有同去的丁先生闲聊，虽是接了分量不轻的礼物，但对她的评价还是很中肯。


“昱亭啊，与外面那些学生一样的岁数，但明显沉稳很多，坐得住，不冲动，凡是心里都有个谱，肯干还好学，这个好，我本就猜想，什么样的家教能出这样的千金，现在一看黎老弟，果然是家学渊源。”


黎嘉骏暗自撇了撇嘴，大哥很出色没错啦，但她自己这家教是上辈子积德好伐，曾经某人又是抽鸦片又是包戏子，家里人可都任她玩耍的。


大哥显然也是想到了某些黎嘉骏的“光辉事迹”，颇为不自在，正待推两句，就听徐秘书话锋一转：“但是愚兄今日受了这礼，还是得凭心说两句，昱亭这岁数啊，是正当龄，又有如此家境，本应是最散漫天真的年华，现如今经历却比我这而立之人还要丰富，又是战场又是……这儿，有时候愚兄忍不住就想说一句，昱亭啊，世事虽多舛，父兄尚可为，莫把自己逼太紧啊。”


徐秘书说完，抱了抱拳就走了，丁先生叹了口气，追上去拉住他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这边，一阵沉默后，大哥狠狠的揉了揉黎嘉骏的头发：“听到没，再乱跑，人家就要骂你哥狠心了。”


黎嘉骏有点讪讪的，话说她那么小小一只在秘书处有时候还自鸣得意来着，谁承想别人居然这么想她的，难怪一群大叔虽然忙成狗大多都没空相互搭理，可还是会抽空特别笨拙的扔给她一块饼一个小点心，那姿态活像逗狗，她还觉得蛮不乐意的。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她总不能挨个解释自己不是在家遭虐待才跑出来的。


大哥训完了话就拉着她上车了，等丁先生一道上了车，两人都一脸郁郁。


黎嘉骏小心翼翼的左右看看，小声问：“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等会就上车，我们去天津。”


知道大哥在天津有事，黎嘉骏倒没什么意外的，她看向丁先生。


丁先生本看着窗外，此时回头，失笑：“怎么？”


“先生您也去天津？”


“记者同志，我们社的总部就在天津，您忘了？”


“……”黎嘉骏默默扭头。


既然都是去天津有事，也没给黎嘉骏向其他老朋友道别的机会，就这么一转眼功夫，她就上了去天津的火车，跟着大哥福利就是好，贵宾座舒适敞亮，大哥和丁先生泡了杯茶对坐聊天，黎嘉骏躲到一边继续写她得“游记”，可写着写着又觉得这一段时间简直是自己的黑历史，不由得有些纠结。


她转头问大哥：“哥，爹知道我在……这儿干不？”


大哥摇头：“尚不知。”


“……你会告诉他吗？”


“会。”


“……他不会打死我吧。”


“想想我请你邻居给你带的话。”


“……”我靠好狠心，“我就是打个下手，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啊。”


“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黎嘉骏说不过了，看向丁先生，丁先生无奈，直接当着大哥的面苦笑：“这个话题我可不敢与你大哥争，自昨日他找到我，在给你跑手续的时候，已经埋怨我一天了，估计你全家都得为这事恨我一辈子。”


“大哥你昨天就来了？”为什么昨天不来找她！


大哥喝了口茶：“先斩后奏。”看黎嘉骏整个人趴下后，他转头对丁先生道，“丁叔叔多虑了，此事本就为救国而起，如今发展只能说是迫不得已，没有谁对谁错，绝不至于对您有怨愤之情，小妹行事冲动任性，以后还是需要您的教导。”


丁先生叹着气点头，看着黎嘉骏一脸无奈。


北平到天津这一段的铁路，黎嘉骏已经走得很纯熟了，等到了天津，是第二天中午，她下了车一直出了站，都没看到平日黎家人常有的阵仗，这才疑惑起来：“哥，你不是来做生意的？”


大哥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何时说过是为生意来的？”他到车站那儿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有一辆小轿车滴滴滴的开了过来，丁先生与他们一同上了车。


丁先生问：“黎少，直接与我去总部？”


大哥缓缓点头。


黎嘉骏这才觉得不对，如果是送丁先生去报社总部，丁先生的台词不该是这样的，莫非大哥去报社有事？联想到自己在当了记者后经历的一切还有徐秘书说的话，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大哥，你不会是逼我去辞职吧，我我我我事先声明哦我不会走的！”


大哥上了车就闭目养神，闻言扯了扯嘴角做出了个冷笑的表情，没理会她。


黎嘉骏转头求救的望向丁先生，丁先生也呵呵不说话。


感觉非常苦闷的黎嘉骏只能幽幽的望着窗外。


车没开出多远，就被拦住了，一群游行的学生正在过马路。


而看到学生游行的黎嘉骏，第一反应就是一缩脖子……


大哥嗤的笑了一声，嘲讽之意扑面而来，熏的黎嘉骏面红耳赤，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条件反射显得很怂，但是没有办法，北平的气氛太吓人了，又有当初被围堵的经历，虽然有惊无险，自己镇定到自己都害怕，可终归还是危险的啊，越是有文化的人疯狂起来越可怕好伐。


“大哥！你到底来干什么啊，不能让我知道吗？”


“不是我，是我们。”


“我说了我不会辞职的！”


大哥无奈的摇摇头：“你都不看报纸了么？”


“看啊！必须的！”


“恐怕近日专注国际吧。”丁先生含笑补充。


“……好像真是，怎么了？国内有什么事吗？”


大哥叹气：“马将军前几日抵达天津。”


“哪个马……马将军？！马占山！”黎嘉骏差点跳起来，激动地舌头打结，“那！那……”


大哥点点头，大手覆上黎嘉骏的小手，微微握住，手心竟然微微汗湿，声音却一如既往淡定沉稳：“小时候，总是要把你与你二哥两个淘气鬼都寻回去，爹才我准吃饭的。”

第078章

 <h3>追车寻兄</h3>

《大公报》报社位于一个街角，当初前往长城前线的时候虽然路过天津，但是并没有到这儿，此时竟然是黎嘉骏当这个记者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到自家报社总部。


这是个双层的西式建筑，大门开在面街的拐角处，并不大，但头顶一个大钟，正对着的街面尚算空旷，乍一看还挺有气势。


丁先生带着他们两人进去，轿车就在街边停着，这是黎嘉骏最羡慕的地方，这时候停车简直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停就怎么停，不用停车费也不用担心车位。


报社里一片热闹景象，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每个人各自都有事儿做，忙的都没空搭理进来的人。


这个场景是在上海入职的黎嘉骏看不到的，她那儿顶多算个通讯处，把上海最新的稿件和消息传到天津就行，完全不用像这儿这样集全国之大成进行汇总，审稿编排和发行都是重活儿，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一路到里面社长的办公室外，丁先生先进去了一会儿，出来后无奈道：“社长不在，社里的车他用了，幸而你有车，不过秘书说已经与马将军约好，下午直接去就成。”


“可有问起我们兄弟的事？”


丁先生一脸奇怪：“不是说先保密么？”


大哥点头：“要保密。”


黎嘉骏好奇：“为什么要保密啊？”


大哥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缓缓道：“一，击，即，中。”


“……”想到原来在大哥心里二哥是和自已一样的熊孩子，她心里顿时好受很多。


想到下午就能找二哥，黎家两兄妹根本无心吃饭，随便塞了一点点心后，估摸着过了饭店，就算是马将军也该用完了午饭，两人便与丁先生一道前往马将军现在的住处。


黎嘉骏本以为，马将军如此叱咤风云，纵横中苏，在天津的住地怎么都不会差，却不想居然是个极为简单普通的二层住宅，方正地小院一眼就看得到头，门口虽然有个警卫，但是却坐在门里头打盹儿，等丁先生拍了门才醒过来，确认身份。


“是大公报的记者？”他一口东北话，“您稍等，我去报告下。”


三人没等一会儿，那警卫就走了出来，开门将他们迎了进去，一边说：“昨日你们报馆说今天有个丁姓记者要来采访，是哪位？”


丁先生往前一步：“在下正是。”


“哦，那不好意思，为了将军的安全，另外两位就不能进去见将军了，可否在这儿坐坐？”警卫员指了指旁边，就见几张藤椅摆放着，连个遮挡都没。


倒不是他们怠慢，这个地方实在太小了，根本没花园。


既然不让进，就只能委托丁先生了，两兄妹便一道坐在了藤椅上，警卫员将丁先生带进去后又走了出来，随意寒暄了两句，就继续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丁先生快步走了出来，竟然挺着急的样子：“嘉骏，快快快，你们快去火车站！早上你们兄弟刚与马将军辞行，说要去北平寻家人，马上火车就要开了！”


每日过午会有一趟去北平的火车，具体几点黎嘉骏还真没注意，但在这儿坐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还真有可能来不及，闻言黎嘉骏和大哥都噌的跳了起来，大哥抱拳对丁先生道：“有劳丁叔，我们去寻了兄弟再来接您。”


“快去快去，莫要管我，我一会儿自行回报社便是！”丁先生比他们还急，“我还有马将军有话谈。”


黎嘉骏道了个再见，跟着大哥窜进车里就往火车站赶。


两人都心急火燎的，完全无心说话，这要是赶不上，可就要再追到北平去了，他们在北平的黎宅是有留言，但万一二哥没看到呢？或者路上出个什么意外呢？路上来的时候丁先生就有说了，马将军现在是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身为跟随马将军戎马至此的黎二，要是在北平惹到日本人，完全不会有好果子吃啊！


“大哥，如果二哥他去了北平……”


“我追去，你回上海。”大哥斩钉截铁，“不许任性，早回去早有人接应，知道么？”


“可我想跟着你啊。”黎嘉骏不满，“我一个人回去你就放心了么？”


看大哥的表情他应该很想说放心的，但是转头他又皱起了眉：“也对……祸害到别人也不好。”


“……”


“那还是跟着我吧。”


“……”突然不想跟了怎么破！没大嫂在一边大哥也像脱缰的野狗一样一点都不着调了！


黎嘉骏气哼哼的看着窗外，窗外街景过得并不快，毕竟这时候车道并不宽敞，行人也没有什么走人行横道的意识。车被迫停了几次后，她和大哥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都有种跳车跑的冲动。


“还有多久才到啊？”黎嘉骏忍不住问司机。


“快了，马上过河了，过了河就快了。”


隐约记得来的时候确实有过海河，黎嘉骏无奈，只能笔直的坐在后排，双手抓着膝盖看着窗外，感觉整个人都急哄哄的。


大腿忽然被拍了一下，大哥斥责：“别抖腿，注意形象。”


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抖腿，此时只能鳖闷道：“就要见二哥了我紧张嘛！”


“要见鬼也不能抖腿！”


“……”感觉不能好好说话了。


黎嘉骏死死的盯着窗外，突然头被打了一下，大哥斥责again：“别磨牙！哪来的陋习。”


“……”大哥其实你比我还紧张吧，黎嘉骏很心塞，举起双手应道，“哦哦哦哦哦我不动了我不动了，啊啊过桥了过桥了！”


这桥叫金钢桥，两边走人，中间开车，这回是没人瞎穿马路了，小车一路蹭蹭蹭开过去，终于是见到了火车站的影子。


车一停两人就往里冲，出乎意料的是站台上人竟然不多，入口处的检票员正向奔去的兄妹伸出手，就被大哥气场十足的一句：“找人！”给定在了原处，实在是他那一身气势就不像是逃票的，黎嘉骏更是戴着小帽子背着相机包，洋气得很，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过了关，正看到一列车轰鸣一声，正在缓缓开出站台！


大哥回手抓住那个检票员就问：“开的什么车？”


“去北平！”


大哥低咒一声，抬头就看到身边没人了。


黎嘉骏本就觉得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去北平的也不会是别的列车，此时一经确认，立马一溜烟的往前跑，趁还跑得过列车的时候沿着窗一路找一路喊：“黎嘉文！黎嘉文你在不在！黎嘉文！”


列车越开越快，感觉有点跟不上了，猜想二哥必须是在这列车上，黎嘉骏在后面大哥的怒吼声中，头脑一热干脆一跳挂在了列车门上的扶手上，这时好多人正探头往窗外看，最近那个窗户的回头正好和黎嘉骏脸对脸，顿时吓得怪叫一声：“哎哟这他娘的找死呢？！”


后头大哥怒吼：“黎嘉骏！你给我下来！”他虽然身材回了点形，但是内在还是虚的，根本跑不起来。


黎嘉骏跳上去就后悔了，列车门这时候是关着的，刚才被她吓到的那个人转头就往车里喊人去，但是乘务员什么时候开门还不知道，列车又不会因为她停下来，眼见着这车越开越快，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简直想死，喊声都带了哭音：“黎嘉文！哥！你在不在啊！黎嘉文！”


旁边的门终于有松动了，刚才那个被她吓到的人重新从车窗探出头：“丫头你撑着啊！给你开门了！别吓着！千万别松手！千万啊！哎哟我的姑奶奶胆儿咋这么肥啊？你午饭吃的啥呀！”


六月的风已经略热，黎嘉骏被逗笑了，张嘴却吃了一嘴热气，呛得鼻涕眼泪直流，列车门终于打开了，面前的乘务员朝她伸出手：“干嘛呢干嘛呢！演杂技啊？！伸手伸手！”


黎嘉骏泪眼朦胧，刚想伸手，就见眼前的人影嘭一下被人撞开了，还没看清什么情况，面前的人速度极快的上前双手死死抱住她，像抱小孩似的整个抱在怀里，耳边只听那人说：“松手！舍不得门外啊！？”


听这声音，黎嘉骏整个人都软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那人的脖子，结结巴巴地叫：“哥，哥啊，二哥嘤嘤嘤！”


二哥搂着她从门那探出头去，用力的挥了好久的手，显然是在给站台上的大哥报平安，随即往后一倒就地坐在门前，任风呼呼的从打开的门里往里刮，一只手还抱着妹子，另一只手却非常凶残的猛敲她的头，耳边只听呼呼的喘气声，显然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黎嘉骏也知道自己这一手玩的太臭，要是大哥也在估计一人一下打死她都是轻的，这时候脑袋砰砰砰的被敲着，她连喊疼都不敢，只能把脸埋在二哥肩窝里，狠狠的吸鼻涕。


“抬头！”二哥怒吼。


“不要打脸！”黎嘉骏闷闷的喊。


“不打！”


黎嘉骏小心翼翼的抬头，刚抬起来脸就被二哥的大手用力捏住，单手一顿凶残的揉捏，像玩橡皮泥似的。


虽然脸疼，但她好歹看清了二哥的样子，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只能怯怯地喊：“哥，唔搓惹……”


二哥除了黑瘦了，变化并不大，相比以前还精神了不少，眼神犀利，炯炯有神的，此时他眼神充满杀气，剐着妹子：“你是要气死我啊！”


想到这个黎嘉骏也后悔：“离肯丁载厕丧！”


“我在车上怎么了？！到了北平就找不到你们了吗？！啊！你眼里哥就那么蠢吗？！”


“呗平，暖……乱！”


“所以你现在死活跟来给我添乱吗？！还嫌不够乱吗？！”


……这一跳看来是不能善了了，怎么都是错，黎嘉骏悲伤的想，其实想想以前看的阿三的视频，人家那火车已经被巴得跟孔雀开屏似的，上下左右都是人，她这样的肯定不会出事啊！


二哥终于揉够了，放开手，起身要把她提起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腿软脚软，脸还发麻，只能苦着脸被二哥叉着双臂提着。对上他还是气得不行的视线：“我错啦，以后我再也不这么冲动了，哥你不要生气啦！”


“你为什么会在这？”二哥问。


“大哥听说马将军在这……”


“你为什么在这！”


“我……跟来接你……”


“家里人不在北平？”


“……嗯，都在上海。”


二哥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跟来接你啊。”黎嘉骏低着头。


“无论咱家现在在北平还是上海，接我都不需要你跟大哥两个人，黎嘉骏，你为什么会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没等黎嘉骏回答，他又咬牙道，“还是离前线那么近的地方。”


黎嘉骏叹口气，很悲壮的从小皮包里掏出她绣有大公报摄影记者证的红袖章，递过去，二哥接过，看着，许久没出声，她只感到头顶乌云密布，气压低得吓人。


“看来刚才那下对你来说还是小菜一碟啊，”咬牙切齿的声音，“很有出息么。”


本以为会被暴跳如雷的二哥一顿抽，谁知他说完这话后，只是啪的把记者证拍在她的头顶，转身就走。


这比抽一顿还狠，黎嘉骏心都凉了，完了这是出离愤怒了！怎么搞，下跪够不够？她原地纠结了一下，走进去的二哥就微微回身，冷冷地看着她，她菊花一紧，只能小媳妇一样的小碎步跟上去，心里不要太凄凉。


真是做了死了，有她那么贱的吗，人家是上赶着找抽，她是扒火车上赶着玩命找抽，抱头痛哭呢？！喜极而泣呢？！泪流满面呢？！剧本不对啊！


二哥坐在前面两节的贵宾座，他刚坐下，后头列车员就跟上去了，让黎嘉骏补票，二哥一边掏钱一边冷哼：“让她坐货仓！看着烦！”


列车员不是很精明，一时间不知道真假，看向黎嘉骏，黎嘉骏无辜的眨眨眼，她知道二哥不会那么狠心，虽然其实并不介意坐哪，她还是摆出了谄媚的姿势，挪过去讨好道：“哥，原谅我嘛，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认错有别的说法儿吗？来来回回就一句错了再也不敢了，就冲那个……”他指了指还在黎嘉骏手里的记者证，“你的保证就有一半不可信！”


“……要不您让我歇歇我草拟个文辞新颖可信度高的道歉稿？”


“哟，我一搭理你立马就贫上了，挺精的嘛。”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怕火上浇油，只能闭上嘴，假装看风景。


看着外面飞驰的景物，想自己早晨刚从北平到这儿来，转头又要回去了，她对这个列车真的是不能仅仅用真爱来形容了。


正想着，低头就与二哥对上眼，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忽然都笑了出来。


但无论坐多少趟，只要这样有盼头，好像怎么样都可以呢。

第079章

 <h3>回到上海</h3>

如果可以，黎嘉骏是真不想再回北平，但这个没手机的年代，他们也不保证中途下车能不能联络到大哥不至于错过，两人只能苦巴巴的一路坐到北平，又是一个清晨。


路上他们完全没睡，巴拉巴拉的聊了一路，一晃一年多过去了，兄妹俩几乎是比着谁浪，比起二哥，黎嘉骏发现她那些经历根本不算个事儿。


他一开始跟着马将军在黑龙江边与日军打游击，直到日军忍无可忍，用上铁壁战术，往死里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才逼不得已进入苏联，在苏联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他们在东欧冰原艰难盘踞了近一年，才在最近从欧洲辗转回到天津。


其实这么一问一答的一晚上，再加上二哥显然不愿意多说，他的经历估计只向妹子揭露了冰山一角，但也足够黎嘉骏唏嘘胆颤了，她实在想不出具体该问些什么，可一旦问了些乏善可陈的问题诸如你们在那经历了什么之类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更为乏善可陈的：就那样呗。


他回答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给黎嘉骏的感觉分明就是，人都活着，还能有什么事儿？


除却死生，无大事。


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嘚瑟自己在长城的所见所闻。


同样是败，但总觉得她特别小儿科，不过二哥很给面子，细细的问了很多，但每次她说到她做了什么比较危险的事儿，那遭遇的精神攻击就让她特别胆寒，以至于后来她后来越来越不敢说。


“那位丁先生引荐你入政整会，真的跟你分析了态势？”二哥问。


黎嘉骏感觉到他语气里很危险，小心翼翼的点头：“详细说了的，但我当初就说了只要多学多看，哪儿都去，所以……”


“没事，不是你的错。”二哥态度很温和，“不过下次遇到丁先生，是不是可以给哥引荐引荐？”


黎嘉骏的直觉狗一样的灵敏：“你要干什么？！”


二哥眉毛一竖：“怎的？哥是尊师重道的人，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感觉你会做什么不好的事。”


回答她的是一个头槌：“没大没小！”


到了北平，黎嘉骏与二哥借了报社北平通讯处的电话，联系上了大哥。


他果然在大公报总社等着，接电话的人刚接起来就喊到了他，那头都能听到噔噔蹬的声音，随后就听到他低沉的喂了一声。


那声线特别……瘆人。


黎嘉骏第一反应就是把话筒一把塞进旁边二哥的怀里。


二哥手忙脚乱接了电话，一脸莫名其妙的搁耳朵上听了，两秒钟后他就浑身一抖，随后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嘴上一派沉稳的应着：“哥，我在……刚才是她，嗯，她快被你吓哭了，没事儿我骂她……打啊？也成，我不会注意轻重的，嗯，嗯，成，一起揍也成……”


黎嘉骏哭了：“是亲哥吗，能说句人话吗？！”


二哥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和大哥就好像一直没分开过似的随意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走吧。”


“哥……”


“别怕，揍不死。”


“我是你们妹妹啊。”


“黎三爷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厅堂，能耐大得很，我黎二光听着就两股战战了，哪敢当你是柔弱妹子，听说二十九军一杆大刀走天下，你这么去走了一朝，回头跟你哥过两招？”


“……所以哥你还是在生气！”


二哥的表情就是呵呵的，拉着她去往南铜锣巷的黎宅暂住一晚。


这宅子一直有托人照顾着，但是四月份的时候那家子逃难走了，两个月没人整理，自然是灰尘满地，好在被褥都封在柜子里，只要擦掉床板上的灰尘，拿出了被褥抖两抖，就勉强能将就了。


若是半年前的黎嘉骏说不定还会纠结一下，那么久没住，整个房间和整个被窝都是阴湿的霉味，可现在，从前线转了一圈，让她直接在柴房窝一晚都没有二话，二哥就更别说了，帮妹子抖好被褥后就觉得这些事儿麻烦，想干脆就着床板睡。


……这是有多懒！


好容易两人都折腾睡了，半夜黎嘉骏突然惊醒，然后苦逼的发现，两人竟然都没吃晚饭。


她期望着二哥不会也那么倒霉的饿醒，摸去灶房翻了半天，才想起当初北平城困，她已经搜刮了自家的存粮都贡献出去了，也就是说这深更半夜的她连挂面都煮不起。


绝望的她蹒跚着往房间走，忽然发现自己的房间亮着灯，二哥的身影在窗帘后影影绰绰。


“哥，还没睡？”黎嘉骏走进去，二哥嘴巴鼓鼓的，他递来一个纸包：“看来你也饿醒了。”


“啊你居然有吃的！额，烙饼？”


“下火车的时候顺的，幸好。”


“……顺的？”哪个顺？！


“买！”


“哦哦哦。”看二哥手里的烙饼老大一块，黎嘉骏放心的吃，一咬心都凉了，“冷的诶！”


二哥啃了一口嚼着说：“有的吃不错了，哪那么多事儿。”


黎嘉骏拍案而起，一把夺过二哥手里的烙饼：“不成！咱不能因为能糙咱就糙了！有条件当然不能将就！这冷冰冰的怎么吃啊！我去热热！”


二哥非常无奈，有气无力地说：“妹妹，哥饿……”


“憋着！”黎嘉骏冲出去，从天井打了水倒进锅里，洗了洗蒸笼，把烙饼装盘放进去，下头点了火，蒸馒头一样的把烙饼连着里头的肉和菜都囫囵一团给弄热了，再泡了壶茶进屋，此时二哥躺在她的床上捂着肚子作躺尸状，嘴里发出长长地：“额……”声。


“吃吃吃！热的！”黎嘉骏把烙饼伺候过去，二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抢过烙饼就吃，一口以后，以一种劫后重生的语调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阵狼吞虎咽，吃完了以后捧着肚子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哥指着黎嘉骏：“哥不在你就这吃相？你跟大哥一起吃过饭了吧，他没打死你？”


黎嘉骏毫不心虚：“大哥都是给我好酒好菜伺候着，哪像你那么不靠谱，给个烙饼完事儿，我没蹲墙边吃就已经很对得起你了好吧！”


“有烙饼你还嫌？不知道何方神圣半夜饿得爬出去觅食，谁要是娶了你简直倒血霉了，眼一闭，一睁，相公饿死了。”


“那我就找个饿不死的，能自力更生顽强生存的！”


“看样子是有目标？”二哥挑眉，“说真的这么两年你就一点桃花都没？这不像我们黎家的妹子啊。”


“你有几个妹妹啊我怎么就不像黎家的妹子了。”黎嘉骏气不过，“没目标！倒霉催的，逃命还来不及，哪有什么目标。”


“嗯。”二哥摸摸下巴，“要不哥给你介绍个？人虽然还在欧洲，但是要钱有钱，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会下厨，还饿不死。”


“人还在欧洲你说成天仙都没用！”黎嘉骏还是气哼哼的，“我要睡觉了！”


二哥就地一躺：“我懒得动了，就这么睡吧！”


“我的床诶！”


“我抖的被褥！”


“我擦的床板！”


“我睡着了。”


“……”感觉二哥去国外转了一趟战斗力好像有点超出正常人水平，黎嘉骏也懒得跑到隔壁去，干脆也睡上去，把二哥推进里头，自己缩在了床尾。


……睡得心满意足。


加上腰酸背痛。


第二天中午，黎嘉骏正做着自己被人上刑的噩梦，转眼就被一阵剧痛惊醒，她捂着耳朵哀嚎着坐起来，听到另一头二哥也发出一声痛呼，床边大哥一手一个提着弟妹的耳朵，一脸黑气的瞪着两人，一字一顿的：“全车站，都看到，我带着妹妹，去接人，结果，人没接着，妹妹跟人跑了。”


“……”被旧事重提黎嘉骏也是毫无办法，她只能嘤嘤嘤的吊着脖子作忏悔状。


“哥不关我的事啊为什么揪我！”二哥在一边喊疼。


大哥理都不理，瞪着黎嘉骏：“我都想挖开你脑子看看，怎么想的？上过战场了不起了？愚兄不才，比你多当两年兵，怎么没听教官教过扒火车，你是多条命还是多个胆？我要是你长官手里有枪就崩了你！”


“哥你训她吧你把我放开啊！”二哥背景音。


“回了上海一切听我安排，如果违反你以后哪都别想去，听到没有。”


“听到听到！”黎嘉骏忍着痛点头，“我一定乖！”


“如果……”


“如果……如果不乖……断我零花钱！”


“对对对断零花钱，哥放手我疼死了！”二哥背景音。


“就这样？”大哥还是无视二哥，不满的盯着黎嘉骏。


“……把我嫁出去？”


“噗对对对把她嫁出去祸害别人去！哥放放放放放手！”二哥惨叫。


大哥终于放开二哥，空出的手却抓住黎嘉骏另一只耳朵，把她提起来，这简直就是酷刑，黎嘉骏嗷嗷嗷的喊着，自己个儿乖乖的跪在床上和大哥平视，泪眼婆娑。


“自己说的自己记住，你在外面跑过，家里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大哥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


黎嘉骏的哭声骤然一停，随后咽着口水苦逼的点点头。


大哥的说法总觉得带了点别的意思，可是她不敢也不愿往深处想，仿佛知道大哥若不是逼到极处也不会这样说话似的。


大概二哥听到了大哥的话，他的表现比黎嘉骏还怂，摸下床倒了杯凉茶就双手递过来：“来来，老大，不要上火！喝水喝水，上火不好，为了自家人上火更不好！你看，任打任骂的跑不了是吧。”


有人这样从中调解，大哥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黎嘉骏，伸手接过了茶，却没喝，只是坐到了桌子边，冷声道：“给我准备个房，休息一晚，明日一道回上海。”他把杯子啪的放在桌上：“不许再出岔子，老二你出去买吃的，闯祸精一步都别想出去！”


“得令！”二哥套上外套，他没有穿军装，身上是不知道哪里打捞来的不合身的旧西服，此时就像梅干菜一样。


“闯祸精”还想将功赎罪：“大哥，北平我比你俩都熟啊，买吃的什么我来就可以了！”


大哥冷眼一扫：“以为没回上海就不用听话了？”


黎嘉骏双手抱头蹲在床上：“二哥，出了巷子右拐沿着城墙走大概五分钟有个小道儿，进去不少卖小吃的，这阵子大概就剩下一两家了，但是他们卖的都实诚，可能现在会贵不过都是好人啊不容易的……”


“知道了知道了。”二哥走了出去。


黎嘉骏摸摸索索的下床：“那……我去理个床？”


“不用了，烧点热水吧。”大哥咳了两声，“老二的房间不就现成的，你们不是喜欢相互抱着臭脚睡么，我睡他的屋。”


“……”黎嘉骏默默的出去烧热水。


这一趟出来，大哥真是立了大功，虽说略有曲折，但他一个人出来，回去时带了俩，让全家都笑得停不下来。


相反，两个小的却都很沉默。


刚回到上海，进入车水马龙的都市，看着周围喜笑颜开匆忙奔走的人，黎嘉骏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把炮火声当闹铃，吃硝烟喝血水，灰头土脸的看不出人样，大棉裤穿得屁股像个孕妇，而转头她就穿着小旗袍，没有长裤，踏着小皮鞋，吃着冰激凌，拿着小皮包……去买项链。


谁能相信这是同一个国家发生的事情？！


而在一个月前还可以确定是同时发生！


“又叹气！好好的叹什么气！”章姨太昂首挺胸的坐在一边，“回了家就没见你有过好脸，谁对不起你了。”


黎嘉骏闻言，真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章姨太：“娘，不是我说，您真的有点抽太多了，您现在已经没人样了，我要是再出去，等下回回来您是不是鬼样了？”


“什么人样鬼样的，你还是不是我亲生的？”


“是不是亲生的这得问您啊，您说是就是说不是我也没话讲诶。”


章姨太瞪了她一眼，反驳：“最近我在用益雅堂的回春香，听说可好了，我用着也是，上妆可舒服，一点都不掉，薄薄一层就成，你别想诓我，我出门能没人样么？”


黎嘉骏无奈了：“您以为您以为的就是您以为的了吗？娘，我还是喜欢看您珠圆玉润的样子，瞧瞧您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倒是大了，但眼袋遮不住您知道么？”


章姨太摸摸脸，沉默下来，看着窗外。


看她那样，黎嘉骏又有点后悔，握住她的手：“娘，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您变化太大了，上海这地儿，气质有些……额……醉人……适应不好很正常的，但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你除了抽得的时候舒服了，平时还有舒服的时候吗？”


“行行行，多大个人还来训你妈，有本事你也快些找个男人生个跟你一样糟心的娃，我看你抽不抽！”


“……敢情……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下车！你要是真孝顺我，今儿个可不准嫌这个沉那个嗑手！敢多说一个不字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黎嘉骏哭笑不得的下了车，抬头一看，跌了一下。


“老凤翔银楼”！


有种很微妙的感觉怎么破！老凤祥诶！虽然没怎么样但是还是想感叹一下老凤祥诶！


这是个临街的店面，打头就是一个两层高的圆顶门，门顶上是一圈拼音结合英语的老凤祥英文名，下面是一个半圆形的浮雕名牌，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差不多等高的临街窗户，两边都竖着铜质牌匾，很是高端。


虽然早就看习惯了现在的建筑风格，可是见识过百年后的老凤祥那没啥说头的店面，眼前的老凤祥这装潢和气势瞬间就拔群了！


她要是还能回去，绝对要扇死那个店铺设计，硬是把老凤祥设计成老土鳖也是太有功力了！


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多时髦女郎也都结伴往里走，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西方美女，不过大多身边都伴着一个大背头穿西装的绅士，黎嘉骏和章姨太刚走进去就被一个穿着蓝褂子和瓜壳帽的伙计迎着了，他一口地道的上海腔：“二位来看首饰啊，订做还是看现呐？”


“有什么新货都拿出来看看。”章姨太熟门熟路的。


“哎哟，您来得巧啊，正好有一批新货上来，什么都有，二位，里头请？”一句话的功夫，伙计已经一口东北腔，显然是听出了章姨太的口音，转换那叫一个从容。


黎嘉骏和章姨太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这伙计的素质是平均的还是他尤其突出，如果是平均水平……感觉好可怕。


母女俩被引到一个小隔间里，伙计拿来了几个盘子，上面一排排的饰品琳琅满目，即使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场面，黎嘉骏还是觉得瞎了狗眼，她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章姨太在那儿两眼冒光的挑挑拣拣的时候，她先抓出了两根款式比较简单大方的细银手链，又挑了个尾戒，项链坠子实在挑不出，只能继续看发夹。


“我说姑娘，你挑出这几个，是意思你剩下的都要？”章姨太两根手指捻起黎嘉骏挑的那些，一脸嫌弃。


“哈？我就要这些了啊。”


“什么？这么素！这都是我们这群老太婆戴戴的，不行不行，重新挑！”


“……”黎嘉骏叹气，干脆站起来，“这些给我留着吧，您看哪个好看就买好了，我出去透透气……呼！看着那么多，眼晕。”说着端起水壶给章姨太满了茶，走了出去。


外头站在前柜上挑选的都是一些衣着寻常的人，大多是小情侣，女孩子笑容羞涩幸福，以至于男孩子强忍肉痛展笑颜的扭曲脸都可爱了不少。


她走到门外站了一会儿，旁边的皮货店突然走出一群人，其中的一个女人笑声极为肆意，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人耳朵一麻的尖利。


黎嘉骏几乎是任性的确定那是个日本女人，她转头瞥了一眼，随即菊花一紧，那女人身后跟着三个男的，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


山野！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上海？他就不怕被打死？！


就这么一会儿，只见他略低头不知道和那女人说了什么，那女人压低了声音，夹紧了尾吧。


果然在哪都扮演中国通，他们也知道在中国人的地盘要低调。


黎嘉骏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她想起山野对自己的形容，不由得暗恨自己为什么出来没戴顶帽子，她下了战场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又捡回那个洋气的小短翘……遮不住耳朵尖。


那边那群人自然是义无反顾的往另一头走的，黎嘉骏默默地缩在门框后头按兵不动，心里正悄悄给自己鼓掌，却听到章姨太一声河东狮吼：“黎嘉骏！臭丫头又溜哪去了？进来看看这串……哎哟真漂亮！”


作孽啊！探出头的黎嘉骏和猛地转身的山野刚好对上眼，她还没酝酿好对策，章姨太就跑出来左右一看，一转身正好挡住她和山野对接的视线。


“这位太太，您好……”山野竟然真的要走过来！章姨太听到声音正要转身看，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黎嘉骏做了个决定，她一把抓住章姨太，五根手指呈波浪状捏着她的手，一面瞪着山野，一面咬牙切齿：“娘！别理他！就是他，害了我！”


章姨太大概茫然了一下，但随后回过神来，问黎嘉骏：“这是谁啊，怎么回事？”


黎嘉骏不敢大声说，只能用沉声道：“就这个日本特务，把我扣在火车站，还逼得我跟二哥逃亡的！”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嘉文在日本的同学？”


“是呢！”


“哼！”章姨太冷哼一声，黎嘉骏本以为她会拉着她以高傲的姿态转身离开，却不想下一秒身边突然空了，只见章姨太拉了拉披肩踏着高跟鞋噔噔蹬的走到山野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手给了山野一个巴掌！


“啪！”


那声音清脆的，周围的车流人流都静止了！


黎嘉骏保持着暴走的表情张嘴在后面看着，反应不能，全场唯一控场的竟然是章姨太，她抚了抚手掌对着山野尖声骂道：“日本狗了不起啊！？会杀人了不起啊！？你该庆幸今儿个杵这儿的是我们娘俩！要是赶上孩子她爹，有你好看！怎么着？有种你当众回老娘一巴掌，没种你暗地里杀我全家！没人教的东西……”


眼见亲妈要爆SEED，黎嘉骏终于怂怂的上前拉住她娘的胳膊，又是冷汗又是佩服：“娘，走吧，不跟他一般见识，跟他多说个字都嫌臭嘴。”


山野摸着脸转过头一脸复杂，章姨太被黎嘉骏拉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是不解气一脚跟踩在山本脚上，这回攻击力终于破防了，山野嗷的一声抱脚跳了起来，周围人一阵哄笑，那个日本女人一脸难看，而另外两个人似乎是山野的手下，一脸愤怒却不敢动作。


章姨太噔噔蹬走了几步，竟然又回头，刚张口眼泪却下来了，她大哭着吼道：“杀千刀的乌龟王八蛋，当着老娘的面拿枪指着我亲闺女，我杀你全家了怎么的，这种没天良的事儿他妈的畜生才干得出！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没有好下场！生闺女做鸡，生儿子做鸭！我咒你断子绝孙！”


姨太终归还是把SEED给爆了……


差点把黎嘉骏都给爆哭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沈阳火车站台上的事给章姨太的阴影那么大，大到她装了那么多年的名媛贵妇样全破功了，看那架势若是有把枪，她绝对就冲上去干了。


黎嘉骏承认，私心里她一来没法真心把她当亲妈，二来是确实有点瞧不上她的。


她可能笨拙，短视，没什么用，就像个彻底的花瓶，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女儿的心，无可指摘。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上了路边等着的轿车，黎嘉骏通红着眼眶拿手绢给她擦眼泪：“娘您别哭了，不值得。”


“我会不知道么，我也是气不过，虽说你没事儿，可如果有个万一呢，不能有万一啊，养了快二十年的闺女，砰一下没了，这什么滋味？我是想都不敢想啊！”


“我知道我知道。”黎嘉骏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抱住章姨太，发现她真是瘦成了一道闪电，自己已经够瘦了，此时一把章姨搂进怀里，立马显得自己胸怀很宽阔，“娘，您要真心疼我，求您少抽大烟吧，快点养回来，你是在跟我比瘦吗？”


章姨太抽抽噎噎的点头，眼泪鼻涕抹了她一胸。


笑着出去哭着回来的母女俩震惊了全家，当得知山野出现在上海时，二哥的表情尤其凝重，兄妹俩都清楚，山野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指控黎嘉骏杀人罪，而说实话，在目前的情况下，山野真想弄死黎嘉骏，完全不需要走暗路。


这种情况下，自然没办法隐瞒这一点，刚听完二哥的阐述，章姨太当场就昏过去了，一阵鸡飞狗跳后好不容易弄醒，却话也不愿意说，默默地在一边流眼泪，悔不当初的样子。


大家都苦笑，其实黎嘉骏看到山野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卧槽千万不能让他见到二哥！”完全就没考虑到自己，所以章姨太爆小宇宙的时候，她真心看得很爽。


“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个倭狗是来做什么，呆多久，对么？”黎老爹外出未归，这种时候，还是大夫人镇场子。


大哥道：“我可以托人去打听打听。”


“不行我直接去找他，是杀是剐一句话，我们行不更名的，还能白白的被吓死不成。”二哥站起来。


“你坐下！”大夫人一拍凳子，“三儿现在这样是为谁？”


二哥乖乖的坐下，一脸郁卒，黎嘉骏忍不住窃笑了一声，被他抓住头发一顿狂揉。


“我看还是让嘉武去打听打听，心里有个谱好。”大嫂开口了，“小叔说得对，没道理什么说法都没就吓死了。”


大夫人长长地叹口气，点点头，大哥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出去了。


全家沉默了一会儿，金禾走过来道：“各位别愁了，刚冰镇了桂花梅子汤，先来碗去去暑气吧。”


大家都望向大夫人，大夫人哼了一声：“怎么爹不在，长兄不在，喝口汤还要看主母脸色了？我虐待你们了么？”


众人连忙猴急的往酸梅汤扑去。


结果傍晚，大哥还没回来，法租界的巡捕却上门了，说有人告他们黎家有人当街行凶，指名道姓的，要带走黎嘉骏。

第080章

 <h3>牢狱之灾</h3>

这是一次扑朔迷离的逮捕，给了黎嘉骏一个全新的牢狱体验。


当街行凶的分明不是黎嘉骏，可“受害者”指名道姓找她，当她毫无反抗的被关进拘留室后，却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这分明就是整她。


巡捕都知道是有人在整她，并且大概是知道她也不好整，两面夹击之下，除了把黎嘉骏弄进去以外，其他都很客气，所以在二哥撒了一把钱后，她在拘留室里吃上了烤鸡、冰淇淋、芝士蛋糕和咖啡。


匆忙赶来的黎老爹看着这样的女儿简直无语了，他现在前后的情况都已经和大家所知的同步，于是所有人都搞不明白到底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个人都知道白天的事儿根本算不上所谓的行凶，而黎嘉骏和黎嘉文都一致认为山野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一种很幼稚肤浅的行径，因为如果没有进一步指控，三天后她就可以出去了，作为一个手里有条人命的战场女汉子，三天关押和保释记录根本无关痛痒。而如果真的要整她，处于山野那个位置上，黎嘉骏那捉急的脑子都能想出十好几种更狠的法子。


“比如当众向你提亲，成了的话虐你一辈子，不成的话也好让你被同胞嫌弃，哈哈哈！”二哥在门外嗑瓜子，毫不在乎旁边巡捕来来去去时嫌弃的眼神，他自从跟着黎嘉骏到了巡捕房，就一直在那儿蹭吃蹭喝，还很不要脸的吃了人家小巡捕的老婆做的爱心酥饼，喝光了人家珍藏的茶，到金禾送来吃的时候，他甚至无耻的拿金禾送来的冰镇水果换走了人家剩下的爱心酥饼。


黎嘉骏觉得此刻小巡捕比那个背地里关她的人还要恨她……


傍晚的时候，兄妹俩吃着丰盛的晚饭，听奔波了一下午的大哥汇报战果，他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什么时候和日本少将杠上了？”


黎嘉骏与二哥嘴里都塞着东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仓永麻衣，一个日本女医生，父亲是个日本少将，她好像刚刚来上海，很受这儿的日本人看重，你们说的那个山野应该是跟来保护的，否则也说不出别的来历。”大哥手里捧着一壶茶慢慢的喝着，“日本使馆亲自出面说你惊吓到了‘日本外交要员’，严重影响中日友好，法租界里中国人又做不了主，又不知道你哪颗葱，上来就抓了，来了才知道你是黎三，只能先抓了你应付日本那头，但奇怪的是，没下文了。”


“她一个女人为难咱妹作什？”


“这女人的老爹肯定在关外作孽！”


二哥和黎嘉骏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同，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比较有分量以至于两个哥哥都望着自己，黎嘉骏继续分析道：“最后一次见到山野他已经是宪兵队长，以他的中文和能力，在关外被选派来保护一个少将的女儿微服上海是最正常不过的，所以说这个妞儿她爹肯定是在关外镇压咱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二哥问。


“可以，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这么拽啊！”


“所以？”


“所以……所以她惹错人了啊！我可是笔杆子诶！居然，居然背着这么个黑历史还敢坑我，你说她是不是作死？不知道虹口爆炸案吗？！我随便写两篇投书，分分钟让她在上海混不下去好吗？！”


二哥哭笑不得：“你这是想把你的罪名坐实啊？”


“嘉骏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大哥突然道，“这个女人的背景，若不是搭了杜先生的线，还真不容易查到，日本人也是不希望上海有人知道她的身份的，我们不用公之于众，相比嘉骏在这儿呆几天，如果暴露了身份，他们更不好过。”他又道，“这事儿本就不大，不料爹打听的时候让杜先生知道了，他也过问了，杜先生若是过问，日本人也不敢动，按理你现在想走便走，出去甩那山野俩大耳瓜子都成，可若是这样，算是占了杜先生的人情，杜先生人情不好还，可能还要委屈你……”


“三天就三天。”黎嘉骏很上道儿，“又不是三年，对了，杜先生过问这事儿，日本人也知道了，他们还能硬着头皮把我关下去？”


“这么一想，说不定等会儿就会来修理你一顿出气然后放了你哦，妹子。”二哥笑嘻嘻的说。


大哥瞪了他一眼，道：“既然没事儿，你也该回去洗漱洗漱，这巡捕房里呆一下午，味道很好么？”


二哥闻言，低头嗅了嗅，绿了张脸：“那我先回去，弄完再来。”


“别回来了，我让人在外面守着，出不了事，再待一会儿，我也走了。”大哥问黎嘉骏，“你一个人，不会怕吧。”


“不怕不怕！”黎嘉骏连连摇头，“坐牢都陪，我都快醉了。”


二哥走后，没一会儿，办公室外传来一堆脚步声，大哥警惕的站起来，就见一群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一个女人！


黎嘉骏本来只是隐隐猜测，一看到她就明白了，顿时有些蛋疼，那女人看她的眼神结合白天发生的事，脑中瞬间补出了十万字的狗血言情小说有木有！


这不就是早上发出尖利笑声的妹子吗，看来她就是仓永麻衣了。


她似乎早知道拘留室外有人，此时看到大哥也不意外，她身后没有山野的身影，倒是山野的两个跟班还带着另外三个看起来有些彪的男人，再后面则是一群短衫大汉，从他们的反应看，是黎家的保镖，最后面就是插着手探头探脑的值夜巡捕了，显然对于当前情景，他们就只有围观的份了。


【你们出去！】仓永摆摆手，语境覆盖在场所有人。


她的跟班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但是看其他人都没有动，就有些犹豫。大哥是真不懂日语当然不会下令，黎嘉骏却一脸蠢样，做听不懂状。


“请你们，出去。”仓永眼里有些不耐烦，用生硬的中文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知道她的意思，黎嘉骏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抓着铁栏杆一顿摇晃，哗啦哗啦的声音中叫道：“可我出不去啊，妹子！”


“嘉骏，怎么样？”大哥问她。


“我害怕！”黎嘉骏回得理直气壮，“凭什么啊，那她要是掏出枪来把我崩了我都没地儿逃，不准走！要走她走！”


仓永气得脸都硬了：“我要杀，你，何必，卤此，麻烦！”


“谁知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的探监，要不是我哥哥在你带这么一群人来是想咋地？”黎嘉骏压根不想和她独处，“有种你脱光了证明你没武器，否则免谈！”


“八嘎呀路！”仓永身后一个汉子面色狰狞的大吼一声，黎嘉骏立马表情夸张的抱着铁栏杆抚胸大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嘤嘤嘤！”


“差不多行了。”大哥忽然摸了摸她握着栏杆的手，转头对仓永道，“恕在下失礼，您既然穿着晚礼服，那劳烦脱掉外套，有没有武器一看即可，舍妹还小，突遭牢狱之灾，请理解在下的担忧之心。”


“还有高跟鞋……”黎嘉骏在后面嘟囔，被大哥瞪了一眼，她不服，反驳道，“细高跟也是凶器好吧，你不是女人你不懂高跟鞋给我们的安全感！”


“那她的高跟是剑，你的皮靴就是盾，得空还能当板砖，更危险！”大哥竟然还有空花式反驳她！


仓永胸脯剧烈起伏，随后真的脱下了她的薄外套，露出里面闪亮的吊带晚礼服，看来果然是某个夜场直接出来的，她优雅的转了一圈，问：“可以，了么？”


大哥二话不说，小弟们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出去了，还掩上了班房的门。


黎嘉骏撇撇嘴，回头坐在床上，隔着栏杆看仓永：“什么事，说吧。”


“我，叫，仓永麻衣。”


“哦，我叫黎嘉骏。”


“你，与山野君，在，奉天，认识？”


黎嘉骏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后看着仓永，忽然觉得自己下午脑补的那十万字狗血言情还说不定是真的！可是主角不对啊！人家山野看上……哦不，看重的是与二哥的同窗之谊啊！


她一时之间没法完全从黑帮片里脱离到言情剧，只能平缓的嗯了一声。


“是你，打伤了他，还跑了。”


“嗯……”


“可后来，你逃出关，他还，放过了你。”


“嗯……”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嘿。


“昨天，你居然还，这样对待他。”仓永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可耻吗？”


黎嘉骏表情空白的转过脸，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人家没想到一些很羞羞的剧情，又振作起来，正准备就国仇家恨与她理论一番，却听仓永悲伤激动的接着道：“你这样，伤害他，他还护着，你，你，不配，在，他心里！”


……十万字狗血剧已经行进五万了。


黎嘉骏只觉得头皮发麻。


紧接着整个后背都开始汗毛倒立……


她抬起手摸着下巴双眼放空的望向地板开始思索，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反应。


就仓永的叙述来看山野对她还真是真爱，但是事实是什么她心里清楚，可她不能说出来，这本来就是个黑锅，对山野来说害他挨骂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她这时候把二哥供出来就前功尽弃了，可这么一来，如果说山野害死她二哥，且不说二哥活得好好的，就是真在江桥死了，那要论罪人，山野也排不上号啊，这样理论下去，还有完没完了？


二哥真是哥蓝颜祸水……


“哈！”自动幻想山野看到活蹦乱跳的二哥时的表情，黎嘉骏一时没憋住，还是得意的笑了一下。


“你！”仓永出离愤怒了，“你还，有没有，羞耻心！”


“有。”黎嘉骏笑道，“所以我才笑……你谁啊，山野伤不伤干你什么事？”


仓永昂起头：“我是，他的，未婚妻。”


“哦。”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那趁他伤心快回去安慰他啊，搁这儿折腾我干嘛。”


“因为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仓永走上前，她抬着头，垂着眼蔑视的看着黎嘉骏，“你们中国，有言：成王，败寇。男人之间，这样；女人之间，也这样；国家之间，更这样。山野是个，温柔的，好人，他忠于，他的祖国，为，他的祖国，鞠躬尽瘁，我爱他，甚至可以，容忍他，有你这样的，过往。但是，他的未来，是我的，我是那个，和他一起，看着你，你们，痛苦、败亡的人。你……你笑吧，留着后半生，去哭吧。”


黎嘉骏听完，捂住了脸，半天没反应。


仓永等了一会儿，说道：“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我不讨厌你，我，可怜你。”


“噗！”诡异的喷笑声。


“……”


黎嘉骏还是忍不住继续笑，她特别庆幸自己是穿越的，要不然这时候自己也不会那么欢快。


这种带着啪啪啪打脸声的演讲让人怎么不笑？


仓永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之间竟然失语了。


黎嘉骏笑了几声，站起来——比穿着高跟的仓永还高小半个头，她垂眼看着仓永，笑眯眯的：“小姑娘啊，话呢，不能说得太满……我是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啦，不过，你们是可以张狂几年，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什么的，我们叫什么来着，哦，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但是，听我说但是，你们没赢，真的，在把你们自个儿全国女孩子折腾成女支女，全世界都说你们反人类，全人类都想踹你们两脚后，你们还是输了，真苦逼，看你现在嘚瑟这样我就想笑，我现在笑，以后跟你们打的时候再惨烈我也会哭着笑，胜利那天我就大笑，因为我们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而你们，忙来忙去，砰砰！一场空。”


她探出手，拍拍仓永的肩膀叹道：“让你家山野加油，有你这么自信的未婚妻也是不容易。”


仓永紧绷着脸，一把挥开她的手，黎嘉骏的手臂撞在了栏杆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而就在这时，被虚掩的门正好打开，山野竟然走了进来，正巧看到这一幕，而黎嘉骏从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她以一种手碎了的姿态痛叫一声，缩回手可怜兮兮的蹲在栏杆旁。


【麻衣！】山野皱眉走上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山野君！】仓永转身扑进山野的怀里，【这女人是个疯子！】


黎嘉骏看到他们身后大哥跟了进来，连忙哎哟哟叫，大哥立马快步走上来：“怎么回事！”


“这女人以为我抢她老公，我想安慰她来着，她竟然还打开我！”黎嘉骏哭诉。


仓永一急，汉语也不说了，对着山野一通解释：【山野君你不要相信她，这个女人太狡猾了，她故意激怒我，就想让你们看到这一幕！】


大哥把值夜的巡捕喊来，打开牢门，走进来拉着黎嘉骏看她的手臂，看了一眼就脸一黑，然后紧紧捂住伤口，冷声道：“这位小姐未免太过分，真以为这个地界上的中国人都是死的吗？”他看向山野，“这位先生想必知道现在你们日方是什么态度，放任她这般继续作为，你们很快就会被送回去！”


山野焦头烂额：“黎先生，今天的事情，我并不知情，如果知道，我一定会阻止，我本无意与你们结仇，我可以解释。”


【山野君！您怎么可以向他们示弱，你不知道这个女人跟我说了什么！如果我父亲在，一定会当场把她斩于脚下！任何污蔑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都不该被放过！今日我们示弱了，如果让父亲知道，他会非常生气的！】


【麻衣，这是上海，这不是满洲国！】山野沉声道，【你可以任性，但不是现在。】


后半句话别人听着可能不觉得什么，但黎嘉骏却火了。


为什么？因为日本后来确实占领了上海！


什么意思？意思这个女人以后就可以在上海浪了？做你的鬼梦去！


她急促的喘息了一下，冷笑道：“解释个屁，人家解释的很清楚，她就是怀疑你外头养人，呵呵，你也是拼，为了升官发财找了这么个老婆，原本还以为你是个男人，原来也就是个吃软饭的！人还不是你老婆呢就敢随便对怀疑对象动私刑，真不错，我忽然觉得不打死你也是好事，瞄准了你就死了，没瞄准你以后生不如死，哈哈哈！山野君，祝你幸福，小孩跟谁姓？”


黎嘉骏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有当反派的天赋，从恶人先告状到当面离间人家小情侣，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而且山野中文比仓永好，一听就懂，脸都硬了，仓永却缓了很久才听懂，看了看山野脸色，当场就要疯了，冲过来就要打黎嘉骏：【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


黎嘉骏果断躲在大哥身后，探头继续瞪山野，他死死搂住未婚妻，焦急道：【麻衣，你要是相信我，就不该被她影响。】


仓永一顿，转头又扑到山野怀里，哭了起来，一边道：【山野君，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看她们大街上敢那样对你，我太生气了！】


【我知道，麻衣，我们回去吧，明天我们就回奉天，回家去，好吗？】


【嗯！我不想看到这个女人，一眼都不想！】


【也不知道谁大半夜巴巴的跑来看我，笑着进来哭着出去，八嘎！】黎嘉骏终于秀日语了，很哈皮的摆上最后一根稻草，【你中文那么差还出来丢人现眼你爸爸知道吗？哈，听得我都快断气了，憋笑多辛苦你知道么？】


仓永瞪大眼睛一脸要疯了的表情：【你，你会说日文！】


【比你的中文好，是吧？】黎嘉骏道，“听你们说中文我其实挺高兴的，因为一听就知道，你们这个民族在这儿，永远都是客人，听说你们在满蒙普及日文教学，怎么你们反而会说中文了呢？是不是觉得周围都是中国人，不会中文很不方便？来吧都来吧，来了也是被汉化的命，让你们嘚瑟。”


这下连山野都要怒了，他沉沉的望向黎嘉骏，背景音是仓永快厥过去的疯狂喘息声：【黎小姐未免太过分。】


“有种你带着她到大街上喊一句我是日本人。”黎嘉骏冷笑，“跟你家娘们强调一下，真以为这个地界的中国人都是死的？要不我请你们再住一个月？你们敢么？山野，我们有国仇，还有家恨，逼急了我，大家都别想好过。”


山野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黎小姐，我以为你是理智的人，难道你心底里认为，我存着害你之心吗，那为何火车上我要放过你，你不可能仗着黎兄的情分一次又一次激怒我，你是你，你不是黎嘉文。”


黎嘉骏也站起来，手搭着栏杆，露出完好的手臂，也缓缓道：“任何一个以军、政身份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日本人，无论他对我有什么恩惠，我都不会感激，因为你救了我一个人，可能转身害死好几个我的同胞，看在我二哥的份上，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任何死在你手下的人，都不会白死，懂吗？”


【山野君，不要听她的，她就是害怕我们！】仓永反而安慰起山野来。


山野看了黎嘉骏一会儿，搂着仓永，轻声道：【走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尽力了，就有意义。】


“哼！”黎嘉骏一口喝光凉掉的茶水，“想得美！”

第081章

 <h3>俊哥抓周</h3>

山野事件让黎家人都有了危机感。


比如黎三居然敢在外头编排她亲哥已死。


比如黎三回来没两天就能进班房。


比如黎三一得知有靠山就敢跳起来呛人家日本特务和少将女儿。


比如黎三拍的照片被多张报纸刊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照片分明显示，她是跟在冲锋的战士后头！还拍人家日本士兵尸体上的铁项圈！


黎老爹怒了，拍案怒吼：“老子到底有没有闺女？！”


黎嘉骏瑟瑟发抖的站在亲人的包围圈中，孤立无援，孤苦无依……这事儿压根没人帮她。


“这样心性的闺女，谁敢要！要不是你丁先生长了个心眼让你换了名字投书，全上海都知道黎三可与孔二比凶了！”


“噗哈哈哈！”二哥第一个绷不住在后头拍腿笑起来。


他一开头，大家都憋不住偷笑，这时候孔二小姐已经声名鹊起，南京飙车，女扮男装，有钱有脾气，有权有个性，让人闻孔色变。


虽说把孔二小姐宠成这样的人比黎家的高了不知道多少档次，可是在他们看来黎三和孔二的本质几乎是差不多的。


反正都是不安分的闺女，不作死就要死的那种。


黎嘉骏也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暴躁了，现在还好，以后再狂躁下去，绝对看不到新中国成立，她便低了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东北大学的休学证明既然到了，报社也暂时用不着你，我干脆托你廉先生给你找了些去处，上海这地儿太浮，放着你在这儿不知道要出多少事儿，我们看了一下，太远的就算了，还剩下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旁听生，还有杭州弘道女学的外文助教，你选吧。”


“哈？”这转折有点快，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老爹却以为她不乐意，便道：“你大哥也说了，回来一切都听家里安排，家里还没给你安排呢，你就给老子闯出祸来……”


“不是我的错啊。”黎嘉骏委屈喊冤，可老爹后头，章姨太虽然一脸愧疚，却不敢说话。


“闭嘴！这祸你闯不闯都是这样的安排，给你选已经不错了，爹觉得去南京好，你不是想上大学嘛，金陵女子有名，可以一去。”


黎嘉骏抿着嘴不说话，其实她心里很激动，因为选择中有一个她太想去的地方，虽然和几十年后的必然不同，可从到这个时代至今已经历经三年，她终于是从中国的最北边到了南方的老家，即使一个亲人都不在那，还是会让她莫名高兴。


“我去杭州。”她道，“那个什么女学，我要当老师。”


“不是老师，是助教。要是老师我就坚决反对。”二哥举手，“黎三爷去教书育人，太害人了。”


黎嘉骏瞪了他一眼，一脸不屈。


大哥倒是赞同的样子：“弘道女校也好，是个不错的教会学校，去那儿能定心。况且，也不用去很久，还要回来嫁人呢。”


黎嘉骏菊花一紧，她总觉得周围的人听到大哥最后一句话的表情都特别狰狞和……幸灾乐祸。


“要不，我陪着老三一起吧。”二哥迟疑道，“就这么放出去，她把杭州炸了怎么办。”


“喂！太过分了！”黎嘉骏出离愤怒了。


“狗东西！”黎老爹也出离愤怒了，“才来又要跑，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溜出去玩？家重要还是玩重要？”


“……玩儿重要。”


“你妹重要还是玩儿重要？！”


“……都重要。”


“嘿！咱还比不上这蠢丫头是吧！”说完老爹忽然愣了一下。


黎嘉骏也愣了。


大哥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爹，这话你原模原样跟我说过。”


“我知道！”老爹怒吼，拐杖duangduangduang锤着地板，“总之你们两个狗东西以后都是孝敬你们妹妹的！”


“爹我来孝敬您！”黎嘉骏立马狗腿。


“呸！没你俩兄弟帮衬着你爹能被你孝敬疯咯！”黎老爹狠狠的走了，留下一屋子无奈的人。


“让你折腾，上战场，下油锅……”二哥笑嘻嘻的放马后炮，“你知道教会学校什么样吗，这等于是把你送尼姑庵里，晨起祷告，饭前还要谢上帝……”


黎嘉骏——暴走漫画脸：“你骗我！”


“问你嫂子啊，她知道。”


黎嘉骏瞪大眼看过去，大嫂笑着瞥了二哥一眼，点点头：“是上过教会的学校，晨起祷告，饭前谢上帝……不过是纯西方的教育，私以为非常有趣和丰富，其内涵很值得体会一下。”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嘉骏，那儿对教学要求甚严，我从私塾转进去时几乎毫无新文学基础，但是三年后我便能去东北大学搏一搏了。虽然没考上，但并不是学校的错。”


“……嫂子。”黎嘉骏有些忐忑，“您觉得，我去教外文……等等，我能想去就去吗，教什么文？”


“是那边现在缺会说中文的外文助教，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以你大学生的身份是定能胜任的，放心，廉先生也认为那儿很适合你，反正她看了你拍的照片后，是不敢把你往前头送了。”


“那我的记者证……”


“你留着呗，本来就是报社挂名的，又不是绑在他们那了。”


“哦。”黎嘉骏很利落，嘿嘿嘿的就应了。


虽然这是类似于发配，但是她还是挺乐呵的，大公报给每个前线记者都放了超长的假，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就能回去，她正担心自己一直蹲在上海会发霉，此时家人“体贴”的给她找了个闭关之处，倒正好对了她的胃口。


在她出发之前，她去拜访了廉玉。


这个女人宝刀未老，年过三十怒怀一胎，现在肚子已经初见规模，接待黎嘉骏的时候，表情恬淡，笑容难得温和：“这时候才来？”


“你别说我现在才来，我可是历尽千辛万苦！”


“让你折腾，你这个冤家！”廉玉假假的嗔怪了一下，激起黎嘉骏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道，“见初也在哦。”


黎嘉骏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廉玉：“怎么了廉姨，想双喜临门？”


“媒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我可不会做！”廉玉一边拉着她进屋一边道，她的家位于在富人区，宅邸恢弘，装潢极为奢华，完全就是西式的风格，柔软的长毛地毯，红木为底的真皮沙发，还有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精美的墙纸被暖黄色的水晶灯映衬得极为显眼，上面的藤蔓纹饰就好像在追随者阳光一样的灯光似的。


其实黎嘉骏在沈阳的大宅不亚于此，可作为一个近期一直活得比较糙的年轻姑娘，对于廉玉这种成熟的女性人生赢家总是有种隐秘的羡慕，但她也没隐藏自己的羡慕，直接就开始掉下限：“廉姨啊，你们家还缺下人不？你家孩子还缺保姆不？或者你还缺暖床的不？！”


廉玉嗤的笑出来：“羡慕啦？其实你招招手马上可以啊。”说着带着她走过过道，进了会客厅，里面零零落落几个人正或坐或站的都在聊天，其实也就是踩着廉玉丈夫在家的时间来拜访一下，其中有个人坐在沙发上都高出一截来特别显眼，就是余见初。


黎嘉骏看见他就特别高兴，刚才被廉玉噌出来的不自在全没了，一蹦一跳的跑过去拍他肩膀：“余大哥！”


余见初肩膀一紧，随后就放松了，回头看到她，立刻站起来：“黎……嘉骏，你回来了？”


“廉姨没跟您说？”黎嘉骏瞄向廉玉，廉玉打着哈哈：“惊喜，惊喜啊，哎我去招待别人去了，你们聊。”


刚才谁说不当媒婆的！黎嘉骏愤愤的想，她正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余见初就招呼侍者给她带了一瓶冰镇果汁，似乎是西瓜汁，还带点橙子味，挺不错的。


“我看了你的几个稿子，没想到你是去如此危险的地方。”余见初道，“本来是想着下次再见到定要劝你少去，现在一看，倒没了那想法，如今你这精气神儿，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其实长得特别丑或者特别美也是这效果吧。”


余见初无奈：“成日就听你打趣自己，怎么就不信他人所言为真？”


“我信啊，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这次报纸上就见照片，不曾看到你投书，可是不让刊载？”


“不不不，写得另有其人，我只需要负责照相，其实要我说，我这一大圈，真是写都写不完。”


余见初冷峻的脸上非常细微的笑了笑：“可否与我说说？”


“没问题呐，我最开初没想到要坐那么久的火车，老天爷喂，下了车腰都直不起来了……”


黎嘉骏等到廉玉赶人了，还意犹未尽，她倒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般话唠的潜质，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其中余见初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光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给她递各种不同口味的果汁，奈何黎嘉骏说得正嗨，喝得时候都是海灌，等现在回味起来才发现廉玉精心准备的果汁都有多实在。


她更不好意思的是，自己压根没给余见初喊停的时间。


“您下午有别的事儿吗，真是的，我话太多了，一说就停不下来，耽误到您就不好了。”黎嘉骏懊恼道。


“下回改成你，不要说您，我就不生气了。”余见初一点没生气的样，但是说话时表情淡淡地，很有种冷幽默的感觉。


“哎呀这不是生分，我就习惯了这么说，下次我一定记得。”


余见初就又幅度极小的笑了笑，显得心情比较好：“时间差不多了，替我向黎兄问好，已收到他的请帖，六月二十九日必然到场观礼。”


“好的。”黎嘉骏笑眯了眼，再过几天就是黎家长孙俊哥儿的抓周礼，黎家早就派了好多请帖邀了不少亲朋好友前来观礼，这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我侄子抓周礼后，我就要去杭州弘道女学做助教了，你到时候记得来找我玩儿啊！”


余见初愣了一下：“上海不好么，为何又要出去？”


黎嘉骏苦笑：“爹说上海太浮了，要我定定心，那是个教会学校，我也挺好奇的，就去见识见识，那儿有西湖诶，可……一定可美了！趁我在那当地主，你一定记得来！”


余见初有些沉默，过了会儿点点头：“一定来。”


转眼，六月二十九日，黎家长孙抓周。


宾客并不多，大都是一些脾气比较契合的好友，档次比较高的都意思意思邀请了一下，但那些大多都派人送了贵重的礼品来，人都没到，礼到人未到对于想要一个平安温馨的抓周礼的大哥夫妇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


在一片其乐融融中，大家屏息看着俊哥儿在大圆桌上爬动，只见他路过了文房四宝，路过了枪支弹药，路过了美女海报，路过了金条，路过了印章，蹬着小胳膊小腿爬来爬不愣是什么都不抓，正当旁边的大人们忍不住想出声暗示一下什么的时候，只见他爬到边缘，忽然一屁股坐在一块方正标准的板砖上，随后小肉手就两边扶着板砖，小腿小屁股一颠一颠，似乎是不打算动了……


全场死寂。


本想借着俊哥儿抓周抓的东西给孙子正式起个大名的黎老爹更是哗的一下吹起了胡子，随后瞪起一双眼睛怒视全场：“谁！放得板砖！”


“骏儿！快跑！”随之响起的，是二哥震天响的大叫。


就在他的叫声响起的时候，大哥一身杀气的挤过人群向她走来！


“靠啊！”谁想到乖侄儿真的会选板砖啊！二哥这么一喊她连无辜都没法装了！黎嘉骏悲愤的瞪了窃笑的二哥一眼，夺门而出。


身后笑声轰然响起，老爹的拐杖笃笃笃的震天响，大哥难得破功大喊着三儿你哪儿跑！二哥猖狂的笑声尤其刺耳，隐约还能听到俊哥儿柔嫩的咿呀声。


外面热浪渐起，烈阳灼目，黎嘉骏跑着跑着，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被光刺出了眼泪，哗啦啦的流。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九日。


还有整四年。


快了。

第082章

 <h3>黄郛之死</h3>

黎嘉骏记得在她的另一个人生，曾经有一个来自别的城市的好友在杭州街头独自闲逛了一天后跟她感慨的一幕。


她说城市和美景都已经在意料之中，可是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一个民国风格的小巷子旁看到的两个老太太。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还有一个推着轮椅，她们都已经头发花白，穿着古色古香的绸衫和裙子，轮椅上的老太太望着巷子里微笑，推着轮椅的老太太静静的站在一边。


“感觉整个人都被带进她们的时空里了，那种气质真的从没在任何其他人身上看到过，看过她们我才知道电视里那些演大家闺秀的演员有多假，有些东西真的是模仿不来的。”


路痴的她笨拙的形容了一下那个地方，带着一种感怀和莫名的遗憾，听得黎嘉骏都有点后悔没和她一起去那儿看看，而现在，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好友会看到那样特别气质的老太太。


因为她邂逅那两位老太太的地方，就是弘道女校的附近。


就在百年后，她还见过这个女校的遗址纪念碑。


命运打了个滚，她又转到了原地。


一转眼，三年多过去了。


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学校里的气氛极其热闹，每个教学楼都被放了一株圣诞树，每个女学生都能在旁边的盒子里挑选自己喜欢的挂件挂上去，或者可以用钢笔在卡纸上匿名写了心愿，用丝带绑好了挂着，没两天圣诞树上已经满满当当。


大概上面是写了许多羞羞的东西的，女孩子们有时候路过翻看时总会笑得很隐晦，先生们白天总要端着不侵犯隐私的姿态不闻不问，不要脸的黎嘉骏晚上巡夜的时候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看了一张，立马就看到了一封表白信。


……这姑娘看上了驻扎在笕桥机场的空军小伙子了。


黎嘉骏挑挑眉，抽了抽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了刚来杭州时，每日除了上课，便最喜欢在这个古老却充满回忆的城市四面闲逛，等到后来家里给她送了一辆自行车后，更是像脱了缰似的无边无际乱跑，终于有一天打开了笕桥机场副本。


即使在几十年后，有车有地铁，笕桥还是一个很郊区的地方，更别提现在，乡间的土路和古老的自行车，颠一路如果不休息，到了目的地人都已经成了泥塑，动不了，还一身的土。


她在那儿见到了不得志的高志航。


曾经的东北空军教官到了这儿沦落成了坐冷板凳的见习员，这里的飞机相比东北的几乎都差一个时代，可是这儿的军人却不允许他摸哪怕一下……只因为他是东北军，丧家之犬东北军。


而在看到黎嘉骏并想起她是谁时，老乡见老乡的泪汪汪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对黎嘉骏来说，她能够回忆起的与高志航相关的事，就只有当年在关外两个飞行学员称她调息他妻子的事了。但当她把这作为一种调节气氛的手段问候出来时，反而把不得志的高志航搞得心情更加抑郁。


原来为了出关参加中央空军，他离开了他的妻子，空军军官是不能有外籍妻子的，更遑论他的妻子还是白俄贵族。


那时候设身处地的想想，黎嘉骏几乎都要泪了，抛弃一切只身跨越半个中国，只为了洗刷身上的耻辱和一展胸中的抱负，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耻辱却让他失去了所有实现梦想的机会，坐在一边看那些人起飞和降落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对此，黎嘉骏当然是无能为力的。因为军政的敏感性，她甚至不敢拿出记者证和相机，只敢像一个好奇的老百姓一样探头看看，等去得多了和高志航混熟了，才得以偶尔多呆一会儿刷刷脸熟。


也从而见证了金子在泥潭里发光的过程。


航委会主任黄光锐受命前来视察空军，每个人都试飞过了，唯独遭受排挤的高志航在一边身影冷清眼神灼热，当黄主任问起他为什么不飞时，其他人居然还说他是见习员不会飞，可黄主任还是让他上了。


一鸣惊人。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虽然因为长久不开的关系最后降落出了点小岔子，可是感谢老天让校长派来了一个真正懂飞行的人来视察，黄主任当时全然不顾周围的议论纷纷，立刻点出高志航实力完爆全场的事实，并且当机立断将他升为中尉分队长，随后两年里连番提拔，成了校尉，终于在校长五十大寿时得到了去进行飞行表演的机会。


去南京的高志航所做的一切简直是一个传奇故事。


三六年的十月三十一日校长大寿，万国来朝，各国列强都得知校长要买飞机，纷纷把自家得意的飞机娘带过来各种上天入地的秀。


想象一下吧，漫天的飞机像围绕着垃圾桶的苍蝇那样嗡嗡嗡的，可就是没有一架中国的，这种滋味……反正校长这个寿过得不开心。


这个时候，已经成为高校尉的高男神上了。


他开着一架飞机单枪匹马斜刺里冲出去，在万国牌飞机群中，他旋转，跳跃，闭着眼，喧嚣看不见，他尽情的飞！绚丽的技术秀了外国飞行员一脸，迎来底下中国人一片轰然叫好。


虽然校长有夸大的嫌疑，但凭黎嘉骏的经验，高志航的技术必然是世界水平的。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能够抹黑起飞、贴地飞行了，这在未来，也还属于特级飞行员范畴，一般战斗机不让干，更何况，还是这种古董性能的飞机。


那一天，校长将自己的“天窗”号奖励给了高志航。


那是校长座机，中国的空军一号，其意义请自行想象。


随后，他就被派往国外购置军机了，属于高志航的绚丽人生就这么突然开始了，可黎嘉骏一点也不为他高兴。


她不曾知道高志航，也不知道抗战时中国空军的故事，但是她知道在抗战的时候，中国几乎完全丧失制空权，四面八方都是日本空军猖狂的地毯式轰炸，完全没听说中国空军的事迹。


如果制空权全在日军手里，那么中国空军，又到哪儿去了？


她不敢想，也知道不需要想。


就请大家一起尽情燃烧吧。


夜越发冷了。


收起手电筒，黎嘉骏回到教职工宿舍，抹了把脸，就上床睡了。


早上醒来，她翻了一页日历，看着上面的日子，心情一阵抑郁。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六日。


再过六天，这世道就要炸了。


三六年的双十二是她少数记得确切日子的时间，这一天在选择题和简答题中实在出现了太多次，后来又与某些购物节牵扯不清，她有钱了就逛淘宝撒钱买买买，没钱了就刷围脖看人家转西安事变。


以前她曾经去过西安，被导游明确指点过校长在华清池的“那一夜”躲的哪个山洞，穿得什么样的睡衣，冻得瑟瑟发抖等等。而那时他身边所有安保力量几乎全部死光，可想而知其情景之险恶，多一颗流弹中国历史就改道了，所以虽然跃跃欲试，可是这种高端的战斗真心不是想看就能看的，除非她想因为第一个找到躲在山洞里的校长而出名，否则这种热闹还是少凑的好。而且一想到张少帅因此退出了历史舞台不再坑爹，国共合作全国人民一致对外，这总的来说还真是件好事儿！


自我调节完毕，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儿洗漱完毕走出门去，虽然这是周末，但是因为今天要做礼拜，食堂还是早早的做起了早饭，热气在外面呼啦啦的转上天，好多人嘻嘻哈哈的冲进去，住校的学生并不多，位置相当宽敞，食物也很充裕，除了浓稠的小米粥，油条豆浆以外，还有精致的定胜糕、黑米糕和葱包烩鸡蛋饼等，配菜有咸菜酱瓜还有炒得香香脆脆的花生，每次都吃得黎嘉骏停不下来。


学校要求所有留校师生周末必须参加礼拜，不参加的也暂时不要出门，虽然黎嘉骏宁愿躲在屋里看书，但想到礼拜完教堂会发的美美的零食面包，她便还是屁颠屁颠的去了，等祷告完，无所事事的一天就开始了。


弘道的课余生活简直丰富到让黎嘉骏觉得自己没童年。女生们进来学习的这几年，不仅要学语数英化物地理等正统科目，还必须学会烹饪、裁缝、礼仪和钢琴等，闲暇时还会打篮球和骑行，先生们可以随自己的空闲时间和爱好开设自己乐意教的东西，黎嘉骏到那儿住习惯以后，校长周觉昧还问过她有什么特长愿意教，黎嘉骏列举了摄影，结果相机实在太高端；列举了日语，在场的老师表情恨不得捂鼻子；列举了德语，转头就心虚的表示自己也是半桶水；最后，她列举了二十九军的大刀……就没有然后了。


明明她会的挺多啊！黎嘉骏回去默默挠墙。


随后她就开始混在学生中四面蹭课了。


按照校门口板报上的安排，周末有时间的人可以在下午一起去大食堂做松饼吃，那是烹饪课的福利。


礼拜做完再歇一会儿差不多就中午了，大家大多都吃了教堂发得小饼干和胡萝卜面包，并不怎么饿，于是在各自宿舍里磨叽了一会，纷纷涌到大食堂去。


食堂里有一排排四方桌子，实木的，配合着精致的装饰，比起外面一下酒楼大厅也丝毫不差，里面全是女性，穿着大衣戴着呢帽的女学生尤其亮眼，这些经历过礼仪学习的姑娘们小小年纪已经初现芳华，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极有味道，即使是开怀大笑和调皮捣蛋都赏心悦目，相比之下虽然穿着的时髦程度一点不差，可黎嘉骏站在她们中总是多了那么一股子悍气。这也是众多年长的女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评价。


于是会耍大刀的黎三爷就成了这个学校里最有男儿气概的女性，更何况她平日还自动担负起各种尾行拍照的工作，时常一身卡其布裤装戴着顶鸭舌帽站高蹲低地记录大家的学生生活，就连没上过她的课的女学生都知道她，平日里有什么集体活动都要喊她一道，到后来弘道女篮外出打比赛也要她随队，只因她带的拉拉队特别容易被她鼓动得豁出去喊，搞得这几年黎嘉骏的生活极为丰富多彩。


“黎先生黎先生，这边这边！”一个庞大的女孩圈子朝她拼命招手，神似看到偶像。


黎嘉骏假装没听到嘈杂中另外一群女孩子的召唤声，一脸傻白甜的挤过去，人太受欢迎就是这点不好，逼死选择障碍。


“黎先生您千万要到我家去一趟，我想做您这样的大衣我娘总不让，我得让她看看您穿着是多好看才行，否则她总以为我瞎折腾。”


“我跟我娘说了，她请了裁缝来跟我琢磨了半天，我也总说不清楚，先生您什么时候要洗衣服了给我吧，我回去给他们看看，顺便帮你洗干净送回来好不啦？”


“哎哟你们怎么这么笨呐，这不是一件大衣的事！”有个女孩子打断一圈小伙伴的叽叽喳喳，“这毛衣，这大毛领，这格子呢裤还有这大头皮鞋，都得搭配好吧，要做得做一套的，而且你们这么堂而皇之的要了先生衣服去模仿，羞不羞呀！”


黎嘉骏全身就被那女孩子一边点一边遭审视，她嘿嘿嘿笑着还挺起了胸，其实现在这样的穿着打扮到了现代也挺夸张，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谁也把不好穿衣的风格，洋人聚会穿的裙子还可以用裙撑，中国人长褂里面还会穿西装裤，只要好看和舒服一切皆有可能。


更何况能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女孩子十之八九都是千金，根本不差钱，随便怎么任性都行。


大家相互取笑着，差点都忘了来这儿是有活儿干的，很快食堂的大婶就把一盆盆面粉和材料搬上来，姑娘们跟过年包饺子似的围成一团，开始熟练的和面准备做饼干。


到了现代烤面包饼干对于土鳖黎嘉骏来说还是有闲有钱的贵妇活，可现在居然当成一次类似于拌拌面和包饺子的事情来做，无论做多少次她都觉得很新鲜。


做饼干的时候大家反而安静了，每个人都带上了自制的口罩，大家埋头苦干，时不时手里兜点面粉相互撒点儿，窃笑声此起彼伏。


清冷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四散的面粉像浓密的灰尘一样在阳光中呼啦啦的盘旋，偏偏还带着一股暖暖的温香，等到烤饼干陆续出炉，整个食堂散漫的甜香和温热更是让人幸福感爆棚，大家拿纸包把小饼干十个十个装了，除了自己留一份以外，其他都要校工送到福利院去给那些孤儿，算是教会学校例行的慈善事业。


傍晚，黎嘉骏嘴里叼着小饼干去校工办公室煮咖啡时，被传达室的小姑娘喊住：“黎先生，有您的电话！您家里的。”


“哦，好的。”黎嘉骏愣了愣，昨日刚与家里人通过电话，怎么这时候又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跟着那小姑娘到传达室，路上还挺不安，“是谁？”


“挺年轻的。”小姑娘道，随后有些犹豫，“而且好像，有点急。”


黎嘉骏立刻加快了脚步。


打电话来的是大哥，开头第一句话就是：“骏儿，准备准备，回一趟上海。”


黎嘉骏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吗？”


大哥沉默了一会：“黄先生，去世了。”


“……谁？”


“黄先生。”大哥没详说是谁，因为他知道黎嘉骏心里清楚。


黄郛死了？黎嘉骏脑子里一阵空白，“不，不可能呀，上回去，还好好的。”


“那也是卧床不起了。”大哥提醒她，“你自己说的，形销骨立。”


“可也不该……这么快。”黎嘉骏觉得很心酸，“沈阿姨肯定伤心死了。”


“所以你快回来，她不想见政整会那些人，但是丁先生的意思，你可以去。”


“好，我明天就回来。”黎嘉骏挂了电话，在传达室外站了很久，还没回过神来。


如果说到杭州还有什么福利的话，那就是在到了这儿三年后，得以拜访辞职养病的黄郛先生。


她对于黄先生的感情很复杂，但无疑站在她的角度，她是敬佩他的。


不管他硬着头皮出山背锅到底为国之心较多，还是再战仕途一偿抱负的心思更重，但从她的角度看，他确实是呕心沥血签订了那份“卖国”的条约，在华北兵临城下的情况下，他所签订的条约几乎和打平的松沪战役差不多内容。


让一场败仗有了平局的尊严，这本身已是不可为而为之，期间他所遭受的谩骂、侮辱和暗杀足够压垮随便哪个普通人，可他都撑住了，一直撑了两年多，才因为重病缠身不得不再次背着一身骂名辞职，回到他在杭州莫干山的小院。


留下华北交给二十九军的宋哲元和萧振瀛组建了政改会继续与日本虚与委蛇。


黎嘉骏闻讯跟着丁先生前去拜访的时候，看到黄先生书房的墙上还挂着他与校长结义时的剑，可最终校长还是没有与他“甘苦共尝”。


黄先生正在小憩，由于访客众多，他并不是人人都见，他的夫人沈亦云接待了他们。


能够与他们夫妇之一坐下来谈其实已经是一种优待了，全因丁先生在与黎嘉骏交流后，全力主张就塘沽协定对黄先生进行一次采访，当时的记者王芸生先生便毫无保留的在《大公报》上登载了他的原话。


那文黎嘉骏在三三年回上海后也看到了。


那时的黄先生义愤难忍，只能直言道：“这一年来的经过，一般人以为我黄某天生贱骨头，甘心做卖国贼，尽做矮人；我并非不知道伸腰，但国家既需要我唱这出戏，只得牺牲个人以为之。”


不管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反正就黎嘉骏看，他这么讲，也是没错的。因为他这话无论说不说，事实既成，其实也不存在洗不洗白的情况，因为对他褒贬评论早在济南惨案时就已经五五对分了。


沈亦云夫人也是女中豪杰，她北伐的时候还组织过一个上海女子北伐敢死队，是在军营中与黄郛相识并结为伉俪的，她曾有过一个著名的言论：民国说到底，不过是被两部小说支配。北方的袁世凯读的是《三国演义》，就知道耍奸谋弄权术，而南方的革命党人读的是《水浒传》，患难时兄弟结义，稍弄出些眉目却又马相互猜疑。


她说的时候，黄郛还在意气奋发之时，可却不想一语成谶，她的丈夫与人兄弟结义，患难与共，最后却为那个兄弟背锅而走，惨淡落幕。


对着少数几个能体会她心情的人，花木兰一样的沈夫人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当日他们来请，先生便复言，‘欲保三十年友谊于不敏，故不共事也’，可结果还是抵不过一腔热血，披星戴月的去了，回来已不成人形。蒋公在外什么都不说，只敢偷偷来画大饼，言曰已经开始全面备战，绝不会让此事重演，可现如今，华北那边宋公与倭狗狼狈为奸，甚至连萧先生都饱受采集，以至于弟兄反目，萧公西行。他们那般作为，被日寇玩弄于股掌之间，鼠目寸光，贪功尽力，可还给我中国留了一点希望？先生每日总有办法看到各处的消息，我只能每一日看着他日渐颓废下去，本想给华北留一片净土，终究还是成了他人为非作歹的地方，让先生情何以堪？”


丁先生只能连连叹气，安慰不来，是非曲直可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说清的，知道沈夫人也就是找个地方诉苦，因为此时就连夫妇两的亲友都因不理解而对他们倍加职责，如果不是黎嘉骏的政整会所见，谁也没法坦然听沈夫人的这番话，可此时也没法附和什么。


黎嘉骏忍不住问：“先生这般，究竟是什么病？”


沈夫人擦了眼泪，不忘往黎嘉骏手里塞了个荸荠推了推，轻声道：“肝癌。”


黎嘉骏立刻沉默了，她以前的爷爷也是因为肝癌去世，就算几十年后这都是无解的病。


她捏着手里紫色的荸荠，只觉得喉咙干涩。


而现在的她捏着手里的小饼干，只觉得眼眶干涩。


其实校长没说错，他们真的有在准备了，黄先生只要再等六天，他做梦都想看到的那一幕就会出现。


西安事变会迫的校长不再剿匪，只要共军不再被中央军追赶着奔波全国，搅得当地军阀鸡飞狗跳，那内战就能平息，没有了内战，所有人的枪口就只能对外了，这是全国人民都明白的道理，黄先生那么聪明，肯定也能想到。


他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日渐衰竭，直至去世，至死都没有摘下身上的黑锅，也没能让别人看到他黑锅遮掩下一身纯正的黄皮肤和黑发。


可其实，希望就在六天后。


他终究还是没等到这一天。

第083章

 <h3>双十二前</h3>

整理东西时，早就准备了圣诞礼物的黎嘉骏不得不挨个儿提前送掉，得知她要走的学生们都很不舍。


虽然圣诞节现在只是小众节日，但是想也知道如果这个时候离开，那必然是要过了年才回来的，好多人就忙不迭的把准备好的礼物给她送来，于是黎嘉骏就对着一大堆礼物犯愁。


贵女学校的圣诞礼物就是壕，光手表她就收到两根，按价值算这简直就跟行贿差不多了，可偏偏送的人都无所求，一副感觉这玩意就该送你的样子，让黎嘉骏深感被包养。


又因为她灵魂里已经见惯了表，看到礼物时不那么明显的开心表情让大家都觉得黎三爷家里肯定富可敌国，可其实她只是在估量皮表带和钢带哪个比较耐用而已。


原本小小一个箱子的行李，一晚上功夫多了两个大皮箱子，还是黎嘉骏请学校校工大早上帮忙买的，于是她的轻装上阵计划也失败了，连着她的自行车和三个箱子，上火车的时候简直就像搬家。


六个小时过后，带着妻小来接站的大哥看到黎嘉骏堆在站台上的箱子简直要醉了。


根据黎嘉骏一贯以来的尿性，全家都以为她肯定还是一个小皮箱搞定，于是只给她留了个后座和一个后车厢，现在看来一趟还运不完，光自行车都得单独运。


“这是怎么的，上回回来也没那么多东西呀。”大嫂抱着儿子过来，笑着说。


“全是圣诞节礼物，大家都知道我大概要过了年再回去了。”黎嘉骏回答，她看到小侄子就心虚，上前抓抓小手：“嘿……砖儿……呵呵……”


小名砖儿，大名黎一专的小侄子现在已经五岁，他的基因融合技术非常高超，把老爹老娘的优点全占了，所以整体看就像大哥小时候……他刚被大嫂抱出车就扭起来，抓着黎嘉骏的手跳下地，一把抱住她大腿吭哧着叫：“姑！”


黎嘉骏抬起腿来，金鸡独立似的甩了甩腿，小侄子抱紧着腿咯咯咯大笑，“高点儿，高点儿！”


大嫂在一边含笑看着，大哥和司机一起对着黎嘉骏的满地行李发愁，过了一会儿，司机转头往办公室去了，估计是搬救兵，大哥先把一个大箱子放进了后备箱，将小箱子放在副驾驶座，他自己上了驾驶位：“走吧，上车。”


此时黎嘉骏已经甩腿甩得满头大汗，砖儿这个孽畜分明是把她当秋千了，出于于某种诡异的愧疚心理，她总会努力满足这小兔崽子的所有要求。


一砖什么的，等长大懂事儿了会不会怒极杀姑啊……以后起表字的时候，黎老爹如果发狠想将家仇继续到底，来个“砖生”——她这辈子都不指望侄儿给她好练了。


她要是因为某个熊孩子的恶作剧被起名叫黎板砖，肯定会含恨二十年再弑亲的。


“瞧你都累成这样了，别惯着他，快上车。”大嫂把砖儿抱下来，砖儿还不高兴，咕咕咕咕的喊，黎嘉骏乍获自由，恨不得捂上耳朵假装听不到小侄子的召唤，挤进了车里。


大哥等了一会儿，等司机跑过来站在了剩下的箱子边朝他们点头，便放心的开车走了，对上后视镜黎嘉骏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他会等别的车子来接，我们先回去，家里人都等着。”


“二哥也在？”


“他还没回来。”


“哦。”黎嘉骏有些失望。


这些年，她终于成功说服家人将产业往大后方迁移，一家人对着大西南的地图笔画了半天，成功在某人别有用心的推动下将目的地定在了重庆。


鉴于老爹已经没有这个开疆拓土的精力了，大哥拖家带口的刚上手上海的事务，二哥义不容辞的自动请缨，向马将军递了辞呈后，开始跨越中国进行家产转移和筑基事业。


黎嘉骏倒是想帮忙，可琢磨来琢磨去也没她能插手的地方，二哥去了重庆一年以后，回来连重庆话都跟考过了专八似的，比黎嘉骏上辈子去读书四年都只能勉强听懂强多了。


后来连余见初不知怎么的带着他们的家业加入了转移行列，黑白两道都默默的开始了行动，大家就更放心全权交给二哥了。


……完全就没人想过出国。


回了家，见过了书房里的黎老爹，去佛堂看了大夫人，又和刚起床的章姨太唠嗑诶了两句，黎嘉骏就这么回来了。杭州到上海坐火车也就六个小时，她时常逢年过节的回来，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为着奔丧，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晦涩起来。


黄先生查出病重后，就被送到了上海的医院治疗，几乎是听说他被送到医院没多久，转头就听到了他的死讯，这样的感觉很难言说，此时的追悼会极为简单，前来吊唁的人也不多，完全不像黄先生该有的待遇。


可此时黎嘉骏见到沈亦云夫人时，她的表情虽然依然悲伤，却已经极为镇定。


来的人大多没什么排场，从目前的情况看，校长是不会来了。


黎嘉骏鞠了躬，走到沈亦云身边，拉拉她的手。


沈亦云极为勉强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


不知道说什么，黎嘉骏干脆不开口，沈亦云握着她的手没放，她也不好意思抽手离去，便顺势站在旁边。


几个人过后，一个面熟的人竟然到了，他独自一人，表情伤感，黎嘉骏辨认了一下才确定，这真的就是何应钦，国防部长，曾与黄先生一道在华北支撑了两年的人。


他可以说是黄郛在去世之前共事过的最有情谊的人了。在华北的两年，如果说普通老百姓只是看到日本人耀武扬威而感到屈辱的话，那被日本人直接冲进办公室拿着刀威胁的何应钦简直就是切身体会了。


如果说黄郛是接盘侠，那何应钦身差不多是一个救火队员，长城抗战时总指挥有他，华北谈判配合黄郛的有他，这几年为防止日本的华北自治阴谋杵在中日之间的还是他，等到黄郛告病，在二十九军萧振瀛组织的政委会接盘之前，独自扛在那的，还是他。


仔细一想，他对校长绝壁真爱。


何部长走上前来，眼神随意的撇过黎嘉骏，低声对沈亦云道：“夫人节哀。”


沈亦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了，但诸事缠身，无暇前来。”


“可是在西安‘安内’？”沈亦云讽刺道。


何应钦没应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黎嘉骏听到西安两个字，整个人就跟触电似的一抖，西安事变四个字压在头上轰隆隆响，这个在历史书上被歌颂的字眼在这个时候特别让她不好，书上完全没有讲社会各界对此究竟是什么反应，就她现在看来，似乎和书上的并不会一样。


在她印象中，西安事变的过程就是张杨兵谏、蒋被软禁，随后国共谈判，国共合作，全国欢庆，张随蒋回南京，被软禁一生。


这些字眼扩写后不过半页纸还带了一幅图，其中还有一大半书写国共合作意义多么深远伟大，黎嘉骏不带脑子的看过考过后，完全就不会回头去看。


可是现在，她简直不相信西安事变会发生。


因为，自从张少帅败了又败仓惶出国，在34年年初号称留学回国，在杜月笙的帮助下用黎嘉骏曾经对章姨太用过的那种办法成功戒毒后，他曾经神清气爽的找“老兄”蒋校长要活儿干。


彼时东北军极为尴尬，曾经他们退守华北尚有立足之地，但自从丢了热河，又在长城一线抗战不利，二十九军鸠占鹊巢驻守华北后，他们几乎在全国都没了立锥之地，到哪哪儿不欢迎，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等到少帅回来，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校长手里要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校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佣兵一样的劳动力，他交给少帅的任务，就是号称当时最首要和最关键的任务：剿匪。


这个任务，少帅完成的极为不利，事实上，红军主力早在之前校长的数次围剿中就已经被迫长征，留在苏区等着东北军的全是游击队性质的残部，几乎是校长慷慨划给少帅刷战功用的经验池，可谁知人就算是残部也是凶残的残，上来就给了东北军两个大耳瓜子，居然敢主动进攻，完全不鸟东北军的装备优势，更可怕的是，对方还打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名号，一边打脸一边哭叫：别打别打咱都是中国人！使得东北军在败仗和良心自责下士气大跌，自己都觉得里外不是人，一时间败绩连连，损失惨重，可不管多尴尬，一直到现在，少帅还是在剿匪。


那么问题来了。


少帅在剿匪，还被匪剿得心力交瘁，正与红军不共戴天之时，是怎么剿出个国共合作的局面来的？


要黎嘉骏现在的心态来看，结合未来趋势，那分明就要吐槽一句：打不过就打不过呗，人家还没擒贼呢，你先把王给送上了，这坑得也太厉害了！


而正因为少帅的不给力，衬托了之前校长指挥中央军数次围剿大获全胜逼得人家一退三千里的功绩更加伟大，这让时刻盼着“全国统一共赴国难”的百姓极为亢奋，说句不夸张的，现在的校长在全国的声望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坚信他将能领导国家统一打败外敌。


如果校长臭名昭著，那兵谏也就算了。


可人家现在是众望所归啊，兵谏个鬼啊！出娘胎时脑子缺氧了吧！


黎嘉骏想不通，看到何应钦后被激活的澎湃心情几乎抑制不住，到了家里结合着死不瞑目的黄郛和曾经如此不得志的高志航，简直要气哭！


她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内情能让少帅如此反水！对！就是反水！那样的小子会为国为民？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白着脸去参加人追悼会，红着脸回来的人还真是少，晚上用了饭大哥大嫂带着砖儿遛弯儿回来，黎嘉骏还一个人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就被大哥点名了：“骏儿，黄先生那儿是出了什么事？”


“啊？哦，没有，追悼会能咋地，还是法租界，没事儿。”黎嘉骏说着又翻了一页，见不是政治新闻了，就又翻回去。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示意金禾拿杯茶，大马金刀的坐到旁边，问：“听说你不想去学校了？怎么回事。”


黎嘉骏愣了一下，这事她早上起来只是随口和大嫂提了一下，当时只觉得西安事变都来了七七事变还会远吗，顿时没了回学校的心思，却没想大嫂还当真了：“我就随口一说……也不一定啦。”


“听说你在学校颇受欢迎，应该不是受欺负。”


“当然不是受欺负啦。”黎嘉骏有些无奈，“哥，我都二十了，以前不懂事儿你们把我送去关着，现在总不用了吧，我有自主行为权。”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权，但既然你二十了，差不多是该嫁人了。”大哥角度微妙的笑了笑，“老二说余家那位不错，若是没别的心思，也该多接触接触了。”


黎嘉骏目瞪口呆：“哥，这话不像是该您说的呀，怎么说也该是娘……大嫂……爹……额……还有啊，为什么你们不逼二哥啊他都奔三了！”


大哥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若老二那算奔三，你岂不是也奔三。”


“我不管，这事儿得排队，你催二哥去！”


大哥皱眉：“他是男人，耗得起。”


黎嘉骏正色：“大哥，这话我可不爱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不说你的男女不平等观念吧，就算我耗不起，我就活该将就了？”


“那行，你自己有数。”


“……”大哥的回答利落到黎嘉骏连舌战的腹稿都没打好，一时之间刹不住车，她表情空白了一下。


大哥嗤笑：“怎的，以为我要跟你争？”


“……额。”


“你们现在的这个年纪的姑娘总坚持这个坚持那个，多说多错，不说也错，干脆你自己折腾吧，又不是养不起。”大哥摸摸黎嘉骏的头，“倒是偏题了，今日是遇着什么事儿？”


黎嘉骏匆忙收起那一瞬间的感动，深吸一口气，还是支吾着：“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委员长去了西安。”


大哥苦笑：“前儿让我打听二十九军在华北的近况，又喊我打听政委会的事儿，委员长剿匪你也要知道，少帅去了哪你还要知道，少帅回来了又问他去哪，得知他去剿匪了你还关心人家剿得怎么样……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人三顾茅庐呢，如此索求天下大势，你倒是给哥分析一下有何心得？”


“中日之间，必有一战。”黎嘉骏斩钉截铁。


“这要你说？”大哥摇头，“实话与你说吧，就算日本不打，委员长也准备打过去的，这几年他秘密装备了不少德械师，花了大价钱，就预备着收复东北。”


收复东北……


这种从没发生过的战役听到耳朵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次元的事情一样，黎嘉骏放空了表情，忽然道：“等等，说了秘密，你怎么知道。”


大哥表情无奈：“骏儿，你说你是不是傻，咱家做什么的？都说了是德械，自然是靠买，自己造的还叫德械么？大部头自然国家去收，可扛不住国与国之间人家漫天要价，有些东西，还是要靠我们的特殊渠道的。”


傻骏儿诺诺点头：“我我我保证一样保密！”心里想反正要憋也就几个月了……


哎，狗日的七七。


大哥一副你往哪儿说去的样子，喝了口茶：“委员长去西安你愁什么？”


这种挽尊的能力也是拔群，黎嘉骏只能把扯开的话题又拉回来：“我觉得少帅不定性，委员长贸贸然去西安，总不像好事儿。”


大哥竟然深以为然的样子：“东北军打成那样，再继续下去，只有万劫不复的命，确实需要改变了，只是不知委员长还能怎么拉扯。”作为曾经的东北军，他现在的表情很是淡然，可也掩不住的疲惫：“现如今，要挽回尊严，只有抗日一途了。”


黎嘉骏下意识地附和了一声，随后忽然脑子叮了一下，正愁着没抓住刚中脑中晃过的灯泡，就听大哥自语道：“只是不知，少帅要用什么办法，求委员长放他抗日了。”


……就是这样了！


真相，只有一个！


黎嘉骏双眼直视前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兵，谏！”

第084章

 <h3>双十二后</h3>

《东京日日报》：“学良兵变，全支那大乱动！”


《大公报》民国二十五年12月13日：“张学良竟率部反叛，蒋委员长被留西安”：“西安昨发生重大事变：张学良所统率部队突然异动，中央和领袖深夜开紧急会议，国府命令张学良着褫严办；蒋委员长在西安被劫持：陇海路西行车开至潼关止西安电报不通！”


12月16日：“重兵压境，国府发布对张学良讨伐令，中央军十个师集结完毕，洛阳机场战机齐备”。


“宋哲元通电张学良确保委员长安全。”


“阎锡山严斥张杨，各地将领通电拥护国府。”


“意大利外长通电张学良：中华民国苟无蒋介石将军，则难以自存。”


“胡适联合北平六大学校长通电张学良：陕中之变，举国震惊。介公负国家之重，若遭危害，国家事业至少要倒退二十年。足下应念国难家仇，悬崖勒马，护送介公出险，束身待罪，或尚可自赎于国人。若执迷不悟，名为抗敌，实则自坏长城，正为敌人所深快，足下当为国家民族之罪人矣。”


“西安突降大雪，空袭已成空谈。”


《西京民报》：“张杨对蒋实行兵谏”：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停止一切内战开放民众运动，遵行总理遗嘱召开救国会议。


苏联《真理报》：“共产国际：张学良是叛徒”。


《救亡情报》：“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为当前时局紧急宣言”：“……我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站在民众的立场……郑重宣言。……正是全国民众期待各党各派一致合作的时候，我国内竟然生这样空前恶劣的事态，这以整个民族的立场来讲，实在是一个极大的不幸……”


“宋子文飞赴西安，国府主张政治解决”。


《解放日报》：“张杨发表对时局宣言”，八项主张要求全国采纳，蒋委员长在兵谏保护中，但安全问题可保无虞。


《解放日报》：赤水商县澄城一带，前线防卫异常巩固，我抗日联军士气激昂严阵以待，绝不为内战戎首仅取自卫形势，中央士兵觉悟不愿内战。


“宋子文返回南京，国府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宋美龄随宋子文再赴西安，美救英雄亦或同生共死？”


“宋美龄途径洛阳，空军之母严令将士不得出击。”


《辛报》：“杨虎城毛泽东会于渭南”：杨受诱惑固执成见主反抗到底，西安充满恶劣气氛，杨恐国军进击，赤水筑有工事。


“中共代表抵陕，谈判秘密进行中，时局已渐明朗。”


《循环晚报》12月26日：“蒋委员长抵洛阳，定今日返南京”：张学良昨亦偕同到洛决出洋一行，张逆所部军队闻将交王树常统率，阎锡山电蒋慰问并派代表面慰，中执监会电蒋盼返京领导一切。


12月27日：“蒋委员长昨日抵洛今日返京，处置张学良办法亦已拍到”：罗卓英派员对记者谈该办法即可发表，北上各军领袖因蒋脱险昨日中止北上。


12月31日：“南京军事法庭当庭作出宣判，判处张学良有期徒刑十年，剥夺公权五年。”


《解放日报》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七日：“杨主任布告安民”：和平已获成功一切待决于三中全会，民众各安其业，企图破坏秩序定予严办。


《大公报》二月十四日：范长江时评《动荡中之西北大局》：中国此时不需要国内对立，中国此时需要和平统一，以统一的力量防御国家之生存。


“国共谈判持续进行中。”


外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微凉的小风吹过窗前的风铃，叮一下，又叮一下，有气无力的。


黎嘉骏把贴满了剪报的本子放到箱子里，冲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没理好？”大哥探头过来，皱着眉头。


“快拉快拉，催什么。”黎嘉骏嘴上说着，手上还是不紧不慢的。


大哥走进来，正要伸手帮忙，却见她正往里塞的是一套套薄薄的内衣裤，立马收住手，重重的喘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黎嘉骏嘿嘿嘿笑：“说了你不用来。”


大哥无奈：“快点。”


“哥……”黎嘉骏忽然软绵绵的喊了声。


“不行。”


“……我还没说什么呢。”


“反正不行。”


“……”黎嘉骏啪的把内衣往箱子里一扔，抿抿嘴，“就一次？”


“在你哥这儿已经一百个‘就一次’了。”


“再来个一百零一次也没怎么的嘛！”


大哥不说话，他侧靠在门边，垂着眼看她：“昭庆寺。”


“什么？”


大哥无语：“他们开会的地方，在昭庆寺。”


黎嘉骏愣了一下，猛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一扔，欢呼着蹦过去给了大哥一个熊抱：“哦哦哦哦大哥你真是太伟大了太神武了太完美了！我下次绝对不会会在小侄女的桌子上放板砖的！”


大哥一边手忙脚乱接过她，一面却要腾出一只手挥开从天而降的内衣裤，非常不开心：“下去下去，理好你得东西，成何体统！”


“去了再说嘛，他们今天就到了诶！”


“那也没那么快谈好，你先理！”大哥下令，“还有，还不一定是女的呢。”


“女的好女的好，儿女双全！”黎嘉骏嘿嘿笑，“砖儿那么调皮，得给个妹妹调和下！”


“有你这样的姑姑，我宁愿不要女儿。”大哥隐着笑意，似是想到了家里挺着肚子的妻子，又道，“若是你这么调皮，上头少于两个哥哥都吃不消。”


“这话大嫂怀砖儿的时候说过差不多的！”黎嘉骏欲哭无泪，“不带你们这样嫌弃我的，还是不是亲哥嫂了！”


“自从你在砖儿的桌上放板砖，就已经不是了。”大哥推了推她，“快点！别让我催第三遍。”


黎嘉骏立刻转身，哼着歌儿开始理东西，把最后一点衣服塞进箱子，再拿了一张报纸压在上面，一眼看去，正是今天刚看到的报纸，上曰：国共合作第三次会议拟于杭州举行。


这个拟在今天变成了现实，三月二十五号，据说中共代表与校长在杭州继续谈判。


她非常想知道这个代表是谁，如果是那位伟人，看一眼她这辈子算是值啦！


可惜他们家终究不是政治圈高级别的人物，能够打听到开会地点和时间已经是棒棒的了，大哥问心无愧，黎嘉骏也无所谓，两人吵吵闹闹的理好了东西，又去学校办公处四面拜访了一下，算是正式道别了。


这个学期，黎嘉骏辞去了弘道女学的助教工作，表面上是要专心帮助家业，孝敬父母，而实际上，她是要专心备战了。


一转眼，四月都快到了，西安事变刚发生了三个多月，全国气氛都紧张到吓人，麻木的民众和不坏好心的各路军阀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失去校长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群龙有首尚且混成这个模样，一旦群龙无首中国几乎可以考虑自抹地图了，一旦校长挂掉，在日本把中国吃干抹净之前，放眼全国找不出第二个能领导这么一群熊孩子的人。


军阀众：多么痛的领悟！


大家都知道校长坚持不抗日先剿匪和削藩的用心，于私没有能容忍手下分封N国的总统，于公确实这样做才能方便统一全部力量抗日，奈何时局已经如此，他们只能悲喜交加的看着校长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进行国共谈判了。


再过三个月，就谁都不用强颜欢笑了。


作为助教，黎嘉骏其实没有固定教授的班级，所以和相熟的先生们告别后，她便默默的走了，大哥租了车开着，装了她为数不多的行李，两人干脆开车去逛逛西湖，沿途路过了运河边，那儿一条条运货的船正连成一线，浩浩荡荡的驶过来。


……像是小河直街。


黎嘉骏有些囧：“哥，你这是开到哪了，绕了好大一圈啊！”


大哥无所谓道：“还早，就多开开。”


此时车正上一座桥，两边来来去去的都是行人，几辆黄包车夫在后面吆喝着，大哥便又缓缓开起来。


黎嘉骏盯着那些货船，有些出神。


上辈子她的外公，就是运河上的船夫。


……她从没想过来找他，因为她完全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


对于那个老人的一生，她只零碎的从妈妈的只言片语中聊过一点，其实那个老人很喜欢说话，也很喜欢感怀过去，但是每一次听他激动的说着过去，就能让她又一次确定他不是杭州人。


那不是杭州的方言，更像绍兴地区的，可又比绍兴话更加深奥一点，反正，就是听不懂。


外公和他的弟弟小外公曾经都是远近闻名的老光棍，穷的娶不上媳妇，等攒够了钱终于娶上个外婆，小外公却不得不自我牺牲了，一辈子都打着光棍。而外公娶了外婆后，一家人在不知什么原因的辗转中到了杭州混生计。


就住在运河边。


她有关外公的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件事，全都是外公说了太多次又太激动，她好奇追问后，家人无奈地“翻译”过来的。


一是外公曾经给地主放牛，大冬天没衣服穿，快冻死了，得了贵人一件破袄子，那件袄子他记了一辈子。


二就是四九年国军撤到台湾前，在沿海地区大肆抓壮丁，当时已经在杭州成家的外公不幸被抓住，他当然不愿意去台湾，趁着监军一个不留神逃了出去，慌不择路躲到一个酱油店，被那个好心的掌柜藏了起来，逃过一劫，那事儿，他也记了一辈子，九十几的人了，每次说都老泪纵横。


“酱油店……”黎嘉骏摸着下巴，她觉得心跳快了起来，有个什么馊主意正在呼之欲出，可是那太遥远了，她几乎不敢详细的在脑中描绘出来，因为那太有可能是白激动一场了。


“酱油店怎么了？”大哥耳朵很尖。


“哦，没什么，嘿嘿。”黎嘉骏搪塞过去，她双眼滴溜溜的望着街边，转眼就路过了两家酱油店，虽然店面大小差异巨大，可也证明了这时候要定目标实在太难。


她抿起嘴，还是有点不甘心，干脆独自一人开始默默的憋办法。


大哥看了她好几眼，表情沉重。


车子慢慢地开，还是到了西湖边，昭庆寺外。


早在去年黎嘉骏到了杭州时，就迫不及待的循着记忆在这儿逛了好几圈，到处的变化都大到让人感到陌生，到后来也就完全当成一个全新的城市来看待了。


只是此时来到昭庆寺，还是让她默默的蛋疼。


这个寺庙非常厉害，现在杭州所有的和尚出家必须在这儿毕业才能被分配到灵隐寺等未来很厉害的名刹中去，算的是上是寺庙里的大学，而且香火极旺，占地之广，足有未来杭州半个老市中心那么大，一眼望不到头，红墙绿瓦，郁郁葱葱，古木苍翠，香火缭绕，一看就不得了。


可是百年后，除了大雄宝殿一个空架子常年关着门，其他的地方已经片瓦无存了，以它为基础缩水四分之三，围绕着大雄宝殿重建起来并雄赳赳屹立在西湖北角的建筑，是未来杭州小伢儿的噩梦——少年宫。


……黎嘉骏一步都不想踏进去……


她为了少年宫……挨了多少打……一把辛酸泪！


以昭庆寺为起点，往西开路过断桥，就是北山路了，北山路南边是西湖，北边临街，全是别墅，青砖高墙，独立的小院，背靠着保俶山，真正的依山傍水之地，前数一百年后数一百年，这里的房价能是什么水平，所有的杭州人都只能啧啧啧啧。


谈判的事情似乎很低调，所以并没有封路，还是有不少车开上了北山路，大哥也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哪个别墅里开会，只能按照平时与国府的政客结交的习惯，预测他们大概五点会到附近的望湖楼用餐，便踩着点载着黎嘉骏慢慢地开过去。


……黎嘉骏觉得大哥简直成仙了。


当她刚看清前面一幢别墅名为柏庐时，门口只停着两辆低调的轿车，院门刚被打开，两个黑衣人先走了出来，四面环视，随后就带头就走出了两个人，一个光溜溜头的正是蒋委员长，还有一个……


“……我靠！”黎嘉骏简直要疯了，她挠着玻璃，几乎要呐喊出来，“啊，啊啊……”


头被打了下，大哥低斥：“想被抓吗！正常点！”


“他诶，是他诶！”


“我知道，看到校长需要这么高兴？”


黎嘉骏几乎要哭出来，她嘤嘤嘤的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激动：“不是啊，不是蒋，是他，哎呀呀……慢点儿，慢点儿！”


“不能慢，已经被盯上了。”大哥的语气恨不得加速。


“嘤嘤嘤！”黎嘉骏咬着袖子强忍着不喊出来，眼泪汪汪的放任车子开过，她扭头，再扭头，直到整个身子都转过去，趴在座位上依依不舍的看着后面。


大哥放弃了，他放慢了速度。


而这时，别墅里出来的人已经上车了，黎嘉骏却还是不放弃，双眼炯炯的盯着后面，好像能透过车皮看到点啥。


“骏儿！下来！”大哥不耐烦了，扯了扯黎嘉骏的衣角。


黎嘉骏慢吞吞的在座位上坐正，直视前方良久，长长地吐了口气，要哭不哭的。


“校长旁边那是谁？”大哥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黎嘉骏吸吸鼻子，一脸幸福的：“我男神！”


“男神是什么东西。”


“就是男的，神！”


大哥翻了个白眼：“骏儿，哥只求你矜持点。”他顿了顿，又问：“到底是谁？”


“周恩来啊！”黎嘉骏终于报出全名了，随后又着急道：“不行，感觉直呼全名好没礼貌啊，我要改下，就叫周大大好了！嘤嘤嘤！我看到周大大了！这辈子值了！”


“周恩来……”大哥重复了一下，若有所思，“居然是他啊，还真听说过。”


“必须如雷贯耳啊！他可是！”黎嘉骏卡了壳。


大哥斜睨着她：“是什么？”


……周总理？呵呵，她敢说吗，黎嘉骏默默的转过了头，没道理啊，大大现在都能跟校长谈判了，到底是个啥名声，她还真没注意过。


毕竟她看得报纸虽然号称中肯可毕竟也要报政府大腿的，谁没事介绍“匪”的组织结构啊，而能够接触到“匪”的组织结构的《解放日报》，也是因为前阵子西安事变她才注意起来。


大哥估计也差不多……


见黎嘉骏绞尽脑汁的样子，大哥摇了摇头：“我告诉你吧，花痴。”


“是什么啊？”黎嘉骏问。


大哥动了动嘴，表情很复杂地说：“民国，四大美男。”


“……”

第085章

 <h3>梅兰曲殇</h3>

事实上结果是，大哥很早就知道周总理，不仅因为他是当时公认的美男，还因为他曾经是黄埔军校的政治部主任。


大哥这个年纪……哦不，这个年代差不多全年龄男性的梦想，不外乎就是金钱美女黄埔装。从那个地方出来的，目前为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小神。


而周大大就是在国共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在其中任职，真正开启了风华绝代副本。


不过在回味了那惊鸿一瞥很久后，黎嘉骏总结出一个观点，总理还是老来俏→_→。


最迷倒她的还是周大大日内瓦会议上那小马哥一样帅炸天的风范，披风那么一甩啊，别的咱不夸～


“骏儿，再唱哥削你了！”前两天刚从重庆的二哥突然从旁边的沙发上诈尸而起，手里挥着原本盖在脸上的书。


黎嘉骏立马闭嘴，委屈：“我没唱出声儿啊。”


“气声儿也不行！”二哥提高音量，“我现在听到你脚步声耳朵边就全是这调儿。”


“哦哦哦不唱不唱。”黎嘉骏怂兮兮的，她戴上遮阳帽问，“哥，我出去逛逛，要不要给你带什么？”


二哥重新又躺下，有气无力的：“去，给我端个梅子汤……不冰不要。”


“奢侈……”黎嘉骏放下包往厨房走去，金禾在里面一直备着冰镇的梅子汤，谁路过都会喝两口。


其实现在还没入夏，但是天气却已经热起来了。


黎嘉骏干脆给自己也拿了一碗，盘腿坐在沙发边。


二哥喝了两口，舒爽的叹了口气，忽然问：“听说你申请到天津总部？”


黎嘉骏顿了顿，低头嗯了一声。


“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嘟哝。


二哥凑过来歪头盯着她，一手托碗又喝了一口酸梅汤：“没怎么想是想了什么？”


黎嘉骏有点烦躁：“我想干这一行，去总部拜个山头不行？”


二哥冷哼：“信你个鬼，你拜别人山头？也不怕把人家山头拜塌了。”


“二哥，来，我们谈谈。”黎嘉骏忽然正襟危坐，“你们总觉得我出门就是去欺负人的，办事儿就是去耍流氓的，会友就是去打架的，工作就是去找事儿的，吃饭就要吃大碗的，喝酒就要喝高的……哪来的错觉啊，明明我的风格那么唯美！”


“加上最后一句我就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了，快去拜人家山头吧！”二哥伸手作赶苍蝇状。


“我不！我们说清楚！”黎嘉骏不依不饶，“今天必须说清楚！”


“风格唯美的妹子是不会跟哥哥死缠烂打的！”


黎嘉骏默默放手，委屈状：“我只想说我还是很温柔的。”


“你温柔的去逛街吧。”二哥一口干了梅子汤，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哥，你的钱包在哪呢？”


“……房里桌上。”


“嘿嘿嘿嘿。”黎嘉骏带着猥琐的笑容奔去了，逛街刷哥卡什么的不要太风骚！


这阵子一逛街就会死星人黎嘉骏成天往外跑，就为了置办点东西。


她已经申请到天津的《大公报》总部实习，前阵子刚被批准，准备好东西就可以出发了，目测可以在北平亲历七七。


这种说不出理由的上赶着作死真是任性到想想就酸爽，家里人还不理解为什么她死活要辞了杭州的工作奔天津去，别说家人了，她自己她都不理解。


但是她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这几年做了多少奇怪到像有病的事情，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摊开与随身地图放一块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列举了一堆事项，全都是日常，至昨天，她投出了最后一篇“再论西安事件对日军侵华战略的影响”。


这种作死的题目也只有在这个年代才敢投投，而且很多人愿意看，还愿意讨论，上一次的论文已经被盖了好多楼，很多人表示如果日本真的要侵华，那现在趁国共合作之初根基不稳打过来才是正常的，纷纷要求国府加强警戒。


可其实从黎嘉骏一贯的观察和纷乱的消息来源看，其实南京政府已经在用现有的国力做着最大的努力了。


比如所谓黄金年代。


这可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又激情万丈的年代，轻重工业齐头并进，经济的增长好像肉眼就能看到，只要投入工作就能得到收获，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明显高了起来，所有人都像是看了马可波罗的寻宝书的冒险家一样前赴后继地奔赴上海南京等东部城市，仿佛只要到了火车站低头就能捡一篓子金子，那势头让黎嘉骏分明有种几十年后丐哥开房后人人争先下海的感觉，这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正因为这全方位的推动，工业，农业，社会经济发展迅猛，国防建设也逐渐明确起来，而这，就是军火商一展头脚的地方了。


但就在同行都绿了眼睛的时刻，本身势头良好的黎家却骤然刹车，转而放弃了一部分到嘴的肉骨头，将重点挪到了鸟不拉屎的西南地区，让不少自以为有远见的人都想不通了。


黎家人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推着推着，全家就都同意转移了……而一旦下了决心，有了完整的计划，而且派出二少打先锋后，几年过去，生米都已经煮成了熟饭，大家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但也不乏一些曾经被黎家打压的人，现在捡了便宜自以为占了上风，在一些聚会上对主事的黎大冷嘲热讽一下过过嘴瘾。大哥自己是听过就算根本不往心里去，可时常在外头搓麻将的章姨太却受不了了，女人嘴碎，一群姨太本就没什么正房太太的矜持，有时候动不动就不过脑子的刺两句，亲妈转头就回来找女儿告状了。


……其实对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大家心里都还是有数的。


黎嘉骏一听就知道，如果章姨太都是这番遭遇，大哥在外必然遭罪更多。


她并没有什么很生气的感觉，因为时间会证明一切，可想着大哥那张冷面下说不定时常憋屈着，她又有点心疼，前几日等大哥哄了嫂子睡觉独自进书房，她凑近去很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支吾了一句：“哥，您是不是觉得咱错过了这么个好时候？”


大哥伏案写东西，闻言看了看她：“怎么还不睡？”


看来是了……黎嘉骏一阵心塞，她咬咬牙，道：“哥，你信我，很快，就到头了。”她没听说过什么黄金时代，她只听说过黄金十年！而不论现在是黄金十年的第几年，它必然终止于一九三七！就是今年！就在几个月后！


大哥沉默了一会，微微叹气：“你有数就好，去睡吧。”


你有数就好……黎嘉骏隐约觉得她抓到了点什么，从九一八后，她就感受到了来自大哥的莫名信任，这是一种比二哥还要明确的感觉，她不知道大哥对于她的身份究竟怎么想的，只知道他并不想深究，但又别扭的无法全盘接受，而她的一些表现，让大哥找到了一个摆放她的地方。


或许是一个开了天眼的三妹，或许是一个直觉太过强大的人，或者是别的什么的……


他应该不会想象力丰富到觉得她是一个借尸还魂的未来人，但只要她于家人无害，而且适当的时候能够有一点很实用的用处……那么她就会一直是他的三妹。


而现在，整个黎家似乎都有了一种没有言说的共识，拿不定注意的时候，听黎三儿的。


……即使她看起来最不靠谱，可有些时候却靠谱的可怕。


尤其是大哥。


而决定这一切的，正是她对西安会有兵谏的笃定。


黎嘉骏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增加了大哥的信任度是好，以后办事也方便，可她其实对于未来的详细走向一头雾水，万一哪天印象出错做了错误的决断，岂不是害了全家人？


那简直是惨剧！


黎嘉骏每次想起来，就愁的想拔头发。


她走进一家皮子店，这里专门定制各类皮具，上次她送给余见初的背带就是在这儿做的，师傅手艺不错，领悟力也高，合作起来很愉快：“老板，我来看货。”


“哟，黎三小姐来拉，里边请里边请，您要的东西我给您拿来。”戴着眼镜却双手健壮的老师傅笑得很开心，他转头拿了一个包裹过来，放在黎嘉骏面前，“您先看着，我招待招待前面的客人。”说罢他就转身到前台去了。


黎嘉骏打开包裹，眼睛一亮。


她订制了一双皮靴，学着一些电影的创意，皮靴的根部藏着一把两个手指宽的小片儿刀，刀柄呈T字形，与鞋跟浑然一体。鞋子的边上则各有一个绑带，上面一边一个绑着一把小匕首，这样的设计，用意很简单，关键时候保命。


这几年她充分接触了这个时代的热武器，只能说太不靠谱，就算子弹充足，还有可能卡弹、炸膛、失准，始终不如一把出其不意的小刀来的安全。


皮具师傅充分领会了她的意图，所以做得也极为到位和细致，让她很是满意。


另外还有大腿绑带，左边绑着一个大腿包，皮子和卡其布拼接而成，耐用实惠，右边留着一个可以调节大小的格子，为了适应各种类型的武器比如刀和枪。


其他就是零零碎碎功能丰富还带点美帝英雄主义色彩的小装备了，这一套穿上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未来战士。


“黎三小姐，这样不热的慌么？您也真能玩的，哈哈哈！”皮具师傅招待了客人回来，见黎嘉骏正在那儿吭哧吭哧的试装备，很是好笑的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宵小要绑架您呢。”


“那正好让我试试这些装备实不实用。”终于绑好了大腿带，低头很久的黎嘉骏一阵头晕眼花，“您这给我多做几套行吗，趁您手热着。”


她和皮具师傅多次接触，对话已经很是自然。


“那当然成，那您要不等两天，到时候这些装备的钱咱一起算，成不？”


“成！”黎嘉骏心情愉快，爱不释手的拿着那些装备就走了，继续前往下一站。


她得多备些耐穿的衣服。


上回预定的衣服这次果然也做好了，其实都是一些仿制男装军服的卡其布料衣服，比较厚、粗硬，但是耐穿还耐脏，真心是做军装的好料子，给她做衣服的裁缝是一对夫妻，女的量身，男的裁衣，很是琴瑟和鸣，看到黎嘉骏来拿衣服，都一副很不忍直视的样子：“黎三小姐你要不要看看我们这里的裙子啊？可好看诶，你看这件连衣裙，有个外国人还说是什么维多利亚复古的类！”


黎嘉骏仔细试着自己的衣服，闻言笑着摇头：“人家干粗活的，穿裙子不方便。”


“哎哟黎三小姐，你是女孩子，长得又漂亮，又有钱，干嘛还去干粗活啦！”老板娘很想不通，取下一件蓝色的旗袍塞在她手里，“试试，试试，好看我送给你。”


“不不不，好看我就买了，你们做一件不容易，哪能就这么送了。”黎嘉骏哭笑不得，拿着那件蓝色旗袍进了里间。


旗袍光看上部分很普通，亮点在裙摆位置，整一圈裙摆高低不齐的刺着精致的雏菊，小小的花盘，却有长长的根茎，那些长长短短的花盘点缀在裙子上，显得俏皮可爱。


也显得价值不菲。


她觉得老板娘肯定是脑抽了，估计现在后悔的要死，就怕她穿了真的合身，那可就亏大了。


结果，果然刚刚好，就是有点短……


老板娘很开心：“哎哟，这本来是我老公做的样衣，我嫌他做的太小……样衣做大点还是可以卖出去的嘛，看到黎小姐就觉得哎哟真的很合适嘛，你看看多好看！”


老板在旁边嘿嘿嘿笑。


镜子里的黎嘉骏还是一头糟乱的短发，她压了一压，呆毛还是蹭蹭蹭翘了起来，只能无奈的转而注意衣服，旗袍的款式就那么几样，虽然是样衣，布料也很实诚，微微收腰，膝盖边有点小开叉，宝蓝色还显得皮肤白了不少，这分明是少女款，她还是挺喜欢的。


“多少钱，买啦！”她一甩钱包。


“哎哟，说了送，当然是送啦！”


“买买买！”黎嘉骏很坚持，“绣花伤眼睛啊，趁我买的起快点收钱！”


老板娘更加高兴，收下了钱，让黎嘉骏暂时换下衣服，喊她老公给车了车边，加固了一下盘扣。


黎嘉骏呆在里间回想了一会儿，越想越美滋滋的，感觉自己现在好像有点胸有点臀了，穿起那旗袍还真有点风情（？），干脆也没穿上自己的衬衫长裤，等改好后直接换上，很哈皮的提着一大袋东西往回走。


出发在即，她要的手枪和子弹还有望远镜什么的大哥应该也都备好了，可惜人家不肯给她私藏手榴弹……


回去的时候，正撞上提着个鸟笼旁边遛弯回来的黎老爹。


老爹先是停了一停，随后哼着小曲儿继续往大门走，黎嘉骏感觉他眼神儿不对，就没做声儿，等黎老爹叫门房开了门，她才跟进去，有所察觉的老爹这才豁的转身，瞪大眼看她：“……三儿？！”


“诶，爹！”黎嘉骏哂笑着招招手。


“嘿！你……”黎老爹左右看看，“偷你大嫂衣服了？”


“哪能呢，我买的！”


“吃错药了？”


“……您就直说您看不得我穿裙子不就得了。”


“以后就该这么穿！”老爹粗声粗气的，“早叫你把头发留起来了！前两年爹都没敢往外说自己有个女儿！唯恐带出去人家以为老子姓孔！”


孔二是跟老爹有仇么……黎嘉骏痴痴的想，嘴里叫屈：“您太夸张了！认真起来我还是很能撑住场子的好吧！”


“嗯，现在你老子我才有点信。”


“……还是不是亲生的了。”黎嘉骏捶着铁门。


后面忽然滴滴两声，家里的车回来了，大哥从后座探出头来，也一脸惊讶的看着她：“骏儿？”


黎嘉骏忽然很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穿上这衣服了，旗袍怎么了，对襟怎么了，小雏菊怎么了，女汉子不能小清新吗？！他们都忘了她每个冬天的杰出表现吗？！


“哈哈，老大，要我说，她妈这些年准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都可以派上用场了，三儿还是有长大的时候的嘛，对吧！”老爹很开心的说完，提着鸟笼进门了。


“……”黎嘉骏还是感觉很恶意。


大门缓缓打开，车还没启动，大哥忽然道：“那正好，晚上有个场子，你跟我去。”


“哈？”


“你嫂子不方便，本想着既然老二回来了……但都是爷们没大用处，看你这样，还能派上用场。”


黎嘉骏隐隐蛋疼：“为什么非得女的？”


“穿衣化妆香水……哥怎么跟她们聊？”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聊……”黎嘉骏跪了，换了上辈子她还能一边百度一边跟人扯两句迪奥香奈儿……这时候聊什么？六神吗？好像六神有个广告带点旧上海的味道啊会不会靠谱？她在关内的大部分时间都跟大学生中学生和糙汉子呆在一起，怎么感觉这活儿还是章姨太能干？


……算了，大哥肯定不会带章姨太。


就去使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吧。


“别担心，你也可以装作看戏入了迷，没兴趣聊。”大概是她脸色太纠结，大哥好心的安慰了一下。


“戏？什么戏？”


很快，她就知道什么戏了。


黄金大戏院，青帮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创办的大戏院，位于金陵中路1号，正在一个街口，从外面看就扑面一股夜上海的风格，门庭恢弘华丽，霓虹灯璀璨闪亮，把每个进去的人的了脸色都衬得色彩斑斓。


巨幅的海报上下左右的挂着，唯恐别人不知道今天有大角儿来此。


里面，巨大的戏台下，两层的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周围过道都站满了人，一楼的大多穿着普通，短衫马褂，或是不伦不类的搭配，有些还带着瓜皮帽，几乎都是中老年男性，他们或是磕着瓜子，或是捧着茶杯，交头接耳，时而对着戏台上翘首探看。


二楼则安静的多，全都是穿着正式的男女，老中青年都有，男的大多西装和马褂全套，女的大多穿着晚礼服或是旗袍。


穿着西式的自然是与这个场景不大搭，但明显大家都不在意，他们就是不是真心来看戏的，比如大哥就往一边去和一个青年端着酒杯低声说着话。


黎嘉骏本来被扔到一群女伴里，当她发现听到耳朵里的所谓名店的名字好像都曾经出现在她所用东西的包装盒上，可是却完全说不出好坏特点来，于是连编都编不出来时，只能默默的闭了嘴。在那群女人围着她把她身上从头到尾的穿用都羡慕嫉妒恨的点评了一番后，终于得以喘口气脱离出来。


她算是听出来了，来的女伴成分很复杂，可是小圈子也很明显，老婆一群，情妇一群，女儿一群，女喷油一群再就是凑数的一群。


妹妹群因为是少数，而且身份稍微高贵一点，和老婆群女儿群按脸熟程度分拨，黎嘉骏却因为跟谁都不熟，不幸被饥渴的情妇群抓住聊了一会儿，等她反应过来跑开去，加入哪儿已经迟了。


她干脆往大哥那儿凑近点防丢，手里拿着果汁靠着栏杆认真等戏开场。


“不聊了？”大哥趁着换酒的时候，过来问了一句。


“聊不起。”黎嘉骏撇了他一眼，“哥，你要是喝多了，回去嫂子要揍我的。”


“那干我何事？”大哥笑。


“然后她就教砖儿绣花。”


“……”


“我就教砖儿织毛衣。”黎嘉骏吃吃笑。


大哥给了她一个暴栗，铁青着脸走开了。


嘀嘀哩嘀哩，戏开场了，主角还没出，楼下已经轰然叫好，满场喝彩，人人形似疯狂，隔着一道门而已，她就仿佛回到了沈阳的四海茶馆，底下的男人们满身北方汉子雄壮豪迈的感觉。


其实就是看场戏罢了……才怪！


这可是，梅兰芳的场子！


黎嘉骏这么想着，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她以一个戏迷的身份醒来至今，还没听过这位伶界大咖的戏，这样的穿越人生简直就是残缺的！


谁成想，今天就被大哥那么随便一提溜，她就这么突然的撞着了！要知道，细细回想了一下，民国那么多名人，她唯一一个确切看过个人传记电影的，就只有黎明演的梅！兰！芳！了！


就算不是戏迷，刷一下民国全民男神也好啊，民国四男神，她看到两个了，再看俩，她就能召唤龙神了！


今日梅兰芳唱的时他众多名作之一《木兰从军》，这是他唯一一部一人分饰两种角儿的戏，他既要唱旦角，又要反串小生。经历过时光淬炼的他，技艺已经臻至化境，从唱功到身段都无懈可击，女装婀娜婉约，男装英姿飒爽，转换间游刃有余，唱作俱佳，长枪舞花，看得全场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宛如梦境。


绚丽的镁光灯下，美人儿的一颦一笑都在光影间流转生辉，迤逦的唱段却铿锵清脆：


“孩儿自幼承父训，忠勇报国记在心。此一去心细胆壮多谨慎，我乔装改扮不露形。”


伪戏迷黎嘉骏才刚进化到听得懂歌词，勉强能分辨好坏的地步，听到此处不知怎的心里一震，越发入神的听起来。


“平日里父教儿勤习本领，平日里爹教儿要壮志凌云。今日里国土沦亡袖手不问，老爹爹这文韬武略你教儿作甚？你教儿作甚？”


“今日里国土沦亡袖手不问……”黎嘉骏低低的重复着，她当然没有那般曲折的曲调，只是默默回味着，眼眶忽然发热起来。


“听哭了？”大哥靠在栏杆边，抿了口酒，微笑，“看来还是很喜欢啊。”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没空搭理，继续听着。


一个长长的尾音中，场面一时寂静，大哥忽然道：“对了，去天津那事儿，我们给你驳了，那儿形势不明，你去太危险。”


黎嘉骏听到了，但没做声儿，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流下泪来，还一边低声重复着梅兰芳的唱词。


“恨只恨突厥贼兴兵，锦绣山河染血腥。”


“恨只恨突厥贼兴兵，锦绣山河染血腥。”


“桑折麦倒乡里蹂躏，烧杀掳掠田舍化灰尘。”


“桑折麦倒乡里蹂躏，烧杀掳掠田舍化灰尘。”


“狼子野心从来狠，乘铁骑入都门，国土覆灭，覆巢之下卵难存。”


“……入都门，国土覆灭，覆巢之下卵难存……”


她抹了把眼睛，泪水还是哗啦啦的流着，她转过头，通红的兔子眼望向大哥，哑声道：“你刚才说啥？”


大哥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口喝光了酒，在一片叫好声中，低声道：“罢了，随你吧。”


热烈的灯光旋转向全场，浓郁的红色刷过一楼后又刷向二楼，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映的脸如染血，笑容扭曲。


这一刻，现世被慷慨的伶音揭开了浮华的面纱，露出了一张，狰狞无比的脸。

第086章

 <h3>到宛平去</h3>

黎嘉骏是给自己准备了充分的过渡时间的，她原打算六月中就到天津，报个道后去北平转转，侦查一下地形，谋划一下撤退路线，回头就可以去围观卢沟桥了。


可是，现世报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家里可能一直在谋划拦着她北上，结果还没什么动作呢，大哥就杀出来给她作保，正当她感激涕零的准备上路时，大哥却有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过完砖儿的生日再走。


……泪流满面。


砖儿生日几号？农历五月廿六，换算过来都七月四号了！


就算只过公历的六月二十九吧，那也忒迟了！


就当她当晚出发吧，赶晚上的火车，到了南京坐轮渡，到了对面再坐到天津的车，就算她不在天津停留，直接死皮赖脸上北平……


少说四天过去了……到了可以直接掏刀子上了……想想就不好了。


生日会全程黎嘉骏都是含泪度过的，看着砖儿无忧无虑的笑脸，看他被黎老爹揪着耳朵例行进行‘你姑害你有那么挫的名字’的爱的教育，看他被训完还是没心没肺的跑过来抱她大腿要好玩的，她就很心酸。


早知当初放个板砖做了那么大个孽，她就该剁了自己拿板砖的手！


现如今平津地区的形势并不是很明朗，报纸天天讲着日军在那儿搞演习搞事情搞三搞四，但是怎么着都还没长城抗战那会儿出发的时候已经血雨腥风，所以想想大公报的战地记者在前线活跃的程度和存活率，家人并不怎么担心，黎嘉骏当然不敢说自己是要去见证全面抗战的那一天，于是这一次出发，与平日里过了节回杭州工作差不多的气氛。


她还是拎着个小箱子，全身上下看起来最值钱的就一个照相机，一顶小帽子就这么去了，全家的注意力都还在寿星身上，客人都还在，家人便只送到小门口，章姨太送到了大门口，二哥开着车送她到火车站。


余见初还在重庆，廉姨带孩子在乡下休养，这次在站台送她的，也只有二哥了。


等到她上了火车，火车还没开，二哥坐在她身边，还在盘点她的行李，甚至还问到了姨妈巾……


看时间差不多了，似乎她的出行已成定局，黎嘉骏深吸一口气，她决定豁出去交代一番。


“哥，你听我说。”


“嗯，说。”二哥随口道，还在帮她加固皮箱上的皮带。


“我在书桌上放了一封信，你们有空去看看。”


“讲什么的？”又是很随意的一问。


“讲……”黎嘉骏反应过来，“哎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二哥抬起头，表情不是很好：“我要听你说。”


黎嘉骏鼓起脸：“信上都有。”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危险的眯起眼：“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扛下去？”


“啊？为什么呀这好好的。”


他摘下帽子，烦躁的揉揉头发：“感觉应该把你扛下去……这样，拿上箱子，跟我回去。”


“什么呀！不走！”黎嘉骏苦逼死了，早知道不多嘴那一句，她不说人家也看得到啊！


二哥过来拉她胳膊：“起来！”


这时，一个男人在后面喊他：“这位先生你让让好不好，这是我的位置。”


黎嘉骏心里一喜，连忙招手：“诶先生你过来坐！”她朝二哥嗔道：“哥你别闹，我去去就回来的，这么吓人干嘛！”说着拉开二哥的手。


二哥放开手，让身后的人坐在黎嘉骏身边，狐疑道：“那你那副交代遗言的表情是咋滴。”


“人家伤感嘛。”黎嘉骏撅嘴，这时站台上哨声响起，快开了，二哥该下车了。


黎嘉骏目送他下了车，又见他晃悠悠走到她的窗下，低头点燃了一根烟，道：“路上小心点。”


“嗯……”她还是觉得不放心，文字的力量总不如语言迫人，到时候万一家人看了信却不动作，她又不能一个手机打过去催促劝解，此时见没什么被拉下车的希望了，她忍不住说了句：“哥，千万不要犹豫。”


“什么？”他吐了口烟，半眯着眼，夜色中，路灯下，表情若隐若现。


“赶紧的让全家都去重庆，哎呀，我忘了问，我说过重庆的房子得有防空洞吧，有吗？”


“有有有……”二哥的表情几乎扭曲了，“你下来！”


“哎别闹，”黎嘉骏打开他伸过来的手，小声道，“余见初他们也都是吧？跟廉姨她们也提过了哦？”


“你下来！”


“我不！你听着啦，我跟你说我不会错的，你跟我妈说如果她不肯走，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北边是不是要打？”


“上海也不会很安全的，老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去重庆坐镇啦？”


“北边，是不是，要打？！”二哥压低声音。


黎嘉骏装没听到：“哥，要辛苦你了，咱黎家果然不能少了三个爷们……”


“啪！”


她捂住脸，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二哥比她还不相信，他僵着手往前伸了伸，黎嘉骏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僵硬的看着二哥垂下发抖的手，只见他腮帮子抖了一会儿，表情阴沉，咬牙道：“北边，是不是，又要打仗？”


黎嘉骏抿嘴不说话，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脸疼，可心更疼，她想什么都不说，可看着情况似乎二哥就想硬把她拉下车，她酝酿了一下，硬逼着自己露出一副再也不相信爱的表情，哽咽道：“你……你打我！？”


二哥深吸一口气，旁边因为他出手而镇住的人重新开始动作，他吐出那口浊气，碾了碾掉在地上的烟，很累地说：“骏儿，乖，下车，哥给你赔不是。”


火车开始开了，黎嘉骏摸了摸脸，只觉得火辣辣的，她梗着脖子：“不下来，我不下，你居然打我！”


“你别装！信不信我跳上来？咱黎家爷们不怕跳火车！”二哥冷笑，他跟着火车缓缓走，转而又放软了语气，“骏儿，哥错了，你下来行不行？”


“……哥，等我回来，我给您赔不是。”黎嘉骏也装不下去，她说完，抽抽鼻子，坐回椅子上，关上窗户，不再回头。


她看到二哥的手拍了拍窗户，随后被一个站台上的人拦住，车子加速了，一驶出站台，外面就一片漆黑，就连车窗里投射出去的灯光也晦暗无比。


黎嘉骏直直的看着前方，旁边的大叔递了手帕过来：“擦擦。”


她摇头道谢，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脸。其实她也不想哭的，谁知道临走会有这么一出，真是百感交集只能流眼泪了。


还能回去吗？黎嘉骏问自己。


如果可以，好想时光加速，直接到七十年后啊。


……可仅仅是这么设想一下，却又好像，那样就不是“回去”了。


倒像是逃避。


她胡思乱想着，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只看到夜色漆黑如墨，连星星都没有。


等她辗转到达天津的时候，已经七月三日了。


因为是她自己要求前往实习，天津总社本身并没有实习生的需求，所以这一段时间她的食宿都得自理，而补贴还是按照上海那时候的挂名记者的发，这点钱还不如黎嘉骏一次投书的稿酬，所以说现在想干高端的活儿，没个雄厚的家财都不行。


去之前她托廉姨联系上了还在北平的周先生，他自从当初长城抗战的时候在那儿与照相师小冯一道搭档驻扎北平后，就没再离开。


去年的时候小冯媳妇病了，回山东老家照顾，听闻黎嘉骏要去，周先生欣然同意带带她。


所以去天津总社登记过，给家里发了个电报报平安后，她转头就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沿途的交通方式是黄包车。


黄包车师父已经妥妥儿的是夏天的造型，在前头汗流浃背的跑，黎嘉骏总有种过意不去的感觉，好像不问候一下会显得很冷酷无情，干脆搭起了话：“师傅，午饭吃了吗”


“那必须啊，要不咋跑得动。”黄包车夫回了一句。


“哦……最近日子好过么？”


“就那样呗，还想咋地，赚再多也没法吃一碗倒一碗呐……话说小姐，您这是要奔哪去啊？”


“哦，北平。”


“啥？去那儿？！”车夫顿了顿，“您是去探亲？”


“我去工作。”


“啥？！去那工作？哎哟小姐喂，您哪儿想不开，听老哥一句，别去了，那儿现在不太平，您看这大街上，以前哪那么少人，都跑喽！”


“我是听说日本在外头蹲着……”


“何止蹲着！三面全给围住了，就不知道啥时候打起来，别人撅着腚往南跑还来不及，您还巴巴的往北去，您是和自个儿有仇啊，还是跟你爹妈有仇？”


想到二哥那一掌，黎嘉骏苦笑一声：“都有仇，我就一贱命。”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是去找您男人吧，您这年纪的姑娘，要不是有情郎在，何必奔那儿去，听您口音，南边人吧，哎，好好蹲着呗，何必！”


黎嘉骏哭笑不得，她骨子里的口音是南方的，可在关外耳濡目染，注意点也会有蛮标准的北方口音，只是这几年懈怠下来，说话又带回了南方的调调儿，她转头换北方口音道：“哪能呢，我关外来的。”


车夫都惊了：“嘿哟，刚儿咋全没听出来呢，这可真是……”


“嘿嘿。”黎嘉骏笑着，忽然一顿，一群士兵列队从旁边跑过，背着明晃晃的大刀，雄赳赳气昂昂的。


“这是……”


“二十九军的！”车夫笑答，“长城那儿打日本鬼子的就他们！”


“哦……”黎嘉骏一脸崇拜，心里却囧囧的。


几年不见，虽然士兵的装备鸟枪换炮，但是怎么感觉还是那么穷，衣服参差不齐啥款型都有，枪是都有了，可旧得跟烧火棍儿似的，是她老爹都不倒卖了的型号，鞋子也还有草鞋的，腰间还有挂烟杆的……


唯一锃亮的，还是那杆大刀。


她心里跟自己着急，都这时候了，还这德行，怎么跟人家打啊！


不是说校长有拨了大笔军费吗？拨哪儿去了这是！


她这头心里火急火燎的，那边车夫却不停嘴的夸二十九军，一面把周围的军阀包括校长都骂了一遍，说阎锡山铁乌龟缩在壳子里不敢动，说校长怎么怎么把二十九军当骨通贴膏，哪里痛贴哪里；一会儿还讲日本人多作恶多端，讲到关键处就略微放慢速度，偷偷指着远处一个穿着和服的武士小声道：“那，那，浪人，瞧着嘿，一群不得好死的东西！”


说着话间，那个头发糟乱，满脸胡渣的浪人正一脚踢倒他面前的一个摊位，骂骂咧咧的掏出武士刀作威胁状。


被踢倒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他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浪人啊啊啊的大喝一声，拿起一包东西大笑着走了。周围人不是装没看到，就是看到了反而加速离开，摊主等浪人走远了，爬起来，默然收拾着摊子，他旁边的摊主帮他扶起了桌子。


黄包车缓缓加速，黎嘉骏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车夫也不说话了，径直把她拉到了火车站，一面收了钱，一面叹气：“小姐，您是有文化的人，您说这日子嘛时候是个头儿？”


小十年吧……黎嘉骏心里默默的想，这一想自己都觉得心累得慌，她笑了笑：“不会一直这样的，当年元朝成吉思汗多厉害，最后还不是被咱给汉化了？”


黄包车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笑了一声：“嘿，别说，文化人安慰人就是不一样！小姐您保重呐。”说罢，拉起车子往边上去了。


黎嘉骏在车站里等了一会儿，坐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车。


随着旅程的持续，她的心跳就越来越快，她从来没这么觉得度日如年过，当年高考都没这么抠着日子紧张的，可现在，她却要担心自己下火车的时候会不会腿软。


火车上人很少，零零碎碎的，大多面无表情的自顾自坐着，期间没有一句话，黎嘉骏硬逼着自己吃完了带在身边的糖霜面包，看着窗外时快时慢飞驰而过的田野和荒地，最终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又一次到达了北平。


虽说现在天津和北平都是一样的炎热，可是到了站后，她一到站台，却忽然有种闷热到流下汗来的感觉。


连续坐火车是非常疲劳的，黎嘉骏几乎是凭着非人的意志在行动，她好多天没有洗漱，全身黏腻，头发糟乱，身上满是糖醋排骨一样的汗酸臭，衣服也皱成了咸菜，皱巴巴软绵绵的，如果去洗澡，她估计自己能搓下一斤泥。


在天津总社报道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糙出了天际，如果再这个样子去见未来的导师周先生，那她真的是没救了，心大不说，脸也不要了。


所以毫不犹豫的，她先找了一家旅店，要了水一顿狂洗，又找了间理发店把发型修了修短，仔细的穿上了新买的蓝裙子，才神清气爽的去找了周先生。


周先生全名周兰洲，今年已经四十好几，就住在报社在北平的办公处的一个隔间，办公处平日里也就三四个人，上班时间很自由，完全是流动性的，但他们也很忙，平时聚不齐，今日黎嘉骏找到他时已经傍晚了，周先生正坐在门外吃饭就着一个小藤椅上就着一张长条凳吃饭，长条凳上放着一碗地三鲜，炒得糊烂，顶上昏暗的灯光和深蓝的夜色混搭着，凉风徐徐吹过，显得极有家的感觉，他腿上放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得入神，头上的短发随着地心引力倒下来，像根翘起的呆毛，手上的碗筷都忘了动，旁边煤炉上烧着壶水，正蹭蹭蹭冒着热气，显然已经滚了很久。


作为一个被总社指定驻扎北平的高段位记者，这般生活化的姿态真是出乎意料，黎嘉骏本来觉得自己会不会迟到太久引人不快，毕竟当初联系时说了自己六月底到，可现在看周先生那样子，顿时就不怕了，她轻快的走上前，笑嘻嘻的打招呼：“周先生，吃晚饭呐？”


上次两人会面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但这时候见面倒没有很生疏的感觉，周先生抬了抬头，应了一声：“哦，嘉骏啊，怎么才来……吃了没？”


黎嘉骏把路上买的烤鸡摆在长条凳上，扯开纸包，露出被切好的香喷喷的烤鸡，笑道：“没呐，有多的饭么？”


周先生似乎很高兴她这么自来熟，随手一指：“那个笼里，碗筷都在那儿，水缸在旁边，自个儿舀了水洗……我还有一点先看完啊。”他指腿上的书。


“哦您看吧。”黎嘉骏懂那种感觉，笑嘻嘻的就自己张罗起来，回头看到周先生嘴里咬着块鸡肉，双眼盯着书又忘了嚼。


什么书那么好看，黎嘉骏好奇的凑过去，却是好几年前茅盾的发表的小说《子夜》。


她不做声，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推一推周先生的手臂提醒他吃两口，好不容易磨完了晚饭，她收起碗筷去洗，等全收拾好了，看完小说的周先生才长嘘一口气，意犹未尽的哼着小曲儿走进门来，见黎嘉骏已经全收拾好了，很是高兴：“哎呀呀，几年不见，已经是大姑娘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黎嘉骏呵呵笑：“买个烤鸡就算下得厨房，那贤妻良母太好做了，先生。”


“不不不，能想到给先生添菜，也大姑娘的做派了。”周先生摇头，“得亏今日你赶上了，明日我正准备出去，你东西也别散开了，将就一晚，明日就跟我一道去吧，来回不便，说不定要住几天。”


“好呀！去哪儿呀？”黎嘉骏跃跃欲试。


“不远，宛平。”


“宛平是哪儿呀？”怎么感觉没听说过，黎嘉骏随口一问，又颠颠儿道，“对了先生，您知道卢沟桥在哪吗？我想去瞅瞅！”


周先生挑眉：“怪事儿，知道卢沟桥，不知道宛平城？卢沟桥不就在宛平城吗？”


诶！？书上不是说北京卢沟桥吗？！难道历史老湿骗人？！要不然，这好好一个“城”是哪儿来的啊！


黎嘉骏一脸斯巴达，只觉得自己脑中的小地图在起点的地方就被打了个叉叉。


围观七七第一回合，差点扑街（gai）……


（《百年家书》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本仅供试读，请勿用于一切商业用途！）

第087章

 <h3>宛平夜练</h3>

依照黎嘉骏肉眼所见的宛平城，她可以肯定未来这是一个村或者一个县……或者应该是北京的一个区……的一部分。


她两辈子都对北京不熟，这个北平也仅限于城墙里极小的一部分，而未来那个首都在她心里就活生生一个树桩平面一样的城市了，一二三四环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扩散，看一眼地图都嫌眼晕。


一大早出发到了宛平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骑行过去的，用的公（脚踏）车。


黎嘉骏不得不庆幸自己在杭州的时候已经历练出了一个铁臀，否则从北平出发到宛平那十里地真会把命都骑出来，泥路啊，风沙啊，那叫一个残忍无情，颠得她脸都木了，后来周先生指着耸立的城门告诉她宛平到了时，她完全连抬头看一下都不行。


没办法，脖子都硬了，一路绷过来的，不绷着头都震断了。


她比在杭州还要深切的意识到柏油马路是个多么跨时代的、伟大的发明！


宛平城位于北平西南，穿过城就直指卢沟桥，这是南下北上的必经之路，地处要塞，本就是明朝时期作为京师的卫城而建立的，这么一想，为什么日军从这儿开打，就很容易理解了。


路上周先生介绍了一下他们此行的目的，线报说日本将在宛平城外进行军事演习，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军事演习非常敏感，中国方面非常紧张，就防着日本搞幺蛾子。


“我们就等着他们出幺蛾子。”周先生气喘吁吁的说着。


黎嘉骏心里苦逼，想知道你早说啊，我都能告诉你他们整了啥幺蛾子……


周先生介绍了一路，终于到了一个寺庙外，给门口的小沙弥递了封信进去，他下了自行车，揉揉腰，摇头，“不成了，年老色衰，力有不逮啊。”


黎嘉骏噗的笑了：“这话您敢对师母说吗？”


周先生无所谓道：“她听了才高兴呢，我跪搓衣板都不带反抗的。”


两人的住处就安排在城中的兴隆寺里，这是一间破败的古刹，只有三间大殿，内里供着释迦牟尼和十八罗汉，另外有六间禅房，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


住持是个瘦高的方丈，他亲自带着小沙弥给两人安排了房间，叮嘱了斋饭的时间便走了，他俩刚好错过晚饭时间，灶房里似乎是没剩下什么，两人只能出去觅食。


宛平城吃食店很少，实在是这个城太小，一眼望得到头，骑车从城内街穿过到了最西面靠卢沟桥的威严门眺望，远远的能看到东面顺治门的轮廓，整个城方方正正的，建得极为规矩。


“先生，这城其实就是个桥头堡吧。”黎嘉骏觉得自己一语道破天机，实在是这个城太小了，她要改口，这个城到几十年后大概都不是县了，说不定是个居民区……


两人从寺里整理了东西，打算随意找点吃的就休息，明日一早去采访，这儿驻扎着二十九军的两个营，统共也就一千四百来人，可挤在这小小的城里也是满满当当的，现在西面日本人虎视眈眈，当然再不会有行脚商和货商自此处来来往往，整个城差不多已经自我宵禁了，百姓们都能躲则躲，路上鲜少行人，来来去去的全是当兵的。


又一队士兵喊着口号跑过，天气炎热，但他们还是穿着长裤，以至于身上有着浓郁的汗味，再加上现在的人都还习惯随地大小便，大城市有巡捕驱赶，可周边地区则还是我行我素，浓郁的汗酸混合着街道角落被闷在空气里的屎尿骚味，让人极不舒服。


夜幕又一次降临了，前方西下的太阳从城门门洞里直射进来，血红的一溜光打进来。


一个城，没有吆喝声，没有叫卖声，没有笑声，鲜少说话声……只有嘹亮的口令和应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黎嘉骏有种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慢吞吞的跟在周先生身后，忽然感到强烈的懊悔。


她到底为什么死皮赖脸的要过来？


围观了又怎么样呢？


围观前心情就这么差，围观时心情会更差，围观后还想不想做人了？


她到底图什么？她今儿个看到了……几十年后，也不会有满堂的子孙围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就像她外公一样……


“嘉骏。”一个叫声惊醒了她，周先生在前面喊她，“发什么呆呢……只有玉米面窝窝配豆腐脑了，吃么？”


“我，我不挑，都成。”黎嘉骏醒了神走上前去，这是角落里的一个小摊，摊主似乎是打算收摊了，此时正用铲子刮着锅，一边刮一边招呼：“二位旁边坐啊，我这儿还剩点锅巴，给你们整点儿锅巴菜好配窝窝。”


“诶那敢情好！”周先生一撩长衫在旁边坐下了，兴致勃勃的，“嘉骏，这儿坐，运气好啊，一下子碰着仨名小吃。”


黎嘉骏坐到他对面，想想还是问：“我怎么总觉着这是天津有名的早点……”


“是早点没错！”摊主兜了满满两碗豆腐脑端过来，豆腐脑刚热过，洒了一层香菜和榨菜，还有几颗炒花生若隐若现，香喷喷的，“这不是光顾的人少么，早上做一锅一天能卖完不错了，哪能紧着三餐卖呀，来，吃，不够再添，既然当晚饭卖你们了，总得管饱是吧。”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毕竟奔波了一天没吃什么好的，黎嘉骏还是强撑着塞饱了肚子，摊主很实在，用料足，吃食做得也下功夫，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地道，可奈何心理压着大石头，她一直处于“感觉越来越不好”的状态中。


周先生吃得很快，转瞬就清空了碗盘，结了账道：“饱了没？吃饱了咱回去休息。”


“饱了……”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先生，影响您胃口了。”


“没事儿，咱都是经历过的，到了这地界哪还能开心起来，心情好才怪呢。”周先生拍拍她的头，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揉了揉，随后很开心的放开手，拍了下大腿站起来，“走吧，休息去，今天可真是累着了。”


“嗯。”黎嘉骏跟着站了起来，两人溜达回了寺庙，发现庙里还停了电，两人只能匆匆洗漱一下，各自睡下了。


七月六号了。


黎嘉骏睡着睡着都感觉腿在抽筋，一直都在不断的惊醒，比当初九一八还要睡不好……


她真是对自己无语了，知道了也发生，不知道还是会发生，她这个知道的总是比别人多心惊胆战好多年，这样折腾下去折寿那是妥妥儿的了。


……又一次惊醒。


她叹了一口气，怒而坐起，疯狂的揉了揉头发，张着嘴巴无声的嘶叫了一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和一轮弯月，只觉得心跳如鼓。


“草啊啊啊！”她再次无声怒吼。


“砰！啪！”一阵枪声突然响起！


她全身一震，还以为刚才幻听，刚凝神侧耳，就听到一连串子弹声哒哒哒的传来，那声音还很远，似乎是在城外，可是因为寂静的夜，反而极为明显。


敢情刚才不是自己惊醒的！是被枪震醒的？


不对啊，这才六号，她绝对不会错！黎嘉骏赶紧套上衣裤穿上鞋，蹭蹭噌的往外跑去，刚打开门，旁边的门也开了，周先生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皱眉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见黎嘉骏也跑了出来，他只说了一句：“准备准备。”


“好了。”黎嘉骏言简意赅，她直接就套上了自己的衣服，腰间还别着枪……她一向都是不带齐东西会死星人，甚至还拿出了手电筒闪了闪，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周先生挑了挑眉，一言不发的回屋，随后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走，去看看。”


大殿旁的长廊两个小沙弥在探头探脑，黎嘉骏瞅见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快去躲起来！躲躲躲！”


小沙弥没动，溜圆的大眼睛好像反射着星星的光，亮闪闪的目送他们，黎嘉骏再回个头，忽然感觉他俩活像狐猴……


两人图快，骑了自行车一路往军营去，谁知偌大的营房并没有想象中的紧急集合，虽说有几队士兵列队匆匆而出往城墙方向跑去警戒，可是大部分营帐还在沉眠中。


周先生当然遭到了阻拦，好在他事先就有预约，被士兵领到了指挥部，那儿灯火通明，电报声滴滴滴滴的，不绝于耳。而此时，枪响也在持续着，一阵又一阵，让人一阵阵头皮发麻。


他们走进指挥部，正对着的就是一张极为简陋的大地图，下面三个军官正一边低声商量着一边看地图，旁边有个发报员在紧张的发报，另一边有个通讯兵正紧张的听着电台，手里拿着笔划来划去。


“金营长。”周先生叫了一声，地图下一个中等个子的军官闻言转过了身，他长相其貌不扬，甚至带着点苦意，人家是八字眉泛苦，他是脸突出的眉骨都呈八字，苦得眼窝深陷，颧骨还高耸着，显得两颊微凹，一张脸重峦叠嶂。


黎嘉骏咽了口口水。


这是二十九军110旅219团3营的营长金振中。


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浓郁的河南腔：“是大公报的记者吗，不好意思，现在么啥时间和你们说话，你也看到咧，外头这样子……”


“我不多问，就想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打起来的可能。”


“不晓得。”金振中摇了下头，转而又道，“外头日本鬼子打着演习的名号放枪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定哪天就瞄准咱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可我们下午来，并不曾听闻枪声。”


“那是因为他们也要吃饭！”金振中握了握拳头，“为了安全起见，二位现在还是回住处去，若是真打起来了，也好有个撤离的时间。”


周先生皱眉，看了看黎嘉骏，问：“这回，他们这般挑衅，宋……上面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金振中突然笑了，他有点龅牙，笑起来格外豪迈：“我晓得您啥意思，放心，咱不是东北军！咱要是怂了，对不起百姓那么多年的照应！”


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的枪声却渐渐平息了。


可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一点都不轻松，他们就像强迫症一样等了一会儿，一直到听到一阵鸟叫声，才略微放松了一点。


“走吧，回去睡。”周先生拉着黎嘉骏的手臂，“还不是时候。”


两人走出营房，恍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黎嘉骏几乎是哆哆嗦嗦的深呼吸了一下，恍然发现，一九三七年的七月七号，真的就在枪响中，悄悄的来了。

第088章

 <h3>慨然迎战</h3>

经过这么一刺激，黎嘉骏反而能睡着了，她狠狠的补了个回笼觉，在天光大亮时才精神奕奕的起来，刚从水缸舀了水漱口擦脸，就见周先生提着一串油条进了庙门，叫道：“嘉骏！起了？不再休息休息？”


黎嘉骏看看表：“先生，这都九点了，咱不是还要去采访么？”


“等等吧，我刚才去问过了，金营长昨儿一宿没睡，现在还在补眠，他手下都想让他多休息休息，我觉着也是，干脆等下午吧。”


这都七七了，鬼知道等会儿会出什么幺蛾子！黎嘉骏嘀咕了一声，忽然一愣，哂笑一声，这么想那自个儿不就是鬼了么，等会儿大概日本那边就有小盆友要走丢了吧。


……如果是真走丢的，别让爸爸瞅见，黎嘉骏阴郁的想，反正横竖都是要开打，先拿他打打牙祭，不是想走丢吗？爸爸让你这辈子都回不来！


跟着庙里的师傅一道用了斋饭，那滋味儿寡淡还不带肉，还不如昨晚吃的锅巴菜和豆腐脑，两人默不作声的吃完后道了谢，结伴往兵营走去，快到的时候，不约而同的顿了一顿，脚步一转，走向昨天光顾的那个小贩。


意识到他们打着同一个主意，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吃货上前线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吃上面总是想方设法为自己创造条件，结果就是一点点福利也不放过。这时候虽然不饿，但是一旦觉得嘴里寡淡，就有志一同的去“找味道”了。


昨天那个摊贩果然还在，但他似乎在收拾东西，正打算走的样子，见到两人过来，很是高兴：“我就知道，我这儿的锅巴菜，谁吃谁惦记，嘿嘿，最后一锅喽，吃完咱要走类嘿！”说着，很利落的开始装盘，“嘿嘿今儿个早上还是卖了点的，浪费可不好，浪费罪过对吧！”


黎嘉骏不做声，西里呼噜的开始吃老板端上来的东西，比昨天口感好很多，大概因为刚出锅的缘故。


周先生一边吃一边问：“您这是要赶哪儿去呀？”


“进京城去。”老板收拾着锅碗，“这顿我请你们类，相逢是缘，以后还不知道见不见得着，哎这外头豺狼虎豹的，谁呆谁知道……”


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胃口被这一句又折腾差了，黎嘉骏放下了筷子，又喝了两口粥，算是吃完了。


道别了老板，隐约可以看到不少百姓都大包小包的在往东走，看来是奔京城去的。


知道要全面开战的只有她黎嘉骏一人，可是到了今天，城里的居民能跑的陆陆续续都跑完了，对于危险的直觉和生存的智慧似乎已经烙印在了这个民族的骨子里……她感到非常庆幸。


两人去到营部，士兵们正在操练，不大的营地里忙忙碌碌的，围观了一会儿后，周先生便被金营长请进去谈话。


对于本次采访的目的，其实两人都已经达成了目标，周先生本就想知道一下所谓的日军演习是个什么情况，昨晚亲历以后便已经有了数，而对于我军的情况，他其实是不能多问了，没几句话以后，采访便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金振中还要带兵和布防，征得了同意后，周先生便带着黎嘉骏四面逛逛，这就是要让她看看能不能拍个什么照片了，这方面，周先生是门外汉，黎嘉骏在前头东张西望，周先生则在后头慢悠悠的走着。


“哎，那个老板走了，这晚饭不知道怎么解决，别处我还没看到馆子呢。”冷不丁的，周先生冒出这么一句。


黎嘉骏乐了，敢情沉默那么久就在琢磨着晚饭呐，她调着相机道：“那要不就在这儿蹭一顿呗。”


“蹭军饷，你胆子倒厚实。”周先生摆摆手，“哎，走吧，休息休息，明日就回去了。”


“……嗯。”黎嘉骏应得很艰难。


她的心一直在扑通扑通跳着，比当年补考驾校还要紧张，她完全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只能侥幸的认为大概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可事实上她完全无法安慰自己的，已经七月七号了，站在这地方，她腿都在发虚。


“我看你状态似乎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周先生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黎嘉骏露出哭一样的笑容：“先生，说实话，我后悔到这了。”


“哦？”


“我真的觉得，是逃命的时候了……”话音刚落，突然一个骑兵冲进军营，直奔金营长的房子，行色匆匆，很着急的样子。


黎嘉骏心里一咯噔，这是来了吗？她往周先生望去，却见周先生眉头紧蹙，似乎是产生了比她还不好的联想，他朝黎嘉骏招招手，两人就追过去，正看到那骑兵下了马与迎出来的金振中说话，金振中听着，表情非常狰狞，听完，他大吼一声：“全部都有，到防御位置！”


“金营长，可是出了什么事？”周先生上前问。


“狗日的说在我们这失踪了个兵，要我们交出去！”金振中怒道，“呸！他们在咱这失踪个兵，还能有活路？找死呢吧一个人，指不定死哪胡同里了！”


果然是失踪了一个兵！黎嘉骏脑子里轰隆隆响着，连忙去抓周先生的手臂急道：“先生……”


“这必是个幌子！他们有图谋。”周先生道。


金振中不置可否：“记者先生可否回避一下，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长官，我们为何要回避，如果你们决定打，那我们旁听了报道出去，多鼓舞人心啊。”周先生道。


金振中沉吟，还是摇头：“我们肯定要打，但怎么打还要听上面的，你们不能看。”


周先生也不欲强求，便拉着黎嘉骏往外走。


“先生，我们去哪？”


“县政府。”周先生言简意赅，“我倒忘了，王县长请了我们来采访，我们还没去拜访过呢。”


县政府就在主干道上，门面不大，两边有对联，进去有个院子，再往里走才是办公楼，此刻县政府显然也收到了消息，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


路上听周先生介绍过，宛平县长王冷斋是辛亥革命的老人，还参加过北伐，是个真正的国民革命老前辈，这样一个人坐镇小小的宛平城，现在想来还真是别有一番用意，可就算如此，轮到一群随便摘个理由就想闯进来占地盘的强盗，再机智豪迈的人也只有焦头烂额的份。


据说刚才不断响起的枪响中有日军假装无意打过来的。


据说一年多以前日军就已经在外面包成一坨，可是一直没有一兵一卒能混入京师卫城宛平，除非他们的士兵做出一副中国老农民的打扮加一口标准的河北话，否则就不能在宛平城失踪。


据说日本一直想要宛平城割出一块叫大井村的地方修机场，可是折腾了快半年，县政府这儿一直磕着半点没让步。


据说……王冷斋已经准备好了出城谈判，一辆车，两三个人。


“不能去啊！”黎嘉骏第一反应就是叫出来，她焦急的左右看着，她并不认得王冷斋，只知道抓着那个被周先生逮住八卦的职员，“去不得啊！”


“谁不知道是入虎穴啊，可能怎么办，人家是县长，对面是日本兵，两头都惹不起！”职员拼命甩手，“哎呀你撒手，撒手！”


黎嘉骏放开手，望向周先生：“先生，人家根本不想和谈，他们就想打，谈有什么用？！”


周先生一脸犹疑：“可万一谈了有用呢，总比不谈好吧。”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心态！珍珠港才被炸的！


“人家那是拖延时间！”黎嘉骏笃定的大吼。


“可有什么好拖延的，等增援吗？但日军的主力在天津，要过来必须通过廊坊，那可是张自忠将军的地盘，会让他们过？”周先生安慰道，“二十九军在华北这儿好歹部署了那么多年，像防狼一样防日本，怎么会不留点后手？”


黎嘉骏迷糊了，那难道宛平城真是外头那百来个日军打下来的？


此时又是晚饭时间，夏天的白天虽然特别长，但是夕阳已经在昭示夜幕的来临，迎着血红色的夕阳，一辆旧轿车从县政府的后院缓缓开出，载着县长王冷斋上了主干道，往城外开去了。


大家唯有目送着。


“总觉得情况不是很妙。”周先生喃喃道，“嘉骏，走，我们先收拾东西。”


故事才刚看个开头，黎嘉骏有点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不作不死，她能看到现在已经够本，再不撤大概就要开打了，两人匆匆回了寺庙，通知住持和左右的邻里快走，飞快的收拾了东西后，骑着自行车往县政府再去打听了一下消息，却得知为了防止日军趁乱混入城内，东西门全给关上了！


这下想走都走不了了！


这样的事黎嘉骏虽然没在长城抗战时遇到过，但是却并不是她遇见过的最坏情况，周先生则是经验丰富，两人得知情况后一般表情，都开始思索如果打起来哪里最能保命。


“主要的设施都不能呆，日军有炮，肯定炸重要设施，只要不躲军营和县政府好像就美什么问题。”黎嘉骏根据以往看电影的经验判断。


“那到时候我们还是躲寺庙。”周先生拍板，“现在，我们要努力跟进事情进展，这样才能写出最详实的报导，嘉骏，我们兵分两路，我去军营……”


“我去军营！”黎嘉骏举手，“您就在县政府呆着，先生，县政府里您好歹说得上话，到时候如果王县长回来了，我都搭不上话，不如我去军营那儿。”


“……也罢，快去吧，等到县长回来带的消息，如果是好消息就算了，如果是坏消息……立刻到庙里去，懂了么？”


“懂了！”黎嘉骏应完，转身就跑。


随着王冷斋的出城谈判，日军的炮火暂时停了下来，军营里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城楼上士兵密密麻麻的趴在城墙上，举枪对着外面，表情极为严肃。


黎嘉骏自己找了个小凳儿坐在营部的角落里，看着长官们进进出出，她收起了照相机，摆弄起笔记本，一遍遍的看着夹在里面那张牛皮纸上自己给自己写的生存守则，却觉得写再多这时候半点用都没有。


结果她还是蹭了军营里的饭，没别的，一个粗面窝头一碗稀粥，左一口右一口的算是吃完了，其他士兵都是两个窝头，好赖还没到炒青稞面的地步。


她吃过青稞面，那滋味儿……人民解放军万岁！


太阳下山后，天很快就黑了，这时候都已经到睡觉的时候了，晚上虽然不冷，可几个当兵的还是注意到黎嘉骏正缩在外头，赶她回去吧，人小姑娘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又是害怕又是要工作的，不赶她回去吧……


“得，你先进来吧，外头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能跟警卫员抢活儿干么！”一个脸熟的长官没空请示金振中，干脆把她放进了指挥部，让警卫员把她的小凳儿放在门边：“坐这儿吧，你在外面，就没发现巡逻的兵成天在你前头绕？”


黎嘉骏一脸茫然：“啊，没呀。”


“嗨！得，当我没说。”长官说罢走开了，整个营部亮堂堂的，没见谁有睡，指挥部里几个通讯兵忙到看她一眼都没时间，收到一个电报就紧赶着往外跑，有时候几个电报能把长官集体吸引到屋子里一番讨论，有些时候则直接回来就嘀嘀嘀的发报回去了。


不知不觉的，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有几个士兵熬不住，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起来和其他的轮班，黎嘉骏本身还高度紧张着，可等到十二点都过去了，她就有点撑不住，剧本不对啊，不是说七七事变吗，士兵失踪就叫事变啦？不科学嘛！难道说这个导火索也能算事变？那抗日战争不是该追溯到皇姑屯开始吗！大帅都死了诶嘿！


她心里默默的咆哮着，头靠着土夯墙，忍不住的还是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忽然一阵骚动，隐约听到有个大嗓门在说：“我不信，说撤就撤了？那还要咱们当兵的干嘛，一出事派老王出去动动嘴皮子，不就得了！”


“人县长说人家答应退兵，那就是答应退兵，你当县长说话是放屁？而且那个失踪的兵都已经回去了，还能出什么岔子！”另一个人反驳，“今儿看来是没事了，操蛋，又是他妈吓唬人，最后还是打不成，白等那么久！睡！老子可扛不住了。”说罢就有个人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是个虎头虎脑的黑小伙儿，他出来时正对着大门边的黎嘉骏，顺便瞟了她一眼，那杀气还没收进去，看着凶极了，转瞬就见金振中撑住了垂下来的帘子叫道：“等等！急什么，等他们真撤了再休息！”


黑小伙儿顿了顿，似乎想想也对，干脆也不进屋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卷烟，揉了揉，点着了开始吞云吐雾，一边还随手抄了个大茶缸子喝一口，跟吃饭似的：“哎营长，你说这日本人整什么呢？说失踪人就要打，说打就打，咱县长一谈，就不打了……”他忽然把烟一扔，“狗日的！他不会把大井村割了吧！我找他去！”


“站住！要找他还轮得到你？”金振中拍了下他的脑袋，“不是说老王刚回来吗，等汇入他会电联我的，到时候问清楚不就得了，不过老王这人我有数，他卖瓜卖枣儿卖嘴皮，他卖不了国。”


没一会儿，电话突然响了，通讯员接起，道：“营长，王县长的！”


金振中给了身后跟出来的军官一个“果然吧”的眼神，上前接起了电话，刚喂一声，外面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地都震动了，灰尘碎石哗啦啦的掉下来！


黎嘉骏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长城边的战壕里，她下意识的躲到了门框边的角落里，以防坍塌的时候被压到，周围的人都只是站着扶了扶桌子和椅子，金振中拍了拍肩上的土，大声道：“报告情况！”


话音刚落，就有个士兵冲进来大叫：“营长！日军朝我们开火了！他们开始攻打城门了！”


“县长才刚进城啊！”有个军官大叫，他的意思不言而喻，王冷斋刚带着停战的消息回城，后脚还没迈全，人日本人就开火了，“鬼子他妈的根本没打算谈啊！”


金振中这时候已经开始发报，打不打，他得请示上级，那边枪炮声隆隆震耳，可这边却静谧无声，人人盯着通讯员手下的电台，没一会儿，忽然见通讯员一边听着，手下开始奋笔疾书，来电很短，很快他就抄完了，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将纸递给金振中，金振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打！”


“……”大家相互看看，似乎还不敢相信。


黎嘉骏深呼吸，她以为这满屋的男人大概是要沉默着出去应战了，却不想下一刻，一声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好！”在场所有兵，轰然喝彩！


他们激动的脸颊通红，几乎要相互拥抱起来，那种无需再忍的情绪淋漓尽致的流露出来，只传达了一个讯息：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太久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凌晨，日军炮轰宛平城，宛平守军，慨然迎战！

第089章

 <h3>守住宛平</h3>

“卢沟桥即尔等之坟墓，应与桥共存亡，不得后退。”


这是29军司令部的命令。


精悍短小，杀气腾腾。


而接受命令的人，完全没有辜负期望，几天时间，只有千把人的宛平城守军连续打退了对面的五次进攻，不仅没有被对方的炮火压制在宛平城内，金振中甚至带兵冲了出去，在卢沟桥架起工事，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夺回了卢沟桥！


那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刻，在城墙上打退敌人的进攻后，战士们泥沙拌窝头和着血狼吞虎咽的吃了干粮，转身就端着枪和大刀跟着他们的营长冲出了城门！那一刻血红的夕阳从打开的城门直射进来，冲出去的人一个个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身影，他们的周身都被红光笼罩了，前方一片黑烟弥漫，他们就这么出城，冲锋，打死了对面桥头反应不及的日军，直接占领了他们的工事！


工兵紧随其后，扛着麻袋木桩冲出去在桥这一头搭建起了简易的掩体，在抵挡住了日军连续两拨疯狂的进攻后，金振中满身鲜血的被人从燃烧的卢沟桥上抬了回来，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只听到他在人群里大吼：“桥抢回来了！守住！”


卢沟桥守住了，一直没掉！


夺回卢沟桥以后，城门大开，本来趴在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被调集下来，列着队冲了出去，黎嘉骏刚开始激动之下甚至跟了几步，远远从大门往外望去，看到了堆叠在桥上的尸体！


日军的，中国的，密密麻麻，尸体大多焦黑，被赶走后日军的炮落在了桥上，她想不明白一座石头桥上什么东西能冒出那么多烟，与城内的硝烟融为了一体，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而地上则满是鲜血，与桥上起伏的石块混合在一起，像起伏的血田……


很多人冲出去，不是为了冲锋。


是为了抢回落在城外的战友的尸体。


之前的每一天，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多太多的人在城墙上怒吼着向外射击，转头就中弹跌到城墙外，枪炮声的掩盖下，死得无声无息。


而日本人的尸体，则被曝光在那儿，来回的人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被运回来的尸体堆在校场上，因为天热，很快就要被掩埋掉，可他们好歹是回到城里了。


整整半个月时间，卢沟桥都没有落入敌手。


黎嘉骏觉得这就好像是一个诅咒，日本总是谋划着在最短的时间挖取最大的好处，可是他们往往只能借这些伎俩占些小便宜，可是当他们认真想吞一口肥肉时，却总会一口咬在硬骨头上，就好像他们炮轰宛平城，就好像他们未来宣称的所谓“三月亡华”。


谁相信有众多重型武器的日军会连小小的宛平城都拿不下？


可此时日军的援兵还没有到。这不是个好现象，但却又代表了一个好现象。


日军的援军就在天津，要过来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为什么到了现在，对面却一个援兵都没有到？


很快，营部就传来答案。


原来就在不远处，同时还发生着更大规模的战斗！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的师长冯治安正亲自指挥部队阻截来自天津的日军驻屯军援兵，他们与日军的整一个步兵旅团正面对抗，整整两天时间没有漏过一个援兵，为宛平守军夺回卢沟桥创造了最大的优势！


可是这个消息，却让周先生愁眉紧锁。他是来找黎嘉骏撤离的，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撤退时机，他们不能痴痴的等着宛平城外的日军撤退，必须趁这个空隙逃出城去，就像城里的其他剩下的百姓一样，他帮着黎嘉骏收拾了行李，打算骑车离城。


“这情况不对。”周先生洗着手里的血，县政府开战之初就被一轮精准炮击毁掉，所有活着的人都转移到了营部，闲着的人都被扯去做力所能及的事，青壮全去运弹药搬沙袋，老幼妇孺则在后方医院里打着下手，周先生和黎嘉骏属于其中主力，“冯治安那儿不该有遭遇战。”


“什么意思？”黎嘉骏不解，“他们不该打吗？”


“不是不该打。”周先生说了一句，却不再讲了。


金振中受伤，无法再呆在城中指挥，县里紧急派车将他送往后方，难民便追随着车队前往北平，平时看着没多少人，当绵延出去时却长长的一线，没有士兵的保护，他们行色匆匆，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显少有青壮男子，有些条件好的赶着驴车坐着，剩下的就只剩下两只脚，天气炎热，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女性相互搀扶着。他们的行李也很不一样，有些几乎是带了全部家当，锅碗瓢盆棉被柜子，有些则一些衣服草席一裹就背在身上。


可以想见，宛平城的战斗将惊动京郊所有的人，此时肯定不止一股难民潮涌向北平，那儿高大的城墙实在太给人安全感。想到这儿，黎嘉骏又一次迷茫了。


为什么北平没有被毁？


宛平城都已经被平射的炮火砸成了废墟，北平为什么没有被毁？解放战争和平解放就算了，难道鬼子也会心疼故宫？


明明来时各种纠结激动慌张，可走的时候却没有给她任何伤春悲秋的时间，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勉强屹立着的城门，想到里面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就不由得一阵心塞。


两人虽然骑着车，但显然是跟不上车队的，转眼就被落到了后面，可却又远快于难民，于是他们两人就这么成了前不着车队，后不着难民的中空地区人士。


茫茫田野里，两人沉默无声。


黎嘉骏忍不住了：“先生，您为何要说冯师长那儿不该打起来？”


“因为日本的驻屯军在天津……其间没有其他部队。”


“那……”黎嘉骏还是不明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智商捉急。


周先生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了，才道：“骏儿啊，从天津到北平，那么远的距离，中间有没有可能没有咱中国军队？”


黎嘉骏觉得自己懂了点，却反而更迷茫了：“不可能……吧，那……”


“且不提有没有，当初华北归了二十九军，宋哲元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张自忠将军做了天津市市长，为何？因为日军主力就驻扎在天津，放眼二十九军，唯有张自忠艺高兵重，有镇守天津的本事，可是你看，这么多天，你可曾听说天津有打？”


黎嘉骏涩涩的摇了摇头，她只觉得自己骑车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周先生面色沉重：“就算不论这点，那就我所知，二十九军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布防完全，天津到北平有一处必经之地，廊坊，那儿镇守张自忠的三十八师，目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不让天津的日军主力到北平去！可廊坊有没有打？”


黎嘉骏快速的喘了几口气，她只觉得一种恐慌感油然而生，几乎不敢想下去，周先生似乎也不愿意直接下什么定论，只是颇为仓惶的叹息：“这十多天，纯然就是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这二十九军，终归不是一条心啊。”


“那他……那也不该……”黎嘉骏大喘气，她差点连自行车都骑不稳了，校场上一排排尸体不停晃过她的脑海，她的鼻尖还有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身上还有着大块凝结的血迹，那些战士的吼声犹在脑海，可现在她却发现，他们同根生的战友，在这十多天里，源源不断的放任敌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通过，张牙舞爪的来加重他们的苦难！


张自忠啊！那可是张自忠啊！他怎么可能放任日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去打自己人！可是现在这情况，该怎么解释？鬼子跳过了张自忠，千里迢迢跑来和冯治安打得火热，三十七师打得血肉横飞时会怎么想？三十八师看着眼前的日本兵的时候会怎么想？二十九军其他人会怎么想？全国发现这一点的人会怎么想？


她当然不相信张自忠会通敌，从冯玉祥手下重新组建以老西北军为基础的二十九军的“八兄弟”中，她连老大宋哲元，军事兼二把手萧振瀛都没怎么听说过，唯独知道个张自忠，他可是在历史课本上拥有专门的一段话，被打上了“血战”和“殉国”标签的男人！


这一刻她只觉得心里抓心挠肝的，虽然一直在被刷三观，可是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颠覆性的。


“该上哪儿要真相……”她近乎呢喃着问出来。


“真相？”周先生居然听到了，他苦笑，“嘉骏啊，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记者，从来没有摸到过任何一件事情的真相，你明白吗？”


你不懂……黎嘉骏想哭。


她可以容忍遗漏，夸大，甚至捏造。


但不能容忍洗白。


她这么作、惹人嫌的走到今天，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好好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时代，如果这点都做不到，她为什么不早早的躲起来？澳大利亚，美国，哪里不能活！


这一次的沉默极为彻底，一直延续到两人老远看到巍峨的北平城。


相比娇小的宛平，北平的城墙绵延到地平线上，像一个蛰伏的巨怪那样耸立着，又加上此时天色渐暗，更是显得雄浑威武。


强烈的安全感扑面而来，黎嘉骏禁不住呼了一声。


谁知周先生却停了一下，似乎迟疑着什么。


“先生？”


“嘉骏，有个事儿……我们先不进城。”


“啊？怎么了？”


周先生停下来，往南望了望，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随后，他还是下决心了：“我们去南苑一趟！”


“哦。”看到了北平，黎嘉骏就很放心了，她知道南苑，那虽然也是京郊的兵营，但是却离北平极近，根本不怕出什么危险，“先生，我们去做什么呀？采访？”


“前日子听闻很多学生投军，都在南苑训练，那时小冯刚走，无人照相，颇为苦恼。”周先生道，“本也想快些进城，奈何看这情况……现下不拍，再过阵子，就不一定能拍得到了。”


学生投军？“学生兵？多大的？”


“都还只是些孩子。”周先生在前头骑着车，看不到表情。


“……大学生？中学生？”


“中学……尚未毕业。”


“……”想到难民队伍里稀少的青壮年，黎嘉骏忽然有种，华北的男儿，都已经被抽干……的感觉。

第090章

 <h3>南苑小孩</h3>

到南苑的时候，里面刚在训练紧急集合。


刚吃了饭在休息的少年们蹭蹭蹭的从营房跑出来，列着队在拿枪，拿到枪的立刻跑到预定的位置上趴着做瞄准状，阵地旁边一个军官乌拉乌拉的大吼着：“趴好！不要露头！拉枪栓！别到时候拉，到时候拉就死球啦！”


周先生在前头和带他们进来的长官说着话，黎嘉骏很新奇的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端着照相机排在最后头，想以小兵的角度拍个发枪的照片。


天已经很暗了，虽然旁边有灯光，但效果还是很差，她拍完后略有点不满的放下照相机，却不料此时已经排到了她，没等她走开，发枪已经发出惯性的兵哥哥竟然噌的把枪塞到了她的手里，她可好，还下意识的接过了！


几乎在她接过枪的一瞬间，面前的兵哥哥就意识到不对，手也没松开，两人同握着一把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噗！”黎嘉骏先笑了起来，“汉阳造？”


兵哥哥手上用了点力，似乎想把枪收回来，奈何面前的女流氓双手齐上死不撒手，一副也想试试看的样子，他求救的望向远处，那儿长官被女流氓的同伙给拦住了，他很无措的啊了一下，黝黑的脸泛着红：“是，是汉阳造，那个，姐姐，麻烦撒个手，枪，枪不好玩呐。”


黎嘉骏坚定的掰开他的手——其实也没花很大力气，兵哥哥也只是个小男生，她手刚摸上去他就跟触电似的撒手了，她忍着笑熟练的一拉枪栓，打开弹夹瞄了眼，随后架起来有模有样的往外瞄了瞄，叹气：“果然枪管很长……”想了想又补了句，“小孩子用很累吧，拿不稳，又沉。”她指前头趴成一排撅着个腚被长官挨个儿踩的小少年们。


“来了这儿就是爷们儿了，习惯了就好。”兵哥哥还是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枪，黎嘉骏没办法，颇为依依不舍的把汉阳造交还给他，人这才松了口气。


“嘉骏！”这时，周先生在远处招呼着，“来，准备准备，今晚我们可以在这休息。”


“咦？我正想着呢，天太暗了，现在拍不了照。”黎嘉骏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是呢，要多谢王长官。”周先生朝身旁的军官抱了抱拳，“这儿的部队都被调出去增员宛平了，营房都空着，他派人给咱俩收拾个能住的，明日再说。”


王长官摆摆手，看军职他只是个连长，大概就是在管着这个小孩儿连的，他笑道：“客气什么，你们大公报的记者辛辛苦苦的赶来给我们拍照片，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这位女先生大概上茅房啥的会不大方便，别的您放心，我们都会安排好。”


黎嘉骏嘿嘿笑，一点也没脸红：“没事儿，我习惯了。”


“这样，我给你指使个娃儿吧，放风带路啥的好使。”


不等她拒绝，王连长就呼哨一声，喊来一个虎头无脑的小孩子，朝黎嘉骏点了点，吩咐了几声，那小孩儿立正应是，表情很是严肃，噔噔蹬跑过来叫道：“报告黎先生，我叫柯承志！是学生连三班班长！黎小姐有什么吩咐！”


黎嘉骏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当听到学生连三个字时，对上这个跟还比她矮一线的小男孩儿炯炯有神的双眼，不知怎么的就咽了下去，她是决计不会上前线的，她自己有数，那如果这个孩子跟着她，会不会反而安全一点……虽然他来当兵就是为了战斗，但是，作为一个男孩，他真的还没她高……


“好吧，麻烦你了，就是我一会儿洗漱什么的请您搭把手就好。”她笑，以前在长城那儿的时候，就是赵将军派的警卫员虎子干这些，本来虎子是保护丁先生和她的，结果差不多成了她的专用望风人。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活没活着。


南苑是二十九军的军部，以前据说是皇家猎场，清皇帝狩猎的时候就来这，主要产物是麋鹿。


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可是在洗漱完了摊在床上头脑风暴时，黎嘉骏不知怎么的，突然脑洞就开了。


……五阿哥不会就是在这儿猎到小燕子的吧！


怎么想都是这儿啊！越想越靠谱啊！猎场！京郊！全齐了，妥了，准没错！


皇阿玛，您可以忘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不能忘了永定河畔的黎嘉骏啊！求保佑！


某个傻叉自个儿在军营的床上笑得啪啪啪捶床……


早上黎嘉骏醒了三回。


第一回是大清早的起床号，那时候周先生也醒了，他敲黎嘉骏的窗：“嘉骏，多睡会儿，这半个月都没休息好，我请营里的人给留了饭。”


黎嘉骏混混沌沌的应了一声，本来还纠结着起不起来，此时更放心的睡了过去，只觉得外面隐隐约约有晨跑的声音催人入睡。


第二回是孩子们饭前的喊口号，他们大多都处于将变未变的公鸭嗓时期，破锣嗓子和稚嫩的嗓子在外面扯起来唱军歌：


“可恨日本太野蛮，


出兵三岛间，


侵略我江山，


不畏死，讲牺牲，


大刀逞威风。


遗尸横遍野，


草木一片红，


杀得倭寇丢魂丧胆，


从此吾愿从。”


黎嘉骏噌的从床上坐起来，她在里头听得心情激荡，抓着自己的鸡窝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就听外面又在喊：“我等以百姓血汗换来的子弹，续诚心竭力，期望命中，歼灭仇敌——日本鬼子！”


正当黎嘉骏兴奋的想穿起鞋往外看一看时，就听王连长的声音大叫：“开饭！”


“……”她虚脱一样的躺会床上，接下来外头一片安宁，她又睡了过去。


第三回就是练兵声了。


一样是那个稚嫩和破锣合体的诡异吼声，咿呀哈喝的喊着，每一次都有一个成年男人的口令带头，这一段绵绵不绝起码维持了大半个上午，黎嘉骏终于撑不下去了，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面前是一排排营房，当初考虑她是女性，王连长给她安排了靠里的房间，所以她一大早开始听的吼声，都是隔老远传来的。


门边放了两桶水，应该是小班长柯承志一大早给打的，因为此时水面上浮着浅浅一层灰。


她早就不讲究这些了，拿出毛巾杯子来随意洗漱了一下，就往隔壁去，周先生果然不在了，她便穿戴上自己的全套装备，往外摸去。


南苑占地很广，但主要还是以原先的四座清时期的行宫为主体，外面围起城墙，总的来说比宛平城还打上不上，后来没落后就成了南苑镇，直到北伐战争时期被西北军老军阀冯玉祥设为军部，这个设定就被沿袭了下来。


此时放眼像四周望去，远处城楼高大，上面的碉楼耸立，俯视周围的旷野，城内青砖红顶的瓦房鳞次栉比，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中显得文质彬彬，竟然给人一种大学的感觉。


几个背着汉阳造的学生兵列队从旁边向着练兵的地方跑去，他们大概在罚跑，挥汗如雨的，不出她所料，汉阳造背在他们背上，枪杆子伸出一大截去，活像背着跟太长的柴火。


还只是中学生，十四五岁的年纪，本就发育迟缓，弱鸡一样的身材，现在却已经顶着满腹诗书来当兵了。好想跟他们说好好读书用知识救国，可放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怎么说得出口？王连长听说话就并不是个有文化的人，可他谈起手下的孩子们眼神里却满是温和和无奈，他哪里会不懂那样的道理？


可是谁都没有办法……


此时南苑很空阔，主力倾巢而出增援西南，只剩下这群孩子们，只希望前方的大人能撑久一点再撑久一点，给他们多一点时间长大。


黎嘉骏到校场的时候，孩子们还在练刀，王连长在旁边走着，眼神不善的喊着口令，时不时的这里踢踢那里踹踹，出手很不客气，而旁边，似乎是副连长的人正在训着刚刚从她身边路过的少年，他语速飞快的一顿训后，那几个少年垂头丧气一排站到一边，双手举起自己的枪，开始下蹲起立。


她看到自己的小御前带刀侍卫柯承志就站在方阵最左边中间，晚上的时候没看清，白天认真看才发现，虽然虎头虎脑，但是竟然白白嫩嫩的，要说虎，就虎在他脸颊的婴儿肥上，看得人想捏两把，可看身量，却一点都不像脸那么壮，瘦了吧唧的，举手抬腿能看出骨骼的痕迹，这头重脚轻的，看得人都着急。


这时，周先生从远处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张纸，表情有些严肃：“嘉骏，报社通知我要立刻回去整理文件准备撤离，我得先回北平，否则没几天搞不下来。”


黎嘉骏急了：“先生那您等等啊，我拍张照就走的呀，这么一会儿都不能等么？”


“不，嘉骏，你拍了照直接上火车去天津，想办法回家，知道么？”


她立刻明白了，可转头想想又放不下：“不成，先生，我怎么能扔了您一人跑？”


周先生回答很犀利：“那到时候社里只给一张火车票，给你还是给我？”


黎嘉骏斩钉截铁：“您去吧，我回天津！”


愉快的决定后，两人都不是纠结的人，周先生把黎嘉骏托付给王连长，王连长特许孩子们用过了午饭聚集起来用两个小时写了家信，全部交给周先生，让他兜上给带北平去寄了，毕竟孩子们大多都是北平城里的人，去军队的中转站中转还浪费时间。


又寄了信，又少了训练，孩子们心情都很好，王连长也不忍心打击他们，干脆让黎嘉骏趁着气氛还和乐快点拍了照，统共有四百人，一下子也拍不了，黎嘉骏参照毕业照的模式，分了班拍。


差不多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拍这样的照片，表情一个赛一个不自然，都想笑又忍着，好奇的盯着黎嘉骏照相机上的黑窟窿。


黎嘉骏举起一根手指大叫：“都看着我的指尖啊，我点哪里，你们看哪里，然后听我口令，别眨眼……好，一起喊……茄～子！”


孩子们不明所以，以为是喊口号，当即脸红脖子粗的喊起来，这一下茄子应有的效果完全没了，进入胶卷的成了一张张狰狞的脸，黎嘉骏沉默半晌，只能自认倒霉，又叫道：“重来重来！只要笑就好了，不要眨眼！”


这年头的半大崽子，谁会颔首微笑摆POSE？这一次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僵硬的脸，皮笑肉不笑，有些实在不擅长微笑，嘴唇还在扭动。


黎嘉骏：“……算了，都别笑了！”


拍完照片，太阳又快落山了，黎嘉骏还得在这睡一晚，第二天再出行。王连长把人赶去饭堂，过来跟她道谢，还说：“早可以不笑了嘛，当兵的就要严肃点，黎先生你就是太认真。”


黎嘉骏很惆怅：“可毕竟才是孩子，我希望记录下来的，都是他们开开心心的样子。”


王连长闻言恍惚了一下，便不再说话了。


柯承志是个很操心的小家伙，昨晚太迟来不及，今天他吃了饭便要来个大水缸，吭哧吭哧的给黎嘉骏提水，让她洗个澡。


营部里有些水房，只有一个门，黎嘉骏在里头洗澡，外头柯承志把着，就不怕别人看到。于是这半个月来，黎嘉骏第一次得以洗个澡，身上起码搓下了一斤泥，那水脏的，等柯承志进来抬水缸时，看着地下的黑水，那小脸儿目瞪口呆。


黎嘉骏忍不住揪着他的婴儿肥捏吧：“看什么！没见过野人洗澡啊？！”


柯承志羞愤的扭脸挣扎，都忘了放下手里的水缸，等黎嘉骏过足了瘾放他出去时，他一脸：“姐姐是坏人！”的表情泪奔出去。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是决定入城的时候顺道去看一下周先生再走，却不想王连长拦住了她：“黎先生，您恐怕要在这留两日了。”


“什么？”


“昨晚传来消息，廊坊，打起来了。”王连长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激动还是沉重，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儿是火车去天津必经之路，现在肯定过不了了。”


“那……我现在去北平？”黎嘉骏有点六神无主的感觉，“对，那我好歹帮周先生整理整理东西。”


“这也成，那儿安全点。”王连长又叫来了柯承志，叮嘱黎嘉骏，“黎先生千万小心，若是听到什么声响，那边先回来，周围还有不少鬼子的小股队伍游荡，要是碰上了可不好。”想想又不放心，“这么想，黎先生您一个姑娘回去可不安全，这少说二十里地呢！”


“既然人打到廊坊了，那你们才该要小心吧。”黎嘉骏道，她心意已决，准备起来也很快，转头就跟王连长道别了，学生兵们还被按着操练，没时间和她道别。


柯承志一人送她到大门口，这头重脚轻的孩子笔直站在那儿朝她挥着手，黎嘉骏转回头骑着车，强逼着自己不回头看。


可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小孩儿已经不见了。

第091章

 <h3>南苑轰炸</h3>

黎嘉骏自认不是个傻大胆，她怂起来没边儿。


可当她好不容易踏着个脚踏车一路烈风炎日的望见北平的城墙时，却停在那里，差点哭出来。


不是为了她一路听着原野上狼的叫声强忍恐惧，不是因为弯弯的月牙顶在那让她想起了前世今生的家人，也不是因为她累得快吐了，而是因为……


狗日的！前头那枪声火光是个什么鬼！？好像就是城内发出的！


虽然不在她正前方，可是那火光在已经昏沉的夜色里照亮了半边天，亮得没边儿！一闪一闪的，活像是什么巨大的怪物在咆哮，让她恍然间想到了上辈子看的魔幻电影《魔戒》中末日火山那阴森嚣张的火焰。


在她停住后，甚至能听到远处闷罐里爆炸似的轰响。


深蓝天幕下巨怪一样的北平城被那橘色的火光映得阴森可怕，吓人之极，仿佛那就是电影中半兽人的大本营摩多，进去就会被怪物淹没……


按平时这城门有没有关都有点悬，此时这样打着，别说肯定关着了，就算开着，估摸着也只出不进。


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北平打起来了？


黎嘉骏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可对于这一点出现在什么时候，过程是什么样的，她一无所知，她唯一知道的是北平一直没有遭到严重打击，那么到底是是那么做到的？


想来想去，莫非是围城投降？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真要围城，先饿死的肯定是日本兵啊，北平里面百姓一个赛一个老油条，物资又不贫瘠，那么大一个城，挤挤挨挨三五年，外头中国人都不用解围，日本兵自己的白骨都能填了护城河了。


无论怎么猜都没用，反正她是不敢往前去了，要绕吧，这一整晚鬼知道她会不会被城外围攻的日本兵给这样那样了，虽然骑过来已经累得半死，可她还是毅然掉头，决定回南苑去。


既然哪儿都不安全，就先往安全的地方去。


这一路黑灯瞎火，骑得她口吐白沫，犹如行尸走肉，时不时的还要扭头看看头顶的北斗七星确定方向……她带了罗盘，可月光虽亮，却完全不足以帮她看清表盘，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看到远处南苑镇隐隐的灯火，她几乎跟回光返照一样开足了马力骑过去。


等到月上中天时，她好赖是回到了南苑。


南苑气氛紧张。


显然他们也收到了北平在打仗的消息，此时所有刚入睡的人都被叫了起来，趴在那儿一顿警戒，迎接她的是另外一个学兵团的连长，一个大男人手下一群小奶娃，他审黎嘉骏的时候表情非常苦逼，随便问了两句得知隔壁王连长可以确认后，就把她关进一个小房间管自己布防去了。


这位连长严肃警告她不要随便离开屋子，否则被当成奸细他概不负责，黎嘉骏无奈只能坐在小黑屋里，屏气凝神等着外面的情况，等着等着，她熬不住疲累，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也难怪，昨天急行军一整天，散架的感觉犹在身上，有多累可想而知，她只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昨天那么多愁善感的被送出去，结果一天没过又灰溜溜的回来了，王连长看到她不知道什么表情，想想就感觉好羞耻。


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次可没有隔壁连那么好待遇了，也没人给她准备洗漱的水，她啪的打开门，正好和一群正在排排站的少年眼对眼。


“……”两边。


一旁有个正拿着个茶缸的男人，军装上显示就是连长，看来就是昨晚让她进小黑屋自闭的人，他一脸“卧槽完全忘记有这货”的表情，喝水的动作都停住了。


没一会儿，她就被提到了一脸窘相的王连长面前。


黎嘉骏个子虽然高挑了，但依然瘦，这么被提溜着依然是小小的一只，蔫头耷脑的站在那儿，活像做错了事儿。


王连长囧着脸接收了她，摇头叹气：“黎先生啊，你咋这么倒霉呢？”


黎嘉骏也很无奈：“我已经努力赶路了，谁成想……北平打起来了？”这问题她早问了带她过来的人，可人家压根儿不想搭理她，扔了就走相当无情。


“是……也不是。”王连长答，“我们也才刚得知原委，有百来个鬼子想装成出城演习的日本使馆护卫队从广安门那进城，守城的刘汝珍团长就把他们放进来打死了，然后……”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黎嘉骏抬手，“放进来什么？”


“打死啦。”王连长一脸正气凛然。


“……”很严肃的一件事为什么让她那么想笑，不行她得忍忍……有点忍不住，“……噗！哈哈！”


王连长抿着嘴等她笑完，继续道：“然后就没了。”


于是她笑了半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就等到这个结尾？


她纠结了：“那，到底是没有打喽？”


“没有。”王连长眉头紧皱，“只是听线报，前头日本兵越来越多，前阵子和谈那么多次，一点用都没有，看起来鬼子是皮子有点痒了。”


黎嘉骏听了，心有戚戚，在守宛平城的时候，好几次双方停火，听说二十九军的高层派了代表与日军和谈，还出过什么《秦松协定》，结果全都是转头就翻脸，该打继续打，一直到前阵子，才歇了和谈的心思，而主要负责和谈的人，就是张自忠。


这么想如果不愿意开战貌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兵从面前跑过去打自己人了……摔啊，还是不能忍啊！


“看来今日黎先生您也是走不了了，不如还是到那房间里休息休息吧。”


看天色，现在出发到了北平又是吃闭门羹打道回府的节奏，黎嘉骏几乎自暴自弃的点头赞同，刚想要不要四面逛逛，就听王连长道：“我们师长刚到了这儿，他御下严，等闲不好随意走动，这镇上百姓也差不多走空了，没剩多少，您也没处逛去，最好还是就歇屋里吧。”


“师长？哪个师长？”


王连长一脸高兴：“当然是我们三十七师的师长，赵登禹赵将军啦！”


“咦？！他来了？！”黎嘉骏一阵激动，“长城抗战那会儿我还承蒙他照顾过呢！他在哪？”


“团河。”


“团……”黎嘉骏无力了，南苑虽是个猎场，却被四大行宫围着，可见占地之广，而她所在的位置，正与团河行宫呈对角线，过去半天不说，还不一定见得着人。


这就体现业余和职业的差别了，逮着周先生听说赵将军“近在咫尺”，肯定不远万里飞奔过去了，黎嘉骏则懒洋洋的，再次招来带刀侍卫柯承志小班长，让他领着她去伙房找点饭吃。


柯承志很是激动，一路都在说：“黎先生，现在北平三面被围，就剩下我们南面最后一道防线啦！”


黎嘉骏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卡住，瞪大眼：“有这回事？”


“嗯，宛平城刚奉命撤离，东西北全是鬼子了。”


“……那你激动什么？”


柯承志眼睛闪闪发亮：“可以上阵杀敌啦！”


黎嘉骏沉默了一下，毅然泼冷水：“少年，你虽然是兵，但是你们有文化，好好学习战术指挥才能发挥最大作用，懂么？宋军长手底下难道缺汉子？非要你们这群小身板儿？人家看中的就是你们有知识！”


柯承志摇头晃脑的应着，这时候没外人，倒活像个真小孩儿了。


黎嘉骏没办法，只能揉他的婴儿肥泄愤。


晚上睡前她琢磨了一下，这个情况实在不行，明天干脆一早起来再去北平，看这情况，周先生是肯定走不了的，到时候找到他，也算有个主心骨，至于那个“一张票”的言论，人还能被一张票给整死？


有了打算，她也算放了心，勉强睡了。


是夜，昏沉中。


“嗡嗡嗡……砰！”


“啊！”她跳坐起来，急喘着气，觉得自己这恶梦做得真抽象，光有声儿，没画面！


……不对……哪里不对！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又是嗡嗡嗡的声音传来，像是几百只蜜蜂在耳边狂叫，她对这声音曾经从恐惧无比到从容应对！但这不代表她不怕这个！


轰炸！居然是机群轰炸！


就在她反应过来的这一刻，第二波轰炸已经开始，相比第一波试水一样的投弹，这一波轰炸地动、房摇，她的身上转眼就落了一层灰沙，外面火光冲天！哨声和号令声立刻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绑上随身的物品，连行李箱都没拿，就这么冲出房子去！就在她冲出房子那一瞬，她旁边的瓦房就倒了！


战壕！哪里有战壕！？


在长城上，她完全没有用建筑物躲轰炸的经验，此时只能拼命的寻找沟一样的地方，找不到就只好躲躲闪闪的寻找其他人，前面几排就是学兵们住的地方，听动静是已经全部都拉起来了！


几乎没有一个淡定的孩子！


“隐蔽！隐蔽！”王连长撕心裂肺的大吼，他本来躲在一个炸成一半的围墙后面，此时看手下的孩子们四面乱跑，急得眼睛血红，“躲起来！不要乱跑！躲起来！躲墙角！不要躲桌子下面！这一轮过去，所有人到外围阵地去！”


黎嘉骏朝他跑过去……她找不到别的可靠的人，面对轰炸再风骚的走位都是没用的，她只能听声辩位，虽然四面都是嗡嗡声，但是总会有头皮发麻的感觉提醒她躲避还是卧倒，这样的直觉支撑着她连滚带爬的跑向王连长，这时有一个学兵也在往王连长跑，王连长似乎看到了什么，怒吼：“趴下！趴下！”


黎嘉骏啪的就扑到了，一颗炸弹就在不远处炮炸，溅起的泥土碎块崩了她一身，强忍着身体一侧密密麻麻的闷痛，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到了自己，手伸到背上去掸……摸到一把头发……她手往下，抚到这人的脸，往旁边推了推……手感有点异样，她回头看了看。


一个小孩子，只剩半个身子。


她一时间有些怔住了，和那孩子怒睁的双眼对视着，燃烧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眼里，闪闪发光，就好像他还活着似的……可是他的腰以下，已经什么都没了，鲜血和内脏糊了她一裤子。


“唔！”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痛苦，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震得她脑子轰的一声，轰隆隆的声音溢满了脑海，几乎要听不到周围的爆炸声。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往上扯，她吃痛的低叫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卡住那孩子的脖子，随后头顶的手移到了她的肩膀，她抬头看，王连长正半跪着伸出另一只手过来捞她，她另一只手曲起配合着往前爬了几下，终于被成功拖到了墙角。


“抓着他干啥！放开！快放开！”王连长大吼着，一边去掰她的手，恍若突然梦醒，黎嘉骏刷的撒开手，那半截尸体就掉在了地上，仿佛感到一丝愧疚似的，她又探手把那尸体往里拢了拢，随后手里忽然就被塞了把枪。


“别跟着我们跑！躲起来！炸完了就要开打啦！”王连长话音刚落周围又是砰砰砰一排炮过去，校场被炸得坑坑洼洼土块横飞，王连长冲了出去，疯狂的朝着一群吓得盲目乱跑的学兵招手，“别跑！隐蔽！隐蔽！跑有个屁用！”


还在说着，一架飞机开着机枪哒哒哒哒的飞了过去，那几个孩子的身影猛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股烟尘，再也不动了。


黎嘉骏就看着王连长在那烟尘中站直了身子，朝着那群孩子倒地的地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胸腔里只剩下了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彻了脑海：“连长！”她结结巴巴的大吼，“连长！你，你快回来！”


飞机的声音又靠近了，尖利的火炮声也在逼近，不仅飞机在轰炸，城外肯定还有日军的炮阵，王连长他微微转身，手里紧紧握着枪，他仰头看着天空，远处隐隐有飞机飞来的迹象，黎嘉骏大急：“连长！飞机来了！快隐蔽啊！”


王连长仿若未闻，他就这么随着飞机的声音缓缓转着身，手里的抬了微微抬了起来，黎嘉骏急的嘴里有种魂都要往外喷的感觉，她抬头又要大叫，却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卡住了声音。


他手里紧紧握着枪，抬头看着飞来的飞机，那种表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微微张着嘴，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飞机，眼神里隐藏着愤怒和仇恨还有些许的害怕，可外露的却是深深茫然和无力，或者说其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和血丝……


可能她这辈子都没法忘了这个眼神了。


即使有个孩子在身边被炸成两截都没哭的她，却在看到连长的表情时，眼泪忽然汹涌而出，只觉得心如刀绞，痛苦的无法自抑。


她看着王连长忽然大吼着举起手里的枪向天上射击，简陋的汉阳造一枪又一枪，等到飞机卷走大批生命扬长而去，也只射了五发子弹，可他还在怒吼，声音却逐渐嘶哑。


黎嘉骏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腰，几乎是哭嚎着把他往回拖。等到两人都躲回原处，上下一检查，确认他并没有受伤时，两人才劫后余生一般靠着墙喘着粗气。她全身虚软，完全回不过神来，眼泪还在哗哗的流，一擦就一脸的灰泥，临近突然又有一声炸响，黎嘉骏吓得一缩，王连长却醒过了神，他往四周看了看，一片黑烟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却什么也看不清。


“黎先生，我去拉队伍，你小心！”王连长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他似乎是平静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发子弹塞给她，他脸上全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一口白牙一闪一闪，随后他猫着腰，冲进了黑烟里。


黎嘉骏徒劳的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没敢叫，她急促的呼吸着，怕得要死，这是一抹断裂的墙根，坚固，角度偏，帮她挡住了大部分炸弹的余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颗炸弹就正好落在她头顶，可没有办法，面对从天而降的攻击，她真的没有办法，就像王连长望天时那样。


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轰炸还在继续……

第092章

 <h3>放弃南苑</h3>

当轰炸告一段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黎嘉骏从一片碎石瓦砾中起来，瑟瑟发抖的看着四周。


硝烟在清晨的微风中徐徐散去，夏季的闷热却还在炙烤着这个废墟，她看到不远处一只手露在碎石外，她跌跌撞撞的过去扒开一点……一张年轻的脸和一双怒睁的眼。


抚上那双眼，她站起来，举目四望，轻轻喘着气，凝神听着四处的动静，远处有隐隐的号令声，她向那个地方走去，印象中那儿似乎是大门，沿途有不少学兵从角角落落里走出来往着那个方向跑去，有些则一瘸一拐的，有些一边跑一边寻摸着，在废墟里挖出一把枪，或者挖到一具尸体就摇两下，确定没救后，就继续往集合处跑去。


轰炸过后无论城市还是人类都没有无法保持全尸，有些除了断手断脚的，还有孩子头都背刮掉了一半，四面都是断肢和尸块，到处都是红色，粘稠发紫。


风还是热的，吹在身上却彻骨的寒。


集合地在门外，一道道早已被挖好的战壕里趴满了学兵，穿着夏装的学兵趴伏在那儿，手里扒着枪往外看着。


炊事班的兵扛着扁担，两头挂着个桶，里面全是窝头，大家也管不了冷暖了，他一路走，跟在后头的小兵就一路塞，学兵们一人两个，拿到手就狼吞虎咽，战壕的泥沙滚落了掉在窝头上，掸两下就继续吃。


城墙里边临时建立了一个指挥部，里面只有学兵团的团长和一些军官，他们全是成年人，可其性质大多类似于大学军训的教官，并非留守的战斗人员，此时十来个军官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地图。


黎嘉骏瞄了一眼就缩到了外面，她朝守门的警卫员笑了笑，站到一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打听：“小哥，现在什么情况呀？”


警卫员想了想，答道：“原以为鬼子下了宛平会直接去团河，结果人绕路到这了。”


“这儿……现在……什么情况啊？”


“……只有孩子兵，原本一千七百个，现在，还有一千多吧。”


黎嘉骏往外望望，忽然觉得非常可怕。


也就是说现在南苑会不会破，就看这群孩子能不能顶到援兵到达了？


“援兵，援兵啥时候能来呀？”她近乎小心翼翼地问。


警卫员没说话。


黎嘉骏感到一阵绝望。


一千来个娃娃兵跟近千个日本兵，长城那会儿成年人的死伤比还历历在目，这只是群孩子，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她手里一直握着王连长给自己的枪，此时她拉开枪栓往里看了看，子弹还有，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前头小跑来一队抬着弹药箱的人，放在指挥部门口叫了声：“刚才没拿手榴弹的过来拿！子弹每个两百发，不够数的也快来补上！”


有几个学兵小心翼翼的列队回来，拿了一小袋子弹和四颗手榴弹走了，黎嘉骏等学兵都领光了，看弹药箱里还有，凑上去问：“有多的？”


发弹药的军官挑眉看了她一眼，问：“会打枪么？”


黎嘉骏熟练的拉开枪栓又拉上，老实哒：“枪会；手榴弹没扔过……我力气小，给不给随便。”


军官回头对他的身旁的士兵笑：“终于有个会打枪的了。”他掏出两布袋子弹给她，“拿好，指不定要指望你喽。”


黎嘉骏接过布袋系在身上，又拿刀子在布袋上划了个口子方便等会取子弹，一边做一边问：“什么意思呀？”


军官往外挑挑眉：“刚教会那群娃娃怎么拉枪栓，你说说什么意思？”


“啊？”黎嘉骏手一抖差点扔了手里的子弹，“他们还没学会打枪？”


“会瞄，都没实弹过。”军官叹气摇着头，“今儿个是要栽在这儿了，小姑娘，你是那个记者吧，自个儿小心了，战场上没谁顾得着你。”


黎嘉骏点着头，魂不守舍的走回墙根边，抱着枪坐下。


这下好了，生存难度直线升高，这个阵线只有娃娃兵就算了，娃娃们还从来没打过枪……


……还不如她……


是不是应该写个遗书了，她默默的想。


天色略亮了，经历大半夜的轰炸，留给双方的喘息时间也只是两个窝头的功夫，黎嘉骏捞了个窝头就着灰水啃了，刚吃完就听到一阵号令声，随着命令一声声传下去，远处隐隐的有叫声传来。


她露头眯眼往远处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坦克和人的影子涌动着扑了过来！


日军开始进攻了！


镇外的战壕一层又一层分布着，连城门口都横着一道深沟，远处几十米外都能看到有学兵从战壕里露一下头再缩回去，近旁有个老兵用口音极重的方言喊着：“呗动！呗动！等看清喽！等看清！现在打不卓！”


于是学兵们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影，一动不动，汗流浃背，整个阵地上除了命令声再无其他，安静到如果黎嘉骏不努力抑制自己的呼吸，会自己把自己紧张死。


日军还在行进中，几分钟后，她都能听到那头日军的号令声了，他们却忽然停了下来。


快进入射程了。


日军当然清楚这点。


经历过长城抗战的老兵更清楚另一点——炮击要开始了。


“呜呜呜……砰！”尖利的炮弹声再次响起，日军的炮营再一次发功了，密集的炮弹下雨一样落下，带起碎石土块无数，很多地方战壕被炸得塌陷下去，有人叫了起来，有些是惨叫，有些是求援，甚至还有隐隐的哭声，有喊爹的，有喊娘的，什么叫声都有。军官大声命令着，喊大家不要慌，喊大家不要起来，可还是有学兵疯了似的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想往后跑，可却在那么一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抬起枪往前瞄去，还没发出子弹，后面突然炸出了一块血花。


他仰天倒下。


很快，他身旁的人就把他拖到了战壕里。


远处吼声四起，在炮兵的掩护下，日军的步兵从两百米开外开始冲锋了，他们在坦克的边上一边跑一边射击，指挥部里的团以下的军官都已经出来跳入战壕准备，整个阵地上都是命令声：“守住阵地！死也要守住阵地！”学生们紧张的话都喊不出来，与黎嘉骏一样死死盯着前方，此时一声号令忽然响起：“打！”


号令随即被周围一声声的传开，紧随其后的就是爆豆一样的射击声，从未实弹射击过的学兵们表现得手忙脚乱，他们有些甚至还没学会拉枪栓退壳，大多连枪响了都不知道卧倒，只知道朝着四周的日本兵疯狂的射击着，完全不顾坦克的威胁。


当坦克一炮轰碎的少年的尸体覆盖到其他人身上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坦克的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拼命的投出手榴弹或者无视！


几乎是转瞬间，双方都倒下了一片的人！


黎嘉骏早已被枪的后坐力震麻了肩膀。


其实她完全不指望能命中，虽然不知道历史情况，但在她目前为止接触过的枪支中，汉阳造已经是最差的枪了，至少中央军在这几年已经陆续换上了中正式，就她的感觉，中正式的综合实力已经优于日军制式的三八式。可汉阳造依然是全国分布最广的枪支，因为杂牌军和地方军普遍配置的就是它，而配置中正式的中央军，整体数量在全国军人中只是少数。


汉阳造其实并不差，虽然卡弹率高，稳定性差，可若正面对战，威力并不输于三八大盖，但问题就是，这是一个清政府时期就仿照同时期的德国机枪研发出来的枪，而这么多年了，它并没有更新过，也就是说其综合水平，还停留在二十年前，即使仿制的是德国枪，终究还是古董。


而就是这样的古董，在这群学生的手中，成了嗜血的猛兽！


仿佛是开启了什么地狱的大门，日军的进攻完全激发了他们的血性，这群稚气尚存的孩子们疯了一样的射击着，甚至与每一个跳进战壕的日军肉搏，他们人小力弱也没有经验，可是却依然拼死扑了过去，这个抱住大腿那个抱住腰，即使被刺刀钉在地上也不撒手，赤红的双眼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敌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流出来！


一会儿的功夫，黎嘉骏就打完了近百发子弹，她靠着墙一颗一颗的往枪膛里塞子弹，只觉得心跳随着每一次塞子弹的动作平静了下来，她不停的深呼吸，拼命的回忆大哥和二哥教她射击时的叮嘱。


“压枪……压枪……”她呼吸一般吞吐着这两个字，压着枪，不在射击的那一刻被后座力震得抬高枪口，那命中率就会大大提升……砰！


隐蔽，退壳，深呼吸，她又探出去……


伤亡越来越大。


已经快中午了，日军发动了三次冲锋，每一次都造成比上一次更大的伤亡，南苑兵营的防线不断收缩，学生们各个遍体鳞伤，他们收集起了周围所有牺牲的人的子弹和手榴弹，盯着远处的日军，第四次冲锋即将到来，午间的热气在平原上蒸腾着，扭曲了前方冲来的身影，活像一个个魔鬼，狰狞可怖。


长官也牺牲了好几个，就连王连长也已经死在一辆坦克车下，他想毁掉的那辆坦克车最终又牺牲了三个孩子才被炸毁，学生们更是已经精疲力竭，有些嘴角和耳朵往外流着血，有些则已经睁不开眼睛，可他们还是端起了枪，凝神盯着前方。


又一次近了，疯狂的射击再次开始，这一次的进攻比前面几次更为残酷，双方的人性在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中被磨灭殆尽！再一次成功冲进战壕的士兵遭到了学生们犹如困兽一样绝望的反击，他们有些甚至连刀都来得及用就厮打在一起，牙齿和拳头皆为武器，学生们像是不知道痛一样一次次扑上去直到死亡，随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黎嘉骏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全系因身边传来的惨叫声实在太过清澈和稚嫩，仿佛是一个屠宰场，一群孩子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虐杀，而她却连救一个的本事都没有！当她一刀扎进一个日本兵的后脑勺，踢开那人的尸体企图拉起被压在下面的孩子时，却发现他的肠子早就流了一地，手却死死抠着一块带血的石头，而不远处有个仰躺着的少年，他嘴里还有一把头发，头发上还粘连着一块血淋漓的头皮。


她只觉得凌晨轰炸开始时脑中的轰响再一次响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击打着她的脑子，让她天旋地转，她拔出了还插在日军头骨里匕首，摇摇晃晃的向着下一个滚动的物体走去……


日军潮水一样的退了。


阵地上除了呻吟，寂然无声，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能扛得住第五次进攻，黎嘉骏已经累的手脚抽筋，她的膝盖上被一个没死透的日军划了长长的一条，用了好长一块布才包扎起来，此时还渗着血，但她却丝毫没感觉痛，只知道头朝这天大口呼吸着。


团长又一次开始布防，无论守不守得住，撤退令不下，他们是死也不能放弃阵地的，学生兵显然也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蹒跚着爬起来，熟练的检查子弹和手榴弹，又一次盯向远方。


黎嘉骏完全没想到要走。


她就像是被这儿魔怔住了一样，完全没想到自己不是兵，并不需要遵守什么军令……


看到被钉死在地上的学生时，她想她还不如死了；看到流着肠子死死扯住日军的学生时，她想她还不如死了；看到死了还咬着头发的学生时，她想她怎么还没死……


死都不想看到那些，真的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她已经麻木到，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就像在场所有的孩子们一样。


第五次进攻迟迟没有来。很快，他们收到消息，原来是迟迟不到的增援终于来了，然而并不是他们设想中的赵登禹所领导的团河前线部队，而是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的部队，这意味着团河前线也遭到了攻击，以至于赵登禹都脱不开身！


佟麟阁的夹击拖住了前方的敌人，给了南苑兵营一线喘息的机会，可没等大家缓过来，赵登禹向全师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原来不知不觉间，南苑的东西北三面已经全部被围，即使是赵登禹也没有了力挽狂澜的能力，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全军突围，撤往北平。


放弃南苑。


此时，南苑兵营一千七百名学生兵，只剩不到八百人，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岁。

第093章

 <h3>双星陨殁</h3>

放弃南苑只是一场生死逃亡的开始。


此时按照撤退计划，赵登禹将军所率的部队与学兵团兵分两路，穿越南苑赶往北边大红门附近佟麟阁军长处汇合，百来个学生在长官的指挥下且战且退，后面的日军紧追不舍。


地上满是碎石瓦砾，有些地方墙倒房塌，拦在前路上非常难走，黎嘉骏小腿上的口子绑住又打开，鲜血哗啦啦的往外渗，她疼得都快休克了，却一步也不敢停，旁边一个不知名的小战士扶着她一路小跑，这让她想起了柯承志，但是注意了一圈，也没见到他的人。


终于，一群人跌跌撞撞的撤到了一片宽广的芦苇地，穿过它大概跑个五六里地就是大红门，出了大红门就一路奔北平去了，长官传令跟紧，带着所有人冲进了芦苇地，人高的芦苇丛下土地泥泞，不远处就是一个小湖，大家紧紧跟着队伍跑着，没一会儿就听到前后左右都是叫声，日军追上来了！


所有人胡乱的往四面射击着，四面也都有子弹飞窜回来，黎嘉骏早早的就喊着趴下并身体力行了，可小战士们还没从刚才杀红眼的状态下出来，个个儿挺直了腰漫无目的的往外打，转瞬就又倒下好几个。


长官几乎要吐血了，声嘶力竭的大吼：“趴下！趴下！隐蔽！不要还击！隐蔽！”


我方熄火以后，日军还在射击，看起来竟然往哪个方向来的都有。


被包围了……


众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开始缓慢的往北面爬，可日军的子弹如影随形，他们当然能猜到撤退的人要去哪，黎嘉骏爬过了好几具尸体，他们大多满身是血，血渗入泥土里，后面的人爬过时又被挤压出来，袖子上身上和腿上就沾满了牺牲的人的血。


黎嘉骏满脸血泥，只觉得很多子弹就擦着头皮打过，头顶嗖嗖嗖的风声来来去去。她不禁庆幸追击中的日军没法那么快带上炮兵部队，否则他们早就团灭了。


芦苇丛被打得如风中凌乱一般左摇右摆，沉重的呼吸声盖过了心跳，远处忽然传来枪战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队伍来援了，长官在前头大吼：“有支援！突围！”说罢带头站起来，朝众人挥手，带头往前冲去。


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头顶的子弹确实没了，立刻连滚带爬相互扶持着站起来往前跑，这时候已近傍晚，天色微沉，疲劳了一天的人们在芦苇丛中盲目的跑着，只觉得头晕眼花，黎嘉骏嘴里火烧火燎的，她早就没子弹了，手里的汉阳造成了拐棍，带着她一下一下的往前颠去，好容易冲出芦苇荡，不远处横出一条小路，拐着弯就往北去了，路边有一棵大树，树下隐隐约约有人有车。


此时学生兵早在刚才的混乱中走散了，黎嘉骏腿上有伤走得慢，有个时不时带她两把的小战士胳膊上也哗啦啦流着血，两人一路过来都没时间自我介绍一下，此时看到前面的情况，下意识的就有些犹豫，却见树下的人似乎是向这边招了招手。


应该不是日本兵，因为后头枪声还隆隆的，火光不断闪烁，显然是有部队纠缠着日军在打，没道理前面还有坐小轿车的军官等在这。


两人心中顿时涌起了无限希望，这时候芦苇丛陆陆续续又跑出四个学生兵，人多了大家狗胆也壮，组成一个小队跌跌撞撞的就过去了，到了树下定睛一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好家伙！树下站着一群军中大佬！


赵登禹将军首当其冲，几年不见他好像胖了很多，显得身板更加魁梧，旁边一个长得可眼熟的汉子，看军衔也是将军，估计就是佟麟阁，另外还有一个军官就眼生了，剩下的就几个警卫员，他们喝着水或坐或站，等几个小孩子过去了，就往前指：“前去，队伍在前面。”


看来他们是在收容掉队的人，也有可能是在等断后的部队。


黎嘉骏激动的不行：“赵将军！您还记得我吗！”


赵登禹看看她。


果然不记得，黎嘉骏也不气馁，笑嘻嘻的提示：“长城那，喜峰口！我是大公报的。”


“哦！是有你这么个小姑娘，哎呀，又碰到了，不错不错。”赵登禹笑了一声，“腿上怎么了？”


“划了一下而已。”黎嘉骏佯装无事。


“嗯。”赵登禹点了点头，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黎嘉骏握了握小拳头，倒没有被忽视的郁闷，现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多想，大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看到军长在殿后个个儿激动的说不出话，赵登禹旁边的警卫员朝她摆摆手：“你们快赶上去，别耽搁了！”


其实她好想就地坐下来歇两下，腿上此时早就没知觉了，她超担心自己会不会破伤风感染什么的，这种担心竟然比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时还要浓厚，她几乎是愁眉苦脸的拉着身旁的小战士继续往前走，那几个学兵还依依不舍，朝着将军们立正敬礼。


将军们一个个胡子拉碴的，朝着众人回了个礼，就继续坐在树下了，黎嘉骏又仔细看看佟麟阁，这才发现，这人长得好像当年有名的电视剧《亮剑》里的楚云飞！那是她少数看完还零星翻到都能不跳过继续看的抗战剧，楚云飞的形象如果再年轻个二十岁绝对是一代男神，结果让她在这儿看到了！


她手指抖了抖，摸了摸绑在身上的照相机，好想拍照留念……


这个相机包里面是所有她无论如何没法舍弃的东西，所以从早上醒来她就背着，此时也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摸索着刚打开罩子，长官们就催促开了：“快走快走，还愣着干啥，我们有车，你们有吗？”


确实不是时候。


黎嘉骏颇为惋惜的合上包，与其他五个学兵一道往着大部队方向跑去。没了子弹的威胁，即使人人带伤，脚步也轻快不少，可这苍天大地的，就剩下他们几个身影啷当的在那儿跑，又是活下来的庆幸，更多的却是麻木的悲哀，以至于大家谁都不想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有隐隐的啜泣声从后面传来。


柯承志曾说，营房里以前有人想家了，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都会被小伙伴一顿嘲笑。


她也住校过，她懂那种感受，那时候其实嘲笑的人心里是带着羡慕的，因为有人憋不住哭了得以宣泄，而有人憋住了却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流。


可此时，当然没有人会去嘲笑别人的啜泣，因为其实每个人都想嚎啕大哭，只是他们太累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黎嘉骏抹了把眼睛，艰难的眨了眨，果然干涩得发疼，她一天都没喝水了，早知刚才就讨点儿的，想必将军不会那么残忍拒绝这个要求，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天也快黑了，白天的热气逐渐散去，凉风吹了起来，围绕几个人一天的怪味消散了不少，虽然一直没有赶上大部队，但也没有被追上，众人的心里越来越轻松，甚至因为担心有狼，有人建议停下来等后面断后的部队赶上来。


可大家都担心断后的部队被日军黏着，纷纷否决这个建议，于是只能继续行尸走肉一样的往前走。


等黎嘉骏都快走得绝望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喧嚣声，那种尖利的嗡嗡声一度占领了她整个清晨，所有人都吓得一抖，回身看去。


就在他们来时的方向，地平线上红光闪烁，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地裂一样的震动一直蔓延到他们脚下。


“又……打起来了？”有人颤抖着问，声音是抖的，枪却还是举了起来。


“我们……咋办……”


“跑啊，我们上去就是送的！”黎嘉骏一咬牙，“没事儿，军长和将军都在那儿呢，他们会指挥部队的！”


“可有飞机啊！”有人指着远处，他话刚说完，就听到呜呜呜的声音从头顶划过，那是投完弹的飞机在爬升返回。


五个人踌躇不前，痴痴的望了远处许久，直到动静快没了，才懊丧的转身，一步一回头的继续前行。


不可否认，他们都怂了，作为军人，本不该畏战，可他们到底还是没敢往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挪动一步，不管跑不跑得到，出不出得了力，他们却连装都没装着往那儿跑一步。


一路沉寂。


等到被城门口的士兵接进城，已经深夜了。


南苑失守，日本大军压境，北平一战势不可免，饶是半夜，北平城里还是人来人往，士兵们拿绑着铁丝的木架子架设着路障，用于阻止日军坦克；很多人则背着沙袋来来去去，用以堆砌掩体，百姓倒是一个都没看到，估计都躲起来了。


他们被带到一个大棚子外，因为黎嘉骏是女的，直接被安排到一个庙里，那儿大多是一些受伤的女性难民，领她过去的士兵答应了帮她打听大公报报社的事儿，但看那架势，估计还是得靠自己。


撤到城里的伤兵有不少，但也并不多，原来轻伤的全都留下来阻击日军了，能撑到这儿治疗的大多要失去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黎嘉骏坐在一块空着的草甸子上等着，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手臂上系着个红袖章的短发女孩儿跑了过来：“新来的伤员哪儿呢？”


黎嘉骏应了声，举了举手，顺便指了指腿：“这儿伤着了。”


女大夫跑过来，小心拉开小腿上乱七八糟绑着的绷带，皱了皱眉：“哎呀，这伤的有点深，捂得太紧了，伤口边的肉都快坏了！”


黎嘉骏哪懂，只能瞪着眼听着，问：“能先给消个炎么？好怕破伤风。”


“你懂啊，那好办，忍着点啊，先给你消毒。”女大夫跑到门边，从一个破桌子上提了个箱子过来，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疼是肯定的，但比起死那真什么都不算，只可惜这小姑娘还是个菜鸟，大概也就护士水平，压根不敢搞缝合这种事，只说要她自己好起来，黎嘉骏一半庆幸不用被缝皮，一面却又担心这样好得慢，纠结的什么意见都提不出来，只能在女大夫叮嘱的时候胡乱点头，等她转身就想起来。


女大夫背上跟长了眼睛似的火速转身：“不许动！刚说不能走怎么又走了！”


黎嘉骏无辜的眨眼：“我这伤的又不是骨头。”


“好不容易给你合上包好！又裂开怎么办？”女大夫大概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软下声道，“小妹妹，你看这么多伤员都等着治疗，物资很紧缺，咱不穷折腾成不？”


“……我比你大。”黎嘉骏残忍的指出，“你该叫我姐姐。”


“不可能，我二十四！”女大夫扬声道。


“……”居然还有比她长得还嫩的人！黎嘉骏败退。


女大夫洋洋得意的出去了，临走吩咐黎嘉骏不出意外必须躺三天，等伤口基本愈合才能走，否则“就等着别人把她的伤口连绷带带皮一道撕开重新上药！”


这可真是生命无法承受之疼，顶着伤口走了起码二十里路结果到头来一步都不能走的黎嘉骏表示很难受。


而更让她难受的事，很快就来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消息就跟疯了一样传开来！


昨晚赵登禹将军在撤退路上遭日军伏击，阵亡！


随后佟麟阁副军长带伤指挥作战，在结义兄弟赵登禹阵亡后没多久，也倒在了阵地上！


黎嘉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昨天傍晚他俩都还在！树下！车旁！拿着水壶！休息！


今早，两人，都去了？！


听到消息的所有人都跟天塌了一样的惊愕，回不过神来！


佟麟阁就算了，赵登禹何许人也？一师之长，遇到敌人，一手枪一手刀就上的人，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硬汉！他自己的亲卫在战场上离他近了都会害怕他虎虎生风的大刀！全军最血性的将军，就这么没了！？什么东西能打倒他，什么东西？！


黎嘉骏只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灌满了全身，她跌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一动都动不了，脑子里嗡嗡嗡的，除了看着破烂的天花板，什么动作都没有……


是了，就是昨晚那地狱一样的地平线。


一定是两位将军在带兵撤退的过程中被日军飞机追上了，他们达到目的就走，分明就是要两位的命！可恨他们五个人还傻傻的站在远处，隔岸观火！


黎嘉骏狠狠的捶了一下草甸，心里就像是烧着火，嘴里满是血腥味，胸腔里实在烧得不行，她啊啊啊的狂叫一声，双手抱头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腿上的绑带与粗糙的草甸刮到一起，磨到了伤口，好不容易闭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像是出了闸的洪水，迅速的渗出来，躲入草甸中……


七月二十九日，卢沟桥事变不足一个月，北平兵临城下。


赵登禹和佟麟阁，两位将军。


殉国。

第094章

 <h3>北平陷落</h3>

这一晚风云诡变。


黎嘉骏人还在破庙里躺着，天没亮，漆黑中只听到外面人叫马嘶，火把的亮光在破庙里晃来晃去，极热闹……也显得她这儿极凄凉……


等到了早上，几个受了轻伤在这儿的难民也都走了，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想出去又站不起来，外面的人似乎都走了，军队都撤的干净，她开始后悔委托那个姓齐的女医生去帮她打听大公报的事儿，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悲惨的独自倒在破庙里。


可没一会儿她又庆幸起来，至少这时候就没人看到她一个人缩在那抽抽搭搭的。


她忽然想家了，特别想。


这两日血雨腥风，睁眼闭眼脑子里全是枪声炮声轰炸声，呼吸间也全是硝烟味，一刻都没有平息的时候，特别是当左右无人时，那轰隆隆的声音贯彻脑海，让她简直要崩溃。


身心俱疲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感觉了，身心俱碎还差不多。


她就这么躺着尸，嘤嘤嘤的等来了齐医生，齐医生换了便装，带了一个男人来，是她丈夫，她让男人背起她，直接小跑着就往外去了。


“怎么了？”黎嘉骏眼睛还红的，被紧张的不行。


“报社那儿人都撤走了。”小齐医生在旁边扶着，气喘吁吁的，“听说大多都是昨晚跟着军队撤的，天津今天也炸起来了，不能去。”


“……”黎嘉骏设想过自己会不会被一个人留下，却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居然成真了，她觉得冷飕飕的，看着身下男人不是很宽厚的背，她艰难的开口，“我，我在南锣鼓巷有个宅子……如果可以……”


“先去我家。”小齐医生二话不说，还瞪她一眼，“矫情。”


矫情的黎嘉骏不再开口，她觉得腿上黏黏的，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血是不是糊了您一裤子？”


小齐医生的丈夫呼哧呼哧跑着：“没事儿，男人偶尔也可以有这么几天！”


“噗！”黎嘉骏的喷笑声中，小齐医生一个如来神掌呼了过去：“累得半死也管不住你的嘴！”


黎嘉骏觉得这个小齐先生颇为豪放，忍不住问：“您俩都是学医的？”


“算是吧。”小齐医生在一边跑着，“他是兽医。”


“……”


“话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二十九军的都撤了？”黎嘉骏问。


“所以说要赶紧走呢。”小齐医生也很疑惑，“昨晚是着急慌忙的撤了，可宋主席偏还把主席的位置让给了张将军，他们一起撤不好吗，非得留一个？”


黎嘉骏现在对张自忠的心情很复杂，她不愿意多想，只能问：“张将军是要留下抵抗吗？”


“兵都没几个抵抗啥？”小齐先生微微站立了一会儿歇息，“上头那些事儿我们也别瞎猜，先快回家，这街面儿都没人了，瘆的慌。”


说的真是，北平城平时多热闹一地方，任何时候都有人来来去去，可此时赫然成了一座空城，他们可以从很多门缝中看到谨慎忧虑的眼睛，愣是没人出来一步。


“不是说还有很多难民吗？”


“有亲戚的就躲着了，没亲戚的就得继续走，要不然这儿快被日本人占了，还留在这儿风餐露宿，岂不是等死？”小齐医生叹气，“我们估摸着也要走，只是现下不知往何处去。”


“我是一定要回上海的。”黎嘉骏冷不丁冒出一句，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燥得慌，曾经那么作死，挨了打都要拼命过来，就为了看那么一眼，可这一眼看得目疵欲裂，到现在她竟然满心都只想回去，无论谁，只要能陪着她，让她陪着，她就不会走。


“南下的路不好走啊。”小齐医生忧虑，“现在火车也不通了，而且家都在这，是说走就能走的么？”她感叹：“还是你好，家在上海，回去了还是照样过日子，哪像我们，眼见着就要做亡国奴了，逃都没处逃。”


黎嘉骏苦笑一声：“如果我说，上海也差不多了，你会信吗？”


小齐医生惊讶：“怎么会，那儿不是有法租界吗？”


“天津也有租界，您刚才不是说炸起来了吗？”


许久，黎嘉骏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况且，就算躲法租界苟活了，那能算真正的中国人吗？”


她这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小齐医生一家子住一个四合院里，她路上讲了，她是本地人，但她丈夫来自锡林浩特，居然还是个蒙古族汉子，本来小齐医生正要嫁狗随狗的跟过去，却不想去年绥远抗战爆发，他本就生而丧母，由父亲养大，去年战争中父亲病重去世，他便过来了。


也是有故事的一家子。


小齐医生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很热情，得知黎嘉骏是大公报的记者后更是问前问后，他们年纪不小好奇心也不小，是纯正的皇城根儿下的子民，特别关心国家大事，得知黎嘉骏见过宋哲元赵登禹何应钦，不由得大为惊喜，连连问他们与报纸上长得有何差别，为人如何什么的，黎嘉骏哪有接触那么深，只说最多见了赵登禹一手大刀一手枪身先士卒，听得其他人不由得一阵唏嘘。


“这两位将军去得冤啊！”齐老爷子一拍大腿，“两人义结金兰十来年，风里来雨里去，听闻一人战死，另一人定不愿独活，哎！可惜啊！”又一拍大腿。


黎嘉骏觉得“不愿独活”这个说法似乎有点降低了佟麟阁的阵亡价值，便不插嘴，只是在旁边听齐老先生与同院的另两个老人说话，他们似乎是族亲，几家都住在一起。


“要我说，肯定有人卖了国！你说好好撤着，怎么那么准就埋伏在那儿了呢？小黎记者，你说是吧，你们都跑过去了，怎么就有人知道赵将军会在后头收拢部队？定然是有人泄露了计划！”


这点黎嘉骏根本没想到过，此时一听竟然并没有感到愤怒，反而一阵慌张，就差捂上耳朵喊停，她有种不敢听下去的感觉，可是却又不得不听。


如果真有人泄露了撤退计划，导致两位将军战死，那这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汉奸不过图一口眼前的粮，可这样泄密的人，不可能是中国人，定是日本的奸细！黎嘉骏连连摇头：“应该不是图权，在日本人的地盘上当官有意思吗？定然是奸细窃了机密！”


几位老人想想似乎也有理，便打住这个话题，转头却又说起张自忠突然成为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和北平市长的事儿。


皇城根儿下的人视野就是不一样，思维一下子就同步到了逼供篡位上去，而且个个儿有理有据，说得黎嘉骏完全无法反驳。


“要你说张自忠将军在喜峰口拿大刀和日本人打，是啊，没错儿，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那时候打赢了么？这几年他成日里受邀往日本跑，多受欢迎！跟个外交官儿似的，可你知道咱平津里头二十九军的将士怎么对日本人吗？那叫一横眉竖目剑拔弩张！张自忠呢？他嘛去了？和日本鬼子喝小酒，聊小天，还串串门儿，嘿！现在宋委员长也知道唯独他能和日本人处好了，这不就只有让出来了么？为啥，宋留死，张留活！日本人打不打咱北平，就看城里守着的是不是他们的狗！”


邻居老大爷都凑了过来，一群人叽叽呱呱说得唾沫横飞，小齐医生家的妇女都去准备吃的了，她一个半残被放在院子里围着，跑也跑不掉，只能被迫听着。


即使在卢沟桥对张自忠有怀疑，可直到现在黎嘉骏还是没法让这些人的话说服自己，因为自始至终她脑子里都有张自忠殉国这一句话在，一个会殉国的男人不可能叛国，如果他真的叛了国，那未来的他就连殉国的机会都不会有！


黎嘉骏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她很累，可却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干脆掏出自己的地图比划起来。如果说陆路已经不通，那么要南下只有走水路，走水路就必须去天津，可天津现在已经打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


怎么办？好累一点都不想爱！


四合院住得满满当当的，小齐医生给她在书房安了个板床，本来是小齐先生坚持要睡，但黎嘉骏坚持要自己睡，齐家人便只能妥协了，饭后黎嘉骏认认真真的跟小齐医生谈了费用问题，小齐医生也没怎么扭捏，两人商定了一下伙食费住宿费和医疗费，黎嘉骏终于能心安理得的借住了。


黎嘉骏这腿伤主要是有个大口子，伤了没及时处理发了炎，导致整个人时不时的就发着低烧，得亏她这人心大，从来不信自己能被一小伤弄死，所以病还病着，精神倒也不错。


这几日北平城里暗潮汹涌，张自忠上任后，把下属全换成了原先亲日的那些手下，和日本人来往甚密，似乎是已经不在乎外界的眼光。这使得城里人人都口诛笔伐他，甚至还有学生组起团来游行，让张自忠滚出北平，滚出中国。游行的队伍甚至还从齐家人所住的胡同口路过，学生们大多声嘶力竭的，老人们出去看了热闹回来，各个摇头叹气。


“没大用，卖国贼还是卖国贼。”老人拿来外面撕下来的大字报给家人看，上面写着“张逆自忠，自以为忠”。


还在贩卖的报纸则大篇幅大篇幅的刊登着叱骂的文章，文人骂起人来总是比夸人更加犀利有文采，这一篇篇的简直博古通今文采斐然，骂得老人家都看不过去了，有些不认字的听年轻人读完，摇摇头：“到底还是在长城上流过血的……”


可拍案大呼骂得好的明显更多。


黎嘉骏都有些动摇了，张自忠后来那么义无反顾的殉国，莫非带着点赎罪的心理？


若是他只是殿后，像黄郛先生那样是个接盘侠，此时被如此千夫所指游行示威，那心底里又会是什么感受？


她不敢猜，可却又隐约觉得，北平交接之事，不管真相如何，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张自忠未来只能殉国的命运。


如果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那死行不行？


黎嘉骏托小齐先生去电报局向上海的黎家和天津的大公报总社那儿发了个平安信，信中并没有提腿上的伤，她实在不敢确定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办，她一个人是绝对不敢乱动的，莫名死在半路上就哭瞎了。


其实实际点想，呆在北平是很安全的，毕竟北平也是和平解放的。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再尝试亡国奴的日子，那种精打细算，担惊受怕，出门看到日本兵都要低头鞠躬的日子，她不能忍。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的逼迫自己习惯这些，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胜利者，她不需要卑躬屈膝的等待希望。


六天只够养的伤口不再轻易裂开，连痂都还只是浅浅一层，可她却已经坐不住了。这几日北平街道上日本兵越来越多，而张自忠却已经带着部下避入一个德国医院，这番做派显然是已经撑不下去准备撤了。


一时间，整个北平城寂静清冷，如秋风扫落叶。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黯然的，骄傲的北平人知道，亡国奴的日子要来了。


很多人不愿意做亡国奴。


小齐丈夫的父亲当年虽然已经病重，但是绥远抗战的突然爆发却是他阖然长逝的主因之一，他尤其不能忍受被日本人统治的日子，而小齐医生似乎也有离开的意向，夫妻两人这几日天天商量着，又舍不得老人，又担心老人跟在路上受罪。


黎嘉骏就更茫然了，不过她好赖自己有个小基地，实在不行等一段时间就南下去，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天津没撑多久就掉了，这两日前往天津的火车又开始运行，但是也仅只是到天津，再往南要看日军什么时候打过去了，所以究竟怎么赶在日本人之前到达上海，这还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如果要走水路……且不说安全问题，光那千回百转的路线就让她一头雾水。


八月七日的时候，这一片区的保甲长突然上门，提着个大麻袋，上来就掏出小红旗，赔笑道：“明日日本人进城，要求咱每家派一个人出去迎接，你们看……”


保甲长相当于后来的区委会主任，等闲也不会上门，此时所有来迎接的人呆呆的看看他，又看看那面小红旗，上面写着“中日亲善”四个字……当场就炸了！


“鲁四儿我日你姥姥！谁去爹跟谁急！”齐老爷子第一个喊了出来，喊完就开始哐哐哐的咳嗽，他捂着胸不让小辈拉他下去，只是用拐杖指着保甲长点点点。


保甲长鲁四儿笑得比哭还难看：“齐老爷子您当我乐意么？人直接就端着枪拉我们去领旗子派活儿了，我全家的命都搁您们手里头，要是我死了鬼子就不进城那我也认了，可我死不死人家都进城啊，我能咋整？”


齐老爷子咳得眼眶通红，他哼一声犯了倔劲儿：“我们家不去！”


鲁四儿叹气：“得嘞老爷子，家家都这样咱也没法儿，我今儿个是权当来跟您们道个别了，东西我就搁这儿，您要真不去我也没法子，就希望下一个保甲长的活儿别摊到您们这儿就成了，咱这片区的都是好人，为难谁我都不乐意，总归话我是带到了，明早七点胡同口，天热，注意身体。”


说罢，他满脸惆怅的撑了撑麻袋走了。


院子里的人全看着石桌上那面小红旗，许久都没声音。


齐老爷子狠狠的一敲拐杖，颓然坐在石凳上，挥手把小红旗甩在地上，半晌，只听他哽咽着：“熬过八国联军……熬过革命……这一辈子……”他没再说下去，可女眷俱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齐先生默默上前捡起旗子，沉声道：“明日我去吧。”


“去了就别回来！”齐老爷子果然暴怒，小齐医生哭道：“可是爷爷！总得有人去吧！阿平又不是乐意去！”


“老子死都丢不起这个人！去！你们去！我走！”老爷子说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鬼子问起来！就说是我这老不死的以死相逼，到时候让他们到胡同口找我的尸体！一切和你们没关系！”


齐家人顿时乱成一团，拦的拦哭的哭。


黎嘉骏眼瞧着小齐先生最终还是没放下那把小旗子，一直沉默的站在了人群之外。


她看得出来，小齐夫妇作为齐家目前最年轻的一辈儿，小齐先生父母双亡来了北平，在齐家人眼里多少有点上门的意思，虽然大家都没说，但多少对小齐丈夫不是那么客气，可这个时候若要出一个人，无论怎么点，小齐先生都是当仁不让的。


只是经由这一遭，小齐先生以后在齐家估计就更尴尬了。


晚上，小齐医生来给她换药，本来活泼愉快的她通红着眼，愁眉苦脸的。


齐家人吵了一下午，黎嘉骏听了一下午，也纠结了一下午，此时见她那样，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小齐，你把旗子给我吧，明日我去。”


“啊？”小齐愣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黎嘉骏话里的意思，她张了张口显然是要拒绝的，可等到反应过来后，立刻表情复杂，喜也不是，忧也不是，“小黎，我们没那个意思的。”


黎嘉骏摸摸床头的相机，轻笑：“我也想看看那群牲口怎么趾高气扬进的城，你瞧，我毕竟是记者，多看看也好。这样还不用你们老爷子生气，一箭双雕，对不？”


“又不好看，你一副去看西洋镜的样子。”小齐还是摇摇头，“算啦，都已经决定了的，你别凑进来了，我知道你好心，今日药费免了，怎么样？”


“那顺便免了今日的床费，明日就让我去吧？”黎嘉骏抱着她的手臂，“如果不放心，早点让你家先生送我过去再回来，迎接完了再来接我，老爷子只要看到他没去，你们全家不就能和和气气的了？”


“可是，那毕竟是日本鬼子……会不会……”小齐有点心动了，还是皱着眉。


“中日亲善是他们自己导的大戏，他们死活都要演完的，出不了事儿。”黎嘉骏笃定。


小齐还是不放心：“明日我一道送你去，看看邻居有没有谁可以照应一下的。”


“那最好不过了。”黎嘉骏笑。


结果第二天一早，保甲长鲁四儿一脸感动的兼了黎嘉骏的保镖一职，而这一片区的其他人家都还是很个面子的派了人来，虽然挥舞着小红旗，但是表情如丧考妣，活像是去参加追悼会的。


……其实确实是去参加追悼会。


两个警察开了车子带着一个日本军官到他们大队伍前，下来就开始跟鲁四儿对人数，确定没少人就放行了，一大群人就往朝阳门浩浩荡荡而去，沿途不少百姓一群群的从胡同里出来，俱都握着小红旗往外走。


这种情形让黎嘉骏腿软。


她觉得周身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鲁四儿的儿子虽是扶着她走，但是手也是抖着的，没一会儿，抖得就更厉害了，黎嘉骏抬头一看，宏伟的朝阳门到了，一群警察配合着几个日本兵在那儿拉拉扯扯的指挥队伍，让百姓们排出一副夹道欢迎的姿态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一个日本军官的陪同下大声的重复着：“一会儿皇军进来了，大家要笑！要欢迎！中日亲善，知道吗！？什么叫亲善？我们亲了，他们就善了！”大概是他路过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抹了把脸又大声重复：“要笑！我们亲了，他们就善！懂不懂？！”


所有人弄死他的心都有，大多一副没听到的样子，默哀状等在路边。


中年男人很着急，时不时回头陪着笑和那个日本军官说两句什么，日本军官竟然很大度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大声地说：【没有关系！我们是文明的军队，是来解放他们的，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狗日的……”黎嘉骏低骂，旁边鲁四儿的儿子问：“黎先生，您说啥？”


“没啥……哦，来了！”


前头，日军进城了。


沉默的军队，前面几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则是几辆卡车，上面有些站着人，有些放着武器。他们就这么从古老的城门里缓缓走来，带着一种残酷的高傲感，一点一点的将阴影带进了这个屹立千年的古都中。


这样的进入，远比八国联军的长枪短炮更让人感到屈辱和绝望。


只有这时候，他们才深切的感受到，二十九军走了，属于中国人的政府，不再庇佑他们了，以后统治他们的人，正在缓缓靠近……穿着还沾有同胞鲜血的军装，骑着踏过无数同胞尸体的马。


啜泣声隐隐从人群里传来，甚至要盖过日军进城部队前头的军乐团。


“欢迎皇军入城！”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大吼一声，他虽是笑着的，但是声音尖利颤抖，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他像个指挥家一样转向路边的人群，幅度夸张的挥舞起手中的红旗，“来！欢迎皇军入城！中日亲善！”


这时，骑兵部队已经走进人群中的道路上，他们有的得意，有得森冷，看着两边的百姓，而人群前面，中年男人身边站着的日本军官，在朝前头的骑兵立正行礼后，眯着眼回头，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怀好意的看着路边的百姓。


“欢迎……”不知谁起了个头，欢字略响，迎字却极为气弱。


可还是有人接上了：“欢迎皇军……进城！”


“中日亲善！”有人接着喊。


你一句，我一句的，杂乱无章中，笑中带泪的欢迎仪式开始了。


步兵跟在骑兵后面走在人群中，他们大多也没有特别开心的样子，或者说开心的样子在走进人群后就变成了绷紧和不善，四周投去的眼神显然让他们不适，于是他们一边走也一边冷冷的看回来，有些略带好奇的看两眼，随后也变成了木然和不屑。


相互折磨的入城欢迎。


黎嘉骏躲在人群中，她摸着相机，本想偷拍两张，却陡然发现对面的百姓后面有几个日本兵站在高处四处巡视，便只能作罢，胡乱的挥着小红旗，四面看着。


步兵后有一辆卡车忽然停了，几个步兵落在后面围上去，将卡车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大东西扯下来，那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氢气球，气球上挂着巨大的条幅，看他们的动作，似乎是想把气球升起来。


很多百姓就挥舞着小红旗，好奇的往那边望去，顺便避免与沿途的日军对视。


而很多走在前头的日军也停了下来，转头望着那边，不知交流了什么，忽然都兴奋起来。


黎嘉骏有不好的预感。


氢气球被绳子拴着，缓缓升了起来，它尾巴上挂着的横幅，也渐渐展现在人们眼前。


“庆祝北平陷落。”


轰的一下……黎嘉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就这么望着，望着，忽然泪如泉涌。


即使不识字的人，也很快明白了那上面写着什么。


身边的日军列着队，山呼万岁，激动的脸颊通红。


而几米外同一条路上，北平的老百姓痴望着头顶升至最高的气球，一片死寂。


一个广场，两个世界。


黎嘉骏低下头，她看到前两日还没来得及被扫掉的传单正被踩在地上，其他地方油墨已经模糊，却正好有一行还清晰无比：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她捡起这张通电，死死瞪着这句话。


旁边，鲁四儿的儿子鲁卓抖着声儿，抽噎着道：“黎，黎先生，我，我想去参军！”


黎嘉骏好不容易挪开视线看向他，却见他的视线正从这张纸上收回来，也坚定的看向她。


她擦了把眼泪，笑了笑：“好，我带你去。”


忽然间，对于前几日所想的，在北平待一段时间再南下的计划，她一点也不想执行。她要走，继续走！看着那些该死的气球一个个升起来，然后再看着它们一个个掉下去！


直到一个都不剩！

第095章

 <h3>友人托付</h3>

“嘉骏吾妹：


家中一切安好，切勿挂忧。


你走后未过几日，惊闻卢沟桥事变爆发，忆及你之所言所行，大抵应是心中有数，只盼你能自珍自重，切莫热血冲动，家中父母与姨太日日切切思念，你二哥数次欲北上，皆被家人劝住，全因你曾有留信叮嘱，望吾等能加紧于重庆稳固基业，故黎二已收拾行装，常驻重庆。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四面皆是抗战呼声，每闻及窗外讲演，不由热血沸腾。奈何为兄不济，急行则喘，奔跑不能，正当壮年却要弟妹扶持，由黎二担起家业，东西奔波，本以为只要吾常驻上海，定能护家人周全，不料世事难解，三妹凶狠，竟自陷囫囵，以女儿之身行兄之所想，左右思量，竟不知如何顺从父意狠狠斥之。


听闻你走前曾允诺必然归家，你身陷北平，黎二已联络好友代为照拂，吾等信你家书所言，徐徐图之，望你切莫失信于吾等，切切盼归。


黎嘉武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日。”


黎嘉骏放下信封，绷着脸拿起手边一张刚到的报纸，这是《盛京时报》的最新一刊，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八月十三日，中国守军在上海主动向日军发动了进攻。


没看错！是中国守军，向在上海的日本陆战队，主动，发动了进攻！


没有大哥，没有二哥，没有周先生这些诸葛亮在，黎嘉骏一个人臭皮匠看着这样的新闻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她脑子里的中国地图上，战线默默的就划出了两道，长江一道，黄河一道，战区地图被割裂开来，四分五裂的，这是为什么？


明明被占领的是北平，是天津，是华北！明明应该是撤往山西的二十九军和山西大王阎锡山带着滚滚大军打回来！又为什么在这儿青黄不接的时候，去上海主动开辟一个战场！


上海啊，那可是上海！


你们有人，为什么放着这一大片的亡国奴不管，去那儿再打起来，有意思吗，好玩儿吗？


黎嘉骏想不通，她只能自我安慰说那是校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可刚自我安慰完，整个人却更加暴躁了，差点掀桌，日啊！她全家都在上海啊！为什么她在关外的时候，关外变满洲国了，北平逗留了一阵子，北平被占了，全家定居上海了，上海又开始作死了！


这还怎么玩，她自带亡国病毒吗？！


那她还去不去重庆啊！抗战就那么一个大后方了啊！


黎嘉骏暴躁的转了两圈，只觉得心气极为不顺，本来北平通讯就困难，一份电报都要过四天到手，现在上海一开打，肯定更加困难，大哥绝口不提带她回去，估摸着也是感觉到了不对。


可黎嘉骏并没有考虑过上海的战事，甚至说，她知道淞沪会战，可那只限于一个名词，什么时候发生的，什么时候结束的，打得怎么样，在哪儿打，她一概不知。印象中和淞沪会战搭边的最靠谱的一句话就是“淞沪会战以后，疲劳不堪的中国军队连日跋涉，赶赴南京……”


没错，淞沪会战以后就是南京大屠杀，可南京大屠杀在十二月份，难道说淞沪会战打了四个月？！


日军号称三月亡华，结果在上海那地界儿磨蹭了四个月？节操呢！


更何况，还有租界呢！八国联军摆着看的吗？


种种违和感让她走前完全就没考虑上海打仗的问题！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发生了，迫在眉睫，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淞沪战场必然有日本海军参与，在陆路不通的情况下，唯一的水路也被断了，她要是想安全，最远只能到南京了。


可是……她不敢去……南京。


黎嘉骏几乎一夜愁白了头，现在她一个人寄住在齐家，这毕竟不能长久，占领区的物资全是紧着占领者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困难，当初齐齐哈尔的时候若不是吴家家底深厚，恐怕她早就冻死饿死在那儿了，现在哪敢一个人拖着人家。


难道，只能跟着鲁保甲长儿子鲁卓去山西吗？


这孩子倒真不是说笑，他这几天果真收拾起行囊了，同行的还有几个差不多年龄的少年，有两个竟然还是当初的学兵，他们训练的时间比较长，手上有了点老茧，又在进军营的时候剃了个军队统一的板寸，日军在火车站或者大街上最喜欢检查这样的人，一旦感觉不对就拖走，去了哪儿当然不言而喻。


离开也是技术活，她估摸自己是等不到大哥所说的那个照拂了，还是自力更生的好，或许她可以直接往西去重庆，干脆一步到位，然后趴着不动了，帮二哥挖防空洞去！


打定了主意，她便收拾起行囊准备辞行了。


这次离开，就不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保甲长给儿子准备了一个牛车，趁人家正准备着，黎嘉骏去南锣鼓巷的院子那儿搜刮了一套被褥用席子裹了打包，林林总总准备了一大堆食物和必需品，为了低调，她还穿了灰扑扑的褂子和长裤，头上包了头巾，像个大婶似的，就准备出发了。


齐家人心情很复杂，齐老爷子得知她要走，唉声叹气的，本来跟在小齐医生后头往这边走，半路忽然一跺脚走了，白胡子飘飘的。


小齐医生叹了口气，独自过来，送了一堆吃的，一边给她塞袋子里一边小声道：“爷爷心里苦闷，他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黎嘉骏检查着行装，“你多照顾照顾他吧，老人家，经不起奔波了。”


“前两日你是不知道。”小齐往外看看，“老爷子偷偷藏了瓶耗子药，可把我奶奶吓着了。”


“咦？怎么的这是！”刚问出口，黎嘉骏就觉得自己瞎问，答案不就摆着吗。


“还不是那回事……”小齐医生无奈，“就是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黎嘉骏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道：“恐怕，还长……”老爷子大概看不到那天，“你们，好好的，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反正，活着本就不容易。”


“……”小齐不说话了，她拿麻绳给包裹捆上，易保存的干粮塞在棉被最里面卷着，既安全又稳妥。


“小齐，谢谢你。”


“说什么谢啊。”小齐苦笑，“我们也该谢谢你，光鬼子入城那一天，就该多谢你了。”


黎嘉骏心里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觉得齐家该谢谢她，亲眼看着那气球升起来的感受，真比眼看着日军进城还要难受百倍，要有下回，爱谁去谁去吧。


小齐帮整理了东西刚出去没多久，忽然又转回来：“嘉骏，有人找。”


“什么？谁？”黎嘉骏脑子里闪过好多人，她认识的人恐怕都已经离开了北平，还能有谁这时候来找她。


“一个男的，别的不知了，你若不放心，我让阿平陪你见见？”


阿平就是小齐先生，他这两日忙着四面收粮食，难得有休息的时候，今日正好在家。


“行。”


两人走到门口，那个客人已经在天井里的石桌边坐着了，瘦高的个儿，相貌很俊俏，浓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照理年龄不大的样子，不过严肃的法令纹使得他的表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的样子，虽是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褂，可坐姿笔直，竟然像是个军人的样子。


他看到黎嘉骏，站了起来，扯了个笑，又收回去，微微点头：“黎小姐。”


“你是……”


“在下周书辞，史书典籍乃一面之辞的书辞，受黎二所托，带你离开北平。”


原来这就是二哥托的人，黎嘉骏不疑有他，顿时轻松起来，示意小齐先生可以走了以后，便想请周书辞一道坐下聊聊，却不料他摇摇头：“在下身有要事，即刻要走，小姐如果可以，请立刻随我离开。”


“……去哪？”


“机密，你与我走就行了。”


黎嘉骏顿时后悔让小齐先生离开了，这怎么搞，小学生都知道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她和周书辞说话前后不过三句，她就跟上走了，被卖了怎么讲？怪谁？


见黎嘉骏犹豫，周书辞眼中明显有不耐：“他说他妹妹是个九命猫妖，九一八开始跟他走了东三省，独自入了关又只身一人上长城，现在还敢一个人留在华北，怎的，千万日本兵不怕，怕我？”


“……”她如果回一句她上辈子就不吃激将法了，这小子是不是转头就走了？黎嘉骏只能又叹口气，都说到这份上了，除非她二哥把她卖了，否则也只能这样了，打定了主意就没什么可废话的了，她耸了耸肩，转身就跑进屋里，刚提起包裹，就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见鬼，还是那个乡下媳妇样儿，难怪这哥们那么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


可人家也不给她多的时间，心想这是逃命又不是相亲，她还是就这么提着包裹带上随身的宝贝出去了，齐家人已经收到信，纷纷出来送，黎嘉骏看到齐老爷子的窗户开了条缝儿，老爷子正往外张望她。


鬼使神差的，她走过去巴着窗户外，笑嘻嘻的：“爷爷。”


老爷子偷窥被发现，老脸挂不住，傲娇的嗯了一声：“说。”


“跟你说个秘密。”


“啥？”


“我开了天眼啦。”


“滚犊子！”


“嘿嘿！”黎嘉骏凑过去，小声冲着老爷子道，“我跟你说哦，鬼子没几年就滚啦，最后可是咱赢的！”


“废话！”老爷子一瞪眼睛，“咱不赢，能让鬼子赢了去？这泱泱大国，撑不死他们！”


所以人家压根没觉得会输，她还操心个鬼！


黎嘉骏只能摸着鼻子继续嘿嘿两声，臊眉耷眼的走开了，没走两步，身上忽然一轻，周书辞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一把提过她的棉被包，刷的转身往外走去。


对着这种类型的人她特别没办法，只能小媳妇一样的跟上去，一边叮嘱小齐先生与鲁卓交代一声，一路和齐家人道别，等到了门口的时候，小齐医生眼泪已经哗哗哗的流了许久。


黎嘉骏没什么安慰的办法，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她留下了，她走了，生命的轨迹就这么岔开，或许以后再没交集的机会，现在硬是让人家不要哭，反而显得矫情了。


周书辞出城的方法很嚣张，直接就一辆小轿车蹭蹭蹭的开出去，到了城门口连队伍都没有排，他用日语和前来盘查的日本兵随便说了两句，又递了一个信封，人便放行了，连行李都没查。


黎嘉骏坐在后座，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都吊了起来，二哥这不是把她托付给了汉奸吧，她可亲眼见到日本兵把排队的人里两个青年拉到一边检查手掌和搜身，可周书辞一个气质那么明显的人，人家居然没有怎么着他，这该是多大的能耐？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怂，车子开出许久，周书辞终于受不了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顿了顿又道，“不要在口袋里握枪，容易走火。”


黎嘉骏默默的放开了手，张张嘴又不知道问什么，只能干巴巴的道：“我们，去哪啊？”


“山西，然后回南京。”


……她能说脏话吗？


心里默默的卧槽了一声，她强打精神又问：“您能委婉点儿告诉我，您是做哪方面工作的吗？”


周书辞沉默了一会儿，答：“调查员。”


答了跟没答一样。


人都说了是机密，黎嘉骏真不知道怎么问才不涉密，万一人家恼羞成怒就不好了，这情况分明是他办事途中顺带捎她一程，别说山西了，就是去日本，只要人家觉得对她是安全的，那她也只有硬着头皮被带去。


车行了小半天，远远的路边出现两个人，像电线杆似的站在路边，周书辞将车停到他们面前，这两个差不多年龄的青年立刻钻上车，为了求快，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黎嘉骏颇为不自在的缩在中间，两边瞅瞅，一个黑褂子，一个灰褂子，只觉得亚历山大。


一个周书辞就吃不消了，一下还来仨，这是要把她切吧切吧做成双层巨无霸汉堡吗？


两人似乎也对于她的存在深感讶异，将手上的小皮箱放好后，其中灰衣服问了：“印文，这是怎么回事？”


周书辞开着车，头也不回：“黎副官的妹妹，丢北平了，我给领回去。”


“黎副官……”相比问话的人一脸茫然和不赞同，黑衣服倒是恍然大悟的样子，“马将军身边那位？”


“嗯。”


“可我们……”那人虽然表情平缓了，但还是犹疑，“这回带上她，不合适吧。”


周书辞冷艳高贵的打着方向盘：“哪里不合适。”


“那儿马上就要打起来，这一个姑娘……”


黎嘉骏闻言挺起胸，正想例数一下自己的光辉事迹，就听周书辞哼了一声：“你放心，她胆儿比你肥，伪满，喜峰口，卢沟桥，她都在。”


顿时左右两道目光刺人，灰衣服啧啧两声：“姐姐，你这是追着谁跑呢？”


直觉还挺准！黎嘉骏笑笑，高贵冷艳道：“我的追求，你们不懂。”


“嗯，看穿着就知道了。”


“……”他跟周书辞是双胞胎吗？


黑衣服倒没与她多说话的兴致，只是问周书辞：“我们的任务泄密怎么办？”


周书辞终于纡尊降贵的从后视镜看了黎嘉骏一眼：“黎小姐，你能看出什么来？”


认得二哥是马将军身边的副官，这些人想必是在关外或者天津就知道他了，既是便衣，行事作风却又颇为带点神秘的军事化，灰衣服带的小箱子分明是个电台，这样的人，说不是特务她都不信。


这种人要么是地·下·党，要不就是军统的人。


可据她所知，军统这时候还没有成立，而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二哥如果真的秘密加入了我兔，应该不会经由他人来发展她，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黎嘉骏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装傻行么？”


三个人同时嗤笑了一声。


你们三胞胎吗！黎嘉骏抓狂：“我不想知道不行吗？”


“如果真跟我们去山西，很难不知道，你大胆猜。”


“好吧，你们是特务！”


“哟，挺准。”灰衣服点点头，对周书辞道，“这样就不能留活口了。”


“喂喂喂！”黎嘉骏毛都竖起来了，“不带这样的！”


黑衣服倒是很厚道：“行了至诚，差不多可以了。”他对黎嘉骏道：“既然你是印文带来的，那应该不会不知好歹，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拿命来保密，懂吗？”


“懂懂懂。”黎嘉骏连连点头，心里骂黎二千百遍，怎么让她摊上这么一群阎王，和一群日本兵杀伤力也差不多了！


于是车里的人都不再说话，灰衣服至诚将小箱子放在脚下，从小包里掏出个窝头，开心的啃起来。


军人的气质又带点贵气，可吃穿上是纯然的简朴，黎嘉骏脑中划过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说过的词儿，而且越想越靠谱，虽然这个组织貌似是大哥带着点厌恶的语气提起过的，却不妨碍因为当时产生了某些联想而让她记在了心里。


“那是一群疯子，打着爱国的名号各种倾轧，无恶不作，腐败得令人发指，若是可以，一辈子都不想与之接触。”


那不是盖世太保吗？黎嘉骏当时心里这么想的。


但是在这儿，这个神似盖世太保的组织有另外一个名字。


蓝衣社。


黎嘉骏心里默默的跪了，如果这是真的，二哥……你跟着马将军这几年，到底是遇到些啥，才能和这群恶魔有了革命友谊……

第096章

 <h3>十日围攻</h3>

黎嘉骏再一次体会到了这个时代操蛋的交通。


她是这辈子第一次坐车跨省！这个滋味简直销魂，其他三人显然也受不了，他们三人轮流驾驶，不开车的时候，休息的人就睡得滚作一团，黎嘉骏找了条河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舒服的衬衣衬裤，再出现的时候，灰衣服至诚终于不喊她大婶了。


等到后备箱里的油全部加完后，他们的目的地便明确了起来，最终车子将会开到娘子关，在那儿经由正太铁路直接前往太原。


没错，正太铁路。


黎嘉骏就指着这个名字开心一路了，谁能想此时还被称为石门的石家庄的正定县到山西太原的铁路会那么朴素的被称为正太？反正这个CP她是收了，这个铁路未来肯定还是在的，只是改了个名字而已，只要可以，她一定要拼死守护这个名字！然后申请从上海罗店镇到云南丽江的铁路为……罗丽铁路。


顿时觉得如果做铁道部的工作人员也挺开心的。


这一路跌跌撞撞开了两天两夜，据说有近八百里，也就是说有近四百公里，也确实是现在的轿车的极限了，黎嘉骏到后来甚至有一种自己在坐坦克的错觉，完全没有抗震，蹦蹦跳跳的，颠得骨肉分离。


沿途他们超过了很多难民队伍。


大概因为上海开战的缘故，难民流渐渐的开始向山西以及河南方向涌去，队伍断断续续的，但是方向非常一致，大多都是穿着简陋的庄稼人，他们的家没有受到城墙的保护，赖以生存的田野和果园被炸毁，无家可归又无法在日军治下讨生活的他们只能拖家带口的前往后方，企图讨一个生计。


正值夏末，天气还在任性的飙升着温度，男人大多打着赤膊，松垮的裤子用裤带系着露出一圈裤腰，脚下踏着草鞋或者干脆赤着脚，他们有些坐在前头赶着车，有些则挑着扁担，上头挂着家当或者孩子，头上扎着的白汗巾早就被汗水湿透，顺着坑坑洼洼的黑脸上往下流，滴在精瘦的身体和凸出的肋骨上。


女人在一边扶持着，有牲口车坐的就坐在后面抱着孩子看着家当，没车坐的就跟在男人身边，或是扶着扁担上的行李，或是抱着孩子，扶着家中老人。娃娃大多赤身裸体的，就连女娃娃也这样，只有少数套着个小肚兜，扎着个羊角辫，在大人的腿边转来转去，也有怏怏的扯着大人衣角走在边上的，大多肚子浮肿，四肢如柴。


其中也不乏一些不一样的人，有扎起了长褂露出长裤却依旧文质彬彬的学生，提着个皮箱背着个竹篮混夹在难民中，虽然气质迥然，可其蓬头垢面的狼狈程度，也差不多与其他难民齐平了。


她不由得开始猜测，这些人里，会不会真的有来自关外的难民，他们田地遭毁坏和掠夺，无处谋生只能南下，却不想好不容易逃到热河，热河掉了，逃到北平，北平掉了，再往西去……不用说了，他们是停不下来了。


这一路将会风餐露宿，烈日暴晒，人的精神和肉体都受到极致的考验，就像是跑八百米后半程时那种行尸走肉的感觉，麻木的，无知无觉的，那已经不能用疲劳来形容，走到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或者自己是在做什么，只是不停的走走走，不会崩溃，也没什么领悟，光想想，就一阵脊背发凉。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大豆和高粱……”


她脸贴着玻璃，无神的盯着外面有一队难民，低声哼着，她只会这么一句，便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唱，唱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就始哼哼唧唧的重复着调子。


车子滴滴滴叫着，前后的难民队伍便缓缓的让开，沉默的看着这小汽车慢慢的开过，车里的黎嘉骏看着他们，他们则麻木的看着黎嘉骏，即使对视，也毫无感情，就连小孩子都没有任何新奇或者羡慕的情绪流露出来，等车子开过，他们便继续走，跟在后面，越来越远。


差一点，她就成了这群人中的一员。


黎嘉骏微微探头向后眺望着，感到头顶烈日灼人，只能无奈的缩回头，心里沉甸甸的，郁卒无比，再也唱不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在唱什么？”旁边至诚问，他再过去就是周书辞，他正闭目养神。


“没啥……不记得词儿了。”黎嘉骏听不好意思的。


“那就别唱，跟蚊子似的。”他说着，往手臂上挠了挠，“啧，痒死了，晚上谁开的窗！”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黑衣服，表字维荣的人道：“是你自己在外面引的蚊子，怪窗户作甚？”


“那今晚你去发报！”至诚极度不满，说是这么说着，但手上却已经掏出纸，开始照着本子译电文。


“有什么新消息吗？”黎嘉骏凑上前。


这两日跟着这群人，他们虽然绝口不提自己去做什么，可是对于其他各路送来的或是他们拦截下来的消息却是知无不言津津乐道。


上海方面战事竟然出乎意料的占着上风。


七七事变后，校长立刻在南京开了国防会议，召集全国各地方将领前往商议抗日事宜，一个月后，全国各派系的军阀竟然真的陆陆续续到了，但是对于打不打，却还存在犹豫阶段。


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了。


“刘湘，你知道么？四川的。”至诚一副你个乡巴佬的样子，“刘湘你都不知道，四川省主席，这么多年啥事儿不干净跟自己人打了，八百年不出川一回，论钱，论军备，论战力，他们可都是第一……倒着数的。”


黎嘉骏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听着，一边听一边往记忆里找川军，她记得以前母后大人追着一本叫壮士出川的抗战剧看，好不好看她不知道，但是如果川军真如至诚所说，那那本电视能有什么追头？可总想反驳吧，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是搞情报的，消息就算有偏差，能错到哪儿去。


这边至诚就想显摆一下，压根不管黎嘉骏表情里有没有赞同，继续八卦：“可会上别人都还在问打不打，偏这刘湘站起来滔滔不绝讲了两个钟头，不仅说要打，还放话说他们四川出三十万兵，三百万劳工，粮食千万石。那劲头，好像鬼子已经占了四川似的，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为什么要笑？”黎嘉骏不得其解，“这不是很好的事儿吗，他们不管哪路军，谁不都跟抱窝的老母鸡似的，摸根稻草都要跟你拼命，好不容易出来个愿意掏血本的，你们还笑，人性呢？！爱呢！？”


“你瞎说什么呢！”又一个被黎嘉骏的形容词膈应到的男人，“前面不是跟你说了，他们什么都是倒数，这样的军队出了川上前线，武器谁给，军装谁给，钱谁给，还不是盯准了外头的冤大头有钱有装备！”


听他那意思，就差说一句川军就是出来讨饭的了。


“可是不是说无川不成军吗。”黎嘉骏低声嘟哝了一句，这句话挺有名的，总得有个根据吧。


至诚耳尖听到了，皱眉：“你哪儿听来的，要真说打，无中央军才不成军吧！”


黎嘉骏就差抠着脚丫装没听到，满脸写着我不服。


“哎，你告诉我，一个人手一把大烟枪，不抽站不起来的军队，能有什么出息？你见过川军？看过他们打仗？哪里来的自信！”至诚是和她杠上了。


可黎嘉骏谁啊，她怕啥都不怕抬杠，就算几年后抗战艰苦到谁都看不到希望，她还是能两眼一抹黑的坚信中国会胜利，用过飘柔就是这么自信！


她耷拉着脸皮一脸犟气：“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这样的谈话继续下去就只能用武力解决了，至诚表示他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堵了小半天的气，又忍不住开启了八卦模式：“照现在的情况看，说不定你还能安全回上海。”说罢一脸看你怎么求我的表情。


黎嘉骏果然无耻的满脸纯真问：“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收到应有的傲娇反应，至诚很不满，但还是又失望又嘚瑟的拿出他的小本本看，边看边说：“张治中将军有两下子，这两日战绩辉煌，连日本的租界都给收回来了，日军的陆战队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些还被逼得逃进外滩的公共租界，英国佬又不是吃素的，这群鬼子一个不剩都给俘虏了。”


黎嘉骏听得很嗨：“真的！？那岂不是很厉害？难道能打赢？”


此时周书辞冷不丁的问了句：“前后打了几天了？”


至诚低头看：“上一次收到进攻消息是在十三号，那到现在是有整十天了。”


“哦。”周书辞没再问，黑衣服维荣却一脸忧色：“那差不多了。”


“什么？”三人中显然至诚是资历比较浅的，此时两位学长发话，也只能和黎嘉骏一样露出一脸纯真的表情请教。


“十天，日本兵除非不想打，否则增援肯定到了。”


“……”至诚低头看着小本本，上面其实也只有寥寥几字，大多是前方同事传来的实时战报，分析和预言一个没有，此时车里的人也只有瞎捉摸的份。


黎嘉骏叹口气，掏出一个冷透了的地瓜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其实他们虽然坐着轿车，境况又与外头那些跋涉的难民有何不同，就算多了点消息，知道和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差别。


只是，上海那儿的主动进攻能打到这个份上，显见人家是真的有准备有棋谱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来救平津华北，也只能勉强当做是理解了。


而且，按照日军的尿性，一贯得寸进尺，如果不是上海那儿突然袭击，恐怕现在他们的脚下已经成了战场，这样想，上海那儿拖时间和拖敌人兵力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只是不知道，阎老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对了，阎老……阎锡山他打仗厉害吗？”黎嘉骏问，这话她问得理直气壮，毕竟阎锡山这个等级的军阀，翻云覆雨的时候大多是北伐战争和中原大战的时候了，那时候黎嘉骏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至诚看向窗外，维荣摸摸鼻子，只有周书辞，憋了许久，憋出句：“就那样吧。”


“……”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怎么破！

第097章

 <h3>入太原城</h3>

娘子关乌云密布。


远远看到关口的时候，黎嘉骏张着嘴完全闭不上。


这是一个在山顶上的关城，小车一路沿着山路傍着长城逶迤而上，直到山顶处，才远远看到一个雄伟硕大的城门以一夫当关的气势耸立在路的尽头，一边是沿着山绵延向上的长城，另一边就是万丈深渊，宽阔的墙面下城门显得极小，像一个O型的樱桃小嘴，顶上有一座两层的城楼，匾额上书：“天下第九关”。


它的地势决定了它的地位，此处雄踞天险，易守难攻，军盲都能下意识的称赞它一句：兵家必争之地！


“这儿，很快会打起来吧？”黎嘉骏下了车，痴痴的看着这个城，连惯常的松快身体都忘了。


其他三人正在为转火车做准备，像乡下见公婆的丑媳妇一样蓬头垢面，左手提包右手提箱子，周书辞闻言淡淡的嗯了一声，随手就把两个箱子递过来。


黎嘉骏毫无所觉的接过，仿佛没意识到自己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就这么成为了免费劳力，她环视四周，又抬头看边上更高的悬崖，觉得这个关城的地势简直太凶残，看都看不厌烦，只在脑子里不停想象着一旦打起来，城楼上的人该怎么把城外的人压着打。


然而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就连娘子关这么逆天的地势都被攻陷了，对于日军的战斗能力，虽然恨得眼睛出血，但也确实无话可说。


轿车开到这儿，将由灰衣服至诚开到太原，而周书辞将和维荣带着黎嘉骏坐火车提前过去办事。


此时娘子关人还不多，这儿的地势实在险要，逃难的人群还没全部到这儿，火车站虽然人不少，但还不至于买不到票挤上去。


娘子关的火车站是西式风格，显见建造的时候也是外部势力为主，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各类设施都非常完备，连风格都是纯正而精致的，每日里有早晚两趟火车前往太原，几个人各自补充了一下，等火车快开动了，便与至诚道了别，上了车走了。


黎嘉骏已经是老火车了，她非常淡定而自然的上去就折了件衣服圈在脖子上当U型枕用，随后头一仰就睡了过去，虽然是从山西边境到山西省会，可是就现在的火车来讲还是要一个晚上或者一个白天，正好睡一觉，明早就到了。


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醒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的功夫左右瞄瞄，发现维荣和周书辞竟然都在脖子上圈了衣服睡得香香的。


切，学样子还不给专利费，对人家还那么凶……黎嘉骏撇撇嘴。


一夜很快就过去，太原站到了。


三人先找了间旅社，洗漱了一下，周书辞和维荣便手拉着手去办事了，留下黎嘉骏一个人在旅社里休息。


黎嘉骏两辈子第一次到太原，新鲜的不得了，哪有兴趣休息，万一人家办完了事立马就走，她岂不是千辛万苦在这儿坐了会儿就走了？好歹也要吃点特色小吃啊！山西的面食和醋那可是杠杠儿的啊！


既然打定主意，她便整理了一下行装，背个相机，数了数钱，带上草帽，出门了。出门前灵机一动，还将大公报给她的战地摄影记者红袖章给戴上了。


总感觉这样出去很洋气，拍照片也不会被打，虽然现在的人都没啥隐私权肖像权的概念……


太原街头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不亚于南京和上海一些热闹地段，虽说两边商铺总体来说土一点，中国风一点，洋气的东西显然比沿海城市少很多，可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黄包车夫，还有包着头巾穿着马褂的农民和文人，这种祥和不知战至的气氛显得相当矛盾和美满，好像只要他们这样买着，叫着，走着，战争就永远不会来似的。


黎嘉骏嘴欠的吃了一碗刀削面就饱了，那面食做得确实比南方的好，面片儿根根劲道，Q弹好嚼，极入味，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转眼就把一碗吃掉了，等她擦着嘴走出面馆，看着满街众多美食，有些连字都不认得的时候，她简直就要崩溃了。


自抽一掌：“让你嘴欠！”


她来回逛了一圈，先去电报局给家人发了一封电报，又尝试着打了下电话，跨那么多省的电话，中间需要众多接线员一站一站转，其中不乏各种原因的占线和断线，打通的几率和春运抢票一样小，她无奈的溜达回去。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要买点零食备着的，为了吃的她甚至顶着一身文化人的装备恬不知耻的问店主他卖的东西读什么，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拿着一碗莜面栲栳蹲一边吃去，另外又带了烧麦若干，算是个周书辞他们带的。


可周书辞他们一晚上没回来。


黎嘉骏早上发现这点后，无端的焦躁了起来。


今天刚进入九月，这么一算，松沪战场打了快一个月了。


没旁人的时候脑子里的思维总是特别乱，黎嘉骏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许久，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排解那种汹涌上来的焦躁和苦闷。


不知道家人怎么样了。


大哥会保护好家人的吧，他们是不是应该前往重庆了？


如果没有，那现在肯定特别危险吧？


千万不要一时想不开躲去南京啊！她自己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得半死，忽然又想起大哥的信里保证过会带全家去重庆，便又强自平静下来。她忽然想起，太原应该也有大公报的通讯处，她既然到了，为何不去看看。


想到就做，她更新了一下昨天的留言，问了一下店主地址，果然有，便欢快的跑了过去。


今天天更热了，大街上弥漫着一股人畜屎尿的骚味和各种诡异的汗味体味，昨天又累又饿还没发觉，今天休息够了往街上一走还真是扛不住。


阎锡山应该是把山西张罗的很好的，这么一个内陆城市有着这么繁华的景象实属不易，可是人民的素质问题还是全国的共同硬伤，随地大小便依然盛行，这一点连北平和上海还有南京都不能幸免。


如果说黎嘉骏自己要拍民国片，街角的屎和墙上的尿渍是绝对要刻画出来的，让那群主角配角没事壁咚，呵呵哒，爽死你们！


太原的通讯处很小，仅有一间办公室，黎嘉骏过去的时候，发现只有一个大婶儿在烧水，办公室门紧锁着，并没有人。


“大姐，请问这里头的人上哪去了啊？”


“不知道。”大姐捅了捅煤炉的孔，擦了把汗，“早就不在咧，有小半月。”


“啊？那他住哪儿啊？”


“就住这啊。”


“可是……”她回头看看办公室门又看看大婶儿，“我是他同事，我想找到他，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吗？”


大婶瞥瞥她的红袖章，问：“你是他同事？”


“是！”


“那你咋不知道你们报纸已经停办咧？”


“……”晴天霹雳！


大公报停办？！你逗我！黎嘉骏差点仰天咆哮，她竟然熬跪了一个发行量过十万的报界大鳄！


“怎……怎么会……停刊？”黎嘉骏哆哆嗦嗦的问。


“不知道，你也不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喏，看这个，一般看了这个的就都走咧。”说着，她从煤块旁一个碗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给。”


黎嘉骏接过纸，是近一个月前的大公报，上面竟然是天津版大公报的停刊公告，公告言简意赅，大概意思是秉持一不投降，二不受辱的精神，本报决意力主抗战，决不在沦陷区苟且经营，于八月五日停办天津版。


很好……那上海版大概不久后也要say goodbye了。


黎嘉骏放下报纸，默默的摘下了手臂上的红袖章，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见鬼，她是真的自带debuff吗？为什么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能遇到！


好不容易有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公司倒了！一般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回这样的事儿吧，如果大公报停办，那周先生呢，丁先生呢，楼先生呢，小冯呢？那些优秀的记者和摄影师呢？他们会去哪？大公报是不会那么轻易倒下的，那么那些人不是去了上海壮大上海版大公报，就是分赴其他地方继续办报。


那么问题来了，上海处于战区，她联系不上，其他地方更不知道有没有人，所以她现在完全就是无业游民了。


黎嘉骏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可很快，连静静都成了一种奢侈。


晚上，周书辞和维荣终于回来了，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日军集结在山西东北部，天镇那儿要打起来了，所有人力物力都要动员起来，我们暂时不走了，你怎么样？”


黎嘉骏：“……”


“如果你离开，恐怕得自己走，如果不离开，安全起见，今天起你得跟着我们，”他皱皱眉，“听说你在齐齐哈尔干过文秘，会发报吗？”


“……学了点儿，很慢，得照着册子……”那玩意儿比五笔还难！还有，文秘不是干那个的！


“那就学。”他拍板，“我们不要没用的人！”


“我，我会拍照……”黎嘉骏小心翼翼的，“战场上的照片很鼓舞人的。”


“你能用相机砸死人吗？”周书辞冷声道，“那对战局有何用处！”


用处多了！黎嘉骏气结，她意识到周书辞可能并不想留她在这，但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离开，现在气不顺中，看她正特别不爽，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忍气吞声：“我学！”


周书辞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扯扯嘴角：“那明日跟我来吧，至诚还没到，我与维荣有些散碎事交予你做。”


说罢，很自来熟的捞起黎嘉骏桌上的烧麦和荞面馒头，腾腾腾走了。


黎嘉骏这才发现，这小伙儿上面穿着长褂，不知什么时候，下面已经穿了军靴了。


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想到自己那种到哪哪打仗的“祸国”体质，不由得一阵郁闷，她仰天躺在床上盯着床顶，怎么也想不通。


本只想迎头“撞见”一下一切的开端，却不想从那时起再也身不由己，一眨眼间，竟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像是漩涡一样，看得着天，却脱不了身。

第098章

 <h3>前往大同</h3>

山西大同此时兵力集结中，看那运兵和装备的阵仗，规模似乎不小的样子，连带黎嘉骏都紧张了起来。


周书辞几人要赶到大同去，与南京赶来的上司会合，继续他们的军情中枢的工作，于是他们再次踏上了征程，直接坐在运兵车前列的专座上，此时是没什么平民去前线的，座位上都是晋军的大小军官，等级都不低，有些班长排长甚至只能和士兵一起站运兵车。


出发前，黎嘉骏什么东西都没买，光背了一叠报纸上了火车，不管什么日期的，只要能收集到的，二手的她也要，咖啡店里，茶馆里，像个收破烂的，死皮赖脸往人家那里抠报纸，随后宝贝一样抱着，坐到车上摊开就开始看，广告都不放过。


作为一个挂名大公报的工作人员，连天津大公报停刊都不造，她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去死一死了，幸而大公报还有上海版维持着，在一堆地方报纸中还算看到几个大报在高大上的登载着其他地方的消息。


“日寇遭遇七七以来最大挫折？”黎嘉骏读着标题，“咦，八月中的消息，这什么情况？”


“是说南口那儿吧。”维荣坐在对面，吴书辞没事做也拿了她的报纸看，闻言探头看了一眼，点头，“恩，汤恩伯的部队，在南口那打得还不错。”


“耶？南口？那是哪。”


周书辞早就习惯了黎嘉骏的无常识，虽说有时候会被黎嘉骏反驳得他自己都闹不清到底是自己知道太多还是黎嘉骏真的知道太少，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兴趣嘲讽了，直接啧了一声，朝黎嘉骏勾勾手指。


黎嘉骏拿出了自己的牛皮纸，在桌上摊平，眨眼看着他。


由于各种比划的需要，黎嘉骏很早就暴露了自己这张带着地图的日记，这上面本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周书辞嘲笑了两句，就不再搭理了，此时很习惯的在河北省与山西省的交界处点点点：“这儿，八达岭。”往东南延伸了一点，“居庸关。”再往东南延伸一点：“南口。”他划了一划：“这一线，长城关隘，过了它，河北就掉……察哈尔省也保不住……啧，上次跟你说了，察哈尔的边界还要下来点，你怎么不改？”


我靠说改就改是那么容易的吗？！黎嘉骏撇撇嘴，她那会儿又没有察哈尔省，鬼知道边界是哪儿啊，敢在一张中国地图上下笔已经是‘如有神’了好吧！


知道了南口大概在哪，看报道的时候就更加有数了，这次跟在南口的战地记者极为凶悍，看描述应该亲历前线，连当时某个连长因为打得忘形抱着机枪滚下高地，在坡底一刀捅死被吓呆的日军军官，随后爬回高地继续突突的事情都讲得一清二楚！


黎嘉骏一边看一边脑补，笑得简直停不下来，随后开始感慨：“要是有照片就好了！”


周书辞也看得满眼笑意，闻言嘴一撇：“你去啊。”他瞥了瞥黎嘉骏从不离身的相机：“不是刚补充了胶卷么？”


黎嘉骏干笑：“可没补多少，不敢乱用。”心里一坨坨泪，当初去宛平城时走得太匆忙，补充的胶卷全让周先生保存在报社，北平城破后那儿就锁了，也不知道胶卷是到哪儿去了，白花那么多钱备胶卷了！


“够多了呀。”维荣在前面歪歪头，“我就没见哪个记者带你那么多胶卷的。”


那是你没用过数码相机……黎嘉骏心塞，用过数码的以后，按快门完全不用犹豫好吧！虽然现在的相机拍一张需要调一下胶卷，可调教卷多简单啊，完全不影响她啪啪啪！


结合了多方解释，黎嘉骏很快看懂了从八月平津陷落到现在山西兵临城下这一个月华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战争从来没停止过。


日军的意图很明显，他们要从北往南覆盖式的入侵并占领中国，华北的整个战争线路就是在履行着他们的原计划，而淞沪战场的开辟虽然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却并不影响他们的主要兵力继续在华北前进。


这两日山西和平津之间就剩下河北的半个省以及北方的察哈尔省了，其中河北由中央第十三军的汤恩伯来阻击，察哈尔则是二十九军的刘汝明守着。


汤恩伯作为最先顶在前面的主战场，他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这一仗差不多就是在和自己的学长在打，幸而他并不拘泥于所学，竟然还真的让日军在南口栽了个大跟头，他用正面吸引，迂回包抄的办法，一度整的日军只能依靠空投来维系物资，直接给了“三月亡华”口号一个大巴掌……


在后来赶来增援的傅作义将军和卫立煌将军的协助下，他们在居庸关迎头痛击日军，甚至直接打出了一股“杀回北平”的气势！


奈何，这也只是气势而已，军方内部的伤亡比已经流了出来，40000:5000，死八个中国人，才能搞死一个日军。


而更可怕的是，直到这个时候，察哈尔的“土皇帝”刘汝明，还抱着能在中日之间来回周旋的想法……他似乎是还觉得，日本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好好说话。


其后除了有关河北的几篇报道，到后来日军增援，我军不支后撤以外，有关察哈尔省的，只有零星几句话和突如其来的一篇全境沦陷的报道。


“察哈尔根本没防御设施。”小内奸介绍着，“前些日是有汤将军与傅将军先后去电，说刘汝明根本没建什么军事设施，毫无防御可言，察哈尔守不了。”


“又是干拿军费不办事儿的？”黎嘉骏都快麻木了。


周书辞耸耸肩：“不好说，二十九军穷怕了，很多将军觉得对不起跟着自己的兵，拿了钱总想先补足了手下的军饷再说，这么多人一补完，还剩下什么？”


“你真心这么想的？！”黎嘉骏瞪大眼，周书辞根本不是那么宽容的人！


“所以你是希望刘汝明是个汉奸？”周书辞反问，“就算是个记者，也不能老把一个将军往汉奸想吧。”


虽然赞同他的说法，然而黎嘉骏还是觉得周书辞说那话语气怪怪的……


察哈尔省沦陷后，占领了察哈尔和河北的板垣征四郎与一直在绥远省（今呼和浩特周围片区）的东条英机在山西边境胜利会师，两条狗吐着舌头望向了肥美的肉骨头，山西省。


光看那两个名字，黎嘉骏就牙疼。


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能有点用的，比如说告诉美国，如果某年冬天日本跟你们谈判的时候态度暧昧不清翻来覆去，那请注意，他们是要来炸你们的珍珠港了。


到底哪年……她也记不清了……


那本电影她看了好多遍，开头日军出发的场景其实拍得很好，她看了好多遍，所以记住了东条英机的名字。


可惜她已经忘了东京审判中这俩人什么下场了，因为看那本电影的时候，她根本不清楚这些人谁是谁，但作为甲级战犯，横竖都应该是绞刑的吧。


光这么想着，她就觉得上前线一点都不可怕了。


哼唧，对面两个死鬼！


不过转念一想，她才不会告诉鹰酱呢，如果不是东条英机炸了珍珠港，怎么把美利坚拖进来，这个大死，霓虹必须得作！


“我说你怎么能看这个都能看得笑起来？”周书辞受不了了，“吓傻了？”


“怎么会，我就是突然心情好了！”黎嘉骏这时正看着一个叫“抗日云糕片”的广告吃吃发笑，那上面胖娃娃左手拿着抗战大刀，右手拿着包了写着“抗日”纸条的糕点作切割状，下面写“手刃日寇，切片分食，心身舒爽，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她看着，又一顿笑。


周书辞啪的夺下她手里的报纸，不依不饶：“说，笑什么。”


黎嘉骏敛了笑意，问：“我说以后我们肯定赢的，打我们的通通会死，你信么？”


“怎么赢，你扎草人？”


“所以说我怎么跟你解释我为什么要笑？”黎嘉骏继续看报纸。


周书辞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看向窗外。


“对了，既然大家都一起工作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怎么认得我哥的？”


“你以为没有政府协议，马将军他们怎么能进入苏联，还安然辗转那么多国家？”周书辞冷声道，“当年是我们赴黑龙江护送他们出去的，那时候就认识了。”


黎嘉骏瞪大眼睛，一脸是不是知道太多的表情：“你们！你这么早就！等等！你是说蓝衣社护送马将军出国的？！看不出！那年你几岁？！”


“二十。”


“维荣哥你呢？”


维荣头也没抬，也在看报纸：“那时候我二十四，怎么，问年龄干嘛？”


黎嘉骏表情凄惶：“万万没想到。”


要在几十年后，他们一个是刚上大学的年纪，一个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在这儿，却已经进行过这么危险的国际间行动了……护送马将军的居然是蓝衣社，这让她怎么和大哥嘴里对于蓝衣社的恶评联系起来！


从大哥那儿听来的蓝衣社，彻头彻尾就一个盖世太保，打着爱国的名号把得罪人的事儿全揽了，据说他们家好多笔生意都是蓝衣社给搅和的，等到大哥把生意做得越大，接触的就越多，越发对蓝衣社没好感。


她当然不敢问为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和外界风评不一样，只能干涩的说了两句幸会幸会多谢多谢就住嘴了。


周书辞没放过她的表情，问：“你听说的蓝衣社是什么样？”


黎嘉骏：“……呵呵。”


虽然不知其意，但也能大概听出来了，周书辞冷下脸，不再说话。


维荣在前头笑道：“黎三小姐你也别这样，黎家做军火，和我们也就五十步笑百步，说实话，印文他家里生意做得也很大，说不定你仔细一问，你俩还是生意伙伴呢。”


黎嘉骏仔细一想，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他说的真对，这年头能年少有为的，大多家底殷实，白手起家的极少，想那些空军学员和日本士官学校的海归派，哪个不是贵胄之子，只是因为这种情况早就是常态，大家都没当回事才不强调罢了。


不像未来，全民教育了，不管家境好坏小孩子都一窝窝的上学，于是突然来个什么局长的儿子首富的女儿才显得鹤立鸡群。


周书辞和维荣虽然干着看起来很不起眼的活儿，又脏又累又疲于奔波，可是正是因为他们有钱读书，有渠道成才，才有这样奔波的机会。


“那啥，我没别的意思，我人笨，见识少，您多担待。”黎嘉骏道歉从来不带犹豫的，而且样子特别诚恳，顺带还眨巴眼卖萌。


维荣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全然不以为意，倒是周书辞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冤家宜解不宜结，黎嘉骏也没心情总是去揣摩这人海底针一样的心思，便跟维荣搭话：“我们这儿去大同，要几天啊？”


“照理是十五个钟头就到了，但是这趟车沿途要运兵，究竟要多久就不好说了。”


“十五个钟头……”坐惯了几天几夜的，这点儿时间黎嘉骏忽然不当回事了，不过，沿途运兵，想想有些小激动呢！


“报纸看完了没？”周书辞忽然问。


“怎么会！还有那么多呢！”


周书辞扔了一个小册子和一叠资料过来，“自觉，学报务去。”


黎嘉骏一看那一堆纸头都大了，当初在齐齐哈尔她只学了基础，这两天才切身体会到报务是个怎么样的学科，学这玩意不仅语文要好，数学要好，笔头要快，还要能精神极度集中，先别说那些代码，就是各种区划代号都要记清楚才能发报。


她看看报纸，又看看那堆资料，叹口气，打开了小册子，开始记代码。


那苦瓜脸看得维荣阵阵发笑，他打开箱子，拆出了电键推给她：“来，按着玩儿，其实很容易的。”


那语气，活像逗猫。

第099章

 <h3>太行山上</h3>

黎嘉骏本来天真的以为，到了大同如果没开战，她可以去有名的云冈石窟或者再横点，恒山的悬空寺去看看。


想当年大陆版笑傲江湖，李亚鹏演的令狐冲在悬空寺的万丈深渊上飞来飞去，她全顾着看那建筑和吊桥去了，重播了好几遍愣是没记住那一块剧情是啥，就知道啪啪啪打打打，和耍杂技一样。


事实证明她果然天真了，别说悬空寺了，她连脚都没落到大同的地上，火车就要往回开了。


大同居然没打，直接就被占领了！


想她路上还听其他军官在那琢磨，什么阎老大以大同为开口的口袋阵布得如何如何，如果成功则如何如何，如果不成功则如何如何……他们是有设想过不成功的情况，但是，这个不成功，绝对·不·包括·没有打！


小伙伴们全都震惊了，当有人播报进入大同地界，所有军官都站起来整装待发的时候，下一秒火车就停了！再下一秒火车往回开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有人大吼，甚至要冲到车头去抓司机，“临战脱逃，劳资枪毙你！”


传令兵哭丧着脸：“大同守不住！这是上面的命令，所有人退守雁门关！”


“那周围地区怎么办！所有人都埋伏着等着鬼子进了大同包抄后路，咱不要大同了，难道让鬼子把咱们自己人吃掉？！”


“可是天镇掉得太快了！阵地都还没布置好！长官命令退守大同！”


“天镇谁守？！”


“六十一军的李服膺将军。”


“妈的，老子以前当他是条好汉，居然是个孬怂，别让老子看到他！我毙了他！”


除了当头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军官，他身后一些军官纷纷暗自点头，显然对于天镇掉的速度极为不满，还有人火上浇油：“既然守不住，就不该受这死守之令，只是不知这李服膺将军还健在否？”


传令兵哪里知道，他摇着头，等被放开了，好不容易站稳，立刻抖抖索索的站直敬了个军礼。


“殆误战机！殆误战机！”走开的军官们摇头叹息。


黎嘉骏低头看地图，一只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大同东北方一个位置，周书辞道：“差不多这个位置。”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天镇……”


“嗤！”


“顶在那么前面啊。”黎嘉骏比划着，如果说大同真的有口袋阵，也就是说四面都围了我军，那么天镇就是那个袋子口，一开始就在最前头的，在后方阵地还没布好的时候，它得负责挡着日军不让进；等到后方阵地布好了，它就得扮演开门放狗关门打狗的那道门。


三重身份，戏份太多了，影帝都hold不住，小小一个天镇，国军那种装备，怎么可能圆满完成？


“这么看他们已经守了快七天了。”黎嘉骏在拿着笔在天镇那儿写写画画，标上她特有的记事方式，然后心满意足的合上收好。


抬头就见周书辞也坐不住了，他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正写着东西，她探头一看，一堆数字和字母，他这是在起草电报。


“别发呆，看他写的是什么！”维荣这时候还不忘培训专属报务员，黎嘉骏一头雾水的看过去，只看出了代表时间的几个数字，其他全都不确定，顿时哭丧个脸，“完了，完全看不出来！”电报码里面每个字都是由一个代码组成，比如根据最新的密码，“店”字就是8802，而这四个数字各自有一个电报码，根据莫尔斯的来讲就是，长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长长长长长，短短长长长……


这特码手边没册子怎么记得住！？上万个字啊！翻都要翻半天，她脑子里又不是自带维基百科，怎么凭肉眼看出来！


维荣在她哀怨的眼神中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确实有点为难初学者，便良心发现换了个命令：


“那就照着他写的按电键，不准偷看册子，自己照着印象按！”


黎嘉骏哦了一声，开始瞪起眼看周书辞那堆数字，在电键上笨拙的按起来。


周书辞写完，招来列车员：“等会到哪里？”


“新命令还没下来，有些接到命令的马上按照命令来，还没接到命令的，统一在雁门关驻防。”


周书辞拿出草稿纸：“这个给我发出去。”


列车员战战兢兢的：“对，对不住，军用专线，不，不得。”


黎嘉骏在旁边看着好玩，怎么突然就结巴起来了，周书辞没为难人，甩手让他走了，这边维荣正照着她刚才发的电报译电，写出来甩在她面前：“看吧，你发的电报。”


“9月10日至太古不糖，太古吃饭，等待鸡蛋。”


囧，黎嘉骏一脸冷汗。旁边两个男人都笑了：“译错也就罢了，全错成吃的，你饿鬼投胎的？”


“那，事实是……”黎嘉骏讪讪的。


周书辞草稿纸扔过来：“自己看。”


她认命的翻着小册子译起来：“9月10日近大同不入，大同告急，等待命令。”译完一点愧疚都没有，还得意洋洋，“日期没译错诶真好！”


两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们都懒得搭理黎嘉骏，头碰头商量起下一步的路线来，黎嘉骏耳朵边刮过两句，什么“大同不打，雁门关必有恶战。”还有“阎锡山那尿性，工事必不牢靠。”“尚需总结汇报，不可妄动。”她看向隔壁车厢的门，那里面似乎是专门用于收发电报的，不断有士兵拿着纸张跑进跑出，有些军官看了纸就筹备起来，有些则点点头坐着。


没一会儿，就有个士兵在列车员的带领下跑到他们身边，低声问：“中央军参部周干事？”


“是我。”周书辞应道。


“这有您的电令。”士兵递过一张纸，就走开了，周书辞与维荣对视一眼，传阅了那张纸后，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下，马上下车。”


“咦？去哪？”黎嘉骏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也白问，这荒山野岭的，人家就算说了，她也不认得啊。


“平型关。”


“……”次奥，还真认得！


完全没注意黎嘉骏的表情，周书辞只是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本还发愁去雁门关，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恐护不住，如果是平型关应不会太危险，毕竟不是主要战场，我们去与高桂滋将军会合，暂时担任他们与主力的联络任务。”他说着，拍拍手边的发报机，“你要是还扶不起……你那是什么表情？”


暴走漫画脸的黎嘉骏：“啊，啥，哦哦，没！”


“我说你……”周书辞重重的盖上皮箱，一脸不满，“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奇怪？！何时能给我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意思是说她神经病咯，黎嘉骏在心里默默的翻译，她忍！


周书辞也一脸“他忍”的表情，缓了口气继续道：“我们先与主力部队会合，战场无情，你的跳脱我有耳闻，送你一句话，全天下也只有黎大黎二是你亲哥。”


好有道理，完全没法反驳！黎嘉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转眼就伤感起来，没哥的孩子像棵草，她忍不住问：“上海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日本不敢碰法租界。”


呸，胡说，南京大屠杀外国人都要拼命了日本人还敢往安全区闯，那群牲口什么事儿做不出来？黎嘉骏沉默抗议，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继续问：“那啥，这里你事儿做完了，会带我回上海吗？”


周书辞一愣：“不是说去南京么，怎么又说上海了，上海在打仗！怎么带你去！？”


黎嘉骏低着头不敢反驳，她心心念念都是上海，又满心满肺的不愿去南京，这不一开口，下意识的就说上海了。


“黎小姐是想去上海？”维荣笑问。


点头。


“那至少先活下去，对吧？”


黎嘉骏一惊，抬头望见维荣笑吟吟的样子，竟然有种冷飕飕的感觉。


“维荣，差不多点。”周书辞在一旁道，他的眉头就一直没解开过，“黎嘉骏，怕的都死了，不怕的都活了，你活着我就带你回上海，知道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了？画风不对啊！黎嘉骏感觉很惊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你怕不怕？”


“不怕。”


“那好，下车吧。”


说话间，车竟然停了，几个军官率先出去，一阵阵哨声和号令声传来，车厢里的，车厢上的士兵纷纷跳下来列队，黎嘉骏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悬崖！轨道在半空中！所有人都挤在山壁内测的一块小小的空出的地方，那儿有道山缝，很多队伍已经列着队开始往里走。


“车站呢？！”她与人声马沸做着垂死抵抗，狂叫。


“哪有什么车站！平型关没有站！最近的灵丘县也没有！”周书辞在后面推她，“快下去，别挡着路！”


虽说下车的地方离悬崖还是有不少距离，黎嘉骏还是走得腿软头晕，她打小就觉得自己不是胆小怕高的人，别人站在高空喊晕乎的时候她敢狂笑着在吊桥上蹦跶，可现在她才明白，她那傻大胆，是和平盛世给的。


那些飞机都没坐过的大头兵一串串面不改色的下车，绕过车厢转而列队沿着里侧的山壁开始走，仿佛压根不知道掉下去会摔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恐高这矫情玩意儿。


周书辞简直出离嫌弃了，他和维荣分摊了黎嘉骏的行李，这边为了不让她掉下去，还要空出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扶着，等黎嘉骏缓过劲来想挣脱时，他反而抓得更紧了，还怒喷：“瞎折腾什么？！想一起掉下去吗？！”


黎嘉骏只能老实了，又开始不老实的看景色。


她此时正对着一片广袤无垠的山地，一道道横梁像刀锋一样用同一个脉络横亘在面前，一望无际，郁郁葱葱，黄土在其中忽隐忽现，在阳光和蓝天下，雄浑得像一道脊梁骨，一个巨人嶙峋的脊梁骨。


猎猎的山风汹涌而来，混合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灌了她满嘴，她吐字不清的指着眼前的山脉大声问：“这是什么山！”


周书辞看了一眼，摇摇头，似乎对她相当无奈，但又没办法，只能嫌弃的回答：“太……山！”


“什么？！”黎嘉骏没听清。


他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汽笛声覆盖了，下完了人的火车缓缓开启，还留在车上的士兵和下车的大声道着别，他们的口音各异，牙齿洁白，即使各自奔向战场，此时也笑得爽朗无忧。


火车很快远去了，维荣又拍拍周书辞往后指了指，周书辞点点头，看维荣往旁边一团混乱的辎重队跑去，他回头，正要开口再回答一遍，列队完毕的士兵忽然齐声唱起歌来：“上起刺刀来，兄弟们散开，这是我们的国土，我们不挂免战牌，这地方是我们的，我们不能让出来，我们不要人家一寸土，可也不许人踏上我们的地界……君命有所不受，将在外，守土抗战，谁说不应该，碰着我们，我们就只有跟你干，告诉你，中国军人不尽是奴才！”


他们唱着歌本是为了等其他部队先通过，可唱着唱着，前后左右的人都一起唱了起来。


他们都是晋军，职守三晋大地的西北汉子，他们听闻了九一八、一二九到七七，眼睁睁看着燎原的战火燃烧到家门口，如不拼死一搏，他们也将像东北军一样沦丧了领土，成为丧家之犬。


烈火在他们的眼中，熊熊燃烧起来。


军歌渐息，周书辞终于得空，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黎嘉骏，这儿，是太行山上。”

第100章

 <h3>团城驻守</h3>

太行山上，这本电影黎嘉骏倒是看了两遍。


大概是因为建国六十周年纪念，类似的片子层出不穷，《东京审判》和《太行山上》全都是学校组织看的，而她那个好奇心很重的母后大人闲着没事也拉她看了一遍……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时候她才几岁，连那里头讲了平型关大捷都是好多年后才知道的，她就记得里面那个端着机关枪亲自上阵的军长多嘛多嘛帅，可最后还是死了。


哎，那个军长叫啥来着？


“休息什么？！谁说自己会骑马的！”周书辞拉下围巾喊了一句，转头抽了一下马鞭。


黎嘉骏半生不熟的控制着马，觉得大腿两侧疼得要死，她简直快哭了，谁知道这次的交通方式居然是骑马啊！现在谁家姑娘练马术会练长途啊，能走两步，跑个小圈，跳跳停停就很好了，她当初要不是好奇，从杭州回上海各种年节的时候跟去学了两手，今天看维荣从辎重队那儿牵了三匹马来，她就只能当场跪了。


“现在的小姑娘骑马也就是娱乐，你不能要求太高啊印文。”维荣在另一边护驾，“黎小姐，如果坚持不住……就再坚持一下。”


“……”你不说这话我还能再坚持一下的，黎嘉骏差点就倒在马背上了。


她极为不甘心的勉强再直了下腰，感觉双腿火辣辣的好像在被铁板烧，可恨她之前根本没带什么能缓和一下的东西，时不时的还有路边伸出的枯枝击打在腿上，这马骑得她想嚎啕大哭。


“那，还有，多远啊！”她被颠得生疼。


“前头那座山，就到了！”


“就！”黎嘉骏哀嚎一声，“听，没听过，望山，跑死，马啊！”


“马死了你就自个儿继续跑！”周书辞回头开嘲讽，“你不是嘉骏嘛！”


黎嘉骏目瞪口呆，见了鬼了，爹妈给的名字也能用来嘲讽，她全身上下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槽点的吗？


好悲愤！


如果不是在拼命赶路，这样的体验真的值得铭记，两边是形状如刀的山峰，身在其中时，茂密的绿色也变成稀稀拉拉的了，黄土在其中带着野草若隐若现，上面有时会有凌乱的坟包和石碑，还有一些简陋的民宅掩藏在其中。


可惜他们都一闪而过，可能以后就完全消失了。


有时候他们必须翻山越岭，那时候没法骑马，只能拖着马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时不时还要看看有没有做错方向，一到这个时候，速度就严重慢了下来，一直到晚上，周书辞他们还没确定他们到底赶到了哪里。


事实上，若不是为了抄近路，他们完全可以跟主力部队一道绕路行军，但不知道为什么周书辞他们特别着急，黎嘉骏累得要死，既然一次问不出就懒得再问第二次，等他们点起了篝火，就随便吃了点东西睡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又赶了大半天的路，他们才到达了团城，也就是第十七军高桂滋将军所部。


这是日军的下一站，它的东南方就是平型关，两者之间的线正好与西北—东南走向的雁门关平行，照理说平型关更往东点，可因为离大同最近的就是团城，所以平型关一线的战役，最先由团城的守军顶上去。


而事实上，守卫团城的第十七军隶属于中央军，对于山西晋军来说，只是友军而已，可来都来了，又不能坐视不理，只能暂且顶了上来。


周书辞他们一到，就着急去找军长高桂滋了，黎嘉骏被抛在临时指挥部外，百无聊赖的看四周的情景，这儿的地势相当复杂，高低不平，山多却又不高，沟多却又不深，如果从天上看，活像大地的皮肤纹路，一条条一道道，偏偏又很平滑。


黎嘉骏几乎可以想象这些比较突出的山岭到了打仗的时候会被怎样凶狠的抢夺，经历过长城抗战时她已经见识了每个士兵对于高地的执着，那就像人们买房子一定要朝南一样，是生命的真谛和拼搏的方向。


她开始下意识的在肉眼可见的高地之上寻找工事和掩体，很快便看到群山环绕中，士兵们忙忙碌碌的在修筑工事，加固战壕，山林间穿梭不断的都是人，她看着看着，总觉得不大对……


“黎嘉骏，过来。”后面，周书辞掀开指挥部的布帘子喊她，黎嘉骏转身走去，嘴里忍不住说：“周书辞，你有没有觉得这工事略有些简陋了？”


周书辞挑挑眉，保持着掀帘子的动作向远处看了几眼，似乎是没什么发现，先把她拉进屋，对着里面站在最中央的军官介绍道：“嘉骏，这位就是高桂滋将军，他听闻你原先是记者，同意你在队伍里进行拍照和记录，你好好干。”


高桂滋四十来岁的样子，作为一个军人，长相出乎意料的温和圆润，像个和气的邻家叔叔，黎嘉骏做梦似的和他握了握手，嘴上忙不迭的保证：“我，我一定好好干！”


“首先是要保证你的安全呀！”高桂滋笑道，“难得来个小姑娘，战场都增色不少哦！”


是陕西人，黎嘉骏一听就听出来了，她笑眯眯的：“放心吧首长，我自保没有问题的！”


“恩，那别处去逛逛吧。”高桂滋客气的摆摆手，黎嘉骏知道自己这回进来也就混个面熟，她看周书辞和维荣的表情并不是很好，便识趣的走了出去。


晚上她与周书辞他们住在一个军帐里，大概是明白在报务方面她一时半会是扶不起了，接下来的事两人商量的时候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别来偷听的气息，黎嘉骏便只能忍着好奇心做自己的事情，她尝试着取了下景，发现没开战的时候这里的场景分明就是南泥湾开荒的样子，只能憋着不拍，整日里这里搭把手，那里帮缝个裤子，后来又揽上了老活儿，写家书。


好在她才来没多久，接触过她的人还不多，暂时还没接到太多的笔头活，否则全军数万人，就她一个闲着代写家信的，她直接可以累死在战前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一大早，周书辞忽然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黎嘉骏很是紧张：“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办事了。”维荣也在整理着东西，“怎么，舍不得了？”


黎嘉骏根本不吃这套：“这都快开打了，你们不能抛下我呀！”


“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当天来回！”


黎嘉骏也知道粘人很烦，可她实在不希望被一个人留下，干脆硬着头皮问：“能不能带我？你们知道我很省心的，你们说话我躲远好了，我还会望风……哎算了，我也不想讨人嫌……”她说完，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真的晚上就回来？”


“不相信你就跟着呗。”周书辞不耐烦，“粘人精，你那么胆小你哥知道吗？”


哦耶！黎嘉骏心里给自己比了个V字，脸上还楚楚可怜：“我不拖后腿的。”


“那快走！”


“我还没洗漱呢！”


“我们走了。”


“哦哦哦走走走！”黎嘉骏扒拉了一下头发，提起包就冲出去。


结果人家说到做到，果然没去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陪同着高桂滋将军，幸好除了高桂滋坐着吉普车，后面的卫兵都站在军卡上，才使得黎嘉骏有了混入的机会。


卫兵看黎嘉骏都很好玩，问：“记者同志你这两天都看到啥了？”


黎嘉骏很无奈，她手里摆弄着相机：“啥也没，就看你们造工事了。”


“咱军长每回战前都不让咱歇着的，就不断加固工事。”卫兵小伙儿笑嘻嘻的，“你是没见咱刚来时这工事的X样儿，差点咱就以为这儿已经打过仗了。”


“什么意思？”


“那也叫工事吗？石头垒吧垒吧堆高点儿就是掩体了，阎老西忒不是东西，让咱来帮忙，地方也不拾掇好。”卫兵说着让人肝火上升的事实，表情却还是乐呵呵的，“可气死俺们了！”


“……你……”黎嘉骏小心翼翼的，“你是真气，还是假气啊？”


“真气啊！”卫兵笑。


“可你这表情……”分明很开心啊！


“咦，记者同志，你没有拍我？”小卫兵咧着嘴指指黎嘉骏胸前的相机。


黎嘉骏了了，顿时囧得无以复加：“这个，镜头盖都没打开……额……要不……”


“没拍啊。”卫兵松了口气，揉了揉脸，突然怒不可遏了，“气死老子了！”


刚想说要不给他拍一张，这时候看他气得都要扭曲的脸，黎嘉骏还是默默的咽下了接下去的话，旁边的其他几个卫兵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突然爆笑起来，笑了一路。


黎嘉骏自己都憋不住，一边囧一边笑。


车开了小半天，停了下来，前方站了很多人，穿着蓝灰色的军装，今天天气阴冷，山风萧瑟，很多人都穿了棉衣，鼓鼓囊囊的。


抬头往两边看，会发现两边山崖上，零零落落的站了好些士兵，他们隔几米就端着枪巡视着，很多人好奇的低头看着山间小路上的他们，大家相互望着。


黎嘉骏看看身边卫兵黄色的军装，又看看头顶和前方灰色的军装，一种凶残的猜测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前面下了车的高桂滋带着一众参谋迎上去，老远就抱拳高声笑道：“林老弟，聂老弟，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林……聂……


光听这两个姓还不觉得，可配合着此刻的猜想，黎嘉骏的表情几乎是配合着脑中的爆炸声变成了暴走状！


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


“平型关大捷……”她呢喃出声，随后双眼放光的望向前方，那两个三十来岁，和高桂滋攀谈的将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两人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简直由内而外闪着金光！她的眼中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了，只剩下眼前两个金光闪闪的身影，身影渐渐变化，慢慢的变成了……


……两朵好粗壮好粗壮的大腿！

第101章

 <h3>错过大捷</h3>

等那群长官从帐篷里出来时，黎嘉骏巴巴的站起来，想凑上去说几句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卡车边张望着。


周书辞是全程跟在几位大佬后面的，他表情严肃，眼神还很犀利，从山披上的帐篷出来，走下山坡时，他刷的一抬眼，就和黎嘉骏对个正着。


“你干嘛？”他走过来，冷声问。


“我。”黎嘉骏捏着手指，有点不敢抬头，“我们能留下来吗？”


“什么？”周书辞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听，“你再说一遍？”


黎嘉骏心里有点不妙的预感：“我是说，我们能不能留在这？”


周书辞眯起眼：“留在这做什么？”


“我觉得，会有一些特别的事情发生，我想留下来……你们也留下来吧？”


“不留。”周书辞斩钉截铁，“都走。”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的，有什么好留的？”周书辞表情很狰狞，“你想做什么，对他们很感兴趣？还是……”他逼近了一步，“为你的家人着想，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要表露出来。”


黎嘉骏突然意识到了周书辞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感到一阵冷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你，你……”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卡车上，觉得自己的惊恐有点过于表露，可是即使不了解历史，她太知道党争的血腥和残酷，无论哪朝哪代，无论左党右党，不管表面怎么联盟，暗流就从没平息过。


而他们蓝衣社，不管黎嘉骏知道多少，只要把他们想象成盖世太保，想到盖世太保对纳粹的忠诚，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去死一死了。


她竟然跟盖世太保表示她想跟红军呆一块……


周书辞似乎是气得不轻，手一伸把她困在面前，阴声道：“还是说，你已经加入了？”


天啦噜姐上辈子都只是团员啦！黎嘉骏连连摇头，欲哭无泪，她在这方面本来就毫无立场，这种全民族联合起来抗日的时候更是已经嗨得忘了政治，却不想在这种时候栽这么大个跟头，解放前她是不会加入任何一个党派的，因为通通都高危！一着不慎全家倒霉！


可是，平型关大捷……黎嘉骏眼里挂着两泡泪，既然是大捷，肯定能活命，她的目的多单纯啊，心灵多美好啊，还邀请他们一块儿留下，结果，结果人家以为她要入党！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我第一次见传说中的……有点好奇……你不要误会……我们家什么立场你还不知道吗？”


周书辞微微歪头，盯了她眼睛半晌，哼了一声，终于放开她：“这次是我，如果是别人……”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看不远处轿车边的维荣，“就没那么简单了。”


黎嘉骏心情也很阴郁，不仅仅是因为围观平型关大捷无望，回到前线安全没法保证，最大的原因，就是周书辞的态度。


她无法评价，三年解放战争已经给了答案，实在不需要她去纠结什么。


只是这一趟看到两位教科书人物的兴奋，却全变成了意兴阑珊，她甚至连要求和两位合个影的要求都不敢提，要知道她刚才确认两位身份的第一反应，就是求合影求签名的。


黎嘉骏的消沉直接导致了回程的沉闷，她也觉得自己对不起那几个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卫兵，可她都这样了，当然提不起任何兴致来逗大家开心。


等再次回到团城村，躺倒在地铺上时，她才渐渐恢复过来。


其实想想，不管是不是大捷，归根结底还是要打，是打仗就要死人，既然哪里都会死人，没道理因为是大捷就少死两个，而这少死的两个人里，没道理偏偏就有她。


“哎……又要更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已经写满，皱巴巴的灰扑扑的，她又要了两张信纸，拿出钢笔，写起来。


直到天快黑了，周书辞才掀帘子进来，黎嘉骏就着煤油灯还在写。


“你在写什么？”


“遗书。”她头都不抬。


“……写这么多？”


“打一次仗写一次！我已经尽量言简意赅了！”黎嘉骏表示无奈，“感觉再多活几年都能写成长篇巨作了。”


周书辞嗤笑一声：“这个字……想写成长篇……呵呵……”


黎嘉骏刚想回嘴，忽然想到白天周书辞那副做派，忍不住哼了一声：“别跟我讲话！”


周书辞也哼了一声，直接倒到另一头的草垫上，没一会，维荣也进来了，他似乎很疲劳，话也没说就倒在铺上。


见另外两人都睡了，黎嘉骏也不好生意再亮着灯，便灭了煤油灯，收起信塞在怀里，躺下就睡。


外面虫鸣清脆，一阵一阵的，还有夜枭阴森的啼声，整个阵地上除了无声无息的巡逻兵，其他都睡了，安静到吓人。


转眼离七七过去，竟然两个多月了，可她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黎嘉骏傻愣愣的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画了一遍自己离上海的距离，长长的叹了口气。


几天后她才隐约感觉到，周书辞他们的任务，似乎就是来“观察”两党合作的。


这很隐秘，也很隐晦，没法说出口，也没法否定，她束手无策。


他们一直不走，她一个人也走不了，在这个没有铁路，马被征用，想跑靠走的地方，她也只能咬牙呆着了。


等到过了九月二十，她几乎是寝食难安的等待日军的进攻，这种可以预见的战争比突然袭击还要难过多了，也比七七的宛城战斗还要可怖，她没有城墙了，只有漫山遍野的战壕和工事——还是一些劣质的工事，说不定炸弹掉下来时没炸死人，炸开的工事却能把人砸死。


她要了条枪，要了把刺刀，抱着入眠。


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很快，又是一个夜晚，它来了。


刚开战的时候，黎嘉骏刚刚入睡，那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在没有电的世界，她根本没有所谓夜生活，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她就睡觉，所以在开战很久后，她才被阵地上一阵阵号声惊醒。


周书辞他们也都噌的跳了起来，一边拿东西一边对她喊：“到指挥部去！跟着高将军！不要乱跑！”


“你们呢？”


“你别管！”说罢，两人冲了出去。


黎嘉骏没法，抄起家伙就奔出去，一溜小跑向着团城村里的指挥部，那儿亮着灯，人声鼎沸，热闹的紧。


里面有人正冲着电话大吼：“他们追着七十三师过来的！七十三师！就这么撵到门口！已与我部断路部队交火！对！情况未明！对！派人去看！”


黎嘉骏抱着枪就坐在指挥部外的角落里，山里的九月末寒凉，她看着东边，一阵阵的亮光在天边闪烁。


她看过地图，虽然简陋，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凭方向知道哪儿在交战。


那是平型关前的汽车公路。


以日军的尿性，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辎重，他们也只有走抢占公路才能存活，所以高桂滋一开始就布置了部队在那儿阻击。


但是其实那儿不在他的驻防范围内，另有两个连的隔壁防区的晋军驻守在那边的高地上，即使如此他还要在有限的兵力情况下派人过去，可见高桂滋对于晋军的战斗力有多么不信任。


整个阵地像是被踩中的蚂蚁窝一样在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动了起来，士兵们亮起了火把像乌龙一样在战壕里快速的走着，一眼望去，周围的高地上火光排队游动着，再加上远处地平线上一闪一闪的天幕，以及沉闷的轰隆声，场面颇为壮观，就像奇幻电影一样。


有个传令兵跑过，差点踩到黎嘉骏，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噔噔蹬向前冲，黎嘉骏有些不好意思，往里缩了缩，最后总觉得怎么坐都碍事，干脆坐到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一边听着里面的声音，一边一颗一颗的往枪里放子弹，随后一次次拉栓，瞄准，又放下，再拉栓，这样一遍遍做着，仿佛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自己，也不会保护自己，她只有靠自己，杀敌，或是自保，无论做什么，目的都是活下去。


凌晨的时候，战况又爆发了，高桂滋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在下令：“是1886.4高地吗？！没有人了？！一个都没了？！两个连！全打光了！？不行！不能撤！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阵地！可那个不能丢！你再派两个连去！什么友军的客军的！这是命令！抢回来！”


过了许久，电话声传来，对话声又传来：“抢回来了？！好！好！好！”可这三个好字，没一个含着高兴的情绪，转而又变成了：“还剩多少人？恩……”声音沉默许久，低沉道，“尽力守吧，能撑多久，就多久。”


战火中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黎嘉骏眼看着前面的战火越来越亮，一连又一连的士兵被派出去，又一连又一连的牺牲在阵地上，仅五个小时，黎嘉骏就亲耳听到了高桂滋所部84师的人像骨痛贴膏一样，哪里缺漏贴哪里，仅为晋军抢高地就有三四回，好几次抢完了还给晋军防守，没一会儿又被日军抢走，然后晋军又哭着来找妈妈……


高桂滋被磨得没脾气，整一个战线都是良莠不齐的杂牌军，这是个纯混编军，什么系统的兵都有，相隔两个防区的武器都千差万别，左边可以打飞机，右边连枪都没配满，实在是伤痛了指挥官的脑子，作为其中隶属中央军的最强师，高桂滋只能像超人一样左支右拙，没一会儿就筋疲力尽。


才五个小时，战火已经烧到了门前。


日军战斗力出乎意料的强，完全就是把这儿当主战场打的样子！


指挥官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可为时已晚，主力都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这儿都是协防的友军，无奈之下，高桂滋等将领连连发去请求增援的电函，终于在前方苦战五个多钟头的时候，得到了总司令傅作义将军的电令：已增派71师，另两个步兵旅前往大营口增援！


大营口正是现在战火燃得最旺，也就是争抢最为激烈的地方，再往前一点，就到了团城口村了！


高桂滋大喜过望，接连发电鼓舞前方：“援军已在途中！诸位坚持！”同时还吩咐报务员发密电，因为事先商量好的计划，他将配合八路军在后方平型关的伏击，等援军到达，伏击立刻可以开始，届时前后夹击，敌军腹背受敌，定受重创！


然而，援军并没有来。


天，亮了。


这才是第一个晚上，战火却已经从天边，烧到眼前了。


看着前线山头上一排排炸起的炮，黎嘉骏叹口气，站了起来，握紧了枪。

第102章

 <h3>没有援军</h3>

下雨了。


大雨倾盆，磅礴到像积蓄了许久的怒气，一股脑的轰向这块满目疮痍的大地。


对面阵地上的炮火哑了好一会儿了，可所有人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黎嘉骏仰躺在战壕边，任凭雨水在脸上击打，手臂却僵硬发麻，半晌才积聚了一点力气抹了把脸，却在嘴里抹进了半嘴的泥水。


她呸呸吐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力的咽了下去。


泥里带着股血味儿。


“下来点！你！下来点！”旁边有个士兵喊道，“想死就再上去点！”


黎嘉骏本踩着弹药箱，此时只能下去，整个人都躲在了战壕里。


几个伙夫趁着这段时间开始埋锅造饭，他们算了人数往锅里倒米，就着混沌的水和泥就烧出一锅半生不熟的饭，此时大雨滂沱炊烟根本瓢不起来，竟然避免了吸引对方炮火的可能。


两个伙夫拿担架抬着饭在战壕里走着，沿途往士兵伸出的碗里盛饭，黎嘉骏也分到了一勺，她是用水杯接的饭，黄黄黑黑的，半身不熟的，她捞出筷子，直接接了雨水洗了洗，拿个油布罩住头，吃了起来。


没有配菜，没有调味，这就是他们的伙食，这样的饭一天只有两顿，而这是今天的第一顿，他们下午才吃到。


与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的吃了饭，拿碗在半空中挥了挥就当洗过了，黎嘉骏继续披着油布趴着，透过雨幕望向远处。


已经打了两天一夜了。


自从22号晚打到现在，从23号凌晨第一次要求增援无果，到上峰允诺的晚上八点的第二次增援无果，一直拖延到晚上十二点第三次被放鸽子，直至24号，已经下午两点，他们一个师一万多人已经减员近一半，却连半个援兵都没有见到。


她原本呆着的后方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前方，旁边的高地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血战，日军的炮兵一刻不停的轰击着，她亲眼看到几十辆坦克密密麻麻的从前方山下的公路拐角出现，一轮齐射打崩了前面山头的工事，可就在日军以为可以轻松接收这个高地时，没一会儿，国军就拉了五十个人组成敢死队冲了过去，死到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抢回了高地。


这样的敢死队，两天来走了五六支，以至于到了后来，长官喊来人，附近的人就都凑过去，不用说奖赏，也没多的东西吃，只要人数够，话也不用多说就能上了，去的人十之八九，都不会回来。


“黎嘉骏！黎嘉骏！”远处周书辞在大吼。


“诶！”黎嘉骏应了一声，扶着头盔猫着腰跑过去，等靠近了，立马被粗暴的拉到战壕尽头的棚子下面，周书辞满身的泥，脸上全黑，脸扭曲着，显得表情更加狰狞：“不是让你跟着师长？！你去哪了！你周围认识谁！你死了谁知道你是谁！”


“可我没跑远……”黎嘉骏很委屈，她一直就在指挥部不远处，战火越来越近，她只能也躲进战壕，很快，在估摸着进入了日军炮兵的射程后，指挥部就搬到了战壕里，没一会儿，原先的指挥部就被炸了。


指挥部就在一个棚子里，进出只有那么一个过道，她继续在那儿杵着自然碍事，想当然要躲到一边去了，躲着躲着，就看起了战况，看着看着，就拿起了枪。


“躲起来！”周书辞几乎要嘶吼了，“别转头又看不到人！”


黎嘉骏不做声，点点头。


轰一声，炮击再次开始，周围又是一团兵荒马乱，指挥部里电令声再次响起，一条条命令不断的发出，一支支队伍被抽调出来，顶到前面，兵力眼见着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战壕里剩下的人只剩下预备队了。


这一轮炮击尤其凶猛，躲在战壕里的人抬头只能看到黑土遮天蔽日，不断有人被碎石砸到，崩落的泥土混合着雨水在战壕里形成一股又一股的泥石流，在脚下水流成了小溪，冲刷着所有人的脚。


黎嘉骏忽然发现，炮火落得更近了，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没等她理清自己的预感，远处的烟幕中，一排排浮动的阴影出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密集的子弹和炮火。


“坦克！坦克！”前面有人嘶吼，“坦克来啦！”


这简直是一道强心针，就好像母亲对小孩说狼来了，让所有人都支起了身子瞭望过去，烟幕中那发出巨大噪音的装甲怪兽气势汹汹，声威甚至盖过了大雨。


指挥部里也出来一队军官，他们顶着大雨趴在战壕上往外看，没一会儿就有一道命令传了下去：“坦克兵！坦克兵！去炸了那铁壳子！”


命令传下去没多久，黎嘉骏就看到边上四五个人排成一列，在枪林弹雨中爬过一个个战壕向着坦克爬去。


坦克的行动缓慢，尤其是在泥地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日军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可显然无论任何时候他们都占据着火力上的优势，即使在他们徐徐靠近的时候，战壕里的人还是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黎嘉骏整个人缩在战壕里面，没一会儿，她忽然听到轰轰轰几声，她探头望去，靠的最近的坦克脚下冒着火焰，已然被炸断了履带，几个日本坦克兵从坦克上方跳出来，还没落地就惨叫着滚落在地。


这样的活靶子不打简直傻！


在日军逼近到已经看得到脸的时候，双方的第一次冲锋开始了。


终于打到只剩下预备队了。


所有人都呐喊着冲出战壕，他们射击，退壳，再射击，在双方碰撞之前的百来步中，几乎每一步都有人倒下，很快双方就撞在了一起，就这么在泥地里厮杀起来，炮击终于停止了，然而日军已经逼到了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一线上的阵地全部都陷入了血战，黎嘉骏甚至看到旁边的山上都有人互相扯着滚落下去，带起一片泥石。


有两个人厮打着滚进了前面的战壕，好一会儿都没有胜负，黎嘉骏实在按耐不住，双手一撑爬过去，滚进那个战壕，正看到日本兵正骑着一个人要往下扎刺刀，她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拿手里的枪托照着后脑砸过去，两人早在厮打中掉了钢盔，这一下直接把日本兵打得人事不知，地上那个战士正伸着舌头拼命呼吸，黎嘉骏看也不看，枪头换个方向就朝地上的日本兵的头补了一枪。


这一下发生得太快，转眼就把黎嘉骏的状态调拨了起来，没等她想明白接下来干嘛，忽然听到一声大吼，一个人嘶叫着扑上来，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脖子往战壕上撞！


黎嘉骏反应不及，只听到自己的头盔磕在湿软的泥墙上发出噗的一声，溅起的泥水扑了她满脸，她额头剧痛，却因为头盔的保护没有晕过去，她枪掉在了脚边，只能双手撑着泥墙发出呵呵的声音，身后的日本兵力大无比，这么一撞的功夫她就觉得自己喉咙都快被挤出来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掐死的时候，身上忽然一松，那个刚才在地上躺尸的兄弟终于起来，一刀结果了那个日本兵。


两人都劫后余生一样喘着气，还没来得及对视一眼，下一个日本兵又扑了过来，这次刺刀从上往下直直的扎过来，黎嘉骏半个身子一软，连滚带爬的躲过，那刺刀却正好扎在她裤腿上，她连忙望向旁边的战友，却看到他大吼一声跳起来一把抱住那个日本兵的腰把他往下拖，两人再次一顿老拳合力干掉了第三个日本兵。


他俩几乎承包了这道战壕……


可很快，第四个日本兵又下来了，他是抱着枪被一个中国兵追砍着滚下来的，他啊啊啊的叫着滚下沟，在看到沟里情况的一瞬间，反应极快的扣动了扳机，砰一声，正好打中站在黎嘉骏前头的那个战友的胸腔。


可他还没倒下去，他大吼一声：“跑！”随后站着靠向了战壕，黎嘉骏此时刚撕开裤管站起来，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接住这人似乎是向后倒的身影，可他没有，他站直着侧靠向战壕，死死的挡住了她，又喊了一声：“跑！”


黎嘉骏哭了一声，她在士兵的掩护下再次跳上战壕，却发现这个方向是更前线，她没有退路，只能爬上去，下面传来一声枪响，黎嘉骏强睁着双眼，感到打在脸上的雨水热到烧灼她的脸颊，她沿着战壕爬了几步，地上满是尸体和枪支，她随便捡了一把，一拉枪栓，退掉了弹壳，随后毫不犹豫的瞄向战壕。


而此时，那个已经身中三枪的男人正一边中着第四枪，一边怒吼着冲向那个日本兵。


“砰！”命中要害。


可那个男人也倒下了。


黎嘉骏颤抖着喘息了两声，她还趴在地上，没等到站起来就被一个人踩到，她闷哼一声，而踩她的人也倒了下来，正好倒在她身上。


不幸的是，那人也正在厮打状态，他正双手抓着一个日本兵抓着刺刀的双手，两人在争抢中双双被黎嘉骏绊倒，两个人全倒在黎嘉骏身上。


“噗！”黎嘉骏一口浊气喷涌出来，白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两人丝毫没注意他俩身下压着人，共同高举着一把枪滚来滚去，三八式插上刺刀长达一米六的长度使得刺刀不停的扎向下面的黎嘉骏，就在刚才，刺刀擦着她的脸扎到了土里！


黎嘉骏束手无策，她干脆手往回伸，一把抓住枪口，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拉：“啊啊啊我抓住啦！！”


外力的加入让上面的两人都大吃一惊，发现使劲儿的是自己人，夹在中间的中国士兵立刻放开手一拳捣向对手，翻身骑过去一顿厮打，中国士兵的放手让黎嘉骏直面了日本兵抓着枪的巨大力道，先天的劣势导致黎嘉骏在那一瞬间肩膀差点被扯脱臼！她捂着肩膀半坐起来，瞄了一下发现没把握干掉地上的日本，干脆再次爬过去，用刺刀一刀结果了他。


发现对手死亡，那个中国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站起来随手捡了把枪，又朝下一个日本兵扑过去！


黎嘉骏喘着粗气，仅这么一会儿，她全身都在痛，她早就知道女人和男人力气天生差距大，当然没那个熊劲自己去找对手，可如果干坐着，也不能被无视，若要她装死，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可没等她想好怎么办，一阵枪声从脚边扫过，她滚到一边，却撞到了一双脚，看到是日军皮靴，她想也不想就抱了上去，那个日本兵重心不稳倒在地上，与他厮打的中国兵立刻一刀扎进他的后心……


肉搏战持续了许久，左右阵地上的中国兵源源不断的从两侧赶来冲上去，竟然一点点的将劣势掰了回来，战况惨烈到无法用言语描述，沟里，战壕里，机枪边，到处都是疯狂厮打的士兵和血流成河的尸体，有些尸体堆叠起来，尤保持着厮杀的动作，仿佛还没有死去……直到天幕擦黑，日军反复进攻了三回，都无功而返。


到了夜晚，炮击停止了，高桂滋再次派出了敢死队，摸黑又抢回了一个高地。


此时，84师已近弹尽粮绝，一万多人剩下不到四千人，多个阵地已经永远沉寂，现在凑在一起吃饭的士兵，大多已经换过一轮番号，而且个个带伤。


黎嘉骏整个人都是湿透的，刚才停了一会儿雨，现在又下了起来，许多战壕都积起了水，站在外面被风吹得冷得发抖，跳进及腰的水坑里时竟然有种温暖的感觉，可没一会儿，又更冷了。


没人敢点火堆，大家只能一起听着牙齿打架的声音，阵地上一片漆黑，雨水淅淅沥沥的，没一会儿又大了起来，惨不堪言。


至今，还是一个援兵都没有。


而对面，新增援了五千人。


黎嘉骏茫然的望着漆黑的四周，她觉得自己会不会记忆出错了，把平型关和台儿庄搞混了。


比如，台儿庄大捷。


……血战平型关？

第103章

 <h3>平行之殁</h3>

晚上的时候，上头终于施舍似的送来了两个连。


两个新兵连。


黎嘉骏找周书辞的时候顺便围观了一下，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两连白生生，嫩兮兮的，真的是兵，确定不是上面送来劳军的少爷？


然而有总比没有好，长官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将他们拉上了前线，可只用了一个回合，这群兵就吱哇乱叫着跑了，不仅溃不成军，还把坐都没坐热的阵地给丢了！


日军什么眼力？啃了三天了，会放着一个突然出现的软肋不放？一发现好啃，立马一嘴咬下来，咬得我方血流成河！等到再派人上去抢回阵地的时候，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气得当时的旅长高建白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从此再也没人期待什么援军了。


此时全军第一次统计的伤亡已经三千，精锐的老兵更是用得精光，战况四面开花，没有一处不惨，就连黎嘉骏都没休息多久，转眼就再也睡不下去，战壕里休息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饶是贴边睡也被来来回回的人踩了好几脚。


她已经懒得害怕了，自认为表情已经和那些老兵一样麻木，她揉揉眼睛站起来，只听到远处三个士兵拿机枪向远处扫着，她略一抬头，几颗子弹就啪啪啪打在脑袋边，激起的泥土打了一脸，旁边有一双手猛地把她的头压下去，大吼：“不要命啦？！抬什么头！”


此时东方已有微白，又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虽然还是有哗啦啦的雨，可不妨碍黎嘉骏看到旁边这个人。


“周书辞！你怎么在这？”


“没人了！”周书辞一身军官装，聚精会神的往前射击着，他的姿势很标准，显然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你在我旁边别动！这一块大概守不住，一会儿跟我走！”


“……哦。”黎嘉骏蹲下去，她拿出自己的汉阳造，想干脆往外射两下，却直接被发现她意图的周书辞喝止，他又大吼：“别凑热闹！本来子弹就不够，你瞎折腾什么劲儿！有这子弹不如给我！”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弹药箱的士兵正猫着腰从他俩的身后走过，此时对面一波集中射击正落到他们面前，周书辞赶忙压着黎嘉骏一起低下头，却不想身后那个士兵啊的一声倒地了，一颗流弹正好打在他的脖子上。


他手里的铁皮箱子掉下来打开，里面圆形的弹匣散落了一地。


黎嘉骏下意识的扑上前掐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手伸进口袋不断摸索着绷带，那温热的血突突的往外冒，在冰凉的雨中几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士兵一手抚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指着远处，他的声带大概受损了，除了发出喝喝的声音，完全说不出话。


这分明已经没救了。


“你是说送过去？对吗？！”黎嘉骏连声闻，“送到前面，用机枪的人那儿，对不对？”


士兵点点头，他有一张干枯黑瘦的脸，如此的死状使他的表情更为狰狞，他拉开黎嘉骏的手，握着她的手伸向箱子的方向。


黎嘉骏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在这人的脸上，她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连连点头，然后转身把那些散落的弹药收拾进箱子里，铁皮箱旁的腿忽然一蹬，随后再没了动静。


她顿了一下，看也不看那个士兵，只是擦把眼泪继续装，却不想那手上满是鲜血，这一擦更是抹了满脸。


“黎嘉骏！你要干嘛！？”周书辞刚才那会儿一直在射击，此时听到半天没动静，回头正看到黎嘉骏提着弹药箱要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黎嘉骏用乌黑的袖子再次抹了把脸，成功的让脸上混合多种颜色，表情狰狞，她头也不回：“我会小心的！你也小心！”说罢，她还特地拍了拍周书辞脚边，被她一直用油布包着的命宝们。


“你！”周书辞怒极，却说不出什么话，他所站的位子不能缺人，此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黎嘉骏提着弹药箱跑进了战壕深处。


弹药箱很重，没一会儿就手酸了，黎嘉骏换了好几轮手，还是没找到机枪位，终于有人给她指出了位置，居然是在一个小高地的工事里！


这意味着她还要带着箱子爬一段坡！虽然是在高地的背面，可想想就知道多不好走！


黎嘉骏趴在地上尝试了一下，实在觉得无论一手拿着爬还是拿头顶着爬于她都不现实，最后她想了个主意。


她掏出了绷带，拧了拧，绑在弹药箱上，另一边套在她的额头上，箱子就放在她的背上，她像个乌龟一样，背着弹药箱就往上爬！


要是天气好，一纵的整条战壕都能看到她的壮举。


这种独特的运输姿势，完全可以感动中国了！


可即使如此，难度还是没有减少一半，就算是个小坡，那也是一个被雨水浸泡了两天的，满是黄泥的小坡，头一低能吃半嘴泥，手一挖就是一拳头泥，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被黄泥水冲下来了，胸前的衣服全湿透了，等她拼出吃奶的劲儿爬上那个小高地时，整个人都已经如刚挖的藕，淤泥满身了。


幸好她到的还不算太晚，在碉堡里的士兵打完了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她恰好感到，总算免于这个高地熄火的命运。


最后她连滚带爬的回到了战壕，沿途不少士兵朝她叫好，她只能苦笑应对，只觉得多走一步都是负担，等挪到周书辞身边时，差不多要虚脱了。


周书辞一句话不讲，专心的扔手榴弹，黎嘉骏左右望望，都看不到什么希望，不由得有些轻微的伤感：“喂！这儿多久才有人来收尸啊？”


没人答她，过了一会儿，周书辞突然扔了一包东西来：“你不会死的。”


黎嘉骏听了都要笑了：“我说，战场上说这话，你亏不亏心啊，我都想开了。”


周书辞又是往外疯狂的打了一轮枪，回头一摸口袋，叹气：“你还有子弹吗？”


“不全都给你了么？”黎嘉骏很不爽，她左右摸摸，打起了周围尸体的主意，“要不我……”


“炮弹！”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吼，等到吼声刚落下时，一颗炸弹正落在周书辞前方，他当场被炸飞了起来，狠狠撞到了战壕的另一面！胸部以上血肉模糊！


黎嘉骏几乎要惊呆了，她因为趴在周书辞的脚边，在炮弹爆炸范围的死角，全然没有受伤，可周书辞那时正专心往外射击，根本没时间躲！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周书辞，几乎不敢下手，也不知道该按哪儿止血！只能开了哭腔：“周书辞！周书辞！”


周书辞还没死，他眼睛的部位也模糊了，整张脸就没个像人类的地方，此时只能看到嘴的部位有一条血线一张一合，黎嘉骏凑过去，只听他说：“对不起……”


“啊？你对不起什么？”


“应该，留你，在，八，路，军，那儿……安全……”


黎嘉骏哭了：“这时候说这有什么用，哪儿打仗不是打仗！不都得死人吗？周书辞你有什么必须做的事你和我说我帮你！”


“我想做的，只有我做，做才好。”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带着细碎的血块，“嘉骏，你顺着，走，往，西，有小路，那儿，指挥部，最后的，后方，再顶不住，就要撤，你跟着，别怕……”他抿了抿嘴，加了句，“你，不会，死。”


黎嘉骏任由眼泪落下，擦也擦不完，她哽咽着喊：“我怕什么呀，我知道未来什么样，我从来就没怕过呀！未来有多美好你知道吗？可我就算活到一百岁，我也没这年轻劲儿去享受未来那样的生活，我现在最怕的，是没有你啊！”她嚎啕大哭，“我们不能没有你们呀！周书辞！你们倒下一个，我就觉得希望渺茫一分，我会担心连我自己坚信的未来都只是梦啊！”


“所以，你是，来，监工？”周书辞咳着，声音越来越虚弱，却竟然带着笑意。


他竟然听懂了！黎嘉骏噎了一下，她还是擦不完眼泪，只能傻呆呆的：“好像是这样哦。”


“那就，继续，看着吧……”他头缓缓的转向一旁，轻声呢喃，“看着吧……看我们……怎么……”


“赢的。”黎嘉骏嘶哑的接上他未竟的话，合上了他早已睁不开的双眼。


9月25日，高桂滋的17军伤亡过大，不得不收缩防线，丢失大量阵地，板垣师团如潮水般涌入，欲继续前行，方发现后方遭遇伏击，辎重部队全灭，顿时被滞留当场不敢前行。


阎锡山此时方知平型关为主战场，派手下陈长捷出击，一举击退平型关板垣师团，然而他孤军深入，上司却没给他派后续部队。


等到阎锡山在傅作义等名将多方苦劝之下决定往平型关增兵时，他自己所驻守的雁门关遭东条英机轻松占领，雁门关以西包括平型关在内所有主战场全在日军包夹之内，再无转圜余地。


10月2日夜，中国军队全线撤退。


高桂滋撑了十天，八1路2军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伏击还有陈长捷乘胜追击打出的大好局面，最终因总司令的举棋不定而付诸东流。

第104章

 <h3>枪决服膺</h3>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唯有牺牲的决心，才能搏得最后的胜利！”


广播里正在反复播放着校长在七七事变后的抗战宣言，噪音嘶哑的广播和着外面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这声音格外凄惶和扭曲，尖利的扭进耳朵里，吱吱咋咋的。


黎嘉骏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看着外头，雨水顺着屋檐沥沥的掉下来，落在走廊木椅上一个破碗里，雨水已经被积了一小碗，每过一会儿就有野狗野猫三两只过来舔两口。


这种时候，也只有小狗小猫才不会感觉到战争的阴影了。


可它们会对路过的任何一个行人撒娇，唯独不会碰拿着枪站岗的军人。


“小黎，这个文章你帮我寄出去，这两日事情琐碎，要劳烦你上点心了。”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低声道，“还有你自己的家信写好没？写好一道送去吧。”


“好的，康先生，那我去取了照片一并寄过去。”黎嘉骏接过信封，站起来恭敬道。


“不用这般客气。”康先生摆摆手，“你现下在我们这也算小有名气啦，走到哪打到哪，战地记者的命哈哈。”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摸摸口袋，给了黎嘉骏一管胶卷，“这个你顺便也请照相馆的人洗了，这是前阵子刚走的那位照相师落下的，未免损坏，还是先洗出来放心。”


“恩。”黎嘉骏二话不说，拿了就走了。


她打着把伞，再次走上太原的街头，才几天功夫，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太原的街头荒凉了很多，战火陡然间烧到了山西，兴奋是一部分，紧张却占了更多，所有人都能少出门就少出门，当初送兵出征那样万人空巷的场景，在现如今一支支部队出征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


前线吃紧，节节败退，而且晋军表现实在不佳。


除了丢阵地，就是溃退，血战少，捷报少，功绩更少。大仗、大捷都是友军打的，三晋大地数十万地方军，打了快一个月却好像自己才是客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的阵地上抛头颅洒热血。


就连老总阎锡山都已经豁出去自认不给力了，平型关战役一结束，他就开始哭着找中央求援，以前那股子倨傲劲儿奸猾样全没了，求援信通篇都是“我不会打仗我有罪”，最后哭求中央派个战神来。


校长也挺苦的，这时候谁手头松啊，东挑西拣，派来了卫立煌。


黎嘉骏已经习惯于耳熟任何名字然而并无卵用了，这必然也是个名将的，而且似乎并不在贬义词阵营，原本这位卫将军在河北平汉战场还打得火热的，这时候十万火急的过来，状态倒也进的快，立刻筹划上了。


卫立煌的到来使得中央的工作人员再次向山西波动，人是一波波的流动，就是没等到记者撤退的机会。


周书辞死后，维荣也消失不见了，或者说他消失得比周书辞还早，阵亡名单里也没有人，失踪人员还是黎嘉骏给报上的，可以想见生还的几率并不大，最后她只能保存着周书辞的随身用品，不多，也就一个小包，一封湿了的家信还有个小钥匙扣和证件什么的，再没其他。


看地址，他是安徽人，只能先把家信附着阵亡通知寄过去了，只希望他不是独子，否则真是惨剧。


正当黎嘉骏惶惑不知去处的时候，《大公报》却再次冒出头来，记者康集康先生竟然由上海大公报派来，正与嘉骏在太原遇上。


他在太原等嘉骏，本是有些刻意的。


原来在平型关的时候，康先生曾与另外一位战地记者跟着战地联络官前去视察高桂滋的阵地，正面战场之惨烈震撼到了他们，而高桂滋数次求援不得这事也让联络官在两位记者面前颇为没有颜面，这才迫于压力给了后面黎嘉骏曾见过的两个新兵连。


而在采访的时候，黎嘉骏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倒是周书辞当时在场，说了一嘴，才让康先生知道有这么一个流落的同事身陷此处，答应若有意外照顾一二。


结果果然有了这个意外。


黎嘉骏得知这事的时候，本来低落的心情更加郁卒了，只是这两日随军队撤退回太原的路上因为心情实在太差，早就流干了眼泪，此时也只能闷闷不乐的将这事儿藏在心里，偶尔挖出来想想，竟反而还有了点慰藉的感觉。


如此，等康先生在这儿采访的差不多，她便可以随着康先生一道回上海了，不用再去南京。


然而，现实很骨感。


淞沪会战打得轰轰烈烈，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回去的路，无奈之下，康先生只好报告了上海的报社总部，再多留一阵子，视情况而定。


对于记者来讲，真没什么地方能算得上没新闻的，更何况是处于一个会战的中心，名将云集之处。


就在前几日，十月初，卫立煌将军到达太原，并且为阎锡山出谋划策后，决定在忻口再开战局，那是太原北部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绝对不可以退的地方，通过了忻口，背后就是太原，丢失了太原，山西全境陷落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忻口拥有一个狭长的地势，左右都是险峻的高山，无法攀援更无法偷袭，对敌方的飞机来说也是个危险地形，唯一要守的，就是山谷间中央区的一片开阔地带。


听起来容易，可试想一下，在这样的地形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日军的钢铁洪流进行正面对抗。硬碰硬的，面对面的。


完全可以想见这将会是一场什么样的会战。


连号称从北伐就开始活跃于各个战场的康先生都连连摇头，黎嘉骏倒是蠢蠢欲动的，因为她刚得知，被卫立煌点名调到忻口指挥的将军，叫郝梦龄。


要说她还有什么过敏党名将还知道一嘴的，那郝梦龄大概算一个，全因为当年看了N遍的太行山上，如果一开始她还有点印象模糊，那随着亲身经历战局的推进，配合电影的时间，她大概可以确定电影上那个从师长死到连长的惨烈战斗讲的应该不是平型关正面，而是忻口会战，而那个帅大叔刘德凯扮演的，就是郝梦龄。


好纠结，这位将军要马革裹尸了。


黎嘉骏探头巴望了好多天，还是没听说有中央军将领来太原，那不出所料，郝将军是直接去忻口了。


此时她对于自己早知道这些，没有丝毫预见到什么的快感，甚至连悲伤都少于预期，全因她无论知不知晓，她所听过和见过的众多将领，会有一大部分最终都死在了战场上，她没法因为知道郝梦龄会死而去救他，也没法因为不知道其他将领会不会死而感到愧疚，否则她早就累死了。


忻口会战作为一个会战，不能光卫立煌所率领的中央军拼命，晋军也必须雄起才行，可现在的情况是，社会各界一面对中央军的慷慨仗义大加赞赏，一面对于地主军队的给力程度表示强烈质疑，差不多到了一种“如果你们注定要拖后腿那山西不如别要了不要坑我们中央军铁血真汉子”的程度。


于是晋军方面的回应，就是——杀鸡。


阎锡山要“挥泪斩马谡”。


大同会战告吹，直接导致平型关战役的提前到来的和战况惨烈度加倍，其罪魁祸首被指为在天镇防御上出重大差错的李服膺，他的提前撤退和首战不利使得后方节节败退，忻口战役还没开始，为了儆猴，阎锡山匆忙召开了军事法庭，审判李服膺，判决结果自然是“众望所归”，枪决。


前去旁听了审判的康先生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可是终究没说什么，草草写了篇报道，让她寄往上海。


就是现在手上的这些。


去照相馆取了照片，黎嘉骏顺带看了一看，这些是她在还没下雨的时候抽空拍的，多是一些挖战壕、练兵、士兵日常和长官们围着桌子商量的场景，她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周书辞和维荣。


他们正在搭帐篷，是三个人即将住的那个，维荣扶着木桩，周书辞举着榔头正在打桩，黎嘉骏偷拍的动静很大，导致两人都转头在看，维荣一如既往的笑眉笑眼，周书辞则作势欲喷的样子。


她还记得那时候他正要喷她，却发现她已经按下了快门，于是他的话就变成了：


“黎嘉骏！诶！怎么！人物像怎么可以这么随意，我们衣冠不整呢！”


此时黎嘉骏已经嘎嘎嘎笑着跑开了。


于是照片里周书辞的表情就不怎么美好，但还是看得她笑了出来，她那手指尖点了点里面那张不高兴的脸，将照片收了起来，另外翻了翻，还有一张有他的背影，便也抽出来放在了一处。


她很不愿意让一种情绪纠缠自己太久，可事实上她总觉得非常揪心，大概是因为周书辞是特别的，还死在她面前。不是那些脸谱，也不是那些路人。


他给她的记忆太鲜活，他从石桌旁站起来，葡萄藤的阴影在脸上游弋，他说他来接她，而那个时候，她早已放弃等待大哥所说的那个友人，穿得像个大山里的来客，正准备跟着难民大军逃出沦陷的北平。


然后一路颠簸，奔逃，他教她报务，带她东奔西走，嫌她笨，骂她蠢……却从没放弃过她。


就是现在跟着康先生，也是他一手促成。


可这个人死在她面前了。


雨又大了起来。


黎嘉骏停在旅馆的门口，想在进去前平复一下心情，却不想正撞着康先生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往外走，他没打伞，正甩着帽子上的雨，一看到站在门口的黎嘉骏，愣了一下：“小黎你……怎么哭了？哎这雨真是下得人心情都不好了，来，擦脸。”他掏出手绢，也不等黎嘉骏接，就直接伸手过来抹她的脸，力道挺重，把她的脸都揉成一团，本来没掉的鼻涕都揉了出来，还嫌黎嘉骏不够狼狈，康先生边揉边道：“我闺女跟你一般大，也是个水做的姑娘，动辄伤春悲秋的，哭花落哭草折，她爹上战场都没见她那么伤心。”


黎嘉骏吸着鼻子反驳：“我从来不为那些哭！”


康先生直接拿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搓了搓手绢，闻言一挑眉，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只是个小姑娘。”


……姐都二十了！


黎嘉骏撅起嘴，康先生拿起她背着的相机晃了晃：“小姑娘才拿着这些满世界乱窜，女人的话，有了牵挂，拖都拖不动。”


“那……”黎嘉骏拿回相机，摆弄着，鼓起勇气道，“我觉得我也是女人，要不是有牵挂，我才不会跑来跑去。”


“是是是……”康先生撩了撩手绢塞在口袋里，一脸你开心就好的样子，“那么黎女人小姐，听说你会报务，跟不跟叔叔去司令部玩玩？”


想去司令部跟随采访的记者必须提前提交申请，而且因为容易知道太多，很难被批准，康先生很久前就想见见卫立煌将军，一直在申请，结果人家都走了，他的申请才批准，虽然目标人物不在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这是准备出发了。


有点事干总比无所事事东想西想好，黎嘉骏也烦透了自己这阵子迎风流泪的样子，立马光速收拾了东西跟上，他们可以和司令部里的其他记者以及宾客一起住在客房，随时参观各处。


“先生，我们这次主要采访什么呀？”她很是雀跃的跟在一边，“忻口会战还没开始，前线有什么事吗？”


“那不一定，你忘了天镇的事了吗？忻口会战打不打得起来，还要看备战的时候前面的人拖不拖得住。这次忻口准备据说要三天，呵呵，我们就等三天，就看这次枪决李服膺是不是真的有效果了。”康先生不愧是老记者，立刻抓到了这次的新闻点，“这次去拖时间的还是晋军，据说阎锡山把手下最靠谱的将军给祭出来了，晋军以后有没有脸在此一举了。”


说罢，康先生表情嘲讽的哼了一声：“要靠枪决一个高级将领来振奋士气，这晋军也是开我民国之先河了！”

第105章

 <h3>十日之咒</h3>

如果说天镇掉得太快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么等待忻口会战的开始就是难耐的。


日军的挺进太过迅速，板垣征四郎跟狗一样死死咬着撤退的军队的屁股，中央军在郝梦龄的带领下前往忻口布防，能够转头拖住板垣的，只有晋军。


李服膺就是因为“没拖住”而死，那么下一个站出来负责“抱腿不放”的晋军将领的人选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阎锡山派出了姜玉贞，辖晋绥军六十六师196旅旅长，四千余人。


他的任务是驻扎在忻口前面的原平，拦截日军，至少七天。


想想李服膺的天镇，他守了十天，大同会战尚无着落，回去还吃了花生米。此时历史按了个回车，又转到了姜玉贞的头上，打最初让李服膺守也不是十天，结果拖拖拖就拖到了十天团灭，现在说原平只需守七天，可最终到底是不是七天，还犹未可知，一不小心就人就打光了，打光不算，项上人头还保不住。


姜玉贞会不会步后尘，所有人都在看着。


康先生是个特别主动的记者，他尤其在意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个头条，刚进入司令部就开始撺掇黎嘉骏勾搭参谋部的人，参谋部都是一群青年军官，“一个两个都像没老婆的样子”，“你这样的小姑娘最方便了”……


“……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看起来像那么随便的人吗！”黎嘉骏很郁闷。


“莫非你不行？咱们新世代女性，大上海名媛，就要有那种将光棍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魅力和手段，否则怎么男女平等？”


“……总感觉哪里不对，让我想想。”黎嘉骏抱头，“新世代女性没错吧，大上海名媛是什么鬼，跟我有关系吗？！再说了，玩弄于股掌之上什么的，这是什么鬼说法啊！先生，我现在还处于一个失去了一个朋友的悲伤阶段，你不要逗我好不好！”


“行行行，反正我要去跟进指挥部，参谋处和情报处你兼顾一下吧，那儿事多且杂，而且防的严，什么都看不到也没关系，不要有压力。”康先生笑嘻嘻的吩咐完，又用那种假装悄悄说的语气嘟哝道，“如果俘虏个情报处小哥就最方便了……”


“先生！”黎嘉骏恼羞成怒暴走脸。


“我走了我走了。”康先生戴上帽子一溜烟跑了。


“艾玛！什么老师啊！”黎嘉骏感叹了一句，看康先生假装逃跑似的快跑了两步，随后一背手恢复了晃晃荡荡的走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的……”


她左右看了看，往参谋部走去。


那儿有个小会客室，专门接待各路来访人员，其中大部分都是各个报纸的记者，但是能常驻在那儿的，也就只有大公报、申报之类的大报的记者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正遇到一个年轻军官走出来，表情很不好，他身后跟出来一个女孩子，一脸严肃：“殷长官！据我所知您提供的情况是有误的，这是对民众的不负责任！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着这儿！他们节衣缩食捐款捐物，就是为了支持抗战！然而你却在这儿振振有词，说你们前线情况尚可？！”


被称为殷长官的年轻军官正一脸不耐，看到黎嘉骏出现在面前猛地肃起了表情，竟然装作没听到后面女孩子的质问，大步迎上来：“请问您是那个报社的？”


黎嘉骏一点也不给面子，指了指殷长官的身后：“她在问你呢。”


殷长官长得挺端正的，虽然黑了点，但不影响他是个拿得出手的帅小伙——否则也不会被拿出来当发言人，只是在听到黎嘉骏说的话后，他的表情猛地僵硬了，随后沉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黎嘉骏扯了个笑，然后僵着脸转过身去，冷声答道：“彭小姐，在下作为发言官，所言自然句句属实，如果您质疑在下的发言，那也就是在质疑司令部的，若是如此，那您也就不需要留在这儿，因为在这儿，您得不到第二个答案。”


他随后转身，看向黎嘉骏：“请问，你们都明白了吗？”


黎嘉骏还没咋地，那位彭小姐则出离愤怒了，她扬声道：“殷长官！我们在其位，谋其职，本不存在对立，无论好坏，我们都会从最好的角度谋求最好的结果，我们都是中国人，拥有同一个敌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鼓舞民心，您现在这样的态度，就是在同胞内部制造矛盾，于国有何益处！？”


殷长官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彭小姐和颜悦色道：“请问在下的发言有何不妥之处？我们的将士英勇不屈，将军指挥英明。”


彭小姐僵着脸摇头：“无不妥之处。”


“那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彭小姐看样子竟然有点想哭，她咬着牙，绷着腮帮子，摇了摇头，随后再也不看殷长官，微微歪头，对着后面的黎嘉骏强颜欢笑着点了点头。


黎嘉骏也回以一笑，表情也挺僵硬的，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如果采访，估计听到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而殷长官则礼数很周全的转身问黎嘉骏：“请问您是……”


“大公报。”黎嘉骏言简意赅，笑眯眯的问，“请问我是不是也只需要写上将士英勇不屈，将军指挥英明就行了？”


殷长官表情非常绷得住，他点了点头：“有劳。”说罢，绕过黎嘉骏离开了。


留下两个女孩子对面对。


彭小姐是个挺修长的姑娘，和黎嘉骏差不多身高，长相比较坚毅，虽然五官清秀，但因为有个国字脸，这也使得她抿起嘴的时候特别严肃，此时她还有点没缓过来，笑得很僵硬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彭熙媛，申报的见习记者。”


“哦，申报呀。”黎嘉骏和她握握手，“我叫黎嘉骏，大公报的，摄影记者。”


“黎嘉骏……”彭熙媛睁大眼，“您莫不是曾经参加过长城抗战？”


“咦，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您！”彭熙媛表情很激动，“我们主编跟我们说过，说大公报担任战地拍摄工作的是个比我们都小的姑娘，那时候我们还打听你来着，结果听说您竟然只是挂名，随后去杭州任教了，就无缘得见了。”


“可是，那都是很多年前了。”黎嘉骏没什么被崇拜的激动，隐晦的提醒，“你现在还是见习。”乖乖，见习了五年吗！申报的门槛是高出天际了吧！航天局也不带这么久实习期的！


彭熙媛有点脸红：“我的父亲一直为申报撰稿……我是受了您的影响加入这个行列的，我也想做点实际有用的！”


这下黎嘉骏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啊，竟然还有这种事，哎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真是不好意思。”


“您怎么会什么都没做呢？”彭熙媛笑，“我收集了好多剪报，有不少虽然没署名，但据说很多都来自于您呢。”


“其实也没多少吧。”黎嘉骏是听说有一两张登报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那也是有啊，想想您那时候才几岁呀！”彭熙媛的情绪就这么回转了过来，很激动的拉着黎嘉骏往会客室走，“哎，能在这遇到您真好，也算不虚此行啦。”


“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做到。”黎嘉骏苦笑，“刚来就气走了发言官。”


“哦，你说殷天赐啊，这个人可奇怪了，我们不理他，我老师也说了，这两日是得不到什么消息的，至少要等七天后，看原平的防守情况才行。”


“话是这么说……”黎嘉骏手里忽然被塞进杯茶，她蛮不好意思，“您别忙活呀，大家都是客人，哪有您给我斟茶的道理。”


“我来得早比较熟悉呀。”彭熙媛笑眯眯的，“且照此情况看，喝完这杯茶，我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哎。”黎嘉骏颇为惆怅，等喝了一会儿茶，她还是坐不住，起身对彭熙媛告辞，她还是决定自己四面转转。


彭熙媛本想引路，但黎嘉骏坚持要自己走，便作罢了，收拾了东西道了别。黎嘉骏独自一人在这充满明清风格的大宅子里转悠，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其实并不利于她的探路事业，好在她的身份还算正当，并没有引起什么怀疑，很快就逛了很大一圈，发现情报处和参谋处都人来人往，防卫甚严。她靠近时，卫兵倒不会说什么，可眼神却充满了拒绝。


黎嘉骏森森觉得，如果按照康先生的“勾引论”来做任务，她第一步要勾搭的不是什么青年单身汉参谋军官，而是门口的卫兵……


等她回去的时候，康先生早已经到了，他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正在奋笔疾书，看到她时，什么也没问，两人几乎心知肚明，要想要什么新闻，至少要等七天后忻口打起来才行。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黎嘉骏大清早就跟着康先生去了司令部，门口一大堆小报记者群情涌动的挤在那儿，却都被卫兵无情的拦在外面，唯独康先生秀了一下证件就进去了，留下外面一片抱怨声。


官方大报的优势就这么体现出来了，连黎嘉骏都发觉自己有点在央企工作的派头，他们去了会客室，那儿也等了不少其他有资格进来的媒体，彭熙媛也在其中，她跟着一个比她年长一点的男人，两人本来头碰头在说着什么，见到黎嘉骏，很高兴的挥了挥手。没等黎嘉骏挤过去，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通报，发言官殷天赐沉着张脸带着两个卫兵走了进来，见到里面这群人，露出了一丝郁闷的表情，咳了咳道：“前线无战报，各位散了吧。”


“怎么会没战报，不是说七天就可以？”有的记者问。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实非殷某可以掌控的，我知道各位挂心前线将士，各位可以放心，姜玉贞旅长所辖部队是我晋军精锐，我晋军向以善守闻名，必不会轻易撤退，现在没有战报才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姜旅长尚还游刃有余，吾等应该开心才是。”


对于这番话，所有人都抽动了一下，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善守是不错，可游刃有余就有点夸张了吧，现在前线接连溃败，居然还会出现号称游刃有余的情况，为了保面子还真是不要脸了。


仿佛看不到周围记者们一脸吃了啥不该吃的东西的表情，殷天赐高贵冷艳的点点头，作势欲出去，却被两个人同时拦住，竟然是康先生和彭熙媛的老师，两人带着笑意相互看看，彭熙媛的老师做了个请的动作，康先生一点不客气，点点头就发问：“不知司令部对姜旅长又下的什么指示？想必司令不想背负上朝令夕改的名声，今日本该是姜旅长功成身退之日，看不见人，你让全国人民怎么想？”


殷天赐很不高兴，他和身边的小兵低语了几句，小兵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报告后，殷天赐转向众人道：“今晨司令部有新指示，令姜旅长于原平再守三日，姜旅长已受命。”


众人一阵怔愣，随后好多人蜂拥而上，围住殷天赐开始问东问西，唯独几个大报的记者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黎嘉骏不知怎么的，很想叹气，就听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彭熙媛的老师低叹一声：“又是十天啊……”


是啊，又是十天。


……这简直可以当诅咒来用了。


四天后，所有人再次齐聚这个已经算得上专用新闻发布会场的会客室，昨天一整天司令部都大门紧闭，今天终于又开放，人们都明白这是即将有新消息的节奏，翘首等待着。


康先生没有和那群人挤一块，他让黎嘉骏进去听着，自己则等在会客室外的拱门处。


殷天赐这次的消息还是很简单，忻口战役已经正式打响，姜玉贞虽然圆满完成了任务，却不幸牺牲在战场上，为了嘉奖他的功绩，姜玉贞所率领的部队的番号永不取消。


说完他就走了，完全的发言人姿态，无情的可以。


大家追了几步就被卫兵拦住了，黎嘉骏趁机装作没事人一样从旁边溜出去，正看到殷天赐被康先生召到路边的林荫里，康先生看到他，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殷天赐也不以为意，只是对康先生道：“康先生，兹事体大，我先与您说娿可以，但如何润色，还需要您来推敲，上峰对您是很熟悉的，故我才一直与您合作，此次，事态好坏全看您如何取舍……有您领路，其后我们公布详情，才能让其他报社心中有数。”


“这我自然明白，你且说与我，我自会把握。”康先生表情慎重，丝毫没有了平时无厘头大叔的样子。


殷天赐于是又走进去了一点，在浓郁的树荫下沉声道：“本来姜旅长守了七天是准备回来了，但忻口防务并未完善，司令原已拟定电文，曰姜旅长掩护任务已经完成，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撤。然该电文命令不明，实难发出，为了不拖友军后腿，司令在让不让他继续守原平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以至于夜不能寐，连夜召集张培梅将军商议对策，最终还是修改电文，决定让姜旅长再守三日，姜旅长并无异议。”


“姜旅长是何时牺牲的？”康先生手里钢笔刷刷刷写着，抬头看到黎嘉骏在一旁也写得龙飞凤舞，不由得点点头，放缓了手下的动作，专心问殷天赐。


不知怎么的，殷天赐表情竟然有些僵硬，他睁大了眼睛，努力的眨了两下，随后道：“昨日白天，忻口处防务还未有明确回应，司令正要召集参谋，探讨是否让姜旅长再守一日，随即就收到姜旅长的电报，上曰：我旅正与敌人逐院逐巷死拼，请长官放心。我已告忻口前线指挥郝梦龄将军，在援军未到忻口，新阵地未布置好以前，姜某绝对死守原平，望长官绝不因原平危机而生顾虑。”


“……绝命书。”康先生轻喃。


黎嘉骏笔下一顿，她抬头看向殷天赐，看他努力眨眼，眼眶却红了起来，她心里有些凄凉，手握着笔拧了好几下才恢复书写的力气，可眼睛却模糊看不清书页了。


殷天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司令便回电……”他咬了咬牙，响亮的吞咽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司令回电什么？”康先生问。


“司令回电说……放心，家人他会照顾。”殷天赐这个御用发言官常年紧绷的表情忽然像破了一样，扭曲起来，哽咽道，“昨夜，忻口布防完毕，姜旅长本固守城池，早已被日军包围，接到命令后，他指挥突围，在突围过程中，中弹，牺牲了。”


两个记者皆沉默不言，虽然负责撰稿的不是黎嘉骏，可她却觉得手上的笔重若千斤。


殷天赐急促的喘息了好几口，表情却还是扭曲着：“今晨粗略统计，姜旅长的196旅，四千人存不足五百……姜旅长本人……被那群……狗日的鬼子，割走了头颅……死无……全尸……”


黎嘉骏掏出手绢，抖着手递给殷天赐，却被他一把挥开，他狼狈的敬了个礼，转身逃似的快步走出了绿荫。


她只好收回手，抖着手把手绢盖在自己脸上，只觉得刷一下，手绢就又湿又热了，一会儿工夫，就能拧出泪水来了。

第106章

 <h3>两日换将</h3>

白幡挂了半条街，纷纷扬扬的纸钱还飘在半空中，被一阵阵的弄堂风吹得漫天飞舞，有路人臂上绑了白布，身上落了白纸，抬头一看到白幡，表情就更悲伤一层。越来越萧条的街上，来往的车夫都自发的绑了白布带，店家挂出了“祭奠英雄姜旅长”的竖幅，整个太原都陷在沉郁的悲伤中。


姜玉贞的事迹很快传遍了全国，各处都自发组织了悼念和公祭，连日的溃败伤痛让人们几乎惶然失措，这时候作为人人关注的晋军将领，姜玉贞一举打破了笼罩在三晋大地上的畏战阴云，让人们好像突然直接拨开了迷雾，发现三晋的汉子也是铁铮铮的。


在祭奠姜玉贞时，人们甚至不知是该痛哭流涕还是欢欣鼓舞。


而无论情绪多复杂，忻口战役终究开始了。


康先生叹了一上午的气，反复纠结以后，还是忍不住撺掇黎嘉骏：“小黎啊，你看，咱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上海，忻口那儿……”


黎嘉骏也叹气，她早看出了康先生是个工作狂，是那种用生命追新闻的物种，放现代说不定能一统狗仔界，现在有郝梦龄在前续写新篇章，这位老先生心底里肯定挠得跟万箭穿心似的。


原本她打心眼里希望能够在太原好好休整休整，直到能回上海为止，可是在姜玉贞牺牲后，看着外面万民祭奠的场景，她的心跳却又快了起来，有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起。


她又坐不住，想作死了。


在她看的为数不多的抗战影视中，其实她能刷的名人已经没多少了，大部分是因为她不熟甚至不认识，而小部分，则正在前线快速的消耗着。


她知道郝梦龄必然牺牲，而且是牺牲在战场上，她此去虽然完全不明情况，可若是一不小心万一手一滑保住了这个爱国将领，未来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即使知道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达成目标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可是等黎嘉骏第一百次确定自己异想天开并且暗暗有点后悔的时候，她已经跟随着增派的部队走了快两天……


前面打得极惨，双方刚交火不过半天，请求增援的电文已经源源不断的往回发了，忻口前线南怀化一天功夫伤亡已逾期千人，后方士兵再不送上去，恐南怀化失守，则忻口岌岌可危。


第一时间派兵增援自然是当务之急，黎嘉骏与康先生便跟着其中一支步兵行进，前头已经有骑兵部队星夜兼程过去，虽然有火车，但走走停停，车站又不在最前线，等下了车还吭哧吭哧走，时间哗啦啦就过去了。


沿途也有不少卡车运送前线的伤员下来，大多伤势惨烈，很多人交错着躺在那，血淋淋的，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运尸车……


黎嘉骏与康先生各自骑着一头驴，没有小轿车，这已经是VIP待遇，可两天铁轨加土路折腾下来，还是腰酸背痛腿抽筋，幸而希望就在眼前，此时隐约已经能够听到前方断断续续的炮声了。


此时已经可以看到很多搭棚下面许多伤员或坐或躺，许多护士和护工还有医生忙忙碌碌，这是到最前线的后方医院了。


“全体原地休整！等待最新命令！”前头号令层层传下，已经赶路赶得面无人色的士兵们终于得以休息。


黎嘉骏与康先生分头在后方医院转了一会儿，黎嘉骏拍了一张在包扎的照片，那护士本来包得挺利落的，被镜头一瞄准整个人都僵硬了，可怜了伤员大概着急着包扎，此时又想催，可在镜头下也不自在，两人大概知道不该看镜头，这一下活像一尊雕像。黎嘉骏很无奈，哭笑不得的拍了照片，拍完把照相机一转，上前很顺手的扶住那伤员的手臂，示意护士利落点包完。


她回去后找到绑小毛驴的大树边，就着树荫休息，旁边小毛驴自顾自在那儿吃草，它们只吃各自面前那一块，脚一动不动，可见也是累得不行。


过了许久，康先生才回来，刷刷刷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记完后开始碎碎念。


“等会可能很危险，我们见机行事，如果采访不到，你争取多拍几张照片，胶卷可带足了？”康先生开始“战前动员”，一条条叮嘱着。


“带着，带足的。”黎嘉骏坚定点头，顺便又检查了一遍。


“到时候记着，拍五张就可以撤了，只要我们看到了前线，新闻就到手了，图片并不是必须的，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黎嘉骏继续连连点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阵仗，但是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她反复摸着相机包的边缘，那儿已经被她摸得发白。


前面一阵骚动忽然传来，康先生站起来探头看，抄起本子就走过去：“走，命令下来了。”


黎嘉骏连忙站起来，看康先生管自己一溜烟跑远了，只能认命的解开被栓在树上的小毛驴，左一头右一头的牵着跟上去，小毛驴温驯，但也是需要拉一下走几步的，她一会儿扯右边一会儿扯左边，等顺利走过去时，康先生已经问了消息走回来了，他脸色惨白，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行尸走肉，黎嘉骏不由自主的慢下脚步，有点犹豫该不该凑上去问，她盯着康先生路过她，拿本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先生。”她低声喊道。


康先生无力的摆摆手，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坐在那片树荫下，摊开本子的空白页，怔怔的看着，许久没落笔。


黎嘉骏牵着毛驴跟上去，蹲在他面前，仰头又问：“先生……怎么了？”


“嘉骏啊……”康先生叫了一声，又抿嘴不言了，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哎……”


“先生……忻口，失守了？”这是黎嘉骏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康先生摇摇头，再次叹气，抬头看着前方还在等待命令的军队，表情空白。


“那是怎么了？”黎嘉骏有些急，她想摇康先生的膝盖，奈何手里牵着缰绳，只能提高语调，“您倒是说呀。”


康先生皱了皱眉头，他拭了下眼睛，提笔在本子上缓缓的写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公历十月十五日，自十三日以来忻口开战不过两日，国民革命军第九军军长中将郝梦龄，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祺，独立第五旅旅长郑连珍已相继牺牲……”


等意识到看到的是什么，黎嘉骏猛地凑近了本子，康先生一字一字的写着，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可他写的都是什么呀！


两天功夫，军长，师长，旅长，全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那忻口还打不打了？还有人指挥吗？！金字塔塔尖都削平了，那还叫金字塔吗？


想到自己当初还天真的想到前线阻止什么，整个人就一阵不好，君生我未生，君去我还在路上跑……到底是多惨烈，才能让一个军长才两天就死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本子，思绪却不知道神游到了哪，她忍不住抬头往前看了看，前面隆隆的声音还在蔓延，可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却觉得周围很安静，像是整个人泡在一缸水中，闷闷的。


康先生还在写：“郝将军于阵前曾言曰：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今将军于忻口为国捐躯，阵前将士无不痛哭流涕，立誓遵守将军之遗嘱，一日不败日军一日不下前线，坚守阵地，绝不先退……”


“先，先生……”黎嘉骏心下很是惶然，“这些，将军说的，都是真的么？”


“刚才从伤员那儿问来的。”康先生往身后的战地医院指了指，这一指就像打开了开关，呼的一下一阵嚎啕响起，沙哑的尖利的低沉的，汇成了一股声浪从战地医院扑了过来，震的两人一惊，都往后面看去。


那是数百个伤员在哭。


他们知道了将军之死。


那些汉子全身浴血，短腿断胳膊，包头包身子，形象凄惨，站立都困难，有些躺在床上没麻药被锯着腿都咬牙硬撑，却在此刻像被打断了全身骨头一样瘫在那儿，哭得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他们的脸上满是还没擦净的硝烟和血液，此时连流下的眼泪都是黑红污浊的，滴到地上融入了黄褐色的土里，一滴一滴的，与他们脸上一样的颜色。


“阵前将士无不痛哭流涕……”


康先生转回头，埋头继续写了起来，黎嘉骏放开了缰绳，扶着膝盖站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她举起相机往医院方向对了对焦，拍了一张照。


她放下相机，沉默不语。


其实，以这个相机的技术来说，洗出来的相片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除了照片，她不知道在未来，她该向别人怎么形容这种场景。


“先生，忻口……怎么办？”


康先生此时写完最后一笔，将本子收入口袋，又叹气：“谁又知道呢，总有人要顶上去吧。”


黎嘉骏闻言，心里并没有多安定，她见识过一个将领在对于一支部队的威慑力有多大，在长城时，赵登禹的身影一出现，冲锋的喊声都响了一个分贝；在南苑时，看到树下的收容散兵的将军，其他人就算受着伤也加快了脚步；在平型关，只要高桂滋将军的卫队在附近，躲在战壕里发抖的士兵都会站起来冲出去……


可现在，军长、师长、旅长都不在，命令只能经过远程操控，而传达命令的人不一定拥有同等的威严，此时这个阵地面临的境地就是……


令人手足无措的混乱。


战地医院里哭声还没平息，前方的炮火几乎是传来质的变化，转眼间战线似乎就朝他们逼近了一大段，没有指挥的部队在前线就是一团散沙，很快，前面出现了一大堆凌乱的散兵，他们或是负伤，或是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或是干脆是逃兵，就这么直挺挺的向着后方跑了过来！


增援部队的长官也慌了神，他奉命带兵到此，本来就是在等命令，等到的却是自己直属上司的噩耗，适时太原方面连新的指挥官都没选好，哪里管的上他一只千把人的部队，正六神无主间，迎头碰到的第一拨人，居然是友军！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几乎转眼就朝自己的士兵大吼：“战斗预备！战斗预备！”等自己的士兵迷茫的趴在掩体后面端枪瞄准时，他朝着跑来的士兵大吼：“回阵地！我命令你们回阵地！再跑一律按逃兵处置！回阵地去！”


声嘶力竭的大吼并没有减缓逃兵的速度，这边的士兵正纠结到底要不要按长官的意思射杀逃兵，倒是那群逃兵的后面追出一群人来，手臂上绑着红布条，举枪就射，啪啪啪几声，就有士兵倒下了。


那是督战队。


督战队有个人越众而出，沙哑着声音大吼：“回阵地！不回的按逃兵处置！”说话间，他举枪又枪毙了一个还在慌张奔逃的士兵，那士兵跑在很前面，竟然真的被穿过众人的子弹射死，他一倒下，跑在后面的士兵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骤然刹车，举起双手，慌张的转身看着督战队。


那人又朝天放了一枪，大吼：“通通回到阵地！遵照将军的命令，守住阵地！先逃者，死！”


那群逃兵脸色灰败，恐惧到扭曲，只能往回跑，黎嘉骏发现，他们有很多人逃跑得太匆忙，连枪都没了，双手空空，这样回到阵地，无异于送死。


她都发现了，其他人当然更明白了，可那督战队站在那儿，等着眼前的逃兵全部回到前方，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随后，增援部队的长官才跑上前，与那人交谈了两句，紧接着，增援部队被叫起来跑到了前面，督战队也跟了过去。


“嘉骏，跟我走。”康先生表情凝重，他牵起了小毛驴，“照这个情况，前线堪忧，南怀化是守不住了，下一道防线就是红沟，我们至少要到红沟后面去，走。”


“诶。”黎嘉骏回头看了两眼，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她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浓郁的消炎，炮声又开始响亮清晰起来，不再刚才遥远而沉闷的隆隆声。


康先生说的没错，天还没黑透，后撤的士兵就逐渐出现了，大多狼狈不已，随便拉个人问，都是周围其他防线的，守不住了，人死的太多，只能放弃阵地撤下来，日军注意到了中国军队突然指挥混乱，几乎立刻开始加强了攻击，飞机趁着天还没黑，来回密集轰炸了好几轮，前面一片尸横遍野。


转眼间，大波大波的士兵从前方溃退下来，甚至赶上了早就走了许久的黎嘉骏和康先生，他们的目标全都是最近的火车站，那儿的火车可直达太原，专门拉一些伤员回去。


看着这阵仗，黎嘉骏几乎可以想象此时的站台上是多么的热闹，她发现很多人虽然表现得惊慌失措或者嘴歪腿瘸，可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伤，显然是装成了伤员，甚至有很多人是组团逃下来的，带头的甚至有团长和旅长！


她义愤填膺，与康先生说了这发现，康先生听后沉默不语，许久才说：“就看新的指挥官的本事了。”


“还有谁能顶上来呢？”黎嘉骏问。


康先生考虑了一下，左思右想，无奈道：“能接替郝梦龄收拾这烂摊子的，必须有过人之处才行，就现在看，非名将不可行啊……如此想来，似乎只有傅作义将军才行了。”


黎嘉骏一想，也觉得靠谱，傅作义将军从绥远抗战中用百灵庙大捷一战成名后，大小数场战役，无论是救火还是接盘，从未掉过链子，善守之名几乎已经传遍全国，堪称军神，在现在的山西战场上，放眼全军，他算是真正的扛把子、定海神针。在她看来，要不是阎锡山左右摇摆，犹豫不定，而是一门心思听傅作义的，别说平型关了，南口到现在说不定还在！


“然而，傅将军现在担任着预备役总指挥，那也不是一副轻担子，不一定能拖得开身啊。”康先生却自己给自己否定了，“除开他，还有谁呢……嘶，肯定还有……”


康先生都想不出来，黎嘉骏更抓瞎了，两人就这么在小道儿上走着，没一会儿就看到很远的两山之间有灯光，深蓝色的夜幕中还有黑色的烟飘起，竟然是炊烟的样子。


那就是火车站了，走了大半夜才走到，看起来好温暖……也好危险。


黎嘉骏忽然停了下来，她的动作太突然，康先生也停了，他疑惑的看黎嘉骏：“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没人管吗？”黎嘉骏忧虑道，“这简直是在向日军飞机喊着快来炸我快来炸我呀……”


康先生闻言也紧皱着眉，他看看前方，赞同道：“听你这么说，好像真是如此，嘉骏，亏你想得到。”


黎嘉骏一脸无奈和焦急：“我已经和日本人对上好多次了，多少人因为埋锅造饭被日机炸死，这种夜里，就是点根烟都要命，他们竟然还……”


“也对，这些人打惯了内战，与日本人对上尚属第一次，并无此经验……走，我们去找他们的长官！”康先生说着，扯了下缰绳往前走去。


“等……”黎嘉骏并不想上前，一旦意识到这个危险，她一步都不想往前走，如果这时候飞机来了，她怎么逃得过！？可看着黎先生往前走，她又不好拦着，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熟悉的嗡嗡声忽然响了起来，仿佛就在山的对面，而且越来越响，转眼，就有几个黑影在月光中快速靠近！


轰炸机！


此时黎嘉骏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拍着小毛驴屁股就要往前跑，一边大喊：“隐蔽！隐蔽！日军飞机！”


她喊的声音在前面火车站的喧哗中太弱小了，倒是周围还在往前走的散兵早就发现了，纷纷找地方躲了起来，而火车站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显然里面的人也注意到了飞机的动静，一阵疯狂的喧哗后，她看到远处光线跳跃着，仿佛无数人在灯光和火光中来回奔跑扭动。


飞机转瞬就到了眼前，小毛驴被惊动了，冲着旁边的树林子一阵慌不择路的乱跑，黎嘉骏抱着毛驴脖子被颠得七荤八素，耳边是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求救。


她终于制住了小毛驴，跳下来软着腿躲在一棵树后面，望着远处轰炸机来回扔了两轮炸弹，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火光和浓烟。


周围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火车站响了起来，再一次撕裂了黑夜的宁静，一堵围墙仿佛是被放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倒下，烟尘混合在浓烟中，转瞬就消弭了。


其他躲起来的散兵这才瑟瑟发抖的走出去，或是着急或是犹疑的向火车站处奔去，黎嘉骏牵着毛驴一脸空白的走到通往火车站的小路上，看到了在人流中找她的康先生。


看到她，康先生连忙逆着人流挤过来，他的驴子不见了，可他并不在意，只是上下扫视着她，松了口气：“幸好你无事，否则先生我真一死以谢你父母了。”


他说罢，喘着粗气往火车站的方向看去，叹了声：“国之不幸，人间惨剧……嘉……”他转头，到口的话戛然而止。


他身后，黎嘉骏表情空洞，呼吸颤抖，她死死盯着远处，大睁的双眼中倒映着熊熊的火焰，她忽然哭了出来，抬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掌！


康先生大惊，一把抓住黎嘉骏的手，连声问道：“你做什么呢？！干嘛打自己？”


黎嘉骏空出的手又打了自己一巴掌，不等康先生再阻止，自己瘫坐在了地上，咬着牙哽咽：“先生……你说我怎么这么贱呐……没事瞎哔哔啥……”


她抱头痛哭：“我瞎哔哔啥呀……”

第107章

 <h3>接盘将军</h3>

黎嘉骏根本没什么自哀自怨的时间，可以说周围根本没什么悲伤的人，他们全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就算是最胆小的逃兵也见过世上最恐怖的局面，仇恨已经成了习惯，以至于看到这一幕，等确认敌机走了，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救人。


这一乱就是大半夜，等到大家齐心协力把场面维持平稳，火车站已经成了后方医院，伤员伤得更重，装成伤兵的逃兵则真成了伤员，满地都是哀嚎着的人，原本下一趟列车的人选都已经预定好，这个时候却又难以抉择了，听闻火车快来了，断腿的都开始往站台爬，唯恐到时候不带上自己。


这时候完全不存在什么有爱谦让牺牲小我，大家曾经都是吃不饱饭的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一口饱饭才当得兵，怎么会愿意平白送死。


火车缓缓的进站了，所有人都很激动，黎嘉骏本就不欲和伤员抢位，与康先生一道站在了后面，这样的场面，连伤员们的长官都处理不好甚至参与其中，他们更无能为力了。


火车停了，门还没开，一群人蜂拥而上，那劲道，就连火车都抖了一抖，等到门开时，那更是群情激涌，人头像海啸一样了过去，黎嘉骏甚至眯了眯眼，总觉得火车要倒了……


“砰！”枪响。


场面一静，往枪响处看去，是火车前列的一扇门，一只手握着守枪探出来，等大家看过去的时候，又朝天鸣了一枪，随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厉声道：“还有谁挤！混上车的都扔下去！执法队！”


“到！”车里另一个声音答道。


“带队检查伤员！真重伤的送上车，装病的都他妈就地枪毙！不服的站出来，告诉老子谁给你们下的撤退的命令！”说话间，车门开了，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将军走出来，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长得很像隔壁抽旱烟的大叔，偏一身军装套在身上，衬得身材壮实，威武逼人，他眼冒杀气，嘴唇紧抿，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他走下车，门前的人群转瞬就被他一个人逼出个真空地带来。


他下了车，身高丝毫不占优势了，可气势依然逼人。他环视周围的人，招了招手，他身后立刻走下一群手臂上扎着臂章的执法队士兵，态度蛮横的挤进士兵中。


这个将军也不管前面的骚乱，他背着手踱了几步，没一会儿就有两个执法队的人扭送着一个军官过来，扔到他面前：“将军！这个排长想混上火车！他没受伤！”


“我受伤了！我受伤了！”那个排长也已经中年，他跪在将军的面前，举着双手探出头，“我跟鬼子打的时候，脖子扭着了！我，我转不了头！”


将军没说话，这排长身后那个执法兵掏出把守枪顶住他的后脑勺，大声道：“看看你头上什么东西！”


在枪口对准那一刻，那个排长几乎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下，转而又转回去，朝将军膝行两步哭道：“长官！长官我没……我……”


“你手下呢？”将军平静的问。


那排长一脸迷茫：“我，我受伤了，我就下来了。”


将军听罢抬起脚踹翻他，大怒：“你居然扔下你的兵逃下阵地！”他说罢，看了一眼执法兵，转过身去。


执法兵二话不说，抬手一枪。


“砰！”一声，万籁俱寂，尸体倒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别说其他人都惊呆了，黎嘉骏直接一把抓住康先生的手臂，压着声音惊讶道：“先生，他，他他是谁啊？”这么凶真的大丈夫？！


“这是陈长捷。”康先生担心黎嘉骏不知道，补充道，“也刚从平型关下来的，是个猛将。”


陈长捷！黎嘉骏当然知道他，平型关那一场埋伏战创造了极好的战局，奈何高桂滋已经撑不住撤了，是陈长捷随后顶上，趁板垣征四郎后续无力的时候打出了一连串的胜仗，差点就收复了平型关，要不是自己队友也不给力，恐怕现在中日还在平型关撕逼。


没想到，平型关那儿，高桂滋撤了，他来顶。这儿郝梦龄死了，还是他来顶，到底是山西无人，还是他确实太强，亦或者是……他的职业不是将军，而是接盘侠？


不过这么一想，既然傅作义脱不开身，要拿出一个能继郝梦龄之后镇住这支队伍的人，也只有陈长捷这员热气腾腾的猛将了。


想到这里，黎嘉骏竟然有些期待了起来，以前阎锡山不给力，手握陈长捷都发挥不出力量；可现在阎锡山已经拜卫立煌为军师，自然不会瞻前顾后，那么现在的陈长捷配合着指挥预备役的傅作义，忻口战役的局势似乎又明亮起来了。


再加上陈长捷这铁血的治军手段……


这么一会儿工夫，其他的执法兵又在人群中拖出了七个人，跪在陈长捷面前。


所有人战战兢兢的，黎嘉骏站得高，甚至能看到有几个人非常慌张和小心的在朝外挪动，周围不管认不认识的，都有意无意的给掩护一下。


这些士兵是对陈长捷生了同仇敌忾之心了。


她不信陈长捷不懂这一点，可是饶是如此，在士兵畏惧和抗拒的目光下，他还是下令枪毙了这些冒充伤员的逃兵，随后着人将真的伤员集合起来，装车送走，伤员实在太多，还要分批，陈长捷当然不会留下来亲自指挥这些，他等自己的卫兵从火车上拉来了马，上去就带队离开了。


黎嘉骏看向康先生：“先生，我们在这等吗？”


康先生的回答是四面找：“我的驴呢，还没找着？”


“……”


两人最终决定最后去一趟红沟，趁着陈长捷还没上最前线采访掉他，拿到第一手资料后就撤，彼时回来应该能赶上之后比较空的火车了。


红沟，顾名思义，在山西特有的红褐色的丘陵之间，有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堑，在靠太原方向的比较高的丘陵的后面，就是前敌指挥部所在，也是忻口的第二道防线。


军长郝梦龄与第九师师长刘家祺若不是特地赶赴南怀化前线督战牺牲，原本康先生与黎嘉骏在这儿就能采访到他们了。


而此时，这里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虽说要去堵陈长捷，可驴子毕竟跑不过马，两人慢悠悠的溜达到指挥所时，已经太阳都快下山了，走了整整一天，大半夜的当然不好打扰，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与其他士兵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陈长捷却不见了影子。


这位大爷歇了一晚，天还没亮就上前线去了……


康先生狠狠的捶墙：“昨日就该……”


“该预约的。”黎嘉骏心里的小人跪着垂泪。


“怎么办，等呗！”康先生一甩衣袖，“走！听墙脚去！”


这一等，就等了快十天。


这阵子，陈长捷的威名简直普照四海，只要是正面战场送上去，归他管辖的兵，一个两个不打到动不了都不准下来，在指挥所能看到前面老远处连天的炮火，几乎一刻都不曾停息，到了晚上则呐喊阵阵，枪声不断，从最前线到红沟前面的山头阵地，那么几里地简直成了死亡地带，但凡通过那儿撤下来的不是伤重快死的就是已经死的。


为了不让士兵们逃跑，陈长捷甚至在沟口亲自带队把守，每一个路过的士兵都要检查，发现逃兵直接就地枪决，这一举措不仅吓跪了战场上的士兵，就连还没上战场的一听说要调往陈长捷手下都要尿，有些甚至宁愿主动出击去收复高地，也不愿意在陈长捷的紧迫盯人家死守高地。


大量的部队到了前线自动请缨到左右翼去，死活不愿意在陈长捷手下干。


眼见着派过来的兵越来越少，大家都急得嘴上冒泡的时候，卫立煌突然放大招，他给每个派往前线的部队都标明了位置！说去陈长捷手下就陈长捷手下，就算战死在左右翼那也算违抗军令！


这招一出，终于有更多的后续部队一脸血的被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前面。


目前为止已经有近百个团被顶了上去。


黎嘉骏一开始还记一下番号，到后面完全就不记了，各地的番号都不一样，国民革命军的军队番号沿用自欧美，从战区到军团到师旅团排以下根据职能不同各自都有特定的字母简写辅以数字标明，这记了近百个番号以后打开本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知道的以为她是将军的书记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带着密码本的特务呢！


随着战事越来越吃紧，顶上去的团能回来的人越来越少，好几次上去一个团千把个人，顶不过一个钟头就打光了，刚到的团还没歇口气，就被赶鸭子上架的顶上去。而最可怕的是，有连续好几天，仅一天就打光十个团以上。


十个团，上万个兵。


有时候黎嘉骏在山头眺望，总感觉前面山峦的沟壑中，早就被尸体填平了。


终于，在第十天，他们等来了陈长捷。


他风尘仆仆，满面杀气，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一马当先的冲进指挥所，办公许久后，康先生非常大无畏的让门口的警卫帮忙通报，警卫早知道这两个死皮赖脸的记者，便去通报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似乎对方并不愿意，康先生硬是撩起布帘争取了两句，脸色有些尴尬，只能看看黎嘉骏，这意味着对方不想被更多人打扰，只同意见康先生一人，好速战速决。


黎嘉骏本来就是这个摄影记者，她当然无所谓，便等在了外头，屁股还没坐热，康先生就出来了，后面陈长捷将军也跟着，却不是跟着康先生，他大口的喝着水，喝一半，往脸上倒一半，拍了拍脸，对康先生满不客气地说：“记者先生，敬业也有个限度，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康先生连连称是，他小心收好自己的笔记本，就朝黎嘉骏招手。


陈长捷看看黎嘉骏，皱皱眉：“现在有小股鬼子在二线流窜，你们这么回去不安全……这样，有个连正好要换防下来回去，在237高地，正顺路，你们自己去找，与他们汇合后，一刻不要停，立刻去火车站回太原，明白了吗？！”


他就算在给人安排逃生的路，还是带着股送人去死的语调，可黎嘉骏却觉得很感动，她连连点头：“谢谢陈将军……将军，您愿意拍张照吗？”


陈长捷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摆手：“快走吧。”


这是不愿意了。


黎嘉骏没办法，只能牵起毛驴走了。


走前，她与康先生一道瞄了一眼指挥所里简陋的军事地图，在一个军官的帮助下找到了237高地的位置。


既然有小股日军流窜进来，那显然前线的战况不容乐观，明白了这点，两人都有了紧迫感，差不多快驴加鞭的往237高地去。


这是个看起来地理位置很安全的高地，只能算个小土丘，而且很好找，没半天功夫，正遇上237高地上两个连换防完毕，一个连队正下了土丘。


康先生迎上去，正要问话，突然愣了一下，黎嘉骏见状也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也愣住了。


刚才这个连队的人在土丘上还不觉得，等他们列着队下来了，才发现，这竟然还都是一群小孩子！

第108章

 <h3>童军死战</h3>

这阵子看惯了面黄肌瘦的成年人，刚看到这群面黄肌瘦的小孩子时，他们甚至忽略了身高问题，可这百来个小孩，他们其中最高的，还矮黎嘉骏一个头……


带头的连长和副连长倒是成年人，副连长走在最后，连长便走了上来，他看了康先生递过去的将军手谕，点头同意他们跟着，期间那些娃娃也有好奇看黎嘉骏的，大多都在看她的相机和皮靴，眼里是好奇和羡慕，然而在这个行军过程中，他们却一声都不出。


其实这些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可爱，精干巴瘦不说，黑黢黢脏兮兮的，长得小鼻子小眼，看人的眼神与其说是小心翼翼，不如说有点偷偷摸摸的，有些孩子个儿还没枪高，吐痰倒比一些老大爷还顺溜，啊呸一声，露出一口黄芽跐溜一下。


不过黎嘉骏看过去的时候，他们都会撇开眼，扯一扯过于宽大的破旧军装，这一扯，连肋骨印儿都能透过衣服看到，更显得瘦骨嶙峋。


这样的孩子语气说是军人，不如说是难民，黎嘉骏看几眼都心酸，她下意识的摸摸口袋，明知兜兜里没糖，却奢望着能捞出一颗来给他们。


这边黎嘉骏和那群小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气氛诡异，那头康先生职业病发作，忍不住问他们的连长，这群孩子的来历。


连长表情很无奈：“就知道你们要问……咱以前是第十九路军的，被编进来的。”


“十九路……杨虎城将军麾下？”康先生不愧是职业战记，门儿清，一提这个名字，连黎嘉骏都懂了。


西安那一夜后，校长碍于民意，不好对杨将军怎么样，就让他“出国考察”，总之眼不见为净，那杨将军手下的陕军，自然是归了中央军，看来这一次也是被派到这儿来了。


“只是这群孩子……”康先生还有疑虑。


“这样的队伍不少的。”连长一脸淡定，“这些个娃娃，大多没爹没妈，平时没个活头，四面溜来荡去，穷的，病的，讨饭的，偷的，抢的，抓起来能打死吗？当然不行，愿意的话就扔进军营，好赖能吃口饭。”


“他们最大的，几岁呀？”黎嘉骏看着这群孩子，就想到了南苑的学生兵，都还只是一群娃娃，可这群孩子分明比那些学生兵还要瘦弱和幼小。


“最大的，十三吧。”连长说着，手下不轻的拍了一下身边一个男孩儿的头，“是你吧铁娃，十三？”


那铁娃被拍的脑袋歪了歪，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闷头往前走。


军队里上级如此粗鲁对待下级已经成了常见的事，甚至说相比之下这个连长堪称温和，黎嘉骏虽然看着有点不爽，可还是忍了过去。


“让这些孩子来打仗，未免有点……”康先生终究说出了心里话。


“这咱能不知道？放心，这儿是二线，打不起来，就是让他们来练练，见见血，这不，眼看一线守不住了，长官立马派人把人换下来让他们回去……娃子还小，早点练起来，以后都是好手。”说罢，他又随手拍了下路过身边的小孩儿，那小孩儿一个趔趄，低着头龇牙咧嘴了一会儿，躲开了点。


刚才铁娃挨打黎嘉骏不忍心，此时却想笑了，真是谁路过这连长谁倒霉……


一行人沉默的顺着山沟一路走，大家都用脚，黎嘉骏也不好骑着驴，穿着垫了软鞋垫的皮鞋还走得脚底发硬，那群穿着草鞋的孩子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好几个脚上红红紫紫的不知道是淤青还是伤口，看他们一脸麻木的样子，她只觉得这一路走得无比气闷。


很快，山路拐弯了，队伍很自然的顺着拐过这个山脚，前头队伍刚转完，忽然听到砰砰两声，刚走到前面领头的连长竟然举着枪倒在了地上，他看着后面怔愣的孩子们，满是血的嘴巴里喷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杀！”


与此同时，另一头也传来一声号令，一群日本兵忽然冲过来，对着拐角这一头的孩子兵迎面就是一轮扫射！


站在前面发愣的娃娃像被收割的草一样倒下，甚至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可就在后面的孩子还手足无措的时候，那个铁娃却朝后踉跄了两步，忽然嗷的大吼一声，拔出刺刀就扑了过去，伤口流出的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他扑到最近的一个日本兵身上，却再没了下一步动作的力气，那个日本兵反应极快的拔出了刺刀，正好扎穿了铁娃！


这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可黎嘉骏却觉得这一刻太漫长了，她的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被放缓到极致，以至于她掏枪的动作都快不起来！


就在她掏出自己的守枪的那一刻，慢动作突然解除了！耳边是后头的副连长用一口浓郁的陕西话大吼：“愣啥！上刺刀！杀啊！”


而彼时，对面的日军也上好了刺刀，只等长官一声令下，就过来收割了这群比他们还矮的中国士兵！


孩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飞快的上了刺刀，表情冷静、像行军一样麻木。


双方离得太近了，狭路相逢，竟然直接就拼刺刀了！


转眼，孩子们竟然真的冲上去了！他们啊啊啊的叫着，还未到变声期的嗓音稚嫩尖利，与日军的吼声清清楚楚的分离开来，连每一声惨叫都充满辨识度，他们人小力弱，三个都不一定打得过一个！可就是他们那小个子，却一个都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黎嘉骏也拿出了自己的军刀，她就是在平型关，也都是躲在战壕里，在别人拼刺刀的时候，凭着本能逃生和补刀，却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一群孩子与一群日军狭路相逢！


她没法再躲了，她也没脸躲，这不再是一群男人顶在前面，女人心安理得自保的前线，和她一起战斗的，是一群还没她高没她壮的孩子，她才是那个应该保护他们的大人！


场面一片混乱，孩子们受训时间并不长，全凭一口子在苦难中摸爬滚打出的悍气与日军厮杀，他们用牙，用石头，抱腰，抱大腿，无所不用其极，好几个身上扎了刺刀，却恍若未觉，在血雨腥风中踉踉跄跄的寻找下一个对手，有些孩子打架经验丰富，人未到先上一把沙子，有些仗着个子矮，各种踢腿撩阴攻下三路……


在如此不利情况下，局面竟然没有如预想那般被瞬间团灭，而是僵持起来甚至略占上风！


黎嘉骏本就踏实的跟着大哥二哥学了一段时间刀术，主攻的就是怎么自保反杀，不打的时候她见这场面会紧张害怕，可真等打起来了，她瞬间就镇定了，那感觉就和在齐齐哈尔抹日本兵脖子一样，平静到心跳都是平和的，切菜都没那么冷静。


康先生虽是战地记者，可他却已经人过中年，饶是精力充沛，也已经过了战斗的年纪，他自己也有一把刺刀，就握在手里，本担忧的看向黎嘉骏，却正好看到她和一个小孩配合着扎穿一个日军的咽喉。


副连长没一会儿就战死了，对面的军官却还好好的，但这场战斗本就狭路相逢，战斗目标就是不死不休，没有长官的孩子们毫无所觉，与敌人开始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厮杀，就连黎嘉骏都已经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单纯的生存下去的信念。


她累得双手不断抖动，双腿发软，只能弯着腰站着，喘息间口鼻中全是血腥和风沙，敌人竟然一个个少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和她配合的孩子也倒在了地上，模糊间她看到了前面有一个日本兵和一个孩子厮打着滚了过来，两人都没了武器，孩子已经被掐得翻了白眼，他不停挣扎着，口鼻中冒着血花，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又绵长了起来，提着刺刀，硬撑着挪了过去，一刀扎进那日军的脖子……


可她再没力气拔刀了，周围越来越安静，她甚至感到一阵带着血味的风吹拂到了脸上，在拥挤的壕沟中，那么多人厮杀，怎么会有风……也好，好歹有口新鲜空气。


这么想着，她再没力气站立，握着刀柄就跪了下来，环视四周，狭窄的山沟里，满是交叠的尸体，一眼看去，竟然没看到活人，她此刻的思维极其迟钝，如此炼狱一样的场景，看到她眼里竟然毫无震动，只剩下鲜红的一片，像是血滴进了眼睛里。


底下的孩子缓了一会儿，推开日军的尸体，她便顺势倒在了那尸体上，软得像个尸体。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一声嘶哑的大吼，刚站起身的孩子似乎动了一动，随后身上一重，紧接着一个尖利的东西扎进了她的后腰，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终于活活作死了……这是她最后的想法。

第109章

 <h3>南京故人</h3>

黎嘉骏觉得自己做了好几个很漫长的梦。


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火烧火燎之中，想辗转反侧，却处处疼痛难忍，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反复出现在她的手中，她抓住了就不愿意放，有人想拿开，她就张嘴哭，可她死活睁不开眼，一切就好像是在黑暗和血液里进行的，这又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等她终于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时，她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心力交瘁，好像劫后余生一般，缓了许久都没回神。


“哎哟，这是醒了！”一个女声骤闪即逝，随着一阵噔噔蹬脚步声跑远。


雪白的天花板，柔软的床，闭眼前还是黄土硝烟和鲜血，再睁眼就是这样的场景，黎嘉骏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这反差太大了，一点都不萌！


“林医生你看，她醒了……哎呀这是怎么了？”一张年轻的脸占据了视线，这是个圆脸的女孩儿，她戴着护士帽，梳着两支小麻花辫，表情担忧。


林医生是个中年医生，有点胖，带着一股儒雅的风度，他凑过来，直接扒了下黎嘉骏的眼皮，想看瞳孔，黎嘉骏头呼的一闪，小护士啊了一声，他倒不意外，点点头：“就是没反应过来，黎小姐，感觉怎么样？”


黎嘉骏抿了抿干涩的唇，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忽然感觉下身一股热流涌出，意识到是什么情况，有些发窘，望向林医生：“我在……哪”


“你先休息，阿芬，给病人吃药。”


“我在哪？”黎嘉骏又问了一遍，“其他人呢？”她的声音嘶哑的可怕，为防等会儿喝了水就没这么恐怖的音效，她拼着力气加了个问题。


林医生果然叹了口气，回答：“你在南京，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担心。”


……什么？！南京！


黎嘉骏一口气没上来：“可我明明……明明……”


“我知道，你之前在山西……这样吧，我跟你说我知道的，你乖乖吃药养伤，怎么样？”林医生干脆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一边。


黎嘉骏点点头，死死的盯着林医生。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是国府的军事参谋在从前线指挥部回太原的途中发现的你，听说当时以为全死光了，你刺死了一个日本兵，但你和你背上的小孩一道被另一把刺刀给扎穿了……”林医生顿了顿，深深的吸了口气，“因为那个小孩挡着，你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他们也只是不抱希望的看看，发现你竟然还有气儿，确认你的身份后，就赶紧着把你带到太原，又坐飞机带到了南京……救你的人去工作了，肯定会来看你的。”


黎嘉骏听得恍恍惚惚的，她感觉自己似乎提取了什么信息，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吹气一般胀起来，压得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总体上你的情况并不严重，主要是劳累过度，身上一些伤口造成的失血过多，还有这两天正碰上你的生理期……好好休养，还是可以调节回来的。”林医生揉了揉她的头发，“都是皮外伤，没破相，医院里几个年轻人都说，你这样的姑娘，就算脸烧成碳了，他们也要，哈哈。”


“……康先生死了。”陈述句。


林医生的干笑戛然而止，他斟酌了一下：“你说的康先生，我不知道，但是……就你一个在南京，目前。”他又急忙补了一句，“那个参谋没说就救回你一个，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留在太原……毕竟你是记者，还是个女孩子。”


黎嘉骏木着脸艰难的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冠盖上两只白色的鸟在跳动，过了一会儿，一只飞到窗台上，歪着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拍拍翅膀飞走了。


耳边，林先生叹息着离开了，合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一切又陷入沉寂中。


她发现窗台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她的随身用品，照相机，小背包，夹克，桌脚还放着她定制的靴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相机的后面，躺着康先生的黑色手提箱，那个随着康先生奔走了一辈子的手提箱，旧得磨破了皮，边上早露出了皮子的本色。


它似乎是被人特意“藏”在相机后的，但耐不住黎嘉骏这么死盯着，在缝隙间看到了它。


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台。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银铃一样的笑声。


……黎嘉骏呜咽一声，抬手捂住眼睛，无声的哭了起来。


战时的国府参谋自然是极为忙碌的，黎嘉骏又躺了一天才看到人，那是两个军人，打头的三十岁上下，后面跟着的二十岁上下，都挂着参谋肩章。


他们事先知道黎嘉骏醒了，所以双方见面的时候情绪都很复杂，黎嘉骏陡然欠了两个人救命之恩，着实有些手足无措，可是这两人态度却极为淡定，接受了她的道谢后就一副“这只是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的小事不要大惊小怪”的态度，和她大致讲了讲当时的情形。


基本上和林医生讲的差不多。


那是一场双方都近乎团灭的遭遇战，日军有六十六人，我方一百二十人，差不多二比一。他们两人带队路过的时候战场已经一片死寂了，尸体堆着尸体，幸而事发没过多久，他们在检查的时候，给几个还有气儿的日本兵补了刀，另外又捞出了十个还有救的孩子，其中还有个黎嘉骏。


这个连里有两个战地记者还是陈长捷将军随口说的，两人带着一队人马追过来本也是想与这个连会合，一起到火车站去搭前往太原的车，结果谁承想成了来半路收尸的人，几个穿着与日本兵军服不一样颜色的成年人实在太显眼，黎嘉骏几乎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而另外几个也立刻确认了死亡。


他们不记得康先生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尸体抓着一把刺刀，他的皮包掉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坑里，那坑里当时已经积了一小洼的血，除去已经渗进土里的那些，估计曾经是积满了的，皮箱大半个都泡在里面。


黎嘉骏则比较省事儿，她一直背着那些东西，相机包的一角还有血，两人严重怀疑她还用那个相机包砸过人……


最后几乎没怎么障碍，两人就顺利将黎嘉骏空运了回来，这次来是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南京可有落脚之处。


两人的态度很公事公办，摆明了想快速解决黎嘉骏的事，然后各找各妈的意思。


黎嘉骏也不好意思赖上这个救命恩人，虽然这个医院隶属政府，她作为前线伤员可以免费享受一切，但治疗好以后就要自力更生了，可要说接下来的打算，那还用说？


“我想回上海。”黎嘉骏斩钉截铁，“马上。”


“不行。”带头的王参谋更加斩钉截铁，“黎小姐，那儿在打仗。”


“可我家在法租界，那儿没打，肯定有办法进去。”


“但我军正在法租界外与日军交战，至少我们是没办法送你回去的，如果你坚持，那么至少等战争结束。”王参谋沉着脸，“现在你想过去，除非是外国的商船，陆路是不通了……你还可以走回去。”说罢，他似乎觉得自己有点过于严肃了，刻意的柔化了一下表情，呼的立正敬了个礼，又点了点头，招呼了他身后的小参谋就走了。


黎嘉骏靠坐在厚厚的垫子上，沉吟了许久，让护士喊来了王参谋，请他帮忙找一个人。


王参谋的无心之语倒是提醒了她，在南京她无亲，但至少有故，虽然只是萍水之交，却不影响她厚起脸皮找上门去。


这个人，就是张龙生，那个差点和她家“货运一条龙”，结果被一个花名“夜霓裳”，真名刘金丫的夜场妹子搅了局，大家好聚好散的船运少爷。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成家。


黎嘉骏扭了扭后腰，伤口因愈合中而瘙痒无比，可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冷硬如瓷。


张龙生果然还在南京，收到消息的他匆匆赶来，甫一见面，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四年不见，张龙生富态了不少，整个人油光瓦亮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雍容富态的年轻女子，两人颇有夫妻相，一看就是一对儿。


相比之下，同样出身优渥的黎嘉骏就惨多了，形销骨立不亚于当年，气色惨淡肤黑唇白，头发因为躺久了乱糟糟的，压了很久都没用，由于身上好多处还包着纱布贴着药膏，显得病服左一块右一块鼓鼓囊囊的，总之作为一个曾经让张龙生有意图的千金，形象实在是太凄惨了点。


当然，这也瞬间解除了张龙生夫人的警报，仅一眼就好感度爆表，大概一开始从王参谋那儿了解了一点信息，这一看到黎嘉骏，张龙生还没说什么，张夫人先哭出来了。


黎嘉骏“……”受伤以来她都没为自己哭过，这妞哭个鬼。


……全然忘了一个正常女人应有的柔软内心在看到如此惨烈的同胞时会有怎样的触动。


张夫人进来就泪崩，话都说不上，好像她跟黎嘉骏才是故交，搞得张龙生也很没办法，他无奈的看了眼老婆，觉得大概不会跪搓衣板了，便坐在黎嘉骏床边，长长的叹口气：“我说你……哎……你这是……图什么呢？”


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黎嘉骏觉得光心路历程都能写三十万字意识流小说，实在不是人嘴能够说清的了，她唯有回以一笑，开门见山：“帮不帮忙？”


“什么忙？”


“我要回上海，立刻，马上。”


张龙生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道：“好！”


这次第，竟然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110章

 <h3>偷渡入沪</h3>

黎嘉骏以前还奇怪，关外土炮郎黎家怎么会和南京小白脸张龙生认识，结果人家一口答应帮忙后，说出的计划果然颇具枭雄气概。


他要把黎嘉骏走私去上海。


黎嘉骏目瞪口呆：“就不能好好坐个船？！上来就偷渡？”


张龙生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


长江客运在很久前是一块巨大的香饽饽，在其中赚第一桶金的是美国人，为了打破外商的垄断，南京政府的招商局出头拉起了一个船运公司，在国家、爱国商人和民众的支持下，在二十世纪初艰难的打出了一片天。


奈何在不科学的经营管理和外商丧心病狂的打击下，招商局的客运公司几乎是随着时代起起伏伏，再加上铁路运输业的兴起，到如今已经近乎苟延残喘，而其他的小客运公司更是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张龙生家并不是单做船运，曾经招商局拉起大旗时，他的父辈积极响应，也在船运这一行掺了一脚，后来外商疯狂打击，长江客运左支右拙，长江中下游的客运出现了缺口，引来了很多小公司分一杯羹，他们便顺便也成立了一个，时至今日，战争、铁路和外国资本已经迫的他们不得不将关注点放到别处，要说客运，已经要摇头了。


唯有四川人卢作孚建立的民生轮船公司凭借川江的险恶地势雄踞长江中上游，川江险恶到什么地步？十多年前一艘德国客轮开过去想抢地盘，以德国人那尿性，去之前不得把准备做充分了？结果还没入川江口，biaji就给撞暗礁上沉了，团灭！这一下吓坏了一群外商宝宝，他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德国船都跪了，他们哪敢继续送人头，这一撞，撞得外资十年都没敢碰，民生轮船公司趁机大肆合纵连横，吞并长江中上游众多小轮船公司，称霸了中国内陆水运。


可长江中下游就是另一番面貌了。


“长江上全是英德日美的兵舰，装没看到凑近点儿浪打你一下你就沉了，哭都没处哭去，谁能继续下去？很久前就只有打着国旗的招商局的船敢出航了，我们家的船就更没活路了。”张龙生很无奈，但也很平淡，显见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他早就平静了，“所以我说，你要赶紧着去，就只有混外国船，他们不敢碰。”


“那我混外国商船啊，为什么非得偷渡？”


“你是外国人吗？”张龙生无语，“人家外国客船受到中立待遇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没有、偷渡、日本、的敌人。一旦查出来，那就是外交事件，谁敢让你上船？船长是你亲爹还是人家总统是你亲妈？凭什么为你担这风险？”


黎嘉骏想想也对，转而一想也不对，假装捋袖子：“嘿，张龙生，几年不见脾气大了啊？有老婆了欺负我人少是吧？”她说着，眯眼看着张龙生，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还有小尾巴在我手上呢！


张龙生一顿，缓和了语气：“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有老婆欺负人少，你问我夫人，她帮你还是帮我。”


他身后，张夫人俏脸一绷就发话了：“张龙生你这事儿不给我们黎家妹妹办好咯，出这医院我们就去买算盘！”


“……”张龙生苦逼的叹口气，回头道，“这不还要指望你吗，前儿不正好弄到批货要送去？”


张夫人愣了愣：“原来你想到那去了……”她有些犹疑，“这，不好办啊，那群德国人挺不好说话的，我爹碰到他们都头疼。”


“德国人？”黎嘉骏竖起耳朵，天不负我，“是德国人的船吗？”


“恩，他们白天运人，晚上会运货，有时候也给我们捎带点。”张龙生隐晦的说。


黎嘉骏冷静下来，又觉得是德国人又怎么样，她那一口渣烂的中式德语要是秀出来，说不定好感没有，直接恶感刷爆，谁也不希望听到自己的母语被说成外星语言……她皱起眉。


“还是去说说。”张龙生倒没什么心理压力，起身拍板，“咱们差不多把他们上下十八代都养肥了，这点人情总有，不行就砸钱，别说我了，光黎三就不差这点铜子儿。”


黎嘉骏很是感动：“张龙生看不出你还真是个爷们儿！”


张龙生摆摆手：“看见你我发现我真是个娘们儿。”


“……”


黎嘉骏的伤并没有伤筋动骨，虽说整个人跟被打了补丁一样坑坑洼洼，好赖脸上没什么伤，此时已经十月过中旬，天气寒冷，她包严实了，穿个张夫人拿来的毛衣大衣大围巾，为了气质搭配，好歹没穿着自己那凶气四溢的皮靴，而是踏了一双高跟棉靴。


几个月的功夫，她的头发已经长成了一窝稻草，大概长久不洗有头油滋润的缘故，到理发师傅那儿洗洗剪剪后，小短发柔顺贴服，竟然显得软萌软萌的，戴了顶圆呢帽，好赖是撑起了千金的气场。


……这一下张夫人警报响了一路。


货船明天凌晨就开，张龙生着急着联系船方商讨这事儿，黎嘉骏自然是要跟上的，这似乎是张夫人家那边的生意，她需要牵线搭桥，于是在找了个酒楼订了菜以后，张夫人就亲自前往亲戚家找人打点联络船长了。


竟然给黎嘉骏和张龙生留了二人世界。


张龙生有点小尴尬，见黎嘉骏时不时瞥他，苦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去上海了。”


“什么时候？”


“去没多久，就打仗了……”张龙生表情有点惆怅，“其实你走没多久，我和她就散了，她其实自个儿也想去上海，这儿毕竟是首都，查的严，不如上海滩，十里洋场……而且她似乎是攀上了个上海的谁，又留了两年，就跟过去了。”他看看黎嘉骏，“她走前我俩见了一面，提到了你，说你当初也不停挖我墙角，喊她去上海。”


“……”黎嘉骏面不改色的喝茶，放下茶杯斟酌道，“我喊她去上海，是有原因的。”


“让她去看打仗？”张龙生语调调侃，“说实话，要不是知道她在法租界，我都要怀疑你当初什么居心了。”


“那我现在劝你去重庆，你怀不怀疑我的居心？”


“不怀疑。”张龙生叹口气，“我现在信了，黎嘉骏，你果然……非一般人。”


看来他知道重庆即将作为陪都的消息了。


“有些话说出来，严重点讲是惑乱民心论罪当斩，但却又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张龙生，你看上海这场仗如何？”


张龙生不说话。


“那行，我们意会便可，那么，上海过了，接下来是哪？你是做过航运的，这一块的地理你最清楚，自己画画。”


张龙生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毕竟是首都……”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凑过去冷声道：“张龙生，你知道的，我这几年是经历了些什么，不管你信不信，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南京必遭大劫！这不是危言耸听，他们号称三月亡华，可光在淞沪就耽搁了三个月，日本内阁、军部，通通被打脸，这对他们那群人来说，耻辱以极！是，南京是首都，所以更是意义非凡，政府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到时候官员走了，倒霉的就是全城的军民！被一群畜生泄愤，你自己想象一下到时候会怎么样！到了那时候，除了逃，什么钱，面子，通通都是狗屁！”


她好不容易压抑住拔高的声线，坐在那儿深呼吸。


张龙生则抚摸着杯沿，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他缓声问：“你这么说，不止是要提醒我走吧。”


“恩。”黎嘉骏大方承认，她夹了几块桂花藕吃着，“这事儿是不能强求的，端看你有没有人性了，你不是有船嘛，到时候留在那儿，多救点人呗。”


张龙生想了想，几乎被气乐了：“黎三爷财大气粗啊，我们公司虽小，也有四艘客轮，你说留就留，敢情这船是钜根木头抠个洞就成的是吗？”


“所以就端看你们的想法咯。”黎嘉骏耸肩，其实凭良心讲，要是她自己家的船，她也不一定能劝得动家里人把船给弃了，没错，这船是用来把人运到安全的地方的，但是那时候南京估计都开打了，日本军舰不追过来就算了，飞机飞过也就随手一炸弹的事儿，其实对于那些没有防空武器的民用船，搁那儿就等于不要了。


“我记得你当初来南京的时候，就不停投稿，我还关注过。”张龙生忽然道，“那时候你就翻来覆去讲日本人报复心强，手段残忍而且喜欢屠城……你，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敌人都打过来了我劝你跑反而有错咯？”黎嘉骏懒得解释，“我写那些也就做个警示，总有一两个人看到，总有一两个人看到后和身边的人说，总有人知道后害怕，也总有人会在害怕后闻日军而逃逸且不心存侥幸，当兵的早就习惯了这群畜生，可是百姓不会习惯也不应该被习惯，我希望至少我能救一两个人……一两个就行。”


张龙生沉默了，他皱眉，一杯一杯的喝茶。


过了快半个钟头，张夫人却一个人回来了，她气鼓鼓的坐下来喝了一杯红酒，仰着脖子道：“办妥了，人家忙着点货，没空过来，我们管自己吃，来，黎三小姐，我敬你一杯！”


黎嘉骏身上有伤，只能以茶代酒，张龙生夫妇精明却不失直爽，一顿饭下来倒也宾主尽欢。


南京的上空已经阴云密布。


她却丝毫没了逗留的心情，和勇气。


凌晨，提着各式食物和日用品的黎嘉骏被张龙生夫妇送上了一艘德国货船，她被安排在一个货仓的缝隙中打地铺，那儿位于船舱中，空气极不流通，两边都是被反复使用的木箱，泛着一股潮湿黏糊的腥味。


她用德语磕磕绊绊的为自己争取了一个靠过道的通风的位置，金发碧眼的船员小哥态度终于友好了一点，只是还是叮嘱她一旦有搜查，自己躲到里面去，如果被发现，她只能任凭日本人处置。


黎嘉骏淡定点头，坐到地铺上发呆去了。


这一行，足有六天。

第111章

 <h3>登陆上海</h3>

这还是黎嘉骏第一次走水路。


她也在杭州坐过船，但杭州到上海有火车，所以她也只是游玩一下，并不曾正儿八经的当交通工具用过……轮渡除外。


但凡是个人都有第一次，但一上来就是偷渡就有点重口味了。黎嘉骏许久不宅，这突然被关进了船舱，除了每日晚上倒痰盂和洗漱，一律都不准出去，五天功夫闷得头疼欲裂，恨不得以头抢门，好好的撞个痛快。


为了安全起见，这个船上的大部分都是德国人，还有少部分是黑人，亚洲人是一个都没有，由于是短途航行，船员并没有各种空虚寂寞冷，对黎嘉骏倒还客气，等到最后一天的时候，还特地叮嘱她不要害怕，缩进船舱里，把守的日本人一般只是过个眼就走。


货舱门口站着个精壮的黑人水手，平时他是不把守货舱的，现在也只是来做个样子，帮黎嘉骏打打掩护，黑人小伙表情很严肃，双眼直视前方，活像一个水兵，日本兵上了船过来检查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视着小日本，那叫一个严肃认真作风优良，连躲在里面的黎嘉骏都被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德国船雇佣黑人水手其实是很少见的，但是扛不住这儿黑人廉价憨厚，虽然比较懒，却也是不错的劳力。


黎嘉骏没想到过关会那么顺利，她觉得以自己这事故体质，虽然不像某万年小学生那样走到哪死到哪，可也是走到哪坑到哪的物种，却不想在人生中第一次做违法的事情……虽然她不知道在自己祖国的内陆从A省坐船去B市有什么好违法的，但是这么顺利还是让她有种，这不是真的日本兵肯定会杀回马枪的错觉！


然而，日本人并没有杀回马枪。


“船上太容易藏东西了，他们一般不会认真搜。”船员小黑用英语笨拙的解释，“严查，在出货的时候。”


黎嘉骏心有戚戚，等日军放行，她按照事先约定，早早躲进了一个木条箱子里，周围都盖上稻草，等码头工把她抬出去。


天蒙蒙亮，他们要在太阳升起前卸货离港，早已等在码头上的力夫上上下下，十月底的凌晨，他们就穿一件破袄或者汗衫，裤脚撩起踏着草鞋，每一次搬起箱子，就轻而实在的“嘿”一声，缝隙中，她看到一双双粗壮到不正常的小腿。


又一个力夫走了进来，眼看就要搬到她所在的箱子，一直在旁边盯着的一个德国水手忽然上前一步，指定了一只木箱给那个力夫，如此这般打发走了三个力夫，又进来了一个时，终于轮到了黎嘉骏。


那个力夫特别黝黑，脚步沉稳，他在箱子外顿了顿，随后弯下腰把木箱子扛起来，陡然凌空的黎嘉骏稍微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扶了一下箱子，又怕被人从缝隙里看见，连忙缩回去，心和人都七上八下的晃着。


似乎感受到箱子里的人的慌张，那力夫把她扛到背上后，还掂了一掂，黎嘉骏差点就叫出来了，人跟货一样被挪了位置，却不想等平稳下来，发现自己被掂到了一个很稳的位置。


……正在这个力夫的脖子上方。


这群常年出卖劳力的人各自都锻炼出了强健的背脊和腿臂，每一步都极为沉稳。即使隔着稻草都有一股淡淡的汗臭味飘上来，和着海边鱼市的咸腥令人作呕，但被这么颠了一下后，黎嘉骏竟然莫名的有种被关怀的感觉，她看不到外面也不敢撩开稻草看，只能倾耳听着远处的声音。


日本兵在盘查。但也夹杂着外语，时不时的就会有争执声，听情况，洋人都极为抵制日本在法租界的码头设关盘查，又不愿意背负“通敌”的罪名激怒这群不讲理的禽兽，谈判极为艰难。


外面一片漆黑，黎嘉骏竟然能听得到前面的声音。一个日军军官似乎是被叽里呱啦的洋人说烦了，指着后面还没盘查的木箱大声问：【后面这些，全是棉花？那个重的，也是？】


{不是，不全是，那些重的，都是……}洋人最后两个字低了下去，听不到了，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这样的隐晦却似乎起了反效果，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远远走来，走一会儿停一步，走一会儿又停一步，伴随着一些奇怪的摩擦声。


黎嘉骏有种不详的预感，她不敢往外看，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脚步声愈发近了，在又一次摩擦声后，背着她的力夫突然颠了颠箱子，她整个人被颠得往后滑了一点，整个背都贴着箱子。


这时候，力夫故作使劲的嘿了一声，用极低的声音道：“往……”


他的话被淹没在跟前的脚步声中，黎嘉骏一头雾水，紧张得心脏狂跳，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有点重心不稳，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对面的木条，一手抱着膝盖，头靠在后面，仰头呼吸着。


突然，有什么东西忽然刮过她的鼻尖，猛的刺穿她的手臂，扎进了大腿里！


黎嘉骏愣了一会儿，只觉得头皮轰的一下发麻了，等到那柄刺刀迅速收了回去，她才感觉到有一股热热的感觉在右手手臂上蔓延开来，变成了一股剧痛，痛得她头皮发麻，几乎要呕吐起来！她完好的左手简直不知道该用作什么，一会儿想捂嘴防止自己尖叫起来，一会儿却去触碰右臂上的伤，一会儿又去捂大腿，想止住流下来的血。


幸而她穿的衣服够厚，一会儿工夫袖子就湿热了一大块，血却还没滴落，她于是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无声的尖叫，眼泪和血液灌了满嘴。


她快疯了。


就差一点点，抽出去的刀上就能有脑浆了！


耳边还清晰的传来日本军官调笑的声音：【先生，你的这厢药，装得有点少啊。】


她一动都不敢动，任由剧痛逼得她几欲昏厥，她连抽搐都不敢，只能紧紧握着拳头，等到耳边再次充斥中文和英文时，她才被放在地上，背她的力夫拍了拍箱子，说了句：“好了。”


听到这句话，她僵硬了很久，才抽风似的狠狠颠了几下，撞得箱子砰砰直响，却还是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


“嘿，这人是吓疯了吧。”外面有人笑着，“打开打开，可以了，对面交过钱了。”


箱子终于打开了，迎面是闪烁昏暗的路灯，黎嘉骏缩在箱子里，捂着手臂，满脸的乱发和血泪，迷蒙的抬头看去。


“哎哟！被扎了！”背她的力夫往里看了看，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是可以闻到浓浓的汗酸臭，这人惊了一下，一把抱起她，抬着就往旁边去，“快快快！找老吴倒个酒来！别扎死了！章子，你去料理了那个洋鬼！”


刚才调笑她的那个声音这次利落的诶了一声，跑开了。


他们似乎就在码头不远处，咸腥的气味还时不时的在血味的间隙飘进来，那力夫跑了一阵一脚踹开个木门，大叫：“老吴！快来看看！这姑娘伤了！”


“小瘪三叫什么叫啦！大清早的晦啊晦气死了！”一个老头絮絮叨叨的走出来，“放板上去！”


黎嘉骏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放在了一个砧板上，一股鱼腥味儿。


“哎哟，运气。”老头啧啧摇头，剪开她伤口处的衣服，“偷渡的，扎死好几个了吧。”


“刚才就一个。”力夫的声音很平淡，“运气不好，肩膀上扎进去的，扎到心了。所以特地垫厚了稻草……这样刀子出去的时候，血就被稻草擦掉了。”


“运气运气。”老头连连说，“我擦酒啦，小姑娘你不要叫哦！”


黎嘉骏咬着牙连连点头，她想了想，干脆把围巾咬在嘴里。


“诶！对！就是这样！”老头说完，拿出个绷带剪了一点，直接倒了点酒就盖上了她的伤口！


“唔！”饶是有心理准备，她还是痛得连连捶床，整个人都要颠起来，辛烈的酒水渗进了她的伤口，顺着那贯穿伤好像能从另一头再流出来，整条手臂跟断了似的痛到让人想昏过去。


她都这样了，老头还是不手软，嘴里还很欢快地说：“按住按住！”没等力夫笨拙的按稳她，一阵剧痛又从大腿上传来！


黎嘉骏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死一死了，她疼得全身都在泛鸡皮疙瘩，阵阵发冷，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嘴里的围巾甚至有点血味儿。


老头这样反复擦了好几遍，一直到病人跟一条晒死的咸鱼一样汗如雨下眼神空洞的瘫在桌上，才心满意足的收起酒，嘴里抱怨：“这个酒要不是看是个姑娘我还舍不得用类，好酒！看什么看！看啊没的喝！”


力夫一直稳稳的按着她，此时嘿嘿笑了一声。


“好了！现在还按什么！放开来了！怎么，看人家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舍不得啊？”老头训斥。


肩膀上的力道松开了，黎嘉骏缓了一会儿，拿掉了嘴里的围巾，嘴里跟说梦话似的说了句：“痰盂……”


“什么？要什么？”力夫长着张粗硬的脸，表情却挺关怀的，他凑近了问，“什么东西？”


“痰……盂……”


“要痰盂？不就是尿桶嘛看来是个千金呢。”老头擦着手转身，一张菊花脸，“小姑娘，你如果要尿，我老头子可搬不动你，你敢让他帮你吗？”


“我不尿……”黎嘉骏硬生生撑起自己，“快给我痰盂……我……呕……我要吐了！”刚说完，一股酸意就涌上喉头，她猛地闭上嘴。


老头愣了一下，嗖的跳起来冲进屋里：“你憋着！别吐这！”，转眼就提着个木桶过来了：“吐吐吐！”


抱着这散发着诡异腥味的木桶，黎嘉骏嗷的一声，吐了起来。


1937年10月24日，黎嘉骏带着一身咸鱼味和呕吐物，登陆上海。

第112章

 <h3>黎家难民</h3>

黎嘉骏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她的头炸了一样的疼，身上倒好了不少。


她人在微微潮湿但干净的床上躺着，身上清清爽爽的，穿着一身朴素陈旧但干净柔软的棉旗袍，连头发都被洗过了。


这是遇到好人了。


不管冲钱还是冲别的什么，能对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程度，心底必是柔软的。


黎嘉骏尝试着起身，她并没有被伤到骨头，这是谢天谢地的事，所以身上虽然疼，但却不妨碍她行动，她软绵绵的在床头靠坐了一会儿，听外面人声鼎沸，呼喝声不断，看来正是码头上最热闹的时候。


听到屋里的动静，一个长得略精明，但圆盘脸微微发福的老阿姨走进来，手里拿抹布擦着，开口就是海派腔：“奥哟醒啦？嘴干不干啦？歇一歇哦阿拉兜水去！”说着就转身出去了，那利落样弄得黎嘉骏一愣一愣的。


很快那老阿姨就带来一碗水，水是烧过的凉白开，虽然有点油味但算得上干净了，黎嘉骏咕咚咕咚干掉一碗，意犹未尽，却还是忍住了问别的：“阿姨您是……”


“哦，阿拉是老吴头的老婆，侬叫我吴阿婆好类，码头上都个样叫。”吴阿婆一脸和气的笑，“还要不要喝啦？还是要吃啦？饭还没好，哦对对对，我个儿子有哪里的酥饼带来，侬等一等哦。”


她那热情的样子，黎嘉骏简直要怀疑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答应给人家儿子当媳妇了……


虽然老吴头这个位于码头旁边的破屋一眼看去卫生条件堪忧，一鼻闻去直接让人绝望，可事实上他在照顾病人这方面还是达到了标准，吴阿婆是个嘴碎心善的能干人，把黎嘉骏料理的舒舒服服的，午饭老吴头回来了，两夫妻带着黎嘉骏三人一块吃着咸鱼蒸毛豆配饭，渔家人拿手的腌制手艺做出来的咸鱼咸香下饭，黎嘉骏馋的一气儿吃了三碗，乐得吴阿婆连说早知道她胃口那么好就给她用海碗了。


吃完了饭，黎嘉骏从行李里掏出点钱想用作医药费饭费和过夜费，却被两夫妻拒绝了，原来她的意外受伤竟然还有保险赔付，负责偷渡的帮派收钱还分档次，她那一档是最高的了，价值不菲，为的就是货运丧葬一条龙。


买等级低点的，受伤往外一赶，死了海里一扔，一了百了。


黎嘉骏这样的，受伤至少给找医生保命，养伤养到能走为止，费用不太超出都由帮派负责；死了好歹包个棺材送到家。活着还能要个车夫接送，算是买了白金保险了。


这不，确认黎嘉骏可以走了，老吴头便磕着牙出去，回来时外头已经等了个黄包车。


她要回家了。


黎嘉骏激动的腿都在抖，差点哭出来，整整三个多月，遍体鳞伤，她终于又走上了回家的路，想想就心酸得不行，此时家里应该已经收到了张龙生的电报在等她了，会不会有猪肘子大餐，肯定有红烧鱼，不行鲍鱼海鲜也来点她不介意哒，青菜她也想吃，这一路她就没吃过好的，新鲜蔬菜都能让她流口水！


黄包车夫跑得可欢，黎嘉骏正襟危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再去纠结什么人权什么看不下去这样的问题了，她强抑着激动和怅然看着周围，法租界洋人众多，很多阿三警察在维持治安，热闹的像没有战争一样。


当然，法租界确实没打起来。


一点都不像在打淞沪会战的样子。


想到租界外面的上海会是一副怎么样的景象，她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握拳，连累了右臂的伤，又是一阵抽疼。


远处忽然打雷一样轰响了一下，黎嘉骏抬头往远处望去，兴奋荡然无存。


果然，外面还在打，这个声音她太熟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炮声，炸响的时候天摇地动，晃得人天旋地转。


黄包车夫也跟习惯了似的继续跑，都不带震一下的。


黎嘉骏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问：“大哥，这外头，打得怎么样啊？”


黄包车夫气喘吁吁地答：“客官您这是听不到吗？”话音刚落，又轰隆隆一阵。


瞅着大哥差点因为回答她岔了气，黎嘉骏慌忙坐直连声道：“您继续您继续，我不吵您了！”


“没啥，快到了，是这家？”


“……是。”黎嘉骏看着那大门，总感觉不对劲，她看着那熟悉的大铁门和门柱，拿起箱子，一边盯着门，一边慢吞吞的付钱。


黄包车夫一边接钱一边擦着汗问：“客官，您真是到这？看着没人呐。”


“啊，我看着……也不像有人的样子。”黎嘉骏觉得心拔凉拔凉的，都快喘不上气了，“这儿没打仗吧。怎么会……”


“哎，这我就不知道了，您还有需要不……诶稍等，您的钱东家已经包了，您不用给，客官，钱给您。”


黎嘉骏摆摆手：“大哥您等下我好吗，我问问情况，一会儿大概还要麻烦到您。”


车夫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袖手在车边站着。


黎嘉骏走上前，敲了敲门，敲了好几下，才听到应门声，应门的声音也很陌生：“谁呀！”


“您好，我姓黎。”黎嘉骏深呼吸，但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门开了，是个长得颇为凶恶的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袄，下面不伦不类的搭着条西裤，他上下看着黎嘉骏，问：“黎三小姐？”


点头：“请问……”


“黎家早两个月就搬走了……好像是说去武汉还是四川，”看了看黎嘉骏的脸色，好像没大变化，青年又道，“不过黎二当家倒是一直到小半个月前才走，战事不利，他们不走不行了。”


“我……”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靠……”


“啊？”


“不是，我是说，我家没人打仗吧，这，这法租界好好的住着，现在，哎，去后方是我说的，可，可是，哎，战事不利，和，和我家有什么关系呀？”


“您也别急，黎二当家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说您可能来，让我到时候带您去找我东家，我东家会带你的，我既然见着您，那我这看门的活儿就算完了……”青年的表情竟然有点不自在，“那个，黎小姐，您还住这儿吗？”


没等黎嘉骏回答，他又急道：“哎您如果要看的话，容我收拾收拾，我弟兄多，来来往往邋里邋遢的，这房子，对不住哈，有点脏乱。”


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也知道这是别人房子啊？”


青年点头哈腰的笑，原本凶恶的脸皱成了菊花。


“去理理吧，别跑，我去找个朋友，等会回来你带我去找你东家。”黎嘉骏很想进去看看，但看这青年很不希望她进去的样子，车夫又等了那么久，干脆大家都退一步，“对了，你什么名字啊？”


“小的冯阿侃。”


“哈……”黎嘉骏笑了一声，摆摆手，冯阿侃噌的钻进门里去了。


“黎小姐，您现在要去哪？”车夫弯腰等着。


黎嘉骏想想，终究不甘心过家门而不入，掏钱包又拿了点零钱给车夫：“大哥您再等下，我就进去看一眼先。”


“成，您去吧。”车夫也没客气，接了钱靠着车等着。


刚进门到院子一看，黎嘉骏就无语了。


前院全是衣服裤子，各种打补丁的布料像锦旗一样在树杈上飘着，还有好几个棚屋和水缸凌乱的放着，看起来活像是……住了十几个人的大院儿？


两个小姑娘着急慌忙在收衣服，看到她低叫一声，抱着衣服瑟瑟的看着她。黎嘉骏与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往里走，屋也没进直奔后院，刚转到后院就听那冯阿侃的声音又贼又急：“别舍不得了，东西都扔柴堆里，那可是大户人家小姐，才不会看这儿呢，到时候我给你们带出来。”


有个苍老的阿婆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哎我让你们住那么久还不够，现在你们还想怎么的？其他人住哪你们住哪啊，快点，别磨蹭了，还要去屋里收拾呢！”


“不是你说东家好心让我们住，怎么现在又赶我们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依不饶。


“这是你房子吗？”冯阿侃问。


“不是。”


“那你哪来的理啊给脸不要脸，滚滚滚！”


“孩子她娘，你也是，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来！”苍老阿婆的声音训斥道，引起周围一片应和，男女老少都有。


见了鬼了，一个普通复式小洋房，这是窝藏了多少人！


黎嘉骏慢慢的走出去，就看到一群破衣烂衫的人被冯阿侃赶着鱼贯从后门走出去，手里有些有小包裹，有些没有，冯阿侃刚扶了一下一个老人，抬头就看到她站那儿，当时就震惊了：“啊，黎，黎……”


后院里看他这样，都回头看到了她。


黎嘉骏去时的衣物已经差不多丢光了，只剩下一些命宝，好在遇到了张龙生夫妇，那个张夫人可讲究，硬给她准备了不少“衣锦还乡”的装备，此时她一身咖啡色长大衣用腰带松松的系着，灰色浅条纹直筒裤，黑色皮靴，头上歪戴着一顶兔毛苹果帽，短短的头发服帖的压在脸上，相机包上已经有洗不掉的鲜血和硝烟的痕迹，此时这么单肩挎着，双手插兜，腰杆笔直，又休闲又严肃。


看着这些人的眼神，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其实自己也可以很有气场的感觉。


不是她故意不亲切，谁遇到这情况能笑出来？


“冯阿侃。”她懒洋洋的问，“打游击呢？”


“啊？哦，那个，黎小姐……”冯阿侃搓着手跑上来，“我也是没法子，你看我这就把他们赶出去，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我没办法我。”


“这房子现在还姓黎不？”


“姓姓姓！”


“那他们谁？”抬下巴。


冯阿侃犹豫了一下，凑上来悄声说：“黎小姐，他们都是租界外面放进来的难民，放进来又没地儿去，在巷子里冻了好多天，我看着没办法才放进来，也就住了五六天。”


“五六天？五六天给我造成五六年的样子啦？”黎嘉骏四面看着，别说前院各种床单衣服，后院都搭上棚屋了，还有人的土灶冒着烟，一堆一堆的柴火四面放着。


“这我真没骗你，是五六天，主要是人太多了。”


不好的预感：“多少人？”


冯阿侃缩着脖子，开门时的凶煞气早被他自己吃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百，百来个吧……”


黎嘉骏眼前一黑：“百来个？！全在这？”看着不像啊！


“男人，都去找活了，大多是在码头搬货，要天黑才回来。”


听到码头搬货，黎嘉骏愣了一下，想到那个救她一命的搬运工，心想现世报来得真快，就差这一句谢谢，转头老天就开始安排报恩事宜了。


“黎小姐，您要不去看朋友吧，我这就帮您收拾好。”冯阿侃很忐忑，“劳烦您千万别告诉我东家，我，我没妈，看着他们老弱妇孺的，我，我实在是。”


呵！还打苦情牌！“敢情我就是那面硬心冷没人性的咯？”黎嘉骏斜着眼，眼角又瞥到一棵树下疑似有一坨屎，那儿还曾经是她蹲着吃玉米看大哥打拳的地方，顿时一阵心塞，悲伤的转身摆手，“算了，住就住吧，反正这房子我也住不久，不过冯阿侃！”她霍然转身竖起一根手指，“我的安全，你保证；房子卫生，你保证，否则……有种你让我见不着你东家，懂？！”


冯阿侃这下脸真苦了：“懂懂懂，哎我还不如把他们赶出去呢。”被黎嘉骏一瞪，他又连连点头，“哎黎小姐您放心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儿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黎嘉骏最后看了一眼瑟瑟的站在后门边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众难民，仔细一看却被那里面穿着陈旧的破袄的阿婆刺痛了眼睛，她眼里有浅浅的水光，温和，小心翼翼，带着点些微的祈求和讨好的笑意，静悄悄的看着她。


花白了头发的老人啊，本应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不得不在寒风里别人的家中，用这样的眼神去讨好一个年轻的房主。


她被自己的脑补揪住了心，深深吸一口气才止住眼睛的酸涩，转身走了出去。


老人的眼神，大概是她一辈子的软肋了。

第113章

 <h3>后院哭声</h3>

黎嘉骏去找廉玉。


她隐约能猜到冯阿侃的东家会是谁，这城里有这行动力和实力，并且受到二哥如此信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了。


刚开始有回家的兴奋感刺激着，她浑身的伤都没感到疼，可这么铩羽而归以后，等到再坐车，听着远处隆隆的枪炮声，看着周围人时而惊慌时而麻木的表情，黎嘉骏忽然感觉身心俱疲，又痛又酸，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和纱布摩擦着，极为难受。以至于她被廉玉家的门房迎进去时，遇到廉玉的第一句话就是：“廉姨，我快死了……”


廉玉：“……”


战火中的上海物是人非，在魔都各大高端圈子都混得风生水起的廉家这一见竟然有了股门庭寥落的味道，原先光来来去去的佣人都给人一种人流如织的感觉，可现在从黎嘉骏从进了门到躺上廉玉的床，两层楼的路才见了三个佣人，一个开门的，一个放茶点的，还有一个是廉玉把她押到床上后负责拿东西打下手的。


两个女人都不是什么黏黏糊糊的，除了刚看到黎嘉骏时廉玉红了下眼眶，等到扒光了擦身抹药时就完全是后妈做派了，手不停嘴也不停，骂了半个多钟头才说到正题上，开口就是一句感慨：“我有时候真奇怪，你们黎家是怎么带孩子的，黎老爷子看着也不像是精于教育的，莫非是你那个大娘厉害？”


黎嘉骏有些迷糊，摸不清她要说什么，还以为她还在骂自己，着急的为大夫人洗白：“别别别酱说，大娘她我很佩服的，她阿玛抽大烟戒不掉，她死活不让她阿玛抽，憋死也不让……”


“那憋死了怎么办？”


感觉自己好像黑了大夫人一把，黎嘉骏囧囧地说：“就，憋死了。”


“……噗！哈哈哈哈哈！”廉玉反应过来，一顿狂笑，“你多想了吧，我的意思是，你们黎家的孩子，个顶个出挑，我夸还来不及呢。”


“那必须的，我们……”


“我说你哥，没说你。”廉玉冷冷的打断。


黎嘉骏嘎的就卡住了，臊眉耷眼的，没一会儿又原地复活：“廉姨，你是说我哥他们吗？他们怎么啦？”


“你那哥俩啊……”廉姨绑着绷带，叹息，“他们大概知道你会来找我，也时常跟我联系，你走没多久，你大哥就带着全家去了四川，到底是哪我不大清楚，应该是重庆的。”


“那我二哥呢？”


“正要说呢，你走没多久，有几个机器厂的老板不知怎么听说你二哥常在上海重庆来回，邀他加入了个什么迁厂委员会，和招商局，海军一道，连月把沿海的研究院、大学和一些大厂的机器抢运到重庆去，你二哥就是那时候顺带让你全家都迁过去的，你全家走没多久，这迁厂的动作就被日本人发现了，那阵子天天就看日军的飞机来回的在码头扔炸弹，过两天又追着招商局的船沿着河炸，一天天的，我心就没放下去过。”


黎嘉骏也震撼无比：“这是怎么的，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留点种子，眼看日本人把沿海都打了，这些厂子机器不迁走，难道留给日本人不成？”廉玉包好了伤口，佣人又送来一些吃的，她拿起一碗粥一下一下的搅着，表情说不出的悲伤，“我先生也参与进去了，他就在南京周转着，幸好你有点良心，下了火车就来找我了，否则明日我就去南京了。”


“……”南京，南京，又是南京！


黎嘉骏听到这个城市的名字，已经开始下意识的抵触了，作为一个历史渣，穿越到现在，压在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就是它，偏生还推不掉避免不了，她把蚍蜉撼树这个词儿体会得真真儿的，无力到连听到名字都不开心，她深吸一口气，凝声道：“廉姨，我好像说过，不要去南京。”


“你提过。”廉玉吹着粥喂她，“可我先生在那儿呀，现在他又回不来，整个上海租界只出不进，只有我出去找他呀。”


黎嘉骏沉默了很久，才好像突然发现廉玉不管外在如何御姐，她终究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而且就算她自己，如果家人在南京，即使知道不该去，还是会亲自跑去把他们拖回来。


“……那，你去了那边，千万要记得赶快走。”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上海过去，就是南京了，你们……千万不能出事。”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了。


廉玉笑着点她的鼻子尖：“就你机警，我去个南京把你吓成那样，你想没想过你七月去北平把你家里人吓成什么样？”


黎嘉骏闭上嘴不说话。


“你家黎夫人都带着你姨娘一道上门了，问我北平那儿可有人，把你带回来，可那时候北平已经被占了，我是没办法了，倒是你二哥能干，那样都能找着人。”廉玉说着，看黎嘉骏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带我回来的人……自己留在那了。”


廉玉一怔，微微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都是好小伙儿。”她忽然道，“别难过，还有更多好的，排队等着你呢。”


“廉姨你想哪儿去了，我跟那人没什么啦！”


“没什么就好，要不然，我余家乖侄儿不是白等了。”


这下轮到黎嘉骏怔然了，她知道余见初对她有好感，只是最和平的四年她在杭州度过，到后来战事开始，她基本没空闲过，心里压得东西重得她脑子都没法想别的，竟然忽略了余见初一直以来默默的帮助和关怀，这么想想，还真挺对不起他的。


廉玉看她纠结的神色，笑了一声，拍她：“好了，纠结什么，我又没说什么，好事多磨么，先休息吧，瞧你累得，小脸都青了。”


“我就是觉得，我肯定停不下来的……耽误别人。”


“他还觉得耽误你呢。”廉玉这一下拍得可重，啪一声打在她头上，佯怒，“说了让你休息，不听话么？”


气场威猛如斯，黎嘉骏二话不说，头pia的就掉在枕头上，睡得干脆利落。


廉玉订了清晨出发的船，离开已经是必然，黎嘉骏也没了挽留的必要，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还没到晚饭的时间，见廉玉忙来忙去整理东西，帮了几回倒忙后就被轰开了，临分别两人也没说什么，互道珍重后，她利落的走了。


分分合合太多，她都淡定了。


走时外面天色还没暗，街上行人却少起来了，倒是小轿车排着队在来往的人群里嘟嘟嘟挤着，看方向是要去十里洋场过夜生活了，车窗里大多是高鼻深目的洋人，还有一些则是锦衣华服的中国人。


黎嘉骏身上还带着伤，叫了个黄包车回家，她家靠北一点，车夫往那儿跑了几个街区，隐约间炮火声又传来了。


苏州河北在打仗，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事儿，听说在南岸隔着河还能看到对面子弹横飞火光冲天。黎嘉骏一点凑热闹的心情都没有，她到了家，就看到冯阿侃就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她连忙迎上来：“诶黎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您要休息会儿不？”


黎嘉骏进了门去，颇为消沉：“我换身衣服吧，等会出去买点吃的，你等我会儿。”


她自己的大衣都还好好的放在衣柜里，随便掸了掸就能穿了，换下了满是药味的内衬，她神清气爽的下了楼，正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刚放下一碗面，用围兜擦着手退后两步，抬头看到她，连忙露出一脸笑：“东家小姐，我婆婆担心您饿着，叫我给您做了碗面，您尝尝合不合胃口，您放心，这些都是新鲜的食材，我男人刚带回来的，干净。”


她的笑容带着点讨好，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味道，黎嘉骏愣了一下，下了楼坐在桌边，竟也有点手足无措，她搅了一筷子吹了吹，还没吃就闻到淡淡的面香混着蔬菜的香气钻入鼻尖，吃了一口，她点了点头边嚼边笑：“唔！很好吃，谢谢啊！”


那妇女很高兴：“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连连说着，看向冯阿侃，冯阿侃使了个眼色，她就悄无声息的走了。


其实这面做得一般，油、菜、调料都有点抠，面却下得足，感觉是这妇女习惯给她男人做的量，就是那种干了苦力回来，味道已经是浮云，只要主食够多就可以的感觉。可黎嘉骏毕竟是个姑娘啊，她更希望吃到的是鲜香多菜有点小肉的面。没吃几口她就累了，挑光了菜，喝了几口汤，面却还剩下一大坨，好像越吃越多，可放着又浪费，她望向冯阿侃。


冯阿侃心领神会：“小姐吃不下了？吃不下放着吧，他们会来收拾的！”


“我不想浪费，如果不嫌弃的话，趁热给他们送去吧。”黎嘉骏放下筷子，“我洗个手，劳烦你把面给他们端去，加菜重做或者直接吃都好，等会你带我去见你们东家吧。”


冯阿侃端起了面还不忘拍马屁：“黎三小姐真是善心人，我们东家就说，黎家都是好人！”


“你们东家，是不是姓余啊？”黎嘉骏终于问了。


“是呀，我就猜您一准知道。”


“恩。”想到白天和廉玉聊的话，不知怎么的，她有点不自在。


冯阿侃又招来了一辆黄包车，让黎嘉骏坐上去，他在一边跟着跑，两人去了余家的公馆，却得知余见初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说有急事去码头找他。


冯阿侃闻言就哦了一声，似乎是知道说的是哪，想也不想就让黄包车夫回头，黎嘉骏一头雾水，正要问，就听他说：“黎小姐，看来晚上余少爷不会回来了，要不我先送您回去，明儿一早来接您？”


黎嘉骏却觉得自己好像联系起了什么，问：“余见初去码头做的事情，是不是和我二哥参与的那个什么迁厂委员会有关系？”


冯阿侃一脸震惊：“黎小姐您太聪明了，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不瞒您说，余少前阵子一直在忙活那些事儿，那些人说迁厂就迁厂，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吗？码头搬运谁来？护送谁来？各路牛鬼蛇神那么多关系谁处理？资源委员会名头是大，那走的都是官家路线，这是哪？上海滩！是光把几个当官的打点了就行的吗？亏的咱杜爷爱国，当场拍板全力协助，这不，余少与黎少相熟，自然当仁不让，那些搬运的，护船的，上下打点的，全都有。”


他一边跑一边说，没一会儿就开始气喘，黎嘉骏连忙摆手：“诶你歇歇吧别急着说，他在哪个码头，我去看看呗。”


冯阿侃这一口气噶的就卡住了：“啊咳咳咳，不成不成，那可危险啊！本来还有国军护着，现在国军都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了，去搬货的那可都是签了投名状的，人家飞机大晚上的都会来炸，一颗炮弹下来就什么都没了啊！”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这我铁定不会带您去的。”


“那哪个码头，我自己去吧。”


冯阿侃干脆不说话了，他不说话，脸就狰狞狰狞的，和他东家一个模样。


黎嘉骏也就笑笑不说话，心底里不以为然，她很想看看二哥到底在做些什么，让廉玉那般高评价，甚至动用了海军和招商局的船，可见此举规模宏大，作为一个有爱的妹妹，怎么可以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


至于所谓的危险，其实上过战场，她心里也清楚，怕是没用的，死这个词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的，畏战不是活命的途径，在二线都能和日军拼上刺刀拼到团灭，现在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一颗流弹射死，如果因此不做想做的事情，她起码还有八年要裹足不前。


那就明天再说吧。


她回了家，既是在廉玉家已经睡过一觉，可余家离她家并不近，这颠簸一路还是让她身心俱疲，她的窗户正对着后院，随便看了一眼，见后院那些难民住的地方一片静谧漆黑，便不再去多管那些难民怎么样了，也不管床单被褥一层灰，自己打了壶水随便洗漱一下躺下就睡了。


晚上又被防空警报和各种轰炸声惊醒几次，她对此其实已经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的迷瞪了一会儿，又躺下继续睡。到了早上，却还是被一阵哭声惊醒了。


哭声就在后院。


她睁着眼看了天花板许久，叹口气坐起来，随便套了件大衣打开窗户往后院望去，只看到一群女人围成一圈一抽一抽的哭着，没听她们说什么，也看不出个花样来。


没办法，换上衣服，用水壶里已经冷了的水洗了把脸，她漱着口下楼，刚走过楼梯拐角，就和楼下沙发上坐着的人对上了眼。


“……咕咚！”卧槽喝下去了！好冰的水！


她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擦掉了嘴边的水，随即感觉更加窘，对上余见初略带笑意的目光，她尴尬的摆摆手：“额，嗨，一大早的，哦不，好久不见，恩，那个，你怎么来了？”该死早知道昨天不去找廉玉了，现在都不知道如何面对鬼督头了！

第114章

 <h3>沿河撤退</h3>

余见初站起来，他长相变化不大，只是气质变了不少，更加沉稳，没了当初刚见时那外放的煞气，而且还是穿着中山式的外套和长裤，显得挺拔而威严，以前别人一看他就会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疤，现在则是被他震慑许久才发现他脸上还有点小瑕疵。


然而这样就显得更man了……黎嘉骏神游。


“有点事，正好是你家，就过来了。”他点了点后面，“你是不是听到动静了。”


“恩。”黎嘉骏点了点头，她原地迷茫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什么事啊？”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冯阿侃正从后门走过来，一脸沉重，看到黎嘉骏，愣了一愣，问候道：“黎小姐早，您醒了？”


“我后院那么大动静，能不醒吗？”对着冯阿侃，黎嘉骏立马状态复活，“出什么事了，死人了？”


“恩。”冯阿侃偷偷看了眼余见初，“还真死人了。”


“……”黎嘉骏目瞪口呆，“我没对她们做什么呀，怎么会……饿的，冷的，病的？”


“不是你的问题。”余见初走到她身后，热气腾腾的，“是我的问题。”


黎嘉骏更糊涂了：“你，你昨晚不是在码头……哦……不会吧……搬货，轰炸？”


余见初点头，表情平静：“我们雇了力夫连夜搬货，遭到了轰炸，有三兄弟都死了，我想亲自上门看看，却不想就到了这。”


三兄弟！黎嘉骏脑海中呼的划过那个平和多难的老母亲，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想，可无论如何，不管是谁家死了三兄弟，这未免太过惨痛。


“我，我和你去看看。”她再没了半点不自在，努力平静下来，只是声音还有点漂移，“阿坎，帮个忙，麻烦您跑一趟，置办点吃的吧，多弄点，记我账上。”


“记我的。”余见初道，语气不容置疑，“走，后院。”


黎嘉骏心神不定，说实话她对那些难民的态度并不好，毕竟人家是占了她家的陌生人，她没赶他们已经很好了，实在做不到和颜悦色，昨晚吃那碗面的时候她是有考虑在离开之前和这些人好好相处的，却不想行动还没开始，人却已经遭逢大难，她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们。


东家吧，她也不向他们收租子；朋友吧，不现实，人家估计也不认……


胡思乱想间，她却已经跟着余见初走到了后院，一些正说着安慰话的女人看到他们，纷纷转身，有些惶恐的看着他们，顺便扯扯一个哭得厉害的女人的衣服，那女人转过身，抹着眼泪鼻涕看过来：“东，东家？”


他们不认得余见初，喊的是黎嘉骏。


黎嘉骏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不是你们东家，我又没让你们做什么，我就是听说……哎，节哀顺变。这，这位是余先生，他来看看你们。”


她不大清楚余见初在码头是个什么角色，只能把他推出来自由发挥，余见初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上前两步做了个揖：“各位，在下余见初，负责码头雇佣事宜，昨夜亲见三人于日寇轰炸中牺牲，听闻三人家有高堂妻幼，于心不安，特上门慰问，战事吃紧，大家生活不易，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我余见初一定尽力而为。”


众妇女面面相觑，随后纷纷鼓励的望向其中一个女人，那女人便是之前黎嘉骏刚来时显得比较刻薄的一个，她抹着眼泪，却全不见了刻薄样：“什么帮的上帮不上，男人都死了，怎么想都活不下去啊！”说着又嚎哭起来，抓住旁边昨晚给黎嘉骏做饭的女人，“大嫂啊，你来拿主意吧，我实在是不想活了！”


这两女人居然是妯娌！黎嘉骏心一沉，那那个老人，多半是三个死者的母亲了。


果然，随着老二家媳妇那句“不想活”落地，周围忽然一阵惊呼，一个老妇人被众女人七手八脚的抬了出来，正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她双眼紧闭，嘴角冒着白沫，身体不自然的抽动着。


“这是中邪啦！”有女人惊叫道，“快找大夫啊！”


“作孽啊！我婆婆她哭死啦！”那老二家的媳妇还添乱。


老大媳妇略镇定点，擦着眼泪：“我去找大夫！”说着她转身进草棚。


黎嘉骏一见那样就猜是中风了，一把抓住余见初拨开人群冲过大叫：“让开！别围着，这是中风了，直接送大夫！余大哥，帮忙抬一下这大娘！哎等等，不，不知道能不能动啊，这这这……”她完全没受过这方面培训，压根想不起中风了该怎么办，这下一出口，所有人都一脸期待信任的望向她，搞得她一阵懊悔，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下好了，连余见初都微弯腰一副等她说走就抬起病人的架势。


“不成！不能挪！”她最后还是决定稳妥点，“余大哥，你有没有医生的电话，喊一个过来方便吗？我大厅里有电话机。”


余见初点点头，快步走出去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黎嘉骏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让大家把老太太放在床上，保持通风，见忙来忙去的都是两个媳妇，下意识地问：“那个，老三的媳妇呢？”


不说还好，一说旁边的妇女又哭了：“三郎可怜啊，媳妇都还没娶上呢！这下好了，一家子就一个独苗，还是一个傻儿！”说话间，旁边的妇女就牵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站出来，那小男孩木头木脑的，黄绿的鼻涕流下来也不擦一擦。


这一晚上带给这个家庭的打击未免太大，黎嘉骏连设身处地都不敢，在一群女人的哭声中也酸了鼻子，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就好像刚才在楼上往下偷听时，就没听到谁说什么安慰的话。


实在是说什么都无益了。


远处，炮声又响了起来，战火越来越近了。


好不容易回趟家，没到家就被捅个半死，家人没见着，朋友去南京，家还被人占了，好不容易安稳睡一晚，早上醒来楼下一气儿去了三个兄弟！一家子男丁全没了！


黎嘉骏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别人哭，她就坐在一边唉声叹气，等余见初打电话回来，看着这样的场面，脸色也不大好，他走过来安慰众人：“医生很快就来，医药费和抚恤金过会儿就送来……嘉骏？”


“恩？”黎嘉骏抬起头。


“别打扰她们了，来，阿侃带吃的来了，先用早点。”


黎嘉骏看还昏迷不醒的老婆婆，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木呼呼的被拉起来，跟着到了饭厅，早饭已经摆好，余见初拉开椅子，把她按下，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再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吃吧。”


“……”黎嘉骏看这架势，有些哭笑不得，这到底谁是主谁是客，可被人照顾着心里总是很熨帖的，乖乖的埋头吃起来，还不忘让冯阿侃把多买的包子馒头送到后院去。


这边余见初把她照顾好了，自己也很自然的吃起早餐，黎嘉骏吃了一会儿才想起：“你是不是一晚没睡？要不上楼休息下吧，我昨晚看了，我二哥的被褥都还在。”


余见初摇头，他喝粥不用勺子，直接一手粥一手馒头，喝一口粥就一口馒头，吃得很快却没什么声息，一眨眼两个馒头已经下肚，这才舒了口气：“无妨，手头还有些事。”


“哦，要帮忙吗？”


“恩。”他认真的点点头，“麻烦你养好伤，川江不好走。”


黎嘉骏眨眨眼，怔愣了半晌，苦笑：“这可真是个艰巨的任务啊。”


“所以容我监督你了。”他微笑了一下，“你休息吧，那老人家和那三兄弟的事，是我该处理的，你就不要多管了。”说罢，他披上外套就出去了，和匆匆赶来的大夫擦肩而过。


大夫来了一眼就确定老太太中风了，一翻捣腾后总算是把老太太弄到可以搬到医院的程度，随后一群人闹哄哄的就去医院了，中风这病对现在这仅存的妯娌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负担，黎嘉骏除了让她们安心住在自家后院，把原先金禾的房间整理给老太太，也没法帮别的忙了。


家里面愁云惨淡，没见到亲人的她却平白住在了一个家破人亡的气氛里，真是又憋闷又无奈，就连冯阿侃都受不了跑了。她琢磨了一下，干脆整理了自己的稿件和胶卷，往《大公报》的办事处去交差，楼先生阵亡的事报社肯定知道的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续抚恤工作。


早上吃了饭后跟着医生一番折腾，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外面又到了昼夜生活交替的时候，好在报社总是有人值班，她并不着急，干脆裹了裹大衣一路走过去，顺便看沿途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填填肚子。她买了两个米糕边走边吃，等到了报社，刚好塞下最后一口，还没敲门，门就啪的开了，冲出一个人来，两人啊的一声撞在一起。


冲出来小伙儿猛如牛，黎嘉骏当场就被撞飞了出去，她下意识的一撑，只感觉周身一阵噗呲作响，估摸着自己的伤是该又裂开了，痛得她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起来。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出门的小伙儿慌忙上来扶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您没事吧，哎呀，哎呀！怎么流血了！”


一撞撞出这个效果，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清秀的小脸扭曲成一坨双手挪来挪去都不知道往哪儿扶，黎嘉骏倒是疼习惯了，嘶的一声后撩开大衣看看渗血的腹部，又面无表情的合上，抬手让小伙子抓住拉起来，站直了淡定道：“没事儿，旧伤。”


“这这这……”小伙显然很着急，又往远处望又看黎嘉骏，忽然顿了顿，试探着问，“你是……黎……”


黎嘉骏抬眼看看他：“恩？”


“黎……黎嘉骏是吧！”小伙儿叫了一声，“黎先生，你不记得我拉，哦你是不记得我，我那会儿还是实习生，前阵子刚转正的，我叫卢燃，燃烧的燃，我好几年前见过你，那次你和小李哥抢着去前线，我就站在一边看着。”


黎嘉骏点点头，冷静了一会儿，问：“你这么着急，去哪？”


“哦，刚刚小李哥打电话来，国军要撤出闸北，在苏州河，要我快点带了相机过去。”卢燃表情纠结，“黎先生，要不我给您叫个车吧，我，我实在……”他说着，又往远处张望了好几下，好像这样就能看到苏州河似的。


“叫车吧。”黎嘉骏有气无力的说，“去苏州河。”


“不不不我替您叫车去医院吧！”


“我们，一起，去苏州河。”黎嘉骏一字一顿的强调，“我没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卢燃无法，叫了车跟在一边，没一会儿就问一句：“黎先生您好吗？”“黎先生您行不行？”搞得黎嘉骏很是烦躁：“死不了！别吵！”他才讪讪的闭嘴。


虽说办事处就在苏州河附近，但是跑起来还是要许久，等快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远处隐约可见火光，已经被所有人习惯以至于下意识忽略的枪炮声又隆隆而来，迫在近前，远望河对岸，闸北区现在已经一片废墟，几乎看不到什么高楼，到了河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黎嘉骏在卢燃的搀扶下下了车，两人并没有挤进去，而是登上了旁边一间咖啡馆的露台，那儿很多国内外的记者站着，他们有些拍照，有些聊天，有些还在录像。


一个眼熟的人走上前来，正是三二年的时候和她抢着上长城前线的小李李修博，几年不见他已经颇为成熟，表情沉静，看到黎嘉骏也是一愣，但也只是点点头，随后就让卢燃走到他占着的露台上去拍照，等卢燃站好了，他才轻声问候：“黎小姐？”


黎嘉骏颔首：“李先生。”


两人相视苦笑。


“终究还是一同到前线当记者了。”李修博感慨，“有耳闻您今近日的经历，实在是……不知如何说。”


“那就别说了，说说现在吧。”黎嘉骏心里的感慨也就一闪而逝，她隐约觉得经历了前阵子那些阵仗，她的心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了起来。


“日军增援登陆了，国军准备西撤，不在这儿恋战，上海地势太平，不好打。”李修博回头看看，那些谈笑风生的洋人记者，压低声音，“看来那个说法是真的，上海主要是打给这群人看，争取国际影响，你瞧，他们多开心。”


黎嘉骏也回头，看着那些夜色中的洋人记者，他们和夹杂其中的中国记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边拿着咖啡糕点，时不时拍照摄像，还对着河对岸指指点点不亦乐乎，另一边则表情沉凝，不是拍照和做笔记，就是呆呆的望着对面，有个男记者拍几张照片就用袖子擦擦眼睛，擦过了继续拍，拍好了再擦眼……


第几次了，眼看着宣誓保护自己的队伍撤退。


北平的撤了，天津的撤了，太原的要撤了，现在，上海的也撤了。


黎嘉骏心中的酸涩一阵阵的发胀，她凝神望向河对岸，那儿远远的，有一列列的队伍沿着苏州河往西行进着，全都是步行，少数车上载着东西。


这支队伍依然庞大，沉默而连贯的往外走，从这儿出去的，基本是已经在淞沪战场上经历了数次生死的兵了，虽然看不到他们的样子，可黎嘉骏清楚的知道，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被硝烟熏得漆黑，手上和身上有搓不掉的血迹，双手满是握刀握枪的茧子，脸上僵硬如岩石，行动因为疲惫而迟缓的犹如机器人，可眼里却积攒着杀气。


他们要往西去了。


“李修博，他们会去哪？”黎嘉骏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喃喃着问，却完全不想得到答案。


李修博却完全不会体会到她的心情，他和她并排站着，望着对面轻声回答：“南京。”


“哦。”黎嘉骏嘴唇抖了一会儿，本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115章

 <h3>八百孤军</h3>

队伍撤了整整一夜。


外国记者天一黑就走了，中国的记者却就着远处炮火的火光呆呆的看了整整一夜。


意识到中国军队在撤退，日军一路疯狂的追过来，以至于队伍撤退的姿态越来越狼狈，到最后几乎是快步在跑，断后的部队却迟迟不见过来，等到黎明初现，河对岸已经一片寂静。


李修博再次站起来远眺，越往远处看，天色越是昏沉漆黑，浓重的硝烟已经凝聚在对岸上空三个月散不去，可还是有人会不停的往那儿看，却不知打该看什么。


忽然，他像被刺痛一样的转过身，长长的呼吸了几下，黎嘉骏裹着衣服伸头望过去，正看到硝烟和云层的交界处，一面旗帜正在缓缓升起。


膏药旗。


黎嘉骏忽的颤抖起来，她一把抓住李修博的衣角，手上青筋突起，牙齿咯咯作响。


李修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眼睛通红，只能缓慢的拍着她的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哽咽声响起，竟然不止一声，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眼角处那个一边拍照一边哭的男记者已经蹲到了墙角，压抑的哭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


膏药旗还在升起，它在一幢建筑物的顶上，越来越高。


这场景仿佛和北平的热气球重合在了一起，比直视烈日更加刺痛黎嘉骏的双眼，她不想再为这样的景象哭泣，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看到，一次又一次疼痛到难以呼吸。


“……走吧。”她站起来，转过身，匆忙的擦了下眼睛。


这时卢燃刚买了早饭回来，看到天台上的景象不由得一愣，可很快调整了表情，默默的拿来了温热的豆浆杯塞在黎嘉骏手心。


“吃早点。”他干巴巴的说，把烧饼油条给了李修博，“李哥，先吃早点。”


李修博接过来梦游一样的咬了一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到了顶端，仿佛在半空中飘扬的膏药旗，咬了咬牙，回头深呼吸了一口，平静道：“你回去拟稿吧，等会我把她送到家了再来找你。”


卢燃顺着李修博的目光望过去，愣了一下，转眼这大小伙子眼泪就汹涌而出，他用袖子粗鲁的擦了好几下眼泪，断断续续道：“我，我先去，找老照叔，把照片洗了出来。”他收起相机，又道，“李哥，这个稿，我……我不知道……”


李修博皱着眉，显然也很心塞：“主要强调部队转移保卫南京吧，上海地势太难守，还有国际势力介入……等等！”他忽然站起来，双手撑着露台栏杆往东面看去，黎嘉骏顺着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但很快她听到了一阵枪声，机枪哒哒哒响着，清脆快速，随后轰的一声，手榴弹炸响。


“那边还在打！”所有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往那儿望去，果然在河对岸隐约有一栋巨大的四方体的房子，那儿窗口里火光不停跳跃着，楼下不停的炸响，碎石混合着火光炸起，连绵不断。


“那是哪儿？”黎嘉骏伸长脖子望着那边问。


李修博正手忙脚乱的整理东西，闻言往那边望了一眼，想了想，笃定道：“四行仓库！”


“……四行仓库？四行仓库！”黎嘉骏整个人一个激灵，狠狠的抖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四个银行联合造的仓库，很坚固，不会是有队伍来不及撤被困在那了吧，快快快过去看看！”李修博手里拿满了东西，只能用头招呼她，而周围其他记者也都在整理东西准备过去。


黎嘉骏整个脑子都是一团混乱了，激动的手颤脚颤，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跟在后面沿着河往那儿跑去，那儿看着不远，却也跑了许久才到，可她完全没感到累，身上的伤口都没影响到她。幸好李修博反应快，两人跑到四行仓库对面老匣桥边的桥头铁丝网外巴着，死死盯着对面。


四行仓库刚才响了一阵子枪声后又沉寂了，这里战火不旺，还没被硝烟掩盖，可以看到巨大的五层楼的仓库外包围着层层路障和铁丝网，那仓库异常坚固魁梧，虽说窗户大多碎了，可是墙体却极为坚挺，虽然有明显的弹痕，可却可以看到弹痕几乎穿透不了多少，里面坚硬的钢筋水泥顽强无比。


“到底是银行的仓库，当初它修起来的时候就花了大力气！”李修博是真上海人，对这个仓库略微熟悉，顿时激动的感叹起来，“而且里面储备也很足，可以打！”


“打个鬼！他们为什么不走？这样就被围困了呀！”黎嘉骏很着急，她隐约知道四行仓库，可又是耳闻而已，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只能心里瞎着急。


此时自觉去跑腿的卢燃回来了，愤愤然道：“那个咖啡馆不让我们进，只准洋人进！”


沿河正对着四行仓库就有一家带露台的咖啡馆，本来他们想借用露台的视野，现在看来是不行的了。


对于租界这样的情况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不能强求，干脆霸着这个视野点不动了，旁边也趴了一排同僚，也在议论纷纷，各自打发人去探听消息，卢燃在这方面颇有能力，也被外派了，他看看四行仓库，颇为恋恋不舍的走了。


可也有走得激动万分的，黎嘉骏亲眼见到几个在河边摆摊的小贩，刚才看到记者跑过来蹲点，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似的，跳起来就往城内跑，摊子都不管了，也不知道是去干嘛。


而这边，刚才的枪声就好像是一个错觉，转而什么动静都没了。


黎嘉骏一夜没睡，却毫无睡意，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盘腿坐在旁边，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她，悄悄扯了手帕拉开纱布给大腿上裂开的伤口换了块布，带血的那块悄悄塞在了衣兜里，随后若无其事的和左右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李修博则焦躁多了，一口塞了早点后就左右望，或是死死的盯着四行仓库那，忽然指着一个位置：“那那那！有人！”


大家连忙站起来看，就看到仓库里不知道哪个位置溜出来一个小兵，猫着腰往外走了好远，趴在地上挖土推路障一顿折腾，随后又猫着腰往里走。


所有人紧张不已，屏息看着他走回仓库，随后松了口气，又激动起来。


“真的还有！还留着！”他们议论纷纷，“快去发稿！还有国军留守上海！”


四行仓库的士兵似乎还在加固外围防御，时不时就溜出几个人来，把那绊马索一样的路障连着铁丝网挪来挪去。有几次外面有日军在徘徊，就一顿扫射，幸而视线受阻和掩体够多，大多有惊无险。


这样的枪声比起前阵子连绵的战火更加醒目，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了过来，铁丝网趴满了，就爬上围墙看，有些叠着人墙往外巴望，到后来，周围的建筑物楼顶上窗户后面都挤满了人，他们全是普通百姓，马褂短衫，扁担公文包，什么装备什么阶层都有，这么一会儿工夫，好像半个城都已经聚集到了这儿，所有人都望着四行仓库。


守着老匣桥的两个英军士兵都蒙了，掏出了枪却毫无办法，干脆躲到了一边，和大家一起看。


租界市民和淞沪会战最接近的时候，大概就是听苏州河对岸的炮声和看着难民汹涌而入，此时竟然有了直面战争的机会，说不上什么心思在，但激动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此时他们活也不干了，聚起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不是说都撤光了吗？”


“谁说的喽，不是还有吗！仓库里仓库里！”


“是来不及撤了？哎呀那怎么办！”


“肯定是断后的！看看看那个仓库里有人！哎呀是国军！我们的人我们的！”


“爱国饺子，爱国饺子咯！包日本饺子咯！煎蒸煮炸日本人咯！爱国饺子！爱国饺子！”


“看看看那边有鬼子！有鬼子要偷袭！”有眼尖的死命指着仓库外不远处一队正在缓缓靠近的日军士兵。


顿时整个南岸群情涌动，所有人都疯狂的大吼起来：“小心！小心！鬼子要偷袭！在这边在这边！”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他们要拆铁丝网！他们要拆铁丝网！他们要拆铁丝网！”


“打！打！打！”


这边声浪浩大，铺天盖地的向对岸汹涌而去，所有人都喊得青筋暴露，声音嘶哑，那边日军却不为所动，依然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往仓库摸去。


“这样还继续！他们傻吗！”有人大声嘲讽。


这时候有人明悟了，激动不已：“鬼子听不懂中国话！大家喊啊！”


没有密码，没有暗示，苏州河南岸汉语作弊器开始大功率运作，四行仓库东西绵延五百米全是监视器，对岸所有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不放过对面的任何风吹草动，果然，当这队日军自以为无人发觉，埋头往前时，四行仓库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一扇窗户缓缓打开，一个枪口伸出来，直直的瞄准了他们！


“哦！哦！”一群人欢呼起来，“打！打！打！”


啪啪啪啪啪啪！


机枪声如惊涛拍岸，激起千层血，那一小队日军转眼就趴下了，顶着重火力又艰难前行了许久，终于扛不住，掉头撤退，留下数具尸体！


这下欢呼声简直要掀破天盖，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欢呼，仿佛打了个大胜仗一样。


饶是见识过无数战阵，这样的场景却是生平仅见，黎嘉骏和周围的人一样又哭又笑，激动的大吼大叫。


就连李修博旁边守老匣桥的英军士兵都激动不已，笑着挥舞拳头大声欢呼着，随后用不标准的中文旁边的人说：“八拜楞，八拜！”


早上四行仓库打起来时就没见他们多激动，可见对于对面的情况是心里有数的，这个士兵这么说不乏炫耀的成分，可周围的人还是被炫到了，纷纷像得到了大新闻一样四面传播：“八百个人！有八百个国军守在里面！”


八百八百八百层层传递下去，八百壮士的说法就这么涌现了出来。


可黎嘉骏却想起来了，他们还有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


八百，孤军。

第116章

 <h3>只要一样</h3>

战争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河南岸租界区，侵略者在花园露台喝着咖啡看其他侵略者和被侵略国生死交战，仿佛看一场西洋大片，租界区的市民满怀希望和焦急关注着对面的一举一动，也看得清对面的一举一动。


河北岸占领区孤堡独立，里面跳跃的火光来自最后几百个顽强抵抗的中国士兵，他们来自八十八师第524团第一营，身处数十万敌军的包围中，他们的身后，真真正正站着无数他们曾宣誓要守护的国民。


助威声如此真切的从他们背后传来，敌人不眠不休的进攻，他们不眠不休的防守，市民也不眠不休的呐喊，日军的数次偷袭企图都被对岸的火眼金睛识破，他们试图和这边的英军交涉要求他们驱赶人群，可英军漫不经心的尝试了几次后就干脆放弃，到后来，上海社会各界的组织都过来了，工商联合会来了，资源委员会来了，爱国救援会来了，各个大学团体也来了，连童子军都来了。


河边群情涌动，各种横幅扯起来为对面鼓劲儿，可战况依然不容乐观。


当战争的惨烈直接摆在百姓的面前时，一切激动和热血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还未散尽的硝烟中，狰狞的坦克款款而来，后面鬼鬼祟祟的跟着日军步兵，如此声势浩大，不用上海市民提醒，四行仓库里的士兵也都看到了，面对强攻，守军所能做的仅只有拼死抵抗，日军的炮火密集，打在仓库墙面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守军却只有不到五台重机枪和几个捷克轻机枪，所有武器轮轴转似的阻截着日军波浪式的进攻，战至日军最靠近的时候，对岸的人都能看到有守军不顾危险从窗口探出身子往下扔手榴弹。


运气的扔了手榴弹躲了回去，更多不运气的则是中弹倒下。


此时对岸就会有汹涌的叫骂声和痛哭声涌起，经久不绝，栅栏被摇得哐嗤响，待到日军又被打退时，所有人看向四行仓库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们的独守，他们的惨烈，已经让热血变成了痛心。


多希望他们现在快点出来，别再坚持了，为什么还坚持。


“日军把仓库的水管炸断了！”有人指着远处大叫，那儿水喷涌出来，落下后流向了苏州河，人们惊叫着，可四行仓库却毫无声息，等日军又一次进攻时，守军却又暴起，猛烈的开火将他们打了回去，大家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又更为焦急。


“他们没水喝了！守军没水喝了！”


“怎么办！给他们送水！”


“怎么送？游过去？”


四行仓库紧邻着苏州河，可里面的守军却面临断水的绝境，所有人看着面前宽阔的河道，默然无语。


黎嘉骏一直不眠不休的看着前面，李修博去拟了稿又回来了，挤过人群给她科普：“马上九国公约要开会，上面希望至少到那个时候，上海还没完全丢。”他给黎嘉骏一条毛毯裹上，“本来要留一个师的，孙将军不同意，最后就留了一个营。”


“八百人？”黎嘉骏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李修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好像没……而且大多都是新兵。”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望过去，又问，“那现在他们断水了，上面有办法吗？”


“工商会在想办法了，那仓库里粮食充足，虽然都是生的，但……”李修博自己也说不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


周围又一次激动起来，日军再次步坦协同进攻，这次进攻特别猛烈，日军已经搭上了梯子爬过了第一道沙包墙，开始趴到地上匍匐前进，机枪的声音响彻河畔，可是有后面坦克的炮击掩护，守军难以对日军形成足够的火力压制，日军很快就靠近了仓库，此时守军都开始往下扔手榴弹，坦克趁机撞开掩体冲了进来。


对岸一片惊叫声，人们啊啊啊大叫着，四面指点：“这里有坦克！”“往下！往下！他们在架子下面！”“他们躲在车后面！在车后面！”


就在坦克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到仓库下面时，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守军全身绑着炸弹，冒着烟，从二楼朝着那辆坦克，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轰！


坦克轰然炸响，浓烟冲天。


那一双双眼睁睁看着守军敢死队员跳下去的眼睛，都随着那一声炸响，哗的流下眼泪来。


“啊啊啊啊啊！”有谁在怒吼。


“日本鬼子，我日你祖宗！”诅咒此起彼伏。


河对岸的人几乎要疯了，他们摇动着栅栏，喊得声嘶力竭，可却无能为力，哭声掩盖过了怒吼，人们第一次发现，战争到底是个什么面目，惨烈到让人痛彻心扉，牺牲是那么平常和沉重。


就连露台上那些喝着咖啡的洋人都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涌到边上郑重的看着，脱下了帽子。


几个青年忽然转身走了，随后是几十个，再到成群结队，他们表情坚毅，眼睛通红，他们去的方向，是征兵站。


“非常伟大！”一直在围观的英军士兵脱下帽子，认真的说。


黎嘉骏看了他一眼，表情麻木的转过头去，又望向对面。


坦克的损毁使得守军少了最大的威胁，铜墙铁壁后的守军再一次组织起火力，将日军打了回去。


可这一次，再没人欢呼了。


傍晚的时候，黎嘉骏被李修博和卢燃连拖带拽的拖出人群，人群外，竟然是余见初开着一辆轿车冷着脸等着，两人把黎嘉骏赛上车就走了，余见初发动了车子。


出了人群，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才感觉到自己到底是有多疲惫，显见之前的亢奋实在诡异，有如磕了药一般失常，刚上车她就虚脱似的软倒在后座，冲着在后视镜里瞪自己的余见初虚弱讨好的笑：“嘿嘿，我，我眯会儿……”


说罢她就闭上眼，耳边是余见初无奈的叹息。


两天一夜没睡的结果是，黎嘉骏再次醒来时，已经日头当空，她整个人都是虚浮的，走路时，脑袋里好像装了个实心球，左冲右突哐当直响，难受欲呕。


她扶着墙爬下楼，睡了一会儿，厨房正亮着灯，走出一个眼熟的妇女，见到她，赶紧迎上来：“哎哟黎小姐，我正愁怎么叫醒您呢，冯爷说了让我们给你准备吃的，也没啥精贵手艺，只能随便折腾点……”


黎嘉骏扶着额头摆摆手：“我好想吐，有粥吗，给浇点醋好么？”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吃东西，但也知道不吃不行，这方面她很能自虐，直接给自己想了个开胃的方法。


那妇女连连点头：“我就猜这么折腾醒来会没胃口，特地弄了点粥，正热呢，我给您端来。”她说罢回了厨房，黎嘉骏就跟瘫软似的倒在桌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扶着头，感觉自己此时脸色肯定很可怕。


妇女不仅端来了粥，小菜，还带了一盆水给黎嘉骏洗漱用，冷水拍了脸果然舒服不少，她拿起勺子，缓慢的吃了起来，加了醋的浓粥入口，她舒服的叹了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


过会儿还是得过去，她边吃边想，要不然怎么坐得住。


门开了，冯阿侃抖着帽子走进来，看到黎嘉骏一愣，立刻笑起来：“黎小姐醒啦，正好，余爷让带了苹果，新鲜的，这长相看着就让人喜欢。”他拎着一个网兜过来，里面放着一堆红彤彤的大苹果。


这个季节有新鲜水果，也是不得了了，饶是黎嘉骏以前不爱吃苹果，现在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帮我谢谢他。”


“现在要吃吗？”


“恩，能不能……”


“我帮您削皮切块去。”冯阿侃说着溜进了厨房。


这小子长相狰狞，倒是机灵的非同寻常，难怪余见初看重，黎嘉骏喝完了加醋粥，又就着酸甜可口的腌萝卜等小菜吃了两碗，才感到心满意足，等到冯阿侃送上了苹果，已经是人间仙境了，她让那妇女也拿了个苹果去，这边让冯阿侃和她一起吃切片苹果，边吃边问：“阿婆怎么样了？”


冯阿侃推拒了两下也坐着一起吃苹果了，倒也不扭捏，此时一边吃着苹果，一边摇头叹气：“那可是富贵病，能怎么办，遇到您和余爷是她们运气，说实话，要不是您在，余爷按着规矩来，那是半点不留情面的，码头上炸死的工人多了去了，日子比那娘几个难过的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别说余爷了，那位杜爷倾家荡产都帮不过来……”


道理她也懂，而且也确实无能为力，黎嘉骏只能一边听着一边吃着，吃完嗯一声，拍拍手站起来：“一会儿我出门，你……”


冯阿侃本身大概是带点劝解的意思的，却不想黎嘉骏本身也没什么慈善情怀，只能讪讪的也擦了嘴，起来道：“余爷给我派了车，他就知道您肯定放不下那边，喊我听你吩咐。”


黎嘉骏一顿，这下是真的没话说了，余见初对她太好了，让她觉得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她这一出神就露了陷，很快冯阿侃就露出点调侃的样子来，黎嘉骏咳了两声，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那快走吧，那儿怎么样了？”


冯阿侃领头往外走：“我开车过来时特地过去看了看，那儿已经组织起来了，看得人还是很多，您那些记者同事还给您占着位置，我去打听了下，上午的时候工商会还派人爬楼顶上给仓库那儿打旗语呢，问他们要什么，准备到时候趁夜送过去。”


“那边回了没？”


“回了。”答到此处，冯阿侃脚步忽然一顿，回过头来直视着她，表情似悲似喜，“他们就要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面国旗。”

第117章

 <h3>一面国旗</h3>

此时苏州河北岸，膏药旗林立。


日本是个极喜爱宣扬战功的民族，光想出占领一个城市就升热气球庆祝这种损招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每一天上海市民就跟上班似的，清早聚到河边巴着栅栏往对岸张望，即使看到了惨烈的牺牲尤不肯离开，实在是此刻四行仓库在他们眼中就是一面巨大的国旗，用炮火和鲜血浇筑而成，存在感超强。


而今天，二十八日，在又一个清晨开始时，聚到河边的人惊讶的发现，四行仓库上方，竖起了一根杆子。


那是两根竹竿绑在一起的长杆，立在顶楼，旁边隐约可以看到人影笔直的站着，当晨光熹微时，一声嘹亮的喝令声从对岸传来，经久不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杆子徐徐升上来。


有眼神好的人张望了一会儿，忽然哭了出来，指着那边嘶哑的大吼道：“国旗！国旗升起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四行仓库上的国旗还未升到顶端，就已经受到千人围观，苏州河南岸人们站直着，俱都眼含热泪，注视着那占领区的国旗，即使知道前途迷茫，可是却有什么东西鼓胀着，仿佛要爆炸开来。


等到国旗在四行仓库的旗杆顶端，五层的仓库将国旗顶到了万旗之巅，周围竖立在废墟之中的膏药旗只能颓然仰视之时，群情激荡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在欢呼和呐喊，前两日所见所痛仿佛已成过去，只要这面旗帜一直在，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害怕。


等到最激动的情绪过去后，人们却没再欢呼了，他们大多挤成堆站着，仰着头痴痴的望着那面国旗，表情几乎是空白的，最多的，是带着点感慨，甚至扯出点微笑。


这面国旗挂不久，所有人都知道。


可就是想多看一会儿再一会儿，这样可以记住它，记住这个景象，然后在心里默默的回味一千遍一万遍，直到胜利的那一天再想起，说不定能露出会心一笑。


瞧，在三七年，这一切都注定了的。


至少黎嘉骏是这么想的。


她已经与诸位知情的同事在夜晚的时候，都目睹了那个叫杨慧敏的女童子军裹上国旗跳入苏州河，这一晚苏州河畔静悄悄的，没谁想引起日军的注意，他们看不到对岸隐蔽处的动静，却能够想象那个纤细英气的女孩在河道和掩体中艰难前进的情景，等早上她凯旋归来时，迎上去的人几乎都是面带愧色的。


他们都比她大，不少还是热血爷们儿，可却都没她那样的胆色和果决，在刚听说任务的时候立刻领取，不给别人任何机会，而事实证明，大风险也伴随着高收益。


杨慧敏刚上岸，就被一群高官前后簇拥着带走了，几乎可以想象未来不可限量。


挤在周围的记者众完全捞不到任何采访的机会。


黎嘉骏虽然说也是记者，但她一不是专业的，二来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定型成了战地记者，去的都是其他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极少抢新闻和缺爆料，只要不怕死就永远有新闻，所以当她反应过来李修博几个那么激动是去干嘛时，人杨慧敏早就上车走了老远了。


李修博拿着照相机回来时还在叹气：“没拍到照片，回去拟稿又要多写点了……等等我先去拟稿，争取发个特刊，你又一晚上没睡，小心你那位来抓你！”


你那位……黎嘉骏嘴角抽搐，却下意识的往周围看看，做贼心虚到了极致，没看到熟悉的车和人，略微心安的叹气：“你不要乱说好伐啦，人家那是被我哥委托的！”


“哦，你相信就好。”李修博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见了鬼了！谁管你信不信啊，我反正信了！黎嘉骏内心忿忿儿的。


可要说累……还真有点，此时日军不知道是被国旗打击跪了还是正在酝酿下一波攻势，等了很久等得所有人都哈欠连天还没动静，黎嘉骏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报社和几个同事一起弄出个特刊再说。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到那面国旗迎风飘着，背景是还未散去的硝烟，浓稠沉重，可一旦有风吹过来，它却会飘得噗呤噗呤的，很是欢快有活力。


但反差之下，更觉心酸。


有些传说，听的时候荡气回肠，想象的时候热血沸腾，可是等到真的遇到时，此情、此景、此心，都不容许人再忍心多看一眼了。


她已经在旁边英军的谈话中听出了租界方有调停的意向，实在是四行仓库的坚挺让日军越来越崩溃，现在还顾及到租界的安全，一旦丧心病狂来个“不小心”，那就不仅仅是租界受到误伤那么点“小事”了。


从最开始租界的洋人就相当紧张，程度不亚于围观战况的中国人，因为就在他们围观对岸战况的地点附近，竖立着两个巨大的煤气罐。


大到什么程度，就像两个金字塔，炸四行仓库的炮弹稍微偏移一点，对岸人伤不到，煤气罐绝对百分百挡枪。


这一点众多非盲目围观的人心里也清楚，所以从一开始，就对四行仓库能坚持多久抱有怀疑，而现在，国旗竖起来了。


鬼子差不多是该疯了……就他们那米粒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天大的军国主义思想，化学作用之下估计现在已经在呼叫空军了。


已经收到一点风向的报社媒体差不多开始往回撤了，发了这一次稿子，下一次就要拼谁先发现八百孤军的去向了，这一点黎嘉骏都没法给同事们作弊，她都不记得教科书上有没有提过这八百孤军，就连这四行仓库都曾经和大公纱厂傻傻分不清，要不是如此，早想起有四行仓库这回事，她怎么也不可能到上海时那么淡定……绝对连夜包了头顶的洋人咖啡馆露台打地铺了。


报社的新闻通讯处依然如往常那样，座位少，往来全是来去匆忙的记者和编辑，旁边房间里，印刷机哗啦啦响着，不知道在印什么。


李修博现在在通讯处也算个小有影响力的，一进办公室就口头报了下选题，坐下来就开始奋笔疾书，过了一会儿，卢燃取了洗好的照片回来，交给印发的编辑，一张特刊就这么开始筹备了，连排版都是火速进行的。


这时还有很多外派的或者负责线路联络的记者在那儿高叫着各方消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要数国军的去向。


不出所料，从上海撤走的部队马不停蹄，全都赶往了南京，至此，虽然淞沪会战还没完全结束，但是关于它的一些一手消息，还是一点一点的被总结了出来。


虽然没有明确官方统计，但是这一次会战，前前后后有近七十多个师的番号出现，加上地方部队，前后投入了快七十多万人，什么队伍都有，甚至还有九月份从四川沿江而下的川军，他们刚到就投入血战，撤退时参加淞沪的整个川军建制几乎瘫痪，不完全统计，这七十万人中，差不都伤亡了快三十万人，几乎是投入兵力的一半，甚至有可能比日军所有投入的兵力还要多。


可这就是血肉之躯对抗坚船利炮的必然结果，七十万人中大概有三分之二，在踏上这个战场前估计连飞机和坦克都没见过，然而他们还是就这么来了，从此每多活一天都像是赚来的，所谓无知者无畏。对于指挥官和战士来说，他们只要明白一点就够了，那就是，要胜利，只有填上去。把尸体铺到敌人的枪口边，下一个战士就能一刀捅死那个握枪的鬼子。


而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


七十万人，死伤三十万。


刚估算出这个数据，整个报社都沉默了。


此时，一个老编辑忽然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大声道：“你们干什么？一个两个的跟打了败仗一样，李修博！李修博！你站起来，这个稿子你打算怎么拟，你说说看！”


李修博全程观看四行仓库，这两日神思一直在那个绑炸弹与坦克同归于尽的战士身上，魂不守舍的，此时他站起来，满脸迷茫和难过：“我，我不晓得。”


“卢燃！卢燃！”老编辑叫卢燃。


卢燃更是抓耳挠腮：“我，我军宁死不屈，顽强抗……”他的声音在老编辑的瞪视下越来越低。


黎嘉骏正趴在一边躲点名，此时仰头看老编辑，手里竟然是一份日本报纸，不由得灵光一现，拿手肘捅卢燃，低声道：“三个月！三个月！”


卢燃如得神助，大声道：“哦哦！日军三月亡华之誓言止步淞沪！”


“对嘛！就是这样！”老编辑啪的把日本报纸甩在桌上，“你们都这副要死的样子，做出的报纸一点精神气都没，怎么鼓舞全国抗战？这点觉悟都没有，趁早滚出报社！”


小的们一个个唯唯诺诺的，连几个老的都偷偷坐直起来。


特刊需要的篇幅并不大，很快就印了出来，黎嘉骏粗略的看了一下，和现在他们得到的第一手消息差不离，鼓舞人心的都被提取出来重点表述。


其实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打得多惨的情况下，硬要挤出笑容很阿Q的说自己打得多好，实在是太考验演技了，然而这样的活儿，一些老记者已经干了很多年，几乎是信手拈来，从不掉链子。


看完了报纸，黎嘉骏几乎要以为淞沪会战主动权全在国军手上了，一切都是我们谋划好的，是委员长下的一盘大棋！


所以说这就是官媒的职业素养。


黎嘉骏一直都是编外人士，全靠钱和装备打入报社内部，好在以前混通讯处的时候也算夹着尾巴，后来哪里危险去哪里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通讯处知道她的人对她态度挺好，不知道她的人听说了她的事迹态度更好，她现在没有什么正式的活儿，瞎混了大半夜也没人嫌弃，眼看着特刊过了审去印发了，便浑浑噩噩的回去睡了。


又过了两天，三十号，黎嘉骏起了个大早，跑去苏州河“上班”了，老远看到了国旗飘扬，却觉得哪里不对，对岸似乎太过安静了。


她心里犹疑，苦在腿上有伤跑不快，只能一步一挪的挪过去，却正看到河边停着好几辆卡车，一群中国士兵正列队往上爬，坐满一辆换下一辆，两边是英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护卫着，他们脚边全是收缴下来的枪支弹药。


这群士兵一个个黑黢黢的，衣服和脸都分不清，大多数胡子都盖了满脸，一张脸上最明显的就是眼白，即使如此，眼白上也布满血丝，可从身形和半张脸上依稀都可以看出全是很年轻的人。


他们是谁？


这个答案差不多已经呼之欲出了。


此刻太阳还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早起的市民沉默的看着他们，和黎嘉骏一样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样看着这些人，昨天他们还是对岸的英雄，在所有人心目中大概差不多是注定阴阳两隔的战士，可是今天，他们就这么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这种感觉几乎是百感交集的。


如果他们与仓库共存亡了……


可他们活下来了……


黎嘉骏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直到她看到一个国军的团长军官排在最后，看也不看周围，沉默的上了车，才猛地一阵激动，一把拉住身边的一个人问：“这，这是不是，是不是谢团长？”


被她拉住的只是随便一个路人，此时听她一说，表现的比她还激动：“啊？这，这就是谢团长？谢团长！”


这人一喊，那上了卡车的军官竟然真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不带任何感情的转过头去，坐在了卡车最后。


即使如此，依然没法打消其他人的热情，周围早到的人都眼看着这些人撤出来，可是在英军的维持下并不敢有什么动作，此时谢团长三个字却好像点燃了沙漠里的一把火，场面立刻沸腾起来，连带着刚闻讯赶到的市民都瞬间进入了状态。


“谢团长！”


“英雄！”


“你们都是好样的！”


甚至还有人唱起歌来：“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


黎嘉骏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了一句竟然达到这种效果，此时她才明白原来刚才那些路人虽然看着，却是“盲看”，现在少有人能够从肩章和领章等地方看出一个军人的军衔，也只有她这个常年在前线摸爬滚打的把这个当常识看。


其实在场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想要看到谢晋元。


想为八百孤军鼓个掌。


他们等到了。


原本悄无声息的撤离转眼成了凯旋一般，虽然收缴了八百孤军的枪，但是其他方面一直保持极高尊重的英军士兵此时就像是仪仗队一样，在夹道欢迎的租界市民中护卫着表情惨淡的八百孤军缓缓驶向目的地。


很多人没挤到最前面，就爬到楼上去，天台上，拼了命的向卡车里的孤军欢呼着。


本来占了最好位置的黎嘉骏很快就被人群挤得走不动道儿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晋元和其他士兵一道坐在卡车上远去，他们麻木的看着周围朝他们热烈欢呼的市民，俱都面无表情，坐姿颓然。


许久以后，谢晋元垂下头，擦了一下眼睛。

第118章

 <h3>移驾余家</h3>

随着淞沪会战一天天接近尾声，黎嘉骏一天接着一天的辗转反侧起来。


她听说很多部队都是马不停蹄的赶赴南京，也记得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南京有很多国军士兵，那么南京应该也是打过仗的，可是打到什么程度，南京大屠杀的时候那些军队在哪，这就完全不清楚了。


……她完全不相信这些士兵在经历了淞沪会战后，还会在南京引颈就戮。


然而这些她都已经关注不到了。


虽然好赖算个女主人，但看着眼前萧条的黎家宅子，她对于自己竟然在这个一个狗窝住了那么多天表示相当震惊。


而为了修整这个只是有些冷清空旷的黎家宅子，鬼督头同学竟然带了个施工队来，黎嘉骏表示直接就跪了。


“我，我们不是直接去重庆吗。”跟在余见初身后，她期期艾艾的问。


余见初拿着钢笔低头签个字，签完字没啥感情的看了她一眼，问：“怎么去？”


“坐船……好吧……不行……”


她默默的蹲到了门边——凳子因为长久没人坐积了一层灰被师傅搬出去保养了。


“起来，这像什么样。”余见初看样子很想拿脚把她踢起来，奈何黎嘉骏这么多天身上就没爽利过，能坐绝不站，没座儿立马蹲，反正不给自己有型有款的时间。


她缩了缩，确保自己没挡到来来去去的工人，颇为失落的把头埋在膝盖里，头顶仿佛有一朵乌云在下雨。


余见初这性子本身就是拿小姑娘没办法的，等遇到黎嘉骏这种女流氓的时候直接负数了，他叹口气看看四周，也蹲到她身边，思量了一会儿，道：“伤怎么样了？”


“痒。”黎嘉骏老实道。


“其实……我有个疑问。”


“说。”


“你……”余见初一脸严肃，严肃到凶残的地步，“你……敢不敢……”


这三个字一出，黎嘉骏就笑了，她那样的阅历，还有什么不敢的，可余见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嘎的停住了。


“你敢不敢，移驾寒舍？”


“啊？”


“……住到我家去。”


“早用白话文嘛……额……为什么要用敢不敢？”


“因为。”余见初很疑惑的样子，“你就不好奇，在上海这段期间，你的兄弟是怎么安排你的？”


黎嘉骏比他更疑惑：“安排什么，我有钱，有房子，有工作，有手有脚，还需要什么安排？”


此话一落，余见初硬是半天没回过神来，就这么默默的审视了她许久，才叹了口气，点了下头：“原来如此……怎会如此……”


“怎么了？”看他反应，黎嘉骏心里有点毛毛的。


“没什么，只是原本还以为你心里和你兄弟闹别扭，才一直不肯问，其实他们有完全的安排……就是让你住到我家去，我本希望他们能留书一封好让你直接来，却不想黎兄不肯，非要我自己问你，如果你不愿意，也不勉强。”余见初说着，无奈的笑了笑，“果然还是他们了解你。”他环视空荡的四周，“我还在想，好歹是黎伯伯娇养的千金，再怎么在前头摸爬滚打，回来看到这样的房子，肯定都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结果，你倒好，一张床，一个送饭的冯阿侃，就万事大吉了。”


还是缺了点——床，外卖和电脑三位一体才是完美状态，黎嘉骏心里默默的想。


“既如此，这儿交给我，你收拾一下，就同我回去吧。”余见初站起来，又喊来冯阿侃继续打理这屋子。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重庆？”黎嘉骏依然没站起来，仰头望着余见初，嘴微微撅着，（恶意）卖萌状。


余见初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故意不看她：“撤得太快了，现在水路肯定不通。”


“是要穿过封锁线先到武汉吗？”黎嘉骏心里的地图也是卟呤卟呤的，作为长江中游的一个重要站点，现在二哥他们护送的大部分物资应该都还在武汉，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只觉得灵魂出窍，“不行啊，太远了……”


“没错，沿途太危险，反而呆在这儿比较安全。”


“我倒不是担心安全问题……”黎嘉骏嘟哝。照这个尿性看，现在她就算长上飞毛腿，去找二哥他们也是追在后头吃灰尘的命，当务之急还不如改成联络上他们，互道个平安，然后……自由活动哦耶！


余见初自动忽略她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欢欣雀跃，点头赞同：“是该先联络一下。”


“有办法吗？”


“电话线很早就断了，信也不曾收到……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余见初一把拉起黎嘉骏，“先回去吧，车在外面等。”


黎嘉骏蹲了许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她靠在墙上迷茫了很久才调节过来，可当眼前的金星散去时，心底里却猛然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没有回去呢。


七年前她初来乍到，也是这么销魂一晕，眼前仿佛还闪过了老妈扶着门站着的剪影。


眼睁睁看着黎嘉骏站起来那么一会儿突然变得死气沉沉，余见初搀着她手臂的手本来都快放开了，此时又紧了紧，干脆拉着她往外走去，直接塞进车里：“你坐着，我让佣人给你理。”


“我没佣人。”黎嘉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等会。”余见初一撩衣摆，毅然转头，亲自上阵……去理衣服。


看着余见初一副壮士断腕似的背影，黎嘉骏噗的笑了出来。


余家人倒是全留在上海，归根结底在于他们一直是跟着暗帝杜总裁混的，暗帝都不走，他们走个鸟，相比黎家和廉玉家，余家简直热闹得像夜上海。


要不是余见初亲自提着行李，走过川流不息的佣人进入宅子的黎嘉骏甚至有种姨娘进门的错觉。


“你们家好多人……”比她家全盛时期还多。


“我父亲有三房姨太，我另外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余见初语气平淡，“你都无需理睬。”


好拽这样真的可以吗！“见面连招呼都不用打？”


“最小的姨太太和我大妹一般大，你确定想认识一下？”


这样侧面吐槽自己亲爹真的合适吗？！黎嘉骏默默转头装没听到。


安排好了房间和佣人，余见初面色总算是松了一点，可看着黎嘉骏那拎包入住随时可走的样子，却又把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迟疑道：“黎……嘉骏。”


“叫我嘉骏好啦！”黎嘉骏正往桌上搁相机包，没看到余见初纠结的表情。


“咳，嘉骏。你，还为报社工作吗？”


“对啊，要不然干什么？”


“那，你岂不是要去南京？”


黎嘉骏手里的本子啪的掉下来，一脸痴呆的望过去，许久没有回神。


“你怎么了？”


“没……”黎嘉骏有些无力的坐到床上，就这么发起呆来，“让我想想。”


余见初不放心，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似乎有入定的趋势，便不再逗留，微微关上门出去了。


黎嘉骏呆坐在床上，只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手上仿佛有蚂蚁在爬，脑子更是一片混乱，心里头一直沉甸甸缀着的东西，此时干脆压进了心里面，挤出一团酸水来，灌溉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难受，纠结得她坐都坐不直，干脆躺着缩了起来，眼睛直直的看着旁边桌上的照相机。


“我怎么这么女表呢……”她蓦地呢喃出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出来。


南京是死局。


她太清楚了。


可是这些年，她左跑跑右跑跑，又有哪个不是死局？


至少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对于整个中国来说，对这四万万人来说，前面就是一个死局，谁都看不到活路。


可她为什么敢去喜峰口，敢去卢沟桥，敢去平型关，敢去忻口……偏偏对于去南京，想都没想过？


是了，全因无知无畏！


她不知道会打得那么惨，也不需要在去之前设想会有多惨，反正去了就会看到，到时候船到桥头自然直，是死是活全凭临场发挥。


可是南京不一样呀，它从名字上就直接比其他战场恐怖一百倍，比什么大战、血战还要凶残，它就是屠杀，一场众所周知的围城屠杀。


它的照片，它的经过，它的结果，全国人民都清清楚楚，一提到它，人们脑子里冒出的不是文字定义，而直接就是一幕幕的黑白照片！


她怎么会不怕，她怎么会敢去，她根本看不到生路！


即使有影视剧描述的，那些容留了幸存者的安全区、教堂……可最终躲在里面的女性，又有几个没惨遭毒手！


如果最开始保护了中国人的是那些大无畏的外国友人，那最后保护了幸存者的却应该是那些忍辱坚持活到最后的中国女人，因为她们一次次的满足了那群牲口，其他人才得以苟且活了下来。


光这么想想，黎嘉骏都心酸的说不出话来，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日本人的凶残，所以全国的军队才团结起来抵抗，她这个时候再出去高喊日本人毫无人性，南京作为首都会遭到残酷对待。肯定会有人站出来说，不要反复说别人早就知道的事情！


这些年，定时寄给报社的信都有了好几打，到后来她甚至开始信口开河说有日方关于南京政策的机密消息，但收效如何，她心里着实没底。


“那你岂不是要去南京？”余见初这个问题非常自然，谁听了都觉得对一个战地记者而已这一行相当自然。


然而……


“对不起……我不敢……”黎嘉骏蜷缩在床上低喃出声，紧闭的眼里，泪水滑出来，浸湿了床单。

第119章

 <h3>再闻国歌</h3>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寒了，南方的湿冷卷土重来。


黎嘉骏又把以前的老三样翻出来，大衣毛衣昵裤，她发现没有淘宝没有女装步行街，或者说没一个和平的生活，就算手里握着大把的钱，也没什么花出去的兴趣，以至于她身上这翻来覆去的几件大衣，最少的也有三年高龄，这在她以前不管哪辈子，都是几乎不可想象的事。


每日里报社和余宅两头跑，余宅人多是非也多，幸而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常聚在一起，除了第一天到场了几个主要人物给她开了个简单的迎宾宴外，其他时候三餐都是自己屋里解决，有余见初在，黎嘉骏压根不提房费饭费的事情，她也不是付不起，这是小钱，完全没有跟人提起的必要，提出来反而显得小气。


可也不乏小气人这般琢磨她，一开始还收敛点，三五天后看余老爷和余大少并不对她特别关照，就上来给她吃排头了。


一到这种时候，黎嘉骏都会感慨义务教育的好处。


这个年代文盲率依然很高，人的素质差距处于两个极端，尤其是女性，从大夫人和章姨太身上感觉到的就完全是两个水准，说实话章姨太有时候展现的眼界和行为放到现代能奇葩到让黎嘉骏上天涯发帖八一八。可事实上这个年代，这个群体非常普遍，一些乡绅土豪的姨太太甚至一些暴发户的原配，都是如此的气质形象。


而更有甚者，则出现在自幼接受教育的千金中，她们盲目的崇拜西方文化，尤其向往女权思想，可她们一面不理解西方女性要求的同工同酬，一方面却追求“男人可以干，女人也可以干”的境界，包情夫，养戏子，飙车，打枪，找打手群殴……就像以前的黎嘉骏，臭名昭著却也无人敢惹。


余见初的小妹余莉莉，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今年十五，也是姨太太的女儿，具体哪个姨太黎嘉骏就分不清了，余老爷算是个不错的父亲，或者说对于家事并不上心，除了对发妻和长子，对其他的谁都一视同仁，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些为人父母常有的习惯，就是对女儿，对幺子，更宠爱点。


余莉莉两样都占了，在上海这片优渥奢靡的土地上，一时之间简直嚣张的没SEI了。黎嘉骏住进来没多久，丰功伟绩就听了一耳朵，什么学校里逼退同学啊，找打手吓唬别人家千金啊，嫌不好吃砸人饭馆……


她和黎嘉骏狭路相逢在楼梯上的时候，你左我也左，你让我也让，两相重叠两次后，黎嘉骏很自然的就站着一边不动，抬抬手让余莉莉先请。


余莉莉走了两步，到和她同一阶时，却停了下来，微微仰着头审视起来，一边审视，一边还皱起眉。


“什么事？”黎嘉骏很好脾气的问。


“没什么事，这不是上回欢迎你的时候我在外面没赶回来吗？爹地还说我没礼貌，既然今天碰到了，我请你喝咖啡，走不走？”


“哦。”黎嘉骏看了看表，时间倒是有，但她真不觉得自己和这十五岁的小姑娘有什么话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委婉的拒绝，“你看，我正急着出门，不如下次有空了，我请你。”


余莉莉哼了一声，她长着一张典型中国人的脸，妆容也很时代，细眉长眼，薄唇塌鼻，一张鹅蛋脸，别说这么一哼，还真有点小刻薄：“你是不敢吧，怎么，都已经蹭了那么久了，现在知道心虚了？”


还是钱惹的祸，黎嘉骏心里摇头，她大概明白这些小女生的想法，就算家境优渥，可打心底里容不得外人占家里便宜，这跟占她自己便宜一样让她难受，她心里，黎嘉骏就是个占便宜的，没爹没妈没兄弟没家，跟传说中打秋风的一样一样的。


“是我思虑不周。”黎嘉骏斟酌着，笑答，“只是与你们余家谈钱，你们也不稀罕呀。我知道宝大祥那儿新出了英国那儿来的维多利亚宫廷长裙，袖子和领口全是进口的蕾丝边，绸缎裙面是杭州都锦生的，穿出去不要太好看哦，我一见你就觉得配你，你听着要是喜欢，我这就去给你订一套百合花图案的，和你的名字正好相配，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就眼看着余莉莉眼里blingbling的亮了起来，虽然脸还是绷着，但黎嘉骏却已经看穿了一切。


不管是宝大祥，还是都锦生，全都是这个年代的富人品牌，不过余莉莉还不至于买不起，但只要是扯到英国来的蕾丝这样的洋货，三位一体，识货的就会知道，那价格已经不是材料能抵的了，就好像后世爱马仕一个尼龙包都要上万，买的已经不是材料了。


那条裙子余莉莉也不是买不起，但她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如果想要，还是需要在爸妈面前来回打好几个滚……还不一定成的。


余莉莉一秒变脸，亲热的搀着黎嘉骏的肩膀转身就一起往下走，问：“我早就听说黎家的哥哥姐姐都人好又大方，果然如此呀，姐姐你真好！”


黎嘉骏一边笑一边问余莉莉尺寸喜好，心想果然还是小姑娘，要解决起来也不是那么困难嘛，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是能经历时间检验的真理。


余见初从黎家在上海的老员工里找了个可信的给黎嘉骏跑腿，当初最能干的陈学曦光棍一个，也不是上海人，所以跟随黎家人去了重庆，现在剩下不少被发了遣散费的老员工，却没多少能在这乱世里找到工作，余见初从接触过的几个人中找了个叫周一条的，四十多岁的鳏夫，曾经也是给黎家开车管仓库的，现在正好给了黎嘉骏。


可黎嘉骏自己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日带这个老男人上班也不是回事，但偏偏有些时候办事又需要人，便干脆预支了这人半年的工资让他替了冯阿侃打理黎宅，如果有事她就去黎宅找他。


这不，正好就让他按照要求去把那条裙子订了来。


晚上，黎嘉骏堵到深夜回家的余见初，开门见山的问他余家人个人爱好。


余莉莉的事给她提了个醒，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余见初和余老爷也没什么，甚至余夫人都从心底里散发“住多久都没关系”的气息，她到底还是寄人篱下，就算其他几个不算正经主人，可小人难防，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钱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一听说黎嘉骏要挨个送礼，余见初先是认真想了想，随后突然恍然大悟了什么，脸居然红了，眼神飘忽道：“你，我说过，你无需考虑那些。”


他到底在想啥……黎嘉骏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是苦口婆心：“我又不用你帮我省钱，送礼不让，一起吃饭又碰不到，你总不会是想让我走的时候交食宿费吧，那咱俩这样成什么了……”


……卧槽！


她突然明白余见初为毛那要死的样子了。


黎嘉骏自己的脸也烧起来了，眼神飘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的意思是……额，你，和你爹娘，额，对我好，（脸好热），确实够分量了，（天灵盖都热了！），可是，可是大家，一个屋檐下，额，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是说……就算不是很久，如果……如果花点小钱，（头发好像竖起来了），能，能和和气气的，何，何乐而，不为呢？”


终于说完了，她偷偷的长舒一口气，逼着自己抬起头来，眼神坚毅的盯着余见初，却见他也绷着个脸，眼神坚毅的看回来，两人表情决绝的对视了一会儿，余见初毅然点头：“说得对，我这就让管家给你列个单子……你确定买什么，和他说，他会置办……”


“哦，谢谢。”黎嘉骏干巴巴的，等等那花的还不是余家的钱！她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把这个问题咽了下去。


场面陷入沉寂，冷场了许久，余见初缓缓站起来，语气也干巴巴的：“不早了，你休息吧。”


黎嘉骏也梦游似的站起来，甚至还挥挥手：“……那个，晚安。”


“晚安。”余见初脚步僵硬的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黎嘉骏笔直的站了一会儿，走上前确认房门锁了，发了会儿呆，突然蹭一下扑到床上，拿枕头捂住头一阵疯狂的翻滚，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卧槽啊！什么情况啊啊啊啊！”


第二天，余管家送来了一张记录着余家人喜好的单子，还问：“黎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黎嘉骏摇头，她本没想让余家人去置办这些，她草草扫了一眼单子，发现都是些钱能搞定的事，干脆穿上大衣回了黎宅，打算自己列个物件，让周一条去置办。


外面天气寒凉，隔壁的街道却气氛火热，似乎又有一支游行队伍过去了，最近随着战线的缩进，南京方面局势也越来越不稳，昨日，南京方面刚刚发表《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这是要撤离南京的意思了，此宣言一出，当天就出来了三波游行，照今天继续的这个趋势看，这样的集会还要延续好久。


这些年黎嘉骏早就已经对于游行见怪不怪了，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学生游行起来更加凶残，上海的地位特殊，也各种喜欢游行，倒是她在杭州那四年，风平浪静的，可见也是城市之间和不相同。


她没有先去看这次游行是哪个团体打头，而是匆匆到了黎宅，在那儿和周一条敲定了要采买的东西，才裹着衣服顶风往游行队伍追去，却在还没跑到的时候，被那儿突然爆发的合唱声震得停住了脚步。


“起来，不愿做努力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黎嘉骏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了，或者说她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穿！


怎么会呢？


这是国歌呀！


这怎么会呢？！


她身边，一个茶摊上，几个路人也听到了，正议论纷纷：“诶哟，这歌耳熟！”


“可不是么，这不是风云儿女里头的歌吗，叫什么义勇军进行曲。”


“哦，对对对！当初我还去黄埔剧场那儿看过呢，有两年了吧。”


“有两年了，哎，现在听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儿。”


风云儿女。


黎嘉骏想起来，当初二哥曾经让她回上海，说请她看电影，可她那时候艺术方面的审美各种和这个时代不合拍，音乐也不听，电影更没什么兴趣，又懒得长途跋涉回去，干脆就拒绝了。


原来那个时候，这首歌就已经出现了！


她怎么就拒绝了！她在见证历史呀！如果那个时候在电影院看到、听到，她肯定会嗷嗷嗷的大哭出来啊！


然而她现在却也已经差不多了……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好！”站在一个石墩子上指挥的学生激动大吼，“我们唱下一首！抗敌歌！预备！唱！”


“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


黎嘉骏就这么站着，听着。同样是这个时代的人都耳熟能详的歌，可偏偏有这么一首，用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音调和歌词，击穿了时代的壁障，跨过了近百年的硝烟，撞击了她的脑膜，让她的情绪深陷其中，完全拔不出来！


她的头隐隐作痛，身上一阵阵的冷热交替，冷风呼呼的吹过，她抬头，看到阴翳的天空中，乌云翻滚着，仿佛正准备着，容纳即将到来的，三十万声哀嚎。


番外 信


【出场人物资料】


秦九，小名阿瑞，与妹妹秦恬都是一战后留法华工的后裔，得知中国抗战后，从波兰大学辍学前往故土参战，妹妹秦恬继续在欧洲战场作大死


唐蓉：秦九的第二任妻子，帮秦久难产的妻子照顾孩子，日久生情。（好人！不是小三！）


开头：秦恬在法国被要求在家必须说中文，可是她环境使然，忍不住说了法语，就挨打了。


※※※


※※※


“你打孩子做什么，这么冷的天让人出去站着，冻坏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打记不住！”


“作死哦，她知道什么呀，你让她记住啥？快让人进来！”


“不行！不吃点苦头不长记性。”


“哎哟，阿瑞，快去看看你妹妹……”


秦九早就蹲在了房檐下，又是一场雪刚停，刚扫过的院子雪又过了脚踝，妹妹秦恬直挺挺站在外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如往常一样，倔强的沉默，不说话，不求饶，不反抗。


房门打开着，晕黄的灯光漏出来，罩在秦九的背上，暖烘烘的，他接过阿妈递来的糯米糕，双手捧着跑下台阶塞给妹妹：“阿恬，别倔了，快拿着暖手，阿爸很快会消气的。”


秦恬还是低着头，许久，金豆子一滴滴的掉在了地上，滚烫的，在白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怎么哭了？太冷了？”秦九着急，搂住了妹妹，“快去跟阿爸认错，认错好回屋。”


秦恬小小的手抓住秦九，抽噎着问：“哥，阿爸是不是在哭？”


“……没有，阿爸怎么可能哭。”


“……哇！”秦恬反而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嚎，“阿爸，我错啦，我再也不忘词儿啦，阿爸！呜哇……阿爸！”


一向倔强要强的小姑娘突然来这么一手，秦九呆住了不说，屋里都寂静了许久，见阿爸还没反应，秦九心疼秦恬之余不禁有点生气，他跑进了屋，刚开口，却愣住了。


【秦恬，不管你那时候是不是相信，敏感的你可能已经知道，阿爸在骂你时，悲伤，远多过愤怒。所以那一晚，你在外面哭，阿爸，真的在屋里哭。


最后阿妈掩面而泣，康叔，老泪纵横。


我第一次深切的体会到，失去家国，举目无亲，是多么刻骨的悲哀。悲哀到，从那一晚起，我每一夜都辗转反侧，每当看到康叔坐在门槛上望着塞纳河抽烟时，都难过的想流下泪来。


我曾经嘲笑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看什么情景都会眼眶发酸，可很快我就意识到，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样刻骨的悲伤会一直笼罩着阿爸和康叔，直至他们离开这个世界。


我一直计划着最好的方案，或许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中国，我娶个中国姑娘，你嫁个中国小子，我们在那定居，然后接回阿爸阿妈。我觉得不需要跟你讲，你也会同意我的计划，因为你那么敏感，比我更明白阿爸的痛苦。


在那个时候，我几乎坚定了这个信念，然后在选择大学时，进入了能够进入的最东面的大学。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九放下笔，揉揉太阳穴，疲惫的叹口气。


“怎么还不睡？难得今天阿德没送来新文件。”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后肩膀就被轻重适宜的揉捏着。


秦九微微仰头，闭上眼，又叹了口气，这次是舒服的：“忙惯了，突然没事做，反而睡不着。”他略微回头，只觉得颈部一酸，只能放弃转头看的欲望，重新拿起桌上的照片，一边看一边道，“你快去休息吧，这两天辛苦你了，酒壶太闹腾，我都怕他，也亏的你耐心。”


“我辛苦了岂止两天，酒壶刚生出来我可是第一个抱的，你现在也好意思说我辛苦，怎么，这是在视察工作么？”唐蓉的声音轻柔悦耳，笑意盈盈。


秦九连忙住在肩膀上的手轻抚：“是我嘴笨，夫人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计较。”


“哎，少油嘴滑舌。”唐蓉拿过秦九手上的照片，看着上面的一家三口，轻声道，“你妹妹长得真漂亮。”


“小魔星！聪明脑袋臭脾气，不过听阿爸说出去转了圈回来好了不少，”说着秦九又皱起了眉，“就是不知经历了什么，整个人都变了，少了锋芒，多了圆滑……”


“圆滑也可作通达，看开点有什么不好？”


“就怕是经历太惨痛。磨平了锋芒才通达了人情，若是变得圆滑世故了，以她的个性，不知心里有多苦闷。”秦九又揉起了太阳穴，“怪我太冲动，应该无论如何见她一面再走，德国发动了战争，她又寄住犹太人家中，不知会遇到些什么污糟的事情，哎！”


“世事难料，活着便好。”唐蓉拿开秦九的手，转而帮他按摩头部，“从你妹妹信里可是看出了什么？”


“你也喊她阿恬吧，这么生分作什么，难道你还担心阿爸阿妈不能接受你？”


“好吧，阿恬的信里可有表现什么？”


“没……也不能说没，我倒觉得她活泼了不少，而且战争局势似乎也有把握，只是有些话略微诡异……我的老天！”


“怎么了？”


“她说……”秦九刚张口，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闭上嘴，仿佛心悸一般的僵直了眼神，呆呆的望着信纸。


唐蓉知道，他又想起什么不好的往事了，只能陪着沉默，让静谧包围整个房间。


半晌，秦九长长地叹了口气，以手抚额，声音微微嘶哑，低声道：“我越来越想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看到了南京的照片。”


“……天。”唐蓉也说不下去，沉默起来。


【阿恬，我不知道你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看到那些东西，那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痛，没有一场仗能让我们感到这么屈辱和愤怒，这场仗我听我们的老师提起时，半个班的大老爷们都哭了。


淞沪会战后，上海沦陷，南京就如一个幼童暴露在日军的重炮之下，对于守不守，怎么守，谁都拿不出一个章法来，这个选择太难了。


可能你对南京并不熟悉，那是我们的六朝古都，一个真正饱含着历史底蕴的城市，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所谓有着“王气”的城市，诸葛亮曾对南京一带的山川形势评价说：“钟阜龙蟠，石城虎踞”。占领它，几乎可以代表长江以南沿海小半个中国的沦陷。


它坐落在长江边上，虽然我们的家乡也在长江沿岸，但是地理位置完全无法和南京相比，它依山临水，有天然屏障，据险以持，外行人看似乎是个天然要塞一样的地方，但其实学过以后就知道，这儿处于长江的弯道处，两面背水，一面临城，完全无险可守，却又不能不守。没有什么船能一下子运走全城的军民，若遭到攻击，不拱手送城，就只能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啊，妹妹，天然的绝地，我们退无可退。


更可怕的是，日军为了占领南京，从东南北三面斥大军来围，光看着地图上的行军路线，都能让我们这群当兵的脊背发凉。


我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在唐生智将军提出，南京他来守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而跟随着他的，则是刚从淞沪会战退下来，没有经过休整就马不停蹄赶来保卫南京的十四个师十余万将士。


南京我来守。


城南中华门，雨花台，黄山顶；城北幕府山，下关和平门与玄武湖，城东中山门和城西莫愁湖清凉山一线，十余万将士在四位将军的带领下兵分四路严阵以待……我们几乎看不到希望，但是却又充满了希望。


十二月五日，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


日军的飞机轰炸四天后，洒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们在十二月十日中午之前投降，否则就大举进攻，这当然没人理会，虽然实力悬殊，但我们绝对不会不战而降。于是第二天，日军华中地区司令官松井石根下令攻城。


二十万，对十万。


若是南京保卫战不是血战，那真的再也找不出一场血战了。


你能想象吗，如此悬殊的战斗，仅仅前三天，就有七千多个日本鬼子在南京城外流尽了鲜血！


我们军校三期宪兵科的学长易安华，少将旅长，经历过淞沪会战，奉命阻击进攻南京光华门的日军，他带着部下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后全歼入城日军，自己却牺牲在阵地上，那年他才三十七岁。


为了进攻南京城外的制高点雨花台，日军出动了八十多辆坦克，用人海战术一点点逼近阵地，守军用尽了子弹就开始肉搏，血战中被刺刀刺穿的将士尚未牺牲，就爬过去阻挡日军坦克的前进，一点点尸山人肉和鲜血组成了一个新的高地，整整三天，雨花台高地的守军打光了又来一波，敌人打退一群了又来一群，阵地一直在我们的手上从未失守，右翼的朱赤旅长在混战中被炮弹炸死在阵地上。


他也是我们军校的学员，早我好多届，曾经参加过北伐战争和淞沪会战，在南京与他麾下的全体官兵都战死在雨花台，那年他才三十四岁，已经是少将。


而在雨花台左翼，战况持久，却愈发惨烈，刺刀钝了，弯了，就厮打，肉搏，牙咬，拳打脚踢，用尽了办法，就为了不让他们前进一步，就连旅长高致嵩都在厮打中被人生生咬掉了一只耳朵。那时候，他的麾下一万多人，已经被打得只剩下四五百人。


可是日军依然很多，很多，他们又再次发动了进攻。


此时的雨花台左翼，弹尽，粮绝，残兵，已再无一战之力。


老师当时问我们，遇到这情况，你们怎么办？我想我不知道，我肯定不会逃，但我怎么才能用这条命做更多，我想不出来。


高致嵩将军他就做到了，他让部下把所有剩下的手榴弹的后盖打开，将导火索连在一起摆在阵地上，然后，他们肩并着肩，看着敌人们一步步靠近阵地，让敌人以为他们已经束手无策，让那群想抓俘虏的畜生毫无警觉的冲上来。


三十米，十米，五米……轰！


……我想，现在的雨花台，恐怕依然全是红到发黑的雨花石吧。


高致嵩旅长亦是我校学员，第三期毕业，经历了北伐战争和淞沪会战来到南京，少将旅长，牺牲时年仅三十八岁。


在南京保卫战，怎么守，已经不是问题，怎么更有价值的死，才是所有将士需要考虑的。


孙元良将军的八十八师麾下三个旅，仅三天就阵亡两个旅长，一万多人战死近七千，剩下的将士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依然慷慨赴死，战至最后一刻。


可是我们依然没能挡住日军。


紫金山丢了，雨花台丢了，中华门丢了，光华门丢了，他们从城墙缺口蝗虫一样的涌入，城外的战斗只持续了四天四夜，更为危险和血腥的巷战就开始了。


这时候，撤退的命令到了。


我想，唐生智将军肯定没有想到，在他下决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时，还会接到撤退的命令，战斗前他特别下令交通部长余鹏飞将长江边上下关渡口的两艘大型渡轮全部撤走，还派了两支部队守卫守住渡口前的挹江门，决不许一兵一卒避战而逃。


这大概就是南京保卫战成为一个巨大的悲剧的前奏，当南京城的军民涌向挹江门时，挹江门的守军却还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挡住了大门，不让任何人通过，堵塞的大门造成了人群的拥挤踩踏，就连从激战中下来的谢承瑞少将都没能幸免，在人流中被推倒踩踏而死。


撤退极其混乱，有一个老兵告诉我，他们在团长的带领下，拆了七座大庙的门板，用电线杆上的电线绑成舢板推进长江，七个人个人趴在上面，在江上漂了三天两夜才活着漂到了扬州，这已经是老天照应的幸运儿，其他没船没板，拖儿带女在江边看着苍茫无舟的江水的普通百姓，还有伤兵，该是多么的绝望！


有多少人淹死在江里？有多少人枉死脚下？


日军当然没放过他们，一进城就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南京市长兼警备司令肖山令本在江边指挥渡江，见状便下令让江边的宪兵部队就地阻击日兵，掩护军民渡江。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日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但很快他们就重整兵力组织起冲锋，江边一马平川无处遮挡，将士们只能暴露在外背水一战，双方激战了五个多小时后，阻击部队伤亡殆尽，可是日军依然源源不断的冲来。


肖山令振臂高呼：杀身成仁，今日是也！


遂率领剩余的官兵，挺着刺刀与日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一直打到只剩下肖山令一人，他毫不犹豫，举枪自戕，以身殉国。


他是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的最高级别的将领，牺牲时才四十五岁，他真正实现了自己与南京共存亡的诺言，可悲，可叹！


江边失守，日军向江边和江上疯狂的扫射，挹江门外下关口光炮火下牺牲的军民就有三万，江上被炸死的就有两万八千多，浮尸数万，血染江水。


整个南京保卫战历史八天，有十一名中国将军阵亡，城外牺牲战士的尸体，全都面向城外，背对城内，阵亡将士五万，无一畏战。


……人间炼狱。


阿恬啊，哥哥只恨没有早一点到，等我毕业时，我只能在课堂上听教官指着那些学长的照片红着眼眶讲述他们的事迹，脑中一遍遍想象若是我在那又会如何。


不是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而是我每听一个故事，我都觉得如果不战死，我都没脸回来面对阿爸和康叔。


你听过阿爸和康叔在一战时的事情吗？没有吧，我也没有听过。后来我见到一个从南京保卫战侥幸生存的老兵，他可以从容的谈论他经历过的每一场战役，对于南京保卫战，却只能默默的流下眼泪，他说，大概他八十岁时，什么都看淡了，才能顺畅的回忆所有吧。他后来又说，现在觉得说不出来，是因为说到兄弟战死时，总会感觉，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自己？


那种，故人已去，独坐空想的日子，其实才是最大的痛苦吧。】

第120章

 <h3>南京来信</h3>

黎嘉骏的手在抖。


冷的。


圣诞节的气息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霓虹灯挂满了街道两旁，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飘飘荡荡的会合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满大街都在唱歌。有两个英军士兵头戴军帽，穿着厚厚的大衣，勾肩搭背的走过，他们明显喝多了，醉醺醺的，看到黎嘉骏，还吹了个口哨。


黎嘉骏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微垂着头，冷冷的看着他们。


【奇怪的人……】一个士兵嘟囔着，拉着伙伴摇摇晃晃的走开。


旁边的门忽然拉开了，李修博走了出来，和她并排靠在墙上，他点燃了一根烟，疲惫道：“联系不上。”


黎嘉骏点点头，她转头看着李修博烟头上的光忽明忽暗，忽然道：“给我一根。”


李修博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的递了一根，还给她点上：“不知道你习不习惯我这个。”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黎嘉骏知道这身体以前是会的，烟枪和洋烟都会，此时身体极度自然的接受了这一行为，她抽了一口，感到一股辣意直达喉间，随后一股淡淡的薰然的感觉涌上脑海，昏沉的脑子顿时清醒却又晕了不少，她闭上眼头靠着墙壁，吐出了烟。


与人生中唯一一次抽大麻的感觉很像，但是却小了很多，果然两者是一路货色。


两人站在墙角抽了会儿，总算缓过劲来，李修博揉了揉脸：“卢燃准备去南京。”


黎嘉骏一愣，她撵掉了烟头，摇头：“不能去。”


“我也这么说，但他坚持。”李修博无奈，“他以前一直说他是滁州人，我哪知道他家人都在南京，而且廉先生带他的时间是最长的，他最崇敬她了，现在……”


“她一定逃出来了。”黎嘉骏笃定道，“廉姨是谁，早就跟她说要逃出来，她不可能死赖着。”这么说着，她的声音却和手一样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一定是兵荒马乱的，找不到联系我们的办法罢了。”


“嘉骏……南京真的……”李修博欲言又止。


黎嘉骏胡乱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明明很肯定……你的稿子我都看过，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所有信都能联系起来……我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南京码头那么多的船，怎么可能被围城……屠杀？”


“我不知道……”


“南京城那么多的人，日本疯了吗？就算退出了国联，国际形象还是要的呀，如果在这个时代，他们还屠城，那，那岂不是……”


“我不知道……”


“南京城会剩下多少人，五十万？六十万？如果都死了，那这尸体……”


“我他妈说了我不知道！”黎嘉骏突然暴怒起来，对上李修博惶惑不安的脸，她急促的呼吸了几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伸出手，“烟。”


李修博丝毫没被她的情绪影响，梦游似的又给她点了根烟。


黎嘉骏抖着手抽烟，另一只手牢牢的捂在胸前，只觉得骨子里的寒气搅得五脏一团糟乱，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以至于吐出的烟都断断续续的。


她脑子更加混乱。


从南京开战起，已经快十天了，她没有收到廉玉的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信，连个报平安的电报都没。


而此时，南京的情况被封锁的严严实实，国内的媒体都两眼一抹黑，只知道是有极不好的事情发生，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而他们所做的最坏设想，其实已经与事实八九不离十。


然而这样的设想太过残酷，反而没有人敢去确认和报道出来。


报纸上竟然难得的出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其时距离最早的外国媒体消息到达中国，已经差不多了。


真相很快会从国外转播回来，黎嘉骏已经隐约有猜测，南京此时就算有媒体人，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唯有外国人能将信息传递出去，而他们是联系不上中国的报纸的，唯有告诉位于国外的媒体。


她极度害怕看到报道的中国人的表情，无论麻木还是悲愤的，都抵不上事实的万分之一惨痛。


“……他如果真去，那我也去。”她忽然扔了烟，使劲儿撵了撵，“他一个人，有什么用？”


“哎哟姑奶奶，你就别凑热闹了！”李修博快疯了，“我已经够烦的了！”


黎嘉骏撅起嘴，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你说这怎么搞的，这儿没仗了，日子过得比打仗还低迷，感觉全城人都有亲戚在南京。”李修博感叹。


“就算不是亲戚，朋友呢，师长呢？”


“要不是你提起廉先生，我自己都想不起我有那么多认识的人在南京……然而一个都联系不上。”李修博抹了把脸，“我简直睡也睡不着，只见过一面的人都揪着我的心，那脸都是模糊的，偏偏还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反复提醒我，我有认识的人，他在南京，他在南京……”


“我也是……”黎嘉骏呢喃着，她蹲了下来，“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我认识的人，都知道南京不能去……虽然廉姨……但是……我告诉过她的，我告诉过她吧？到底有没有……”


“……你太累了，回去睡吧，我送你。”


“你不看着卢燃了？”


“他没这本事……”


黎嘉骏站起来，眼前一阵发晕，她靠墙站了一会儿，缓缓往前走。


这阵子身体越来越差，虽说余家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余见初也忙得不见人，其他人自然管不着她，她时常泡在报社看四面传来的稿件，三餐混乱，很快熬得面色蜡黄，再加上旁边南京一直悄无声息的像个死亡之地一样散发着末世的气息，精神威压无处不在。


她简直要恨死自己为什么穿到这个时代来。


心里负担就能把她压崩溃了。


如果再过几十年她还能说小心汶川地震，毕竟那是天灾，可预警也可避开。但北方那座城，却真正是人祸，真的毫无办法。


几个黄包车载着盛装的洋人从身边呼啸而过奔驰向远处，乘客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们放声大笑，有一个太激动了，雪白的围脖掉在了地上，那车夫连忙停下车要去捡，可他在放下车把时，下意识的用手背抹了下鼻涕。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那洋女人尖叫着不许车夫去捡，其他车夫虽然不懂英语，但也明白这意思，只能干看着，可那女人又不愿自己下去，旁边的坐着的男人刚才还因为逗笑了女人们而面有得色，此时也骂骂咧咧了，艰难的撑着扶手要站起来为女人捡围脖。


此时黎嘉骏背着相机包穿着章姨太给买的貂皮大衣，踢踏着高跟鞋手里还夹着根烟看着这边走过，那男人也不起来了，朝她礼貌地叫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懂英语吗？】


黎嘉骏当然就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了，她放缓脚步，点点头，后面李修博正拿了东西赶过来。


【太好了，能麻烦您捡一下这个围脖吗？真是太感谢了！】


黎嘉骏又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走到围脖边，弯下腰刚伸手，又缩了回去，一脸嫌弃：【哎呀，刚好压在一口痰上，你们如果真的要……我……抱歉……】


【上帝啊！】那个洋女人直接疯了，【不，谢谢，我不要了。哦，再见，抱歉让您看到这么不干净的东西。】她说着，转头跟同行的男人抱怨，【我简直受不了这个野蛮的地方了，随地排泄，连路中间都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黎嘉骏袖手站在一旁，听着车夫们带着那女人的抱怨远去，此时李修博走了上来一脸疑惑：“你刚才在跟她们聊天？”


黎嘉骏弯腰捡起那个一干二净的围脖，拍了拍：“挺不错的哈。”


“……人家不要的？”


“我骗她们说有口痰。”


“……这……”他一脸不赞同。


黎嘉骏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别人那么开心让她很不爽，发现那是一群洋人的时候她更不爽，再到他们那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出现时，她只是让人家损失一条围脖已经很仁慈了：“今儿老百姓呀，真呀真高兴！我回家去！”


李修博无奈的摇摇头，问：“黎？”


“黎！”


她回了黎宅，周一条竟然还没睡，在门房点着个火盆在看书，看到黎嘉骏来了，很是惊讶：“小姐，这么晚还回来？”


黎嘉骏手一甩把围脖扔给他：“明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这个你让后院的几个媳妇洗洗，算我送老太太的。”


“这是好东西啊，怎么突然间。”


“我讹来的，正当收入！”


“……小姐，您是喝酒了吗？这讹来的……”算正当收入吗。


“反正她们别嫌弃上头一股洋人味儿就好，我闻了下，嘿，那香的臭的混着真是……”黎嘉骏放下了围脖，哼着歌儿就往自己房间走，周一条连忙跟上，提这个盆子和铁钳：“小姐您先这儿坐会儿，我去拣点煤块给您烧水，顺便屋里点个火盆暖暖屋子床褥，要不然太阴冷了，会病的。”


黎嘉骏这才发现自己难得兴起回家一趟这么麻烦人，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哎，我没想到，太麻烦你了，余家那儿都有人准备的，反而没注意。”说着围上围巾想一道去帮忙。


“没事儿，天天干，习惯了。”周一条笑得憨厚，他见黎嘉骏把刚“您可千万别动手，我拿着您的工钱，还住您的房子，十来天也就帮您干这么点活儿，您可不能插手！”


黎嘉骏只能作罢，乖乖的坐在火炉边烤起火来，忽然发现手边是一本快被翻烂的小说《狂人日记》，翻开的那一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备注都没有，连折痕都没，可见是极为爱护这本书的，只是年代实在久远，单薄的纸质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罢了。


没承想，临时找来看家的助手还是个文化人，倒有点大材小用了。


黎嘉骏怕翻掉别人看的页码，想找个书签给垫一下，下意识的就往四面望，却看到了微微打开的窗外头大门边上黑乎乎的信箱。


鬼使神差的，她取下挂在窗沿上的钥匙，走出去打开了信箱，里面竟然有一小叠信！


作为看家的，竟然不检查邮箱也不收信！文化人看家就是不靠谱！


一边拿信，黎嘉骏心里一边毫无节操的吐槽。


她冲回门房展信一看，头一封就是寄给她的！是一封来自南京的信！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掐指一算日子，却又冷静下来，这信不是围城寄的，而是之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又翻了翻别处，确认只有这一封是寄给她的，她拆开了这封信，随意一扫，果然是廉玉寄的！


好哇，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黎嘉骏心里暗骂，深吸一口气，看了起来。


信里是廉玉一贯有的傲娇和风趣，大篇幅描写她和家人在一块的日子，招猫逗狗玩儿子心无旁骛，只是想到上海的时候担心一下那儿的小伙伴，只有在信末尾才说起准备撤退的事，而且还是那种“哦对了……by the way……”的语气！


原本事情的进展如黎嘉骏预料的那样，她的丈夫家里但凡是个成年人都是大小官员，本身几乎不用担心撤退问题，可事情出就出在，南京此时就如封建王朝时的京城，一根棍子掉下去都能砸到好几个西门庆（？），镇府方面安排的撤退工作根本无法支持那么多官员亲眷，到后来只能顾及官员，而亲眷却要自谋出路了。她现在也在想办法，却苦于她一开始获得了承诺，但后面却落了空，反而失去了弄票的最好时机，现在即使是她丈夫的上级要票也难，更枉论他们了。


信的最后，她竟然已经开始考虑，随着某军中熟人先跟着部队北渡长江再说。


“至少先行离开南京，不至于让亲友挂怀。此后事宜，唯当时再议了。”


然而，她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却没有第二封信来证明了。


黎嘉骏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眼都抠出来，死活没看出个子丑卯寅来，恨得牙都痒了，那到底是死没死！给句话啊！死没死！


还有，跟军队过江可以理解，日军现在三面合围，安全点的出路也确实没有。大群的难民沿着江从陆路往西南走，简直已经成了春运主干道，问题在于，这一路餐风露宿，比西天取经苦一万倍，她也没说她丈夫有没有一起，这一个女人带四岁的孩子，说不定还领一群家眷，全都是含着金汤勺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人，有多大的可能，活着走到重庆？！


看完了信，黎嘉骏那个愁啊，比之前认定廉玉死在南京了还要心烦。


人家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来报告一下，但是这个报告里面，信息量真心不大，还不如不报告，徒增心塞！黎嘉骏觉得，她都快变实心的了。


此时已近凌晨，她本应困意满满，此时却坐立难安，等周一条提着水壶进来时，她看着打开的门，就想冲出去，临了不忘交代一番：“周大哥，劳烦您照看一下我房间的炉子，我，我出去一下。”


“哎这时候了您是想去哪？”周一条急着拦在前面，“外面不太平啊。”


黎嘉骏晃晃信：“急事儿，实在耽搁不得了。”


“那您也稍等下，我跟您一块儿去，这大半夜的，怎么都不能让您一人走。”


黎嘉骏想想也对，等周一条去她屋里灭了炉子，穿上棉袄和围巾，两人一道出了门往外跑去。


卢燃果然还在报社，他就着灯光，埋头写着什么，等黎嘉骏两人带着一股冷风冲进去时，没等她出示信件，他却站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下，满脸泪水。


他张张嘴，嘶哑的说了句话。


“什么？你说什么？”黎嘉骏喘着气上前，把信放在桌上，低头却看到一张外文报纸，看起来是法语，她只是瞄了一眼，掏出手绢抓着卢燃的脸就开始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偷偷哭呀。”


卢燃又说了一遍，离得近了，黎嘉骏终于听清了，他说：“南京被屠城了。”


黎嘉骏猛地僵住，她咬紧牙，握紧了手绢，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头，周一条却大声问：“什么？！”


卢燃整张脸哭得皱成一团，他摇摇头，捂住了脸。


黎嘉骏保持着给人擦脸的姿势，死死盯着前面，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听到南京大屠杀的消息，该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也完全没想过，可她现在已经看到了。


卢燃捂着脸，哭得蹲到地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周一条则跌坐在凳子上，完全呆滞了。


“怎么会这样呢……谁说的？哪儿听来的……你瞎说吧……”周一条还在喃喃自语，“你一定瞎说！黎小姐刚从这回来呢，她怎么没听说，你怎么就知道了！”


卢燃没回答，他还在哭。


黎嘉骏却如梦初醒，她望向桌上还崭新的报纸，发现后面还盖着一张，揭开来一看，是一份刚译完的电报，内容来自于身在法国的兔子办的《救国时报》，《救国时报》因为办报地址在西方，很多消息反而比国内还快，时常被同僚传回来作为消息参考或者抢第一手，这一次的时十二月二十号刊发的，开头就是有关南京的消息，除了有关南京保卫战的，下面还有一段，就是大屠杀的……


“日寇以空前之兵力进攻南京，肆行残暴，且对居民区域，残酷轰炸，以至街市为墟，死伤遍地。我国文化古迹珍藏亦多毁于寇手。据伦敦《每日邮报》南京通讯员称，彼亲见寇军将我军俘虏三百名，一律加以枪毙。沿江一带，尸身狼藉。日军汽车，在街上驰驶，碾过路上男女老少之尸身，血肉模糊，断手刖足，惨不忍睹。”


黎嘉骏抽噎一声，也狠狠的盖上了报纸，不敢再多看一眼。


此时脚边，卢燃毫无声息的半躺在地上，竟然哭昏过去了！


她和周一条此时都是灵魂出窍的状态，大惊失色之下只能僵手僵脚的扶起他，又是喊又是拍，总算把他弄醒了，卢燃醒来第一反应，抓住黎嘉骏的手臂就是哭嚎：“嘉骏姐，我爹娘都在南京啊！”


黎嘉骏也哭：“我知道……我，我知道……”


“我爷爷奶奶，他们也在啊……”


“我知道我知道。”


“啊啊啊啊啊！”他大吼起来，嘶哑的声音在深夜极为瘆人。


“嘉骏姐，我外婆还在滁州，我，我现在……我想……”他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盯着她。


理智上讲，黎嘉骏很想劝他放弃，可是看着他血红的双眼，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仿佛得了莫大的鼓舞，卢燃跳起来：“我我我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你要干嘛！”


“去滁州！”


“见鬼！你告诉我你怎么绕过南京过去！”


“怎么去……”卢燃茫然四顾，忽然想起，“坐船，坐船！”


“长江上都是军舰！”黎嘉骏恨不得打醒他，“你冷静下来！”


“廉先生也在南京啊……”卢燃又哭，“嘉骏姐，全报社就您最有经验了，您想想办法啊！”


黎嘉骏气都不顺了，又想哭又想骂人，她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带个人穿越日军封锁线跑那么远去，滁州在安徽，她现在在上海，这分明是要她跨省啊！


等等！为什么她会去考虑可行性和路线啊！根本没可能啊！


见她不说话，卢燃只能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着急的看着她。


旁边忽然传来噗通一声，两人望去，竟然是周一条跪在地上，他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竟然也泪流满面的，他嘶哑道：“黎小姐，如果你们要去，求您带上我。”


“你，你们！”黎嘉骏无语了，跺脚，“周大哥，你凑什么热闹啊！”


“我，我儿子好不容易在上海活下来……他一定要跟着部队走……我就权当他死了，但是……但是想到没人给他收尸……我，我……”周一条说着，泣不成声。


黎嘉骏无语望天，欲哭无泪。


旁边的房间，印刷机卡尺卡尺响着，一份份报纸被印刷出来，等着在天亮时刊发出去。


再过几个小时，全国人都会看到、听到，知道那个消息。


她看着编辑室中这一老一少，简直不敢想象，当面前这缩影被扩大千万倍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第121章

 <h3>众人皆醉</h3>

黎嘉骏发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或者说这不是她的错误，只是一直以来她都产生了一个错误的观念，这个观念太错误了，以至于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到一种致命的程度。


南京大屠杀对她来说是什么？或者说对于后世的人来说是什么？


是三十万，是历史，是耻辱也是兴奋剂。


人们在缅怀三十万遇难同胞的时候，没有人会因此对我们的邻居，我们的手下败将产生任何畏惧的心理。相反的，是时间难以抹杀的愤怒和仇恨，或许还有打心底里的逃避和抗拒。


她想过，在当时当日，听到那个消息时，国人会是什么心情，什么反应，可她想不出，她只能猜，只能以己度人，觉得至少会是举国哀恸，然后化悲愤为力量。


可是当她好不容易稳住了卢燃，劝下了周一条，蛰伏在家等着外面哭浪过、怒浪过、声浪过、人浪过，才发现，她想错了。


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租界区里，自淞沪会战后，洋人与国人之间的情绪终于走向了两个没法再拉远的极端。一边兴高采烈的在这个能让他们体会到高人一等的快感的贫弱国度里，过着一年中最隆重和欢乐的节日，而另一边，黑暗中挣扎了半个百年的国人，这一阵子随着战况，情绪一直在平均线以下起起伏伏的他们，终于被一个消息，彻底打入深渊，再也无法抬起头来。


首都，被屠城了。


这代表什么？


城外黑工厂里的包身工都能哭着告诉你！


如果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城市是十万大山里的文盲都知道的，那就是首都南京。


如果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城市是所有有抱负的人都梦想过的，那就是首都南京！


如果这个国家是一个人，它的头，就是首都南京！


首都，被屠城了！


即使无数次想象如果百年后听说北京被屠城她会什么反应，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因为她心底里已经是一个强国人的心态，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每一次阅兵都能吓坏一群小朋友，她一直受到西方的各方面打压，但是她总能用自己的方法在冻土中长出一个参天大树——她还是五大流氓之一，手握震慑级的武器，她……不可能再被逼到这一步。


所以她没法感同身受，经历半个世纪黑暗的国人，在绝望与希望中沉沉浮浮，一直摸索，一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但是又一次次被压弯了腰肢，他们驼着背，还是撑起脖子仰头看，正看到八百壮士在四行仓库升起国旗，随后血肉模糊的南京狠狠的砸了下来，砸毁了仓库，砸断了国旗，砸弯了他们的脖子……


多少文人手执报纸跌坐在凳子上；多少工人听着消息忘了手上的活；多少人上一秒欢笑，下一秒痛哭！


黎嘉骏几乎不敢踏出门去，她的世界里一片光明，可外面，整个民族和南京一起在地狱里！


她几乎要萎靡起来，完全的手足无措，可是从镇府传来的官方消息却真正让她无法再逃避下去。


校长将南京失守之责揽在自己身上后，立刻重病不起。与此同时，镇府方面竟然对于日本通过德国大使陶德曼提出的“调停议和”的要求放松了口气，甚至对于日本新提出的《塘沽协定》升级版，内中条款堪称“史上最丧权辱国没有第二”的四项条件没有一巴掌给人家糊回去！反而说要“考虑考虑”！


这是要妥协了！


从精神到肉体的妥协？！


这怎么可能？！


此时镇府与日方的交涉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月了，媒体方才百般艰难的收到消息，相比以前收到类似消息是所有人的义愤慷慨，此时竟然都是默然的，连他们都妥协了？！那还有谁能撑起外面的民众？！


“四个条件是什么？”黎嘉骏看了好几页通讯稿都没看到，此时对于是否抢先登载这个消息，众人基本有了定论，她虽然反对登载，但是却独木难支，只能另外找茬。


接消息的人拿起笔记本，低声道：“听口风，差不多就是塘沽那一套……承认伪满；日军所到之处都是非武装地带；与日本和伪满国之间建立‘经济合作’，还有就是……赔款。”


“哈！”黎嘉骏几乎要笑出来，“想得美！”


“……”没人应承她。


“你们觉得可能吗？！”她提高声音。


“嘉骏，我知道，你是最无法接受的，但是现在……”李修博这阵子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他手指间的烟就没有断过，形销骨立，“我们都难过，很难过，但没有用，这没有用。”


“怎么没用啊，什么没用？”黎嘉骏啪啪啪拍着通讯稿，“我的意思是这根本不，用，登！不可能成功的，徒惹人心烦！”


“都这样了，还不答应，难道等亡国……”旁边一个小编辑还没说完，就被黎嘉骏狠狠一拍桌子打断。


黎嘉骏偷偷把拍麻的手藏到身后不停握拳，摆出一张凶恶的脸，眼神凶狠的瞪着那小编辑：“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孚匀……”


“张孚匀！有胆你当着今天众位同僚的面把你要说的说完！我保你不出十年都没脸在大陆混下去！”


“行了！黎小姐！”总编助理席先生突然站起来，他一直是个温文的先生，与廉玉私交甚笃，也连带对黎嘉骏很和颜悦色，此时竟然怒斥她道，“这儿是报社！不是黎公馆！不是你逞凶耍横的地方！口出狂言，威胁同僚，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实在有违他往日风格，说完后他脸红气喘，面孔扭曲，眼镜都歪了。


可黎嘉骏还是呆住了，被当众这样训，任谁都会挂不住脸，更何况出口的是一个平时脾气很好的人，一时间，所有人谴责的眼神都看过来，像利剑一样把她捅成了筛子。


……众矢之的，她突然体验到了。


她不由得强压住暴起反驳的冲动，咬牙低头，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有没有问题，可她从头到尾说得话不过一只手，说起来是最后一句最冲，可对一些心里正滴血的人来说，又似乎句句都很冲。


大概他们都觉得她会羞怒交加冲出去吧。


她偏不！


“张孚匀。”她转向那个小编辑，他倒是没有什么得意的样子，只是一脸苦大仇深，“张孚匀，对不住，我一时冲动，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请您原谅。”说罢，她略点了头，就当鞠躬了。


没有眼神对视，动作又那么潦草，她知道是个人都看得出她不诚心，可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她不想落荒而逃，如果他们还是不肯原谅，那她……也只有圆润了。


“啊，没，没事。”张孚匀和其他人一样意外，“我也有错，我不该那样说，我，我向大家道歉！”他倒是真向四周鞠了一躬！


黎嘉骏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过分，涵养上就比不过这个小男生，下意识的也鞠躬回了个礼！


“哎。”席先生扶正了眼镜，叹气，“我也有不妥……嘉骏，你这些年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爱国之心赤诚一片，吾等皆弗如也。听闻南京之事，你必比我们郁愤数倍，是以有失理智，也是情有可原，是我有失考虑，不该如此斥责与你。然而，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真的是……已经到了绝境了。”


果然是因为她表现太爱国！所以别人都以为她那态度是被打击疯了！


可是不是啊！亲！真的不是啊！我说的是真的呀！黎嘉骏心里泪流满面，几乎想跪下来立投名状，可一旦想通她就明白，在这些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的文化人眼里，她这种作弊的文化程度是完全辩不过的！现在别人还是“节哀顺变”的目光，她要是据理力争，迎接她就是看绝症晚期的同情眼神了！


黎嘉骏烦躁难当，恨不得掀个桌发泄一下，可表面却只能做出理解的样子，强颜欢笑：“那，席先生，我们登载这个消息，是否能顺带提一提五四精神，也好，振聋发聩一下。”她希望这个和谈的消息能像巴黎和会一样，被学生运动搅黄了。


然而巴黎和会和现在却又完全不同，此时在所有人看来，都已是绝境，若是不签，继续打，难保有朝一日，新首都都被屠了，那可真是彻底的亡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恐怕所有人都这么想。


席先生当然明白此中意思，他轻轻叹口气，略为感叹的看了一会儿她，轻微的点了点头：“我，亲自改。”


“当然，能不登最好。”黎嘉骏还是觉得不该登，这个消息一旦被正规媒体刊发，引发的震动不会亚于巴黎和会，可是她在后世却半点没听说，显然是不曾大众传播过的。


可这个要求，就没人搭理了。


小会结束后，无事的人都可以走了，黎嘉骏缓缓往外走，路过几个相熟的人，竟然还是同情的看她！一副担心她受不了打击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往外走，发现余见初开着车等在外头！


“接我的？”她二话不说上了车，然后才问。


余见初朝李修博几个示意了一下，启动了车子：“我听说你终于出关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余老板大忙人呀，我可不敢耽误您时间，回去吧。”黎嘉骏哪有胃口。


“得吃，南翔小笼包如何？”


“……行吧。”


随后两人简单的吃了点小笼包和小吃，期间基本没其他交谈，直到回到余宅，黎嘉骏被送到房门口，余见初才迟疑的说了句：“嘉骏，无论如何，你之前的，那些……出生入死……都没有白费，你，不要太难过。”


黎嘉骏目瞪口呆，半晌才结巴道：“你也以为我已经被打击疯了，强颜欢笑忍痛苟活来着？”


余见初立马感觉到情况不对，摇头：“如果是我多想，那便再好不过了。”


“……余见初，你至少该相信我。”黎嘉骏终于忍不住了，她受够了，她要说出来！她双手搭着余见初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没失心疯，我也没得癔症，我不是要你相信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这场战争，我们，中国，才是赢家，你知道吗？南京什么的，根本，打击，不了，我！”

第122章

 <h3>自述身世</h3>

是夜，黎嘉骏辗转反侧，就等着第二天听游行队伍呼啸来去。


可是，没有。


……大概学生们还没缓过来吧，再等等好了。


她可不想出了门跟游行队伍撞上，虽然学生们所呼吁的事情是她所希望的，但是那个气氛她实在受不了，群体性的情绪激荡相当容易失控，一旦混在里面就难以脱身，这队伍非得裹挟着你走老远不可，想要离开必须做垂死挣扎状，那可捅了马蜂窝了，旁边立马围着你理论起来“你有意见吗？”“你反对我们吗？！”“来来来我们说道说道！”


最可怕的是遇到学霸，这年头的学霸不是个个君子，全都是闹事头子，凶得很，辩论起来博古通今文思泉涌，人说半个钟头，你除了知道人家在骂你，别的完全听不懂。


读的一样的书，但黎嘉骏的文学积累实在太分裂了，她信手拈来的还只有二十一世纪那套，连繁体字都Hold不利落的键盘党和人拼国学能玩？


可是她一直到中午，都没听到动静。


实在没办法，她下楼找到余管家要了份报纸，惊讶的发现，昨天吵得一边倒差点干架，今天结果人家压根没登！


什么鬼？逗她吗！？口嫌体正直吗？！


搞得她今天都没脸上班！原来她才是大赢家吗！


太坑爹了！黎嘉骏怒摔报纸。


“哟！嘉骏姐，谁惹你生气了？”头顶突然传来调笑声，余莉莉穿着睡袍，睡眼惺忪的靠着扶手从楼梯上往下看。


自从黎嘉骏出钱买人缘，在余家果然畅行无阻，余莉莉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收了那条裙子还没见她怎么穿，倒是隔三岔五的给黎嘉骏带小玩意儿，虽然大多都华而不实，但总归是个心意。


“气倒没怎么……你刚起来吗？”


“恩……”余莉莉又打了个哈欠，“昨晚募捐会呢，天都快亮了才结束。”


“哦。”黎嘉骏点点头，这又是那群小孩子搞出的新花样，国难当头，要玩就得捐钱，捐了钱再玩那就没有心理负担了……立牌坊的技能算是满级了，她无话可说。


“有什么新消息吗？”余莉莉走下来，刚问完，紧接着又摆手，“哦不不不，还是什么都别说了，我想安心吃个午饭。”


黎嘉骏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耸耸肩，看报纸上已经没什么新闻了，便打了个招呼走了出去，外面还是如往日般萧瑟，圣诞过后，终究占了大多数的悲伤气息压制了节日的氛围，就连洋人都沉寂了不少。


她还是步行，到了报社所在的街上，正好看到张孚匀低着头匆匆经过她面前，他脸色青白，眼睛红肿，精神极差的样子。


“张孚匀！”黎嘉骏叫了一声，追上去，“昨日的文章，怎的没登？还有，你这脸色怎么回事……喝酒了？”


张孚匀远看瘦瘦小小的，跑过去却发现竟然比她高一点，但此时见到黎嘉骏，莫名的就有些气短，支吾道：“没，哦，昨晚喝了一点。那个……我，我也不知道。”他有些不安：“黎，黎先生，那消息莫不是……莫不是真的，真的是假的？”


“别叫我先生啊，叫嘉骏姐好了，我不比你大吧。”黎嘉骏哭笑不得，“不管真假，不都没登么？担心什么，去报馆吗，一起。”


“恩……”张孚匀垂着头跟在她身侧，心事重重的样子。


黎嘉骏从一个“胜利者”的角度看，那自然是不尴尬的，但是张孚匀就难说了，她也可以理解，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进了报社，里面只有寥寥数人，总编助理席先生也在。


她一进去，场面都静了一下，黎嘉骏不欲多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凑到席先生那，一脸诚恳的道：“先生，我真没找茬的意思，只是昨晚的文章……”


席先生端详了一下她的表情，大概是确认她真不是来嘲讽的，才苦笑：“是我们冒进了，此事确实应该听你的，都印完了方得到消息，上头根本不欲理会此和约，说出去徒惹骂名，只能作废，加急重印。哎，想隔壁申报总编坐镇就是老练，同样收到消息，硬是忍住没登。是我们冒进了，冒进啊。”


黎嘉骏听明白了，原来是当局连夜和谐，顿时放心不少，心想自己果然记忆力还没废，说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此事一了就松了口气，到旁边去与同僚一道挑选新一天登报的照片去了。


期间张孚匀扭捏了过来，又和她道歉：“嘉骏姐，昨日是我失言，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黎嘉骏失笑：“你又不是咒我，我气什么，以后长点心，嘴别那么快就成，我是听过就算了，搁外头学生那儿，当场就跟你拼了。”


张孚匀连连点头，钻回去工作了，没一会儿就听有人喊：“张孚匀，外头有人找！”


张孚匀哦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只听到砰砰两声枪响！紧接着尖叫四起！


所有人下意识都感到是张孚匀出了事，立刻跑出去，果然看到他仰天倒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抽搐着，血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席先生脸色全变了。


黎嘉骏位置不好，跑出去时在人群后面，只看到两个男同事大吼着往街角追去，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她只能去看张孚匀，他脸色已经死灰色，似乎是已经不行了。


旁边有目击者惊魂未定：“刚才有两个人来喊了这位小哥出来，就喊了一句什么亡国奴，小哥争辩了两句，那其中一人掏出枪就打，打完就跑了！”


“可见那两人长什么样子！？”席先生双目赤红。


“没，没注意看。”那目击者摆手，旁边的人也尽皆摇头，有人补充说行凶者围巾遮了半张脸还戴了帽子，看不清面目。


此时几位同事小心抬起张孚匀要往医院去，留下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呆若木鸡，都猜不出张孚匀是为什么要遭此飞来横祸，旁边的路人也都议论纷纷，却听有一人支吾着道：“我倒是听了一耳朵……”


“说什么？”众人连忙问。


那人组织着语言：“不甚清晰，但似乎提到什么国家危亡之际，妖言惑众之类……”


这话听得其他路人都一头雾水，但几个报社的同僚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黎嘉骏。


黎嘉骏傻在那，看到张孚匀被抢击的震撼全都没了，只觉得膝盖生疼：“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还会为那一句话买凶杀人啊？”


众人都摇头，收回了眼神，却还是在黎嘉骏身上游离不定。


实在是在这个话题上，据这些人所见，和张孚匀矛盾最深的，只有黎嘉骏了。


这真是躺着中枪！她蛋疼无比，浑身都不舒服，看着地上张孚匀被抬走时流下的一串血迹，只觉得刺目。


而此时，去追凶手的两个男同事气喘吁吁的回来了，无奈的摇摇头：“跑太快了，没追上，看不清是谁。”


黎嘉骏闻言，下意识的四面看了一圈，等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不由得又一阵蛋疼！一九三七年，她居然在街头找探头！


所以就算报了警，捕快也很难找到凶手了，目前来讲她买凶嫌疑竟然是最大的！


今天出门绝壁没看黄历！黎嘉骏欲哭无泪，她问心无愧，站在那没动，谁看她她就瞪回去，直到几个巡捕房的人过来，四面问了一通，得到的情况和刚才一样，顿时不出预料的重点关照黎嘉骏，把她请到一边盘问起来。


“昨天离了报馆你在哪？”巡捕小哥长相嫩得很，气势倒挺足，一副老油条的样子。


“余宅，我寄住在那。”


“谁证明？”


“余家大少爷，守夜的仆人，门房……哦还有吃东西的地方，什么店我没看，太暗了。”黎嘉骏老老实实的。


“余家大少爷……”巡捕小哥一脸暧昧，“你和余家大少爷什么关系？”


“朋友。”黎嘉骏想也不想就回答。


“余家做什么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巡捕小哥一脸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找两个人替你出口气，不要太容易！”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也正在考虑怎么回答最好，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电影画面，《甲方乙方》里主角们玩角色扮演，一个人扮演的副官按照剧本被拖了下去，他高喊着台词：“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委座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师座！”


她蓦地要被自己脑补得笑出来，整个人忽然轻松了，只见她笑意盈盈的叹口气，缓声道：“小哥，你们大概是认为我有因为昨晚他一句话买凶杀人的可能，那我们就就这个可能说道说道吧。我黎嘉骏，奉天人，三一年亲历九一八，我大兄是北大营一个军官，其后离散，重聚时人已伤病难医。我与我二兄掩护家人入关，随后逃往齐齐哈尔，我二兄先随谢珂先生于江桥阻截皇协军，后随马将军死守黑省直至退守苏连，两年后才得以重聚。至于我，不才自封为战地记者，三三年开始死皮赖脸随着众位先生辗转喜峰口、南天门，直至数月前自宛平城亲历卢沟桥抗战、北平沦陷、平型关会战、忻口会战，无奈在前线遭遇与日军近身战，才伤重被送回南京，为了与家人团聚，偷渡回到上海，期间遭日军盘查，伤上加伤，九死一生才有幸站在你们面前，得以被你们如此盘问。”


对着呆若木鸡的巡捕，她笑得越来越灿烂：“我手上沾多少鬼子的血，虽不至于数不清，但也不少了，说实话，我若真恨上来，一般当场就动手了。可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您觉得我至于吗？”


“……不至于。”巡捕小哥整个人都处于神游状态，看样子他脑中的小人还在随黎嘉骏的描绘爬着中国地图，可身体却顺着本心说出了判断。


另一头，别处问话的巡捕走了过来说结论：“别问了，她的同僚都替她担保，言之凿凿的，应该真不是她了，我们顺着凶手跑的方向沿路问问吧，留一个下来看看现场就成。”


“……哦。”巡捕小哥竟然还没回过神，呆呆的被伙伴拉开了。


黎嘉骏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被自己刚才那一番总结说得心情都激荡起来，那段话她都没打草稿，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可见她心里暗暗的回味了多少遍，把她心底里久违的冲动都调动了起来。


“小黎，你放心，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是你，定会替你担保。”席先生走了过来，还以为她害怕，缓声安慰道，“虽相处之日不多，但也能看出你决计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可怜了云仁（张孚匀），他平日喜欢呼朋唤友喝酒畅谈，定时昨夜口快惹怒了激进之人。”


黎嘉骏回过神来，连忙向四周作揖：“多谢大家。”


大家也没心情来回客气，出了这档子事，谁也没心情干活了，相约结伴去看张孚匀伤势如何，到了那儿，听说还在抢救，等了许久没等到结果，就留了闻讯赶到的李修博和另一位同事守着，便纷纷离开了。


黎嘉骏自刚才被盘问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做什么都不得劲，她这身冰天雪地里冷却的血好像又跟岩浆似的流动了起来，烫得她坐立难安，就想找点什么事情发泄出来。


她重新看了一遍廉玉的信，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地图”，忽然对南京上面，天津下面那一块，好奇了起来。


……完了，作死之心蠢蠢欲动，快来个人阻止她啊！

第123章

 <h3>卢燃请求</h3>

张孚匀事件在媒体界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


大公报就位于平望路上，这条路大小报馆林立，大到申报大公报，小到八卦生活报，应有尽有，满街都是记者狗仔，再没比发生在这条路上的事更快登报的了。这件事报上一登，别处不说，率先引来各界同僚的慰问。然而张孚匀因为伤重，昏迷还没醒来，众人只能扎堆在外面，谴责行凶者，顺便探究原因。


虽然已经排除了嫌疑，但黎嘉骏的名字总是会被提起，一时间，踏进医院的她总觉得如芒在背，待到她发现张孚匀的家人总是躲着她时，立刻就有点数了。


人家怕见到她忍不住迁怒，干脆避而不见。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她又不肯背锅，只能僵着了。然而老天还是不肯放过她，席先生似乎以为她进出尴尬，竟然和她暗示，让她这段时间在家休息，不用前往报社，如果在哪里有拍到好的照片，就直接放到合作的照相馆洗好，让卢燃去取就行。


……几个意思？！这是让她躲起来的意思啊！可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黎嘉骏心里憋屈透了，可人家好不容易度过危险期，席先生又是带头在巡捕和警察厅那儿给她作保的，她总不好给甩脸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没精打采的收拾东西回了余宅，安心等着过年。


却不想凳子还没坐热，周一条来了消息，那个中风的老太太，还是没撑住去了。


这个结果早在那老太太中风的时候就有预见，黎嘉骏并没有感到太吃惊，可是想到那一家子的困难，依然感觉难受。


她自问是没什么本事的人，平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接连投了两次好胎，第一次是二十一世纪的小康之家，第二次是这个年代的殷富之家，不管怎么作死，都没为生计发过愁，看着别人的苦难日子，始终无法感同身受，相反，看到现在普通百姓的生活水平，她心底里不止庆幸了一次。


她无法想象如果第二次生命放在这样一个难民的家庭里，她在醒来时会有多崩溃，在这样的生活阶层里，什么卫生，什么饮食均衡，全都是天方夜谭，吃饱都是奢望，每天几个女人就提着米袋子去米店守着，等着米店放米，如果去迟了，没米不说，有米也会涨价，涨价等于没米。


黎嘉骏亲眼见过一个米店前面排着长长的人龙，伙计拿着个簸箕装着米，当她走过米店的一瞬间，一个马褂掌柜忽然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墨还没干的牌子，大喊一声：“陈米！四块五！”随后就把原先插在米里那块写着三块五的牌子拿走，换上了手里的牌子。


后面的人习以为常却又怒火中烧，大声的抱怨起来。


掌柜的对此更是见怪不怪，一脸你奈我何的样子负手站在门口。


人们无可奈何，只能提着袋子垂头丧气的各自散开。


米行是有相互通气的，你涨我也涨，这家买不起了，其他家肯定也一样，这一弄就意味着今天又要有好多人家无余粮了。


这样的行为并非胡乱涨价，可也确实缘于镇府的胡乱发行货币和哄抬物价，还有发战争财的黑心商人从中牟取暴利，连带着平民百姓的生活都水深火热，能够应对此情况面不改色的也就只有上层社会的人家，但也不是家家都毫无影响，余莉莉就曾经面有得色的提起过她有好些个小伙伴聚会时很久没换新衣服了。


这在二代们的眼中，就是一种落魄的标志。


七年一件大衣的黎嘉骏默默的拢了拢外套……


今天她打算去非租界区转转。


淞沪大局已定，抵抗组织都潜入了地下，至少明面上不会有明火，反而因为日本在国际上的形象日益恶劣，至少在洋人看得到的区域，他们并没有进行他们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所以黎嘉骏和周一条商量后，决定两人一起出去看看。


前两日她看到了申报的同僚在会战最残酷时拍到的照片，他们的战地记者完全将自己置身于战火中心，一点都不带逃的，竟然连战壕里的士兵都拍到了，这些照片里满目都是尸体，有些士兵排成一排朝外射击着，他们的身后仰天就倒着被击中的战友。


还有一轮轰炸以后的场面，义工和慈善组织的人拿绳子串了个木板，焦黑的尸体就在木板上放着，他们一人拉着一个就这么拖，有两人拖着木板并排走着，看着镜头的表情麻木又悲伤。


这些照片并不被允许登载，可还是在内部流传开来，不得不说做新闻的都是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人，在这样的时期，单方面接受一切黑暗信息，为了保持外界上升士气，必须憋着不说出去，这酸爽简直了。


黎嘉骏也不是上赶着找虐的人种，非得看这样的场面，只是手里拿着相机，就容易犯职业病，总想多记录点什么，就算已经是事后，好歹也是这个时代。


她穿戴完毕，走到外面与周一条会合，却发现卢燃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来了？”黎嘉骏笑着迎上去，“找我有事？”


“没想到你住在这。”卢燃应了一句，显得心事重重的，“你要出去吗？”


“恩，准备去外头看看。”


卢燃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了然的哦了一声，随后更踌躇了：“黎，黎先生。”


“哈，你怎么也这么叫我，到底什么事儿？”


卢燃看看四周，低声道：“边走边说行吗？”


“行。”黎嘉骏带头往前，不忘回头问周一条，“周叔，吃的带了吗？”她虽然在余家住着，但总不好出门还往人家厨房搜罗干粮。


周一条点点头：“带了点梅菜饼，应该够。”


“那就行了。”黎嘉骏开始关注卢燃，“说吧。”


“席先生，哦不，我，我申请了去，去安徽。”


“哦，安徽啊。”黎嘉骏随口应了一声，突然愣住，“安徽？那儿在打仗啊！”


“是，我知道。”卢燃看都不敢看她，死死低着头，“我想去那儿，随军……但是席先生说，要他批准可以，但必须有个老人带我，否则，我去就是送死。”


黎嘉骏不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哦，然后呢？”


卢燃脸色通红：“几位先生都在外……我只认得你……我知道很危险，这个要求很无理，我就是来试一下，你不同意也可以，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滁州就是安徽的吧。”黎嘉骏叹气，“卢燃，那儿已经被占领了，你比我们都清楚。”


“我没有那个意思！”卢燃怒道，“我只是不愿枯坐房中，没错，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会挥笔杆子，但我也可以做点什么呀！明明报社有这样的机会，为何连你都可以，我就不行？！”


因为我有钱有后门……黎嘉骏腹诽，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随军，随哪个军？”


“先生说是七十四军，他们现在正驻扎在固镇。”


“你怎么知道到了固镇他们还在？”黎嘉骏步步紧逼，即使不知道固镇在哪，也知道必然是日军前进的方向，“他们会等你，还是日军会等你？”


卢燃被噎得半死，面红耳赤：“所以，所以我不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管那儿是哪，过去就要穿过封锁线，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黎嘉骏点着他的胸脯，“意思就是，没点战斗力，都是死，路，一，条啊！就你这身鸡排骨，不够人家填牙缝啊！”


卢燃步步后退，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嘉骏姐，本来这时候，我已经在家与亲人准备过年了……”


黎嘉骏动作一顿，抬头怔怔的望着他。


“然而现在，我却连每天活着是图什么，都不知道……”卢燃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其实没我说的那么伟大，我全家供我上学，想让我能出人头地，我赚了钱都寄回家，就想让爹娘多吃点好的……我根本没那么关心国家兴亡，我就想保住我这个小家，可是，可是怎么这么难呢……”


他抹了把眼睛，强笑：“让您见笑了，嘉骏姐，我，是我冒犯了您。”


黎嘉骏摇摇头，沉默不语。


三人沿着老匣桥向外走，那儿正对着的就是四行仓库，此时仓库顶上冲天立着一面太阳旗，那种泄愤一样的感觉不言而喻。


除了四行仓库一枝独秀，其他地方基本已经被炸平，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基本已经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


有不少人在顶着寒风清理废墟，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重建，基本路面和两边的房子已经初见模样，路边正停着一排日本军卡，两边每到一个路口就有沙包堆起的路障，分别站着两到三个日本兵，另外则有五六个排成一列来回巡逻。


即使占领了这儿，占领者依然战战兢兢，一双贼眼不停转着。黎嘉骏走过街头，总能感觉旁边的日本兵有意无意的关注。


这有点奇怪。


街上不乏穿着高调的行人，他们大多是很久前躲入租界的有钱人，来这儿哀悼自己逝去的产业，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有些则已经直接开始了抢救，他们在已经被炸成遗迹的房子前指指点点，指挥着手下搬来搬去，动静一个赛一个大，也没见谁被每一个路过的日本兵看两眼的。


黎嘉骏心里有点慌兮兮的，她缩在周一条和卢燃的中间，一本正经的看着四周，直到走过一整条道，她才明白，是自己的相机惹的祸。


看来在南京大屠杀后，在新闻和国际影响方面，日本终于开始严防死守了。她很怀疑自己此时如果举起相机，估计下场会很惨。然而她本人并不需要逛街似的去欣赏外面的世界有多惨，如果不能拍照，她还不如回去带着好心情多吃点东西。


“哎……回……”她还没说完，忽然被耳边一声尖叫打断，几个日本兵拖着一个黑乎乎的小身影从旁边一个被炸穿的断墙边走过，笑声猖狂而尖利，让听的人都无端厌恶，那小身影看不出身形，但是哭腔尖细，显然是个女孩儿。


后面追上哀求的声音，一个身穿破棉袄头戴皮毛的老人跟在后头，跌跌撞撞的跑着，他的声音浑浊，抖抖索索的，甚至听不清他在哀求什么，却让看的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群日本兵抓着小女孩跑得很快，目标似乎是不远处的一个还剩三面墙的破屋，一墙之隔的路障边的巡逻兵带着羡慕的表情笑看着，唯独一个军官响亮的哼了一声。引得墙那头的日本兵都看了过来，刷的立正，他们不解的看向军官，似乎不理解为什么长官会阻止他们，随后，顺着那个日本军官的眼神，看到了这头三个直愣愣盯着他们的中国人。


黎嘉骏知道不该看着的，可是她忍不住，就好像周一条和卢燃，他们都知道不该看的，可还是直愣愣的看着破墙那头，那个老父亲使劲儿的够着闺女从人缝间努力伸出的手，那手臂黑乎乎的，细瘦无比，在宽大破烂的袖管中更显得不堪一握，显见还是个极小的女孩。


她感觉到卢燃气得发抖却死忍住的身躯，绷得像个铁块，摇摇欲坠。


她听到周一条深呼吸的声音，每一口吸进去，他都极轻，极颤抖的吐出来。


她注意到那个军官看着她的动作，如果说他们三人还有什么能引起这些人的注意，那就只有……


与那群日本兵隔墙相望，黎嘉骏面无表情，右手缓缓的抚上了镜头。


如果这时候那群日本兵还没意识到什么的话，那么随后那位军官的眼神却让他们放开了女孩，可即使如此，那对父女虽然抱在了一起，却还是不敢走。


黎嘉骏并没有举起相机，她调节了一下，像是摸着一只宠物似的摸了几下镜头，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朝着那位军官，微微的点了下头。


军官依然眼神冰冷，他看了几眼黎嘉骏摸着相机的手，又往她身后望了望。


此时他们走过老匣桥还没多远，公共租界的大铁门远远敞开着，在被炸平的路上一眼可以望到头，来来回回的人忙碌着，早有人被刚才的尖叫吸引了注意，可大多只敢偷偷看着，但不可否认，很多人都在看着。


……要是在什么犄角旮旯，打死她都不敢摸一下相机。


军官抬了抬手。


墙那边，日本兵集体列队，排成一排，小跑离开了，半点没有犹豫。


黎嘉骏也放下了手，她垂下眼，不敢再与那个军官对视，眼角瞥到那对父女互相搀扶着离开，心里却对他们能否安全并不抱多大希望。


然而这却已经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了。


“回去吧。”她拍了拍卢燃，带头转身离开，只觉得无比心累。


回头的第一步，她腿软了一下。


她拒绝了卢燃的搀扶，挺直了身往前走，脑子却乱哄哄的一片。


她厌烦这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氛围，这种白色恐怖，让她越发怀念曾经，即使在战壕里滚来滚去，像一条狼狈的狗，但在找到机会时，却能抬起头狠狠的咬他们一口，就是死，也是口含着他们的肉丝的。


此时，她觉得自己像个俘虏。


低头低得脖子酸。


“卢燃，不管怎么样，先跟我一块过了这个年吧。”黎嘉骏顿了顿，对上卢燃惊喜的眼神，苦笑，“如果开春，回去的路还没定，那我就算以后去重庆被哥几个打死，我也不想留在这了。”


“这顿打我来挨！”


“你先活下来再说！”

第124章

 <h3>应援徐州</h3>

这个春节相当难捱。


南京之后，日本从安徽、山东，两路夹击江苏，国军节节败退，日军步步紧逼，两省陷落的速度犹如当地守军拱手送上，以至于山东主席韩复渠遭枪毙的消息传来时，全国震惊，当看到他的罪状时，更是举国哗然。


“违抗命令，擅自撤退。”


这样的罪名似曾相识，不久前在山西被枪毙的李服膺身上也出现过，黎嘉骏隐约记得，那时候他的罪状是“放弃阵地，擅自撤逃”。相比之下，似乎韩复渠的罪名更大，而他的官阶也更大。


韩复渠在中原大战之前背叛老首长冯玉祥，投靠了蒋介石，站队成功的结果就是得以山东封侯，登上人生巅峰成为了北方诸侯之一，如此一个经历大风大浪的战将，如此身居高位的人，在抗战之时，退一步即是满盘皆输，他但凡有强硬抵抗，都不至于如此，他到底怎么想的，他到底做了什么？


而让时局更为扑朔迷离的是，就在韩复渠被枪毙前几天，四川省主席，带领川军出川的刘湘也在汉口病逝，他的去世原本令人扼腕，可悲痛的情绪硬生生被韩复渠打断，总有阴谋论的人不由得琢磨起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联系。


然而斯人已逝，更何况刘湘还留下了：“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的遗嘱，与韩复渠不光彩的死法两相比较之下，更是显得光辉伟岸。


官家报纸控制着全国舆论，可想而知此时韩复渠背负着怎样的骂名，报社此时前方无人，竟然也只能根据果脯的怎么说怎么写，这让所有的记者都感觉面上无光。开小会的时候，主编一边悲痛，眼睛时不时的就飘过卢燃，他主动请缨去前线，结果好几天了都没动静，估计有种深深被逗的感觉。


“甘青，你过来下。”席先生从主编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稿纸，就朝卢燃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卢燃主动请缨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报社，现在所有人内心里都期盼着前线能有个耳目，不是山东分部，也不是安徽分部，而是实实在在的前线，然而这实在是个太危险的活儿，没人说谁就该去。黎嘉骏历数了一下，自己目前竟然是在场资历最深的战地记者，而且已经出了休假期，如果卢燃实在去不了，貌似能去的只有自己了。


一番不算简短的谈话，卢燃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在众多似有若无的目光中，他闷头走着，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被批准了？不像啊，如果被批准了，应该兴高采烈才对。


“嘉骏，你过来下。”蓦地，席先生竟然还探出头来喊她。


黎嘉骏一副偷懒被班主任发现的样子，迷茫而畏惧的看着办公室门，心里猜想着会有什么事，满满的走了进去，关上门：“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甘青他请你陪同了？”席先生抬手让她坐下，表情温和的问。


“哦，是有这么回事，我说我考虑一下。”


“哎，那个孩子就是太冲动，说实在的他大概还不知道，他比你还大两岁呢。”席先生摇头，“他刚来的时候申请了相机，说想做战地记者，后来是他家里人硬是不让，才压下来，我们问他才知道，原来是33年的时候看到了几张照片，觉得特别鼓舞士气，所以才想做这样的记者。”


“额……长城抗战的？”黎嘉骏略微有点心虚。


“是啊。”席先生似笑非笑的，“当时你家里人考虑良多，不是说不要署名么？你自己也同意的。”


“对对对，不要署名的。”黎嘉骏连连点头，顿时明白了，“所以说，那些照片，是我拍的？”


“说了不署名，又不是说要保密。甘青他后来知道了，一直把你当前辈，从没问过你年龄学历，再加上你小小年纪，气势强盛……”


黎嘉骏默默的擦了把汗，干笑：“呵呵，哈哈。”


“所以甘青他第一个想到你，你不要责怪他，他也是太急切了。”


“我理解的，没怪他……我还认真考虑了的。”黎嘉骏踌躇着，“这个，先生，他这是准备过去了？”


“是的，既然他一定要去，就让他去吧，你不也是这样历练起来的？”


“他一个人？”黎嘉骏惴惴不安，蠢蠢欲动，“能行吗？他懂什么呀。”


“那边有一位同僚在的。”席先生翻了翻本子，忽然道，“话说那位先生和你还有点关系呢。”


“啊？”


“丁纪闵，长城抗战那会儿，他就一直在西北不曾回来，这回人手不够，就劳烦他再去徐州转一下。”


“丁先生？徐州？”黎嘉骏一时之间觉得自己被连续攻击了，“等等等等，卢燃要去徐州？那那那那那好像不是安徽……等等，是安徽吗？”


“现在安徽炮火连天，怎么可能再让你们去安徽？徐州在江苏，那是兵家必争要地，一个要守，一个要攻，现在中外数十个媒体的记者都将齐聚徐州，怎么能少了我们大公报的？”


“……先生，您有地图吗？我想看看。”黎嘉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但是她地理实在太渣，只能问。


“我只有简图，还是铁路局的朋友送的，详细的都是军用的了，你看吧。”席先生小心翼翼的摊开一张图，上面是写着最新江苏省地图，黑白的，一看就比较简单，但是铁路线，河道和主要城镇该有的都有，可谓五脏俱全。


黎嘉骏从南京开始看起，顺着铁路津浦线往上看，耳边是席先生的介绍：“徐州号称五省通衢，南北通陇海、津浦两大铁路干线，又同时是运河和黄河的重要港口。”


“这样的城市很多呀……”黎嘉骏还在看着，地图上字迹小而模糊，她对江苏省并不熟，此时只能一个个眯眼看着，随口问道。


“你不明白，你看。”席先生点着地图，“北上是北平，南下是南京，往西背靠洛阳和西安，你把四朝古都相互连上，最短距离的交界点是哪里？”


“……徐州。”黎嘉骏觉得的军事地理素养被点亮了。


“接着，你看，徐州虽然西面一马平川，但北临山东丘陵地带，南面江南密布的水网，是两者的交界处，要北上必须通过水网，要南下必须通过丘陵，而要西侵，则必须通过两者，通过两者，意味着必须过徐州，无论要往哪边去，徐州都是那扇绕不过的大门……”


黎嘉骏听着，越听越心惊。


“三国时徐州即是吴魏胶着之处，至宋朝金兵南下亦止步徐州，后有朱元璋得徐州而窥洛阳从而推翻元朝，你看这儿……”席先生点了点一个地方，“这儿认得吧？”


“沛县……哦！刘，刘备老家！”


“……刘邦。”


“对对对，哎我老混起来。”黎嘉骏吐舌头，蛮不好意思的拿头，一面手指就顺着沛县就开始往上看。


席先生还在说：“自古有九朝帝王徐州籍的说法，西楚霸王项羽定都彭城，汉高祖刘邦出自沛县，东吴孙权生于徐州下邳，南朝梁武帝萧衍……”


“枣庄！”


“……不是，是古徐州刺史部，东海郡兰陵县。”席先生断然否定。


“先生！让我去吧！”黎嘉骏激动的抬起头。


“你喜欢萧衍？可他不是枣庄人，你连他出身都……”


“不是不是，先生，我不是喜欢萧衍。”黎嘉骏急得忍不住打断席先生的话，“我是说，我喜欢枣庄，哦不不，不是喜欢，额，我知道枣庄。”


“……知道枣庄的人，多了去了。”


“哎哎。”黎嘉骏原地转圈，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先生，我能去吗，我想去，相当相当想！额……台儿庄是在那儿吧？”


席先生沉默良久，点头：“是。”他看着黎嘉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倒是，知道台儿庄。”


黎嘉骏此时脑子都在发热，拼命点头：“我我我我知道！”


席先生没有被她那股突来的热力烧到，反而背起手沉吟起来，他转了两圈，又确认道：“你真要去？你可知道，虽然不是士兵，可是前线变化多端，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没人比我更清楚了。”黎嘉骏笑笑，“您让丁先生回来吧，他很久没休息了吧。”


席先生没否认，他表情严肃：“你先出去吧，冷静一下，我再考虑考虑。”


“别呀先生！等我冷静过，我说不定就怂了啊！你现在直接一口答应！我肯定硬着头皮也上了！”黎嘉骏急得口不择言。


席先生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说法，这岂不是让我趁人之危？”


“先生！我说真的！我肯定不后悔！”黎嘉骏急得跳脚。


“哎。”席先生长叹一声，点点头，“不后悔？”


“不后悔！”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了，黎嘉骏心想。


“那去准备准备吧，不出这几天了。”席先生摆摆手，“最近联合国来了一些英法美德的媒体记者准备前往徐州采访，租界专门派了一架专机载他们过去，我们主编与《字林西报》的几位主编相熟，争取到了两个座位，我本打算陪同卢燃先过去，如果你愿意，那就顺便换了你丁先生回来吧，他也实在是辛苦了。”


都不用奔波的！黎嘉骏刚有点小冷却的热情又高涨起来，点头哈腰：“是是是！谢谢谢！我这就去准备！”说罢她走了出去，关上门，长长的吁了口气，一转头面对空旷安静的办公大厅，忽然愣住了。


……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是什么呢？


……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第125章

 <h3>上海春节</h3>

今年的春节，上海没有下雪。湿冷的风呼呼的刮，黎嘉骏尝试着向重庆打个电话，结果果然是线路不通。


如果二哥还在武汉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递个信来呢？这一段时间，联络不上家里，又没什么事情做，黎嘉骏觉得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她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对，这几乎已经类似于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兵，一旦手中没枪，就感觉干什么都不得劲。可此时自己贸然就给自己决定了接下来的去处，她却又心虚得不行。


不是因为可能放了余见初鸽子，无法在未来某一天跟着他乘风破浪到达大后方，而是因为老远不知何方的家人。


她还记得去北平时，二哥火辣辣的一掌，那时脸上麻麻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在留有余韵。


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作死是什么结果了，至少在二哥这儿会是什么下场，她已经深有体会。可是细想之下，她也能明白，这么多年来，家里其实一直在努力让她像一个正常姑娘那样生活，可是她心底里却完全抵触那样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身在这样的乱世，本身已经和正常生活say goodbye了。


但事实上，即使已经发生了南京大屠杀这样的事情，正常生活对于社会上层的淑女来说，依然是触手可及的，余莉莉就证明了这一点，甚至说，她们可以活得理直气壮幸福美满。


比如时不时的就组织慈善晚会，募捐了生活用品给前线战士；或是资助一些剧团，让他们直接为在胶州路孤军营内被关押的“八百壮士”表演；最多的则是参加一些“慈善”拍卖和赌马，贡献资金供应前线。


对他们来说，资金真正的流向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过程，而作为万千百姓中的小股人群，他们究竟玩什么花样，有余力关心的并不多。


早上，黎嘉骏收到了余莉莉的邀请，参加商务部举办的除夕慈善拍卖会。自从黎家人全线撤走，黎嘉骏基本已经游离于上海的交际圈之外。想当初在杭州的时候，时不时回上海，紧跟着二哥走亲访友上蹿下跳，二哥负责在前面萌萌哒，她就负责在后头默默哒，出去遛一圈回来，半点感觉都没有。以至于现在，她有种自己是外地进城打工的农民工的感觉，举目无亲的。


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拒绝了邀请，余莉莉一点也不意外，她似乎是得过余见初授意，但凡有这样的活动都带黎嘉骏一份，然而黎嘉骏宁愿出去闲逛，也不愿意参加，逐渐的，类似邀请也就成了个例行问候，不再有任何实际含义。


但年还是得过，她在房间里思考了一下，决定除夕夜在自己家过，做点菜，安安静静守个岁，然后香喷喷睡一觉，过可能是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年。


可惜没有电脑和网络，否则该是个多爽的年，没有长辈带着拜年，没有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年夜饭……宅女的终极除夕。


她看了看钱包，决定去银行补充一下，然后下午趁菜场收摊前买点食材，尽量做一顿丰富的大餐。


下楼的时候，正遇到余见初进门，余管家正指挥着下人装饰大厅，看来这次年夜余家会搞一次大的年夜饭，看到黎嘉骏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就指了指门边，意思旁边说话。


“出门？”他的声音低低的，作为一个大忙人，他拥有着一个忙人该有的脸色，这阵子更是急速憔悴，眼窝都深了一点，脸型消瘦成了一个鞋拔子，黑眼圈极为明显，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是呀。”黎嘉骏端详了一会儿，噗的笑了一声，“你这样子，比我当年还像大烟鬼。”


余见初挑了下眉：“那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概我还有救，怎么，有事？”


“是啊，去买点菜……哦，你们是请了不少人来过年啊？”


“很多叔伯把妻女都送走了，我们这儿就认真办一桌大的，大家一块聚聚……你要买菜？不与我们一道？”


“我想回家吃。”黎嘉骏笑笑，“过了年就要走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这儿过年。”她见余见初眉一皱，立刻道：“我还没和你说吧，前日刚决定的，过了年我就去徐州了。”


“徐州……”余见初沉下脸，盯着她问，“你不去重庆了？”


“什么时候才能去重庆呀？”黎嘉骏苦笑，“你们全家都没走的意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打算去香港？”


余见初沉默不语，表情很是挣扎。


果然……黎嘉骏心里叹了口气。她一直不好意思追问余见初什么时候出发，一方面是他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明显是脱不开身；另一方面就是，他全家都没见一点要撤大后方的意思，一直轻松自在我行我素，这种情况必然是心里有底，而与国家共苦难的大后方显然是无法给他们如此轻松的氛围的。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杜月笙十一月份的时候，去了香港。


余家是死死绑在杜家身上的，要是暗帝去了香港，余家何必奔重庆受苦受难？余见初倒不会是一开始就知道这点，特地留着她坑她，只是他毕竟有那么一大家子在，也并非家主，老爹和顶头上司做了这般决定，他自己也愁苦。


黎嘉骏心底里很无奈，干脆自己说开来：“我也只是猜猜，其实确实还是去香港好，要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去重庆，不过现在正好有了这个机会，我就再跟去干一票，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余见初死死盯着她的表情，似乎是想看出点强颜欢笑来，他沉声道：“我这几天一直在设法与令兄联系，想先带你去香港，护照也在联络人置办，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你一人去重庆，我是决计不会放心的。可你现在……徐州？”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黎……小姐，你未免也太……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现在中外记者全在那儿关注着第五战区的情况，一旦有危险首先就会组织记者撤离，我会很安全，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搭上前往重庆的专机。”黎嘉骏信口开河。


“一旦有危险，你怎么保证你能搭上专机？”余见初一语中的，“嘉骏，你知道我可以照顾好你，不要涉险，否则我……怎么和令兄交代？”


“要么我去重庆，沿途日军飞机轰炸；要么我去徐州，那儿还未成为前线。我总归是要独自走一条险路的，走哪条自然是我来选。”黎嘉骏微笑，“香港什么的，我还是不去了。”


她就是个来作死的人，隔岸观火什么的，她做不到。


那边余管家已经叫了余见初好几声，此时见一时说不通，余见初也不纠缠，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稍后再谈，你既然要回家守岁，傍晚让周一条过来一趟，我让厨房给你们多做一份年夜饭。”


黎嘉骏笑得灿烂：“哎呀！那就太好了！鸡鸭鱼肉来点实在的吧，太精致的就算了，谢谢谢谢！”


余见初面无表情转过头去：“这就不用你来操心了。”他走向余管家。


黎嘉骏收了笑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心酸的叹口气，拎着手提袋萧瑟的走了出去。


汇丰银行上午还开着门，办理业务的人进进出出，黎家在里面常年有个保险柜，走的时候没清干净，特地留了给黎嘉骏，里面放着些钱和地契，好让她在上海时至少衣食无忧，钱厚厚一叠，每次打开来都让她有叹气的冲动，这笔钱的数量可真是经过科学论证的。整整一万五，现在的人每个月就几十块算是能维持家庭生活了，一些洋人买办每个月有个两三百已经在几十年后妥妥月薪过万，照这个水平算，老哥给了她一个月算三百花销，她也有五十个月好活。而她自己不赌博、不跳舞、不泡夜总会、不吃大餐甚至不逛街买衣服，花得最多的就是给余家人置办礼物，然后每个月固定给周一条五十块薪水，现在这一叠钱还跟没花过似的，让她颇为心累。


随着时局变化，物价波动越来越大，现在钱还算耐花，再过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很有可能就成了一堆纸，而她于金融投资半点不懂，出于对未来的了解，也知道南京镇府的债券买不得，必会打水漂。化作不动产吧，那更是坑爹，且不说能不能逃过日本人这一劫，光未来建国后随便一折腾就收归国有，那简直跟抄家没啥区别。想来想去，现在手头啥产业都保不住，黎嘉骏看着这花不完的现金，简直哭的心都有。


钱多都是罪啊！


没啥说的！可劲花！她一狠心，抓了一把，兑了些零钱，出门往旁边的小店买了一叠红包，然后跑去一间咖啡店，点了杯最贵的咖啡，开始塞红包，塞完红包，想了想，心一横，掏出笔记本开始写购物单，打算再壕一把，给余家人再送一次大礼，也算感谢他们这一阵子的照顾。


喝完了咖啡写了购物单，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又去旁边西餐厅点了一份牛排，算是狠狠的土豪了一把，只不过这牛排味道正点是正点，但是那口味其实还没有经过足够的中国风改造，奇怪的调料很多，实在算不上是享受。


黎嘉骏抹着嘴出门，想了想，还是回黎宅转了一趟，把买菜的重任交给了周一条，让他顺带带着后院几个还没走的难民一道买了，晚上一块过年，自己则提了些糕点和补品，去看医院里的张孚匀。


张孚匀这阵子已经醒了，但显然还出不了院，听说是打到了内脏，伤了底子，实在有点惨，他家是中产阶级，虽然报社有捐了一部分医药费，但还是有点捉急，黎嘉骏左思右想，包了两百块去，算是一份心意。


她倒是想包多点，但仔细想了想，要是自己被人打了，有个传说有点嫌疑却本身不是很熟的人猛然带了好几万过来，那不是炫富就是心虚啊，实在不宜。


刚到病房门口，正是午饭时间，一个眼熟的年轻女人就抱着个盆走出来，盆里放着刚吃完饭的饭盒，她看到黎嘉骏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也没说话，绕过她走了出去。


黎嘉骏琢磨了一下，想起她那时候一直站在张孚匀的母亲身后，看来就是传说中的女朋友了，不由得有些尴尬，可人家已经走远了，她探头看看，正瞧见卢燃在张孚匀的病床边刚坐下，也没别人，心里松了口气，走了进去。


张孚匀脸色灰败，但精神还好，看到她的时候，反应和他女朋友一样一样的，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笑道：“是黎小姐啊，快请坐。”


哪有凳子，黎嘉骏也不打算久留，她放下了补品，红包就藏在里面：“我就来看看你怎么样，一会儿还要去置办年夜饭呢，不多留了，你……身体怎么样？”


“可能要养一阵子，但能捡回一条命，已经谢天谢地了。”张孚匀说罢，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道，“这件事，您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已经与警察他们说了，是我自己不好，前一天晚上出去吃酒，与几个年轻人争了起来，说了些醉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自尽的心都有，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李先生和甘青都说您不是狭隘的人，我觉得就算您气不过，骂我一顿，也是应该的，总归应该让您知道。”


张孚匀清醒的时候虽然嘴快，但是心性还真是好的让人没话讲，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喝醉酒的时候会说出那种让人杀了他的心都有的话，黎嘉骏嘴角抽搐半晌，感觉卢燃很紧张的盯着她，似乎担心她当场打脸，只能挤出个笑：“怎么会，你愿意和我说已经很好了，这不就冰释前嫌了吗？人没事就好……额，你现在也不能算没事，那，哎，没出大事就好。”


张孚匀松了口气，点头：“恩，没出大事就好，我已经决定以后滴酒不沾了。”


你想喝也要有命喝啊……就这破娃娃一样的身子，黎嘉骏暗笑，这边和卢燃一道又慰问了一会儿，她准备撤了，却突然想起一事，问卢燃：“你年夜饭怎么办？”


卢燃强颜欢笑：“李先生邀我到他家去一道吃。”


“你答应了？”李修博下手倒快。


“他刚交了女朋友，第一次带回家，我一个外人，总觉得有点尴尬。”卢燃摇头，“我再想想吧，不行回家下面条。”


“那就这么定了！”黎嘉骏拍板，“到我家去！”


“啊？”


“咱都是孤家寡人，凑一凑不正好？”


卢燃突然有点脸红，支吾道：“嘉，嘉骏姐……”


“怎么了？不乐意？”


“我，我不留宿哦，我，我在老家有女朋友的。”


“……啊？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

第126章

 <h3>离开上海</h3>

当外面鞭炮渐稀的时候，余见初也来了，提着一袋子零食，什么都有，榛子蛋糕，玫瑰味香瓜子，桂花炒栗子，蟹黄酥饼，甚至还有一罐甘草橄榄。


黎嘉骏本身又困又兴奋，此时见吃眼开，连忙振奋精神，拉起一桌麻将，扯着卢燃，余见初还有周一条开始搓起来。


余见初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刚从余宅那满屋子烟酒麻将和桥牌的地狱里逃出来，谁知转头就钻进了另一个魔窟，这里人少目标更大，他从原先那个高冷不好惹的少主立马成了不上就只能散伙的娱乐主力，只能苦笑着坐下来。


在场的只有卢燃不大擅长，但在上海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懂点，一开始被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教了几把后，立马熟悉了，越打越精神，还颇有新手运，几圈以后就收获了一堆赌资——瓜子。


不管谁赢，人生赢家就都是黎嘉骏，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嗑瓜子……


赌博不来钱其实挺没意思的，好在他们本意只是找点事做，主要还是聊天，天南地北的聊。


卢燃说起了他老家滁州，喋喋不休的，说他们那儿出了欧阳修，有个醉翁亭，出了《儒林外史》讲他们那儿的琅琊山多美，他们的滁菊多好多棒，泡茶药用都顶呱呱巴拉巴拉。


一直自认杭州人的黎嘉骏当场表示不服，她是个不懂茶的人，上辈子就知道杭白菊，哪听说什么滁菊，雏菊还差不多，当即喷回去，说杭白菊清热解火香气怡人多赞多无敌。无奈俩人其实都没研究过自家的镇宅菊花，说来说去谁也说不过谁，黎嘉骏立马发挥女性优势，开始找援军，自然是找到了余见初，结果余见初表情严肃的码好了牌，假装无视了许久，终于在黎嘉骏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认输，诚恳的回答：“嘉骏，滁菊……是四大贡菊之首……”


……黎嘉骏当场血蓝全空，手一抖打出了一张关键牌，周一条渔翁吃胡，收了一大坨瓜子。


搓牌的时候，黎嘉骏还是愤愤不平的，低喃：“注……孤……生……”


“什么？”余见初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小人，很注意“小人”的反应。


“没啥！”黎嘉骏直起身子，一鼓作气哗啦啦搓起来。


“对了，嘉骏姐。”卢燃见黎嘉骏表情没有异样，立刻转移话题，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找我？没，怎么了？”


“哦。”卢燃有些纠结，“有个人找我，说是李先……大哥介绍的，问我去徐州的名额有没有多的，我当然没了，他又问我愿不愿意换，我说不愿意，他就问还有谁去的，我就提了你，他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会来找你。”黎嘉骏还没回答，他又道：“后来我今早在医院碰到李大哥，他说是有这么个人，但并没有介绍那人来找我，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黎嘉骏想了想，这情况挺诡异的，有人设了个简单的语言陷阱找卢燃要名额，但这一点却很容易被看穿，既然没有来找自己，那显然是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了：“既然这样，就别多想了，干自己的吧。”


“不，我的感觉，这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卢燃压低声音，他倒不避讳余见初和周一条，这两人搓牌的动作都慢了。


黎嘉骏率先开始码长城，随口问：“什么意思？炸飞机？犯得着折腾我们一群记者吗？”


“哎！嘉骏姐，你想想，他为什么那想去徐州啊，连我这种素未谋面的都找上了，半点不拐弯直接提要求，那显然就是急眼了呗？”卢燃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他要是上面的，会没去徐州的门路？”


“那他不是上面的，难道是下面的……额……”黎嘉骏说完就心虚起来，立马闭上嘴。


她想到三个字，然而不敢说出来，这三个字曾经在几十年后广泛出现在各种谍战剧中，那时候她经常调侃说天下何人不通公，可到了现在，却蓦然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她心底里估量着这三个字在现在周围人心里的成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涉足其中。


黎家现在与果脯牵扯太深，知道未来的她既然无力回天，不如两头都敬而远之，反正她已经是决定两头都不靠，解放前通共会死，解放后就算之前冒死通共的，以她的成分也不会有好下场。


红卫兵可不跟你讲道理。


……还是装不知道吧，她闭上嘴，码了一溜漂亮的长城。


“你说他们会是公产荡？”余见初却突然冒出一句来，半点忌讳都没。


黎嘉骏简直吓一跳，却见卢燃眼睛发亮的点点头：“我觉得是，但不敢肯定。”


“哦。”余见初低头，也码了一排油光水量的长城，剥了个橘子，“有可能。”


“为什么？”黎嘉骏和卢燃异口同声。


余见初嚼着橘子，却摇摇头不说话了。


过了年没几天，元宵还没到，随着从英法来的记者到岸，前往徐州的飞机就要出发了。


黎嘉骏再一次往重庆那边打了电话，民用线路依然操蛋，她想了又想，又到电报局又拍了个电报给重庆那个地址，奈何现在长途电报不发达，经常就断，而且技术也跟不上，所以每次发，工作人员都表示做好打水漂的准备。反倒是中英，中德，中法以及往东的香港日本这些地方能发电报甚至能打电话还畅通无阻。


已经快半年没联系上家里了，她知道在这个社会距离远了这样的情况是常态，可是从一个动动手指就美英德法随便聊的时代过来，这一点让她格外暴躁。


要是可以用军用线路就好了……


她心里琢磨着若是到了徐州可否勾搭个兵哥哥给她拍个军用电报，一边默默的提着箱子往外走，她一早和余家人道别过了，自然似乎千般热情万般挽留最后痛快放手，倒是余见初一直以低气压回应，此时就算开车送人，也是沉默不言的。


黎嘉骏看着后视镜里他脸上那道疤，颇有些怅然。


其实她真想过万一家里催一下或者两边主动一下一个激动她就拐了这位男士成个家了。可是每次临到动手自己却怂了，实在是很难想象自己在这样的世道里结婚生子，但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能在战火中繁衍生息，唯独她却这么有心理负担。大概是因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觉得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过，而她则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觉得怎么过日子都不对，就比如守岁时那有关站队问题的思考，明知往哪边站是最终胜利者，可是偏偏又清楚无论用什么姿势站最后都会跪，怎么站队乃至怎么活可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余见初估计也很烦躁，两人心知此时这般作为已经是无言的摊牌，但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会哪里不对，黎嘉骏怕也不信余见初会说出什么“我等你”这样的话，大概余见初也不信黎嘉骏会出去浪一把再回来找他，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机场，直到看到外面呆头呆脑的卢燃，黎嘉骏才松了口气。


帮黎嘉骏开了门，余见初就站在一边，任卢燃提了她的行李箱往前走去，黎嘉骏很是自然的转头看他，笑：“谢谢，各方面的。”


余见初低头看着她，扯了个笑，无奈：“总有人会让你说不出谢谢的。”


黎嘉骏眨眨眼，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傻笑，感觉又要冷场，连忙加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房子，周一条我已经辞了，但补了他一年的工资，房子就劳烦你打理了，我觉得是应该卖掉的，但时间太短不好决断，所以无论是卖是出租还是空着，但凡有收益了，我六你四，怎么样？”


“打理个房子罢了，如果收钱，那就不是朋友了，是经纪人了。”余见初摇头，“若你要这么算，那我回头卖掉，存你们黎家的银行账户里，一分不拿，以后也无需联系了。”


“啊不要那么绝情啊！你知道我们家那习性的，绝对不能让朋友吃亏！”


“那你就时常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否则我帮你打理了产业，你转头连个消息都不给，那才真是吃大亏。”余见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莉莉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黎嘉骏刚才那一瞬心都狂跳了，听说是余莉莉给的才平息下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串白水晶项链，看这低调的样子，不得不猜是她首饰盒里最不起眼的一条，黎嘉骏笑着接下，觉得自己把它绕在指尖肉搏应该很有攻击力。


“这个你也收好。”余见初忽然拿出一把抢，连着一个盒子塞给她，“抢自带七发子弹，盒子里配了四个弹匣，你……会用吧。”


“会会会！”黎嘉骏激动的裂开了嘴，家里人走的时候简直用了三光政策，保险柜里花瓶里书桌上的抢全没了！她正发愁呢，余见初就送温暖了，这抢她认得，勃朗宁M1900，因为抢上的手抢图案而且带套筒，所以人称抢牌撸子，这抢的型号其实有点老了，但经典恒久远，听说这可是当年用来刺杀列宁的抢。


看黎嘉骏翻来覆去的看着抢爱不释手，余见初明显松了口气：“这个刚从比利时弄来，我想你好歹是黎家人，总是没问题了，卢燃在喊你。”


黎嘉骏回头，果然卢燃在一个外国人身边朝她挥着手，周围不少洋人听到了召唤正提着行李走过去，她顿了一顿，看了一眼余见初，微笑着微微鞠了个躬：“再多说谢谢你都要烦了吧……保重。”


余见初摆摆手。


“哦，对了，既然过去了，就别急着回来，安静的做个爱国商人吧。”黎嘉骏加重音，“爱，国，商人哦！”


“知道，去吧。”


黎嘉骏刚回身，忽然听到后头有人叫她名字，回头，是周一条提这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小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这是后院那些婆娘一起给你做的吃食，锅巴，烙饼，好吃还放得住，您拿好呀。”


黎嘉骏接过包袱，讷讷难言：“我，我就是不喜欢没完没了的说再见。”


“晓得晓得，您去吧，那边在催了。”周一条眼眶红红的，笼着袖子摆手。


黎嘉骏晃了晃包袱，转头往飞机跑去，快上飞机时，她的脚在地上重重的踏了踏。


此去或许要经年，再会不知何期，这一抬脚，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踏足这光怪陆离的城市的那一天。


或许，不会有了吧。

第127章

 <h3>到达徐州</h3>

黎嘉骏不是第一次坐军机，相比周围怨声载道的记者们，她竟然在无尽的颠簸中满怀感激。


当初她重伤就是从太原搭军机回南京的，居然没活活颠死在上面，老天果然很疼她……


这架飞机是英属的一个商会出的，是英国皇家空军的一个淘汰货，改了改可以当货机也可以当客机，从英国本土征战到东印度公司，等登上大东亚舞台时已经是身经百战垂垂老矣，飞起来顶上的铁皮都在啪啦啦作响，在场没有一个人保持着美好的表情，不管有没有宗教信仰，反正这一路，诸天神佛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骂个干净。


她和卢燃走的是人情线，因为按理说丁先生已经在前线，他们大公报不再有名额，好在丁先生很久前就把撤退申请给发了过来，又加上主编与英国《西林字报》的人情，总算是混了上去，所以也不便太高调，就缩在了最后，对面坐着的也是几个中国人的样子，看着就像关系户，举手投足都很低调。黎嘉骏只是看了他们几眼，随后飞机起飞开始翻江倒海腾云驾雾……她就专心对付自己的屁股和胃了。有人受不了，哇的吐了出来，这一下跟病毒感染一样，顿时满舱哇哇的声音，连旁边坐着的空乘的脸都绿了。


至少上辈子乘飞机经验丰富的黎嘉骏准备自然充足，她当即拿出撒了花露水的手帕给卢燃一人一块，顿时神清气爽超脱于呕吐物之外。


“等到了那儿，我们与丁先生交接，摄影还是我来，你注意往前挤，问题准备好，知道吗？”黎嘉骏低声吩咐着，每次有新闻发言人或者相关要员出现，记者之间不亚于打一场大仗，报社不大的没武力根本进不去，以前带她的那些先生们都是人脉广资格老，不需要挤，直接在会客厅拿一手消息，但现在她和卢燃两只都是小鲜肉，就不见得会有这样的好待遇了，更何况，这次是跟一群膀肥腰圆人高马大的外国摄影师血拼……还没到一米七的黎嘉骏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她的罩杯优势还不足以当盾牌。


看来她应该穿一双高跟鞋，虽然就算踏十厘米高跟都没头前几个英国摄影师高，但好赖关键时刻鞋跟也可以当武器……


等到快到了，黎嘉骏才发现，卢燃居然一路都没说话，每次她问话，都是恩恩啊啊的。飞机起飞后没多久，特殊的体感让差不多所有人都醉了，一路就没什么设想中谈笑风生的场景。以至于她都没发现卢燃异样的沉默。


“你怎么了？太紧张了？”飞机哐当哐当的挺稳了，舱门打开，劫后余生的乘客却没几个站得起来，他们缓了许久才相互搀扶着走起来，绕过地上的呕吐物向外蹒跚而去，外头有军卡依次在接，排队的间隙黎嘉骏把卢燃拉到一边问。


卢燃确实很紧张的样子，他看了四周一会儿，小声道：“刚才我一直不敢说……”他又左右看看，“坐对面有个男的，就是问我换名额的那个，他大概不想我认出，一直低着头，领子遮了半张脸！”


这么一说黎嘉骏也反应过来，对面对确实有个男的形迹可疑，穿着相比别人其实很帅气，可惜拉低了帽檐拉高了领子，都看不清脸……就像谍战剧里的特务一样，人家都朴素的棉袄棉裤，唯独他们黑风衣黑礼帽，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与众不同一样。


“他发现你认出他了吗？”想到余见初几人的判断，黎嘉骏也有点紧张。


卢燃茫然：“不知道。”


刚落地就遇到这种事，黎嘉骏也不知道算不算出师不利，她拢了拢大披肩，抵挡住嗖嗖的冷风，皱着眉头和卢燃一道下了飞机，接着排队上军卡，左右观望，没见那男人，大概是上了另一辆车了。


大家在飞机中都坐在差不多位置，按理下飞机和上军卡应该也是差不多节奏，一共就两辆车，这样都能分开，显然是躲着他们了。这样也好，大家相互躲着，遇到的几率……会不会反而高啊！


徐州此时尚未陷入战火，但是整个城却已经空落落的了，有南京做前车之鉴，现在老百姓已经闻日变色，绝不磨蹭了，于是军卡吭哧吭哧开过一些宽敞的路面时，净是些军队在奔跑着集结，或者小股的老百姓拖家带口的往西门跑。


预见到了一场艰难的跋涉，老百姓把能带的都带上了，顶梁柱推着独轮车，上面摆满了锅碗瓢盆桌椅被褥，绑着东西的绳子上挂着各种玉米辣椒，有些甚至还挂着腊肉，板车的边角里大多都坐着老娘或者幼子，妻子则在一边提着大包裹跟着，手上大多都会牵着个较大的孩子。


军卡路过一个小孩儿，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夹袄，头颈裹了个暗红色的大围巾，感觉就好像所有能保暖的东西全裹身上了，他娘亲去捡滑落的包裹，他便站在路边看着军卡路过，一些记者探出头朝他拍照，他手指含在嘴里，睁大眼睛望着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朝他咔擦咔擦，竟也不怕，咯咯笑着，笑出一串鼻涕来。


……黎嘉骏刚好抓拍到这串鼻涕。


她僵硬的放下照相机，心情简直难言，许久不拍摄，好像功力有些减退了，回想刚才的镜头，怎么想都觉得主角反而是一串鼻涕……


此时，军卡快速开过，小孩儿跟了几步，站在路中间，吸着鼻子含着手指愣愣的看着他们，身影迅速远去变小，车里的人看着，连洋人都默然不语。


城市里路不好，一样也颠簸，开了许久才开到一个会所前，西式建筑，显然就是这次的指挥部了，关卡一道又一道，车子一路走一路停，总算是开到了里头，让人下车。


这可不是什么旅行团活动，不管怎么腰酸背痛，刚下车的记者们全部都竖起了耳朵瞪起了眼睛，开始了猎狗一般的侦查，首先就是盯住大门。


刚过了春节的北方依旧寒冷，道边树全都是干枯的枝桠，绿化带里草木枯黄，连麻雀都没一只，老远就听到有人蹬蹬蹬的从长廊走出来，虽然可能只是负责接待他们的人，但是大家还是不愿意放过，所有人都炯炯有神的张望着，从敞开的大门里看到有几个人从拐角走出来，领头的穿着大衣，微矮，看步伐拖沓，应该不是军人，他身后则跟着两个士兵，穿着黄色的军装，也不嫌冷，就这本笔直的并排走过来。


等领头人出大门，刚抬起两只手，记者们就一拥而上，快门声啪啪啪响起，洋人记者用各种口音的中文开始问问题。卢燃也噌的挤了过去，转眼就没人了。


黎嘉骏直到被人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时前头已经水泄不通，那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早就被人高马大的外国记者围成一团，连跟头毛都看不见。


她居然反应慢了！她竟然没反应过来！但是也不怨她。


那发言人或者接待人一到，一个军人就一步抢上前站在前头坐护卫状，免于两人被人潮冲垮，而另外一个军官，却一副路人的样子，径直转了个弯绕过人群往旁边去了，连看都没看一眼，似乎是无关人士！


可是！可是！她认得这个无关人士啊！她想到一种可能，激动得全身发毛，却又担心是自己眼瘸，只能做贼心虚得看一眼又看一眼，直到那个军官高瘦的背影快拐到后头去时，才忍不住暗自鼓气，追了过去。


她一顿小跑，默不作声的跑到那人身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正犹豫着，那人走了两步，突然转身瞪她，右手扶着腰间的抢，蓄势待发的样子，可紧接着，他就放开了手，惊讶道：“你？！”


黎嘉骏刚被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闻言也只有嘿嘿笑，挥爪子：“阿梓？你是阿梓哥咩？”


军官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抬了抬手，又僵硬的放下，随即垂下眼：“你还在当战地记者啊？”


黎嘉骏一确认身份，人来疯病就犯了：“我去啊！你真是阿梓哥！哎哎这世界也太小了！我瞧瞧！艾玛，帅得不行不行的了，居然已经是上尉了，我都不敢认！你说你，这么多年没见，我还以为你已经壮烈了呢，怎么也不露个笑脸？来，让姐姐检查下牙齿！”


阿梓哭笑不得：“黎小姐，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个样子，那个，我还有公务……”


“哦……我不耽误您，走走走我送你！”黎嘉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卢燃也挤的头毛都没了，决定自力更生，笑眯眯的与阿梓并排走。


阿梓见她那样，干脆就笑起来，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他回头往人群看了一眼，低声道：“别演了，你有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就说。”


“哎呀兄弟你太上道了！”黎嘉骏激动的拍他，砰砰响，“现在前头打到哪儿啦？”


阿梓一顿，挑眉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你指哪边？”


黎嘉骏也卡壳了，回道：“什么哪边？”


“这儿，这儿，这儿……全都是日军，你问的是哪边？”阿梓虚指了三个方向，笑眯眯的问。


黎嘉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吟了一会儿，严肃道：“你手指挺好看的。”


阿梓当即握拳，一脸看蛇精病的表情。


“啊，那我问，离台儿庄最近的日军打到哪了？”


“……台儿庄？”阿梓忽然眯起眼，“怎么突然提到台儿庄？”


“台儿庄不是……”黎嘉骏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她光知道台儿庄要打，但不知道为毛要打成那样，如果徐州是因为地理位置重要，那么台儿庄又是有多重要？她只能模模糊糊的说，“那儿不是，挺重要的么？”


“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日军，在南边，我来之前听说他们打到了蚌埠，现在到哪儿了，我也不清楚。”阿梓表情很冷静，仿佛对于日军日进千里的速度习以为常，“中央是派了人驰援去了，等会你们应该也能听到这个消息。”他诡异的笑了笑，“你猜派的谁？”


“中华沃土泱泱众将……我怎么猜得出？”黎嘉骏讨好的扯他袖口，“说嘛，说嘛，这个总不是机密哒！”


“张自忠。”


“哦，他呀……”黎嘉骏下意识的回答，觉得没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就该这样，名将啊！她这种历史学渣能记住名字的就这么几个了，“恩，也不错哦，那应该没有问题的。”随即掏出小本本拿铅笔记上，张自忠带兵驰援蚌埠……


“不错？”阿梓诡异的消失了，转而怒道，“卖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中央派他驰援，莫不是嫌败得不够快？黎嘉……小姐，你也是个爱国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不会愤怒吗？”


飞来横训，黎嘉骏莫名的抬头，眨巴眨巴眼，有些不明白。


张自忠这些日子因为北平沦陷的事备受指责，全国都骂他卖国贼不假，连南京镇府都没出面洗白，显然是默认的了，那阵子撤职查办什么的折腾的很彻底，听说他四面流落，属下和好友都不愿意理他，在山东还被义愤的学生堵在厕所声讨……这些都被同僚拿出来当过笑话来讲，显见听到这些是很解气的。可她总是下意识的听过就算，也从来没附和过，但当时都没细想过为什么她没那么愤怒。现在挨了训，她才开始思考，第一个反应就是，他都战死了，还想怎么样？


哦，落差在这儿。


她于抗日所知信息不多，为国捐躯的英雄知道的也就那两只手数的过来的几个，大部分还是革命烈士，张自忠却一枝独秀以秃党战将的身份位列其中，她甚至还记得他枣宜会战战死的内容就位于翻开书本左边页的下半部分，所以在她心里，张自忠就等于为国捐躯的将军。


即使那时候她亲历“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可她也只是愤怒一下，怀疑一下，却没恨过他。


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军，怎么会呢？就算是真的，他后来也赎罪了呀。


黎嘉骏心里，张自忠已经是一个逝去的人了……她下意识的避讳任何不尊重的行为，因为，死者为大。


她就是这么想的，可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黎嘉骏想明白，却也更无力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看，他都要带兵到前线拼命去了，我们这种，躲在后面的……多少汉奸迷途知返为国杀敌的？哎，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觉得他现在背着骂声上阵，恩，压力肯定蛮大的，就，就不讲他了。”


阿梓背着手听完，先没说什么，倒是上下扫视了她一会儿，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颇为奇怪：“看来黎小姐很有见解，在下就不多话了，免得给您不好的影响。”


“你怎么了？”黎嘉骏觉得很不舒服，“我承认我的想法大概对他太宽容了，但，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对我吧？”


“黎小姐，我有公务。”阿梓冷淡的敬了个军礼，“先走一步了。”


“哦，再见。”黎嘉骏无精打采的摆了摆手，心想男人心海沟秤……一点都不好玩。


阿梓样子非常潇洒的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迟疑许久，又转过身，僵着个脸：“黎小姐。”


黎嘉骏正站着发呆，此时下意识的昂了一声。


阿梓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走回来，沉声道：“请问，你为什么要提到台儿庄？”


因为她就是冲着台儿庄来的呀，黎嘉骏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显然现在台儿庄是离战事挺远的，心里就有点发毛：“我只是看它位置挺重要的……额，想有空去看看，应该能提前弄点情报什么的……你知道的，如果日军炸起来，很快那儿就什么都不剩了。”


“那你为什么不拍徐州？明明这儿更重要。”阿梓冷笑。


艾玛最讨厌熊孩子了，黎嘉骏很不高兴：“不懂不要乱问好吗？我爱拍哪拍哪行不行？”


“当然行，你可是……”阿梓顿住，再次转身大步离开。


“我可是什么？诶你说话能别那么刺儿吗跟妒妇似的！”黎嘉骏终于受不了，大吼。


阿梓蓦地站住，抬手食指点她，一边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别，来！”


“啊？”


可他说完却转身跑了。


黎嘉骏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大惊失色：“卧槽！”

第128章

 <h3>老将出马</h3>

黎嘉骏魂不守舍的走回院子，卢燃左右看不到黎嘉骏，正在原地踮着脚张望着，见到她，惊喜的跑上来：“嘉骏姐！你这是往哪去了？快，他们走远了！”


那边接待人什么都无可奉告，只是客气的将记者团请往休息区，黎嘉骏再来慢点，两人都要跟不上了，此时只能小跑着往前追，才跑没两步，就看到路过前厅的时候，一个风衣高个儿男不动声色的落后了团队两步，随后嗖的钻进了房子后面。


两人：“……”


“怎，怎么办！”卢燃说话都憋气儿，“我们，我们要不要……”


黎嘉骏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埋头追赶：“瞎激动啥，追！”


“好！”卢燃脸蛋儿通红的跟着她并排跑了两步，随后一转身就往房子后面跑，被黎嘉骏猛地拉住，险些摔个倒仰，小红脸立马白了，“嘉，嘉骏姐！你干嘛！”


黎嘉骏瞪眼：“谁让你追他的？”她抬下巴，“追前面！”


“可这人！”


“干你什么事！”


“万一……呢！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卢燃声音都高了。


“……”黎嘉骏从鼻孔里呼口气，“这样，你跑前去，跟负责人说，少了一个人，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她压低声音：“你也不知道你会卷进什么事儿，如果那人真是红的，现在好歹是合作期，你啥都不知道撞进去，坏事儿了谁担责任？”


卢燃似乎被说服了，跟着黎嘉骏加快脚步往前走，又问：“可既然是合作期，为什么他还要那么鬼鬼祟祟的？”仿佛心里已经认定那是个小红人儿了。


黎嘉骏能说抗日不息党争不止吗？她只能一脸白痴样儿的回答：“这你嘉骏姐是真不了了，快，趁热快报告，然后爱啥啥吧。”心里却忽然戚戚焉，她本来还想做条中立狗，现在看来这个环境下除非表里俱红能坚定的瞬间洗脑小伙伴，否则遇到这种情况如果要视而不见于情于理都过不去啊。心底里还自我安慰，谁叫那小哥做事太不小心，怎么说蹿就蹿呢，人大妈过马路好歹还左右看看呢，后头这么俩大活人……


卢燃又激动了，赶上队伍后，披荆斩棘的冲过去，瞬间就消失在一众牛高马大的洋人中间，黎嘉骏跟上队伍后，在后头慢腾腾走着，没一会儿，就看到那个接待人的卫兵逆流回来，冲着刚才路过的前厅跑过去。


黎嘉骏目送着那个卫兵离开，蛋疼的转过了头。


“各位请在此稍事休息，在下已经安排好便餐，条件简陋，望各位海涵。”接待人把所有人带到一个大礼堂中，虽说是大礼堂，但也只是一个小台子下面摆了几排条凳，边上有个煤炉烧着热水，水已经开了，冒着蒸腾的热气，记者们纷纷拿出水壶，上去排队接水。


卢燃找到黎嘉骏，跟她说起刚才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最有用的消息就是，接待人姓程，是个参谋。


程参谋年过而立，一看就是会来事儿的主，这么被围追堵截还是面不改色的安排接待，很快几个大头兵就拉了几盆饭菜来，众人一看，就知道程参谋说话是个实诚的……


还真是便餐！


一盆饭，黄的，里面稻壳儿糙米和玉米面混着，只夹了几颗白饭，这么一大坨搁着，一眼望去活像是藏民的糌粑。


旁边就是一盆蒜炒土豆、一篮子玉米馒头，一桶萝卜汤和一海碗辣酱。


“……”外国友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不怀疑前线伙食紧张，但是这样的饭菜真的是诚心接待洋人的吗？！不要牛排，拌一盆番茄酱盖面也行啊！


其中夹杂的几个中国记者倒是很开心，这一路已经累饿了，当即不客气上去抓了个馒头，兜了碗饭，盛了易一杯汤，就坐到一边吃去了。


程参谋对谁都热情，可是却丝毫不理睬众记者的苦瓜脸，笑眯眯的：“各位先用餐，下午会视情况召开新闻发布会，若无，则推迟至明后天，军事重地，望各位不要乱跑，以免误伤。”


这一点大家都懂，没口令在军营里是很容易遭巡逻队“手滑”的，没办法，只能先填饱肚子。


英美记者大多懂中文，所以对中国记者并不感兴趣，他们无论吃饭还是等待都只自己抱团聊天，这一点中国记者早已习惯，他们也只能闲着聊起天来。


本来黄面孔的人加起黎嘉骏和卢燃就只有六人，那人溜走后只剩下五人，另外三人其实并不是单独报纸的，还是属于另外两家外国媒体的中文翻译，大家相互介绍了一下，旋即发现归根结底还是竞争者，聊了几句后，各自都没什么消息，没一会儿便客气的各管各了。


也正好黎嘉骏和卢燃交换消息。


“嘉骏姐，听程参谋的口风，到时候可以选择随某一部队行进，具体情况会在发布会后宣布，你说我们要不要先合计一下？”卢燃往那边看看，小声道，“我偷听了一会儿，那群洋人并没注意这一点，如果可以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去前线么？”黎嘉骏抽抽嘴角，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虽然这个选择很坑，但必然会带来最大的收益，“我们兵分两路吧，我去台儿庄，你到时候再看。”


“什么？为什么选台儿庄，那个不是在……东北面么？现在日军在南面啊。”


“所以说南面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黎嘉骏并未解释什么，“我俩扎一道太亏了，懂不？”


卢燃以为黎嘉骏真给了他最困难的任务，当即挺胸抬头，郑重道：“嘉骏姐你放心！我一定带回最详实的消息！”


“前提是，你得活着，才能回来发报吧？”


“……恩。”


“所以，记住一点，好奇心，害死猫，我们虽然吃着好奇心的饭，但不能连畜生都不如，懂？”


“……懂。”


“乖……”


“那么嘉骏姐，你为什么要去台儿庄，我一路看了那么多资料，提都没提过那儿啊，虽说确实挺重要的。”


黎嘉骏利落的回答：“哦，我有个旧友就在那儿。”


“什么？旧友？这你都能知道？”


“刚才我不是迟到了么？就是遇到他了，我看他就是驻扎台儿庄的，不是台儿庄也是附近。”


“这都能遇上？好有缘分啊！”卢燃下意识的感叹，没等黎嘉骏愣神，又问，“等等，什么叫你看他……他没说他在？”


“没说，但和说也差不多了。”黎嘉骏当即模仿阿梓的样子，指着卢燃恶狠狠的说，“你，别，来！”


“……”


“看吧，我提起台儿庄，他说你别来，那不是意思那是他的地儿么？”黎嘉骏信心满满。


“……好像挺有道理。”卢燃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越想越有道理。”他握住黎嘉骏的手，诚恳道：“嘉骏姐，我本来还愧疚带累了你，如果你有旧友在那儿，能照应一二的话，那真是太好了，我，我心里好受不少！”


“呵呵。”黎嘉骏干笑，不久后等到血战台儿庄的消息传出去，一定要问问卢燃的心理阴影面积。


下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本来时不时笑眯眯来慰问两句的程参谋陡然也不见了，两个卫兵牢牢看守着礼堂，上厕所什么的沿途都有卫兵盯着，不让记者四面流窜。


傍晚又是一顿“便饭”，在卫兵的监督下大家稍事洗漱，就直接在大礼堂那儿领了铺盖睡了，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幸好沾了那么多外国友人的光，实实足足点了六个暖炉，分散在四周，好歹能睡个暖和觉。


第二天醒来，周围还没多大变化，但是黎嘉骏隐隐的感觉，好像外面有什么不同。


好像……特别热闹。黎嘉骏趴在床上，往外望去，玻璃似乎是许久擦了，脏兮兮的，她看了许久，唯一感受到的是，外头的小花园真特码凄凉到家了。


“嘉骏姐，早饭！”一个馒头凑到旁边，黎嘉骏一口咬住，回头看到卢燃拿着一碗辣椒和半碗腌萝卜条，身上还挂着个大茶罐，里面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我兜了碗米汤，他们也知道这点米熬不出粥来，干脆就兑了水给洋人当牛奶喝了，来，还热着。”


明明自己是“老人”，结果还要卢燃跑前跑后照料，想到以前自己还是小鲜肉的时候，都没那么操心伺候过带自己的先生，黎嘉骏老脸就发热，总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长那么大都还没学会做人。


两人就着点调料快速吃了早饭，此时好几拨外国记者被人喊了出去，他们来这儿不是漫无目的的，听说很多外国的武官也在此处，不知道是观战还是参谋，反正处于围观状态，大清早的纷纷领走自家媒体人，反而剩下了黎嘉骏和卢燃没爹没娘的，两人趁着乱往外探头，一个卫兵下意识的拦了拦，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黎嘉骏顿时觉得有戏，问：“小哥，请问司令部哪里走啊？”


小兵哥目视前方粗声粗气的：“饿不自导！”


“……那他们都去哪儿呀？”


小兵哥想了想，抬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儿会客室！”


“哦哦！谢谢！”黎嘉骏朝卢燃招了招手，等卢燃收拾东西跑过来的时候，随意的问，“今儿这是怎么了，外头特别热闹。”


“打脏能安静么？”


“打过来了？哦，南边是打到蚌埠了吧，北边估计也打起来了。”黎嘉骏说这话底气特别不足，自从韩复渠让出山东，日军一下子吃下那么一块地估计撑着了，久久没有动静，但是台儿庄就在徐州东北面，迟早得有日军从山东扑过来，她现在趁卫兵还天真善良好套话，先问个耳风。


小兵哥果然毫无戒心，下意识道：“可不是嘛，都打到临沂了。”


黎嘉骏正要不动声色的装没get到这个消息，赶来的卢燃却听了一耳朵，大吼一声：“什么？！都到临沂了！？”


黎嘉骏：“……”猪队友！


小兵哥：“……你们走不走了！”


在小兵哥再也不相信爱情的目光下，黎嘉骏带着卢燃灰溜溜的离开。


跑到会客室，一个中年军官正与众位友邦武官交流完，在一片璀璨的闪光灯中登上一张简陋的讲台，也没话筒，也没有农夫山泉，直接就开始讲。


“昨夜，日军自山东潍坊开始南下，据目前消息看，沂水、日照已然失守，我部已派重兵前往阻截。”


“请问你们将在哪里阻截日军？”一个外国记者问。


“这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请问日军用了多久攻陷您所说的地方。”


“莒县、日照尚未沦陷，不存在攻陷时间之说。”


“请问被派往前线阻截的部队有多少？”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预计能坚持多久？”


“中华闵国必将获得最终胜利。”


“请问北线日军已经到达何处？”


“尚在等待最新消息传回。”


“请问最后一次是什么地方？”


“尚未得到已沦陷消息，无可奉告。”


“请问南面战线是否有援军？”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


在一堆无可奉告后，记者们都有点垂头丧气，一直微笑等在一边的友邦武官都没挂住微笑，此时又一个外国记者站起来，垂死挣扎的问了一个一听就知道会“被无可奉告”的问题：“请问，带兵前往北方战线阻截的是哪位将军？”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外看去，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讲了几句话，军官点点头，摆手让年轻军官出去，随后对着众记者道：“是一员老将，庞炳勋。”


“……？？？”所有外国记者眼里都写满了，那是谁？！


好不容易从这个军官嘴里挖出了消息，结果那群歪果仁却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想想也是够郁闷的，以至于一群自以为中国通的洋人都不好意思接着问那是谁。


黎嘉骏莫名觉得名字耳熟，想起来后，却暗暗叹息。


长城抗战那会儿她第一次听说这位将军，就是被他的年龄震慑的，那时候他好像就已经五十过半了？


那扳指头算，今年他是不是快六十了呀！


这位发言人也真实诚，这个庞炳勋还真是一员老将……

第129章

 <h3>川援滕县</h3>

一边是背着卖国贼骂名的张自忠，一边是爷爷级别的庞炳勋，咱泱泱中华这是没人了吗？


黎嘉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有点心酸。


她并未与庞炳勋见过面，但是隐约也知道这位老将的戎马生涯差不多也赶得上一本“近代中国战争活宝典”了，从各位大佬手下低调的活成一个将军，庞老爷爷的生存能力真可谓是MAX了。


此时也有不少人已经通过各方消息得知张自忠开拔到了南边，一时之间随着张自忠的部队“观光”成了香饽饽，倒是又老又没名气手下还没什么兵的庞炳勋无人问津。


第一批赶往蚌埠的记者全是西方大报社的大记者，卢燃当然是挤不进的，就算能挤进，那也是丁先生去。


丁先生前两日一直在徐州附近转悠，今天终于随着一辆军车回来，而此时回程的飞机都已经转起螺旋桨了，三人见面后，丁先生眼眶通红的连拍了好几下黎嘉骏的肩膀，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长长的叹口气，这位一直在前线看着郭军将士死了又死的老先生竟然说了句本来应该属于黎嘉骏的台词。


“昱亭，你是个好的，无论败况如何，万万不要丧失信心，万万不要。”


黎嘉骏被突然冒出来的字震了一下，却丝毫没了吐槽的心思，反而红了眼，郑重点头：“先生，你知道我的，谁都可以不信，我是绝对信的，我们肯定能赢，您，您也别再涉险了，快回去吧。”


丁先生点点头，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塞给她，对两人道：“这是我这阵子结识的友人，问消息或者帮点小忙皆可以，有几个已经，可能已经牺牲，总之，若是有需要，都可找他们，无需有多的表示，他们，本也不贪求什么，莫要使自己落了下乘。”


黎嘉骏接过，握在手里，还是忍不住和丁先生拥抱了一下，哽咽了一声：“先生，保重。”


“保重。”丁先生拍了拍她的头，上了飞机。


相比几年前，他的背影已经有点伛偻了，但仍然不失那种苍劲的文人风范，慢吞吞上飞机的样子，远帅过一旁回程的高大外邦武官。


目送飞机离开，黎嘉骏一边跟着卢燃往回走，一边翻开了本子，上面是钢笔记的人名和职位，基本上是他们不认识的，看来只能一个个找。


“咦……”黎嘉骏忽然盯上了一个名字，“这个……”


卢燃凑过来：“秦梓徽……嘉骏姐，你认得呀？”


黎嘉骏迟疑的摇摇头：“不认得……但也不好说，可能认得呢？”她一直不知道阿梓的全名，越看这个秦梓徽越带感，甚至产生了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她记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阿梓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想起他诡异的态度，总觉得有一个很神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因为实在太神了，她竟然下意识的就拒绝相信了。


“……不会吧。”她喃喃，“都姓秦？”


她努力回想秦观澜的样子，却只觉得模糊不清，她这才惊悚的发现，虽然这个人的名字在那时候总是出现而且让她刻骨铭心，而她统共却只见了那人好像只有四次，其中两次是看不清脸的，不是脏就是画了妆，还有两次他倒是没化妆，可她的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初见面是好奇的瞄了眼，随后脑内好像就开启了他和二哥的小剧场，第二次是在站台上，她头上顶着枪呢，吓尿了好吗！光听他说话了，根本没往他脸上留神！


艾玛，怎么会出这种事……


可要说阿梓就是秦观澜……


这种很有可能又没可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黎嘉骏整个人都痴了，捏着本子许久没回神，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这边卢燃见这个名字震到了她，便歪着头潜心研究起来：“秦梓徽，第二集团军第三十一师炮兵1营营附，大尉军衔，咦，不对呀，大尉都能当营长了，怎么这儿……哦，是炮兵呢。”卢燃兴奋的抬头：“嘉骏姐，这莫不就是你的旧友？”


黎嘉骏恍惚的点点头：“哦，我刚发现，可能已经不止是旧友了，是故友了。”


如果那真是秦观澜，那可真是一出奇妙物语了，比话本还神奇，比网络小说还开脑洞，黎嘉骏死活就想不明白，怎么这样都能碰上……


也不对，她还没有确定呢！


但如果不是的话……哎呀，那多尴尬，怎么着也得问清楚？黎嘉骏决定打听一下三十一师具体驻扎在哪儿，到时候就跟着混了。


哎呀，好方便，本来还发愁怎么找他的。她又翻了一翻，虽然不乏一些军衔和职位都高于秦梓徽的重要人物，但她已经完全没兴趣了，干脆把本子扔给卢燃：“交给你了！”


卢燃抱着本子一脸呆愣：“嘉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好歹备一份，万一遇着……”


黎嘉骏哦哦哦应着：“亲！劳烦您给我抄一份！我现在双手发热，拿不了笔！”


卢燃：“……”


送走了丁先生，两人一路回到礼堂，里面一派热火朝天。


在没有新闻的时候，记者们也不是白白等待的，这里虽然电报线路没断，但是大多为军用，给新闻开放的时候非常短，外国记者却有特权，另有飞机和电台，可谓通讯畅通，这儿作为前线阵地，收发的并不仅止于第五战区的，有时候已经被占领区和非占领区的消息也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得到，这就是在此地拥有外国媒体的好处，特别是德国记者，他们平时用英语和其他人交流，但是相互间自然是用德语，并不大与中国人交流。没事的时候也是用打字机啪啪啪打字。


黎嘉骏总是厚颜无耻的站在旁边偷听，虽然不至于马上听懂，可是回去琢磨一下，还是能生硬的总结出一点消息来。


由于中间人德国大使劝降失败，日本人曾经表示再也不和国民政府谈话，但从中人们也琢磨出了德国和日本间那点奇妙的关系，据说前不久刚有个日本代表团到达德国，还没听说达成什么协议，不过连这两个德国记者自己都觉得，他们大概很快也要撤离中国战场了。


离开中国这个句子还是很容易听懂的，在旁边假装喝茶水的黎嘉骏下意识的点点头，眼见着就要三九年了，欧洲也快烧起来了，这里德英美法苏几国记者此时还是济济一堂的，没多久大概不是拿着相机战场见，就是拿着枪战场见了。


“所以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同回到我们的家乡去，我非常乐意带您品尝我们那儿的啤酒和香肠。”


黎嘉骏点头的动作一顿，随后抽筋一样的摇起头来，干笑着，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个儿高人帅的德国小鲜肉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低头看着，把她整个人都拢在阴影里，黎嘉骏双手抱着茶缸，抬头眼巴巴看着，可怜极了。


刚才忽然转头跟她讲话的那位此时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笑眯眯的用德语说：“这位小姐，共事那么多天，还不知道您叫什么，我叫罗德里希，他是我的同事，莱辛。”


“我叫，黎嘉骏。”黎嘉骏可心虚了，偷听就偷汉子一样，看见正房总是气短。


“哦，黎小姐，您没有德语名字吗？”


黎嘉骏继续摇头，她当年学德语时德语名字是半分配性质，好听的都让占了，轮到她的都差不多类似于狗子啊驴蛋啊这样的性质的，她巴不得没起过！


“那可真遗憾，莫非您在德国时都是用您现在的名字这样交流吗？”罗德里希一脸遗憾，“那可太残忍了。”


“我……没去过德国。”黎嘉骏艰难的回答，“那个，你们能用英语或者最好中文吗，我的德语其实没那么好。”哎呀刚才简直累死她了，听力老师我对不起你。


“可您懂德语。”莱辛认真的指出，中文，“至少能听能说。”


丢死个人了……黎嘉骏心里泪流满面，她脸上热辣辣的：“我，我只是学了一点，在国内。”


“那可真少见，我所见过学过德语的，基本都在外交部门工作，新闻部门也是有，但肯定是在国际部，你为什么在这？”莱辛忍着笑，“难道就是为了我们？”


“意外，意外……呵呵……”黎嘉骏抹着汗，很心虚，想挪开，可人家不让，罗德里希又问：“您为什么赞同呢？”


“啊？”


“我们将撤离中国。”


“这个……你们与日本关系比较好，为了避嫌，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意味难明，微微行礼，走开了。


黎嘉骏眼看着他俩和一旁一个苏联记者谈笑，不由得哭笑不得。


再过没两年，这双方再见面大概都想咬死对方了。


“嘉骏姐！你没事吧！”卢燃突然凑过来，一脸紧张，“我看刚才那两人围着你，一副，一副……”


“一副什么？”


“……要打你的样子。”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欠揍？”


“没没没，就是偷听的时候……确实有点……”


“……”黎嘉骏心累，茶冷了，她捧着茶缸到旁边接热水，顺便抬头往窗外看，这儿的窗户正对着前往指挥部的必经之路，平时冷，大家不愿在外面傻等，都躲在礼堂内，可眼睛都不离那条路，就等着有“新闻”路过。


这一抬头，正好看到戴参谋带着两个人匆匆走过，他就是专门负责通报新闻的人，而另一位程参谋则主管外宾的日常生活，相比之下，孰轻孰重，对于新闻狗来讲，自然无须犹豫。


“戴！”有人眼尖，大喊一声，顿时群情涌动，正蹑手蹑脚往外溜的黎嘉骏顿时跟火烧屁股似的一跳，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其实先到不一定先得到新闻，但是先到可以紧紧包围在戴参谋的周围，连他的胡茬都看得清清楚楚！


戴参谋这阵子对这样万马奔腾的景象已经很习惯了，此时非常镇定的往两个卫兵身后一躲，那两个卫兵也只是肉体凡胎，从黎嘉骏开始，一个个都像小炮弹一样撞在他们身上，顿时脸色铁青，闷哼不断！


黎嘉骏也苦啊，她个子小，在一群洋人中更是小鸟依人，好不容易靠前了一回，挤在那儿气都要喘不过来，她艰难的掏出相机，忽然很囧的发现……太近了，这样拍就成了大头贴了！


没办法，只能放弃，她又掏出了本子，大声问：“戴参谋！请问是前线有什么新情况吗？！”


她的问题是所有人都想问的，一时间大家目光灼灼，都盯着戴参谋。


相比之前戴参谋事事都要请示，现在他已经轻车熟路了，就算半路被人堵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各位稍安勿躁！”他大叫，“这个小姑娘要挤死了，劳烦退后一点！”


黎嘉骏抬头一看，被指着的竟然是自己，是了，她就是一片树林中那根矮矬子，不细看就跟空了似的，大概脸色也不大美观，竟给人一种要被挤死的错觉。


戴参谋话说完没一会儿，身边突然压力一空，她回头，就看到两位德国小哥盾牌似的站在后面，朝她笑了笑。而人群更后面，“瘦弱”的卢燃刚跳起，只能露出一颗头，眼睛只来得及一扫，就落了下去，只能再次跳起……


……噗！


“各位，据最新消息，中央派遣的援军已经到达徐州，不日将开赴滕县，阻截自黄河方向南下的日军。”


这个算是大消息了！虽然这代表这支部队已经开赴过去很久，官方放出必然迟滞，但是已经很震动了，大家纷纷发问。


“请问是哪支部队，由谁率领？！”


戴参谋的表情有些勉强：“是从山西调来的川军，由邓锡侯将军率领。”


这下中国通们更激动了，相比参加北伐战争和中原大战那些曝光率较高的地方部队，常年省内大乱斗的川军堪称神秘，此时更等不及的问起来：“请问是川军哪支队伍，作战力如何，可还参加过其他什么战役么？”


戴参谋摆摆手：“详细情况尚需请示，恕我无可奉告。”


“那请问我们见得到邓将军吗？”有人继续发问。


“自然是……见不到的。”戴参谋神秘一笑，“若有意图者，可与我副官联系，今日会有军需物资陆续送往前线，诸位可随军前去，但是，前往之人需经过批准，并非想去就去，相信各位都是理解的。”


滕县……黎嘉骏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是在徐州正北方，而台儿庄却在东南，明显不符合她的计划，虽然心动，但依旧沉默。众位记者也是商量着，纷纷散开，也有三三两两的，直接找上了戴参谋的副官。


卢燃在外围等她，一见人就上来激动道：“嘉骏姐，我可不可以去滕县？”


黎嘉骏的脑内小百科几乎没滕县，他平白这么一问，相关资讯当然一片空白，她当然明白卢燃的激动之情，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可以上前线发通稿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的决定权，在她手里：“你想去？”


“想！川军啊，一直没见过呢。”


“淞沪会战那会儿不也有川军吗？”


“可都在外围打，哪见得着！咱的同事恐怕都没见过川军吧！”


“别说你，我都没见过……”黎嘉骏嘟哝，但就和卢燃一样，光听说了，回想自七七事变至今，在山西那儿耳闻的一些消息，她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我看，滕县，你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


“川军，勇猛是勇猛的，战意……也很高，但是……装备实在，哎，他们太穷了，而且听说在山西那会儿表现实在不咋地，很多人坦克大炮飞机都没见过，打得十分之惨……我记得他们是去年九月出的川吧？”


“是啊。”


黎嘉骏不由得开始杞人忧天：“那这大冬天的，他们从山西过来，阎老西那抠门劲儿，枪就别说了，棉衣怕都不会给一件吧？”


“什么？！”卢燃惊讶，“这怎么可能！？”


“都说了，你看太原会战打成那样，川军的表现又那么那啥，阎老西恨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给衣给枪啊。”


“那他们就穿着单衣从山西过来然后上战场？”


“这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刘湘病死那会儿吗？武汉是有消息说阎锡山不要川军，说他们打劫别人的军械库，把他们赶出来了，那时候上头就问一战区的程潜程司令要不要，结果程司令也不要。现在居然到这儿了，中间不知道辗转了多少地方，你看这一路，谁像是做慈善的，不给打仗还给装备？”黎嘉骏说完自己都愣了，平时也就混混办公室，光会聊天打屁，没想到无意中也是收集了不少消息的。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席先生还拉我们讨论，说要不要撰文抨击阎锡山，竟然把客军逼到要打劫军械库的地步！后来考虑影响，就没写。”卢燃说罢，忽然一脸坚决，“我要去滕县！”


“啊？”黎嘉骏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卢燃认真点头：“恩，我要去滕县！”


“喂！肯定打得很惨，很危险的！”而且不可能赢，黎嘉骏心说，着急道，“人家外国人不知道也就算了，我们心里清楚会打多惨，你还去，你还想不想活着见你奶奶了？！”


卢燃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理了理凌乱的大衣领子和围巾，努力把自己捣腾出一副要面试的样子来，笑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头上立着FLAG呢！”黎嘉骏口不择言，“不许去，我不批准！”


卢燃鼓起了脸：“那嘉骏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台儿庄的意思吗？是谁说分兵两路的。”


“那是让你跟张自忠！”


“可明明你说过，打仗怎么会不死人，凭什么就不能是我们？”


“那也不能送……”黎嘉骏说不出来，她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心虚得很，但又火急火燎的，“听着卢燃，滕县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冲动，机会以后还有。”


“嘉骏姐，你不公平。”卢燃笑嘻嘻的，“凭什么你可以上长城，去宛平，到平型关，我却连个滕县都不能去，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那就当让我练练手吧。”


“可是川……”黎嘉骏还想挣扎一下。


“好啦，你不要担心。”卢燃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安慰着，他气质弱弱的，可终究已经是个男人，双手宽阔有力，平白让人觉得沉稳，“我们既是战地记者，不能因为觉得危险，就不去啊，你想去的台儿庄位置更加扼要，肯定会更危险，我也没拦着你啊。”


黎嘉骏呆呆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一副好忽悠的样子，底子里其实门儿清。


可是，她不一样，她知道台儿庄会是一场大捷，但是滕县……她不知道……


所以她竟然不敢去了么？


黎嘉骏苦笑起来，笑得眼睛酸涩，相比卢燃，她竟然显得那么虚伪，要不是知道台儿庄是大捷，她怎么会来？


卢燃突然收了笑：“所以如果你去台儿庄的时候我还没回来，那么嘉骏姐，你一定要千万千万小心，就像你说的，打仗怎么会不死人，凭什么不能是我们，可万万不要是你啊，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那么，你此去我没拦住你，你可千万要回来，否则，我也会愧疚一辈子的。”她声音沙哑，一边吸鼻子一边拿围巾擦眼泪，没一会儿就哽咽了。


“姐，别哭……我去报名了。”卢燃犹豫着把手帕递给她，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参谋部那儿走去。


“等下！”黎嘉骏突然叫道。


卢燃回身，一脸无奈：“嘉骏姐，您还要拦我啊？”


“不是！有件事，对女人很重要的！”黎嘉骏严肃道，“卢燃，其实我真的比你小，能别叫姐吗？”


“……师姐？”


“那还差不多。”

第130章

 <h3>空袭惊魂</h3>

卢燃去找戴参谋副官报名的时候，黎嘉骏一道跟着去了，主要是既然名额有限，那预订总比到时候抢好点，趁现在还没影儿的时候刷刷存在感，到时候报名台儿庄她说不定能被人想起来。


果然，戴参谋一听说她想去台儿庄就皱眉了：“去那儿？现在部队都在前线，那儿只有保安团。”


“这是上头给的任务，台儿庄也是运输重镇，我们也是未雨绸缪一下。”黎嘉骏扯起谎来已经面不改色，台儿庄不是副官能决定的，她就被提溜到戴参谋面前了，平时和一群记者围着的时候还没感觉，此时单独直面一个战区司令的参谋还是有些虚的，黎嘉骏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启了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模式。


戴参谋听完，没说话，低头管自己写未完的报告，写着写着，头都不抬地道：“虽然有些想法要不得，但，也实在无法不正视，若你坚持，那我也不会拦着，只不过毕竟那儿尚未开战，究竟谁守谁走尚无定论，介时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小姑娘，你懂吗？”说罢，他抬起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他是不高兴的。


黎嘉骏听得出来，现在要求去台儿庄，分明是已经认定临沂和滕县守不住，那两个地方一旦失守，两股日军将直接汇聚在台儿庄。他第一句话就这个意思，这种失败主义的思维虽然要不得，可这个情况却也不得不正视，外国记者站着不腰疼，讨论起战力多悬殊能守多久什么的都毫不避忌，可作为中国的记者，不管听还是想都是五味陈杂。


谁不想这就踩上风火轮上东京拍天皇念投降书的样子呢？


可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在每一个战区能够多留一会儿，多留一会儿，就代表多守了一会儿，多守一会儿，希望就多了一分。


“戴参谋，我知道这个要求很鲁莽，甚至冒犯了前线抗战的将士们，但，我还是希望，若是可以去那儿……”黎嘉骏小心翼翼的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等着吧。”戴参谋摆摆手，继续写报告。


黎嘉骏迟疑了一下，还是恭敬的告退，走到外面，迎面一股冷风呼呼的吹来，冻得她全身上下一哆嗦。卢燃正在外头等她，两人全都得偿所愿，看他样子是兴高采烈的，黎嘉骏却愁眉不展。


“傍晚就走？”


“恩，要坐一夜车呢！说是白天有飞机，到了前线更有大炮，太危险。”


黎嘉骏点点头，熟悉感油然而生，敢情抗战到现在咱中国兵都已经练就昼伏夜出的本事了，虽说在外看来这样避短的打发卓有成效，可却完全没有扬长，就她在长城看到的，就有大部分中国军人因为营养不良，多少都有些夜盲症，到了晚上走路都能撞树，抹黑夜袭都得掂量着会不会把自己人砍了，可日本兵在这方面真是讲究多了，随身的食品袋里总能搜出点胡萝卜什么的，可见后勤的科学程度。自己这边，那就逮啥吃啥了，能饱已经万幸。


这点大家都知道，可却有心无力。


黎嘉骏帮卢燃准备着简单的行李，嘴里叽叽呱呱不停讲着自己的经验，天气已经转暖，可早晚还是得穿厚的，宁愿穿着棉袄直到夏天，否则千万不能蠢到冻病了。


吃没办法，喝水千万讲究，战场附近的水都要谨慎着喝，乱喝特别容易生病，多学学人家老兵的经验习惯，炮弹在附近爆炸的时候千万不要贴地，内脏容易震碎……


“还有啊，震动大的时候记得张嘴或者不停吞咽，保护耳膜……”黎嘉骏说着说着，突然抄起一把匕首抵在卢燃的颈项，拍了拍。


“……啊！”卢燃许久才反应过来，“嘉骏姐！你干嘛！”最终他还是习惯喊嘉骏姐。


“给你了。”黎嘉骏笑嘻嘻的，反手把匕首递给他，“警觉性太低啊小伙子，如果有机会，千万要在手里染点血，成了男子汉，什么都好说了。”


卢燃痴痴的接过匕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大眼：“嘉骏姐，这么说你，真的，杀过人？”


“昂。”黎嘉骏想尽量严肃一点谈论那些在她手中逝去的生命，奈何一旦回想起来，却只剩下麻木和一点点抑郁，“你跟着你的军人上了战场，那任何活物的身份就只剩下敌友两种了，没谁会因为我穿着便装放过我，却也没谁会因为我穿着便装就来保护我……你也一样，所以记住，上去的时候，借套军服穿。”


卢燃郑重点头，收了匕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其实要不是卢燃出发的太突然，黎嘉骏觉得自己是可以交代更多的，可是现在情急之下，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卢燃将与另一位外籍记者坐轿车到几公里外与那儿行军的部队会合，待送上车，黎嘉骏能做的，就只有反复说小心了。


卢燃身边的外国青年跟人送别相当利落，此时就坐在一旁笑得饶有趣味，过了一会儿竟然安慰起黎嘉骏来，用中文道：“你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千万别这么说！”黎嘉骏却摆手，“他不是你的责任，炸弹下人人平等的，你这么一说，出了任何意外都让你有心理负担，而本身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除非……”她望向卢燃，“这位修斯先生毕竟是友邦，前线多有不便，你也要多帮衬他！”


“那是自然。”卢燃连连点头，修斯也笑：“真棒！后会有期！”


“珍重！”黎嘉骏挥手再见，目送车子绝尘而去。


明明她比卢燃小，可此时却已经有了一种老娘送幺儿的感觉，公路上烟尘滚滚的，被北风吹出一股沙尘暴的感觉来，黎嘉骏站在路尽头，只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她背影看了太多了，大哥的，二哥的，丁先生的，周书辞的，甚至秦梓徽的……现在又轮到卢燃了，他们各个都相似，正当壮年，身在硝烟，可又各个不同，病弱、无奈、衰老和隐忍，但他们都在往前走，带着个这个时代的血与火，有的倒在了血泊里，有的正走向血泊。


她忽然想起，这些人，不管生的，死的，自走远后，就没再没看到他们向自己走来的景象了，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的那一刻，以至于现在，全都面具模糊。


远处隐约的山线斑斓起伏，恍惚间就好像是藏着一座巍峨壮丽的城市，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但此时所有在通往这条城市的路上走的人，却可能一生都无法到达那儿，大多数倒在了路上，少数到达终点，都已经耳聋目盲，垂垂老矣。


……如果在台儿庄，能活下来，就回去吧。


她的心底里几乎是叹息着冒出这句话，这个想法自她走上这条路开始冒出了很多回，却在她送走卢燃的这一刻带上了一股坚定如信念一般的气息。


大概是已经有点心累了吧。


……可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突然之间变成孑然一身，黎嘉骏觉得颇不习惯，除了前几日的招待，后来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外面的旅店里住，没有卢燃跟前跟后，她做什么都要自力更生，几天过去，竟然怀念起卢燃的好来，她闲着没事就往上海，重庆那儿拍平安信，徐州现在差不多处于前线地区了，可司令部依然不撤，盖因此地已经是这一大片战区中通信线路最完备的地方，全国主要城市（未沦陷）都能联络，不过基本已经完全控制在军方手中。


此时电报和信件对记者来说差不多是单向的，只出不进，每天给他们用来发新闻稿的时间也是定时的，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只有那些自带电台的国外记者才有任性的资格。通讯员一般只会传达比较重要的消息，比如是来自报社的带有政府批示，让本社记者撤退或者采访某人物的电报。


黎嘉骏发了电报，本也没指望收到什么，每日听消息发布会，找机会拍电报，剩下的就是拟稿。


因为以前一些影视剧给的经验，她会在事发之前只有有限信息的情况下以各种结局和过程为假设简单拟几篇草稿，给一些具体情况留个空位，就等一收到立刻填入，可以赶在别人之前找电报处拍出去。


此时手头有关滕县保卫战和临沂保卫战的稿子她分别拟了好几篇，凭借的就是这几天得到的消息和脑内开的挂，每天就琢磨着怎么精简和润色。谁知要么不来，要么就凑一块，半个多月后，滕县和临沂几乎同时开打了！


自刘湘病逝，川军的二把手邓锡侯便上位，当初出川四万将士，经山西一役便只余下不过半数，然而他们却并没有退却，重整军容来到第一战区，将队伍带到后，邓锡侯却匆匆赶回四川收拢刘湘去世后的军政事宜，将指挥权交给了副军长孙震，孙震便把滕县交给了手下的师长王铭章。


对于这些人，要放到以前，那她简直两眼一抹黑，幸而前些年潜心研究过各路军阀，至少对那些名字和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了点概念，此时倒也不像那些歪果仁一样这个谁那个谁问半天，刷刷刷一阵奋笔疾书填充了一篇拟稿，赶在所有人之前发了出去。这速度甚至比那些中国其他报社的同僚还快，更不用说她已经着手拟战局的下一阶段了。


但是战局却比她的更新速度还快！


仅两天时间，滕县开始呼叫援军！庞炳勋处更是直接从莒县退守临沂！从开打到求援两个消息几乎是紧挨着的，以至于听消息时有个小年轻脱口就问：“这是打没打啊？！”


戴参谋当时就笑了，笑得极为温和客气：“打没打，你去看看？”


撞上就求援，可见多凶残，不管之前是不是一鼓作气报名要去，现在再上那就是傻了，这小年轻当时就怂了，黎嘉骏却心急如焚，眼见戴参谋要走，她啪嗒啪嗒的追上去，跟在副官的后头连声叫：“戴长官，长官，戴长官！”


戴参谋闻言转身，表情很不好：“你？你改主意，要去滕县了？”


“不是，我，我有个同事在滕县，我想问……”


“无可奉告！”戴参谋豁然转身，“你有同事，我就没有？”头也不回就走了。


黎嘉骏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回也不是，她四面张望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那感觉，张皇失措，远处喧闹着，可她的心跳也很快，她回头走了两步，只觉得有点腿软，左手捏了捏右臂……在颤抖。


“呼……冷静……冷静……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她喃喃自语着，随后仰起头，往外走去。


北方和东北方两个奶娃子同时开口喊娘，司令部手心手背都是肉，前方后方恨不得抱成一团哭起来。所有跑来跑去传递消息的人说话走路都加快了速度，仿佛慢一点前面就要掉了。


滕县和临沂掉了下一个就是台儿庄，台儿庄下一个就是徐州了！这能忍？！


更凶残的是，随着敌军战线的推进，他们的轰炸，也开始了。


第一次听到防空警报的时候，即使知道徐州城已经撤空，可奔向防空洞的途中，黎嘉骏还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在这儿留守。


政府职员，司令部，参谋部，一些家属，士兵，就好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轰然出现在所有通向防空洞的小径上，此时正是午饭时间，还有人握着馒头，黎嘉骏自己嘴里还叼着根咸菜，完全没有指挥，也没有人引路，甚至有人不明白该往哪儿跑，只知道随着人流疯狂的奔波。


曾经见识过人群对轰炸机的吸引力，黎嘉骏一点都不想成为靶子，她一开始就已经摸清了防空洞的位置，此时发现人流竟然在往另一个方向拥挤，也有人在拼命往正确的方向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挤出人群，冲进一个屋中，随后又是跳窗又是爬栅栏，按着记忆拼命往防空洞的方向去，防空警报就和催命似的一遍一遍响起，破烂的音效撕裂着人类的耳朵，尖叫和喊声此起彼伏，很快飞机的轰鸣声就近到了耳旁，黎嘉骏急得呼吸都忘了，周围都是四处乱跑的人，更有一个小孩尖叫着跑过，随着第一声爆炸声响起，她确定自己已经找不到防空洞往哪儿开了，干脆一把提起眼前埋头乱撞的小男孩，扛起就躲进旁边一个敞着门的民宅中，她关上门，把小孩放在地上，大吼：“别哭别动！等我！”


随后蹬蹬蹬跑上楼，到找到床和柜子，把里面的棉被全都拖出来就往下跑，却听到床底下传来细碎的哭声，她弯腰一看，一个少妇正瑟缩在里面，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凌厉的气势吓到了，又往里缩了缩。


没成功躲进防空洞，黎嘉骏气很不顺，心情相当不好，她二话不说，探手去抓那少妇：“别躲这儿！跟我下楼……快！”那少妇挣扎了一下，乖乖的跟了出来，甚至自觉的抱住了黎嘉骏手里的一床被子。黎嘉骏不以为意，一边下楼一边把被子盖在身上，一看到那小孩，就上去拿另一床裹住他，抱起就往墙角跑，一边跑一边问：“有后院儿吗？！”


“有，灶房后头。”那少妇抖着声儿，却也有样学样，拿棉被裹住自己，她那棉被大红的被面，裹成了红彤彤一团。


黎嘉骏转身就往灶房后跑：“出去……被子翻个面儿！嫌飞机看不到吗！”话音刚落，地就一阵震动，远处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斜对面炸了，烟尘波都蔓延到了这边！


少妇疯狂颤抖，几乎是哭着给自己被子翻了个面，披着雪白的被面和黎嘉骏一起挤在院墙和房子的夹角里。


飞机从头顶飞过，沿途扔着炸弹，轰轰轰的一连串，这房子街对面的估计是全没了，细碎的尖叫声全都消失在余波中，黎嘉骏怀里的孩子像是筛糠一样的抖，身边那少妇更是抖成了一根震动那啥，黎嘉骏把整个人包在棉被里，原本好不容易有一点的安全感全被这两人抖没了。


少妇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满脸鼻涕眼泪的呼吸着。


“别探头，缩回去！”黎嘉骏低喝。


“我，我喘不过气……”少妇哭得要厥过去，可在黎嘉骏的瞪视下，她还是缩回了被子里。


心跳声充盈了鼓膜，黎嘉骏凝神听着飞机的动静，感觉似乎没几架飞机，并非什么联队，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大意，等到飞机盘旋回来时，更加裹紧了被子，一边大喊：“来了！张嘴！不要憋气！不要绷住！放松！靠墙！”说话间，一个尖利的声音倏然接近，在她们的左后方忽然消失，随后猛地变成一声巨大的爆炸和一阵强力的气浪，在巨震中裹挟着无数碎片打了过来！


黎嘉骏抱着小孩儿死死靠着墙角，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旁边忽然一空，紧接着传来一声刺耳到妖异的尖叫，她猛一缩头，只觉得周围一黑，随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击打声，却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她急促的呼吸着，脑子一片空白，等到飞机的声音彻底远去，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微博！


这完全是她自己通过防震知识总结的防空袭方法，竟然真的救了她一命！


她缓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怀里的小孩儿毫无动静，她心里一惊，是觉得自己手臂也酸软，该不会刚才紧张间把这小孩勒死了吧！她摸索着往他的脖子摸了摸，松了口气，有脉搏，那就没死。


探手往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棉被，倒是摸到了一样东西……她的心这回是真凉了。


鞋子……


她把手捂在小孩的眼睛上，掀开被子看了看，脚边细碎的光亮中，那个少妇趴在地上，肩膀和脖子的部位被一块石板死死的压住了，血液顺着缝隙蔓延进来，把为数不多的光线都映成了红色。被子的一角被她硬拽了出去，似乎是想带着被子跑的，那被面翻了开来，露出了边角的绣纹，是一片精致的并蒂莲。


是个新妇。


黎嘉骏呆了半晌，强自稳定心神，推了推面前的石板，可她此时全身虚软无力，石板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外面也喧闹起来，救援队叮叮当当的来了，哭声和惨叫声渐渐响了起来，代替了炸弹的余波，开始了新一轮空袭。


黎嘉骏摸着小孩的头，感受着他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呼吸，努力无视旁边的大半具尸体和外面的哭号，眼望着前头的黑暗，发起呆来。

第131章

 <h3>幽灵战机</h3>

两架飞机，一天时间，曾经的五省通衢，千年帝都，就再也回不来了。


等它被一天照三顿的炸了几天后，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千疮百孔的城市，破碎扭曲的街道上，黎嘉骏翻动着地上的碎块，看见下面露出一截扭曲焦黑的躯干，叹了一口气坐在一边，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旁边立刻有系着白布条的人跑过来，一看情况，转头回去抬担架。


看着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被运走，旁边的一个小兵打量了她一会儿，迟疑许久，上来问：“你站得起来吗？”


黎嘉骏点点头，盯着发现尸体的地方，半晌捶了捶腰，轻声道：“你去吧，别管我。”


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独立发现的第十具尸体，第一具就是那个新嫁娘，她是想抱着新棉被爬出去，正好被自家房子掉下来的墙块砸个正着，她的丈夫自防空洞赶来时看到妻子的尸体时，哭声传出十里地去。


幸而那个小孩子的父母并未伤亡，他们原以为已经失去了这个孩子，失而复得后自然是万分欣喜，对她千恩万谢，可她却半点没高兴的感觉，救了两个，死了一个，这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实在不值得高兴。


虽然紧接着就有人来带着大家把空袭逃生的路线演练了好几遍，可是防空洞并不足以容纳所有的人，总有各种意外引发死亡，每次空袭后，城里城外全都哀鸿遍野，救援队的铃声和板车的咕噜声此起彼伏，翻倒的碎石中，倒下的树下，甚至树上和电线上，都能看到血淋淋的肢体和躯干。


不亲眼见到，恐怕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炸弹真的会把人炸碎了往天上抛去，挂在电线杆上，树上，血液混着烟尘滴落下来，成了这人一辈子最后一次求救的信号。


有些尸体挂在电线上，不前不后，爬上电线杆也够不着，只能几个人一道拿细竹竿去够，这戳来戳去，腰酸背痛的，好不容易把那一截躯干捅下来了，辛苦万分终于成功，却也没有丝毫要激动一下的念头，捡拾躯干的人带着口罩和手套，沉默的，只管将那一截看不清是什么部位的躯干扔在板车里，板车里堆积的零件已经可以另外拼起好几个人，此时也都只是血糊糊的一堆，最终只有付之一炬。


尘归尘，土归土。


黎嘉骏在一旁碎石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就被两个救援队的兵硬是扶上了板车的边坐着，坐板车也不清闲，本来就腰酸背痛，坐一会儿更是要脑震荡，手边湿湿滑滑的，她淡定的把一截灰白的肠子掸进车里，随手往身上擦了擦，捶了捶腿。


“马上就中午了。”后头的小兵低声道。


“嗯，先堆出去，躲防空洞去吧。”另一个回，“今儿个似乎盯住这一片了，收都收不完。”


“跟昨天一样，全留着傍晚烧？”


“那能咋地，为了点一把火，把命搭上？没见前儿个那俩畜生顺着烟炸么，整两队的兄弟都搭进去了。”


“两队？不是说只有两个吗？”


“你信？那么多拉车的！”


“哎……姑娘，姑娘，马上到2号洞子了，你先进去吧，我们把这车拉出去。”


“恩，你们辛苦。”黎嘉骏跳下车，目送车子离开。


已经有不少人估摸着中午的轰炸即将到来，陆陆续续携家带口的晃过来，此地离防空洞还有不少距离，他们大多是政府人员，边行走边商谈着事情，表情很是不顺。


前线情况相当不好。


日军装备优势实在太大，不管是滕县，还是临沂，全都是坦克攻坚，飞机辅佐，前线如果不传坏消息，那几乎是没有消息可传回来，前天她刚收到一次卢燃的传信，信上报了平安，顺便简述了一下所见，不外乎川军装备简陋，敌军攻势凶猛，守城艰难，伤亡惨重等，完全没有出乎她的意料，甚至让她有种看当年长城抗战时自己写的稿子的感觉。


她自己文笔也不咋地，还不如卢燃好，干脆不多此一举的去润色什么的，直接托人一封电报拍到了后方，随后就开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轰炸来，每日里轰炸后，没什么职责的人都会系上个白布条去翻废墟救人，今日又是忙了一个上午，她本想找人打听一下前线的新消息，此时却是在无力赶上去，只能作罢，想着等会儿在防空洞里要是就近遇到个谁，顺便问问好了。


正在废墟中艰难跋涉着，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声，黎嘉骏心里一突，只觉得哪里不对，这分明是飞机的声音，可是，为什么没有防空警报？！


“飞机来拉！飞机！”有人大吼着跑过来，看样子惊恐无比，而他的身后，正有四架飞机远远飞过来！


不仅没响防空警报！飞机还翻倍了！防空队是在作死吗？！所有人都出离愤怒了，更加多的是恐惧，即使第一次轰炸没有应对经验，但至少是有防空警报的！可此时，什么都没有，飞机就到头顶了！呜呜的蜂鸣声带着死亡的阴影罩在所有人的头顶，所有人尖叫着，奔跑着，在废墟间爬动着，仓促寻找躲避的地方。毫无办法，曾经演练无数遍的逃生演习再次化为泡影，即使推推搡搡的就往防空洞去，也已经来不及，仿佛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炸死，哭声都已经蔓延了开来，奔跑的人鼻涕眼泪满脸，惊恐到似乎要昏过去，现场一片混乱。


黎嘉骏刚才回头看了一会儿，身上又绵软无力，竟被人一把就推倒在了一道石墙边，她撑起身子，只觉得自己麻木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作响，紧张得全身发酸，她抬头盯着已经飞到头顶的飞机，惊讶的发现，它们已经飞过了半个城，竟然没有丢下一颗炸弹。


待到细看，她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见鬼！黄莺！苏联飞机！


这还是她在杭州机场看到过的机型，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抗战大半年，见过自家飞机的中国人，屈指可数！更何况这还是友军的飞机！


她下意识的伸出个手想拦一下，随便是谁，只要有人能传播就行，可却还是被飞奔的人一脚踢开，她那句：“别跑！是友军！”被一声痛叫葬送在肚子里。


但她还是挣扎着又喊了一句：“别跑了！是苏联援华队！”


“怎么可能！援华空军全在武汉！这里一个都没！”留在徐州的都是圈里人，但凡是个体制内的都比她消息灵通，这个大哥躲在墙边似乎也无处可去，但是喷她却是妥妥的。


“可那是黄莺啊！苏联飞机！”黎嘉骏企图以事实佐证，可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四架飞机早就跑得没影了，哪还看得到，她只能改口，“你看它们投弹了吗？！”


那大哥也无语了，此时不管知不知道那是苏联飞机，但发现没有投弹的这个事实的人并不少，等飞机远去，才惶惑的停了下来，擦着眼泪鼻涕痴痴的望着天边，身体还做着蓄势待发的样子，就等那四架飞机再飞回来。


黎嘉骏手生疼生疼的，她爬起来，无力的靠着墙角坐下，笑起来：“呵呵，真是……”被自家的飞机吓成这样……


许久没等到有任何飞机回来，大家都陷入了茫然中，眼看着午间的轰炸即将开始，但现在有神秘飞机已经从头顶飞过了，那接下来还需不需要躲？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有志一同的往防空洞走去，黎嘉骏也缓过劲来，在那位大哥的搀扶下站起来，一道前往防空洞，不管怎么样，还是命要紧，这个时候，可经不起任何意外。


防空洞里，等待的人们热烈讨论着那四架神秘的飞机，都感到极为振奋，不管那是苏联援华队的还是自己人开的，总之都从侧面证明了咱家的防空力量并不是零蛋，这简直就是感动中国的事情，在所有人被日本飞机炸成洞穴人的时候，突然横空出世四架咱们的飞机，挺身而出把小日本一顿胖揍……


虽然只是想象但光看到有自家飞机打头顶路过就很开心了。


随后就有人越想越离谱，都说这几架飞机是去炸军舰的，想想吧，连自己人都不知道自家有飞机要偷袭，日本肯定更想不到，绝对一炸一个准，还有人脑洞大开，说他们肯定是飞去日本，扔它个百八十吨炸药，把日本岛轰沉！


且不说这飞机自个儿有没有百八十吨重，光第一条黎嘉骏就不信，咱中国国人看惯了大刀土枪不认得自家飞机就算了，人日本人能不认得飞过来的是不是自家飞机？不管这几架飞机是什么任务，象征肯定大于实际。


可黎嘉骏万万没想到，她当天就被打脸了。


首先，那四架飞机去的敌方阵地上的日军，竟然，真的，没抬头看！


他们压根不信此时嗡嗡嗡飞来的是其他国家的飞机！英法德美不可能，苏联的全在别处，中国的能在战场上飞的就只剩鬼了！那头顶妥妥的是自家的呀！还能是谁的呀！


于是这“幽灵战机”X4就这么毫无阻挠的飞到正上方呼啦啦的下完了一百多个蛋，那酸爽！据说中方阵地一整天指着听对面阵地呼天抢地哭爹喊娘乐了！


其次，那一天照三顿来炸的飞机，真的，没有，来！下完蛋一身轻松的四架黄莺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吃饱喝足要来徐州“上班”的两架日本军机，狭路相逢，爽者胜！此时我们的菜鸟飞行员正在最壮志凌云的时候，当下也没管敌我差距，冲上去就是个干，竟然真的，把那两架轰炸机，给干了下来……


这都是当天发生的事情，而且消息传得贼快，傍晚的时候第一批去收日军飞机残骸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全仗总司令李宗仁的提前安排，他大概是预料到阵地轰炸会顺利，却没想到还能烤两只日本鸟，当即大加宣传，顿时激得黎嘉骏等记者跟打了鸡血一样把稿件刷刷刷的往回拍，转眼就传到了大后方。


这大概是戴参谋召开的最激动人心的新闻发布会了，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下前线发生的事情，从知会前线有自家飞机要来，到担心自家飞机一激动眼花看错阵地所以命令所有我方阵地事先铺上白布方便辨识，及至最后描述了日本方面鸡飞狗跳的情景，无一不让在场记者都听得双眼放光。以至于后来有记者撒娇似的抱怨说事先不通知城里的留守人员，宝宝们都吓坏了，严肃如戴参谋都也只是笑着和大家道歉，表示以后下不为例。


当人们问起那些空军英雄是谁时，戴参谋更是毫不避讳的回答：“那是广西空军。”


场面一时卡壳。


可紧接着却更骚动起来！


广西空军由于各方面设施落后，参战机会少，缺乏经验，一直是中央空军的替补。待到淞沪会战后期中央空军精锐被打光，以为轮到自己了，结果苏联援华队又来了，坐来坐去都坐冷板凳，最惨的时候就连飞机都轮不上开，可谓是战斗机中的菜鸟，菜鸟中的战斗机，如今在徐州上方大放光彩的竟然是这么一群人，那反差萌简直爆炸！


世人都爱听以弱胜强的故事，古往今来皆同理也。黎嘉骏是看不到这个战报传到后方会是何等样的辉煌了，可她却切身体会到这一战后的好处。


日本飞机也不是卵生的，一下一窝，这么平白损失了两架也是疼得肝颤，大概又想到继续轰炸徐州这块“遗迹”也没什么收益了，竟然放弃了一日三餐的轰炸，还了徐州人民一片晴朗的天！


这下好，原本所有人头顶着炸弹都在央求李宗仁快搬指挥部，李司令嘴上答应着却一直不动，敢情是在算计这么一出，现在空中危机解决了，司令部继续在徐州屹立不倒，大家也没了撤退的理由。不过倒没有因此就降低警惕，就怕日军随时杀个回马枪。


就在轰炸停止的第二天，黎嘉骏被叫到了戴参谋处。


戴参谋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趁现在，快去趟台儿庄吧。”


黎嘉骏喜悦的心情刹那间就颠了个个儿，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但又好慢，心情极为复杂，得偿所愿的愉快和对血战的畏惧混在一起，可她此时也没得退堂鼓好打了，只能点头应是，又问：“那滕县怎么样了？”


戴参谋沉默了一会儿：“尚未掉，但也……”


“那我那个同事回来了吗？”


“未曾，现在前线只有去的，没有撤的。”


“可我同事他不是士兵。”


“那个洋鬼子都没回来，你急什么？”


“……”黎嘉骏闭上嘴，她看着戴参谋在一张文书上盖了章，那是专门给前线记者的通行证，也兼职了介绍信，到了前线可以直接找长官安排，以前都是楼先生丁先生拿，如今终于是她自己带着了。


接过通行证，她还是不甘心，问：“我听闻滕县还在求援，临沂处得了张自忠将军的支援已经解围，那么张将军是否会去支援滕县？如果去，我能否……”


“小姑娘，兵也是人，临沂是解围了，可刚解围就去滕县，岂不是要累死？”


“我就是想去滕县看看。”


“你要去救你同事啊？”戴参谋似笑非笑的一问，黎嘉骏顿时无言以对。


战场上，又是前线，她一个人去了有什么用，也就是个搭进去的而已。


“行了，你先去休息吧，等到过去的人到了，我会派人捎上你的。”戴参谋摆摆手，送客了。


黎嘉骏捏着通行证回到住处收拾东西，只觉得心里翻搅的厉害。


滕县没有一刻不在叫援兵。


可是司令部给的命令永远只有一条，死守滕县，以待后援。


她听着这句话后，却再没听到有后援派去的消息，才四天功夫，她却觉得，远处，津浦线上的滕县那儿正躺着一个巨人，他原本横刀站在那儿的，此时却已经躺下，而且气息正在逐渐微弱，可它还在喘息，不死，挡在那儿。


其实它没有等待后援了，它只是挡在那儿，千疮百孔。


天边隐隐有红光。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黎嘉骏正刷着牙，看到一个人骑着马自远处走来，他个子高大，褐发绿眼，很是眼熟。


待想起他是谁时，她的牙刷掉在了地上，只觉得呼吸道连着食道全都堵住了。


修斯，那个和卢燃一道出发的外国记者，他一身狼狈，神情憔悴的下了马，低头，干裂的嘴唇开合，声音模糊：


“对不起，我没把他带回来。”


黎嘉骏一口咽下了牙膏泡沫，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是嘶哑的问了句：“……你，看到他死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镇定，修斯迟疑的摇摇头：“没有，太乱了，我的马惊了……我没找到他，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确定没看到他死？”黎嘉骏咬牙问。


“没有，但是当时的情况……”


“那就不用说对不起了，我知道了。”黎嘉骏礼貌的点头，重新捡起牙刷，洗也不洗塞进嘴里，含糊道，“您可以去休息了，我很快要出发，时间不多。”


修斯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她的牙刷，微微行了个礼，在洗漱台边放下一管胶卷，悄声离开了。


黎嘉骏洗漱，收拾屋子，打包行李，如往常一般走到司令部，那儿如往常一般忙乱，却似乎比往常还要忙乱，几个记者正围在外面悄声说话，表情很严肃。


她傻傻的站在外面，不知道该做什么，原本应该很无耻的去偷听，或是继续去骚扰小战士顺便套套话，可此时她却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听。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两个人走到她面前，正是那两个德国记者莱辛和罗德里希，两人都表情严肃，朝她点了下头，莱辛低声道：“我很遗憾，小姐。”


黎嘉骏扯出个笑容：“什么？”


“我们知道您有一位同事在那儿。”


“可，可是和他同去的，那位修斯先生，并没有看到他阵亡啊，为什么要说遗憾？”黎嘉骏睁大眼和他们对视。


两个小哥对视一眼，表情更深沉了几分：“看来您还没听说。”


“什么？”


“刚刚传来消息，滕县沦陷，守城士兵，全部阵亡。”


“……”


“请振作起来，顺便，我们是来道别的，我们已经接到撤离命令，今天下午就要离开，日军已经逼近台儿庄，离这儿太近了，并不安全，希望您也能及早撤离，脱离险境。”


“……”黎嘉骏笑起来，“我也是来道别的……”


“哦？那太好了，你是准备撤离到武汉吗？”


“哦，不是，去台儿庄。”


“……”

第132章

 <h3>去台儿庄</h3>

戴参谋的卫兵通知黎嘉骏，中午就有车自徐州出发，可以顺路捎她一下。


黎嘉骏本不愿意，她还没等到滕县其他的消息，消息总是比人快的，以她的经验，大概今天傍晚之后能够有前线撤回的滕县守军出现，到时候就可以问到一些确切的情况，说不定，最好的情况，她还能直接等到卢燃。


如果她真能够成功等到一个人的归来，这种心情光想想就异常激动。


但终究形势不等人，她到底还是没捱到那个时候，此时张自忠南边大胜，已经驰援临沂的庞军团，看起来虽然形势一片大好，可滕县这个方向却空了，日军还是能从北面过枣庄直扑向台儿庄，时间还是很紧迫。人家车子也不是专为她一个人，下一次顺风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如果真要她一个人骑马过去，那她只有哭死在马背上了。


这是一个后勤车队，三辆卡车，车上都是油布盖着的箱子，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上面，大多是士兵，还有几个人一早坐在副驾驶上，看不清是谁。


车子一路向北，开得跌跌撞撞，现在徐州以北这一片都成了战区，要在以前估计也就一个多钟头的高速，现在左绕右弯的硬是开了半天。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才到达一百多里外的利国驿，它正在滕县和徐州的中间，此时距滕县也不过八十里了。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地方，靠微山湖，冶铜业发达，也是个兴盛了数个世纪的地方，可此时，一片黑暗之下，也只有黑黢黢的街道和散也散不去的硝烟味，能走的老百姓差不多都跑光了，就算一开始不想走，见天的听着北面的枪炮声，也不会有那个意志继续待下去，所以此时街道上一片空旷，亮着的人家屈指可数。


路上的时候，黎嘉骏已经和另一个护送的士兵混熟了，他叫阿庄，是第二集团军三十一师的补充团的一个后勤兵，特地到徐州来押送物资，据说本来应该连夜往东北方向的台儿庄去，但不知为什么突然接到命令，提前出发，往利国驿转一下。


车停了的时候，大家都想也不想的就下了车，卫兵在别处警戒着，黎嘉骏则撒欢的蹦来跳去，实在现在车子防震和路况都太差，坐车真不如走路，就是一种煎熬。


她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往前走去，探头看着第一辆车，刚才停车的时候，前头就有两个人迫不及待下了车，往一间屋子跑去，车灯下看着，倒像是两个女的。


没等她走上去，前面猛地发出一声属于女性的嚎哭，尖利无比，她立刻跑过去，那屋敞着，里面正站着几个人，他们之中是空的，似乎围着什么，一个女的匍匐在那儿，抖动着肩膀哭着。


这情景为何，也是一目了然。


她悄声走过去，沉默的看着这个女人趴在一个中年军人的尸体上上，那军人原本应该是很富态的，此时却已经憔悴的不成人形，脸色灰败发黑，身上又是黑烟又是血块，显然是直接从战场上拉下来的，她眯着眼仔细看肩章，发现竟然是个将军！


这什么世道，逮着谁都能是个将军！


黎嘉骏屏住一口呼吸，心里冰火两重天，一面奇怪这儿怎么会遇到个阵亡的将军，不知道是谁；一面却隐隐想着，这可是撞上来的独家！


女人哭了半晌，缓缓爬起来，抽噎着点头：“是，是我先生，之钟。”


旁边的人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也只是叹了口气，黎嘉骏却无声的张大了嘴，之钟！这不是王铭章的字吗！守滕县的122师师长王铭章！


听了一上午的消息，都说滕县的守城士兵全部阵亡，但后来又说还有零星抵抗，怎么想都是师长还领导着，却不想如今竟然直接看到了师长的尸体，还是被一个伤兵连夜用木板牵绳拉回来的！其余两千多守城的士兵，伤的没伤的，莫非果真全部殉城了？！


那么卢燃……连当兵的都没逃出来……卢燃……


黎嘉骏盯着王铭章的尸体，他那么魁梧一个人，就这么躺在冰凉的地上，腹部血糊糊的一团，毫无生机，却又可以想象出他在指挥时那气壮山河的模样。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混乱的，她想哭，又不愿意在王夫人都平静的时候再次打破这寂静，可是太难受了！一个殉城的将军就这么仰天躺在地上，还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可能已经默默的死在战场上，王铭章的尸体后是两千多川军的英魂，卢燃形单影只的，却是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了！


“还，还有别人，一道，出来的么？”黎嘉骏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她祈求的看着那个手里还紧紧拉着绳子的川军，问道。


那士兵嘴唇皲裂，身形疲惫，却一直站着没坐下，闻言想了想，缓缓的摇了摇头，用一口川音嘶哑道：“没得，连好几百伤兵都没得出来，他们拿了手榴弹说要跟鬼子同归于尽，我走了一路，也没得人追上来，那就……真的没咯。”说罢，他响亮的抽了抽鼻子，哭起来：“口怜我们师长，到死都要我们死守滕县，我们倒是死咯，但滕县还是没守住，啷个就我活下来了，啷个就我没死……”一边哭着，这个从头到尾一直站着的士兵，脱力一般跪了下来，朝着王铭章与夫人的方向磕头：“是我的错，我木有保护好师长，是我的错……”


王夫人默默的流着泪，她摇着头去搀扶那士兵，却没扶动，干脆再次趴到王铭章的尸体上，哭了起来。


黎嘉骏看着眼前的场景，感觉呼吸都困难，她疲软的站起来，扶着板门走出去，呼吸着外面冷涩的空气，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下来。


士兵阿庄举着枪走过来，他看了看房子里，转头对她道：“黎先生，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快点出发了。”


“这就走。”黎嘉骏深呼吸，她到树下的井旁打了点水拍在脸上，点头，又迟疑，“那他们……”


“他们得自己回去，是这位夫人坚持要先过来，我们才带的，哪还会送他们回去。”


“哦。”黎嘉骏回头，看了看眼前，王夫人完全沉浸在悲伤中，将其他人隔离开来，她最后看了一眼王铭章，随着阿庄回到了车上。


车子立刻发动了，声音在暗夜中极为刺耳。却把黎嘉骏从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惊醒，她茫然的看了看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阿庄在旁边拍大腿：“哎呀！天那么冷，刚才应该让你坐前头的！那儿不是空出来了嘛！”


黎嘉骏倒不觉得，一来三月底天气已经转暖，二来驾驶座内机油味浓郁，又吵又逼仄，远不如这儿在箱子间的油布下面寻块地方躺着睡觉好，坐着的时候颠着不舒服，可躺着的时候摇来摆去的就是催眠了，而且还挡风保暖。


她这么一说，阿庄也觉得有理，他有职责在身不能这样，就催着黎嘉骏快进去睡觉，还帮她搬了搬箱子。


这一批物资中应该是有一批医用品，有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待习惯了以后，黎嘉骏开始在摇晃的车上昏昏沉沉的，卡车的凹槽磕着她的骨头，她忽有所感，抬手在朦胧的光中看了一看，果然瘦如鸡爪，再摸摸身上，在上海养的那点肉，果然没剩多少了，又恢复了骨瘦如柴的状态。


身心俱疲，想不瘦都难。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睡过去。


台儿庄不止一个阵地，城外城内都有。


车子绕了一圈，在几个前线阵地扔下几个箱子后，才在下午的时候进入庄内，此时，整个台儿庄已经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且不提外面纵横交错的战壕，主要的防御工事——城墙上也满是掩体和机枪。虽然说挖战壕和堆掩体的工作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可是已经进入了尾声，整个庄内四面错落着沙袋堆的掩体，几个二层的屋内还开出了射击的小洞，从质量到细节上看，都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要不是滕县和临沂那儿血战死守腾出数天时间，台儿庄决计没法那么安然的备战到这个程度，这就是为何明知不敌却还要死守的终极原因。


虽说很久以前就略有感觉，也听过老兵亲口陈述，但是直到这个时候……看到了王铭章的尸体，又紧接着进入台儿庄后，黎嘉骏才切身的体会到那些士兵话里的含义。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为了胜利或者国家了，而纯粹就是为了战友。


这是狭义的，微缩到一次拼杀和一场战斗。


也可以是广义的，扩大到前线的死守和二线的备战。


拼来拼去，都是为了战友，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为了同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而战斗的人。


台儿庄位于运河北岸，沿河横贯东北，无论北面还是东北面前往徐州的必经之路，故称为徐州的门户，也是所有人可以预见的必然会产生血战的地方。


可此时台儿庄内还是一派平和。她乘着车子过了检查到得庄内，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有种到了水乡古镇景区的感觉！


未来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各种以卖义乌小商品为生的古镇，而所有人都知道，曾几何时祖国但凡有条河的城镇大多都是古镇的样子，乌镇也是，西塘也是，凤凰也是，而台儿庄，亦如是，只不过，它此时还是个真正的生活区，一切都是纯天然未改造的，连房梁上都还缀着燕子筑的巢！


士兵们背着枪列队走着，在看到这次来的车上有外人时，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黎嘉骏虽然风吹日晒的，但耐不住她基因好，虽然皮肤已经小麦色，可怎么看也是个大眼萌妹子，再加之经历所致，眉眼间更有一股英气勃勃的感觉，爽快开朗，她自己也知道这点，而且利用得很是彻底，见兵哥哥列队走过来，立马绽开一抹笑，挥手道：“中午好啊！”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看不到正脸，但黎嘉骏还是在最后一个士兵的侧脸上，看到一抹不由自主的笑，她心情顿时也好了不少，拍拍脸，神清气爽的看着卡车一路沿着庄内的主干道往里去，路上的行人纷纷让路，有人往车上看了，黎嘉骏就朝那人笑过去，活像是个吉祥物。


两边的屋子虽然陈旧了，但是生活气息浓郁，庄内水道交错，不少造型别致的石桥连接出了一个密集的水网，那些石桥看着精致，但是称重极好，卡车开过去一点事也没有，上头卡车轰隆隆的过，下面就有船夫拿竹竿撑着一叶扁舟缓缓滑过桥洞，船上放着一堆地瓜还有两只鸡。


有两个小士兵在河边的台阶上洗东西，细看之下似乎是纱布，不知道是勤务兵还是医务兵，最前头那辆车的司机探头问他们：“医院怎么走！”


其中一个小士兵擦了把汗，往前指了指，又往南点了点，意思是在前面右边。


那司机又问：“炮兵阵地呢！”


那小士兵怔了一下，往前看看，突然连连点起来，车队的人都往前看去，正看到三个人骑着马跑过来，老远就在喊：“是徐州方向来的吗！”


“是！”


三匹马于是加速过来，在第一辆车的车窗旁徘徊，领头那人道：“我是炮兵营的，你们可是运来了弹药？”


“有！”第一辆车的驾驶员，车队队长伸出一只手往后指了指，“第三辆车上，全是你们的！”


那三匹马于是又滴溜溜的过来，黎嘉骏好奇的看着领头的那个青年军官，正好那人抬头，两人看个正着，两人对视两秒才反应过来，黎嘉骏下意识的咧嘴招手：“诶，秦……”那军官就指着她一脸看到瘟疫的表情朝前头大吼：


“这个，这个这个，我们不收！”

第133章

 <h3>真名假名</h3>

黎嘉骏表示惊呆了。


她一只手就呈尔康状往前伸着，可是她伸向的那个人却一脸她手上拿着【哔……】的表情。


虽然她经常被嫌弃，但是被这么嫌弃还真是头一回，仔细想想还真是……蛮爽的！一辈子有个人那么讨厌你也是一件美事啊！证明你在他心里有分量啊！


黎嘉骏两辈子混下来别的没有，脸皮绝对已经是防核武器掩体的级别，当即想都没想，出口就是一句：“别呀大侠，收了小的吧！”


那眼神，真诚，闪亮，眨巴眨巴。


秦梓徽的表情当时就垮了。


……原来他刚才那么嫌弃是装的。黎嘉骏悟到了这一点，同时又明白：现在他是真的要受不了她了。


歹势，玩过头了。


她连忙扯出一抹职业傻笑，嘿嘿嘿的，趴在车沿上凑过去，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喂！干嘛呀跟见了仇人似的，我杀你全家啦？”


秦梓徽瞪着眼深呼吸了几下，黎嘉骏正好趁机细看他正脸，却觉得好像真是依稀有点像，但当年秦观澜还是个身量修长的美少年，扮起女装还能走出个弱柳扶风的范儿，现在这个可是个阳光肤色剑眉星目猿背蜂腰的汉子了，哪还有一点儿秀气柔弱的样子，要不是心里有怀疑，打死她都不敢直接指着这样一个男人说曾经是个旦角儿的。


可要说不像吧，其实也没法一下咬定。


这个年代美男子并不是满大街都是，且不说在黎嘉骏看来总理大大其实是个老来俏，四大美男她只见到了大胡子的总理大大和舞台上的梅兰芳，可光回忆以前见过的他们被评为四大美男时用的照片，气质是到了，相貌其实并不符合她的审美。


要说一路到现在看着好看的，她印象中就自家两个哥哥，北大营里那位张奉孝也挺坏气，蔡廷禄活脱脱一个进京赶考会被女鬼滞留在破庙的书生，周书辞算一个奈何天妒英才，余见初如果不毁容就是个霸道总裁，剩下的，就这个阿梓了。


要不是他长得帅，怎么能打长城抗战见那么几回，隔了那么多年还记着……


黎嘉骏骨子里还是流淌着看脸社会的鲜血，此时眯着眼端详秦梓徽的脸，一点都不避讳，还笑眯眯的，色兮兮的。


秦梓徽憋不住了，怒道：“说了让你别来，干嘛还来！”


“我哪想到是你在这啊，想来就来呗。”黎嘉骏想也没想就回，她当初跟卢燃说是一回事，可是下决定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人的存在，心底里是不想做任何人的负担的。


可秦梓徽表情却变了，他僵硬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黎小姐，是不是要我提醒你，你到哪都没好事儿？”话说完，他就微微吸口气，咬紧了牙。


这是刚说完就后悔了？黎嘉骏差点笑出来，硬是把喷笑改成冷笑：“看来秦长官对我很有意见啊，如果只是因为有关张自忠将军的那番谈话的话，您的心胸未免太狭小，张自忠将军领兵将所有北上的日军拦死在南线，淮河血战想必您也有所耳闻，现在他又横跨战场路过这儿到临沂增援，帮助庞将军成功击退日军，要不是日军再次进攻，他都能赶到滕县再拦一波那儿的日军了。现在整个徐州战场全是他的身影，只有他一个所到之处皆是胜利，要是多两个人像他那么争气，这儿现在都还不需要布防呢！我就不懂，多大仇，还要株连到我身上……难不成，是嫉妒？”


秦梓徽青筋直跳，却硬是冷静下来：“前面说过的不敬张将军的话，我道歉，也向你道歉……我，没有针对你。”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百无聊赖的摆摆手：“行了，别人都等着，不跟你撕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说罢，她一屁股坐回到车上，自己跟自己生气，也不知道哪来的闷气。


“黎小姐……”车子发动了，旁边阿庄小心翼翼的唤她。


“怎么了？”


“你跟秦长官有仇啊？”


“你看我像跟他有仇吗？他跟我有仇！”说完又低声嘟囔，“也不知道什么仇。”


“秦长官人挺好的，他有文化，识字，还会武功，平时别人求他帮忙写家信，他都帮忙的。”


“哦。”黎嘉骏答得随意，“咱识字的帮你们不识字的写家信不是天经地义么？”


“怎么会天那个什么义，部队里以前有过以前考了秀才的，傲得很，书都读去拍长官马屁了，请他写个便条都叽歪半天！”阿庄瞪大眼。


黎嘉骏愣了一下，倒没敢最快的反驳什么，她以前就是来者不拒那种，倒从没听那些请她帮忙的士兵抱怨过其他人不给写什么的，她不仅心底里认为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同时也因为以前一些抗战剧影响……她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我兔给每个单位配政委就是为了帮文盲写家书的！


所以其实这还是看人品的事儿么……如果没有人有义务做这件事，也难怪秦梓徽在阿庄他们心里评价那么高了。


“对了，秦长官以前是干什么的？”黎嘉骏很少背后打听人，问起来有点生硬。


阿庄很自然的摇头：“我们部队打烂很多次了，除了一些核心，大多都混编进来的，啥地方的都有，不过秦长官好像以前是中央军的，他有文化，加入了炮兵，很受上面器重，不过他说他以前也是步兵，所以很体恤我们。”


他以前是步兵倒没错，这几年倒是飞黄腾达了，这时候的炮对郭军来说算是大杀器了，操纵大杀器的少说也是人才啊，黎嘉骏听着，不由得有些发愁，这刚见着，关系就搞得僵僵的，很不利于工作啊！她跟一岁数小她一半的小屁孩折腾啥，等会腆着脸再凑上去一回吧，铁蛋磨成针，傲娇怕缠郎，她黎三爷啥事失败过？


这边阿庄还在说：“不过黎先生您别担心，秦长官表面冷点点，心很软的，你看你和他这样吵，他不是也没把你赶下车吗？”


黎嘉骏竖起耳朵：“什么意思？”


“你刚才没听到，三辆车就咱这辆是到炮营去的……你看你不下车，他不也没怎么样。”


“……”捂脸，虽然打定主意死皮赖脸，但也不想那么明目张胆的死皮赖脸啊，丢大人了，“我，我没反应过来……”


“去吧，炮营好，炮营安全。”


这可真不见得，炮兵营地两大要素，隐蔽，远，可怎么也出不了射程外，敌军攻击第一个目标找啥？——对面的炮兵营地，那一旦炸准了就跟点了三十六响礼炮似的，连绵不绝，团灭无疑。


然而如果是炸到步兵阵地，那就连三十六响都没了。


车子没开多久就停了，早有一队人看到车子在那儿候着，后门一打开就跳上来卸货，其中一个人直直的冲着黎嘉骏就过来了，黎嘉骏一抬头，那汉子啊了一声：“诶这儿送来个娘们！”


……啥语气啊！黎嘉骏很囧的发现接下来一连串探看过来的脸上都是一副看到福利的表情，她绷着脸站起来，把相机包一亮，高冷地说：“不好意思，我是个记者。”


“妓？！”后头的群众就听到第一个字，还自动“美化”了。


黎嘉骏朝离自己最近的汉子摊摊手，意思你看着办吧，他倒是听清楚了，很不好意思的笑笑，挠挠头，忽然弯腰搬起一个木箱子，转身就一个回旋踢，大吼：“想嘛呢！人家是记者！记者！要娘们自个儿奔日本艹去！尿性！”


后头嘘声一片，还是老老实实的鱼贯上来领箱子，几个年轻一点的皮薄，搬着箱子还冲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时车旁秦梓徽喊她：“黎小姐，别杵在那妨碍人，劳烦先下车吧。”


搬货的人闻言也给她让了条道儿，她走到车边，正准备跳，一个刚搬下货的小伙儿刷的把手里的木箱子搁在下面：“踩，踩这！”


装炮弹的箱子当踏板，一脚千金啊，黎嘉骏道了谢，小心翼翼踩下去，秦梓徽等在一边冷眼看着，过来道：“接待你的是谁？”


黎嘉骏取出介绍信，茫然：“没谁接待，这时候了，谁管得了我啊，晚上找个住的地儿就行了。”


秦梓徽看了看介绍信，把信还给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蠢货，才发现不对啊！黎嘉骏暗笑，答：“丁先生说的，丁纪闵，你记得不？那是我老师。”


秦梓徽表情复杂，追问：“他怎么跟你提起我？”


“也没怎么提……我倒是奇怪你俩怎么认识的，丁先生他现在精力有限，很久没下到军中了，你……”黎嘉骏很坦率，按丁先生的资历，他那本本上少说也是个校级，偏就他秦梓徽一个尉官，别提多显眼了。


秦梓徽转过脸：“偶然罢了。”他指了指沿河处的一幢房子：“住那吧，东西都还齐全，一对老夫妻打理着。也不用谈钱不钱的，反正就住一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就住一晚上？”黎嘉骏问，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还想住多久？又没个人伺候，你受得了？”


黎嘉骏刚想回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呵呵笑了一下：“我好像没跟你提过我是被人伺候大的吧？”


秦梓徽脸一下就白了。


黎嘉骏抬头看看天，伸了个懒腰往他指的方向走去，路过时顺便撂下句话。


“改了名还那么不洒脱，改他干嘛？”


她正自以为帅气的走开，秦梓徽的声音却拦住了她。


“我没改名。”他一字一顿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本来就叫秦梓徽。”

第134章

 <h3>等待校长</h3>

秦梓徽话刚说完，远处就呜的一下，两人同时愣住了。


半晌，黎嘉骏扯了扯嘴角，强笑：“行啊你，没改就没改呗，还带音效啊？”


秦梓徽当然没心情理她，他皱眉望向远处，见城墙那儿骚动起来，死鱼眼往她飘过来：“你一来，他们就跟着来……你是日军的奸细吧！”


黎嘉骏目瞪口呆，虽然心脏怦怦直跳，但还是反唇相讥：“我倒是想！可老有人盯着我怎么办！”


“哼。”秦梓徽扯了扯领口，往后一指，“别碍事儿，敌机来了，你快躲起来，或者去指挥部该干嘛干嘛吧，往东走有个清真寺，184团的指挥部在那，他们负责守内城。如果嫌不够，就再往南，过了桥有个火车站，师指挥部在那。”


“清真寺……”黎嘉骏倒没想到，这么个庄子居然还有个清真寺，这个文化融合度算是不错的了，但是，“让女的进吗？”


秦梓徽也被问住了，但此时防空警报又响起来了，气氛越来越凝重，他根本无心多理会她，皱眉道：“不知道，你就直接去师部吧，省得折腾。”


“哦……”黎嘉骏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啊。”秦梓徽正转身要走，闻言一顿，回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带着点儿疑惑，随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恩，你躲好……不会有事的……找到机会，还是快回去吧。”


黎嘉骏点点头，转身往南面跑去，路上很多听到炮声的老百姓惊慌失措的奔跑着，其实她一路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台儿庄的日常生活竟然还在进行，沿街的小摊贩做着生意，叫卖声和部队行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极为违和，却又诡异的和谐。


但此时，防空警报打破了这诡异的和谐，人们终于无法再淡定了，他们有些连摊位都来不及收拾，慌不择路的奔跑起来，也有人跑了两步就往远处看，大概是觉得到这样的声量显然不足以伤害到这儿，便惶惶的观察着。


敌人已经迫在眼前，黎嘉骏虽然知道这是个胜仗，可她还处于留和不留的犹豫中，但不管留不留，至少要先办了差，找到这儿的老大先。


事先她已经被科普过，在这儿镇守的是第二集团军第三十一师，师长是池峰城，一直就在军长孙连仲麾下，他们是老西北军的人，曾经在太原会战的时候镇守娘子关，损失惨重，虽然战力并不强，又寒碜到发明了大刀夜袭战法，但他们却是实打实的以善守闻名。作为徐州最后一个门户，其实在很多人想法中应该让一个战力更强的队伍来守，比如汤恩伯的中央军，可最终李宗仁还是把西北军调了过来，让这样的队伍守并不是最保险的，却也是最合适的，他们并不需要攻击，只需要敦敦实实的守着就行，更强的队伍拥有自由度就能够发挥更大的力量。


黎嘉骏的任务就是问部署，问决心，并且描述一下战场的状况。


战前的台儿庄繁华秀美，虽然屋子大多是灰白的泥砖垒成，可因为统一且有序，显得很是别致，街道交错，被一条主干道串联，主干道两边招幌密集，种类丰富，分明是个自给自足的桃源型社会，再加上它沿着运河密布的码头不断吞吐新鲜血液，如果没有战争，未来真是不可限量。


只可惜此时为了备战，庄内路面上已经被挖满了交通沟，这种类似于战壕的建筑便于掩护和行动，有些泥地里就被挖出一米多来，有些石板路上就用沙袋和门板什么的叠起来挡着，此时里面已经趴满了士兵，黎嘉骏随便找了一个就跳进去，旁边两个老兵正在淡定的抽卷烟，看她下来，还特地让了让，就这么一会儿，飞机就过来了，第一颗炸弹在东北方向炸了。


“要过来了要过来了！”两个老兵笑着，“趴下咯！”


黎嘉骏也很淡定的贴在墙壁上，抬头望着飞机飞过，炸完一轮，它们在前头组队掉头，还有一轮要炸。


“你个尿（虽）包，怂啥！你看那个娘们都不怂！”这一会时间，一个老兵竟然在一旁训起人来，见黎嘉骏看过去，他还朝她笑笑，指着一个瑟缩在地上的小兵，“你来看这个尿包，丢他娘的脸！抖，叫你抖！嘿！还真尿了！”


那小兵长着张极为年轻的脸，被这个老兵指着鼻子骂着，在轰炸之下，竟然尿了裤子，此时老兵一嚷嚷，周围的人都顶着炸弹来看热闹，哈哈哈笑，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黎嘉骏面无表情，她不知道怎么表现才能不刺激人又如了老兵的意，干脆转过头去装没看到，后面阵阵笑声传来，一直到轰炸结束才停。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好家伙，这一轮轰炸过，感觉台儿庄就跟被剃过头一样，硬生生矮了一截，虽然还不至于一片废墟，但也毫无格局可言了。


看到周围陆续有人影走动了，她便准备继续进发，上去前，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围观嘲笑的人竟然在轰炸后就跟失去了笑点一样走开了，在旁边挖坑的挖坑搬砖的搬砖，倒是刚才发起‘霸凌事件’的老兵正在脱裤子，里面倒是还有一条，他面前的小兵却露着两条大白腿，裤子已经褪到了脚踝！那老兵一边脱一边还说：“亏得老子多穿了条裤子，要不让你坦着个蛋上去，不用鬼子来，团长第一个毙了……”


他你字没说出，就顺着小兵羞愤欲绝的目光看到了黎嘉骏专注的眼神，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你你你个娘们，看啥咧看啥咧！这娃子还是个雏呢！看坏了咋整！别看！还看？”


那小兵也涨红了脸，拼死憋出一句话：“非，非非，非礼……”


黎嘉骏噗一声笑出来，拍拍胸前的照相机：“看看怎么了，我没拍就不错了。”说罢，她想了想，从自己手提箱里捞出一条卡其裤，这裤子她随身带着，但因为材料糙，不容易焐热，她并不喜欢穿，但即使如此，也比这群兵的好多了，她把裤子扔过去：“老哥你还是把裤子穿回去吧，你那么壮，他穿你的裤子，上了战壕就得摔个狗啃泥，我身材跟他差不多，让他穿我的，利落。”


那小兵接过了裤子，还涨红着脸偷看老兵，老兵转手就把裤子提上了，一掌拍过去：“愣啥！拿！道谢！”


“谢谢，俺，俺洗干净会还你的！”


黎嘉骏吓了一跳，他尿过裤子，还没擦呢，光着腚就穿了，就算没洁癖，也吃不消啊：“别别别，一个战壕就是缘分，你穿着吧我送你了！”


那小兵摇头还要坚持，老兵又是一掌：“逼逼啥，刚才擦了腚么？你咋不把你尿过的裤子给人姑娘家呢？尿包！”


小兵嗫嚅着低头了，黎嘉骏看着有趣，随口问：“小兵哥多大啦？”


“虚岁十六啦，是个爷们了！”老兵嘴里说着，却和摸孩子一样摸小兵的头。


“哦……”黎嘉骏长长的应了一声，没了表情，她沉默了一下，又问，“师指挥部是往那儿吧？”


“没错，不过师长好像不在，上回招了一群兄弟说有任务。”老兵也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低头望了望那个小兵，最后同时转开了头。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小兵小声说了句什么，老兵又是一掌：“快穿裤子！活儿干完了？”


黎嘉骏摆了摆手，顺着交通沟走了一段，上去又走了一段，看到了师指挥部。


这是一个白色的西式建筑，活像一个教堂，长得很是洋气，它原本是台儿庄的火车南站，铁路还在我方控制中，是目前最重要的要道，援兵和物资大部分全从这里来。原本她也是打算坐火车来的，但是当时正是南边大胜，南兵北运的紧要时期，火车过徐州而不停，戴参谋才给她安排了车队过来。


站门口沙包堆叠，卫兵表情严肃，但他们大多灰头土脸的，显然也才刚逃过刚才的轰炸，她交了介绍信进去，里面人员很是忙碌，电话声响个不停，但是池峰城师长果然不在，说是到城外视察去了！


被扯来管她的也是个年轻参谋，黑脸细眼看着就精干，风尘仆仆的显然诸事缠身，他开门见山：“记者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就问，能答我就答，不能答就请原谅，能答的但我不知道的，就也请原谅。”


这个态度已经相当好了，她连忙掏出准备好的小本本问：“我想请问这次守卫台儿庄的大概有多少兵力，分布如何？”


“守军主要为三十一师，四个团，城内主要是我们的184团，团长王震，人数么……”他顿了顿，“不知道。”


“那请问日军有多少人前来呢，由谁指挥，目前是否有消息？”


“前线最新消息，有个赖谷支队，数量……近万。”


黎嘉骏想了想，悚然而惊，就以前几场仗的战损比来看，这个城里起码得有五六万人才能行，这怎么搞，一个师撑死也没三万啊，两万都已经是整编了。


她又问：“我方有采取什么特别的措施吗？”


那参谋看了她一眼：“一切行动保密算不算？”


不说就不说，还一切行动保密……


黎嘉骏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城内是184团，那么其他三个团都在外面？”


“嗯，台儿庄有六个门，除了我们这边的两个，其他四个都有布置，确保日军不会从任何方向进来。”


“好的。”黎嘉骏一边记，一边按着常规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基本都有所获，让她很是欣慰，“差不多就这样了，谢谢您啊。”


“没有了？”说了一会儿话，参谋看着平静了不少，竟反而问起她来。


“没了呀。”黎嘉骏低头看，条条列列的，没什么遗漏，这可是她绞尽脑汁拟的，拿出去说不定都能给敌军当情报了。


参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记者不都喜欢问什么有没有把握赢，胜率几成什么的……”


“可你们肯定赢的呀。”黎嘉骏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答完她和参谋全愣了，她反应过来，赶紧补救，“哈哈，我是说，我很有信心，根本不需要问嘛。”


参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立正，敬了个军礼，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那气势雄赳赳的，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黎嘉骏走到一边的候车室坐着，开始誊写刚才草书的采访，这时走过来一个勤务兵，手里还提着水壶，道：“记者小姐，方参谋让我跟您说一声，这两日可能有大人物会来，如果有兴趣，可以留着等等，这段时间的伙食可以找我，我给你安排，但如果情况不好，要回去，也可以跟我说，我会转告他，他给你想办法。”


黎嘉骏嘴里下意识的说了声谢谢，低头思忖着，大人物，这三个字信息量真大，如果只是第二军军长孙连仲甚至第五战区总司令李宗仁，怎么想也不被匿名成大人物，因为他们来此视察是应该的，起情理之中。


既然被含糊成大人物，那肯定是想到时候shock她一下，其他战区的大佬自顾不暇，那么此时能关注这儿，跑过来视察却又必须低调的大人物就只有……


校长大人！


黎嘉骏蹭的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艾玛，彻头彻尾的大人物！她也不去确认了，就算不是，能被前线参谋喊成大人物的肯定够他们这群小记者爽一把的，她点头如捣蒜：“留留留！我等等等！”


小勤务兵吓了一跳，一张黑里泛红的敦厚大脸上满是惊讶，他迟疑的点点头：“哦，成，我，我叫铜根，这儿人多，乱，不能休息，我带你去医院，就在旁边，那儿可以睡担架，不过有了伤员，就要另寻地方了，到吃饭的时候，你直接去打饭，我会跟他们说的。”说罢，他就提着水壶往外走，示意她跟上。


“好的，有伤员了我会帮忙的，不用挪！”黎嘉骏颠颠的跟在后头，感觉自己要飘起来！哎呀，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一可能就在这儿了，如果见到校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呢！想想就好羞射！


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天池峰城倒是回来了。


她这才知道，原来前两日，他竟然是领兵北上，主动进攻日军去了！被“东亚病夫”迎头打了一棒的赖谷当场就犯病了，药也不吃，嗷嗷的带自家队伍追着回撤的三十一师来了，期间每日机群来回轰炸，大炮轰鸣，誓要亲自捏死那群“胆大包天的小老鼠”。


池师长刚一回来，就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战前布置中，自然完全抽不出时间搭理她一个小记者。她也无所谓，这一回撤，还是带来了不少伤兵，她也不是没事做，满心里想亲眼见见这个时代的抗日领袖，想想这个被百般关爱的战场最终还真是胜利了，心情就不由得阳光明媚。


结果，校长大人还没等到，日军却先来了……


看着远处近万人在地平线上涌动的黑潮，夹杂着骑兵队和坦克激起的烟尘，黎嘉骏心拔凉拔凉的。


校长，你，你到底来不来，要不是你，人家本来不作死的啊！

第135章

 <h3>城隍烤炉</h3>

城隍庙烧了一个下午。


浓烟遮住了半边天，惨叫声渐渐消失，士兵们站在那儿，丝毫没有去扑火的意思。


“真他妈痛快！”184团的团长王震站在高处远远望着，嘴里叼着根烟，狠狠地骂道。


黎嘉骏怔怔的望着远处，梦呓一般：“是啊，真他妈……痛快。”


开战第一天，中午的时候，日军就在北城门炸开了一个缺口，疯狂的涌了进来。城内只有一个团千把人在守，主要兵力还是布置在城外各处要点上，城内的184团就如救火队，哪里缺口补哪里，这次很不幸，日军从北城门冲了进来。


日军的不幸。


一开始针对各处弱点怎么处理，指挥部就商讨过各种方案，偏生北城就拥有一个计划，当即所有人都在王震的指挥下行动起来，两面夹击，拼死把冲进来的日军逼进了离北城门最近的建筑，城隍庙内。


自以为在敌军的攻击下找到了完美掩体的日军前锋部队想也不想的就做好誓死镇守城隍庙的准备，却不想，狡猾的支那军完全没有攻进来的意思。


他们给城隍庙烧了点火。


虽然外围是石头建筑，但庙宇的内部全是实打实的木头，正是春冬交接最干的时候，木头一点即燃，冲出去的日军在浓烟中死在周围的乱枪下，没冲出去的最终也渐渐的在大火中看到了他们的天照大神，整整一个下午，见势不妙的日军再也没有冲进来，而冲进来的百来个日军也再也没回去，北城的缺口在日军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被堵上了。


可欢呼声却稀稀拉拉的。


第一天，城隍庙活烤日本鬼，细想起来，竟也能算是个大捷！


傍晚，所有人都搬着碎石破砖麻袋填补着北墙的缺口，这填补的质量比原先的城墙差了不知多少，明天肯定守不住，大家都心里有数，可此时光填补缺口都是拿命在干，指不定远处日军的狙击手正在瞄着这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城隍庙依然屹立着，不断往外冒着黑烟，恶臭无比，没谁愿意进去，填补了缺口就回去休息了。


外头响了一天的炮，没停过，到了晚上，总算安歇了一会儿。


黎嘉骏本想就在清真寺里蹭一晚，却被王震赶了起来，这个大汉毫不客气的就把她往外推，说她碍事儿：“明天还不知道咋样呢！别留这儿了，快走快走。”


黎嘉骏心里也认同，可是第一天太震撼，她真心舍不得走，央求着：“我赶夜就回去，让我再四面看看吧，炮兵营那儿有我朋友，我心里有数的，我有数的。”


“不成！什么朋友也不成，你想害死你朋友啊？”


“……”黎嘉骏叹了口气，只能认命的往外去了，两个留守的清真教徒正默默的扫着院门口散落的碎砖，看到她，顿了一顿，装没看到。


黎嘉骏顶着早春清寒的风往回走，不少士兵列着队在往外跑，和她擦肩而过，神色都颇为凝重。


火车南站此时的气氛与前几天有些不同，黎嘉骏跑到门口的时候就发现守门的士兵有些眼生，她原本想这么迟了就直接去旁边的战地医院休息，现在伤员已经开始多了，再睡一晚，估计再后来就只能幕天席地了。


可此时她却忍不住又走进火车站，幸好眼生士兵旁边还有两个不眼生的，直接就把她放了进去，刚进去，就遇到铜根提着个水壶埋头猛冲。


“铜根！”黎嘉骏抬高声音，“跑什么呢，出什么大事了？”


铜根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她，松了口气：“哦，黎小姐，你来拉，正好，那个大人物来了，正和师长开会呢，就在指挥部。”


“哦哦！”黎嘉骏精神一振，可却觉得走廊里没有人变多的迹象，感觉这不像是校长出行应有的阵容，连微服都不像，不由得有些失望，“是谁来了？不是校……伟员长？”


“不是不是，是白总参，伟园长派他来协助我们师长的，师长可高兴了。”


“白总参？”黎嘉骏低头一想，一惊，“小诸葛？！”


“诶，师长还真这么叫的。”


“艾玛……”黎嘉骏一顿，紧张起来，她虽然没一定要是校长，可是对于白崇禧，她除了知道一点那人的履历，和他小诸葛的外号，在未来根本没关注过他，此时真是什么有建设性的问题都提不出来，不由得一阵苦恼，“这，万万没想到啊。”


“黎小姐，我进去倒水，您要不等会儿？对了，吃了么？”


“……没。”她跑到前头去，根本没人照应她，王团长只是问了一下就过了，别的什么安排都没。


“哎呀，都这时候了，你先去吃点吧。”铜根说着就进屋了，开着门的时候，她探头，一眼就看到地图前站着一个穿着中央军军装的男子，中等身材，三四十岁，正在打电话，想来就是白崇禧了。他身后，池城峰背对门站着，在看地图。


门栓不大灵光，铜根进去没手关门，卫兵也没多想，开着门的房间里就传来白崇禧打电话的声音：“台儿庄守不住，整个战局都有危险，你一战区首当其冲。我既奉委座命令协防台儿庄，守土之责自然不得有失，颂公，别的我不要，我就要你那支独炮团，而且是尽快，来迟一步，台儿庄堪忧啊！”


那边说了些什么，白崇禧放松了表情：“颂公大义！小弟在台儿庄静候佳音！”


说罢，他挂了电话，对池峰城道：“不日他们将会把独炮团运来，暂且救急，他们也只有十来门仿德的野炮，恐难当大任。”


池峰城也一脸喜色，就差作揖了：“多谢白副总参相助！”


白崇禧摆摆手，一脸沉思：“职责所在罢了，我需得想想还有哪里可以调度的，老弟可有什么急需的？”


“有，日军开来大量坦克，若是冲过来，实在棘手，我手头本已经捉襟见肘，若是再拿人命去炸坦克，再来十个团也不够填啊。”


“这我也考虑到了。”白崇禧手指点着电话，忽然转头对旁边的青年军官道，“给我接通徐州，让他们转杜聿明，那位老兄现在手下有全国唯一的装甲兵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问问他们怎么对付坦克最好不就成了。”


青年军官应了一声，掏出个本子开始打电话，旁边池峰城简直面上泛光：“不愧是小诸葛！有劳白总参了！”


作为一个师长，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待遇，估计连他的上司李宗仁都没享受过，现在天子近臣一来，当兵头子的梦想当晚实现，不管赢不赢，想想都爽。


白崇禧还待说什么，抬头一看外头探头探脑的黎嘉骏，一点门：“门关上！闲杂人等不要逗留！”


卫兵刚才也紧张听动静，此时如梦初醒，瞪了黎嘉骏一眼，赶紧让换了水壶的铜根出去，哐的把门关上了。


黎嘉骏讪讪的，朝着铜根嘿嘿两声。


铜根倒没什么感觉，他在这儿端茶送水进进出出的，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满耳朵，完全没觉得黎嘉骏有什么好尴尬的，只是随意的摆了下头：“黎小姐来，我带你吃饭去。”


黎嘉骏应了一声，跟在后头小声问：“铜根啊，咱不是有个炮营吗，为什么说他们这说的跟咱们没炮似的？”


“咱那炮也叫炮啊？老汉阳的迫击炮，都打不死人，别说坦克了，这鬼子压根不怕……”


“迫击炮……”难怪当时在那所谓的炮营压根没见什么狰狞的大杀器呢，敢情就是那一根炮管三只脚的“天文望远镜”啊，见了个鬼，偏她还觉得秦梓徽高大上的，没想到就是个伪天文学家……小哥的形象顿时崩塌了有木有！


“哎，那也是没办法，好赖咱也算有炮了呗……不过有那位白长官在，应该会好得多！”铜根一脸希冀。


黎嘉骏倒是心酸的不行，你说人家一个支队千把人就有好多坦克，炮更是不用说，每天阵地上落下的炸弹少说五六千，那是真的跟下雨一样，听到炮声都想打伞的节奏。而我们这边，一个迫击炮炮营就算是有炮了，对的地方军队来说这样的配置还居然是VIP白金会员级别。


她大概知道自己已经在白总那儿上了黑名单，估计是采访不了什么了，垂头丧气的回到战地医院，此时除了少量的申银声，第一天的伤员大多都睡了，外面堆着一排尸体，都是没救过来的，更多的尸体还在阵地上躺着，救的过程都没有。


战地医院也没什么剩的了，伙夫给她刮了一层焦黑的锅巴，让她蘸着水吃了，那滋味着实酸爽，和吃土一样，吃完，她便惴惴不安的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炮声惊醒了。


卫生兵和医生护士忙忙碌碌，已经在准备接收新的一批伤员，她起来，贡献出了身下当床单的担架，到旁边水缸里接了点水洗了把脸，就背上行头往火车站去。


她打算跟着白崇禧一道撤退，已经看到了台儿庄，再呆下去就没必要了，她是经历过很多血战，不多台儿庄这一个，但她也知道在血战中生存下来是多难，她已经运气好多年了，但从来不保证运气一直在自己身边。


如果她是个小说女主，那作者肯定是给她开了金手指的，但就凭她这些年的经历看，作者绝壁不是亲妈。


所以等于没有金手指。


可结果，白总参并没有撤退，指挥部里电铃阵阵，电报声声，忙得热火朝天，进出的人多到门都来不及关，她在外面就听到池峰城在那儿怒吼：“昨天你们就该想到的！有脑子吗！啊！这个错误你要用时间给我补起来！死守！一个柴屋都不能让！死守！”


他嘭的挂了电话，对一旁正在抽烟的白崇禧怒道：“那群蠢蛋！城隍庙里昨天就烧干净了！今天连火星子都点不起！没法照着昨天那样弄，现在已经成了内城的据点了，内城堪忧啊！”


白崇禧抽了口烟：“其他三个团如何。”


“还在城外守着，决计是不能再放敌人进来了。”池峰城说着又指挥卫兵给打电话，“给我接东门，让炮营帮忙！”


卫兵接通电话说了两句，大叫：“东门正受到猛攻！无法支援！”


池峰城喘了口粗气，转身背着手看着地图，沉默不语。


黎嘉骏巴着门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东门，秦梓徽就在那儿……


她伸长了耳朵等着听池峰城有没有什么对策，可是没有，思虑许久，他的回答就只有一声叹息，语气平静的命令：“卫兵，致电徐州，日军已进内城，请求增援。”


这话黎嘉骏昨天就听过了，甚至以前听到了无数遍……典型的然并卵请求。


可她却前所未有的焦急起来，她听过那么多次求援，无数次，来的，没来的，她都不会绝望，也不会那么着急，因为她知道以后是赢的，不管现在打得多惨，输得多厉害，援兵来不来，没关系，现在的牺牲在历史上已经注定，即使不被记载，胜利依然在前方等待，她不急，她至少不会比指挥官急。


但她现在却眼巴巴的盯着卫兵手里的电话，心里和池峰城一样门清儿，却依然等待电话线那头施舍一点奇迹。


卫兵放下电话，表情没见多好：“师座，司令让您坚持住，一战区的炮兵已经在路上了。”


“杜聿明那儿怎么说？”白崇禧问。


“湘潭那的第二百师已经接到命令，不日将带能用的装备开拔！”


“带什么？问没问清楚？”


卫兵结结巴巴的：“我听了……没听懂，那边也说不清楚。”


“哎！”池峰城见白崇禧脸色不好，立马解围道，“白总参莫急，我手下这些兵与我一样穷出身，打那么多年仗炮都没见过几尊，听不明白真是常事，想当年长城那儿刚见坦克那会儿，真以为是见到怪物了！”


白崇禧苦笑着摇摇头，这边一个电报员突然扬起一张纸：“报告！第二百师的电报！”


“读！”


“已派遣战防炮部队携所有专用穿甲弹赶赴台儿庄，望友军坚守一二，定当不误战机！”


“好！”两位大人同时喝彩，池峰城笑完后叹气：“看来，还是只有死扛了。”


“池兄放心，汤将军与我老相识了，你只要咬紧牙将这袋底坐实，这个口袋阵他定给你扎得结结实实！”


“我是信德公（李宗仁）定不会无的放矢，这个计划大有可为，在下便是死，也不会拖友军的后腿啊！”


这话说完没多久，下午刚过，大家正在派发馒头，前线打来电话，卫兵一听就急了，大声道：“师座！总参！敌人以城隍阁为据点向城西和城东南进攻，现在已经占领城东的文昌阁和城西一大片，内城外围已经全部被占领了！”


“什么！”池峰城豁然转身，目疵欲裂，“电令王震，入夜之前！抢回文昌阁！不能让他们再以文昌阁为据点向南打！还有，令预备队……”


命令声源源不绝，可黎嘉骏却完全听不进去了。旁边铜根一脸为难的走过来：“黎小姐，白总参的卫兵说，这里是军事重地，您不能再呆了，如果……黎小姐，黎小姐？”


黎嘉骏靠在墙上，只觉得头脑嗡嗡的响，她忽然想起，就在她与秦梓徽见面的地方，他随手一指，让她去一间旅店歇息，她当时瞄了一眼，别的没看到，却看到了旁边一幢两三层高的红砖瓦房，那上面的牌匾，赫然写着三个字：


文昌阁。

第136章

 <h3>故人今人</h3>

内城激战了一天，日方聚集起来的攻击算下来大概有六七回，一直到晚上还在零星继续，让人不得安宁。


黎嘉骏一个下午都在战地医院逡巡，她极怕见到一个眼熟的人，有时候看到一个个儿高点的都心慌，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走过去，一看不是，松口气的同时，心却反而吊的更高……至少这个伤员是活着的。


太多人死在那儿没送下来了。


一直到双方都力竭，日军倒是没再进一步，可文昌阁还是没守回来，这个建筑掣肘南北，实在是个太重要的位置，整个司令部灯火通明，显然是没了歇息的意思。


黎嘉骏一颗心折磨了一下午，感觉过得比打仗还累，屋子里满是血腥气和臭气，还不如外头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清新，她找了个挡风的回廊靠着墙，时不时的往枪声想起的地方张望一下，只觉得心揪得慌。


这感觉就跟九一八的时候知道大哥在北大营，江桥抗战的时候知道二哥在嫩江边一样，现在秦梓徽就和她一个城，他在战，她在躲，和两位哥哥的情况何其相似。


但又和哪里不一样……


换个方位想，这身体的原主还是为那位仁兄而死，没仇也不该有关联了，她本人不是他脑残粉甚至连票友都不是，貌似这挂心的程度有点过了头？


一阵夜风呼呼吹过，黎嘉骏打了个呵欠，裹了裹大衣硬是逼着自己睡了过去。


轰！


炮声震耳欲聋，好像就在耳边！


她倏然惊醒，不敢在屋檐下躲，连滚带爬的逃出回廊，下阶梯的时候，脚下一空，竟然掉下了一个土质的战壕里！


来不及多想，她顺着战壕猫着腰往前走，周围士兵多了起来，身影在硝烟中朦朦胧胧的，他们趴在战壕上朝外放枪、扔手榴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不断有人又站起来，命令声若隐若现，还有一个军官举着手枪迎面走过来，他满脸黑灰，眼神凶狠，却没有往战壕外看，而是盯着战壕里的士兵。


“不许退！畏战者，就地枪决！”他大吼着，声音沙哑，忽然，他把手枪对准了她，砰砰砰冲过来，黎嘉骏浑身一寒，正要喊些什么，那军官竟然绕过她往后冲去，没等她转头，就听到砰砰两声，“妈了个巴子，跑！跑就是这个下场！”


黎嘉骏一颤，看也不敢回头看，抱着头继续往前跑，她看到前面有个瘦骨嶙峋的人仰天躺着，手边摆着一个弹药箱，那弹药箱的样子极为眼熟，让她的心如坠入谷底。那个人脖子冒着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他望过来，眼睛闪着光，张着嘴，一只手不停指向远处，随后一蹬腿，再没了声息，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她没有去拿弹药箱，而是近乎有些畏惧的看向这人蹬腿的方向，有个人趴在那儿，军官服，标准的姿势，冷酷的表情，他专心往远处射击，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


“周……”黎嘉骏刚说个姓就哭了出来，“周书辞！”她跌跌撞撞的跑到他的身边，伸手去拍他，却摸了个空。


周书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还是射击着。


“有炸弹要来了！快躲开！”黎嘉骏哭着大吼，她知道这是假的，可她只能自欺欺人了，再让她看一次……她会疯！


周书辞忽然皱了皱眉，往她这个方向瞄了一眼，随后脚一勾，将旁边一个油布包勾近了一点。


那是她送弹药箱时让他保管的家当。


黎嘉骏回头看，她并没有看到自己，而弹药箱还在原地，明明没有她存在，为什么还会有这个油布包？她的手一刻不停的动着，企图引起他的注意，可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那声尖利的声音还是飞到了面前。


“炮弹！”远处声嘶力竭的吼声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巨大的轰鸣！


冲击力裹挟着的热浪像利刃一样滑过她的脸颊，黎嘉骏又一次看到周书辞被掀起来，仰天炸翻在战壕的另一边！


她挪过去，腿软的跪了下来，就在他身边。


他还没死，上半身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脸，可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脚竟然还探了两下，等碰到了在战壕死角处的那个油布包，才停止动作，胸脯剧烈起伏着，嘴部的位置，咳出一团学沫。


“周书辞……”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一边泣不成声。


周书辞沉寂了一会儿，鲜血淋漓的手往旁边探了探，突然精准的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张模糊的脸转向她的方向，唇瓣蠕动着，声音却清晰沉静：“黎嘉骏……如果真的会胜利……就别再看我们死了……”


别再看我们死了……


别再看我们死了……


手臂忽然一松，黎嘉骏满脑子都是那句话，一双强壮的手抓住她的双臂往后拖，她下意识的挣扎着，却只能任由周书辞的尸体越来越远，到了远处，她才能隐约看出那张模糊了五官的脸上，竟然有点笑意。


“放开我……”她喃喃着，突然狂躁起来，拼命挣扎，“放开我！”


她睁开了眼。


铜根刚收回手，有些尴尬的看着她：“黎小姐……做恶梦会发冷汗，我怕你睡这儿生病……”


黎嘉骏恍惚了一会儿，眨了眨眼，弄得睫毛都挂了眼泪，她尴尬的擦了擦眼，吸鼻子：“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起来……什么时候了？”


“快午时了，您若是不睡，先吃点吧……对了，有好东西来了！叫什么战袍，马上就出站了，您要去看看吗？”铜根一脸激动，“长官都说是好东西呢！可以打坦克！”


黎嘉骏一想，沉郁的心情不免也有些激动起来：“战防炮？！好东西呀，我去看看！”这相当于我方在这个时代的高精尖了，说是东风快递也不为过啊！


她拿了个馒头就往那儿跑，至于洗漱什么的已经完全不考虑了，跑到火车站，发现那儿已经空了，原来这战防炮一到就开赴西门前线了，黎嘉骏想这可是这个炮的处女秀，怎么也得留点影像，干脆和铜根打了招呼就要追过去，此时内城南边还算安全，虽然敌军占领了外围，但我方一直是势要夺回阵地的进攻方，虽然巷战激烈，但日军并无进一步入侵的机会。


她没急着拿相机，而是先掏出手枪上好子弹，腰间插着匕首，小心的往西边摸去。


走了一半路都还没遇到过敌军，倒是吓到了不少埋伏在那的士兵，他们沿途支路沿途掩护，使她的路途顺利了不少，等到快到南门附近时，远处正有几个士兵靠着交通沟往北射击，激战正酣，子弹啪啦啦的打过来，她完全不敢穿越过去。


正在犹豫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一拉，她一惊，顺手一刀划过去，在看清是谁后才收住，大怒：“你不能喊一声啊！吓死我了！”


秦梓徽表现得更愤怒：“你来这干嘛！”


“你不是在东边吗！你来干嘛！？擅离职守我告你啊！”


“你管不着！”秦梓徽又把她往里拉了拉，力气大得根本挣脱不开，“快回去！”


“不成！我要拍战防炮！”


“什么时候不能拍？！”


“可现在不拍这些炮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啊！”黎嘉骏上下打量着他，“我就奇了怪了，你也是炮兵，打了三天不用修缮？不会全坏了吧！”


“……反正你快回去，不就是拍照片吗？！我去！”秦梓徽盯着她的照相机。


黎嘉骏倒也利落，举起照相机往他手上搁：“来来来，给你，我就不跟你算德国代购的钱了，没多少也就千把块，不过你会用么？”


秦梓徽捧着相机像捧着个婴儿，头顶青筋都要崩出来，他深呼吸，垂眼看都不肯看她，把照相机递回来，忍气吞声：“拿好。”


“嘿嘿。”黎嘉骏收回照相机，她探头往外看看，到底是遭遇战，双方人数并不多，持久不了，看这情况，竟是我们这边打过去了，正好给了他们穿越这条路的机会，两人不约而同的跑过去，黎嘉骏看秦梓徽双手拿着枪警惕着四周的样子，问，“同路啊？”


“恩。”秦梓徽冷硬的回了一句，枪在四面瞄着。


黎嘉骏也眼观六路：“顺便保护我啊？”


“恩。”秦梓徽哗的躲到一个墙边，探头侦查，嘴里还加强语调，“顺便！”


“那……”黎嘉骏的话突然断了，她看到墙根隐蔽处有一个日军的尸体，她闭上嘴，拍拍秦梓徽的肩膀，指了指那具尸体。


已经有零散的日军溜到这儿了。


两人不再说话了，那个日军的枪已经被缴走，秦梓徽举着一把汉阳造，黎嘉骏还是一把手枪，这时候就体现出两个人的好处了，此地已经被各种炸弹炸成一片废墟，断墙残壁连绵不绝，很多可以躲人的死角也有很多可以埋伏人的地方，两人几乎是背靠着背缓慢的走过，只等挪过这片住宅区再到宽阔的平台上再快速前进。


可就在两人准备往一个门出去时，一把刺刀从斜刺里突然扎了过来，正对着黎嘉骏！


竟然有人躲在门后！而秦梓徽刚迈出门去，黎嘉骏啊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侧身，可她侧身，秦梓徽肯定倒霉，不及多想，她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


能躲在破了半截的门板里的自然不是什么高壮的人，黎嘉骏竟然在一阵轻微的刺痛后真的把对方踹了出去！脚感单薄！她丝毫不敢停顿，捂着被刺中的肋下冲上去就要爆头，可秦梓徽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拦住她，一步跨前一刀扎进了对方的心窝！


一声青涩的惨叫戛然而止。


黎嘉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她还是被刺到了左肋，虽然不深，可刚才不觉得，现在却疼得钻心，她喘着粗气看了一眼，竟然是个面目平凡稚嫩的少年，大概只有高中生年纪，他的表情停留在惊讶和惊恐的状态，却再无一丝生机。


秦梓徽面容冷酷的拔出刀子，在尸体的军服上擦了擦，拿过地上的三八大盖扔给黎嘉骏，随后开始搜尸，那动作极为熟练。


黎嘉骏没有经历过巷战，她经历的都是明火执仗的对抗，没谁有机会去这样搜敌人的尸体，可她还是在接过枪的时候给自己找到了事儿做。


检查弹匣，没子弹，她看秦梓徽已经摸过了尸体的腰间，便明白这士兵是已经没子弹了，才选择用刺刀偷袭。


她卸下了枪上的刺刀，插在了靴子里。


最终他们只获得了这个士兵的背囊，里面似乎应该有点干粮，但没时间翻看了，秦梓徽皱眉看向正在嘶嘶吸凉气的黎嘉骏：“有纱布吗？”


黎嘉骏点头，她已经当了两天的医疗助理，当然有权利随身带卷纱布，此时也不管消毒不消毒了，她坐在刚才那个日本兵躲的门边，卸下皮包和刀具，二话不说拉开扣子开始脱外套。


秦梓徽知道她要包扎，正托着枪要出门放风，可他还没跨出去黎嘉骏就已经豪放的甩开夹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背心，顿时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压低声音咆哮：“黎嘉骏！你！你！”他你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有伤风化！”


黎嘉骏撩起背心艰难的给自己缠纱布，她又没直接脱到只剩胸罩，那个程度她还真做不到，可秦梓徽这个反应就好像她侵犯了他似的，她不由一边包扎一边笑：“我还以为你要骂我不要脸呢，嘶！”没药，她包扎的很快，给自己打了个蝴蝶结，穿好衣服站起来，又是一个硬汉黎三爷，见秦梓徽还是很紧张的看着四周，又打趣：“不过我以前这么追捧你，你也该知道我不要脸了吧，哈哈哈！”


秦梓徽脸都黑了，可走了两步，他看了她几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后，却又红了。


两人一路躲着阵地冲到西门外，那儿的阵地还算完好，可气氛极为凝重，他们一到就被赶进最里面的战壕里，秦梓徽直接进了旁边的临时指挥部报到，黎嘉骏则打量着阵地后放着的三座战防炮。


其实这个炮就是个稍微大了一圈的带轮子的天文望远镜，看起来倒是比迫击炮高大上了一点，但和那口径有头那么大的山炮比还是有点不够看。


黎嘉骏拍了两张照，有点意犹未尽，正观察四周，忽然见旁边所有人的目光渐渐都被前方吸引，她也眯眼看了过去。


见鬼，正好碰上一次进攻！


那远处排成一排冒着黑烟过来的，不就是一列坦克吗！后面零零碎碎跟着步兵，基本都躲在坦克后面。


黎嘉骏简直要眼前一黑了，坦克的杀伤力她是知道的，炸一辆坦克起码得耗上十个人，这还是去炸坦克牺牲的，被坦克炸死压死的更别说了，这一下来一排……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都顺着战壕往最前面的战线靠近，虽然表情疲劳到麻木，却还是紧紧握着武器，紧跟着前面的人，黎嘉骏思考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走到阵前，坦克的压迫感更加强烈，发动机的声音赛过现代的集装大卡车好几倍，刺耳难听，连地都在震动，旁边有个士兵在掰着石头数：“妖，二，三四……班长，有九个！”


“老子能数不清楚！？不是说有那个啥炮吗？！”


“能有用吗？一营那个炮就一点用也莫。”


“么用不是还有我们么！闭嘴！他们来了，小心说你动摇军心，枪毙你！”


此时，正有一个执法兵面容冷峻的走过来，沿途走过无人敢说话抬头，路过黎嘉骏的时候，他忽然一顿，拍了拍她的背：“滚回去！妨碍军务，军法处置！”


黎嘉骏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混到了第一线，此时也有点胆寒：“好好好……”她刚才已经又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确实不敢再呆下去了，乖乖的猫着腰转身要走，忽然听到从自家阵地上嗖嗖嗖传来几声巨响，那不知道是什么炮弹，声音极为犀利，而且速度极快，人还没看到轨道，迎面开来的坦克竟然炸了！


全阵地哗然！


坦克都惊呆了！它们都停住了！


就在此时，那神奇的巨响再次响起，嗖嗖嗖几声，再次精准的瞄准了坦克，轰响连绵不绝，一半以上的坦克全部冒出了乌黑的浓烟！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睁睁的看着其中几辆坦克的顶门突然打开，几个冒着黑烟的人嚎叫着冲出来跳下坦克，本来就在坦克外的步兵全部趴下了！头都不敢抬！


看到活人，大家顿时精神了，子弹噼里啪啦的打过去，跳下车的人当场倒了几个！


坦克突然又动了！


阵地上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紧盯着坦克的动向，却见只有四辆位置靠后的坦克在动，而且竟然还是后退！旁边的步兵更是忙不迭的紧跟着撤退坦克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过来的步坦协同部队还没开打，就丢下五辆坦克撤了！


战壕里的人沉默片刻，俱都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大家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情绪。


那狗娘养的坦克部队，居然跑了！


欢呼声轰然响起，执法兵都忘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要驱逐，他们所有人都大吼着不明含义的词汇，甚至接二连三的跳上战壕往那五辆报废的坦克冲去，其势之凶猛，对面阵地竟然未放一枪！


一群群士兵极度好奇的围在坦克边左摸摸右摸摸，连一些军官一脸好奇，他们摸着坦克犹在发热的侧壁，纷纷感叹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炸死了他们这么多兄弟，还有人观察了许久，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高声宣布：“哎呀！这家伙的炮台能转！”


“哦！”众人纷纷表示惊叹，甚至有人鼓起掌来。


黎嘉骏放下照相机，呆呆的看着他们。


她不敢动，怕一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137章

 <h3>夜夺文昌</h3>

在中国士兵发狂一样围着废弃的坦克打量时，日方的战地上似乎是惊讶到完全忘了这是战争状态，竟然整整五分钟没放出一枪。


可他们有多震惊，反应过来是就有多震怒。


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把所有人赶回了阵地……丢下了几具犹来不及收回笑容的尸体。而日军那边，却也似乎因为这史无前例的重大损失，迟迟没有动静。


中方的大火力武器太贫瘠了，以至于他们的坦克连战术队形都懒得用，甚至可能认为即使到了射程内也不需要开炮，直接掩护着自己的步兵碾过去就行……因为中国人手里的枪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在遥远的尚未卷入战火的另一个战区，已经卯着劲儿在开发属于中国人的装甲兵团，而中国在内战几十年后，处处土财主思想的军阀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愿意为了他们并不参与的战争而贡献出所有簇新的、压箱底的宝贝。


战防炮狠狠的抽烂了他们的脸。


不是你日本人才团结。


“快走。”秦梓徽报道后找了过来，“照片拍完了，就快走！这次他们没准备，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留在这？”黎嘉骏惊讶，“你不是东门那儿的吗？”


“炮打光了，这儿有战防炮。”他言简意赅，又一次重复，“听见没，快回去！”


“好好好。”黎嘉骏举手，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却也知道此时的平静完全就是暴风雨的前奏，她不敢停留，绕过他顺着战壕往回走，却又被拦住，秦梓徽僵着脸，把那个日军的干粮包塞给她，“拿着！”


“我到后面不缺吃……”黎嘉骏没说完，秦梓徽却已经不耐烦往前了，她顺着看过去，他穿着军装，虽然不一样的颜色，可那同样的高瘦和笔挺，却恍惚间和刚梦到过的某个人合在了一起。


别再看我们死了……


她蓦地一震，近乎失控的喊了一声：“秦梓徽！”


他转过头，疑惑又不耐烦的样子。


黎嘉骏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总感觉羞耻感爆棚，可不说肯定会后悔，便只能硬着头皮支吾：“你，不要死啊。”


秦梓徽听清楚了，他垂眼不看她，几不可见的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黎嘉骏叹了口气，抬头看看，烟雾弥漫在头顶，战场的天空总是看不到蓝天的，平静之下，她又开始感受到肋下的刺痛，不由得捂伤苦笑，跌跌撞撞的往回走，她要再次穿越巷战的战场回去，光这么想想，心里不可谓不累。


才走了一点路，就进入184团负责防守的内城，远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连绵不绝，甚至连方位都听不出来，只觉得前方铺天盖地的全在打仗，黎嘉骏一时间连怎么走都想不好，她略有些瑟缩，直觉这样走过去必死无疑。


她回头看看，防守西门外的是183团，此时后背的内城由184团守着，枪口只需要对外，人也不少，似乎还安全点。她也不想给秦梓徽当累赘，干脆凑过去，在阵地后面指挥所旁边找了间破屋躲进去，竟发现里面还有十来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想想庄内之前的繁华，转眼之间三面被围，第四面还是条运河，虽然南面有临时架起的浮桥，可是且不说鲜少有平头老百姓像黎嘉骏一样身经百战而且二缺，敢穿越半个城去，光想想仅第一天日军就已经炸开了口子冲进来，这一份恐怖压力已经足够让人腿软了。


黎嘉骏和他们面面相觑，找了个角落抱腿坐下，默默的听着。


这一等，又是到天黑。


天黑时进攻不便了，双方都需要休息，后方送饭的队伍来了，饭菜都已经冷了，谁也没空讲究，大家轮班吃饭，俱都默不作声，狼吞虎咽。


此时别说什么崇高理想了，多少汉子豁出命去打仗，不就是为了口饭，这种感觉在面对饭碗的时候，才会尤其清晰。


屋里的老百姓大多形容憔悴，他们大概有三四个家庭，此时不知从哪里捞出个篮子，拿出食物抱团分吃着，有个小姑娘吃着，偷眼看她，似乎是想分她一点，但最终还是被有所察觉的母亲给挡住了视线。


黎嘉骏倒无所谓，她自己就不愁吃的，不过为了不让他们尴尬，她还是从那个日本兵的包袱中掏出一包饼干，一包只有五块，味道也不咋地，但很像压缩饼干，她吃了两片，又喝了点水，整了整装备准备起身，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我……打算跟着炊事班回指挥部，你们，要跟着吗？”


相比躲在看起来安全的此处，她完全不用考虑就选择搏一搏跑回去。


屋内的人是有一两个心动的，但看看家人和其他人的反应，还是沉默了下来。


黎嘉骏点头表示懂了，她也没什么可劝的，干脆的钻了出去，炊事班的人正在把回收的菜篮饭桶垒上板车，一共也就十来个人，拉板车的，挑扁担的，持枪警戒顺便扶板车的。


西门是最远的一站，显然他们已经送完了所有阵地，要回去了，黎嘉骏只是一问，立刻加入了队伍，虽说一个小姑娘显得很累赘，可黎嘉骏是拎着把枪去的，瞬间变成战斗力了。


虽说抹黑行进，但显然这两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到了巷战最密集的区域时，就抱成团谨慎前行，在双方队伍都被冲散的时候，他们这样的队伍算是个不小的规模了，醒目又充满诱惑。


途中已经看不到一幢好房子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有些地方连条路都没有，此时就需要手头有空的人帮忙一起抬板车，黎嘉骏便也一道担负起警戒的任务。


快到南门浮桥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呼唤：“兄弟！兄弟！”


一整队人都警惕的看过去，看到有两个士兵猫在一截断墙边，朝他们招手，此时天色昏暗，他们的脸乌漆墨黑，只看到一口白牙。


“什么情况？！”班长走上前。


一个士兵指指北面：“有手榴弹不？”


炊事班配什么手榴弹，这种紧要物资前线都嗷嗷的要，还能发给伙夫自保用么，有枪就很好了！十来个人面面相觑，都表示茫然。


“嗨！”士兵表示很遗憾，往后指指，“隔壁，就隔壁，有仨鬼子，咋整？留过夜？”


“啊呸！”班长当即卷袖子，“过你娘的夜！兄弟们上！天黑就让他们见阎王！”


“诶你们不等命令吗？”黎嘉骏觉得很刺激，但还是假惺惺的问了句。


“等你娘的命令！咱炊事班也是兵，怎么不能打了？”班长开始检查子弹，“这时候跑去找团长，问，桥边仨日本兵咋整，团长能他妈气厥过去！”


“就是这个理！”其他人纷纷点头。


“记者小姐你别管，跟着运饭的回去，有枪的来，咱们干他娘的！”班长挥手往前。


黎嘉骏挺想跟的，但心里发虚，见班长带了五个人翻到了墙后没影了，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剩下的人匆匆过桥，刚过桥，就听对岸响起零星的枪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所有人脸色大变，连黎嘉骏也听出来了，后面那接连的枪声，分明是三八大盖的！


问题是，三八大盖并非连击枪！发出那么多声，那该多少个鬼子！


此时感觉，一桶冷水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内心的冰寒，所有人还保持着运输的姿势，却都僵硬的回头望着桥对面。


“班长……”一个挑着扁担的小兵当即哭了出来。


可他的哭声转眼消失在后续的战斗中。


班长的牺牲也让偷袭的日军小队暴露了位置，这一打，又是大半夜。


浮桥到底没被占领。


更悲惨的是，她刚得知，白崇禧竟然上了运战防炮的火车，往别的阵地去了！


黎嘉骏悲苦，愤懑，郁卒，束手无策，只能继续找个地方睡了。


又过了一天。


内城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刚刚送来统计，全师伤亡已经过半，就连184团的团长王震都负了伤，无法继续指挥，被送回后方，随即顶上的副团长刚上任就接到指挥部“无情”的命令，还是原来那一个，夺回文昌阁！


开打快五天，每一天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可直到团长倒下，还没成功，黎嘉骏几乎能看到王冠头顶的青烟。


此时黎嘉骏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医务人员，随着担架兵到处跑，随时准备做紧急救援，可她能做的也只有包扎，简单止血，王冠接到命令的时候，她正在清真寺给一个伤员堵血洞。


她本应跟着担架兵抬了伤员就往后送，可日军内成主力此时就在附近，大半个城几乎全有他们的身影，刚刚聚起来发起一次攻击，外面打得正欢。


王冠在屋子里接电话：“什么？师长！我手下没人了！我警卫都派上去了！什么？听不清！哦，炊事班，对，刚接收了，不顶用啊！要！要的！那也要！嗯！秘书？可以可以！医务？行！都要！是！是！死也要抢回来！是！”他挂了电话，随手点了黎嘉骏身边的担架兵：“你们！去拿枪！现在你们是我的人了！”


黎嘉骏：“……我怎么办？”


王冠根本没理她，他抄着枪问刚冲进来的兵：“打退了？”


那士兵一脸血点头：“报告！刚打退！”


“传令下去，五分钟后，所有能打的都集合！”


“是！”士兵转身就跑。


黎嘉骏知道自己又被困在这儿了，很是心塞，但这两日她已经习惯了，就干脆等着看王冠打算怎么整。


结果集合后，还有力气的聚过来的只有百来人，王冠审视了一下，简单粗暴的下令：“晚上抢文昌阁！敢来的旁边报名，我让你们吃饱！不管抢不抢的回来，死的老子贴钱！”


敢死队啊？！黎嘉骏目瞪口呆。


此时，那个传令的小兵已经拿出一叠脏脏的纸，拿着支铅笔等在了一边。


士兵们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出列了好几人，一有人开头，后面就越来越多，全程没人说话，也没有商量，就在沉默中进行，他们走到那个士兵那儿，排队领一张画了圈的纸片。


“我会跟炊事班说，凭这个纸片，多领一个馒头！”王冠说着，他表情冷硬，看着那些兵，声音沙哑，却平白有点温柔的感觉。


出列的都领完了，士兵走到王冠身边：“报告！共七十二人！”


王冠往东南面望望，似乎正透过高墙和断壁观察着远处的文昌阁，他沉吟了一会儿，半是叹息地说：“够了。”随后又摆摆手，“都给老子休息够了再上！”


说罢，他似乎还想讲什么，又说不出来，结果还是一转身，进了指挥部。


敢死队成员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仔细一看，他们虽然高低有别，但几乎长着同一张脸，黝黑，满是烟尘，没什么表情，不像是麻木，更像是迷茫，带着些微因为疲惫而懒于思考的木然和僵硬，像她在历史图片上看到的每一张脸，他们全身都是血渍和黑斑，脏得看不出军装的原色，背上都背着老西北军传承的大刀，乌黑的粗大的手捏着柔弱的纸片，沉默的列队往外走着。


黎嘉骏这才发现，那两个担架兵，竟然也有一人加入了。


她叹口气，低头照顾另一个伤兵，却发现他已经没了生息。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一个下午的第五个。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疲惫的坐在了院中的大树下，看着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暗淡的树叶和枝杈，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儿吧，她想，等天黑，就又有生意了。


……不知道会有几个。

第138章

 <h3>背水一战</h3>

文昌阁的枪声响了一夜。


临近清晨的时候，敢死队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抢回了文昌阁！


牺牲了十多个人，他们用了半夜的时间抢回了文昌阁，其后一直守在那儿，城东文昌阁至清真寺一带又收了回来，战况貌似是有了好转，眼见王冠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群人的出现却直接把战况拉入了最低谷！


池峰城！他竟然直接把整个指挥部带过来了！


王冠极为震惊：“师座！这是！”


“文昌阁抢回来了！”


“抢回来了！”


“好！你点人，把南门浮桥炸了！”


在场静默了一瞬，王冠立正敬礼，大喝一声：“是！”


他的表情坚毅到不正常，让短暂空白的黎嘉骏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炸掉南门浮桥！在三面被围的情况下！这是他们整个师唯一的出路！


这是要背水一战啊！明明情况好转了，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池峰城很满意王冠什么都没问，但在王冠派出人后还是在参谋布置指挥的间隙说了两句：“伤亡已达七成，我昨夜问过指挥部，可否转移阵地。”


王冠一怔，这种类似畏战的行为，似乎不该出现在面前这位将军身上，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听着。


“我不怕死。”池峰城看着庄寨地图，“我怕的是这一仗过去，我老西北军，连点种子都留不住。”他仰着头，似乎在看天花板，又像在盯着庄子的北门，“但我刚到时也讲过，这台儿庄，是我西北军荣光之地，亦是我们的坟墓！我池峰城，不会打自己的脸！所以弟兄们，炸了那桥，我们死守！”


“是！”王冠与周围的参谋们一道立正，激动的眼眶通红，随后马不停蹄的忙碌起来。


黎嘉骏在外头看着，一句“我怎么办”默默的吞了下去，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就算有脸说出来，恐怕在余生回忆起来也会羞愧的跳河。


她只好小心的跑出去，刚探头就感觉外面子弹嗖嗖，日军曾经一度攻到近前，清真寺的墙上到处都是弹孔，幸而这时候的建筑都是良心之作，结实无比，一直屹立不倒。


战地医院自然也搬了过来，可此时已经不能算医院了，大夫和医务兵都成了行脚医生，倾巢出动，完全没人注意到这儿有一个早该走的编外人员，或者注意到了也只能装作没看到。


“前线来报！日军有大股援兵到达！好几千人！城门危急！”传令兵大叫。


好几千！那该不会又一个旅团吧！黎嘉骏肝都要抖起来了，已经这样了，对面还增兵，天要亡我！这台儿庄到底有没有赢！难道抗战史上有两个台儿庄？！


池峰城不为所动，拳头却捏得紧紧的：“收缩阵地！全部入城！守住内城阵地！”


“是！”传令兵立刻对着电话大吼起来，随后却又苍白着脸色道，“师座，城西183团已经被打散，大部都找不到人了！联系不上其他人！”


“……”池峰城一拳打在桌上。


“现在我们被分割了开来，北门进来的日军向两边打，西面还又枪声，肯定还有不少人！”一个参谋道。


池峰城点头，又站直了身体，看着地图：“统计人数！派人去联络，我要包夹他们城内据点！”


“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声，黎嘉骏正要透过门往外看，院内两个卫兵全部都冲过去，对着门外一顿扫射，外面一阵惨叫后，其中一个卫兵转头：“师座！有日军已经攻到这了！”


“能拿枪的！全部去守！保护师长！”王冠大叫。


“是守住这个据点！”池峰城强调。


一群老老少少拿着枪冲出去，黎嘉骏站在一边被顺手发了一支，她愣了两秒，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耳边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对射声，第一次被当做战斗人员对待，她竟然有种自己精分的感觉，一面激动的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另一面却慌得手足无措，来来回回就强调着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她还是凑到了门边，一会儿靠着墙，一会儿往外瞄。


清真寺之所以地理位置好，就是因为有个水道，只有一座石桥能直接过来，人固然可以从远处其他街道的石桥绕过来，但前提是能通过那儿的文昌阁守军的火力网……这就是为什么文昌阁极为重要的原因，没有文昌阁，清真寺就是一座孤堡，抢回文昌阁，东城一大块就是双塔奇兵。


短短一会儿时间，他们就经历了两次进攻，还有一次有一颗手榴弹就在门外爆炸，弹片嗖嗖的飞进来，刮掉了门内不远处的大树的一层皮。


远处已经没有一座完好的房子，仔细看可以看到黑烟中到处人头攒动，双方的士兵疯了一样在巷道间、破屋里肉搏，大刀的红穗和刺刀的刀尖此起彼伏，当她在进攻间隙那这个破铁桶爬出去挑水时，发现门外那条河，已经全红了。


与岸上的石板一个颜色。


这已经不是人间了，这就是炼狱。


没有退路，不能转移，他们的面前似乎就只剩下这一条条血路，黎嘉骏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肯定是和周围的士兵一样，僵硬麻木，像行尸走肉，疼也不会怕，累也不回倒，但是在同胞倒在身边时，眼里却能炸出血光。


她从外面又拖了个伤兵回去，撕了他的裤脚拿水洗了洗就充作包扎用，绷带早就没了，什么药都没有。


这边指挥部里也是气氛惨淡，饶是前方统计下来人数还不至于少到吓人，可是现在城内我方几乎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部队，想要再组织一次反击几乎不可能。


可坏消息还在源源不断传来，现在之所以日军兵力只有一个半旅团，全因东北边临沂方向张自忠与庞炳勋还在死守，缠住了板垣征四郎大部分的队伍，可是此时前线传来消息，庞炳勋的队伍早已差不多打光，张自忠的五十九军已经处于咬牙硬拼的阶段了，说不定不日临沂就会失陷，到时候兵临台儿庄的就是一个日军师团了。


就算池峰城有三头六臂，面对这只剩下战死在巷子里一条路可走的局面，来来去去也值剩下死守二字了。


下面人都应着，手头动作却没什么变化，倒不是懈怠敷衍，而是死守什么的，不是本来就是他们在做的吗？


此时的局势就像是一块石头，正在无限度的往下坠着，让人望不到底。


就在黎嘉骏觉得气氛即将冻结之时，突然外面一阵骚动，一个人冲进来，喘着粗气叫道：“师座！有援军到！”


指挥部内气氛一震，池峰城几步跨出，双眼放光：“哪里来的？！”


“军长派来的！刚刚入城！是一支敢死队！”


“多少人，谁带头？”


“刚才遇到一个兵说的，他不大清楚，但大概只有四十来人，带头的叫仵德厚！”


“仵德厚？好！是个汉子！”即使只有四十来人，还是让池峰城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他现在在哪？！”


“刚才在协助城西，说很快就来向您报告！”


此时，电话声又响起，传令兵接听后，喜形于色：“师座！总指挥部传令，拟明日组织敢死队从东西南三面从庄外围攻庄内日军！望我方做好接应准备！”


池峰城激动的站起来转了两圈，下了决心：“来几个人给我出去传话，给分散的人传令，聚集起来准备接应明日的友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传令兵立正，正往后看有哪些人可以和他一道走，就听后头池峰城又叫：“等下，军长有没有说给敢死队奖励？”


“有，但只说有奖，没说多少。”


“那你传下去，凡是自愿组成敢死队接应明日行动的，我每人补贴三十大洋！”


黎嘉骏下意识的看了看王冠，他站的笔直，眼神飘忽。


师长就是有魄力，出手就是每人三十大洋，哪像他这个副团长，一人一个馒头……


“是！”传令兵又一立正，回身却傻眼了。


除却五个轻伤的卫兵，两个参谋，一个电报员，团长王冠，这儿还能喘气的，就是墙角树下一溜黎嘉骏默默拖回来只能喘气的伤兵了……现在能用上的大多都在附近战斗，连伙夫都在别处。


之所以还能剩个黎嘉骏，全因她不属于任何人辖下，谁也指挥不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被谁指挥，以至于随着一个个命令的下达，士兵一群群离开，只有她巍然不动，在此时凸显了出来。


师长身边还剩这些人着实有些伤心了。


传令兵看她一眼就挪过了，为难的望向师长：“师长，我一人，怕传达不到。”


一个参谋提起枪：“我同你去，分两路。”


“三路吧。”黎嘉骏插嘴，她吃力的站起来，迎着众人的目光，笑道，“养精蓄锐这么多天，我现在大概能打十个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黎嘉骏最终还是没被允许跑出来，反而是这时候池峰城才注意到她，就她为什么不离开在这儿找死等等狠狠的训斥了她一顿，最后下令，不准离开指挥部！


虽然口头答应了，可是她却百般不情愿，这里是安全，可是她在这儿能直接感受到这位将军，和这整一场守卫战的全部压力，而目前，这些压力已经全部化为负能量，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池峰城尚能指挥全军垂死挣扎做点纾解，可她却无能为力的呆着，间接的觉得到自己就是一个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着落刀子。


她不是个主动的人，但也不想那么被动。


原以为这会是难熬的一夜，可事实上她发现这一晚并不难过，因为本身也没人指望通过这一次反攻就扭转局面，最终是否获胜的决定权还在外围一直打运动战的汤恩伯身上。


四月一日的凌晨，来自敢死队的大反攻，在一阵冲锋号声响起后，如期而至。


黎嘉骏缩在墙角，看士兵来来去去，最终除了出去的，再没有回来的人。


她听到外面杀声震天，日语的，中文的，最终都只剩下了人类最原始的呼声。


一直到清晨，传令兵传来两个消息。


我方收复了庄内的东北角与西北角，日军被赶出去了。


敢死队伤亡殆尽，孙连仲已耗光所有手上的兵，待日军反攻，我方将再无援兵。


黎嘉骏虚脱似的站起来，全身发软，她攥紧了自己用一晚上撕出来的一大把布条，一摇三晃的往外走去，外面晨风清冷中夹杂着热浪，什么味道都有，乍一闻让人作呕，可闻多了却又莫名的让人享受起来。


该去找一找了……她想……真不想看到他死了……

第139章

 <h3>胜利前夕</h3>

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和厮杀后，生命之重似乎也只能用轻贱来形容了。


每一秒都有人在死亡，我方的，敌方的，满地血肉，空气中都是焦臭味，风声中夹杂着零碎的嘶喊和申银，整座城幽如鬼蜮。


黎嘉骏满地搜罗伤员，看到日军的就不理了，大多都是死得透透的，也有半死不活的，她也摸不清要不要抓俘虏，便忽略过去，但当她遇到一两个杀红眼的郭军时，却又会指明哪儿有半死不活的鬼子，待看着郭军兴冲冲的提着刀过去，她又觉得早知这么麻烦不如自己当初就补刀好了。


途中也有遇到残余的日军和郭军在厮杀，双方早已疯魔，几乎认不清敌友，拼杀起来近乎疯狂，黎嘉骏虽然有手枪，却害怕误伤，急得心火怒烧，有时候找到空隙，却也不敢上前，只觉得自己也会被那疯狂的郭军顺手砍死，她躲在一边，仅在自家的士兵被打倒时，才抖着手朝那个举起刺刀的日军开了一枪，竟然真打到了人，她当即跟打了鸡血一样扑上去，一刀划开了他的咽喉。


此时那个被打倒的士兵早已虚脱，他紧紧握着刀，却跟翻倒的乌龟一样，怎么也起不来，双目涣散，眼见是累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黎嘉骏又是一顿喂水，按压，手忙脚乱的，好歹把他拖到了一个隐蔽处，关照几声后，只能继续前进。


她整个人处于近乎灵魂出窍一样的状态，在这个碎砖瓦砾中匍匐前进，爬得满身满手的血污，手上全破了皮，膝盖也剧痛不已，但她一点也不敢停下，全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味的往西边爬着。


有个不能死的人在城西，她心底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凭什么那人不能死，为什么是那个人，她一点都不明白。


地上还冒着烟，有两具尸体在前面平摊着，显然是同归于尽的，她上前摸摸尸体不远处的一杆枪，心里警惕起来。


枪管还没冷，说明这里的遭遇战发生在不久前，周围应该还有人。


她躲到一截断墙后面，只觉得双手剧痛难忍，她想了想，脱下鞋子，把袜子套在手上，用医用剪刀开了几个口子，做成一副临时手套，勉强算是保护了一点手掌，随后又把子弹上了膛，深呼吸起来。


待觉得自己平静的差不多了，她往四处看了看，却正看到三个士兵鬼鬼祟祟的贴墙蹲在不远处的一截断墙后面，正往一个方向看。


她正在那三个日军后面，看不到他们在看什么，但肯定没有好事发生，她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一个人上去扛三个，可前面一片瓦砾，她压根没这本事悄无声息的趟过去看到底什么情况。


待到那三个日军都往他们的右前方抬起枪时，她一急眼，脑子一空，抬手朝着那儿就是一枪，尖叫一声：“有埋伏！”


她这声尖叫完全已经变了腔调，尖利的不像人声，可效果却是立竿见影，那三个日本兵还没来得及转头，更远处就一阵枪声响起，有两个被直接射倒，可最后一个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朝她的方向就是一枪！


子弹没有击中她，可是却精准的击打到了她身边的墙上，尖利的碎石飞溅开来，在她的脖子和脸上擦过，一阵热辣辣的疼。


见鬼，毁容了！


黎嘉骏欲哭无泪，她刚才那一下已经被自己吓得腿软，此时眼见那日本兵第二枪又要打过来，她根本不敢对射，只能抱头趴在地上，只听到头顶啪啪啪一阵响，碎石飞溅。


她抱头抖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三八大盖并非自动枪，连半自动都不是，怎么能连着三发，那日军换弹那么快，手速有点惊人啊！


却听到远处噔噔蹬的声音，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黎嘉骏！黎嘉骏是不是你！”


这一声沙哑，急得也变了声，可听到她耳朵里却犹如天籁，她当时就不行了，连滚带爬的跳起来看也不看就扑过去，大哭：“啊啊啊啊！”话都说不出来。


秦梓徽整个人也脏的脱了形，被黎嘉骏当树桩抱着，也只能无奈的托住她，安慰都没，转身就跑，一边还下令：“继续前进！”


黎嘉骏这才发现，周围竟然还有四个士兵，都一脸凝重，警戒时偷瞥她一下，眼底里却有喜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在秦梓徽的肩膀上揩掉了鼻涕眼泪，要哭不哭的：“我，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好了。”


秦梓徽又跑了两步，突然半跪在一堵墙后，她背靠着墙，整个人都被封锁在他怀里，只听到耳朵边他低声道：“别吵，前面有人。”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放开手：“是自己人。”


旁边立刻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阿德，前面是哪里？”秦梓徽低声问。


旁边一个胖胖的士兵立刻从胸前掏出一张破纸片，看了看：“澡堂！”


“你们去那守着！”秦梓徽下令，“我把记者送回去。”


“我我我我现在是医务兵！”黎嘉骏口不择言，抓着手里一卷烂布条，“看，看我有绷带。”


“他们很快要反攻了，你觉得到时候我会不会管你？”秦梓徽直视着她，“我要是顾着你，还能不能打好仗？”


“为什么这么快反攻？”黎嘉骏很奇怪，“肯定需要时间准备啊！”


“他们也没时间了，我刚才遇到仵队长，汤将军的口袋快扎起来了，滇军、江苏保安团都已经到达，将与孙军长的三十师一道从东、西、南三面包夹日军主力，如果鬼子他们再不打通我们这儿，将会再无退路，被围死在这儿，你说他们急不急？”


黎嘉骏顿了一下，脑子里像是闪过什么，嘴里却说着第一个想法：“所以说为什么急着从外面送敢死队来协防，就是怕我们撑不住？”


“是。”秦梓徽苦笑了一下，“可现在……真是撑不住了。”


此时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冲进了澡堂，里面或蹲或坐着十来个人，都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看是自己人就垂下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有谁受伤的？给你们处理下伤口！”黎嘉骏喊了一嗓子。


大家相互看看，都没动。


“没有？”


“处理不完的，你留点绷带吧，快回去。”秦梓徽守在门口。


没得到响应，她也没办法，留了一卷绷带，出了澡堂，秦梓徽跟在后面。


“你别跟着我，我自己可以的。”


秦梓徽哼了一声：“别吵，快走！”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巨响从后方响起，一颗炮弹正落在澡堂旁边！就像个发令枪，炮弹如雨点一样落了下来，两人抱头鼠窜，紧接着掉入了一个战壕中，跑了一段，正看到几个士兵也躲在那儿，大家相互望了一眼，都明白了各自眼里的意思。


鬼子又来了。


没说的，只能继续打，他们已经没有可以抵抗炮火的武器，只能缩在战壕中，等待日军步兵进来再次开始肉搏，黎嘉骏自然是不敢再动，她干脆在旁边捡了把枪，学着别人一道趴在战壕上准备起来。


“过来！”秦梓徽却不肯放过她，抓着她的手臂就往旁边跑，黎嘉骏挣扎：“你放手！放手啊！”可沿途没一个人帮她的，还有人指路：“长官！那儿那儿！有地方塞！”


“塞是什么鬼啊！”黎嘉骏大叫。


秦梓徽一言不发，一路照着指点把她拖到一个废墟里，那儿石块掩映下，竟然有一座石头灶台屹立不倒，木柴被堆在了一边，大概是有人躲过，现在却空空如也。


“进去！”秦梓徽一点不怜香惜玉，把她塞进灶房里，黎嘉骏挣扎着刚探出个头，抬眼就看他冷着脸，食指指着她，眼神凶狠。


“……”黎嘉骏缩了回去，抱腿坐在灶台里，任由秦梓徽把木柴堆在前面，直到看不到外面。


战斗又一次开始了，什么声音都有。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要疯了，不夸张，是真疯。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或是几天，在她感觉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甚至感受到了黑夜已经过去，或许有过昏昏沉沉的时候，但是战斗的声音时断时续，外面正在拼杀的好像都是机器人，不会疲劳也不会倒下。


她又饿又渴，却等不到停歇可以出去的时候，正觉得自己已经快失去理智，木柴突然被扒开，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出现在面前，那是个陌生的小兵，他大哭着：“记者小姐！你有文化，你看看，他们是咋的了！”


黎嘉骏木然的思维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运转，她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全身都冰冷僵硬，她张了张嘴，沙哑道：“把我拉出来。”


小兵诶了一声，抓着她的肩膀就往外拖，她一个跟头滚出灶台，身上还没回力，就被那士兵拖着，连滚带爬的摔进昨日跌进去的战壕里，她四面看了看，没看到秦梓徽，只看到地上地上并排躺着四个士兵，皆全身黑肿，面目恐怖！


饶是阅尽恐怖片，黎嘉骏还是被吓得腿一软！


就算以血腥刺激为主旋律的美式恐怖片，也没导演会把巨大化的发黑的尸体放上荧幕，那是比胸腔里蹦出一只异形还要恐怖的视觉刺激，已经反人类！


可是现在，在她面前的，这是什么啊！


看她半天没说话，那士兵哭着：“昨天鬼子那儿突然往咱这儿喷烟，咱一开始没感觉，后来就又冷又烧的，今儿起来，他们仨就这样了！记者小姐，这是咋地啊！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他刚说完，远处便有人大吼：“这儿又有一个！”


黎嘉骏抖抖索索的冲过去，正看到一个士兵仰天倒下，他全身发黑，几乎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他抓着一个兄弟的手拼命的呼吸，脸部的逐渐被挤压的没了原型，转眼就断了气。


他抓着的那个士兵红着眼，泪水哗啦啦往下掉，叫道：“他说不要喝水，呜呜！大家不要喝水！”


黎嘉骏束手无策，她哭着往后喊：“传下去！不要喝水！”


“不要喝水！”


“不要喝水！”


哭腔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可更多的人却在传过话后开始失魂落魄，都已经一天过去了，本就吃不饱，多少人已经喝过水了，这简直难以计数。


“这是啥呀！”那士兵还在哭喊，“啥东西啊！”


黎嘉骏望着远处澡堂方向，黄绿色的烟雾混在硝烟里袅袅升起，消散在空中，那儿原本有十来个士兵，此时却已经悄无声息。


毒气……


她蹲在战壕里，眼前是一只巨大的发黑的手。


毒气……


背后，“这里又有一个”的声音再次传来，有的士兵冷得牙齿打颤，相互询问着怎么办，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毒气……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理智的桎梏，迫的她跳起来冲着北面，狂怒的嘶吼起来：


“你们这群畜生！畜生！”

第140章

 <h3>全都来了</h3>

幸而日军毒气还是用得晚了一点。


此时城内守军本就没剩多少，零零散散分散在四周，密度再大的毒气也飘不出几米，很快就有人传来不知某处军医的叮嘱，扯块布沾了水捂脸，没水的用尿。


当即一群大老爷们扯开裤裆就开始撕布嘘嘘，水多宝贵的东西，谁也不舍得用，虽然周围都是水道，可一来现在里面啥玩意儿都有，谁知道喝了病不病，二来就算狠下心去喝了，也得爬出壕沟先，这一口水说不定就把命给喝没了。黎嘉骏全装没看到，躲在一边还是咬牙用了一点的水，把布裹在脸上，开始找秦梓徽。


她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听说刚开始打，这边就传远处有个幸存的迫击炮，需要一个会用的人，秦梓徽当仁不让就过去了，现在都没回来。


她听着倒是松了口气，炮这玩意儿是要射程的，毒气估计还飘不到那边，她便循着其他人指点的方向摸了过去。


此时日军又冲了进来，四面被围的紧迫感使他们的攻击愈发疯狂，黎嘉骏躲躲藏藏，好几次就撞上肉搏现场，她有时就躺在尸体堆里，以防被路过的日军看到，那些死尸狰狞的脸就架在她的肩膀上，或者贴着她的后脑勺，她没爬动一步，就能感到肢体触碰到其他僵硬的尸体，可这几日的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即使是有尸体喷溅着血液倒下来压在她身上抽搐，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趴在地上等战团往别处挪移。


……这么多天下来，她的手枪早就没子弹了。


而如果拿着一杆手枪爬动，那恐怕就是等着别人来杀，这个时候连自己人都已经分不清自己人了，大家都是乌漆墨黑的，只能凭感觉认人，她拿杆汉阳造，刺刀就追着砍，拿杆三八大盖，追她的就是大钢刀了，哪边都惹不起。


她一路已经把自己爬成了一条隐形的虫，可还是难免被误伤，肉搏的时候大家大多不开抢，因为实在太容易误伤，但也有急眼了的难免擦枪走火，她就被走火的擦到好多回，身上的夹克已经破成了碎布，身上火烧火燎的疼。


这一折腾，又是大半天过去了，日军再次冲进来，占据了半壁江山，敌我双方都累的眼前发黑，打起架来甚至有种慢动作的趋势，到后来牙也用上了，砖头早就找不着整块的了，有的尸体眼睛里就扎着一块碎石，还有的表面上看着是完好的，可摸上去就发现不对了——胸是塌陷的，旁边是一块大石头。


什么死状都有，她已经麻木了。


终于，她在一片瓦砾中看到一架翻倒的迫击炮，是郭军的配置，只是这炮已经打烂，炮口都卷起了，显然是使用过度又没有及时冷却，她屏住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往四处望，最后锁定了一个位置爬过去，那儿有个九十度折叠的墙角，看起来很安全，可到了那儿，发现空无一人。


也谈不上失不失望，她只是默默的抱膝坐下来，强迫自己休息……她现在有种自己很活跃的感觉，这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好像是灵魂出窍的感觉，精神很亢奋，但其实肉体已经累成了一摊泥，她估计现在自己的整体状态就像一本默片，黑白的，平面的，无声无息的……


待到远处又有枪声响起，她再次默默的爬动起来。


她的寻找方向也不是完全盲目的，整体还是在向东南方向去，那儿有师指挥部，如果找不到人，好歹能另外找到一群人。


但这一路实在是太危险，她躲躲藏藏，出发的时候已经下午，眼见前面还是一片荒芜，天却已经快黑了。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找了个烂了一半的破房子躲在阴影处歇息，就这一会儿战斗还不愿意放过她，竟然有两拨士兵在此遭遇，以她所在这块屋子周围为战场，打回合制游戏似的相互冲锋了好几拨！天色昏暗，她都没看清谁是谁，忽然就看见一个士兵兴冲冲的冲了进来，四面随意一扫，竟然没看到她，紧接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左往右走了两步，那迷茫的样子，看着像是迷路了！


不远处又传来哨声，又一波冲锋要开始了，这个士兵噗的趴在一截断墙后，凝神观察远处，看起来颇有职业素质。


黎嘉骏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日本兵？


要论个人战术素养，不得不说日本兵确实略胜一筹，但她也不敢确定，只能把自己缩的更紧，死死盯着他。


这个士兵大概是想等自己人再冲进来时归队的，可是转眼两拨人的战场就打到了远处去了，刚才相互冲锋了好几拨，谁也分不清自己人到底是冲到哪边的，那士兵发了一会儿呆，抱着墙也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那儿不安全，竟然往黎嘉骏的方向爬过来！


黎嘉骏大脑一片混乱，可又诡异的清醒起来，她屏住呼吸，右手持匕首，左手掏出枪，故意打开了保险栓。


是个兵都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人立刻僵住了，他处于爬动的姿势，根本不能拿武器。


“哪边的？！”她压低声音。


那人立马开口，激动道：“我我我，我中国人！”


黎嘉骏还在狐疑：“真的？我日你大爷！”


“哎我日你姥姥！骂谁呢！”那人压低声音还口，听声音还颇为年轻。


黎嘉骏松口气，放下了枪：“不好意思啊，我怕你是会说中文的鬼子。”


“那你骂人干嘛！”


“骂人最能听口音啊，你越顺溜越好。”


“还有这事儿？”


“没，我瞎编的。”黎嘉骏笑，“看，我现在更确定你是中国人了。”


那人全身都是黑的，也缩在黎嘉骏旁边，笑嘻嘻的，“你是护士？你身上真香，你一定很好看！”


“……”哪儿来的色鬼，小小年纪还能不能学好了！“你不出去了？”


“等呗，还要过来的，咱们后头就是南门，不愁鬼子不来。”小色鬼说着话凑过来，“护士小姐，让我亲一个好不好？”


“……不好。”


“抱一抱呢？弟弟冷！”


“不好。”


“哎，我会负责的，我没订亲。”


“走开。”黎嘉骏面无表情，“我不给迷路的傻兵蛋子当媳妇。”


“……”小色鬼没声音，黎嘉骏凝神一听，呼吸沉重，还有点鼾声，这么一句话工夫竟然睡过去了！


她叹口气，这孩子声音还处于变声期，清亮里夹着点沙哑，实在是还小的很，要不然嘴这么甜，再长大点，她说不定真给泡了。


夜风寒凉，远处战斗声断断续续，北边似乎是有组织起了一点防守力量，竟然再没日军过来过，她昏昏欲睡，旁边还靠着个小士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搂了过来，抱在怀里，头靠着他的背，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清晨，又是炸弹做闹钟。


她睁开眼，只觉得全身发冷，拍了拍怀里的躯体：“快醒了，我带你去……”


她突然顿住。


怀里的躯体已经凉透了，瘦小的躯体僵硬如石，可脸上却带着股恬淡的笑意，他的下身已经被血染透，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大动脉。


……他都没吭一声。


黎嘉骏盯着他发呆，从脸，看到伤口，来来回回的看。


忽然，她眼神一凝，发现这小兵穿的裤子颇为眼熟，正是她当初贡献给一个尿裤子小兵的那条！


这孩子还没满十六。


那张羞涩的脸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脑海里，她早已麻木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下，一股从心底里传来的剧痛直冲大脑，疼得她眼前发黑，神志模糊，她只知道看着这孩子乌黑的脸，下意识的掏出脏兮兮的手帕，没有水，也没有口水，只能这么干干的擦掉他脸上的污泥，等勉强露出点人样了，抖抖索索的凑上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要眼泪，早就流干了。


用碎石将他的尸体掩盖了一下，她原地坐了很久，感觉稍微有点力气了，才站起来，准备继续向着东南面进发。


走之前，她想起昨夜貌似在北边组织起的防线，便往那儿凑了一凑，果然看到几个郭军的头盔正在战壕里向着北面探头探脑。


又遇到活的自己人，她简直要感动了，过去之前先喊一声：“自己人！”然后在一堆枪口中爬了过去，摔在战壕里。


放松下来的士兵和她一道瘫软着喘气，黎嘉骏一边喘一边问：“你们，看到，秦梓徽，秦长官了吗？”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一路过来看到小股的人她都问了，基本没有答案，却不想这里的人都点头，往旁边指：“他受伤了，在那呢！”


黎嘉骏一顿，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轻声道了个谢，又问：“还有别的伤员吗？”


“秦长官一并照顾着。”


她点点头，往他们指的方向走去，在战壕拐角处有个挖得比较宽的地方，那儿搭着一个草棚，一角已经塌了，隐隐可见里面躺着几个人，她走进去，正看见有四个人紧凑的躺在那儿，都没什么声响，秦梓徽坐在一个砖块上，垂头坐着，一点一点的，显然正在极度的昏昏欲睡中。


她悄声走过去，发现那几个伤员并不是中毒，便放下心，蹲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口，处理的居然还都不错，只是卫生实在难以保证，她叹了口气，也坐在了一边。


外头又传来一阵拼杀声，炮火隆隆降落，落在周围，轰轰轰不断爆炸，感觉这方小天地就这么被包裹在中间，静谧到近乎安详。


旁边传来一阵申银，黎嘉骏闻声去看，一个伤员抬了抬手，忽然喷出满嘴血沫，抽搐了一下，再无声息。


她连忙去看看其他三个，都昏迷着，没什么动静。


不会把脉，不会看相，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掀开他们的衣服看看伤口，然后傻眼一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能让气氛都尴尬起来。


“休息一会儿吧。”秦梓徽突然开口，声音疲惫。


“你醒着……”黎嘉骏凑过去，“听说你伤了，我瞅瞅？”


他摇摇头，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快走吧，鬼子要是冲进来，我护不住你。”


黎嘉骏早就累得瘫软，闻言只能强颜欢笑：“没事，不就是个死。”


秦梓徽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真以为遇到你就只是个死了？”


想到他话里背后的含义，黎嘉骏一阵发冷。


就在此时，一阵尖利的叫喊声突然从远处冲进，日军又一次冲锋跳进了战壕，拼杀声越来越近，棚内唯二的活人各自拿起手边的武器，他们是伤员，子弹自然全给了能打的人，此时手上只有没子弹的枪和一把大刀，正凝神听着，就听到一个日本兵大吼着，闭着眼睛就冲过来，一看里面有人，抬手就要开枪！


秦梓徽猛地扑了过去，从侧面一把抱住鬼子，两人滚到了地上！黎嘉骏在一旁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一枪托敲晕了日本兵，秦梓徽空出手来抄刀子就补了一刀！


正松了口气，黎嘉骏只觉得后头忽然一凉，忽然一双手臂伸出来抱住了她，紧接着就是一阵大笑：【是个女的！女的！】


【哦哦！】外头一阵欢呼！


黎嘉骏几乎要崩溃了，难道这么一会儿功夫，战壕外的士兵全被杀完了？！


她此时挡住了秦梓徽，身后的日本兵并没有看到他，可看他的表情，几乎要择人而噬，凶残的扭曲起来，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保住他！


【扔到外面不要弄死！】抱住她的日本兵在往外走，外头传来应和声，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枪响，附近又有一支队伍过来了，见是日本兵，没头没脑一阵打！


【受到攻击！隐蔽！】远处传来大叫，抱住她的日本兵也不敢再乱来，松开她后拿着枪就往射击死角滚，黎嘉骏连滚带爬的逃回棚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牙齿都在打颤，刚进棚屋，就被秦梓徽一把拉进去，他的手铁钳一般，夹得她手臂生疼，却比她抖得还厉害！


他表情近乎空白，只是不断的喘着粗气，外面枪声密集，他在棚屋中困兽一般转圈，时不时提刀看看外面，刚才受到攻击的日本兵已经跑开，可依然还在附近。


他终于想起什么，从一个木箱子里掏出一串东西，走向黎嘉骏。


等黎嘉骏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秦梓徽正在往她身上绑什么东西，一看清那是什么，她几乎要疯了：“你干嘛！你神经病啊？！”


那是一串系好的手榴弹！一根引线就全炸的那种！


不管她怎么挣扎，秦梓徽压在她身上，默不作声的往她身上绑着，待她挣扎的狠了，就用力制住她的双手，目疵欲裂：“你想被俘虏吗？！想被那群畜生糟蹋吗？！”


黎嘉骏几乎要哭出来，可她早已没有了哭的力气，只是拼命摇着头，也不知道是强调不要绑，还是说她不想被俘虏。


秦梓徽继续手下的动作，咬牙道：“不要怕，不要怕，真到那个时候，我来拉引线！”他顿了顿，柔下声：“我们一起死……”


他快疯了……


黎嘉骏真崩溃了，嘶吼：“谁要跟你一起死啊！我们是赢的！赢的！我不要死在这！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可无论怎么挣扎，她身上还是被绑了一串手榴弹，绑完了秦梓徽还意犹未尽，唯恐黎嘉骏挣脱，把她紧紧禁锢在怀里，手上揪着那根引线，双眼死死盯着外面。


直到外面再一次传来中国话，紧紧只是那么一小会儿，黎嘉骏却觉得自己恍若隔世，待到外头冲进人来说日军又一次被打跑时，她几乎已经超脱了，甚至能微笑起来，略平静的时候，才明确的感到秦梓徽全身轻微的抽搐……


“放开我吧，没事了。”她声音嘶哑，却不得不开口，身上绑一串炸弹的感觉真心不怎么样。


秦梓徽恍若梦醒，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放开，他呆呆的爬到一边坐着，一会儿看看黎嘉骏，一会儿看看外面，终是不堪重负般垂下头，埋在双手中。


黎嘉骏小心翼翼的给自己拆着炸弹，百感交集。


一波战斗后，外头又陷入了暴风雨前后的寂静中。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一阵轻轻的吟唱声突然响起，声音干涩嘶哑，又没什么精气神，连调子都没有，极为难听。


虽然知道他在干什么，可黎嘉骏还是忍不住失笑，阻止道：“换个正常的！”


秦梓徽一顿，头从双手中抬起来，略有些错愕的看了她一眼，转而垂眼轻笑：“不喜欢听啊？”


“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他轻声道，却更像是早就明白，颇有些解脱的意思，又不甘心似的调笑，“你以前还说非我不嫁的。”


“额。”黎嘉骏挠挠脸，“别胡说了，刚才我又没怪你……话说你是伤哪了，我给你看看？”


“只是晕罢了，离炮太近。”秦梓徽随意的解释，又感慨，“和我一起死的不是喜欢我的那个三小姐，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种关头，这样的话题黎嘉骏一点都不紧张起来，她只是坐直身子，义正言辞的反驳：“你怎么知道你会死呢？我们又没输！”


“争取时间罢了，我们懂。”秦梓徽淡然道，“原来的弟兄已经不足三成了，如果我们打光了，大概就完成任务了吧，接下来的，就看后来人了。”


“不是！我们真的赢的！你怎么就不信？”


“黎三小姐，我知道你挺傻的，倒不知道你还瞎，你也在这儿快十天了，可看到获胜的希望了？当初就让你走，你偏不走，既不喜欢我了，何苦留着殉情？”说到最后，又成了熟悉的嘲讽体。


黎嘉骏压根不吃这套，她虽然累得抬不起手，却还是拼力一拳捶过去，咬牙：“就看不得你那白莲花的样子，我瞎我承认，当初死追你的那会儿最瞎不过了，现在我这双招子可明亮了，我就是来这儿看大胜仗的！”


“哈哈呵呵呵呵咳咳……”秦梓徽被她捶到了土墙上，靠着墙边边笑边咳嗽，他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又是一阵炮响，泥沙碎石淅淅沥沥落下，惨叫响了一片，待余音过去，他又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待我休息会儿，我会把你送出城的，你会游泳吧？”


黎嘉骏简直气乐了，可她也明白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会赢，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油尽灯枯，却怎么都等不到援军的消息，要不是知道历史，恐怕她也得绝望，可这个时候，就算是生拉硬扯她也得扯出个希望之光来！


她挪了两下，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竖起一根手指头，严肃道：“来，既然你不信，咱们说道说道！你知道你们总司令和白总参吧？”


他无奈的点点头。


“刚开初我还没咋地，可刚才突然想起来，北伐后校……委员长可是和桂军开过战的，你们总司令（李宗仁）和白总参都是广西人吧，那时候他俩可是真正的叛将，和委员长简直没话好讲，可你看现在委员长让总司令守台儿庄就守台儿庄，让白总参留徐州就留徐州，什么危险的地方都派了，司令、总参可有二话？这个时候，他们哪还计较过以前那点旧怨？”


秦梓徽听着，微微抬了抬眼，倒是认真听起来。


黎嘉骏觉得这几日各方的消息汇聚起来，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变得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她都激动起来，她双眼放光：“你知道现在临沂谁在守么？”


虽然知道她明知故问，可秦梓徽还是捧场的答了：“庞炳勋将军，和张自忠将军。”


“对呀！”黎嘉骏一拍大腿，“就是他俩，我当初听说张将军千里驰援临沂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现在明白了，长城抗战那会儿我就在二十九军，听过他们讲老西北军那点旧怨，当初老冯兵败分家，这庞将军打的可是张将军的主意，想吞并了他手下的兵，那时候可是动了真火的，张将军差点被活活炸死，这何止旧怨，简直是大仇！可你看，就他俩现在就杵在临沂，抱着团给咱台儿庄挡着鬼子的主力！前两日在指挥部还听说，张将军的五十九军已经快砸光了。两人要是还讲着那仇，张将军自己好好的南线蹲着，不主动去临沂，任庞将军失守失责，谁会觉得是张将军的错？但是，但是他们现在站在一起打了呀！”


秦梓徽的双眼中隐有亮光闪动。


黎嘉骏越说越激动：“还有，还有！”她简直要说不下去，硬是扯回脱缰的思维，强迫自己尽量清晰地说道：“从徐州开战到现在，来了多少部队，你算过吗？你看，滕县，川军来了，川军啊！他们出川后走到山西又走到这儿，多远！接着，这儿，还有临沂，都是老西北军，有仇的没仇的，都在了；淮河那儿和张自忠将军一道打了胜仗，现在还守在那儿的，是于学忠将军带领的，咱东北军！外面在给日军包口袋的，汤恩伯将军带的，中央军！最开始外围阻截的，山东军！还有前两日刚到的滇军，在西面；江苏保安团，在北面！还有一战区来的战防炮！广西学院的飞行员！你自己扳指头数数！”


她说着，自己扳指头数起来：“川军，西北军，东北军，滇军，桂军，山东军，江苏保安团，中央军……你看看他们，从北伐到中原大战，这些部队相互之间谁没点血仇？可是现在，都来了，什么中央军地方杂牌，能来的，他们都来了！”


黎嘉骏笑着，却眼泪直掉，她抓着秦梓徽的手狂摇：“你说，我们怎么不能赢！？怎么不可能赢？！”

第141章

 <h3>新人故人</h3>

接下里的一切，发生的如做梦一般快。


四月四日，大口袋开始收缩，汤恩伯指挥的军团从四面包夹日军，几乎一天的时间，就把日军后续主力的生存空间压缩到了极致，城内日军的精气神完全变了，此时他们面前的台儿庄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可是他们却忽然意识到，要接收这座城，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生平第一次，黎嘉骏在战场上看到日军大规模的撤退，他们和任何企图撤退的种群没有任何两样，跑的比来时还快，军官声嘶力竭的指挥也无法掩盖他手下那些兵仓皇失措的模样，像一群群夹着尾巴的狗，畏缩着身形，气焰全无，就算路过一两个受了伤的中国士兵，也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连动手都不敢。


撤空了敌军的台儿庄陷入了一时的寂静，像个差点遭到凌虐的大姑娘，在恶徒突然离开后反应不及，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的望着头顶的蓝天，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确定日军真的走了，才慢慢的开始有欢呼声自远处传来，像是一股浪潮，汹涌到了面前，那些欢呼声嘶哑激烈，一声声就像还在战场上厮杀，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一口血来，最后大家也都不喊了，只是从各个战壕爬出来，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烟尘滚滚，傻傻的张望，面无表情。


没有受伤的人开始相互照顾，先找到活着的抬到一处，死了的则排在一边，很快所有人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全师幸存人数十不足三，三个中平均一个半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就是说每个人要抬七具尸体和两个伤员，而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连呼吸都吃力，在欢呼和兴奋过后更是头昏脑涨，最可怕的是，他们并没有脱离战时的状态。


黎嘉骏躲过好几个让她胆寒的士兵，他们垂头坐着，死死握着钢刀，你一走上前，他们就警惕的抬头，龇着牙，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你，仿佛再多一步，就会被他们一刀砍死……管你是谁。


这是抗战以来第一次胜利的会战，其意义简直三天三夜说不完，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却让人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她把秦梓徽送到了火车站。


池峰城炸断了南门的便桥，使得南岸的火车南站得以幸存，他们刚到时，火车正轰隆隆的停下，很多士兵和医生下了车，正在维持秩序和救治伤员。


担架兵放下秦梓徽就走了，站台上哀鸿遍野，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员，军医一身的大褂已经被血染了好几层，此时就好像穿着喜服在那儿检查伤员，看到伤重的就塞一张票，意味着可以先送上火车到后方医院去。


到了秦梓徽这儿，看到黎嘉骏坐在旁边，似乎愣了一下：“你……”


“大夫你还认得我？！”黎嘉骏惊喜，指着秦梓徽，“他，他……”又说不出话，她其实很心虚的，因为秦梓徽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担心，就怕是那种震坏了内脏莫名其妙就死的病，那简直要叫天不应，大夫看了一下，略一沉吟，无奈：“脏器倒摸不出有损伤，大概是震了脑子，小伙子，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晕不晕？”


秦梓徽抿着嘴，坚定的摇了摇头。


黎嘉骏闻言就有些着急，这伤得不重，大夫便不给伤员票啊，可到了这个时候，她脸皮反而薄了，之所以有伤员票，还不是因为火车运力不够，事关人命，若这时候走后门太不人道，她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看军医又看看秦梓徽，很是郁闷。


大夫想了想，望向黎嘉骏，霸气一指：“你，一边站着。”


“啊？”黎嘉骏摸不着头脑，看看秦梓徽，他闭着眼装没听到，也没个反应，心想虽然人家长得俊，这大夫也不至于当街施暴，囧囧的蹲到了废墟另一边，愁眉苦脸的想办法，蹲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姿势活像是在拉粑粑，便干脆一屁股坐下，刚坐下，军医就诊断完了，绕过来朝她叹气：“是炸晕了，得去看看脑子，小伙儿倔强，我特地给他说严重点，他才肯拿了票回去。”


“啊？”黎嘉骏觉得自己犯傻的次数有点多，但她真没听懂医生的意思，“大夫，您的意思是……”


“你个姑娘家家生个病装严重点撒个娇就成了，人家可是爷们儿，能嘤呀嗯的说这儿晕那儿疼么？你在一边站着，人必须得绷住啊！当然不肯往重里说了，其实他倒不是特别大的事儿，但得加紧治，你好好照顾着啊。”军医语重心长，捶着腰站起来，“哎哟我这把老骨头也真是操碎了心。”


黎嘉骏点头哈腰：“先生您慢走！哎哟那儿有块石头！哎要我扶您不？”


送走了军医，黎嘉骏走到秦梓徽身边一屁股坐下，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可咋整，你脑震荡了！”


秦梓徽这时微微靠在台阶上，轻轻的喘着气，闻言略微不满的望望军医走去的方向，又看向她，反而安慰起来：“不是多大的事，不会死。”他语气那叫一个轻柔婉约，差点点儿就吐气如兰了。


“都严重到拿票了，医生又不是瞎的，怎么办，伤什么还能行，这病可就难治了！就算后方医院，能有多好的器材？医疗物资别说，医生水平也难讲啊！”黎嘉骏满脑子都在想脑震荡怎么整比较好，在现代它算是小事儿，可无论大小事儿，她都不懂，此时只能瞎纠结，丝毫没注意到秦梓徽的异样，她伸出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晕不晕？看得清几根手指不？”


秦梓徽一脸无奈，抬手抓住按在一边：“够恶心了，别添乱了。”


“我着急诶！”


“我都不急……”他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迟疑道，“要不，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黎嘉骏卡壳了，一脸呆滞，她很想说她是真不爱听戏了，可看他的表情，却好像是那种好不容易撕开伤疤流着血逗你开心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儿就死给你看的样子，只能绞尽脑汁，想到自己最后一次听戏听到的剧目，结巴道：“木，木兰从军……吧。”


“呵……”秦梓徽一笑，“我还当你会点金殿装疯。”


黎嘉骏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哪一出，哭笑不得：“你还真能记，我都没当回事儿。”


“是啊，你当然不会当回事儿。”秦梓徽略有点叹息，“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指着你的那一刻，是我那十七年，活得最像个人的时候……”


“……”黎扒皮无言以对。


“然后，我就再不能忘了那个感觉了，说实话，散场后跪在你们面前，也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我怕我刚知道像个人是什么感觉，就再不能翻身了。”他说着，刚还直视着她的双眼又游移开去，“所以，后来，我还是，有点，谢你们的。”


“……”黎扒皮面无表情。


“那么……黎，小姐。”秦梓徽盯着自己的手，嗫嚅道，“我，是否，可以，叫你，嘉骏？”


黎嘉骏刚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里，结合刚才的话，脸腾的烧了起来，一时间都有点糊涂了，只是混沌道：“额，这个，当然……”


“当然不可以！”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转眼就有一双手自黎嘉骏腋下穿过，猛地把她举起来，几乎是拖到一边。


黎嘉骏正愣神，等反应过来，转身一看，整个人都懵掉了，本能却比思维更加快速的反应过来，眼睛霎时间一阵酸热，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她手忙脚乱的去擦眼睛，就怕看不清眼前的人，可眼泪擦去了又流，她只能抓紧眼前人，大哭：“哥！”


眼前人，竟是二哥！他一身戎装，大瞪着双目，眼眶发红，眼里也蓄着泪，嘴上却一贯的不饶人：“你还有脸喊！还有脸哭！没良心的东西！做你哥都要被你气死了！”


“哥！”黎嘉骏什么都听不到，只记得哭嚎，“哥！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想打死你！”二哥这么说着，手却死抓着她不放，“老天不开眼！怎么没在这儿把你收了！你个祸害！跑！让你跑！你怎么什么地方都敢去啊？你真以为你是孙悟空啊！？就算石头生的这不也碎了满地啊？黎嘉骏！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你让你爹妈老哥在后头提心吊胆的很开心吗？你狼心狗肺啊！”说完话，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把抱紧怀里的妹子，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她的背：“我都准备好来收尸了！我连收敛你的盒子都拿好了！我就想我妹子这么不省心可不能死在没亲哥照应的地方，可你特码的怎么还能活着呢？！这操心的日子怎么就没个头儿啊！”


黎嘉骏也哭，却完全没二哥这般打过草稿似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哭喊：“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哥对不起！哥你别生气了！哥是我不对！”


“那你说以后还敢不敢了！”二哥趁机要挟。


黎嘉骏是真的走怕了，连连摇头：“不敢了，以后不敢了！”


“跟不跟我回家！”


“跟跟跟！”


“那他是怎么回事儿？！”二哥毫无缓冲，刷的就把矛头指向秦梓徽，眯着眼杀气腾腾，“行啊黎三，出去一趟还学会勾搭汉子了！看人家好看就晕头转向了是吧，求什么都答应是吧，你这花痴的毛病不能改改啊？！以前弄的天怒人怨的还没吸取教训啊？！吃一堑长一智你懂不懂！”


黎嘉骏此时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二哥从出现到现在这一连串话看来真是临场发挥，否则不至于看到秦梓徽也这么反应，果然是记者出身天纵奇才出口成章！她谄笑：“我没……”


“没什么，没花痴吗？那成，跟我回去！”二哥铁臂一掐，扯着黎嘉骏转身往火车走。


“等等等等！”黎嘉骏忙挣扎。


“怎么？还说自己没花痴？！”二哥大怒，“趁虚而入的东西，信不信我现在打死他！？”


“哥！你冷静啊！他是伤兵，总要有人照顾吧！”黎嘉骏终于找回脑子，大叫。


二哥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再睁眼果然冷静不少，他抬了抬手，身边竟然凑上来一个警卫兵，他指了指秦梓徽：“你找人好好照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警卫兵立正点头：“是！”说罢立马上前扶秦梓徽。


秦梓徽却冷下脸，挣扎着自己站起来：“谢谢长官，我自己能走。”


二哥回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随便你。”随后又凶黎嘉骏，“还看什么看！人家自己能走！”


黎嘉骏看着这两个男人，只觉得脑袋嗡的大了。

第142章

 <h3>前往汉口</h3>

火车走走停停。


黎嘉骏僵硬的坐着。


看看左边，冷着脸；再看看右边，怨妇脸，她默默咽了一口血，低下了头。


这种被奸夫抓到搞外遇还搞出生死恋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警卫兵都躲到牲口棚了好吗！凭毛啊！他们躲个屁啊！老娘才想躲啊！老娘苦在没的躲啊！好，想，死啊！


内心咆哮到唾沫横飞，表面还得给“正房”赔笑脸：“哥，渴不渴，喝水？”


二哥：“哼！”


“……”黎嘉骏捧着个杯子，回头看看，还没看见人，就被一声暴喝喊回来：“水呢！？我说了不喝吗？诚意呢！”


“……”简直要无语，她只能陪着笑又转回来双手递水，“哥，您喝，慢慢喝！不够还有，管饱！”


二哥一边喝一边翻了个白眼，他一开始喝得很慢，忽然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咕咚咕咚几下灌掉，砰的把杯子砸到桌上，歪头朝秦梓徽点了点，不阴不阳的：“出去聊聊？”


秦梓徽表情冷峻：“恩。”


黎嘉骏( ⊙ o ⊙)：“你们蛇精病啊出哪去啊火车上诶！好好坐到头不行吗？！”


“男人家的事，女的表说话！”二哥站起来，越过她往外走，秦梓徽随后站起来，他倒是一点都不脑震荡了，脚步那叫一个稳健。


黎嘉骏一把抓住他胳膊：“诶我哥发疯你干嘛瞎起哄啊！是病人就有个病人的样子，你这样活蹦乱跳的……”


秦梓徽缓慢而坚定的撸下她的手，凛然道：“迟早的。”


黎嘉骏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简直想抱头嚎两声，艾玛这没事儿也被搞成有事儿了，她好像也没干嘛吧？！


车厢门上有玻璃，她一抬头就能往外看，只见这两人在过道里，他们身材相仿，二哥一身军装还光鲜着，秦梓徽则脏得往下掉灰渣，此时侧对着门对面对站着，秦梓徽靠外，半个身子看不着，二哥正中央立着，还没说话，低头先点了根烟……


……就差壁咚了。


“……”黎嘉骏手肘撑着头就这么望着，感觉在看一本基情电影。


夭寿啊，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啊！可到底哪里不对啊！


除了一开始二哥自己点了根烟，又问秦梓徽要不要貌似被拒绝以后，两人就没啥肢体语言了，表情一直很平静，可依照黎嘉骏对她哥的了解，二哥此时的表现似乎过于专注……像在端详什么。


结合那个姓氏和细节，以二哥的智商，虽不至于确定，要怀疑什么却是不难的。


她其实蛮矛盾的，因为她也不知道希不希望家里人知道，这个在战场上和她建立略超过革命友谊的家伙曾经是个戏子。按她自己来讲是无所谓的，在她那个年代，那些戏曲表演家出去都是被称老师和大师的，出场费高不说，等闲还请不着，又因为粉丝群里大多数都是各自家中的长辈，连带年青一代看到他们也低一头，流行歌曲里带点戏曲那不要太受追捧，什么北京一夜、贵妃醉酒、有那个周什么伦的天王连RAP都插一段儿戏曲……不管喜欢什么曲种，流行乐坛大家相互喷可以，戏曲那是绝对没人敢出来呛一声的，那是国粹！呛一声试试？隔夜就给你上香！


这个环境里长大，就算看过霸王别姬，她还是很难代入这时代的某些理所当然的思维。而因为大家都知道黎三爷是戏迷，没人敢跟她耳提面命说戏子下九流……可她心底里却清楚，不说是一回事，在周围人心里，哪怕老农民，都只听戏，却瞧不起戏子。


她心里忽然耸然一惊。


……秦梓徽不会被那啥……嘿嘿嘿……过吧？


这想法只是这么划过一瞬，她却明白自己的表情已经微妙起来了。


黎嘉骏哀叹一声，把脸埋在手里。


怎么办，她是个俗人……一个不该看那么多基情奸情的傻叉……


列车过道谈话还在进行。


许久，等到火车渐渐减速，两人才陆续走了进来，二哥身上一股浓浓的烟味，表情自然，看不出端倪。


秦梓徽也没啥表示，两人又一左一右坐下了。


“你们……”黎嘉骏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聊完了？”


二哥嗯了一声，又掏出一根烟，被黎嘉骏一把抢过：“抽！怎么不去抽大的！”


二哥手一转，拿出火柴，斜瞟着她。


……这是要给她点烟的节奏。


黎嘉骏一愣，讪讪的放下了烟，矜持道：“我不抽。”


“哼。”二哥拿起那根烟，又点了起来，顺势看看另一头的秦梓徽，表情晦涩难明。


看来这位家长接下来要找她单聊了，黎嘉骏菊花略紧。


火车又停了下来，下面一阵热闹，又是一群伤员被抬了上来，这一节车厢里全是军官，此时默默的看了，并没什么动静。


黎嘉骏这时才想起来问：“哥，你怎么又穿上这身马甲了？”却没有军衔。


二哥若无其事：“缺人，就顶上了。”


“那你现在是……”


“是大爷。”他嘚瑟一笑，“你哥我现在管着军需物资，还需要军衔么？多的是小弟孝敬。”


结合自家一贯来的尿性，对于二哥为什么会有此地位，黎嘉骏自然心知肚明，她一脸崇敬：“嘿嘿！还是二哥厉害。”


“厉害个鬼，不照样被人拐了妹子。”


“……”话题又回来了，黎嘉骏略有些烦躁，“哥，其实我跟他没什么呀，你们聊了你应该知道啊。”


“怎么，打完了仗，始乱终弃了？”


……你到底哪边的！黎嘉骏目瞪口呆。


“哎，骏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不小了？”二哥又往秦梓徽那儿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如果不喜欢见初，没关系，他确实强势了点，家里也复杂，咱爹也不满意。但你心里总要有个谱，想要什么样的，哥给你找，如果你真放不下奉天那个……这世道，得个真心人不容易，哥也可以帮你跟家里说……可你在这儿找个替代品……是不是不大厚道？”二哥抬了抬下巴，“铁铮铮的一个汉子，就凭长得有点形儿，又是一个姓……他若知道了你怎么看他，会怎么想？要是你哥我，那是绝对忍不了的。”


“……”黎嘉骏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来就他和秦梓徽聊了天回来这么一会儿，已经脑补了十万字狗血虐恋情深小说了吗？！还是她穿来之前新近流行的替身文！


所以他们那么久到底聊出了啥玩意儿啊怎么这么难懂呢？！黎嘉骏一时脑子有点发蒙，只知道秦梓徽没告诉二哥他到底是谁，可也没对两人的情况有什么实际的说明，所以刚才他俩就聊了一会儿天气吗？


跪了。


“那个，哥，你俩到底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相互了解了一下。”二哥摇摇头，颇为心累，“回去再说吧。”


一提这个黎嘉骏来劲了：“我们怎么回去？回哪？重庆么？”


“还能去哪，徐州打那么凶不就是为了让武汉撤干净？现在撤得差不多了，该去重庆了。”


“去重庆？不再守着徐州了吗？”


二哥幽幽的看着她：“你觉得能守住？”


黎嘉骏有点迷茫，她当初连台儿庄隶属徐州会战都不大清楚，当然更加不知道徐州会战胜利后会怎么样，可无论怎么想，从未来趋势看，徐州肯定还是沦陷的，这难道还要再打一次？这第二次，他们输了？


虽然这是必然的，可她还是觉得很难受，实在是这一次打得太伤了，铁人都禁不住再来一次，要是听说再守一次台儿庄，别说李宗仁孙连仲了，三十一师的师长池峰城得第一个疯！


“估计上头还会想别的法子拖延时间吧，打是打不动了，第五战区差不多已经废了。”二哥沉沉的说。


“别的法子……”黎嘉骏喃喃，“那差不离，就炸桥，毁路了吧……”


“别多想了，休息吧。”二哥裹了裹衣服。


“我们现在去哪？”


“不出意外，就直接到汉口了。”二哥声音低下去，“到了那，就可以坐船……去重庆……回家……”


他显然是不想说话了，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秦梓徽微垂着头，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沉静，坦荡，倒让刚才产生猥琐疑问的她颇有些难以招架：“你，不累啊？也休息会儿吧。”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


“你……不问我们说了什么？”


“你会说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只道：“我没说我是谁。”他这么说完，表情有些紧绷，很难过的样子。


“没事啊，不说就不说嘛。”黎嘉骏也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的安慰道。


秦梓徽抬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觉得，我该说吗？”


黎嘉骏茫然：“……我，也不知道。”


秦梓徽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黎嘉骏忽然有点慌乱起来，她下意识的觉得秦梓徽心里比自己复杂的多，可面对这种情况，怎么说最好，怎么做最好，甚至怎么才是最好，他俩都没数。


可到底不忍看他这般伤心。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你就讲吧，我反正觉得没什么的，过了这一关，就啥都不是事儿了。”


秦梓徽笑了笑：“我的上司，下属，好友，全都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他笑容发苦，“不料有一日我竟会为了你黎三把这一切再撕开来。”


黎嘉骏到底还是慌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无所谓的，可你知道，如果现在他们不知道，等以后万一东窗事发，那就更麻烦了，纸包不住火的，我家里人大多都见过你……”


“可我们有以后吗？”秦梓徽冷不丁的问。


黎嘉骏就卡住了。


怎么突然就说到以后了呢？她茫然的想。


可怎么会又有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呢？


见她不回话，秦梓徽扯了扯嘴角，头一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黎嘉骏苦闷的坐在座位上，预感到这一路会比台儿庄那十天还要闹心。


可奇怪的是，除了第一天意外，其他时间，二哥和秦梓徽都和没事儿人一样开始相处，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沿途无聊了还会说笑两句。


他们从台儿庄出发，先到徐州乘陇海线到河南郑州，然后再转京汉线南下，此时折腾了快两天，总算到了郑州，火车正要开动的时候，二哥忽然道：“说到这儿，倒是有个趣事儿！”


这是一路的常态了，二哥喜欢看闲书，又爱和人搭话，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不少，一路就听他指天指地的秀知识，此时就是一个经典开头。


黎嘉骏正啃一个青苹果，闻言哦了一声，意思是听着。


“你看，那是黄河，那边还有一条，叫涸河，明朝的时候，那儿有个远近闻名的大花园，一个大官自己造的，开花的时候，大家都去看，但看花都得过涸河，可惜这涸河不宽，老百姓有个小船都能去。那个大官就不甘心了，想趁机赚点银子，就把黄河撅了个口子，把水引到涸河里，那涸河不就宽了么？小船不敢过了，他就拿大船，赚摆渡费，还真让他坑了不少钱！”


“然后？”


“然后？黄河是好惹的么？敢掘黄河，还想有然后么？当然淹了呗！”二哥乐不可支，“不过那儿倒成了郑州一大渡口，听说那个渡口下头还有那个明朝的大花园呢，不过百姓还念旧，给那渡口起名叫花园口，哈，也算应景儿。”


“可感觉很讽刺啊，花园……口……”啪嗒，啃了半个的青苹果掉在地上，黎嘉骏也没心思拣，只是双眼发直的望着远处。


她其实看不到花园口，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已经透过站台看到了那儿，看得她心跳扑通扑通的。


“花园口！”她尖叫，“花园口原来在这儿？！”


二哥有点莫名：“要不然呢？”


黎嘉骏越发呆滞，脑子里回想起前两日才发生的对话。


二哥：“估计上头还会想别的法子拖延时间吧，打是打不动了，第五战区差不多已经废了。”


黎嘉骏：“别的法子……那差不离，就炸桥，毁路了吧……”


原来……她还是图样图森破！


什么炸桥！毁路！


人家要掘开黄河啊！

第143章

 <h3>难逆之命</h3>

花园口渐行渐远。


黎嘉骏巴着窗口往外看，只觉得心随着火车的加速而越来越重。


她对花园口事件知之甚少，连它到底有没有出现在历史课本上都记不清，但穿越以来的经验让她对记忆中的任何碎片都如临大敌，二哥的述说更是让她意识到记忆中这三个字似乎包含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让人细思恐极。


似乎注意到她表情不对，二哥很警觉的凑上来，眯着眼问：“看什么呢？”


“……花园口。”


“你看的见么？”


“看不见……”她咽了口唾沫，“哥，你说，如果要挡住南下的日军……是不是……用天灾比较有用……”


二哥挑眉：“比如？”


“比如……”她艰难的、实在憋不住的，挤出一句，“黄河决堤……”


“可黄河说决堤就决堤啊？黄河如果决堤到能挡鬼子的路的程度，得死多少人你知道么？那就是当地治安官的失职，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二哥说着说着就烦躁起来，一把把帽子摞在桌上，瞪她，“你是不是又七想八想了？！我老觉着你有乌鸦嘴的天赋，仨儿，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


“哦……”那这个乌鸦嘴的名声得坐实了……黎嘉骏闷闷的想，坐下来傻乎乎的看着窗外，心想自己能做什么呢？可她郁闷的发现即使经历了那么多，遇到大事儿时的心路历程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造并卵。


知道然而并没什么卵用。


她知道九一八但不知道北大营，知道七七但不知道宛平城，知道平型关但不知道山西会战，知道台儿庄但不知道徐州会战……就是这么任性，以至于每每战况给她带来意外时，都让她有一种自己还不如不穿越的感觉，也不至于三观不断被刷新，脸上的血一层一层的糊上去……


好难过，感觉自己好没文化，这么多年学费白交了，学了那么多屁用没有，九一八她不离开奉天，七七事变她去了宛平，平型关大捷她没抱金大腿，台儿庄大捷她硬是忽略血战两个字在那蹲了十天，现在花园口要决堤了，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南京大屠杀她阻止不了，花园口她能阻止吗？


或许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写个信去求一求了，虽然它在校长眼里连颗葱都不算，可葱花好歹是有点味道的，如果加把劲能进化成一颗洋葱，熏出点眼泪来，那就更好了。


二哥有不少纸，但都是薄薄的日常用的，她也不讲究了，拿了几张过来提笔写了几个字，却怎么都斟酌不好语言，越想越觉得烦躁，毫无头绪，左思右想之下，有掏出她前两日就整理过的行李。


经过一场大战，她的相机到底没保住，镜头碎了，要配很难，现在是用不了了，其他最惨的就自己的日记地图了。


她叹口气，从包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牛皮纸，见二哥没注意自己，秦梓徽正在另一截车厢上领伤药，还没回来，便小心翼翼的摊开来，对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叹气。


想也知道，在她怀里血染烟熏又磨又蹭的，即使在未来也难找到能完整保存的纸，就算在胸口塞块硬纸板也难以幸免于难，更何况她用的是铅笔和质量不讲究的墨水，此时摊在面前的完全就是一坨黄色的草纸了，本身都烂的起了毛边。


她拿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半个中国地图，开始回忆自己自奉天到现在的路程，倒没写什么，只是画了地方，画了线，在停留的地方标个重点，写一下地方和大致的事件。


她不是怕自己忘记，这一路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逝去的，活着的，亲历的，耳闻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虽然每一件都是让她心潮涌动的事，可此时她却本能的认定，只有回忆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好像有人闲着没事就爱整理旧物，因为这样的行为让他们感到充实。


身边坐下一个人，应该是秦梓徽，她并没有写什么出格的东西，便没有注意，只是自顾自做自己的。


秦梓徽凑过来了一点，见她没反感，便光明正大看着，她画了许久，奉天，长春，洮南，嫩江，齐齐哈尔，北平……七月七日她在宛平，随后一路向西，又自平型关过，从太原外遭遇日军被送回南京，偷渡回上海，转而又去了徐州……


当她把线从台儿庄拉到汉口，并在那儿画了一个空心的圈时，她仿佛听到身后有一个人，沉沉的叹息了一声。


她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秦梓徽一眼，又转回去，在郑州这儿，画了一个属于花园口的点，随后笔搁在信纸上，陷入了沉思。


“你在，担心什么？”秦梓徽轻声问。


黎嘉骏顿了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担心校长放黄河拦鬼子吧，二哥的反应已经很有代表性了，她不想再来一个把她当乌鸦嘴的人……就算是真的也不行！


没得到回应，秦梓徽的气息滞了一下，没再继续问，只是整个人的气息却有点冷了。


黎嘉骏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她也不是不想理他，可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正纠结间，二哥却自窗外的景色中拔回注意力，随意的看了她的新线路图一眼，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看向她：“花园口？”


“……这我怎么知道。”意识到二哥看懂了，黎嘉骏一阵心虚，她万分后悔刚才一时口快，现在简直万劫不复，以至于心里甚至产生了“也许记错了不是花园口”这样侥幸的想法。


“嗯。”他看看坐在一边沉默的秦梓徽，又望向她笔下那个只写了抬头的信纸，笑了一声，似乎想嘲讽一下，可最终还是无奈的叹口气，“你是想提醒委员长，这里有个堤坝等着他来炸吗？”


“……”


“说真的，刚才我细思了一下，若不论无辜百姓，这还真是一个极佳的法子。”他嘴上夸着，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高兴，“按照现在的情况，若要拦住日军，似乎已经无他途径可选，既保存兵力，又消耗敌军，还拖延了时间，一箭数雕，想出此法的，伟丈夫是也！”


他说着伟丈夫，双眼却盯着黎嘉骏，表情复杂难言；“我的妹妹，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黎嘉骏全身发冷，不是因为二哥隐含愤怒的指责，而是因为他的第一句提醒。


若是现在校长正为怎么阻拦南下日军而发愁，她的这封信正好给了一个瞌睡时的枕头！可若是他已经想出了这个法子，那在没有更好的法子的情况下，她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动摇他的决定！


千里沃野，泱泱中原，谁还能比一国领袖更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多少性命，多少家庭……他当初就放弃了，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放弃吗？


黎嘉骏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她只知道，手下搁着的，竟是一封无论如何都不能寄的信！


她僵硬的放下笔，对着信纸发呆，呆着呆着，就如凋谢了一般，没了半点精气神。


二哥叹了口气，继续看向窗外。


秦梓徽忽然站起来，快速的走了出去。


黎嘉骏正颓丧，根本没心情处理旁人的事，对于秦梓徽的豁然离开，也只是抱以无神的一瞥。回头时，脑子里倒是顺势记下了他的背影，心底里却油然产生一种感觉，仿佛她是那个心系天下，担忧着百万人性命的当家人，对于秦梓徽的“无理取闹”，反而无暇理会了，更甚者，就差来一句“唯小人与男人难养也”了。


这种独属于汤姆苏的情怀让她哭笑不得，可谁让她是那个知道太多的人，老天半点都不愿便宜了她。


“你不管他？”二哥反而八卦了一句。


“管什么？”黎嘉骏一脸莫名，“都是成年人，这点自控能力有吧。”


“那你俩究竟怎么回事，他喜欢你，你也不讨厌他，怎么就不冷不热的？莫不是被我的话影响了，真觉得自己把人当替身了？”八卦起来，二哥就又贱兮兮的了。


“你想多了啦。”黎嘉骏哭笑不得，“哥，我有点乱，这事儿先放放好吗？”


“好，放放好！放下更好！”二哥喜形于色，“这厮现在黑着，等白起来活脱脱一个小白脸儿！咱可不能要！”


“……哥，你以前还活脱脱的小少爷呢，别五十步笑百步好吗。”


“……”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将暗，秦梓徽才回来，此时黎嘉骏刚给他留了馒头和咸菜，正拿二哥的工作用纸订本子，打算自己做一本笔记本，专门用来用自己习惯的现代语言来写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事，二哥蛮不开心的在给妹子的本子打洞，方便以后装线固定。


秦梓徽回来时，给她一叠纸，黎嘉骏一看就惊了，竟是厚厚的牛皮纸！而且似乎是特地加厚拼接的，纸很大，用四张拼成一张，两层，接缝的地方用大概是浆糊和同质地的牛皮纸衔接了，可见制作的用心。


黎嘉骏爱不释手的翻看，望向秦梓徽的眼神亮晶晶的，他有点不自在，只是简单的解释：“有个车厢给战地医院辟了做手术，我换药看到手术的东西都用这种纸裹了，东西用完纸也没用了……就问他们讨了几张。”他说完似乎还嫌自己说太多，薄唇紧抿着，眼神飘忽。


“做得好棒！”黎嘉骏丝毫不吝惜夸奖，“谢谢呀！”


他扯了扯嘴角：“顺手罢了。”说罢，就拿起杯子，坐到过道里另一边一个空位上，那儿中午刚下一个军官。


黎嘉骏看着他那跟划三八线一样的举动，有些愣神，她低头，摸了摸牛皮纸，冷静了一下，还是装没看到似的，继续干了起来，可心里却完全无法和表面上一样冷静。


什么鬼啊！人家都打个棍子给个甜枣！这货是反着来啊！给个甜枣打个闷棍啊！上回也是啊！站台上都要拉着小手表白了！上了车就开始质问她有没有以后了！她当然给不出答案啊，到底谁追谁啊？！凭什么男追女要女的负责任啊？！这不是女追男隔层纱才有得节奏吗？！


这回也是啊！明明那么用心给做了重要道具，转头就划清界限，什么意思？别误会我只是顺手你别多想么？好啊！那老娘就不，多，想！爱咋咋地吧！


此时黎嘉骏脑内翻来覆去就是电影《疯狂的石头》里的一句台词：当这里是公共厕所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嗙！她把笔往桌子上一摔，怒瞪牛皮纸。


桌子一震，摔下的笔笔头正对着对座正埋头苦干的二哥，他人一抖，抬头茫然的望向黎嘉骏：“怎么了？”


黎嘉骏看着二哥，猛的抿紧嘴，摸摸摸摸出块手帕，递过去。


二哥随意的摸了摸脸，摸了一手的墨水，他：“……”


默不作声的沾了水擦了脸上的墨汁，二哥深吸一口气，在黎嘉骏战战兢兢的注视中，断断续续的吐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妹子，要不咱们换车厢？”


黎嘉骏断然拒绝：“不要！凭什么！”


“就凭我才是你亲哥行不行？疼疼你苦命的亲哥行么？咱换个地儿，哥感觉对面坐着个炸弹，旁边就是个引线，哥心里很害怕！”


“……”感觉二哥的功力已经穿越时空七十年，完全扛不住了。


可黎嘉骏就是不甘心啊，凭什么他们走啊，折腾的明明是另外一个啊！她又往秦梓徽那儿瞪了一眼，秦梓徽若有所觉，他回视一眼，很快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微颤，转过头去，给她一个后脑勺。


她发现，他搭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怎么净是一副自己在欺男霸女的感觉，她叹口气，站起来，把留给他的馒头和咸菜递过去：“就剩这个了，有点凉，自己放炉子上热热吧。”说罢，她也不多讲了，简单拿了份火车上分发的报纸往过道走去，顺便按下了正要站起来的二哥，道：“烟。”


二哥挑挑眉，给她一个烟盒，她打开一看，怒道：“空哒！”


“早抽完了，自己前头买去，要不就闻着过过瘾吧。”二哥给她个天灵盖，继续给本子戳洞。


“……”黎嘉骏手插着口袋走了出去。


明天就到汉口了，她需要在下车前静一静。


（《百年家书》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本仅供试读，请勿用于一切商业用途！）

第144章

 <h3>到达汉口</h3>

贴心的二哥到底不放心，出来找到黎嘉骏，两人对望半晌，他挠挠头，认命的跑餐车去了一趟，居然带回一包烟，还是内供的前敌烟，两人点了烟默默地抽了，一言不发，等各自碾了烟扔了，他忽然笑了一声：“你黎三的为情所困也就这样了……”


黎嘉骏：“……哎！我也是醉了！”


“这么愁就别想啊，你也是折腾，当初与见初认识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你这样犯愁过。”


我跟秦梓徽认识得久多了好吗！黎嘉骏撇撇嘴：“你以为余大哥和我什么关系？”


“他自是极愿意照顾你的，我们也信他能照顾的好，但大概你也有所觉，他的照顾于你并非幸福……嫁给他的女人真是好运，只可惜有人不愿领这大奖，你说该怎么办？”


黎嘉骏沉默，其实她心里时常会后悔的，女性就是这样，她觉得和余见初谈将就是对不起他，但是想到以后和他在一起却又怎么都不能往下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转个方向想，就好像是设想和二哥谈恋爱，那种诡异感几乎是一样一样的。


看来就差一张好人卡。


可想想车厢里坐着的那樽，又不由得觉得，余见初真是完美无缺！


有比较才有收获啊。


黎嘉骏又点了根烟，看着燃烧的烟头，恶狠狠地说：“回头我就倒追余大哥去！”


二哥呵呵了一下：“他去香港了。”


“……”连当绿茶的机会都不给！


黎嘉骏早知如此，到底还是只有说说，只能轻叹一声：“明天下了车怎么做？”


“上船。”


“不留？”


“留着作甚，玩两天？”


“……那他们呢？”


二哥望着窗外：“留着呗。”


“留着作甚，玩两天？”


二哥吐了个眼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清淡道：“保卫武汉呗。”


黎嘉骏一怔，心头忽然被一只手揪了一下。


“保了武汉还有长沙，长沙后还有江西，守过了江西还有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我泱泱中华啊……”二哥继续笑，眼神却是闪烁的，“你以为，你看上的是什么？”


随着他的述说，黎嘉骏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双在天空中的眼睛俯瞰着大地快速飞过，她看到了大海拍打着盐田，渔民把渔网撒向大河，丘陵间茶田鳞次栉比，戴着繁复银饰的壮族姑娘提着水壶从山泉边唱着歌走过，还有庐山的瀑布飞流直下，凤凰古城里晨光照着古碉楼，三清山上古旧的道馆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暮光中有人擦着汗抬起头，他的脚下是无边无际如油画一般的梯田，一圈圈一层层环绕开去，像一首被调大了音量的歌……


二哥又重复了一遍他最后一句话：“你以为，你看上他什么了？”


黎嘉骏默然不语，烟早已燃尽，她低着头看着烟灰被门间吹进的风吹散。


“你看上的，不过就是个英雄罢了。”二哥碾了烟，“这样的人，现在满地都是……在当下的，不过一人尔。”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摇摇头，摸摸她的头：“骏儿，哥总归在你身后的。”


所以，不要怕。


黎嘉骏眼眶一热：“哥……”


“你说我要是把你弄成兔子眼回去，那小子敢不敢找我拼命？”二哥突然贼笑。


“不说敢不敢，我肯定不能让啊！”


“果然还是亲妹。”二哥夸奖，想了想，摇头，“不，还是找我拼一下好，这样的男人，放心。”


“那要是嫂子欺负我，你站哪边啊？”黎嘉骏顺便蹬鼻子上脸。


“你大嫂会欺负你？”二哥嗤之以鼻。


“二嫂！未来二嫂！”


“妹子，你恨我么？”二哥叹气，“娶个比你还厉害的女人？二哥是多想不开？”


“……”听着不像好话但是却无法反驳啊。


两人其乐融融的回到车厢，心情平静了自然没车厢的说法了，此时已经天黑，车厢内灯光昏暗，也没了写东西的条件，虽然说心里已经有数，但她却还是面对秦梓徽的傲娇状态，干脆看也不看他，趴桌上就睡了过去。


快到汉口的时候，火车忽然停下来，停了很久。


问了乘务员才知道，原来日军对于汉口也是一天找三顿的炸，刚才正是“午饭时间”，火车干脆等一会儿。


众人听完后只能沉默，不巧火车上吃的也没了，就有副官和警卫下车去旁边的村庄寻摸，没一会儿空着手上来，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再次沉默。


等到艰难跋涉到汉口，已经傍晚，最后一班西进的船已经起航了。


二哥还没下车就被要负责安排物资运输，黎嘉骏自然是跟着二哥走的，眼看今天没法上船，两人只能约了在站台会面，然后二哥给她安排住的地方。


汉口站是个大站，此时天气已经转暖，越往南越是春意盎然，站台外的树密密丛丛的长着，在灯光下生机勃勃，人来人往货来货去，直至月上中天，还没个消停，火车很快又一次装满，轰鸣着离开了，原本黎嘉骏身边都是同车的人，伤员一车车的送，货物一车车的运，军官士兵一车车的走，很快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黎嘉骏哀叹着，二哥果然是找了个苦差，兵马未出粮草先行，他到底身负多大职责，列车员都换走了，他还没出现。


身上忽然一重，竟然是一张披肩，黎嘉骏惊讶的抬头，发现旁边一直靠着灯柱站着的竟然是秦梓徽！


……他下午去换药就没再回来，她以为他早走了，没想到还在。


她一直觉得旁边有人，没想到就是他。


“你不是去医院了？”她收了收披肩，还真有点冷的说。


“伤员太多，我等等。”他言简意赅。


“哦。”黎嘉骏看了看披肩，褐色的，有米色的花纹，像是女式的，“披肩哪儿来的？”


阴影中的秦梓徽似乎僵了一下，快速的朝后头抬了抬下巴，“值班室，我看他们不用，就借了来。”


黎嘉骏望过去，值班室那儿晕黄的灯光柔和的泄出来，一颗头忽然缩回去，就剩一根小辫儿晃了一下。


噗！


她笑问：“值班员是个小姑娘？”


“……嗯。”


“风韵犹存啊！”刚夸完，她就觉得用词哪里不对了，可人家已经清楚听到了，当场就不好了，冰刀子刷刷刷射过来！


黎嘉骏哆嗦了一下，可她口花花惯了，又惯常爱从娘炮角度挤兑男生，可别的男的大多无所谓，偏偏这尊听不得啊，此时搜肠刮肚，不是风华正茂，就是貌美如花，反正想不出夸雄性的词，只能哀叹一声捂住脸，再偷偷张开指缝，秦梓徽一张冷脸赫然就在面前！


她讪讪的放下手，与之对视，秦梓徽眯眼看了她一会儿，沉声道：“黎嘉骏。”


“那啥，我不是那……”


“你当真觉得我还很好看？”


“……哈？”


“是也不是？”阳光正太的表情，期待的语气。


黎嘉骏出窍状态：“……是，是！”


他忽然笑起来，气场忽变，媚眼如丝，声线诱人：“那劳烦黎三爷一直认定奴家最好看吧。”


……什么，奴家？！


秦梓徽此时食指已经搭上了她的下巴，微微凑近：“三爷莫慌，奴家不曾出台，尚是清白之身。”


……清白是什么鬼！等等！咱家好像没提过这档子事儿吧！他怎么会知道！


“三爷若不嫌弃，奴家这身……”


“妖孽！放开我家妹子！”一声暴喝传来，打断了秦梓徽接下来的话，他表情不变，只是垂下眼略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二哥再次神兵天降，他急匆匆赶来，先瞪了秦梓徽一眼，又看了看黎嘉骏，嫌弃道：“嘴巴闭上！”


黎嘉骏邦的闭上嘴，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然一直保持着莫奈的呐喊表情！


对着这么一张惊悚脸！秦梓徽怎么演的下去！她敬佩的看过去，却只看到他闷闷不乐的坐在台阶上，周身低气压。


二哥叉腰站在旁边训话：“一会儿没看住就出事儿！你要死吧！娘娘腔都干？！车上那样儿原来都装的！亏我还当你是个爷们儿！”


秦梓徽没忍住，回嘴：“我是不是爷们儿，她清楚就行了。”


黎家两只同时虎躯一震：“啊！你胡说（你找打）！”


黎嘉骏惊得话都说不利索：“秦，秦，秦梓徽，你你你！你精分啊？你吃药没啊？”说完她想起这话太现代，又改骂：“你神经病啊！！吃错药了？！”


秦梓徽愣了一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啊……你们……”


……靠！被污了！


黎家兄妹同时干咳一声。


远处有车灯闪烁，秦梓徽站了起来，他拍拍手：“我要走了。”


那是医院派来的车，来接最后一群伤兵。


黎嘉骏咬了咬唇：“再会。”


“嗯，会的。”他回头望望，笑意柔和，“三爷不送送奴家？”


“……”二哥的白眼在灯光下反射了白光！


黎嘉骏走到秦梓徽身边，画着红十字的卡车嘟嘟两声，伤员相互搀扶着从候车室走出，上了后车厢，秦梓徽是唯一一个军官，他站在一边，表情平静。


“当初，黎三爷为我打架。”他突然开口，语气认真，“全因我从未出台，才得她青眼，结果有不长眼的，想……”他没说下去，看了黎嘉骏一眼，“在这事儿的反应上，你俩……你倒是从未变过。”


……没有女人会不介意男朋友当过受吧！黎嘉骏内心咆哮，但是等等，他说，她……


“以前不懂事，被世事蒙了眼，到后来一阵清算，倒发现我才是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只是，没人需要我的报偿了。”他看所有人都上去了，才一撑双手跳上去，黎嘉骏担心他犯晕，下意识的扶了一把，却被他反手抓住手，“可是，你需要。”


黎嘉骏感受到他手里的温热，有点发愣：“我……”


“你需要的，”他笑，“我知道，你要看到一场胜利。”


黎嘉骏一怔，突然哽咽了，她点头：“对！”


车发动了，他的声音在发动机中若隐若现：“而且，无论牺牲谁，都不能阻挡你追逐那场胜利，对不对？”


黎嘉骏忽然哭了出来，拼命点头：“对！”


他于是微笑起来，眼里闪着光：“我差点以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及不上你了，但现在发现，你的梦想，竟然有，哪怕那么一点，还要仰仗我，想想还是挺高兴的。”车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加快了语速，“所以，嘉骏，谁都不要等，什么都不要怕，好好活着，只要看就行了，好不好？”


黎嘉骏擦着眼泪：“不好！”


他一怔，车开了，他略略往前扑了一点，皱眉道：“为什么？你分明懂我的意思！”


“因为……”她破涕为笑，无奈的笑，“我也在这个时代里啊……”


他没再说话，身影随着车快速的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黎嘉骏只觉得自己琼瑶极了，待二哥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更是觉得自己耻度爆表，各种疯狂擦眼泪，却听二哥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她于是哭的更厉害了。


第二天，汉口的早晨。


黎嘉骏就在码头边寻了个客栈休息，二哥住在军营里，一早就要起来工作，他这次也是抽了空子去徐州找妹子，主要工作还是负责联络商家和军队的物资西运。


虽然旅馆卫生堪忧，但于她已经是天堂，她早上被日军轰炸机的声音惊醒了一次，幸而汉口竟然是有防空武器的，飞机并没有进主城区，她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中午在防空洞吃了碗热干面，又包了一袋子豆皮，往码头边二哥的工作场所摸去，老远就看到他正站在一个石墩上，对着一群力夫和士兵挥斥方遒。


待走近了，却发现他脸色很不好。


“哥，怎么了？”二哥的警卫认得她，把她放了过去。


二哥眯着眼望向远处，长长的呼了口气：“出了点事。”他把一份签了字的文件交给旁边的士兵，那士兵敬礼后便离开。而此时等在下头的还有三个便装男，手头都是各种文件。


二哥招招手让他们上来，一边看文件一边毫不避讳的对她道：“一批物资昨夜被炸沉了……我走前就安排那些不能水运，结果还是遭了秧，该是我的责任。”


他语气虽不怎么样，但黎嘉骏却知道，这种时候，这样的事情就是彻头彻尾的渎职，是要吃大排头的！她心惊胆战：“那，那怎么办。”


“幸而有一大部分还没运，走陆路，哥要亲自押运……”他看完三份文件，签了字，回头看她，“你可坐船先去，也可以与我一道。”


“我和你一起！”黎嘉骏斩钉截铁。


“好。”二哥二话不说，“那你去领套军装吧，路上安全点。”


“为什么？陆路又不在敌占区。”


二哥不吭声，报以迷之微笑。


分外苦涩。

第145章

 <h3>方糖哥哥</h3>

此时武汉大概堪称是全中国最乱的城市了。


作为全国军事统帅部所在，中部地区除徐州外最后一个依据大河天险的大城市，它无疑是背负着全国人民的期望的。大量的难民从沿海汇聚至此，乞生、求生各凭天命，行走了数月的人们大多蓬头垢面、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形销骨立，可还是在街上巷中徘徊着，游离着，时而向过往的人伸出手乞讨，也有的仿佛已经绝望，缩在一边愣愣的看着行人。


治安已经成了严重却无暇顾及的问题，即使是校长坐镇，武汉行营所在，也无法阻拦饥民们为了活命而做出的努力，若是武汉是逃难的终点那也罢了，可偏偏人们心里都清楚，不是。


武汉远远不是终点，顺着长江往西，还有湖南，还有贵州……在水运和陆运皆捉急的情况下，难民们能用的，也不过就是两条腿。


抢劫，杀人，暴力的端倪已经隐现，可忙于最后一搏的警备司令部却疲于应付。


武汉城里但凡还指挥得动的人，全都去抢运物资了。


从去年起，二哥就一直在忙于这件事情，他响应了上海机械厂的颜耀秋老板的号召，与众多商界大佬一道组成了迁厂委员会，为的就是把沿海的工厂尽可能的搬到西南去，据说至今已经运了有三十二万吨，若不是从上海至武汉这一段水路遭到日军飞机的追击轰炸，存活到汉口的，还应该有更多。


“招商局的船废了大半。”二哥清点着单子，不无叹息，“可惜了，都是四千吨的大船。”


黎嘉骏在一旁眨眨眼，她以前坐过长江油轮，那时候她穷学生一个，坐得是最廉价的三星邮轮，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还百度过，那游轮载重是二千二……可小的一只，那四千的，再大一倍，也没大到哪儿去呀。


略心塞。


心里却不由得略嘚瑟，终于可以悄悄鄙视一下二哥的见识了。


虽然可以碾压的地方很多，然而第一次由衷的感觉到科技的差距呢。


“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本来今日就可以装船走人，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我可调不到这么多车，得去买点骡子拉了板车运，你一边儿玩去吧，起码要明后天了。”二哥愁得不行。


“所以你是要去买骡子？”黎嘉骏憋着笑。


二哥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的？不行么？”


“行行行！就是二哥那么高大伟岸俊美酷炫，不该挑骡子！该挑大白马！”


“呵呵！”二哥笑了一声，“二哥喜欢骡子跟喜欢妹子一样，你看着办吧。”


“……”二哥嘴里的妹子可是实打实的妹子，所以二哥就是在骂她骡子，而她瞧不起骡子在先，还真是理亏的那个，黎嘉骏吞了口气，咽了。她往四面望望，问：“哥，这儿去武汉行营远不远啊？”


“不远，往南过了汉江，再往东过了长江，一直走，就到了……”二哥指点江山状，“或者还有条路，你往北走，过长江，再一路往南，问个路，也差不多到了，也二十里路吧。”


黎嘉骏的头随着他的手指东南西北转了一圈，最后一脸死样的回头，默默的看着他。


“想去找你家小情人啊？”二哥呵呵笑，“他现在在野战医院，起码还要往南，再多走个五里路吧。”


“……我一边玩儿去了。”黎嘉骏不想再看到这张不怀好意的脸，愤愤的走开，她就溜达吧，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溜达到了呢，不过……十公里……


“等等！”二哥忽然高声叫住她。


黎嘉骏下意识的一激动，还以为刀子嘴豆腐心的亲哥良心发现想派人送她去野战医院，结果二哥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往后拉了两步：“行了三猴爷你也别瞎跑了，城里乱，什么人都有，哥可不想一天不见换了个难民姑爷，你就安心跟着我吧。”


“诶诶可我就算不去那儿，我也想找个照相馆趁这两天把照片给洗了呀，好不容易保住没曝光！”


二哥的回答是直接喊来了一个警卫，让人家跑腿了。


黎嘉骏只能一脸郁闷的随着二哥去了市场，购置骡子和板车，虽然说也可以发布告让卖家直接牵了来，可现在他花的是公款，虽说做采办油水十足，那也得依良心来看，固然可以随便人家托关系弄一堆劣等的骡子来，可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看二哥那架势，黎嘉骏终于明白为什么招商局要委托他这样的青年干这活了，他这样的海龟少爷，吃得了苦又有远见，小营小利不屑拿，又自带点洁身自好的清高劲儿，实在是两袖清风的不二典范。


沿途也跟了不少本地的政府官员，见二哥亲自往牲口区去了，都相当讶异，其中各种眉来眼去就不可言说了，二哥心知肚明，这边掰开骡子嘴巴看着，嘴里却低声和妹子聊天：“你看姜副官后头那个，肥头大耳的，别回头！蠢，唯恐别人不知道哥在盯他？你看好咯，哥今晚就告他一状，吐出来的赃款准能养一个营，哈哈！”


黎嘉骏捂着口鼻连连点头，一到战场外，小姐架势就立马端起来了，这牲口棚也确实臭的不行，她早上吃的热干面和豆皮全在胃里跳大神。


二哥见状，摸摸口袋，笑：“张嘴。”


黎嘉骏张开嘴，任他往自个儿嘴里扔了块白白的东西，一抿，居然方糖！


她都快哭了！虽然到了武汉并不是没糖吃，然而刚刚从修罗场回来，有碗热干面她已经嘤嘤嘤了，哪能想到这等奢侈的口腹之欲：“哥！呜呜！好甜好好次！”


虽然一张嘴就一股臭味飘了进来。


二哥嘿嘿一笑，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这商会里的咖啡跟臭豆腐汁似的，就这糖还行。”


两人不管后头没油水捞的官员如何怨气冲天，有说有笑的挑了一下午骡子板车，到了晚上，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睡二哥在商会的客房，二哥要连夜指挥装车。


早上她醒来时，二哥又嘱咐他刚配的姜副官给送来了一套女式军装，以及洗出来的图片。


黎嘉骏格外激动。


十来年前时髦青年梦想的也不过一套北伐军装，现在自然都梦想着郭军的德械师军装了，可能不久以后就会改成美式，但无论如何，战争时期军装总是潮流的引导者。


但说实话，战争年代，真是啥都不能讲究，她收到这套，压根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女特务那种挺括帅气的样子，这是一种很薄的长袖布料，软软的，根本挺不起来，皮带很细很劣质，哈伦裤的裤子，下头还要用布打绑腿……


黎嘉骏根本不会打绑腿。


她折腾了半天，总担心自己小腿会断血，臊眉耷眼的就这么带着绑腿带子去找二哥，正瞅见他在楼下的餐厅用早餐，一夜没睡，目下青黑。


……都这样了还要给妹子“系鞋带”是不是有点太悲惨了？


黎嘉骏看桌上吃得还不少，凑过去盛了碗粥，一边吃，一边期期艾艾的望着二哥。


二哥精神很不好，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快吃完的时候，姜副官给他拿了一杯“臭豆腐汁”味的咖啡，他看了咖啡杯半晌没动，黎嘉骏很配合的把装方糖的纸包推过去，他叹口气，竟然一口蒙了咖啡，另一只手把那满满一包方糖顺进了口袋。


“……”干得好！这一天又有糖吃了！


黎嘉骏食指碰食指拼命鼓掌，二哥又一指：“那儿，再拿一包，娘希匹，哥为了你交了两间房的钱，结果你居然睡我屋里，白订了一间房！”


“啊，你没说啊。”黎嘉骏一边说一边往二哥指的柜子去，那儿还放着几包，有两包都潮了，大概这儿显少有人有这爱好，她便又拿了一包，一边还自我安慰，“偷糖不算偷！”


“等等，腿上怎么回事！难不难看？！”


“我不会啊……”黎嘉骏愁。


“哎……”二哥抹了嘴走过来，拿了她的绑腿带子蹲下，“看好！就教一次！”说罢，手上如飞的动作起来。


黎嘉骏眼花缭乱一阵看，等被绑好了，只觉得自己土得掉渣，而且只能配布鞋，丑的要死，但她这身布衣，配皮靴却又不伦不类的。


她到底还是不甘心，穿上了不伦不类的皮鞋，二哥视而不见：“准备一下，马上就走了。”


“啊？这么快？”


“还有什么未了心愿的？”二哥明知故问。


黎嘉骏感觉很郁闷：“我就想慰问一下伤员很奇怪么！”


“歇了吧妹子，野战医院后头还有战区医院，战区医院后头还有疗养院，你以为你那位妖精哥哥是溜一圈就能见着的吗？反正人家知道咱家重庆的地址，是死是活总会报个信的。”


“他怎么会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二哥摸摸鼻子：“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为什么不敢告诉他……要早知道他胆子那么大，哥当场就打死他！”


可黎嘉骏却越想越觉得秦梓徽那声“奴家”简直把她心都喊走了！所以她其实是抖S吗？！


她也不敢说自己有偷偷被变态的秦梓徽萌到，只能一步三回头的随着二哥的运输队离开了武汉。


他们将溯流而上一直到宜昌，那儿已经脱离了敌机的轰炸范围。然后再从宜昌坐船入川。


入川的水域在宜昌处会忽然狭小，遍布险滩，镇府招商局的大船基本都过不去，小船又没这个马力开过去，唯独重庆卢作孚的民生公司的小火轮可以用，那个只有八百吨，娇小有力，是水路入川的唯一途径。


民生公司四十多条船已经全贡献出来了，基本都是在走重庆到宜昌这一段，但即使如此，运力还是照原先的大油轮减了一倍有余，也就是说从宜昌开始坐不上船走陆路的人多，而在宜昌还能半路上船的人少，也幸而有二哥这个“朝中人”在，才使黎嘉骏免了开十一路进山的命运。


沿着江一路都是崇山峻岭，并非时刻都有大路，运输队一辆轿车，一辆卡车，接着就是八辆板车，每个车两只骡子拉，声势颇为浩大，又因着在场的人全一身绿皮，远看着颇有杀气。


黎嘉骏同二哥的副官还有二哥一道坐小轿车，她现在对外身份是二哥的秘书，虽然什么证明都没有，但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谁也不敢有意见，这样的上下级关系在郭军内部太正常不过，黎嘉骏虽然一开始有点惴惴的，但见没人有意见，便也硬着头皮坐了。


二哥更不客气，上了车就开始睡觉，他也是在是累到了，小呼噜一下一下的。


虽然还是泥路，可不知怎么的，这路愣是比以前坐过的还平坦，晃着晃着，黎嘉骏也有些困，便也闭上眼睡起来。


没一会儿，她就被车喇叭声叫醒了，司机正拼命按着车喇叭，二哥竟然没醒，在一边皱眉歪过了头！


等她清醒的看向前方时，眼前的场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146章

 <h3>长沙临大</h3>

黑黑的，一粒粒一坨坨的，漫山遍野的难民。


这犹如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让黎嘉骏目瞪口呆，只是翻个山而已，世界都变了，原以为汹涌着人流的武汉已经够乱的了，却没想到真正的重头戏正在野外上演。


她不是没见过难民潮，在关外，在山西，在河北，她都见过，可是却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汹涌的人潮，乍一眼望去，就好比牧场的牦牛群，慢吞吞的移动着，往着同一个方向。


二哥醒了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啧了一下：“别撞到人。”


“可前头太慢了。”司机是一个姓李的警卫员，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的就是姜副官，两人都往外伸出手去，驱赶着。


不料姜副官的手忽然被一个大娘拉住，那妇人追着车子连跪带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哭，一边语速极快的说着什么，她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裤子更是短了一截。


“她在说什么？”黎嘉骏听不懂这儿的方言，也听不出这女的说哪儿的方言，只见姜副官拼命甩了几下手，终于甩脱了那妇女，车子猛然加速开了一段路，把那妇女甩在了后面。


“要吃，要喝，还能要什么。”二哥竟然显得很平淡，“骏儿，听哥一句，谁要也别给。”


“……”知道二哥不是那种冷血的人，黎嘉骏便不问，只是看着他。


“大家都活不下去，你给一个，就会被第二个缠上，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看看这样，你能给多少？到后来你都能被吃了。”


道理她都懂，可良心上必须过不去，但她的口粮也是有份例的，少一顿就饿一顿，在这荒郊野外，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她也慈善不起。


她只能在喇叭声中闭紧了车窗，默默的看着外面。


这一波难民似乎长途跋涉了很久。


听起来是废话，可实际上常理讲，大部分人路过武汉这样的大城市都会进去补给一番的，可这群人却貌似没有，该破烂破烂，该脏的脏，小孩不管男女都光着屁股在地上跑，男人拉的板车上，老娘老婆都坐在上头，腿上盖着棉被。


这就是全家穿一条裤子。


她这一路曾经见识过她所未曾见过和听过的贫穷，可她越是看到，越明白她所见到的贫穷并非极致，眼前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常态，天冷的时候全家都只有一条棉裤，为了怕洗坏，全家轮着穿一个冬天都不带洗一次，在人也不洗裤子也不洗的情况下，裤子里外会有多脏可想而知。


贫穷所产生的异味便是如此产生的，可当你捂着鼻子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他们都只会麻木的看看你，因为他们无力改变现状。


而现在，战争在所有的贫穷上都加了一个秤砣，沉重到要把这些弯了一辈子腰的农民活活压垮，一路上，这些男人女人，他们背粮食，背老娘，背老爹，背妻儿，有时候翻山时为了不磨坏家畜的蹄子或伤着哪儿，他们甚至还要背骡子，背羊……


女人的怀里装得了孩子也装得了母鸡，孩子的身边睡的了母亲也睡得了母猪，男人的窝头里可以是石子儿也可以是烂泥……


讲究这个词，在生存面前，一无是处。


运输队里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士兵，大家轮流坐车休息，行进速度自然远快过难民，很快他们就过了好几拨难民，到快夜里时就道附近的村庄去借宿，有时候遇到一些当地的保安团便同行一段，自然是有人好奇甚至垂涎他们所携带的东西的，但是二哥敢运自然不怕抢，他运的，是一批南洋侨胞捐赠的电台、培训书籍和一些大工厂的车床模具等，并不重，却非常重要，是以被炸沉了一批后，二哥简直要痛心疾首。


这些东西当然没人有兴趣，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惊险，难民自然是不会对着带枪的人不轨的，只有黎嘉骏这一个女人算是弱点，但二哥也是有经验的人，遇到她需要方便之类的，都是带着枪不远不近的陪着，避免了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


快傍晚的时候，按原计划，他们成功到达了第一个村庄，那儿现在已经很少的人，差不多十室九空，但也有人留着，他们将货物存在村里早已清空的谷仓中，定了守夜的人，随意的在稻草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起来，继续赶路。


上午的时候，又遇到一大群难民，这一群更加狼狈了，疲惫的像是走不动，但还是坚持走着，妇女包着头巾，运输队田边土路上与他们狭路相逢，一路滴滴叭叭叫，就看到他们慢吞吞的让开去，沉默的看着车队路过，再开始缓缓的走。


黎嘉骏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刚路过的这群人，他们男女都有，高矮胖瘦齐全，唯一相同的，是都长着一张年轻的脸。


满目风霜憔悴也挡不住他们身上那种不同与人的朝气，有的带着圆框的眼镜，围着灰白的围巾，有几个男的原本应该是穿着长褂的，只是用绳子系在了腰间，方便走路。车队路过的时候，有个男青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手抚了抚眼镜。


他的动作再平常不过，可是却让黎嘉骏的脑子里忍不住一遍遍回味，这个动作太朴素了，也太直率了，就像一个老学究，一个真正的知识青年，他们透过镜片看你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本书，眼神认真又直白。


“哥！他们……”黎嘉骏后头指指。


二哥刚才也是一路“检阅”过去的，闻言点点头：“恩，大概是学生……流亡学生。”


“！”黎嘉骏就像看到了国宝，猛地往后趴，睁大眼睛饥渴的望着后头，那群学生等车队过去了，就又拾起搁在地上的背笼和布包，相携着走了起来。


“哥，哥！我们在前头休息一会儿吧！都坐了一上午了！”黎嘉骏萌萌哒撒娇，转而又一脸懂事，“不过如果你们日程实在紧的话那就算了。”


“嘁！”二哥要是未来人大概一句白莲表要骂出来了，此时也只是翻了个白眼，“过了这片田，整队休息。”


“是！”李司机憋着笑应了，过了田野方向盘一转，就在田埂不远处的一颗大树旁停着了，那儿原本坐着几个难民，看到运输队在这儿驻扎了，犹豫了一会儿，都纷纷起来躲到旁边的树下去了，搞得黎嘉骏颇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也不知道停下来等着做什么，要是巴巴的和人家搭讪指不定被当成什么不怀好意的……等等，好像二哥才比较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纨绔恶少。


她看了看敞着门在车里翘脚休息的二哥，他一身黄色的军官装，比周围人都干净帅气，真是……刺眼：“哥！你躲起来点，人家万一以为你要强抢民女怎么办？”


二哥哼了一声：“强抢？那谁吃亏？”


……如此自信真是无话可说……


黎嘉骏翘首盼望着，好不容易等到那十来个学生缓缓出现，他们似乎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往树下走来，很是激动的在树下围坐着，一点没受运输队的士兵的影响，还相互递着水壶和粮食，吃的吃喝的喝，等缓过来，又是一阵说笑，跟郊游似的。


黎嘉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摸摸口袋，双手捧出了方糖：“各位，同学，我有糖，来点不？”


早在她走过去的时候就有几个正对着的学生暗暗注意她，此时面面相觑，回过神来纷纷婉拒，可分明有两个女生眼里露着点渴望。


黎嘉骏当然不会由着他们拒绝，当即一阵好说歹说，让他们一人拿了一颗方糖，总算打开了局面，开始聊天：“你们从哪来，要去哪呀？”


“我们大多是南开的。”一个男生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手里点着，“但是这位，这位，还有那位，咦，怀瑾兄呢？”


“田里还没出来呢！”有个小子笑道。


“哦哦！”那男生挠挠头，“他俩是中央大学的，那个怀瑾是同济大学的，您是？”


“哦，我以前是东北大学的，九一八后就逃出来，算是辍学儿童了。”黎嘉骏哂笑，“现在是个战地记者。”


众人纷纷抱拳失敬失敬，旁边立刻就有学生揪起眉：“要不是张贼贪生怕死不抵抗，我们何至于拱手让出东三省，以至于战局颓丧至此！要我说，我们应该……”


这时，远处才有个男生系着裤子优哉游哉的从田里走了出来。那个带头介绍的男学生赶不及的招手大叫：“怀瑾！怀瑾！快来这儿有个战地记者！”


那个怀瑾老远啊了两声，等走近了，一听清楚，忙不迭的跑过来，连滚带爬的，裤子都没系稳当，黎嘉骏本来还听着旁边的学生在抒发愤慨，此时却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怀瑾跑到面前，他是个圆脸的清瘦男生，一眼看去像高中生，他很激动的盯着黎嘉骏：“您就是吗？您就是吗？”


“额……是……”黎嘉骏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那，请问您去过哪些战场啊？能讲讲吗？”那些学生一边问着，一边以弱不禁风之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在她四周，星星眼望着。


果然不妙，这天黑都讲不完啊，黎嘉骏颇有些苦恼和自得的想，便答：“我去的地方多了，你们到了哪儿看大公报，有个叫小伯乐的登了照片的，那就是我去过的地方了。”


“小伯乐！你就是小伯乐！”怀瑾几乎要晕过去，他转身随手就近抓了一个女学生唾沫横飞，“啊啊！我看到小伯乐了！我小时候就看他的简报！他居然，他居然……”


小时候……黎嘉骏哑然，她有多老！


那女学生相貌圆润可爱，短短的妹妹头被摇得晃来晃去，她哭笑不得：“你别摇啦，小伯乐在后头！”


怀瑾带着一串口水转过头，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捂心表白：“小伯乐先生！我，我还在中学就看大公报，你，你拍的长城抗战，鬼子脖子上的铁环，我，我记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前阵子就指着看你传战报！平型关那儿，北平那儿，嘤嘤嘤……”


“好好好！”黎嘉骏又是高兴又是哭笑不得，“嗯嗯嗯很高兴认识你，啊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不不不小伯乐先生，您，您，您住哪，我能给您写信吗？我给大公报写信，但没收到过回信，我，我……”


“这次寄重庆的大公报分部就行了。”二哥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他自人群总扶起黎嘉骏，笑容婉约，温文尔雅，“各位同学，舍妹与我还要赶路，就不打搅了。”


黎嘉骏不甘愿啊，她好想给崇拜者签名啊，好想自拍啊！她也是有崇拜者的啊！可二哥铁钳紧紧的，硬是把她塞进了车里，那些学生老远还喊：“伯乐先生！我们重庆见啊！”


“重庆见！”黎嘉骏挥手。


“啊啊可我要去昆明啊！”那个怀瑾一脸暴走状。


“还去什么昆明，与我们一道去重庆吧！”有学生笑。


黎嘉骏不知怎么的就急了，重庆虽然是陪都，但是有大轰炸啊，她大叫：“别别别！去昆明好！我去昆明找你们！去昆明啊！”


车子发动了，学生们都站起来挥手，还有人喊谢谢先生的糖，场面几乎是其乐融融的。


等到看不见人了，黎嘉骏才惆怅的转回身，抱怨：“为什么不让我多聊一会儿！我有崇拜者诶！崇拜者！”


“我知道啊。”二哥无奈，“我也才想起来。”


“什么？你知道？”


“你以为为什么那个男学生给你寄信没收到回信？那时候你在杭州。”二哥苦笑，“你刚去那次半年没回来，刚开始大公报连着给你拿了几麻袋回来，家里都吓着了，后来你没再供稿，信就少了。”


“哇！”黎嘉骏就剩下惊叹了。


“一开始家里担心你心不定，商量好了不跟你说，怕你一激动跑绥远①去，结果后来信少了，就也忘了。”


“哦……”黎嘉骏想想，觉得可以理解，便不再说什么了。


车里寂静了很久，就在二哥头又一次往下点的时候，黎嘉骏忽然啊的一声，拿帽子捂住脸在车里左右翻滚：“啊啊，我有粉丝诶！我也是大拿了！啊啊！”


二哥：“……”


“对了！他们不读书吗，这成群结队的，是要流亡去哪？”黎嘉骏忽然反应过来，可这问题刚问出来，教科书上某个词就自动给了她答案。


二哥倒是微笑起来：“难怪你不知道，就前几日，长沙临时大学又要搬迁了，就是去昆明。”


“长沙临时大学？”黎嘉骏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的，还真没关注教育界的事儿。


“哦，就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他们仨原本南迁到了长沙组成了长沙临时大学，现在你也知道这战况，势必要西迁了，下一步就是去的昆明，这迁来迁去的，可不就有学生要掉队吗？”


这答案和黎嘉骏脑子里闪过的不一样，可转而她又感觉叮的一声，浑身一颤：“等等，他们迁到哪去？”


“昆明呀，往西南走。”


“西南联大？！”


二哥颇有些惊讶：“是说要改这个名儿……你怎么知道？”


黎嘉骏头毛都要竖起来了：“西，西南联大！”


艾玛！老天这是嫌她北京的高校副本单刷没刷够，直接给她整个联大任务链来爽爽啊！


她无力扶墙：“咋办，哥，我有点晕……”


“怎么了这是。”二哥扶过来，“你也是大学生啊，至于激动成这样？”


“你不明白……”


在她已经完全用手机代替报纸的年代，她在妈妈看的报纸的背面层瞟到过一个介绍西南联大的专题。


她没有细看。


可标题那行字却烙进了她的脑子里，让她在此时想起，莫名的震撼揪心。


“用我八年，换你永远青春。——西南联大。”

第147章

 <h3>流亡教室</h3>

按原计划，车队至少要三天才能到达宜昌，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


可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难民的流量，途径众多小村小镇，各自治下路况都不同，穷点的就让你打田板里的路过去，不幸遇到难民流，光等他们“过马路”就要许久，心情不好了就不等，驱赶喊路也要许久。富裕点的土路能倒是能开车加走人，可当时的内陆，车辆的拥有量差不多是全国的十之一二，这土路宽敞绝不是为了开车，故而坑坑洼洼的，车也不敢开快。


这么走走停停，第三天都快天黑了，宜昌城的影儿都没。


意外情况时有发生，大家都很淡定，二哥让车队到路边停着，吩咐姜副官：“庭遇，你去找找这附近下脚的地方。”


“是！”姜副官下了车，到后面骑了匹马就去了。


一般有大路有稻田的地方附近都应有村寨，昨日也是错过了原计划的村落，姜副官顺着人烟也寻到了新的村落，大家都很平静。


如果可以，自然是住在屋檐下最好，可也不是人人有这待遇，如果是军队和官员，大多数村庄都会放行，但如果是流民，不管男女老少，基本没有村庄会放进去，实在是难民有时候势大，谁也不知道放进去会有什么后果，大部分老实的难民在明白这个道理后也没力气强求，基本都选择晚上睡在野外和田里。


其危险自然是不言而喻，却又无可奈何。


黎嘉骏刚从一次打盹儿中醒来，刚才很运气过了一条平坦的路，她腰酸背痛的压根不愿清醒，时不时的就在车里睡了过去，让时间显得快点儿，此时终于停了，她便忙不迭的下车，开始做广播操。


二哥在车里拿出了一叠纸，又开始清点起来，一边清点一边叮嘱：“别跑远了，刚才路过一群难民。”


那等会儿那群难民估计就会赶上来了。


黎嘉骏应了一声，她做完了广播操，忽然有点内急，想到二哥的吩咐，便道：“哥，我有三急……”


二哥啧了一声，放下材料往不远处的树丛点了点，黎嘉骏便拿了点手纸走过去，确定二哥在放风，她蹲下来就地嘘嘘起来，放完了水，刚半拉着裤子要站起来，忽然看到眼前的树缝里有一双眼睛！


“啊啊啊！”她寒毛倒立，砰一下往后倒，坐在一片湿润的土地上，当场就崩溃了！二哥大叫着：“怎么了怎么了！”稀稀拉拉拨开树丛的声音就急促的靠近。


这时，面前的眼睛消失了，一个小萝莉站了起来，圆圆的苹果脸，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塌鼻子，樱桃小嘴，长得颇为讨喜，她一脸茫然的看着黎嘉骏，又有点瑟缩和羞赧：“姐姐……”


“没事儿！别过来！”黎嘉骏这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匆忙提起裤子，心里欲哭无泪，见了个鬼，这跟尿裤子有什么两样，一屁股坐在自己刚尿过的地方，太心塞了！可面上却不能有什么已装，绷着脸低头看小孩儿：“你，你在这儿，干嘛！？”


小萝莉很委屈：“我，我在拉粑粑，拉不出来……嘤嘤嘤！”


“……”黎嘉骏一低头，发现果然小萝莉还光着两条小白腿儿！


“哎哟！”她递出剩下的手纸，“擦擦，擦擦，快穿上裤子。”


小萝莉接过草纸，倒是会用，看来有点教育。


二哥站在远处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怎么回事？”


“有个小孩儿！”黎嘉骏回道，她刚回完，就见面前的草丛里，稀稀拉拉站起好几个小孩儿。


黎嘉骏：“……一群小孩儿！”


二哥：“……”


这时，不远处有个人匆匆跑了过来，叫道：“怎么回事？”


黎嘉骏定睛一看，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穿着典型的知识分子的装束，圆眼镜长褂黑围巾，身上左一个右一个背了不少布包，身后还有一个巨大的背篓，把他一个瘦弱的身板武装的像个肉山大魔王，难怪声音气喘吁吁的。


稍远地方有个个儿高点的男孩向他跑去：“校长，没事儿，苹果拉粑粑撞着人了。”


“哦！”校长悠长的答了一声，抬了抬眼镜，老远的喊过来，“不好意思！这些孩子还小，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啊！”


黎嘉骏心里苦，她被吓得坐自己尿上了，心酸的快滴醋了，偏跟谁都不能说，只能强颜欢笑：“没事儿没事儿！”说罢便不大想说了，心急火燎的回头冲二哥低声叫：“哥，给我拿条裤子来TOT！”


二哥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噗的笑了一声，乐不可支的回头到车上，他倒还有点人性，藏着掖着带过来，不仅有干净裤子，还有一条月经带。


……想太多！


……想得好！


黎嘉骏又缩进树丛，鬼鬼祟祟的换了裤子，又藏起了月经带，包好了脏裤子，一身轻松的走出树丛，就看到有十来个小孩子已经排排坐在车队旁边的树下，端端正正的，前头还有一个女子蹲在那给苹果小萝莉擦眼泪。


黎嘉骏走近了，就听那女子声音温柔的安慰：“苹果不哭，早上多喝点水，就能拉出粑粑了哦！”她若有所觉，忽然抬头，与黎嘉骏的眼神碰个正着，两人皆是一怔。


“你……”


“……你！”


“黎嘉骏！”


“程丝竹！”


那女子激动的表情刹那冻结，毫不犹豫的反驳：“我不是程丝竹。”


“……”黎嘉骏立刻囧了，“哦哦我记错名字了，但我们是室友！哎呀！对不起我狼心狗肺的……”


“没良心！”那女子哭了出来，眼泪在脏脸上划过两道泪痕，“我是许梦媛！”


“对呀！梦媛！”黎嘉骏激动的要忘了哭，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居然能，能在这！”


两人都激动的说不了利索话：“对啊，竟然能在这！”


在黎嘉骏短暂的东北大学生涯中，她唯一一任室友，就是许梦媛，两人还没相互熟悉就被迫在九一八后分别，黎嘉骏回了家，许梦媛则被学校安排人护送到了老家。


全没想到此生还能有相见的一天！


“这么多年了！”黎嘉骏都快呼吸不过来了，语无伦次，“缘分啊亲！你要是个男的我都该嫁给你了！”


“哈哈哈！”许梦媛也没说的，只知道又哭又笑，听她说完，才想起什么，放开她往后指指，羞涩道，“那是我先生。”


正是那个中年校长，他笔直的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微微笑着，见黎嘉骏看过去，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


黎嘉骏往后指了指二哥，许梦媛笑：“我知道，那是你二哥。”


“咦，你怎么知道？”


“入学的时候不是他送的你吗？虽然有些变化，但我记得可深，他把行李给你送到寝室里后，就叉着腰指挥你整理房间，还让你把我的也整理了，说你那么讨人厌，不先讨好下室友，铁定不出一个月就让人赶出来……”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可笑了没一会儿又怅然了，“然而我们还没共处一个月，就分开了。”


黎嘉骏哭笑不得，拉着她坐到一边：“你不是在山东吗，怎么过来的？”


“山东还没沦陷的时候，我先生就觉得不对，带着我们迁出来了。”许梦媛轻声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大点儿的是当初带出来的，小点儿的是路上捡的。”


黎嘉骏数了数，整整十七个孩子，他们先是好奇的看了她俩一会儿，随后被校长吸引了注意，他正在嘱咐着什么：“你们太厉害了！”


“哪儿有，我们也没什么目标，就躲着战火，慢慢走呗。”许梦媛微笑，“一开始没什么目标，后来先生听说大学都西迁了，就干脆带着我们往西了，毕竟有教育的地方才有秩序，而且……”她回头甜蜜的看看，“他知道我想把大学读完。”


我也想……黎嘉骏默默的想，见识过这儿的大学氛围，总觉得她上辈子上的是蓝翔……母校对不住……蓝翔也对不住……


“梦媛。”校长忽然唤了一声，“我去了，你……”


许梦媛点头：“我晓得，你去吧。”


校长走了，黎嘉骏好奇：“他去哪？”


“哦，附近应该有村庄，他去讨点吃的。”许梦媛淡然道，站了起来，“稍等一下呀。”


说罢，她弯腰从一个背篓里拿出一本书，对娃娃们道：“拿出书来，翻到上次的地方。”根本不给黎嘉骏插话的机会。


娃娃们很乖的翻出书本，许梦媛带了一句：“泛，爱，众，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


于是一片稚嫩的声音就跟了下去：“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


“行高者，名自高，人所重，非貌高。”


“行高者……”


他们读了大概半个小时，等到众多难民过去了才结束。许梦媛说了声休息，娃娃们就乖乖的喝水坐着，她拿着书走到黎嘉骏一边坐下，叹息：“书都快读完了，再不走到就弹尽粮绝咯。”


黎嘉骏已经震撼的说不出话：“你们，一路上都这样？”


“恩，他去弄吃的，我教书。”许梦媛喝了口水，“课不能停，路上遇到了流亡学生，还会请他们上两堂课，这一路，远比学校学得多。”


一对夫妻，十七个孩子，在唯一的成年男性不在的时候，这长长的一段时间，就只有一个女人和一群孩子了。


这是一个太过孱弱的群体，比只有一个女人还要孱弱，可这又是一个太过强大的群体，让黎嘉骏自愧不如。


“一路过来，很难吧？”


许梦媛抿着嘴，半晌，点了点头，见黎嘉骏表情也沉下去，又安慰道：“还好，快到了呢，很快就好了。”


黎嘉骏也提起精神：“是啊，如果你们到重庆，我可以罩着你们呀！”


“我们不去重庆。”


“为什么？那儿是陪都啊！”


“首都物价高呀。”许梦媛无奈。


黎嘉骏语塞，她发现自己来了那么多年，依然十指不沾阳春水，要不是在没有物价可言的战场，要不就是完全不需要她操心物价的家里，不由得有些无奈：“好吧，我一会儿问了我二哥要地址，你有需要，千万寄信给我。”


“好。”许梦媛笑了，“所以你看，其实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比起其他人，我们能遇到你，真是撞了大运呀。”


“这么想，好像也对。”黎嘉骏强颜欢笑。


两人都沉默下来，许梦媛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出书本，继续读。”


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分，队伍里开始分干粮，虽然都是冷的，但还是引得小孩子们心神不定，二哥便让手下都让一份口粮出来，许梦媛看着小娃娃们眼巴巴的样子，只能笑纳了，黎嘉骏顺便把剩下的半包方糖也都发了。


这比有干粮吃还让小孩儿雀跃。


又等了一会儿，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姜副官回来了，校长还没回来。


许梦媛略有些焦急，便问姜副官在路上有没有见着人，姜副官说他出村一会儿就见到了，只是没想到是同路的。


分别在即了，二哥的车队摆在那，不可能容许黎嘉骏陪着许梦媛一直等着，两人很是依依惜别了一番，等确定许梦媛记了地址，终究时再没拖延的理由。


最后帮他们点了一堆篝火，到底还是要走了。


黎嘉骏坐着车往姜副官指引的村落去，她回头，看到沉沉的暮色中，许梦媛领着一群小豆豆站在那儿朝他们看着，许久都没有坐下。


行了没一会儿，她便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消瘦男人，伛偻着腰抱着一个包裹，匆匆忙忙的在往回赶，擦肩而过时，似乎绊了一跤，她回头看，校长回身捡起一只鞋穿了，抬头，朝她点了点头。


她挥了挥手，遇见许梦媛时都没有的酸涩，却陡然涌了上来。


沿途乞讨，沿途教书，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民族呢？

第148章

 <h3>长江纤夫</h3>

黎嘉骏一度分不清宜昌和宜宾，连本来脑子很清楚的二哥都被她搞糊涂过，直到老远看到了宜昌城，黎嘉骏总算确信自己不会搞错了。


连去过的地方都搞错未免有点太蠢。


宜昌并没有城墙，原先似乎是有的，但现在拆的一干二净，车队进去的时候，马路四通八达，人流如织，很是繁华多姿，其街景几乎与汉口一般无二，但细看就会发现马路后的民宅还是狭小晦涩，仿佛光鲜下的阴影，冷不丁在缝隙中会出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来。


由于路上的时间超过了预算，二哥并不打算再在一场逗留，车队径直去往宜昌商埠局去停了一下，黎嘉骏刚下车扭了个腰，他便和姜副官一道火急火燎的冲出来：“快上车！马上有船腰开！”


一路上看着难民的惨状，黎嘉骏已经充分认识到船的重要性，立马跳起来窜进车，一行人紧巴巴的往码头去，结果开了没一会儿就傻眼了。


满满，都，是，人。


这已经是交警亲至都无法Hold住的混乱了，难民，商人和普通市民汹涌在码头上，拖家带口，行李满身，几乎人人都举着手，有的是招呼人，有的则捏着船票，很多成组织的大多在一旁的棚子里观望着，守着货物的，守着自家老板的，皆一脸焦躁。


早知道很多人乘大船到此，都必须换小船，所以这般大规模滞留的场面也在意料之内，可黎嘉骏还是被吓到了，手紧紧抓着二哥的手臂：“哥，咋整？！”


“整啥！就这么整！”二哥咬牙切齿，一扶帽子，打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一望，整个人的气势就血腥了一下，他探手握了一下抢，还是松了开来，“所有人下车！背货！”他命令道，“嘉骏，那箱材料你来拿！快点！”


大家听到命令，全都行动起来，姜副官很是无奈：“黎少，这车……”


“停在旁边，你先去雇人把剩下的都运了！然后你留在这！和小李一道负责把车运过去！”


“是！”


黎嘉骏虽然无所谓自己也当苦力，可是她却没想到上来就是重量级的，她那小身板，手脚并用要在这样的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尚难于登天，此时双手抬着一个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皮箱子顶在头上，整个人像一朵蘑菇一样行走，那简直难得要跳河了，她前后左右的汉子没一个腾得出手帮衬，一群人各自顶着木箱皮箱大麻袋在人民的海洋里左支右绌，没一会儿她就汗流浃背，手抖如筛，脚步也蹒跚起来。


好沉！


好想砸死前面那人！


身边还有一个哭叫着的娃娃被老爹顶在头上从她的箱子边飘过去，哭喊声中是所有人化成一股洪流一样的怒吼：“我们有票！让我们上船！”


船就在眼前，烟囱里黑烟腾腾。


“快点！那船不上人了！就等我们！”二哥在大吼，“骏儿！撑得住吗！”


黎嘉骏涕泗横流：“成！成的！”


二哥抬头看了她的箱子一眼，忽然一顿，转而低下头，领着汉子们闷声炸宇宙，疯狂往前挤，黎嘉骏几乎是被带动着往前扑，总算跌跌撞撞的冲上了船，最先上船的几个立刻反手接过她的箱子把她往里拉，待李司机和姜副官跳下船，船员立刻关上了船门！将众多殷殷伸过来的手挡在了岸上。


黎嘉骏虚脱的坐在地上，靠着船舱呼哧呼哧喘气，一旁坐了一个运输队的士兵，就是他刚才转手接过了黎嘉骏的箱子，此时他一边喘气一边笑：“黎秘书你熊的！”


“哈？”黎嘉骏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


“你咋提的这个箱子啊，比俺的沉多了，唉呀妈呀，刚提上俺差点给你扔出去，哈哈哈！”


“……哈？”


士兵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闭上了嘴，嘿嘿嘿傻笑。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双手抬了抬堆在一边的一个木头箱子，这箱子很大，她差点就抱不住，幸而边上钉了木条方便抓握，她咬牙一提，差点仰天倒下去！


嗷！这木头箱子比她的皮箱子轻多了( Д)！


她这才明白过来，其他汉子抬的都是电台，每个箱子顶多两个电台裹着稻草，一个电台也不是实心的，外壳包裹着一个金属核心，看着大，其实并不重。


而她那个皮箱子，美其名曰资料，白话点讲是纸，却是密密实实一箱子纸啊！她大学坐飞机回家一箱子衣服永远不超重，一小箱子书年年超重啊！


所以说她，唯一一个女哒，扛了全车队最重一个箱子吗！


越想越悲愤，连二哥刚才看她一眼突然沉默的样子都想起来了，他肯定明白啊！黎嘉骏愤而转头呐喊：“哥！”


二哥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


“你知道！”


“咳，本来想给你最小的箱子嘛！”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穿小鞋？！”


“……”他摸摸鼻子。


旁边众人看得乐不可支，纷纷落井下石：“黎秘书，长官肯定是故意的！打他打他！”


二哥肃起脸：“放肆！以下犯上！”


这话一出，果然没人嬉笑了，黎嘉骏才不管，她捶着酸软的手，哭哭啼啼：“欺负人，嘤嘤嘤！”


二哥没办法，找人负责把东西搬到货舱，就回来，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上来。”


黎嘉骏毫不客气的扑上去，他刚站起来，船就一晃，开了，她大半个身子都在围栏上，外面的情景一目了然。


人山人海在码头上汹涌着，船笛鸣响的那一刻，更大的声浪冲天而起，却又转而因为失望而高高落下，举着票的手放下了，人们头顶的娃娃们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停止了哭泣，和身下的大人一起呆呆的看着船起航。


贩夫走卒，军民男女，他们眼里全都隐射倒映着一条船，那船身雪白，映在眸中，像是某种光芒，然后缓缓消失。


上船时的轻松心情忽然就没了，船上的人看着岸上，岸上的人看着船，没有送别，没有欢呼雀跃，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随着人声的减弱而升起，揪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黎嘉骏爬下二哥的背，她没心情再玩笑了，只想快点回到房间中，不再看这情景。


二哥把她安排到一个船员休息室就走了，他们并没船票，这是船长安排下来给腾出来的，也就一个上下铺供他们两人，其他运输队的成员只能去货舱睡吊床。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宜昌城还近在咫尺，不由得一阵心累，干脆倒头睡下。


这船叫民权号，隶属于卢作孚的民生公司，载重也就八百吨，却明显超载，一开始太忙乱了没注意，只当过道上满满的人只是没回房而已，却不想那些人不是没回房，而是真没房，她一觉醒来，开门就踩到一坨软软的东西。


趁着灯光定睛一看，艾玛，吓毁了，过道上横平竖直的全是人！躺着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过了一百本恐怖片！


然后她默默的关上了门，除非拉撒，都不出门，蹲在房里种蘑菇。二哥每日都要清点货物，去船长处商量事情，基本没什么闲下来的时间。船上物资不够，乘客都是自备粮食，有很多侥幸混上船的难民，衣衫褴褛，吃喝拮据，有时候就扎堆往上望着，看着一等舱，虽然没什么行动，但也着实恐怖。


宜昌到重庆走水路要三四天，是漫长且危险的一程，但同时也美绝人寰，因为这一段路也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统称，三峡。


即使以前曾经玩过一次，但重走一遍，跨越了时间，感觉自然是完全不一样，可惜的是上辈子她是穷学生，吃不消船上物价，吃着泡面游三峡，而这一次却是有钱没处花，啃着干饼逃命。


这正是开春化冰，水势最盛的时候，逆流而上破费力气，沿途还要经过许多水流湍急的险滩，船且行且停，马达轰鸣，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等到第二日傍晚一个叫驼背滩的地方时，船却停了下来，还下了船锚。


此时二哥正巧在房中，两人一道往外看，这儿河道相当狭窄，除了左手边一个滩涂，右边却直接就是万丈垂崖，夹在这儿的水流很是湍急，看过去让半个旱鸭子黎嘉骏心惊胆战。二哥低咒了一声，如往常碰到险滩一般走了出去，黎嘉骏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也跟了出去，正碰上一群船员在大声呼喝，有一个大副站在船头，朝着悬崖挥舞着旗子。


黎嘉骏好奇望过去，竟发现那悬崖的石壁上竟然有一条狭小的路！那小路极为狭窄，甚至只能说是一条缝隙，基本平行于船只，那而站着长长的一排人，密密麻麻的近百个，一眼看去白花花的，竟然半裸！他们正扛起什么东西，顺着他们的动作往回看，船上不知何时已经被绑了许多粗大的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正系在悬崖上那一排人身上！


这该不会是……这肯定是……长江纤夫！黎嘉骏几乎无法思考，只能盯着悬崖上那在石缝中排成长长一排的人。


竟然是纤夫！传说中的纤夫！


大副举起了旗子。


忽然，一阵高亢嘹亮的声音在山涧中响起：“嗨！拖！扛！出艄类！”


紧接着，就有一群人低沉而大声的响应：“嗨！嗨哟哟！嗬嗨！”


与此同时，石缝中的人，他们一起动了！


他们身体前倾，上半身几乎完全平行于地面，一手扶着岩壁或身上的绳子，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垂落撑着地面，他们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幅度几乎相同，可他们每一步也很慢，慢到仿佛永远不会有下一步。


可就在他们走出第一步时，船虽然纹丝不动，却有什么东西忽然绷紧了，仿佛蓄势待发。而等到他们跨出第三步，第四步时，在船的马达声中，船竟然真的动了！


当机械的最大力量都无法与自然抗衡时，人似乎就成了唯一的决定性的外力作用，悬崖中的人他们所走的石缝的高度似乎都不足以让他们站直，可就是这么一群半裸的人，拉动了一艘小火轮！


船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竟然有船员搬出了鼓和铜锣，应和着纤夫们的号子，一下一下，在山涧中回音袅袅，愈发震撼。


船渐渐往前，同时靠近了悬崖，黎嘉骏这才看清，那群纤夫果然半裸，而且大多黝黑瘦弱，最可怕的是，其中竟然还有老人和女人！也都半裸！


他们为什么都不穿衣服？！怕磨坏至少也要挡三点吧！


暗流丛生的一段路通过悬崖上纤夫的拉动解决了，可这还没完，在号子头的号令下，就在悬崖这边的纤夫放下绳子的那一刻，船又是一震，竟然是另一边的滩涂上，又有数十个纤夫踏着水在往岸上拉，同样的半裸，同样的黝黑瘦弱，这一次她只能远远看到他们的背影，却也足够看清他们悲伤惨不忍睹的伤痕。


“骏儿！还看什么呢，马上船要开了，等船头拉正。”二哥走过来，“况且他们什么都没穿，你这样盯着好吗？”


“他们……他们为什么什么都没穿？”黎嘉骏怎么也想不明白。


“怕坏呗，穷到拉纤的谁有第二套衣服？成天的出汗泡水，什么衣服禁得起这般糟蹋？自然还是不穿了呗，你看，他们鞋都没有。”


黎嘉骏顺着看去，发现果然，纤夫的脚就直接踏在水中和滩涂上，任石子磨砺。


她又回头，悬崖上的纤夫正坐下来休息，他们竟然也没穿鞋子。


又一阵幽远的号子响起，滩涂上的纤夫都放下的绳子，沉默的散到一边休息。船则顺利通过了险滩，继续加足马力，缓缓前行。


“成了，过了这儿，就要到重庆了。”二哥颇为如释重负，“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你常看到？”


“成天运货谁不见个几回，其实前面好几个滩都有呢，只是这次不知怎么的都自己过了罢了。”二哥习以为常，“第一次见也确实震撼了一下，但见多了也就那样，谁叫没办法呢？”


可黎嘉骏却只是沉默，许久，她问：“哥，你说，沿海运了三十二万吨工业入川？”


“是啊。”二哥顺口答了，忽然反应过来，神情慢慢肃然起来。


“所以，等以后技术发达了，再也不需要纤夫，谁还会记得曾有这么一群人，用肩膀拉了三十二万吨？”


二哥沉默。


她不记得在未来的那一次短途旅行时，是否有注意过这些险滩和悬崖上斧劈一样的石缝，但她却清楚的知道，不管时石缝还是滩涂，都空无一人。


仿佛从来不存在过这群，赤身裸体的长江纤夫。

第149章

 <h3>到达重庆</h3>

朝天门码头人来人往，热闹的仿若新年的集市。


江边百级阶梯往上去，房屋和街道仿佛换了个角度继续攀升，一直抬头到了极处，还能看到巍巍的屋檐，三四层楼的木楼却硬是拔升出了摩天高楼的气魄，楼房层层叠叠的排布在山上，便巍峨的有如几十年后的现代化都市，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敬畏向往的感觉。


曾有人说过，重庆是个3D立体的城市，这让一直苦于如何向“愚蠢的平原人”形容山城的与众不同的黎嘉骏有茅塞顿开之感，而在此处，山城的风貌便可略见一隅了。自从进入重庆地界，两边开始出现山高屋更高的景象时，二哥便一直偷眼瞟着张嘴仰望的黎嘉骏，指望她发出惊讶的呐喊，结果却是在周围人“啊哦额咦”的惊叹这个与众不同的风貌时，黎嘉骏回头嘲讽的看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重庆啊？”


跑重庆跑了快五年的二哥：“……”卧槽到底谁没见过重庆啊！


这么码头吃江湖，江面宽阔，各色船只沿着码头密密层层的排出去，几乎遮天蔽日，就算每一艘船上只下一个人，那也得千百个，所以栈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一时间甚至看不清该在哪儿停泊。可即使如此，在民权号缓缓靠近时，岸上还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人头攒动，旌旗挥舞。


又是一批物资到了，又是一群亲人来了，无论怎么想都可喜可贺。


黎嘉骏趴在夹板最前头眯着眼睛往岸上望，二哥的行程早就通过电报知会了在重庆的家里人，想必他们此时一定就等在码头上，虽然知道很快就会团聚，可她还是忍不住张望着，希冀着能先看到一两个。


人群中有不少居高临下的孩子，都是被家里的大人驼在背上的，她没法在一片天灵盖中看到亲人，便去关注孩子，虽然离得远，可还是让她锁定了一个穿着小西装的身影，似乎就是她许久不见的大侄子黎一专！


“砖儿！”也不管到底是不是，黎嘉骏率先大吼一声，大老远的开始疯狂挥手，还啪啪啪的跳了几下。


那小孩儿傻傻的看着这边，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一点也没影响黎嘉骏的热情，她吼着，跳着，蹦跶着，激情四射，终于在许久以后，当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都能对上眼时，那熊孩子才呼的举起手，指着她低头一阵喊。


黎嘉骏也看清了，还真是她的小砖头，她顿时热泪盈眶：“砖儿！！！！”


砖儿也热泪盈眶：“二叔！！！！”


“……”妈的。


一旁二哥呵呵一笑，非常优（zhuang）雅（bi）的抬手挥了几下，也不看一眼可怜的石化妹子，拍拍她的肩膀：“准备准备，下船了。”


“我不！”黎嘉骏哭丧个脸，“我要回战场！浪我去死！”


“又咋地啦？”


“你瞧，咱并排站着，你还戴了帽子，凭啥他就不认得我？明明你也很久没回家！”


“你得了吧。”二哥笑，“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你也有脸说？谁说我很久没回去，这一年我隔三岔五回，你呢？”


“嘤嘤嘤……”


“家里就怕小姑姑小姑姑的吊着他，结果吊回去一盒骨灰，那叫什么事儿，你要是真难过，回去好好呆着，好赖跟你侄子把脸混熟了！”二哥朝岸上看了眼，又挥了下手，“来，看岸上。”


她看过去，熊孩子的胯下，大哥的头略有些吃力的仰着，正眯着眼定定的望着她，一旁，大嫂吴尹倩一只手直直的指过来，一会儿朝她看，一会儿跟砖儿说着话，砖儿听了两句，抬头朝她看，又开始挥起手：“三姑！！！”


“……”黎嘉骏一个“诶”字就卡在喉咙里，再次憋得热泪盈眶，艾玛这个叫法好土不想认啊肿莫破！


二哥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嗤的笑了一声，催促：“跟着我，我们先上岸，别走散了。”他已经与船长打过招呼，货等人走完再运。


黎嘉骏本来也没什么行李，她就这么背着个小包死死拽着二哥的衣角，快到舱门时改为抓手臂，二哥在前头劈波斩浪，其实两人也不怎么需要使劲儿，因为人流本来就是往外移动的，他们顺着人流就下了船，还没歇口气，岸上就有大波的人涌上来，大喊着：“棒棒，棒棒！”


哎哟，棒棒军！


听着这声音，她差点笑出来，这个特色在几十年后依然存在，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打劫的，因为他们大多光膀子，天冷了穿得也很破旧简单，手里拿着长棍或者扁担，见你提着行李便围上来不停嘴的“棒棒吗，要棒棒吗”意思是给你提东西。


重庆多山，朝天门码头本身就是一个下马威，除了码头处一块狭小的平地，迎面就是高达百阶的石梯，那写着“朝天门码头”的牌楼就在头顶上。提着行李爬山是个苦活儿，总有人是吃不消的，棒棒军就此应运而生，他们像蚂蚁一样在所有人多的有台阶的地方生存着，大多数人青年时干起，一干就几十年，甚至一根扁担可以传家，到老时家中的顶梁柱们各个猿背蜂腰，小腿肌肉纠结，透着一股不健康的壮实感。


传说重庆火锅就是发源于这朝天门码头，出自这群码头最底层的棒棒军和纤夫之手。


二哥似乎担心黎嘉骏被着一群汉子吓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拉到身后，对于最前头的棒棒道：“你，找二十个人等着，一会儿有货要搬。”姜副官不在，他什么都得亲力亲为，“找齐了人在旁边等着，人下光了就搬。”


“要得要得！”那棒棒骤然得了大生意，刚才像复读机一样揽生意时无神的双眼都亮了起来，转身喊了一嗓子，立刻无数人响应，他因身负“圣旨”，挑人的时候格外趾高气扬，很快挑出来的和被挑剩的就分了两拨，看那样子，显然都是关系户，挑剩的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耽误，转头继续招揽散客，二十个棒棒很快就过来了，兴高采烈的。


毕竟一看二哥的架势，就知道是不会讨价还价的，肥得一比那啥！


黎嘉骏很着急，人流中她都要看不到大哥他们了：“哥，我先去找大哥吧！我好像看见砖儿还在他头顶呢！”


“你别走开，让大哥他们过来。”二哥铁掌如钳，“好不容易押解到这儿了，可不能最后一刻晚节不保了。”


黎嘉骏哭笑不得：“什么押解啊，我又不是不肯回来！”


“但你更愿意往外跑！”二哥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稚嫩的童音叉进来，“姑姑呜呜呜呜！”


“诶！”黎嘉骏想也没想就响亮的应了一声，转头就看到大哥顶着砖儿挤到了面前，她心脏怦怦砰的直跳，本来在船上时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的飞奔拥抱姿势，在大哥的瞪视下却慌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只能低下头，要哭不哭的嗫嚅了一句：“大哥……”


一边二哥把不断挣动的砖儿抓下来逗弄着，大哥得了空，抬手摸了摸她早已纠结成一块的头发，抖着手摸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将她慢慢的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低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黎嘉骏头埋在大哥怀里，到底还是忍不住，鼻涕眼泪一道流了下来。


这个城市对她还是陌生的，或者说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可是她却时常有身心满足无所畏惧的感觉，这种感觉都出现在奉天的黎公馆，在北平的南锣鼓巷，在上海的黎宅，让她忘了前路的悲观，身无负担，全身心的做一个笨蛋。这种感觉不需要繁复辞藻的赘述，只需要一个字，家。


她又回家了。


“回去领家法。”大哥的胸腔里冷冰冰的冒出一串字。


“……”哦瞬间不爱家了。


一旁砖儿还不甘寂寞，探手过来抓黎嘉骏的头发，抓了几下后还傻笑，放鼻子上闻闻，立马皱了脸：“呕！”


“……”二次暴击。


“砖儿还记不记得小姑姑呀？”二哥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出来的。


“记得呀，小姑姑在哪呀？”砖儿说着，眼神穿透黎嘉骏，往远处看去，“小姑姑很漂亮哒，还给我举高高呀！”


“……”致命一击，K.O。


黎嘉骏默默的咽下一口血，低下了头。


“哈哈哈，这倒霉孩子，这么坏像谁的啊。”二哥猖狂的笑，顺带嘲讽黎嘉骏，“妹子喂，你不能更蠢了，刚才他不是就在叫你啊，五岁的孩子都能玩儿死你哈哈哈！”


黎嘉骏一遇到家人智商就直线跌停，除非离家否则不能解套，此时也只能认命的摸摸鼻子，完全想不出应对办法，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问：“嫂子呢？”


“娘去看妹妹啦！”砖儿奶声奶气的，“妹妹肚子饿啦！”


黎嘉骏这才想起，她离开的时候，嫂子肚子都老大了！她惊喜：“对呀！嫂子生啦，女孩儿？”


二哥悠悠然：“你回来，就是男孩儿了。”


“啥意思？”


两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大哥搂着她的肩略使劲儿，把她往回带：“走，上去看你嫂子。”


“二哥呢？”黎嘉骏还要往后望。


“我去交差，家里见！”二哥在后头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大叫，“诶！哥，你儿子！”


砖儿已经在他二叔怀里傻掉了，眼睁睁看着亲爹搂着小姑就这么撇下他挤进人群，一听二叔大叫，哇的哭了出来。


大哥一脸黑线的回头把砖儿抱上，黎嘉骏有点不好意思还想抱着侄子哄哄，被亲侄子推开脸：“臭！”


“……”


爬上阶梯，一辆小轿车等着，车边站着一个眼熟的青年，黎嘉骏走近了才想起来，这竟然是老爹在上海的助理陈学曦！许久不见，这个曾经白领一样的江南男人已经成了一个黑瘦精干的黑社会青年，气质虽然大变，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略微激动的与黎嘉骏点头打招呼，然后打开了后车门，吴尹倩在里头抱着个孩子，朝她招手。


这一个接一个的，黎嘉骏感觉自己都激动不过来了，她窜进车子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吴尹倩就已经哭得说不上话了。


于是话头立刻就来了：“诶诶诶别哭呢，我这好好的您哭什么呀，哎呀孩子都哭了，侄女儿喂你别凑热闹啊，哎姑姑看看，哟，好漂亮！你多大啦，叫什么名字呀，告诉姑姑好不好？”


“大名叫黎幼祺，快七个月了，”吴尹倩抽噎：“是侄儿！”


“啊？啥？砖儿不是说是妹妹么！”


“孩子身子弱，当女孩儿养。”


黎嘉骏闻言一怔，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大嫂还真是瘦了，她当初生下砖儿后虽然只有大夫人和金禾还有她照料，但还是丰满圆润的，如今却硬是瘦出点瓜子脸来，眼睛都平白大了不少，虽然是抹了粉，但目下青黑，可见憔悴。算算日子，她生下黎幼祺的时候，正是淞沪打得最如火如荼的时候，虽然那时候家人已经迁去重庆，但定然是受到战火波及的，实在是比生砖儿还要艰辛得多，也难怪伤了身子。


相比之下，倒是大哥胖了点，可那也是对比之下，他当初受伤，一直养着，家里跟眼珠子似的看着，站着怕摔了坐着怕闪了，现在这样长途迁徙了一下，似乎是劳逸结合了，身子骨倒回转了不少，却也远比不上巅峰时丰神俊朗。


但想想这么一大家子，舍弃偌大的家业在这儿重新开始，艰辛可见一斑，但至今一个都没少，实在应该感谢上苍。


她除了给个大方向，基本都没参与，甩手的彻底，想想就心虚。


“那个……嫂子，你们……辛苦啊……我真是混蛋，一个人外头跑，都没想过帮忙。”


“你在不在不都那样？”吴尹倩眼里还闪着泪花，摸她的脸，“你瞧你，好好一个大姑娘，都成什么样了，等会儿先别急着回去，赶紧着置办套衣服，去澡堂让人给你搓个澡拾掇拾掇，你这样回去，是想心疼死你娘啊？”


她说完，很自然的转头问刚刚抱着砖儿进车的大哥：“向鲲，你说呢？”


大哥点头，朝驾驶座的陈学曦比了个手势，车子缓缓开动。


黎嘉骏已经从各方反应中明白自己此刻是有多见不得人，自然举手赞同，车子密闭的环境中她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了，要不是脸皮厚，恐怕得羞愧而死。


家里大人等着，自然要速战速决，她刚逗上小侄儿，就被拖去澡堂，这边洗着，那边吴尹倩就去置办衣物，等黎嘉骏被折腾了一通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略大了的藕粉色连衣裙，头发没来得及修剪，已经及肩，她随手买了个夹子把刘海撩起来夹在头顶，脚上踏一双棕色小皮鞋，瞬间完成了从女神经病到女神的转变。


大大小小五个人严肃的观摩着，除了黎幼祺睡得鼻孔冒泡，剩下几个纷纷摇头。


“怎么啦！挺好看呀！”黎嘉骏转了一圈，还冲身边的镜子卖了个萌。


“是好看。”吴尹倩强颜欢笑，“就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哪里都不对。”大哥严肃脸。


陈学曦看不过去：“三小姐，给您换套裤装吧？”


“……”一语中的。

第150章

 <h3>不是噩梦</h3>

近乡情却，黎嘉骏几乎是抖着进了家门，迎面就是一圈人，虽然一个没少，但头却都白了。


“孽子！”一声暴喝伴随着拐杖敲击声传来，中气十足，振聋发聩。


黎嘉骏腿一软，在门口就跪下了，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乎乎的看着面前的人，眼里一片模糊，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隐约看到有个人噔噔蹬跑过来，砰的在她面前跪下，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紧接着耳边就一声哭嚎：“儿啊！你还知道回来啊啊！啊啊啊啊！”


“娘！”黎嘉骏也哭，“娘，我回来了……”


“来，娘看看！”章姨太抓着她双臂左看右看，眼泪哗哗的，“哎呀，瘦了！黑了！怎么这么多伤啊！哎呀呀，我好好的闺女哟，怎么成了这么副样子！”


这一下下的，就把她的眼泪抖了下来，她倒是看清了面前的人，生生的吓了一跳。


艾玛，这还是她亲娘吗？


面黄肌肉，形容枯槁，脸颊凹陷，活像一个行走的骷髅，全然没了以前的半分风采，可明明其他人虽然略有风霜，绝不至于变成这番模样。


她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确定了再没比眼前人更像章姨太的人，不由的纠结无比：“娘，你看起来咋比我还惨啊？”


章姨太一顿，有些心虚的往后瞟了一眼，嗫嚅着：“没，没啥，还不是想你想的……”


“三儿！过来！”黎老爹在后头探头探脑，“听你娘的鬼话！快过来！爹看看！”


黎嘉骏只能压下疑惑和章姨太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走到黎老爹面前，待章姨太重新坐回座位上了，她又跪在了黎老爹和大夫人面前，经过刚才那一遭，情绪倒是稳定不少，可一抬头看见老爹苍老不少的面上一派狰狞，自卫的本能油然而生，再次摆出一副可怜的哭相，抖着嗓子：“爹~~~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哼！”大夫人捏着佛珠冷笑一声，“油嘴滑舌。”


黎老爹果然没被丝毫影响，一棍子就打在她背上，黎嘉骏嗷的一声，那棍子正磕在她蝴蝶骨上，疼的那叫一个销魂。老爹丝毫不留情，又是啪啪啪三棍，才停下手，怒喝：“听说你从上海跑去了徐州，老子就恨不得登报跟你断绝关系！幸亏你大哥劝了下来，说要断也得先打一顿解气才行！现在你可以滚出去了！”


“……”黎嘉骏倒是很想就地躺倒，滚出去耍无赖，可此时老爹怒喝中是那么明显的伤心愤怒，她自然不敢不着调，只能忍着痛在地上唯唯诺诺，“爹我错了，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爹，爹您再打我吧，您得先解气啊别憋坏了！”


老爹果然听劝，又哐哐哐好几下，黎嘉骏不敢叫了，只在乱棍下发着抖，旁边章姨太穿着高跟的脚就随着每一棍的落下抖着，一会儿后终于受不了了，抽噎着求：“老爷，您消消气，骏儿她都这么瘦了，可别再打出好歹啊！”


棍子立马停了，黎嘉骏抬头，看老爹吹胡子瞪眼的，便膝行两步抱大腿卖乖：“爹，没事儿，我知道打在我身痛在爹心，我疼爹也疼，爹您再轻轻打两下好了，棍轻情意重！”


“嗤！小兔崽子！比你二哥还油嘴滑舌！”老爹简直要气乐了，又拄拐杖，“给你大娘也磕个头！没良心的。”


黎嘉骏立马转了转，认认真真给大夫人磕了个头：“大娘！我回来了！”


“恩。”大夫人半眯着眼，不咸不淡的，“回来了好，我也老了，你娘和你嫂子身子骨都不好，家里还是缺个掌家的，将养两天，就跟我学起来吧，以后也好嫁人。”


够狠，上来就是重头戏，黎嘉骏趴在地上应了，只觉得这位满清格格大娘的气场瞬间把她拉进了宅斗的空间，学掌家啊，该不会还要算账吧！


“说的是，骏儿也不小了，该张罗起来了。”章姨太一叠声的应承，“骏儿，快再磕头，你以后可不兴这么往外跑了，还要你大娘带带你，要像个小姐！”


像个“小姐”还得了啊！黎嘉骏心里怒吼，面上却不能漏一点槽，又乖乖的磕了个头。


老人家都从大清早的等到现在，午饭都是匆匆用过，此时都有些疲累，也不抓着不放了，纷纷回去补眠，让黎嘉骏也休整休整，晚上肯定是要开家庭茶话会了。


这一次见面净扮演麻袋和磕头娃娃了，客厅门口大哥一家就这么站着看戏，一点都没帮忙的意思。


黎嘉骏把一群祖宗一个个送回房，嫂子也去安顿两个小的，回头的时候就剩大哥还在客厅坐着，她一屁股坐在旁边，颇有些疲累的叹气，隔了快一年才回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精气神就知道一家人都经历了不小的风波，至少老爹和大夫人不该在这个年纪生那么多华发，可这样的经历就如黎嘉骏所经历的一般，其实都是可以想象的，倒是最出乎意料的一个，让她不问不快：“哥，我娘是怎么回事？她莫不是还沾着大烟吧？”


大哥面色冷漠，喝了口茶，看着茶叶子：“你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说戒就戒？真这么好戒，这烟馆能开那么久？”


“可上头不是禁烟禁的厉害么？眼皮子底下也敢？”


“你也不看这是哪，川军可是双枪军。”大哥答。


黎嘉骏默然，确实，川军“两杆枪”之名人尽皆知，所谓步枪大烟枪，有时候穷的用烟土当军饷发，天府之地想禁烟也确实是一纸空谈，可是……“我娘她就真的这么撑不住？当初在上海我怎么说的，你们怎么不劝劝？”


“我与老二都把她绑起来过，又有何用，当初你失禁了，自个儿把自个儿堵门里，她倒是也戒到这个程度了，杀猪一样惨叫，隔壁都叫了军警，说是戒大烟也不能扰民，怎的，拍晕不成？她这身子骨，弄晕了还醒的过来？”


对章姨太，大哥和二哥其实是完全没有爱屋及乌的，甚至黎嘉骏怀疑要不是自己上了身显出点“人格魅力”来，两个异母哥哥绝不至于尽心到这个地步。


黎嘉骏也愁，她现在回想自己戒烟的情景还不寒而栗外加不敢置信，放到现在估计她就没这么有毅力了。她那时候刚穿，整个人都没弄清现状，只知道找到一件肯定是对的事情，那就凭着一口气做到底，现在看来，估计就那个举动让大哥即使心底疑惑也能接受自己的异状。


毕竟就现在这样的宣传力度和高压政策，吸毒者依然屡犯不止，可见要戒成功是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她还体会过那一口的美妙。


“所以现在就供着我娘？”黎嘉骏这话问得很艰难，颇有些羞愧。


“慢慢来了，时不时的给点，她瘾头大，最厉害时都要打针了，身子败坏的厉害，没法下猛药。”


“哎……”刚回来就遇到这么糟心的事，心情真是非常沉重。


大哥开始给她准备房间。


自奉天的黎公馆到上海的黎宅，全家的生活水平与房子大小成正比下降，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独栋的小别墅，面积大概是上海的一半都不到。


虽然有三层楼高，洋气的青砖瓦房，但进门迎面就是楼梯和一个直通后门的过道，显得小气不少，左右分别是会客室兼餐厅和门房，还有一间卧室和一个楼梯下的杂物间，后门旁边是厨房和厕所，这楼就住着海子叔金禾和雪晴一家。


二楼则有四个卧房和一个书房，全部被瓜分了，最大的卧房与书房相连，是大哥一家子住。


三楼原本是阁楼，但宽敞又够高，给改成了两个房间，一间带露台的是全家共用的书房和休息区，剩下那间便留着给黎嘉骏做卧室，里面都是木质建筑，这房子半新不旧的，地板踏上去嘎吱嘎吱响。


住的是拮据了，环境却着实不错，她虽然搞不清自己住哪，却也知道是在繁华市区旁边的一座山脚下，这儿顺着山路上来，一溜的都是这样的小院，住的都是些有钱人，背靠青山面朝嘉陵江，远望过去苍苍茫茫的，还能隐约看到山下熙攘的街景，不得不说提早来做准备果然是有用的，光这房子现在到的人估计都抢不着了。


东西都是现成的，黎嘉骏见家人的功夫，雪晴和金禾就一直在给她铺床擦桌子，等她进去时卧室要什么有什么，已经颇有人气，她一面感动一面高兴，和这对母女又是好一阵激动寒暄。


几乎是一转眼，她便回了家，一个人躺在了柔软的床上，被子刚晒过，还带着烤螨虫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感慨的，只觉得绷了一年的神经被烤螨虫的香气泡得酥软，她伸了个惊天动地的懒腰，全身的筋骨嘎嘣作响，随后便是一阵更汹涌的绵软感，棉被好像变成了棉花，又好像变成了云，托着她飘飘欲仙。


简直舒服得，不像真的。


她缓缓闭上眼，坠入一片黑暗中。


砰！啪啪啪啪啪！


惨烈的厮杀声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黎嘉骏全身冰冷，血液却在沸腾，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能和机枪同步，她四面张望着，漆黑一片中有这浓烈刺鼻的味道，这分明不是梦境，这肯定是遮天蔽日的硝烟！


她跌了一跤，趴在一堆废墟上，艰难的爬了几步，碎石瓦砾磕着手掌和膝盖，一波碎裂的尘土砸在身上，哗啦啦一阵响，她抱头等了一会儿，等地面的震动消失，又再次往前爬，她看到前头有萤萤的灯光，不管是敌是友总要先过去看一看。


一切都在晃动着，炸裂着，她的耳朵已经如蒙在水里一般，声音模糊而晃荡，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叫，一个日本小兵握着刺刀两步冲上来，他满脸污渍，耳罩朝后飘着，只有一口雪白的牙和发红的眼睛分外醒目，黎嘉骏一个打滚躲过一刺，她心跳如鼓，在那小兵扑上来时死死抓住三八大盖的枪柄，两人的身量竟然不相上下，他们角逐着，翻滚到了废墟下面的沟里，那儿躺着好几具尸体，中国的，日本的，血还未干，滚过时，满背的腥湿。


她跨坐在了小兵身上，他眼里有慌张和绝望，愈发拼命的踢打着，黎嘉骏一声不发，只是闷头往下压着，其实她没有办法弄死这个小兵，中间挡着一杆步枪，她没有利器，可她脑子中什么计划也没有，她只是用尽全身力量往下压着，小兵的踢打渐渐无力，她即将把枪卡在他的脖子上……


他忽然松开手，在她收不住往下扑的时候，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人类濒死的力量全集中在了她的脖子上，黎嘉骏也掐住了他的脖子，可她几近虚脱，眼冒金星，终于，她受不了了，松手开始扒脖子上的手，拍打，抓挠，扭动，无声的惨叫，她眼前一片混沌，舌头长长的伸出来，只觉得心跳已经在缓缓变慢，她无力的垂下手，忽然摸到身边有一只手。


那手冰凉，粗粝——握着一把刀。


她从那僵硬的手里拔出了刀，垂下眼，终于看清面前小兵的样子，他的表情狰狞扭曲，她一挥刀，那表情便永远扭曲着了。


刀片入肉的感觉残酷到温暖，她感受着脸上喷溅的湿热，再次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这一刀几乎将她被掐的力气全数奉还，他脖子几乎断裂，血肉模糊，伤可见骨。


她抹了一把脸，湿热的血便糊到了手上，她甩了甩，却甩不掉，那血仿佛有千斤重，让她再抬不起手来。


战场上脱力那几乎是等死，她惊恐的粗喘起来，受伤的喉咙里发出咯吱的响声，远处有隐隐绰绰的影子在过来，她挥舞着手里的刀，缩在尸堆里。


来人在喊话，起先是日语【前面有个人！有人！】。随后是汉语“守住！守住！”，最后却变成了“嘉骏！嘉骏！”


“秦梓徽……”她下意识的以为是那个人，在这炮火中，只有他会找她，她大叫起来，连哭带吼，“秦梓徽！我在这！我在这！”


那人飞快的靠近了，忽的捧住她的脸，她定睛一看，吓得全身一抖，身边的嘈杂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她的惊叫：“大哥！”


大哥满脸是汗：“骏儿！醒醒！醒过来！”


黎嘉骏怔了一会儿，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还在雪白柔软的床上，天花板上吊灯还反射着外面的天光，她全身虚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整个人都陷入呆滞中。


“嘤！”旁边忽然传来哭声，她才发现几乎全家都在门边一脸凝重的看着她，发出哭声的章姨太背过身躯，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


“哦……”她梦游一般，刚开口，就发现嗓子沙哑，好像已经过度使用似的，她清清嗓子，再开口，还是火烧火燎的，“我，我做恶梦呢……”


大哥此时整个人压在床上，膝盖压着她的腿，手抓着她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刚才在拍她的脸，他满头大汗，显然也累得不轻，表情却没有丝毫疲累，反而极为阴沉凝重。


“不，骏儿。”他斟酌着，缓缓道，“这不是噩梦……你病了……”

第151章

 <h3>紫薇是谁</h3>

黎嘉骏对精神病有心理阴影。


那个同学当初就坐在她前面，沉默寡言胆小畏缩，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孩子。他每天最出挑的地方，就是在第二节课后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到传达室去拿班级订的报纸。


其实没人跟他抢，可他就是这般拼命，这份报纸他可以看一天，免了和其他任何人交流的需要。她是当时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人，因为她要收作业。


有一天有几个熊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无聊的出翔，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他的报纸，还笑嘻嘻的装凶悍：“干嘛！不能看啊？班级的报纸，凭什么我们不能看！”


他站起来，畏畏缩缩的抢了几下，越抢，熊孩子们就越得意，又是笑，又是逗，当时黎嘉骏看不过去，说了一句：“好了，还他算了，小心他要炸了。”


一语成谶，他突然无声的扑上去，抓住领头那个熊孩子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就在她面前。


杂食性哺乳动物的牙口能造成多大破坏力？她亲眼见了，就不想见第二遍，熊孩子大叫着甩手，他就是咬牙不放，等放开时，嘴里赫然咬了一块皮肉，那熊孩子手上鲜血淋漓，隐约可见一个不规则的坑。


一张报纸引发的血案。


那同学当天下午就消失了，再也没回来，听说去了精神病院，也听说转了学。


总之她就从此对那些沉默寡言的人带一股畏惧感，越是沉默，爆发起来就越是可怕。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也有一沉默就让人害怕的一天。


大哥一口咬定她生病了，让家里人很不理解，他们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虽然当时黎嘉骏大吼大叫滚来滚去还拳打脚踢，可这也是做噩梦的正常表现，相比她做恶梦时的表现，几个长辈更关心的是她在梦里喊的名字是谁……


可大哥不让他们问，章姨太一问，他就冷眼看过去，客客气气的让她要么不要说话，要么不要乱问。


家中此时已是大哥做主，老一辈全都退居二线，黎老爹都没吭声，章姨太更不敢说话，全家就这么沉默着等来了二哥，两兄弟到角落里一阵嘀咕。


黎嘉骏偷眼望去，只见大哥一番述说后，二哥的表情忽的就垮了，很是凝重。


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噩梦里的镜头，大哥还没问，她便没说，其实那是真的。


她还记得那个小兵几乎被自己砍掉了头，她握着刀往后看，那个冰凉的手的主人也是一个中国兵，他身上被刺刀捅了个对穿，握刀的手诡异的往前伸着，就好像是特地递给她的。


她当时就给那个无名的中国兵磕了个头。


在台儿庄，她自己也不记得多少次死里逃生，拼杀和搏命伴随她整个保卫战，到后来她手里没个武器就心慌气短。但她的情况远好过那些敢死队成员，到保卫战后期，几乎三十一师所有人都成了敢死队，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像是没有痛觉一样拼杀着，什么军饷什么保家卫国全都放到了脑后，只知道杀，不停的杀。


那些人在保卫战结束时，精神情况大多都不大对，他们不愿放下刀，也不愿动，就这么沉默的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每当身边有人路过，他们就仿若惊醒一般，猛地抬头瞪去，无论看到的是谁，第一个眼神总是凶悍嗜血的。


这么想着，她忽然感觉自己身边就坐着这样的一个人，垂头，沉默，那股血腥气却汹涌澎湃，她下意识的戒备起来，往那人看了一眼，刚望过去，那人就猛地抬头，与她直勾勾的对视，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凶狠和残忍，发红的眼底有这滔天的血气！


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后退了两步，腿磕到了身边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周围一片寂静，她能感到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盯着自己。此刻，大概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已经认同了大哥的判断。


她确实是病了，不轻，还没药。


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当初被拦住的惊恐和疯狂就如决了堤似的汹涌而出，在回家的第一天就爆发了出来。


二哥刚回家没几分钟，对于妹子的病情就从耳闻变成了目睹，显然比其他人都缺少心理准备，急匆匆的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皱着眉：“怎么会变成这样，刚才是怎么了？”


“没什么……幻觉。”黎嘉骏强撑着，她战争片看过不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越是知道，心里越是没底，但总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轻描淡写，“心理疾病罢了，一点后遗症，很多人有的。”


“你也不想想有的都是些什么人！”二哥气急，“我就没见哪个姑娘家有这病的！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哎，就是一些以前的场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你们不用那么害怕。”


“这话你把刀放下再说。”大哥冷不丁的插了一句。


黎嘉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握着一把水果刀，可是：“我，我什么时候拿的刀……”她这才慌起来，“我不记得啊。”


“就在刚才，”二哥冷着脸，“要不是你自己醒过来，估计就要砍起来了。”


黎嘉骏低头沉默，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再丰富的思想也有空白的时候，可现在很明显，一旦她停止有意识的思考，脑洞就要开了。“我估摸着，你现在只有在枕头下放把抢才能安心睡觉了。”


“这绝不行，她控制不了自己。”


“我……”黎嘉骏下意识的想反驳，但看着手中的刀，只能把话咽下去，她把刀放回了果盘，特地坐远了点，颇有些苦恼。


“晚上也不能她一人睡。”大哥说着，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嫂子又去喂奶了。


“当然不能嫂子陪，我们肯定也不行，雪晴……”二哥思虑着，“不成，骏儿要是发作起来，雪晴可能声儿都没出就死了，这个险不能冒。”


“我哪有那么恐怖！”黎嘉骏抗议。


“哥差点被你打死。”大哥冷静的指出，“你是把我当敌人往死里打，招招致命，要不是你梦里把人杀了，我恐怕都制不住你。”


“……”黎嘉骏目瞪口呆，又茫然无措，只能再次抱头坐在一边。


“刀放下。”二哥提醒。


黎嘉骏一愣，发现刚才自己说话的时候，竟然又下意识的拿起了水果刀！


“怎么会这样！？”她要崩溃了，“明明前两日我还好好的！”


“那是因为环境还紧张，你绷着呢，现在你不需要绷着了，就回不过神了。”二哥无奈，“我见过这样的兄弟，严重点的真是神智都不清了，后来只能把他捆起来。”


黎嘉骏闻言，菊花一紧。


“别那眼神看我，该绑的时候还是要绑。”


“老三这是被靥着了？”黎老爹一直在一旁听着，此时便作出了一个很符合时代潮流的结论。


“差不离。”二哥模棱两可。


章姨太就崩了：“啊我的闺女啊！你咋滴把自己造成这样啊！你这样咋还嫁的出去啊啊啊！”哭天抹地的。


全家就这么默默的看着她哭，唯一有这责任和义务的黎嘉骏心情很沉重，真没这余力去安慰水做的亲娘，其他人则都各怀心思，紧锁双眉。


刚才端来了果盘后就一直站在大夫人身后的金禾忽然开口，有些拘谨：“夫人，您看，让三小姐跟着您礼佛，会不会好些？”


大夫人难得一见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看看金禾，又看看黎嘉骏，摸着佛珠不说话。


可包括二哥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嘿这主意不错”的表情望向了黎嘉骏，一副下一秒就要在她房间里摆个佛龛的样子。黎嘉骏不由得有些踌躇，她从来没关注过心理疾病方面的治疗，以前虽然看过关于战争后遗症的电影，但也只是相关，凡是有那个叫什么应激障碍什么的病的士兵，在结局基本都是坑死队友后作死自己的命，要体现的就是个战争的残酷，她就没见哪本电影把人治好的……


而她也不敢说自己会比那些久经沙场的大兵还强，此时竟然也生出一种“说不定有个信仰还真行”的想法。


可很快她就自我否定了，信仰这玩意，是说信就信的吗？那她早就可以嫁给大圣了！


她坚定的摇头：“不要，我不能欺骗佛祖。”


“……”


“三小姐，怎么能说骗呢，就是让你念念经，定定神，有用的。”金禾回过神来，苦口婆心的。


黎嘉骏还没想好怎么继续“委婉”的拒绝，大夫人先开口了：“好了，金禾。我已经老了，闲着念念经。老三有这个时间不如多看看书，脑子里东西多了，就不会乱想了，小小年纪，礼什么佛，浪费时间。”


所以大夫人您这样的态度礼佛佛祖真的会理你吗？！黎嘉骏目瞪口呆。


家人一直以为大夫人很虔诚，此时都一脸震惊，许久才回过神来，连忙转移话题，大嫂这时候已经哄了两个孩子睡下，下楼在旁边听着，便问：“那嘉骏这是不能单独呆着了？”


“也不能单独，但要有人陪，又想不出人选，我们两个大男人是不行了，你和雪晴也不行，你也看到了，她发作起来我都差点打不过。”大哥一点都不觉得羞愧，“明天我四面打听下，有没有合适的人，嘉文，你办事的时候也留意下。”


“成。”二哥应得爽快，忽然眼睛一转，开起玩笑，“其实哪要那么麻烦，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又不花钱又安全，多省事儿。”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


“这我倒要问了。”黎老爹忽然悠悠道，“老三，你做梦时喊的那个谁，秦什么紫薇，是谁？”


“……”

第152章

 <h3>重病难治</h3>

听了黎老爹的话，最震惊的反而是二哥。


他不知道黎嘉骏下午发作的细节，一时间以看壮士的表情望过来，那眼神分明就是对她竟然来的第一天就暴露“情夫”的无限敬佩。


黎嘉骏瞠目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地答：“什，什么紫薇……我还尔康呢。”


“瞎说八道什么！你以为我们都聋的？梦里都喊人家，哪里来的小子？”


打死她也不敢说秦梓徽的真实身份啊，要暴露也得潜移默化循序渐进啊！黎嘉骏当场就傻眼了，一时竟然编不出话来，她望向二哥，指望二哥的脑洞能拯救她一下。


老爹立马瞪过去：“老二，你说！”


二哥一脸认真：“我不知道呀，我也刚听说。”


沃特！森么鬼！黎嘉骏刚张了张口，二哥就眼一挤，又道：“不过既然她不肯说，那凭我在部队的人脉，想查什么还不容易，爹您等着，我明儿就托人，非得把那臭小子查个底儿掉！敢拐咱妹子，好赖也得先过咱这关吧！”他说着，哐哐哐拍胸脯。


老爹哼了一声，跺了跺拐杖，竟然认可了：“成，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了。”章姨太跟着点头如捣蒜，一脸不高兴的瞪黎嘉骏。


黎嘉骏简直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她没说不坦白啊，也没表示宁死不屈啊，怎么这事儿就跳过她直接成了二哥的事儿了？而且全家还一副恩既然闺女不肯说那我们就曲线救国的样子。


所以她这是不用发愁怎么说了？她望向二哥，二哥很狗腿的上去搀扶大夫人，老一辈唉声叹气的回房睡觉。


本来打算晚上好好弄个接风宴，结果被她傍晚一闹腾，谁都没心情，又是草草解决，气氛不可谓不沉重。


黎嘉骏浑浑噩噩的也跟上去，看大哥跟着老爹，她便去扶章姨太，触手就是一根人骨而已，手感那叫一个销魂，她捏了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章姨太一眼，章姨太尴尬的回了个笑，眼圈又有些发红，另一只手便搭在她的手背上握着，叹气：“长大了，不由娘了。”


“娘倒是越活越回去了。”黎嘉骏忍不住刺了一句。


“那在娘笨到比三岁小孩儿还不如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你嫁个汉子生孩子呢？”


“……”这黎嘉骏还真不敢拍胸脯，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哎，若那是个好孩子，娘是绝不会有二话的。”章姨太忽然惆怅道，“娘要求也不高，对你好就行了，你既然梦里遇险时都喊他，想必是在战场上他也是很紧着你的吧。”


黎嘉骏立刻就想到秦梓徽压在她身上给她绑炸弹背心的凶狠样，那眼神都疯了，脸扭曲的看不出表情来，耳朵边呼吸声都快盖过了外面的抢炮声，鼻尖更是一阵阵的汗味和弹药味……


他说：“我跟你一起死……”


“骏儿！”场景忽然一晃，她恍若梦醒，懵懂的望着前面，章姨太不知什么时候竟瞬移到了外头，被大嫂拦在后面，这才刚走出客厅，她却好像又经历了一次绑炸药，身上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更可怕的是，在摇晃她的二个的眼中，她分明看见自己的脸上带着一抹笑，还甜滋滋的。


她猛地收起笑，紧张的抿起嘴，眼神飘忽。


二哥长长的叹了口气，回头对几个长辈道：“看来今晚也不好过了，实在不成，晚上让她睡我这儿，我总没那么容易被弄死。”


“说什么弄死不弄死的。”大哥沉声道，“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否则全家都不好过。”


黎嘉骏已经意识到自己多吓人，她低下头，想来想去，除了对不起，竟然没有什么能说的。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她还鞠了个躬，诚恳无比。


“少给自己带高帽子！”二哥嗤笑，“你算什么麻烦，还不如你哥刚过手的货的一半危险，多大个脸。”


黎嘉骏无言以对，只能乖乖的站直了，章姨太由大嫂请回去，她似乎是想扑过来和女儿再说两句话，但刚才女儿发病似乎就是被她问的，她又踌躇了，最后只能乖乖被大嫂带回去。


“那……”大哥伺候了老爹进房，回来眼神就在黎嘉骏和黎嘉文之间游移，斟酌，“我让海子叔去仓库看看有没有架子床，给你们搭上，嘉文，让着点妹妹。”


海子叔一直睡在门房，听了吩咐后有些迟疑：“大少爷，那仓库潮湿，东西都发霉了，这架子床现在拿出来，一时半会儿可弄不干净，这睡病了可就不好了。”


山城是个真·潮城，黎嘉骏很久前就深有体会，去重庆求学前她甚至还不知道除湿盒是什么样子的，一到那就变日常用品了，用得比姨妈巾还勤快，此时闻言深感戚戚，她大义凛然：“没事儿，二哥睡地板好了，没关系的！”


二哥啐了她一口，笑骂：“臭不要脸的，还以为你想牺牲自己呢，不成！地板也潮，我不爱睡！”


“那怎么办，我可不要跟你同床共枕，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你以为我乐意啊？哥还没讨媳妇呢，第一次居然给你了！”


“你俩住嘴！”大哥一声怒吼，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揪起两人的耳朵，在一片哀叫声中大骂，“那么多年书读哪儿去了！要不要脸了你们两个！要气死我！”


两人连连求饶：“哥，大哥，亲哥，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你俩分头睡吧，管不动你们了。”大哥猛地放开手，气呼呼的转身就走，上楼的声音噔噔蹬响。


兄妹俩揉着耳朵龇牙咧嘴的对视着，没一会儿就笑出来，二哥威胁道：“你晚上要是敢踹我一下，我就把你倒吊到阳台上睡，说到做到啊！”


黎嘉骏也不服输：“你要是敢放屁打呼把脚放我脸上，我让大哥把你倒吊到大门上睡，说到做到！”


“嘿！死丫头片子，挺狠啊你！”二哥作势要打，黎嘉骏嘎嘎嘎笑着就冲上楼，他追过去，踩得木梯哐哐哐的，黎嘉骏倍感紧张，连忙加快脚步，却不想脚一滑跌在楼道上，啊的一声就没了声音。


二哥得意的笑着，上前两步探手去扶她，却不想她在被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回身，右手抓着一把水果刀就扎了过来！


他侧身险险躲过，一把抓住她的手撞在楼梯扶栏上，黎嘉骏痛呼一声松了手，水果刀当的掉下来翻滚了两下，二哥顺势把她的手一拉一扭，将她反手压在楼梯上，弯腰在她耳边嘶声道：“三儿！看清我是谁！”


黎嘉骏喘着气，眼睛盯着楼梯上陈旧的裂缝，眨了眨，掉下颗眼泪，清明起来，却更模糊。


“哥……”她开口，声音嘶哑，“你还是把我绑起来吧。”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放开她，拉起来，帮她理着，眼神晦暗，许久，他叫：“海子叔！”


海子叔从门房探出头：“二少爷？”


“取捆绳子来。”他顿了顿，又叮嘱，“让金禾婶儿弄点碎布，还有叫雪晴把家里所有的利器都收起来！瓶子都不能留！”


海子叔不明所以，还是应了，弯着腰往后门挪去。


过道边，大哥打开门面无表情的望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过来捧住三妹的脑袋，与她双眼对视，看了许久，一字一顿：“你可以的，对吧？”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点头，心里却惶惶不安。


就那么摔一跤的功夫，她都能摔进弹坑里，耳边清晰的听到鬼子杀猪一样的吼叫，至今寒毛都还没有下去。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纪录片中得了这个病的美国大兵为什么自杀，他们那么强壮，还有专门的心理辅导和坚定的宗教信仰，可他们还是没撑过去。那她呢？她能承受几次，如果因此伤到了家人，那她更是一次都扛不过去。


晚上，二哥在她手腕和脚腕裹上厚厚的布，再用绳子绑了起来，不紧，但也难以挣脱，这个过程一直是沉默的，反而是黎嘉骏不忍心，还在那叫唤：“诶，蝴蝶结，蝴蝶结，你会不会打结啊丑死了，这个绳头不要摆这啦我一咬就咬开了！”


二哥咬牙切齿：“闭嘴！睡觉！”


“哎呀！我还没洗漱呢！”


“再吵打昏你啊！”


“晚安！”黎嘉骏躺倒就睡。


二哥头疼的申银了一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带着一股肥皂香，在另一头躺下睡了。


黎嘉骏看着天花板，闭眼，4D全息立体战争电影就呼的出现；睁眼，远处夜枭凄厉的叫着，周身一片静谧。她深呼吸，眼一闭，一睁；再一闭，再一睁……失眠一整夜。


她轻轻叹口气，心里涌起蛋蛋的悲伤，感觉自己会失眠很久。


一语成谶，一个多月后，她已经形销骨立，状若厉鬼。


这段时间，即使她以极大的毅力克制自己，仍然无法避免本能的“自卫举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的贴墙、扑倒、抱头甚至抓起手边任何可以用的东西进行攻击。她的手上经常会有奇怪的东西，指甲钳，削尖的铅笔甚至卷起来的书。即使她明明神智很清楚的在谈笑和耍赖，但表情和身体却仿佛在两个大脑下。


她这样子，当然不可能放出去害人，就算原本要去报社报道也不行了，大哥替她提交了稿件和底片以后，换来了无限期的病假。紧接着就开始带着她四面看病，仅仅一个月，她就把差不多全市的中西医她都去看了一遍，所有人都表示束手无策，只有一个老中医提出一个确定可行的建议，就是让她再回到战场去。


对于这个建议，家人从一开始的严词拒绝，到后来的犹豫不决，直至一个月后，黎嘉骏已经对安眠药都快产生抗体了，每天都浑浑噩噩恍若行尸走肉，老爹才松了口，让二哥去大公报的重庆总馆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可以安排。


二哥百般不情愿的去了，却在当天就黑着脸回来，顺便带回了一个消息。


“黄河决堤了！”他看了看黎嘉骏，面无表情的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人道，“日军的飞机，炸了郑州的花园口，黄河决堤了，淹了一大片！”


二哥双眼漆黑的望向黎嘉骏，一字一顿道：“没错，花、园、口。”


黎嘉骏捧着一碗热热的赤豆粥，本来被精神折磨得混沌不清的双眼在对上二哥的眼神后，忽然全身一个激灵，唰的清明了起来。

第153章

 <h3>报纸疑云</h3>

黎嘉骏的震惊很混乱。


她一面想着，竟然是日军炸的，到底谁骗人；一面却又想着，怎么办，花园口这三个字竟然成了她穿越生涯最大的BUG。


二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和勺子，吹了吹，喂进她嘴里，意味深长：“所以，妹子，你不做总统真是可惜了。”


黎嘉骏缓慢的咽着赤豆粥假装没空回答。


这边黎老爹已经吼开了：“黄河决了口？那得死多少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夫人念了两句，忽然问，“郑州……三儿是不是刚打那边过来？”


章姨太原本茫茫然听着，闻言立刻精神一振，问了句“真的吗？”没等到回答，却已经心底里自己确定了似的，埋着头跟着大夫人“阿弥陀佛”起来。


“国府可有何举措？”黎老爹叹了两句，问道。


“我也只是刚听了个信儿，现下还不知受灾面积，但无论大小，依照现在的国力和情势，恐怕要谈赈灾也是有心无力，这以后怎么办，只能听天由命了。”二哥还是举着碗，回答完老爹，转头又兜了一勺赤豆粥伸过来，轻声问，“妹子，炸了以后呢，会怎么样？”


黎嘉骏张口要去喝粥，刚碰到嘴唇，突然一空，二哥收回了勺子冷笑：“不回答不能吃哦。”


“……”黎嘉骏闭上嘴，沉着脸转过头，非暴力不抵抗，她现在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


“来，跟哥说说，别躲着，你躲不过的，咱晚上都睡一块儿，你躲哪去呀哎呀……”


我靠这臭不要脸的，黎嘉骏怒目瞪之，她心里也怨念啊，心理医生现在是个新兴职业，全靠留洋学成，洋气的很，还少见的很，当初都在上海和南京等地方露头一二，现下竟然打听不着。


黎嘉骏打以前就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盼着见心理医生，她一直觉得自己这心大的没边儿，谁得精神病也不能是自己，可没想到竟然是被硬生生掰成神经病，见鬼啊，她宁愿被掰弯也不愿意做神经病啊！


有时候犯了病想想周围人惊恐同情的眼神，她忍不住就要迁怒于人，就觉得大哥二哥办事不力，根本就是把心理医生当成江湖里的隐世神医来找，总是一副“这鬼地方哪来这么高级的职业你靠自己吧”的样子。


现在还琢磨着把她送回战场了！


怎么着？嫌她麻烦了？承认自己无能了？可老娘偏偏不想回去了！她受够了！再回去，这病还能好吗？她才二十多，少说还能再活四十年吧，这日子过不过了？


就算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相当无理取闹，可有时候乐观已经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似乎真的只有抱怨才能聊解愤懑。


她忽然就懂了有些小说中为什么反派女配嘴脸那么可恶了，天生不乐观那只能靠愤世嫉俗来纾解，吃相自然难看了。


心里走着神，不知不觉，她竟然被二哥喂完了赤豆粥，他一脸无奈：“行了，吃完去休息吧，不折腾你了。”


“哥。”黎嘉骏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去了报社，他们怎么说的，关于我的。”


这似乎才是关键吧，歪楼的众人停了话头，都望过来。


“我特地拜访了你们报社的胡政之胡经理，结果他此时正在武汉组织撤离，尚未抵达，而张总编也不在，但听口气，你那些同事都是欢迎你回去的，你提交那些照片引起不小的反响，读者来信无数，他们会给你全归拢了送来，胡经理回来前，你就看看信吧。”


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黎嘉骏颇为振奋，连连点头，她刚开始两日也在看报纸，什么报都看，看到自己拍的照片登在上面，自然是极为高兴的，报社的记者们笔力惊人，硬是凭她配图的只言片语就扩写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战况来，看得她……病又重了点。


所以她后来就不大敢看了，只找实事做，跟金禾学烧饭，与雪晴一道洗晾衣服，或者帮海子叔整理东西打理花园。亦或是和章姨太斗智斗勇，时不时就抢下她的烟枪。


后面几天，果然就有报社的小哥送来了一大麻袋的信，都是读者来信，其实并非都是指名道姓寄给她的，但是大多有涉及她的照片的内容，黎嘉骏就好像是在看自己写的小说的评论，一封一封的刷着，乐此不疲。


有时候看到一些读者提到的但她没见过的文章，便让雪晴帮忙翻出来看看，倒是别有一番乐趣。一会儿看信，一会儿看报纸，她安安稳稳的补完了这段时间的报纸更新，待看到最新的新闻时，却虎躯一震。


大部分报纸都对于黄河决堤原因模糊其词，隐隐透着股指责日军的风向。她自以为知道历史真相，乍听二哥的说法时差点就信了，可此时却有种窥见什么的感觉，这样含糊其辞众口一词，倒很有种后世主旋律的感觉，显然是有谁在操作。


平日里报社里那些媒体人对国·府的中央社定宣传基调这种事情是极为反感的，这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没有生出往日里的反骨。唯有《申报》似乎没买账，话里话外指责国军是主谋，可语气也是虚的，没敢指着鼻子就骂。


除去黄河决堤这件头等重要的事情，她竟然觉得此时面前这一份份报纸所展现的景象才让她心惊肉跳。


现在的报社，是以“不听话”为荣的。


惹怒了国府，顶多派军警来砸了报馆，这对于媒体人来说简直小意思，租个房子弄个油印机又是一条好汉，文章照写报纸照发，上面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狠点就是真的犯了天威，那就如李守常那般丢了性命，可文人口诛笔伐伤害有时候还大于枪炮，国府等闲是不敢动这个手的，这就把那群笔杆子惯得上了天，一个个以“被迫害”为荣，喷起来恨不得唾液带毒，要登报的文章更是噱头满满，不带爆炸性都不好意思放上来。


偏是这个时候，对于黄河决堤的主因，大家竟同时失语了，还近视了，都模模糊糊的，到后面几天，关注重点就解脱了一般全都在国府如何赈灾上，这个说花了多少钱，那个说疏散了多少人，还有的去统计受灾面积。


按照原本那些“熊孩子报”的尿性，对于造成如此大事件的罪魁祸首，那是不开个版面专栏喷他个三天三夜是会憋死的！


如果黄花口真是校长下令决堤的，那么现在她看到的，就是几乎所有报纸都撒了谎！


这感觉就好比突然有一天大陆人民发现港灿在以毛主席语录为行动纲领。那酸爽，夭寿了，知道真相的黎嘉骏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想象此时多少报社里有多少个熊孩子喷着心头血苦苦压抑着写出真相的冲动。


这次大概国府是下了重药了，不知道憋死了多少个熊孩子。


“三小姐……”远远的，雪晴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黎嘉骏回过神，望过去，见雪晴瑟瑟的站在门口，正端详自己的表情。


这两日家里人一看见她不说话呆坐，都是站远了叫的，唯恐她那时候正在生病。


她无奈的笑了笑，放下报纸：“我没事，有什么事么？”


“大太太受了邀，与近来交好的太太小姐们一道去组织赈灾募捐，她问您有没有……额……信心，一道去看看？”


有没有信心去是个什么说法……黎嘉骏哭笑不得，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看桌子上，镜子里自己形容枯槁，面如丧尸，不由得有些泄气，可这阵子实在有些憋坏了，好想出去透透气。


她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慎重点，答：“你去回大嫂，问她有没有信心带我？”


“不用担心。”回答的竟是大嫂的声音，她应该是刚梳妆完，穿着一件半袖的墨绿色旗袍，正披上白色的披肩，雪晴帮她整理着后面的褶子，她则微微笑着走过来，“我昨日就与你大哥商量了，他说让陈助理过来陪我们去，这样就不用担心了。这不，陈助理刚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黎嘉骏立马站起来，脸上放光：“好好好！那我准备准备，雪晴，来帮忙！”


“诶！”雪晴立刻跑过来，拿起了梳子。


“雪晴，去把我的化妆盒子拿来，这个气色出去不发病就吓到人了。来，嘉骏，我们先挑套衣服。”大嫂说着，打开了她的衣柜，脸上放光，“幸而准备了不少，哎，还都是簇新的呢……这套如何？”


她拿出一件薄荷绿的绣着繁复花纹的旗袍，半袖，长款。


黎嘉骏有些发憷：“这……”这是刚到重庆时家里请了裁缝比着她当时的身材做的一堆衣服中的一件，确实相当好看，可是她也明白，自己现在这气质是完全不搭这民国范儿的，就如刚下船时她只配穿裤装那样，自己的样子还不如这条裙子温婉。


大嫂也懂，可就是不信邪，黎嘉骏到底还是个雌性生物，还是贼心不死的穿上了，随后也不敢看镜子，等着雪晴拿来化妆盒摆弄完再说。


谁知大嫂让雪晴拿了化妆盒，只说了声：“走。”


“啊？”黎嘉骏瞪大眼，“就这么去？”


“你这头发乱糟糟的，怎么搭理啊，时间还早，先去理发店摆弄一下，再化妆。”


黎嘉骏摸了摸头发，这么长时间闭门不出，早就过了肩膀，便只能认命的跟上。


陈学曦一如既往的温和听话，已经在公司事务上一把手的他自觉做起了司机，和和气气的，就等吩咐，听了大嫂的指点，便直接往山下开去。


山下就是一片江边的古镇，虽然不是繁华的市中心，但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了，没一会儿，就进了一间理发店，里面小学徒忙前忙后的，剃头师傅也殷勤备至。


问起要剪什么样，大嫂自然意思要什么贵妇头，可黎嘉骏她是决计不愿意的，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型，她恍惚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的审美和这个时代也始终是有隔阂的，在发型上尤其突出，尤其是那些刘海，什么一撮式，满天星，八字垂丝式……不能说丑，总之她审不来，而她自己那个标准，却也不好意思放到这个时代，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交际花或者贵妇，她才长年一头短杂毛，可现在眼看着二十来岁了，那是不能将就了。


“师傅，给我梳一波头发到前头，剪个这样，斜的，短刘海，后头的全给我从头顶往后编起来，露出整个脖子，你看成不成？”


“则肆撒子发型哦，看不懂……”师傅嘴上说着，却也比划起来，“刘海好缩，后头则么编，要想想办法。”


“那先剪着吧。”


老师傅也没二话，拿起剪刀咔擦两下就伸过来，黎嘉骏脸正对着镜子，眼看着剪刀到了头顶，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瞳孔放大了，寒毛一阵倒立，惊得一跳！


剃头师傅吓尿了：“哎哟！做撒子哦！骇死我咯！”


黎嘉骏讪笑，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等到脊背发凉的感觉下去了点，才又坐下来，从镜子里望着大嫂，大嫂很是紧张的走上来，温热的手握住她的，凝神：“嘉骏，来，别管他，同我聊天。”


“……恩。”


“来，和嫂子说说，那个秦紫薇，是谁呀？”


“……”


“你就说嘛，我不告诉爹娘。”


黎嘉骏翻了个大白眼，问：“砖儿放学你不去接了？”


提到儿子，傻妈大嫂立马就被牵着走了，叹气：“哪能事事亲力亲为，这孩子也得锻炼出点儿自理能力了，我多关心点，你大哥就不高兴，说宠坏了要怨我……我哪算管得多的，比起砖儿那些小伙伴的爹娘，我真是心大得没边儿了！你说，他才几岁，还尿床的年纪呢，能老眼巴巴瞅着别的孩子爹疼娘爱的，他自个儿只有司机的么……”


黎嘉骏含笑听着，时不时火上浇油一番，大嫂就越是吐槽的厉害，叽叽呱呱的没个停的迹象。


折腾许久，总算是剪好了，等看到成品，她很是松了口气，幸而硬件过关，这赫本头竟然没给她毁了，虽然是没人家女神的貌若天仙，但是小脸和大眼倒是撑住了，也算对得起自己一腔痴念。


大嫂一边给她抹着粉，一边笑：“你究竟哪儿来的鬼主意，这发型见所未见，倒真是挺好看的，让人家小姐们见到，估计都能引一阵风潮了。”


黎嘉骏嘿嘿嘿笑：“那也得看脸型啊，发型是能乱剪的吗，我要是个大饼脸，那是打死也不敢这么糟蹋自己啊。”


“就你贫！”


大嫂也不多弄，就是抹个粉提亮个气色，擦了个桃红色的口红，女神黎嘉骏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这时候时间方有点紧了，两人又上了车，让陈学曦加了速度往聚会的地方赶。


黎嘉骏上下打理了，难得放风，虽然已近傍晚，却也神清气爽，一时间不停往外探看着，问东问西。


陈学曦专业技能强悍，真可谓居家旅行必备小能手，黎嘉骏点哪儿都能说上几句，他成日里跟着大哥办事，却比成日闲着没事儿逛东逛西的大嫂还要清楚，问什么都答得上来。


“我们住的是沙坪坝，现在在学田湾，要去的是市中区，国泰大戏院。”陈学曦说的时候，地名用的还是重庆话，听起来颇为有趣，“路有点远，现在重庆这儿通车的路少，还要很久，您可以慢慢看，哦，看这儿，这就是陪都国民政府大楼了。”


黎嘉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一个山门一样的建筑，雕栏画栋，端庄严谨，石阶在其中拾级而上，使整个建筑地基很高，显得恢弘大气。大门前车来人往，很是热闹，台阶上沿途站着卫兵，虎视眈眈的注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这原是重庆高级工业中学，你可知，自去年选址在这儿，建筑队仅用七天时间就将这学校改成了办公楼，待这儿落成了，重庆市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镇府大楼很快过去了，出了学田湾，不久就进入了市中区，这儿是主城区，人越发的多了起来，却也将山城的特征体现的淋漓尽致，这儿就没一条横平竖直的路，所有的道路都任性的以思维模式伸展着，上下左右八方乱窜，很快就把妄想认路的黎嘉骏给绕晕了。


路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人，男人穿着汗衫挑着扁担，女子大多收拾的体面，布衣花裙携手共行，听到车子的声音便徐徐让开，车过了便又汇聚到一起，窄巷中密集的人流就这么被车子划开成了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形。


陈学曦还时不时的介绍着：“这重庆的街巷名字也蛮有趣的，光我们路过的，就有什么存心堂街，牛皮凼，七星坎……还有些，一听就知道做什么的，等会就有售珠市巷，米亭子，油市街……小姐？三小姐？清醒着么？”


“……”黎嘉骏沉默，她好歹在这儿读过大学，可这人一路报的名字，她竟然一个都没听说过，这莫不是架空了吧，“没事，我……额……我清醒着。”这么形容自己真是万分悲哀。


虽然是市中心，但总的来说，还是以棚屋居多，在时不时乱入的西式别墅映衬下，显得格外穷酸，只是合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那屋缝间时不时射入的阳光，照在起伏的青砖上，跳跃着，带着股难言的活力。


黎嘉骏眼睛黏着外面，看挑担汉子淳朴的笑容，看山城妹子细白的皮肤，看破破烂烂的棚屋门口一个大婶在给小孙子把尿，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3D魔幻给了这个城市超乎寻常的生命的美感，她简直要为未来的自己没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感到心痛。


哦对……


她忽然被太阳闪了眼似的躲开来，一股熟悉的闷痛感丝丝缕缕的缠上来，揪着心脏。


几十年后，重庆是完全两个样子了。


“大太太，三小姐，到了。”陈学曦放慢了车速，回头微笑。


这是个繁华的街口，电车正叮叮叮开过，人流如织，街角处堂皇富丽的“国台大剧院”门口正热闹非凡，车辆排着队在门口停下，名媛绅士一对对走下来，往上走去。


陈学曦正要开过去排队，忽然不远处一阵巨大的噪音响起，尖利的扯人耳朵，伴着那噪音飞近的，是一辆闪亮霸气的黑色轿车，那车从旁边冲过来，几乎是照着黎家的车撞过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陈学曦连忙狂转方向盘想往旁边躲，却见那轿车冲到近前，眼见就要撞上的功夫，呼啦啦一个大漂移，直愣愣的插到了他们的车前！


卧槽，大漂移插队！秋名山车神吗！是有多急啊！赶着上厕所吗？！黎嘉骏目瞪口呆，车里一时寂静，三人都吓住了，许久才缓过神，一起大喘气，又同时提起一口气，就要破口大骂，却最终相互望望，硬是忍了下来。


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界……就连在奉天遇到那么嚣张的人，那也要担心会不会是少帅呢。


陈学曦一脸憋屈的排在那神车后头，待那车停到门口，三人都瞪大眼看那里下来的何方神经，却见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走下来，身穿白西装，四六分大背头，只看到一张侧脸白净圆润，身材不怎么样，气势倒很足，他把车钥匙扔给门童，就大摇大摆上了楼梯，还没走两步就有人屁颠颠的迎下来，嘴里呵呵呵叫着：“哟！孔二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


森马！？孔二！

第154章

 <h3>孔二小姐</h3>

要是以前还不清楚孔二小姐是谁，那么……王校（si）长（cong）造不造？


……孔二小姐面前，王校长算个鸟啊！


论出身，论财力，论气势，论横，论凶，孔二小姐甩王校长八条街好吗！


当今四大家族蒋宋孔陈，所谓蒋家的天下陈家的党，宋家的姐妹孔家的钱，其中虽说好像“宋家的姐妹”显得比较虚，可看多了小说的姐妹们不会不知道女人的作用，这四大家族几乎就是靠“宋家的姐妹”联系在了一起，宋家三姐妹中，大姐宋霭龄嫁给了管钱的孔祥熙；二姐宋庆龄则不用说了，响当当的国母；老三宋美龄就别提了，作为校长夫人，现在就是全中国最尊贵的女人。


这孔二小姐虽说是宋霭龄与孔祥熙的女儿，却与现任国母宋美龄亲如母女，自然也受蒋校长的宠，再加上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谓是集四大家族宠爱于一身，本身也不是什么善主，她自己就是一个行走的百度贴吧，全身上下都是“八一八”，那气焰，简直没sei了！


一想到刚才受的是这位大仙的气，而他们竟然机智的忍了下来，三人同时非常表脸的松了口气，对视间满是庆幸，然后才意识到这真是没出息的行为，便都没说话，只是等车开到门口，黎嘉骏与大嫂一道下了车。


两人手挽着手走过去，前面孔二小姐沿途就跟吸尘器似的，哗啦啦吸引一大堆人沿途跟上，这差不多起了开路的效果，两人只要在后面优哉游哉的跟着就行了。


“孔小姐，您别来无恙啊，上回我们提到的那批货……”


“二爷许久不见，都快忘了哥几个了吧哈哈哈！”


“孔二小姐好长时间不来我大同酒庄了，我们这儿的调酒师傅想您的紧啊！”


“孔二爷您一定要赏脸来我们嘉隆泰玩玩呀！”


孔二爷一直领头走着，没听有回话也没什么表示，只知道大背头仰着，走路姿势那叫一个龙行虎步，简直自带聚光灯，那一身白西装从里到外的亮起来。她一路受着指引，没与大部队那般直直的往前进主会场，而是一个拐弯进了一个小道，随后上了楼。


黎嘉骏和大嫂自然也是有侍者迎接的，她们出示了请帖后在后头跟着，竟然一直和孔二小姐一路，待到上楼梯的时候，围在她身边那些人有大部分没资格上去，就在楼梯边依依不舍的招呼着，活像送别了恩客的那啥，孔二小姐头也不回的往上走，还有同要上楼的人大概也没这个脸继续叨逼叨了，便讪讪的停了下来不再跟随，结果理直气壮上楼的就剩下她俩和孔二小姐三人。


听到身后还有脚步声跟着，孔二小姐这才纡尊降贵的回头瞥了一眼，黎嘉骏正低着头研究请柬上的座次，若有所感抬头一望，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下意识的笑了一下就低头接着看，就听到大嫂笑道：“幸会。”


她这才觉得自己什么反应也没有似乎不礼貌，连忙抬头朝着孔二小姐笑道：“哦哦对，幸会幸会，我光顾着研究这个……”她扬了扬请帖，“奇怪，没见座次，不是看话剧么。”她这几年精神娱乐活动极少，也就看过几次电影，其他看戏看话剧她都没去过，此时竟然显得很菜，翻来覆去找座位。


大嫂哭笑不得：“这不是有我吗？你操什么心呀。”


黎嘉骏讪讪的，放下了请柬，抬头就见孔二小姐已经到了二楼，正斜靠着扶手看她们：“没见过二位啊？”


这话听着轻佻，但她语气把握得很好，带着股上位者的悠然，却让人觉得就该如此。


黎嘉骏这才正眼看清这位民国大咖，说实话她的装扮特别像上海流行的“小开”，西装革履，领带上还有闪亮的领带扣，大背头用凡士林檫得一派光亮，皮鞋亮得能反光，就连西装袖扣都是钻石的。她不施粉黛，方脸隆鼻，细眼小嘴，真是典型的孔家人长相。


大概每个与她对话的人都这样，光听大名儿心底里已经矮了一层，再看这气派便更没话说了，所以她怎么讲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黎嘉骏自觉已经失了社交功能，闭着嘴装自闭症，大嫂自动自觉担负起外交任务：“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孔二小姐呢，我们是黎家的，办了个工厂，从关外来，以前一直在上海，我姓吴，她姓黎，行三，我是她大嫂。”


“哦，从关外来。”孔二慢悠悠的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能在这儿与你们碰见，可见你们当家的也是好本事。”


这孔二脸与身材一样，都不出挑，但这气场倒真是浑然一体，她自个儿才多大个人啊，夸起“黎当家”来一副马云的样子，好像康熙赐匾似的。偏偏大嫂和黎嘉骏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大嫂尤其自豪，毕竟现在当家的可是她老公，此时笑得从容自信：“世道艰险，国破家难，总要比旁人多想点，才好过活。”


孔二听着，漫不经心的点着头，手上掏出根烟，低头一边点火，一边作势让了让，含糊道：“你们进去吧，我抽烟。”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零星笑意，路过孔二便进房间了。


刚开门，里面便是一片热闹，这是剧院的二楼，绕着围栏有三排座位，沿墙有一桌桌的精致糕点，隔几步就站一个侍者，端着餐盘候着，随时给人递酒递糕点。


二楼观众席人并不多，戏没开始，大家都站在边上扎堆低声聊天，热闹的是一楼的观众席，下面已经人声鼎沸，人人都在等待着一出好戏能将他们从短暂的悲惨氛围中带出去，即使这出戏的名字叫“放下你的鞭子”。


早在三一年的时候各种各样的爱国剧已经开始占据市场，到现在已经逐渐与传统的戏剧有了分庭抗礼之势，至少不少戏曲家都卸下了浓妆穿上了布衣开始演起了被迫害的国民，一些高端的剧院除了要有齐全的电影放映设备以外，还必须得有一两出叫座的爱国抗日剧，否则就不能叫好剧院。


今天这剧就挺有名的，只是她一直从未亲眼看过罢了。


很快，报幕的人出来过后，剧就开始了，众人纷纷随意落座。


“嫂子，这剧你看过吧，怎么样？”黎嘉骏趁人声还没落下，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嫂怔愣了一下，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总归，看了心里堵。”


话音刚落，哐哐哐，铜锣声响起，一个老人带着个娇美的小姑娘出来卖艺，等周围路人纷纷围上去后，便拿出一把胡琴，他弹，小姑娘唱：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


黎嘉骏虎躯一震，脸哐的一疼，万万没想到上来就那么重口味，作为九一八亲历者，虽然不是东北军，但这歌词就是在戳脊梁骨啊，大哥看了不知什么滋味，大嫂已经用表情证明她滋味不好了！


明明请帖上写了演什么戏，大嫂还来，这不是找虐么……


她偷眼往旁边瞟了瞟，大嫂嘴角还是保持着微笑，并没什么痛苦的样子。


“嫂子，您可真心宽。”她侧头悄悄说了一句。


大嫂笑了笑：“哪能回回看到都揪心呢？”


此时，剧情已经走到了老头子拿起鞭子要抽小姑娘，围观群众义愤填膺，一个小伙儿冲上前抢下鞭子就要抽回去，顿时把那老头儿吓毁了，连连讨饶：“这是戏啊，这不是真的！”连那装样子要被打的小姑娘也扑上来阻拦：“客官，这只是戏呀，这不是真的！”


愤怒的众人这时才清醒过来，纷纷道歉。


观众席上看过这剧的肯定不少，但是心情却还是被剧情牵着走，一会儿怒发冲冠，一会儿尴尬哂然，这时都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围观群众以己度人，纷纷怒斥起日寇的罪行，最终所有人都义愤填膺，举起拳头开始喊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赶走东洋鬼子！”


“……”


一杯酒突然斜刺里插进来，出现在黎嘉骏的耳边，她整个人一僵，耳朵边有种被子弹划过的感觉，连“嗖”的一声都能听到，她动作夸张的往旁边猛地一躲，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竟然是孔二小姐，她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烟味，轻轻抿了一口红酒，低头看着她：“黎三小姐？”


“啊，是。”黎嘉骏假模假样的敬了敬，也抿了一口，这红酒醇厚，口感绵长，确实不错。


“打关外来，看这戏，感觉不一般吧？”她又悠悠道。


黎嘉骏笑了笑：“关内外的看这戏不都一个感觉么？”


“说的倒是。”她回头看了看，又望回来，“太无聊了……会打牌不？”


“什么牌？”


“Bridge.”她抬了抬下巴，“桥牌。”


黎嘉骏一愣神的功夫，她又补充道：“不管输赢，钱都赈灾，怎么样？”


“事儿倒是好事。”黎嘉骏微笑，“只是，我不会桥牌呀。”


“啧。”她啧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酒杯随意一晃，竟就这么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就寻摸到不远处又一个姑娘家，讲了两句，那位小姐微笑着站起来出去了。


黎嘉骏坐下来，心情颇为复杂，一旁的大嫂笑了一声，调笑道：“你爹要是知道你入了孔二小姐的眼却错过了，不知要多捶胸顿足呢。”


“怎么会呢，刚才我也没与她说话呀。”黎嘉骏想不通，“这么多人，偏找我。”


“骏儿，你记得我们前日说的话么？你呀，还是穿裤装好看。”大嫂笑道，“所以，这叫臭味相投。”


“幸好我不会打桥牌。”


“怎的幸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孔家的能量，其实要我说，既然是她自己找上你，你便陪着玩两局，也不用上赶着巴结，交情自然就来了，多好呀，你也不是没瞧见方才楼下那众星拱月似的样子。”


“别呀，嫂子，你还不够了解我爹。你就问我爹，他愿意我跟着孔二混，还是愿意我老实搁家里呆着？”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刚才她给我递杯酒可把我吓着了，你说我要是去打牌，把牌当暗器，发作了怎么办？这出了事儿，算谁的。”


大嫂笑出来，点头表示懂了：“好了好了，反正外头是男人家的事，本来你哥就希望我带你看场戏撒点钱，就不要多想了。”


此时下面有个司仪跳上来，开始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一楼的喝彩连连声振寰宇，楼上的人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表情大多是平静的，也有表情激动点着头的，更多的人则还在抓紧时间聊着天，相比楼下那般热火朝天，楼上竟然还有一种觥筹交错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募捐开始了，其实这都是走个形式，钱早早的就交给主办方了，司仪只是在下面报着数，什么“嘉陵公司，孔老板捐赠五万元！”“源福祥捐赠三万元！粮食物资一百斤！”“……”


一楼大多是普通百姓，楼上报着数，他们则掏出钱塞进过道上侍者抱着的箱子里，气氛也算热火朝天，有时候听到有谁捐的特别多，还会喝彩一番。黎嘉骏坐在二楼第一排，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的众生百态，看得津津有味。


等报完了数，她再回头，发现二楼差不多人都走完了，大嫂在一边与一个年轻女子在聊天，看见她回头，问道：“看完了？来，嘉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唐亚妮，她父亲是政府里的，与我相见恨晚，你俩差不多岁数，说不定可以交个朋友。”


那女孩儿穿着一身连衣裙，圆盘脸，翘鼻，樱桃嘴，齐刘海，及肩的小卷发，头上还扎着一个蝴蝶结，她眼睛不大不小，眼神明亮，不笑自带一股笑意，此时笑起来更是弯成两弯亮晶晶的月亮。


“你就是黎家三小姐啊，我小你一岁，就叫你姐姐啦。”她声音脆亮。


“你好。”黎嘉骏笑。


“人家唐妹妹现在在重庆大学上学，你如果闲着没事儿，也可以去大学找她，偷偷课。”大嫂道，“今天不早了，下回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聚一聚。”


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便道了别，各自回家了，离开剧院的时候，路过二楼的过道，正看见孔二小姐从尽头的一个房间走出来，她靠着墙站着，低头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长长的吐了口烟，斜眼瞥见她们，随意的扬了扬手。


黎嘉骏便朝她挥挥手，算是再见了。


“嘉骏，走了。”洗手回来的大嫂叫了一声。


“哦。”黎嘉骏往楼梯口走去，下意识的又回望了一眼，正看到孔二小姐进屋关门，白西服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缕烟被截断在外面。


……就像一本黑白电影。

第155章

 <h3>中央大学</h3>

姑嫂俩回了家，谈起一路上，也算有惊无险，最好的消息莫过于没犯病，但大嫂却表示心惊胆战：“也是有那么两回的，我都觉得她不对了，幸好自己反应过来，可见在外头，自制力倒反而强点。”


这话说出来，黎家男子天团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起给老三找活干，正巧报社的总经理回来了，大哥便派人去打听，看是不是能请人吃一顿饭，顺便谈一谈自家神经病妹子的工作事宜。


要按黎嘉骏这中二的想法，请客吃饭什么的是掉份的事情，她自己又不是没本事，都到这份上了，自己虽然远称不上是报社的摄影扛把子，但是要论经验和资历那也算是人才了，不说大公报，此时就算跳槽去别处也妥妥的有人要，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需要请客吃饭。人家胡政之先生虽然说是报社的总经理，但同时也是一个文人，这文人的作风百变，不请还好，请了平白显得市侩了，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但家里人都认为应该请客吃一顿，幸好没说出递个红包什么的，连二哥都训她：“你倒把自己当盘菜了，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以为你以前那样子惫懒，想挂名就挂名想兼职就兼职，家里就没给你打点过？多大个脸！”


黎嘉骏顿时认怂了，乖乖的等着大哥给胡经理发请帖，结果人家胡经理心里门儿清，一回来刚听个信儿，便安排黎嘉骏进编辑部先试试，考虑到她并没接触过编辑的工作，让她先从最开始学起，差不多是半个学徒，并吩咐了报社里的记者，如果有什么外勤，就带上她，文案工作还不知道，外勤她是肯定可以的，只是不能单独行动罢了。


刚刚定下来，她还没有走马上任，二哥便又要走了，原因无他，武汉会战爆发了。


彼时远方的战争一刻都不曾停止，滚滚的黄河把华中平原变成了一片泽国，前面传回的照片简直惨不忍睹，即使所有人都慷慨解囊，也无异于杯水车薪，而此时人们都认定这是小日本的飞机干得好事，有人注意到黄河的决堤延缓了日军进攻的速度，便有人开始怀疑此事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更多的人则是幸灾乐祸，认为那是日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继台儿庄保卫战以后，徐州会战并没有划上休止符，日军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一时的败绩而收手，他们继续猛打猛攻，最终还是在六月初拿下了徐州，只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自第一次徐州会战后，大本营便已经知道第二次会战不可守也守不住，留下断后的队伍以后便开始马不停蹄的撤退，留待到武汉再战一轮，刚撤完，花园口便炸了，其中巧合到黎嘉骏觉得简直是把百姓当傻子，可偏偏全国就是士气高昂了，她当然不会此时跳出来扯校长的后腿，只能静观接下来的发展。


而这发展便是，二哥要出发了。


到现在，黎嘉骏也说不清二哥究竟是为什么又穿上了戎装。他包括家里人都说是为了家里的生意更顺畅，正好果脯递来了橄榄枝，他便却之不恭的接了，横竖穿不穿这身皮他都是要做这些的，可每当想起他在台儿庄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她却总会自作多情的感觉，他又一次站在前线，有那么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这个哥哥当的实在是太拼，简直感动中国。黎嘉骏想着想着都要哭出来。


二哥此次出发还是坐船，说说是去宜昌安排运输，可到底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去了武汉，他也说不上来。全家去送，相比家里人，他显得比谁都愁。


“骏儿啊，哥这一走，你可怎么办啊？”他怪腔怪调的，“你说现在举家一望，谁能大半夜经你那般折腾？等哥回来，你不会已经上吊了吧。”


他这阵子也老在看国外那些心理书籍，别的不知道，对抑郁症倒了解了很多，总觉得黎嘉骏这样子发展下去就会抑郁症，冷不丁的刺她两句，就怕她想不开自尽了。


黎嘉骏想到有时候大半夜“打仗”回来，大多数时候二哥都是醒着的，这段时间也把他折磨的活像纵欲过度，又是心酸又是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你还刺我，原本我不想上吊的，结果现在觉得上吊也不错啊，环保，还省子弹。”


“你俩够着点！什么时候了还满嘴胡话！三儿有我们呢！死不了！你担心你自个儿吧！”黎老爹在一旁怒吼，他这几年苍老的厉害，精气神儿却还是那般足，听着就让人安心不少。


两人对视着吐吐舌头，家里人轮番上前叮嘱去了，黎嘉骏退到一边，努力静下心，望着眼前宽阔的江景。


朝天门码头若要说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那边是两江汇流了，它像一个锥子，劈开了江面，黄色的长江与青色的嘉陵江在锥子尖头处汇成一道横贯江面的线，一面青一面黄，色泽鲜明，互不相让。


她当初到这儿的时候，久别之情鼎盛，完全没注意看四周，此时认真一看，竟忍不住出了神，大概是战场经历多了，两江汇聚处那道随风波折的线竟然也给她看出了点你死我活的味道，看得久了，心跳都快了不少。


“骏儿！嘉骏！”一个声音忽然唤醒她，大哥深沉的看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才抬抬下巴，“你二哥叫你。”


台阶处，二哥正探头望过来，两人对视后，他了然的挑挑眉，随后皱起了眉，朝她招招手。


黎嘉骏走过去，问：“又怎么了啦？”


二哥一把揽住她走到角落，严肃道：“有件事儿，到时候你可不要怪哥。”


“怎么了？”黎嘉骏心惊胆战，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认真起来可真吓人，“你把我卖啦？”


“你怎么知道？”二哥愣了一下。


黎嘉骏更愣了：“什么？！来真的？”


“哎也不是卖，就是，随便撂了个话，没想到，好像是成了……哎，也不好说，意思是，你也不要担心，估计很快，恩，你病能好。”


“什么跟什么呀！”黎嘉骏更懵圈了，“您老能说清楚吗？你是给我请了个心理医生来啊？”


“心理医生算什么，心病还要心药医，哥办事，你放心！”


“你说的我心里更没底了！”


“对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说……”二哥很懊恼的嘟哝，猛地一拍她肩膀，“算了，总归哥是经过艰难盘算，最终下的决心，到时候到底怎么样，你自己做决定吧！”


黎嘉骏简直要杀人：“啊啊啊你到底干了什么？！”


二哥转身就走，挥挥手，不带走一个傻妹子。


等他登了船，黎嘉骏还没从崩溃中醒过神来，这边砖儿大喊着：“二叔你快点回来带我骑马马！”


大嫂则挥舞着幼祺小小的手，悄悄抹眼泪。


大哥揽着她的肩膀直直的站在码头边，许久，黎嘉骏才恍悟：“哎呀！刚才忘了抽他一掌！”


“什么？”大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黎嘉骏捶胸顿足：“当初我去北平，火车上他还抽我呢！我刚才就该抽回去的！”


大哥：“……真想抽你。”


黎嘉骏一缩头，不敢吭声了，一群人就在码头上痴痴的看着船消失，正沉寂着，黎嘉骏忽然想起，似乎可以从大哥这里弄点口风，便问：“大哥，二哥刚才说给我弄了个什么决定来着，你知道是什么吗？”


大哥一愣：“什么？”


看来他也不知道，黎嘉骏更好奇了，这神神叨叨的，到底是干了什么。


送走二哥第二天，黎嘉骏便去了大公报的重庆分部。


报社位于渝中区的李子坝正街102号，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开车过去一个多钟头还没到，幸好起得早，否则非得迟到不可，黎嘉骏此时才明白，她以为环境很好的沙坪坝，在那个时候是个多偏远的地方了，简直比城乡结合部还城乡结合部，顿时心里就担心起来，这每天这么折腾哪还得了，这地方连电车都没通，今天还有大哥的顺风车搭，以后不就白瞎了？


她在路上便把这担心和大哥说了，却听他笑：“轮到你操心，黄花菜都凉了。”


接着他就解释道：“我们在上清寺还有一个住处，今天我会找两个人先去整理一下，到时候你便住那儿去，离这儿很近，走走都到了。”


黎嘉骏闻言大喜：“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以前家里都是老人，当然是要选个清净点的地方了，之前还当你要养病，便也没跟你提这儿，我平时来不及回去，就歇在那儿，这儿人多，比较热闹，你平时也可以四处晃晃。”


“可我一个人住，我担心……”黎嘉骏忍不住还是怂起来，她到现在也不能说自己那后遗症是好还是没好，因为风吹草动还是能让她脑洞大开，要说进步，只能说她适应了不少，人前自控能力也强了不少，但这也让她精神经常紧张着，活得相当累。


大哥显然也有一样的担心：“家里的意思是让金禾来照料你，你看怎么样？”


“别呀，金禾跟了母亲一辈子了，来照顾我多浪费，不要不要，要不让雪晴来吧，她也熟悉我点。”


“雪晴……”大哥似乎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好吧，等会我和家里说说。”


黎嘉骏以为大哥担心雪晴被自己发病的时候掐死，连忙安慰：“我有数的，晚上我锁了门睡，其实二哥大概也跟你说过了，我也就做作恶梦，比划两下，不会伤到自己的。”


大哥摇摇头：“没担心你……罢了，以后再说。”


说话间，报社到了。


大哥放下了人便走，接待她的是一个一口江西话的小伙子，自称熊津泽，二十来岁，长袍马褂，一身的利落气，刚从重庆大学毕业，还是个新编辑。


黎嘉骏一听他名字讲解就笑了：“你一定五行缺水！”


熊津泽也笑，一口大白牙：“别提了，我娘说名字起错了，我别的没有，就剩下口水了。”


两句话就拉近了关系，熊津泽也不拘束了，絮絮叨叨起来：“黎同学，我一听说是你，把我给激动的！前些日子我还排过你给的照片呢，今天就看到真人了，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我理了好多读者给你的信送去，你看了没？”


“看了看了，别说给我的，沾个边儿的你都给我送来，也是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话说你现在是先参观参观，还是先看看工作？”


黎嘉骏想了想：“先四面看看吧。”


熊津泽便带人逛了起来，这个重庆分部规模不小，显然是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统共有三层，砖木结构，最顶上是老大的办公室，此时都空着，还有通讯部，编辑部等，人人都很忙，印发处更是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怎么现在还在印报纸？”黎嘉骏问，一般不都是半夜印凌晨发么。


“现在时常会有增刊，都是各处的新到消息和名人投书，自从中央大学到了沙坪坝，报界可热闹了，我们这儿的记者成天跑去找他们搭话，就想着多开个独家专栏。”


黎嘉骏这才有些反应过来：“对哦，中央大学！”


南京国立中央大学！


当她意识到这是个多么牛逼的大学时，她已经在杭州当辍学老师了，此时想来，真是哭笑不得。


之前二哥问她想考什么大学的时候，她心里下意识觉得顶天了不过是北大清华，二哥压根没想给她指方向，便她说什么是什么，大概也觉得她根本没脸高攀那第一学府，却不曾想过被妹子是个根本没这个时代常识的人，那时候的清华北大也只是众多并行牛校中的两所，有时还不如某些学校，这个某些，在这个时代，差不多可以直接指向中央大学。


它位于南京，在这个时代，亚洲排名第一，世界排名49。


就是这样一个学校，黎嘉骏竟然连听都没听说过，她觉得自己也真是神了，燕京大学是这样，中央大学也是这样，不过百年功夫，沧桑巨变到一头教育界猛兽轰然倒塌化为尘土，后人连觅其芳踪的机会都没有，非得回首凝望，敲骨见髓，才能看到一条在历史的江流下轰然脉动的巨龙。


带头西迁的是它，现在西迁后规模第一的也是它，据说果脯拨的经费最多的也是它，看其声势，似乎借用了重庆大学的一块地还不够，还要往远处扩张，只是不知等西南联大成型，能不能与其一争，但无论怎么讲，现下教育界执掌牛耳的学校，非他莫属了。


它只是静静的蛰伏在重庆西面，却隐隐镇守着整个中国的教育界。


黎嘉骏心潮澎湃，心下暗恨自己这病生的不是时候，如果她可以单独出外勤，非得常驻大学城不可，每天照三顿刷名人，光混脸熟就行，以后说出去多长脸，谁谁谁她都认识！


“今天有人去中央大学吗？能不能带上我！”黎嘉骏一把抓住熊津泽。


熊津泽吓了一跳，不大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只是老实答道：“有啊，只是沙坪坝那么远，要去一般一大早就出发了，也不需要到报社报道，你要是想去，我帮你打个招呼，看下次有谁要去的，你俩约了时间，让他带你好了。”


“等等！沙坪坝！”黎嘉骏脑中叮一响，“我家就在沙坪坝啊！下次有谁要去，可以直接到我家去睡，第二天直接就能去学校了！对对对，我可以做中转站！”


熊津泽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一定帮你约好，今天是不行了，下次，下次咯！”


黎嘉骏颇有些遗憾，也只能作罢，便跟着熊津泽继续逛，逛到一个小房间，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桌子，墙上却满是报道和照片。


“这个是陈列室，什么都有，你可以看看。”熊津泽点了点最开头。


果然什么都有，而且分门别类，按着时间线，断断续续的写着大公报发展以来的大事记，除了她都知道的一些外，还有一些工作人员的特别功绩，大多数配着照片和相关报导，她一条一条的往下看，觉得很有意思。


1919年，胡政之总经理竟然是一战后巴黎和会的唯一一个中国记者，这使他成为了中国采访国际新闻的先驱。


1926年，张季鸾主持《大公报》笔政，提出“不党、不卖、不私、不盲”四不主义。


1936年，本报记者范长江著《中国的西北角》，引各界巨大反响。


……


1938年3月，本报上海通讯处记者卢燃在滕县壮烈牺牲，卒年二十一岁。


旁边的照片中，是卢燃腼腆的笑容。


嗡……


黎嘉骏只觉得自己快速的下坠，她全身仿佛被绑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卢燃笑着上车，车子在一片黄土弥漫中快速的远去，那黄土遮天蔽日，刹那间就成了一片血色，她拨开那血色，场景却又变成了漆黑夜色中的村落，那分明是她看到王铭章将军的利国驿，一片萧条中，一扇门打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她看到自己跪坐在一具尸体旁，她凑近去看，那尸体全身是血，脸却干干净净，嘴角噙着一抹憨厚的笑。


是卢燃。


她腿一软，跪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身边是悠远的急叫：“黎嘉骏！黎同学！”


别叫醒我……黎嘉骏混乱的想，让我歇一歇……


心底里那一丝侥幸，到底还是碎得一干二净。

第156章

 <h3>一蹶不振</h3>

放在几年前，黎嘉骏自己都不信，她会被一个人的死打击成这样。


这人不是她的至亲，也不是至友，连多一点了解都没有，可是她偏偏就崩溃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折断，再也使不出劲儿来，她不想哭，不想成天哀怨，她知道这样讨人嫌，可她的神智迷乱不清，完全控制不住。


本以为已经略微控制住的后遗症像是平静后的暴风雨，或者说是经过漫长蛰伏的野狼，暴起反击，丧心病狂的撕咬着她的心脏，她整夜整夜的噩梦，白天睁着眼睛就只能看到四周隐隐绰绰的人影，他们全都在奔跑、趴滚、射击和挣扎，耳边总是嗡嗡嗡的，不耳鸣时就只能听到战场上的声音，那些嘶吼，那些哭嚎，那些垂死的惨叫，只有隐隐约约的清醒的空当，她能看到章姨太给她喂食时满是泪痕的脸和旁边黎老爹苦闷的叹气。


她知道自己任性上战场的行为会给家人带来烦恼，可她总觉得充其量就是让他们忧心罢了，只要她安全的回去了，那一切都可以走回正轨。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变成这样，这比当初吸食鸦片的那个黎嘉骏还要愁人，以前黎老爹还能用钱，可现在就算有钱也没有用。


她知道自己离疯不远了，她浑浑噩噩，根本清醒不过来。


最近她已经开始接受镇定疗法，即注射一些有镇定作用的药物，虽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却不得不贪图这一时的安宁，又一次刺痛后，她长长的吐口气，睁眼看到大哥正眯眼盯着自己。


“还好么？快睡。”这是她前两次打完针后，家里唯一的吩咐，他们都希望她能睡个安稳觉。


黎嘉骏摇摇头，她张张嘴，只觉得自己嘴上全是燎泡，干热的厉害，但还是嘶哑道：“哥，陪我，说说话……”


“好，你说。”大哥挥退医生，又让家里人都出去，远处只听章姨太不甘心的嘤了一声，被带了出去，他坐到她床头，拿着湿毛巾给她擦手。


最开初一病不起，她整个人昏沉的厉害，此时终于能够在外力作用下清醒起来，便迫不及待想自救一下，无论脑子再怎么不清楚，她心底总归绷着一根理智的弦，在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走出去，要摆脱这种情绪，而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难受……”


“难受什么？我们打听了，那个卢燃与你并不是很相熟。”大哥顿了顿，他似乎有些懊恼，“哦，我并不是特意提他……要不要让你嫂子来陪你？”


黎嘉骏艰难的摇头：“不要……她大概，不能明白……”


“那你说，你在难受什么？”


“我不知道……”黎嘉骏有些迷茫，“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受，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我说不出来……”


“卢燃的死，和你有关系？”大哥真是一点当心理医生的潜质都没有，直接就猜。


黎嘉骏心哗的就揪紧了，痛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死死抓紧大哥的衣角，嘶声哭着：“我……我该怎么说……我就因为没听说过，我不清楚，我就让他去了……我怎么可以让他就这么去的……然后我自己去台儿庄，我自己去台儿庄……我明明知道……不对，我不知道……可我有数的……有多危险，我心里有数的……”


她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懊恼，懊恼得头疼欲裂，一想到他明明那么听话，自己却没有拼力拦着他，到看到王铭章的尸体了都还在逃避，非得看到死讯了才敢承认，这个少年是死了。


她手下人命不少，她眼看着去死的人更多，可唯独卢燃的死，让她有种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觉，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不知道某些本应知道的东西，将已知留给了自己，将未知轻易撒手给了卢燃。


同样是战地记者，凭什么她非得台儿庄，而他就去滕县？


她觉得是自己这个作弊狗将卢燃推上了死路……


她更懊恼的，是为什么她对这段历史知道的那么少。


如果多一点，再多一点……


没有如果了。


她溺水似的抓着大哥的衣角，像个虾米一样缩起来，还是只能失声痛哭。


大哥一直沉默的听着，最后把她整个捞起来抱在怀里，微微摇晃。


“别睡，哭……哭出来，就又是我们的嘉骏了。”


这一夜，黎嘉骏竟然无梦。


似乎意识到聊天有助于她的病情，之后几天，全家人轮流陪她说话，就连熊津泽也来看她，有时候大夫人就在她身边念经，念了几句，看她清醒着，便开导两句。


但最麻烦的是，黎嘉骏理智的时候，逻辑非常清晰，她知道人各有命，自己固然知道台儿庄是大捷，但并不代表卢燃去滕县就必死，她去台儿庄就必存，本来战地记者就不会留到最后，卢燃的牺牲本来就是意外，她一味的把台儿庄当生路也未免太乐观，自己也是千辛万苦才活下来，她并没有哪里对不起卢燃。可情绪这种东西却不是理智能够遏制的，就好比面临高考的学生，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没谁说一定会失利，可是考前怎么都不会有谁是兴高采烈的。


负能量总是更容易影响人。


报社的工作自然告吹了，得知她的病因，很多同事都来探望，多会带点新奇的小礼品，吃的喝的都有，听说还有闻讯赶来的读者，只是都没见到人。


说起来客，倒是让大嫂想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八卦，她本不是个嘴碎的人，此时也是实在没办法，拿来转移自家小姑子的注意力：“嘉骏，昨天亚妮来过了呢，说让你快点好，她等不及带你到处去玩啦。”


“嗯……”黎嘉骏怏怏的，她都快想不起这唐亚妮长什么样了，这么一想，就有些奇怪，“她对谁都那么热情吗，还是嫂子你托她带我啊？”


“我倒是想，还没来得及提呢，她就自己主动了，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呀。”


“哪里情理之中了，换我，就算是你的闺蜜，我也没想过见一面，就各种约出来玩的道理啊，又不是一见钟情。”


“呵呵，一见钟情倒是有，只不过那对象不是你。”大嫂眨眨眼，“是小叔。”


黎嘉骏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想黎老爹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弟弟，结果脑子拨开迷雾一顿悟，呼的就弹起来了：“卧槽！看上我二哥了？！”


她这一蹦蹦的忒猛，吓得大嫂哐的洒了咖啡，很是惊讶：“骏儿你怎么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小叔这么出挑的青年才俊，到哪儿不吸走一片芳心，多一个亚妮很奇怪吗？”


黎嘉骏这一跳把腰都闪了，精神头儿却前所未有的好，她揉着腰咬牙切齿：“我还当我魅力大呢，原来是想曲线救国啊，哎哟！嘶！不成！我得把着关！”


她当然知道二哥的魅力，那可是响当当的钻石王老五，以前在杭州上海的时候就常听家里人取笑二哥，说哪家姑娘哪家小姐的，鉴于没见着人，她就当八卦听着，也没什么感觉，可此时见了司马昭，才觉得司马昭之心着实可憎，你妹啊，挖老娘墙角，也不怕铲子一划割了自己的脚！


诶等等……二哥好像也不是她的墙角。


黎嘉骏头痛起来，占有欲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灭绝人伦，她要平常心！平常心！不行，冷静不下来！


这边大嫂还在说：“亚妮确实不适合，我看她呀，根本管不住小叔，小叔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感觉找什么样的女子都难配。”


“他就适合找个男的！”黎嘉骏冷冷的说。


“是呀！”大嫂居然认同了，“这么多年，我也就见他听向鲲的话，可向鲲毕竟占着兄长的位置，理当如此的，要说女的，似乎也只与你能够有商有量的，说实在的，平时我与他就算同处一个屋，都不大说得上话，也亏得那么多女孩子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也不知道到底好在哪。”


“那这一年，他都没找过女朋友？”黎嘉骏忽然好奇起来。


“有是有的。”大嫂道，没等黎嘉骏瞪大眼，又说，“可刚有个信儿，转头又和平分手了，问原因，他自然都说自己不对，不会讲女方不好。”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觉得黎嘉文是那么高尚的人。


“其实小叔年纪也不小了，要以前在奉天，估计早就订婚了，只可惜现在这样奔波着，才一直没个着落，长辈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好张罗，前两日我们还合计着，亚妮别的不说，好歹门当户对的，如果真行，咱也不多拦着了。”大嫂愁眉轻锁，倒真一副长嫂如母的样子。


黎嘉骏张张嘴，想说二哥现在连晚婚都算不上，可民国的婚龄真是扑朔迷离的，大龄剩男剩女比比皆是，个个自诩开放自由，谁也不觉得自己剩了，早结婚的还引以为耻，恨不得离个婚再蹲个红杏风流一把，不婚主义的更多，父母开明点的还真没什么办法，二哥到底觉得自己剩没剩，还真不是外界能评判的，只能默默的把满腔不爽咽下去。


经过大嫂这么一八卦，黎嘉骏竟然奇迹似的精神起来，再加上她习惯一生病就自虐似的逼自己好，强迫症似的吃了睡，睡了吃，硬是把自己的鬼样养出了点人样来，身体好了，精气神也算提了上来，到可以接见外宾的时候，第一个来的就是重头戏，二哥的仰慕者，唐亚妮。


唐亚妮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心上人的妹妹敌视了，一脸关心：“嘉骏，你本来就瘦，不能再瘦下去啦。”


黎嘉骏接过她端来的冰粉，尝了一口，微笑：“所以你们要常来给我送好吃的呀，都说重庆好吃的多，我都没吃到多少，太刺激了，家里不给吃。”


大嫂在一旁喊冤：“哎哟哟，前两天让你多吃口小面都要哭，现在怪我咯。”


唐亚妮笑眯眯的：“听说你现在有力气走动了，可愿意出去逛逛？”


“啊？去哪儿逛？”


“其实我今天来也是顺路，你家太远了，真不方便，磁器口那儿有一个舞会，里面全是军官，就差女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黎嘉骏挑挑眉，那分明就是联谊舞会，唐亚妮不是喜欢她二哥么，怎么还那么欢喜的去联谊，看这情况也不是非君不嫁嘛，那太棒了，必须得把她撺掇开，立刻鼓足劲拍板：“好！去！”


大嫂吓了一跳：“嘉骏，你能行？”


“女人，不能说行不行！我不跳，看看不成么？再说，嫂子，你不去一起玩玩？”


大嫂哭笑不得：“我孩子都打酱油了，还去参加那些舞会，成什么样了！”她也是清楚那舞会的性质的。


“大哥今晚也赶不回来吧，总要有人照应我呗，你成天陪着我还要带孩子也怪累的，今天两个祖宗就交给金禾和雪晴，咱们出去放松放松啊！”黎嘉骏夸张的伸了个懒腰，“宅了那么久，我都快锈了！”


黎嘉骏愿意振作起来出门那是再好不过的，大嫂自然不会拒绝，她也是过了不少年衣香鬓影生活的贵妇，虽然不热衷于此，但也不会反感，当即准备起来，很快三人就出门了，海子叔开车。


车子开出去没一会儿，与另一辆轿车擦肩而过，大嫂咦了一声：“这是谁家的车，怎么没见过？”


海子叔也疑惑：“或许是别家作客的吧……”


“都过了晚饭点了，谁这时候作客啊。”唐亚妮也附和了一声，两个女人都回头看看，没话找话的聊了一通，没一会儿，就到了磁器口。


磁器口古镇在后世已经成了一个旅游景点，此时却是正儿八经的生活区，不过沿江生活的大多不是什么富人，想不到唐亚妮一个官宦之女会在这儿有舞会，结果令人惊讶的是，不仅有，规格还挺高，进进出出的全是挺拔的军官，他们有的成群结队的进去，有的则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抽烟，对每一个下车进门的年轻女子都暗暗瞩目，光会所外头就满是青春的气息。


“哎呀，要是年轻几岁就好了。”大嫂假模假样的感叹，与黎嘉骏挽着手往里走。


黎嘉骏白了她一眼：“嫂子你就别作了，往前数十年，往后数十年，谁还能有你那样的婚礼啊，满城才俊给你当伴郎，骑兵开道，十里红妆，等我嫁人，有个红头绳儿就笑死了。”


唐亚妮在一边听着，睁大了眼：“吴姐姐，你的婚礼真的那么盛大啊，听起来好罗曼蒂克！”


浪漫就浪漫咯，还罗曼蒂克，虽然知道现在的小年轻喜欢这么讲，但黎嘉骏总觉得有点麻痒，大嫂光顾着笑，两人都没回话，三人一道走了进去。


唐亚妮在这儿自然是有小伙伴的，大多都是重庆大学的学生，黎嘉骏本以为会有中央大学的学生也来，只是大概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没混进重庆年轻人的圈子里，今天竟然没有，顿时放耳听去，大部分妹子都一口娇俏清脆的重庆话。


黎嘉骏直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要了果汁果盘，准备做围观吃瓜群众。


舞池里已经有三三两两速配的男女还是慢慢舞动，这时候双人舞种类繁多，最简单的莫过于慢三，一开始不会跳，看一会儿也就能依样画葫芦了，她本以为女孩子应该是比较优势的一方，现在一看，竟然大多是军官带着妹子跳，可见来的军官也都是些有身份的。


不知道今晚过后又是多少渣男怨女……黎嘉骏喝着果汁杞人忧天。


唐亚妮和大嫂与其他女孩子寒暄归来，大嫂手拿着果汁准备与黎嘉骏一道围观，唐亚妮却跃跃欲试想下场的样子，她本身长得不赖，又分明一副等君采撷的样子，很快便有一个俊秀的军官过来邀请，唐亚妮刚要把手放上去，就见旁边挤过来一个小姑娘叫道：“亚妮，外头有人找！”


那个军官立刻识趣的走开了，唐亚妮颇有些遗憾，但也没多表露，站起来问：“谁呀？”


小姑娘等军官走开了，才凑过来激动道：“哎呀！是个好俊俏的军官！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你男朋友吗，不是的话，一定要介绍我认识！”


唐亚妮又是疑惑又是激动：“什么？没有呀，哎呀，先去看看。”两人手挽着手两眼放光的去了。


黎嘉骏表面淡定，心里暗暗喝彩，哦耶！狐狸精被勾走了！最好那个帅哥再牛逼点，晚上本垒打，两个月珠胎暗结……


心里正意淫着，唐亚妮果然带着个高个儿军官经过舞池走了过来，他低头与唐亚妮说着话，看不清脸，可那身材和样子，却颇为眼熟，黎嘉骏微微直起身子，眯眼看过去，正巧在那人抬头时看个正着，两人一对视，皆一愣。


……下一秒，她的世界，就只剩下心跳声了。

第157章

 <h3>兄弟姐妹</h3>

“……你也不要担心，估计很快，恩，你病能好。”


二哥的话如绕梁余音，连绵不绝。


黎嘉骏看着眼前人这张脸，心跳如鼓之时还是忍不住抽搐。


摔啊！老娘得的又不是他妈的相思病！好个鬼啊！


在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把秦梓徽提溜出来，嫌她不够丢人是么？！


苍天啊！好想捂脸奔逃！


她内心OS如弹幕一样刷拉拉连成一片，最后化为五个大字：坑爹的二哥。


秦梓徽几个月不见，虽然还只是上尉，但周身气势又拔高了一层，一身黄色德式军官装，他本来个子就高挑，在男性身材普遍不高的山城更显得鹤立鸡群，身段儿笔挺到带出股让人想流鼻血的诱惑来，此时他身边围了好几个唐亚妮的小姐妹，小姑娘们面色含春，叽叽喳喳的查户口，他倒是好几次想往她的方向开口，但都被妹子们拦截，只能保持职业微笑，一个个打发，到最后还剩三四个围着他要邀舞的时候，黎嘉骏还没翻白眼，唐亚妮先站出来，一把揽住他的手臂道：“诶我说你们几个，秦长官找的可是我，你们瞎凑什么热闹啊，要跳，边上都是人，自个儿找去！”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亚妮你骗人，这边说自己没有相好的，这才刚开始就定了一个，还赶我们，见色忘友，不和你玩了！”说罢，各自嬉笑着散开了。


唐亚妮把秦梓徽拉过来，很是热情：“来，坐这儿，这两位是我好友，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没关系的。”


大嫂一直笑看着，此时非常自然的往里让了让：“请坐。”这是个环形的雅座，她一挪就挨着了黎嘉骏，瞥了她一眼：“让让呀，这么喜欢挤着？”


黎嘉骏懒洋洋的动了动，她第一个坐下，便占了最中间的位置，另一半边全是空的，但她心里别扭，总感觉让多了显得殷勤，此时就像条蠕虫，软趴趴的意思了一下。


大嫂望过来，左右看看，不知道看出了什么，笑了笑，没再作声。旁边传来秦梓徽轻柔的声音：“多谢唐小姐解围，秦某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找她。”


这个她，自然直指黎嘉骏。


黎嘉骏眉头一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眼前已经一片阴影，秦梓徽走到她跟前略微探腰，歪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嘉骏，生气啦？”


别说黎嘉骏，旁边的大嫂和唐亚妮都惊了。


这话算怎么回事，说调戏吧，语气分明是小心翼翼的，说不是吧，黎三爷脸都红了。


黎嘉骏见鬼一样的瞪大眼，手都没处放：“我，我生什么气啊！”


秦梓徽松口气：“没生气就好。”他转头望向大嫂：“您是，嘉骏的大嫂吗？”


大嫂早就双眼精光了，笑着点头：“正是，请问你……”她没等秦梓徽说话，紧接着就试探道，“你叫……秦紫薇？”


啊啊啊啊啊什么鬼！黎嘉骏万万没想到，大嫂这时候会问这话，敢情她第一次发病时喊出来的名字全家都心心念念记着呢！她正目瞪口呆，紧接着就见秦梓徽眨眨眼，站直敬了个军礼，认真道：“黎夫人您好，在下名叫秦梓徽……不是紫薇。”


“哦……”大嫂这一声应得荡气回肠，随即就似笑非笑的望着黎嘉骏，一脸我看你这次怎么搪塞的表情。


黎嘉骏简直要混乱了，她并没什么机会和心思去理清自己与秦梓徽到底算什么关系，总的来讲可能是战友以上恋人未满，但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并不是有意藏着掖着，而是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人说，如果直接坦言秦梓徽就是秦观澜，全家能扛得住的大概就只有二哥了；可如果不说，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了就更严重。更重要的是，她不清楚秦梓徽对于他自己那段过去的介意程度。


可无论怎么样，也不该像现在被捉奸一样对待啊，她还没咋地吧！大嫂的探照灯已经照了十好几个来回了，这是看出什么来了，她又没珠胎暗结！


秦梓徽的自我介绍还没完，等大嫂意味深长巡视好，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就继续道：“我是中央炮兵学院的学员兼教习助理，奉命驻扎磁器口防空阵地，上尉军衔。”


大嫂表情一直保持和蔼，没有很热络也没有很疏离，闻言点点头：“你与我们嘉骏，哪里认识的啊？”


“大嫂……”别这么着急问啊……黎嘉骏只开了个头，没等说什么，秦梓徽已经从容答上了：“有段时间了，三三年长城那会儿我还只是个小兵，就被派去保护她和她老师，直到南天门失守才分开。后来在徐州时，我去总部交接，只在那儿待半天，就又遇到她刚到那儿，本以为已经够有缘了。却没想到，我和她一前一后被派到了台儿庄，一起从头打到了尾，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黎嘉骏听着好像是那么一回事，正惊叹这么言情的故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仔细琢磨起来却哪哪儿都不对，虽说三番五次碰着确实挺了不得，可是他那个形容，却把五分的缘分硬说成了十分，什么只是个小兵就被派来保护她，什么只待半天就和她遇到，什么一前一后都被派到台儿庄，她是自己奔着台儿庄去的好吧，他明明知道！结果现在硬弄出一副上天的旨意的感觉，瞧瞧大嫂，瞧瞧唐亚妮，满脸都是红心，就差捧着脸大叫“好罗曼蒂克哟”了！


大嫂矜持的表情都柔成了一摊春水，两眼光芒四射，嗔怪：“嘉骏，你有这样的故事，居然不和我讲，家里还在担心你嫁不出去，没想到，哎……”


秦梓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挨着黎嘉骏坐下了，此时一脸腼腆的微笑，什么都不说，无声胜有声。


黎嘉骏一直觉得自己脸皮挺厚挺机智的，这时候却完全束手无策，她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劲，认真否定吧，确有其事，反应强烈反而显得心虚；承认吧，可特码哪有那么夸张，已经掉坑了，她总不能再给自己踩踩实。


所以归根结底，自己这是被心机表坑了……


她僵着脸转头瞪着死鱼眼上下打量秦梓徽，眼里的谴责都能在秦梓徽的眼睛里倒映出来，他面不改色的笑笑，又眨眨眼，一脸无辜。


……没跑了，活体心机表。


……她当初怎么会被他一声“爷……”给萌到，人家那时候分明已经自暴狐狸精本质了，偏她还觉得这人是伏低做小逗她开心，敢情那时候人家这是在以退为进啊！


这人还不放过她，已经与大嫂聊上了：“我今早到的重庆，刚安置好，想来想去在这儿认识的只有她一个，便借了车来拜访，没想到与你们正好错开，说是与这位唐小姐一道来参加舞会了。”说完这话，他还有意无意看了看黎嘉骏，解释道，“这个舞会本就是给我们学员接风的，我也知道，就干脆跟过来了，但愿没打搅你们的兴致。”


得了，这么一讲，她就像是抛弃原配的负心汉……黎嘉骏死人脸。


“没有没有，正好呢，嘉骏精神不好，我就担心到时候姑娘们都有了男伴，她一人孤零零的陪着我一个已婚妇女，现在我就放心了，嘉骏，你与秦长官许久不见，就聊聊吧，我们去旁边跳跳舞。”大嫂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唐亚妮也在一边附和，满是祝福的表情，两人手挽着手诡笑着走了。


黎嘉骏缓缓的抬抬手作尔康状，见两人头都没回头，也没了演的力气，垂下手，自暴自弃的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果汁，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心好累……“我说，你吃错什么药了？”


秦梓徽微微收了笑，歪头望着她，又问：“生气啦？”


这回，黎嘉骏斩钉截铁：“恩！生气！”


面对黎三爷的怒火，秦小娘非常自然的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要生气嘛。”


“……”活了快四十岁没对付过这样的男人，这是老天对她猎奇心理的惩罚吗！


黎嘉骏嘴都快哆嗦了：“你，你原先不这样的，额，站台上不算，你明明，明明很高冷的，那个，高贵冷艳，各种，各种自尊……自爱……还傲娇……不是，就是傲气，我说你……你当初台上指着我那气性呢？被狗吃啦？”


秦梓徽笑眯眯的点头：“恩，被吃了。”


“……”黎嘉骏想抱头哀嚎，结果一只手被握着，她只能用剩下那只手抚着额头，申银：“是我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秦梓徽竟然承认了，“他说下不了决心就不要来，来了就要担起责任，否则弄死我。”


“……还有呢？”


“他还说你追求者不少，可惜都是正人君子，矜持到最后全都变兄弟了，所以……”他终于绽开了见面以来最妖艳的笑，声调忽然柔媚了，“三爷，奴家可不想和你做兄弟。”


黎嘉骏欲哭无泪：“……我们可以做姐妹啊！”


秦梓徽笑而不语。

第158章

 <h3>自曝身份</h3>

秦梓徽不要脸的结果，就是两人走出舞厅的时候，直接就牵着手了。


黎嘉骏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来跳舞的，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的。男嘉宾秦梓徽进场时差不多全场亮灯，结果硬是把那个灭灯的妞的灯又拍亮了牵出去。


……恩，就是这个节奏。


大嫂笑得快变裂口人了，她连好伙伴唐亚妮都顾不上了，坚持早点回去，理由一大堆，什么“海子叔还等着，他不回去爹都不放心家门”，“你哥说不定回来，我不回去他不放心”，“孩子估计还没睡，正好赶着回去说个睡前故事”，“你身体也不好，别逗留太久”，最后是“小秦怎么也要让家里人见见呀”。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看戏。


黎嘉骏嗤之以鼻，秦梓徽继续笑得纯良温和。


见识到了秦梓徽同学惊人的战斗力，黎嘉骏已经放弃对于两人的任何事情发愁了。什么过气戏子野男人的，他那么牛逼让他去操心好了，他要主动她不能拦着不是，能者多劳嘛。


两人没意见，大嫂就更高兴了，让人找了海子叔就往家去，海子叔惊得都快忘了发动车了，下去一个女的，上来一个男的，还和三小姐不清不楚的，这是要上天啊！


紧接着他便也露出了和大嫂一样的笑，那满脸的褶子挤压着眼睛，驱动车子刷刷刷往回赶。


黎嘉骏与大嫂一道坐在后面，秦梓徽坐在副驾驶，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侧脸，她一手在车门上支着，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一把指甲刀，打量着他。


路灯稀稀拉拉的，与偶尔路过的有霓虹灯的店面连成一串晦暗阴森的光幕，把他的侧脸映得光怪陆离的，有种诡异的阴森感。


也只有认真盯着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出一股过去的岁月不经意间沉淀下来的妩媚，深深的隐藏在已经浸润了悍气的外表下，在眼角眉梢，和戾气含混在一起。


大概真的不能再把他与以前那个戏子混为一谈了，不是因为那是污点，而是因为他脱胎换骨的太彻底，几乎洗完了以前的气息，如果以前的他是一只带着利爪的猫，那现在，他已经是只凶兽了。


他大概是被这个时代养成了。


那她自己呢，黎嘉骏低头看看自己，好不容易活蹦乱跳起来，结果开战走到现在就成了这么副样子，她这是被时代养废了？


想想真是心酸。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忽然手边一空，她猛然有种坠落的感觉！就好像是当初她躲在一个墙根旁躲子弹，墙根突然倒塌了！她恍惚看到墙根后竟然是一个举着枪趴着的日军！


“啊！”她大叫一声，挥手打了过去，忽然就再也动不了了，她抬头看是谁抓住了自己，竟然是秦梓徽！“梓徽？！怎么是你？！”


秦梓徽勉强的笑了笑：“我给你开门。”


“嘉骏，到了。”大嫂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她这才回过神，她身边的门开了，本来搁在上面的手没了着落，才害的她扑出去成就一段幻觉，却被给她开门的秦梓徽给制住了，奇怪的是，她以前的幻觉里从来没有一个现实中的人进入，每次都要她自己回过神才能看清周围的人，此时她竟然同时在幻觉和现实中被秦梓徽抓住了手，她还有些怔愣，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被秦梓徽顺势接住，他牢牢的扶住她，眼里有着担忧。


另一头，大嫂焦急道：“嘉骏没事吧？”


“没事。”秦梓徽回答道，“好像是梦里看见我了，回不了神。”说罢，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很好看吧。”


“……”卧槽你怎么不上天啊！黎嘉骏腿一软，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你要点脸吧！”


“哦。”秦梓徽乖乖的答着，把她拉出车扶到门口，大嫂已经进了家门，没一会儿，就见金禾和雪晴母女俩拉扯着走出来，破天荒的排在门口礼貌道：“小姐您回来啦？”


“……”这两位与黎家同甘共苦那么多年，主仆身份还在，可情分却全然不同了，黎嘉骏打穿到这就没见这两人摆这规矩！这是用尊严来看八卦啊！


行，你们要看，让你们看！黎嘉骏一扯秦梓徽，指着两人道：“这两位是照顾我的人，金禾，她女儿雪晴，开车的海子叔是他们家当家的。”


秦梓徽立刻彬彬有礼的朝她们点头行礼：“二位好，有劳二位了。”


他个子高，这一站就挡了大片的光，金禾和雪晴个子都不高，这一下母女俩全在他的阴影里仰望着，干笑：“你好你好！这边请……”金禾把他往客厅引。


两人走进去，正对门就是正襟危坐的黎老爹，他睡衣外面罩着马甲，桌上还放着报纸和茶，显然正在夜间休闲，此时一脸杀气的瞪过来，看到秦梓徽的时候，拐杖一拄，哼了一声。


没等黎老爹说话，后面传来脚步声，大哥和大嫂竟然分别扶着大夫人和章姨太走了下来，大夫人还好，章姨太却堪称衣衫不整，她丝质睡袍外面草草的套了一件丝质睡袍，头发草草的绾了个发髻，进门就绕道秦梓徽面前看着，表情那叫一个复杂，又是惊喜，又是惊讶，更多的是疑惑。


大夫人坐在黎老爹旁边，她抬眼端详了一会儿秦梓徽，半天没见大家有动静，开口：“雪晴呢，客人来了，也没点规矩，上茶。”


“哦哦！”雪晴跑出去了。


有人打破了寂静，黎老爹似乎也回了神，粗声道：“你……”


“砰！”


秦梓徽忽然跪下了。


他居然跪下了……


他跪下干嘛？！


黎嘉骏只觉得身边呼的空了，等回过神来，目瞪口呆的看着跪在脚边的秦梓徽，脑子当场当机了。


全家都给唬了一跳。


黎老爹显然是想给个下马威的，结果是下马威才开了个“你”字，人家已经跪了！跪了！


“黎伯父在上，请受后生一拜！”秦梓徽朗声道，然后果断的拜了一拜。


……好大个礼！黎嘉骏已经猜不出他要干嘛了，试问谁家姑娘带朋友回去，朋友见面砰的跪下磕头的？反正看黎老爹表情，他活那么大肯定也没见过，所以他也痴了。


秦梓徽拜好，又笔直的跪了，抬头看着黎老爹，继续朗声道：“在下秦梓徽，中央炮兵学院学员兼教习，上尉，不日受少校军衔，今年虚岁二五，祖籍徽州，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身，家无恒产。”他说罢，抿起嘴，一双眼睛定定的盯着黎老爹，颇有些挣扎。


黎老爹也瞪回去，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也好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全家都在等……


因为他妈的这些话需要跪着说吗？！肯定有重头戏啊！


过了一会儿，黎老爹忍不住“咳”了一声，抬手道：“好了，你先……”


“在下有一事，一直瞒着黎小姐，如今……”他回头，看了一眼黎嘉骏，那眼神竟然颇为凄楚，旁边端茶的雪晴当场眼睛就红了！他又回头，哽声道，“如今，纵使万劫不复，也要说出来。”


黎嘉骏脑子一片空白，她此时已经失去了思维能力，各种猜想纷至沓来，他想说什么？难道他之前都是骗她的？其实是想像她以前在牢里对他说的那样，他是想来这儿复仇？


越想越烦，越想越郁闷，想到后来心都痛了，她恶狠狠的瞪着他的后脑勺，连气都粗了不少，就等他一言不慎，一脚踹过去！


黎老爹立马放下了手，双手拄着拐杖眯眼看着他。


“在下，在下名叫秦梓徽。”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咬牙道，“字，观澜。”


“……………………( ⊙ o ⊙)！”黎嘉骏。


“……说完了？”黎老爹问了一句。见秦梓徽怔愣的点点头，才放松道：“嗨……老子还当什……么？！秦观澜？！哪个秦观澜？！”


“还能哪个秦观澜啊。”大夫人非常淡定，冷冷的道，“天底下能迷住我们三儿的，能有几个秦观澜！”


“！！！”黎老爹嘴唇哆嗦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混账！”随后狠狠的指向黎嘉骏，哆嗦道：“你你你你你……”


黎嘉骏目瞪口呆！


真·目瞪口呆！


她在舞厅还纠结怎么讲呢！这儿秦梓徽已经自己抖出来了！尼玛啊！一点征兆都没啊！门外头还调戏她呢！门里就跪下自曝啦！他什么心理素质啊！他在想啥啊！他这是真的要上天啊！


“我……”黎嘉骏也结巴了，“我不……”知道他会在这说啊！


“伯父息怒！嘉骏她不知道！”秦梓徽膝行两步，拦在黎老爹怒指黎嘉骏的手臂下，仰头道，“我与她再见时已经与往日判若两人，她并未认出我！”


“当真？！”黎老爹瞪过来。


黎嘉骏一想，长城那会儿的确是没认出来啊，她忙不迭的点头：“是啊，他那时候又黑又高，我根本没认出啊！”只是觉得有点眼熟，这话她到底吞了下去。


“说实话！”黎老爹摆明不信。


黎嘉骏叫屈：“爹啊，我当初脑子拍了砖醒来，连亲娘都不认了，他我后来才见几回正脸啊，怎么会认得！”


“爹，刚才他自陈身份时，嘉骏的样子不似作伪，应该是真不知道。”大哥站了出来，他几步踏前，扶住了老爹，劝道，“您坐下，别气着，有话慢慢说。”说罢，他走到秦梓徽面前，冷声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秦梓徽笑了笑，没起来：“在下本以为脱了戏服穿上军装，出了关辞了故人，从此再无人知我过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消卯足劲在这乱世打拼出一番事业，人生就是另一副模样。却不想半道儿上，还是栽在三小姐手里。”


他笑容沉静，满是无奈：“在下心知，无论之前三小姐如何抬举，之后她如何一视同仁，在她的家人心里，我永远是那个癞蛤蟆一样的戏子，命贱如蚁，不配高攀，既敢胆大包天登堂入室，必是不怀好意有所图谋，故我开头就言明，我秦梓徽孑然一身打拼至此，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绝无半分侥幸，以前不用，以后也不用任何裙带关系。”


大哥摇了摇头：“你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在下一直不敢与三小姐坦白身份，实在是三小姐蕙质兰心，她若知道我身份，一来必会担心以后如何与家人坦白，二来难免担心我动机不纯。在下愚钝，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砸碎这膝下黄金，求一个安稳长久了。”说罢，他又磕了个头，起来转头仰望着黎嘉骏，可怜兮兮的表情，“嘉骏，你，不要生气。”


黎嘉骏：“……”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梦游的表情，只能被动的听着秦梓徽巴拉巴拉的说，说得章姨太和雪晴都红了眼睛，金禾一个劲儿叹气。


她能说什么呢？不管以前的黎嘉骏怎么样，她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被秦梓徽的脸给控到的，她和这个男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一开始在南天门她可以心无旁骛的独自离开，到台儿庄连“一起死”都毫无怨言，这个人在自己心底的分量已经是沉甸甸的了。要说台儿庄后他画风突变开始“以色侍人”，她也只当一种情趣，一个加分项，并不会因此突然陷入爱河。


更遑论他此时竟然把让她发愁了许久的身份问题全部扛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会因为他的戏子身份再受到任何斥责，因为她也是“受害者”，而他的突然自曝，他的语言引导，皆把家人的思维引向了他想引的方向，这使得黎嘉骏全部本色出演，该惊讶的惊讶，该否认的否认，毫无作弊痕迹。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有必要拒绝这样一个人吗？


理清了思绪，黎嘉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挨着秦梓徽，慢慢的弯下膝盖，歪七扭八的跪坐在地上，她双手直直的捂着膝盖，撅着嘴，抬眼巴巴的望着黎老爹，万分委屈：“爹……你不要生气嘛，我也没想到……但已经这样了……再说了，不管瞒不瞒，他都没本事欺负我啊……这么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出息！你就跟内，内谁谁谁一样，就死戏子身上了！翻来覆去的，就追他跑是吧！”黎老爹还是很愤怒。


“老爷！”章姨太发威了，她大哭，“您行行好吧，她好歹是您闺女啊，嘉骏不是都说了她不知道，这小子进来的时候咱们不都没认出来嘛，咱有什么权利指责她呀！”


“哼！”老爹无话可说，到底还是气不顺，对大哥道，“老大！现在你当家！这事儿你看着办！”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一直在冷静与微微讶异之间上下波动，此时又回归了沉稳，他想了想，道：“爹，今天也晚了，我大概说一下想法，秦观澜的身份，毕竟已经作废快七年了，况以前也无甚不光彩的事，若是揪着不放，实在无甚意思。”


“哼！”老爹还是不开心。


“如今这情形，他也只不过是担心以后结怨，才直接说出来，您不需要太过忧心，毕竟他俩还年轻，以后怎么样，还难说呢。”说这话的时候，大哥的眼风冷冷的扫过来，黎嘉骏背后一冷，忽然意识到，这全家最不好对付的原来是这位啊！


“这倒是句人话！”黎老爹明显满意这句。


“……”大哥噎了噎，最后无奈的继续，“况且我觉得，现在让他陪着嘉骏，也是好事。”


“哪里好了！”老爹又不满了。


大哥嘴角可疑的弯了弯，他往大嫂处看了一眼，黎嘉骏立刻看到大嫂也笑了笑，两人眉来眼去了一下，大哥弯腰在老爹耳边，用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貌似轻声地说：“您忘了第一天嘉骏被魇住的事儿了吗？现在看来……”他又看了看黎嘉骏，精炼总结，“她有病……他有药啊。”


“……”艾玛，这什么情况！大哥你也是穿的吗？！黎嘉骏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59章

 <h3>终身大事</h3>

全家被炸懵的结果就是，等反应过来，天都黑成煤渣了。


虽然秦梓徽第二天一早就要返回军校学习，可是家里到底没忍心大半夜把这个上门“跪客”送出去，海子叔年纪大了，也不好翻来覆去的开夜路折腾，于是一个小时后，黎嘉骏抱着一套二哥的睡衣，站在一边看秦梓徽理床铺。


二哥的房间空了些日子，虽然每日会打扫，但床单棉被都不动的，想的是等他回来了直接换，所以现在整个房间最脏的大概要数这张床，只能临时取了三件套出来铺垫。


秦梓徽做这些那是相当的利落，他也不用人帮忙，三两下就整理好，站起来呼了口气，回头看见黎嘉骏一脸放空，轻笑：“想什么呢？”


“什么？哦……咦……”黎嘉骏愣了一下，“我居然在发呆诶。”没暴起杀人！


“是呀，你居然在发呆呢。”秦梓徽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睡衣，“我穿你二哥的衣服，不介意吧？”


黎嘉骏愣了一下，疑惑：“又不是穿我的衣服……哦，他那个糙汉子，无所谓的拉，再说他每次回来，金禾都会给他准备一批新的，这个睡衣其实……”


“是要扔的？”


“额，这么说的话是有点……浪费……”黎嘉骏挠挠头，其实她也是一样的，这些从来都不操心，而且金禾很会过日子，每次置办的新衣都是刚好够换，从来不冗余，退下来的旧衣服则裁裁剪剪做了其他用处，比如抹布……月经带……


可秦梓徽大概从来没这样过，她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秦梓徽却没什么特别表现，只是随意点点头：“那就好，我换一下，你……”


黎嘉骏很自觉地转身：“我回避！”


“……不是，你可以坐下来，仔细看……”


“……”完全听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看玩笑，但是黎三爷感到自己再次惨遭调戏，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女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需要重振雌风！


她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木着张脸坐到床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抬抬手：“来，脱。”


秦梓徽很是好笑的挑挑眉，竟然就原地脱了起来，他从风纪扣开始解起，一点点往下，脱了军装，里面是标配的白衬衫，他解开皮带，将衬衫扯了出来……


黎嘉骏后悔了。


妈蛋，她要看，这妖孽果然就开始脱出艺术气息了，什么玩意儿啊，她当初在泰国芭提雅看人妖表演都没这么坐立不安的，想站起来走，可不行，这比当初直接回避还怂好嘛，现在她跑了，以后都抬不起头了！


“还看吗？”秦梓徽突然问，他原本侧着身，这时候转过来直面黎嘉骏，他已经解开了衬衫扣子，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隐约可以看到紧致的腹肌……他笑得非常和蔼，“三爷，我是很想脱了裤子让你负责，但进展太快，你拍拍屁股走人，奴家上哪追去呀？”


又奴家了！


黎嘉骏铁青着一张脸，尽量缓慢的站起来，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刚关上门，就听到里面噗一声。


她在外面默默捶墙。


旁边咳了一声，大哥竟然站在外头，他披着睡袍，招招手。


黎嘉骏觉得心超级累，她没精打采的跟着大哥进了书房，迎面就是一句话：“你真的一直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她答得非常干脆，“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最初我真的没认出他，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我揭穿他时候，也不是很愉快的……”


“他一开始就认出你了？”


“应该……是的。”黎嘉骏看看门，关着。


“他认出你也没对你怎么样？”


“额……对我挺不客气的。”黎嘉骏有点纠结，怎么听着这么贱，这么多对自己好的男人，她选了个最别扭的，哎呀，出门就甩了他！


“那你怎么看出是他的？”


“这个，有了点怀疑，又抓了他话里的小漏洞，他也就没死撑，还特别拽……”这么想这货也瞒了她很久啊，大耳括子，出门就甩了他！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敲门声，他和大嫂的房间跟书房相连，此时大嫂在门外问，“是嘉骏在里面么？”


大哥过去开了门，绷着脸，但有点苦恼：“我在问她。”顿了顿又道，“还是你问吧。”


大嫂忍着笑：“问什么？”


“那个，那个秦观澜的事。”大哥竟然破天荒的有点无措的样子，“爹挺担心的，总要心里有点数，这样一个来历……”


“嗨，你们男人啊，这点问话的本事都没。”大嫂笑了，就差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八卦无能了，紧接着就指挥他，“那你去看着幼祺，他好像没睡熟，别滚下床，砖儿又要踢被子。”


大哥乖乖的出去了……


大嫂抓着黎嘉骏，一脸和蔼的笑，笑得黎嘉骏汗毛直立：“来，妹妹，跟嫂子说说，你们俩怎么回事呀？”


黎嘉骏正被大哥大嫂的相处逗得想笑，转而就囧了，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这该怎么说，我对他又不是一见钟情的，我，我也不知道啊。”


“哎，也对，虽然我和你大哥结婚的时候还不怎么认识，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离不开他了。”大嫂说得很是温情，“你不一样，我刚才还羡慕你，你和他也是同生共死过来的吧，彼此间已经不是浅薄的感情维系了，这样你们如果在一起，肯定更能相互包容和理解，真是最幸福的事了。”


黎嘉骏听着，觉得脸上臊得慌，但又听得很开心，忍不住就窃窃的笑起来，抬头看大嫂一脸揶揄，立刻板起脸：“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又不一定和他结婚。”


“那他若是娶了别的女人，你乐意？”


黎嘉骏恶狠狠的嗤笑：“那也得有这么个女人受的了他呀，那臭了吧唧的性格。”


大嫂笑着摇摇头，还是回归了正题：“嘉骏，你也知道你大哥不是这样穷打听的个性，我们当然怕你不高兴，可是你也该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们家与那位的恩怨，我也是有耳闻的，甚至你以前……咳，我也知道，所以现在谁都可以，唯独他，家里总是很难放心，他若是让家里失财，失势，那都是小事，可若是你被伤了心，那你大哥二哥，还有咱爹，肯定会抄家伙拼命的……”


黎嘉骏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沉，她强笑：“他不至于吧，就关了半年，要这样报复人么？”


大嫂叹气：“谁知道呢，谁也不愿意让情侣产生隔阂，但是，哎……感觉做了回恶人呢。”她笑容也收了起来，有些怔怔的，似乎是有些懊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行了，我有数了。”黎嘉骏忽然拍拍手站起来，笑道，“太棒了，你们不憋着，直接跟我说，那我也不会憋着，我直接问他，如果他今天骗我，我以后弄死他都不带犹豫的，如果他真不安好心的装基督山伯爵，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滴，直接踹两脚扔出了事，嫂子你说对不对！”


“对！”嫂子也笑，旁边门吱呀一声打开，大哥怀里抱着幼子，一脸复杂的看着她们，等发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分之二个女人都一脸煞气的望过去时，他竟然绷着脸抱紧了儿子，默默的退了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噗”的笑了出来。


然而光笑是没法排解心里的惶惑的，黎嘉骏走出书房，觉得又是庆幸又是纠结，庆幸于家人的直接和坦诚，又纠结于家人的直接和坦诚。


她笑完了就叹口气，看了眼对面，正发愁下一步怎么办，二哥的房门就开了，秦梓徽走了出来，看见她，一笑，很是开心的伸出手：“你看。”


“干嘛？”黎嘉骏下意识的也把手伸过去，不知道他是要拉还是要咋地，结果就听他很欢喜地说：“衣服有点小诶。”


“……”卧槽，敢说我二哥比你娇小，我干掉你啊！黎嘉骏磨牙，她握拳收手，“这是我哥小时候穿的！少废话！睡！”明天再搞你。


“别呀。”秦梓徽一把抓住她的拳头，“有什么话今天说了，不要留到明天。”


“你明天可是要早起的。”黎嘉骏好心提醒，手却任他握着。


“说了顶多少睡一会儿，不说一晚上都睡不了了，来，说。”秦梓徽笑眯眯的。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黎嘉骏还想把最后审判放明天，结果他自己强烈要求，就怪不得她狠心了，她一马当先走进房间，等他跟进来关了门，立马一转身，手一伸撑住他身边的墙，一手叉腰，微微前倾，抬头眯着眼看他，“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初我们关你半年！”说完简直鄙夷的不行，要说身心重创，上一任黎嘉骏带给她的痛苦也不亚于半年牢狱之灾了，她有时候跑步喘不了气身体虚弱的时候，她也恨得不行，可现在过尽千帆，也没什么感觉了，反而有点感谢人家当年逼她戒毒锻炼了她的心智。


这货好歹腥风血雨那么多年，如果还要处心积虑的报半年牢狱之灾的仇，那她简直要无语。


秦梓徽半天没说话，突然噗的笑了一声，他有些吃力的低着头和她对视，眼里满是戏谑，点头：“是啊，我就是来报仇的。”


黎嘉骏瞪大眼，她微微直起了身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反而露出一丝笑容：“哦，然后呢？”


“你关我半年。”秦梓徽两手原本老老实实的贴着墙，此时笑眯眯的低着头，咸猪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微微抬起，从她的腋下穿过，松松的环住了她，“我是不是要关你更久，比如说……一辈子什么的，才算回本呢？”


黎嘉骏有些发呆，他的手臂并没有贴着她，可莫名的让她的途经皮肤一阵阵发热。


明明是她壁咚他。


可她却觉得自己被壁咚了……


饶是听明白他到底在表达什么，可黎嘉骏却愣是有一种头皮炸起的感觉，心里有个小人在叫嚣：“甩了他！她Hold不住！快甩了这个妖孽！”


他肯定不是来报仇的……他就是夏雨荷派来的小燕子，你要我一晚上，我偷你一儿子！


人家就这么打算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了一个挚友——五阿哥。


五阿哥当初怎么做的来着？


好像也只有宠着那个疯婆子了……


哎呀，好甜蜜的负担。


等等……她是不是太好哄了？


这不能够呀！她可是铁血硬汉黎三爷！

第160章

 <h3>九江失陷</h3>

解开心结后，整个黎家最愁的，反而成了黎嘉骏。


她甚至破天荒的没有做恶梦，而是辗转难眠了一整夜。原因就是，追她的这个小妖精太浪了，让她硬生生体会了一把绕指柔的感觉，这不对啊，明明她才是那个美人关好不好！


等等，从目前的颜值上来说……她只能算病鬼关……


老天爷你真坏！人家Hold不住人妖恋啦！


不过幸好她的担忧并没有困扰她很久，因为在第二天，军校狗秦梓徽就乖乖的滚回学校训练了，这时候前头战火连天，哪来什么学五休二，学校恨不得把学生关在小黑屋里来个监禁play，别说约会了，下次见面都可以用绵绵无期来形容。


她既松了口气，却又有另一种惶惶不安的心情涌进来，与原先无孔不入的恐慌感此起彼伏，呈分庭抗礼之势，这种感觉在她偶尔放空脑子时特别明显，她时而感觉周围冷气嗖嗖，让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保护自己，可没等她动作，另一种感觉却丝丝密密的缠绕着她，好像温水一样将她包裹起来，莫名的，就能让她平静下来。


这种变化非常直观，家里人都能察觉到，于是原本对于“小三原本乖乖的结果一谈恋爱男的立马就敢上门拐人简直要上天了”的那点怨气也就消散了。过了几天，秦梓徽来电话说他们有高射炮公开试训，请她和她家里有空的人都去围观。


高射炮公开试训原本就是演给那些对于重庆防务有疑虑的达官贵人看的，其实并不适宜千金淑女的评赏，奈何可怜的秦梓徽葛格本身已经与娱乐或者自由这类词完全绝缘，他唯一能约的方式便只有找个由头让妹子过去，所以黎嘉骏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陪同的是同样收到请柬的“青年企业家”大哥。


兄妹俩路过磁器口古镇到了江边，那是一处宽阔的滩涂，面对着滚滚的嘉陵江，那儿已经熙熙攘攘的站了不少人，也有一排排座位逐级而上搭在后头，沿江则是一排高射炮，造型简单，炮管冲天，炮管旁是一个控制座，每个高射炮周围都笔直站着六个士兵，他们挺胸立正，昂首望着远处的主席台。


“谁坐在上面？”黎嘉骏心里一动，问大哥。


“反正不是校长。”大哥悄悄回答。


黎嘉骏点点头，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她甚至举一反三的意识到主席台上坐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因为此时全国所有了不起的大人，都在前线。


前阵子最后一次得知校长的行踪，他正在徐州组织一个什么豫东兵团，纠集前线所有能纠集的力量——把李宗仁麾下的所有部队救出日军的包围圈。


当时，日军两个方面军已经从南北两个方向往李宗仁撤退的道路夹击，打头的就是日军最臭名昭著的凶悍部队土肥圆，就当时日军的速度和行军路线看，南北西三面已经全部被围，我军似乎只剩下往东跳海一条路了。


终日打雁到底让大雁啄了眼，曾经逼得日军抱头鼠窜的徐州大口袋如今掉了个个儿，现世报快得李宗仁都没反应过来，前方的报纸什么消息都有，共同的主题就是撤退乱象，几十万部队像炸了的马蜂窝一样抱头奔逃，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别说组织收容和撤退的长官了，沿途的百姓那是真的苦不堪言，出门一望，穿着军装的都是打劫的。


倒是负责殿后的张自忠军团表现惊人，不慌不忙不说，还连着打赢好几场遭遇战，其中要数日军的一个辎重队最为肥美，别人撤退是丢盔弃甲，他们撤退是越撤越肥，也是撤出了独特的风采。


这么几个新闻对比洗白，一时间张自忠自徐州会战一来逐渐回转的声望再次如日中天，也不枉他这般鞠躬尽瘁了。


但是再怎么光鲜粉饰，撤退就是撤退，沿途自己人就必须三光自己人，炸光，搬光，撤光。为了拖延日军追击的速度，果军也算是拼了，及至到最后关头，到底还是炸开了黄河堤坝……


黎嘉骏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往下想，就会想到现在烽烟初起的武汉，想到现在可能还在那儿的二哥。然后……然后她大概就要抑郁跳江了。


远处训练的军校学员正在向主席台报告，她远远望去，并没有看清哪个是秦梓徽，只觉得但凡身量高一点的都像，心里有些疑惑，不是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不是应该有什么心电感应吗，他明摆着应该是在这群军校学员中的，可她这都快看瞎了，都没看出哪个是。


“骏儿，你看，那个是不是？”大哥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她，指了指那个报告完毕正从主席台往回跑的学员。


黎嘉骏一看，挑了挑眉，默默的看了大哥一眼。


“是不是？”大哥问，他其实已经确定了的，只不过好心给妹子指一下，却没想到，妹子心里已经开启弹幕模式了。


……不能多想不能多想大哥只是眼睛尖而已才不是那个什么心电感应情人西施呢……


不过，秦梓徽居然就是那个报告的人，天知道刚才那糙汉子的声音可是声振寰宇，围观群众大部分估计都没听清他在嚎什么，当年的北城区四海升平茶馆顶梁柱现在居然成了这样，黎嘉骏要是还是当年那个票友，估计立马得粉转黑了。


秦梓徽跑到第一座高射炮边上，举起了小旗，开始发令。


“前方敌机！高度，七十！射角腰三杠零零！修正弹道！放！”


轰轰轰轰几声，一整排的高射炮吞吐着焰火发射了一轮炮弹，前方高空处接连爆炸，巨响连绵的同时，一个个黑球在半空中弥漫开来。


大家都朝天疯子一样仰头看着，看完了三轮齐射，怔怔的鼓掌，过了一会儿，有人欢呼起来，大家便跟着欢呼起来，有喊委员长万岁，喊中国万岁，各种的。


黎嘉骏在其中跟着挥手，耳边就听大哥问：“前线有这玩意吗？”


“没怎么见过。”黎嘉骏摇摇头，“我只见到迫击炮，山炮，野炮，这个……大概有的吧，但是空袭的时候，谁没事儿抬头望天啊。”


“嗯。”大哥拍拍手，咳了几声，“出去吧，人多。”


“好。”黎嘉骏没有二话，大哥当初伤了肺，不管怎么下死劲养，还是骨瘦如柴，这男神范儿全靠底子撑着，可遇着周围环境不好，还是会身体不适，此时人多，他难受也是正常的，兄妹俩各自拖着病体相互搀着往外走去。


实训以后就是宴会，宴会是露天的，遮阳棚下一排排铺着白布的桌子上放着餐点和酒水，大家各自端了吃喝的东西找相熟的人聊天，大多都在感慨了一下这个高射炮后开始各聊各的。


大哥很快也遇到了一个最近正处于蜜月期的生意伙伴，他让黎嘉骏自由活动，和那位生意伙伴聊了起来。


黎嘉骏哦了一声，她在这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得，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大哥，把他身后那张桌子的柠檬蛋糕和薯条吃个精光。


正当她把魔手伸向再远一点的紫色布丁时，一阵骚动响起，是那群实训的学员来了，来的还不少，看来有没有上阵的都来了，这回黎嘉骏没瞎，一眼就看到走在前面的秦梓徽，他也一边应酬着，一边四面张望，看到黎嘉骏，立刻夺目一笑，拨开人流就走了过来。


“怎么样，好不好看？”他沿途顺手铲了一块布丁塞到她手里，还给她递了个小勺子，“吃，瞧把你馋的。”


突遭投喂的黎三爷很郁闷的左手盘子右手勺子，她其实不是很想吃就是给闷的，便随便吃了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便塞了一大口，嚼着道：“还成吧，这防空力量，也就保护保护总统府。”


秦梓徽挑挑眉：“行啊，行家。”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好吧，高的打不着，远的打不着，哎。”黎嘉骏摇摇头，她亲眼见过未来的高射炮训练，那时候是跟着民兵训练在海边打，据说是炮弹冗余，不打要过期了，就一发又一发的防空炮，甚至还往海鸥瞄，结果被严令禁止，长官没提环保，只说如果真瞄，说不定真能打下来……


“看来你很嫌弃啊。”秦梓徽凑过来，一手撑着桌子，左右看看，“你该多出来走走，这样气色好，前几天刚见你，我可被吓着了。”


“那你还能为我跪下，真是难为你了。”黎嘉骏翻了个白眼。


“这可不是看脸的。”他笑嘻嘻的，“话说，刚才在外头，报告的时候，我是不是很霸气？”


黎嘉骏一噎，有些心虚的挪开头，她能说她没认出也没听懂吗，秦梓徽歪头观察了一下，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过勺子，挖了一勺布丁，凑到她面前：“张嘴。”


黎嘉骏嗷呜一声把勺子连布丁吞进嘴，谁知秦梓徽不抽勺子，而是把勺子往旁边掰，咬着勺子的某吃货就顺着勺子一路被摆正了脸，和他面对面。


秦梓徽脸也凑的近近的，他眯起眼：“你是不是没认出我？”


“……没，我，我不知道你在前头。”


“我声音喊那么响，你都没听出？”


“冤枉！你也不听听你嚎起来和以前差多少，你不报告就算了，你报告我更不敢认了！”


秦梓徽愣了愣，忽然撒娇似地问：“怎么，我声音不好听了，你嫌弃我了？”


“啊？”


“是不是啊？”


黎嘉骏忍不住笑了：“诶我说你够了啊，你以前是唱虞姬的料，现在分明是个霸王了，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别说我是霸王。”秦梓徽忽然收了那搞怪的表情，沉声道，“且不说虞姬什么下场，我也不会让你走在我前头。”


黎嘉骏心里一震，看他一副不开玩笑的样子，不明白怎么就踩到雷点了，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佯装没听懂：“谁说我就得是虞姬了，我可以是刘邦啊。”


他果然眉开眼笑：“那我做吕雉也不错，小妖精一个个弄死。”


“……”黎嘉骏默默的吃点心。


“对了，想不想活动活动？”秦梓徽指了指外面，“刚才那试训有很多弹壳，我们训练完都要捡了回收的，一起去捡着玩儿吧。”


“捡到能带走吗？”黎嘉骏也兴奋起来。


“一个两个，还是可以的，等会我们溜出去，到镇上给你买些花儿，你插着玩儿。”说罢，他很自然的拉起她的手，两人刚跑出遮阳棚没两步，迎面撞上一群军官正气势汹汹的走近，领头的一个朝他们招招手，黎嘉骏感觉到她的手被秦梓徽用力捏了捏，随后放开了，他敬了个礼：“教官！”


那教官四十来岁，带着眼镜，却无法挡住他一身杀伐的气势，他虽然比秦梓徽矮一点，但站在那却气场迫人，他随意的瞥了一眼两人刚放开的手，回了个军礼道：“传令下去，紧急集合！”


“是！”秦梓徽立正敬礼，转身跑到遮阳棚下酒会处，大吼一声，“全体注意！紧急集合！”


酒会立刻骚动起来，进去才没多久的学员们纷纷挤出来，跑到遮阳棚外排成一排。


列队集合的时候，那个教官看了一眼黎嘉骏，柔声道：“我替那小伙子向你道歉了。”


黎嘉骏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不不您不用这样，我既然……就肯定有准备的。”


“嗯。”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等学员列队完毕，他摆摆手，“去礼堂！”


“是！”秦梓徽又领命，他转身，发令，“全体都有，向右转！去礼堂！跑步前进！起步！跑！”


从头到尾，他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那些学员动作整齐划一的跑走了。


教官竟然没跟去，他走进遮阳棚，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注视，这个情况太过突然，很多人都惶惶不安，大家都急切的希望能在他身上得到点信息。


“各位！不好意思！今日本学员举办的酒会临时取消，具体情况可以关注国府公告，事出紧急，望各位谅解，在下告辞。”说罢，他利落的转身走了。


事出紧急。


还有什么事是能让后方也紧急起来的呢？那必然就是前方出事了。


犹记得三天前九江才开打，它于武汉来说远在江西，似乎不大可能出现武汉已经兵临城下这种情况，可若是一个败仗，则对此早已习惯的国人也并不需要如此大惊小怪。


谁都没了继续的兴致，各自派人打听情况，顺便回去了。


黎嘉骏在这方面倒是比较方便，她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大公报的新朋友熊津泽，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还郁愤异常：“九江掉了！”


黎嘉骏早猜到是九江掉了，虽然才打了三天就掉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似乎不需要那么着急，她只能问：“九江很重要吗？”


“重要！哪里不重要！”熊津泽痛心疾首，“九江有庐山天险，其后沿江至武汉的路几乎一马平川，是长江南岸保卫武汉的门户啊！”


“……”黎嘉骏听他说着，自己已经在自己的地图上画出了一个九江和一个武汉的地域，看着两地间的一片空白，几乎要无语凝噎，“这，这，三天就……不是还有那个什么马当防线吗？”


“屁！都是笑话！没了！九江丢了！本来可以守一个月的！三天！”熊津泽几乎有点哽咽了，“我不说了，不能说了，我要写稿了。”


“等等！那你能不能问问，交通部的联络参谋现在大概会在哪？”


“应该是还在武汉的……你是问你哥哥吧？”


“对对对！他是交通部的参谋，专门负责工业抢运，他们会提前撤回来吗？”


“这不好说，还有一大堆东西在路上呢，还有四个月，应该来得及，就是不知道武汉能不能守住。”


“什么四个月？”


“长江有枯水期啊，到了枯水期，什么船都开不动了。小黎我要写稿，有空再回你啊。”熊津泽是真忙，没等黎嘉骏道完别，就迫不及待的挂了电话。


黎嘉骏放下话筒，有些心神不定。


“如何？”大哥一直在旁边坐着，今日他原本一下午的酒会，工作便事先安排好，结果酒会刚开头就结束，他便干脆偷了个闲。


大概说了一下已知的情况，黎嘉骏忍不住恶狠狠道：“二哥他现在应该是还在武汉的……这个混蛋！都这么危险了，也不给个信儿报个平安！真想打死他！”


有她在那儿蹦跶，大哥反而显得气定神闲，他闻言眯眼看了看妹子，冷声道：“照这么说，你早就被活活打死好几回了。”


“……”

第161章

 <h3>炮管插花</h3>

二哥到底还是和家里有点心灵感应的，他大概感应到了来自大西南的怨念，很快就发了一份电报来，说自己正在武汉，一切都好。


家里隐约放下点心，再加上黎嘉骏的病情好转，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差不多时候来的，还有秦梓徽托人送来的一弹壳花。


没错，一弹壳的花，用的是那天高射炮试训后回收的弹壳，小手臂那么高，虽然不知道什么材料，但那黄铜色看着就沉甸甸的，里面只有点清水，插着一束红玫瑰，血滴一样的酒红配着黄铜，看着倒挺带感。


只不过凑近闻的时候，淡淡的花香里带着股更浓郁的硝烟味。


大哥说这样的花活不久，黎嘉骏也深以为然，不过她真的很喜欢，便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心伺候着，可惜她似乎灵魂里自带植物杀手的BUFF，碰草草死，碰花花谢，碰水果水果……被吃掉，所以没多久，玫瑰花没枯萎，不知怎么的，呈现一种像干尸一样的状态，惊悚不已。


雪晴和大嫂都被吓跑了，黎嘉骏却还是很喜欢，她每天起床看着干尸玫瑰在阳光下颤抖，光线透过干枯的花瓣的脉络，有点像老人的皮肤。


她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的去小心的碰一下，暖暖的，干干的。


真的，很像外婆的手。


……当然不是说章姨太或者大夫人的妈。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病是减轻了还是加重了，最近她脑子里的腥风血雨少了很多，反而穿越了时空，往更久远的时候去了。


每天她早早的醒来，出去晃悠一圈，等太阳出来了就躲回去，吃了早饭后，就回房看书发呆或者睡回笼觉，干尸玫瑰放在书桌上，她动不动骚扰两下，总会发起呆来。


像是回到了病房中，外婆的病房中。


她和外公完全没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一贯以来的表现甚至可以用来完美诠释相爱相杀这四个字，两人到老了不睡一块，甚至不睡一屋，吃饭也不坐一桌，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


外公走得早，走得突然，外婆也只流了两滴泪，嘴里却是骂的：“这个老不死的，死得好，终于死了！”


可转头就病倒了。


等她在病房里苏醒过来，大人们忙爹的丧事忙娘的病恨不得能飞起来，陪在外婆身边的，还是只有小外孙女。


外婆醒来时，发了很久的呆，用一口和外公同源的绍兴话喃喃了几句，艾嘉居然听懂了。


她说，老死鬼啊，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啊。


那时候，艾嘉正不知所措的抚着她的手，那手感，就好像这枯萎的玫瑰叶子……


外面一阵脚步声路过。


她惊醒过来，看到窗外，茂密的树丛间江水若隐若现，若是忽视那无边的江面，还真有一股江南的感觉，隐约让她有一种在绍兴乡下的小别墅往外看的即视感。


那时候，艾嘉妈妈就指过：你看那儿，那片没新房子的，对，很破的，那是我们的老房子，你外婆他们刚结婚就住那……我？我出生的时候，已经定居杭州好多年了……想看？省省吧，现在你大舅妈用来养鸡了，锁着呢，别麻烦人家。


黎嘉骏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忍不住笑起来。


要是她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她说不定真能看到他们的老家，她要珠光宝气的去，把那个后来全村最穷酸的鸡窝老房打造成村中香格里拉，让她外公外婆受万人敬仰！


“嘉骏，亚妮来了。”大嫂敲门进屋，“还在发呆呢，快换身衣服。”


“哦，好。”黎嘉骏站起来，她早上出门晃荡一圈，身上已经黏腻腻的了，重庆的夏天和它的喜好一样重口味，热辣得像随时沐浴在一锅红汤里，那叫一个酸爽，她换了一衣服刚走动两步，就隐隐有种毛孔要喷水的感觉。


唐亚妮一身白色过膝连衣裙，同色大檐遮阳帽，遮阳帽上点缀着一根巨大的粉红色蝴蝶结，长长的缎带垂到腰上，她戴着一副墨镜，嘴唇涂得红红的，花骨朵一样的站着，看起来真是要绽放一样。


如果不是一直在擦汗就好了。


“热死了。”她软软的抱怨，“怎么这么热哟。”


“是你自己说要带我们去学校听演讲的，怎么，后悔了？”


“什么呀！”唐亚妮一跺脚，瞪着黎嘉骏，“谁说太无聊了要逛逛中央大学的？！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今天有好听的演讲。”


黎嘉骏哭笑不得：“去去去，重大也不错啊，我无所谓呀，你是地头蛇你做主！不过，你说的大师是谁啊？”


“我也就听了一耳朵，我与那人不认识呀，反正中央大学的演讲必是大师出场，准不会错。不过……嘉骏你不准穿得比我好看！你有男朋友，我还没有呢！”唐亚妮娇嗔，“你说对不对嘛，倩倩姐！”


大嫂笑眯眯的：“我不管，我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她又说，“骏儿，快，换上那件天青色的公主裙，配上你这小短发，可美了，肯定迷死一群大学生！”


“啊？”唐亚妮傻眼了，她看着面前姑嫂俩的表情非常震惊，“你，你们，欺负人嘤嘤嘤！”


黎嘉骏哈的笑出来，也没换裙子，白色泡泡袖衬衫配棕色灯笼裤，头上歪戴了一顶垂着白纱的小帽子，她也戴了一副圆框墨镜，这不是装逼，对她这种精神病人来说，强光是个兴奋剂，墨镜算是医疗用品。


三人由唐亚妮的司机开着小车，到底还是一路开到了位于松林坡的中央大学，路上，大嫂和唐亚妮一直有说有笑的，黎嘉骏则一直出神的望着外头。


重庆正处于一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中。


四面八方都在搞建设，一下子涌入数以万计的难民，这个大西南重镇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揠苗助长，成为了全国第一的城市，车水马龙已经不能形容它的街道了，因为原先的规划标准并没有与时俱进，很多地方甚至不能行车，衣衫褴褛的力夫与洋服墨镜的青年，薄衫短裤的妇女和华服纱帽的名媛，不同阶层不同装扮的人在同一条街道挤来挤去，吆喝声与招呼声此起彼伏。


很多山边都在破土动工，基本上都是挖隧道做防空洞，力夫们往外一担一担的挑着土，一些建筑师模样的就在旁边逮着竹编的头盔指指点点。这样的景象到处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有些有点余力的家庭还会自己挖掘一个地窖或者干脆也是防空洞的地下设施，一时间山城四处是飞溅的土石，整个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黎嘉骏坐在车上看着这景象，不由得感叹自己先见之明，早早让家里人挖好防空洞，她现在越发明白为什么家里会准备两套房子，因为室内其实不适合挖防空洞，而位于沙坪坝的那片住宅区却在山腰，挖就地就能挖防空洞，还是一片绿色，并不会成为轰炸目标，实在是很安全。


但同时她也越来越郁闷，因为在台儿庄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就算绞尽脑汁，也记不清很多了，顶多就是重庆大轰炸；张自忠死于枣宜会战；旺精卫是叛徒，建立了上海旺伪政府；日本通过炸珍珠港开辟了太平洋战场，大概就那个时候上海沦为日占区；美军来帮忙，飞虎队飞跃驼峰，咱这儿好像还造了一个九曲十八弯的牛叉公路；接着呢？百团大战，长沙大火，广岛长崎，还有什么野人山……


艾玛，全都不知道时间啊！背后啥情况也不造啊！而且除了重庆轰炸提醒她挖防空洞，别的好像什么用都没！


哦，还有个解放战争……


呃……这个……


觉得自己想太多，但是又不得不多想的黎嘉骏在到了目的地后，心都感觉塞塞的。


刚还想什么努力点再努力点去包养外公外婆，这边“泥菩萨”诅咒就给了她当脸一拳。


唐亚妮倒是眉开眼笑的，其实中央大学来此是借用了重庆大学的校区，两者本来就在一起，刚才关于去中央大学还是重庆大学的争论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


快到的时候，黎嘉骏勉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巴着窗户往外看，她特别想再次看到校园，那种绿树掩映着红墙绿瓦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比任何地方都能让她遗忘战火。


然而，她失策了……


看着面前厂房一样的排屋，她看看唐亚妮，又看看那校园，无语凝噎。


这是一片空旷的山坡，一排排泥瓦屋逐级而上，中间有一条山路，笔直绵延到山顶，就像一条夺命天梯，上面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往上走，炽烈的阳光把阶梯晒得发亮，显得那些艰难往上的人活像是在献祭。


艾玛，太可怕了，不忍看。


“你们大学，很，朴实。”黎嘉骏紧接着说，“我们要爬上去吗？！”


唐亚妮翻了个白眼：“要不给你找个棒棒扛你上去？”


“……”黎嘉骏是真有点心虚，不管她以前怎么跟着队伍跑，她都不认为自己体力很好，更何况现在她这种衰弱的样子。


怎么办，总要付出点代价。


三人没办法，等到车子没法开了，就开始往上走。


他们先路过了一个土操场，操场旁边有一根旗杆，上面无精打采的垂着一面青白旗。操场和建筑物之间的小路上稀稀拉拉的排布着小树，也都被太阳晒得蔫不拉几的。


几乎没什么人，这大热天的也没人愿意出来，明明是上课时间，可整个校园都很寂静。


“我们要爬到山顶吗？”黎嘉骏轻声问。


“是呀，礼堂在上面。”唐亚妮汗如雨下，语调倒还平稳，“努力！这种机会平时没有呀！要不是他们西迁，呼，我还，呼……不说话了。”


“其实，我不是，那么爱，听课……”黎嘉骏喘的跟狗似的，“不行了，我要歇会儿。”


吴尹倩默默点头。


“别呀，快九点了，我不指望占到座，可别挤不进去啊。”唐亚妮挤到姑嫂俩中间，左手一个黎嘉骏，右手一个吴尹倩，抓起就往上拖。


两人同时哽咽了，黎嘉骏要哭了：“不行，我爬不动了。”


“那怎么办啊，不上不下的。”唐亚妮也拖不动两个人，哭丧着脸，“到旁边休息吧，算了。”


“嘿！姑娘们！你们也去听课吗？”后面突然传来两声兴冲冲的呼唤，两个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的男青年正逐级而上，他们已经汗流浃背，头发都湿了，头上戴着编织的鸭舌帽，很是新潮，两人都拿着厚厚的书，呼哧呼哧喘气，路过三人的时候，他们减慢了速度，笑嘻嘻的摘下墨镜，虽然都长相普通，但笑容灿烂真挚，显得特别真实可爱，“你们也去听课吗？”其中一个个子比较高的问。


“是啊，你们是中央大学的？”唐亚妮是三人中唯一能保持连贯说话的，立刻甜甜地说道。


“不是，我们是重大艺术学院的。”


“咦，还是校友呀，我也是重大的！”唐亚妮很激动，“诶，能不能问一下，礼堂今天谁演讲啊？”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来，精神真实可嘉。”男生哈哈笑，他喘了两口气平静了一下，“今天演讲的是个艺术大师，徐悲鸿，徐先生，如果不大清楚的话，康有为先生走知道吧，他还是康有为先生的徒弟呢。”


“哦，好像听说过。”唐亚妮挠挠头，兴趣却不是很大了，却感觉旁边一空，惊讶道，“诶！嘉骏！嘉骏你怎么了？你药吃多了？”


黎嘉骏咬紧牙，埋头呼呼呼往上爬，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别管我！让我爬！我爬，呼，爬也要，爬到他面前去！”


作为一个刚刚低落于自己孤陋寡闻的人，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动的事啊！曾经属马的黎嘉骏可没少听说徐悲鸿！虽然她艺术细胞几乎为零，可不妨碍她是个庸俗的集邮爱好者！这种撞上来的神，不刷一刷太对不起自己了！


突然感觉这一刷的正能量够自己用好多天了！

第162章

 <h3>亚妮移情</h3>

黎嘉骏一向觉得自己在刷男神上的激情是无与伦比的，就算不是她男神，那也是历史河流中发亮的小金块，必须上去摸两下蹭蹭仙气。


之前数次刷男神的成功经历也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认为自己是慧眼识人的，没谁比她更知道眼前这些人对这个时代的分量……就算不懂，她也比别人体会深！


可是现在，她败了。


演讲结束，看着徐悲鸿身边密密麻麻求教育求抚摸求约约约的青年男女，黎嘉骏油然产生一种望洋兴叹的感觉。


……她还是不够脑残。


其实这是一种心虚的感觉，徐悲鸿全程一个马字都没说，她完全就不知道徐大师现在画不画马，不管画不画，于艺术这个事上，她是完全搭不上话的，到时候人家随便一个问题她就露馅，那简直要当场尴尬症爆发，一点都不好玩。


所以，她拼死拼活赶到，云里雾里听了两个钟头，最后傻里傻气的站在人群外，一直找不到理由凑上去，总不能说自己名字里带个马，求画个像吧……


“嘉骏，吃瓜！”已经下课了，唐亚妮的司机千里迢迢送来了大大的甜西瓜，前面大家围着徐悲鸿叽叽喳喳，黎嘉骏和唐亚妮还有大嫂就在教室外的屋檐下吃着瓜望着，活脱脱吃瓜围观群众。


“一会儿我们去吃凉糕怎么样，原本我想带你们去吃辣子鸡的，但是实在太热了，怕你们吃晕倒。”唐亚妮一边吃西瓜一边形容，手比划着，“其实感觉很棒的，烈日炎炎，汗如雨下，哗啦啦……”


“亚妮！”黎嘉骏忽然一脸严肃的叫。


“啊？怎么啦？”


“走着！去吃！”


“要得！”两人勾肩搭背，黎嘉骏回头喊大嫂，她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吃西瓜，闻言笑眯眯的放下瓜擦把汗问：“去哪儿吃？”


“还能去哪儿哟，磁器口呗。”唐亚妮带头往下，毫不留恋，黎嘉骏被扯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徐悲鸿还在人堆里。


他的长相其实一般，细眉小眼，高鼻小嘴，中分头，中等身材，穿着很简单，却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带着股艺术家气质，声音也是柔和低缓的。


可能她再转头，就会忘了这个人的长相了吧。


还真有点可惜。


她又一步三回头的观摩了一会儿，终究觉得还是找机会多看看自家秦小娘，至少他的脸比较怡人，看着心情好。


这么一想，貌似接下来就是去磁器口诶，离他们训练的地方好近！黎嘉骏嘿嘿嘿的笑起来，拉住唐亚妮：“亚妮啊，一会儿去学院那儿转一转呗，我们拉几个兵哥哥出来一起吃好吃哒？”


唐亚妮也嘿嘿嘿：“就是嘛叫你家秦长官拉几个同僚一道来吃，人多才热闹嘛！”


大嫂在后头哭笑不得：“我一个已婚妇女的名声都要被你们两个小花痴给败坏了。”


“大嫂你别害羞，难得享受一下自由恋爱的美好嘛！”黎嘉骏大言不惭。


大嫂笑眯眯的点头：“恩，这话我会转达给你大哥的。”


“哎呀……”黎嘉骏腆着个脸刚要傻笑，又听她补充道：“不过骏儿啊，你也忒不讲究了，这个月零花还没发呢你就得罪你哥，接下来的日子想靠吃小面过日子吗？”


“大嫂，你是我亲大嫂！我一定誓死保卫你的贞操！”黎嘉骏就差跪下了。


这回大嫂反而摇头了：“不，错了，你俩啊，别让我誓死保卫你俩的贞操就行了！你们两个也是大姑娘了，怎么一点都不矜持呢。”


“不成！凭什么男人可以调戏女人，女人就不能调戏男人！”唐亚妮居然第一个挺胸站出来，“若是我的不矜持叫对方瞧不起了，我才要质问他又为何来主动招惹我呢！嘉骏，你说是不是！”


“对！”黎嘉骏赞同，“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毫不羞涩的对男人们以‘看什么看，强奸你哦！’作为威胁并且真的吓破他们的胆！”


“啊哈哈好！”这边大嫂已经变色了，唐亚妮愣了一愣后击掌大笑：“嘉骏我太喜欢你了！难怪秦长官那么紧着你，你真是个奇女子！”


“你说真的？不骂人？”黎嘉骏擦汗。


“真的！不骗人！”


“赞！走着！吃好吃的！”两人手挽着手疯跑着下山了。


三人逛了一下午磁器口镇，把里面的零食小吃都吃了个遍，到了晚饭的时候，全都饱得走不动，黎嘉骏中午还踌躇满志的，过了一下午又开始怂起来，她特害怕被秦梓徽调戏时那种感觉，像抖M似的，又可怕又暗爽，本来以为三人都吃饱，唐亚妮为了她的身材也会提出下次再吃完饭的要求，结果天擦黑了，唐亚妮殷殷期盼的眼神就随着灯火一道亮起来。


眼看到了学院的饭点，再不找人就错过了，黎嘉骏牙一咬，还是到学院门房说了声，门房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秦梓徽接了起来。


“嘉骏？”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来找我玩么？”


黎嘉骏心跳咚咚咚的，一时有点组织不好语言：“额，是啊，你，你们吃饭没？我晚上在磁器口吃饭，你如果没吃的话，要不请几个朋友一道来？”


“这个么……”秦梓徽顿了顿，“为什么要带朋友，我不带。”


“啊？”黎嘉骏傻眼，“为什么呀，你不会没朋友吧，那种单身的，有才有貌的……”


“还要单身的，有才有貌的？”秦梓徽委屈起来，“三爷，你要在我面前出轨吗？你未免太残忍了，厌倦了我也就算了，还要我牵线搭桥……”


“够啦！”黎嘉骏哭笑不得，“我朋友在这呢，你见过的，唐小姐，可好的女孩儿……”


“就一个？”


“嗯，还有我大嫂陪着。”


“这样……”他沉吟了一下，忽的又不正经起来，“三爷，你刚才可吓死奴家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吃不吃！”黎嘉骏提高声音。


“我过来了。”


“哼！”黎嘉骏挂了电话，向门房道了谢，走到门外汇报：“他们很快就来。”


唐亚妮兴奋的小脸通红：“我的样子还行吧？”


“口红再补一补，刚才都吃掉了。”大嫂提醒。


唐亚妮哦哦哦应着，干脆拿出小镜子补起妆来，一边补一边说：“你帮我看着啊，人来了提醒我！”


于是姑嫂俩又开始望风。


军人就是雷厉风行，没一会儿，大门边上的小门就开了，秦梓徽带着两个人走出来，他后头跟着个小伙儿，身高腿长，也是个小鲜肉，还有一个居然是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很有气势。


“这是我的师兄，吴树新，你和我一样叫师兄好了。”秦梓徽指了指年长一点的，又介绍小鲜肉，“这是我室友，姓齐，你们叫小齐好了。”


那小鲜肉近看倒是不错，浓眉大眼，朝气蓬勃的，此时他微微笑着，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敬了个军礼问好，还冲唐亚妮笑了笑。


唐亚妮之前还牛气的不行，这时候却怂了，拉着手微低着头，耳朵通红。


原来也就是个纸老虎。


黎嘉骏以前读大学时经常成为被相亲的那个，如今情况掉了个个儿，忽然发现这种感觉非常好，看大嫂的表情也知道，这比看话剧有意思多了，那个吴师兄虽然很爷们儿，但表情也很柔和，他比大嫂还年长的样子，就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很是悠闲。前头的小年轻则一下子就混熟了，问东问西的。


小齐似乎对黎嘉骏挺好奇的，探头就想来搭话，这边秦梓徽搂着黎嘉骏刷的移形换影站在两人中间，挑眉：“做什么做什么？该跟谁说话心里没数儿啊？”


那头唐亚妮很受不了的摆了下头，对着大嫂说起话来。


大嫂笑眯眯的：“现在先决定好吃什么吧，能吃辣不？”


“不能吃也得能吃了呀。”小齐很麻溜的接话，“嫂子您说吃什么！”


黎嘉骏只觉得秦梓徽手一紧，紧接着就听他骂小齐：“说什么呢！谁是你嫂子！”


小齐叫屈：“哥们儿！咱是兄弟！你嫂子不就是我嫂子吗！”


嫂子在一边笑得说不了话，黎嘉骏扛不住了，笑道：“秦梓徽，你一来，我好像多了很多亲戚啊。”


“别理他们，你认我一个就行了。”秦梓徽回得飞快。


“……”黎嘉骏考虑自己要不要甩手。


“这条巷子进去有家烤鱼不错。”吴师兄突然在后面说，“直接去那。”


连征询都没有，语调非常铁血，然而所有人都乖乖的进了巷子，黎嘉骏感到非常欣慰，一群逗比中就需要一个定乾坤的人！她转头崇拜的看了一眼吴师兄，吴师兄背着手跟在后头走，见她看过来，扯了扯嘴角。


哎呀，虽然对胡子叔叔不感兴趣然而好有魅力！


黎嘉骏笑嘻嘻的，正想搭个话，秦梓徽就拉了拉她，问：“有薄荷奶露，要喝吗？”


她回头，就见秦梓徽定定的看着她，眼巴巴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刚才已经喝过，但还是点点头：“好啊，走，买去！”说罢顺手挽着秦梓徽，跟前头几人打了招呼，往对面卖薄荷奶露的摊子走去。


薄荷奶露的味道很像她上辈子的童年很爱吃的清凉奶糖，这儿做得很地道，不是很甜，还带点薄荷的苦味，但喝着相当爽口，她一边喝一边擦汗，一边擦汗一边怀念过去的各式冰棍，感叹道：“哎，好怀念马迭尔啊。”


秦梓徽愣了愣，笑着问：“好吃吗？”


黎嘉骏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马迭尔冰棍是哈尔滨特有的品牌，以前在奉天还是二哥托朋友夹带过来，后来在齐齐哈尔也吃过一回，也是二哥带回来的，因为是她少数的冬天吃冰棍的经历，所以印象特别深，更何况二哥说这马迭尔多有名什么的，她一直以为这很平民，现在想来，大概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有些讪讪的：“其实还好啦，也不是，那么惊艳。”


“我是见过的，那次在后台，大冬天的，就看到一个熊孩子在那儿吃冰棍，看得我都替他冷，我们有个小徒弟嘴馋想吃，我们想总不会一个吃食都买不起，结果一打听，人家那是特供的。”秦梓徽说完，似笑非笑的望着黎嘉骏，“怎么办呀三爷，小的有点担心养不起你了。”


“那就别养呗。”黎嘉骏一点读不否认自己是被宠坏的，且不说这儿有黎家人宠，上辈子她的生活水准就远超这儿，这种事情否认也否认不了。


秦梓徽闻言居然没回话，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喝完奶露，还了碗，一道往前头的万州烤鱼店走。


刚踏进店，黎嘉骏忽然被拉住，她往后退了两步，正靠进秦梓徽的怀里，他双手虚环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嘉骏，我现在一个月军饷只有二十块，虽然别的可能不行，供你吃是够了，我们先从伙食养起，好不好？”


“不行！”黎嘉骏心里笑翻了，抬头见他脸一垮，义正言辞的补充，“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其他欠着！算你赊账，以后一起还！”


秦小娘立刻眉开眼笑的答应了，还嘟着嘴低下头想做点什么，却被单身狗惨无人道的打断。


“你俩堵在外面干嘛呢，鱼挑好了，等你们一块挑菜呢！”小齐揶揄道，眼神不怀好意的看着秦梓徽。


秦梓徽哼了一声，脸黑成一团，一边拉着黎嘉骏进去，一边问：“嘉骏，你好不好奇小齐全名叫什么？”


“喂！”小齐陡然变色。


小店不大，几步功夫三人已经走到桌前，黎嘉骏问：“他全名叫什么啊？”


唐亚妮正在看菜单，闻言眼睛发亮的看过来。


秦梓徽阴笑：“他啊，全名齐夫荣。”


小齐哼的一声坐在下来，脸鼓得像个包子。


“芙蓉？哈哈哈哈！”黎嘉骏很不厚道的笑起来，大嫂和唐亚妮还憋着。


“还有呢！”秦梓徽笑眯眯的，非常恶意的继续道，“字，丈暖。”


这下没人能忍住了。


“芙蓉！给你起名儿的人肯定跟你有仇！哈哈哈！起字儿的有大仇啊哈哈哈！我问你，春宵呢，春宵在哪？！”


齐夫荣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他低着头气了半晌，大概觉得缓过来了，才抬起头，正看到对面唐亚妮笑得花枝乱颤，居然就这么呆住了。


这边坐成一排的黎嘉骏、秦梓徽和吴师兄相互对视两眼，心领神会的一笑。


貌似真凑成了一对。


可黎嘉骏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怅惘，虽然之前很希望唐亚妮快点移情别恋，但现在发现，若是她做自己的小嫂子，其实也挺不错的。


奈何啊奈何。


二哥大傻叉，你特么快回来啊！妹子快要把你作成老光棍啦！

第163章

 <h3>原来是你</h3>

时间转眼进入九月。


炎热的山城就像一场梦，在辣油浇胃和烈日灼心中惶惶如公路上扭曲的空气。


唐亚妮与齐夫荣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虽然他们不算是双方一见钟情，但在接下来数次接触后，最终还是无法忽视眼中除了对方再也看不进他人的感觉，便顺其自然了。


于是聚少离多的苦命鸳鸯成了两对，黎嘉骏反而不感觉寂寞空虚冷了，她心大，秦梓徽又粘人，相比之下倒比唐亚妮陷入甜蜜热恋的患得患失好得多。


她心甚慰！


其余时间，她便安心的做起了大侄儿砖儿的私人教师，专教八国联军语言，不拿起教鞭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能干，连大哥历数了一下自家妹子现在手里的技能都惊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卯足劲压榨，虽然砖儿还处于十万个为什么加人嫌狗憎的熊孩子年龄，可黎三爷疯名在外，他一熊她就眯眼，两秒钟熊孩子变兔宝宝。


但无论怎么塞，都会有空闲的时候，她便不可避免的又开始遥望战火纷飞的世界，有过去的，也有远方在发生的。


这是一种很虚幻的感觉，她明知外界战火纷飞，每一秒钟都在死人，脚下这个方圆外可能已经染透了同胞的血，可她偏偏坐在这静好的时光里，无忧无虑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每当这样想起，即使没有产生暴虐的幻觉，却还是让她全身都在焦躁中坐立难安。


自九江被占领后，前线的消息就断断续续了，很多听都没听说过的地名此起彼伏，诡异的是，明明咱是被攻打方，但是前线陆续传来的，都还是听起来不错的消息。


一会儿说日本大将内讧，“老朋友”冈村宁次不得不再次披挂上阵；一会儿又说金冠桥大捷，斩获日军无数，日军兵站几成太平间；过阵子又说日军久攻不下，企图用海军从鄱阳湖登陆袭击薛岳兵团；过两日又说日军放弃迂回偷袭，盖因庐山天险早已被前线的湘军第十九军布置得妥妥帖帖……


听来似乎是你来我往乐不思蜀，可经历过类似战阵的黎嘉骏却能从中挖掘出更多信息，毕竟她自己就曾经是报喜不报忧的笔杆子工作者。冈村宁次是中国人的“老朋友”了，以前她跟着黄郛干的时候看到过他的情况，十多年前北伐战争的时候那个牲口就在江西湖南晃悠，还给当地的军阀谁谁谁做过幕僚，日本哪是什么无人可用，那是把最顶用的给派来了！


此时霓虹军舰都开到了鄱阳湖，血肉之躯面前钢铁巨兽早已兵临城下，战况应该是极为危险了，否则怎么会被人轻易登陆，那分明是正面扛不过，只能充分利用地利作消极抵抗，这种情况于我军也是极为不利的。


当年在平型关那样的山里，就有很多士兵得莫名其妙的疾病，又因为战时饮食不卫生不规律，营养和体质严重成反比，伤员和病员几乎一样多。


现在庐山那样的仙山，哗啦啦的雾气飘着，树木茂密花草丛生，别的不说，光疟疾就够喝一壶了。


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明知道二哥很可能在武汉或者在武汉与重庆之间的船上，她依旧担心他也会生病，武汉到重庆的电话要转好几次，基本打不着，电报也要排队，信就别指望，此时想来想去，能用上的，竟然是报社的线路。


公器私用到底不好，她也没抱大希望，某一日随着大哥的车出去晃荡，路过报社顺便就进去晃晃。


报社的人还是很欢迎她的，前线消息传回来毕竟精简，后方没有经历过的人加工起来还是略为吃力，有了黎嘉骏这样的战场活百度简直是心旷神怡，问战况问预测问详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于是在她停薪留职这段时间，黎嘉骏就成了类似顾问一样的存在，大编辑都有自己的大顾问，一些需要填充版面的小编辑就个个来请教她了。


这次她就把“打摆子”的事儿加了进去，直白的提了提自己对于“打摆子”这种病的担忧。


“现在天气炎热，这样的病肯定流传很广，就是不知道前线防治情况如何，药够不够。”她刚感叹完，就听旁边一个小姑娘跳起来：“太好了！下一次募捐，我们就给前线战士募药品吧！”


“对，好主意！”众人纷纷响应，这头熊津泽算是小组长，比较沉稳，倒没瞎掺合，而是和她聊着：“亏的我还是江西人，都没想起这档子事儿，幸好有你啊，小黎。”


黎嘉骏再次直言不讳：“其实我也是担心我家兄长，他现在就在前线，如果不能直接联系到，哪怕从我们的报道和广播中听个一字半句，也远好过一点警惕都没有。”说罢，她就望向旁边的发报室，转头眼巴巴的看着熊津泽。


熊津泽叹口气，摇摇头：“不行。”


“好吧。”黎嘉骏一点也没强求，本来她也没抱希望。


“不是我们不给你用。”熊津泽解释，“你知道的，前两阵子果脯弄了个什么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原本我们以为也就是他们折腾出来听个响儿的，却不想这回是来真的，前阵子有个报社的发报员听说是加了个班，当晚就被统计局的人带走了，说是截获可疑信息，要带回去审查，这一审，半个月了都没见人，大家都觉得不好了。”


黎嘉骏虎躯一震，她是听说过这个，只是听大哥说过一嘴，有些消息报纸上是不会登的，大哥跟她说，也只是因为之前两人聊过这事儿。


说起这个，她心情就低落。


这个军事委员会调查局在三七年底的时候由复兴社改组来，复兴社，就是周书辞生前工作的地方。


她以前连复兴社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老长的什么调查局更是一脑门子雾水，要不是偶然聊天聊到救她于北平水火的小哥就是复兴社的人，大哥也不会想起和她提这一嘴，毕竟这个调查局的职能不明，对小老百姓的影响似乎并不大。


此时，听着熊津泽的讲述，却让她有种就发生在身边的感觉，那样的行为，分明就和盖世太保一样，这是明晃晃的搞白色恐怖了啊。


这么一个黑料，未来的手撕鬼子片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调查局肯定有别的说道！


她问：“这个调查局还有别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突兀的像天外飞仙，熊津泽很迷茫：“什么名字，这么一个局子，还要起昵称啊？”


“额……算了。”大概是还没引起更大恐慌，所以还没背后吐槽出外号吧，黎嘉骏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说起这个军统啊……”熊津泽忽然想起什么，冷不丁说了起来，却被黎嘉骏一声大喝打断：“等等！你说什么？！”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么？”


“前头！”


“……昵称？”


“后头！”


“说起这个……军统？”


“就是这个！”黎嘉骏双目圆瞪，如鲫鱼上岸，小脸发青，“我去！原来是你啊！”


“我怎么了？”熊津泽快被搞疯了，“诶，小黎，你又犯病了？你还听不听啊！”


“让我冷静一下……我要深呼吸……呼……吸……好，你说吧。”


“……你真没事？”


“你再不说就有事了！”


“哦，我是说，正好今天，军统可能要派专员来我们这儿视察。”熊津泽压低声音，“那次那人被抓走后，军统就开始派专员挨个儿敲打报社了，估计要轮到我们。”


“怎么糟心？那我还是走吧。”黎嘉骏一点都不想惹麻烦。


熊津泽很赞同：“是啊，还是走吧，别到时候又惹什么麻烦。”


“你为什么要说又？”黎嘉骏听着很不舒服，总感觉他在说什么真相。


熊津泽一脸迷茫：“是哦，我为什么要说又。”


两人一个走一个送，插科打诨到门口，正撞上一群人，报社的副总编迎着，后面跟着四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三男一女，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在门口遇见了人，双反都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


这一打量，黎嘉骏就呆了。


领头那男的，中等身材，温和脸狐狸眼，忒的眼熟！她绝对认识！


“你，你！”她看着他，一个名字就在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男人的记忆力一点不枉他军统之名，一个照面他就露出了让黎嘉骏更为熟悉的笑容：“哟，黎小姐，有缘千里来相会，在此相遇，冯某不胜唏嘘啊。”


对！姓冯！


“他姓冯，表字维荣，叫维荣即可。”一个声音仿若在天外回旋。


“维荣……大哥！竟然是你！”黎嘉骏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表情很是扭曲，到底还是觉得看见活人比较好，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差点。”维荣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我全名吧，我叫冯卓义，你还是可以叫我维荣大哥。”他顿了顿，“印文去了，他的任务既是保你平安，做他兄弟的，总要替他完成才是。”


黎嘉骏心里发涩，胸闷起来：“别，我，我现在很平安的……”眼前又晃过周书辞的死状，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我就希望，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虽然维荣在那时候其实挺为难她，对她并不很客气，可是无论如何，还是一个战场走过来的，她不希望任何一个同胞死，更不希望认识的人死。


“嗯。”维荣并没什么特别激动的反应，他点点头，压了压帽檐，望向副总编。


“冯专员，您是……”副总编问。


维荣很自然的拉下脸：“进去吧。”他朝黎嘉骏点点头：“有空再叙，你可以来找我，荀丽，给她个地址。”


四人中唯一一个女子点头，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地址和电话交给她，很利落地说：“收好，再会。”便夹着公文包跟了进去。


黎嘉骏拿着“名片”百感交集。


她忽然产生一种很阴暗的疑惑。


为什么，在最后的几天，陪在她身边的，就只剩下周书辞了。


他呢？他在哪？

第164章

 <h3>学曦已婚</h3>

十月，入秋的重庆满地银杏叶子，就在黎宅外头飞出一个黄金的世界，楼下扫落叶的工人碰了头，聊天时，隐约提到几句什么打白果什么的。


白果她知道，闻着香，口感软糯。吃着带点怪怪的苦味，但就像吃臭豆腐一样，会上瘾。


不过秋天能吃的东西太多了，她都要吃不过来，此时手边放着一堆甘蔗橘子苹果香梨，她手上拿着银签子插着一块，却半天没吃下去。


她正在绞尽脑汁的回忆。


见到维荣并没有让黎嘉骏有很开心的感觉，相反，她有些不安。


与特务相识并不是好玩的事，即使问心无愧，也难保不被人家多想，背后这么一大家子在，她很难轻松起来。


自从回了家，她就开始细细的回忆自己与维荣相处的过程，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从北平一直到山西，他们一直在一块，其中说过的话对过的阵仗数不胜数。虽然其中周书辞的身影穿插得让她心烦意乱，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一点点回想。


不是她太谨慎，实在是她确实作了个大死。


她向周书辞提出过留在平型关后方抱某兔金大腿，虽然她是单独对他提出的，也引起了他的愤怒和警告，可她并不敢确定他有没有将此事告诉维荣。


毕竟他俩才是同志。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维荣的态度，所以完全分析不出他知不知情，维荣一直对她很客气，可客气中并没多少友好，相比周书辞的恶声恶气，她竟然比较怵维荣。


可见自己其实也是有牲口一样的直觉的，她就觉得维荣是笑面虎一样的人物。


最可怕的是，她那时候知道蓝衣社复兴社是个什么玩意，却更多的以为他们是政府派驻给军队的监督者，类似于监军之类的，间或执行一些护送马占山之类的特殊任务，要不是后来周书辞提醒，她都没意识到他们还负责党争。


所以即使一直以来都有注意这方面的言论，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在面对他们时，还不够警惕，远远不够。


都怪周书辞，这种刺猬一旦让人摸着白肚皮就成萌物了，害得她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了！完全忘了旁边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灰太狼！


她回忆了好几遍，都觉得好像没什么党派问题，但正是因为这样，反而心里更焦躁，唯恐自己是漏掉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该防还是不防，别说她是杞人忧天，她看谍战剧本事没学多少，正派反派的疑心癌却是体会个透彻，那群疑心癌晚期的家伙折腾起来，心大的人玩不起。


心大的黎嘉骏真想直接冲维荣那儿当面谈一谈。


没错她心虚。


如果不是家里这个成分摆在那，现在如果周兔兔伸出橄榄枝，她难保不会为了四五年后那三年而做一只良禽。


所以说，如果维荣怀疑她，她是很难坚定不移的表现出对党国的忠诚的。


她想了又想，捧着果盘下楼，决定等大哥来了，找他商量一下。


下楼前她闲着没事又去找大嫂玩儿，此时小侄子幼祺应该午睡刚起，睡眼朦胧的小娃娃最萌的时候。


果然，大嫂正在哄幼祺穿衣服，她嘴里哼着歌儿，扶着幼祺套袖子，声音柔柔的。


幼祺长得很精致，比他哥哥小时候软萌得多，水汪汪的大眼睛半眯着，睫毛逆天的长，嘟嘟嘴旁口水要掉不掉的，等大嫂停下歌声时，他就咿咿呀呀的叫两声，小拳头挥一挥，他看到了黎嘉骏，端详了一下，忽然唧唧笑了起来。


“哦哦，幼祺喜欢小姑姑哟。”大嫂笑眯眯的哄着，“衣服穿好，妈妈带幼祺玩小姑姑哟。”


黎嘉骏：“……”


她决定吃块水果静一静。


“嘉骏，帮我问问，奶糊做好没？”大嫂无视小姑悲伤的表情，吩咐道。


“哦。”黎嘉骏乖乖的走到楼道口，往下吼，“金禾婶！奶糊好了没？”


“好啦好啦！我正温着呢！”金禾回答着，没一会儿就听到噔噔蹬上楼的声音。


黎嘉骏坐回到大嫂身边，一边看大嫂玩自家儿子，一边继续吃水果。


她也想逗小孩儿，可她自己是个下手没轻重的人，小侄子全身都软，有次被他抓住手指，她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小小年纪比秦梓徽还会撩妹，她可惹不起。


两人一边喂米糊一边随意的聊着天，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女人最喜欢的话题上，大嫂开始八卦：“秦少校可寄了信来？”


一个多月前秦梓徽正式受少校衔，他当时来信的形容是，伙食和衣服应是能包了，并且还随信寄了他当月的军饷，统共也就涨了十五块钱，看起来可怜的要死，其实论购买力在现在大概也有小一万，也算不错了。


黎嘉骏实在是哭笑不得，连着他的钱一起全交给大哥打理，家里现在生意虽然做的没以前那么大，可也是每月五位数上下，几十块大哥压根不放眼里，但是看到秦梓徽这么自觉，一直担心自家三妹若是组建家庭找不到定位的大哥还是很高兴，表示如果秦梓徽哪天退伍，便带他经商。


倒是章姨太略有些嘀咕，她这样过惯了贵妇日子的阔太，抽几口烟都几块钱去了，秦梓徽那点俸禄在她眼里就极为寒酸了，不由得开始嫌弃起来。


但是她的意见从来都是被忽略不计的。


“收到了，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话。”黎嘉骏含糊的抱怨，“早上鸟叫的声音破嗓儿了都写，啰嗦的没边儿了。”


大嫂忍着笑，揶揄地看了她一眼，敷衍点头：“恩，啊，是啊，真烦，害得我们家三爷这猴儿屁股不得不一坐一下午。”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黎嘉骏几口吃完了水果，垂着双死鱼眼：“我先下去了，金禾今天好像在炖猪蹄子。”


“去吧。”大嫂含着笑。


下了楼，手里抓这个肘子绕着花园边吃边走了两圈，车喇叭声响起，大哥带着大侄子砖儿回来了。


砖儿现在就在不远的沙坪坝小学上学，他很聪明，从来不用家人操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名字起得好【→_→】，他自打抓周以后，茁壮成长的同时画风突变，变得又皮又实，活生生一个行走的板砖。


这不，一下车，老远看到小姑，砖儿撅着个屁股就飞过来：“小姑！”


“诶！等等等等等！”黎嘉骏刚蹲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这个吃完的肘子，顿时大惊失色，可那熊孩子已经啪得糊进她怀里，搂着她脖子大叫，“小姑！耍刀子！耍刀子！”


“耍个锤子！”黎嘉骏大怒，她投降似的站起来，一手抓着肘子，胸前挂了个熊孩子，感觉自己脖子都要被扯下来了，“下去！快下去！哥！哥！”


大哥回头看了一看，诡异一笑，转头无情进门。


这边熊孩子又嚎上来：“那耍锤子！耍锤子！”


“……陈学曦！陈学曦！”陈学曦停了车正要跟着大哥进门，本想装没看到的样子，闻言无奈的走回来，忍着笑把砖儿扯下来，还安慰：“大少爷别为难你小姑了，小心小姑拿蹄子揍你。”


砖儿心眼儿跟漏风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这边被扒拉下来一点也不生气，陈学曦的哄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一落地就嗷呜一下，模仿着飞机大吼着：“妈！妈！”冲进了房子。


黎嘉骏感觉自己就跟接了一回驾的太监，由里到外都累，她与陈学曦无奈的相视一笑，并排往回走，正遇到雪晴捧着个杯子走出来，边走边道：“陈助理你辛苦了，来喝水。”


陈学曦下意识的看了黎嘉骏一眼，颇有些无措的接了杯子，低声道谢。


雪晴小脸羞红，她冲黎嘉骏福了福，也不逗留，转头跑进屋。


黎嘉骏贼兮兮的笑着，左看看右看看，刚知道雪晴看上陈学曦时，她就觉得这两人挺搭的，雪晴长得好看、能干又温柔，简直是新娘学校高等毕业生，配陈学曦这老光棍简直不要太合适。


家里似乎都是有点数，也乐见其成，但没谁特地挑出来说，毕竟主仆有别，若是他们提出来，那听到海子叔一家的耳朵里，就有点指婚的意思了，然而陈学曦虽然现在完全依附于黎家，到底不是仆人，指定不了终身。


陈学曦捧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尴尬的沉默着。


“怎么不喝？不喝给我，蹄子煮烂了，吃着粘嘴。”黎嘉骏道。


陈学曦连忙把杯子递过来，黎嘉骏作势要接，往杯子里看了一眼，大惊失色道：“哎呀！里面有颗爱心！不行不行我不喝。”


“三小姐！”陈学曦黑皮发红，精干的样子全没了。


“诶，你到底怎么想的？”黎嘉骏还是接过了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可见用心。


陈学曦沉默，直到进屋前才顿住，略往边上走了点，下决心似的对她说：“三小姐，若是可以，给雪晴姑娘找个好归宿吧。”


“你不是么？”黎嘉骏一头雾水。


“三小姐，我怎么可能是。”陈学曦苦笑，“我，我在老家，是有个老婆的。”


“……哈？”黎嘉骏差点拿不稳杯子，“我，我好像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听谁说你是未婚……”


陈学曦很艰难的解释：“那是包办婚姻，我十三岁的时候拜得堂……但我很难接受她，后来留下休书外出闯荡了，只每隔一段时间把攒的钱寄给父母。”


“……”黎嘉骏不知道能说啥。


“可我去年突然接到信，是她托村里的秀才写的，她竟然没有走，一直在家替我侍奉父母，并不肯离开……她给我写信，是因为我母亲突然病故……她让我回去守丧，那时候淞沪打起来了，我老家，就是主战场，现在是日占区……据说都烧干净了。”时间过去一年多，陈学曦的表情还是绷得很紧。


黎嘉骏听着他的讲述，只觉得身上一阵发沉，虚软的。


“她不识字，裹小脚，长得也不好看，我很不喜欢她，我留了休书出来后，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过日子的。”陈学曦认真道，“但是三小姐，现在不管谁问我，我都要说，我，我已婚的。”


黎嘉骏不想说什么万一她已经去世，岂不是要“已婚”单身一辈子，她只是深呼吸了几下，消散掉心底的沉重感，故作轻松：“好吧，是条汉子……那你跟雪晴说啊，别让她一头热。”


陈学曦笑容更苦了：“三小姐，我何尝没有说过。”


“……哈？”杯子再次险遭自由落体。


“可她总说，她不在乎……我一个大男人，言语无用，总不能动武吧。”


“……”黎嘉骏挠挠头，下意识的望了一眼楼道里面雪晴常待的房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不在乎，那是想咋地？同居？三儿？柏拉图？


哦！这不会是愿意做小吧！


这……这价值观的鸿沟……


难怪她有时候想起来想和大嫂八卦一下雪晴和陈学曦，大嫂都一副欲言又止讳莫如深的态度，她还自己给自己脑补了一个无法反驳的“不插手”理由，敢情不是不插手，这是已经是个死胡同了啊！


黎嘉骏生无可恋脸，气氛一时陷入僵硬。


“对了，三小姐。”陈学曦忽然道，“明天有个晚宴，是国府联合商会办的，算是为实业家响应号召实业西迁，慷慨解囊支援前线的答谢宴，大少爷也收到了请帖，或许你可以跟去看看。”


“实业家都去？那得请多少人啊！”黎嘉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是一批一批请的，黎家在明天那一场，据说到时候很多官员都会出席，不出意外都会到场，这也算是拓宽人脉一个很好的渠道嘛。”


“哦……这应该算是按领域来的，和我们一道的，难道都是做武器重工？”那该多牛，满地军火商。


“现在这块难做，大少爷早就把重心放在船运了，明日领头的是民生公司，卢先生必会到场。”陈学曦笑了笑，“二少当初说您若听说了卢先生的事迹必会向往不已的。”


“……”对于卢作孚其实黎嘉骏并不是那么熟悉，只知道是很有名的爱国商人，到底做了些啥那是真不清楚，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年代很多翻云覆雨的人物在后世基本都销声匿迹了，卢作孚这个名字能让她听个响儿已经不错了。


看黎嘉骏表情平淡，陈学曦便不再多说，两人进屋开始吃晚饭，饭后，大哥果然说了明日晚宴的事，问题在于，请帖只有一张，随行人员只能带两个，一个舞伴，一个助手或者仆人。


那肯定是大嫂上了，黎嘉骏头也没抬，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很失望又说不上，她本就不耐烦那些舞会什么的。


谁知大嫂开口了：“那就让嘉骏去呗，这两日幼祺睡觉不老实，我都没睡好，累得慌。”她笑眯眯的看过来，“嘉骏，帮嫂子照（管）顾（住）你大哥哦。”


黎嘉骏：“……”


大哥头都不抬：“那便这样，骏儿你同我去，做做准备。”


“哦。”黎嘉骏应了以后，满脑子就琢磨明日该怎么准备了，好赖不能丢了黎家的脸，她这个病人要重出江湖，必须有型有款……


然后就忘了和大哥商量维荣的事儿了。


……回头想想，黎嘉骏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第165章

 <h3>一日惊魂</h3>

晚宴位于解放碑的一个会所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秋风还残余着炎夏的余热，从敞开的阳台处吹进来，隐约可以看到阳台上隐隐绰绰的身影。


黎嘉骏缩在角落里看着四周，来的人很多，但大多强颜欢笑。


总算看到一个真·发愁的聚会。


这场聚会有个特别之处在于，到场嘉宾的当家先到一个房间里开个会，开好了才把人放出来，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笑着进去，僵着出来，原本优美的音乐仿佛一下子降了八度，谁都没心情玩了，黎嘉骏看到大哥周身的气温也降了好几度，就很想问问怎么回事，奈何那些男人们一出来，都没心情搭理花枝招展的女伴了，反而凑做一堆可劲儿商讨起来，那表情，一个赛一个悲苦。


在场虽说都是做船运的公司，但是大头却只有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一家，其余的人手下顶天了三条船，就连大哥也是在很久前通过二哥的关系才承包了两条小火轮，一开始承运一些私货，后来也加入了果脯实业西迁行动中。


她不知道其他产业的聚会是什么样，航运业的聚会愁成这个样子她是万万没想到的。


到底什么事儿？


武汉那儿打了快四个月了，校长亲自坐镇就是不一样，日本海陆空三管齐下，怎么都打不穿。但是战况到底不是可喜的，前线将士们撑着，给后头撤退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估计又是船运的事儿，当初就听熊津泽说过，长江枯水期快到了。


附近就有两个人私下说着话，她想了想，慢吞吞的凑了过去。


“连老天爷都不给时间了。”其中的胖老板满面愁容，“我们的老把手说其实四十天都不到了，毕竟水位摆在那，最后几天根本来不得了。”


“那能啷个办，不运就得砸沉了做河障，照死里运呗，好歹能保住吃饭本。”旁边的瘦老板手里端着一杯白水，语气无奈。


“你说他们怎么能嫩个霸道，全凿沉了封锁江面？亏他们想得出！撅了黄河还不够，现在来坑长江么？”胖老板义愤填膺。


“嘘！慎言！”


两人下意识四周看看，看到后头黎嘉骏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哆嗦了一下，忙不迭的走开了。


黎嘉骏嘴巴鼓鼓囊囊的忙碌着，耳朵竖着，眼睛却紧跟着大哥，他在不远处和其他人说着话，表情也不轻松，他们所有人的女伴也是各自找圈子，黎嘉骏就和餐桌抱成了一团。


等了许久，不见大哥过来，她略有些着急，很想问刚才听到的凿船是怎么回事，可又不能直接冲过去问，只能强忍着。眼睛又不由自主的找起刚才在她面前说话的两人，正看到他俩从一个阳台走进房间，手里还拿着杯子，表情没什么异样的道别分开了。


她略有些失望，看来没法再偷听了，正打算再去盯大哥，眼角瞥到那阳台又进来一个男人，她随意看了一下，正想收回注意力时，那人抬起了头。


一双浓眉，和一双有如泛着神光的双眼。


…………卧槽？！周兔兔？！


这，这绝对就是周兔兔！


艾玛这什么情况？！


离，离得好近感觉都能碰到！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情况啊啊啊啊！


黎嘉骏抑制不住了，她感觉一股电流从天灵盖一路蹿到脚底心，沿途汗毛和毛孔一起剧烈运动……


没错，她炸毛了！


她双腿如钉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明知自己眼神很露骨，却忍不住盯着那人看，那个人相当警觉，非常快的锁定了目光的来路，估计是发现完全不认得，他很自然的举杯笑了笑。


黎嘉骏感觉自己被下了石化咒，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勉强举了举杯子，至于表情控制这种微操系统则已经完全失联了。


冷静！冷静！黎嘉骏你要冷静！


那人顿了顿，似乎想走过来，突然一个官员迎过去与他说话，他才随着那官员离开。


直到那人在她的视野里只剩背影，黎嘉骏才像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她哆嗦着手喝了口橙汁，杯壁磕着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


“骏儿，怎么了？”大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摸摸她额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来似的自问自答起来，“哦，许久没见你犯病，忘了。”


“……不是。”黎嘉骏很想说自己没犯病，但她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看了看四周，政客、军人、商人和女伴，鱼龙混杂，表情如雾，刚才她如炬的目光不知道多少人看到，现在回想起来，冷汗从刚才炸开的毛孔里潺潺流了出来。


她忽然由衷的害怕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总觉得人群中有双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刚才的一切，即使她什么都没做，但她刚才的表现已经体现了一切……她自以为已经体现了一切。


可是她没办法。


谁能在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周兔兔的时候冷静呢？周兔兔啊！那可是周兔兔啊！


一个曾经朗诵十里长安送总理朗诵到哭，看着万隆会议上周大大长大衣呢帽霸气出场被帅哭的红领巾少女，在这个年代，遇到了年轻的周兔兔，怎么可能冷静！


周大大就在面前啊！不管他来干嘛，他干了什么，他什么意思，他就这么活生生的从阳台走出来了！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冲过去喊一声“总理好”的冲动啊！她容易么？！容易么？！


黎嘉骏心跳如雷，都快哭了，她绷着脸，强逼着自己没有追着周大大的背影看，低着头捧着橙汁，万分委屈，带着哭腔承认：“我，我又犯病了……”


“哎……”大哥叹口气，他进来后表情就没放松过，此时更是愁容满面，“回去吧。”


“哥你没事了？”


“到过场就成了。”大哥顿了顿，“你真以为是来寻开心的？”


“……”黎嘉骏心潮还未平复，什么都说不了，她耳朵嗡嗡响，被大哥牵着走出去，收到消息的陈学曦去开车了，两人等在门口，看着远处浩淼的江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都愁眉不展。


“嘉骏，哥可能……”


“哥！”黎嘉骏忽然抬起头，她迷茫的望着东面，慢慢的皱起眉，“你听到了么？”


“什么？”


“打雷？”黎嘉骏呼吸急促起来，她本就急速跳动的心此时忽然像是被加大了马力，疯狂的轰鸣起来，“不，不是……哥，那不是打雷，那不是打雷！”她一把抓住大哥的袖子，死死的抓住，抓得手关节都痛起来，“那是炮击！是炮击！飞机！”


大哥望着远处，江面一如既往平静，他紧紧搂住妹子，低声安慰：“没有的事，骏儿，没有的事，敌人还在武汉，还在庐山，他们还没来，他们还远得很。”


“不是，真的！”黎嘉骏的耳朵虽然还是嗡嗡的，可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听到了远处的炮声，而且那炸裂的声音沉闷，逼真，熟悉到了骨子里。虽然远处一派平静，可她却不由自主的抖起来，她不再抓住大哥的手臂，挣扎着抱住耳朵，“哥！快回防空洞！空袭要来了！空袭要来了！”


旁边稀稀拉拉的路人望着这边，进进出出的客人也看着她，大哥丝毫没理会他人的目光，等陈学曦把车开来，一边低声安慰着，一边半拖半抱的将她扯进车里，几乎一路押回了家里。


回去的路相当长，几乎从重庆最东到了最西，离解放碑越来越远，那种听到炮击的感觉就越来越少，待到快回家时，黎嘉骏几乎已经平静了。


但大哥还是以一种很紧张的姿态把她护送进房间，等雪晴照顾她躺上床盖上棉被了，他抱着一床铺盖进来：“你睡，哥打地铺。”


“……哥，真不用，我好得很。”黎嘉骏很无奈，她坐起来，“我刚才真不是犯病。”


“说自己犯病的是你，疯了一样大叫空袭的也是你，现在坐这儿说你没犯病，你让我怎么相信？”大哥很无奈，“今天你嫂子带了两个孩子睡，哥就睡这了。”


“那我晚上起夜都不好意思。”黎嘉骏没脸没皮的，“哥，真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更睡不好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告诉哥，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骗你，我真觉得有炮声。”黎嘉骏说着，自己都不确定起来，莫非因为她心底里太提防重庆大轰炸，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她就直接以为空袭来了？那未免也太怂了。


“那你睡吧，放心，家里的防空洞就在后头，安全的很。”


“嗯。”黎嘉骏忽然问，“对了大哥，你们开会开出了什么，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大哥此时抱着铺盖正默默的要出门，闻言顿了顿，琢磨了一下，回头道：“果脯令我们有船的都将船开至武汉的长江下游，凿沉，封锁江面……保卫武汉。”


“……有毛病吧！”黎嘉骏又激动起来，她这老心脏喂，今天起伏巨大，真是要扛不住了。


“主要还是要民生公司如此，毕竟我们其他人手里的船于战局完全是杯水车薪。”


“卢作孚答应了！？”难怪他是爱国商人了，这样都干那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没，他第一个不答应。”


“……”


“他的意思是，我们还能做更多。”大哥打开门，“他建议我们一道想个办法，在枯水期前，将滞留宜昌的人和实业全抢运回来……这才是我们的船为这个国家，做得最大的贡献。”


黎嘉骏双眼亮晶晶的：“二哥不也是在做这个事吗？！说不定你俩可以联系上呢！”


大哥这才露出点笑模样，点点头：“说的是，睡吧，不早了。”


黎嘉骏这一日过得风生水起，等大哥关灯关了门，她躺好，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听到了炮声没错，但一会儿又觉得没道理大哥一点都没听到，但是她已经许久不犯病了，突然来这么一下，真是心塞死，感觉要复发了。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个黑眼圈洗漱下楼，发现大哥竟然还没走，他坐在桌边，表情严肃的看着一份报纸，大嫂给砖儿喂着饭，平时吃饭都恨不得吃出场大闹天宫的砖儿竟然老老实实的，一口接一口扭都不带扭一下。


大嫂看到她，很勉强的笑了笑：“起来啦？吃早饭。”


黎嘉骏应了一声，走到大哥身后，只见他下意识的合了合报纸，到底还是展开来，上面用粗黑字体写着：“敌机迫近重庆，炸毁回撤轮船，千人遇难，国难，国难！”


“啊！这！”她不由自主的惊呼了一下，“这不是……”


大哥沉重的点头：“你没说错，嘉骏，昨日确有敌机追至重庆近郊，与解放碑相去不远，炸了一艘轮船，便返航了。”


黎嘉骏一点都没有胜利的快感，她有些无力的坐在桌边，略茫然。


“但是，炸沉的地方还是很远，根本不可能在解放碑听到。”大哥放下报纸，认真道，“嘉骏，虽然时间很吻合，但你还是不可能听到的。”


“那我……”黎嘉骏正要问，就听噔噔蹬的声音响起，大夫人被金禾搀着，另一手拿着佛珠，慢慢走下来，见到大哥，也挺惊讶：“老大今天在家？”


看到大夫人手里的佛珠，饶是一向不信鬼神的黎嘉骏都油然生出一股恐怖的感觉，她被心底的冷意冻了一下，刷白了小脸望向大哥。


大哥也正凝重的看过来，两个笃信唯物主义的兄妹竟然在这个时候似乎都产生了一个不科学的怀疑！


大哥收起报纸，拿起帽子站起来，朝大夫人道了早安，平静道：“正要走，妈，您慢吃。”


大夫人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报纸，垂下眼摆了摆手，一言不发的坐到桌子边，让金禾摆饭。


大嫂看看兄妹俩，她似乎也有所觉，儿子也不管了，开始帮大夫人挑配菜：“妈，今日这酱萝卜特别爽口，您尝尝。”


大哥又微微鞠躬，看了黎嘉骏一眼，走了出去。


黎嘉骏连忙小跑着跟上，外头，陈学曦正靠在车边等着，看大哥出来，站直了身子。


大哥快步走了几步，等离了房子远了，才回头，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妹子道：“不要乱想，不会有事的。”


黎嘉骏心还揪着，她皱着脸：“那怎么会没头没脑的，我就那么慌了？”


“许是你感觉到危险了，这是好事，谁说一定与……他有关呢。”大哥还是镇定的安危，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握着报纸的手都爆出青筋了，“你回去不要露馅，我一会儿就给他发电报联系。”


“嗯！没事的话，你记得打电话过来！”


大哥点点头，进了车子。


黎嘉骏在外头站了许久，等到感觉人都要僵了，才木木的挪回去。


大夫人和大嫂什么都没问，可这一天，除了闭门不出的章姨太，和在书房看书看报的黎老爹，黎家剩下的女人，全都守在电话旁。


电话终于响了。


黎嘉骏几乎触电一般的跳了一下，她无助的望望大夫人和大嫂，见她俩的表情都不怎么好，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接起了电话：“喂……大哥？”


那头，大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沉，缓慢：“骏儿……”


“……你，你别说了。”黎嘉骏已经想哭了。


“哥，没找着他。”大哥的声音哽着，艰难无比，“他的卫兵与他失散了……最后一次见面，他正要上那班船。”


听筒啪嗒掉在了地上，黎嘉骏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


可声音还是从听筒里无情的钻了出来：“那班，被炸沉的，船……”


死寂的房间中，三个女人如木雕一样坐着。


唯一的声音，就是听筒里，断断续续的，低沉压抑的哭声。

第166章

 <h3>二哥失联</h3>

二哥失联了。


黎嘉骏原以为家里会乱成一团。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短暂的低落以后，家里却出奇的井井有条起来。老爹得了消息后就在客厅坐着，他原本大概打了坐镇的主意，结果满座的女人就没个哭的，最脆弱的章姨太畏畏缩缩的坐在一边，形销骨立，她觉大概觉得自己根本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金禾倒是要哭了，可主人家都没哭，她只能上了茶以后躲出去，留要哭不哭的雪晴在那儿候着。


剩下的，就全是铁娘子了，霸道格格，将门虎女，铁血三爷。


三个女的各自为阵坐着，皆若有所思。过了最开始的震撼，现在冷静下来的人大概心里都有了。


一个一样的念头，是正要上，又不是已经上了，不见尸，就有可为。


家中的空气如粘稠了一般，压抑却暗藏生机。


傍晚，大哥终于回来，他完全没了电话里哭过鼻子的迹象，整个人气质俨然，甚至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他回来先站在黎老爹面前，黎老爹全程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两人低声商量了两句，老爹先站起来，由大哥扶着，开始往楼上走。


客厅里其他人巴巴的看着，只见大哥微微回了下头，道：“老三，书房。”


他叫的是老三。


这词他平时不大叫，但这么叫起来，平白多了种说不出的，让她心潮涌动的感觉。


黎嘉骏应了一声，也不看其他人，闷头跟了上去，心里计量着有什么可以做的。


进了书房，关上门，黎老爹一坐上办公椅，开口第一个字就是：“找！”


兄妹俩和黑社会小弟似的并排现在桌前，闻言纷纷点头。


“老大，老二那摊子，你得管管。”老爹开始下指令，“三儿，你有经验，这时候若还联络不上，除了死，还有啥可能。”


黎嘉骏腹诽说这失联还有啥经验她又不是马航，可看着老爹一点不开玩笑的样子，只能绞尽脑汁道：“可能性很多，现在通讯本来就不方便，他若是电台坏了，任务忙，或者陷入战区了，都有可能失联。”


大哥认同：“是这样，三儿在前线的时候，最长就是台儿庄那次，整整十五天没声息，其他时候，两三天没消息那就是在路上，四五天没消息就是赶路和采访，六七天以上的话，既然没死，那就是电话电报线路处于军事管制，用不了。老二这才两天，可能是不方便，也有可能没意识到家里会把船的消息和他联系上。”


黎嘉骏站一边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又感到脸上发烫，难怪家里那么淡定，因为熊孩子又不是只有二哥一个，她比起他来简直有过之而不及，家里早就习惯了……


老爹靠在椅背上，沉吟了许久，长叹一口气：“老大，你先去打听，不要着急慌张，不行还有那位。”


大哥愣了愣，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理会得，爹。”


“三儿，你去看看，能不能要个版面，登个寻人启事，只要能尽快，价钱好商量。”


只要是和报社有关系的，黎嘉骏就能派上用场，她精神一振，点头立正：“是！”


“该做的还是跟以前一样，若是哪个老家伙要我出面的，你跟我说，家里的车你给我留一辆，这两天你开公司的车。”


“好的，爹。”


老爹的指示下放得很顺当，显然这样的事做了不是一回，黎嘉骏一边听得越来越不好受，她总觉得爷俩间这样的对话带着股决绝的味道，他们只能死死抓住二哥还活着这个缥缈的可能才能这顺畅的对话，想象类似的事情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甚至在九一八的时候发生在爹和二哥的身上，她的心就揪得慌。


在这样的气氛下，她只能绞尽脑汁，拼命想着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个可能让她一瞬间激动不已，冲口而出：“要不我去找……”话没说完，她就卡壳了，犹豫起来。


“找谁？”老爹一问完，看到黎嘉骏的表情就懂了，他摇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了？”


黎嘉骏擦把冷汗，点点头：“嗯，我有数。”


“那散了吧，能办的办了，不能办的明日再说。”老爹疲惫的站起来，兄妹俩连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搀扶着，把老爹伺候出门，就见章姨太守在外面，她面容憔悴，却还是扯出一抹笑，“你，你们去办事，我伺候老爷。”


两人望向老爹，黎老爹哼了一声，挣开手：“你们管自己吧。”


这阵子随着黎嘉骏的回来，原本对章姨太抽大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黎老爹看她越看越不爽，大概就是因为身为亲娘，她连照顾病闺女的能力都没有，成日只知道捧着烟枪愧疚哭鼻子，比起时而出面指点江山的大夫人差了不知多少，但到底她是家里一分子，又是黎嘉骏的亲娘，只能容忍着了。


章姨太心里也清楚，她虽然心里郁卒，却怎么也戒不掉这一口，只能自暴自弃，但有时候也会趁有精神了凑上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差不多也是刷存在感。


看章姨太扶着黎老爹进了房，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跳起来转身冲进书房抢电话！黎嘉骏震惊极了，她原以为大哥是个很绅士很冷静很矜持很温和不像表面那么冷酷的人，可是事实上他不仅冷酷它还凶残啊！看看他都为了一个电话做了什么！


“啊！哥！你混蛋！你耍牛氓！”黎嘉骏仗着灵巧差点就碰到听筒了，后头那位大爷竟然长手一伸照着她的腰一捞抄起来就往后抡，黎嘉骏只觉得云霄飞车一般一阵天旋地转，再站稳她已经背对着电话机了，耳边只听到大哥悠悠然拿起听听拨号码盘的声音，吱啦，吱啦的。


……气得她快烧起来了……


大哥主要是吩咐陈学曦把明日的安排调整一下，尽早通知明日可能会被放鸽子的人，以免得罪生意伙伴。


到了黎嘉骏这儿，她黑着脸给报社打电话，张口就要版面。


接电话的人被她的口气唬到了，只觉得委员长都没那么威猛，敢问他们张口要版面，等一头雾水的找来熊津泽后一切就好说了，熊津泽倒没觉得多大事儿。


“只不顾明日的报纸都已经排好了，要插队可难啊，给你挤出来还不如你看看公告处有没有可以你们可以联系上的，与他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先让你们瞪，他们的推迟一下明日再排。”


黎嘉骏闻言立马望向大哥，考验人脉的时候到了。


大哥心里也没底，接了电话听熊津泽报了那些已经排好但貌似不是很急的版面合作者，听了一会儿后，表情轻松下来，答道：“劳烦稍等一刻钟，我询问一下。”


熊津泽痛快答应，大哥便挂了电话开始拨，第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说通了，对方同意借转让版面，甚至不要任何报偿，电话那头只听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这世道，谁没个难处，这点小事都要报偿，还敢自称中国人么？我这就给报社打电话，您稍后与他们说要登什么。”


大哥听着听着表情就柔和起来，道谢后，稍微等了一会儿再给熊津泽打电话，他果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大概商议了一下内容，听他保证了明天就能登报寻人后，今日能做的事便告一段落了。


但谁也没有松口气。


当所有能做的事情做完后，空落落的感觉下，反而是更加惶惶的心情，可此时再怎么样，能做的都做了，兄妹俩表情都不轻松，沉默的洗漱回房。


黎嘉骏知道今晚自己是铁定睡不着的，她翻腾了许久，还是爬起来，点了灯在书桌边写信。


外面的江边有隐约的灯光，她往身上抹了点花露水，打开窗户，清冽的夜风吹进来，混了点夏末残留的蝉鸣和蛙叫。


她展开信纸，刚写下秦小娘三个字，就有点发怔。


写不下手。


她有很多的话要说，可说来说去不过那么一个意思，她有预感，可能她又要出发了。这一次，前面没有他。


这是一封得罪人的信。


在秦梓徽的很多信中，他都有一个意思，他觉得即使国土大半沦丧，作为大西南陪都的重庆也不会沦陷，他觉得她涉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一心一意去保家卫国了，她的梦想，会由他来达成。


“过去孑然一身，不惧生死，亦深感人若浮萍，举目四望而不知归处，常欣羡战友同僚战时舍生忘死、闲时笑谈妻儿之态。如今求得嘉骏，亦曾举夜难眠，恐今后心有挂念、阵前畏缩，常无故羞愧难堪，深觉无颜面对嘉骏。及至师长提议，不若稍作设想，若此时敌寇临城，所思所爱皆在身后，敌寇凶残亦无可退路，吾当如何？至此方觉冷汗浃背，怒发冲冠，恨不能以一当十，以血肉筑墙。即使战死沙场，吾嘉骏奇女子也，必会振作奋进，继续未竟事业。至此，心内大畅，恨不能身背双翼飞出校园，与汝一一倾诉……”


他都这么说了，这时候她冷不丁回一句，不好意思现在看来我好像躲不到你身后老娘还要出去，他会不会肿着脸蛋杀过来？


不敢想，可还是得打预防针，否则她就是不要这个男票了。


这么想着，她下笔倒也顺畅了一点，她不大耐烦斟酌字句，只能尽量绷着点，不显得语言太出格。


“近日事多，心力交瘁。昨日日寇炸沉难民回撤之船，今日惊闻我二兄亦有登船之可能，只觉天崩地裂，难以言表，二兄于我如师如友，亲情胜似一母同胞，自国难以来相扶相持，其间坎坷艰辛难以赘述。我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二兄，第一次投书是为了二兄，第一次拿起相机上战场亦是受了二兄的影响，其他种种已无法言道。二兄亦曾尽心待我，教授日语，助我求学，在关外与我相依为命，独担骂名护我周全，及至他亲负台儿庄寻我，牵绊已难用深浅表述。如今二兄身陷囹圄，生死不明，我虽精神尚可，却全因事有可为。若二三日渺无音信，则家中必要有人亲赴宜昌追究细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真命陨川江，则其后如何，不敢设想。”


一大弟水珠掉在了纸上。


黎嘉骏顿了顿，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手抖得握不住笔，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等心情平复一点了，才再次提笔。


“今家中皆妇孺老幼，大兄积年沉疴，医药难离，将养多年，勉强行动无碍而已；青壮如陈学曦无家无室，毕竟不是血缘至亲，没有为二兄赴险之责；况他们公司事务缠身，养家之责甚重，难以暂离片刻。大嫂等其余亲人则勿须多言，历数之下，此时若要有人出面，非我黎嘉骏莫属……”


理由写完，她总算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又犯愁，接下来就要给某只顺毛了，她最不会的就是宽解其他人，而且无论怎们宽解，秦某人肯定会炸，真是怎么说都觉得在点引线，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想了又想，半天才下笔，写了个“你”字，刚想写下一个字，就听到外面忽然嗡的一下，紧接着，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撕裂了黑夜。


呜！


防空警报响起来了。


它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像一道道闪电，一下一下的劈到面前，它是那么刺耳，听得人头痛欲裂，以至于周围那些脚踏在木质地板上的杂乱的声音都成了催命一样的伴奏。


她听到大哥在吼：“嘉骏！嘉骏！”


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像砖儿的，像幼祺的。


敞开的窗户外，骚动也在传来，很多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尖叫和哭闹轰然响起。


黎嘉骏站起来，此时她还没有看到轰炸的样子，也没有听到轰炸的声音，她只是站起来，怔怔地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刚才堪堪止住的眼泪此时汹涌而出，噼里啪啦的落在桌上和信纸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就哭了，流泪的时候还远远没到，她更多的感受到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心里默默的呢喃着这一句话，一遍又一遍，直到一种近乎于心旷神怡的畅通感如电流般蹿过全身，她不由自主的张开双手，微微仰头深深地呼吸，在深渊般回响着各种苦难和恐惧的声音中，像是在迎接什么，亦或是享受什么。


远处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远。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抹掉那个你字，快速地写了一句话，最后一句话：“轰炸开始了，我的家人，交给你了。”


门被猛的踢开，大哥气急败坏的冲进来，一把拉起她往外扯，嘴里怒吼：“你在想什么！你想死吗？！”


黎嘉骏猝不及防之下，笔掉落在地上，她急忙把一张镇纸压在信上，随后被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跌跌撞撞的。


大哥紧紧抓住她，似乎还想最后倾泻一下怒火，他回头，刚张嘴，忽然愣住。


他的妹妹三儿，红着眼眶，正在笑。


解脱一样的笑。

第167章

 <h3>借情寄信</h3>

轰炸一个钟头，有些人一辈子就这么变了。


山脚有一片林子被炸了，几座民居遭到牵连，烈火烧了整整一夜，救火队的铃声当当当响着，和余音袅袅的警报声绕耳不绝。


凌晨从防空洞出去后，黎嘉骏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和大嫂在家里检查四周有没有什么损坏，等收拾好时，外头火已经扑灭了，每个人都是又累又饿，各自躺床上睡了。


这一夜当然是睡不着的。


他们位于相对于比较冷僻的地区，并没有受到重点关照，但饶是如此，远处还是闹腾了一夜，可这不是真正让她辗转反侧的主要原因。


她非常懊悔。


人不在前线，对于战况的接收自然会延迟很多，对于现在的形式，她基本已经失去了历史这个金手指，可幸运的是，丰富的经验给了她预判的能力，她能估算出什么样的情况下日本的飞机才有可能炸到重庆市区。


那就是武汉沦陷。


也只有武汉沦陷，重庆才会成为下一个战略轰炸城市；也只有武汉沦陷，飞机才能从武汉起飞，载着弹药到重庆打来回。


武汉沦陷了。黎嘉骏心底里已经确信了这回事，却也让她意识到另一个重要问题，当全程都有遭到日军飞机关照的可能时，大哥是否还会放手让她出川去寻人？


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这样想着，感觉就连桌上放着的信都成了一个笑话，然而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做什么改动了。


早上起来，她浑浑噩噩的走出去寄信，下山的路上看到一片焦土，余烬还在冒着黑烟，一些眼熟的，不眼熟的人正在帮忙规整着东西。


她本是可以在窗外看到这户人家的屋顶的，只是昨晚看到火焰后，她就已经不指望了。


女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贵妇，此时呆呆的坐在台阶上，脸上泪痕斑驳，双眼痴痴的看着远方的江水。


她家的保姆拿了一件大衣过来，裹住女主人，表情悲戚的在旁边坐下，叹了两口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肯定有人走了。


黎家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她也有点呆呆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心很累，完全不想安慰她们，可就这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走开，她又做不到，只能僵直着。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金禾竟从废墟里走过来，她身上黑漆漆的，手上拿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您，这时候，您寄信去啊？”


“嗯，寄信。”黎嘉骏挥了挥手里的信封，她看了眼面前的两人，又望向金禾。


金禾明白她的意思，她有些迟疑的放下手里那堆东西，走过来把黎嘉骏拉到一边，叹气：“太惨了，昨晚飞机来之前，她家小少爷睡不着闹着要玩，太太就带着他，你说这大晚上的，哎，玩什么躲猫猫……这不，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就红了眼眶，她擦着眼泪道：“幸好小姐您千叮咛万嘱咐的，少爷们一来这儿第一件事不是置办家具而是挖洞，否则是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昨夜家里的防空洞进了不少人，黎嘉骏全身心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见这些人都是眼熟的，便没有注意，她随意的点点头，沉默的在前头走着：“大哥呢？”


“大少爷早上去城里了，说看看公司的情况。”金禾絮絮叨叨的，还在掉眼泪，“听说现在城里太惨了，太惨了……就没个好地儿，这大晚上的，哎，真是不能想，我们这儿都这样了……你说这城里，那么多人……”


“别说了。”黎嘉骏突兀地打断她。


金禾停了嘴，她担忧的看了看黎嘉骏，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姐，您在家休息吧，我备了饭，您肯定没吃，信我给你海子叔，他一会儿要把车子开出去。”


黎嘉骏原想说自己正想趁机走走，可眼角瞥到旁边的一片焦土，心底里就升腾起一阵烦躁，她点点头，把信交给金禾，却没有回去，而是坐在了那个女主人身边，伸手轻轻的按住了她的手。


那女主人已经流干了泪，痴痴的，对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人一起望着嘉陵江，失魂落魄的。


“我二哥最疼我的，听说他坐得船，前儿个被炸沉了。”黎嘉骏缓缓开口，她从昨夜起来就没喝水，喉咙干哑。


女主人没什么动静。


“我原下了决心要去找他，也以为现在还来得及，可怎么飞机就到了……怎么这么快呢……大哥现在肯定不会让我去的，我早点走就好了……”黎嘉骏怔怔的说，“我现在有一个很麻烦的方法，用得不好说不定会惹祸上身，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你说，我要不要用？”


女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规律的前后晃动了起来，她双眼还是无神的，一下又一下，好像她还抱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她一边晃，一边哼唱一般的呢喃起来：“找呀找……找呀找……宝宝偷偷笑，柜子里……床底下……妈妈找不到，找呀找……找呀找……宝宝快睡觉，爹爹哄……妈妈抱……一觉睡到早……找呀……找呀……”


黎嘉骏眯起眼，她看着江边有人竖起一根高高的杆子，那杆子上面挂了很多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地上的三个灯笼，巨大的红灯笼。


她无暇去琢磨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有人摆弄这种喜庆的颜色，她只是在身边这位丧子的母亲口中自我安慰似的汲取了一点力量，随后站起来，点头：“恩，找！”


心里大概计划了一下，正准备吃了午饭就行动，结果吃着午饭就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他似乎挺累，略喘，问：“嘉骏，你现在如何？”


“我很好啊。”黎嘉骏莫名其妙的。


“行，让你嫂子接电话。”


大嫂早就在一边候着，她接过电话，听了两句后，下意识的看了黎嘉骏一眼，随后微微转过身，压低声音应了几句。


黎嘉骏继续一头雾水，她在一旁坐着，看大嫂挂上了电话，无奈：“骏儿，现在起，你可不能离开嫂子我的视线啊。”


“啊？”


“你哥担心你做出什么傻事，让我看住你，你看，为了嫂子的家庭和谐，你不会为难我吧？”


“……”到底是不是亲哥！


哦不，他果然是亲哥！


黎嘉骏原本脑子里的计划都已经完全了！她预感大哥肯定不会派她出川找二哥了，她现在能联系上的比较有势力的就只有维荣了，人家好歹是个军统特勤，现在那么多军事物资源源不断往外送，偷渡个把人洒洒水的事情。


可显然大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了解她了，这就采取人盯人战术了。而大嫂也比她想象中的了解她，直接开门见山的求“别为难”，那她果真是吃不消做什么了。


从轰炸开始到现在，黎嘉骏嘴里就有一口血翻来覆去的吐不出，无比憋闷！


今天砖儿也没去上学，大嫂哄睡了幼祺，就把砖儿带到楼下开始亲自教书，黎嘉骏拿着一本书坐在一边，一杯接一杯的喝茶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金禾忽然走进来，虽然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脏污，却掩不住她欣喜的样子：“大少奶奶，三小姐，你们看谁来了。”


随即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响起，来人一个拐弯就露出全型，竟然是秦梓徽！


他身上的军装略微有些不整，有些地方还黑着，可整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变化，他在客厅门口顿了顿，朝着黎嘉骏急走两步，似乎这才意识到有其他人，硬是忍了下来，走过来敬了个礼：“黎少夫人，嘉骏……”他低头，看到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小豆丁砖儿，又笑了笑：“一专少爷。”


大嫂回了个礼，忽然瞪了黎嘉骏一眼，嗔道：“人家这样了都来看你，怎么还让人叫那么生疏，现在还好，等晚上莫不是要人家秦长官叫咱爹老爷，叫你哥少爷不成？”


黎嘉骏一时有些臊，支吾道：“他这不是才来第二回么。”


“随你！秦长官，今天嘉骏就交给你了，昨晚我们是真被吓着了，你可得好好安慰安慰。”大嫂笑得暧昧，拉着儿子，“走，我们去书房看书。”


砖儿还扭着呢：“娘，让这个大哥哥教我打抢好么？”


“小小年纪学什么打抢，走！”大嫂一用力，砖儿就被吊起来拖走了。


“大嫂慢走。”秦梓徽在后头喊，大嫂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夸奖，“孺子可教。”


“也请大嫂称在下的名字，莫要长官、长官的了。”秦梓徽立刻顺杆爬。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大嫂才拖了砖儿彻底上楼，客厅里只剩下黎嘉骏和秦梓徽。


这下秦梓徽不绷着了，他一步踏前，抓住黎嘉骏的肩膀，仔细端详起来，确定道：“看来昨夜你不曾被吓着。”没等黎嘉骏有反应，他自嘲的笑了笑：“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们都习惯了，可是飞机来的时候，我还是怕极了。”他说着，缓缓的把她搂在怀里，叹气：“就怕我来的时候，见不着你了。”


不知不觉的，已经在他怀里了。


……一气呵成。


黎嘉骏觉得自己完全不用想什么一振雌风了，躺平等着被撩就行，她无奈的反抱住他：“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家就有防空洞吗？”


“那能一样吗？防空洞有我暖和吗？”


“……”黎嘉骏沉默了一下，才问，“你怎么来了？这时候，部队会放人？”


“就今天下午，不少人的家就在重庆，长官放我们出来安安心。”


黎嘉骏嘲笑他：“你【家】也在重庆？”


换来秦梓徽一个无辜的小眼神儿：“不行么？”


“行行行你赢了！”黎嘉骏拉起他的手往楼上走，“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她拉着秦梓徽进了自己的房间，摊开信纸刷刷刷写起来。


秦梓徽没有凑过来看，他很自然的坐在床边，看她写信，便问：“对了，我的回信呢？正好拿给我呀。”


黎嘉骏一顿，手下迟疑了一会儿，她有些心虚的回答：“哦，你来迟了，上午就交给海子叔寄出去了。”


“写了什么？和我说说啊。”他一脸好奇，坐近了点，“我每日就等你的信了。”


“就……也没什么……”黎嘉骏本想说一下二哥的事情，可转念一想，万一秦梓徽也如大哥那般妖孽，举一就反三，那她的计划绝对要死透，更何况此时她还在打着另一个更歪的主意。


她刷刷刷写完了信。封上，交给秦梓徽：“帮我寄出去。”


秦梓徽没接，眯起眼：“写了什么？”


“这你也问！隐私诶！”


他摇头：“不帮。”


“什么？！”黎嘉骏差点就说你爱不爱我了，到底心虚，只能瞪眼，“不就寄个信吗！”


“你啊……你紧张心虚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稳重。”秦梓徽摇摇手指，啪叽仰天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滚到一边，头埋在那儿闷闷的拒绝，“不帮，肯定没好事，三爷最坏了！”


“……”黎嘉骏抿抿嘴，认真考虑逼奸的成功率，最终她端详了一下秦梓徽那枕头抱出充气娃娃范儿的样子，觉得如果她脑子一热主动了，那今天绝对就报销在这了。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她坐在一边，自顾自肃了脸开始想辙，时不时不满的看旁边一眼，但不得不说心里却是有点松了口气的。


她想让维荣帮忙，但却只有他的地址，没有电话，如果贸贸然找上门不一定碰到人，她决定先寄信要个电话约个时间，好当面鼓对面锣的求帮忙，可是现在大嫂人盯人，她竟然只有借助其他人把信递出去。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个秦梓徽……人家还不肯递。


她要是成了地下党，这个组织算是废了……


但若是秦梓徽真的递出了这封信，那一场大战是少不了了的，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对于让她涉险的态度，秦梓徽和家里人是站在一条战线的，他若是真的在她的出川道路上推了一把，以后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吧，不递就不递，大不了她坑别人去。


她已经想好了，这不是还有唐亚妮，还有熊津泽嘛……


正思索间，背后突然一暖，秦梓徽从后面搂过来，抓住她的手往上抬对准窗户，透过光看着里面的信纸。


“好短的信，寄给熟人吗？”


“……”


“大嫂为什么不帮？”


海子叔已经投递了……她想早点寄出……理由好多个，可她都说不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主要理由，所以只能不说。


秦梓徽沉吟了一会儿：“我寄了会怎么样？”


“阿梓……”黎嘉骏轻声道，“我二哥失踪了。”


身上一紧，他终于严肃起来，把她转过去，两人面对面，“怎么回事？”他问。


“前两日日本炸沉了一艘船，听说我二哥可能在上面。”黎嘉骏说着说着就觉得心酸，“可也只是可能，还没说一定，家里对外门路最多的就二哥了，他一失踪，家里焦头烂额的，我前阵子遇到一个老朋友，比较帮的上忙，但情况比较复杂，爹和大哥都不希望招惹，可现在，你看……飞机都到这了，如果还是怕麻烦，耽误了找人，那……那我哥就真回不来了……”


“你这信……”


“他只给了我地址，可本身很忙，我担心直接找过去碰不到人，哥和嫂子怕我冲动，所以才看着我，可我只想要个电话，请他帮忙注意一下。”黎嘉骏哭丧着脸拆开信封，“不信你看，我真的什么别的要求都没有，因为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秦梓徽叹口气，他接过已经撕了一半的信封，从桌上又拿了一个新的，直接把信纸换了进去，封上，写好了地址：“我帮你送去。”他拿糯米粘着信封，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你能开心就好。”


黎嘉骏想笑的，但她笑不出来，看着他压着信封的手，竟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垂下头，不敢看他。


秦梓徽收了信，却没坐回来，而是直接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忽然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惦记你吗？”


黎嘉骏虎躯一震，茫然抬头，只看到他的后脑勺，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可她和他的初识，分明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他要是敢提起以前那个黎嘉骏，她就给他一个窜天猴儿！


“你应该是记得的，那天我来给你们送请柬，你二哥拦了我，让我送完就走，也许并不希望你看到我，但你还是冲了出来。”他回头笑了笑，“你冲出来就大叫，‘我要考大学！’”


黎嘉骏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记得那时候，因为那真的是【她】和他的初识。


秦梓徽那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笑容越发明朗，却又透出点苦涩：“那时候的感觉，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法描摹清楚。”他又望向窗外，“我心心念念的，是要扬眉吐气。若是你真敢来捧我的场，我定要叫你好看，那时候，我是真的打算豁出去，指着你唱的。”


“……”


“可是待看到你那么跳出来，那么一喊，我忽然就觉得，什么力气都没了。”他苦笑着摇头，“什么报复，不甘……任你黎三爷以前如何专横跋扈，我从未觉得自己低你一等，可那时一看到你，我真觉得自己卑微到土里了。”他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你在那么上面，我仰着头都看不到。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不能就这样了。”


他还是在努力笑着，晃了晃手中的信：“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我领着你走，但曾经那般追着，望着，追不上不说，还拦……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嘉骏，你只要告诉我，我会后悔吗？”


黎嘉骏鼻子酸酸的，她能保证什么呢？她什么都保证不了，可她还是摇摇头：“不会的，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只要那一天到了，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168章

 <h3>小爱迪生</h3>

秦梓徽估计没有寄，而是直接快递了。因为维荣当晚就打来了电话，幸好接电话的是金禾，她直接叫来了黎嘉骏，表情却略疑惑：“好像不是秦长官。”


黎嘉骏在她探寻的目光下感觉囧囧的，那副“我们三小姐私生活有点乱到底劝不劝呢”的纠结样真是让人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维荣本没什么特别的语气，直到意识到黎嘉骏是刻意压低声音做贼一样说话才来了点兴趣，问：“你在做什么坏事儿？”


黎嘉骏一脸正经，声音却很虚：“我不是做坏事儿，就想托你给安排个船票，我想去武汉。”


“不行。”


“……武汉真掉了？”


“……”维荣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你的消息来源。”


“啊？”黎嘉骏愣了愣，下意识答，“我猜的呀。”她说完才感觉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连忙补救，“不是，飞机都过来了，除了用武汉中途点，还能从哪儿飞来啊。”


维荣没说话，思量了一会儿，说：“你要去做什么？”


“其实不是武汉也可以，就到宜昌也成。”黎嘉骏斟酌道，“我二哥，你和周，护送过的那个，他这两年一直在交通部做，组织实业西迁，前两天不是有艘船被炸沉了么，听说他当时正要上船，现在失了联系，也不知是上没上……这托人找，总没自家人上心。”


“你家也不怕一个救不回还搭进去一个？”维荣冷笑。


“什么呀。”黎嘉骏怒了，“能说点儿好的么？再说了，要是能跟家里人商量，我至于这样偷偷摸摸找你么？”


维荣哼笑了一声，沉吟了一下：“有你们这两兄妹也是你们黎家前世救了日本天皇。”


黎嘉骏琢磨了一会儿才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对现在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多不积德的事儿……


她只能装没听懂，问：“那究竟成不成？”


“不成。”


黎嘉骏急了：“为什么呀，只要打听到船，我蹭上去在甲板上猫着也行啊！”


“国无小事，我身负审查之职，不能擅自送身份不明的人上前线，出了事，我死可以，影响战局之责却万死难挽，这种事，我不会帮忙。”


“……身份不明是几个意思？我身份不明？我还身份不明了？我根正苗……”黎嘉骏忽然一阵心悸，她倒吸一口冷气，硬是把那个红字吞了进去，只觉得手一阵发软，差点点儿就吓尿了，脑子一阵空白。她这儿半天没说话，那维荣也不欲与她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黎嘉骏手里抓着电话，盯着听筒怔怔发呆，好半天冰凉的血管才有种恢复流动的感觉。


“小姐，您怎么了？”雪晴端着个果盘从门口路过，她望着客厅里，好奇的看着。


“哦，没事儿。”黎嘉骏笑得很疲软，她强自镇定挂上电话，解释道，“我想点事儿。”


雪晴哦了一声，径直走开了。


黎嘉骏思维很混乱，她觉得自己需要理一理，一开始被吓到以后，恐惧渐渐褪去，剩下的，就是对维荣话里意思的剖析了。


她在另一种意义上确实根正苗红，祖上三代都能查成分，没有一点是值得被怀疑的，为什么到了维荣嘴里，她就成了“身份不明”的人？


而且，说实话，她总觉得维荣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这种感觉就类似于一个愤世嫉俗的人突然认真跟你说要为XX腾飞而读书一样，他并不是个严肃的人，却突然慷慨大义，这不由得让她产生某种怀疑。


虽然她一直觉得后世那些谍战片很扯淡，可是不得不说对于一些剧情她总是能联想很多，而且……接受力超强。


她鬼使神差的摸了摸桌板下面，空无一物。


……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这行为就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新世界。


她弯下腰，在沙发下面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灰尘都没，可见金禾她们多细心。


把沙发和茶几全摸了一遍后，她又把窗边的酒柜也搜查了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摸到个什么东西，只是想排除这种可能而已。


客厅不大，东西也不多，她打算检查完了就去自己房间看看，此时家具都被摸遍了，正当她叉着腰考虑要不要把橱柜搬开一点看看背后时，雪晴送了水果下来，又一次路过客厅，看到她这么站着，再次好奇：“小姐，你又在做啥？”


黎嘉骏摆摆手：“没事儿，我闲着……等等，雪晴啊，最近家里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客人有没有？”


雪晴想了想，摇头：“没吧，就下午秦长官了。”她答得意味深长，见黎嘉骏要炸毛，连忙一本正经的继续道：“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人手不多，又只有老爷夫人，本就图个清静，有客都是大少爷直接城里的公司接待了，怎么会请到家来啊。”


也对，这么长时间了，上门过的也只有大嫂的好友唐亚妮和代表报社来慰问的编辑熊津泽，大哥二哥的朋友几乎美誉。


黎嘉骏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别忙活了，早点休息。”


“恩，好的，今天姨太胃口好呢，想吃水果，我给她送点，这就去睡。”


看着雪晴离开，黎嘉骏长长的呼了口气，看着客厅，心里有点鄙视自己大惊小怪，看着空旷的客厅，却手痒痒的，总觉得不定心会死。


挪动柜子动静太大，可能性为零。


……她罪恶的眼神看向了电话。


出去问海子叔要了点工具，她坐下来开始拆电话机，这时候的电话机还是富人用的，所以算是奢侈品，既然是奢侈品，其实用性往往低于它的艺术性，到这儿以后，黎嘉骏见识了众多简直像艺术品一样的奢华电话机，然而这还是无法掩饰它们没有来电显示的硬伤→_→。


幸好家里人都不是装逼犯，装了最普通的，因此也是结构最简单的那种。


黎嘉骏是看“小爱迪生”长大的一代，也曾熊到拆收音机拼四驱车，眼前这点活简直不是事儿，很快，她就拆下了表盘，就着灯光往里望。


……没看出什么。


可她拆上瘾了，又把底板卸了下来，那儿连着电话线，所以没法完全卸下来，电话有点重，她左手机身右手底板举起来再次就着灯光往里看，觉得手有点酸，越发觉得自己蛇精病。


算了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她心里不间断的骂自己有病，黑着脸把底板往回塞，眼一瞥，忽然一顿。


底板内侧，线孔边，有一个圆形的小铁片……


它延伸出一根电线，伸进线孔里，一看就知道是缠住了电话线……


黎嘉骏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个其貌不扬的，活像后世的纽扣电池的小铁片，心里山呼海啸。


卧槽！这是什么鬼！


妈妈，我居然被窃听了耶！


这时候应该怎么办？！装作没看到然后装回去吗？！再说了，凭什么啊！


黎嘉骏脑子一团混乱，任哪个屁民在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被监听的时候都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吧！会不会监听的不是她？那也不可能！人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她“身份不明”了！


她郑重思考了一下，捏着那个小圆片，对着疑似麦克风的小孔，一字一顿道：“喂？喂？冯卓义，你听到了吗？或者监听我的人你们谁撰稿一下，我看到监听器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会在你们冯队的办公室外等，咱们不见不散好不好？嗯？好不好？好的话给个话类，听说你结婚了，要不我找你夫人去，说你暗恋我，怕我嫁人还派人监听我，跟踪我，你个变态，我还要登报……”


电话响了。


维荣压抑的声音传来：“明日上午有会，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室旁边咖啡馆……吃好中饭来，我不请客！”


黎嘉骏笑眯眯的：“没问题，我请！还有，哪里还有监听器，麻烦派人来拆掉好吗，大家面子好看。”


“……没有了，你以为你是谁？”


“那么其实我只是被怀疑，说不定并没有被正式列入嫌疑人名单咯？”


“明天见。”维荣啪的挂了电话，怒气不小。


黎嘉骏又是想笑，心情却很是沉重，她洗漱了回到房间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沉重比较多。


隐私这个东西在任何时候都很受重视，可只要在位于客厅的电话里加一个窃听器，那么家人大部分的对话和电话交流基本都已经被掌握了，考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家里，那么被监听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监听，难道就是因为平型关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他们未免疑心病也太重了，简直癌症晚期，得怀疑多少人啊！


最烦的是，连累了家里人。


她有点憋屈又有点庆幸，如果这件事能解决，那么她的离开，又多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只要她走了，维荣总不会再盯着自己家里人了吧。

第169章

 <h3>出川成行</h3>

黎嘉骏并没有忘记她正被人盯人。


所以早上等大哥出了门，她就……一个助跑蹬腿攀墙翻越而过……爬了出去。


徒步走到山下，走了一段路，遇到一个送了人正往回跑的人力车，蹭了一段路到了电车起点站，途中吃豆花小面无数，满嘴油光的上了车。


早高峰之后，电车里人不多，但也没座儿的，她拿了一份报纸靠在车璧上，一会儿看江一会儿看报，站累了换换腿，恰好身边一个人下了车，她正要坐，眼看着一个孕妇上了车，那孕妇长相极为普通，小眼小鼻子大脸，看着甚至有点五大三粗的，即使腆着肚子走路，身高也鹤立鸡群。可到底是个孕妇，黎嘉骏腰一转又给让开了，盯着那个孕妇。


那孕妇显然是走了不少的路过来坐车的，她笑眯眯的道了谢过来坐下，叹了口气，掩不住的疲惫。


黎嘉骏刚让了人家，觉得为了两边不尴尬，自己还是走开点好，谁知那孕妇一脸和善的看过来，竟唠起来：“大妹子好心人啊，俺男人总不让俺出来，说外头世啥下啥的，反正都没好人！俺看着也不错嘛，俺这么走过来，不少人叮嘱俺小心，到了车上，这不，连座儿都有人让！哎哟，真好！”


黎嘉骏最不会的就是和这样朴实的人进行这样朴实的对话，她笑呵呵的应了一下，双手还抓着报纸，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可要她剩下一个多钟头就和这大姐这么唠嗑，还真是吃不消。


“您看起来有点累呢，要不休息下，我上边上站去。”她诚恳道。


“别呀大妹子，来，这儿坐，跟俺挤挤。”孕妇姐说着，还往边上招呼，“大哥来咱们挤挤啊，挤一挤这个妹子就也有的坐了。”


旁边的人表情复杂，象征性的挤了挤。


黎嘉骏尴尬症都快犯了，她简直后悔让座了，脸上笑得发僵，太阳穴突突跳动着。


孕妇姐见挤不开，也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拉着黎嘉骏说话来排解：“诶大妹子，俺一看你就是个明白人，俺问问啊，你说现在这城里姑娘找男人成家，到底是个啥想法？爹妈不管么？说好就好了？那你说人家有原配咋办，正堂夫人在呢，这把自己搁外头，姨娘不姨娘，外室不外室的，就不嫌委屈？”


这一看就是被三了的妇女啊，黎嘉骏自己是有走了明路的男票，对于她所说的情况完全没什么感想，只能安慰：“大姐，现在新潮思维层出不穷，一百个人一百个想法，我谁来都说不清楚啊，不过，你看着该好几个月了吧，这挺着肚子跑出来，兵荒马乱的，遇到点什么事儿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哎，也是。”孕妇姐不知道是被说服了，还是意识到黎嘉骏不大想搭理，便不再说了，两人一直沉默着，竟然晃到了同一站下车。


黎嘉骏，孕妇姐：“……”


黎嘉骏心想以后她再也不让座了真是尴尬症都快晚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黎嘉骏自然是走得快些的，她并没有直接去咖啡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维荣信用度不高，虽说她当时很牛掰的威胁人家了，可事实上她当然是干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的，维荣大概也明白，可这事儿比较急的是她，她可不希望被拖，所以干脆先去了局子里堵人。


维荣的办公室也在镇府大楼里，她事先路过过，这次稍微问了一下，便找到了地方，渐渐的也和后头的孕妇姐失散了。


一路打听办公室，大概是维荣知道有人找他了，脸色很不好的带着个文件夹走出来，连个眼风都不给他，气势汹汹的在前头领头，两人也是一前一后的出去，一路走到了他所说的咖啡馆那儿。


咖啡馆挺新的，有着时新的半落地窗，繁复的紫红色窗帘被束了起来，把窗子勾勒出一个华贵的弧度，这样的装饰在黎嘉骏眼里既复古又新潮，她几乎下意识的为这个咖啡馆的气场调整了姿态，挺胸含肚，表情平和带着点倨傲，逼格一秒变高。


但是当她看到了窗里的一个人时，她忽然就绷不住了，更诡异的是，一直保持着“气势帝”姿态的维荣也刷的一下跟泄气似的缩了一下身形。


孕妇姐居然坐在咖啡馆里，临窗。


她长相普通不说，还穿了蓝染布的薄袄，鼓鼓囊囊的一坨塞在那儿，面前放了一杯水。最可怕的是，她竟然直愣愣的往外看着。


先瞪着维荣，最后目光挪向她。


黎嘉骏、维荣：“……”


孕妇姐腾地站起来，表情一秒从憨傻白成了凶精黑，尖叫声跟矛一样穿透了玻璃：“狗男女！老娘跟你们拼了！”这么叫着，她扶着腰艰难的站起来，蹒跚的往外冲。


窗外的两人同时虎躯一震，维荣的脚尖朝外，分明是有了逃跑的冲动！


黎嘉骏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三百六十五种剧情，最终只得出一个处理方法，她探手抓住他的肩膀，把装着监听器的小信封拍在他的手上，两人对视间眼里皆是哭笑不得，于是千言万语她也只化成一句话：“我为党国流过血……你要信我啊！”


维荣的手咣的僵硬了一下，他微微张开嘴，一时无言。


前面传来店门打开时叮铃铃的声音，疑似维荣老婆的孕妇姐骂骂咧咧的正要走出来。


黎嘉骏最后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壮士走好的表情：“嫂子就有劳您了。”


维荣：“……滚！”


黎嘉骏嘎嘎一笑，在孕妇姐一连串“站住表子”的咆哮中蹬蹬蹬走了。


对于这种肯定会解释清的事情，当街跟情绪不稳的妇女开撕是最不值当的，她压根就没想留下来现场演绎什么“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戏码。


原本以为会是一番持久战的会面短促到有如接头，但她却觉得这个效果远胜过长谈，黎嘉骏心满意足的回去，理所当然的受到家里人一番盘问，她自然是各种装傻充愣卖萌耍赖蒙混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显示的地址正是昨日那个咖啡馆，落款便是那咖啡馆的名字。


这显然是维荣安排人投递的了。


此时大家还在吃早饭，黎嘉骏把信放在手边，不动声色继续往嘴里塞面，她还是有点心虚，忍不住就去看桌边其他人的神色，他们对于她的动作并没什么关注，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大哥还比平时多喝了一杯咖啡，大概觉得她贼眉鼠眼的太猥琐，还训了句：“吃就好好吃，瞎看什么！”


黎嘉骏老大个人了还被训，怪不好意思的，嘿嘿一声就吃完了自己的东西，她怪模怪样的逗了一下满脸奶糊的幼祺，又诓砖儿给她背了首诗，见大哥吃得没完没了的，看来要陪自家老婆孩子全吃完，便自己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她表情可淡定，可一关门整个人就跟触电了一样，抖着手打开了信，里面不少东西，一纸短信，一张船票，还有一封介绍信，上面介绍她是交通部专员黎嘉文的秘书，头像的位置空着，就差一张照片。


信的内容很短，说她的秘书职位经不起推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意用，船票却是正儿八经的，明天中午出发，顺流而下，约莫要两天才能到宜昌。


另外则隐晦的提及某人老婆的事情已经解决，叫她不要乱说话，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黎嘉骏一字不漏的看完，才将信按在胸口，体会着自己忽然擂起鼓一样的心跳，眼神却平静的望着窗外。


她琢磨了一会儿，站起来，打开衣柜，拿出了一个帆布双肩包，开始往里面塞行装。


这次是离家出走，小皮箱这么惹眼的东西是绝对不能带的，她必须让自己在出发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像要出远门。


她努力不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一心一意思考着什么是必须的什么是不必要的，一个上午就在添减中度过，到金禾来喊中饭的时候，她心情很好的下楼，在路过大哥房间时，砖儿举着个纸飞机突然跑出来，她从打开的门里，正看到大嫂在往一只皮箱里放衣物。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边大哥和陈学曦低声说着话上楼，见到黎嘉骏傻乎乎的站在他房间门口，问：“怎么了，下去吃饭。”


黎嘉骏指了指房间里，毫不避讳自己正在偷看，问：“哥，你要出远门啊？”


大哥扶了扶头上的帽子，点头：“是，你不是总问我二哥的事情打听的如何吗，我倒是得了点消息，但光听着，云里雾里的，不如自己去看看。”


“什么？！有了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黎嘉骏差点跳起来，她前阵子是真以为大哥和老爹放弃了。


“还没证实，如何能乱说。”大哥皱眉，他叹口气，“你先去用饭吧，不要再问了。”


“那你在那可有接应？有头绪吗？”


“没有。”大哥提起这个也一脸郁色，“我只能先到宜昌再做打算了，先去问问他们的办事处。”


“你一个老百姓你去了谁理你啊？”


“那你说如何？”大哥几乎要怒，他隐忍道，“别再问了。”


“我要知道，你肯定知道更多！”黎嘉骏一步拦在他面前，“作为合法家庭成员我拥有知道的权利！我不需要敷衍，我成年好多年了，有什么是不能和我商量的？”


大哥顿了顿，他朝陈学曦摆摆手让他离开，无奈道：“其实也只是只言片语，我本欲前往调查一下，你非要听那些风影之言……据说他确实上船了，但上的却不是回来的船，而是前进的船。”


对着一脸土色的黎嘉骏，大哥沉痛的点点头：“没错，他很有可能，还在武汉。”


“……”黎嘉骏下意识的摸摸怀里的票，开始琢磨怎么撒泼打滚能让维荣给她把船票补到武汉去，刚想着，就想起武汉已经沦陷，即使是直接要求前往前线，那也到不了武汉。


更愁人的不止这个，黎嘉骏探头又看了看大嫂手下的箱子，只觉得心塞的难以言喻。


这下怎么办，撞车了，大哥不仅先走，还是光明正大的。他们没刻意瞒着自己，但绝对不是想和自己商量的姿势。否则他的准备工作不可能动静小到她一点都不知道。


黎嘉骏脑子里呼啦啦一顿运转，这也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立刻下了决定，一秒变惊慌脸，一把抓住了大哥：“哥，你不能走，你得救救我！”她抓着，腿就势弯了弯，一副腿软要跪的姿势。


大哥眉头一跳，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这样的，我，我前儿个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吗，有人提醒我我可能摊上事儿了，我没别的法子，只能四处摸摸看看，就，就摸到了一个……”她把人扯到角落，压低声音咬耳朵，“窃听器！”


大哥眉头又一跳，黎嘉骏继续演：“我不敢跟你们说，自己跑去军统问，大概知道了是谁指使的，只是这人以前帮过我不少，他说什么我是当事人不能与他们接触，扯淡嘛，就是想拿捏我！我现在好害怕，被军统的人盯上，身上就跟少了张皮似的！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既然我是嫌疑人不能上，那，那能帮我出面的人，就只有……”她瑟瑟的仰头看着，无限依赖。


大哥明显是懵了一下的，大概作为一个大家长，完全没想到后院能捅出这么个篓子，一时之间也空白了，半晌才问：“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被怀疑？”


黎嘉骏卡壳了，她是有想过的，但也只是一下下，更多的是在思考怎么借此向二哥靠近，现在想来，她竟然并没怎么担心过自己。


她一来问心无愧，完全可以兵来将挡，二来也是豁出去了，比起二哥生死不明，感觉自己怎么样都可以。


她摇摇头，照实说：“我想不出，我问心无愧啊，我以为只要当面锣对面鼓大家说清楚就行，谁知人家根本不给我说的机会。”


大哥沉吟了一下，颇为头痛：“我现在……”他回头看看，行李箱还敞着，他表情还冷硬着，可周身气场却环绕着“我怎么这么命苦”的立体音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生出来就是为了坑哥的。


黎嘉骏哭丧个脸，她倒是想趁此机会提出让大哥把他的船票转给她，但又怕提出来，会引起大哥的警觉。


毕竟大哥一直就在防着她。


任何有关二哥的词汇从她嘴里提出来，都会让他觉得她要起幺蛾子。


一不做二不休吧，只要绊住他一天就行了。


等她上了船，生米煮成饭，就一切好说了。反正维荣又不是白白背黑锅，她还没问清他为什么监视她呢！

第170章

 <h3>耻度出发</h3>

按照大哥的性格，自然是不会被这样轻易摆布，黎嘉骏虽然算准了他不会拿这件糟心事去烦老爹，但难保他不拿这件糟心事来折腾陈学曦。


所以她办了一件很无耻的事情，这里诉了苦，趁他进房间的工夫，冲下楼就打电话找维荣，非常老实的和他这么一通讲。


维荣已经被她烦得没办法了，只能答应今天有黎家人找他就一律不见，顺便咬牙切齿的表示他明天也要出去办事，反正这两天是见不到人了。


最关键的说完，黎嘉骏就听到了大哥下楼的声音，她当然不能立刻挂电话，这就转移话题问：“话说你夫人是怎么找来的啊，太厉害了吧。”


维荣哼了一声：“我对头，就想恶心我一下，偏那婆娘蠢，我说的她都不信，别人说的她都信。”


“这不是紧张你吗，好事儿！”


“行了，演的差不多了，挂了，要继续你自便吧。”说罢，维荣啪的挂了电话。


黎嘉骏果真自顾自在那头“那你注意身体啊”“我哥的事还要劳您多上心”这般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才挂了电话。


大哥走到身边：“跟谁打电话。”


“报社一朋友。”黎嘉骏面不改色。


“我让陈学曦这就拿了名帖先去拜访一下，如果联系上了，我便能直接去赶那班船。”大哥揉了揉太阳穴，“手心手背都是肉……”


黎嘉骏缩了缩脖子。


“真想把手给剁了。”


……怪不得她想缩脖子。


然而，正直的男神有时候也是敌不过他信任的心机表的。


黎嘉骏大概平时蠢萌的时候多了，偶尔算计那么一回，大哥丝毫没有起疑心，等陈学曦回电说军统那边不理人时，他已经快赶不上船了，显然，这让他很是憋闷，可又不能朝目测同样无辜的妹子发火，只能一脸晦气的整装出门，亲自上阵了，还留了话，今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老大不是说要出远门吗，怎么什么都没带就走了？”外头闲逛的老爹进门就问。


黎嘉骏心里一阵憋闷，骗人的感觉并不好，更可怕的是还要一遍一遍的骗，可没有办法，她只能继续下去，正要回答，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楼梯上的大嫂抢答了：“爹，他临时有些事儿脱不开身，换了一班船。”


“嗯。”老爹沉吟了一下，表情自然是不好的，他粗声道，“老大媳妇，你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让学曦办，办不好找我，让他找老二要紧，不能耽搁了。”


“诶，我这就去。”大嫂脆声应了，看了黎嘉骏一眼。


黎嘉骏心有灵犀的跟着她进了书房，她正在想怎么诳大嫂不要打电话，却见大嫂放下了原本搁在手臂上的大哥的外套，又走出房间，对她说了句：“来啊。”


她一头雾水的跟上去，直接跟进了自己的房间，眼见着大嫂的眼神就在房里逡巡着。


她心一跳，艾玛，自己的行李包就藏床底呢！


刚这么想着，大嫂唰一弯腰，手一伸就从床底拉出了双肩包。


“额……”该说什么来着。


大嫂拉出了包，包很重，她坐在床边，轻轻的喘着气。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着。


许久，大嫂又站起来，她垂着眼，拉开了双肩包：“都整理好了吗？看你这圆鼓鼓的，我再帮你整整吧。”


她都知道……


黎嘉骏定了定神，她先回头锁上门，再笑着上前蹲下，和大嫂一道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她理的时候确实急了，若是再规整规整，还能再放不少东西。


两人继续沉默，把衣服裤子一件件卷起来，堆成一堆，塞进一个布袋，接着是一些必需品，全部塞进一个搪瓷饭盒里，这个饭盒就是个扁圆柱体，一长一短两个正好合上，平时就兼任了茶杯汤锅牙刷杯各种。


其实能放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么塞着还有挺大一块空出。


大嫂站起来走出去，又拎了一个布袋子回来，她从里面掏出好几张油纸，将衣服本子什么的都包了起来，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皮盒子，竟然是一只照相机！


“原是家里准备你生日送的，原先那只听说不灵了，我就擅自做主，给你拿来了。”大嫂将相机塞给她，“我也不懂你们拍照片的是不是到手就会用，你那样聪明，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黎嘉骏接过相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一只禄来弗莱相机，同产自德国，它在后世名声不响，但在现在却与徕卡不相上下，全因它独领风骚的双镜反光技术。没错，这只相机有上下两个镜头！


它的设计是现在很大众的长方体，相比之下她原先那只徕卡就超前太多，可徕卡这样的机型在百年后会被各种替代，但禄来弗莱的双镜头经历了百年被抄袭仍然无法被超越，在现代拿它的双镜机已经成了装逼中的战斗机，比步枪短炮或者复古相机还要吸引人眼球。


然而等不到那时候了，禄来弗莱的双镜机在她那个年代已经停产。


为什么明明在那时只是门外汉的她会知道这个照相机界的隐世高手，全因她以前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当年她从储存室挖出来的时候，简直被这个长了两个镜头的照相机刷新了世界观，虽然那时因为保存不当已经不能用了，可还是让她记忆犹新。


她拿着照相机简直要热泪盈眶，当初她心痛这个相机保存不利，以为是老爹造的孽，下意识的去找他算账，老爹一脸茫然的承认了，现在想想，如果这是老娘从外公那儿弄来的，想到她以后要去找外公的小愿望，莫非家里那个旧相机就是她手里这只？！


妈呀，她的历史观要被重组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好好的？一直到见到外公？


她拿着这个相机，就这么抖着，各种情绪翻涌，眼泪掉下来。


“嘉骏，怎么了？哭什么，听说你原先那样的实在买不着，这儿也找不到可以修那个机子的师傅，你哥他们商量了很久，才决定买了这个的，你大哥嘱咐我，说如果你生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就我们送你，我想着……”大嫂吸了口气，“你就，拿着吧。”


黎嘉骏没敢说徕卡她会，这个禄来弗莱她是真不会，但想着怎么都不至于不会用，她便点头，打开看看，发现胶卷可以通用，就连着自己存的一些空胶卷也放了进去。


大嫂叹口气，又把相机拿出来，包上了油纸，再放回去，黎嘉骏埋头点着东西，冷不丁头顶忽然掉了一滴水，紧接着，眼前的油纸包就滴答一下出了个水印。


她抬头，正看到大嫂在擦眼泪。


“嘉骏。”她哽咽着，“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黎嘉骏怔愣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可就这么一迟疑，却让大嫂的眼泪跟决堤了一样哗啦啦往下掉。


她也不说话，无声的哭着，哭了许久，才像给自己下了命令似的，猛地一收，连着喘了几口气，硬生生逼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船票备好了？”她哑声问。


“嗯，明日中午的。”


她点点头，又从布袋里掏出东西来，一个巴掌大的绸布袋子里装了满满一袋小金珠子，串成一串：“这是我熔了自己的首饰打的，反正也用不上，现在外头不知道钱管不管用，这金银肯定是管用的，你常穿的小背心给我一件，我给你缝在最里面。”


黎嘉骏茫然的掏出一件比较结实的厚背心递过去，大嫂利落的拿出针线，扯了件旧衣服开始缝暗袋。


大嫂手里缝着，下巴朝布袋努了努：“里边还有，都是你的。”


黎嘉骏上去扯开布袋看，里面几乎什么都有，一把手抢，一盒子弹，手抢比当初大哥二哥给的还娇小，能放进口袋。


“那原本是你大哥要带走的，我挪来给你了。”


“哦。”黎嘉骏还是木然的应着，她觉得情景挺诡异，有些反应不过来，“哇，连姜糖都有！”


“这个啊，我和金禾琢磨出来的，差不多全是生姜了，天冷下来了，就算没大用，泡水口服都可以，可辣了。”


“好好好！”黎嘉骏喜滋滋的，把姜糖连着药包一起放大包里，上了外头这些都是奢侈品，轻易不能用来当享受。


紧接着又是一些小刀之类的东西，也都被归置好了，大嫂手快，她几件备用背心都缝了结实的暗袋，可以扣纽扣，防掉落。


事情都做完了，两人又归于沉默。


大嫂一遍又一遍的掖着她的床单，眼睛还是红红的，许久，久到黎嘉骏肚子都饿了，她才轻声道：“嫂子很没用，是不是？”


“……你别多想。”


“从嫁进来开始，就一直受着你们的照顾，尤其是你，骏儿，你比我小，可和你在一块儿，总觉得你比我强得多……嫂子不是嫉妒，只是心里难受，帮不上忙。”


黎嘉骏心里暗叹，她知道大嫂并不是要听她回应，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她闭上了嘴。


“你大哥他决定走的时候，我俩也谈过，这个家就剩下我和你，怎么维持，怎么等，联系不上人就找谁，出了事怎么办……可轰炸一来，什么准备都没用了，我和他说，家里现在不能缺男人，他便问我，那二弟怎么办，你怎么办……我答不上来，我恨不得自己能去，可这话说了多余，我根本干不了。”


“我想和他说，让嘉骏去吧，她想去，她愿意去，她不比你差，她在家里也呆不住。可我怎么说得出口，假装不知道这一行多危险吗？不行。我不是怕你大哥出意外，三一年那会儿我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我怕的是他若有了万一，我连这个家都守不住……那我对不起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大嫂说着，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着，继续叙叙的说。


“你大哥心思重，他心里明白，可他说不出，更做不出，他这个人，恨不得把你们兄妹、把这个家都绑在背上走，可他不行啊，你看他这身子，他连砖儿都抱不动了。”


黎嘉骏微微张嘴，她并不知道这些，此时只觉得心里一团乱。


“骏儿。”大嫂轻轻的握住她的手，“不管你以后怎么看我，我只是选了我觉得对的。明天不管怎么样，家里、你哥这边，我帮你处理，你只管去，我去叫了人来接你。”


“嫂……”事情发展有点快，黎嘉骏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有，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你若出了事，嫂子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路上的。”


此言一出，什么话都多余了，她还蹲在地上，怔怔的抬头，只看到大嫂微笑着，泪痕在阳光下闪着光。


黎嘉骏笑了：“嗨，说什么傻话，要陪葬也轮不着你啊，我就在路上坐着，等我家秦小娘。”


“哈哈。”大嫂破涕为笑，“你呀，蔫儿坏，人家秦长官已经够可怜了，哎，只是这次我也有份，我就不说什么了，以后吃你俩喜酒，嫂子帮你挡酒。”


“那你这些日子可得好好练练了，哈哈哈。”黎嘉骏缓缓站起来，有些缺氧的晃了晃，等眼前黑雾过去，继续没心没肺，“那明天我一早就出发，麻烦给准备点吃食吧，原本想去码头的路上带的。”


“有你哥的呢，都备齐了的。”大嫂又一笑，她也起身，抱了抱黎嘉骏，一股奶香盈盈入鼻，“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黎嘉骏心情很轻松，好像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接下来只需要烦恼以后的事儿就行了，她拿出维荣给的证件，贴上了自己的照片儿，摊开笔记本写了一点找人的思路，等下楼吃了晚饭，便上床睡了。


早上，大嫂忽然敲门进来：“嘉骏，快起床，车来了，准备走了，你的行李袋我先给你拿下去。”


嘉骏睡得很浅，闻言立刻跳起来，快速的洗漱了一下，跑下楼。


此时早饭时间还没到，老爹他们都还没起，黎嘉骏路过二楼时停顿了一下，到底歇了作死告别的念头，硬着头皮一路奔出房，门口金禾又问：“大奶奶，三小姐，你们这是去哪啊？”


黎嘉骏嘿嘿一声没说话，直接冲出了院子，正张望着，走手边靠在路边的一辆小轿车滴滴一声，她便跳起来跑过去，正赶上大嫂放好包出来，冲她比划：“快，你哥早上就回来。”


她连忙钻进车，呼的就哆嗦了一下，即使手里被塞了一袋热乎乎的东西也无济于事，她耳朵里听大嫂说着：“饼子干粉都塞你背包里了，悠着点吃。”眼睛却看着驾驶座的位置。


开车的人转过脸，面无表情地问：“码头？”


居然是秦梓徽！


黎嘉骏惊恐的望向窗外，大嫂不远不近的站着，望着这边，微笑，但眉头轻锁。她有些肝颤，心跳飞快，快到听不清自己的思绪，只能点点头。


秦梓徽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便只能继续冷着脸，又问：“码头？”


这回黎嘉骏即使肝颤也回神了，她再次点头：“嗯，码头。”


他不再说什么，回头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


对于去宜昌这件事，其实黎嘉骏谁都不怕说，即使对家里，也只是怕麻烦，因为她顶多挨一顿骂，然后大家要么好说，要么不欢而散，她继续任性出走。


可唯独对秦梓徽，她是极度逃避的，她敢写信让他知道，可打死她都不敢面对知情以后的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他都懂，所以她单纯的就是怕，怕自己怎么都处理不好，怕隔阂，怕失去。


恋人之间是需要一些冲动的，可她的冲动，全给其他人了。


而偏偏，家人不会离开，他却可以，即使目前为止一直是他追着自己，但难保自己不在作到极处时，再次成为一条单身狗。


可她大概是真的智商不够，怎么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胡思乱想之下，这一路也就特别快。


码头处人山人海，最多的就是难民，他们空忙忙的来此，大多什么根基都没有，只能就地扎根，企图从码头开始重新发家。


车子是开不过去了，秦梓徽远远的停在了路边。


他下了车，打开后门，探进来：“我送你过去。”说着，他伸出手。


黎嘉骏提起包递过去，他一接，手正好抓住她的手，两人皆是一震，顿住，对视。


他忽然眯了眯眼，在黎嘉骏汗毛竖起来的那一刻，猛地掀开包裹扑进来，就这么把她扑倒在后座上！


“你！人！唔！”黎嘉骏话都来不及说完被堵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梓徽后头敞开的车门外人来人往，随后自暴自弃的将脸彻底挪到他的脸下，嘴中被入侵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心，相反，她甚至因为他沉醉的表情先入为主的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可到底理智尚存，羞耻感更是爆棚，她毕竟是那个脸朝上的，外面密密麻麻的人流，好像随便一个都会探头往进来，又好像其实人人都是因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才不望进来，她紧张的舌头都快抽筋了。


实在觉得够了，她忍不住捶他的背，才逼得他起身，可他只是堪堪撑着，并不起来，两人都喘着粗气，她甚至错觉自己能听到他的心跳。


黎嘉骏怒：“你要死啊！”


“看到你的信，我才真要死！”秦梓徽硬声回了一句，见黎嘉骏表情一变，立马软道，“嘉骏，婚礼我们不要办西式的好不好，我们就用老祖宗那套，喜服我绣都行，到时候你坐在轿子里，我骑着马，雇个乐队吹吹打打，走不完整个重庆城，至少要过了沙区，然后拜天地拜父母，那样热热闹闹的，别人都知道你嫁给我了。”


“那怎么行，那是要抬嫁妆的呀，我家现在一点家底都没，除了花轿什么场子都没有，多寒碜。”黎嘉骏下意识的反驳。


“可我也穷，没有聘礼啊，没关系，我们以后一样样补，人家西式多没意思，请个神父，小教堂站一会儿，完事儿，看着就没意思。”


“等等，为什么现在讨论这个，我们现在该讨论这个吗？！”


秦梓徽又眯眼，凑过来，气鼓鼓的：“不讨论这个那就继续吧。”


“行行行！”黎嘉骏拼死挣扎，“你狠！你厉害！快出去快出去！你居然门都不关！你不要脸我要脸！”


秦梓徽依依不舍的爬起来：“我要是坐进来关上门你绝对从另一边跑了。”


“……”好有道理。


接下来秦梓徽一直笑嘻嘻的，他穿着军装，挺拔，带着她的大包在前面开路，一路送上船，下船前，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道：“信里最后说的那事儿，你放心。”


黎嘉骏一怔，笑着双手合握比了个抢的手势，朝天比划了一下，还“嘣嘣”的配了个音。


他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下了船，站在岸边，微笑的看着她。


那眼神坚定、明亮，就好像当初他在台上指着她的样子，哦不，更像他在战壕里朝她身上绑炸弹的样子。


于是黎嘉骏也保持着微笑，朝他挥挥手。


船开了。

第171章

 <h3>到达宜昌</h3>

走水路时，黎嘉骏最害怕的便是轰炸。


现在出川的船基本不运普通人了，全是士兵和粮草，黎嘉骏要是敌方指挥官，绝壁炸一个赚一个，比炸重庆赚得多。


虽然这么想着，可她也毫无办法，船上的救生设施极少，如果真的来了轰炸，她也只能跳水抓木板，望天求垂怜。


然而飞机并没有来，她却遇到了比轰炸更可怕的东西。


三天后，船到达宜昌。


她所在的船舱是一等客舱，和另外一位中年妇女两人一道住，那中年妇女是一个护士长，平时都不怎么见人，听说是在加紧培训新手。


以下的所有客舱全部都是出川的军官和士兵，虽说几率很小，但毕竟不是纪律严明的人名街坊军，她并不想随意出去徒增事端。再加上这次没有采访任务，又要进行一个未知的任务，身心俱疲，所以她不是吃饭就是睡觉，混混沌沌度过了这三天。


靠岸的哨声响起后，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集合声，她在床上翻滚了一下，让船舱和床铺的腥味和霉味再次盈满了鼻腔，然后懒懒的站起来，将背包取出放在床边。外头过道上人流已经成队，但都堵在那里不得下去，听议论，是下层的士兵在集合下船，船门被堵得死死的，除非奋勇跳水，否则要下船还早。


她挠了挠头，关上门又躺在了床上。


船上的日子又晃又冷，担惊受怕还缺水少食，她整日闷在房间里，江两边山崖耸立，风挺大，日照却少，铁打的身子也萎靡不振，更遑论她这被鸦片和连年伤残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肉体凡胎。


一句话，好像有点病了。


见鬼，这幺蛾子出得不科学，是要开虐的节奏啊。


外头的声音汹涌，船到岸的时候连汽笛声都显得若隐若现，她抓紧时间躺着，却被吵得躺不下去，起身正看到外头的人流已经开始动，她便往外跟去，刚出门就看到同房的护士长大姐挤过来，给了她两片黄色的药，利落道：“你发烧了，先吃，下船姐就管不了你了。”


黎嘉骏有些发愣，她这些年心境变化，已经缺少了和人交流的兴趣，矫情点说就是不想认识后再失去，是以一路上都没和这个室友说两句话，却不想她竟然还关心着自己。


她接过药，很认真的咧嘴笑：“谢谢。”


护士长大姐摆摆手，转身拨开人流趴在栏杆上朝下喊：“你们别走光！留些人一起把药搬了！”


下面呼喝了一声算应答。


就在人流被拨开的这一会儿，黎嘉骏看到了码头的情景。


“……妈呀！”


旁边刚好路过两个人，听着声儿就心照不宣的笑，调侃：“瞧，又一个！”


黎嘉骏尴尬的笑了笑，把刚才吸进去的凉气又吐了出来，傻傻的望着前面的情景。


人浪，远比以前看过的春运还要可怕的人浪，密密麻麻的人头就是它的水滴，一波又一波以巨大的声势涌向码头上的每一条船，甚至包括她脚下这条还没下完客的。


人潮中有头上顶着巨大包裹的力夫，抱着娃的妇女，头裹白布的老妇人，深秋还打着赤膊的男人，还有衣冠楚楚的绅士和淑女，华丽的扇子和遮阳帽在乌糟糟的人群中如一抹鲜亮的浮萍，把它的主人衬得无比无助。


娃娃不管大小全都在哭，哭声伴着小孩特有的尖利的嘶叫，在浑天浑地的声潮中撕出一道缺口，让人头疼欲裂。


只看一眼，她就要吐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挤出去。


犹记得当初离开时，形势也还不曾如此恶劣，现在才相隔几个月，这儿竟然成了一个生死界限似的地方，好像后面有丧尸群在追，好像回一下头就会死，小小一个码头积聚着磅礴的情绪，像一个结界将所有人笼罩在里面，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扭曲和惊慌的，他们手里拿着票，不停挤，不停的挤，挤得声嘶力竭，挤得失去理智。


前方战况有多危急，在这儿已经可以窥见一隅了。


“大哥，等会儿你们怎么出去啊？”黎嘉骏跟上了那两位调侃她的男人，语气发虚的问。


“挤呗！”两人都已经把马褂下摆撩起来系在裤带里了，他们回头看看她，无奈，“大妹子你就跟着我们吧，怎么着也不能让你这小身板折在同胞手里啊。”


“呵呵。”黎嘉骏干巴巴的笑了笑，紧紧的跟着两人，感到手上黏糊糊的，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两颗药，差点就被手汗化开了，她干脆也不用水了，一口吞了药，被苦得龇牙咧嘴，竟起了提神的作用。


下船的乘客简直自发成了一个战线，大家拧成一股绳，在人群中像纤夫一样艰难前进，其中不乏走着走着就开始发晕的人，晃晃悠悠的就要倒下去，相比之下心机表黎嘉骏一开始就找了两根“拐棍儿”，反而活着走出了人之地狱。


可那也仅仅是开始。


整个宜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候车室，码头牌匾前是一花，牌匾后就是一世界……


她告别了那两个热心大哥，背着大包像个龟丞相一样在人群中挪动，臭气熏天，很多时候脚下的污渍颇像是被踩烂的屎，可当她没地方挪脚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踩上去。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当初二哥带她住的旅社，他工作需要，经常在宜昌中转，他这样的公子哥总不愿意去挤兵营，有钱任性就常年包着一间房，也就是上次被她鸠占鹊巢的那间。


而事实上这样有钱任性的人不少，那个旅社有大半都是被各种军官或者军官的情妇住着，消息最是流通。


宜昌并不大，她的方向感还不错，在这儿雇人力车和就和堵城里打车一样，还不如自己的十一路，她背着双肩包走街串巷，竟然产生了一种国庆节当背包客的感觉，一路踩着屎和尿到了那家贵文旅社。


相比外面的人山人海，这里面竟然一片冷清。


或者说时空旷，偌大的大堂连桌椅都没了，就剩一张柜台。


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袍马褂站在柜台后面，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从圆框眼镜中望过来，眨了眨眼：“对不住类小姑娘，本店已经打烊咯。”


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黎嘉骏差点没听懂，她啊了一声，只觉心累，撑着病体背着这么个大包走这么久可不是好玩的，原地发了会儿呆，她正想求求情，就听那掌柜道：“不过你兄弟的房间倒是还有张床，要去睡吗？”


“啊？您，您还记得我啊？”


“生意人。”掌柜笑着点点自己的脑子。


黎嘉骏激动起来，连忙上前：“那您最后一次见他是啥时候？我，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不是回重庆了？对了，您也是姓黎吧。”得到黎嘉骏点头，他便继续道，“黎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来这，你家大人呢，或者兄弟，当家的呢？”


黎嘉骏听到回重庆三个字就不行了，她没回答掌柜的问题，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是听说上船的，那船还被炸了的，所以我们才托人打听，听说没往重庆去，去武汉了。”


掌柜一听就摇头了：“嗨，你们交通部这群长官都住我这，没听说谁……诶，等下。”他忽然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扶了扶眼镜开始翻手下的入住本，哗啦啦的。


黎嘉骏提心吊胆的凑过去，看他在那儿翻了许久，突然对着一条记录道：“是有这么一波去武汉的事儿，但你兄弟应该是没去的，那晚我还和他聊天呢，他说要回去揍姑爷来着。”


“……”黎嘉骏只觉得脑子里灰突突的全是泥浆，又重又浑，她相信大哥的判断，也不得不信，可大哥说的模糊不清，显然自己也没多少头绪。这去武汉的一波是给了她希望，可掌柜这般笃定，分明是一个更明确的可能。


“他。”黎嘉骏觉得嘴巴很干，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搜索着问题，“他们去武汉的，和回重庆的，一样时间吗？”如果时间相近，那很有可能是别人看错了，他真的上了去武汉的船。


“差得多了，重庆是中午，武汉在傍晚呢，毕竟那一路开去，可危险呀。”


黎嘉骏是真站不稳了，她疲软的坐在柜台边，捶着腿，脑子里乱哄哄的。


怎么办，问不下去，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自从消息传来，她就连假如两个字都不敢想，一旦不由自主的冒出来，她就全身发软，仿佛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上，连继续站立，继续行走的力气都没有。


要平时她根本无法感觉到自己对二哥会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可是现在她真的已经体会到这种感觉，这种连想一想以后的生命里没有他，就连接下来的路怎么走都没有力气考虑的感觉。


两人分分合合共患难了才七年，可他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九一八，台儿庄……


他毒舌，滑头，吊儿郎当。


可当他把相机交给她，自己穿上军装走出大门时，这个男人于她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秦梓徽觉得她给他指出了人生的方向，可在这个时代，她却实实在在的被那个青年牵引着，一步不落。


怎么办，如果他死了。


黎嘉骏还是不敢想，可她已经不可抑制的哭了起来，她坐在地上，抱着大包，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全身抽搐。


旁边有虚弱的安慰声，她都充耳不闻，眼里脑子里全是二哥各种迎面而来的身影，九一八后那个清晨的薄雾中他西装革履；逃离奉天那夜他翻墙而来；齐齐哈尔那个裁缝店外他穿着军装坐着日军的车在人群外紧张失措；天津火车站他一把揪住扒火车的她跌进车厢……及至到台儿庄，她一转身，他就站在那。


她还记得自己在奉天的车站被山野逮住送回去时，她苦笑着说：“哥我来孝敬你了”时，他那无奈认栽却忍不住微笑的表情。


好想再看到一次啊。


来的路上每一次做梦都在想。


可是哥，这次轮到我来找你了，你又在哪呢？


黎嘉骏哭得脑子发晕，她被掌柜扶起来，却没有顺着他的引导往客房走，而是转身靠在柜台边，闭着眼睛狠狠的深呼吸了几下，再睁眼时虽然眼睛血红，但精神却平静了，她单手从包里掏出本子和比，哽咽着说：“最近的入住名单能给我吗，我，我看看还有谁在宜昌的，我要打听打听。”


掌柜的表情为难了一瞬，就算他生意暂时不做了，信誉却还是要的，这种事情摆明不合理，可显然，此时黎嘉骏这凄惨的样子他根本拒绝不了。


没见这光鲜的大小姐哭得像个猪头，这样说着话的时候，鼻涕还在呼啦啦往下流，她手帕早湿透了，擦了眼泪擦鼻涕，一手拿笔一手拿手帕，忙不过来。


“黎小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前些日子住我这儿的都是些长官，我惹不起。”


“我又不是来寻仇的，要不我不看，你给我说两个，还省得我筛检。”


“哎。”掌柜万分无奈的叹气，他拿过入住本翻了翻，招手让黎嘉骏过来看，“别的你也无需找了，没大用，这位是巡检队长，专管码头，忙得很，但应该认识你兄弟，如果最后看到你兄弟的有谁，那就非他莫属了。”


黎嘉骏心里大喜，正要道谢，却听那掌柜又点了一个：“还有这个。”


她探头一看：“女的？”若是个姨太太什么的，找上门去岂不是要掉层皮！


“可不能多想！”掌柜忙道，“这个，是正的，不知道哪里听说男人在外面会找女人，亲自过来坐镇盯着的，可厉害，为人挺仗义，只是昨儿我这儿桌椅床凳都被征用，她跟着她当家的走了，估摸着，是住在兵营里，毕竟她男人是个团长，好像派人去武汉的事儿就是他定的。”


黎嘉骏刷刷刷把人名等信息记下，忽然注意到一点：“掌柜的，你店里的东西都被征用了？”


掌柜苦笑：“可不是，医院伤员太多，什么都缺，这桌椅床凳最有用了，自然是能抢，哦不，能搬就搬了。”说罢他又是大叹气，“谁叫民族危难时呢，小伙儿们命都送了，这些身外之物，哎，罢了罢了。”


黎嘉骏万分纠结，她现在很想倒头睡一觉，可又很想去找人，身体与精神拉锯战，迟迟没有分出胜负。


“不过你兄弟那个房间倒是还有床，因为床太大没法搬，我看你身体不好，先去休息一下吧。”掌柜劝着，“反正之前也只有你兄弟睡过，不脏。”


二哥睡过的！


黎嘉骏脑子里灯泡噗一下亮了，连忙提着包屁颠屁颠的上楼去。

第172章

 <h3>找到下落</h3>

武汉居然还没掉。


睡了一整晚，起个大早的黎嘉骏马不停蹄的赶往码头，正遇上掌柜介绍的巡检官李铁虎，此时他刚调度完一支部队清晨南下的登船事宜，在一旁一个窝棚里休息，听到黎嘉骏的问话，很是皱眉思索了一阵子：“你，好像不是第一个来问地人呀。”他摇摇头：“人太多，真记不得清，不过要说去武汉滴可能，还真不是没有。”


“武汉不是掉了吗？”黎嘉骏问。


“谁说掉了！还在哩，还在撤退！”李铁虎深秋的大清晨竟然还抹了一把汗，“愁死个人，那么多东西，那么多人，只给几十天时间，这谁管得住。”


黎嘉骏知道，现在还有大量工厂设备和西迁物资被滞留在宜昌，卢作孚就是因为打了包票说要用旗下所有的船去抢运它们，才免了被拉到江中心凿沉了做障碍的命运，可事实上三五年开始东西就陆陆续续的开始运了，三七年的时候更是高峰，如今都快三九年了，整整四年都没运完，这几十天能顶什么用。


再怎么穷，到底是一个大国。


直到全中国太半工业都聚集于此，才会让人有种中国还有救的感觉。


装船从天蒙蒙亮就开始了，力夫们趁着人还少紧赶慢赶的排队运输，卢作孚家的船在岸边飘飘荡荡的，那些在海上都怀疑开不开得动的小火轮到底承载了什么，大概只有很多年后才有人说得清了。


“武汉既然没掉，我能过去吗？”黎嘉骏冷不丁问，“或者说，您能记起前些天那波去武汉的兵，有没有能联系上的吗？”


“哎哟，这绕的圈子可大了，这武汉虽说没掉，也跟掉了差不离，恐怕那些兄弟过去就是在破坏线路和设施不给鬼子占便宜，这两边都成了睁眼瞎，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啊，就算我知道，报了名字，你咋个联系？”


“我可以问王团长。”黎嘉骏摊开笔记本，点了点昨天问到的第二个人，“听说是他手下出的人，只是团长位高事多，我哥也不是他手下，万一不认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贸然找过去，打扰他们的正事，徒惹人厌烦，如果能确切报个人名，办事利落了，他们帮忙的可能性才大。”


她说话语气很平缓，此时眼睛亮亮的，轻声细语，分明就是个柔弱胆怯的小姑娘，李铁虎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金维芳，这个人，你可以问问，是他们中的连长。”


黎嘉骏道了谢，认真记了名字，又调转马头，往城郊军营去了。


维荣的证件起了作用，她被一路带到团长面前，果然如她所料，人家忙得很，王团长根本没空，直接留了副官，那副官也忙，坐都没空坐，直接让她三句话说清，幸而她有备而来，上来就问金维芳可否联系得上，身边可有没有一个叫黎嘉文的人。他们倒不会刻意为难人，只是与前线的任务部队联系到底涉及战局，不好任意妄为，便打发人记了她的地址，言明若是有了联络的机会便帮她问一嘴。


黎嘉骏再次千恩万谢的走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这南南北北的一跑，一天又过去了。她除了早上出门吃了个包子，其他一天什么都没吃，身心俱疲，但心情却略兴奋。


说是没进展，但知道武汉没掉，那二哥去武汉的机会又大了不少；可要说有进展，也着实一点都没有。


她去电报站排了近半个小时的队才得以言简意赅的向家里拍了一封平安信，回去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她并没有傻等军营那儿的消息，而是继续出发，去了宜昌镇府大楼，那儿有个中央专员办事的地方，经常给二哥这种过路的短期驻扎的人员留着，这里人员来往都要登记，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存在与否。


她申请查了办公记录，发现二哥果然有来过，可最后一栏写的去向，却还是“重庆”。


……她镇定的放下记录本，什么想法都没有，在会客室里痴坐了半个钟头才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出去。她没有回旅社，而是直接徒步走到了郊外军营外，在卫兵的瞪视中，瑟瑟的坐在一棵树下，抱膝等着。


天寒风凉，她里外都跟漏了风似的呼呼的冒冷气，鼻涕哗哗的流，手帕已经成了一坨，她手指僵硬的握着手帕，觉得自己似乎高烧更厉害了。


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她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似乎真只有听天由命了。


日头渐渐落下，门卫也已经换岗过，她吃完了自备的馒头和水，知道自己若是再等下去只有病死在军营门口的命，只能叹口气站起来，活动活动酸麻僵硬的四肢，准备夹着尾巴滚回旅社。


“黎小姐！”后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军营里走出来，她穿得很考究，绸面的夹棉旗袍，下面一双绣花鞋，头上梳着繁复的卷发，脸上也擦了粉，使得本身平庸的长相也多了点姿色。


可她偏偏在腰间扎了个布围兜。


那围兜上烟熏火燎的，显然时灶台专用。


之间她很熟练的用围兜擦着手，笑着走出来：“你来，我是王团长的夫人，你叫我王大姐好了，我这儿摆了饭，来一起吃点吧。”


“您，知道我在外面？”


“嗨，你坐了那么久，不知道也该知道了呗，怎么说也是个千金小姐，哪能让你受这种罪。”王大姐招手，“来来来。”


黎嘉骏求之不得，连忙跟了上去。


王团长他们住的地方就在指挥所后头的一个小院子里，进去时王团长已经坐在桌边喝酒，看到她进来，挑挑眉，又低头喝了一大杯。


“诶你！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客气一下！起来起来，瞧你吃的，满身花生皮，我给你掸掸！”王大姐劳力唠叨的上去就是一顿拍，王团长是个中等身材有点偏瘦的黑脸汉子，看样子大概还没王大姐高，他一脸不耐烦，怒斥：“客人面前就不能消停点！没完了你！”


王大姐看嘴型是想回嘴的，但到底还是给自家男人留了面子，给黎嘉骏拉开了椅子，推近了的碗筷：“吃，别客气。”


“我……”黎嘉骏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有些不安，明明昨天他们的态度不是这样的。从王大姐的话里看，她形容自己是千金小姐，那是不是说，他们查过她了？或者说……


她筷子一抖，猛地抬头：“王长官，王大姐，你们是联系上我哥了吗？”


王团长筷子一顿，抬头恶狠狠的斥责自己老婆：“让你先把人弄来吃饭，吃完再说，你他妈天生就比别人多张嘴皮是不！”


王大姐叫屈：“我可啥都没说！不信你问黎小姐！”


黎嘉骏连连点头：“我，我就猜的，大姐真的什么都没说，我其实心心念念就这事儿，不知道我，我吃不下饭。”她说着，瞪大双眼盯着王团长。


王团长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等一旁王大姐埋怨了一会儿，沉吟道：“这事儿，也不知道该咋说，刚才老金他是联系上了，手下确实跟来了一个姓黎的，差不离，应该就是你兄弟了。”


黎嘉骏心一跳，筷子啪啦啦掉在桌上，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浑身暖洋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张着嘴，呼哧呼哧喘了连口气，又哭又笑：“谢，谢谢……”


“你别急着谢。”王团长给自己倒酒，“你兄弟现在，还真就生死不明了。”


“……”黎嘉骏强撑着没晕，她憋着一口气死死的瞪着王团长。


“他们那一连，本是工程兵，带交通部的专员，受命到前方去实行焦土任务。焦土，知道不，就是把前头咱用不了了的但日本兵还能用的设施全给毁咯，公路，炸，桥梁，炸，机场，炸……原本去的不是你兄弟，你兄弟本是要回来的，但原来执行这任务的人突然旧病复发，去不了了，你兄弟就去了……事情急，他就托回来那人带口信给家里人。”


谁知那船沉了……带口信的人到鱼肚子里去了。黎嘉骏心里平静的叙述着。


“鬼子知道咱的想法，派飞机四面炸，光为了破坏公路，咱就搭进去不少人……四天前，就四天前，他们任务的时候被敌机发现，撤退的时候你兄弟被炸伤了，当时带不动，老金就做主，把他藏在了路边。”


“……”黎嘉骏缓缓站起来，她垂着头，一字一顿的问，“藏，在，路，边？”


“……”


“藏在路边！”


“……恩。”


“你们……把他扔了……”黎嘉骏忽的哭起来，颤抖的说，“你们居然……把他扔了……他明明没死……你们居然……”


王团长慌忙摆手：“哎怎么就哭了，我还没说完呢！”


“什么！”黎嘉骏声嘶力竭。


“他们藏人的地方前头有个村庄，就托了个老乡回去把人救回来，还留了钱和药，应该，没啥问题。”


“那他们有回头找过他吗？”


“这哪成，他们有职责！他们连里谁不是带伤行动！留下还是你兄弟自己提议的！难道让战友都陪着被拖死吗！”王团长粗声道。


黎嘉骏抽噎着：“道理我都懂……可是……”


“可是，总比听说谁亲眼见着你兄弟死好吧？来，大妹子，先吃饭，别哭，先吃饭！”王大姐凑上来，她眼眶也红红的，“我小叔子当初断了腿，也不让人带，现在都没下落，能咋办呢，谁的命不是命啊，那么多娃儿，也就你这么巴巴的找来，你放心，有你这么惦着念着，你兄弟绝对不会没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的。”


“有眼个屁！”王团长喝了口闷酒骂道，“有眼让鬼子打到这里来？！有眼让个王八羔子指挥？！广东那儿八百年前告诉他鬼子要登陆，他他妈的还当人家逗他玩儿！狗日的还从广东抽调部队！日啊！转眼又丢了广东！咱那么大片国土！一个港口都没了！一个港口都没了！活生生被人打成内陆国家！这还怎么打啊！这还他妈的怎么打啊！靠这么个鸟不生蛋的破几把地方能坚持多久啊？！我艹他吗的，有个狗日！”他一遍骂，抓了把花生，狠狠的扔了出去。


“哎哎哎！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花生！你个败家汉子！”王大姐着急的弯腰要捡。


黎嘉骏收了声，她听着花生落地清脆的弹跳声，竟然奇异的平静下来，她默默的蹲下来，和王大姐一起一颗一颗捡起了花生，当她把最后一把花生放回盘子里后，对上王团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擦了擦手若无其事道：“大哥，不要生气。”


“……嗯，我喝多了就……”


“老天有眼的。”


“啊？”


对上王团长夫妇惊讶疑惑的双眼，她认真的重复：“虽然我哥那样了，但老天有没有眼，我从来没怀疑过。”


“……妹子。”


黎嘉骏拾起筷子，夹了一点白菜放进面前的碗里，搅了搅，神情莫名：“虽然他现在，瞎了一下……但终归有一天，是要睁开看的。”


“……”


“不说这些了！”她忽然笑起来，欢快的望向王团长，一派小女儿态，“王大哥，你们说我哥，他被托付在哪个村啦，告诉我好不好？”

第173章

 <h3>江上空战</h3>

对于黎嘉骏这种蛇精病来说，任何劝说都是呵呵。


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的意志完全不会为任何言语所动时，王团长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两件事，把她打昏了托人运回去；给她指路，让人捎她一程。


为了不让他们口中的“黎家”来找麻烦，黎嘉骏还很自觉的签了个生死状给他们，言下之意就无需说明了。


据说二哥是在一个叫前田庄的地方附近被藏起来的，差不离就是在那儿了，现在大股小股的敌我军在长江两岸四面流窜，谁也说不清楚那儿现在到底是谁的地界，但鉴于前田庄只是个很小的庄子，基本不会驻扎士兵的能力，我军路过也就那样，日军路过那估计就三光了，是以结果如何，过去一看便知。


这么小个庄子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地图标示的，黎嘉骏已经做好了死记周围城市名称的准备，却不想王团长副官一将前田庄最近的城市报了一圈出来，黎嘉骏忽的就抽搐了。


黄冈……


即使相隔近一个世纪，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有种头晕目眩，手软脚抖的感觉。


话说黄冈到底是什么！？好像是很多题库的出处，又好像是一个高考工厂？反正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仿佛看到自己的青春头顶灰蒙蒙一片。


谈好地理位置的结果是，她精神了。


确切的讲黄冈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因为黄冈在长江北岸，而前田庄在黄河南岸，过了武汉还要行进一百多里，等快到一个叫鄂州的地方一个山窝里，鄂州与黄冈隔着长江对望，总的来讲离前田庄更近，奈何她对鄂州没什么印象，光记着黄冈了。


此时要去前方，最快的依然是水路，但要说安全，却是陆路了，毕竟陆地上遮蔽多，遭遇敌军还能躲避，飞机来了也不会没事就往下扔炸弹，但是水路就不一样了，此时日军的军舰还没进发到武汉以西，日军派来的飞机根本不需要分辨脚下的船是哪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炸翻。若是他们行船的途中遇到了飞机，那可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水性了。


黎嘉骏还是选择坐船，只要武汉没掉，那水路遇到飞机的危险性和陆路遇到敌军的可能也是差不多大的，当晚，她便跟着一艘送军资的船起航了，先到武汉，余下再想办法。


她没有如二哥一样犯蠢，走之前还是老老实实排队，又拍了一份电报回去，报了个平安，模糊的讲了一下大致进度，还把王团长和掌柜的地址交代了，让家里人有事找他们联络。


这次登船就没有前面那么好了，她是临时插队的，所有客舱都住满了人，政府官员和军官一团又一团，她缩在一个杂物间，靠着窗往外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关二爷大意失掉的荆州就在眼前。


又醒来，千里江陵的两岸猿声依旧啼不住。


最后一夜，水儿浪打浪的洪湖刚刚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以这个方式再次游了长江。


“大家准备了啊！汉口要到了要到了！等会快点下船！不要耽误别人啊！”外面有人来来回回的叫着。


黎嘉骏这次的精神居然不错，大概是有了盼头，她连那点低烧都忽略不计了，站起来抬手踢腿扭腰摆臀打算大干一场，正幻想着见到二哥的美好情景，防空警报响起来了！


“飞机！飞机！”惊恐的叫声在飞机的地鸣中格外凄厉，“隐蔽！隐蔽！”


黎嘉骏哭的心的有了，且不说这晚节不保，离武汉也就临门一脚，这个船可是运了不少军火啊，万一被炸着了，那就只要找阎王隐蔽了！她好想跳河！这么想着，她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躲进舱门里，而是挪到了夹板边上缩着，不管躲哪，炸到了都是死，在房间里死得更快，不如给自己个后路，到时候牙一咬跳进水里，还能留一条命在。


旁边蹬蹬蹬跑去不少士兵，他们列队跑到甲板上，她原以为那是有个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在指挥，却听一个军官在前头大叫：“隐蔽你姥姥！弟兄们！抄家伙！干他娘的！”


说罢，几个士兵掏出了步枪开始往远处空放，黎嘉骏正要目瞪口呆，就见那军官哗的掀开甲板上一个包着东西的油布，那里面赫然是两樽高射炮！


这居然军资船居然还带炮！


这时候，这个大撤退的时候，居然还把炮往前送，是要干嘛？！当她不知道现在这样的高射炮多珍贵吗？！坏一个少一个！当他们美军吗？这是要死守的节奏？


“炮兵就位！能不能保卫委员长！就看你们能不能活着过了这条江！打！”那军官一声大吼，十来个炮兵就跟转轴似的动了起来，他们中等身材，军服又脏又旧，连军帽也不配套，长得更不如秦小娘百分之一好看，可偏偏合作出了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美感，看得黎嘉骏回不了神。


砰砰砰砰！


高射炮连着射了四发，从飞机还在远处时就对得准准的，意思很明确，我们看到你了，你敢来，我们敢打。


远处有三架飞机，排成了一个三角形，原本稳稳的笔直朝他们飞来，却在高射炮炸开的那一瞬间，肉眼可见的乱了一下阵型！


好！怕死就有得打！


武汉保卫战打到现在，中方最让人惊讶的，要数空军的表现，在徐州会战开始没多久的时候，武汉这儿已经有数次空中的交锋了，其中以苏联援华志愿队为主，数个月来战绩彪炳。


那时候徐州遭到轰炸，黎嘉骏曾质疑过为什么这么一个战场为什么没有空军支援，当时有人回答说都在武汉，她还嗤之以鼻，以为武汉根本还没开始打，可事实上，武汉确实屡次上演空中血战，甚至胜多输少，长期握有制空权。


甚至在今年五月份，还出了一次轰炸东京的事，虽然只是两架飞机长途飞往东京撒下传单数十万，依旧让人惊掉下巴。


可是现在随着陆地战线的被迫推进，中方的机场越来越少，逐渐失去了能停降的地方。


因为制空权的近乎百分百掌握，日本飞行员的战无不利反而让他们更加珍惜自己这条“军功累累”的狗命，面对难得的抵抗竟然慌乱了起来，它们稍稍变换了一下，三架飞机的距离拉得更大！


“谁靠近打谁！不要管其他两架！你负责船身上空！你主要盯住轰炸机，明白了吗？！不要在战斗机上浪费子弹！扫射的时候不要慌！”军官大吼，“装弹要快！扫射的时候除了炮手其他人全部卧倒！炮手死了二副顶上！以此类推！”


扫射！


黎嘉骏这时注意到自己露天的不明智，她连滚带爬的躲到一个扫射的死角，却与高射炮部队面对面，也就是说为了更好的射角，他们几乎是迎着飞来的飞机在战斗。


啪啪啪啪啪！


高穿透性的战斗机扫射一连串的打来，那撕裂空气的声音听的人毛骨悚然，她的汗毛几乎随着子弹的飞近而起立，高射炮死守着自己头顶的一块阵地，在纷飞的子弹中装弹、调距、发射，他们紧紧咬着轰炸机不让其近身，致使轰炸机的投弹都堪堪擦过船身，在两边炸起数米高的水花，终于在飞机离得最近时硬生生将他们逼离了船身。


飞机这么呼啸而过的那么一两秒，高射炮边就倒下了三个士兵，再也没起来。


那个军官咬牙爬起来，他的肩膀被穿透了，冲击力把他带得一头磕在自己的炮上随后摔在甲板上，等他起身时，鼻青脸肿，他龇牙咧嘴的下令：“动不了的下去！让动得了的上！警戒！警戒！”


旁边时有哀嚎，甲板上还有其他士兵，强劲的扫射即使从旁边飞来也难以幸免，黎嘉骏动了动脚，刚才一排子弹擦着她的见面射过去，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绵软，酸麻，抬都抬不起来。


“进屋！进屋！”那个军官冲她吼着，拼命挥着手，“杵那干嘛！等死啊？！”


他见黎嘉骏不动，也不管了，大吼：“船长！船长！”


船长跑了过来。


“我们这儿有炮，他们就算本来不冲着咱，现在也非得把咱干掉了。”


船长是个秀气的中年海军军官，黑色的军装，袖子有金边，要不是脏成一坨，分明可以很帅，虽然他掌控的只是一条百来吨位的中型改装客轮。


他立正，问：“你说怎么办？”


“快靠岸，我们下船，走陆路！”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案，可船长摇头：“船在人在。”


“他妈的钟士昭，你开军舰的时候怎么不他妈说这废话！你跟这破船讲气节？你傻？”


“我不是，这船还有任务，不能扔。”


“那他妈先放我们下去！你要死你死去！老子也有任务！你看不见？你瞎？”


钟士昭沉默了一会儿：“有个船坞，先开进去，躲到晚上，再出去，如何？”


“不成！这要一天呢！一天耽误多少事儿？”


“你以为路边停车，想停就停？”钟士昭也急了，“再不走，就迟了！他们打个转要多久？！”


“那走！我给前头发电报！妈的！”军官又一串脏话，一瘸一拐的往船舱冲。他发完报回来，空气中忽然有了一阵闷闷的响动，大家都脸色一变，“妈的，回来了！”那分明是远方有轰炸！


果然，没多久，防空警报再次响了起来，此时船才开出根本没多远！


军官一脸青白：“完，今日要栽！”随即回神大吼：“预备！都预备！炮手就位！”


炮手急急忙忙就位，船上又是一片骚乱，有个官员在二楼探头大吼：“张营长！怎么办了！”


军官张营长怒道：“缩回去！死不了！”


可他虽然这么吼着，望着远处的表情极为凝重。


黎嘉骏知道，那飞机本来执行任务的目标就不是他们，可他们为了自卫露了底，那等那飞机执行任务回来，就要专心对付他们了。


“他们执行任务的油量都是算好的！”她朝张营长的方向叫，“不要吝惜火力，只要往死里扛，他们不敢纠缠太久的！”


张营长的回答是：“还他妈要你说？！臭丫头怎么还没躲进去？！”


黎嘉骏：“……”


她默默的缩到了一边。


飞机很快过来了，还是三角队形，中间轰炸机，两边战斗机护航，似乎是执行任务热了身，这次面对高射炮的骚扰，他们依旧四平八稳。


张营长指挥得脸都扭曲了：“交叉火力！机枪架起来！”


两边机枪手早就待命，刚才翻出来的机枪簇新，枪口油亮发着光，等飞机靠近了，配合着高射炮一起哒哒哒哒的织成一张火力网，轰炸机被逼开了，战斗机却炫技似的一个侧身，从船的两边一通扫射！


它们毕竟飞得高，所有人除了士兵都趴在地上，等这一轮扫射过去，一架机枪已经哑火，那个机枪手挨满了一串子弹，死得透彻，旁边的副手二话不说把尸体推开，趴在了机枪后面，一旁立刻有一个士兵补上去，扶着子弹链。


飞机这回专心对付他们，飞过后一个大转弯又飞了回来，此时船舱上面已经传来报警，甲板有薄弱处被射穿，竟然击毁了某个部件，船快坏了！


虽说没沉已经万幸，可这时候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再看带着点猫戏老鼠姿态过来的飞机，已经感觉到孟婆在熬汤了。


张营长怒目圆睁，他一直没趴下，此时小腿潺潺流着血，竟然已经被射穿，他扶着炮手位举起手：“交叉火力！准备！听命令！”


就在他要下令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忽然愣了一下，随后张大了嘴，活像见了鬼！


黎嘉骏正直面他的表情，实在耐不住好奇，爬到一边探头往后看，三架飞机正气势汹汹飞来，没错啊……


不对！


后面！隐隐又浮现三架飞机！


不知哪里来的三架飞机缀在后面，像鬼一样的跟着日机！


就在此时，头顶船长室传来叫声：“张营长！不要打！后面的是自己人！自己人！”


伴随着他话音而落的，是一阵属于战斗机的扫射声，后来的三架飞机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对着前面三架日机就是一阵穷追猛打，日机大吃一惊，两架战斗机连忙上升，轰炸机体型较大，却没这机动能力，在后面三架飞机的刻意集火下，竟然直接冒着烟划过船的上空，一头栽进江水里！


目睹这一刻的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他们从各处躲藏的地方钻出来，挥舞着帽子和手，大叫：“打它们！打啊！打它狗日的！”随后仿佛身边的人不知道似的，相互一遍遍的重复：“是我们的飞机！我们的飞行员！”


日军飞机见势不妙，升空便跑，中国飞机自然不依，也升空穷追而去，五驾飞机声势浩大的冲入了云霄，像银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急转、包围和迎击，看得人喘不过气来，黎嘉骏和所有人一样傻傻的仰着头，完全看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喉头发紧，不管谁遇险都紧张的叫出来，再低头时，已经头晕目眩。不过之前那一个照面她却也看明白了双方正营，此时日军用的还不是他们曾经臭名昭著的零式战机，而是一种九六式战斗机，而那三架我军飞机却都是苏联的伊式战斗机，双翼，应该是伊-15，是少数能和九六式一战的机型，只是不知里面坐的到底是不是我们自己的飞行员了。


空战持续的时间其实极短，几个回合后，日军见打不过就开始分路逃跑，中国飞机再次追远了。


船里不约而同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仿佛是结束了一场精彩的大戏，等回过神，就是惨烈的现实。


张营长压力一轻，全身骤然一松，啪的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船医和军医纷纷出动，四面救援，伤者几乎都是穿透伤，甚至直接被崩掉了肢体，大多数人则直接数弹连中而死，一时间甲板上血流成河，脏器成堆。


一片忙乱中，船长钟士昭还来雪上加霜，他在广播里遗憾的宣布，船快撑不住了，将尽快开到附近的船坞，接下来的路，要等指挥部安排了。


这是场面话，在场的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接下来的路，要等老天开眼了。


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等着船轰鸣着奇怪的声音一点点挪到一个破旧的船坞中，此时已近傍晚，下船的人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唯独黎嘉骏却一脸平静，该拿包拿包，该灌水灌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她最不怕的，就是老天不开眼了。

第174章

 <h3>前田庄前</h3>

闲暇的时候，黎嘉骏也总结过自己苦逼的抗战前几年，死这个东西就一直在她头顶悬着，悬着悬着吧，就死活不掉下来。


如果真有穿越大神，这肯定是她的金手指，相比一轮扫射就能死透的普通士兵，她这绝对是金大腿。


如果她在一本书里，那这个作者虽然是亲妈，但绝对会被读者喷死，金手指都开了还踏马不给一两个排山倒海菊花点穴的异能，捏死丫小日本的！白写那么多字，傻叉！


恩！骂得好！该喷！


可有一点，不管是穿越大神还是作者，绝对都迷信一个理论，那就是质量守恒。


命硬？那就拿命苦来还！


她想做一件事，就少有不出幺蛾子的！每一次出发她都做好了不会一蹴而就的准备，可是要说倒霉吧，不能让人这么倒霉啊！坐车车坏坐船船沉，上回后方撤退都能撞上日本流窜部队，见鬼，怎么玩？！


下了船后众人各显神通，船上有运了马，大家就拉出来做了马车，但这也是只个别人，大对数都只能开起十一路，这次船上主要就是一个炮兵营，张营长受了重伤留在原处，剩下的副营长就拉起剩下所有齐活儿的兵，列队开始强行军增援，炮就拆了搁在马车上用油布罩着，一路拉过去。


只是可怜那马，湖边泥土湿软，炮刚放上去，那轮子就在地上印下了两条深深的撤着，马被驱赶着走了两步，蹄子直接陷进泥里，在泥沼中跳脚嘶鸣着。


虽然这辈子她属龙，但曾经属了二十多年马的黎三爷看得龇牙咧嘴心疼不已，只能硬装没看到。


她颠了颠背包，看了一眼船，那船破破烂烂的，千疮百孔，船长在一旁笔直的站着，严肃的看着船员检修，意识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点了点头。


其实她很想问，他是不是参加过淞沪会战。


张营长的话言犹在耳，“当初怎么不对着你的军舰说着话？！”


他说他的军舰。


他应该参加过淞沪会战，江阴要塞的海战。


中国有海军的，虽然都是老旧的回收军舰和改造商船，可到底是一支舰队，就和很久前发生在遥远东三省的中俄海战一样，就算失去了动力，船拖着船，他们也可以打到底。


直到遇到了日本海军。


中国海军全灭——他们为了阻挡日军进入长江，封锁江阴线长达三个月，最终自沉封江。


他们身后就是南京。


这个军种在民族的这个百年中犹如昙花一闪而过，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广播和报纸中惊叹“我们居然有海军”的下一刻得知海军已经覆灭的消息。


他们没打吗？江阴要塞现在还能看到船桅林立高耸在江面。他们没打吗？沉船的甲板边还有日军飞机的机翼插在里面。他们不想打吗？船长开着客轮送货，还在说舰在人在。


可他人还在，舰已经不在了。


……好想告诉他后来我们有航母了，名字叫辽宁号。


这个省第一个沦陷，它的脸我们要第一个找回来！


虽然知道这个代号不一定有这个意思，但是现在回想起这个名字来，她却忍不住产生这样的联想，还有一句当辽宁号下水时网上刷屏的话：“撞沉吉野！”


黎嘉骏竟然被自己激动到了，她咬了咬牙，忽然就全身都有了力气，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泄了气，算算年纪，貌似自己也看不到辽宁号诞生的那一天了。


对于她这一代人，这最终都还是个念想。


船坞同时兼任小型的港口，附近自然是有村庄或者小镇的，黎嘉骏打开始就不准备走到前田庄，她先问了一下方向，然后就往附近一个小村落走去，大概半个多钟头才走到，她原以为应该是空村了，却没想到虽然还冷清，但还有稀稀拉拉的人在走，一个大爷蹲在村口抽着旱烟，看见她走过去，敲了敲烟杆。


“大爷！你们这村，有车把式吗？”黎嘉骏上前，“我往鄂州去，想搭段路，我给钱！”


大爷抽着烟，上下瞅了她一眼，摇头：“不成啦，前头都是日本兵，山匪，去不得咯！”


“能多远就多远，要不你们有谁卖车吗，牛车，马车，都成。”


“你会使唤？”


黎嘉骏摇了摇头：“总能学会的。”


大爷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


黎嘉骏睁大眼一脸天真：“十块钱？”


大爷一顿，缓缓收回了手指，又敲了敲烟杆，站起身：“来。”


他一路带着黎嘉骏绕过几个破旧的院落，进了一个院子，院墙如其他人家一样低矮，她踮脚都能看到外头，院门边搁着一个板车，一棵树边上搭了个牲口棚，一头黄牛在里面探头探脑。


“你去哪，鄂州？”老大爷牵着牛出来，开始架板车，“那可远地狠，不要怪大爷要滴多。”


“请问这儿是哪呀？还有多远？”


“这是范湖东村，离鄂州快有二百里咯！”


九十多公里十块钱！嫌贵？那还想咋地，感激不尽好吗！换算到现在大概也就两三千，一趟黑车的价格而已好吗！


胸前可扛了一袋金珠子的黎嘉骏笑得更甜了：“不是，不到鄂州，我要去个叫前田庄的地方，听说是在附近。”


“前田庄？哦，那嘎达我知道，全是姓田的，也远地狠，是快到鄂州了。”说话间，大爷已经装好车了，一屁股坐到前头，拿起鞭子，“上来。”


“大爷，您怎么称呼啊？”


“鲁老二！”


“鲁大爷，您有没有旧棉袄啥的，我好遮挡遮挡。”黎嘉骏说着就掏钱包，“多少钱您说。”


鲁老二啧了一声，下车进屋，拿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夹袄：“披上！不要钱！包袱搁边上，自个儿拿点稻草挡挡。”


黎嘉骏听着吩咐一通忙乎，应鲁老二的要求，她先把一半的钱给他，看着他藏到院子里树下的一个泥坛子里，两人就这么出发了。


牛车缓慢移动着，刚出村没多久就看到一群人风尘仆仆的赶来，是刚才同传的那群镇府的工作人员，见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租到牛车，一个个羡慕嫉妒恨。


“你们得到命令啦？”黎嘉骏笑着问候。


他们纷纷无奈叹息，问：“黎小姐你去哪？”


“我去鄂州，武汉不顺路！”


“那你这租子是多少？”


黎嘉骏笑而不语，望望在前面摇头晃脑的鲁大爷，举起一根手指。


大家都不是傻子，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当即瞪大眼用口型比了个“十块钱？！”的惊悚样子，随后和其他同僚面面相觑，皆无奈。


也是，在不拖欠工资的情况下，十块钱也快赶上他们半个月工资了。


工薪阶层的苦，土豪三爷是感受不到的，她只是得意于自己的好运气，同等选择下，她会选择一个老车把式，经验丰富、路熟，在一定程度上还没什么危险性。


快两百里的话，算一百公里，按照她大学四分钟跑八百米来算的话，牛车的速度比她跑还慢一点，那走到目的地，算上休息时间，起码得要十来个小时。


得天黑啊……


牛车晃悠悠的，不快也不慢，很是有一股优哉游哉的感觉，鲁老二嘴里抿着根草，一边赶车，一边和她唠嗑，他专挑小路，走得坚定不移，两边树林茂密，时而芦苇丛生，有时有浅浅的池塘，还有一些或废弃或没废弃的民居，它们躲藏在树林间，远的近的，掩映在山坳树丛中，偶尔还有看门的中华田园犬不远不近的叫着。


简直像是去乡下探亲，她都快被晃困了。


鲁老二看出来了，笑：“你睡吧，还怕我卖了你不成，养足了精神，晚上就找着你兄弟了。”


黎嘉骏尴尬一笑，被卖她倒不怕，但是基本的戒心还是要有，胡乱睡过去的话，也太傻白甜了。


可最终，她还是滚进板车上的稻草堆里打起了小呼噜。


这日子混起来，实在是没安稳过，一平静就忍不住了，总是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睡觉的时间。


她混混沌沌的睡了许久，因为并不很放心，时梦时醒的，每一次微微睁眼就看到头顶的光线从树叶间闪着眼睛，中途鲁老二也会把她晃醒，这时候一般就是让牛休息休息，他们顺便吃吃喝喝，或者方便一下。


有时候她担心会不会有土匪，就听鲁老二笑，说她竟然真被吓着了，这时候满地大兵，一不小心就大水冲了龙王庙，就算家里揭不开锅也不会这时候出来干活，就算有胆子大出来的，这沿途全是难民，抢一天也抢不出个屁来，谁干？


下午的时候，估摸着是过了武汉，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一直走，赶在天黑前到达前田庄，结果小路曲折，并不那么顺利，等天都黑头了，才在山脚下一条小河边看到了灯光，而这时，地平线上，忽然有冲天的红光闪烁起来，活像地底裂开时喷出的烈火，照的天幕一片赤红，宛如地狱。


西边在夜战。


如此红光映衬，小河边与之遥遥相应的前田庄显得娇小玲珑，柔软无助。


黎嘉骏第一次在附近激战的时候关注其他东西，可这一次，望着灯光闪烁的前田庄，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快停了。

第175章

 <h3>给哥抱抱</h3>

看到这个前田庄的时候，黎嘉骏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接塞给鲁大爷七块钱。


“诶，多咧多咧！不得行的不得行！”鲁老二推了两把。


黎嘉骏心志坚定：“您这一路专挑小路走走停停，我是知道你是捡着安全的走，我运气好找到了您这么个有经验的好人，您该得这钱，带回去买牛买鸡快逃难吧大爷，您别看我给得多，钱这玩意，有命花才叫钱。”


鲁老二本就是个奸猾的老头，当即就手下了。说他奸猾不是骂人，白天他竖着一根手指，大概本意只要一块，毕竟是赶着牛车走一天的活儿，只要路熟，一天一块钱，换算到现代，日薪破二冲三，算到月薪妥妥的高富帅，偏他不说，黎嘉骏又上道儿，直接报出个天价，他当然没有二话就上路了。


当时黎嘉骏笑眯眯的说十块，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她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手里这些钱若是用不到二哥身上，感觉还不如茅坑里的屎，要是在庐山上一撒能砸到他，她二话不说就卷裤腿上山，这就是痴妹的力量。


收了巨款，鲁老二更是送佛送到西，他一路载着黎嘉骏进了前田庄，这个庄子看着不大，却颇有模样，整个庄子都被高低不一的矮墙围了起来，村头一个瞭望塔，塔上隐隐有火光，刚才从高处看时，整个村显然走空了一半，但还有一些人家有灯光，等走近了，又觉得这哪还像有人的，都到了庄子下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快靠近时，瞭望塔上有人压低声音用方言喊：“下面谁！”


鲁老二也压低声音，用方言回过去：“范湖乡东来的！鲁老二！”


“……不认得！”


“找田三穗去！他晓得！你鲁大爷我上回来，你小子还没生出来呢！”


“田三叔公去了三年咯！你换个人问！”


鲁老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婆娘呢！”


“上月他们独养儿子死咯，她跟着去咯！”


黎嘉骏默默的叹气。


鲁老二连着问了好几个，都是村里的老人，结果不是瘫了就是病了，到后来终于有一个还健在的，那望风的小伙儿却也没什么怀疑了，这老头儿对他们前田庄上一辈儿的熟悉程度快赶上自个儿了，还有啥好怀疑的。


圆木串起来的宅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个气死风灯飘忽着。


开门的小伙儿话也没说着急的关上门，问鲁老二：“大爷，你这时候来这儿干啥咯，我们跑还来不及咯，你还到这来，傻不傻咯？”


鲁老二又掏出了烟杆，拿了根干草棍儿从小伙儿手里的火把里借了火，开始一嘬一嘬的点烟，烟杆头就指了指一旁的黎嘉骏，她一直没出声儿——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其实那小伙儿一直在警觉的盯着她，此时便直接问出来：“你是谁，来这儿干啥？”


黎嘉骏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我，我我我，我来找人。”


“找人？找啥人？”


“一，一个当兵的，他，他他，前几天伤了，听他战友说，托，托付给老乡了，就，就你们庄子的。”


小伙儿听着，沉默了一下，道：“没这个人。”


黎嘉骏一怔，人唰的就凉了，腿就这么软了下去，瘫在了地上。


鲁老二哎哎哎地叫：“这是咋地，这是咋地！”


“不晓得啊！那人是她谁啊？”


“她兄弟！亲的！”


“哎哟……”


接下来的话，她都听不见了，只觉得一种强烈的虚弱感从心底里冒出来，化成浓密的黑雾，包围了她的全身。


她头晕目眩，差不多是砸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时，她几乎不想睁开眼睛，身下硬硬的，打心底觉得真他妈累，找个人跑了半个中国，结果最后一个线索断了。


断了……


这时候如果再往二哥可能被扔下的地方摸过去……黎嘉骏捂住脸，忍着一声哀嚎没出来……他大概都要烂了。


她缓慢的翻了个身，心如死灰。


身后传来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她也懒得回头看，她睡在一个土炕上，下面铺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草席，低落得像头顶着一片乌云。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年轻的女声传来：“姑娘，你醒了？”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缓慢的坐起来，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村姑，十来岁的样子，形象活生生一个村里的小芳，只是麻花辫有些发黄，在通俗审美讲长得真不咋地，但是从黎嘉骏的角度看，这姑娘的长相非常模特儿——西方人眼中的东方美人都该这个样，细长眼，高颧骨，厚唇什么的……


“小芳”有些怯生生的，但是眼神却很坚定的看着她，先是递过来一碗干面，上面浇了点辣子，看起来挺香：“饿了吧，先吃。”


黎嘉骏有气无力的接过，低声道了个谢，却没动筷，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吃掉这碗面的，可现在她真没这心情，她好想发个神经，狂叫啊砸碗啊骂人啊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把心里这口郁气排解出去。


“小芳”看她没动筷，又观察她了一会儿，小声问：“你，来找人的啊？”


“……嗯。”


“找谁？”


“我哥。”黎嘉骏抬抬眼，“鲁大爷不是讲过么？”


“小芳”抿抿嘴，垂眸看了会儿地面，又鼓起勇气似的抬头问：“你是谁？”


黎嘉骏闻言，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她，又若有所思的看着面，手指沿着面碗划了一圈，低声道：“他在你们这。”


陈述句。


“小芳”愣了一下，慌忙摇头：“没有！”


黎嘉骏盯着她，冷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无奈的摇头，黎嘉骏啧了一声：“你们庄也不会派个聪明点的来试探我？我问你，如果第一次见面，应该怎么问，是‘你是谁’，还是‘你叫什么’？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上来就问身份，说明你根本不在乎我叫什么，你只想知道我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小芳”的脑子似乎还没转过来，茫然的看着她。


黎嘉骏叹口气，缓和了语气，忽然问：“你叫什么？”


“喜妹……”


“多大了？”


“十七。”她答完这句，才仿佛回过神，脸上浮现出戒备，黎嘉骏哪能中途而废，立刻扔炸弹：“你很喜欢我哥？”


她的脸上几乎具现化出一个炸弹，轰一下把她的脸炸得通红，她慌忙摇头：“你，你胡说，我，我……”


黎嘉骏此时已经下了床，她站直了，比喜妹高了快一个头，她低头看着她，冷静的，极具压迫感地说：“带我去见他。”


喜妹早已乱了阵脚，推托：“他，他受伤呢，不能，不能……”


“我带了药。”黎嘉骏指指床尾的包裹，“最好的药，还有他最爱吃的糖，最爱看的书，最爱好的相机。”她指指自己，笑了笑，“最疼的妹妹！”


喜妹似乎被霜打了一遍，她垂下头，蔫头耷脑的走了出去，临出门时，还背对着黎嘉骏抹了抹眼睛。


黎嘉骏心里叹气，大概昨晚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激动过，当头一棒的打击几乎把她的情感转换能力打残了，她现在即使正走向通往二哥的路，心里的激动也复苏的极为缓慢，倒是面前那个瘦小的身影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也不是她多聪明从喜妹的几个破绽里就笃定了什么，而是她看着她时的眼神太不遮掩，那防备和畏惧都快满出来了，思维被那眼神一带，自然听啥啥不对看啥啥有问题。


她黎嘉骏一个精干巴瘦的女汉子，有什么能力让地头蛇害怕？


剧情就这么呼之欲出了，男主角：祸村妖姬黎二少，女主角：清纯村花小喜妹。


大概兄妹长得不像，她黎三就背当成假想敌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拥趸，也不会有什么阶级观念，但这个喜妹实在是配不上她二哥，长相不说，性格还不知道，头一次交锋就弱成这样，简直是战五渣。


不过从这一点上也能得出好消息，比如还能勾引没什么见识的小姑娘，二哥应该没毁容……缺胳膊断腿的可能性也不大。


喜妹一路鼻子通红的在前头带着，三个举着红缨枪的庄丁巡逻而过，见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见喜妹掩面而走，显然不想生事，黎嘉骏也乐得方便，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间略微高级的院子前，至少这个院子的墙挺高，院门是个正儿八经的木门，而不是其他的篱笆门。


门一推开，黎嘉骏就顿住了。


秋高气爽，院子里阳光暖凉，一个人坐在院中一个条凳上，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挂在胸前，头上还包着绷带，看起来凄惨无比，此时他正单手握着斧头，劈柴，他劈得极为艰难，斧刃卡在截面中间，他就一下一下的敲着，活像是在打桩。


喜妹快步走了进去：“黎大哥你怎么在做这个，你该好好休息啊！砸到脚怎么办？！”说着，不由分说去夺他手里的斧头。


“黎大哥”正一脸无奈的要说什么，乍一抬头看到门口的黎嘉骏，忽的就愣住了，他张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赶紧臂上了嘴，他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又望过来，眨眨眼，揉揉眼，仿佛在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黎嘉骏的“寻兄腿软症”又发作了，她要哭不笑的靠着门框，开口就骂了句：“出了家门敢称黎大哥了哈？回去叫大哥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兄友弟恭！”


回答她的，是二哥张开的双手，他眼睛通红，微笑，哽咽：“骏儿……给哥抱抱……”


黎嘉骏再也忍不住，她连滚带爬的冲进院子，一个猛子扎进二哥的怀里，听着他稳健快速的心跳，眼里流着泪，脸上却满是笑。


“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又坚定，“这次是我找着你了。”

第176章

 <h3>前田撤退</h3>

“妹砸~~~~~~~”百转千回的叫声远远传来。


黎嘉骏从灶台前抬头，一抹脸，冲挥舞着锅铲的喜妹笑了笑，喜妹一言不发，打开一旁的锅子看看，点头：“好了。”说罢，从里面端出一海碗的糊糊，要端过来，又犹豫了一下。


黎嘉骏仿佛没看到她眼里的挣扎，麻溜的接过碗，道了声谢，转身出了灶房，往二哥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进了屋，二哥还在瞎叫唤：“哎呦，饿啊……疼啊……”


“闭嘴！你要不要脸呐！鬼子怎么没把你的嘴给炸了呀！”黎嘉骏走过去，把桌子拖到床边，碗放在上面，“起来，吃。”


“我是伤员，我起不来。”二哥委委屈屈的。


“刚才谁在那儿单手劈柴的！”黎嘉骏叉腰，“你怎么受了个伤这么矫情啊！”


二哥幽幽的叹了口气，单手把自己撑起来，一边拿豁口的勺子搅碗里的米糊，一边哀怨道：“哎……有了情人，就没了哥……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哟……舌尖上的妹妹……”


“噗！”黎嘉骏忍不住笑了，舌尖上的妹妹，哈哈哈哈！她笑了半天才不得不在二哥幽怨的瞪视下忍住，又起了点恶作剧的念头，“哥，真是你让他来找我的？”


“……顺便呗，防区要组建高射炮部队，他在他们军推荐的候选名单里，我也就随口一提，谁知这么简单就成了呢。”他耸耸肩，“我做牛做马给他们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这点权利总要有。”


“然后你就跟他联系了？”黎嘉骏心里甜滋滋的，上前坐在他身边，抱住他那只完好的胳膊，“我就知道二哥最疼我。”


二哥嘴一撇，张口就是吐槽准备式，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是啊，没白疼你。”


他的眼神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昨夜的激战的硝烟似乎飘过来了，空气中都是一股燃烧的味道，灰蒙蒙的。


黎嘉骏催促他：“快吃，吃完给你换药。”


“又换？”


“能闷着吗？我就带了这么些，快点用完快点走。”她从包里掏出一些膏药，“幸好你是皮肉伤。”


二哥举了举他的左手臂。


“好吧，左手折了。”瞥了瞥他的右腿，“腿被打对穿了……你当时是在晒脚丫子吗？怎么会打对穿的？”


二哥耸耸肩，三两口吃完饭，开始拆纱布。


看到伤口的时候，黎嘉骏心里还是很不好受。二哥当初正在强行军途中，突然遭遇敌机轰炸，也合该他倒霉，山间小路地形诡谲，他隐蔽的时候躲得位置不好，被炸弹的余波席卷了半个身子，又有不知道哪个方向的流弹打过来，硬是打穿了他的大腿，他一个重心不稳摔下路肩，又折了左手。


他当时不良于行又血流如注，是个人都觉得他没救了，纵使心里怒吼着再抢救一下再抢救一下，他还是主动要求被藏在路边，默默等死。


上午听他说完的时候，黎嘉骏颤抖着举起了拳头：“我好想揍你啊哥。”


回答她的是二哥的一记黑拳：“我早就想揍你了黎嘉骏！谁让你来的……”


“打住！”黎嘉骏利落的躲过攻击，做停止手势，“双方话题到此为止，你皮痒你跟我回去，大哥大概已经准备好传家宝了，我们谁也别想跑。”


想到黎老爹爱不释手的龙头手杖，两人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


小心翼翼的包扎完，又是洗绷带收拾桌子洗碗一通忙乎，黎嘉骏终于得了空闲，她进屋关上门，从口袋了掏出一叠拼接的牛皮纸，除了最下面一张中国地图，上面写了她的路程，其他都是一些局部的，这也是她在重庆时闲着没事做的，哪里经历比较丰富，大地图上写不下，就拿小地图放大了写。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在二哥的指导下直接画了目前战役涉及的地方，安徽、河南、江西和湖北省。


“来，说一下，前面怎么样了。”


二哥拿海碗喝着热水，那姿态却活像在喝什么高级的茶，他手指点了点地图，见妹子正拿着笔，严肃认真的看着她，双眼都是求知的光。


他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鼻梁：“像不像回到了以前你准备考大学的时候？”


“什么？”


“你也是这样，一脸蠢样的看着我，尤其是你做不出数学题的时候。”


“哈哈哈！”黎嘉骏回以十级嘲讽，“别逗了，一般这时候你也会很快一脸蠢样的看回来的！文科生！”


“……”


二哥今天脾气出乎意料的好，竟然没生气，反而感叹：“我在路边躺着的时候，就在想，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想来想去，别人我都管不了，就剩下你了，那时候还想着，哎还好诳了个傻小子能照顾你……”他说着，懒洋洋的起身，抚平了地图，一脸惆怅，“果然啊，嫁妹妹就跟嫁女儿一样，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我都为你跑这儿了还不够孝顺啊你还想我咋地啊？要不等你找着二嫂了我再结婚？”


“……等我伤养好回去你跟那傻小子提一下，他要是发飙让他来找我，嗯，哈哈哈！”


黎嘉骏简直要崩溃了：“哈你个头啊！快说前头现在怎么样了！再拖真回不去了！”


二哥又喝了口茶，看也没看那简陋的手工地图，悠哉道：“根本没前头。”


“啊？”


他伸出手，点地图：“南、北、东，全是前线，你指哪个前？”


黎嘉骏呆住了，看着被三面包围的前田庄，咽了口口水。


二哥还嫌不够刺激，特地点了点南面：“不出意外，南边这路都快抄到我们后面了。”


“……”


“那我们岂不是要……撅着屁股往回飞奔了？”


“口德！”二哥瞪她一眼，转而也沉吟起来，“战局变化转瞬即逝，我也不知现在如何，到底该怎么走，还要思量思量……”说着，他又欣慰的摸了摸妹子的狗头，“幸好你是个能商量的。”


黎嘉骏忍住没得意的笑，可转而一想有什么好得意的，多少血泪攒出来的经验！


“北面，潢川、信阳，张尽忱在守。”


“……张……张自忠？”黎嘉骏想了半天才从脑袋里我挖出了张自忠的字，“他也在？”


“他不在谁在？”二哥翻了个白眼，“孙连仲，你熟吧，也在呢！”


“他前儿个不是受伤被送回去了吗？”


“又回来了，统共就那么几个将军，没死就得上。”


“哦哦哦，您继续。”


“我最后收到消息，那儿打的很惨……是两边都惨，打了十多天，淮河都红了。后来怎么样，不好说。”


“可以走。”黎嘉骏断言，“他们守城，我放心。”张总的日子还没到。


“北边应该尚可，但毕竟在江对岸，不可取，沿江不安全。”二哥又指了指地图东面，“东边，九江、万家岭，薛伯陵的阵地。”


“……薛，薛岳？”黎嘉骏快脑死亡了，“你，你能直接说名字吗？”


二哥怪异的看她一眼：“我说老虎仔你是不是该傻了？”


老虎仔是薛岳的外号，可那也不是他们这群小喽啰能喊的呀，人家校长大人、战区司令大大才会“宠溺”的称呼一下，二哥这脸也真大，黎嘉骏嗤之以鼻。


“他们一直在万家岭打，张古山那儿张灵甫守得很稳，现在应该不至于打到了这儿。”他这话刚说完，两人同时想到昨晚地平线上的火光，立马改口，“现在难说了……那面的日军主力是第六师团，所以结果难料。”


“第六师团很强？”


“南京。”二哥说完狠狠的咬了咬牙，随后抬头定定的望着她强调，“南，京。”


黎嘉骏秒懂，她呼吸一顿，心里翻腾了一会儿，才压着嗓子，继续道：“那么，南面呢。”


“南面就占了上下都抽不出空的便宜，但实力也很强，现在大概已经快包抄到了这儿……大概是幕埠山，但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截断我们的后路，因为那儿的守将也是老朋友。”


“谁？”


“你猜？”


“……”黎嘉骏真认真考虑起来，老朋友，张自忠，孙连仲，和他们同级的，应该不是池峰城，也不可能是白崇禧……“汤恩伯将军？”


“嘿！不得了，让你猜出来了？”二哥惊讶。


“什么猜！我这是推理！推理！”黎嘉骏不服气，转而又激动起来，“汤将军在那儿？哎呀他可厉害，掉不了链子！”


“但愿吧，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能撑多久，而是委员长什么时候下令全线撤退。”二哥点着武汉的位置，“不能再重复南京的错误，待焦土作业完成，定是要全线撤退的，若是在下令前还没赶上，那便危险了，到时候日军长驱直入……”


黎嘉骏听着就觉得臀部好像有把火在烧：“那还等什么呀，你能蹦不？先蹦到武汉呐！”


二哥：“……”抄起铅笔扔过来，“良心被狗吃了？！蹦到武汉？你咋不让我爬过去！”


黎嘉骏躲过铅笔，捡起来心疼的看看，还好笔头磨钝了，没被砸断，她冥思苦想：“要不问他们借条儿木柴，给你做个拐棍儿先。”


“唯恐沿途看到的人不知道我是伤兵么……”


“哦哦！对！”黎嘉骏突然亮了个灯泡，她早上跟二哥汇合后去找了鲁老二，人家被庄头请去了，现在应该还没走，她放下地图就往门外跑，后头二哥在惨叫：“去哪？去哪？”


鲁老二正在庄头的院子里整理自己的牛车，牛走了一天，他心疼，这儿给牛喂草，看见黎嘉骏，笑眯了眼：“我就在问他们你们在哪儿，要不要送回去？”


黎嘉骏笑：“我们想去武汉……”


“哦，这个呀，先走着。”鲁老二没打包票，他拍了拍牛背，“啥时候走？”


“越快越好。”黎嘉骏刚说完，屋里就走出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放在鲁老二板车上，“鲁叔公，这个你带去吃。”他看到黎嘉骏，立刻走了过来，“哎呀黎小姐，昨儿个那个是我儿子，我们这儿藏着伤兵心里虚，遇着外人问总要藏一藏，如果真心来找那肯定不会随意罢手是吧，你别怨咱啊。”


“不怨不怨，找着了就不怨。”找不着回头炸了这！


庄头丝毫没感到身边某黑化女的满满恶意，又道：“干粮也给你们准备了点儿，鲁叔公估摸着你们还得往回去，趁着鬼子还没打来，你们还是快走吧。”


“你们不走？”黎嘉骏问。


庄头指指后头：“祖宅，祠堂，族谱供了三百年，能说走就走？”


黎嘉骏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她硬压下来，柔声道：“大哥，命重要还是祠堂重要？只要族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现在日本兵已经三面包围了这儿，江西差不多全沦陷了，您应该知道这有多近吧，能逃，还是快逃吧，打过来的可不是当年那些内战的军阀，是畜生啊。”


庄头一脸无奈：“说得容易，这一个庄子百来号人逃出去，吃啥，住哪，无根无基的，不一样是个死嘛，不如老实呆着，我们这围墙也修了修，人家就算要打，我们这么小个地方，塞牙缝都不够，哪会认真对付咱。”


黎嘉骏终于知道自己烦躁何来了，因为打开头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会得到怎样的回应，可她还是按部就班的用那套官方理论劝解了一下，结果“如愿以偿”的获得了意料内的回答，她决定换个战术。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很平静的指指东边：“大哥，那边，南京，六朝古都了，几十万人，说没就没，谁相信首都会被屠城？人家就干了……台儿庄，你们三倍大，几天功夫一块好砖都没了，庄子平得跟没造过一样。你们不走就不走吧，你们愿意救我哥，就是好人，几年后等仗打完了，我会回来拜你们的。”


庄头皱起眉：“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我说日本兵有多凶多没人性你们听了吗？我不信你们没收到上头的撤退动员令，你们就是不信，就是心存侥幸，觉得凭着寨门和步枪可以守住，我当初听说九江被占了，发现你们这儿还有人，我就知道你们什么心理，你们不愿意坚壁清野，你们离不了祠堂，离不开这个繁衍了几十代的地方，我理解，我也没法劝。我不可能说你们离开过的就是好日子，我也不能肯定日本兵过来肯定会把你们屠了，但我要告诉你们。”黎嘉骏指了指庄头的身后，“你们背后，是中国！只有那儿的人不会把枪口对准你们！在敌占区，你们死光了都没人能管！”


她放下手，转头准备出院子，正看到喜妹瞪大眼在院门外站着，手里抓着一只鸡。黎嘉骏立刻借题发挥，指着喜妹又对庄头道：“日本兵会不会屠村我不保证，但她这样的姑娘绝对逃不过被糟蹋的命！你们不走可以，麻烦把她藏好咯！”


庄头快气坏了，两眼通红，喜妹也被指得石化了，黎嘉骏行走如风的和她擦肩而过，腾腾腾走回院子。


她气势汹汹的回去，看到二哥坐在桌边，正拿着笔仔细的写着什么，见她进来，讶然：“你是去借拐棍儿还是抢拐棍儿？怎么杀气腾腾的。”


黎嘉骏看到他气才消了点，她也知道自己这气来得莫名，有点后悔刚才那样说话，可是要她继续苦口婆心的去劝，却又没这耐心……她更多的是在气自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兵的到后来都暴脾气了，温柔都被战场打磨光了。


听完她简单的解释，二哥也表示理解：“我早和他们说过，快点准备走，可他们给我的是差不多理由……其实他们这一支是很多年前江西那儿一个田家镇迁过来的，原本就经历过避祸的跋涉，大概迁徙的过程很不顺利，上头就有祖训，轻易不可背井离乡。”


虽然这样子说更有说服力一点，但黎嘉骏完全就没有被说服，甚至感觉相当心酸。


种花家就这样啊，没有户口的时代被安土重迁的思想捆在地上，等安土重迁思想淡下去了，又被户口绑在地上了……


心疼。


她叹口气，低头见二哥在地图上画了一些线，问：“在规划啊？”


“嗯，你来看看。”两人秒入状态，他指着前田庄北面，“这一段不可沿河走，日军的军舰已经开过来了，沿途都可能遇到日军，我们出了庄子得直接往西走一段。”


“恩，送我来的车把式就是直接往西去的范湖乡东，如果去武汉得走一段路再往北，那一段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送，他也没给个准话，毕竟敌机成天在炸那儿，总不好勉强。”黎嘉骏一路划过去。


“范湖乡？那差不多是两个方向了。”二哥皱眉，“我们得往西北方向去……确实可能遇到轰炸，但是遇到日军的机会也不多，还是安全的。”


“那我们买个牛车吧，到时候自己赶过去。”黎嘉骏握握拳头，“过来的时候我还是偷学了一下的，感觉不是很难，方向的话，只要认清楚了闷头走，总不会错。”


“可以，还可以先跟着你说的车把式走一段，到这儿，”二哥指了指一个中间点，“这儿有个樊口，先劳烦他带我们到这，不绕路。这儿是鄂州西端，运气好可以遇到驻军。”


“那太棒！你军装还在不？我们收起来，要用的时候再扯老虎皮。”


“你不是说你有证件吗，也收藏好，我连名牌都让人揪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路线规划好了，等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心里总算是有了底，顿时互看的时候，都顺眼起来，不由自主的相视一笑。


喜妹忽然推开门，在外面有些不安的站着，手里端着一个大碗。


“我，我炖了个鸡。”她嗫嚅道，“听说你们要走，吃，吃饱了好。”


原来刚才她是去托庄头杀鸡的。


喜妹跟她爷爷一起生活，平日里她爷爷就给庄里的人看庄家，二哥之所以在他们家也是因为他们家有空屋子。


想到这样一个姑娘，刚才还被她指着鼻子说会被糟蹋，黎嘉骏顿时觉得那鸡汤的香味都刺鼻了起来。


我是怎么了……她后退了一步，垂下眼有些慌张。


越来越暴躁，都不像自己了。

第177章

 <h3>前往樊口</h3>

对于救命之恩怎么报，两兄妹有不同理解。


在黎嘉骏看来，虽说前田庄的人于二哥确实有救命之恩，但是归根究底也要战友上心，他们没有说扔就扔，而是一直惦记着找能救的人去救，这才有二哥等死的时候乍见曙光。


但对二哥来说，战友所谓的“找乡亲”只是一个浮云一样的保证，当他躺在那儿等死的时候，站在他面前，把他拖出险境的人才是救命恩人，真正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这人不是喜妹，是田庄头和他儿子田承。


“既然已经劝过了，那能做的，就是把我们的路线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走了，就按照这个路线快点撤退。”


黎嘉骏有点犹豫，就算她心理阴暗吧，对她来说逃命的路线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二哥是伤兵，如果日本人追了上来，对这个庄子做点什么，到时候出来个谁来个供认不讳将功补过，日本兵小汽车一追……她都不敢想下去。


见妹子犹豫，二哥垂下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愁什么……”他想了想，“他们这个庄子救了我，如果到头来我栽在他们身上，我也认了。”


黎嘉骏斜眼瞅他，那自己这是上赶着躺枪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想也就是个万一，其实哪那么恰巧，想多了撞上墨菲定律咋办。她也无奈，点点头：“那我去和他们说，你准备准备吧，对了，牛车我问谁借去？”


“这个还是得问田庄头，有必要的话就多花点钱买一头吧。”


“这还要你说。”黎嘉骏哭笑不得，“我来时出的路费就购买一辆了！”


二哥笑着拍拍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材料，黎嘉骏则带着刚才画的简图出去找田庄头。


刚走到田庄头家院门口，还没开院门，就听到里头嘤嘤嘤的哭声传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大嗓门的女人应了声：“进来！”


她走进去，正看到喜妹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低头抹着眼泪，她身旁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迎过来，穿着蓝白花的布袄，一身利落气，见到她，忙快走两步上前。


喜妹看见是她，却急急的站起来跑进了屋里。


那中年女人显然知道她，笑得有些不自在：“是黎小姐啊，我是田庄他婆娘，你可以叫我田六婶，哎你看，我们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我找田大叔。”黎嘉骏笑笑，她没问喜妹为什么哭，少女情怀总是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啊成！当家的！当家的！黎小姐找！”田六婶直接一嗓子喊起来，没等喊完田庄头已经披着外套出来了，一遍应声儿一边问：“喜妹这是怎么了？哭啥？”


田六婶各种挤眉弄眼：“哎呀你管那干啥，人找你呢！我进屋看看她去。”


田庄头点头：“行，行。”他笑着看向黎嘉骏，全然没有上午的芥蒂：“黎小姐，你有啥事啊？你们不是要走了吗？”


“是要走，但还有事儿想清您帮忙，我们想去武汉，鲁大爷大概是不方便了，所以想问能不能问你们买头骡子或者牛，我们自个儿赶个车去。”


田庄头想了想，道：“牛大概是不行了，骡子是可以，到时候我让我家老二给你往村头牵一头来。”


“那多谢了，您放心，我们不会让卖骡子那户人家吃亏的。”


田庄头摆摆手不以为意，又问：“你们要去武汉啊？会危险不？”


说道这个，黎嘉骏严肃起来：“这就是我哥和我放心不下的，田大叔，上午是我冲动了，我得和您道歉，但还是得说清楚，您真不能一心留在这，这跟吃着秤砣沉塘一样，太危险了，不管怎么样，你得给子孙后代留个希望，这是我跟我哥回武汉的路线，目前来讲应该是最安全的，你们若是信我们，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田庄头没说话，一直看完她画的路线，才缓缓点头：“黎小姐……谢谢。”


“该我谢谢你们，是你们救了我二哥。”黎嘉骏道，“你们别忘了带自保的东西，千万不要坐以待毙……哎，我以前遇到鬼子都是真刀真枪干的，真摸不清他们对老百姓的态度，若是亮了武器刺激到他们也不好，实在是……”


“我理会得，黎小姐您是好人。”田庄头郑重道，“鲁叔公刚才出去了，这会儿大概该到喜妹那儿接黎长官了，我送你过去。”说罢，他回头喊了一声，意思是让二儿子去牵骡子，他要送客什么的。


黎嘉骏没有拒绝，二哥大概也想再见见他的救命恩人，田庄头的儿子田承年富力强，一直担负着带庄丁在周围巡逻的任务，是以来了那么一天，她一直没在白天见到人。


两人刚转身，喜妹就红着眼睛匆匆出来了，她飞快的瞥了两人一眼，飞奔似的冲了出去。


两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田庄头尴尬的笑笑：“这喜妹啊，家里她爷宠着，没吃过什么亏，长得也周正，前两年十里八乡的媒婆都来求，稍微……娇气了点。”


“是个好姑娘。”黎嘉骏诚恳道，“女孩儿就该娇气，这样才有人疼。只是我哥劳碌命，几年内恐怕都没个安稳时候，还是得找个心疼她也有空疼的，这样才能过好日子。”


庄头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黎嘉骏也知道自己这语气颇像千帆过尽的老阿姨，但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跟秦梓徽，这世上除了家人，上哪再找个这样能容忍她这种女人的，要是换个性别搁喜妹试试，估计早就哭湿几百个枕头了。


……等等，她不在的日子，秦小娘说不定真会偷偷哭鼻子诶！


想到那个情景，她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两人走到喜妹家门口，果然鲁老二的牛车在外头停着，喜妹正把一个包袱放在板车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等鲁老二把二哥往外扶，她就在一边痴痴的看着，亏二哥在如此炙热目光下还能面不改色从容自得的一蹦三跳，一看就是被人暗恋惯的。


出来看到两人，二哥颇为高兴的摆摆手：“田叔，骏儿。”


田庄头上前帮着把二哥放上板车，问他：“老弟啊，等会那骡车，你们会赶吗？”


鲁老二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闻言笑呵呵的：“他们当赶车很容易呢，等会儿我瞅瞅，能教多少教多少吧，总不能让他们把车赶进江里头去。”


兄妹俩都傻笑，长那么大，赶车还真是头一回，黎嘉骏别说了，二哥虽说东奔西跑多年，但是他以钱入道，起点就比别人高，也没什么需要持身以正勤俭节约的地方，小小军衔就有副官，别说赶车了，骑自行车都恨不得有人帮着按铃，那叫一个腐败。


等了许久，田庄头的二儿子牵着个骡车来了，说是骡车，其实也就是后头一块木板，简陋的很，就这样价钱还不低，生生要了黎嘉骏四块钱，黎嘉骏多给了田庄头一块钱做辛苦费，赶着一辆价值千金的骡车跟在鲁老二后头，摇摇摆摆的出了前田庄。


喜妹一直在后头流眼泪，她不说话，就依依不舍的看着二哥，二哥不管面不面对她，都谈笑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是要将妹子的情感无视到底了，看得黎嘉骏都心生不忍，哎呀不喜欢好歹给个拒绝啊，这样又散发荷尔蒙又不下手的，跟耍流氓一样。


直到出了庄，喜妹终于忍不住，喊了声黎大哥。


二哥没装没听到，他回头笑了笑，摆摆手，只说了句：“谢谢。”


这算是下结论了，后头的黎嘉骏面无表情。


等到走得远了，她再回头看，前田庄在薄日中闪着淡淡的光，旁边的小池塘波光粼粼，有妇女在那儿扎堆洗衣服，高高的瞭望塔还竖着，四面青丘环绕，分明就是个世外桃源的样子。仔细一看，有几个人从远处奔向庄子，和庄子门口的人面对面站着，感觉像在说什么大事。


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她转头，专心赶起骡子来。


二哥身上到底有伤，一开始就先坐鲁老二的车，至少人家比较平稳，鲁老二认得樊口，但却不想把他们送过去，他这人虽然热心，但也惜命，知道樊口地理位置扼要，可能会被日本兵关照，所以在快到樊口的一个地方就与两人分道扬镳了，就轮到黎嘉骏来赶车。


骡子是个很温驯的生物，其实只要把好方向，就不怎么需要管，黎嘉骏练了半路也略熟悉了，她驾着板车载着二哥在林间小路上缓缓行进着，虽然前方未知，可两人莫名的心情都很轻松，一路上湖塘交错，山林密布，周围也没什么枪声炮响，两个二货指山吓鸟，看树认草，时不时聊两句家里的情况，但其实扳手指算，二哥其实并没离开多久，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就像在氧吧漫步，还真别有一番滋味，二哥坐了一会儿就躺了，躺了一会儿开始轻轻的哼歌，小调子婉转清亮，听着竟然像是乡间小调：“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边好呀嘛好风光……”


黎嘉骏一震，这调子她居然听过，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知道是南方那儿的小调，熟悉到得来就能哼两句，可是偏偏不会特意去听，也不会特地去找的小曲儿。


她下意识的就跟着哼了起来，只是她仅仅会开头的那两句歌词，已经让二哥唱了，后头她就只会和调子了。


二哥一顿：“嘿，你居然会这个？”


黎嘉骏一点都不虚：“我好歹在杭州呆了四年的，这曲子我听过，就是唱不出来。”


“这是采茶歌，听哥的，来，溪水清清溪水长，溪水两边好呀嘛好风光，哥哥呀，你上畈下畈勤插秧，妹妹呀，你东山西山采茶忙……”


黎嘉骏听他嗲着声唱这歌，憋着笑跟着唱，唱了一会儿就赶超了，开始成了主力，这回轮到二哥在旁边哼哼，没一会儿，他又不甘寂寞了，转而开始唱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滴人……”


这歌黎嘉骏熟啊，她几乎恶作剧似的接上：“满腔滴热血已经沸腾……要为部落而斗……争！”


“停停停，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你不懂！”黎嘉骏才不会承认以前她国际歌歌词都没搞清的时候，先记住的是网络游戏魔兽世界版。


二哥也不以为意，被打断以后想了想，又换了一首：“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黎嘉骏刚听，笑就收起来了，听了两句后，却又微笑起来，跟着唱了下去：“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和一个年轻人一起，把这首歌当成流行歌曲一样唱。


更没想到在唱的时候，她的心情，她的灵魂，她的目之所及，都会与这首歌丝丝契合，她一边轻声唱着，一边望着前面，好像看到了一面红旗缓缓升起，那是她每次唱这首歌时，必会看到的画面。


感觉一直唱着，就肯定能亲眼见到呢。


二哥的声音很好听，不粗，压低声音时还带点磁性，于是这歌也给他唱出股艺术感来，黎嘉骏唱了一会儿，觉得喉头有点哽，便停下来听着，等到他最后一个“进”字唱完，场面一时寂静，周围就只剩下了鸟叫虫鸣和草树轻擦，平白的多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压力感。


“哥，你看过悲惨世界的音乐剧吗？”黎嘉骏忽然想起一首歌来，问。


“冉阿让吗？”二哥果然知道，“只看过书，还是日文版的，不过，他什么时候有的音乐剧？我居然不知道。”他艰难的翻了个身，真把板车当床了，只听他叹口气，“哎，好想现在坐在哪个剧院里，看歌剧也好，听戏也罢，舒舒服服的。”


黎嘉骏却闭嘴了，既然二哥那么潮的青年都不知道，那这个音乐剧大概现在真不存在，她心里很是扼腕，《悲惨世界》是她少数认真看完的音乐剧之一，而且还反复看，甚至把里面高潮部分的曲子搜来跟着唱，百听不厌，刚才和二哥接连唱了两首歌，忽然就想起那首，谁知看来是不大能唱的了。


她心里开始默默的回忆，当初找那首歌时，似乎找到过一个十多个国家歌唱家合唱的版本，还请来原歌剧主演一起来唱，名头似乎是音乐剧十周年纪念，而那个视频好像是九几年的……看来音乐剧是八几年出现的。


为什么对那个十周年纪念视频印象那么深？因为她深以为那首歌是一首和国际歌、国歌类似精神的歌，可是那个十周年纪念邀请了十多个国家的男歌唱家，来自亚洲的只有一个日本歌唱家……


掀桌！请思密达也不该请霓虹吧！他们唱这歌脸不疼吗！


“骏儿，骏儿？”二哥的呼唤把她拉回了神，他手撑着身子，探头，“想什么呢，冉阿让啊？”


黎嘉骏咬咬唇，她真的超想秀那首歌，可……一九八几年的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夭寿啊，为毛不让她多穿一百年，这样她都不用担心唱啥歌有人听到啊！


不对，她不喜欢辫子头……


“咳，我突然想起广播里放过一首歌……很喜欢我就记下来了，听说好像大概貌似是悲惨世界的……”


“……”二哥无语，许久，“唱来听听。”


“你英文好不？”


一根稻草横空抽来。


“好好好我唱了！”黎嘉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唱道，“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singing a song of angry man。T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


二哥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直起身，一腿直着，一腿盘着，认真听起来，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Then join in the fight that will give you the right to be free!”


黎嘉骏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二哥，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唱起了开头的调：“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singing a song of angry man。T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


唱完，黎嘉骏微微仰头闭眼，虽然她唱得很轻，可是脑内却自带回响，仿佛那个激昂的尾音还在继续。


“瞧把你嘚瑟的。”二哥嗤的一笑，“不过这个词写得真好，有这首歌，这个音乐剧应该很有名啊。”


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还是暗暗叹气，果然，行家，她呵呵一笑，没再继续接话，心里发誓，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别干了。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专心的盯着骡子屁股，骡子一扭一扭的，走得很是悠闲，她心里盘算着，田庄头说到樊口不需要一天，现在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


这么想着，心情也好了不少，想再哼个铃儿响叮当，调儿刚起，迎面撞上一个抢口。


一个日本兵。

第178章

 <h3>影帝二哥</h3>

这是挺年轻的小兵，年轻到，抢都在抖。


稚嫩的脸蛋，折耳帽上顶着钢盔，黄色的呢子大衣长到膝盖，背着行军包，绑腿下一双雨靴，上面满是泥泞。


黎嘉骏放下了鞭子，默默地把他从头看到脚，随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等他开口。


“饭，口！”他憋出两个字，“饭，口，摘啦里！”


樊口？他去樊口？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她垂落在车上的手触摸到了稻草堆里的手抢，心里有了点底，正想着怎么诓他放下抢然后自己先下手为强，握抢的手却忽然被按住，只听身后一个声音道：“纳尼？”


卧槽！哥！你是我亲哥！你干嘛！


小兵抢又一抖，这次却是惊的，用日语叫道：【你会说日语！？你是谁？！】


后头动了动，二哥艰难的往前爬了步，单手把黎嘉骏往后一拦：【我是满洲国盛京时报的战地记者，奉命随军前往武汉，路上遭到敌军偷袭负伤，我假扮成中国人养好伤后才出发，现在正赶往武汉。】


小兵半信半疑，又用抢口点了点黎嘉骏：【那她是谁！】


【照顾我的人。】


【她会说英文！她不可能是普通中国人！】小兵反而抬起了抢。


【她上过武汉的教会学校！】二哥抬高声音，【我告诉他的身份是日语教师，你现在不能开枪，会引来中国军队！而且，这块地方只有她熟悉！】


小兵还是举着枪，他皱眉：【但我要去樊口。】


二哥一脸冷漠：【不行，我已经耽搁了行程，必须前往武汉，你不要耽误我的任务。】


【我们还没占领武汉，现在正要去樊口，你去了武汉又有什么用？】


【我的任务不是作战，我只要到武汉就行。】二哥一脸固执。


黎嘉骏表面上一派傻白甜式的茫然，心底里却已经跪下磕头了，二哥实力影帝啊，胸怀剧本，演技天成，要不是听得懂日语，她都要相信二哥被策反了好吗！


而且经他提醒，这时候确实不能开枪，枪声可能引来中国军队，也有可能引来日本军队啊！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小兵是真落单还是钓鱼，但不远处有一支日本队伍是肯定的。


这么一想，她就出了一身白毛汗，刚才还想着先下手为强，幸而有二哥在。


小兵被二哥一说，陷入无限纠结中，只听二哥叹了口气，貌似无奈道：【而且，你的方向感太差，已经离樊口越来越远了，这时候，还不如保护我们去武汉，到时候我会为你向你队伍的长官写证明的，对了，你是哪个支队的，叫什么？】


【我叫北野诚，平田支队的。】他顿了顿，忽然挺胸骄傲道，【我是东北帝国大学的学生！】


哟呵，还是大学生，黎嘉骏垂着眼作害怕状。


【哦，你先上车吧。】二哥挪了挪，和颜悦色的，【顺便跟我说说前面战况，天皇的武士们都打到哪了？】


北野诚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傻白属性占了上风，收了抢小跑过来，黎嘉骏非常应景的缩了一下身子，露出很是抗拒的样子，还不满的回头瞪了一眼二哥。他立刻一顿，犹豫的望向她身后。


二哥搭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去，面对面作安慰状，用中文柔声道：“那儿应该已经被占领了，现在咱们就直接去武汉，抄小路，路上找机会，听我吩咐，你制住他，我抹脖子，手里的家伙收好，别乱说话，他们能听懂简单的词语。”


……好艰巨的任务。


表情和语意那么精分二哥你还扛得住吗？


二哥说完，双手搭着她的肩膀，一脸温柔地问：“好吗？”那双眼，扑闪扑闪，居然在放电！


……所以她现在要扮演成一个被精英青年迷得神魂颠倒的有文化的村姑吗？


剧本，我要剧本！黎嘉骏心里咆哮着，为难（艰难）的点点头。


于是自以为得到某种信息的小兵北野诚乐颠颠的上了骡子车，就坐在黎嘉骏旁边，他倒没完全放下警惕，抢不方便横着了，刺刀却可以拿出来握在手里，还正好对着黎嘉骏。


有二哥在旁掠阵，黎嘉骏一点都不虚，她板着脸也不搭理身边的鬼子，只是默默的赶车，武汉的方向她也是问过的，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樊口的情况谁也不清楚，所以这时候既然还没到樊口，那去武汉也不迟，她按照鲁老二指点的方向缓缓转道，走了一小段路看到一个像乌龟一样的小山包，知道是走对了方向，便一门心思直走了。


旁边二哥有一搭没一搭的勾那北野说话，北野很单纯，但也不笨，并不多说什么，倒是反问的比较多，还打趣二哥，说他好运气，能被一个这么漂亮的村姑救了，说自从他登陆到现在，还没见过漂亮的中国女人。


假装听不懂日本话的黎嘉骏快憋死了，这算什么，两人这么着感觉都快聊出感情了，连泡中国妞和日本妞的心得都出来了，哥你是泡过几个妞啊你咋这么能聊呢？要不要给你个窜天猴儿你飞上去泡个仙女儿啊？！简直要入戏了好吗？看着挺享受啊，这小兵蛋子崇拜的眼神特销魂是吧？！


这边她心里崩溃着，那头北野居然还想找她练英语！他一脸傻笑凑过来，用一口酷似阿三的英语问：“哈罗，how do you do?”


黎嘉骏心里：……呸！她翻了个白眼。


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北野锲而不舍：“My name is ...,and you?”


我叫韩梅梅！黎嘉骏心里回答，她还是冷着脸，专心赶车。


北野张望了一下她的表情，略有些不高兴，但却没做什么，后头二哥又开始招他，让他不要跟她说话了：【你要体谅他们的心情。】


【我以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应该明白我们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北野一本正经的解释，【要不是我们这样战斗，怎么把他们从那样愚昧的生活中解放出来？她有知识，就应该知道她与周围的人有什么差别，我们在满洲国普及教育，那是支那这个腐败的镇府做不到的。】


【你说得对。】二哥笑着颔首，【我也是有感于此，才决心效忠天皇。】


……黎嘉骏心里只剩下省略号了。


聊着天时间过得更快，转眼天都快黑了，北野终于紧张起来：【我是不是应该伪装一下？】


【照理说是的，但是你的东西都太显眼了。】二哥一脸为难。


北野自然是百般不愿意放下抢的，他犹豫了许久，问：【这儿已经是武汉附近了吗？】


【是的。】


【那我下车潜伏吧，我们的队伍肯定会到的，现在应该还没到武汉。】北野感叹道，【要是队长有你们带路就好了，可以悄无声息的就靠近武汉。】


黎嘉骏得了二哥的示意停下车，就见北野下了车在那儿感叹，他的三八大盖背在了身后，刚收起的刺刀扎在上面，毫无防备。


她看了二哥一眼，二哥微笑，朝北野招招手：【来，我还是给你开个证明，免得你被你们支队长惩罚。】


北野精神一振，连忙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二哥长手一捞就抓住他的脖子，黎嘉骏立马扑上去从后面狠狠抱住北野，北野大惊之下死命挣扎，被二哥捂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抢！抢下抢！”二哥压低声音叫。


北野的挣扎非常剧烈，黎嘉骏小胳膊小腿差点抓不住，她猛地一压将北野压在车上，伸手去扯他的三八大盖背带，眼角却瞥见他被制住的手正拼命摸往腰间的手抢。


二哥腿脚不便，抓住他使他不发声已经用尽解数，这边北野死命挣扎，黎嘉骏真有点压不住。


“抹脖子！抹脖子啊！”黎嘉骏催促。


“等下！”二哥不知怎么的，并不下杀手，“绳子！捆他！”


“没绳子！打昏！打昏啊！”


二哥闻言毫不犹豫的一掌击下去，北野发出沉闷的吼声，目疵欲裂就是不晕，双眼死死瞪着二哥，脸颊都通红了。


黎嘉骏快制不住了，绝望：“为什么不杀啊！”


二哥似乎还犹豫着，他看看黎嘉骏，最终咬牙，还是掏出了匕首，刀尖对着北野，北野盯着刀尖，表情更加狰狞。


“你不来我来！”黎嘉骏不耐烦了，“快点！”


就在二哥犹豫之际，前面的树丛突然被拨开，两个中国士兵跳了出来，也举着抢，大叫：“别动！”


一见是自己人，黎嘉骏几乎要喜极而泣：“长官！抓了个日本兵！”


“那杀啊！还他妈留着吃肉啊？！”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立刻上前，拉了抢栓就要开枪，被年长一点的拦住，“等会儿！绑了，给营长送去！”


他看看兄妹俩：“你们什么情况？”


他俩的情况简单的很，几句话就说清楚了，由于全程中文，被绑起来还塞了嘴的北野一脸懵逼，左看看右看看，似乎看懂了什么，却好像又对二哥的立场抱着某种期望。


“所以你们一路把他诳到这儿来制住？怎么早不弄死？”老兵问道。


说到这个黎嘉骏就气：“对啊！为什么早不弄死？！”还给人家赶了那么久的车！


二哥很无奈：“原是觉得弄死了干净，但是后来发现从他身上应该还能挖点情报，便犹豫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北野，“他这样的大学生来参军，心智并不坚定，一路看来，也不像见了多少血的，有可利用之处。”


旁边听着的黎嘉骏表情和北野一样是懵逼的……


随着两个士兵的到来，戍守武汉的中国军队也渐渐露出了真容，武汉行营很快就要到了，虽然校长大人已经决意撤退，然而撤退这门艺术却还是要坚持的，此时这两个士兵所在的工兵营就在执行爆破任务，原是要抄小道去掘掉一段电话线，偶然听到点动静，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幕。


四人押送着北野到了一处营地，北野被带走了，她与二哥两人则坐在自己的骡车上休息，远处隐约可见高大的城墙，武汉快到了。


没一会儿，老工兵跑过来问二哥：“黎长官，我们营长请您过去帮个忙！”


二哥原是要二话不说站起来的，奈何他不良于行，还得由黎嘉骏扶着，便随口问了一句：“要做什么？”


“您会日语。”老工兵言简意赅。


二哥闻言，站起一半又坐下了，翘着腿指指黎嘉骏：“她去她去，她够用了。”


黎嘉骏：“……我去。”


老工兵也不废话，当即在前头带路，黎嘉骏很是劳心，还给二哥水和吃食备好了才跟上，一路走进一个营帐里，迎面一股血腥味。


她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营帐里那股古怪的味道，再看清时却又吓了一跳，才那么一会儿功夫，北野竟然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他鼻青脸肿，被绑在凳子上，奄奄一息。


黎嘉骏看了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女性的心是很容易软的，饶是一路上这个娃娃脸小鬼子都是态度友好和蔼可亲，她都没动摇过杀他之心，可这时候看他如此凄惨，却又不忍直视起来。


“我该，做什么啊？”她回头问，这个工兵营的营长五大三粗的，正悠哉的抽着烟，那烟没有烟嘴，显然是自制的了，他抽了两口，吐了点烟叶，喷着烟道：“就问他们队伍到哪儿了，要干啥，多少装备，多少人，还有啥别的作战计划……你真会日本话？”


“这你问我我也知道啊，都聊一下午了！”黎嘉骏哭笑不得，“白费力气把人打成那样。”


“诶我说你该不会是心疼吧！他是啥？畜生！见面没给花生米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好吗？！问不问？不问让你哥来！”说完嘀咕，“就说不能找女的，麻烦。”


黎嘉骏简直要无语，找人帮忙都那么拽，这营长怎么长那么大的，她整理了一下问题，道：“这样，我先说一下我哥一路套出的消息，那时候他还当我哥是战友，应该是实话，我怕等会我问了，他满嘴假消息，混淆了信息。”


得了营长同意，她和旁边的记录官先是一顿讲，讲完了回头问北野：【你们多少人，到哪儿，要干嘛，装备怎么样，有车没，有坦克没，有炮没？】


一听她口吐日语，北野就已经是一脸再也不相信人类的表情，他抿紧嘴，转过头去。


呵，跟她装烈士。黎嘉骏一脸无辜的回头，眨眨眼。


营长低声骂了一句，一招手，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就捏着拳头上来了，对着北野劈头盖脸一顿胖揍，黎嘉骏看不过去了：“等下，你们这么打，有用吗？这样，拿根绳儿，勒他，勒到翻白眼儿就放开，知道死什么滋味，自然就怕了。”


房里一群大老爷们儿惊悚的看着她。


黎嘉骏一脸无辜：“咋滴，很正常啊，你们又没电击，也没药，要有针挑指甲壳儿也不是简单的活儿，这已经是很适合的法子了好吗！”


营长干咳了一声，招手，一个小兵立刻从角落寻摸出一根草绳交给动手的壮汉，那壮汉拿着草绳很是茫然，回头对着上司彷徨道：“营长，这，一不小心勒死了咋办？”


“你不会盯着点？”营长扔了烟屁股，走上来，还招呼其他人，“来来来，都来盯着，估摸着不行了就喊停！”其中重点点了黎嘉骏。


于是一群人男男女女五六个就围着北野看着他被上刑，过程自然惨不忍睹，北野一张脸被挤成了西瓜，旁边一群人还都双眼放光炯炯有神。


……活像是在做人体实验。


想到这儿，黎嘉骏半点恻隐都没了，积极的帮营长一块儿把北野搞崩溃了，很快就涕泗横流的交代了一切，连他背包里有没写完的家书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只求被放过一马。


【小姐，小姐，我没伤害你啊！我没有伤害你们啊！】


北野的哭喊声中，营长他们围成一圈在商量怎么处理他，押送和枪毙都有隐藏麻烦，黎嘉骏在一旁沉默的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表情平淡的望向北野：【北野诚。】


【在！】


【你练胆了吗？】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忽然开始疯狂摇头。


黎嘉骏点点头，转头叫道：“营长！”


“啥！”


“毙了吧。”


营长看了看惊恐摇头的北野，点点头：“好！”说罢，立刻驱赶起来：“好了好了都走都走！小五你把他处理了。”


负责动手的壮汉于是放下绳子，又勤勤恳恳的把北野拖了出去，北野嘴巴被塞，呜咽不停。


记录官开始整理所有得到的信息，黎嘉骏随便一翻，就看到了北野那封家信，开头就是一句：“亲爱的妈妈，你好吗？天气转凉，家门口的木芙蓉该开了吧，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此时，不远处一声枪响，短促清晰。


黎嘉骏看了一会儿，合上信，走了出去。


武汉快到了。

第179章

 <h3>党内圣人</h3>

踏入武昌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长舒了一口气。


黎嘉骏背包都不卸，第一件事就是赶着驴车找电报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那个希波战争中负责跑马拉松报信的人，如果她有台词，肯定是：“爹！娘！那个傻叉……我……找到了！”然后倒地气绝身亡。


二哥听了她的形容压根没有笑，而是一掌挥过来，大骂：“现在知道我去台儿庄找你啥感受了吧？！还气绝身亡？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气绝身亡？！”


“哎哟哟！被人死狗一样拖回来还有理了！”黎嘉骏自觉这次寻兄之旅完全可以将功补过，一点都不虚，挥掌拍回去，结果被二哥一套狗爪拳强势镇压，蔫头耷脑的进了电报局，留二哥一个残疾人在外头看守驴车。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守的，武汉差不多都空了。


一路行来，黎嘉骏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焦土抗战，前方日军已经兵临城下，武汉城内百姓差不多已经走空，来来去去的都是成队列的士兵，建筑物不是被炸毁了就是搬空了，更夸张的还有门窗都用砖头砌起来的，下车随便进个屋子都是空的，外国人的咖啡馆，自家人的酱油店，要啥，没啥。


电报局也准备关，满地穿制服的人搬着器材忙忙碌碌，只有一个窗口外排着队，手里拿着写好的发报信息等着。


黎嘉骏在旁边写好了要发的信息，排好队发信息，她后面并没有人，这儿她的电报刚发完，发报员抄起器材就开始收。


还没转身的黎嘉骏目瞪口呆：“你，你们这就走了啊？”


发电报的大婶儿头也不抬：“怎么，还要帮你把回信收了才走？”


“……真不客气。”嘟囔了一声，黎嘉骏走出去，眼看街对面的驴车边正站着一个人，正和二哥说话，看见她，二哥连忙招手：“妹子，快来！”


黎嘉骏快步走过去，手里拿着发报回执，有些发愣：“哥，朋友啊？”


她之所以没说战友，就是因为这人没穿军装，三十来岁，一身马褂，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夹袄，两分头，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方先生，申报的记者。”二哥指了指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黎嘉骏茫然又老实：“没有。”


方先生不以为意，摆手：“我只是供稿而已，并非记者。”他继续刚才和二哥的话题，“黎老弟，现在没有能回重庆的船，所有船都必须到宜昌集中停靠安排后再走，你若是急着回去，除非搭委员长的飞机，否则也只有老老实实的先去宜昌了。”


面对唯一的选择，二哥当然只有点头，现在日军已经包抄到了武汉的西南方，陆路回去太不安全，只有实在上不了船的难民才会选择走过去，而现在整个战场最活跃的就是交通部了，他们要统筹汉口、宜昌和后方的所有运输，二哥作为在其中挂职的小官，要登上去宜昌的船还是很方便的。


“方兄不同去？”二哥问。


方先生摇头：“我要再看看，实话讲，就战况看，我军还能撑半个月乃至更久，但既然委员长下了令，大家自然只有撤退的份，不过要再待几天，还是很容易的。”


“可这武汉都空了，还有什么可看的？”黎嘉骏想不明白。


“谁说空了？”方先生笑，“看着空罢了，市民都会回来的，要不然，真的能全中国的人都躲到西南去？我又不是军人，就等等吧，让其他人知道敌占区的生活状态，才能坚定其他人抗日的决心啊。”


黎嘉骏一顿，蓦然想到了北野诚说的话：【我们在满洲国普及教育，这是腐败的中国镇府所做不到的。】她下意识地问：“那万一日本统治下反而更好了呢？”


方先生想了想，微笑道：“这话，委员长已经回答过很多人了。中国现在已经没有朝代之分，亡便是彻底的亡，不像满清和蒙元，日本人是不会汉化的，现在东三省就在推行日语教学，一旦我们没坚持住，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说汉语的人了，光这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顿了顿，又道，“咱中国人是最注重传承的，我看到很多人逃难的家当里还有祖先的牌位，如此深重的羁绊，就足够人拼到最后了。”


黎嘉骏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委员长会有这样的回答，莫不是有人问了这样的问题？”


方先生一顿，面色变化了一下，转而对二哥道：“黎老弟，你这妹妹思维敏捷，不逊于你啊。”


二哥却没像往常那样好像自己被夸了似的翘尾巴，而是一样追问：“方兄，上头真有人主和？”


“谁知道呢。”方先生斟酌了一下，道，“就日本来看，掉了北平，中国该慌了吧？结果做主的是南京政府。那屠了南京，中国该慌了吧？结果又来了个武汉政府。那现在武汉也撤退了，中国该慌了吧？可我们还有重庆政府……你说现在这个局势，怕的该是谁？”


黎嘉骏当然没有中二的脱口而出怕的该是他脚盆鸡这种话，而是默然回想起来，回想历史书，翻找她所剩无几的近代史知识，总感觉get到了点什么，但又没什么具体的思路。


二哥倒是很快感叹：“两边都怕啊，这次他们又想谈了吧。”


“和谈自然是不可能的，就十多天前，他们说要和谈，竟然有人信了，结果谈着谈着，广东掉了。”方先生语气很是嘲讽，“自此再有人提和谈，才有了他的那番话。”


广东十月初才掉，也就是说在日本开始轰炸重庆的同时，这边打武汉，那边还在打广东，顺便假装跟重庆镇府和谈，他们怎么这么有精力啊！以后还要一边撑着中国战场，一边用一样的套路去打珍珠港，到底谁才是泱泱大国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人口十亿的国家呢！


“广东都被谈掉了，竟然还有人提。”二哥冷笑，“是哪位？可说否？”


“没什么不可说的。”方先生摇摇头，“此人前两日在接受不列颠路透社采访时还反复说，未关闭停战之门呢。你可先猜猜是谁。”


“……孔？”二哥试探。


方先生望向黎嘉骏：“黎三小姐你不猜猜？”


黎嘉骏现在对于果党内的人也不是一无所知，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几乎当时就知道答案了，这个人自然不是二哥所猜的那位风评复杂的财神爷，行政院院长兼财政部部长孔祥熙。


确实如果现在要人猜，谁会主张和谈，绝大部分人都会猜是他。实在是动机太明显了，作为手掌财务命脉的人，现在抗战多难维持他比谁都清楚，战争打的不是人和热血，是钱，而现在，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在没有通商口岸和大半国土被占的情况下，中国根本木有钱，穷得要死，管家婆难为，能停自然希望停。


可那个“神秘人”偏偏不是孔祥熙。


“汪。”黎嘉骏斩钉截铁。


“……你干嘛学狗叫。”二哥刚说完表情就一顿，震惊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方先生赞许的看了一眼黎嘉骏，点头：“正是他，曾为革命单枪匹马刺杀载沣，在狱中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少年义士；为总理撰遗书，写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党内圣人’，汪精卫。”


“……我不信。”二哥也斩钉截铁。


方先生耸耸肩，一副你开心就好的样子。


二哥却仿佛被刷了三观，激动道：“怎么会是他？！虽说他与委员长斗了那么多年，可西安事变的时候，我也是支持他从德国回来主持大局的，党内能执权柄之人，除蒋必汪啊，若他都心智不坚，还有谁能坚持下去？”


可偏偏就是他，方先生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见方先生不回答了，二哥转头轰黎嘉骏：“骏儿！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是他！”


因为谍战剧里老是有“汪精卫镇府”和“上海镇府”这些词出现啊，黎嘉骏炯炯有神的想。


她当初知道汪同学在果党内的地位和风评时就斯巴达了，其实在上辈子她根本没了解过他这个人，现在知道他也只能心里吐槽一下大汉奸，但事实上他除了抗战前一直跟校长大人争权夺利之外，抗战后并没什么动静，她只当他是一个在抗战后期必会被日军扶持的傀儡倒霉蛋，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所以才没什么动作。


不过他这样的人，有今天这般行为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至少大概因为从一开始就存在偏见，所以不管他做什么，黎嘉骏就会往坏了看并且当成罪状记在心里，现在被二哥问起来，她就捡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说：“哥你记得我当初在北平跟着黄郛先生和日本谈判吗，后来谈了塘沽协定后我就走了。之后不是又有了更没节操的何梅协定和秦土协定吗？就是这家伙推动的，他怕日本怕得要死，跟自己人斗那是拽拽的，可遇上日本人，那骨头就不知道软成什么样了。”


二哥还在消化这信息，方先生却要惊为天人了：“黎三小姐，你的政治敏锐度……不参政真是可惜了！”


“……”黎嘉骏心虚的笑笑，没做声。


“确实，他自推动了何梅和秦土协定后被人刺杀，好歹捡回一条命去德国疗养后，就一直不大出现了，也不知缘何出现这样的变化。”方先生终于肯多说一点了。


见识过先进国家的坚船利炮了呗。


二哥那个被刷新的三观还在加载页面中，表情是空白的。


黎嘉骏拍拍他：“好啦，操心那么多还不如想想等会怎么把你送上船，总不会我背你吧！”


“找船工帮忙……”二哥浑然是亲见偶像黑历史的梦游语气，他定了定神，无奈道，“哎，快走吧，再迟都不知道有没有船了。”


“我送你们去吧，至少可以把黎老弟你背到船上。”方先生笑着跟在驴车旁边，三人一路到了汉口码头，那儿显然是被重点轰炸了好多回，基本看不出一个码头的样子来，远处还能看到几根沉船的桅杆和船头露在江面上，岸边停着许多军车和板车，现在还需要忙碌运输的就只剩下殿后的军队和镇府物资了。


二哥身份正儿八经摆在那儿，当即就联系上了同僚，得了上船的许可，方先生言出必行，一路将二哥送到了船舱中安顿好，神色平淡的与他们道别。


黎嘉骏还是有点难过的，方先生一看就是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他甚至都不是申报正式的记者，只是自愿留守武汉，而且消息来源广泛，有些信息甚至给她一种手眼通天的感觉，可偏偏不显山不露水的，神秘的很。


临下船前，黎嘉骏去送，方先生忽然回头，低声问：“黎三小姐，依你看，若汪执意讲和，事态会如何发展？”


黎嘉骏有些发愣，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她该怎么回答，而且她也不知道啊，哦，除了一个关键词。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凑近，低声说：“上海。”没等方先生有什么表示，她唯恐他听不懂似的，又补了句：“日本人最爱玩那套，满洲国，华北自治……你懂的。”


方先生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黎嘉骏忽然心慌起来，总觉得自己不该说，但又觉得自己没多说什么，一切都很符合逻辑啊，但为什么就怕了呢？


她赶回船舱，忍不住问二哥：“哥，这个方先生，你怎么认识的啊？”


“哦，他啊。”二哥随意道，“当初我不是申请了左联么？他是我的介绍人的朋友，当初帮忙转递过信件。”


“所以说……他是左联的？”


“是啊，可左联不是早就解散了嘛。”二哥表情颇为惋惜。


黎嘉骏默默的坐在了凳子上，心情相当复杂。


她平时不爱就历史问题乱说话的，是以对刚才自己那般一问就答的表现很是惶恐，现在想来，如果方先生真是那个身份，她那般行为，莫不是就是被我兔的正义之坦白从宽技能击中了？


啊，太逆天了好害怕！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黎嘉骏泪流满面。

第180章

 <h3>联合中学</h3>

黎嘉骏一脑门子的官司。


在武汉上船并没有遭遇什么艰难险阻，以至于她在船上的时候还庆幸他俩抓住了春运的尾巴，又空又快，简直是VIP待遇。


虽然说满船的伤员和破铜烂铁以及不好的消息，但都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可是到了宜昌那么一瞅，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境况比她几天前刚来的时候更加糟糕了。


还离着码头好几里呢，先进入人们视线的就是大小的船只，白帆如波浪一样起伏，林立的桅杆中，密密麻麻的货物堆叠在岸边，竟然已经绵延出了好大一片，那架势仿佛是雄踞边关的长城，高低起伏沉默森然，与周围一群群激动疯狂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错，激动疯狂。


看到船，他们比见了亲娘还激动。他们指着货，指着船，指着工人，大叫大嚷，仿佛这就是他们要登上的船，可事实上，他们的目标船只无数个，却至今都没登上一艘。


“糟了。”二哥在一旁撑着伤腿往外望，神情严肃，“到底还是没运完。”


“什么？”


“货，物资，撤退的。”二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知道吗？”


“不是说三十多万吨吗？你都知道数量了难道那时候还没运完？”


“在沿海统计到的是那么多，可首先，从那儿沿江运进来用的是军舰！是招商局的大船！可是从这儿运进去，只能用小火轮，再加上后面陆陆续续加进来的，运不动了当然只能堆在这了。”


黎嘉骏脊背发凉：“那，那怎么办，不是说枯水期也快到了吗？后头还有日军追着……”


二哥眉头都皱起来了：“所以我才说糟，这事儿发展不大对。”


黎嘉骏也欲哭无泪，还以为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民族工业大迁徙，她还奇怪那么大个事儿为什么她上辈子完全不知道，现在想来，莫非大迁徙迁了一半一个跟头栽在这儿了？


那可真是天要亡我！


她忽然想起一个事儿：“对了，我听说当时果脯要卢先生带船队造船封江，卢先生拒绝了，说是要调动所有力量运货，他这样下了投名状，不完成不好交代吧。”


“有这事儿？”二哥挑眉，他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若是卢作孚拿出全部身家来办，说不定……也只有他能办成了。”


“哥，你和他熟么？要不我们找他让我们蹭个船？”黎嘉骏很自然的想到了走后门，开玩笑，那么多物资和人等运，排队排到什么时候去，必须不能守规矩啊！


二哥看了她一眼，望着岸边缓缓过去的无边无际的货物，点点头：“嗯，去找他。”


“嘿嘿。”黎嘉骏刚要笑，听他下一句道：“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啊？”黎嘉骏垮下脸，又不能说什么拒绝的话，心里纠结到难受，她现在满心满脑的就是快点揪着眼前这个伤兵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脚踹开家里的大门大吼一声：“我们回来啦哇哈哈哈哈！”然后大哥笑，老爹笑，砖儿呱呱叫……


这个场景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把她自己爽得在夜里辗转难眠，可结果其中最关键的那位的脑思路完全不跟她在一个次元上！


见鬼！这时候！怎么还能想到留下来工作？！激情呢？！亲情呢？！恩情呢？！她那么千里迢迢皮披星戴月的赶过来不是为了当三陪的！陪吃！陪睡！陪工作！


命好苦……她心里抹眼泪，委委屈屈的坐在了边上，看一个男护工扶着一个伤员一瘸一拐的过去，随后这个伤员的队伍就绵绵不绝，抬着的，瘸着的，盲着的……


实在看有几个人走得累，离岸又远，黎嘉骏瞥了二哥一眼，二哥意会，抬抬下巴：“去吧。”


她便站起来，扶了一个走得最累的，也没搭理人家模模糊糊的谢谢，一路扶到了舢板上排队等着下船，随后又回头找二哥，正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正蹲在他旁边看他的腿伤。


“……”想到上回发个电报回去冒出个方先生，现在转个头又杀出个年轻军医，黎嘉骏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某本耽美文里来了，这么长时间了，妹子就看到一个村姑，汉子却十七八个了，二哥这招猫惹狗的体质可比她厉害多了。


到底谁是女主角！


她黑了脸，走过去，正碰上那军医抬了头，很是年轻白净的一张脸，嫩得有点违和，二哥比他就像块老腊肉，但其实两人貌似差不多年纪。


“养得还不错，一会儿再给你打一针就成，不过你这伤要彻底养好还是难，毕竟是贯穿伤，你伤票呢？我给你备注一下，省的下面人到时候眼盲给你断错了。”军医说着，眼角瞥见旁边黎嘉骏定定的看着，就问，“你是哪里的护士？来，劳驾把那个凳子上的药箱给递一下成不？”


“野护士”黎嘉骏一听要给二哥打针，刚才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二话不说跑过去把药箱拿来，这边二哥却叫起来：“别，别别！这药留给别的兄弟吧！我不用，我真不用！”


军医哥哥压根不听他的，动作麻利的掏出针管酒精灯操作起来，一边弄药一边说：“别嚷了，我也是奇了怪了，大老爷们的，一个两个挨枪挨刀都不怕，都怕打针！怎么着，能给你打死咯？”


二哥欲哭无泪，恶狠狠的瞪着黎嘉骏：“你如愿啦！”


想到前两天医生数次巡查，黎嘉骏想让二哥打个针消炎防破伤风的企图全部被他各种撒泼打滚的逃过，此时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爽得脚底板都在痒痒：“医生，打他！打他！”


军医：“……”一针利落打完，忽然反应过来：“等下，你哪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黎嘉骏指了指二哥：“我是他妹妹，我不是护士。”


“……亲的？”


“……亲的。”


“哦。”军医看看二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热泪盈眶。


码头停满了船，沿江都绵延了数里，此时想等岸上的人安排停靠恐怕还要许久，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明明已经到了宜昌，却还是懒洋洋的不起来。


那军医绕着船巡诊了一圈，回来一屁股坐在两兄妹旁边，叹口气：“哎呀，累煞我也！”


兄妹俩：“……”这么自来熟真的好吗？


“对了，我叫瞿宪斋，山东人，你们呢？”军医伸出手朝着二哥，见他身后的黎嘉骏一脸好奇，笑道，“怎么了？我憋了这些天就见着你们两个看起来能聊的，可别当我是来干嘛的啊，你们有两个人呢，我能把你们咋地？”


“明明你们才是那‘两个人’……”二哥控诉，“能把我咋滴？我这针孔哪儿来的？”


“呵呵呵。”瞿宪斋哂笑，“快，麻利点，自我介绍呢。”


二哥当然不是想找茬，当即笑着把自己这边也简单介绍了一下，两边都是年轻人，又处在一个环境下，话匣子当即就打开了，瞿宪斋果然和二哥同龄，厉害的是他居然去德国学过医，回来才没两年，本来正被家里安排着在一个医院实习，后来抗战爆发，他不愿意在医院里医治日本人，便追着他一个叔父的足迹到了湖北勋阳，在那儿当了一阵子校医，现在被征召到后方到一个医院的代理院长。


“我于战前应急有过研究，毕业论文便与此有关，有个同学推荐了我，我便卷着铺盖来了。”瞿宪斋撩开白大褂，露出里面崭新的军装和上面的徽章，“以前想从军家里不让，现在学了医上来就是个校级，真不知道这世事到底怎么轮回的。”


黎嘉骏却对他的足迹很好奇：“勋阳好像快靠近四川了吧，你是怎么想的，到了勋阳，又回武汉，现在又到宜昌？”


“我任的本就是战地后方医院的院长，当然后方到哪我到哪了。”瞿宪斋颇为无奈，说话间眼神却往西面望去，颇为怀念，“实话讲，若不是为了以前一腔热血，我是真不想离开那儿。”


“哪？勋阳？”黎嘉骏只是在地图上见过，其实对这个地方完全不认识，二哥却好似有点了解，他问：“是不是山东的联合中学办在了那？”


瞿宪斋点头：“是，现在改名国立湖北中学了，校长就是我们省教育厅的科长。”


“山东的联合中学在那？”黎嘉骏脑子里叮了一声，“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许梦媛的女老师？”


二哥闻言，也想起来似的，一起望向瞿宪斋。


瞿宪斋愣了一下，茫然摇头：“没有。”


“咦，是山东所有流亡过去的中学都集中在那了吗？”


“差不离，是的。”瞿宪斋看情况不对似的，补充了一句，“但也难说，大大小小那么多学校，不一定都通知得到。”


黎嘉骏哦了一声，说不出失不失望，只是明显没刚才的精神头了。


旁边二哥简单和瞿宪斋讲了一下他们路遇许梦媛夫妇沿途教书的事情，瞿宪斋很是感慨，说那些学校一路过来都这样，路照走，课照上，而且校长发了话，不管什么时期，该上什么课就什么课，不搞抗日教学。


这一点兄妹俩略微有些不明白：“该学的学是对的，但为什么单单说不搞抗日教学，战争时期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吧。”


瞿宪斋笑：“开初我和你们想的一样，但后来观察了一阵子，也回过味来……教育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为了一场战争，把人一辈子都给带歪了吧，那些孩子还小，那些不好的事，能终结在我们这一代就最好不过了。”


黎嘉骏恍然想起，当初路遇许梦媛的时候，在大树下他们饿着肚子，敞开书读的还是弟子规，并不曾说什么你们看我们现在这么惨是谁害的……


想到传言中日本的教育，就是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拿出一个苹果问喜不喜欢，孩子说喜欢后，老师就会说，中国多的是这样的果子。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空穴来风，这么对比一下，还真是一声叹息。


“不过这么说来，那位许女士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见场面沉闷下来，瞿宪斋忽然道，“幸而她没坐船，不少坐船的人，都没活着到勋阳。”


“这么危险？”


“嗯，汉水岂是那么好惹的，不用日军飞机，自己都能掀翻很多船……我来之前刚发生，校长的妻女，连带二十二个女学生，全都遇难了。”瞿宪斋苦笑，“当时各方势力闹起来，要人担责任，很多人老婆孩子都去了，还要挨骂，譬如校长……我实在看不过去，正巧来了征召，便应了。”他叹口气，“这么想想，还是出来好，虽然危险，但至少单纯，比跟一群大肚子扯皮好得多。”


三人一顿瞎聊，等天都快黑了，终于轮到停靠，小客轮在密密麻麻的桅杆中小心的停靠了，开始下客。


黎嘉骏原想带二哥继续去之前住的那家旅店，但二哥却在这时候已经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色中，两人蹭了运伤员的军卡出了码头后，便与瞿宪斋互留了联系方式，直奔宜昌镇府，交通部里人满为患，留了二哥去报道，黎嘉骏便出门去找电报局，把两人到了宜昌的消息发给了家里。


确认发送了电报，她拿着回执单有些恍惚，总感觉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一切都回到了宜昌这个起点。


这还不是指她前几天到宜昌，而是指更久前，徐州会战以后，她与二哥从陆路过武汉到宜昌，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茫茫然的站在路上，而二哥则在交通部里里外外忙碌。


但愿这一次也像那次一样，能够顺顺利利的回去吧。

第181章

 <h3>回家的路</h3>

形势已经严峻到什么地步？


从各地辗转至此的人，老师、学生、工程师、企业家、政客和各界名人，已经近三万，把这不大的小城挤得满满当当，加上原先就滞留在此和不断增加的难民，整个宜昌城到处可见衣着光鲜但是席地而卧的人。


太挤了，挤到无处落脚。近十万吨的货物，随意堆积在城内外任何一个可见的空地上，幕天席地风吹雨淋。


太累了，撑不到找到落脚处的时候，人挤人货挤货，坐不了车跑不了步，走路都难。


连原先被搬空的旅馆都睡满了打地铺的人，就这样他们还愿意给掌柜钱，毕竟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巨大的人流量直接拉高了物价，也加剧了物资的消耗，饥饿和疾病开始蔓延，而药，无论什么药，都早就已经有价无市，一片奎宁价比千金，有些人捏了半片出来卖，见到的人甚至都不敢问价。


这是内忧，外患则更要命。


似乎已经意识到现在中国人在宜昌做什么，日军的飞机几乎每天都要来转一圈，他们在这儿滞留了两天，飞机就来了两次。这还算好的，毕竟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滞留了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了。


第三天，追着日军轰炸的飞机，又来了一架飞机，看着上面下来的人，所有人表情都激动起来。


卢作孚来了。


“过了三峡就是进了自家门。”这是当时所有人奔波至此的唯一信念。


而要过三峡，只有坐卢作孚的船。


看着像归巢的小鸟一样迎上去的交通部众，黎嘉骏只想唱一句：“他是人民滴大～救～星～”


这一次他来，可是来得重如千钧，带着交通部常务次长的官印，一来就拉起了整个交通部的班子，天还没亮就开始开会。


二哥前两天已经熬得眼圈发黑，每日被十七八个船厂和工厂的负责人围着打仗，这么焦头烂额的情况下他却仿佛找到了第二春，一直兴致勃勃，此时卢作孚的重磅上场更是让他如打了鸡血，贴上去抱住大腿就没影儿了。


黎嘉骏也想跟着，可她虽然证件上写着助理，但其实是个黑户，只能放二哥自己去飞。


时值家国和家业双危之际，卢作孚亲自上阵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随着他的到来，宜昌大街小巷的变化却也让黎嘉骏好好惊讶了一把。


适时她正从当初帮她联络二哥所在的队伍的那个王团长那儿报平安回来，当然是没的留饭的，王团长脚不沾地，夫人也只是匆匆一面就忙去了，她抱着夫人塞的一小包花生米匆匆往回赶，正瞧见街上有人打起了一个戏台。


这戏台很是简易，八仙桌十五张靠墙摆了三排，墙上拿竹竿挂起了一个横幅，上面用白布条贴起了几个大字：“抗日救亡义勇演剧队”。


说是演剧队，那些演员穿着却很是简陋，不管男女都是一副艰苦朴素的样子，女的有些麻花辫，有些则齐耳的短发，身穿灰布的短袄或者式样简单的长旗袍，实话讲，妆容挺那啥的，这年头流行柳叶眉，那种细细长长的。


可不是每个女子都像时下流行的女星那般面如满月，这流行的妆画起来，效果就一般般了。


男的则不用说了，不站在台子上都不知道他们是演员。


等围在戏台边的人多了，铜锣一敲，戏就直接开始了，报幕的人声音高昂，说今天先上合唱，松花江上。


下面纷纷叫好。


五男三女分两排站在那儿，由手风琴伴奏，扬声唱了起来：“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


歌声很容易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会儿工夫一群群的人都围了过去，他们大多都憔悴疲惫，神色中式派遣不了的焦躁和不安，可在这近乎走投无路的无可奈何之下，演剧队的表演却成功的缓解了他们的情绪，一时间不管有没有心情听，周围的人都全神沉浸在了歌声里，待到跟上节拍时，还一道唱了起来。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现在大江南北流传的“流行歌曲”就那么几首，但凡上过街的人都耳熟能详，因为广播中，剧院中甚至街头的小表演中都有这些曲调，大家也都百听不腻，一般听着听着，便成了全民的大合唱。


黎嘉骏在一旁听完了一曲，见接下来的话剧是看了好多遍的“放下你的鞭子”，很多人还兴致勃勃的，她便默默的走开了。


结果刚过个拐角，又看到一个稍空旷的地方有个戏台子，上面六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子在唱歌，两个男同学撑着横幅，旁边一个男学生则拉着手风琴，下面也围了一大堆人看着。


快到镇府大楼时，又是一个戏台子立在那里。但凡有戏台子的地方，人群的情绪总是比较统一，欢乐，激愤或者悲伤，总之很有秩序。


黎嘉骏：“……好像懂了。”


这是一个策略，就好像在候车室装电视，很有效的缓解了春运的压力。


而且她甚至还能get到这个招是谁想的……会是谁呢？嘿嘿嘿！


她在路边买了四块烧饼，涂了红油和夹了一点腊肠，热乎乎的又香又脆，一路带进交通部，却发现他们会还没开完。


直到她在外头就着一杯白水默默的啃完了烧饼，会议室的大门才打开，一群人白着小脸鱼贯而出，十个人里有九个捂着肚子。


开了大半天的会，还是凌晨开始的，这时候没饿死一两个真是谢天谢地，黎嘉骏跳起来颠颠的为老哥献上爱的红油腊肉烧饼，二哥在一众艳羡的表情中狠狠的啃了一口烧饼，摸了摸妹子的头。


“怎么样，很多事吗？”


“很多。”二哥使劲儿咀嚼吞咽，“你快回去，别碍手碍脚的。”


“……那烧饼给我，你找不碍手碍脚的给你送去！”黎嘉骏伸出手。


“……”二哥小宇宙爆发，三口两口塞下烧饼，摆摆手做出赶苍蝇的姿势，结果一愣……噎住了。


黎嘉骏眼疾手快拿过放在桌上的水杯，瞪眼：“我碍手不？我碍脚不？！我碍不碍啊？碍不碍啊？！”


“不碍不碍！”二哥捂着脖子大叫。


旁边一个喝着凉茶的大哥路过听见，不服了：“诶我说你啊，这么好的妹子居然不爱？！”


二哥抢着杯子，哭：“爱爱爱！”


黎嘉骏狂笑着把杯子还给他，等他喝完，问：“接下来去哪，你能行不？”


二哥连拐杖都没带来回走了两步，望向身后，会议室里人还没走完，但一个消瘦眼熟的中年人吸引了黎嘉骏的注意，“卢先生？”她问，当初她离得太远，没看清。二哥点点头：“跟着他走。”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黎嘉骏，“你别后悔！”


黎嘉骏的回答是：“呵呵！”


结果她真的后悔了。


走在二哥身后，她不停的重复：“我傻，我真傻……我光知道跟着你有热闹看……却没想到这热闹要拿命来看……”


一个下午加前半夜，交通部的主要人员和卢作孚带来的助手跟着卢作孚一路马不停蹄，将江边二十七家船厂都跑了一圈，一家一家登门拜访，请出厂长来讲规矩讲道理，让他们不要闹不要急顶住所有客人的压力，一定给他们安排的妥妥的，顺便约了第二天大家全部集中开会，不来的下场自行体会。


船长原本是组团刷交通部的主力，客户见天儿的围着他们要出发要船票，可得不到通行证他们一艘船都出不去，层层打击之下交通部身上的担子自然重于泰山，可卢作孚来之前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就给人安排好，现在这般行为，卢先生简直是把自己当一颗行走的定心丸那般在四面投喂。


效果尚可，前一日他先和部里的人商量了一个基本的方案，就等第二日船主们过来敲定最终方案，从他们的只言片语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说嗷嗷待运的还有三万多人和近十万吨货物，而他们能调用的船只只有不到三十艘，由于河道问题，还全都是小船。


可偏偏这些货物一点都不能剩下，通商口岸没了，大半国土没了，他们只剩下这些本钱，不能丢，更丢不起！


枯水期还剩四十天，怎么在四十天时间运完以前一年多才运完的量，这真的只有问苍天了。


光想想就替他们心累。


第二天一大早，十二号码头，几十个人泱泱一堂，望着卢作孚。


自踏上宜昌，两天一夜，他几乎就没闭过眼，一直在奔波，谈话，四面八方的扯皮，此时目下一片青黑，消瘦的身形在宽大的布衣下和江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风吹欲倒，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像一尊雕像一样稳稳的站在最前面，背着江面着众人，仿佛身后就是他的帝国。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卢某已与诸位同僚议定，此特殊之际，当用特殊之法。今起，劳烦诸公对麾下船只一一清点，按照标准将船分为三类，小船先至万州待命，中型火轮至三斗坪等待，所有大船留在此处，运至三斗坪后转中船，中船至万州后换小船，至此，原先往返需六天的行程，只需两天便可，货物便可尽早运离宜昌，此乃三段式航行法，某已报于蒋公，征用所有可征之民船，助各位运转。”


下头都是懂行的人，闻言略一思索，纷纷大声称赞。


“某在此向各位保证，只要诸公与我卢某一条心，听指挥，服调配，竭力而为，四十天内，卢某必鞠躬尽瘁，将所有货物，所有人员，运抵重庆！”


闻言，所有人吊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下了，正当他们想做些什么表达激动的心情时，一声悠远的长鸣响起，卢作孚的身后，栽了较平时多五倍的人和货的民权号正缓缓起航，汽笛声响彻宜昌。大船的下方，数千临时征集起来的民用渔船在船夫撑杆的掌控下，浩浩荡荡的向各个码头驶去。


汽笛声后，欢呼如潮。


第一条船，出发了。

第182章

 <h3>川江夜航</h3>

天气不好。


空袭刚刚过去一波，四面都是黑烟，江水上满是浮木和残骸，几只船在上面缓缓划动，一人撑杆，另外两人就那块板清理航道，大的残骸拨开，小的就捞起来，有些时候捞到尸体了，就在船尾堆起来，有一个码头边专门放尸体，白布帐幔下一片片死气。


黎嘉骏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群孩子路过时，让他们捂住口鼻，可不用他说，孩子们已经自动捂上了，那气味实在不好闻。


也只有少数医务人员捂多了，反而要摘下口罩透透气。


瞿宪斋就透气透到这儿来了，棚屋下，黎嘉骏正在歇脚。一艘船刚刚起航，下一波运输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轮班的人顶了上去，她正纠结着先吃花生还是先吃红枣。


结果瞿宪斋帮她选了，他一把拿走了花生，手也不洗在旁边嘎嘣嘎嘣吃了起来：“你哥又去扯皮了？”


黎嘉骏咬着红枣：“嗯……哪次不是。”


“还有多少要运？”


“……一小半。”她朝前面努努嘴，“那儿堆着。”


“还有这么多？！还剩没几天了啊！”瞿宪斋跳了起来。


“要不咋地，你来运？”黎嘉骏白了他一眼，累得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这几天你见我们好好休息吗？”


“我说你，既然会护理，就到我这来，至少得闲还能好好睡一会儿，哪像你现在，什么职位都没有，谁都能使唤一下，天天不是卖票买饭分馒头，就是登记看桌守棚子……到我这儿你就只有一个活儿——给我递箱子，哪儿不好了啊？”


黎嘉骏默默喝茶：“别把你泡妞那套放我身上，我有男朋友。”


“……”瞿宪斋顿了一顿，“我知道啊，你早说过了。”


“哦，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吧。”黎嘉骏一点都不脸红。


“不过你们都分开那么久了，想他不？”


死鱼眼：“啥时候想？”


“对嘛，来给我当助手，你啥时候都能想啊！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


“你手下那么多护士不够你勾搭啊？”


“得不到的最好嘛。”


“卧槽……”黎嘉骏朝着江水大吼，“警察！”


“哈哈哈哈！”瞿宪斋在一边笑得打跌，忽然拍拍她，“你哥来了。”


黎嘉骏回过头，正看到二哥走过来，他身上脏兮兮的，径直进了棚子，坐在了瞿宪斋旁边，“来串门子啊？”他有气无力的。


“是啊，这次没伤员送来。”瞿宪斋耸耸肩，望向远处的尸体堆。


二哥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给我点药，止痛的。”


瞿宪斋似笑非笑：“与其给你药，不如你脱裤子让我看看？”


“哦你这个禽兽男女通吃啊我哥都不放过？！”黎嘉骏在一旁大叫，“你骚扰我吧你放过我哥！”


“笨丫头，看不出你哥忍着痛吗？你啥时候听我说他伤好了？”


“……哥！快脱！”黎嘉骏走过去。


二哥抱胸：“我脱裤子你凑过来干嘛！到底谁是禽兽！”


说完他和瞿宪斋手拉着手往流动医院过去了。


黎嘉骏收了表情，脸又恢复了无人在旁时的僵硬，呆呆的望着江水。


快二十天了，情况并不乐观。


自从校长带夫人断后回都，所有人撤离武汉后，原本就已经兵临城下的武汉更是被直接拿下，至此武汉会战的结果已经初见端倪，但是真正的输赢却还要看现在这最后一场硬仗，本来宜昌被退下来的士兵重重包围着以确保货物能全部运出，却没想到日军并没有打过来，来的只有飞机，源源不断的飞机。


一边奇怪与为何日军不打过来，一面众人却被那疯狂的空中秃鹫日日折磨，他们在航程范围内疯狂的追击着视野中所有的船只和建筑，这二十多天，所有人都在防空洞码头两点一线来回奔波，疲于奔命。


而江上的船只更是吃尽了苦头，为此甚至想出了沿着悬崖峭壁航行的法子，借助视觉盲区来躲避飞机的轰炸，但饶是如此船只还是损失巨大，这么些天，就报废了数艘。


可如果这样，那速度就更慢了。


出门硝烟，进门防空洞。


她很多天没闻到新鲜的空气了，江风都吹不散城内前赴后继的浓烟，而一想到即使回去，也要面临重庆大轰炸无尽的躲避和硝烟，她就一阵心累。


然而所有人都在承受着一切，无一例外。


他们可能会做好一辈子都在这战火中的准备，默默的就习惯了这一切；或者根本不会多想，只是这么被潜移默化下去。所以她不得不猜老天让她穿越至此其实是为了惩罚她，她知道结果，却得为这结果苦熬，压根不想习惯这些。


会结束的，凭什么要习惯？


旁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是一群人在检票。


“我是卧铺！我们买的是卧铺！”一个男人抱着女儿大叫，“怎么他们和我女儿一个床位？！”


船员都是卢作孚公司的，这两日这样的人见了不少，一点都不动：“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没有卧铺了，一张床位上五个座，上个月就已经这么定了，你现在不如先上船，和临近铺位的人换一下，把你们全家换到一起去。”


“他们是坐票！我们是卧铺的票！怎么可以坐到一起去！”


船员根本不理他：“你既然买了这班船的船票，那一律都是站票的票价！现在为了尽可能运更多的人，我们已经给所有船票降价了，我们只是没时间印发新票据罢了，您若觉得亏了，可以把票转给别人，您等公司发卧票去！”


那男人没办法，僵着脸噔噔蹬上了船。


一旁有工作人员感叹：“一看就是有钱人，刚来就买得到票，真是。”


“有钱啥用，还不得跟人挤一张床？”另一人嗤笑。


下一班船吨位巨大，也是民生公司的，装货的人源源不断，十一月了，还赤着上身，仿佛感觉不到江风的湿冷。


黎嘉骏又吃了几颗红枣，走上前也开始帮着维持秩序，她穿着二哥不知哪里掏摸来的制服，远比民生公司那些船员有威慑的多，看她过来，那些已经很熟的船员纷纷打招呼：“黎先生来啦？”“黎先生今日不拍照吗？”


“太乱了，胶卷也不够了。”黎嘉骏笑。


“哦哦，若是登了报你要跟我们老板说啊，他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一定一定。”


寒暄了两句，大家便开始埋头干活。


过了一会儿，二哥一人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他大腿伤口处鼓鼓的，显然是包了厚厚的纱布，他并没有坐下休息，而是走过来站在一边，背着手严肃的看着。


“伤口又裂开了？”黎嘉骏问。


“……”


“打针了？”


“……”二哥走开了。


黎嘉骏窃笑。


这船快开的时候，卢先生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过来，他还是一身不显眼的布衣布衫，乍一眼看去活像刚进城的老农民，但如果之前有人能看错，那现在整个宜昌所有码头的人都认得他了，毕竟他每天都在各个码头轮轴转，见到他，大家纷纷让开。


他走过来也不做什么，只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自有人上前给他汇报情况，他听完，点点头，又低头说了什么，报告的工作人员一愣，随后应了一下，跑开了。


船启程后，二哥走了过来：“走，有会。”


“终于开会了！”黎嘉骏惊叹一声，连忙拿起装着她和二哥东西的小背包和茶缸，颠颠的跟在后面。


如今对于把小妹当小弟使唤已经很习惯的二哥大爷似的走在前面，闻言回头一个暴栗：“说什么呢？那么喜欢开会？”


“你不也在等吗？船程越来越长了，再不想法子，肯定来不及了啊！”


“……”二哥表情比卢作孚还愁。


到了开会的地方，他们惊讶的发现，同去开会的还有不少人，不仅仅时交通部的，还有一些船长，现在叫领江。


卢作孚一人坐在上面等着，等众人全部坐定，他却缓缓站起来，走了两步，朗声道：“诸位这些日子辛苦了。”


众人纷纷摇头称不。


“今日日寇追击愈紧，西撤事宜略有迟滞，若按如今之效率，要完成原计划，实非易事。”卢作孚说着众人心头盘桓许久的话，命一个助手在前头墙上展开了一张图。


长江上日军情参考图。


“诸位领江对此图应该是极为熟悉了。”他手顺着那航道慢慢抚摸着，却不再多讲，似乎还在犹豫什么，下面便静静的等着，皆看着他的手手指过三峡，划入川江，过三斗坪，通过窄细的险滩区，过了万州，慢慢的到了重庆。


“我决议……”他说。


下面屏住呼吸。


可他又在沉吟了。


“我决议……”他放下手，转身，面对众人，“自今日起，开通夜航。”


下面沉默了许久，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懵住的，他们眼神放空的看了卢作孚许久，直到确认他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或是商量什么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忽然轰的炸了起来。


“川江险滩无数！自古不开夜航！即使形势危急，亦不可自找死路！”


“自损一万，尚无法损敌八百！夜航之险，难于登天！即使兵行险招，又怎么如此儿戏！”


“不行！绝对不行！”


“即使日间航行，在川江亦要慎之又慎，尚难以全身而退，更遑论夜航！此举不可！”


“吾宁愿死于日寇之手！也不愿自毁于暗礁之上！”


“……”


数十位老领江炸了，他们一个个带着数十年于江上风吹日晒的痕迹，眉眼和手足间尽是一辈子与川江打交道的沧桑和练达，此时纷纷激动得犹如被挑去敢死队的老兵，大声斥责着长官的粗暴命令。


旁边黎嘉骏和那些交通部的官员当然也懵掉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卢作孚竟然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案，且不说这些人打小没听说过有人敢川江夜航，光夜航过三峡的黎嘉骏都知道未来夜航靠的是什么！


雷达！声呐！对讲机！电脑！卫星！


大概美利坚和大不列颠已经有了这样的技术，可是在这群下令基本靠喊，掌舵基本靠看的老领江们看来，夜间航行于川江，无异于闭眼行于闹市，不撞废个把船都对不起千百年来老祖宗对川江无边的敬畏！


太凶了，这个提议，真的像是在派敢死队！


卢作孚不声不响的听着，直到领江们说无可说，场面逐渐安静下来，方缓缓开口：“川江之险，我怎么会不知。”


作为西南船王，他说这话确实有底气，大家纷纷听着。


“然，事已至此，不是吾等亡，便是国亡，滞留之货物，已是救国最后的希望。若未及时运走，必会被付诸一炬，绝不可落入敌手，若冒死一搏，尚有救国之可能。”


有几个老领江们听着，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我请诸位至此，并非无的放矢，诸位皆是这川江之上航行数十年的老手，经验之丰富，技能之高超，即使我卢某，亦拍马不及。这张航行图诸位都见过，是数代老领江呕心沥血绘制而成，以我之经验，结合诸位的经验与此图，夜航并非全无可能！若要成功，非诸位莫属！换句话讲，这些货物能不能成为救国之本，全在各位一念之间！”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众人动摇的表情，高声道，“愿一试者，留下！其余人，散会！”


场面一时寂静，大家都在等，卢作孚背着双手站着，微微侧身，仿佛在凝神观察航行图。


许久，一个穿着短打汗衫，裤子上还滴着水的老领江走了出来，沉声道：“卢公，就今晚吧。”


黎嘉骏看到，在这一刻，卢作孚紧紧捏着的拳头，突然松了开来，他回头，扯了一个笑，正想说什么，却被突然涌起的声音盖了下去。


“还是要把那些老头子请出来，有他们在更加可行，那群毛孩子可干不了。”


“是，这么些年也不是没人夜航过，丁老下船后一直在看码头，他可以。”


“常老头江上横行几十年，号称自己闭着眼睛也能开，这回就让他来闭着眼睛开开。”


“卢公，这几个还太嫩，得先让我们几个和那些老骨头先探探，你派人把他们叫来吧。”


卢作孚表情略有一些僵硬，他眼眶有些发红，许久，点点头，笑：“嗯，听诸位的。”


“川江老骨头”的名单很快列了出来，编外人员黎嘉骏自然而然成了请人的一员，拿着自己要找的人的名单往外走了许久，她擦了擦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第183章

 <h3>过鬼门关</h3>

夜航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


夜间也是日机的禁飞时间，他们比水上行的还怕三峡，如果白天他们敢低飞盘旋秀操作，夜晚低飞等待他们的只有三峡两岸重岩峭壁的愤怒铁拳。


但枯水期还是无情的来了，最后一批货还没运完。


不多，却足够愁人。


可大家都没有非常绝望的感觉，连夜航都敢干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会议只用了一会儿就敲定了最后方案，大家散场时神情解脱，仿佛他们已经运完了最后一批货。


黎嘉骏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张纸，默默的等待着。


前两日，电报局的人在最后撤退前终于找到了她和二哥，递交了来自家里的电报，内容简单，内涵却非常劲爆。


大哥说：呆着别动。


且不说他怎么知道兄妹俩绝对不会那么乖乖过来，光他表达的意思就让兄妹俩呆滞对视了半晌。


“咋地，他要我们死在这啊？”黎嘉骏第一反应，随即夸张大哭，“大哥不要我们了！”


“蠢！”二哥凝重道，“糟，他这是要亲自过来揍咱俩啊。”


“那我还不如死这儿呢！”想到大哥那一手无情的皮带，黎嘉骏继续大哭。


“得，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等着吧。”二哥苦笑，两人皆无言。


家里是有两条小船的，当初入了轮船公司的股，专门拿来运运货，此前大概一直在上游担任运输任务，但现在枯水期到来，大船是开不动了，趁着最后一波水提前离开了，还能开到这儿再垂死挣扎一下的，便只有小火轮了。


卢作孚想了个法子，所有船装了剩下的货，连成一线，小火轮和人力船交错连接，一个带一个，直接一波回重庆。之前在三斗坪的小火轮全过来了，现在按照指挥排在江面上，许多木船连在它们之间，像是火车的车厢一样只负责运输。


动力问题就交给前后的兄弟们吧。


几十天忙碌下来，所有的船都千疮百孔，灰头土脸，无一幸免，可偏偏胜利在即，大家干活的时候还有空欢声笑语，堪称萌萌哒。


黎嘉骏忽然看到远处一船上有人冲自己挥旗子，她挥了挥手，就见那船招了一条小船，下去几个人，一路划了过来。


越近，她就越呼吸困难。


站在船头那人和她离开重庆时在朝天门牌坊下看到的人影合为一体了，那在摇晃的船上仿佛雕塑一般屹立不动的样子，平白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让她脚底发痒，有种想逃的欲望。


可当她自以为对上那人的视线时，却慌得根本卖不动腿。


大哥他真来了。


宝宝好害怕……


她往旁边靠了一靠，忽然发现旁边没人。


“……”跑了！那个混蛋他啥时候跑的？！


连皮糙肉厚的二哥都跑了！


黎嘉骏怂得快跪了。


江面不宽，转眼小船就到了面前，大哥如老炮儿一样闲庭信步下了船，他身后一同上岸的人纷纷走开，唯独他站那儿不动，冷着脸盯着她。


“过来。”他说。


啊啊啊啊地狱的召唤！


黎嘉骏抖着腿，结巴：“你你你你放下皮带！”


“过来！”


“啊啊啊不要啊我不过来！你放下皮带我就过来！”


大哥笑了笑，甩开了皮带，再次重复：“过来。”


黎嘉骏不干了，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不不不不不你就这么打好了！”


旁边路过的人惊诧而暗含笑意的看着，耻度惊人。


江水拍岸，哗啦啦的声音中暗藏着大哥皮鞋踏地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黎嘉骏紧张的盯着面前的大头皮鞋，心想第一下会挨在哪儿，谁知时间过去许久，都没见什么动静，她等得全身都在发痒，真恨不得他快点抽下来，却不想，头顶传来一声长叹：“三儿，不想抱抱大哥？”


黎嘉骏愣了一下，想也不想蹭的跳起来，一把搂住大哥的腰，嚎啕大哭：“哥啊啊啊啊啊！”


大哥超级无奈的搂住他，等着黎嘉骏哭唧唧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许久才说：“回去跟爹说我抽过你了。”


“嗯嗯嗯！”


“等会我去抽老二，你……”


“我知道我说我也狠狠挨了顿！”


“嗯，乖。”摸摸狗头。


“哥，你特地来接我俩啊？”


“我们的船也被征用了，一直在三斗坪那，最后一批开不动大船了，说要小船，我就顺便过来。”大哥的回答拐弯抹角的。


黎嘉骏免了顿打，全凭不要脸，此时狗胆暴涨，耍流氓：“哎呀你就承认了是来接我俩的会咋滴啊！哥，说，说，你来接我们的！你最疼我们了！”一边说一边蹭胸，瞎黏糊。


“不挨打你皮痒是吧。”大哥身上挂着树袋熊一样的妹子，语气平静。


“……”黎嘉骏蹭的跳下地，抹了把脸，大义凛然道，“二狗子他肯定在船坞！大哥我带你过去！”


大哥：“走。”


黎嘉骏像是那带皇军入包围圈的王二小，哦不，带着警察叔叔抓坏人的小学生，一路雄赳赳气昂昂的把大哥带到附近船坞，二哥果然在那儿装腔作势的瞎指挥，其实货都搬干净了，船坞里小猫两三只只是在收尾而已，压根没人听他的，眼见黎嘉骏和大哥出现在门口，顿时眼睛瞪得溜圆。


黎嘉骏没等他反应过来，嗷一声冲过去抱住他就干嚎：“嗷嗷，哥！你咋扔下我一人啊！疼死我啦！我好惨啊啊！”


二哥被妹子铁臂捆着，跑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兄长甩着皮带缓缓靠近，估计是连思考能力都丧失了，大哥走到近前，冷声道：“还抱着？想再挨一顿？”


黎嘉骏演上瘾了，不放，扭动：“大哥！你打我吧！反正我已经挨过了！我适应了！你放过二哥吧！”


二哥闻言，立马把她推开，低头：“哥，赖我，是我硬要留下来，那时候我还有伤，她不放心我才跟着一起留下，你揍我吧。”


“有伤？”大哥抓重点。


二哥眼睛一亮：“是啊是啊！”


“好了？”大哥问黎嘉骏。


黎嘉骏一脸纯真的点头：“早就好了呀，大哥你不要担心！”


“黎嘉骏你！”二哥气急败坏的怒斥被大哥一皮带抽断，转眼船坞里就回响起惨烈的汉语拼音字母表，“啊！哦！呃！噫！呜！吁！……”


黎嘉骏在一旁张开手指捂眼看着，忍不住嘎嘎嘎笑了几声。


二哥在皮带下怒吼：“好啊仨儿你坑我！”


黎嘉骏一点也不怂，继续嘎嘎嘎嘎笑。


大哥停了手，冷哼：“这顿你不该挨？”


二哥哭唧唧：“该！”


“骏儿是不是为了你留下的？”


“是！”


“那你有什么好说的。”


“没没没！”


“嗯，那走吧。”大哥一秒收了皮带。


熊孩子兄妹俩都同一时间楞楞的望向大哥的腰间，“哥，哥你不系上？”


大哥脸一冷，他哗的撩开身上的毛呢大衣，露出里面的毛衣长裤，毛衣刚好遮住裤腰，他抬抬头示意二哥：“你撩起来看看？”


二哥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走走走咱走走走！”


黎嘉骏倒是很想撩一撩的，虽然知道大哥肯定系了皮带，但难得大哥躺下任调戏啊！错过太可惜了。


她动了动爪子，到底没那狗胆，只能怂怂的跟在了后面。


清晨的例行轰炸刚过，出发的时间间不容缓，东面日军终于再次开始集结调动，准备冲向宜昌，时间可谓千钧一发，几乎货一装完，留守人员纷纷上船，几十条船连成长长的一串，像一条长龙一般在扬子江上缓缓游动了起来。


黎嘉骏站在自己的“巫山号”上，静静的望着远去的宜昌。


她没有什么很感慨的感觉，或是长吁感叹，因为她有预感，她还会回来，来到这个除了码头她哪儿都不认得，却足足呆满了一个多月的地方。


这个城真是很小，可它就像一只蚂蚁，承载了太多太多。


还没走远，她已经开始怀念了。


到底还是有些怅然，黎嘉骏走回船舱，老板的亲妹总是有点特权，她在大哥的船长休息室里睡，大哥和二哥都到驾驶室去了，趁着床还有空，她合衣躺下，在摇晃中陷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被摇起来，大哥摇醒了她就往外走：“别睡了，到崆岭滩了。”


黎嘉骏擦着眼睛出来，看着外面。


外头暮色沉沉的，勉强看得到江面，只这一眼她就心惊肉跳，外头暮色沉沉，只见到湍急的江水疾行而过，不远处能看到不断拍打起来的白色浪花，这分明是撞到了隐入夜色的礁石和摞露在外的滩涂，而那些暗藏死亡的东西，就在十几米外！


崆岭滩！


如果上一次行船她还对三峡几乎一无所知，那现在经过四十多天不间断的和船工瞎聊，她几乎已经自带对这个地方的敬畏。


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这个地方礁石密布，暗流丛生，想要完好的过，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很久前就知道曾有外商想进驻川江航运，德国第一个打头，结果船毁人亡撞得头破血流，从此川江赫赫威名震惊海外，无人再敢涉足至此，才使得民生公司有了今天。


后来才知道，那个把洋鬼子挡在门外的壮士，就是崆岭滩！


听说这个滩附近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叫大珠，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对我来”，那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一句朴实而耿直的忠告。


开到此处不要怕，船头对准对我来，只要冲过去再转向，激流会将船带离危险。


险滩上冲着礁石开，这是要多想不开才能做出这样的尝试！又是个怎么样的人，才能冒险到礁石上刻下那三字忠告？


不怪德国船不好，只是没有的死的准备，拜托真的不要随便进来。


她眯着眼睛努力的望，想要找到那块传说中对我来石，结果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作罢，而且这船在激流中晃荡得像是要飞起来，把她给恶心的不行，她正准备回船舱，却不想刚转身，就听船头有人悠长的高喝一声：“撞大珠喽！”


那是前面的船正在行进，而自家的船也骚动起来，船工纷纷拿了撑杆站在了边上，严阵以待。


她下意识的就握紧了栏杆，身后一热，二哥正远远的站在她身后，皱眉往远处望，低声道：“握紧，如果有什么万一，不要挣扎，顺着水漂，会漂到大珠上。”


万一？！还想有啥万一啊？！“上回怎么没这事儿！？”


“水多的时候只要有经验的领江基本都没问题了，你睡着。”二哥沉声道，他声音压得很紧，似乎很紧张，“但现在水位低了，水更急，一不小心就会搁浅，你抓紧。”


这么一说黎嘉骏更是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紧张兮兮的傻瞪着水面，行了一会儿，终于听到自家船头有人大吼：“撞大珠喽！”


话音刚落，船一震，猛的加速前行了一段，忽然一个大旋转，像漂移一样划着水面往另一边转向，就在转弯开了一会儿时，黎嘉骏忽然看到面前一块黑黢黢的东西路过了。


那是一块并不高的石头，不高但很大，想一块嶙峋的龟甲伏在水面。


崆岭滩到我来。


鬼门关过了。


这一个置之死地的险滩，全凭领江和引水（导航员）的经验和直觉摸黑过去，黎嘉骏忽然惊悚了，猛的回头冲正准备走开的二哥叫：“夜航？！”


二哥一顿，在舱门口昏暗的油灯下点点头：“啊，夜航，去休息吧，一会儿还有呢。”

第184章

 <h3>二到重庆</h3>

对于当初睡了几觉就到了重庆的黎嘉骏来说，三峡似乎并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真当她清醒着走过这条路时，其情其景只能用凶残来形容了。


枯水期来得迅猛，就连她都能感觉到水位的下降和滩涂的增加，水流流速极快，激烈的像是要飞起来，两岸的山仿佛更高了，底下是常年浸水阴森发凉的水印，路过时都有股空调制冷似的凉意。


过了崆岭滩，算是交了投名状，正式进入三峡险滩领域，在她面前还有青滩泄滩等险滩中的战斗机，大哥不让她睡，只让她养神，一来怕她感冒，二来过险滩实在危险，黎嘉骏便一直穿着大棉袍在外头等着，没多久，就到了青滩。


这个地方当初游三峡时，导游是让游客抬头看的，因为抬头就是兵书宝剑峡，可她分明记得当初并没觉得有什么险滩的感觉，现在想来，为何险滩全都不复存在，只有问三峡大坝了。


青滩是个急转弯，峭壁的另一头是一大片滩涂，水流湍急汹涌，还打着转。


滩涂上远远可见有一大群人，峭壁上开凿出的纤道上也有人在探头探脑，可船队并没有急着动，他们躲在悬崖下面，下了船锚，静静的等着。


他们在等飞机。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嗡嗡声传来，黎嘉骏放了心似的闭上眼，猫到一边在飞机的盘旋和恼羞成怒的炸长江声中昏昏欲睡，虽然船在水流和炸弹的余波中晃动不停，可恰好起了摇篮的作用，帮她好好的闭目养神了一把。


差不多半小时后，确定不再有飞机盘旋了，人们重新冒了出来，在这个河道，是需要纤夫的了，黎嘉骏带点敬仰的望向悬崖上纤道上的人影，发现即使已经十一月底，他们依然赤身果体，这边的人系上绳子，那一边滩涂上，也呼啦啦哟涌上一大群人。


真的是一大群，远比黎嘉骏第一次见的时候多的多！滩涂上乌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在哨声和呼喝声中慢慢的蠕动成了一排排的队列，队尾正对着江上的船。


仔细一看，里面有没穿衣服的，更多的却穿了衣服。


……一点都不专业！


“怎么这么多人？他们都是纤夫？”黎嘉骏随口问旁边一个船工。


“你说桡夫子？不是，哪有那么多拉纤的，那些是十里八乡全部会拉纤的人，”船工说着，忽然指向滩涂上，“你看那儿，看到没，一片，很多戴帽子的。”


“看见了，怎么了？”


“那是我们的人啊。民生公司的，船厂的，都有，全是公司员工。”


“都在拉纤？”


“能叫的都叫上了，那么多船，以前那些人根本不够用。”


“……”黎嘉骏远远望去，滩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在飞机还在远去的回声中，一声悠远的号子声远远响起。


“拉纤喽！”头纤叫。


“嘿！哟！”低沉的应和声如闷雷一般响起，数百人猛的往前挪去，他们的脊背几乎平行于天，手撑着地面，手下的鹅卵石在千年的冲刷和百年的摩挲后光滑如镜，在惨淡的阳光和冰冷的水中闪着璀璨的光。他们步调一致，一步又一步，成片的背部起伏着，泛着油量的汗渍，水渍，像是另一片海，汹涌的朝前涌去，黎嘉骏远远看着，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场景。


也是那么密密麻麻的人，整齐划一的动作，演绎那些关于仁义礼智信的故事，千年的传承和古典的美感，就好像碎裂的拼图分分合合，组成一个个整体的画面，观众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却都将目光灌注在他们的身上，因为除了他们，眼前再没别的什么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是不一样啊，到底不一样。


拉纤和开幕式，极致的惨痛与荣华重合在一起，竟然毫无违和感，这儿的赤身果体和未来的长袖翩飞，无声中都好像在吼着一句话。


她能感觉到，但她说不出来。


船队在激流中缓缓的开动，与纤夫的步调完全一致，湿淋淋的绳子像网一样向岸上辐射，绷得如铁索一般笔直，那绳子粗砺，缝隙间是江中的石子和泥沙，很难想象这样刑具一样的东西被紧紧扯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


“最后一船！”有人在岸上高吼着，“拉哟嘿！拉完吃饭！”


“嘿！哟！”这是桡夫子唯一的回答。


“悬崖峭壁水直流喂！”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嘹亮悦耳，回荡在山间。


“嘿！哟！”


“十人见了九人愁喂！”那女声接着唱，追着声音，黎嘉骏隐约看到很远处几个头纤，他们都弯着腰，在拉纤。


“嘿！哟！”


“终日不见太阳面嘿！”


“哟！嘿！”


“只见猿猴甩石头类！”


“哟！嘿！”


一首号子唱完，船缓缓的行过了最险的一段水路，到了纤夫拖不动的地方，绳子便逐一解开了，岸上的人默默卸下重担，淡定的接受船上人的欢呼，船还没开多久，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多伟大的事。


对他们来讲也就是一点口粮或者一点外快罢了。


可是就因为有他们，宜昌那儿留给侵略的，就只剩下回收都嫌运费贵的破铜烂铁了。只要安全到达重庆，凭着那些保存下来的东西，大后方能再扛十年。


十年，足够了。


黎嘉骏翘首痴痴的望着。


“别看了！”二哥过来敲她脑壳，“快去休息，下午就到泄滩了。”


“也要拉？”


“也要拉。”


黎嘉骏沉默了，长江三大险滩，看来她这是要坚强的亲历完三个才行，可是她实在不想看这样的场景，看着就心塞。


她哀求：“哥，你别喊我，等会让我睡过去吧。”


二哥眯起眼：“怎么，大家都在那鼓劲，你说你不爱看？要不你下去拉呗。”


“不是那个意思。”黎嘉骏心烦的挠挠头发，“我就看不得广大劳动人民吃苦受累咋了……”


“可以，但你必须出来，前头就有一艘船被撑住差点掀了，得亏纤道上的桡夫子死死撑住才没出事儿，若是没撑住，谁都没空来救你。”二哥手指点着他，强调，“必须，出来，听到没！”


黎嘉骏抹了把脸，胡乱点头：“明白明白！”


如是，再次有惊无险的过了泄滩，算是过了西陵峡，再往前过了瞿塘峡，就到重庆了。


适时万州重庆处水位尚有寰转余地，但依旧有险滩需要纤夫拖动，过了泄滩后的牛口滩，接着最险的就是重庆附近的滟滪滩了。


所有人张望着重庆，麻木而自信的过了滟滪滩，告别了那一段的纤夫，再行了一段，朝天门的牌坊首先进入众人的眼帘。


震动船队的欢呼声中，黎嘉骏眼皮重若千钧，她只感到一口气随着朝天门的靠近而呼的飞了出去，让她全身一软。


此时，她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第185章

 <h3>观澜求婚</h3>

几十天不见，重庆已经局部略有“改造”了。


轿车一路缓慢前行，市井生活如常，若干被炸毁的废墟旁人流依然如织，小贩沿街摆着摊，叫卖声清脆响亮。


只是有些建筑坍塌着，有些被炸出个大洞，有些则垮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密集的山城本就空地不多，这被炸空的一段，被人晾了一排排衣裳，正好在阳光下迎风招展。


一辆水车吱嘎吱嘎的开过去，带着头盔的救火队员神情严肃。可旁边路过的两个妇女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夹袄，却不知是因为说了什么笑话，嘎嘎嘎笑得开心，手里还提着菜篮子。


“轰炸很多吗？”


“几天一次吧。”大哥没有看窗外，闭目养神。


“哦，好淡定。”黎嘉骏满脸崇拜。


“少见多怪，多见不怪。”二哥精炼总结，“话说你这么跑出来那么久，你那小男朋友不跳脚？”


说起这个黎嘉骏就心塞，一把泪：“好不容易钓到一个好男人，就因为你，说不定人家已经跑干净了！你赔！”


“嘿！敢甩我妹子，卸了他的狗腿！哥！咋整来着？！”


大哥哼了一声：“你也知道把人一个人扔这儿不厚道。”他训的居然是黎嘉骏！


黎嘉骏讪讪的：“你们比较重要嘛。”


“以后若他成了家人，就不能如此任性了。”


“哎……”这么多天联系不上，估计已经没有然后了，黎嘉骏苦闷的看着窗外，她现在好想有个人靠靠，有个自己的家感觉就是不一样，至于二哥，管他去死吧，老光棍！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有家人在盼着的。


似乎黎家人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家三个娃一个职业军人都没有偏偏各个都往前蹿的生活，甚至觉得习惯这样的事实也挺带感，所以三人回去的时候，除了大哥，剩下的俩人一人挨了一顿鞭子后，一切再次回归平静。


爹娘老了，气也气不动了。


况且既然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黎嘉骏异常感激的挨了这顿鞭子，紧接着在二哥鼓励的眼神下抱着黎老爹的大腿一顿哭嚎撒娇卖萌打滚，如愿以偿的获得了一片嘘寒问暖，再加上大嫂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嘉骏这一趟回来，好似没那个病了。”


众人都一愣，好像还真是。


事实上，自从上了船，她好像整个人上了发条，再没过恍恍惚惚的时候，这一点，估计二哥他们是早就发现的了，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章姨太有些埋怨：“哎呀，这事儿我们看出来就好了嘛，干嘛说出来呀。”


大嫂有些抱歉：“我是太高兴了，嘉骏，我……”


“没事儿！”黎嘉骏一摆手，“我又不傻，你不说我也会发现啊，况且，上回我刚回来的时候不也跟没事儿人似的吗。”


“胡说！你意思你还会犯？”老爹瞪眼。


黎嘉骏摸摸鼻子，不做声，她过去缠章姨太：“娘，您怎么气色还是这般差啊。”


章姨太很勉强的笑笑，她摸摸脸，不做声。


家里似乎有些诡异的寂静，连二哥都发现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又望向黎嘉骏，表情有些担忧。


“听见没！闺女说你脸色不好，还不回房休息！”老爹粗声命令。


黎嘉骏搀着章姨太的手，只觉得她手臂一僵，随后她低低的应了一声，默默的上楼了。


看着章姨太仿佛弱不禁风的身体，黎嘉骏有些发愣，她望向旁边的家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娘又怎么了？”


“身体不大好。”大嫂上前，笑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你娘，心情好了，身体好得快。”


“哦。”黎嘉骏应了一声，她才不是那种说什么都信的人，当即压下不问，大家聚在一起好好的吃了顿饭，顺便聊了一下最近的情况。


作为家中的总舵主，大哥一直很好的把握着方向，再加上有经验丰富的老爹镇守，家中经济的运转一直良好，自从淞沪会战后预感到异国通商不易，更加加紧了步伐，什么生意都插一脚试试，不行就换，以至于现在逐渐已经定型，军火什么的是做不了了，一方面家里牢牢把持着粮食生意，一方面则开始做军需用品。


现在家里投资了一个西撤来的布厂，专产军用纱布和棉布，现在已经上了正轨，源源不断的输送上前线。


听起来就很有前途，黎嘉骏震撼到跪下。


“发国难财，笑那么开心作甚。”大哥垂着眼往大蒜上涂酱汁。


“哥你是良心商人啊！不会送黑心棉上去啊！”黎嘉骏嘻嘻笑。


“嗯。”大哥很冷淡的应了一声，倒是旁边安静了一下，黎嘉骏望去，大嫂专心给大夫人还有砖儿加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吧，大哥难道会做黑心生意？


实话讲，前线经历那么久，糟心事儿她也见了不少，很多后方输送到前线的东西都渣烂，搞得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纱布没有经过彻底消毒的那更是多了去了，对于人性能黑暗到什么程度，见识过大头娃娃和地沟油的黎嘉骏承受能力强的很，更遑论这个全民素质教育并不普及的时代。


可她怎么都不可能去相信大哥也会这样。


她没做声，埋头吃饭。


心里纠结着，明天是先去找秦小娘，还是留家里问清楚这诡异的情况是什么。


结果第二天，秦梓徽直接上门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鸡和一个大盒子，被金禾直接带进了客厅，此时家里大哥和二哥已经早起出去工作了，老人们都早起吃了饭散步的散步做早课的做早课，黎嘉骏正陪着大嫂还有两个小侄子吃早饭，一看到秦梓徽，就发愣了，怔怔的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秦梓徽倒是表情很正常，他在大嫂的招呼声中坐在了黎嘉骏旁边，金禾很是自然的拿来了碗筷，盛上粥，还剥了个咸鸭蛋给他。


“金禾，多谢。”他还笑。


黎嘉骏埋头喝粥，有些心虚，还有一些愤愤不平，这妖精啥时候和家里人混那么熟了，她不在的时候把这儿当日常副本刷吗？


“嘉骏，来，蛋黄。”秦梓徽很是自然的把鸭蛋黄抠出来拨给她，“你喜欢的。”


头顶着大嫂似笑非笑和砖儿懵懂的眼神，黎嘉骏很乖的把蛋搅碎了拌在粥里，顺便夹了点拌菜放到他碗里：“这个，这个很好吃。”


“嗯，好。”他筷子都没动，只是看着她吃，时不时的给夹点配菜，剥个鸡蛋。


那股子投喂的劲儿，黎嘉骏寒毛直立，真想细细品味这手里的每一粒米，可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她时，她终于装不下去了，叹着气放下了勺子。


“吃好了？”秦梓徽笑眯眯的问。


“……嗯。”


他提起箱子站起来：“来，给你带了新衣服，上楼试试吧。”


黎嘉骏捂着肚子站起来，乖乖的跟着上了楼，她回头看到大嫂笑眯眯的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俏皮的挥了挥手，门外老爹正探头望进来，见女儿茫然的回头，连忙又收回脖子。


黎嘉骏心里警铃大作，奈何她被秦梓徽紧紧拉住手，几乎是半拖半扯的拉进房间，刚进门，他就关上门，走到床边。


她紧紧贴着门，小心翼翼的看过去，只觉得秦梓徽表情都不大对。


他一离开客厅，眼睛就闪闪发亮，呼吸都有些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大，仿佛相当迫不及待，让她有种进房间会被吃掉的感觉。


想到所谓的“换衣服”理论，她揪了揪领口，有些纠结：“那个……家里人都在……这么着急……不好吧……”


“什么？”他打开箱子，头也没回。


“哦，我是说，额，我们好久没见，我嘛，我还没什么准备……”


“没准备？”他这回回头了，眯起眼，“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我都说了我来准备，你是想反悔？！”


“啊？”黎嘉骏傻眼，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没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她一看到秦梓徽那样就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拖到床上这样那样，腿软气短，脑子居然短路了！


秦梓徽看她反应，冷下脸，刷的拎起一件衣服，一字一顿道：“穿上。”


黎嘉骏傻住了。


哎哟妈呀，喜服！真的是喜服！


不是那种很繁复的嫁衣，就是一套大红色的秀和服，厚厚的夹袄和裙褂，上面还真绣着盘旋的凤鸟，看上去，还挺好看的，图案细细密密的，使得整套有种混为一体的美感。


再仔细一看，还真是极致的，漂亮！


黎嘉骏眼睛闪闪发亮：“你，真是你绣的？”


秦梓徽有些讪讪的：“我试了一下，不大行，就画了图样。”


“当初是谁说他绣都行的！”义正言辞的指责。


“那你喜欢不，喜欢我回头再绣一个不就得了。”他把衣服捧到她鼻子底下，眼睛愈发明亮，“试试？”


黎嘉骏站着不动，她忽然涨气势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说穿就穿，说嫁就嫁，我黎嘉骏那么好对付？”


秦梓徽挑挑眉，站直了笑起来：“那你说，想要怎么样，我都可以啊。”


黎嘉骏瞪着眼卡壳，她还真想不出来，只能郁闷道：“你总得有点表示吧！以后家里谁做主，工资谁管，什么的……”


“我以为这些都不用说的。”他一脸惊奇，“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


“什么心知肚明，你说出来啊。”


“好～”他悠长的应了一声，忽然笑起来，清了清嗓子，在黎嘉骏陡然炸毛的瞪视中，竟然捏声唱了起来，“奴家立誓，往后若三爷许配与我，三爷说东不面西，三爷说南不朝北，家中大小事，全凭三爷……”他眨了眨眼，双手侧握，竟然就着个女子万福的姿势半跪下来了，他仰头，接着唱，“全凭三爷，做主～”


这个主字，真是百转千回，婉约柔亮，硬是给人一股羞答答的感觉来。


黎嘉骏愣了半晌，抬手啪的捂住了脸。


她是真没辙了，死在这家伙手上了。


不行，她还没有倒，她还有最后一道关口：“我，我家里人那关你还没过呢！”


秦梓徽眨了眨眼，笑眯眯的：“爹说，若二舅子敢作妖耽误你嫁人，就打断他的狗腿。”


黎嘉骏张大嘴，爹？！二舅子！？他这是已经通关的节奏啊！


秦梓徽站起来，不动声色的拥住黎嘉骏，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微微低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听说二舅子重伤刚愈，咱就不为难他了吧。”

第186章

 <h3>姨娘好心</h3>

黎嘉骏还记得，九一八前，那场空前盛大的婚礼。


英挺帅气的东北军骑兵小伙子，俊秀娇俏的名媛淑女，排成长龙的迎亲队伍，和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红色的河流汇集在战前的奉天城，玫瑰花瓣混合着写了囍字的红纸遮盖了半边天，沿街有凑热闹的住户要来了彩纸从半空撒下，北方队伍大风吹开了花瓣，带着一股香气席卷向远处。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对幸福的不容置疑，一面希望这条辉煌的路永无终点，一面又盼着新人快点走上人生的新一个台阶。


那时候黎嘉骏还是一个只会凑热闹瞎搅和的迎娘，跟着大哥鞍前马后的蹭好处，“双喜临门”光环下，熟悉的亲友基本都准备两手红包，见她就塞，笑着喊她大学生，又要给她新人的红包，祝新人百年好合，黎嘉骏的快乐简直要混淆了神智，她每次回想就觉得自己好像在腾云驾雾一样，轻飘飘的要消融到云里去。


提着行李走出东北大学时，她也想起了这一幕，那个时候便已经觉得物是人非，以为这一切辉煌都已经成了战争前最后的晚餐，比昙花还绚烂，却比昙花还短暂。


可万万没想到，最物是人非的时候，还没到。


黎家三小姐要出嫁。


她原以为这顶多算是家里的一个大事。


秦梓徽老光棍一个，无车无房，父母双亡，他蹦跶到天上去顶多捅出个窟窿，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大概是黎老爹最满意他的一个地方了，这个毛脚女婿无依无靠，跟入赘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一心一意宠着家里不省心的老三，其他硬件问题根本不是事儿。


可真当他带着二十来个轮休的军官上门商量迎亲事宜时，看着一群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的帅高个儿，全家都惊了。


“车队，礼宾马队，乐队，房子都已经备好了，主要是来看看届时怎么个排布，毕竟大舅子也做了不少准备。”


“有劳了，骏儿，去我桌上拿个皮包，就在正中央。”大哥吩咐道，这边金禾和雪晴开始端茶送水，黎嘉骏刚把皮包拿下来，大嫂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上门了，打头就是唐亚妮：“哎呀我就说怎么这么热闹，好多人啊！”


大嫂笑：“这个如何是好，地方都不够了。”


唐亚妮身后的姑娘们也只有十来个，一进来就和一群大老爷们撞到，立马收了声，两边都卡壳似的呆望着。


这特么分明就是相亲会啊！话说结个婚干嘛还双方带团队见面，跟约架似的，到底谁是主角儿啊！


这边唐亚妮好歹订了婚，还有点理智，见到黎嘉骏就笑：“哎呀嘉骏可算见到你了，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把院草给逮了，诶诶诶，不是说新婚之前不能见面吗？躲回去躲回去！”


秦梓徽从黎嘉骏手中接过皮包拎着，笑：“那可不行，躲远了找不着怎么办。”


又是一片起哄声。


大嫂和唐亚妮带着一群姑娘们去了黎嘉骏屋里，快十二月了，天冷得很，也不方便在旁边露台坐，说是开开婚前动员，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来玩，黎嘉骏搬足了点心茶水，就开始唠嗑。


猛然发现自己这婚还挺有影响力的。


上至大公报的同僚和军统的维荣，下至报纸的读者和自己的粉丝，不少人都知道了自己要成亲，更遑论黎家在这的这一年陆陆续续交的朋友，姓孔的姓宋的都有，难怪要那么多伴娘伴郎，因为到时候宾客都不少。


听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伴娘服装和拦门的节目，还有到时候哪些重量级宾客怎么安排，在一旁补针的黎嘉骏越来越心虚。


没错，补针。


姑娘出嫁按习俗要自己准备被套枕套，她不会也懒得弄，无奈的秦梓徽只好亲自包办，画了图样请绣娘，只是空出点边角花样让她补两针意思意思。


现在看其他人都那么慎重，就她这也蒙混那也走过场，还真是……该干嘛干嘛吧。


果然懒人有懒福。


散会后，送走了所有客人，家里人都一脸梦游的表情，二哥要工作，没参与会，回来问：“商量的怎么样，从哪迎亲？”


果然直捣黄龙，秦梓徽并非入赘，黎家人没谁考虑过这点，但他需要时常留守军营，婚后黎嘉骏还是会和家人住在一起，可是军营并不能用来迎亲，那么她从哪儿出嫁就成了问题。


“他有房子，不大，够用。”大哥答。


“啥？！”兄妹俩。


“他现在可是校官，会买不起房子？你们未免太瞧不起人。”


“哦！”二哥一脸赞同。轮到黎嘉骏纠结了，原谅她一直觉得房子都是天价不动产，从来没考虑过房价问题，莫非现在房子都这么便宜？


“在磁器口迎亲，喜宴办在临江楼，订了五十八桌，拜了堂新娘回家，新郎敬一圈酒也走，酒席不要超过三个小时，酒不多上，确保每人都能清醒回去。”


“遇到轰炸怎么办？”二哥又直捣黄龙。


大哥一顿，起身满是杀气的看了二哥一眼，甩下一句话：“你来看灯笼，降了就散！”


二哥笑嘻嘻的应是，看大哥走了，转头看到在金禾刚端上来的碗里偷了一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的黎嘉骏，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抢过猪蹄扔在碗里：“吃吃吃！就知道吃！喂肥了送出去，你跟猪有什么两样！”


黎嘉骏舔了舔手指，又从碗里掏出那啃了一半的猪蹄，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你把人喊来的嘛，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二哥捶桌：“引狼入室啊，引狼入室啊！”


“你够了吧，这么激动干嘛，来吃肘子，真棒！”


“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傻啊！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好骗啊！才多久啊你就嫁了！哥本来就想找个人给你玩玩啊！”


黎嘉骏一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经病！


“你说哥为你操碎了多少心啊，感觉就是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喂喂喂！黎嘉骏背景音），还枪林弹雨的四面提溜（这个扯平啦！黎嘉骏又嚷），结果回来就打包送人了！不开心啊！太不开心啊！”


“说了不服去打，你又不干，怪谁。”


“女生外向啊！”二哥大力摇头，随后满面凄苦，“你们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剩下！”


“你现在出门喊一声‘我要结婚’，你看看多少人排队等着嫁你。”黎嘉骏手拿猪蹄往外一指，“自己挑肥拣瘦的就别怪我果决咯。”她把啃干净的猪肘子往桌上一放，舔舔手指伸了个懒腰，“这回我是跑在你前面咯，哈哈哈又多个人疼我，吼嗨森！”


二哥坐在一边生闷气，突然站起来戴上帽子往外走：“不成，我得跟那小子谈谈。”


“哈？这时候？”


“嗯！我得跟那家伙说说，不能什么都由着你，要是让我知道他把你宠上天了，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黎嘉骏傻眼了，追到门外，伸出尔康手大叫：“喂！喂！你有病吧！你到底是谁哥啊！喂！”


虽然说早早找好了众多帮手，但是真正要结婚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夫人和章姨太第一个对喜服不满意，觉得黎嘉骏对自己实在太糙，怎么嫁衣都能这么不讲究，小年轻就是不靠谱，喜宴的菜都订得妥妥的了，穿身上的却那么上不了台面。


秦梓徽订的时间也早，本来就在半个月后，被老人家当场推翻，硬是改到了公历的年底。


时间宽裕了，可黎嘉骏却实在没那个上的了台面的绣技，就算是绣娘补上来的绣品都已经打好了底，她补针的时候还是觉得这活儿太浪费时间，现在新时代，本也不是强制规定这些，是黎嘉骏自己没这金刚钻还硬要中式婚礼，结果真的变成了秦梓徽叹着气把嫁衣又带回去亲自返工。


按他的说法，夫妻间总要有一个的痕迹在上面才有意义。


黎嘉骏实在过意不去，她要了枕套，有一下没一下的十字绣了大半个月才能交货，其实最大的工程是给枕头封个边，那个对针脚细密程度很有要求，她返工了很多遍。


顶头有两个哥哥的好处也十足体现了出来，他们每日在外面工作赚钱外加筹备婚礼，还专门去大学请了个教授来做顾问布置场地，大嫂则每天忙前忙后的给她准备嫁妆，一批批的运往磁器口那个“新房”。


不看不知道，忽然发现家里的家底还是保存了不少的，不说黎老爹和大夫人，就是章姨太都拿出了不少干货。


这期间黎嘉骏发现章姨太在家里一直怪怪的，虽然说并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大家都很尴尬，她观察了好几天，决定找砖儿问问。


砖儿六岁了，该懂点事了。


“砖儿，来！姑姑这儿有苏打水，喝不？”黎嘉骏趁着大嫂出去访友未归，砖儿放学归来，连忙在客厅截人。


砖儿背着小书包，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穿着小皮鞋踢踏踢踏的走过来，双手接过苏打果汁，很是正经地说：“谢谢姑姑！”


黎嘉骏略有些心塞，好好的小孩儿，怎么感觉被大哥带歪了，一点都不萌！


“姑姑问你啊，前几天家里面，姨娘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啦？”


砖儿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等回味完了，才说：“是有。”


“哦？吵什么？”


“其实没吵。”砖儿似乎在整理语句，随后仰起头，认真道，“姑姑，娘跟我说姨娘做错了事儿，但还是要尊敬她，她是长辈。”


“哈？”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她想就姨娘现在这风吹就倒的样子，能怎么着啊，居然还会出事儿，“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砖儿很是苦恼的思考了许久，迟疑道：“我也不懂，反正爷爷说：净不办好事儿！爹说：姨娘，家里的生意不用你操心。姨娘说……”


“姨娘说啥？”黎嘉骏觉得砖儿的记忆力逆天了。


砖儿耸肩，喝汽水：“姨娘光哭去了。”


“……”


黎嘉骏低头拼凑了一下，问：“是姨娘插手了生意，好心办了坏事儿？”


砖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骏儿，你别问他了，他懂什么啊。”大嫂的声音突然出现，她走过来，赶开了砖儿，斥道，“就知道卖乖占你姑姑的便宜，下次再放我看到，让你爹收拾你！今天的果汁喝完了，不准再找金禾要了！”


砖儿啊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办法，委委屈屈的走了。


黎嘉骏一开始有些尴尬，见大嫂没啥意思，便也不虚了，干脆看着大嫂。


大嫂叹口气，手里包还没放下，她一边摘下围巾，一边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姨娘牌桌上让人忽悠了，想帮人担保和我们家做粮食生意，本身也是人家粮食便宜，她以为可以让家里赚更多，可你哥那性子，哪是会卖面子那种人，一定要去看货，人家犹豫起来，倒是姨娘起了劲儿，说大哥不给面子，期间……有些不好听的话，大哥便恼了，叫了人直接上码头去看货，发现里子都是发霉的陈粮……”


黎嘉骏听得都想叹气。


“其实归根结底，是家里几个小的留不住，你常常不在身边，在了的时候身体又不好，姨娘心里没着落，有些心急，也是可以理解的。幸而没酿成什么大错，爹说了几句，就过去了，你若是觉得有异，也实在是以前过得太和谐，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有些抹不开罢了。”


“那她的烟瘾……”


大嫂摇摇头：“一把年纪了，别折腾她了，幸而这儿还便宜。”


黎嘉骏急起来：“怎么能这样呢，多伤啊！”


“多少人抽了大半辈子了，本来活得好好的，一停就去了。”大嫂无奈道，“你若能像娘那般，那也算了，娘念了一辈子佛，为的什么，你不清楚吗？”


黎嘉骏沉默了，大夫人的爹，那个满清王爷就是死于烟瘾，大夫人为此背了一生的罪责，她到底悔不悔没人知道，但她终究是礼了一辈子的佛。


“所以我看你回来了，又没再犯那病，才一时激动说漏了嘴。”大嫂似乎终于找着了解释的机会，急着倾吐，“毕竟你是姨娘在这家里唯一的依靠，我不大好劝，总担心她又多想。”


黎嘉骏点点头，沉思起来，大嫂便走开了。


无论怎么讲，章姨太对于黎嘉骏，是真的没的说的，这一点，她真的是再清楚不过。至于抽大烟和作担保什么的，其实其他家庭远比这些荒唐的多了去了，只是家中都是明白人，黎嘉骏更是对抽大烟深恶痛绝，所以反而对这个无辜的姨娘苛求起来。


……果然她已经快被这个时代同化了。


可是她真的没精力再去折腾了，她真的是尽力了。


她上楼，路过章姨太的房间，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张翻倒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章姨太自己开了门，里面还有淡淡的烟气，她表情很勉强，带着点讨好的笑：“骏儿，怎么了，这就吃饭了？”


“娘。”黎嘉骏张了张口，她端详着章姨太凹陷蜡黄的脸，抬手摸了摸，“若是你能帮我带孩子就好了。”


章姨太一愣，立刻笑了：“那当然的，只要姑爷不嫌弃，要是我来带，我肯定看着他好好读书，要是闺女，可不兴像你那般教了，一定要教她好好走，好好坐，好好说话……娘攒了不少体己，以后咱请那些洋人师傅，叫啥，礼仪师，对，礼仪老师。”


黎嘉骏噗的一笑：“你出去打牌，倒是学到不少啊。”


章姨太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了？”


“你啊。”黎嘉骏抱了抱她，手下瘦骨嶙峋的，“你比我还不让人省心呢，我在不在，黎家不还是咱家吗。”


“胡说！你要是不在了，这家就算有娘的地儿，娘也不想呆了，娘出家去！”


“庵里可没大烟。”黎嘉骏会心一击。


“……哎，娘懂。”章姨太叹气，“娘还在试，一点点试，骏儿，你别急，啊，这都是劫，迟早能过去。”


“嗯，我就想等这一切过去的时候……”黎嘉骏在章姨太满是烟味的肩窝蹭了蹭，被磕得脸疼，她望着昏暗的房间里简单的摆设，桌上一个篮子里棉布下露出一截烟嘴，低声道，“等这一切过去的时候，你们都能好好的。”

第187章

 <h3>拜堂之前</h3>

1938年12月31日，黎嘉骏披上了嫁衣。


磁器口镇上不宽的街道上满满当当的人，军乐队客串的乐队在门口吹啦弹唱，秦梓徽的小别墅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此时院子里全是把门的姑娘，她们穿着粉白色的旗袍夹袄，笑嘻嘻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冷，家里人都进了屋子坐着，黎嘉骏却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面，她不用带那个凤冠，只是顶了个串了珍珠的红头纱，此时撩了起来，方便嗑瓜子。


“难怪你不肯涂口红……你这姑娘还有救不？出嫁跟出游似的。”大嫂在一旁陪坐一起磕着，还训她。


“方向不对。”黎嘉骏砸吧嘴，“其实在这儿睡两晚也没什么，你看，出门子就奔家去了，一点都不刺激。”


“家有防空洞。”大嫂语重心长。


黎嘉骏点点头，这事儿已经讨论好多轮了，一开始她无所谓，可见了这小别墅实在喜欢得不行啊，艾玛，虽然是古早的木石结构，隐藏在小镇一条小路的深处，院门临街，进去后是个不大的院子，半个院子都被一座大枣树给占了，树冠茂密一直延伸到墙外，投下大片阴影，院里树下有一口井，井上盖着个铁皮盖子，旁边摆着一套原木的桌椅，望着就感觉好像能闻到木材的清香。


院子里的双层小房看着很袖珍，但是面江背山，外面看着很古老，但里面却已经翻新过，一应家具都是新的，风格比较西化，但凡是坐的地方都放着绸面的软垫，虽然还缺少了生活气息，但看在眼里都觉得住在这儿肯定很舒服。


就像梦想了两辈子的小天地，不能更完美了。


啊，好想住在这儿！


黎嘉骏捂脸扭动，双眼放光看着四周。


大嫂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说：“这个小秦啊，也是太宠着你，你说他那点薪饷，要养你，得请佣人吧，得要门房吧，想让日子不紧巴，你得自己捋袖子上呀，别看树，别看沙发了，多看看灶房，柴房，那才是你的归宿。”


黎嘉骏的头被大嫂的话硬生生支使了一圈，最后沉重额垂下，怨念：“嫁高富帅了不起啊，我哥也会养我！”


大嫂笑眯眯的：“你原也有嫁给高富帅的机会啊，那谁不也对你可好吗？”


“你说余大哥啊，”黎嘉骏耸肩，“不来电怎么办呢，不过他家太多人了，我可吃不消。”她琢磨了一下，诚恳道，“他的身高真棒！”


“哈哈哈还是新嫁娘呢！不知羞！”


“哎，想还是能想的。”


“来了来了！”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伴娘们嘻嘻哈哈的笑着，一窝蜂冲过来，拿粉的拿粉，拿口红的拿口红，开始给黎嘉骏补妆。


黎嘉骏正襟危坐，这才感觉自己紧张起来，甚至身上都发冷了，这感觉和刚上战场的一样一样的，原来不是不怕，是时候未到，她使劲儿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往兜兜里塞瓜果点心，唯恐自己饿着，她要坐着小轿车缓慢的开半个区，想想就累。


门外很快停下了大群人，乐队吹啦弹唱更加起劲儿了，很快外头就喊：“开门撒！”


里面就笑：“红包呢？过关了没？”


下一秒突然有众多红包雨点一样从外头被扔进来，还有人喊“砸着人没”“人人都有！”，结果里头的姑娘们一个都没捡，嬉笑着：“新郎官唱歌！作诗！”


外头早有准备，立马对上来，要啥给啥，一秒都不马虎，时不时还作出百般为难的样子满足里面的虚荣心，没一会儿妹子们就没花招了，纷纷望向黎嘉骏和大嫂，意思怎么办。


黎嘉骏也没什么辙儿，正想干脆点头了，忽然听到外面一阵起哄，秦梓徽居然亮了一嗓子，唱道：“三爷～～”


黎嘉骏虎躯一震，卧槽这是要放大杀器了！她猛的站起来，随后干脆缓缓坐下，剥开了一个橘子，就听外面在唱，“奴家立誓，若三爷打开闺门，奴家必履前言，三爷说东不面西，三爷说南不朝北，家中大小事，全凭三爷……做主～爷～～开开门吧～”这一下，又是一阵柔肠百结，绕梁三日。


外面叫好声一片，院内姑娘们低声尖叫，纷纷捂着脸双眼放光望着新娘子，艳羡和激动不言而喻，黎嘉骏憋着笑吃完橘子，对周围热烈的反应视而不见，脑子里几乎同步更新着秦梓徽唱曲儿时的样子，他眨眼，双手侧握，就着个女子万福的姿势半跪下来……她放下面纱，点点头：“开门！”


妹子们轰的打开大门，果然看到秦梓徽一身呢子德制军装，胸前挂着大红花，正侧身半跪在台阶前，门一打开，他便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正对上里面正襟危坐的黎嘉骏，分毫不差。


缤纷的红色花瓣在他身后飘落，在他望过来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慢动作，所有欢叫和笑闹都像浸入了水中，模模糊糊的，唯独他和他背后飘落的花瓣鲜活而清晰。


她的呼吸一滞。


下一刻，一股热流自胸腔汹涌而上，直逼眼眶，忽然就抽空了她身上的力气。


她眼中的世界一片鲜红，耳边轰然响起鞭炮声，混杂着叫好声震耳欲聋，她看着秦梓徽，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她与他的婚礼，就在战场上。


我居然在这个世界嫁人了……她默默的想，偷偷的抹了抹眼泪，艾嘉，我们嫁人了呢。


这一路枪林弹雨，餐风露宿，受了那么多伤，作了那么多死，失去那么多，到底也得到了那么多，苦还有七年方尽，可甘已经提前来了。


凳儿爷，周书辞，康先生，卢燃……你们看到了吗？


炒豆子一般的鞭炮声中，她却仿佛看到了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倒在她面前的人，他们一个个就好像正站在周围起哄的人群中，笑的，起哄的，拍手的，开心不已，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该笑，可又抑制不住眼泪滴落下来，浸湿了领口，掉落在袖子上。


大嫂也在流泪，她擦着泪笑：“哭什么，大喜的日子，该笑啊。”


“是啊，该笑。”黎嘉骏哭着说。


她看着秦梓徽也好似傻了一般，保持着姿势微微仰头看着她，跪了许久。随后才被人催促着站起来，在旁边被老爹、大夫人一顿训，章姨太站在一边，趁着大夫人训话后补了几句，他也含笑听了，接着在更热烈的起哄声中走过来：“骏儿。”


黎嘉骏头也不敢抬，虽然有面纱挡着，她却怕满脸的水糊住了面纱，只能低着头点了点，旁边都笑，黎三爷也会害羞了。


“送新娘上轿！”司仪唱道。


二哥走过来，他也一身军装，背对她蹲下，低声道：“妹子，来，哥送你。”


黎嘉骏嗯了一声，趴到二哥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她脸贴着他并不宽厚的肩背，嘟囔：“哥，你又瘦了。”


二哥居然不做声，他走了几步，说了句：“你还搁家住啊。”


“是呀，不是早说好的吗？你不乐意啊？”


“没。”他很快地回道，“看这房子不错，以为你会想住这儿。”


黎嘉骏笑了：“搁家住就是我的地盘，有你们在那家伙不敢欺负我。”


二哥嘿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黎嘉骏默了默，冷不丁问：“哥，你哭了啊？”


二哥一个趔趄，吓得周围人都哎哟了一声，他低着头，恶狠狠的道：“瞎胡说！”


“嘿嘿，哥，别哭。”她在二哥的背上蹭了蹭，笑眯眯的，“我永远是你最棒的三弟。”


“呸，多大个脸！”二哥终于走到车前，把她放了下来，“进去吧，哥就送到这了。”


黎嘉骏听着都觉得心酸，搂着不放，被二哥扔下来，他眼眶红红的还笑：“没事儿，晚上哥还把你接回去。”


秦梓徽拜别了岳父岳母就出来等在马上，等黎嘉骏被塞进车里了，他就在前头骑着马，那马是附近马场借来的，棕色，长得贼俊，黎嘉骏就在后头看它那大尾巴一甩一甩，车子启动时，她朝外头挥挥手，黎家人都送了出来，女眷皆在抹泪，大夫人都不停拿手绢擦着眼，男的则各个红眼眶，见她望过去，黎老爹下意识的挥挥手，挥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呼的就有力了。


……这是要她转过头去，别瞎张望。


她乖乖的回过头，望着前头，开始漫长的出嫁之路。


沿途还有很多路人在围观，跟在旁边的伴娘等人纷纷发放喜糖，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在一边起哄，还有人帮着撒花，虽然不至于遮天蔽日，但是却让喜车上满是花瓣，黎嘉骏笑眯眯的看着街景，偶尔有拿到糖的小朋友在挥手，她便回应一下。


有时候看到还坍塌着的建筑，乐声便会轻一点甚至停下，所有人沉默的过去后，再开始。


秦梓徽时不时的往后看看，但马那么高，车子那么矮，他时常回望都看不到什么，倒是黎嘉骏能从他腰背的动作中看出他在做什么，便干脆等着，等到他下一次又回头时，她手伸到前头竖起一根食指勾了勾，极具挑逗。


这次他转回去，便不再老回头了。


黎嘉骏缩回去，偷偷笑了起来。

第188章

 <h3>走去洞房</h3>

如此破廉耻的事情发生在眼前，纵然司机是熟人陈学曦，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三小姐你还是这么调皮。”


“那是我老公！”黎嘉骏笑，“有什么不能调戏的？”


“对对对，干得好。”他憋笑，“您别乱看了，休息休息吧，一会儿还有得累呢。”


黎嘉骏嗯了一声，乖乖的闭上了眼靠在后座上。


车子开了许久，久到她都不忍心外头那么多人跟着走，临江楼终于是到了，外头排场已经齐备，老远就听到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人在外头等着，等迎亲车队近了，纷纷哄叫起来，其中不少是宾客，更多的则是附近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少人衣衫褴褛在那儿叫着，等有迎亲的人送上瓜果糕点，更是满脸惊喜，叫得越发起劲。


宾客早已在临江楼等着，一些在里头坐着，一些则在外头等着，此时车队到了，纷纷进去坐好，黎嘉骏下了车就被扶进酒楼里一个休息室，那是酒楼为一些娱乐表演准备的化妆室，此时正好被征用了，虽然头脸被头纱罩着，可毕竟若隐若现，于是又扒下来一顿补妆。


大嫂他们早就坐着从另一条路赶在了前头在这等着，此时她一边在黎嘉骏眼睛边擦着粉一边笑骂：“刚才还那么爷们呢，怎么这就哭花眼了，瞧着小花猫似的，晚上洞房可别吓着姑爷。”


黎嘉骏就笑：“我更吓人的样子他都见过呢，这点小意思。”


“哎呀真拿你俩没办法。”大嫂简直想一掌呼过来。


章姨太则在那儿折腾衣服：“哎坐没坐相，身后都皱了你看，别叫啊，娘给你拍拍！”


大夫人就在一边训话：“挺直喽，抬头！含胸驼背的算什么，衣服已经厚了，再驼着，怕宾客知道新娘是个女的？”


黎嘉骏恶补着婚场礼仪，被弄得晕头转向的提溜出去，按照一般的习惯，她得到外头，被新郎牵进去。


时间掐得正好，等她就位，吉时也已到，里面司仪开始了。


虽然黎嘉骏并没有戴实心的喜帕，但她依然在喜娘的搀扶下，被交到了秦梓徽手中，两人在数百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进大厅，地下的红毯和前面的楹联红得刺目，高堂上，黎老爹和大夫人正中坐着，章姨太坐在大夫人下首。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少量的嗡嗡声，于是黎嘉骏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努力直视前方，却忍不住去瞟旁边秦梓徽的表情，他一脸严肃，平时惯常带的笑都没了，紧张得面皮都抽抽。


……这下她反而不紧张了。


“一拜天地！”司仪叫着。


两人转过身，对着外头跪下，拜。


“二拜高堂！”


回身，对着三位至亲，跪下，拜。


“夫妻对拜！”


面对面，两人却没有立刻跪下，而是相互对望了一眼，竟都忍不住嗤的一笑，在旁边应景的笑声中，跪下，利落的一拜。


“送入洞房！”司仪的这一声特别嘹亮，周围纷纷鼓掌，还有口哨和笑闹，还有人大喊“不要来敬酒了快洞房”，紧接着就被人镇压下去。


已经礼毕，可却依然没有放松，两人一路被引到后头，陈学曦几个等在那里，大哥候在后头指挥，那架势就仿佛面前是千军万马：“新娘子先送回去，新郎等会敬了酒也回去，其他人外头陪去。”


伴娘伴郎们纷纷应是，陪着走了几公里，又是撒花又是送糖，一路炒热气氛，这活儿还真是真爱才能做，黎嘉骏连拜堂后的感想都来不及做，只是忙不迭的连声谢谢，却被这群少男少女们起哄了。


“中式婚礼是好，西式的精华也不能没有啊，新郎新娘亲一个啊！亲一个！”一个英挺的高个儿军官叫道，“在法兰西，这可是婚礼的精华！”


“对对对！阿九说得对！亲一个！亲一个！”众人纷纷起哄。


这声音没完没了，大有不依不饶的趋势，两人没办法，干脆亲了一下意思意思，结果那群人更不干了。


“法式！法式啊！这样碰一下，朋友也可以啊！”那个叫阿九的又在叫了。


黎嘉骏脸上发烧，表情恶狠狠的，她瞪那个阿九：“你再瞎起哄，要不要我跟你‘朋友’一下！”


阿九一点不虚，还往上凑：“来啊来啊！”还飚了句法语，“chérie！”


“什么？”秦梓徽皱眉。


“他喊我宝贝！”黎嘉骏告状，她老听爸爸去哪儿里刘烨这样喊诺一！


秦梓徽果然炸了，捋袖子上前暴力碾压之，揪着他的肩膀往外扔：“出去出去！大家吃饭啊好好休息啊谢谢各位多谢各位！”


少男少女们见新娘子已经在爆炸临界点，纷纷嬉笑着往外跑去，秦梓徽捏了捏黎嘉骏的手，可看看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大哥，到底没敢做什么……在黎嘉骏意会中，可能法兰西式的事情。


“快上车了，一会儿学曦还要回来接老人。”大哥催促。


秦梓徽叹口气，望着黎嘉骏：“那你等我。”


黎嘉骏笑嘻嘻的抱了抱他，问：“那还等谁啊。”


这瞬间他的表情活像是要哭出来。


大哥也快哭了：“黎嘉骏！快点！”


“好好好！”黎嘉骏火速蹿进车子，这才发现，大夫人和章姨太竟然面无表情的等在里面！


哎哟刚才那恩爱秀得……


“……你们好啊。”她哂笑着摆摆手。


“……”大夫人叹口气，闭目摆弄佛珠，章姨太倒是笑了笑，然后尴尬的望向窗外。


回了家卸了妆，虽然喜服没脱，但一切就和往常一样了，等黎老爹也回来便开始用晚饭，家里摆的是临江楼一起订的喜宴，但味道其实还没金禾做得合口，大家简单的用了餐，都感到很是疲累，老人叮嘱几句后，便回房就寝了，大嫂和大哥还有二哥都留在现场招待客人，但看时间，其实也差不多了。


黎嘉骏在客厅就着一碗水果看着书等着。


没一会儿，电话忽然响了，是临江楼打过来的，里头二哥气喘吁吁地叫道：“骏儿！准备好！灯笼亮了！一盏！”


“啊？那你们怎么办？！”


“没事儿，还有一两个钟头，已经在疏散人了！这附近有防空洞！不过我们尽量先赶回来！”


“那你们小心啊！我去找爹娘！”


黎嘉骏放下电话，扯起嗓子就喊：“爹！大娘！娘！灯笼亮啦！”


灯笼是重庆的烽火台，全市分布树立着数百个，一盏亮代表在宜昌已经发现有敌机，可能会往重庆来，大家可以准备起来。如果亮了两盏，就代表在万县已经看到了敌机，那么一个小时内，重庆必然会承受一波轰炸，所有人都必须躲进防空洞中避难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还是决定把人叫起来，明天就元旦了，以那群牲口的恶趣味，说不定这是一份新年大礼呢！


她一边喊一边敲金禾的门，金禾立刻拉着秀秀跑出来，海子叔也从外头冲进来，四人上楼挨个儿敲门，把爹娘和小孩儿一个个带下楼，还带了被褥炉子，送进后头山里的防空洞，黎老爹简直出离愤怒了：“我闺女大喜的日子！明儿还过年！”


“鬼子哪管啊！说不定人家还当自己送礼来的呢！”黎嘉骏哭笑不得，“您快点吧，就算天上那些是老相识，您还舍不得不成？”


安顿好了老人家和小孩儿，又熏暖了防空洞，还放了吃喝的东西，期间黎嘉骏回了房，把铺在自己看床上的核桃花生啥的一搂，带下去让小孩儿磕着玩小一钟头也过去了，此时电话又响了起来，二哥在问：“安顿好没？第二盏灯亮了！我们马上要回来了！”


“好了！放心！你们快回来！”黎嘉骏大叫，挂了电话，她冲去防空洞大吼，“过万县啦！”


鬼子果然来送礼了。


此时，很多观察到灯笼警报的人家都已经出来，往防空洞和各自的掩体躲去，外头一片纷乱，火光灯光乱成一片。


又是大半个小时过去，终于外头传来车的声音，车子嘀嘀嘀叫着，唯恐一不小心撞到慌张的人，与此同时，防空警报响了起来。


到重庆了。


黎嘉骏等在门口，看着车子里大哥大嫂等人着急的出来，人流中，秦梓徽胸前的大红花极为醒目，他跑过来直接抱住她，很是委屈：“我明明查过今天是吉日的。”


黎嘉骏回抱他：“没事儿啊，挺好的，大礼呢。”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悠长的防空警报。


没过一会儿，轰炸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全部进防空洞！”大哥叫道。


大家进了防空洞，闷闷的听着外头飞机一路轰炸着过去，过了一会儿，盘旋回来，又是一阵轰炸。


小孩子如砖儿和幼祺都已经习以为常，砖儿被大嫂揪着背文章，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幼祺则在大夫人的怀里，大大的双眼朝着天转悠，仿佛透过厚重的山石，跟着头顶的飞机过去了。


头顶再无飞机的声音时，虽然远处还在轰炸，可危险却过去了，它们的油量不足以支撑它们在这儿反复盘旋，黎嘉骏憋不住先推开防空洞的铁门跑了出去，她先看到自家的房子完好，又往前跑，看到透过山林，熊熊的火光。


防空警报、高射炮、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投放爆炸声还在远处此起彼伏，她站在高处，眼前就是人间炼狱，大红的喜服被火光反射得闪闪发亮。


秦梓徽紧紧的跟在后面，他抱住黎嘉骏的腰，后背紧紧的贴着她，两人一起沉默的望向远处，面无表情。


“观澜。”黎嘉骏突然道，她回头，眼里还有远处山林的火焰的倒影，让她的脸颊熠熠生辉，她的声音清脆，在轰炸声中极为清晰。


“嗯？”秦梓徽似笑非笑的，望回来，眼睛闪闪发亮。


“走。”她笑，“洞房。”


秦梓徽二话没说，将她打横抱起，回头走去。


黎嘉骏转头，看到远处还在肆虐的火焰，还有炸起的火光，嘲讽一笑。


你强任你强，蚍蜉撼树忙，你横任你横，我自去洞房。


作吧，死吧，百年后，仰头看吧！

第189章

 <h3>世界副本</h3>

在战争年代，极致的幸福之后，必然会有深渊般的苦痛。


狂欢过后的人们终于可以开始面对他们一直可以不去面对的东西了。


外头热浪扑面，盛夏刚刚过去，黎嘉骏啃着苹果，翻看着前些日子的报纸。


其实她现在已经略有些感觉了，有些信息如果她不刻意去深想，人们是不会意识到背后有什么的，现阶段文盲率奇高，看报纸的，会研究报纸的，基本都是文化人，而且是精英阶层，只有他们会分析会深究，然后意识到一篇新闻后面有着什么含义。


而广播，则是国家最主要的传播工具，它面向的群体极广，谁都能听，所以专门传播主旋律，和上头想让下面的人知道的东西，也因此，广播如果作为娱乐手段，那自然是极好的，可如果想知道更多，那就非得好几份报纸一起合起来看了。


黎嘉骏心底里是很想再多一点对未来的把控的，可对她这种历史渣来讲，就连武汉会战都已经是历史课本上选修级别的事件了，让她再往后回忆，她除了知道张自忠将军会战死，以后会出现驼峰航线，还有西方也要开始大战，别的就只剩下两颗原子弹了。


她连她上辈子的老家抗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


有时候她会很矛盾，因为在她知道的还多的时候，她卯着劲儿出去作死，可当她现在一无所知时，她却也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着，偶尔捐捐款，听听广播，看看报纸，就算她心里明白，外头明明还在烽火连天，归根结底，打不打仗，老百姓还是那样活，什么热血，什么愤慨，都压不过生活。


才一大早，家里又没什么人了。


秦梓徽每个月才能轮休那么一两天，昨天刚回来跪过搓衣板。


大哥现在越来越忙碌，自中国变成“内陆国”以后，怎么开辟新的市场成了国家和商人们最头痛的事情，大哥这种强迫症加完美主义者，怎么都不会有自以为已经“安居乐业”的一天，很久以前经过商量（其实就是他单方面报告），他已经准备把粮食生意扩展到东南亚，黎嘉骏为其远见而倾倒。


二哥则已经在“贼船”上死活下不来了，交通部的他和大哥一个在官一个在商，配合的亲密无间，刚刷完水路副本，现在也开始转东南亚刷公路副本，四面监工调度的他，一出门就好两个月不回来，家里人为他的终身大事也是操碎了心，可偏偏他就能完美躲过所有相亲，时不时的给家里人捎点儿甜头，一会儿说在昆明有了个小女友，家里收信没高兴两天，过阵子回来又空落落一个人，说什么性格不合分手了。


大夫人只剩下一句感叹：我们三儿到结婚都还没说过她跟哪个男的分手了呢，怎么现在的姑娘都那么厉害？谈恋爱和玩儿似的。


无辜中枪的黎嘉骏摸了摸膝盖，想想觉得也蛮有道理的，自己好不容易年轻一回，居然还没玩过几个男人就婚了，真是浪费到心痛，她若有所思的望向秦梓徽，眯起眼。适时秦梓徽调休回来全家聚餐，心有灵犀似的与她对上眼，先是无辜的眨眨眼，随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妖孽！感觉会被奸杀……


去年的时候滇缅公路就修完了，从大哥到二哥到秦梓徽全都瞄上了那条公路，火速合伙成立了一个货运公司，通过二哥的关系办出了通行证，果然没过多久那儿就成了主要的运输要道，因为实在紧要，能在紧张的军事用途间见缝插针的运点货简直难于登天，转眼公司生意就上了正轨，黎嘉骏上辈子当了那么多年马云背后的女人，现在终于也成为了一个快递小哥的老板娘，心里不是不酸爽的。


可奇怪的是，时常会从大哥嘴里听到损失这两个字。


公路而已，又没有轰炸，怎么还会损失？


对于她的问题，大哥就拿了《云南日报》的一张照片给她，只消看一眼她就明悟了，这图片她见过啊！原来滇缅公路就是它！那个“九曲十八弯”的S型公路！


不管是不是老司机，光看那路就会头皮发麻，数不清的弯道，一百八十度的拐角，还没有护栏！没损失才是奇怪！更可怕的是，她隐约记得这条路好像是纯手工的。


“听说这路是纯靠人力修的？”黎嘉骏傻白甜的问。


“要不然靠什么？征用了二十万劳力，用了一年修好。”大哥道，“这事儿你二哥最清楚，想知道问他，或者问你报社的同事也可以。”


二十万人，一年，这样一条公路。


黎嘉骏已经不敢想了，对于现在的劳动力能够创造的奇迹，她已经麻木了，如果别人对这样的奇迹能够发出惊叹，留给她的，也只有心疼而已。


“小姐，喝点粥，配点这个。”金禾过来给她端下午茶，“这是秦九爷给您捎来的正宗峨眉辣子，昨天姑爷送来的，您尝尝？”


“秦九捎来的？”黎嘉骏回过神，她直起身，扶着肚子，“哎哟哟哟哟哟……”


“别急别急，我给您调下垫子。”金禾喜不自胜，“没跑了，酸儿辣女，绝对是个小姐，哎，终于有个小小姐了，满屋小少爷，火气太旺了。”


“乐什么呀，真是个女孩子，那我就不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了。”黎嘉骏故作哭相。


“哦哟哟，娘跟女儿吃醋，不知羞！”


黎嘉骏喝了两口粥，又翻了一会儿报纸，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了，就开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把摘录的事情一样样看下来。


她结婚前一个多月，人还在宜昌的时候，长沙大火。


那时候听说这个消息时，报纸称官方统计死难者只有两千，适时所有人都累得如狗一般，阵前战士几万几万的消耗，对于后方的灾难，并没有什么余力去探究。直到后来这件事情越闹越大，大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开始全国的报纸都说，这一焦土政策实时彻底，计划严密，长沙成为了一片废墟，“再无一草一木可以资敌”。


可十多天以后风向突变，盖因伤亡统计与原先计划严重不符，这特码哪是撤退后烧的，这分明就是烧百姓去的！严查之下发现，计划是有的，可这一次大火，却完全是因为一次意外起火引起的连锁反应，神经紧张的各处“焦土负责人”在看到一处大火时，已经有确认那是意外，可是那时候警察和消防队已经全部撤退，没人能扑灭，时间长了，其他各处负责放火的人以为“焦土计划”开始，便纷纷放火，全然没注意城里到底还有多少百姓。


从“大火五日被难着二千人”，到“死难者逾三万”，长沙大火烧了整整十多天，成了大后方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所有的人。


即使被拉出来背锅的主要负责人被枪毙，可是申报所刊载的《登记结束》一文中，“省政府为每位灾民发了救济费五元”这句话还是让黎嘉骏合上了报纸。


接着，就在她婚前半个月，汪精卫果然跑了。


咦，她为什么要说果然。


他带着两个小伙伴，去了越南河内。


原本这件事情还是机密，机密中的机密，也只有少部分的人得到了一些消息，那时因为大哥正在开辟东南亚线路，才有好心人提醒二哥暂时缓一缓越南这一线，以免引火烧身，据说那时候校长还是希望能把汪圣人秘密劝回来，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很难说了。


可谁知道，汪精卫一定要作死，通过香港的《南华日报》，发表了“艳电”，明目张胆的告诉校长和所有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他要投敌！


艳电之所以谓之艳，原本纯粹是因为那一天的电报代号为“艳”，可在很多人看来，这个艳却分明合适得很，又艳俗，又谄媚，对日本人的。


看完艳电内容后，相比周围人的愤怒，黎嘉骏心里更多是嘲讽，她不由得想到上辈子看过的一本韩国电影中，一个汉奸最后的剖白，大概意思就是：我要是早知道会胜利，我才不会投敌。


呵呵。


“早知道”的人表示她就静静看着，不说话。


艳电过后，全国掀起轩然大波，到处都有谁谁谁投敌的风潮，毕竟汪精卫曾经的“党内圣人”称号实打实的，曾经也是一个敢刺杀敢拼命的党内义士，风评和人缘比校长真是好了多少倍都不知道，顿时人人都认为汪精卫的想法是对的，纷纷投敌，全国动荡不安，幸而家里没那么高的档次，投敌别人说不定也不要，各个巍然不动过自己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和他们扯上了关系。


年后没多久，冯卓义，也就是维荣，他竟然来托付家人了！


他的孩子刚出生没两个月，他就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夫妻俩都是上无老下无小的人，同事也都朝不保夕的，举目四望，这个军统小头目竟然只能找上她了，黎嘉骏还记得身上背着个“监听对象”的锅，心情非常复杂。


维荣连求人都那么狂霸酷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连温和的表情都懒得维持了，只是坐在那儿谈判似地说：“监听的事纯是我个人行为，并没有上报，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还要谢谢你咯，黎嘉骏抱着茶杯。


小特务果然从她脸上看出了她要表达的意思，不耐道：“你如果不要一见到共党的人都那么激动，谁有空注意你？”


黎嘉骏虎躯一震：“啥！我啥时候！”说完她就虚了，好吧，她好像真的见到兔子就激动。


维荣却不放过她：“平型关，你以为我没看到？还有那次酒会，共党出现了，你眼睛粘人家身上就没离开过！”


“你在？”


“他在我就在！”维荣冷笑，“是吧，他在，你连我都看不到了。”


“……你吃醋啊？”


维荣瞪了瞪眼，差点就开骂了，他看看黎嘉骏，咬牙：“听说你是已婚妇女。”


“没关系啊，你抢不过我老公的。”


“我……”维荣撑着半边身子貌似都想走了，可最终还是拗不过现实，隐忍道，“我孩子才三个月，老婆月子没做好，伤了身。”他语气低沉，似乎很不愿意这么说话，可还是强迫自己道，“我认识的人中，唯独你们家最安稳，幺蛾子少，到时候若是我活着回来，你们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他没往下说，一副你懂得的表情看着她。


黎嘉骏本来就没觉得自家人会犯什么“原则性”的错，可想到维荣那变态的观察力，还是觉得有个靠山比较好，便一副不懂的样子问：“然后呢？”


维荣一副“你无理取闹你蹬鼻子上脸”的表情，咬牙继续道：“只要你们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我总归是会顾念旧情的。”


虽然他的保证很委婉，但是在黎嘉骏犯了如此重大的“错误”时，维荣的监视也确实只是个人行为，至少那么久的探听，军统从未有任何迹象表明把她列入观察目标，这一点讲，他确实时顾念着旧情的，黎嘉骏暂且相信了，便露出笑脸：“嫂子在哪啊？你出去多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维荣写下了他们家的住址，大概讲了一下他夫人身体哪里不好，有什么习惯，对于他自己，则只回了一句：“看报纸吧，若是回来便回来了，回不来……我夫人知道该怎么做。”


那时刚刚正是年假，她闲着没事便开始抠报纸，一个版面一个版面探索维荣的“秘密任务”究竟是什么，至于照顾冯太太的事，自然是大哥二哥派人去做。


随后三月，黎嘉骏被查出怀孕，她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家里很紧张，又给她往报社请了长假，她每日便以八卦和投稿为生，终于在月底的时候，看到了一篇报社的朋友从香港寄来的《南华日报》，上面有篇文章叫《举一个例》。


……通篇讲他被刺杀未遂，好友横死，主和目的不是他一个人提出的，他是背锅侠，他本来是想听校长的去欧洲的，校长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还赶尽杀绝……


刺杀！


卧槽！作为蓝衣社的老牌特工，这事儿说维荣没参与她都不信！太凶残了，那大兄弟居然去干这活计了！这时候越南还是法国殖民地呢，别人地盘上搞刺杀，难怪他觉得自己会回不来！更凶残的是，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死，可任务失败会不会被弄死啊！


看情况，连维荣他老婆也不知道，冯太太早就习惯了老公一身硝烟血渍的回去，压根没把他的一次出差当回事儿，该吃吃该喝喝的。担心家里人多想，黎嘉骏根本不敢跟任何人提，只能默默的憋着，直到一个多月后，维荣平安归来，她才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再憋下去，她都担心自己十月怀胎后难产！


一边看笔记一边喝完了粥，黎嘉骏意犹未尽的又喝了几口酸梅汤，觉得不得劲，又要了碗小面吃着，外面秋老虎凶狠，她在这儿吃吃喝喝，感觉简直太腐败了。


要是能再回忆一点以后的事情，那就最完美了。


她放下笔记本和自己已经密密麻麻的地图纸，挺着大肚子在旁边舒适的叹口气，天马行空的瞎想，预产期是在十月，说不定是个小天蝎女呢，真棒，养成女王，不过女儿总是和爸爸亲，她得想想办法……


电话忽然响了。


黎嘉骏慢吞吞的坐起来，挪到茶几边，接起电话，懒洋洋的：“喂……哪位……”


“骏儿！”二哥在那头大吼，“出大事儿了！”


“哦，啥事儿？”黎嘉骏抠着指甲，二哥的语气很奇怪，混杂着一点兴奋，总归不会是坏事。


“你就不能配合点！我那么激动！”


“天呐！发生什么事啦！宝宝好紧张哟！哥哥你快点告诉我！”她嘴里激动大叫，继续抠指甲，眼睛四处瞄，想看剪子放哪儿，方不方便拿。


“前天！前天！”


“哦。”


“前天，德国进攻了波兰！”


“……”


“刚才！英法对德宣战了！”


“……”


“世界大战！世界大战真的爆发了！”


“……咔！”黎嘉骏指甲断了。


二哥还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可她全没听到，她维持着拿电话僵坐的姿势，感觉自己忽然被泡进了一桶冰水里，全身冰冷，所有的声音都模模糊糊的，连金禾焦急的呼唤的听不到，只听得到自己断断续续的，艰难维持的呼吸声……她忽然有种都飘忽的感觉，有些冷，有些酥麻，想哆嗦一下。


她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什么房子，什么山城，什么扬子江，全没了，视野的尽头，是凯旋门下的德军，是敦刻尔克撤退的英法联军，是纳粹的集中营，是黑烟弥漫的珍珠港，巨舰包围的中途岛，海水猩红的奥马哈海滩，两朵巨大的蘑菇云和停泊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


世界副本，终于，打开了。


她真的哆嗦了起来。

第190章

 <h3>长沙大捷</h3>

这时候，随枣会战结束不久，鄂北大捷的欢呼声余音尚在绕梁，长沙已经一片火热了。


当初听说张自忠再次出征，带兵守在枣阳地区的时候，黎嘉骏头皮一麻，差点就大喝一声张将军不能走了。结果仔细一想才发现，人家守的是枣阳，可张自忠殉国的战役叫枣宜，一字之差，那可是两场战役。


可等到打完看到人家报纸称其为随枣会战时，黎嘉骏才一身冷汗的发现，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枣宜这个地方，就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随枣这个地方一样，人家只是把战场的大概区域用两个主要地方名称组合了一下罢了，枣只代表枣阳，随则是随县，那么张自忠牺牲的枣宜会战，很可能也代表某枣和某宜，目前看来，这次会战大捷，张自忠守住了枣阳，似乎意味着，那个枣宜，不出意外就代表枣阳和宜昌。


她确实，压根没注意过枣宜会战为什么叫枣宜会战，她甚至不知道哪里听说有个地方叫枣庄，就随便的以为张自忠就倒在那个地方，反正她光记住张自忠死在“某枣”上了。更遑论那个枣宜会战啥时候开始和结束的，考试只会出选择题，正选如张自忠牺牲在哪场战役，附带答案ABCD。反选如枣宜会战牺牲了哪位将领，附带答案ABCD。更详细的题目例如时间地点，她根本没遇到过。随枣会战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她终于搞明白了，纠缠来纠缠去，双方就一直在湖北死磕，从去年八月，磕到现在九月，相较以前那么大片国土一年的时间飞速沦陷，现在就这么地图上巴掌大的地方，竟然磕了有一年还要多。


一直磕到他死。


缔造了鄂北大捷，张自忠的声名如日中天，而这一战的其他将领也都表现优良，李宗仁，李品仙，汤恩伯，都在里面立下汗马功劳，只是气都还没喘一口，转头长沙也如火如荼打起来了。


不像随枣，长沙号称中国米仓，虽然一把火烧个精光，战略位置赤裸裸的摆在那儿，咬碎银牙也要抢，转眼双方就摆好了阵仗，对面是老朋友冈村宁次，这边还是校长麾下哼哈N将，湖北那儿的血还没洗干净，李宗仁，白崇禧，陈诚，薛岳，关麟征，张自忠还有汤恩伯，这些小伙伴有一个算一个，再次上了沙场。


那边欧洲战场的将星还没闪光，这边几员老将却已经是百战沙场，血满战旗了。


世界大战的爆发并没有给这个掏心挖肺打仗的国家带来多大的变化，相反，欧洲烧起的战火吸引了英法等势力的大部分注意，就连原本在亚洲战场掠阵的精力都没了，日本反而获得了更大的发挥空间，一时间气焰高涨，汹涌而来。


万幸的是，原本中国因为沿海被占，与外界沟通的道路只剩下西南至东南亚和西北至苏修两条通道，除开西南还在打，西北原本防力薄弱，偏偏有个红色巨熊在那儿坐镇，导致日本不得不在西北攻势中夹紧尾巴。那群傻孩子估计原本以为德国这一开打，它与德意志两面包夹，苏联绝壁要怂起来，到时候他们顺势从兰州把西北通道一占，封住中国的西北外援通道，再打下西南，中国差不多就成了个人彘，亚洲战局绝对呵呵呵呵，结果德国打是打了，转头却爆出了与苏联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东欧战线止步波兰，这条约对于日本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沃日，德意志你个叛徒！


互不侵犯是什么鬼！也就是说劳资在西北拱啊拱的，如果被苏联欺负了，你肯定不会管喽！那我要你这样的队友何用！摆着好看么？！


这对于中国来说，自然是喜闻乐见的。纳粹德国甫一开局就如此助攻，间接保住了自家西南地区，虽然可能人家本身也只是怕红色苏维埃，压根没为这个曾经的远东小伙伴着想过，但是就算顺带的，也是让人大大松了一口气，至少来自苏联的援助，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


千盼万盼的欧战带来的是这样的情况，大概对于上面那群大大们来说，真是始料未及的，但也无可奈何，将军们还是只能轮流坐等马革裹尸，士兵们白天吃枪子晚上吃沙子，一天天等着日出。


不过新世界的打开，也给黎嘉骏打开了思路。


她以前就考虑过未来应该怎么办，留着必然是不能的。不是她不愿意与祖国同甘共苦，只是有些苦她没必要留着生受，好好带着全家奔小康，更有利于保存自己这颗中二的心。


好吧她就是个财迷势利眼，她爱的是那个一生气就拿外汇掐你喉咙，跺一脚帝国主义跟着抖的国家。


就是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那一天了。


虽然英法向德国宣战后，很长时间都仿佛没中国什么事，设想中应该向德国宣战表个立场什么的通通没有，搞得心潮澎湃的黎嘉骏心下惶惶，简直有点怀疑自己这是架空不是穿越了。


咦，小伙伴们快点手拉手干啊，扭扭捏捏的干嘛！团结就是力量啊！MT死扛那么久了，ADC你倒是快出手啊！牧师呢！加血啊！MT血槽都要空啦！


黎嘉骏急得要吐血。


可有人比她更急。


秦梓徽轮休回来，照例黏糊了一会儿后，交给她一叠信：“骏儿，咱家有没有什么门道往法国或者波兰寄信的，以前家里不是和那儿做过生意吗？”


“是有这回事。”黎嘉骏接过信，看了一眼，“哟，秦九的，他不是在峨眉管起来操练吗，还跟你联系呢？”


“嗯，他不是法国华裔么，当初在波兰大学读的书，自己妹子在德国一个大学，他说他走前觉得德国风声不对，让自己妹妹到波兰找他，结果当时有船过来，他就急着走了，原以为安排的够周全，妹子在波兰不会怎么样，谁知道……”他没再说下去，黎嘉骏却也懂了，心底里为那个苦逼的妹子点了一排蜡。


欧洲辣么多国家，是有多坑妹才能把人家往波兰骗！让人家直接回法国不好吗！巴黎那么沉稳可靠的站在那儿，不去！非要去波兰！方向都反一反！


“哎哟我这暴脾气！”她简直气得要喷火了，“秦九怎么能这么坑妹妹呢！”


“他看着是也急得不行的，托我寄两封信，一封去法国，一封去波兰，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邮递实在是太不保险了。”秦梓徽把信放在床头柜上，哭笑不得的给她的后背加垫子，“来，垫着，等会又要腰酸了。”


黎嘉骏随他折腾，垫完了垫子，还有捏手捏脚，她这儿在看秦九给秦梓徽的信，絮絮叨叨的：“我就奇怪了，他这智商是怎么考上黄埔的！知道德国风声不对是很机智没错啦，可也该让妹子回家啊，去波兰干嘛，还夹在德国和苏联之间！这不，转眼就被瓜分了，十天都没用吧？”


“嗯，好像十天都没用。”秦梓徽专心给她捏腿，随口应着，“我等会去问问大哥，看他那些关系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等等……”黎嘉骏忽然想起一点事，“现在往外寄信很麻烦？”


“通航都被控制了，现在到处都在相互宣战，形势有些紧张，恐怕要越洋确实不易。”


“观澜，你开那个箱子，里面有个铁皮盒子，你拿给我。”她躺床上指挥着，秦梓徽很快衣柜边的大皮箱子里找到了那个铁皮盒子递过来，黎嘉骏打开，看到里面一大叠信，很是感慨，“这以后都是我的传家宝你知道吗？”


“是什么？”他凑过来。


“这个，胡适大大的回信。”黎嘉骏开始一封封的炫耀，“哦，这个，季羡林大大，还有这个，嘿嘿嘿，梅汝璈的，你知道吗……”


很多人有名，很多人没名，秦梓徽笑眯眯的点头摇头，等到黎嘉骏着重拆开一个叫蔡廷禄的人的来信，还絮絮叨叨人家当初多鲜嫩好调戏时，表情才黑了：“他是谁？”


“哎，故人了，现在估计在美利坚吃牛排汉堡。”黎嘉骏一字一句抠着蔡廷禄的信的字眼，很失望的发现他真的没细说自己会去哪个大学，但是去美国是一定的了。


秦梓徽跟着看信，一点都不避讳，看完后脸都绿了，等黎嘉骏放下信纸皱着眉开始冥思苦想，他就不动声色的把信纸叠起来，放在最下面，不吭声。


“糟，要失联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找清华的人问问有没有用。”


“为什么要找他？”


“我当初叮嘱他去了美国一时半会儿别回来，他这种学术狂估计是不会那么快回来的……要是能联系上他，托他在那给我们扎个根，等以后打完了，我们就……也好有个退路。”黎嘉骏差点就说以后去美国这话，一想到随之而来要面对的各种问题，她硬是改了说法。


秦梓徽听着，开始给她揉脚底的穴位：“你打算怎么找他？”


“清华应该是有记录的，毕竟是公费，原本要是还在北平，那大概真没办法……”黎嘉骏玩着钢笔，咧嘴笑，“可现在……嘿嘿，不都在昆明吗？简直是送上门的啊。”


秦梓徽也笑，摸摸她的肚子：“你就这么过去啊，昆明？”


“……”黎嘉骏瞪了他一眼，开始赶人，“你去找大哥吧，我等会打个电话问问熊津泽他们那有没有跟西南联大比较熟的人，能省事儿自然不折腾。”


“明天问吧，都什么时候了，大哥都该睡了。”秦梓徽赖着不走。


黎嘉骏看看床头的钟：“这才几点啊就睡，去去去！”


“大哥不睡我也该睡了！”扑上来。


“啊喂！牲口！我是孕妇啊！”黎嘉骏惨叫，光影间一顿拳打脚踢。


大哥应了寄信的事，但也不敢拍胸脯，听说德国也很喜欢搞轰炸，火力比起日本有过之而无不及，波兰被炸成废墟的可能极大，秦九妹妹所在的地方还不知道存不存在，大家心里头都不大抱希望，给秦九回信的时候都带了点安慰的意思。


不过秦九并没回消息，黄埔军校的学时一届比一届短，相应的，严苛程度也逐级上升，恨不得一天速成四万万个军官列队出去打仗，学员都是抱着牢底坐穿的态度在训练，偶尔寄个信出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自然不指望能密切联系。


秦九在这个国家无亲无故的，因为和秦梓徽姓氏相同，而且老家都是南方，颇有点异地老乡的惺惺相惜之感，一时间秦梓徽对于寄信的事很是上心，他去电询问了秦九的首肯，誊抄了好几份，托了好几个途径寄出去，也算是尽心了。


相对来说黎嘉骏就更加心大一点，她不得不心大，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走快两步都觉得累，家里人恨不得给她就在防空洞里搭个窝棚，省得飞机来的时候连警报都跑不过，她自己也觉得心慌慌的，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住在防空洞里，时不时的透个气。


闲着无聊的时候家里人就陪着一起想名字，人说孩子的名字和出生时的情景可以有些关联，黎嘉骏混不吝的开玩笑说这娃生出来可以叫秦洞生，谁知大嫂邪魅一笑，瞟了一眼她的下身悠然道：“可不就是【洞】生嘛。”


等反应过来时，黎嘉骏觉得自己面前简直坐着个污妖王。


生过两个孩子的妇女战斗力就是不一样。


虽然说住在防空洞里潮湿逼仄还伤身，但是竟然真的让她顺利躲过一次轰炸，其实日军并不是天天来，现在重庆人对于轰炸已经可以做到泰然处之了，你炸归你炸，火锅吃得爽。飞机走后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小面照卖零嘴照买，一点不耽误生活，淡定到仿佛是一个大老爷们在和熊孩子玩过家家，甚至会让人忘了前线还在打仗这个事实。


但即使这样，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黎大八卦还是以无与伦比的掌控欲每天跟进着最新战况。


现在报社派在前线的记者流动性很大，而且传回来的消息不是断断续续就是片片面面，原先只负责图片审核的黎嘉骏现在也被熊津泽临时外聘为战地新闻顾问，时不时的负责串联一下各战场消息看是否能拼凑出一个更劲爆一点的新闻。


这样的活黎嘉骏自然是最喜欢干的，之前那些国际形势要在上辈子或是以前她是绝对想不出来的，但是视角变了看得多了想得自然就深了，这种掌握信息的感觉还是很爽的，更何况对未来战况几乎一无所知的她，之前那些历史优势已经荡然无存，落差之大甚至能让她产生一脚踩空的恐怖感，此时更是需要这样一个工作来填补空虚。


长沙开打快一个月了，战况并不理想，虽然时有进退，但到底还是让日军兵临城下了，按照武汉的尿性看，很快校长应该就会下达撤退命令，毕竟死守并不是最终目的，保存实力和焦土抗战才是基本策略，却不想这一次撤退命令早已下达，可前线驻守长沙的指挥官薛岳却并没有动静。


第一次撤退命令由战区副参谋总长白崇禧下达，长沙薛岳没动静。


第二次校长亲自下达“不守长沙”命令，薛岳还是没动静。


哟吼，娘希匹给劳资装死！


第三次，政治部部长陈诚与白崇禧一道拿着圣旨上门堵人，不知道薛岳说了啥，竟然不了了之了。


适时中方伤亡已经破三万，日军并未劳筋动骨，长沙早就自己把自己作成了废墟，可是中国竟然守着自家的“焦土”没有退！


其情甚诡，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后续。


没过两日，校长的最新命令下来了，不同于之前斩钉截铁的“不守长沙”，这次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给了薛岳更加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在长沙打！”


熊津泽在电话里笑：“老虎仔肯定又半夜给蒋夫人打电话了。”


那语气里的无奈和宠溺几乎可以无缝嫁接到校长身上，薛老虎仔喜欢半夜打电话叫校长“嘘嘘”的声名那是远播的，虽然每次接电话的都是国母大人，可他们夫妻睡一张床，谁接都一样。可怜校长自己的枕边人成天被别人吹耳边风，日子真是相当不好过。


幸而，校长没有起床气，薛岳到底还是成功死赖在了那片焦土上。


半个月后，日军撤退。


长沙大捷！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第191章

 <h3>三爷做娘</h3>

全国欢腾，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黎家的气氛，则分外严峻。


原因无他，黎家老三，全家唯一一个千金，终于要生了。


黎三爷居然要当娘了！


这女猴儿自己都管不好自个儿，居然转眼要祸害下一代了！


其实当初黎嘉骏刚结婚的时候，家里那些人不管男女都在犯嘀咕，总觉得三儿不是那种能老实搁家相夫教子的女性……让她生孩子说不定，哦不，应该是绝对费劲，为此结婚的时候黎老爹和章姨太都对秦梓徽特别和煦，如春风般温暖，宾客也纷纷慰问，表达同情。


……虽然没怎么涉足交际圈，可是黎三的威猛之名已经不知不觉传遍四海。即使她干得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可作为一个女性，几年来上的战场比一些将军还多，在报纸上登载血腥快照无数，就已经让人不敢直视她那看起来“娇弱”的小身板了。


所有人都已经自动给秦梓徽带上了气管炎的帽子，如果有人觉得他娶了黎家老三是高攀抱大腿，可一想到黎三的名声，即使心里不忿，也少有人嘲讽了，甚至产生点“秦少校为重庆单身汉挡枪口”的悲壮感。


结果不争不吵不声不响，黎三孕了，还快生了！


黎嘉骏确实没多想，又或者她的考虑非常朴实，一来避孕是个心机活，二来如果要活到解放后，现在生孩子其实很合适，解放后她都三十多了，虽然也可以生，但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而现在生下孩子，等抗战胜利，等解放，孩子都已经不小了，带来带去也方便，折腾个几年再生？到时候奶着孩子跑路吗？


当然，打定主意不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对人生还没思考到那份上。


不过让她很不爽的是，在她淡定宣布她成为“球员”时，全家都一副“卧槽”的表情。


……什么鬼？


她怀孕很奇怪吗？！难道秦梓徽才是该怀的那个吗？！


爷不仅怀了！爷还生了好吗！你们惊讶吗？！你们害怕了吗？！


“啊啊啊啊啊！”黎嘉骏在产房里放开喉咙吊嗓子。


助产士在旁边也不会说别的，一会儿喊吸气，呼气，一会儿说加把劲再加把劲。黎嘉骏就大吼：“还不够啊！还要咋地啊！我加啊！我加了啊！我加不动了啊！”


“别说话，你就喊！说话浪费精力！”助产士斥责。


“这也管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头有人敲门，秦梓徽很着急：“嘉骏！嘉骏！”


“让外头别喊，分散孕妇注意力！”


一个护士立刻出去了，外头安静了一阵，那小姑娘又探头进来，一脸懵懂：“师傅，外头问，说不让喊，戏让不让唱？”


助产士也懵了，“啊？”了一声，转头就听到床上的产妇在尖叫：“你出去！告诉！那个！王八蛋！老娘，不，爱，听戏！”


此时门半开着，声音传了出去，某人撑开门就往里探，满脸着急：“骏儿！骏儿你还好吗？你想听什么你说！”


“谁，让你，进来的！外头，跪着！”黎嘉骏怒吼，下面又一阵剧痛，“啊啊啊啊啊啊！”


“哦！”秦梓徽竟然真的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小护士梦游一样进来，报告：“黎小姐，你丈夫真的在外面跪着了！”


黎嘉骏已经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她翻着白眼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出来了出来了！”助产士一阵大叫，“再使把劲儿就好了！来！来！起来！使劲！”


黎嘉骏听着命令，行尸走肉似的往上挺身，她咬牙太紧，被护士硬塞了软胶，没一会儿就口水横流，她也顾不上了，就听着口令嘿咻嘿咻，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下面终于一松。


“出来了出来了！哎哟，是个千金！”护士往外报告，外头一阵欢呼，她走进来笑，“真好，你家人都可高兴。”


“我可以进来了吗？”秦梓徽在外面问。


“稍等！”助产士带着护士给黎嘉骏擦汗擦身，黎嘉骏昏昏欲睡的，她心里感觉很复杂，看着那个丑唧唧的小猴子，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睡吧，睡吧，够累了，等醒来，一定好好的在你怀里。”助产士笑，说话间，产房门打开，秦梓徽的身影走了进来。


黎嘉骏再也撑不住，强笑了一下，昏睡过去。


黎家的基因很爷们儿，总是男孩儿多，这在现在当然是大好事儿，可是人都这么奇怪，结了婚就想孩子，有了孩子就盼着是男孩儿，生出了男孩儿，还想要更多男丁，男丁多了，却又想要儿女双全……


作为黎家曾经唯一的女孩子，本来黎嘉骏被全家捧在手心，结果这次一举得女，继续占据着黎家的食物链顶端，生了两个男孩的大嫂反而失了宠，全家都抢着抱新“女王”，小婴儿眼也没睁开朝谁笑一下，那人就跟被临幸似的开心。


那边小公举被人抢着伺候，黎嘉骏这个月子却做得磕磕绊绊。


都说月子是女人的又一次生命的开始，坐好了旧疾全消，坐不好一辈子病根，可是前方战事不断，后方轰炸不断，小孩儿又难伺候，秦梓徽关在军营，大嫂手下也有两个熊孩子要照顾，大夫人还有金禾年纪又大，章姨太精神不济，黎嘉骏竟然只有靠同样没什么经验的雪晴来一起在夜间照顾小孩。


这个惨，醒时喂奶，睡时惶惶，连休息都休息不好，时不时的还要闷头盖脸的冲出去躲轰炸，当孕妇的时候都没怎么抱怨，坐月子的时候遭到如此对待真是让黎家人怨声载道，纷纷心疼幺女。


黎嘉骏对此本来就有心理准备，倒没怎么样，不过有时候也叫叫苦让家里人心疼心疼，这样的好处就是在这个物资日益贫乏的时代，她隔三岔五还有个大鱼大肉吃。


可有时候，她是真的吃不下。


十一月初，孩子刚出生没多久，报社的小伙伴们组织了几个比较熟的来慰问她，熊津泽顺便告辞，他要去衡阳追踪中央军事会议，据说已经年底，校长大大要为这一年的战况做个总结。


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可惜军事会议首先内容保密，其次就算你手腕通天探查到什么，也是绝对不能往外说的，否则一旦泄露机密，那就不是一点泄密罪了，那直接就是叛国罪了。


所以对于熊津泽此行的收获，黎嘉骏并不怎么看好。


可是会议后没多久，熊津泽还是得到了一手的消息，甚至来找黎嘉骏参考，适时黎嘉骏月子才做了一半，已经闲得长毛，对于他打来的电话很是欢迎。


“什么！你说什么？！”她听着电话，夸张大叫，“反攻？！你确定你没听错？！居然要大反攻？是大，反，攻，不是大，防，守？！”


“你轻点！机密！”熊津泽很紧张，也很兴奋，“是的，确定了，要大反攻，在年底，还要打两场，现在桂南已经打起来了，问题是这个大反攻……”


“对，怎么个大反攻，在哪大反攻？”


“全部。”熊津泽斩钉截铁，“你知道新战区划分吧。”


“哦，有点数，不是划成十个战区了吗？”


“对，北到北平，南到广州，东到沿海全线，西到广西桂林，全部十个战区。”


“我知道啊，反攻哪个？”黎嘉骏顿了顿，又道，“或者说反攻哪几个。”


“你没听懂吗？十个！十个战区！”


“我知道是十个我的意思是哪几……十个全打？”黎嘉骏嗓子猛地吊高，“十个全反攻！？这是要把失去的都打回来的节奏？！喔唷卧槽！”她忍不住爆粗了，“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所有沦亡土地上的大反攻，那必然是投入现有的所有队伍，名将相互策应，各军全境奔袭，战线遍及曾经失去的每一条河每一座桥每一条铁轨和每一个山头，这种大反攻，这种大反攻，她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她真的完全没听说！她要崩溃了，她到底是不是到了什么奇怪的时空夹缝中，为什么这种仗她不知道，好吧，她历史渣……可是她连犄角旮旯的啥啥大捷都知道了，却连这动用兵员近百万的大反攻都不知道，这不科学，这太特码不科学了！


“我拒绝……你被骗了少年，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这事儿是开玩笑的吗？”熊津泽有点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会是最高兴的。”


“我肯定高兴啊，如果是真的我真会高兴哭，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以后都没听说过，那要不是结果不好，要不就是假的吧，总不会真实发生了，结果全中国没人知道吧，复仇者联盟那么两颗人打起架来还全美帝都知道呢，怎的这里几十万兵全线动荡没人知道？逗呢！“委员长有说为什么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理由我也是不大明白，不过白总参倒是提出过一点，日军打仗虽然狠，可是后方空虚，不敢深入，规模小，分散不开，也打不持久。而他们的弱点正是我们的优点，这次反攻大概就要给他们个教训……我猜啊，你看，你们洋洋得意的时候，我们给你们来个全面开花，规模要多大有多大，攻势要多猛有多猛，战线要多长有多长。说实话，他们除了孤军深入的这些精锐，后方要是突然被我们大反攻，还真是要好好的疼一下。”


黎嘉骏竟然被说服了，因为她知道抗战打八年就是这么熬下来的：“这话倒没错，对方都以为我们被打蒙了，总以为打下了北平、南京、上海、武汉就好像能让我们投降，其实我们虽然伤筋动骨，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跳起来还是能吓一吓他们的……”她越想越有道理，“哎哟我去，那日军大本营肯定会崩溃的，本来大东亚眼看着就能共荣了，结果敌人还好好的！嘎嘎嘎！”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样的战役她，没，听，过！黎嘉骏悲愤了：“我还是不信！说说而已吧，其实不会打的吧！”


熊津泽不耐烦了：“哎真假你就别管了，我也就来问问你，这次动静太大，我们人不太够，你看看往哪儿派人比较好？”


黎嘉骏卡壳了，以前她被报社当顾问用，全是因为她之前工作目的地的目标太精准，去哪哪儿有大事，能在开战前直奔卢沟桥，去山西硬是赶上平型关，淞沪会战就能直播四行仓库，偌大的徐州会战偏偏就盯住台儿庄，要从新闻直觉的角度讲，她简直就是普利策的准选手了。


可现在她不行了呀……她也两眼一抹黑，甚至还不如他们了，她连冬季大反攻都没听说过……


黎嘉骏心里很苦涩，她还在死扛：“你们有想法吗？”


“桂南可能就不去了，现在我们的重点都在冬季攻势上，前两天日本从钦州湾登陆，现在直逼南宁，感觉胜算不是很大，我主要是想再去汉口和陕西看看，黄河两岸与长江两岸总是比较有阵仗的。”


“这个……”黎嘉骏一边听，一边在脑中画地图，她有些迟疑，桂南这地方她以前没听说过，但现在也知道是广西桂林这块，南宁是目前来讲地理位置最扼要的地方了，现在每一个放在头条的城市都离重庆近一步，她实在不相信郭军会轻易放弃南宁，可如果说重点放在冬季大反攻上，也确实可能让南宁那儿兵力薄弱，她把她的想法原样说了，又补充道，“而且，南宁的交通挺重要吧。”


就在这时，大哥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他行色匆匆，帽子都没来得及摘，黎嘉骏眼疾手快叫住他：“哥！哥哥哥哥！”


大哥原见她在打电话，本没打算打招呼，此时听她喊他，立刻柔和了面色看过来：“什么事？”


“南宁那是不是要打起来，我记得你们现在往外运货主要是靠公路和铁路……这个铁路……”


“湘桂铁路，通越南河内。”大哥神色一紧，显然这问到了他的心头事上，他上前两步问，“你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哦，听说日本正往那儿打。”


“是，进度很快。”大哥皱眉，“已经兵临南宁了。”


“那南宁就这么放弃了？”


“不可能。”大哥斩钉截铁，“不可能放弃，那是最后一条通国际港的铁路，放弃了就完了。”


“啊？我们还有国际港？”


“对，但不是我们的，在越南，越南现在属法兰西，他们的海防港是国际港，为了修这条铁路，我们付出多大代价，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大哥表情很笃定，“这条铁路去年开始修的，打从一开始就没钱造，国内段，就是从湖南衡阳到桂林，桂林到柳州，柳州到南宁，全部都是强拆沦陷区的旧铁轨，抢运来修完的，南宁到河内又被法国人狠敲了一笔竹杠才弄好……”


“这个我也知道。”熊津泽在那一头听到了大哥的话，也表示赞同，“那儿常年被密集轰炸，武汉起飞的飞机不是来重庆就是去湘桂铁路，死的民工比前线的士兵还多。”他有些叹息，“现在看来还是守不住。”


黎嘉骏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看看地图给你参考吧，现在直接说，我怕遗漏什么。”挂了电话再榨榨脑汁，说不定还能想起啥。


熊津泽道了谢，又慰问两句，挂了电话，大哥还坐在旁边。


“不可能放弃。”他还是笃定，“那儿也有天险，昆仑关，我去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昆仑关？”黎嘉骏睁大眼，“昆仑不是在……”她往西边指，“那儿吗！昆仑山西王母什么的！”


“昆仑山在那！昆仑关在那！不一样！”大哥指了西边指东南，“那儿偏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不过现在你得知道了。”他一脸沉痛，“骏儿，让你同事有空劳烦注意一下那儿，我们家刚下了订单，日军就登陆了，现在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发货，如果发了货，那这批货就危险了……”他顿了顿，“恐怕得吃小半年西北风了。”


“神马！”黎嘉骏大惊失色，“怪不得你那么紧张！”


“哎，骗你的。”大哥抽着嘴角貌似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头，“我侄女儿呢。”


“喝了奶睡了……大娘旁边放着。”


“嗯……娘没礼佛？”


“在呢，但没点香。”为大哥的细心点赞，“大娘身上味道好闻，小公举可喜欢啦，蒲团上一放就能睡。”


大哥这下真笑了：“那就好，省事儿，比砖儿好多了。”


“幼祺也乖啊，哦对，早上他好像有点着凉，嫂子照顾着呢，你不去看看？”


大哥闻言神色一紧，不堪重负似的叹口气，又摸摸她的头，然后不动声色的掏出手帕握着。


黎嘉骏嘎嘎嘎笑：“我都半个月没洗头啦！还摸我的头！”


大哥瞪了她一眼，上楼了。


半个多月后，南宁陷落。


虽然有夸张之嫌，但是对于现在主做粮食进口生意的黎家来说，那批失联的货物确实伤到了筋骨，虽然还不至于吃不起饭，但还是让家里低气压了很多天。


不过小公举的满月酒还是办得热热闹闹的，黎老爹经过一个月的冥思苦想，终于给小娃娃订下了大名：“秦安栖。”


“小名呢？”黎嘉骏不服，“一直叫小公举不好啊，我才是小公举诶！”


黎老爹眼一瞪：“叫小三儿！”


“啊？！”黎嘉骏傻眼，“爹我熊是熊了点你也不用这样报复我吧！”


“什么报复？！你这一辈你排老三你就是老三，谁叫你不争气自家孩子也排第三个，不叫小三儿叫啥？”


……黎嘉骏瞥瞥二哥，那不出意外他要是有娃就叫小四了，呵呵，小四，呵呵呵！


原本接收老妹的眼神，捧哏二哥肯定会陪着演一演，谁知这次他竟然没get到，只是莫名的回望了一下。


黎嘉骏心里一沉，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晚上，二哥来找她：“妹子，相机借哥哥耍两天。”


黎嘉骏捧着禄来弗莱不动：“你要干嘛？”


“要出去一趟。”


“……”瞪视，瞪视，瞪视。


“哎……”估计二哥自己也没指望能什么都不交代就出去，“南宁被占领了。”


“我知道啊，然后呢？”


“委员长决定打回来。”


“……哦，是趁那个天险，昆仑关还没掉？”既然有打回来的底气，必然是有凭据吧。


二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昆仑关也掉了，先抢昆仑关。”


……卧槽，这是我方进攻天险的意思？！太挑战了吧！“那你干嘛？！”


“你爱给不给吧，我也就是听说这次阵仗很大，我们的机械化部队也上了，空军最后那点老本也动了，想看看能不能拍下点什么。”二哥收回手，“说不定很忙，我负责运兵调度……也不一定看得到。”


“你上前线？”


“我也要上得了啊。”


“你骗人。”黎嘉骏斩钉截铁。


“没骗你，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说危险就不去吧……你秦九哥也去。”


“我比他大……”黎嘉骏很心痛的承认她老了，更心痛的是发现又有认识的小鲜肉要上战场了，她依依不舍的把相机交给二哥，千叮万嘱，“那你俩相互照应啊，千万要手拉手回来啊！”


二哥接过相机，漫不经心点头。


黎嘉骏想嘱咐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对桂南那儿的战斗一点都不清楚，也没听说过什么昆仑关会战南宁会战，估计这场战斗也不是什么很凶残的大仗……虽然心下很不安，可是还是什么也嘱托不了，放手让二哥去了。


不久后开打了她才知道，这场仗并不是单单白崇禧带领桂军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夺回南宁，校长另外还拨了十多万中央军给他指挥，力图守住国土的最后一条生命线。


而这场反扑战与冬季大反攻同时并行，在沦陷区与敌军留守军队打得火热的同时，桂南会战他们对上的，却是当时日军最为凶残的部队之一，人称“钢军”的第五师团。


这也是个老朋友了，之前的师团长就是那个板垣征四郎，在他的带领下这个师团登陆山东经历台儿庄血战最后打下徐州，现在虽然不是板垣带队，可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将领，兵还是那群兵，让白崇禧评价“快、硬、锐、密”的典型日本军队。


现在，是他们雄踞天险，而我方兵临城下。


而很久以后，在“南宁大捷”的欢叫声中，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词：“血战昆仑关。”


眼前一黑。


……夭寿啊！她把自家二哥放去血战了！

第192章

 <h3>再次谋划</h3>

又是一年暖冬。


山城的冬天总是湿冷的，常年没有雪，淅淅沥沥下着的就只有雨，黑色的雨伞和黑色的头发挤成一条黑色的街道，两边废墟上是袅袅的黑烟。


老人家在这样的季节总是会犯各种病，大概是年纪到了，老爹的老寒腿犯得厉害，成天坐在火炉边阴沉着脸捂腿，章姨太身体一直不好，天一冷直接躺在床上，金禾和雪晴差点就忙不过来，大夫人干脆放下佛珠挽袖子上阵，弄来弄去她竟然成了几个长辈里体质最好的人。


黎嘉骏重新回到了报社，她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当初在那样一个青黄不接的年龄回到这个年代，无论怎么混，心理年龄好像就这个岁数顶天了，看着小三儿虽然也会有泛滥的母爱，却更多的是一种隔阂感。


她有点慌，当初还说替黎嘉骏活包邮呢，如果心里头总觉得艾迦和黎嘉骏不是一个人，那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活法？老公是她的吧，孩子到底不是她本体的肚子里出来的，这种感觉虽然说出来糟心，可是一直膈应着她，让她觉得挺对不起自己女儿的。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可她却怎么都调理不好，只能咬牙以工作麻痹自己。


最近日军的轰炸少了不少，冬季大反攻果然声势浩大，每一张报纸报道的都不是一个战场，但是虽然我方攻其不备，却并没有什么瞩目的胜利诞生，倒是昆仑关那儿战绩瞩目，相比前面大半战区的四面开花，这儿点对点的明火执仗更加引人注目。


以前黎嘉骏从来没有注意过南宁这个地方，可是现在才知道，南宁竟然也成了日军大本营认定的“打垮中国之精神”的城市了。


不是她瞧不起南宁，可是真的是万万没想到啊。


日本东京大本营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传出来，就好比那个“要征服亚洲必先征服中国，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或者是“三月亡华”什么的，你都不知道是谁传回来并PO上报纸的，可偏偏一夜之间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最新一次小道消息也非常醉人，东京大本营陆军总参某某某居然一本正经的说出“只要打下中国南宁，中国政府必然投降”这样的话。


讲真，某方面将，这话也是有道理的，在广东被占领后，广西的湘桂铁路现在是南面最后一条通向外国的铁路线，没了它，中国与欧美的联系就真只剩下滇缅公路了，所以只要打下广西，就等于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大动脉，从此中国就不仅是内陆国，还是一个自闭国了。


那么问题来了，其实一开始湘桂铁路，并不通国外啊。


确切上讲，三八年的时候才在高卢鸡的数钱声中将铁路线延长到了越南河内，也就是说，那时候，中国沿海已经布满日本军舰，日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先把中国海岸线全部封锁的，所以三九年之前，除了美国断断续续的竹杠，国外的陆上援助就只有苏联一条。


而现在，撒花吧！除了美国断断续续的竹杠和苏联断断续续的陆上援助，我们又多了一条河内哒！


就算广西被占领，顶多就是情况保持原状，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所以霓虹君到底自信个啥啊！


这是急眼了吧，这肯定是急眼了，从北平中心论，到上海中心论，再到南京中心论，武汉中心论，现在南宁中心论都来了，以后会不会出个三里屯中心论，七里香中心论？


想想就觉得略酸爽呢，有种世界中心的快感！


可惜随着年末的临近，冬季反击最终还是渐渐消声，日军反应过来后，应对自然是越来越得当，以至于最后，战况再次回到了正轨。


二哥一直在昆仑关，时常送两封信回来，那叫一个可怜，单身汉没人权，他也不能老往家寄战况多惨的信，也不像人家有妻有子的，可以叮嘱来叮嘱去，结果一封封的就只能关心自家下一代的教育情况，关心不出来了就只有畅想，畅想完了就干巴巴的开始抱怨吃的少，工资拖欠，护士不好看，大夫不温柔，战友秀恩爱啥啥啥。


黎老爹越看越着急，死催活催一定要他回来，这边开始喊大嫂给物色门当户对的姑娘。


对于老爹这时候才开始着急，全家人都是很惊讶，纷纷带上了看好戏的心态，黎嘉骏更是幸灾乐祸，二哥浪太久了，该回来松松筋骨了。


“现在的人啊，越来越坏了。”金禾出去把新的信交给海子叔，回来就开始抱怨，“那些夜香郎压价都快压成白送了，我真是宁愿泼了也不愿意给他们哦。”


夜香郎就是每天凌晨挨家收粪的人，一般收了粪会再转卖给周边的农民，一人一车负责一片，也算是个不小的产业，以前这个行业没多大人愿意干，现在难民多了，收的人不知怎么的，就经常换，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找到更好的营生了。


黎嘉骏还在努力写别的信，头也不抬的调侃：“等河内那批货到了，咱们就不用勒紧裤腰带啦，到时候金禾婶儿你提了粪桶出去泼他们！哦，也可以提前和我说，我就努力拉个稀！”


金禾果然呸一声：“小姐你说话越来越不把门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喝下去泄愤吧。”


“呸呸呸！”金禾这下真被恶心到了，绿着脸出去，外头传来雪晴的问声，过了一会儿，就听外头也呸呸呸的。


黎嘉骏写完了信，陆续递出去，给小三儿喂了奶，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抱着女儿出去遛弯。


她需要思考一下。


前阵子收到二哥的信，对于昆仑关之战的描述，他只有一句话：“昆仑关血战之惨，是为兄平生之仅见。”


当时看到那句话，她的第一个感受，竟然不是担心二哥，而是，不甘。


她的心头有种火热的感觉，那种火热中带着激动、紧张，更多的，却是嫉妒。


就好像两个入伍的新兵，艰苦训练三个月后，黎嘉骏去了炊事班喂猪，黎嘉文就能去特种部队打枪开坦克。


她并没什么野心，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掌控，可是在经历过卢沟桥至今的大小那么多战斗后，她对于平淡的生活，竟然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知道这种心态很危险，对于二哥的来信描述，她甚至嗤之以鼻，很想问问还有什么战斗能比台儿庄更惨烈，可这样的想法仅仅过了一瞬就消失了，她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因为她经历过，她知道，这些年的每一场战斗，论起惨，都和台儿庄不相上下。


抗战以来血与火的搏斗她见过多少，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时常闭眼冥想或者深夜梦回，总有一个夜晚有钢刀在月光中高高举起，脚边日军的钢盔掉了一地，银光中的影子里发出尖利的惨叫，有暗红色的液体溅起，砍瓜切菜的声音后，惊醒似的枪声哒哒哒响起……


亦或者会有两个偷看自己的小男孩，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个头还没自己胸高，有时候走过自己的身边，又路过自家的连长，总会很倒霉的狠狠的拍两下头，他们甩甩头不以为意的往前跑，跑到一个拐角，那儿突然出现一把日军的刺刀，烈日下大片模糊的敌人带着刺刀冲过来，还有枪声中前面一个成年军官仰天倒了下去，随后孩子们稚嫩的吼声充斥了脑海，鲜血模糊了视野。


最多的，就是在一个昏暗的棚屋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外面此起彼伏，还有尖利刺耳的日语声在靠近，似乎就在棚屋简陋的布帘门外面，一个人面目模糊的人压在自己的身上，往自己身上绑着什么东西，他的声音焦急到失真，甚至带出点疯狂的味道，他说：“你想被他们糟蹋吗？”“别怕，绑着它，他们如果进来了，就跟他们一起死……”他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出点欣喜，“我和你一起死！”


所有场景的背景，不是废墟，就是荒芜，偌大的土地满目疮痍，没有一块好皮。


还有更惨的吗？还有什么会是最惨的？


肉体与烈火的对峙，刀剑与枪炮的拼杀，三年了，年年，月月，天天如此，还有什么可以更惨？还有什么样的场景能让一个从江桥抗战见证至今的男人说出“生平仅见”四个字？


……她如坐针毡。


“啊呀！”小三儿突然叫了一声，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头顶的绿叶，嘴角流着口水，张大嘴傻笑着，她的小手乱舞，刮过黎嘉骏的肩膀，一把抓住她大衣上的扣子，扭啊扭。


黎嘉骏低头看着她，表情复杂。


怀孕的时候不觉得，可生下来后，又真切的知道这就是自己肚子里一块肉，抱在那里的时候，连体温都好像没有一点差别，就像抱着自己。


“呀呀呀呀！”小三儿还在叫，眼睛随着一只飞鸟转来转去。


“哎呀呀，小臭虫，叫什么叫！”黎嘉骏轻轻的拧了一下小三儿的鼻子，低斥，“小拖油瓶！”


“竟然有亲娘这样说自己闺女的。”身后突然传来大哥的声音，他走过来，接过小三儿，很是温柔的逗弄起来，“你娘嫌弃你呢，叫大舅，大舅疼你，来，叫。”


黎嘉骏很想嘲笑大哥是痴汉，可自己却蠢到真的担心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真开口，如果女儿的第一次不是她的，很心塞啊！她就在一边又傻又紧张的笑：“我才没嫌弃呢，这小混蛋刚喝了奶，敢不认亲娘我饿死她！”


“不怕，大舅给你买最好的奶喝。”大哥抱着小三儿很是开心，也只有小三儿这样的婴儿他才抱得动。


“呵呵！”黎嘉骏在旁边冷笑。


“老二年前应该能回来。”大哥看也不看她，“他会有一阵子休假。”


“多久？”


“不知，我准备给他安排到别处去散散心，留在这儿万一有什么命令肯定直接披挂上阵了。”


“对！就该这样！三年了吧，他都没休息过诶！”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的。”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往昆明那儿找人，要不直接去看看？梓徽既然走不开，有老二在也放心点。”


黎嘉骏精神一振，她知道不需要商量这事儿基本已经定下了，只是可怜二哥，好不容易有个休假又要千里奔波做事，不过为了黎家，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嘿嘿！


“说起这个，大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准备准备，往美国试探试探？”


大哥挑眉，并没有什么很惊讶的表情，只是沉吟了一下，问：“你指什么程度？”


“比如，转移啊，暂居啊，什么的……”


“为什么？你不是相信这场仗会赢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她还真没考虑过，黎嘉骏犯了难，她也不想让大哥觉得自己怂了，事实上她没怂，她就想战后出发：“这个，我只是觉得，以防万一嘛，再说美国那边机会多，市场稳定，我这次就是想通过西南联大联络上以前一个去美国留学的朋友，他异国他乡求学也艰难，我们资助他一下，他帮我们打理点产业，也好有个谱吧。”她实在扯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心翼翼的看着大哥，“您觉得……靠谱不？”


大哥把小三儿还给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食指点了点她：“明天之前提交一份方案给我，尽量详尽。”


黎嘉骏傻掉了：“老板……哦不，大哥，你这气场不对啊！我现在变你员工了？”


“我可以当耳旁风，做不做看你。”大哥紧了紧帽子往大门走，头也不回，“当娘的人了，大事做了，家事也该拎起来了。”


黎嘉骏有种农民企业家在帝国大厦找投资的感觉，“总裁”的身影进了门，气场依旧挥散不去。


她傻了半天，直到小三儿又咿咿呀呀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追进去：“诶哥！那个什么方案咋写啊！啥样啊？你给我一个模板瞅瞅呗！”

第193章

 <h3>下站昆明</h3>

说是马上，可是等到过了年，小三儿都周岁了，二哥才风尘仆仆地踏进家门，幸而只是一点擦破皮，没有缺胳膊断腿，于是家里很没同情心的跟他说了昆明计划。


“我才刚回来！你们就赶我走！我不要我不要！”二哥就差打滚了。


“行啊，留下来。”黎嘉骏垂眼搅着蛋羹，不咸不淡的，“一天照三顿相亲，这个比较有意义。”


“什么？！”二哥猛地回头瞪老大，“哥！真的？”


大哥咳了一声：“实话说，看了你嫂子的安排，我觉得你还是留下来好……”


“说不定一年后家里又有小生命能诞生啦真棒！”黎嘉骏挥舞着勺子作撒花状。


“骏儿！小三儿好像尿了，我找不着尿布。”秦梓徽抱着女儿走过来一脸无措，他军装还没脱就被派去带娃，美其名曰培养父女感情，此时小三儿的鼻头被他的扣子磕得红红的，竟然没哭，还傻笑，父女俩的蠢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黎嘉骏不假思索：“大衣柜打开最上面一个竹篮子里，今天周四，挑绿色的布哈。”她又回头指着父女俩笑：“哎我终于知道小三儿更像谁了，你们看他俩那蠢样哈哈哈哈！”


“聪明起来还是比较像我妹子的。”二哥护短一点都不含糊。


“你们够了。”大哥指挥秦梓徽，“梓徽，你把孩子交给雪晴吧，还有事要商量。”


“没事，我马上就来。”秦梓徽刀枪不入，一脸跃跃欲试，转身找尿布去了。


剩下三兄妹面面相觑。


“你没和他说你要去昆明？”二哥问。


“我写信跟他讲过了，要不然他怎么踩着你回来的时间调休啊。”黎嘉骏其实也挺心虚，“你们说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其实准备好他回来训我一顿的……结果他绝口不提……难道是习惯了？”


“习惯不习惯暂且不提，训你一顿什么的……”大哥拿着毛笔写着大字，表情特别冷淡，“‘三爷生子难，夫跪产房外’，这标题若不是你报社那些朋友，差点就上报了，就梓徽那夫纲，让他训你，不如让他跟你撒娇来得容易。”


“诶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都觉得我欺负他是吧！我没有哇，我可纯善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是生孩子的那个……额……等下哪里不对……”


二哥在旁边舔着方糖狂点头：“我现在相信他比你聪明了，哈哈哈哈！”他指着黎嘉骏对大哥道，“她怀孕的时候自己怎么说的来着，一孕傻三年，哥你瞧妹子现在这蠢样哈哈！我还带不带得出去？”


……一分钟之内黎嘉骏三口子都被冠上了“蠢”名，什么叫自作自受，她是独自体会了一把，想多都是泪。


过了一会儿，秦梓徽一身羞羞的味道回来了，他表情很平稳的走过来，随意的掸了掸袖子，忽然把袖口凑到黎嘉骏鼻尖，一股童子屎尿味儿猛然涌入，黎嘉骏猝不及防，啊一声一个倒仰。


“哈哈哈！”反击成功，秦梓徽笑得特别幸福，他扶住黎嘉骏坐在旁边，问，“商量的怎么样了？”


“你没有意见的话，后天就出发，嘉骏的提议很好，而且事不宜迟。”大哥放下毛笔，拿出一叠纸，递给秦梓徽，“这是她的方案，一切的前提就是找到路子。同样情况下，我也会联系香港和南洋的友人，但是依照她的分析，美国确实是最安全的。”


秦梓徽接过方案，却没看，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词上：“安全？”他重复了一遍，“现在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就算美国安全，现在去美国的路也不安全。”


“不是现在去，是战……在合适的时候去。”黎嘉骏差点把战后说出来了，这意义几乎等同于何书桓在三七年感叹八年抗战，她决定少说少错，回了一下就不再多说了。


可其他人显然没听够，二哥也才刚回来睡了一晚，头发都还没来得及修理，他随意的耙了耙头发凑近了点，一脸好奇：“你说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如果我们现在把资金往美国去，岂不是便宜了美国人，而且它远在万里之外，操控起来也困难，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我们首先要有可以信任又有能力的人，然后要有足够的魄力和远见。前者我有，后者我相信我们有。”


“你说的那个蔡廷禄？”二哥有些迷茫，“好像听你提起过，但是不是很多年前认识的吗？”


“他确实可信，娘和尹倩也都认识他，这点嘉骏说得没错。”大哥说，“关于他的人品和能力问题，可以不讨论了，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


“那就回来，为什么是美国？我们家和欧洲的生意更多，可以重新把那边的线捡起来，英国，法国，都是强国。”二哥道。


“但他们都对德国宣战了。”黎嘉骏回答得很有底气，她不能更有底气了，“你就信不信吧，欧洲很快会打得要死要活，不仅西欧，还有北欧，甚至东欧，你以为苏联和德国签了条约就不打了？我们和日本那么多条约了还不照样现在这样，鬼子的套路都是跟他爹洋鬼子学的，凡尔赛条约牛不牛？希特勒说撕就撕，你看英法吭过一声没？德国厉不厉害？你们都是见过德国军事顾问的，能和他们比的还有谁，只有美国顾问了，英法的那都是混子！等他们掐起来，在西欧北欧，德国一个打十个妥妥的！委员长以为欧洲几个绅士宣战了我们就有救了？大错！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救，不是指望英法！是苏联和美国！只有他们也搅进这趟浑水，这场战争才有尽头！可是你们看，他俩谁有动静？”


黎嘉骏一口气说到这，口干舌燥，她一口喝干二哥的咖啡，喘了两口气，刚要继续，正对上三张瞠目结舌的脸，瞬间怂了：“你们怎么了？”


“没事……”相比秦梓徽，大哥二哥对她这状态的接受能力高得多，二哥缓慢的摇头，梦游似的催促，“你继续……”


“那我继续说？”


“继续。”大哥斩钉截铁，秦梓徽也连连点头。


黎嘉骏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说什么超纲的内容，便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讲：“苏联和美国对谁都一张笑脸，大发战争财，也只有我们这种绝境里的才不得不把他们当朋友，他们才不会轻举妄动呢，美国靠什么发家的，一战！它巴不得二战能再续前缘，所以绝对不会主动参战！苏联红色政权，和人家资本主义都不交好，没事才懒得插手，我们现在就是它挡住日本的一个盾，它为毛帮我们，我们垮太快对它没好处！但它的环境太差，地理位置也危险，实在是不适宜做后备选择，唯有美国，它太远了，海上军事力量多强我是不知道，但现在海军力量强的国家比如英国和日本，谁能开过去进攻美国本土？飞机更别提了，有去无回！它超然于世外默默发展，几十年内称霸是必然的，所以我们如果提前在那儿打好基础，等于上了一道保险，谁用谁知道。”


“照你这么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们插手？”秦梓徽似乎缓过来了，认真的问道，“既然他们死活都不会参战。”


黎嘉骏笑了笑：“Nothing is impossible。”她要是再说德日小兄弟迟早会作死，等到德国进攻苏联、日本珍珠港偷袭的时候，她不是被贴符纸烧死，就是被插蜡供起来……


反正，看面前的人的表情，之前的铺垫已经足够了。


听完她的话，三人懵逼的表情持续了长达一分钟之久，最后终于缓缓魂归，相互看了看，秦梓徽起身沉默的出去，带了杯温水回来放在她面前：“喝吧。”


随后，三个男人凑成一团，商量起来。


黎嘉骏在一边听着，他们讲来讲去都是在讲路线和保障什么的，没多大意思，便捧着水杯到一旁窗户往外望。


虽然是冬天，可重庆还是绿莹莹的，带着股冬季的苍白感，湿冷，比起北方的风却又温和不少。


她随意的望着，突然看到院子的铁门外，雪晴正在外面和一个人拉拉扯扯的。


不是贬义，是真·拉拉扯扯。


她似乎是想回来，但另一个人不让，那个人正好在一根柱子后，她看不清是谁。


“哥。”她回了回头，也不管应她的哪个，“雪晴好像被人缠住了，不会是流氓吧？”


“真有人在我们家门口耍流氓？她不会喊啊？”二哥走过来看了看，也有些疑惑，“要不我下去看看？”


这时，金禾突然走出来，隔着铁门，朝外面挥了挥手，看不到表情，但气势不算温和。


亲妈都出去管了，暂时应该没他们什么事儿，不过显然黎家的八卦血统全集中到这俩兄妹身上了，他们都兴致勃勃的看着。


金禾赶了人，那人却并没有离开，她便拉着雪晴往回走，雪晴低着头，也没往回看。


两人这么回去了，许久，藏在柱子后的人才黯然离开，竟然是个年轻男人，中等个子，中等身材，看不清长相，但看穿着，长褂棉袄加布鞋，大众款，看不出经济实力。


“雪晴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啦。”二哥感叹。


“是那个男的？”大哥突然问。


“大哥你知道？”兄妹俩闪亮回头。


八卦终结者大哥，很无所谓地说：“是山下一个杂货铺的伙计，年纪比雪晴大五岁，雪晴经常下山置办生活用品，久而久之就熟了，但两人之间到底怎么样，旁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可哥你怎么会知道啊？你平时都不搁家呆着！”黎嘉骏问，二哥点头。


大哥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二哥：“等你娶了老婆，你就知道了。”


秦梓徽在一边一脸傻白甜：“那我是娶了啥？”


黎嘉骏射了他一脸冷冻死光。


他朝她讨好的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这事儿原来我也是无所谓，但是如果我们以后有离开的打算，雪晴的婚事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倒让黎嘉骏想起来，她眯眼瞪向秦梓徽：“你怎么想的？去美国！”


秦梓徽耸耸肩，一脸温柔：“奴家自然是跟着三爷走的，三爷觉得该走了，那奴家绝对没有留着的必要啊。”


“哎哟我算是见识到你们的闺房情趣了！哎哟我牙酸！”二哥在一旁大叫。


黎嘉骏放了心，继续问大哥：“你是说雪晴如果在这儿成家，到时候不一定跟着走？”


“这是其一，还有一个则是，”大哥顿了顿，“雪晴虽然不姓黎，但也是家里老人看着长大的，即使跟着我们吃了一些苦，但何曾让她吃过为奴的委屈，就连衣服都是请外头的人洗。家里女孩儿少，她也算半个黎家小姐了，性子和相貌也不差，按娘和金禾的想法，就是嫁个青年才俊也是绰绰有余，那人是杂货铺老板倒也算了，可这个年纪了还是个伙计，实在是有点不上进。”他摇摇头，“可如果雪晴真的喜欢，也没有办法。”


“看金禾婶的态度，可不像你这么平淡。”黎嘉骏耸耸肩，“大哥，你这些话也是直接复述的嫂子的吧。”


大哥干脆不答她，合上了本子：“既然说定了，那我便找学曦安排起来，越快找到，心里越有底。”


“那么骏儿就有劳你了，二哥。”秦梓徽道。


二哥无奈：“确实是有劳啊，对了，小三儿怎么办？”


“娃都断奶了，我委托大娘照顾着，她的教育我信得过。”


“你也真狠心，舍得？”


“儿大不由娘，她总是要长大离开麻麻的怀抱的，我这叫让她笨鸟先飞。”黎嘉骏一脸伤感。


“说到底就是懒得带，想自己出去玩，装什么呢，还儿大不由娘，她会说话了吗？”


“会啊，会叫妈妈了，我的成就已经达成了。”


“会叫二舅不？”


“难度太大，等你回来自己慢慢调叫吧。”


“哼！”二哥坐到一边气鼓鼓的。


秦梓徽默默的溜了出去，一脸凝重。黎嘉骏心里好笑，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放心啦，她叫了妈妈后紧接着就自学成才会叫爸爸了！”


“真的？”他回头一脸傻笑，转而撒丫子飞奔出去，“我去听听！”


二哥蠢蠢欲动。


大哥横了他一眼：“你坐好，学曦马上来，我们还要商量路线。”


二哥：“……”单身汉没人权！

第194章

 <h3>国蠹逼良</h3>

黎嘉骏有点心虚。


当黎老爹和大夫人轮番对小辈们的“美国论”提出质疑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漏洞有多大。


明明他们家在现阶段是生存情况算得上中上的，只要抱着胜利的希望并且等到那一天，生活必然会越来越好，又为什么要慌慌张张的准备“逃往”美国？


黎老爹最为激动，他拐棍敲得笃笃响，大喝：“三儿你成天说会赢会赢！到头来第一个说的是你，第一个跑的也是你！你你你！”


黎嘉骏简直百口莫辩，她当然知道这其中有漏洞，或者说太多了她都想不过来，可大哥二哥的无脑支持让她忽视了这一点，黎老爹到底还是太上皇，他那关哪是说过就过的。


可现在如果要她说什么以后会有啥解啥放战争还打地主加文化大乱斗最倒霉的就是他们这群人……首先她对于那个时期的知识就是一片空白，禁不起半点细问，其次就是她真怕说出来大宇宙的恶意就要降临到她头上了。


她忍不住看向大哥，他既然支持，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大哥果然站了出来。


“爹，招商局又来要钱了。”


老爹一顿，没出声儿，考虑了一会儿才问：“名目呢？”


“支援前线，购置美国机枪。”


“报价？”


“是市价的三倍。”大哥冷声道，“给张伯他们报价是市价的十倍，那伙人看了老二的面子少敲了一点。”


二哥也在一边冷笑：“怪我以前没和他们说清楚，论起买卖军火，咱们家是他们祖宗，竟然拿这方面坑我们。”


老爹摇摇头，仿佛瞬间苍老了：“能不给吗！啊！给！”


“给，但不能白给。”大哥道，“支援前线自然没有二话，最恨的是大部分进了那群人的口袋，这钱给了一次是本分，给了两次是情分，给三次就是过分了，这次如果骏儿能找到美国的门路，我们就找那群人给我们疏通资金通道，拿人手短，他们不从，我们就亮底牌，不从也得从！不是要购置美国机枪吗，这次他们号称已经谈妥，但下次我们黎家甘当先头兵，直接拿钱问美国买，顺便将流转资金转移过去，他们要的枪，我们一把不少给他们，但多的，一分也别想从我们这儿掏！”


“意思是这一次拿他们贪污的证据要挟他们帮我们打通美国的资金渠道？那岂不是把他们得罪狠了，二哥会不会很难做？”黎嘉骏听懂了一点，立刻担心起来。


“这你不用担心。”二哥笑道，“你哥的工作从来不用看谁脸色，哥爱干就干，不爱干就走，还能被那群小虾米欺负了？”


黎嘉骏万万没想到大哥在听她瞎指点江山的时候，脑子里早就跟编程似的拟定了一个计划，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她不提出，他为了家里的血汗钱不受制于那群贪官，也会想办法将资金往国外转？只不过这一次恰巧目标都是美国罢了。


她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只觉得那肩膀宽得像扛着一座山，她不由羡慕起大嫂来，老公老谋深算又靠谱，哪像自家那个，只会打炮和撒娇。


她刚要回头用鄙夷的眼神刮一下秦梓徽，又听二哥道：“更何况，那群人的老窝都还指着我们秦少校看顾一二呢，谁敢得罪我们家？”


咦咦咦？什么情况！


秦梓徽一点也没有觉得二哥在开玩笑，他点点头：“前两日是有两位登门拜访，请我尽量将附近阵地往某处靠拢一二，从战略角度来讲靠拢与否并无大碍，但若是动了则意味着听命于系统外的人，这必然是不能轻易答应的。”


他表情严肃里透着点笑意：“他俩出手阔绰，现在看，他们送来的羊毛，竟然是从我们身上拔的。”


“啊？”黎嘉骏瞪向秦梓徽，“你你你你居然贪污了？！”


秦梓徽一脸无辜：“他们送来的是招商局募捐舞会的募捐款，我收来全数投入了军工厂造子弹，可半点没有贪没。”


“我觉得不大对……”黎嘉骏环视四周，发现二哥和大哥都垂着眼一脸事不关己，“你们三个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得好难听。”二哥望天，嘟囔。


黎嘉骏忽然一脸悲伤，她双手捂着肚子泫然欲泣：“我就怀个孕而已，大哥不疼我了，二哥不稀罕我了，老公和大舅子小舅子搞上了，我的命咋就那么苦，那么苦，那么苦……”


“说什么呢！”秦梓徽笑了，上前一把搂住她，揉头，“只是那个军工厂有我们家的一份罢了。”


“只是一份？”黎嘉骏仰头眨巴眼。


秦梓徽抬头望向大哥，大哥叹口气：“好了，你听听就好，那厂子，在姨娘名下。”


……目瞪口呆！


难怪她总觉得自家军火生意没断，为什么招商局的人竟然不知道他们家是干军火起家，敢情咱家用的是章姨太的名字，人家谁没事去研究一个退隐家主的姨太太叫啥，只要厂子里的工人和黎家也没关系，谁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这厂子五年前还没大撤退的时候就筹备好了，毕竟是老本行，当时也想不到别的生计。你不问我们也不说，不知道很正常，就不要太介怀了。”大哥安慰着，“你只要知道我们家现在是做粮食和货运生意的便可。”


为自己的布局能力和智商深深自卑以至于自暴自弃的黎嘉骏只能呆呆的点头，转而把头埋进秦梓徽的怀里，许久不想起来。


秦梓徽偷偷笑着，心脏跳得欢快。


“既然如此，那要做的事情，就赶紧着做吧，什么昆明，什么美国……去吧，去吧……”老爹沉默许久，疲惫的说，他拄着拐杖，身躯似乎突然伛偻了，无比疲惫，他转身缓缓的往回走，雪晴急着去扶他，他抬手拒绝，独自上楼，嘴里喃喃着，“我们祖上穷到当胡子的时候，尚知道国疲民弱，要抗倭驱虏、锄强扶弱，怎的现在如此国难当头，他们还敲骨吸髓，大发其财……如此作为，真不怕受天谴啊！”


说罢，他狠狠地敲了下拐杖。


跟在后面的大夫人闻言，低声的阿弥陀佛了一下。


小辈们并排站着，仰头看着曾经的顶梁柱消失在楼梯口，许久没回过神。


二哥轻声道：“这就是我支持你的原因啊，三儿。”


黎嘉骏的眼眶有点酸涩，她垂下眼，小心的擦了擦眼角。


大哥转过身，神情黯淡，转而坚毅起来：“既然要做，那就要快，梓徽，老二老三去了昆明，这边的事便只有我俩来扛了，我尚还可，唯独你身在其中，到时候如何应对，还需从长计议。你们两个就别耽搁了，快点收拾东西，学曦给你们安排行程。”


听了刚才的话，黎嘉骏哪能放心，她抓住秦梓徽的手皱眉：“那群人会拿观澜开刀？”


“他们的刀开不到我。”秦梓徽安慰道，“就是从别处使点小绊子罢了，但我现在负责委员长的地空安防，他们不敢乱来。”


“真的？”


“真的！”秦梓徽笑得柔和，“三爷，我要是真涉险必会跟你说呀，你又不是那种会担心忧伤的女子。”


黎嘉骏半信半疑，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点头赞同，干巴巴的又叮嘱了两句，便上楼和二哥收拾东西。


孩子交给大夫人照顾她很放心，唯独章姨太实在是太让人放不下，她烟还是抽着，可看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倒像是拿大烟吊着命，哪还有一点活人的样子。


听说她要走，刚喝了药准备睡的章姨太挣扎着坐起来，抓着她的手：“骏儿啊，咋又要走啊？”


黎嘉骏实在不忍心看她那样子，但也知道这时候若是再强迫她戒烟，那是真的在谋杀了，只能噙着眼泪安慰：“没事儿，娘，您好好养身子，我和二哥去安排安排，到时候带您到海的那边过好日子。”


“真的啊？那真好，哎，别人家女孩儿都没我的嘉骏能干。”章姨太骷髅一样的脸露出一抹纯然欣喜的笑，“人好，命也好，一定是娘上辈子积德，有了你这么个女儿。”


章姨太病重的时候，黎嘉骏又是生孩子又是坐月子不方便靠近，都是大夫人照顾着，顺便还在她床边念佛，久而久之她耳濡目染了。


黎嘉骏笑：“瞎说，那也是我上辈子积德，才能从您肚子里爬出来。”


“不，是我积德。”她竟然争起来，着急道，“若是你积德，又怎么会是个姨娘的孩子。”


“……”这个她还真没考虑过，没想到章姨太竟然这么在意，“娘，这话就不对了，您看家里谁那样看我了，唯独您啊。”


“是大夫人佛心宽厚，骏儿你记得，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她，像孝敬你爹一样。”


黎嘉骏心里苦涩：“说什么呢，您不说，你们仨我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孝敬的好好的？”


“是是是，孝敬的好好的。”章姨太红了眼眶，“是娘不争气，不听你的话，戒不了那玩意儿，自己作践了自个儿，娘是个有福的人，但娘没珍惜。”


其实黎嘉骏很想问，在亲眼见证她三零年那会儿那么惨烈的戒烟史后，章姨太又是用一种怎么样的心态染上烟瘾的？可现在人都这样了，她实在问不出口，只能继续安慰：“娘，人活一世，就图个痛快，您现在要吃好睡好休息好，等天气暖和了，会好起来的。”


“是啊，会好起来的。”章姨太怔怔的望着她，眼神眷眷不舍，“骏儿啊，你会原谅娘不？”


“什么？”


“要不是娘糊涂，为了讨好老王爷，带着你跟他一道抽大烟……你也不会遭那样的罪，到现在还养不回来……”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你那会儿不记得了，娘还松了口气，可是这心里啊，挠心挠肝的疼……这是做什么孽，让闺女遭这样的罪……多可怜啊，娘那时都恨你为何一定要戒，可现在明白也晚了……明明这个家里，谁也没看不起咱娘俩，偏我自己看不起自个儿……”


黎嘉骏感觉天灵盖上过了一道雷似的震颤，呆滞许久才回过味来，敢情她和章姨太那是烟友，章姨太压根就不是后来染上的！说不定她正是因为看过自己那屁滚尿流的戒烟场面，心生畏惧才戒不了！


真是作孽！


她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呆呆的看着章姨太哭，哭累了就扶着她躺平，拿毛巾擦干净她的脸，坐在一边给她掖被子：“娘，别多想了，我这不是好了吗？等您好了，咱们再加把劲，戒烟不可怕的，抹开一张老脸，什么事儿都能成。您……好好休息……”


“骏儿啊。”章姨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瘦骨嶙峋的手抓着黎嘉骏，“骏儿啊，小三儿，啥时候能让我抱抱啊？”


“等你好点喽，到时候如果我不在，我会跟大娘说，让她抱了小三让你玩玩……”黎嘉骏强笑。


“哦，那就好。”章姨太闭上了眼，唇角带笑。


第二天，黎嘉骏最后一次狠狠爱抚了一下即将成为“没妈草”的小三儿，跟着二哥上了车。


从重庆到昆明目前还没有铁路，他们必须驱车前往，从重庆走海棠溪上黔滇公路，一路往南过贵州才到云南，黔滇公路是滇缅公路的姊妹路，从十多年前开始修，陆陆续续直到三七年才修好，而紧接着它的开始修的，才是著名的生命线滇缅公路。


没有滇黔，滇缅运输的物资也无法到达前线和重庆，所以其实要两条公路连在一块，才是真正的生命线。


听完路线图的黎嘉骏这才意识到，这一回，她是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第195章

 <h3>扭曲的路</h3>

这次兄妹俩跟着自家的货运车队走，一共也就三辆卡车，两辆装了一些沿途售卖的货物，最后一辆主要装车队的人沿途生活的必需品。


等到了目的地，三辆车也差不多清空了，到时候就采购了当地预定好的粮食，运回去售卖。


路程的漫长并没有超过黎嘉骏的想象，可兴许是沉寂太久，即使疲劳得脸色发黄，她还是带着股放风似的亢奋感，激动的不行。


而按照二哥的说法，她是月子做得太好，旧疾全消不说，还破而后立了：“闹腾得像有病。”


可她真是冷静不下来，她指着眼前的“小山城”，有种撞到墙的晕眩感：“这，这真是遵义啊？！”


二哥一脸想不开：“是！怎么了！”


黎嘉骏当然没法解释，看二哥的反应，他是绝对没听说过遵义会议的，而就她自己，也不是因为这个会议而兴奋，纯粹是因为在这十万大山中竟然能转角遇到一个自己从教科书上见过的地方，这种感觉，没处说真的只能憋出病来。


“你们啥时候走，我别处转转再来。”她总觉得遵义会议是有配图的，可怎么也想不起那配图怎么样，所幸这县城不大，一气儿就能逛完，她想去瞻仰一下。


二哥正忙着看人清点货物，闻言头也不回就拒绝：“呆着别动！你以为这是你的地盘？瞎跑跑啥。”


黎嘉骏撇撇嘴，老实的蹲在了一边，山里湿冷，又是临江，风都带着水汽，呼呼的。


她看着车队的伙计指挥着力夫用板车把采买的粮食用品运来，又是木箱又是箩筐的往上搬，隐约还能看到里面滴翠的青菜，这菜刚沐浴过冬天的霜雪，最是嫩甜的时候，路上摘点野蘑菇炒了吃，只需要一点点盐，那绝对的冬季山珍。


可惜现在才刚进入三月，天还冷着，否则就可以吃到贵州山中产的竹荪了，那才是真绝色，煲鸡汤配火锅都美得冒泡！


正说着，几个装了咕咕鸡的鸡笼子也被放上了卡车。


黎嘉骏仰头意银着它们……


二哥拍着手走到她面前，挡住她面前的光，奇怪道：“饿了？你吓得鸡都不敢叫了。”


“有点想喝竹荪煲鸡汤……”


“哪个月子娘前阵子说再喝死给谁谁看的！”二哥毫不客气，一把拉起她，“你就作吧，说，想去哪，还有一会儿就出发了。”


“额……有没有适合开会的地方？”她实在编不出什么名目来了。


二哥果然已经无力吐槽：“这地方……那就政府……等等……”他忽然一脸凝重，抓紧她的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嘉骏觉得有点不对，心虚道：“没什么啊，没有就没有吧，我也就随便一说。”


“骏儿，我知道你可能被那些职业的记者影响，什么都想看看，但是想想现在的情况，不是说合作就亲密无间的，你得注意分寸！”


陡然被这么针对的训到，黎嘉骏简直要惊悚了，二哥这是要上天，这都能猜出来？！“哥，哥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跟一些人接触过了？”


“啊？”


二哥深吸一口气，似乎对黎嘉骏笨拙的演技非常无奈：“三五三六年，这儿可是共……”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黎嘉骏毅然打断，“我们走吧。”


二哥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眯上眼：“骏儿，你不像是会搀和那些破事儿的人啊。”


“废话，我这觉悟，玩得过谁啊，走吧快走吧！”这次换黎嘉骏拉着二哥回去。


两人上车休息了一会儿，到了规定时间，车队再次发动。


其实对于看不到会址，黎嘉骏并没有很惋惜的感觉，甚至很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更烦的是二哥太聪明，又同时有点小庆幸，心情很是复杂。


二哥则以为她计划被打断不高兴了，破天荒的小心翼翼起来，他频频往外看，终于等到一个伙计从巷子里小跑着过来，给他递了个东西，然后跑到了后面坐着。


二哥转手就一脸献宝的把那东西给她，竟然是一根画成猪头状的糖人，金黄诱人：“来来来，别生气了，好东西哟。”


黎嘉骏哭笑不得：“你哄小孩儿呢！”可手下却不客气，直接接过，观察起来。


磁器口糖人师傅很多，这个并不稀奇，可她每见一次都很感慨，这玩意儿过了百年还是这个样子，就像一个串联时光的钥匙，远比古今不变的月亮更让她惆怅。


妹子接过了糖人就好像是一个和好的信号，二哥立刻嘚瑟起来：“吃完就睡啊，晚上是到不了贵阳的，如果没借宿的地方，在车上也不能睡太死，现在能休息就休息。”


“嗯……”黎嘉骏舔着糖望着外面，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曲折的砂石公路和翠冷的青山了。


结果果然如二哥所料，直到第二天下午车队才到达贵阳，整整开了近二十个小时，在那儿休整了一天，补给完备的车队才再次启程。


开车的人都是熟手，这一次休息足了，开起来也顺畅，他们凌晨出发，下午的时候，过了盘江铁桥。


这铁桥造得相当狰狞，一看就让人产生两个字，狰狞。更凶残的是，这桥的两头竟然有部队驻扎，坚实的碉堡和营房稳稳的伫立在那，守桥的士兵并没有很认真的检查来往的车辆，但二哥还是给他们送了几包烟，被和颜悦色的放了行。


又开了近两个钟头，天色还没黑就早早到达了一个县，名为晴隆，是个小县城，娇娇小小的，像是被镶在了山上。


见司机打算在这儿驻扎了，黎嘉骏有些奇怪，平时都是紧赶慢赶的，趁着天亮多赶点路，反正路上也会扎营，这时候明显还有好几个钟头好开，照寻常都够到下一个村落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休息？”黎嘉骏问，“不赶路了？”


“嘿嘿。”二哥讳莫如深。


反正他们也不急，黎嘉骏便不再多问了，晚上好好的睡了一觉，一大早洗漱完走出旅店，三辆车六个司机正排排站叉腰在外头看着天气议论纷纷。


二哥在一旁喝茶。


“他们商量啥？”


“有点雾，在看能不能走。”


“哦。”黎嘉骏瞬间代入到大雾天的高速路，一般这种时候都会封道。山里的路常常半边悬崖，很是险峻，怕雾也是正常。


大家吃着，喝着，等了快两个多钟头，太阳终于艰难的爬到山顶，破除了云层的封印驱散了雾气，车队的人都松了口气，如果雾一直不散，他们貌似就准备干等下去了。


“走了，相机掏出来。”二哥潇洒的甩着大衣往外走，“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什么叫壮举。”


连二哥都这么说了，黎嘉骏当然得给面子了，她酝酿了一路情绪，脑内小剧场不停模拟着等看到什么神奇的东西要怎么演比较好，要目瞪口呆一会儿还是先尖叫，先目瞪口呆一会儿的话这个呆的时间不大好掌握，可先尖叫的话，这个音量也不好掌握……要不这样，等眼睛瞪到不能再瞪的时候就放声尖叫，貌似这样才比较像惊讶。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车队很快开进了一个山路，她感觉到二哥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臂，挺用力的。这一段山路确实很陡，不停的一百八十度大拐，车子不停的鸣笛和减速才敢过去，路的另一边永远是万丈悬崖，有车迎面来时，老远就听到对面嘀嘀嘀的叫，幸而这样的情况只遇到一次，车队极险的交会而过，黎嘉骏还很好奇的回头看，被二哥硬是拧过头。


“小心点。”他拧着声。


黎嘉骏有些莫名其妙，她以前会开车，专门给母后去各种农家乐当司机，那时候的农家乐可都是死命往山里钻的，反正镇府有钱，山路十八弯算啥，十万八千弯都洒洒水。再加上后来去什么九寨沟黄龙旅游，都是半空中的公路，司机一个个都是车神。


总得来说，她是真·见多识广，虽然这次的弯确实有点多，但远没到让她惊怕的地步。


二哥反而惊讶了，慢慢的松了钳制，直到最后终于没了弯道，车队竟然停了下来，司机跟虚脱似的摊在座位上，显然刚才那一番驾驶对他来说堪称是受了一番酷刑。


“休整一会儿吧，辛苦各位了。”二哥下了车，松了松筋骨，朝黎嘉骏招手，“骏儿，来，陪哥走两步。”


“哦。”黎嘉骏也下了车，只觉得腿脚一阵酸软，不管刚才多镇定，到底还是紧张的，她活动了一下，跟着二哥往旁边一条上坡的小路走去，坡并不高，也就爬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一个光秃秃山顶，二哥先到，他张望了一会儿，回头催：“快点！”


黎嘉骏气喘吁吁的，拼死爬到了坡顶，顺着二哥指的方向望去，呼吸猛地就停住了！


她终于不用演了，她是真的惊呆了！


二哥在一旁得意的声音就跟天外之音一样：“怎么样，傻了吧，刚才还装镇定……”


“咳咳咳咳咳！”回答他的是如牛的气喘被卡住后疯狂的咳嗽声，黎嘉骏一手指着前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回头死不瞑目是的瞪着二哥，满脸惊疑。


“没错啊，这就是鸦关，人称二十四道拐，从滇入黔的华山一条道！”二哥很得意，“是不是很壮观？”


照片上看到，和亲眼看到，真的，根本是两回事。


整整二十四个弯道，像一条白色的巨蛇扭曲的蛰伏在十万大山中，它的西边陡峭入云，另一边则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从这一头甚至看不清最远处的第一个弯道，这真的不应该是人造的，它就像是某个神童心未泯随意勾画出的一条长长的曲线，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可事实上却恢弘又险峻。


她刚从这条路上走过，陡时有多抖，险时有多险，她再清楚不过，可整个过程中，她都是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心态在面对这个，直到现在，她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走过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样雄险的关口，根本开不上任何筑路机械。


“人，人造的？”她口不择言。


“要不然呢，神造的？”二哥伸长手指，像画画一样在半空中沿着山路描绘着S型，满眼痴迷，“看啊，这就是我们造的路……”


“人，人力？”她终于表述清楚了。


“嗯，我随队来勘探过……那时候还没造好。”二哥的眼神带着股奇异的温柔，“那么多人啊，青壮在最前面，男的打石头，开路；女的拉石碾子，运碎石；周围没青壮了，老人孩子也要，什么都干，打桩，运石头，一箩筐运不动，一块一块搬……都是山里世代住着的山民，很多语言都不通，就唱歌，跟我们比划，一天到晚，不停的干。”


他比划了一下大腿：“丁点儿大的孩子，大冬天的，光着屁股搬碎石，脚底的茧子，比你的鞋底都厚；老人家头发全白的，早上被儿子女儿背上山，一整天就坐在路边，往下倒石头……哪儿挖塌了，巨石往下滚，他们躲不了了，也不躲，死了，工程队发五块钱……后来预算不够了，死了只发三块，他们也干……”


“哥你别说了。”黎嘉骏拿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


“你怕了？”二哥通红的眼睛望过来，他忽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你都怕了！以后谁敢听我说？我都敢说了！你又怕什么！不能说吗！？丢人吗！？啊？！”


“不丢人！”黎嘉骏哽咽，她掏出了手绢，“你说，我听着！”


二哥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却不再说了，抬头继续望着远处的二十四道拐，黎嘉骏一样望过去，兄妹俩出神的眺望了这条路许久，才在下面车队的喇叭声中，魂不守舍的下了坡。


回到车上，两人还是没怎么回过神，各有所思，黎嘉骏只觉得哪里不对，此时才发现：“等下，我们还在贵州吧。”


“恩。”


“可这条路不是滇缅公路的标志吗？”


“谁跟你说的？”他一脸不满，“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好吗？”


黎嘉骏眨巴眨巴眼，只能认了，虽然觉得不管是滇黔还是滇缅，最终还是汇成了一条通向胜利的大动脉，可总觉得历史书也不该犯这样的错误……难道是她记错了？


可她真没听说过滇黔公路呀！


“哥，那云南还有没有这样一条路啊？”她还不死心。


二哥仰头靠着车座，大概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他眼都不愿睁：“别折腾了，这路算谁的不都一样吗？还有两天呢，好好休息。”


黎嘉骏又是懊恼又是无奈，也学着他仰头靠着车座闭目养神。


可黑暗中总有一条白色的路，像没有尽头一样扭曲着，却无止无尽。

第196章

 <h3>群星璀璨</h3>

昆明，春城。


即使人困马乏，可是在远远看到城墙的时候，那种仿佛世外桃源一样的感觉，还是让所有人豁然开朗，精神一振。


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烈，大大小小让人目不暇接。黎嘉骏长那么大能认得出的花屈指可数，二哥却是神人，路过一片花海指哪说哪。


“什么桃花儿，那是垂丝海棠！”


“那不是海棠！樱花！撒苦辣！”


“这个大的？不是，牡丹不这样，这是茶花，哎哟妹妹喂，你别说话了，司机都看不下去了。”


黎嘉骏怂怂的闭嘴，此时路过一片白色的花树，二哥指着那儿问：“那是什么花？”


已经被打击得信心全无的黎嘉骏一个“梨花”在嘴边盘旋，可上了口还是闷闷的摇头：“不晓得。”


“蠢货！那是棉花！”


“……”黎嘉骏表情空白了一下，她深呼吸，挤出一抹笑，“哥……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二哥还一本正经：“就是棉花嘛，你看，白白的，一朵一朵的，像云一样。”


黎嘉骏死鱼眼。


逗比开始拍胸脯：“哥会骗你吗……你要信我呀！”


任凭逗比耍宝，黎嘉骏自岿然不动，她拒绝继续和任何不怀好意的人交流，扭头往另一边看，昆明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这个城虽然有个不正经（？）的外号，但是结构却非常正经，城墙方正，被紧紧的裹在细窄的护城河里面，虽然护城河并不是很干净，但并不妨碍岸边顽强的野草青翠欲滴，有些细长的枝条垂下去，随着风一下一下的点着河面，显得极为闲适。


城门口就已经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人力车一群群的跑着，来去的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矮小的母亲带着一群孩子呼啸跑过，不知道在赶什么，也有无所事事的男人围成一圈聚在一个棚子下闲聊，旁边绑着骡子驴子等牲口，三人成队的骑兵从城门口疾驰而出，奔向远方。


卡车很少，在运力少到可敬的内陆，即使现在因为国家战略重心的转移而逐渐增多，可是终究还不到原先沿海那般的车水马龙，即使见了不少回，还是有不少人好奇的张望过来，指指点点的。


守城的士兵背着枪走过来，得了二哥的证明，随便检查了一下就放行，城墙上可以看到高射机枪朝天放着，显然昆明也被日机光顾过了。


进了城，里面有被清理到不妨碍路面的废墟，屋檐上的砖瓦洒落了一地，被扫到了角落里，倒塌的房梁斜在地上，有人在上面铺了钉了几块木板，盖了些稻草，靠着墙，下面就是一块新的容身之处了。


就和重庆一样。


作为一个古城，昆明还并没有做好走向现代化的准备，除了几条主干道外，到了一些支路上，卡车车队一上去，路就显得极为逼仄了，路人要避让不说，更紧张的地方他们甚至要躲在路边的屋檐下才能让卡车通过，沿街都是叫卖的商贩，卖什么的都有，简单的吃食，小手工艺品，花样迥异于沿海和北方的绣品以及衣服，许多少数民族的人来来回回走着，花式奇特的服装使得路面都显得鲜亮起来。


这儿打扮精致的名媛淑女明显是稀少了，可是打扮别样的少数民族姑娘则满街满巷，黎嘉骏打小就没这么打扮过，两辈子都没有，可此时趴在窗边这么看着，那些不施粉黛的姑娘穿着藏蓝底花边的短衫长裤，腰间扎着颜色鲜亮的围兜，头上戴着红的黄的粉的各色大花朵，连周身的补丁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大方方，笑容爽朗，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她像个痴汉，头随着那些拿着竹筐结伴路过的姑娘们摆动着，连路景都忘了看。


“喂，到了！”二哥拍拍她。


车停了，他放下她的行李箱，指指路边一间风格中西结合的旅馆：“我们去停车存货，你先进去，报咱家名字，他们知道怎么做，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有什么都明天再说。”


黎嘉骏坐了大半天的车，为了早点到昆明，中饭都是路上吃的，此时全身僵硬，下车的时候身上的骨头都在嘎吱响，她行尸走肉似的走进去，里面居然还是个很洋气的装修，一派西式风格，极为安静，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洋人坐在吧台边的小圆桌旁喝咖啡，她走进去时，一个棕发绿眼的侍应走上来，轻而平和地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我姓黎，我们有预订。”


侍应露出恍然的表情，他走回吧台，那儿站着一个中国侍应，那个侍应戴着圆框眼镜，瘦高个儿，穿着西装背心套，有些不伦不类，显然并不合身，他微微侧耳听洋人侍应吩咐了一句，点头开始翻手下的本子。


“小姐，黎明的黎是吗？”他问了一句，“请问你们需要几间房？”


“两间。”黎嘉骏微仰着头，言简意赅。


中国侍应点点头，跟那个洋人低声翻译了一下，洋人点点头，对黎嘉骏微微躬身道：“请随张去您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


他估计就会说这么几句中文……


张就是这个中国侍应了，他走出柜台提起箱子，领着黎嘉骏往里走，两人路过一个电梯，开始爬楼梯。


“电梯坏了？”黎嘉骏好奇问，只剩自己人的环境，她立马放松了，“去几楼啊？”


“早就坏了，只有洋人会修，那个技工嫌这儿不好，就走了，只能搁着了，还好楼不高，三楼。”张侍应也放松起来，绷着的脸一松，顿时年轻不少。


“你看起来不大吧，口音像北方的。”黎嘉骏问，“哪儿人啊？”


“我是山东泰安人，考了南开，现在在联大。”张侍应笑道，“我叫张丹羡，字青尺，你可以叫我青尺。”


黎嘉骏精神一振，这么巧简直！她连忙道：“我叫黎嘉骏，一匹好马的嘉骏，你随便称呼，正巧，我要去联大找人呢，你们学校在哪呀？”


“你的人在哪个部？”张丹羡不答反问。


“我的人在美国呢……”她哭笑不得，“原先是清华数学系的，后来出国了，我来找找他的资料，你觉得哪儿比较有可能？”


“那应该是理学院了，这个好办，若是工学院或是师范的，可能就要跑别处，文理法三院现在都在城外西北角的新校舍，您尽管去好了。”


“为什么工学院和师范不在新校舍？”


“没地方啊。”张丹羡失笑，“我是文学院的，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地方落脚，每个学院各自为战找地方，理学院在西面借了昆华农校的地方，工学院在东边租了三个会所当教室，文学院和法学院干脆找不着地儿，只能回头到几百里外的蒙自借了洋人空下来的校舍。直到去年底才商谈好西北角那块地，但也就够文理法三院进去的，师范学院和工学院还寄人篱下呢。”


“我明明记得国家拨了一大笔钱啊，怎么会如此窘迫。”


“钱是有，可那么多人，不要吃，不要穿吗？”张丹羡反问，“你若去了新校区可别太失望，校长已经尽力了，哎……”说罢，他满脸惆怅，提不起劲儿来。


黎嘉骏想到他背井离乡的，到大后方求学，还要吃这种苦头，实在是让人心酸，忍不住安慰：“别难过别难过，这仗会打完的，马上就有的回去了！回去不就好了嘛！”


“回去哪里好了。”他幽幽的说，“我们学校早就炸平了。”


“哎，那也是……等等，你说你学校？”早就在重庆习惯各种“炸平”的黎嘉骏刚想顺着感叹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南开，大学？”


“南开。”重复以肯定，“大学。”


“特地的还是……顺带的？”


“特地的。”继续幽幽然的语气。


“我去这是……”炸一座闻名中外的高等学府，鬼子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凭什么呀？！什么时候的事儿？”


“第一年的时候，北平被占了，紧接着就对天津下手了，哦不，是眼看着鬼子肯定要对天津下手，我们就先动手了，二十九号动的手，三十号他们就派飞机来炸我们学校，炸完了，还派步兵来烧，烧得精光。”张丹羡走在前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他表情，语气很镇定。


“还有这回事！”黎嘉骏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我的天，炸大学，他们怎么……”


“幸而那时在暑假，学校人少，但是，”他整个人都顿了顿，又继续走，“但是我们又气自己怎么不在学校，那么多典籍，那么多珍藏……他们把能抢的抢走后，还泼了煤油烧我们的学校，火三天三夜没灭，再回去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听说我们校长当时在南京，直接就昏厥了过去，没过两天，果脯就颁令，教育西迁。”张丹羡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放下箱子，掏出钥匙打开门，在开门的时候状似随意的抬手用袖子揉了揉眼，回头微笑道，“到了，您的房间，这儿临街，但是面南，如果怕吵可以和我说，我给您换。”


黎嘉骏没走进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一块手帕给他：“擦擦。”


张丹羡很不好意思的接过去擦了擦眼，握在手里：“谢谢，我洗干净还给您。”


“其实，我好像看到过这篇报导。”黎嘉骏缓缓的说，“但当时已经过了许久了，你们大概都已经到了湖南，我也就过了一眼，并没有想很多，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您不用与我一般沉重，”张丹羡这回真的笑起来，虽然有点勉强，但很真心，“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件好事，若不是那群畜生做出这般惨无人道的行径，又怎么会警醒镇府要组织教育西迁呢？总要有人点燃烽火，只是不巧正是我们南开罢了。”


见他这样，黎嘉骏也松了一口气：“既然你那么说，那还可以往大处看，为什么鬼子急赤白脸的要来炸你们？”


张丹羡有些难过：“我们讨论了许久，到底没个定论。”


“需要知道那么详细吗？意义在别处啊！你看，日本以为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东三省趴那儿那么多年了，中国倒了没？它们以为屠了首都南京中国就完了，中国完了没？你们南开为什么被夷平，大概那群鬼子以为干掉了你们中国文化界就倒了！多纯真，多可爱！所以说同学，骄傲吧，是你们太强，吓到他们了。”黎嘉骏说着，一本正经的拍了拍张丹羡瘦弱的小肩膀。


张丹羡微张着嘴眨眨眼，呼的就笑了：“哈哈哈，黎小姐您真是个妙人！”


“妙？我还有更妙的呢，这个房间太吵，给我哥睡吧，你给我换个安静点儿的呗。”


“……请这儿走。”他利落的提起皮箱打开了旁边的门，等把她送进门，没等黎嘉骏回头要叮嘱什么，这个小男生就笑眯眯的说，“您放心我不会跟您兄长说什么的。”


黎嘉骏大力拍肩称赞：“贴心！兄弟！这儿有沐桶吗？”现在的储水热水器。


“抱歉，坏了。”


“……”黎嘉骏这回全然没听说电梯坏的淡定了，她一时间竟然有打差评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指，“请给我烧热水，三，哦不，五壶！”


“……稍等。”他微微躬身，走了出去，锁上门。


送水来的时候，张丹羡还叮嘱了一句：“黎小姐，明日我有课，到时候可能我同学会来，他稍微有点木，您多担待。”


黎嘉骏没好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


“我怕您太好相处，吓到他。”他笑，“对了，虽然您要找理学院的人，但若是需要，您可至文学院找我，同学不多，大家相互都认识，总有人知道我在哪的。”


“对了，现在教你们的有哪些老师呀？胡先生去了美国我知道，陈寅恪先生一起来了吗？”


“陈先生是一起来的，但是去年被邀请到英国了，一直没回来，据说是在香港大学。”张丹羡有些惆怅，“文学院的先生还是不少的，您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哦？都有谁的啊？”


“上午是闻一多先生的古代神话与传说和沈从文先生的中国小说史，下午是朱自清先生的宋诗，这么想来，我明日大概没什么时间，闻先生的这门课特别叫座，工学院的都跨城来听，我实在不舍得错过，朱先生这门课比较严，要背考，我大概落不下来。您若实在着急，也可以直接去理学院问，那儿的华罗庚教授似乎刚从国外回来，应该能帮上忙……”


后面的话，黎嘉骏已经听不到了，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我的天呐，我这是到了哪呀！”

第197章

 <h3>联大一刷</h3>

早上起来洗漱好，两人一起到楼下吃了早餐，随便牛奶面包对付了一下。


黎嘉骏这个身体打小就是纯中式调理，一直对牛奶不感冒，再加上大概有点劳累，吃完没一会儿肚子就叽哩哇啦叫，二哥没办法，出去给她带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回来，撒了点辣子拌点蒜吃完，香得整个小餐厅的洋人都往这儿看。


二哥馋的不行，自己跑出去又带了一碗，还给她弄了朵大红花，外头一个小米牙洁白的卖花姑娘提着花篮朝里面探头探脑。


黎嘉骏接过花往外看：“你没给钱？”


“给了！”


“那咋还跟这儿了？”


“我没要找零。”说话间，那姑娘已经转身走了，二哥回头看了一眼，“得，估计等会得找上门给零钱。”


“你等着啊？”


“怎么会。”这时，从楼上走来一个高个儿中国侍应，正拎着一个大筐，里面全是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他刚要往后走，被二哥叫住，“这位朋友，您来一下。”


他叫的是中文，自然是冲着那个唯一的中国侍应，他放下筐走过来，微微低头问：“请问有什么吩咐？”


他声音有点闷，听起来又低又沉。


“劳驾您一会儿注意下门口，可能会有个卖花的姑娘来送零钱，您也不用转交了，帮我妹妹把这花叉在她房里的花瓶里，就算你的小费了，如何？”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吭哧吭哧的憋出一句：“……举手之劳，而已。”


二哥笑了：“我懂我懂，但你在这儿干，就该知道，tips，是你们的收入来源之一，是应该的，不算贪图小利。”


“……好，谢谢。”


青年继续搬着筐走了，黎嘉骏的目光追着他。


“看什么？”二哥伸着脖子，“你可是当娘的人啊。”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你还能不能正经了，昨儿那小哥说今天来顶替他的人挺木讷的，看来还真是诶。”


“人那不叫木讷，叫耿直！好了可以走了，你一个人行不？”


黎嘉骏站起来，背上装备，拍拍自己：“你看到了啥？”


“一只野猴子。”


“呸！明明是一个女战士！”黎嘉骏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叉着腰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后头传来二哥憋笑的声音：“咱现在在武成路上，你正对着的是翠湖，往西走到底就是小西门，出了城门向北……就是向右一直走，就是西南联大了。”


黎嘉骏幽幽的回头，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对不起啊哥，我根本没打算走过去。”


二哥：“……这么远，你想跑死人家啊？”


黎嘉骏腆着脸对车夫笑：“大哥，就到小西门！”然后回头对着二哥恶狠狠地喊：“出了小西门就能搭城外运货的马车了！我都打听完了！”


这点准备工作都不做就出门，根本不是她——一个资深背包客的作风啊！黎嘉文这家伙也忒瞧不起人了！


二哥接下来要带着车队跟约好的商户四面收粮食，影响因素比较多逗留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所以留给黎嘉骏的时间其实很充裕，但她总想快点有个定论好，便一门心思奔向了西南联大，路上还握着自己的小本本给自己打气。


一定要告诉闻一多大大，她给日本鬼子朗诵过七子之歌台湾！


然后要签名……


一定要告诉朱自清大大，（上辈子）读大学那年被老爹送上火车，她是想着他的《背影》哭的！


然后要签名……


一定要告诉沈从文大大！


等等，这时候《边城》写了没？


好像没听说啊……


黎嘉骏抹了把冷汗，哎哟妈，差点就作孽了，还好她机智！她不由得琢磨起来，朱自清的《背影》发表了没？那写的好像就是主角父亲送主角上火车去读大学的事儿，朱自清现在都当教导主任了，那应该是已经发表了吧……


只是她并没有看到呢，不知道发表在哪了，否则感觉一问就会露馅的样子。


想完这些黎嘉骏面如死灰，没文化真可怕，见偶像都心虚，人家可不是一天签名千百遍头都不抬的名流巨星，人家可是文学巨匠，听说你慕名而来，必然会以礼相待顺便考校一番……那不就扑街了么。


为了她这张老脸，她还是决定有机会偷偷看两眼算了。


黄包车夫一路把她拉到小西门，跑得心平气和，黎嘉骏虽然已经在良心的谴责下坐了好几回，还是觉得不好受，问了价钱后，就多给了点，连说好几个谢谢。


小西门外照例有小集市，连棚子都没有，一排人面前放着个木凳子或篮子，里头放着要卖的东西，不外乎是一些菜啊水果之类的，别看个头不起眼，绿色纯天然，黎嘉骏买了根黄瓜直接擦了擦就吃，嘣儿脆嘣儿脆的。


她一边啃黄瓜一边问那些边上上下货的车，都是些马车驴车骡车，结果竟然没有往北去的，而那些据说常年在这儿揽客的马车现在居然一辆都没有。她正尴尬的眺望着往北的路，想象着自己累死在半路的景象时，一辆马车直接从西门出来，停也不停，在车夫的吆喝声中踢踢踏踏一个右转，径直往北去了。


黎嘉骏精神一振，大喝一声追上去，好不容易喊停了那车，却见中年车夫和旁边一个年轻小子脸色都不好。


再一瞟车上，乖乖，老大一个棺材！


“有什么事？”问话的是那个车夫，口音极重，他问完也反应过来了，“搭车？”


“诶……搭车。”黎嘉骏瞅了瞅那棺材，有些迟疑，“去西南联大，请问你们顺路吗？”


于是车上俩人也看看棺材，接着一起望向她，年轻人忽然开口，叽里呱啦语速极快的一顿说，黎嘉骏根本没听明白，见她一脸迷茫，车夫翻译起来：“顺路的。我是棺材店老板，这个里面是他的族叔，好人，善终，我们把他拉去入葬，你要是不怕，就过来坐，算是给他族叔积德。”


黎嘉骏当然是不怕死人的，虽然有些瘆得慌，但绝不至于因此退却，她朝那棺材拜了拜，向两人道了谢，一抬腿就要往棺材旁的车沿上坐，那个年轻人却又喊住她，自己下了车坐在旁边，给她指了指车夫旁边的位置。


这么贴心，她反而不好意思了，正想说自己无所谓，那车夫却开口了：“那你快坐过来吧，别等日头上来了。”


黎嘉骏只能上了车，等车夫吆喝着马车再次行进，她便问：“大哥，你们去哪啊？”


“与你一样。”


“可我去西南联大啊。”


“坟场就在大学旁边啊。”他笑眯眯的。


“……”真棒，人家读书都说自己学校以前是乱葬岗，到这儿直接跟坟场做邻居，不愧是西南联大，表里都那么牛气！


去西南联大的路很耿直，直接沿着城墙走，旁边就是护城河，沿途很多妇女就在护城河边洗衣服，也有脏兮兮的小孩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咬着大拇指看着棺材。


等过了昆明城的北城墙，再行个几里，就可以看到一片校舍了。


校门很朴素，搁以前估计学生们找遍自家大学都找不到这么简陋的牌匾，两面砖墙中间“夹着”一块牌匾，上书“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几个学生们进进出出的，从穿着上看确实比城里城外的百姓高级上不少，但扛不住衣服旧了，虽然已经尽力干净和得体，还是有任性的补丁时不时的出来秀一下。


当然，当大家都是全身补丁的时候，简陋一点已经是常态了，谁都没空注意这个，或许像她这样衣衫光鲜的才是异类，进出都有人对她多看两眼。


校门口有不少小食摊子，这几乎已经成为所有大中小学的标配了，卖的东西看起来还挺好吃，油炸的糍粑、面条、油煎鸡蛋饼什么的，还有一些她都不认识，要不是她已经吃饱了，真想立马下手买一个尝尝。


正这么想着，一个男学生从她和鸡蛋饼摊子之间走过，她清晰的听到了咕咚一声，可男生却目不斜视，抿着嘴走了过去，转身就进了学校。


“……”可怜见的，都馋成这样了。


黎嘉骏暗暗叹息了一声，进了学校。


……空空荡荡的，居然没什么人的样子，大概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课。


不管之前被怎么样打过预防针，她的心情至少是一直保持着激动的，这种激动保持到她在校园中信步走了十分钟后，成了惊悚。


她寻了个高处双手成框对着校舍瞄了一瞄，发现自己的感觉竟然真真儿的！


现在的联大，这宿舍，这校舍，活像照片中的集中营啊！


哦，还不如集中营！


人奥斯维辛至少是木头建筑吧，联大的宿舍是啥？土墙，茅草顶！这一长长的，一排排的……很难想象那些天之骄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再看教室，也是平房，土墙，唯一一比较高级的地方就是屋顶用的是铁皮，好样的，看起来是不错，下雨天就比着谁嗓门大吧，噼里啪啦的……


黎嘉骏含着一腔辛酸泪走到图书馆，欣慰的看到终于有一个正常的砖木建筑了，感动的简直要哭出来。


天啦撸，她心目中的神校在摇摇欲坠。


这残破，这颓废，这简陋，这……么多人！


她此时正叉腰对着图书馆的正门，这图书馆按照她的审美自然是简陋的，可是在一路见到茅草屋和铁皮房后就堪称豪华壮丽了，她探头往里看……满满都是人。


管理员是个中年汉子，坐在门边看书，见她探头进来，轻声道：“没人走！”


“啊？”她轻声回了一句，不大明白。


管理员也不明白了：“你不是等人走了来看书？”


“……不是。”


“哦，你原先有座儿？”管理员上下看看她，更疑惑了，“没见过你啊。”


“额，我就是来看看。”黎嘉骏有些明白了，她指指里头，“先生，这里一直那么多人啊？”


“什么叫那么多，天天满！”管理员怨念死了，指着门槛，“第一年换了八个门槛，后来就不装了。”


黎嘉骏看看外头的图书馆介绍：“七点开门啊？”


“你六点来看看门口差不多就知道自己今儿个能不能抢着座儿了。”管理员无奈的而“宠溺”的看看里头头也不抬那些学生，图书馆不大，长条桌上挤满了学生，都低着头，许久没见一个抬头的，偶尔有翻书的哗哗声，还有一两声讶异的咳嗽。


想到自己以前自修的时候头也不抬刷微博，黎嘉骏的脸部就有点热辣的感觉，她回头望望四周，现在看来人少的原因就在此了，不是上课那就是自习，竞争压力那么大才没人像她这么闲出来晃，她琢磨了一下，决定先去教务处。


问明了方向，她又望了一眼图书馆，看着里面济济的人头，这才觉得这个简陋得连集中营都不如的学校简直沐浴着神光，仅仅这些清瘦的“低头党”就撑起了整个学校的气质，让它年轻的一生在百年后依然振聋发聩，比起她以前的东北大学，她刷过的北大和燕京还有清华……同样的学生同样的年纪，他们更成熟了，更刻苦了。


这是些真正感觉到责任感的人，从北方跋涉三千里到这儿，他们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这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她觉得自己还是去做点正事吧，在这群人面前，感觉做个观光客都是种罪恶，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开，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这个想法让她全身鸡皮疙瘩排排起立，血液一阵阵的涌动，呼吸都急促起来。甚至开始后悔没有把二哥拖来，否则她也不至于被这个想法憋得捶胸顿足。


在管理员诡异的眼神中，她扶着墙走了出去，大声喘息着，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却又忍不住轻声的笑了起来。


黎嘉骏，你瞎激动啥？


就算未来共和国的两弹元勋全坐在这儿，你也一个都不认得呀！


再说，不止两弹一星，还有诺贝尔呢！


更别提什么航空之父，氢弹之父，反应堆之父了……


这么多爸爸呢，你瞎激动啥呀！


“哎哟不行，激动死了。”


她还是啪啪啪拍着胸脯。

第198章

 <h3>汪逆投敌</h3>

黎嘉骏记得几个两弹元勋呢？


她看了很多遍《横空出世》，那是她少数能够在无聊的时候自己点开的国产主旋律电影。


但是名字，除了主角的原型邓稼先，她一个都不记得。


她是记得三钱啦……但是在听到钱钟书的名字的时候，她就懵逼了，三钱到底哪三钱？


好吧，记名字也是一种天赋，反正她是废了。


那么问题来了，邓稼先是不是西南联大毕业的？好像是吧，但她也不确定，因为电影一开始人家就从国外回来了，那人家去美国之前的事她完全不知道啊。


所以说，她这么废，老天让她过来不是浪费嘛，随便来个高三文科狗也比她好啊！


这是她走在这个大学里，最大的感慨。


离开图书馆后她就去了教务处，联大的教务长是樊际昌先生，这位也是一个一代宗师。黎嘉骏前两年耳边总听到他的名字。


他是全国第一批进修心理学的人，也是中国心理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其实这种事情在学界也是挺冷僻的，可是耐不住她黎嘉骏曾经当了许久的“精神病”，要不是后来找到了“药”，差点黎家人就考虑到昆明请这位大能了。


所以虽然只是耳闻，也是让她如雷贯耳，甚至带着点心虚和胆怯，那感觉好比带着蛀牙找一个牙医办事，明明不是治病去的，但是还是很可怕。


教务处的办公室也是茅草房，很简陋，她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刚有人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见她眼生，多看了两眼，两人礼貌的点头招呼了一下。


樊际昌是一个很帅气的中年人，浓眉星目，瘦脸薄唇，虽然戴着哈利同款眼镜，但是非常有范儿。她走进去的时候，他刚要去埋头到那高三学生课桌一样的材料中，此时只能再次抬起头，抬了抬眼镜，问：“这位同学，有事吗？”


声音倒很温和，全然不是表面那么总裁。


黎嘉骏来找他也是有考量的，不管怎么说联大主张教授治校，找理学院的主任基本可以肯定没有结果，最有用的还是找负责实务的，教务处虽然主管教务，但到底带了个“务”字，至少比教授们有用点。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她怕理科的，虽然打小华罗庚金杯就是负责打击她自信的玩意儿，别说参赛了，她连海选一样的金杯辅导班都进不去，简直丧心病狂！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跟华罗庚一个时代，她不用怕他了！她不怕！她一点都不怕！


“……所以樊先生，我觉得可能寻去理学院也无济于事，华罗庚先生大概也很忙，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想来您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樊先生一直静静的听她废话，听完思索了一下，道：“前些日子你们是不是来信询问过？”


“是的，您还记得呀？”


樊先生没应，继续道：“我们是有查询资料，你说的那位蔡同学确系华教授的门生，只是蔡同学是先行前往美国交流的，华教授三六年才出国，且去的是英国剑桥，是以他虽有心，却帮不上忙，此事方不了了之。”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会山一样堆叠在柜子的资料，从中间抽了一张出来，那是一堆表格，他拿过来，指了指其中一个竖行：“这是我们找到的仅有的有关他出国的资料，他去的哈佛，但是现在应该在另一个学校进修，至于是哪个，这资料可能真的遗失了，找不到。”


黎嘉骏接过资料看了一眼，上面是蔡廷禄三二年出国的资料，只是简单的目的地，学系，时间和签名，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她已经超感激了。


还能要求什么呢，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学教务总长，据说他以前是北大的教授，帮人查清华的学生，还能在之后记得那么久，对于一个习惯在“有关部门”中间滚来滚去的人来说，真的没什么可讲了。


黎嘉骏归还了资料，连声道谢，她倒没气馁，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正当她准备离开，樊先生却又叫住她，道：“黎小姐，我有个建议。”


“请说！”黎嘉骏精神一振，有种任务链之初遇到重要NPC的激动感。


“你是否知道胡适之胡先生？”


“那自然是，知道的。”黎嘉骏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心虚。


“那你为何不直接致电胡适先生呢，还有谁能比驻美大使更容易找到在美国的中国人的？”


“……”黎嘉骏踉跄两步。


多么简单利落的一个小建议啊，智商的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她还号称和胡适先生通过信呢，通信结果就是她把信收藏起来了，胡适还是天上的那朵云，她还是二十一世纪学渣界那坨泥。


怎么就这么傻呢？


一个电报就能解决的事儿啊！她还颠颠儿的，真是颠！颠！的！老远从重庆坐车跑到这儿，就为了翻这么一行字的资料！


虽说也有些想观光旅游的私心，可还是让她忍不住捂着小心脏挫败一下。


……不行，是相当挫败！


帅大叔樊先生无奈的笑看她一脸懵逼的捂着胸口在原地转了个圈，她大喘了一口气后才平静下来，抬头忍着哭丧的表情道谢：“先生，您的建议真是再好不过了。”


“人之常情，总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这条捷径本身也不好走，若不是十多年前开了三藩市的越洋线，我也不会提这个建议，毕竟跨洋信件并不保险。”樊先生说罢，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也莫急，虽越洋电报发送不便，但若是下一次校方与美国方面有联络之需，我可以安排他们加一句询问一二。”


“先生您真是太好了！”黎嘉骏婉拒，“此事到底是我们家的私事，若是劳动学校恐授人话柄，影响到您就不好了，我们自己先去试试，若是遇到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难处，还望先生能相助一下。”


“这是自然。”樊先生很爽快，他把资料收了回去，看看手上的表，道，“远道而来是为客，已经午饭时间了，学校地处荒僻，我这儿有个饭票，不若你拿去，也免得来了饿着肚子回去，显得我们招待不周。”


黎嘉骏原先是准备回去与二哥一起吃中饭的，闻言当机立断就把某兄长甩了，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呀好呀！不过先生这不会是您今天的份例吧！”


“今天有老友小聚，你就拿去吧。”樊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饭票来递给她。


黎嘉骏几乎是抱着敬畏的心态双手接过这张薄薄的饭票，确切讲是他们的饭补，上面有标是老师票。


教授的待遇自然是不能和学生一样的，她告别了樊先生溜达出去，前往最近一个食堂，那里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是开饭时间已经到了。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往那儿走，其中也不乏女学生，虽然衣服有点旧了，但是样式相当新潮，分明是前两年名媛千金的流行款，黎嘉骏也有两套，有长款的旗袍外面披一件羊毛的大开衫，或者是精致的围巾连着一圈蕾丝花边，脚上蹬着陈旧但依稀可见当年风采的皮鞋，握着书本手挽手走着，笑得明朗，旁边男学生都绕道走……


虽然还不是很饿，但她还是跟了过去，进门抬头一看，她踌躇了。


……好像走错了。


但又不像……


房子里一条条长桌是没错啦，学生拿着饭缸去打菜饭也没错，桌子旁放着大饭桶更没问题，可是……


凳子呢？！


森么鬼！凳子呢？！


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时候，那些学生已经拿着各自的饭盒到前面的窗口打了菜，围在饭桶边盛了饭，有些饭菜分离的就在桌上放了菜盘，手端着碗开始吃，有些饭菜同体的就干脆站在饭桶边捧着饭缸吃。


不大的食堂里，未来的救世主们林立桌边，埋头苦吃，没一会儿就有几个速度差不多的人唰的一动，冲到饭桶边抢了勺子想添饭，沿途踩撞人无数，不是“对不起”就是“sorry”，添了饭就着刚才的菜继续呼哧呼哧的吃，那叫一个香。


此时黎嘉骏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妈妈！哈利波特在霍格沃茨是站着吃饭的！


黎嘉骏压根没带饭缸，她估计教授的食堂并不在这儿，可看着这些人的菜，其实她已经没什么胃口了，一共只有三个菜，似乎他们的票不一样，有的人只打了一荤一素，有的人则一荤两素，荤菜是黑色的大头菜夹着一点肉丝，素菜则是两个认不出品种的炒菜，糊哒哒三坨摆在最前面，盛菜的伙计貌似就是普通雇佣的工人，就不提灰黑色的短袄工作服了，握勺的手乌漆墨黑，手指缝里似乎还有泥！


倒是有几个女学生不满的指着说了两句，但是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了，附和两句或者应和两声就继续，打饭的打饭盛菜的盛菜，还是吃要紧。


陆陆续续还有学生抓着饭缸冲进来一脸饥渴，她站在旁边显得越来越不合适，只能往外退，走前她又回头看，正看到一个学生嚼了一会儿顿了顿，低头往手掌吐了一颗小石子，他捏了捏，随手扔在了地上，和众多小石子合为一体。


黎嘉骏：“……”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自家的小三儿过苦日子了，如果这样恶劣的环境能够培养出未来的救世主，就是心狠手辣点又何妨！


这么一耽搁，时间已经过了午，她觉得有点饿了，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见校工确实有在饭盆旁边摆放一些空的饭碗，想将就一下吧，又实在下不了手，她只能磨蹭到一个正狼吞虎咽的男生旁边，小声问：“同学，叨扰一下，这菜，好吃吗？”


那男生顿了一顿，狠命嚼了几口咽下去，一边咽一边回答：“比起八宝饭当然好吃多了。”


“你们也有八宝饭？”黎嘉骏大为惊奇，这次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意会错，因为前线也有八宝饭，里面除了米之外，还有米壳，沙子，小石头等等等等，不管到不到八样，反正都称为八宝饭。


但这位男生显然不知道她也是“圈内人”，很是认真的反驳：“非也，此八宝饭非彼八宝饭，我们的八宝饭，富含五谷下脚料，除了大米啥都有，是集美味与经济于一身的绝世佳品！”说话间，他还不忘从桶里又捞了一勺饭出来。


黎嘉骏忍着笑：“我知道，我吃过不少回了，可这个饭看起来不八宝啊。”


男生的嘴已经忙不过来了，巴拉巴拉嚼：“那是，现在学生监理，自己买饭给食堂烧，中间没油水，饭菜自然好了。”


这么说的话，也不是很难吃啊，黎嘉骏又跃跃欲试起来，她到菜盘旁边拿了一个空的海碗，打算拿到外头水缸那儿洗一洗，拼死尝一回“联大饭”。


刚出食堂，就看到有一个学生拎着碗急匆匆的冲过来，朝着食堂里大吼一声：“还吃什么啊！别吃了别吃啦！汪逆在南京自立政府了！”


食堂里杯盘碗碟的声音还络绎不绝的，似乎还没多少人听到，黎嘉骏倒是就在旁边，被震得一阵耳鸣，她木然的揉了揉耳朵，先想了想汪逆是谁，随后就是在脑子里翻开历史课本想想汪精卫除了自立到底还干了啥，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翻到，而此时，那个学生已经拎着空饭缸对着屋里的香气坐怀不乱一般吼了第二遍了。


终于，食堂里的饿死鬼们听到了，屋中沉寂了一会会儿……


轰！


炸了。


汪精卫逃往河内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传，但是该知道的人也差不多都知道了，刺杀的事情也因为香港的报纸而众所周知，但是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这个神发展大概除了某穿越狗，其他人都是万万没想到。


搞什么，汪精卫！党内圣人、刺清义士、国父的秘书，第一批支持抗日的党人，谁叛变不好，偏偏是他？！要么不叛，叛就叛大的！人家要叛是自立门户，他却直接投敌了！这可比溥仪的身不由己还要打脸，不管哪党哪派哪个立场，是个中国人，知道汪精卫是谁的，脸都火辣辣的疼！


同学们饭也不吃了，捧着饭碗就往外冲，有些嘴里还挂着半绺黑大头菜，大家一窝蜂的冲到操场附近的公示板前，那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贴着众多报纸和文章，此时已经有一大群人围在那儿看一张新贴上去的报纸，上面赫然写了汪精卫投日，在南京自立国民政府的消息。


黎嘉骏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就看到一个男生很激动的跳到旁边一个木桩子上——手里还捧着饭盆，举着拳头大吼：“同学们！汪逆投敌，叛国殃民，国难当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简直骇人听闻，丧心病狂！我主张大家团结起来，一起向政府请愿，把他开除国籍，拒不承认我种花民国有这种无耻的国民！”


一片应和声后，又有人喊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汪逆所为不是镇府暗中授意！国难当头不假，可郭军节节败退，国土大半沦丧，那些黑心的政客为了自保，难保不会做出两面讨好以求后路的蠢事来！”


“你的意思是汪逆投敌还是重庆指使的？你到底怎么考进联大的！”


“说不定汪逆还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为国民铺设后路呢！”


“那也不行！前线战士和沦陷区百姓还在不断牺牲，这边镇府却出了如此寒心之事，镇府必须给一个明确的说法，不能让意志不坚者有投敌的理由！”


“说得对！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去跟校长请愿！”


“走！走！”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大喝，竟然是樊先生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似乎刚刚路过的样子。


学生立刻叫起来：“樊先生！汪逆……”


樊先生听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态，只是板起脸：“国家大事自有别人做主，你们首要是读好书！饭吃了没？！课业完成没？！昨日又有十二盏电灯送修，校工反应有人夜归翻墙，有先生通知已经有学生缺课快到三分之一，行将失去期考资格，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还想扫天下，扫把呢？！”


他说罢，没等其他学生有反应，就肃起脸又高声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做学生该做的事去！”


学生嘟囔着缓缓散开，本来就藏得不是很深的黎嘉骏就显露出来，樊先生眼尖看到她了，叫住她：“黎小姐，是某疏忽了，你连饭缸都没有，去食堂也吃不了饭，不过你的兄长有来电来找，大概不一会就会来接你，你不如先去校门等待吧。”


黎嘉骏既没吃饭，饭票自然没花出去，连忙交还并道谢，正要走开，却又被叫住，樊先生又走近了点，低声道：“黎小姐，你刚才说你是大公报记者。”


“恩，是的。”黎嘉骏有点疑惑，刚才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下意识的讲了一下职业，也因此樊先生对她比较和蔼。


“那今日之事，学生们年少热血，一时之言，应算不得数吧。”


“哦！”懂了，她哭笑不得，“您不用担心，我只是摄影记者，这类事情我不大研究，可不敢瞎掺合，您说得对，学生还是学习为主，心无旁骛最好。”


樊先生点点头，愁眉不展，身上几乎飘出一股具现化的“被熊孩子DEBUFF”，简直是悲伤的转身，连提着小布袋去朋友家开小灶的愉快心情估计都没了。


目送樊先生离开，黎嘉骏才转身往校门口走，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不少学生同行，大多神色匆匆，到了门口，她正等着，就见门口神色诡秘的学生越聚越多，等快三四十个人时，就头碰头商量起来，没一会儿，一个人突然向她走来，招呼道：“黎小姐！”


黎嘉骏定睛一看：“咦，是你啊，怎么，上好课了？”


来人正是张丹羡，他正和聚在一起的那些人在一块，此时走过来，很是欣喜：“事情办完了？”


黎嘉骏尴尬的笑：“蒙樊先生点拨，有了点头绪。”


“那就好，您一会儿还有事吗？”


“怎么了？”


“您想必也知道了汪逆的丑事了吧，我们商量着一道去镇府请愿，汪逆曾经也是党内魁首一级的人物，干出这样的事，蒋中正必须给个说法，至少要表明决心！”


“那我……”


“您不是记者吗？把我们的事情刊登出来，动员全国人民一起发声！坚定抗日的信念！”


“……”樊先生愁苦的气息仿佛正从鼻尖飘过，黎嘉骏一时反应不能，不由得踌躇起来：“这个，我只是摄影记者。”


“那更好了！把我们拍下来，更能振奋了！我们正要去准备横幅呢！”


“……”


正懵逼间，同学们已经围上来，纷纷表达对上报纸的热切期待，黎嘉骏左支右拙，又说不出个不字，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她都快忘了自己到底为什么到的校门口，直到肚子咕噜一声她才想起来，连忙推却：“我还没吃饭呢，容我先吃个饭！”


学生还是通情达理的，也不好意思让黎嘉骏吃他们的食堂，他们还在聚集中，大家管自己激动的商量着，黎嘉骏就在一边翘首期待，过了一会儿，二哥才坐着一辆马车姗姗来迟，她跟见到救星一样跑过去。


二哥下了车，看校门口那么多人，眉头一挑，冷笑：“怎么什么热闹都有你啊？”


“哥！”黎嘉骏热泪盈眶，激动的嘶喊，“走！我们去次饭！”


二哥吓了一跳，看看左右，尴尬道：“喂，你……”


“我饿死啦！”眼见张丹羡抽空在往这儿看，黎嘉骏的声调又拔高了一层。


蠢二哥终于看出苗头了，他好好好应了一下，表情秒转心疼，柔声道：“这不是来接你了嘛，来来来快上车，回去吃饭！”


“好！”黎嘉骏直接蹦上马车，转头朝张丹羡大吼一声，“同学我先吃个饭，有事回聊啊！”随后绝尘而去。


路上二哥很好奇：“又是什么幺蛾子？”


“汪精卫不是立了政府嘛，学生们觉得是上头两面三刀想自留后路，所以跳出来要请愿，碰到了昨日那个侍应生知道我身份，就想让我给宣传宣传。”黎嘉骏一脸生无可恋。


“虽说确实不该掺和吧。”二哥道，“但你也不该是怕这事儿的人啊，怎么这么怂了？”


“哎，我也觉得不该打击这热情……”黎嘉骏惆怅，“可我又觉得吧，学生总是自甘为刃，拼到后来也不知便宜了谁。”


二哥听完，沉默许久，叹道：“五四这样的契机，到底是少啊。”

第199章

 <h3>乱世枭雄</h3>

最终学生还是没闹起来，因为校长很快采取了措施，斥责啊断绝关系啊巴拉巴拉，反正能做多绝就多绝，让谁都说不出二话来。


适时五原战役的捷报刚刚传来，傅作义指挥的绥军趁黄河解冻主动进攻，强行从日本驻蒙军和伪军的手中收复了河套地区，虽然主要对手是日伪军，但是人整整一个日本驻蒙兵团的狼狈撤出也是有目共睹的，也可谓是继冬季大反攻以后不世出的喜讯，一下子冲淡了东边那莫名其妙的过敏镇府的负能量。


这让张丹羡很是没有干劲了两天，倒是他那个略微木讷一点的同事兼同学一直表现平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昆明城内开车困难，小轿车少到近乎没有，于是二哥租了个马车每天早上把她捎带出去，到了城外，她去刷大学或者四面逛，他则和车队的人一道到周边的村镇去收货。


黎嘉骏一开始先在西南联大想办法蹭课听，可很快就放弃了，所有人都知道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每一堂课基本没有什么空余的座位，而且名教授的课都要用绳命来听，没点轻功想都别想，很快她就只能被挤出来闲逛了。


紧接着她就发现这个时候的昆明，不仅是西南联大，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云南大学也是个规模不小的大学，也有许多有名的教授，去那儿经常能看到联大的人和云大的人在图书馆抢位置，还有凤翥街上热闹的茶馆总是有年轻人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在那儿埋头苦读……西南联大的图书馆到底还是太迷你，承受不住学生们轮番的临幸，战斗力差点的学生就只能四散到昆明城内少数一些有灯的地方去自习，惨就惨在要花钱了，否则老板才不管你有没有文化，一样白眼儿伺候。


这两年物价飞涨，也是穷的，印钞机日夜不停，逮个谁都是万元户，每天动辄要花销百来块钱，相比之前一个月几十块够花，到了现在月薪不过万就是穷人，幸而这个年代能读书读到大学的家里基本得有点小钱，这些学生即使到了昆明，或多或少能得到千里之外家族的接济，不至于太惨，有些惨的，则已经开始了半工半读生涯，俗称“兼差”，有些做家庭教师，有些在店里做“师爷”，听说联大有些老师养家困难，也在别处兼差，只是为了保持形象，还要偷偷摸摸的，想想也是心酸。


一些有名的没名的风景点她也有逛。


就近去了一次翠湖后，她还去洱海玩了一趟，那儿现在还处于半天然状态，风光是不错，但是完全没后世那般热闹，也没有传说中的约泡圣地客栈什么的，倒是有不少年轻人在那儿野餐，男孩女孩趁着春天最美的时候出来散发一下荷尔蒙，即使经济拮据，还是努力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花裙飞扬制服招展……当妈的人在一边看着。


虽然心有隔阂，可当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少女时，她还是会想念那个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小家伙的。


小三儿似乎知道自己不受亲娘待见，一直很乖，在她大舅二舅还有亲爹怀里跟只野猴子似的，一到她怀里就只会撒娇卖萌了，搞得黎老爹都说她不像个亲娘，把自己活成个奶妈，和闺女都不亲。


有时候她自己也挺懊恼的，明明这痛是自己亲自挨的，这大肚子是自己亲自挺的，这亲爹也是自己亲自泡的，自己也早就当自己黎嘉骏了，可道理她都懂，但就是觉得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这种遗憾除非她哪天能穿回去，否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这种心里隔膜了。


在昆明逗留了十多天后，二哥终于宣布回程，车队载着满满当当三大车货物开始往回开，还是原路返回。


有了心理准备，回去的路就不显得特别漫长了，只是随着天热，日军的轰炸机也像解了冻的蚊子一样开始嗡嗡嗡出来蹿，他们路过盘江铁桥的时候，正碰上三五成队的机群呼啦啦飞过，原以为是路过的，结果有两队居然盘旋起来，他们的车队停在路边树林中一动都不敢动，桥头的碉堡里士兵更是紧张的盯着，结果那两队飞机盘旋了一会儿，冲着一下比较狭窄的水道扔了几颗炸弹，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打道回府了。


“快走快走！”待解除了警报，桥头的士兵连忙朝他们招手，“一会儿炸昆明的回来了，你们又走不了了！”


“那刚才那几架是做什么？”路过的时候，黎嘉骏忍不住问。


士兵背着枪在检查二哥的过路证件，头也不抬：“找我们呗，它们做梦都想炸断这桥，上回炸断了，重新修了一座，再来他们就找不着了。”


“迟早会找着吧。”二哥毫不留情。


“找着了找着再说呗，我们又不是来吃干饭的。”士兵还了证件，摆手，“快过去快过去！”


过了盘江铁桥，又再一次过了二十四道拐，接下去的路就全是正常而颠簸的山路了，这一次出来也有小一月了，虽说时常不着家，可这一次竟然颇为想念，司机们似乎也都有着相同的心情，即使去时与来时用了差不多的时候，但是就让人觉得快了不少。


每一次出去收购，时间都是差不多的，这一次家里也都算得准准的，两人刚在仓库卸了货，大哥就开着车过来接人了。


刚完成任务就有亲人一条龙服务，黎嘉骏对大哥的细心周到佩服的五体投地。以前还不觉得，这一次经历了“美国决策”，黎嘉骏越发觉得大哥这个人智商、远见和决断一样不少，差不多完全替代了家中黎老爹的地位，实在是个擎天柱一样的存在，一看到他就激动的不行，蹬蹬蹬跑过去啾的亲了一口，把大哥惊得瞪大了眼睛，推着她的脸问二哥：“三儿这是怎么了？”


二哥也惊到了，喃喃道：“不知道呀，一路都好好的呀，啥征兆都没呀。”


黎嘉骏也觉得自己激动的有些莫名其妙，她蛮不好意思的站在一边：“我是大哥脑残粉不行吗？”


“什么粉？！”二哥眼更大了，“骏儿，你一路被颠坏脑子了吗？”


一时失言，黎嘉骏更尴尬了，她趴在车窗上强行转换话题：“大哥，咱想个法子往咱的驻美大使馆发电报吧，我们真是傻了，还跑去昆明，其实直接找大使馆不就行了，现在胡先生当大使，怎么说都有一面之缘啊！”


大哥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你们走了没两日，我们就想到了。”


“……然后呢？”


“咳咳，前两日刚收到回信，你那位朋友，找到了。”


“……”黎嘉骏面无表情，许久才强撑着问，“所以……我就是被放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对么？”


“咳，也不能这么说。”大哥现在装咳嗽越来越顺口了，“你不是，顺便，照看你二哥吗……”


“哈！？她照看我……”二哥冤屈的叫声在大哥的瞪视下消了音，看黎嘉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憋屈的改口，“是啊……那个……把我照看的，那啥，无微不至……红光满面……嗯……”


黎嘉骏抹了把脸，强行振作，表情却还是哭丧的：“别说了，就讲他怎么样了吧！”


“还不错，哈佛的学业完成后，因成绩优异，申请到了去麻省理工进修的机会，现在还在读，据说很受赏识，如果我们推一把，留下的机会很大，但具体还要看他个人意愿。”大哥顿了顿，“你去过联大也该知道，现在留洋的学者，听闻战事，大多选择回国，你那位朋友有没有这么打算，尚未可知，若是也有报国之心，我们这般，难免有些自私了。”


大哥简直正直的可以当日晷的那根针了！完全没考虑到蔡廷禄可能会想回国支援这种情况的黎嘉骏感到相当不好意思，她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具体的联系上再说，若是他想回来，我们也要帮忙的！”


一桩事了，大哥又问了二哥生意上的事，虽说收粮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是从现在的整体情况看，生意却并不理想，战事吃紧，政府征粮也日益严苛，越来越少的庄户有余粮可卖，大多数人都选择屯粮观望，原本做这个生意也是为了保证自家人肚子的大哥此时也只能暗叹一声：“照着情况，这生意再做一年，便不能再继续了。”


“可若放下这边，军械那头，那群人又虎视眈眈。”二哥虽然赞同，却更为犹豫，“我看我还是得回去，现在情况尚不算最坏，该吃的亏还是得吃，我们再去通通关系，那个位置我在一日，至少不能让咱自家人被剥一层皮下来，妹夫虽然军衔高于我，但手到底伸不到那么长，行事不便。”


黎嘉骏在一边听着，愣是听出股四面楚歌的味道来，忍不住道：“我还可以找找军统那的朋友帮忙，冯卓义他老婆一直想让我给她的孩子当干妈，我这就去认来！”


“不成，跟军统攀关系，就好比明朝找锦衣卫做靠山，百害无一利，你那个朋友当初找你托孤时说的话也只能听听，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不能指望，莫非你忘了他当初和你有旧交还监听你的事儿了？”


“一码归一码，他也是人，也要吃饭，且不提他上次托孤的人情，他老婆自己就和我抱怨过，正因为他在那个系统干，身边耳目众多，有时候连油水都不敢捞，日子反而过得拘谨，我们也不用凑上去，也不求他帮忙，只需要曲线救国，围点打援，跟他老婆孩子亲密点，但绝不和他谈正事，到了关键时刻，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黎嘉骏一口气说完，大哥二哥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惊讶的望向她。


“怎么了？这又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战术。”黎嘉骏被看得有些慌，“若是你们顾及到他是我朋友才不这么做，那就我来说啊。”


“确实有这考虑，但绝不至于想得这么赤……咳，透彻。”


“赤摞就赤摞呗。”黎嘉骏无所谓，“你们也说了，他确实是个没什么人情味的人，但他那次窃听也是私人行为并未上报，可见也不是完全的不讲人情，他这样的位置杵着，谈友情本来就很傻很天真，只有投资和回报才能让他有安全感，那我们就赤裸裸点搞人情投资，反正他也不稀罕我们怎么死心塌地的，这种事情又不用明说，都是成年人，懂就行了。”


“……”


此时仓库门前人都走空了，大哥坐在驾驶座上，二哥和她一左一右站在车头，安静的小巷中就听她一人巴拉巴拉说，说完了，场面一时寂静，竟然只剩下巷子另一头路过的人声，模糊而嘈杂。


许久，大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摇摇头，叹道：“嘉骏啊，嘉骏……”叹完，却又不说话了。


二哥便叹息着接上：“盛世能臣没瞧见，乱世的枭雄倒越见越多了……骏儿，回过去几年要是给你支军队，你大概也能做一方军阀了，阴谋阳谋转换自如啊，比那群戴着乌纱帽只会溜须拍马还自以为是蠢货可能干多了。”


“打开头还觉得是夸我呢，怎么越听越像骂我呢。”黎嘉骏哭笑不得，“因人制宜，因地制宜，这不是老祖宗的智慧嘛，再说了，冯卓义是聪明人，至少比我聪明，我这么做又不是算计他，大家相互方便，哪里枭雄了，笨办法而已。”


“法子是简单，但想那么透彻却不容易，至少证明咱妹子也是个不简单的，好，这样好，这样大家更放心。”二哥竖起大拇指，问大哥，“那就这么办？”


大哥沉吟一下，点头：“那你准备准备就销假回去吧，军统那儿的关系就归骏儿处理了，爹那边也不用往深处说，他肯定懂的。”他顿了顿，又道，“骏儿，这事儿，你得和梓徽详说一下，军统和他们走得也近，大家结成一张网，到时候办事更方便。”


“这是自然，不过他这两日也该回来了吧。”手痒好想调戏一下。


“不一定，冬季攻势后空袭来得勤，他不一定得空，到时候问问。”大哥发动了车子，“都上来，回家了。”


“哎……成吧……”黎嘉骏垂头丧气的上了车，看着车子缓缓开出巷道，正路过一条被炸弹波及的街道，废墟下面的棚屋里有光着的脚露在外面，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从旁边的晾衣绳上收着破布一样的衣服，看到有车路过，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许多光屁股的小孩，拿着破碗跑过来跟着，被饿大的眼睛闪着希冀的光，胆大的就用脏兮兮的小手拍着车玻璃。


“给点次滴吧……”


“求求你……有没有次滴……”


软嫩的声音此起彼伏，黎嘉骏两手空空，便连车窗都没放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外头，待到车子缓缓加快，将那些孩子甩在后头时，才默默转过头，看着前面怔怔的发呆，失魂落魄似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车里仿若死寂。


许久，她才像屏不住气似的，长而急促的吐了一口气，她手肘搁在窗檐，手抚着脸，紧紧的闭上了眼，眉头紧皱。


“骏儿……”二哥抚着她的肩，担忧的唤了一声，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大哥从后视镜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骏儿，人各有命。”


黎嘉骏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抬头望着外面，强笑：“是啊，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这到底是看清，还是逃避？

第200章

 <h3>再见军长</h3>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山城的天热得早，花还满山，风中却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黎嘉骏回到报社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宋哲元去世。


太久没听到这位老军长的消息，似乎华北沦陷后他就沉寂了，以至于刚听到他的消息时，她还恍惚了一下。


恍惚之后，就是长久的出神。


她走上这条路，最开始好像就是因为二十九军。


她还记得长城在山间绵延不断，大刀和红穗竞相抢镜，结果占满每一张照片的，却是二十九军的汉子们敞着精瘦的胸脯，在城墙上排排站着练刀。挡、劈，挡、劈……顾问武师将千年的功夫凝练成两个动作，成就一夜又一夜的辉煌，他们的背景是辽阔的华北大地和乌黑的浓烟——那是夜袭砍下的狗头被堆在一起焚烧。


那时候他们的抢参差不齐，有土枪有汉阳造，子弹经常断货，炮弹更是精贵。晚上不夜袭的时候大家就围着篝火说笑，睡着的战士怀里只抱着刀，冰凉的刀身血迹斑驳，带着恶劣却让人心安的腥气。到了夜袭的日子，汉子们腰间系着麻袋沉默的去了，不久就能听到对面山坳里传来阵阵鬼哭狼嚎，长城多长，惨叫就传多远。以至于到后来，不止喜峰口，长城抗战一线的冷口、古北口都有了大刀的传说。


这个传说最开初是她兴奋的比划着让丁先生撰稿的，可当全国人奔走相告大刀的奇迹时，却仿佛故意忽视了这刀光背后的无奈和惨痛，二十世纪的冷兵器本不该发光发热，此时的响亮活像是临死的悲鸣，它在枪炮声中大叫着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于是手无寸铁的军人们再次无奈的提起了它。


喜峰口苦苦支撑的时候，她去了古北口，遇见了秦梓徽。


在她最作最不要命最圣母的时候。


她都快忘了那时候吃的苦，现在想来就好像是一段清晰但久远的幻梦，无尽的尘土和爆炸，馒头中有着泥沙和石子，她好像都忘了，脑子里只有南天门、八道子楼，和一车车被运上前线的士兵，义务兵……炊事员。


后来，七七。


对了，赵登禹将军。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两次在战场离得很近的将军，在喜峰口的时候他都能和萧振瀛一块儿逗她玩儿，可到了宛平城，虽说在一个地方，但是却是两条前线，他在团河，她在南苑，他们腹背受敌。


哪成想就是最后一面呢？她甚至记得那辆埋葬他的，传说被射成蜂窝的小轿车是什么样。他和佟麟阁的战死不得不说是对二十九军的巨大打击，以至于后面的剧情扑朔迷离，等到宋哲元黯然离开，张自忠骂名漫天的时候，那个一手打造“大刀夜袭”辉煌的西北军，已经渐渐没落了。


其后无论是淞沪，还是徐州亦或是武汉，长沙。总能看见张自忠的身影，他像一个救火队员，四面奔袭，到处支援，一点一点扳回他的名声和威望，以至于现在令对方闻风丧胆不敢轻视。


可是友谊的巨轮，到底还是翻了。


再没见到老西北军的将领们济济一堂，也再没听说曾经缔造辉煌的老西北军十三太保在沙场上惊天泣鬼，他们散了，慌了。随着老西北军的消耗殆尽，二十九军的名声越来越臭，以至于后来还传说宋哲元的总指挥部硬是被溃逃的部队“顶”到了第一线。


就好像过去西北汉子们阵前的英姿，是一场笑话。


她还记得那一夜月光反射着白刃，光影闪烁中，营房里不断传来切西瓜一样多汁而充满质感的声音。跟随第一次夜袭的冲锋时，他们扑上去徒手抓住滚烫的枪管，敌人的阵地都被他们大吼着扯散，就算后来双手被烧灼出了骨头，也抽着气笑得开心，那时候赵登禹在后头大吼着：好！好！中气十足，酣畅淋漓。


多美丽的梦啊，她应该不是老西北军唯一一个怀念那时候的人吧。


她见过萧振瀛在讥笑中为了二十九军要钱要粮，见过老西北汉子宝贝一样的擦着大刀，见过赵登禹将军一手刀一手抢在敌军中几乎自成一个结界，她也见过南苑的学兵生生咬下敌军的耳朵……


这一切，大概都随着宋哲元的死，要彻底消散了。还剩下了谁呢？刘汝明，张自忠？


张将军心里怕是最不好受吧，他一手把自己的老军长送上了人生巅峰，却又一把将其拉下了最低谷，以至于现如今靠宋哲元不计前嫌的举荐得来的机会就好像是赎罪那般，若是他现下立刻就战死了，那分明就是要跟着去了。


幸好现下他似乎并未在打什么大会战。


她从没发现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军队产生这样的感情，那不是东北军也不是川军，而是西北军，一个从各方面都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军队。这大概就是雏鸟情结，可即使她离巢，也还是默默的注视着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直到现在，它已经摇摇欲坠。


大概，这就是老西北军剩下的那些人，在听到宋哲元的死讯时，都会有的感受吧。


瞬间有种自己也是老西北军的感觉呢！


……只盼百年后，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怀念老西北军了。


一个日暮西山的老将之死所能引起的社会反响自然只能这样，各大报纸缅怀了一下他光辉的过去和憋屈的离去，便再次将目光转向各大战场，军事的，政治的，到处都在博弈。


冬季攻势在一定程度上真的伤到了日军的自尊，春暖花开的日子，冰封的战局打一解冻就不曾好过，四面开花，四面不结果。军费吃紧，士兵挨饿受冻了一整个冬天，再回来时已经筋疲力尽，可偏偏对方不给机会，反攻得极为凶狠，武汉那边战局未定，一会儿打过来，一会儿打过去，前线记者都已经描绘不清战场的情况了，只能知道敌我双方大概是谁，胜负几何。


这种关键的时候，黎嘉骏唯一能做的，居然是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哼哼。


“来，吃糖。”秦梓徽伸手过来。


黎嘉骏扭过脸：“不要！”


“乖，好吃哒。”


“不要不要我不要吃我不要！”黎嘉骏大叫。


“嘉骏……”秦梓徽正为难，端了水果进来的大嫂就笑起来：“哎梓徽你可不能心软，塞也塞下去，病成这样了，给颗姜糖就不错了，还嫌，吃药就乐意了？”


“嘎嘎嘎！”小三儿坐在门口笑。


“瞧，你女儿都笑你了。”


“可是尊的不好吃啊不好吃！”黎嘉骏鼻塞流涕，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太辣啦给我个奶糖吧，果糖也成啊！”


“你吃太多了。”秦梓徽无奈道，“骏儿，你不能仗着生病和小孩儿一样贪吃糖果，而且你还不爱喝水……如果你愿意多喝点水，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喝啊！我就是觉得上厕所麻烦……”黎嘉骏委屈，她坐起来，狠狠的连打了四个喷嚏，涕泗横流。


大嫂连忙放下果盘就把小三儿提溜走了，门口还听到她驱赶自己的崽子：“挤这儿干嘛呢，砖儿，带着弟弟回屋！姑姑生病呢，可别传染了。”


“姑姑为撒子生病哟？”砖儿一口重庆腔已经挡都挡不住。


“姑姑不听话，就生病啦。”嫂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黎嘉骏死鱼眼瞪着房门，不甘心。


“你也真是，多大个人了，睡觉都能感冒。”秦梓徽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姜糖，坐在一旁削苹果。


“太热了，又没有电扇……”


“春捂秋冻，到底没到夏天，夜风凉快吗？凉快吗？这下凉快了吧。”


“秦观澜你吃了啥胆子越来越大啦！”


秦观澜憋着笑：“好好好，是太热了，怪夜风太凉快……吃苹果？”


他削了皮的苹果，圆嘟嘟的，果皮薄如宣纸一溜往下卷在桌上。黎嘉骏接过苹果，又是连打三个喷嚏，擦了眼泪和鼻涕，才食不知味的啃起来，只知道果汁丰富，酸甜可口。


“美国那边有回应了吗？”秦梓徽问。


“哪有那么快呀，我觉得可能还需要费一点周折。”黎嘉骏大口啃着，没心没肺的样子，“没事儿，只要没死，肯定能找着。”


“你的心可真大，最着急的是你，现在最不着急的也是你。你是不知道，我进门的时候正遇上大哥出去，他要我别让你想起美国那档子事。”秦梓徽说着，瞥了她一眼，笑，“我觉得大哥心底里还是把你当三妹疼的，但我可不能太小看我的三爷。”


黎嘉骏听着，嘴里不停，没一会儿就觉得啃苹果都累，她把还剩大半个的苹果递回去，秦梓徽接过，放在果盘上，拿了旁边的湿毛巾给她擦手。


“我说怎么这两天他们都不爱跟我说话呢，我想宋哲元将军死了我也没表现那么伤心啊，怎么他们都一副我死了亲戚的样子……原来还担心这个。”她无奈，“现在平民老百姓和美国那儿联络确实麻烦，但我们家也不是到了什么绝境，多条路少条路的事儿，我至于这么呕心沥血的挂心上嘛，他们也太操心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秦梓徽笑，收回了毛巾，坐在她身边，给她的后背垫垫子，“你这个娘当得也是够舒服了，我就没见你疼过小三儿，都是别人给带，你说，是不是嫌少？要不咱们再努力一把……”说罢就凑了过来。


黎嘉骏压根不躲，在面前就剩下鼻梁的时候，狠狠的吸了一下鼻涕。


秦梓徽跟刹车一样的停住了，他一脸无奈的挪开脸，叹着气又把毛巾递了过来，一边递一边哽咽：“你嫌弃人家了～”


“……让开我要尿尿！”


原本每次秦梓徽回来，家里的年轻一辈吃完了饭总要头碰头开个小会，这次黎嘉骏病了，她一人被赶上楼先休息，秦梓徽和大哥二哥在聊了一会儿后洗漱回来，却不想黎嘉骏挂心着楼下的小会，一直都没睡。


“你们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秦梓徽坐在窗边擦着头，“不过其实你应该在场，毕竟有些事情，总感觉只有你比较有数。”


“什么？”


“不是在想以后的出路嘛，外头现在并不乐观，德国攻势猛烈，原本以为英法对德宣战，应该能打起来，结果英国就算了，法国似乎对他们的那个什么马其顿防线很有信心，一直没有动静。现在上海尚有英法势力存在，若是德国把法国……那边忙乱起来，那上海这座孤岛就真的要沉了，欧洲势力显然就不可靠了。”秦梓徽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所以大哥他们对捡起那边的线更不看好，也就越发希望能够跟美国搭上，但现在，你那位故人尚无动静，若是咱家自个儿摸过去，恐怕会触及上面那些人的利益，其实……并不好办。”


黎嘉骏病着，本来头就有点昏昏的，此时听着，就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思维和跑不动的CPU一样呼呼呼响。


“美国倒是有点掐日本的迹象，这是好事，近期我们装备了不少美国货，听风声他们和日本的交易正在减少。我的意思，要不要从我这条线开始，而不是从二哥那儿，并不是只寄希望于那位故人？”


“……大哥二哥怎么说？”


“不好说，美国现在谁的生意都做，不好把控，到时候遇到个不厚道的，让我们与日本方竞价，到时候我们自然是不能退缩的，岂不是正中了奸商的下怀？最好的自然是大家有共同的利益点，尽量排除恶意的竞争者，比如美国和我们是同盟，那还可以考虑一下……只是现在看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把美国拉到我们这边，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没参与进来的必要。”秦梓徽叹气，“你也说了，只有美国进来，战争才有希望。”


“如果只是担心这点的话。”黎嘉骏斟酌着语言，她总不能说上吧，拉美国粑粑进泥潭的事会有自信的日本来原子弹的，“你如果可以，那自然是多一条路子最好，美国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肯定，虽然不知道哪一天，但绝对不会久。”


“这么自信？”秦梓徽笑着摸她的头。


“这个重组世界秩序的机会是个强国就不会放弃，肯定会进来的。”她发现她为美国的参战找了一个绝妙的理由，毕竟在后面看来这就是事实。


“那明日我们再商量一下，下周那群美国供应商回国前还有一个欢送酒会，我也受邀了，如果定下了计划，那怎么执行还得斟酌斟酌。”


黎嘉骏上下看着他：“我发现你越来越能干啦！”


秦梓徽苦笑：“有大哥二哥珠玉在前，我不好好表现，哪能在三爷眼里搏个地位啊。”他也不管黎嘉骏在另一个被窝里咔咔咔的咳嗽，径自把她搂在怀里，“更何况现在……国难当前，而且是越来越难，有些地方，有些事，若不同流合污，反而成了异类，我能做的，不过是尽量为了保住小家而略尽绵力，多的，若是为我自己，则饿死都不屑去做，若是为了家里……幸而咱家似乎更不屑，我既没有为难，又没有堕落，那有这个机会鞠躬尽瘁一下，自然是甘之如饴。”


他说得拐弯抹角，但黎嘉骏好赖是听明白了，现在郭军内部失败主义横行，有汪精卫那般带头，曾经阴私的事现在都有了点抬头的趋势，很多人暗地里滥用职权捞尽好处，心里安慰自己也是为未来做打算，因为谁也看不清未来的走向，连“党内圣人”都已经投敌，“留得青山在”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无需名言的默契。


这样的氛围中，出淤泥而不染反而会被那些人渣败类群起而攻之，秦梓徽和黎家人本也不是什么圣人，趁着职务之便能做点不损人的事情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哎，幸好咱家现在没人在前线了。”黎嘉骏感叹，“若是现在你或者二哥在前线，想到战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全因身后那些越来越烂的蛀虫，我真是会气炸的。”


“以前不也如此，只是现在身在其中罢了。”秦梓徽给她拉了下棉被，“睡吧，不早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秦梓徽每个月就一天轮休，累得睁不开眼。


“这么早？以前不都是晚饭前到就行吗？”


“鬼子又打宜昌的主意了，飞机频繁起降，总要绷着神经。”


这倒让黎嘉骏留了点神，毕竟宋哲元死后，她就老挂心张自忠，她快被这个殉国将军的命运折磨死了：“哪些人在那儿啊？除了战区司令李德公。”


“还能有谁呢？汤恩伯，孙连仲，张自忠……”他声音模模糊糊的。


“果然他也在啊。”黎嘉骏越来越精神了，“他守的哪块啊，我说张自忠将军。”


“不知……不外乎枣阳附近，那儿就是他的阵地啊，上次不也是绕着那儿打的。”


“枣……”黎嘉骏重复着，心乱如麻。


枣，随枣，枣阳，枣宜……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这次……她能做什么？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百年家书》由 阡陌居 会员 皇甫新 校对排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本仅供试读，请勿用于一切商业用途！）

第201章

 <h3>举起陨石</h3>

“我想做点什么……但又怕办砸了。”黎嘉骏望着天花板，轻声道。


回答她的是秦梓徽闭眼翻身，长手一捞把她连人带被裹进怀里，迷糊道：“除了离婚和通敌，怎么样都可以啦。”


“……我说得是正事诶！严肃点好吗？喂？喂！”


秦梓徽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你别后悔！”


黎嘉骏被自己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惊到了。


这个想法让她很害怕，怕到发抖。


展望未来，她几乎看不到什么让自己遗憾的事情。


没错，她阻止不了南京大屠杀，阻止不了花园口决堤，甚至四行仓库都是临到头才想起来，但是如果有一件事她可以尝试一下的，就是张自忠。


没办法，七七，淞沪，南京，重庆大轰炸，这些已经耗尽了她的储备，以至于在一九四五年前，对于“相持阶段”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最后两颗原子弹结束了一切，而在建国之前那几年，更是只剩下名字都记不清的四大战役。


国外，世界范围的那些转折点，她反而都努力回忆的七七八八，什么斯大林格勒，诺曼底登陆，珍珠港，中途岛……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她所接触的一切都在向胜利进军，根本没什么需要改动的。


可如果还有什么遗憾让她印象深刻，就是驼峰航线的巨大损失，和张自忠的死了，这都是被歌颂千遍不厌倦的东西，可她一来没法改变美军飞机性能，二来没法替张自忠上阵指挥，能做的，竟然没剩下什么了。


她有点不甘心。


明知这人出门会被车撞，如果不在他踏上马路前拉一把，自己和谋杀又有什么差别？


那么问题来了，且不说她有没有这本事，如果她真的是能力爆表运气逆天一不小心顺手把张自忠拉了回来，那简直不是蝴蝶效应了，那直接就是往地球砸陨石了。


后面会怎么样？


张自忠活着比一个穿越者的影响大太多了，太多太多，多到可能她这么伸一伸手，自己都会把自己作消失掉，或者她没消失，而是来自于另外一个制度。


不管是好是坏，这个结果她承担不起。


五月，连绵的战事从地域上开始向她挣扎着倾吐一个答案，日军进攻第五战区，枣阳告急。张自忠据守襄河东面的防线，阻止日军靠近宜昌。日军攻势猛烈，仅两日就攻破了防线右翼，其势头和速度远超去年的随枣会战，形式非常不妙。报纸上和广播上虽然尽量安抚，但还是免不了开始担忧宜昌的安危。


没跑儿了，这就是枣宜会战，张自忠殉国之战。


黎嘉骏觉得自己若是一个合格的记者，这时候有如此作弊器，就应该提笔泼墨，写个一大篇张自忠将军的前世今生，痛惜他的牺牲以及勇猛，再结合宋哲元之死唏嘘一番，从兄弟情、战友情、患难真情和相爱相杀之情方方面面煽情一番，叮嘱主编一有风吹草动就往报纸上印，争取做头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抢夺本次大事件的第一个制高点。


可若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战地记者……


自己就是一个战地记者。


“嘉骏，嘉骏！昱亭！”熊津泽一声大喝，炸雷一样。


“啊？怎么了，我发呆呢！”


“我知道你发呆……”他无奈，“工作的时候发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主任叫你呢。”


“王先生？哦我这就去！”黎嘉骏放下清理了一半的相机皮套，擦了擦手就跑了过去。


编辑主任王芸生先生是个消瘦的中年人，典型的文人形象，带着圆框眼镜，为人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曾经凿壁借光悬梁刺股读书的刻苦型，他在几年前开始担任编辑主任，地位仅次于张季鸾先生和胡政之先生，因为胡先生主管运营，他则主要配合张季鸾先生的主笔工作，这些日子张老先生身体不好、每况愈下，报社的主笔工作几乎是全靠他支撑了。


“昱亭啊，来，坐。”王芸生点了点面前的椅子，进了报馆，同事间有字的都喜欢相互称呼表字，黎嘉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她并没有真的大喇喇坐过去，而是恭敬地问：“先生，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任务吗？”


“坐吧，别拘谨。”


她只能坐下，望着他。


王芸生直接给了她一封信，已经拆封，收信人是他自己：“你先看看这个。”


“先生，这是寄给您的……”


“看吧，公事。”


“哦。”黎嘉骏老老实实的看信，发现果然是公事，写信人大概是驻上海的线人，说汪精卫同意接受重庆方面的记者的采访，但要求不能只中央日报一家，需要申报和大公报都出记者，保证不是一家之言。


这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关键在于，这人在结尾提了一下，说：“有一黎姓小友或可堪用。”


“……”她说不出自己什么感想，连忙看信尾，写信人名为方笑圆。


摔，一看就是化名啊，这人谁啊！


大概是她表情太精彩，王芸生直接就看出了内涵：“昱亭，本社姓黎的仅你一人，莫不是你并不知这位方先生是谁？”


“方……方……”黎嘉骏绞尽脑汁，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啊！武汉！”她把二哥拖回武汉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姓方的人，听说也是个记者，当时也确实讨论过汪精卫的问题，没想到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这个时候去南京采访汪精卫，要一般来讲如果活着回来，不管发表的文章是好是坏，对一个记者来说简直就是人生巅峰的前奏，说不定可以青史留名！


可她高兴不起来，她莫名的嫌弃这个方先生多此一举……虽然知道对于这样的苦心提拔，自己这样想简直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可她就是心底里不乐意。


然后她的表情又带出来了，并且挣扎：“我觉得，这位方先生，可能提的是我的哥哥，当时我俩一同遇到他的。”


“令兄也是本社记者？”


“……不是。”


“恩……”王芸生沉吟了一下，问，“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说来，其实人选尚未定下，此行如羊入虎口，我本也不建议女子去，并非偏轻于你们，只是若遇危险，总是皮躁肉厚一点的小子比较容易自保。”


“我当然不是怕危险了。”黎嘉骏苦笑，“我怕危险我也坐不在这儿，先生，我知道这是您与方先生信任我，看重我，我很感激，也知道这个机会难得，太难得了，百年难遇，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她想法太模糊了，自己也说不清楚。


“刚才熊编辑似乎叫了你好几声才得到回应，你是不是正为一些事纠结？若是不可说那便罢了，若是我能帮上忙，自然是能解决最好，你也好安心过去。”看来王芸生还是觉得这次机会太好她应该不舍得放弃。


若问她在烦心什么，那还真有。


她好像找到了关键，而且在找到的同时，解决的人就坐在了面前，但是太快了，让她有种当初去长城抗战前的感觉，那时候也是一听热河陷落的消息，她当场就从廉先生那儿把去长城抗战的采访名额给抢了下来，其后在和家人公布出行的决定时，那个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不行，不能再冲动了，既然王先生已经主动伸出了大腿，就应该允许她冷静的、缓缓地抱住。


她要回去商量一下，爹那关肯定得过，小三儿话都说不清，大夫人那关估计有点悬但她不爱管这些……需要攻略的就是大哥、二哥、还有秦梓徽……那三个男人……


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她蓦地一抖，脱口而出：“先生，我，我想去采访张将军！”


王芸生愣了一下：“张……张自忠将军？”


黎嘉骏已经后悔了，她硬着头皮：“是，是。”


“可他在前……”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哦了一声，摇头苦笑起来，“昱亭啊昱亭……说你什么好？”


“我不知道，我……我对南京，汪精卫什么的，没兴趣……”都是浮云啊笑话一样的东西，“我就想去那些，实在点的，没那么多花头的地方……先生，我知道我们这儿能人辈出，要不是这位方先生提一嘴，这样重要的采访机会绝对轮不到我，所以我绝对不会脸大到说什么请让我二选一或者如果不让我去前线那我就去南京这样的话……”她这么讲着，逻辑倒是清晰起来了，强压下心底的一丝惶惶不安，挺直腰道，“您就让我去襄东防线吧，张将军那，或者我就呆着继续跟着诸位学习。至于南京，您就按您原本的打算，派最适合的同僚去吧。”


王芸生沉默了一会儿，问：“昱亭，据我说知，你结婚不久，孩子也没满岁吧。”


“……”黎嘉骏垂下眼，她觉得这话就是骂自己，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可她实在没法安下心来相夫教子，她支吾着，“我又不是抛下孩子溜出去玩儿……要这么说，我丈夫不也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战斗在一线吗。不对，先生，话不能这么说，这什么时候了，大家，小家，能这么算吗？”


“不能吗？”


“能！可不是这会儿！”


“哎……”王芸生轻轻的叹了口气，手指轻缓的瞧着桌面，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事儿，你容我想想。”


黎嘉骏乖乖的走了出去，刚关上办公室的门，腿就软了一下。


艾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就搁在王芸生身上了。他要是不同意，啥事儿都没有；他要是同意了，那……那简直是要二点五次世界大战了！


现在情况看，她能过去呈五五之数。一来张自忠那儿现在情况太不乐观，而且同在前线的汤恩伯也是媒体的宠儿，有前线记者都往汤恩伯那儿凑；而且前些日子听说有个不长眼的美国记者采访张自忠的时候，很假惺惺装不小心的说了点刺人的话，张自忠将军一时半会儿对记者很不欢迎，王芸生不一定会真把她派上去吃硝烟不说还吃白眼。


可若要说把她派上去的可能，那也是有的，毕竟……哪个报社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拼命作死干活的员工啊……


她忐忑不安的回了家，在门口摆好了表情，快活的进了门，刚在客厅坐下没一会儿，大哥就回来了，一瞅见他在门口投下的阴影，她竟然怂到下意识的跳了起来：“大哥你回来啦！”


大哥一顿，帽子摘了一半就斜眼瞥了瞥她，随后摘下帽子，冷声道：“说吧，又做什么坏事儿了？”


“我，没啊！”


“我回来了！哥你咋堵那儿啊？”二哥也回来了，在后头探头探脑。


大哥还是堵在那，他朝自家傻三妹一扬下巴，似笑非笑：“回来啥，出去，打听打听，咱们家三爷是又干了啥了，心虚成这样了。”


黎嘉骏暴走脸。

第202章

 <h3>丧病追更</h3>

家里熊孩子慌慌张张的，家里人问情况是问班主任还是问校长呢？


幸好蠢萌的二哥咨询的是熊津泽，那家伙知道个鬼，只说今天跟主任谈了话，表现的很正常。两个哥哥商量了一下，到底没狠心去找王芸生，只能盘问盘问黎嘉骏。


黎嘉骏原本就对自己的演技和心理素质扼腕，此时自然不能掉链子，非常机智的说了自己可能会被派去南京的事情，还假模假样的跟二哥惊叹了一下“方先生”的缘分，结果家里人一听说方先生举荐的事情统一反应都是皱眉，嫌人家多此一举。


“那位方先生怎么想的，到底只是一面之缘，还是一个女孩子，就这么让她跑到那个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去，安得什么心？”大嫂一旁也义愤填膺。


“他大概也是好心，毕竟他人在那里，若是三儿过去了，定是不会让她出事的，况且那次，嘉骏你也确实说得太准，人家听进去了，难免惦记着。”二哥无奈的为故人辩驳了一下，“只是此事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好好的跑沦陷区去，还是人家大本营，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这样涉险……就算小三儿不用考虑吧，你也不考虑考虑梓徽，他也是有过不少调离的机会的，原本升迁的空间还能更大，现在为了你们娘俩在这儿蹲着，你好意思自己跑出去？”


旁边大哥也在点头。


黎嘉骏听着，心已经凉透了，得，去南京都这样，如果知道她其实是要去张自忠那，大概花园里那条粗麻绳就要捆上来了吧。


反正张将军怎么都会死的……就算她能救她也要考虑考虑……


既然这样她去和不去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危险，连军长都阵亡，这一关她都不一定过得去。


还是好好的在家蹲着吧，多舒服啊，家里人花了近十年打造了这么一个战时的避风港，这其中她也功不可没，她并没有做一只不事生产的米虫，她已经对得起自己了……吗？


因为她的无知，赵登禹将军死了，佟麟阁将军死了，郝梦龄将军死了……卢燃死了……


这些是她的责任吗？不是！


可当张自忠的机会摆在面前时，她觉得就是！


她明明知道七七，却不晓得有两个将领在那儿战死沙场，如果多了解那么一点点，多知道那么一点点，她就不会只是一个观光客！


有如果吗？没有，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明明看过太行山上，知道郝梦龄将战死沙场，可她在做什么？她犹犹豫豫的，好吃懒做的，结果人家血战两日，就履行了对历史书的诺言！


她为什么要知道郝梦龄会战死？她看太行山上有什么用？她不知道！


而卢燃，卢燃啊……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都打不开的心结了。


台儿庄是血战怎么了，人家大捷！


可滕县，那是真正的死战啊……凭什么台儿庄能打到血战的地步，其他地方就会安全呢？她为什么不强硬的阻止，并且把他带在身边呢？明明他是个新手，根本没有能力独自应对那个场面……


我不杀伯仁，伯仁亦不因我而死，可我总是双手发烫，觉得伯仁走上死路的那一步，我也有推一把。


不管王芸生如何决断，黎嘉骏觉得，自己这次作死采访，是势在必行了。


“我无法详说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委，但若我不走这一趟，有一些心结，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即使，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黎嘉骏写了一封信藏在身上带着，照常去报社上班，王芸生中午才到，他先把熊津泽叫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熊津泽出来了看到她，表情复杂，朝办公室示意了一下。


预感到事情的走向，她握紧了手中的信，进了办公室。


“昱亭，我再问一次，你确定你放弃南京，去襄河防线吗？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王芸生端坐在桌前，严肃的问。


实话讲黎嘉骏的忐忑心情一直存在，她就没一个确定的时候，但凡这种情况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借用外力把自己作死，所以她貌似坚定的点头：“是的，我确定了！”


“哎。”王芸生又是叹气，“那可能这两日就得走，有一个通讯班要送过去，我已联络过，那边同意让你逗留两日，两日后，战局就不明了，你必须回来。”


“可以。”


“那你家里……”


黎嘉骏把薄薄的信双手递上：“先生，您什么都无须说，我同家里讲我去的是南京，他们会放心一点，这信，恐怕要劳烦您在我出发后寄到家中，我怕留在那里，他们发现太快，我就走不了了。”


“昱亭啊……”王芸生没接过信，“你可知，若你有三长两短，我心里会多难受吗？”


“可是先生，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是您同意我的志向给我的机会，信里还有我自拟的生死状，此次若有三长两短，我亦是有心理准备，并且心甘情愿的，我没法说为何我一定要去，但自从宋军长去后，我真的难有一个安稳觉，这次，真的是谢谢您。”


王芸生接过信，疲惫的摆摆手：“去吧，有什么需要的问熊编辑，我已吩咐他全力配合你，这信，我会亲自送达。你好好准备，飞机可能傍晚就出发了。”


“知道了。”黎嘉骏微微鞠躬，走了出去。


“昱亭啊，千万保重。”关门前，王芸生还在叮嘱着。


黎嘉骏靠着门深吸一口气，正对上熊津泽复杂的眼神，他走过来，沉声道：“来。”


两人进了仓房，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包东西，一样样数着：“胶卷，油纸本，证件，电讯本，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还有什么缺的你和我说。”


这些东西黎嘉骏自己就有全套，但她毕竟是出公差，也没必要推却，便收了下来，摇头：“没了，如果有我也自己准备吧。”


熊津泽于是沉默下来，左摸摸右摸摸，活像一个游子出门前的老母，有塞不完的东西。


黎嘉骏叹口气，她关上仓库门，把东西一放，道：“说吧。”


“什么？哦……”他挠挠头，“主任让我准备，去南京……”他偷偷看了她一眼，“昨天他还喊你，结果现在……我有点不明白，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为什么到头来……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缘由，我凭空得那么一块馅饼，你却只身到那么样的地方去，我觉得……我过不去。”


“嗨，我以为什么事儿呢。”黎嘉骏朝天翻了个白眼，“你想太多了，你觉得如果要竞争，这事儿派下来，咱俩谁有资格？”


“你，你不是三三年就在报社了吗？”


“……”好像还真是哦，“我说是专业的！”


“你还不够专业吗？”


“小砸！抬杠吗？我这么业余！”黎嘉骏叉腰，“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不喜欢跟政客打交道，我玩不过他们，但我会杀人，会拍照，还会日语，所以战场就是我的地盘。南京那儿，你行你去，我是不乐意的。”


“嗯……”熊津泽还是疑虑重重的样子，但到底还是放弃了，只是皱着眉，“那么昱亭，你千万要小心啊，我以前听你的事儿看你的样还有点不信的，谁承想，你竟然真的，哎，我是服了，你一定要回来啊。”


“为了让我安心工作，你是不是应该识趣的给我打个掩护？”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终于明白昨日你兄长来电询问的是什么了，居然是这样，哎，你不会是让我骗人吧，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以对你们家人说谎！”


“以防万一罢了，他们不会再来问的。”黎嘉骏眯起眼，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因为我可能今晚就走了，你只要今晚让他们找不着人就行了。”


果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把握眼前，黎嘉骏回家刚收拾好东西，就收到了王芸生的电话，飞机已经在机场等了，要她准备好，报社会派人开车来接她。


得知不需要家里人送过去，黎嘉骏很是松了一口气，她提着行李箱下楼，饭后家人们正围坐在一起，他们也听说黎嘉骏急着出发的事情，虽然没想到这么快，但是作为一次政治性采访，危险性其实并不大，而且对于一个记者的职业生涯来讲，也是一件好事，他们并没有什么强烈反对的意思，见她准备好了，便你一言我一语叮嘱起来。


奈何黎嘉骏人也大了，出门也多，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话，转眼就只剩下快点回来这四个字了。


小三儿已经过半岁，猴子脸也有点长开了，一时也看不出长得像谁，毕竟黎嘉骏和秦梓徽都不是什么难看的长相，摆在那儿的时候像个福娃，傻乎乎的，可一旦有人逗弄起来，又精得狠，很能用痴笑卖萌占便宜，这一点上，全家公认像黎嘉骏。


黎嘉骏冤死了，明明被某个混蛋痴笑卖萌占掉最大便宜的人是她，结果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大灰狼，她周围所有人都是小白兔。


“来，小三儿，来看看你狠心的娘。”大嫂似嗔似怨的抱着小三儿过来，“你看看你看看，就爱往外跑，你爹疼你疼不到，你娘就不爱疼你，你呀你呀，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哦。”


黎嘉骏有些尴尬，她摸摸鼻子，对上小三儿无辜的大眼，心情很复杂，她张开手：“来，妈妈抱抱！”


小三儿嘎嘎嘎笑，乖乖的扑进妈妈的怀里，就像以前喂奶时那样，全然的开心和幸福。


都长那么大了……还是那么乖，特别是面对她的时候，全然的骨血相连感，就像一把锁，把她游离在这具身体四周的人格硬生生扯住，强力到让她震颤。


她有时候都会产生愧疚感，这种老天的礼物就像这家人一样美好到像是她偷来的，就好像她霸占了曾经应该属于另一个黎嘉骏的东西。


不过，黎嘉骏，谁叫你要吸毒的，下辈子记得做缉毒警！


解脱的机会在前，她忽然觉得以前自己简直有抑郁症倾向，什么都往牛角尖钻，这小娃儿她怀胎十月生的，黎嘉骏那要死的毒瘾也是她咬牙失禁熬得，卧槽，她该得的，凭什么她一副占了别人东西的感觉！


这是她女儿！亲哒！就算她这么当妈的不负责任，那也是她女儿！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她可不能轻易就再见了！


她忽然发现，或者产生一种猜测，这个孩子，该不会是秦梓徽硬要来绑她的吧！


而她现在还真是见鬼的被绑住了！


啊！那个心机！自己不在，就扯个链条，她现在真的要迈不动步子了！


“小三儿啊……在家听舅妈的话，你要是不乖回来我找你算账哦。”箭在弦上，黎嘉骏笑不出来了，她脑子一团乱，一会儿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一会儿却好像很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干嘛。


小三儿咿呀呀叫着，亲娘把她塞别人怀里的时候，还不乐意的嘤嘤嘤了一下，那委屈的小眼神，黎嘉骏还没松手，差点又要抱回来。


她硬生生收住了，抓起了箱子。


“得得得，你还是别叮嘱了，这是当娘的说的话么？”嫂子抱着小三无奈道，举着奶娃的小手挥，“来来来，跟娘亲说再见！”


“姆……骂！骂～”


黎嘉骏心都揪起来了，她假装没听到，臊眉耷眼的提着箱子，回头望望楼上：“嫂子，我妈还是要劳烦您了。”


章姨太就算开了春身子也没见好，强撑着的样子，久病无孝子这话真没错，黎嘉骏自己都麻木了，只是跟例行公事似的嘱托一下。


“你放心。”嫂子摆摆手。“车来了。”二哥从外面走进来，接过黎嘉骏的箱子，“走，哥送你。”


于是黎嘉骏再次郑重和黎老爹大夫人道了再见，在大哥的陪同下走了出去，报社的车子是一辆雪铁龙轿车，很普通的款式，开车的竟然不是社里的司机，是熊津泽。


二哥将她的手提箱放到了后车厢，大哥给她打开门，黎嘉骏刚坐进去，就听砰一声，二哥也坐了进来。


“二……”黎嘉骏惊疑不定。


“开车。”大哥对着驾驶座吩咐道，一见竟然是熊津泽，便点头招呼，“熊先生，家妹劳您照顾了。”


“哦，是熊先生啊，竟然没反应过来。”二哥讶异道，“怎么，您也去吗？”


“是，我也去南京的。”熊津泽镇定道，“黎兄是要送机吗？可一会儿我这车就直接放在机场了，因为明日还要接机用，您大概……”


“我原以为是租车的司机呢。”二哥笑了笑，也有些为难。黎嘉骏都快吓尿了，连忙故作为难：“那二哥，您也别送了，一会儿回不来怎么办，机场那么远。横竖还有熊大哥照顾我呢。”


二哥狐疑的看着她，又看看车外的大哥，大哥叹口气：“那算了，嘉文你下来吧，明日还要上班，折腾太迟也不好。”


“诶，我还留着话路上说呢！”二哥不甘愿，但还是下了车。


“那快说完。”


“骏儿，我听那个冯卓义说你学会了发报，这个你拿着。”他递过来一个本子，“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用这个联络。”


黎嘉骏接过来一翻，竟然是一个电码本：“为什么是日文？”


“因为是日文电台。”二哥摸摸鼻子，“你放心，不是什么机密用，只是狡兔三窟其中一窟罢了，不会摊上事儿的，原本你在家就算了，既然出去，还是以防万一好。”


黎嘉骏把电码本放进包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哥，等我回来，你们就改密码，可别因为我摊上事儿。”


“放心放心，你小心啊。”二哥和大哥一道走到路边，熊津泽发动了车子，缓缓开远。


后视镜里，两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久久没有离开，直到山路遮盖住家门。


黎嘉骏吸吸鼻子，忍下了一波酸意，望着窗外。


“你现在如果想回去，我马上可以帮你圆回来。”熊津泽声音低沉，“昱亭，我宁愿帮你撒一万个谎，也不想你有个万一啊。”


“不了，走吧。”黎嘉骏笑笑，她头往后靠在座椅上，让自己的脸完全陷入阴影。


南京。


她在南京，衣香鬓影中，见到萧振瀛为建立二十九军受着白眼四面奔走。在长城，看到了二十九军最辉煌的时刻。结果在七七，眼睁睁看着西北军从高处跌落，开始走向没落。


直到不久前，宋哲元离世。


二十九军自重建至今，剩下的几个兄弟中还有点脊梁的，大概就只有浪子回头的张自忠了。如果他都走了，那有关西北军的神话，或许要画上句号了。


黎嘉骏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微微笑起来。


这篇小说，她追了八年，看了主角破而后立，升级打怪，登上人生巅峰，遭遇最强反派，虽然现在还没见反派有倒下的迹象，但既然老天想换个主角，那上一个主角的结局，总要给她一个完整的交代。


没错，就是这么丧心病狂。

第203章

 <h3>电台风云</h3>

来到襄河西阵地的时候，已经可以肉眼看到对岸的炮火了。


这一路颠簸艰苦已经不消多说，黎嘉骏到地方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打飘的。


天气很差，加上散不开的硝烟，全世界都是黑乎乎灰蒙蒙的。


虽说是前线，但除了沿岸一地狼藉，竟然没有看到来来往往的士兵。一起来的通讯班其实也只有四个人，一个电台。刚下飞机就站定了，往一边破烂的房子看，那儿一般会隐藏着指挥部。


果然，刚站定就冲来了一群人，一个瘦长脸活像刨地农民的军人，看军衔是师长级，估计就是三十八师现在的师长李文田，他一直跟着张自忠南征北战，在张自忠被迫离队且最落魄那几年撑着三十八师的家当抗日，就是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他，没成想兜兜转转，他又到了张自忠手下，可谓忠心耿耿。


“快！渡河！”李文田风尘仆仆，裤管还湿着，“新电码带了？”


“报告长官！带了！”领头一个立正。


“那快走！”李文田带头走了两步，似乎这才用眼角瞥见了缩在一边的黎嘉骏，一皱眉，“怎么还有个姑娘啊！不是早就疏散了吗！”


“报告师座！这是大公报联系的记者，要采访军座！”


“谁联系的！这节骨眼！谁联系的！咱们什么情况你他娘的不清楚吗！”


后头的副官委屈道：“师座！当时我问了您，您应了一声。”


“我不是没听清楚嘛！你这么大个脑袋用来当靶子的吗！”


“上次军参回去后就没有动静，我以为你还是想让后方知道我们的情况……”那副官说着，就瞥向黎嘉骏胸前的相机。


黎嘉骏懵了：“咦，所以我来这，张军长不知道吗？”现在张自忠是五十九军军长。


“他哪能管着这些事儿！”


“那没关系啊，我不占用他时间，几句话，一两张照片就行！”


“听着，记者小姐，我们现在就要渡河，前面就是战场，这是很危险的，随时会丧命！”


“哦，我懂。”黎嘉骏一脸无辜，“赵登禹将军第一次夜袭的时候，我就跟着，我有数。”


“你？”转折太大，李文田卡住了，他不信似的上下扫视了她一下，确认道，“当真？好像是听说……”


“就是我，当时我还只是个新手。”黎嘉骏信誓旦旦，“让我跟……”她顿了顿，努力改口，“能不能，让张军长接受我的采访？过来接受。”她想了想，又强调，“就是到这儿来，不要在前线。”


李文田就像听到了笑话：“小姑娘，我刚想佩服你，转眼你就让我想生气，你以为我希望他上那么前线？你以为我没劝？我好坏都说了，他不肯，我能怎么办？”


“一军之长身先士卒固然振奋，但他一人能抵三军，这样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一着不慎可能直接导致全局崩盘……好吧我知道你都懂，那我换个说，你看这个报纸。”黎嘉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这是她想了很久想出的杀手锏。


李文田识文断字，一看这报纸，脸色就阴沉起来。


“我们都听说了史沫特莱的采访，作为跟着二十九军一路过来的人，我对她的言论非常不满，我希望张军长能够安全回来，接受我的采访，他现在战功彪炳，足以洗刷那些不实的言论，而我需要正式采访的记录才能撰文投书。”


“那个老娘们……”李文田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副官显然很不忿，低声骂道。


这个史沫特莱是个有名的美国记者，很专业，专业到年初采访张自忠的时候，直接委婉而犀利的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伪军？”


别的将领听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是顶多敷衍过去。


但是张自忠不同，且不说北平易主的高潮，作为“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的三十八师前师长，日本的天津驻军从他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攻打北平，这是张自忠永远解释不清的黑历史，这种做法在旁人看来，分明就是伪军、汉奸。


史沫特莱很会问问题，她直接切了张自忠一刀。


在她的报道中，张自忠非常不客气的表示不知道，这让这个犀利的美国记者大为光火，在文里对他大加抨击，让很多知不知真相的人看了都很受不了。


不过那时候冬季攻势紧接着枣阳被攻击，张自忠无暇理会，报社也找不到机会采访，黎嘉骏也是想不出办法了，才以洗地党的姿态追过来，对张自忠妥妥的是真爱了。


小姑娘都千里送了，老大总要给点面子吧。


这是她唯一能够让张自忠暂且远离一点危险的方法了，她也不知道张自忠到底怎么死的，但是稍微有一点变数就多了一点可能，如果这也改变不了，她也没这本事穿越火线去保护张自忠，也没这能力上嘴唇碰下嘴唇去说服人家。


实话讲，张自忠饱读诗书，文化肯定比她好。


李文田显然是有点心动的，但他随即就摇头：“我从来就没有劝动过他，这个骂名他估计情愿背着，也是不愿意回来说两句的。”


“……那我过去！”


“啊？”


黎嘉骏深吸一口气，苦笑：“你没听错，我过去……我都到这了，就这么灰溜溜回去……长官，不瞒您说，我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往前会不会牺牲不好说，回去绝对有生命危险，我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被我哥我相公打死，太冤了。”


“……你说你图啥！”李文田摇摇头，手一招，带头往前走了。


黎嘉骏要不是得大步跟着，真想先跪下来锤一锤地，她图啥？问穿越大婶图啥啊！扔个历史渣又圣母的废柴来这儿，她怎么知道自己能图啥！


宜昌在襄河西面，枣阳在襄河东面。


枣阳已经被日军占领，照理说张自忠只需要守住襄河西岸，保住宜昌就已经是最好情况了。


可显然，日军的攻势让这一点都很难做到。


太凶猛了，必须把防线往前搬，甚至以攻为守，否则绝对秒速崩盘，人家根本不给你修整的机会，海绵还有极限呢，他们就一次一次的打到你退无可退为止。


河上正常的桥早就被炸得七七八八，所有人都冲过一堆茂密的树丛，到一个有点弯道的地方，河道略窄，上面架着一座浮桥，几艘小木船并排横放着，和一排木板用绳索绑在一块儿，晃晃悠悠的随着波浪起伏着。


黎嘉骏：“……”


还能说啥呢，上呗！


一群人水花四溅的蹭蹭蹭冲过去，这种桥只能一口气冲，走慢一点都会重心不稳，黎嘉骏咬牙一阵狂冲，眼一瞥，居然看到了脚边不远处一张腐烂的脸浮起来！


“啊！”她惊叫一声，往后一仰，整个人噗的倒在桥上，小浮桥猛地一晃，在水里砸起一个大浪，打了她满头满脸。


后头的人经验丰富，直接蹲下抓住桥，任凭桥晃浪涌，我自岿然不动，还顺便一把抓住了黎嘉骏，防止她滑下去。


原以为自己顶多是个湿足少女，没想到却成了湿身少妇，黎嘉骏的心塞无以言表，她本就没带什么换洗衣服，因为战场上根本不会有给她换衣服的地方，结果转眼就遭报应了，阴风吹，汗毛擂，她连滚带爬的爬过了浮桥，被另一头等的人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扯到岸上，等其他人过桥的功夫，她魂不守舍的瑟瑟发抖。


又冷又吓人。


尸体她见过不少了，再惨也见过，可是那具尸体……她惊魂未定的往远处望望，惊悚的发现还有一大片尸体在那儿沉浮，有些被波浪推到了岸边，被延伸出的枝条掩护在阴影中，而更多的，则依然在水中飘动。


胀得不成人样，连断肢处，都泡得像海绵一样……


“呕！”一阵寒颤后，她感到一阵反胃，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啧！”不知谁发出嫌弃的声音，等所有人过了河，就叫起来，“走了！还有很多路！”


黎嘉骏挣扎着爬起来：“还有多远？”


“军长带兵追到前头去了，先追，追不上再用电台。”李文田顿了顿，道，“大概要追十五里。”


“……”一里五百米十里五千米十五里……


黎嘉骏一个趔趄差点跪地上。


将军……将军我不想走在你前头啊将军！


急行军是个枯燥疲劳的过程，黎嘉骏穿着湿衣服跑了一路也没谁想怜香惜玉的施舍件外套，她就懂了这一路真的只有靠自己了，便也闷不吭声跟在那，跑一阵，休息一阵，倒也拼死跟下来了。


远处一阵阵的炮火，始终不远不近的吊着他们，等到了一个叫南瓜店的地方，那是一个小村落，明显曾有军队驻扎，但现在也没什么人，李文田随便抓了一个伤员大吼：“人呢！军座呢！”


“鬼子在前头推进，军座带兵追过去了。”


“他追什么追！他追什么追！我们才多少人！他们多少人！”李文田大吼，他困兽一样原地转了两圈，指着一个通讯兵，“你！拟电文！尽快！让军座回来！说新电台到了！”


“是！”一个电报员就地蹲下摆弄起电台，旁边一个拟电员找了个草纸用铅笔写了几段电码，写好递过去时电台正好调试完，电报员看了一眼戴起耳机就开始发报，两人配合无间。


黎嘉骏到了地方就一直狗一样喘气，她坐在一边看着两人发报，等他们发报完才平息下来，问：“为什么，要换，新电台啊？”


两人正把电台包起来，闻言对视一下，似乎确认了可以说，才道：“师座怀疑这个一套电台已经被鬼子监听了，军座也知道，但是战局太紧迫，不能后退，只能临时叫我们来。”


“我还以为是电报机都坏了呢……”黎嘉骏还是忍不住喘，她想了想被监听的下场，有点毛骨悚然，“被监听着，那军队在哪，不是都清楚了吗？”


“不止如此，是指挥部在哪，他们就都清楚了。”一个电报员道，“我们都不会离长官太远的，这个电报发完就不能再发了，必须等师座回来才行，因为再下一次可能就又暴露师座所在了。”


黎嘉骏只觉得汗毛直立，她意识到张自忠的阵亡可能并不是巧合，信息战的致命点就在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汤恩伯即使同意接受采访记者也找不着他，他就是一个游击军团，行踪诡秘，防的就是日军的信息战。可张自忠不一样，他驻守在此，打的是阵地战，没办法行踪缥缈。


张自忠，应该是被有预谋的活活围死的。

第204章

 <h3>鞠躬尽瘁</h3>

电报发出去后，并没有收到什么回音，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战报，战况激烈，地方数倍于己，两日间又过去一些支援部队，但是杯水车薪。让人惊讶的是，张自忠带的部队并不是他自己的嫡系，而是战斗力相对弱一点的鲁军，居然也能扛那么久，真是让后方的人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即使再不可思议，炮火还是一日日的近了，到五月十五号的时候，溃退下来的士兵已经近在眼前。


黎嘉骏都已经准备走了，她知道自己在这儿碍事又费粮食，硬着头皮等了三天，她心里越来越空，越来越自我怀疑，总觉得自己这次傻犯得厉害，没有一点意义，她不停地想象家里人的反应，想老爹的拐杖嘟嘟嘟的敲着地面，大哥冷冰冰的眼神，二哥的冷嘲热讽，秦梓徽人前泪汪汪人后鬼畜的样子，还有小三……她话都不会说，再过久点，会不会不认她这个娘了？


原本还只是脑子里转来转去，随着时间的流逝，炮火的逼近和伤员的增多，她的恐惧已经盖过了忐忑，直接开始打退堂鼓了。


幸而，在她卷起铺盖的时候，张自忠回来了。


确切说，是退回来了。


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两千人不到，而敌军，还有近万。


他出现的时候，风尘仆仆，形色几乎有点狼狈形容了，全然不是照片上英武正气的样子，相反，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双唇干涸皴裂，整个人身材依旧高大，但瘦削的像鬼。他精神奕奕……那两眼发光，精神的有些过了头。


他带着几个副官走进指挥部的时候，她正缩在墙角，连个眼风都没被施舍到。


“黎小姐，我可能顾不上你啦，你快走吧，别跟我们一块儿陷在这儿了。”李文田一身狼狈，他前去接应的张自忠，现在也准备组织撤退，这头刚苦劝了张自忠不成，出来看到探头探脑的黎嘉骏，便又劝了起来，那语气仿佛已经知道是另一次徒劳的尝试，沧桑又可怜。


“张将军是，不愿意撤退吗？”黎嘉骏问。


李文田叹口气，摇摇头：“莫再问了，你准备一下吧。”


黎嘉骏探头往指挥部看了一眼，里面张自忠正在指挥发报，向总司令部报告战况顺便求援，他一边指挥一边装备着，拿枪看弹匣，似乎准备再次上阵。


“现在换电台，也晚了吧。”黎嘉骏心里有点难过，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颇为空虚，“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是吗？”


李文田不语。


“我能，和将军说两句话吗？”黎嘉骏鼓起勇气，问道。


李文田还没说什么，门帘呼的一掀，张自忠扶着腰间的抢冲出来，一边招呼着身后的人，见着李文田，立刻道：“老李，你组织重要物资销毁和撤退，该走的走该留的留！立刻，马上！”李文田应了一声，他便准备走，刚转身又回来，特地指了指黎嘉骏，“特别这样的，留着做什么！快走！”


黎嘉骏双手紧紧贴着裤缝笔直站着，话都不敢说，只觉得自己确实犯了天大的错。


张自忠说完就走了，他去前面亲自督战了。


黎嘉骏望望李文田，李文田望望她，两人都叹口气。


作为一个村庄，南瓜店其实早就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了，现在张自忠的撤回也引回了那些炮火的关照，那些越来越近的炮火终于到了头顶，黎嘉骏其实并没有感到多突然，反而有种啊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感觉。


她非常习惯的在炮火中腾挪闪躲跪爬躺卧，后方人员在繁忙的销毁密件和工事，还有众多的伤员需要运输突围，她竟然成了少数完好有行动能力的人，一些不方便的人帮着销毁文件，她则和其他人一起运送伤员，动不了的抬担架，还能动的就扶着，出了南瓜店村也不能放心，还要注意有没有包围过来的日军。


黎嘉骏扶着一个伤员一路走出村庄，那伤员头被炸晕了，几乎七窍流血，黎嘉骏把他往外扯了许久，他才模糊地问：“我们去哪？”


“撤退了！回家！”


他的回答居然是挣扎起来：“不能撤！军座会枪毙俺的！不撤！”


“军座让你撤的，不毙你！”


他立马老实了。


把他拖出去，给了他一把枪让他顺道保卫躺在旁边的其他人，黎嘉骏又返回村里，找李文田。


她可不是要跟着部队到二线的人，有些重要文件还有人员都是要军机运回宜昌甚至重庆的，这也是她回程的保障！


李文田不在。


已经有小股敌军部队冲进村庄了。


张自忠在不远处的山包上，她自下往上一眼就看得到，他的身周是已经濒临力竭的卫兵，而他们的前方就是冲锋的日军。


这样直面一场占领高地的战斗，领头的还是一个军长，黎嘉骏看呆了，她差点忘了自己回来的初衷，等她领悟过来时，闪躲着左右寻找，还是找不到李文田！


她回头望了几眼，张自忠还在远处，让她鞭长莫及，她只能回头跑到村外，却正好听到一片枪声，她猛地趴下看过去，一队日军士兵包抄到了后面，正遇上那一群等待接应的伤员，连带她扶出去的那个，一个不剩，全都被杀了。


黎嘉骏叫不出声，也哭不出来，她手捂着嘴颤抖着，冷静了好一会儿，放眼四望，她知道这个包围圈肯定还有一个缺口能让人冲出去，只是她并不知道那是哪，她不该反身找李文田，应该等在那儿！至少在那队日军来之前她可以自己逃出去！


可此时，她茫然四顾，竟然不知道能往哪去，四周都是炮火，她孤零零一个人，天是热的，心却是冷的，她一咬牙，干脆又折返回去，在一堆碎瓦砾中翻动着，找到一把抢，握在手里，躲起来，慢慢的往张自忠那边挪。


虽然张自忠那边吸引了敌军的绝大部分火力，才是她至今没被发现的原因，但是她生的希望也在张自忠身上，因为他还在组织突围，万一他不是今天死，万一他突围出去了……


只能拼一把了，黎嘉骏绝对无法相信自己能单枪匹马穿越火线。


日军还在锲而不舍的往山上冲锋，黎嘉骏从后方绕过去，没两步就快山顶了，正看到张自忠带领几个士兵在临时筑起的工事后面射击，她乍一眼看去心就凉了。


剩下的人二十个都不到，原本跟在张自忠身边寸步不离的苏联顾问也不见了！


张自忠他在殿后！苏联顾问等人肯定已经从最后一个缺口那儿逃出去了！


她没赶上末班车！


黎嘉骏腿一软，坐倒在地上，耳朵轰隆作响，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快爆炸一样的呼吸声。


这是要死在这了。


她这是要死在这了。


黎嘉骏今天是要死在这了。


这一会儿她已经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感觉了，她不是来看张自忠死的，她只是想稍微做点什么，可她万万没想到张自忠会身先士卒到这个地步，要接近他竟然就是接近死亡，她承认了她不是真爱，如果千金能买早知道，她愿意花一万金知道张自忠到底怎么想的。


他将自己置身于险境除了死给全国人民看，还有什么好处？于国于民还有什么好处？


她忽然就有点怒了。


这么任性的就想以死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有没有问过全国人民答不答应？！


还把她这个无辜穿越群众给捎上了，谁都问她图啥，她图的不就是个心安，这很难吗，这怎么这么难啊！


思想百转千回，于人其实就一瞬，她任性的脑补着张自忠的罪状，竟然就这么爬了上去，手里紧紧握着抢，竟没一人注意到她。


“不准退！顶住！”刚到近前，就听到张自忠嘶哑的命令声，他的喉咙已经完全沙哑了，根本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他一边喊着，一边举抢朝前方不停射击，他身周的士兵大吼着，砰砰砰不停倾泻着子弹，可是人还是在不停的倒下。


“上刺刀，准备近战！”张自忠说着，刚掏出一把刀，就听到沉闷的噗一声，他闷哼一声，手捂着腰仰天倒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大惊失色，黎嘉骏正在他身后不远方，连忙扑上去扶住，可因为他太沉，扶不住还是一起摔在了地上，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他的腰部迅速红了，血水蔓延开了。


“怎么是你啊！”张自忠咬牙还在训斥，“你怎么没撤！东北角！快！”


东北角……伤员被打死的地方在东面，现在日军恐怕也早就扫过去了吧。黎嘉骏眼里都是眼泪：“将军您别说了，我给您包扎！”


“快走吧，快走吧。”他咬了咬牙，又高声叫道，“不要管我！继续打！”


于是那些忍不住回头看他的士兵只能红着眼眶继续射击。


“我走不了啊，我也想走啊！”黎嘉骏苦笑，“而且，将军，您还没接受我采访呢。”


张自忠咳嗽了起来，摇摇头：“你到底要，咳咳，问啥！”


“本来想问很多，现在不想问了。”黎嘉骏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大概死到临头，她已经开始回顾人生了，现在正想到自己上辈子的大学生活，她人生中最鲜活和自由的时刻，和现在对比起来，真说不上是孰好孰坏，她手快的给他包扎着，发现他不仅腰部中弹，右肩右腿也被严重炸伤了，血呼啦啦的往外渗，已经半个身子全是血，他的脸色苍白如鬼，她忍着眼泪又去扯布条，嘴上不停，“我不想问问题了，就想跟您说说话，原来我想说，将军，七七那会儿，我就在南苑，和学生兵一块儿打，奇怪日本兵怎么到的这儿。”


张自忠疲惫的笑笑，继续咳嗽。


“可后来我发现这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没人怨您，真的，我不怨，别人也没有，那些孩子打得畅快，死得光荣，那还说道那些做啥，您根本，根本不用太介怀，介怀到，这个地步……”


黎嘉骏一边说，一边简单的包扎完，她还想说什么，张自忠却也无暇听了，他强撑着把他推开，拍拍她的肩膀：“丫头，走吧。”随即他手撑地，尝试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反而一下扑倒在了地上，黎嘉骏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推开，他怒吼一声：“你快走！”随后干脆趴在那儿指挥起来！


黎嘉骏收回手，她望着山包，被炸成废墟的南瓜店和里面攒动的日军的人头，喃喃道，“我能走去哪呢……还能去哪呢？”


她双手抱住头，哽咽：“我自己从那儿跑出来，他们肯定都不要我了，我现在还能去哪呢……”


她已经懊悔了，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一切感觉都没法用语言解释，仿佛她今天死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作了那么久，值回本了，只是太对不起那些爱她的人，对那些人来说她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可能以后要用一辈子去偿还……如果她还有一辈子的话。


她现在就只想把她想说的话给倾泻完……她憋了快十年了，好想找一个人说，可惜最值得听的那个人，他忙得不可开交。


黎嘉骏呆呆的坐了一会儿，正醒悟过来摸起抢，就又听到一声惊呼，张自忠终于力战不支，再次倒下。


他的全身都是鲜血，而且几乎全是自己的。


其他士兵已经怒吼着冲出阵地去肉搏了，可他们的长官已经倒在了阵地上，紧闭双眼，昏迷不醒。


黎嘉骏再一次接住了他，把他往后拖了几步，眼泪直流，滴在他脸上，化开了一片片黑灰。


她手里拿着布条，已经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逮哪包哪，时不时的擦擦自己的眼泪，张自忠昏迷了也不安稳，时不时的哼一声。


“将军，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黎嘉骏还不死心，一边包扎一边说，张自忠的护卫牢牢的守在旁边，身后是兵刃交加的声音，肉体与金属相互切割，撕裂和喷溅的声音随着惨叫此起彼伏，可她却觉得自己声音很清晰，清晰到吓人。


“将军啊，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跟您说了，您知道吗，再过个五年，我们就要赢啦。我们有了自己的原子弹……哦不，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恩我们有了自己的空军，有了坦克部队，还有了海军，军舰，还有航空母舰……您大概不信，我们的航空母舰叫辽宁号，很大，搭载我们的飞机，世界一流的飞机！我们很厉害很厉害，谁都不敢惹……我上回遇到了一个海军的长官，我看他很落寞的样子，我好想告诉他，可我不敢，我不知道他活不活得到那天，到时候以为我骗他，因为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再看到那一天……辽宁号下水的时候，我们年轻人都在说：‘撞沉吉野！’，抗战胜利纪念的时候，大家又都说，好想回到抗日的时候告诉那些牺牲的人：‘山河犹在，国泰民安’，我也想啊，但我们都只是想想，穿越时空啊，谁能行呢……可我现在能说啦，张将军，百年后，山河犹在，国泰民安呢……”


黎嘉骏说罢，眼泪已经汹涌而下，即使后方惨叫已经减少，日语如浪潮般涌来，可仿佛有什么力量让她什么都不怕了，她的思绪忽然清晰无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在作什么了。


原来，她这么来来去去，不过是为了找这么一个合适的人，说出这么一句在后世已经烂大街的话。


“张将军，百年后，山河犹在，国泰民安呢……”


这是她的特权，这是她最大的荣耀。


她做到了，她可以瞑目了。


“将军！”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嘶吼，那声音一顿，随即悲愤的大吼了一声。


张自忠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眼睛里是神采奕奕，即使虚弱如斯，他手臂依然有力，他一把把她推到了一边，还踢了一脚，低声道：“不要动了。”


随后他猛地站了起来，直面着冲上来的日军士兵，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她。


她咕噜噜滚了两下，在一棵树下趴着，身边全是尸体，她眼睛里进了血水，往外看去是一片血红，她看到张自忠站起来的瞬间唬得迎面的日军迟迟不敢进攻。她看到一个士兵色厉内荏的大叫了一声，拔抢射击了他的头部，她看到他依然没有倒下，仿佛有一根钢铁一样的脊梁！吓坏了的日军士兵几乎快疯了，他们嘶吼着，举起刺刀冲过来，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终于倒下了。


血花四溅。


黎嘉骏只觉得眼前一黑，大脑如中巨锤，随着他的倒下轰然作响，她使劲眨眼，不让自己昏过去，可她太累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张……”


黑红交加中，她看到有个人弯腰从张自忠身上找到了什么，他们交头接耳。


张自忠的尸体还在他们脚下……


她握紧了枪，凶狠的眨眼，她快撑不住了，可将军在他们手上。


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用尽了，她头一垂，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到有日语惊喜的叫声。


【张自忠！是支那大将张自忠！】

第205章

 <h3>三十八师</h3>

黎嘉骏趴在那儿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远处模模糊糊的有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居然是日语！


她全身刷的就冻住了，这是咋地，她被俘虏了？！她居然被俘虏了！？那比死还惨啊！


“你醒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黎嘉骏正要抬头看，那人赶紧道，“别动！他们等着你醒咧，你可别动！”


黎嘉骏立马僵住了，她面前是一堆稻草，混着泥土，湿哒哒脏兮兮的，说话都能吹出一摊泥水的感觉。可她还是吹着泥水小声说话了：“怎么，回事？”


“没死成，被俘虏了。”那声音很低落，“破枪，卡壳！”


“我们在哪？”


“陈家集。”这人言简意赅，顿了顿，问，“记者小姐，他们发现你的时候，是想把你带到另一个屋的，但后来在你身上不知道搜到啥，就把你扔这儿了，你知道咋回事么？”


黎嘉骏听得毛骨悚然，她在想自己再怎么瘦那也是有胸有屁股的“花姑娘”，怎么会这么运气被关在俘虏营，日军应该不会瞎到这个地步，她茫然又哆嗦，反问：“咋回事啊？”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他们讲的鬼话。”


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黎嘉骏随意感受了一下，就知道自己那点家当是一点不剩全被搜走了，她现在很矛盾，摸不清为什么日军是要怎么办她，其他不说，如果他们真要来“爽一爽”，那自己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生受的，只能死遁了。


“老哥，就你一人吗？”


“……嗯。”


“有没啥家伙。”她顿了顿，补充道，“方便死的。”


“你要做啥，能死我早就死了！”


“我有丈夫孩子，”她咬牙，强硬道，“虽然不知道他们为啥没碰我，但有些事儿，就算不得好死，我也没法赖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手一拨，扔了根木棍过来。


说是木棍是夸它了，这就是个粗一点的柴火，从中间被掰断，断口处木刺参差尖利，也算是一个凶器了。


“……”黎嘉骏握着它，心情复杂，“谢谢啊。”


“扎喉咙，最快。”那老哥还好心的给攻略。


“……”突然不想死了怎么办。


“对了，老哥，怎么称呼？”


“我姓马，名孝堂，不够老呢！”


“哦哦，马大哥。”黎嘉骏笑，“我姓黎。”


两人相互介绍完，就陷入沉默。


突然，门被打开了，两个日本士兵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走进来，二话不说把她提起来，黎嘉骏趴得全身僵硬，手臂都还没抬起，就被人一把打掉树枝，那个军官留着小胡子，阴森森的看着她。


她忽然冷静了，这眼神，不像是带出去那啥的。


可马孝堂不这么觉得，他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就扑了上来，黎嘉骏这才看清他，一个浑身灰扑扑都看不清脸的汉子，一瘸一拐的扑上来，腿上还潺潺流着血，他还没扑到，就被士兵一脚踹开，另一个士兵举起枪托要砸，黎嘉骏猛一挣正要开口，那个日本军官就大喝着阻止了。


三人把黎嘉骏半拖半拉的扯出来，沿途有不少日本兵来来回回的走，几个人点着篝火在棚子下休息，还有一群排成一排在擦抢，看到黎嘉骏，他们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好奇的看两眼。


四人进了一个土房，这是个临时的办公室，房梁上还晒着玉米，桌上还堆着干辣椒，然而主人已经不见了。


新的主人把她压到椅子上坐好，也不绑她，似乎笃定她跑不了。


黎嘉骏死都不怕了，这时候倒真只剩下一头雾水了，她紧张的盯着军官，连喘息都被硬生生压平复了不少。


“里，叫，什么名记！”


“我叫黎嘉，文。”黎嘉骏舌头一转，鬼使神差的报了二哥的名字。


军官并没意识到什么，他从身后的桌上拿起了一个本子，挥了挥：“介，系什么！”


黎嘉骏心里一惊，这居然是二哥给的日文密码本，稍微有点破损，但不影响它的功能，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救了自己一命？


“这是密码本！”她脑子急速运转着，大着胆子用日语道，【这是我的任务，不要让别人发现！】


军官一挑眉，并没有相信，回到母语让他的语速也快了起来：【你的口音不对，你家乡是哪？】


【我来自沈，满洲国。】黎嘉骏强忍着颤抖挺了挺胸，【我就读于女子中学，天皇下令修建的奉天女子中学。】


不行，还是有点语无伦次，冷静，冷静，想想谍战剧，想想手撕鬼子！那个电台每晚几点来着？十点到十二点，对，十点到十二点，得想个办法，有没有办法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们发现敌方有一个日文电台每晚九点到十一点间会出现……恶意，混淆，大日本帝国的视线，这是，这是我们绝对，绝对不能容忍的！我本来，以战地记者的身份混到张自忠身边，他们的大公报的战地记者……为的就是，得到那个电台的情报，谁知道我们的武士这么英勇，竟然获得这么，这么大的胜利！那我这个任务就算失败，也是……值得的。】黎嘉骏想一点编一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逻辑混乱，估计药丸。


【不，你还可以继续你的任务！】那军官居然脑补完了，一个立正，【我们没有在那个支那俘虏面前暴露你的身份，你还可以回去获取信任，捣毁那个胆敢混淆我们视线的电台！】


黎嘉骏的心狂跳起来：【或或或许我们……抱歉，或许我们可以反过去混淆他们的视线，这个密码本是我们天皇优秀的译电员破译的，只是还没得到验证，我们或许可以反过去混淆他们的视线！】


军官沉吟了一下，并没有头脑一热就答应，而是摆摆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在验证过你的身份后，我会协助你完成这个任务的，现在，你先下去吧，不要暴露自己，那个支那俘虏会杀了你的。】


随着他的下令，两个日本士兵再次把她提溜起来，这次倒是温和了很多，那个小个子甚至还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一会儿要冒犯到您了】。说罢，到了柴房打开门，两人一起把她扔了进去。


黎嘉骏闷哼一声趴在地上，缩在那里不说话，等士兵关上门，马孝堂急忙上来，问：“黎小姐，黎小姐，你怎么样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她一边大声说着爬起来，一边猛地抓住他的手往下拉，在他的耳边极快速的说，“他们以为我是汉奸我承认了，一会儿有机会就狠狠揍我。”


马孝堂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黎嘉骏一把推开，还怒喝：“谁让你乱碰了！”


门缝外一个人转开了头。


两人各自心事重重的走到一头坐下，黎嘉骏一遍遍梳理着刚才的话，觉得自己一点漏洞都没有，也可能是漏洞多到自己这个智商已经看不出来，她唯独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这个身份根本经不起推销，那一番忽悠顶多是延迟死亡，自己可不能等那个日本军官确定了身份后提刀来砍人。


可她刚才那一番谎言也有一点小心机，如果晚上能让她碰到电台，如果她能发出去只言片语……


她看看外头，天还大亮着，貌似刚才日本兵刚吃过午饭，他们还有的熬。


可是，这个时代的通讯技术，要确认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比存在的还难，她是不是可以侥幸期待一下，这信息的一来一回，至少能让她拖到明天？


……但就算拖到了，那个军官不给她用电台也是白搭！


黎嘉骏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了。


她傻乎乎的坐在稻草堆上，听到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门外有人低语，更像是小心翼翼。


马孝堂和她都站了起来，巴着柴房的缝隙往外看，正看到外头狭窄的土路上，日军都让到了两边，中间，八个穿着整齐军装的日军抬着一个简单的棺木，步伐整齐而缓慢的往前走，后头还有四人合力抬着一块崭新的墓碑，上面写着：“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军长，军长……”马孝堂一个汉子当时就哭了，他涕泗横流，嘶声呢喃着，“军长，我没保护好你，军长，我咋还活着呢……”


黎嘉骏愣愣的看着张自忠将军的棺木被日本人一脸肃穆的抬到外面，似乎是要葬掉，心里有点复杂，她一面觉得日本人这样做膈应人，可是又安心于张将军没有在死后受辱，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黎小姐！”马孝堂趁着外面的看守注意力在别处，小心道，“咱不能让将军的尸骨在这群畜生手里啊！”


“那怎么办，都埋进去了，还挖出来？”黎嘉骏有些反应不过来，“再说了，你说也没用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咱想想办法，逃出去，告诉兄弟们，将军在这，他们肯定会不要命的来抢的！”马孝堂眼泪又掉了下来，“咱得送将军回家啊！夫人还等着将军呢！”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黎嘉骏。


她想到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这想法产生的冲。动也让她无奈而兴奋，她咬起了手指，小声且模糊地说：“等，等机会，我们至少要逃出去……你要先休息好，你还有伤。”


马孝堂听话的坐到一边，唉声叹气的休息起来。


黎嘉骏时不时看着外头，日军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很是焦急，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忽然哨声吹了起来，他们开始集结了！既然没受到攻击，肯定是去祸祸其他人，队伍出发前，当初押送她的小兵拿了两个馒头进来，假模假样的给她和马孝堂每人扔了一个馒头，粗声道：【吃吧！支那猪！】


马孝堂的馒头被扔在了地上，他愣了一会儿，咬着牙缓慢的弯腰捡了起来，她的则被直接塞到了手里，塞的时候，这小兵竟然一脸鼓励的和她悄悄点了点头！


“……”黎嘉骏胡乱的回了一个“我懂得”的眼神，差点就觉得这是来救自己的了！


馒头不扔地上就已经很脏，但她还是三口两口吃完了，正看到马孝堂沉默的吃完了馒头，回头望着她。


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大部队走了，只有两个看守和少数滞留人员。


可以搞！


趁天色还未全暗，黎嘉骏赶紧指着自己做口型：“等天黑！天黑！汉……奸，我！汉奸！打，我！打我！”她说着，还作势往自己脸上扇。


马孝堂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摇摇头，可摇完了头，到了天色昏沉到看不清时，没等黎嘉骏再次示意，竟然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来，凶神恶煞地骂道：“狗日的汉奸！我打死你！”


这一掌他是留了力的，可黎嘉骏还是被扇懵了，她心里眼泪横流，真想指着他大吼一声“你来真的啊？”可关键时刻，她只能忍辱负重，本色出演的惨叫了一声：“啊！救命啊！”


“我打死你！臭娘们！肯定是你出卖了将军！我打死你！”马大哥说着，又踢又踹，黎嘉骏在地上打滚，滚到草堆边，他忽然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我掐死你！掐死你！”


“啊啊！咯咯！”黎嘉骏真的快翻白眼了。


外头的守卫终于忍不住踹门跑了进来，其中一个大吼一声：【住手！】就要来拉开两人，就那么一瞬间，黎嘉骏和马孝堂几乎同时从草堆里摸出一根断枝，扑上去就照着喉咙狠狠一戳，离得最近的猝不及防，当场毙命，另一个在后头惊得大叫一声，连忙去拉枪栓，两人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抱腿一个抹脖子，又干掉了另一个！


几乎没什么交流，在外头有日语询问声传来之时，他们已经捡了抢跑出柴房，踩着黑暗躲进了旁边的草丛。


“往哪走？”黎嘉骏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去找张将军。”


“啊？”


“走！”


看着马孝堂的背影，黎嘉骏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她跟了上去，两人一路闪躲，顺着日军送葬的方向，远远的看到了陈家祠堂，那儿亮着灯，外头竟然还有日本兵头绑着白布条在烧纸！


马孝堂并没有做什么，他远远的望了一会儿，似乎要把这地方记在心底，转身又道：“走！”


黎嘉骏气还没喘过来，又再次遇到“马孝堂的背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当然知道马孝堂在踩点，这一路也跟得毫无怨言，只能吐着舌头再次跟上。


这是一次很危险的踩点，至少此时搜索他们的日军已经漫山遍野。


虽然滞留的人并不多，但是他们都知道那个支那俘虏是个瘸腿，另外一个是个瘦弱的女人，肯定跑不远，很快，两人就被发现了踪迹。子弹如雨一样在身周穿过，黎嘉骏一点都没有置身于动作片的激动感，她只觉得脚上热得发烫，仿佛落地久一点都会被子弹射个对穿，跑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直到身后子弹渐渐减少，日本人的叫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才注意到，马孝堂的气喘声简直如牛一般，带着点抽搐。


天太黑，她什么都看不清，下意识的觉得不对：“马大哥，你咋了？”


“腿上，中了一枪。”他吸着凉气。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怕，前头有个村子。”马孝堂痛得声音都模糊了，“如果没跑错方向，马上就能到，在山坳里。”


“我，我扶你过去！”虽然她也没力气，但只能把自己当拐杖了。


望山跑死马，两人借着月色走了小半夜才看到那个小村庄，等到庄丁将他俩带进村子安置的时候，黎嘉骏乍一躺倒在炕上，几乎有种闭上眼就会死过去的感觉。


然而，感觉才刚闭上眼，她就又被叫醒了，外面还灰蒙蒙的，太阳将出未出，叫醒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汉子，对上黎嘉骏几乎包含着怨愤情绪的眼睛，很不好意思但又坚决道：“那个长官让我来喊你起来，要走喽，去你们队伍上！”


黎嘉骏没应声也没睡回去，只是傻愣愣的在还没躺热乎的炕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认命的下了炕，喝了壶冷水就走出屋子，外头，两个青年抬着担架，马孝堂躺在上面。


“黎小姐，辛苦你了，只是将军的尸骨……”


“我懂我懂。”黎嘉骏摆摆手，“快走吧！呆久了说不定会连累老乡。”


“这位大姐，我们可没这意思！”抬担架的青年不乐意了，“怕连累就不让你们进庄子了，可不是我们让你们走的！”


“你们误会了！”黎嘉骏哭笑不得，“我只是这么一说，我们正在被追捕，无论如何不能连累你们，没错吧。”


“哼。”他扭过头，抬着担架带头走了，他后头的年轻人和他有点像，歉意的朝她笑笑，“对不起啊大姐，我哥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其实没坏心，您别生气。”


“再叫大姐我也要发火啦。”黎嘉骏虎着脸，“叫姐姐！”


“……姐姐，吃个饼吧。”弟弟眼神示意了一下担架上挂着的一个篮子，掀开布，里面是热腾腾的馒头，“俺娘俺妹早起做的，可香！”


黎嘉骏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点头：“香！哎我去，太好吃了！”


晌午，在两兄弟的帮助下，马孝堂被抬回了三十八师师部。


适时因救援遇阻，闻知张将军死讯的三十八师师长黄维纲正痛不欲生，在重庆方下达“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张自忠尸体”的命令下达前，他已经派出众多探子去打听张将军尸首的下落，马孝堂到时，他甚至早已点好了敢死队，就等一个准信。


黎嘉骏倚着门，看黄维纲光着膀子，一手盒子抢，一手大刀，沉着脸凝神听马孝堂描述陈家集的情形，外头，数百个汉子手里拿着各式武器列队翘首等待，除了机抢手，大部分人的背后，都有熟悉的红缨穗在风中飘动，他们表情肃穆，似乎是麻木，又更像是坚定。


“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把老军长抢回来！”


随着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黄维纲大步走了出去，冲着敢死队大吼一声：“弟兄们！老军长，在陈家集！”


“杀！杀！杀！”


“我们三十八师！不能把张将军，留在敌人手里！”


“杀！杀！杀！”


“去陈家集！”


“杀！杀！杀！”


“我们把他抢回来！”


“杀！杀！杀！”


呼喝声声，宛若泣血。


黎嘉骏站直了身体，仿佛缠绵的疲惫全都消失了，身躯如没了肉体一般轻盈，全因为一个偶然又必然的发现。


三十八师，是三十八师呢，张将军！您一手带大的三十八师！


这世间，还有比让三十八师带您回家，更完满的事情吗？

第206章

 <h3>意外送葬</h3>

激战进行了整整两天。


到第二天晚上，忽然有传令兵浴血归来，下达黄维纲的指令：“已夺回将军遗体！将连夜送至集团军总部！为防日军反扑！所有人撤离！”


所有人二话不说，立刻收拾家伙，黎嘉骏被俘虏的时候被搜得一干二净，见运送伤员的担架捉急，便再次变身小拐棍，随便抓了个还能走的伤员就近照顾，一行数百人借着月光开始摸黑夜行。


三十三集团军总部位于襄河西岸荆门县，到底多远谁也说不上来，但黎嘉骏从来路判断，起码有几十公里，她这两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得不给自己鼓劲儿，一队人跑了小半夜，才与陈家集抢了尸体归来的黄维纲部会师，大家来不及说什么，只闷头跑着。


张将军的棺木由众人轮流抬着，上面浮土未去，在月光下淅淅沥沥往下掉。日军选用的棺木尚算用心，以至于棺木沉重，士兵们围着它跑着，皆低着头，仿佛所有人一起背着它似的。


黄维纲部又带来了一批新的伤员，相比去的人，回来的少了近一半，大家也不多话，沉默的担负起新的伤员，为了不被丢下，伤员皆拼命忍耐，暗夜虫鸣中，除了粗重的喘息声，竟连一丝申银都没有。


整整跑了一夜，第二日太阳高照时，一行人才到达荆门县，此时县内驻军和百姓都已经闻讯聚集，一个将军带着士兵郑重的从黄维纲处接过了张将军的棺木，过荆门县往驻地去的时候，数千人站在两边痛哭，他们缓缓跟随着将军的棺木到达了集团军总部所在的快活铺，目送着棺材送进屋子。


黎嘉骏等人早已赶路赶得面无人色，仅存的那点哀恸也随着眼前的金星散开了，她疲惫的坐在外头，辨认出前来迎接的将军正是西北军硕果仅存的冯治安将军，他带着当初从南瓜店撤出的苏联顾问一道带着棺木进去，一同进屋的还有若干军医和医务兵，估计是要重新装殓尸体。


疲惫到极点的时候，人脑里其实都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她在跑步的时候，有时候实在累到了极点，只能靠想东想西来支撑，因为分散注意力的时候不容易被自己牛一样的喘气吓得更加心累，也就在这些时候她愈发怀念起家的温暖来。


痛苦哀伤的回忆只会让疲劳加倍，她翻来覆去的回想着那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美好回忆。青葱的三零年，杭州那四年，还有秦小娘的婀娜多姿，以及那场炮火下的盛大的婚礼……


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终于不再是心情沉重的睡去。


张将军的遗体被重新装殓后，停灵了两日，期间前线调动依然频繁，日军虽然不至于为了抢回张将军的遗体而大动干戈，但是被硬生生抢了重要功绩的憋闷还是够他们狂化的，几次骚扰一样的进攻后，我方自然不痛不痒，十八日清晨，由手抢队护卫着，灵柩被抬上卡车，准备前往码头，由水路出发，经宜昌到重庆。


纵使这两日已经有无数的人前去祭奠哭拜，送灵的时候依旧全城齐聚，白纸漫天飘舞，还有人自发扎上了白布。


黎嘉骏也在回程的行列中，她属于意外滞留人员，早就有专人将她的情况报告给重庆，多带一个人的事儿，她自然是有了上船的权利，可坐在另一辆车上，同一个车队中，看着后头踽踽跟着的老百姓和士兵，总有种自己也在被送的感觉，好像她成了张将军的领属内的一员，与他一起被放到了这些人心里某个很神圣的位置一般。


她有些难受，往阴影里缩了一缩。


车队缓缓开至码头，那儿已经有一艘小火轮听着，名为民风号，上面挂着不少画圈，白布缠绕，船上的人皆手绑白布，低头肃立，等待着灵柩在两列士兵中缓缓移动过去，一个人带着船员迎上前去，引着抬棺的人走向停灵的船舱了，黎嘉骏跟在后头看着，忽然发现那个领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卢作孚！


他竟然亲自来送张将军了！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可能，兹事体大，此事本就非民生公司莫属，为了保险起见，卢老板御驾亲征也不是不可能，他与他的能力齐名的就是他的操心和爱国，这样一个任务，他不亲自来才奇怪。


一行人将灵柩停在一个房间里，由卢作孚带头再次上香祭拜后，船在一片哭声中缓缓出发。


黎嘉骏被分配到一个小单间，这次运输并不向以前那样人员饱和，空间宽裕，她在门口领了一个馒头和一碗配菜进屋放好，刚关上门，就听到了敲门声，想船上也不会有什么歹人，她便直接打开了门，一看到来人，她就傻住了。


二哥笔直的站在门外，他背着手，冷眼瞪着她。


这一切来得太快，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皮一麻，随后被他的冷眼兜头一罩，五月天像进了冰窖，冷得她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哥……”“饥寒交迫”下，她还是哆嗦着说了句话。


二哥不答，只是脸更冷，他此时全副武装，军容齐整，穿了高筒马靴不说，还系了军礼绶带，相比黎嘉骏自被俘虏后就草上飞泥里滚的犀利姐造型，气势上完全就是两个次元，再加上她心里虚，被看得更加抬不起头来。


门口僵持了那么一会儿，只觉得冷冻死光一样的视线把她全身都扫描了一遍，才听到二哥冷冷的声音：“状态不错，等到了宜昌就下船吧，那儿马上就成前线了，是你的地盘。”


就知道会这样……黎嘉骏心里一阵发苦。


要以前那般的矛盾，她一被这么说，估计就腆着脸抱紧他的胳膊开始卖蠢了，什么好哇好哇有二哥在去哪都不怕，或者说不要嘛人家要跟二哥回家家！


可现在不行了，绝对不行，她要是露出一点傻笑，二哥绝壁把她扔江里去了！


她抽噎了两下，头都没抬，二哥又开口了：“怎么，知道嬉皮笑脸没用，改苦肉计了？”


“……”僵硬的苦逼脸。


“我们黎家，没有这样的人。”


轰！


“勾连外人，欺瞒家里，不管爹娘兄侄不说，还抛夫弃女，没有丝毫家庭观念，也没有丁点慈母心肠！你如此轻贱自己生命，大病未愈只身前往此地，可曾有半分思及家人？你可知听闻张将军噩耗时家里人都是什么反应？！委座说要为其国葬，我们都在想要戴几份孝！黎嘉骏，我们都当你死了啊！”二哥说到后来，声音都抖了。


黎嘉骏低着头，只觉得万箭戳心，戳得她全身都痛，她的眼泪滴落在潮湿的甲板上，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你在信里说，你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但是你却一定要为之，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何要一意孤行了吧！”二哥喘着粗气，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你总不会告诉我，你就是来看张将军殉国的吧！”


当然不是……黎嘉骏一顿，紧接着拼命摇头，她怕自己哭出声音，只能咬紧牙关。


“不说是吗？那我们兄妹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二哥退后两步，忽然低头，在她耳边咬牙道，“独家新闻呢！黎大记者，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说罢，他刷的一个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黎嘉骏僵立了很久。


她没什么力气追上去解释什么，脑子里也没什么思绪，空空荡荡的，只有疲惫。她关上门，缓缓滑倒在门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全身绵软，只能对着巴掌大窗子发呆。


最大的劫难来了。她想，上战场算什么作死？这才是最大的作死。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求得原谅，在南瓜店的这两天，这个问题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都被她强行忽略过去，因为她想不出答案。所以在被俘虏的时候，她甚至是松了口气的，如果就这么去了，或者说受了点折磨，那就是大把的同情分啊。


可结果却是这样的，可以预料的，一面倒。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确实伤透了他们。


外面天阴了，似乎要下雨。


黎嘉骏一动不动的坐着，直到天黑。


二哥果然不理她了。


船上的生活枯燥，因其特殊的意义更加沉闷严肃，除了船工必要的口令外，连大声的说话都被刻意的压制了，行船途中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途径某个港口时，岸上百姓燃放的鞭炮了，他们数百人挤在码头上，披麻戴孝染香跪拜，哭声能盖过鞭炮的巨响，浓烟滚滚冲天，混入密布的阴云中。


每当这时船上的人便沿船边站着，军人立正敬军礼，其他人便微微低着头朝着灵柩的方向肃立着。


有时候黎嘉骏会偷眼看不远处二哥的身影，只觉得他眼风都没往这边飘一个，心情便从悲痛变成了悲痛×2。领饭，透气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也跟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倒是卢作孚先生认出了她来，拉了二哥一道聊了两句，可大家都心情低落，几句后便各忙各的了。


连二哥都这样，想到家里暴躁的老爹，铁面的大哥，和披着羊皮的秦小娘，她的头简直要炸，整宿整宿睡不好。


快进入宜昌范围了，虽然沿途运送张自忠灵柩的事情都是保密的，可耐不住这件事情实在震动太大，还是被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才有了沿途码头都有百姓自发相送的情况，可以想见宜昌数万百姓必然也会得到消息，还没到的时候大家便紧张准备，因为他们还要在宜昌灵两日再出发。还没到，卢作孚已经安排好了手抢队，扶灵的人和仪仗。


正在众人暗自筹备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嗡嗡的声音。


这声音许久没听到了，黎嘉骏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本能的躲到了床下！


轰炸机！日本终于耐不住来轰炸了！


传闻前两日刚抢回张将军的遗体的时候，日军曾下令停止轰炸一日，虽然这一天确实没轰炸，可并不代表就是命令的原因，前一天还有人提心吊胆的担心，结果没来，刚松口气，人来了！


孤船，机群，几乎没有生路。


外面已经骚乱起来，有人声嘶力竭的指挥着，船上的防空警报被拉响了，伴着哨声此起彼伏。士兵列队从外面跑过，到处都是哐哐哐的脚步声，还有重物搬动的声音，那是机枪被搬到高处，要防空武器用了。


“护灵！保护灵柩！保护灵柩！”似乎是卢作孚的声音，淹没在人声中。


黎嘉骏没有听到响应，她记得停灵的房间里是放了一堆浮标的，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绑在棺木上，以防它沉没……


有没有人去呢？停灵的房间就在船头，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听到……没道理啊，肯定很多人听到，可是怎么没人响应呢，他们都在干嘛？！


日机还在远处，她实在耐不住，开门跑了出去，过道狭窄，来来回回的都是当兵的，她被接连撞了好几下，有人还骂她：“回房！出来干嘛！”


黎嘉骏咬牙不理，她冲进停灵的房间，正看到有两个手抢队的小伙子正手忙脚乱的往棺木上绑浮标，她连忙上前去帮忙，也就打两个结的功夫，飞机似乎已经在头顶。


二哥呢！他在哪？！


仿佛当头一棒，黎嘉骏全身都快被那刺耳的声音冻住了，她冲出停灵的房间，左右望去，大喊：“哥！黎嘉文！”


随即又问路过的人：“你们谁看到黎嘉文没有？黎长官！”


有人随手一指：“黎长官在前头！”


黎嘉骏立刻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黎嘉文！哥！二哥！黎嘉文！”她长久没这样喊过，又因昨日哭了许久，嗓子一下子就哑了，听着她自己都害怕。


跑了半艘船，她远远看到有个人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也大吼：“黎嘉骏！骏儿！黎嘉骏！你们谁看到黎记者了？！”


“哥！我在这！这儿！”黎嘉骏几乎要跳起来，“我在这！”她连忙挤过去，二哥听到声音，也跑过来，他脸通红，几乎是暴怒：“你要死也别死我面前！满船都在喊隐蔽！你隐蔽到哪去！？好好的房间不呆！你是要去哪！你怎么就这么安分不下来！你这么不想活你干嘛不跳下去！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是要气死我啊！”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到像是要生生拗断她，轰鸣声已经到了头顶，他们抬头几乎而已看到螺旋桨的转动了。二哥把她推进房里，自己也躲进来，船顶机枪声哒哒哒的响了起来，那点攻击对飞机来说不痛不痒，飞机稍微调整了一下，在左右上方呼啸而过。


有人一边射击一边疯狂的大吼：“炸啊！狗·日的小日本儿！你们炸啊！老子跟你们拼了！你们炸啊！啊啊啊啊！”机枪追着飞机扫了过去。


就在头顶，机枪声在铁板上回音巨大，黎嘉骏感觉自己的房间都要被震飞了。


“弄不死你们老子大不了追着将军去了！来啊！来啊！”吼声还在继续。


……机枪手都疯了么？


飞机果然应邀盘旋回来了，声音从前方再次靠近，二哥打开门往外看了一会儿，神色凝重。黎嘉骏往前走了两步，她也想往外看，但是刚一动作，就被二哥冷冷的瞪在原地。


她只能怂怂的继续站着。


“扶好，不要动！”


她抓住床沿。


飞机又一次飞了过去，在机枪声中显得怡然自得。


“……”好像哪里不对。


这次，机枪声也停了，吼声也没了，船上有诡异的平静。二哥自碰到她后一直暴躁的气息也平静下来，回过头与她面面相觑。


大概全船的人都在面面相觑。


第三次，飞机又回来了，这一次，机抢没有动静。


飞机也没有动静，它们列队在两边呼啸而过，飞远后又盘旋了回来，再次呼啸而过，不远不近，不偏不倚。


二哥走了出去，门大敞着，他站在栏杆边，仰头望着，嘴唇紧抿，眼神深沉。


黎嘉骏跟在后面，望向天上……和很多人一起。


“他们在送葬？”


“……嗯。”


所有人仰头看着，活久见，他们能看到这一幕。


日本轰炸机，在给中国的将军，送葬。


张将军泉下有知，不知有何感想。


诡异的和平中，敌我双方都保持着一定的谨慎和忍耐，直到远远能看到宜昌码头，甚至能听到宜昌响起的防空警报时，飞机在最后一次盘旋后，一去不回。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这样的护航让人心累心塞，却又莫名的感慨。


除了那些在撤除武器的，剩下所有人不约而同走到张将军的灵前，沉默的鞠了一躬。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回房间，期间一直没有任何交流，可等到把黎嘉骏让进房间，二哥站在门口，忽然低声问：“这才是你要看的，是吗？”


这才是她要看的吗？


一个将军光荣的战死，光荣到连敌人都不忍辱之，这对她来讲就好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送葬的飞机也给了她一个时代的开始。


她已经看到胜利的未来了，敬畏敬畏，让敌生敬之后，接下来就是让敌生畏了。


黎嘉骏还是低着头，用力点了点。


“哎……”二哥长叹一声，许久没有动静，直到黎嘉骏又心慌到难受时，一只大手忽然摸了摸她的头，熟悉的，轻柔的声音传来，“休息一下吧，不就说一顿么，看把你吓的。”


“……”黎嘉骏简直要哭出来了。

第207章

 <h3>责任义务</h3>

靠近码头的时候，看着那儿密布在台阶上遮天的白幡，黎嘉骏整个心都吊起来了。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船上将近十天，有鬼子轰炸机的助攻，她总算是把二哥给攻略了，可是想到远方的山城还有一堆BOSS等待自己开本，心里就累得想往下跳一跳……


“你也会怕？”二哥站在后头，眯着眼望着岸上。


“他们，在不在啊？”


“我是第一时间告诉他们某人苟活着的，不像某些人，走也好死也好二话不说的。”


“……”


“别摆出这一副可怜相。”二哥摸摸她的头，冷笑，“只要小三儿在一天，你这个亲娘绝对不会被家里人乱拳打死的。”


“……”听起来好无耻的感觉。


“准备靠岸！”哨声随着船长的命令声一起传来，众人纷纷动了起来，二哥也快步走开了。


黎嘉骏探头望去，只看到岸上一片遮天蔽日的白帆，和江边袅袅升起的白烟，以及码头牌坊两边隐约可见的整齐的队列。


等再靠近点，便能清晰看到码头上人群中一个临时搭起的白色棚子下，穿着军装或正装肃立迎灵的人了。


领头的，就是一个瘦高个儿，穿着军装，头戴鸭舌军帽，戴着白手套，身姿挺拔。


不是说这个瘦高个儿有多高，他真是瘦，瘦出了高的效果，把身边一众中等身材的官员都衬得矮胖不少。


他垂首站着，等船靠岸时，方才微微抬头，表情严肃而沉重的望过来，帽檐下一双眼睛晶亮，像水纹又像是光芒，他紧紧的盯着灵柩缓缓上岸，一动不动，眼里仿佛只有那一个棺材。


他看着灵柩，可船上的大部分人，却在看他。


黎嘉骏屏住了呼吸。


她竟然，离校长，辣么近！


在后世，这人进入公众的影像资料其实很少，甚至黎嘉骏都想不起历史书上有没有他的照片，只记得有张自忠的，可是只有在这儿站着，经历这个时代的这一刻，她能明确的感觉到，不管后世多少“揭秘”和“真相”，不管现在多少质疑和哄骂，此时撑着这个时代的，就是岸上这个人。


只有他有资格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迎接张自忠，也只有他有资格在未来背起所有的锅。


亲见此人……这辈子值了……


黎嘉骏从不觉得自己是果粉，可是此刻却有一种了却了平生大愿的感觉，心里咚的一声，连年的焦虑和连日的仓惶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她情不自禁微笑了起来，看看周围，不少站在走廊上看的船员的脸上，都有一抹微笑，是完成了任务释然，和成功送回了将军的欣喜。


迎灵仪式缓缓进行，灵柩没有直接就放到岸上，而是先在船上的灵堂中进行一轮祭拜，校长带着大部队进去致哀，其中除了军政界，还有各界的代表，除了一些表情木然的，大部分都悲痛的足够真实，甚至还有人哭得走不动路。


航船经过多日磋磨，气味和环境实在难忍，很快灵柩便被人抬到岸上，二哥属于送灵的一员，他和卢作孚分为两路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灵柩一落地，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本来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突然放大成了嚎啕大哭，所有人看着灵柩在人流让出的路中向着远处的灵车缓缓前行，前排的哭着跪了下来，后排则往前挤着，有一些人悲痛的近乎夸张，可等到所有人都这般夸张的倾泻着情绪时，即使麻木多日的黎嘉骏也从中提炼到了一丝共鸣。


他们哭的，不止是张将军。


还有那个越来越暗无天日的未来。


可能大多数人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哭的过程中感觉到了宣泄的快感，最终又被越来越压抑的现实推动着，哭得越来越伤心。


等到灵柩被送上灵车，众位官员坐上各自的轿车一道走了，哭声才渐渐平息，人们擦着眼泪，神情凄惶又茫然，那感觉好像刚才大家一起被下了一个咒，现在咒解除了，宛如梦醒。


开始有人指挥下船。


总不能让各界大佬等他们下完船再开始仪式，所以打从一开始不参与仪式的人员就被勒令在船上不许动，等大佬走完了才准下船，黎嘉骏也没什么行李，提着属于二哥的小包裹像个难民一样随着人流下了船，脚一踏上地，她就跟被烫了似的缩了一缩，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油然而生。


天忽然阴了。


……本来就阴的。


好吧，是黑了。


感觉到迎面而来的黑暗气息，她头都不敢抬，像被人虐待了十来年被放出来的小奴隶似的缩着脖子站着，双手紧紧抱着小包裹。


面前的人也保持着沉默。


两人在岸上就这儿傻傻的站着，一言不发。


周围人群拥挤，码头特有的咸腥合着江水的湿气在四周蔓延着，黎嘉骏死死低着头，在两人间狭小的环境中，她有了一个惊悚的发现。


……自己身上好臭。


废话，十多天没换衣服没洗澡，死人堆里摸爬滚，头发都因为结块被包了布，身上的衣服活像是馊掉的梅干菜，味道能好闻才怪，她低着头只觉得鼻腔前有一坨臭豆腐，已经有点要被熏晕的趋势。


然后她就看到面前这人抬起了手……


……她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屏住呼吸，脖子又缩了一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他不会打我的，他不会骂我的，他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牵住了她的手，紧紧的。


“你……”秦梓徽刚开口，就顿了顿，缓了口气才沉闷道，“听说你在宜昌遇到大哥，都会吓得抱头蹲下……”


“……”


“我都准备好，到时候把你整个抱起来，你要是敢挣扎，就扔江里去……”


“……”


“你，你就吃准，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对吧？”


“……对……对不……”


“黎嘉骏，你不能这么糟践人。”他还是哽咽了，“你不止糟践了我，还糟践了家人你知道吗？他们只让我来接你，说只要我原谅你就行……他们明知道我舍不得把你怎么样……可你觉得你该被这么轻易的原谅吗？”


黎嘉骏只能掉眼泪，拼命摇头，嘴里不断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秦梓徽把她按在怀里，无奈道：“我原本都想好了，要跟你冷战多久，找个阿姨照顾小三儿，让你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儿……”


黎嘉骏大哭：“不要啊啊啊啊！”


“可我瞧见你，却只想跟你说一句话……黎嘉骏，你不能这么糟践人。”


“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说出来了，接下来你还想怎么样，我反正是管不了的，我也不管了。”


黎嘉骏继续大哭：“你这不是还是要和我冷战嘛！”


“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心里有气啊，可我不能对你发出来。”


“你骂我嘛我不会被骂死的！”


“谁叫当初是我自己说的，不能因为我自己做不到，就拦着你做你的绊脚石……”他轻叹，“就像你平时总说的那样，自己说的话，哭着都要做到喽。”


黎嘉骏更愧疚了，怎么都抬不起头来，甚至在秦梓徽把她往回带时，还瑟缩了一下。


“怎么，家都不敢回了？”秦梓徽抓紧她，“那可由不得你啦。”


“我，我要缓缓……嗯，缓缓……”吸鼻子，“我身上是不是很臭？我，我能不能先……”


“别怕，就这么回去，不是还有我吗？”他微笑，“其实岳父大人虽然说了只要我不生气就行，但事实如何你大概也有点数，所以为夫建议，你还是这样回去好，谁见了都舍不得动手的。”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心里对于秦梓徽的体贴油然而生了一种感激之情，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心凉，家里人唱红脸，他唱白脸，这是要开启鬼畜模式了啊……以后肯定被吃得死死的嘤嘤嘤，她把自己最大的靠山都推给秦梓徽了嘤嘤嘤。


由于迎灵也不是谁都能来的，家中便只有秦梓徽一人前来接人，全家都在家里翘首期待，不出意料，说说秦梓徽原谅了她就好，但是真等她踏进家门，该挨的还是都挨了个遍，谁都不帮她了。


大概剧情就是：


“女婿！我们自家没教育好女儿，我这个当爹的也觉得对不起你，你如果觉得吃不消她，我理解，我们都懂，就是退回来，也没有二话！”——黎老爹。


秦梓徽笑着摆手：“不行不行，祸害别人不如祸害我。”


“此事怪我，没有履行主母之责，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还这副模样，以后就跟着我礼佛，静静心，好好学规矩。”——大夫人。


秦梓徽继续摆手：“不用不用，平白搅了您的清净。”


“观澜，这个妹妹我没管好，宠坏了她，以前就无法无天，现在更没心没肺，留着也是带坏了小三儿，不若你先把她交给我，我去联系南岸的老君洞，把她关个两年，就消停了。”——大哥。


黎嘉骏已经知道此行有惊无险，此时跪坐在地上，闻言心一动，老君洞她去过，景色还不错，素斋也挺好吃的……


“大哥您别说了，瞧她，都跃跃欲试了。”


“跪好！”三重奏。


黎嘉骏哭哭啼啼跪正了，委屈的低着头。


老爹，大夫人，大哥，三个人围在一边一人一句骂得好不爽快，章姨太虚弱的坐在一边心疼的听着也插不上话，大嫂把孩子塞进房间后就在一旁旁听，脸上倒是笑得怡然自得，看穿一切的样子。


满满都是戏，家里谁都不想把她怎么着，但却都觉得什么也不做不解气，于是训到快晚饭的时候，金禾和雪晴来来去去的摆好了桌，黎老爹才深吸一口气朝着章姨太大吼：“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做亲娘的也不说说她！”


章姨太咳嗽了两声，哀愁的开了口：“老爷，夫人，大少爷，你们口也渴了吧，不若喝口茶润润……这就用晚膳的时候了……这个，咳咳咳……依我看，不如……咳咳咳咳咳……”她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了，眼看着就要咳血的节奏。


全家：“……好好好快用饭吧嘉骏你起来。”


黎嘉骏一点都不高兴，她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娘啊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啊！”


“知道你娘病着还跑出去涉险！你也有脸喊！没良心的东西。”老爹正在大嫂的搀扶下往饭厅走，闻言又回头骂了一句。


黎嘉骏把章姨太扶起来，心情沉重，连连点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留着好好孝顺娘！”


秦梓徽走过来搀着章姨太，柔声道：“骏儿，你去洗漱一下吧，我扶娘回房。”


“啊？”黎嘉骏望望饭厅。


“……娘不能一桌吃。”秦梓徽说着，扶着章姨太上楼，回头见黎嘉骏还抬头愣愣的望着，微微垂眸，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胸腔，用口型比了个词语。


……肺……痨。


黎嘉骏腿一软，差一点又跪下。


她扶住楼梯，回头望着饭厅，家人正纷纷落座，刚才的愤怒全如摘下的面具一样消失了，只剩下一脸释然和愉悦，大嫂还招呼她：“嘉骏，快洗洗手，吃饭要紧。”


“……恩。”她应了一声，却没动，再次望向楼梯。


早在二哥的表现中，她已经知道了家人的态度，他们不满她的不告而别，却也理解她的选择，更因张将军的事，对她的遭遇很是心疼，她心里有了底，虽然愧疚并没有减轻，但至少没感到没脸见家人，她对不起的人很多，但只要大家都好好的，她以后静下心好好做一个好女儿、好妹妹、好妻子、好妈妈，那就有修复的一天。


可是现在，她却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作为一个女儿的黎嘉骏，她真正对不起的，可能已经来不及弥补的人，正在缓缓上楼。


姨娘尚不知她已白发人送黑发人。


嘉骏却已经感到子欲养而亲不待。


“三儿，还愣着干嘛，要我们等你吗！”老爹粗声粗气的。


黎嘉骏回神，扬起笑容应了一声，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坐下来开始给老爹和大夫人夹菜。


在坐下的这一刻，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疏忽间远去了，满目的招魂幡、绕鼻的烟火气和连绵的哭嚎声，正在从脑海中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章姨太不间断的咳嗽，和缓缓上楼的瘦弱身影。


如果说之前她总在历史的长河中淘弄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以求心安，那么现在，天地人伦已经自然的赋予了她接下来要履行的义务，而她，甘之如饴。


安心等待那一天吧，嘉骏。

第208章

 <h3>四年之后</h3>

啪！


冷光灯亮起，她眯了下眼睛。对面有个人摆了些文具，沉声问话。


“说一下你那些年主要的情况吧。”


“我？”黎嘉骏有些混混沌沌的，她迷茫的问，“你问我，那你是谁？”


“让你说就说，争取宽大处理！”


“为什么我要争取宽大……”


“如果能说，为什么不讲，你心虚吗？说！”


黎嘉骏一抖，有点喝醉了似的迷茫，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因为对面的人在阴影中模模糊糊的，可她一时之间又拿捏不准，只觉得自己处于一个特别心慌害怕的情境下，没经过什么思量，她就回答了：“我有什么心虚的，我三七年一开始当了三年多记者，后来换岗做了编辑，干了一年多以后，跟着丈夫去昆明，他在中美合作的炮兵所当教官，我在翻译队当助教，一直到……”


“到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等等，我是读完大学的，然后在一个出版社做编辑，后来我……咦？”


“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能干什么，你是要问什么？”


“我问你到底干什么的，你什么成分，有人举报你们家是地主阶级，资本家，一旦属实，你们全家都遭殃，现在我们给你一个机会，你有什么要说的？”


黎嘉骏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了，不管是不是做梦，这个走向已经不对了，她什么都不能说。而对面居然也没有催，沉默的等着。


此时，一阵空旷走廊的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还有人边走边唱歌：“文化大革命啊就是好嘿就是好！”


“什么！？文……”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惊醒。


黑暗中，她冷汗浃背，气息急促。


外面一片静谧，漆黑如墨。


“怎么了？”秦梓徽也醒了过来，他闭着眼睛把她搂过去抱着，轻轻顺着毛，低喃，“做恶梦了？”


黎嘉骏还处于梦境最后一刻的震撼中，许久回不过神，她吸了口气，感觉到暖意，才回过神：“……恩，噩梦。”


她就着这个姿势趴着，闻着秦梓徽身上香皂的气息，还是有些恍惚，外面月亮正圆，星星密布。


“别怕……”秦梓徽声音也迷迷糊糊的，“我在呢。”说着又拍背，嘴里咿咿呜呜的哼着不知是什么的调子，轻缓柔和。


黎嘉骏听了一会儿，反而精神了，她起身披上衣服，轻笑：“让你给小三儿唱睡眠曲你不唱，小孩儿睡着了你瞎唱。”


“我对付你一个小孩儿就够啦……”秦梓徽轻笑，侧身看黎嘉骏坐到桌边，睡眼惺忪：“你不睡了？”


“睡不着了……我理理资料。”


“这哪理得完，况且，明日要准备的你不是已经理好了？”


“你睡吧，还要早起呢，我睡不着了。”


秦梓徽看了看表，发现也确实快天亮了，便躺在那儿又眯了一会儿，他每日训练要很晚，早上起得又早，相当累。


黎嘉骏坐在桌前，没有打开资料，而是翻开了记事本。


她需要看着这些静一静。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满了各类大的、小的事件，清晰的串成一条时间线，国内一条，世界一条，然后随着飞虎队的到来和她移居昆明交汇在一起。


到后来她基本已经在做填空了，随着相关战争片越来越多，苏联闪电战，日本偷袭珍珠港，斯大林格勒战役，中途岛战役，阿拉曼登陆战，西西里登陆……意大利投降。


如果说在德国闪电战苏联、日本偷袭珍珠港后，隔壁邻居苏联的援军回去救火和半个地球外的美国参战给国人的感觉是未来更加扑朔迷离。那对黎嘉骏来说，基本上就是一个已经明确了走向的箭头已经形成，虽然中条山战役大败，但是上高战役大胜，从一触即溃到互有来往，国内的战争已经分明进入相持阶段，两边都是苦苦维持，都在等一个能打破平衡的契机，于是在海上尚有余力的日本脑子一热，把敌人的外挂强行加载进来了。


兄弟，以战养战不是这么来的。


当时所有人听说珍珠港事件，都认为狡猾的敌人又在下一盘大棋，家里甚至开始怀疑一开始瞄准美国的策略会不会有问题，唯独黎嘉骏兴高采烈的表示请千万坚持下去，可能日本是想下棋的，谁知对手是个史前怪兽，根本不按套路来，脸滚键盘不说还憋着史前大招，反正她已经看穿一切，于是更加坚定。


她心底里已经把接下来后方遭遇的一切都当成是日本绝望的反扑，虽然此刻双方都没这么认为，以重庆为首的大后方遭受了越发凶残的轰炸，甚至因为日本战线的推进，轰炸目标越来越精准，有一次还瞄到了校长府邸的头上。


想到这件事，她就一身冷汗。


因为表现优异，秦梓徽一直是在黄山别墅，也就是校长办公的地方执勤，有一天日军飞机气势特别凶，高射炮的声音响了半夜，显得战斗特别激烈，黎家人一开始只是躲在防空洞里等，待好不容易熬到飞机走了，却也没去睡，就等秦梓徽来个平安电话，结果一直等到早上，才等到他派人报平安。


原来那一夜竟然是日本针对校长进行“空中斩首”，结果还没到就被高射炮部队发现，一顿轰给打了回去，之所以显得特别激烈，就是因为日机一直盘亘不去，依依不舍的，才持续了特别久。


那一战其实千钧一发，校长确实在那儿办公，如果一枚炮弹漏网，很可能历史就要改写。秦梓徽队伍的人护驾有功，都受到了嘉奖。


但枪打出头鸟，秦梓徽岳家有钱没势，这阵子他自己连带黎家都有点风生水起的，不知道碍了谁的眼，没过多久就明升暗贬，他被调去昆明炮所做教官了。


虽说职权是比以前大的样子，但京官总是要比外放好的多，这种特殊时期，他也不是什么需要从基层干起的官二代，这么一调，若是还想回来，恐怕就难了。


但也没人在意。


那一阵子，真是多事之秋，章姨太到底没撑过去，彼时又发生了惨绝人寰的隧道大惨案，白幡挂满了全城，原本已经有思想准备的黎嘉骏伤心程度直接乘以十，整个黎家都愁云惨雾，以至于秦梓徽的调令来的时候，大家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当即轮番劝黎嘉骏辞去工作，带上儿子跟着秦梓徽一道去昆明。


当时，她还傻白甜的以为，自己是下乡去了，毕竟她上回刚去。


结果，玩脱了。


飞虎队来了，昆明一秒变身国际都市。


洋玩意到国内第一站不说，满大街飙车的美国吉普，青年脱下长衫，西装也不穿了，直接上身皮夹克脚蹬大头皮靴，便宜耐用，洋气的没边儿。


至于工作，秦梓徽所在的炮所成了中美合作的不说，她也直接被介绍去给新建的翻译队当助教，虽然以她那点教会学校的资历完全不够格，毕竟其他教授都是有国外留学经历，可是当时人员紧缺到是个会说英语的都能用，就连她都被临时拉去翻译了好几回，后来一九四四年的时候校长终于发狠，下令西南联大和中央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所有男生必须全部作为翻译官服役两年，否则不给发毕业证。


这下人员一下子就充足了，甚至还间接筛选出一匹爱国分子来。


中央大学远在重庆她不清楚情况，西南联大倒是热闹了好一阵，据说有学生不想去前线，想尽办法作弊没有通过体检，导致那段时间其他学生天天早中晚三顿大字报伺候，女生更是气得灵魂出窍，这种赤裸裸的“职场歧视”简直令人发指，每一天男学生和女学生，男学生和男学生都吵得不可开交。最郁闷的要数一些爱国的学渣，校长只是扣了毕业生的毕业证，意味着那些中选的人是有毕业资格的，而学渣虽然也应届，却还要补考甚至留级，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学渣就是学渣，给老师下跪都没用，成日里闹得不可开交。


但再不济，也比她强。


选中的学生要先去重庆集中培训一个月，据说优秀的人才三周就已经被派驻前线了，再过几天新一批小鲜肉将会送过来，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这两天她就要把自己积攒的一些相关资料整理好，准备到时候移交。


秦梓徽大概也睡不着了，呼吸轻浅，好像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等交接了，你准备怎么办？”


“瞿先生同我说了，到时候还是要我担任他的助手，我这种半吊子，做做后勤还是可以的。”黎嘉骏头也不抬。


“你还真是到哪都混得开啊。”秦梓徽失笑，“我还以为你打算给二哥做助手呢。”


“我哪管得了他？反正我就当个田螺姑娘，默默的安排好，然后躲得远远的就够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没的让他心烦。”


“你们也真是，何必怄这么久的气，我觉得他这回就是来给你送台阶的，你试试这回去卖个好，说不定就成了呢。”


“你又知道了。”


“就你俩自己不知道好吧，谁都看得出他只是钻了牛角尖。”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黎嘉骏回身，认真的看着他，“黎嘉骏这家伙自以为什么都知道，拦着你们不让干这不让干那，但动不动自己却乱跑，一点都不顾家里人感受，过分得像没有人性一样，是这样吗？”


“二哥一时气话……”


“我觉得他说得对。”黎嘉骏面无表情的耸耸肩，“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想改，你们几个，我损失不起。”


“我懂，事实上你不也是对的么，野人山。”他叹息一声，“谁能想到，居然会溃败至此。”


黎嘉骏也叹气，她光知道兵败野人山这回事，其实连野人山在哪都不知道，两年前二哥接到命令，为修筑中印公路打前站，要跟随杜聿明的部队到缅印前线，听说那儿很多原始森林，那时她还没走，和家人一起忙忙碌碌准备着，大夫人难得抱怨他媳妇没娶一个就到处跑，才听他开玩笑的说，那儿有个野人山，听说女野人很奔放，说不定就留那儿做压寨相公了。


“野人山”……当时黎嘉骏的酸爽就不赘述了，反正她一着急，没了别的辙，干脆在出发那一天把二哥给锁上了，然后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外面当门神，谁来劝都不应，那边有人来电询问他的去处，大哥只能帮忙扯谎说二哥病了。


二哥当时有多气……从他两年没和她好声好气说过话就能看出来。


其实原本差点就和好了，结果兵败野人山的消息传来，从印度方向得知当时出发那支部队的惨状，本就为“逃兵”名头心怀愧疚的二哥直接炸了，兄妹俩关系直接降到冰点，两年没回暖。


黎嘉骏懂他的感受，所以她宁愿他自己缓过来，也不愿强迫他对自己强颜欢笑。


“你也别难过。”见她情绪低落，秦梓徽忍不住安慰道，“这阵子不是缅北大捷吗，我那些美国同僚说，滇缅公路又打通了，很快可以通车，二哥现在该高兴了。”


“是啊，我原本以为滇缅公路永远开不了，只有等中印公路通车才能博他一笑了。”黎嘉骏说着，自己都觉得尴尬。


四二年的时候滇缅公路被炸断了，从此援华物资真的只有靠空运，后来又听说美国的史迪威将军建议修中印公路，黎嘉骏直接糊涂了，这到底是有多少条公路啊，历史渣真是伤不起，眼见着听说现在中印公路都要建好了，交通大动脉再次流通，是不是飞虎队那群小伙子就不用那么拼命去飞越驼峰了？


想到这个，她就笑了。


美国大兵个个人高马大的，来的时候经常和秦梓徽他们闹矛盾，跟空军更是折腾，各种瞧不起中国人，还很幼稚的玩贼喊捉贼，逼的中央下令给所有翻译官直接少校军衔，用职位让他们闭嘴。结果现在相处时间长了，发现那些自比哥伦布，想效仿五月花在新大陆建功立业的牛仔们其实大多一点都不高大上，有些甚至还挺土的，像哈士奇一样蠢萌，除了热血小士兵，成熟点的大人都不爱跟他们较真，顶多有时候感叹美利坚好盆友居然给我们空投了这么一群熊孩子来，一来二去倒是有了不少朋友，还和蔡廷禄建立了稳定的联系，让她心定了不少。


秦梓徽干脆也起床了，他给两人各煮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问：“原来你在看你那些宝贝啊？小小年纪就和小老太一样怎么得了，再说，就算当传家宝，小三儿能懂吗？”


黎嘉骏把一大叠照片叠好，板着脸：“谁说我要给小三儿了。”


“那给谁？”秦梓徽问完，忽然一脸傻笑，蹲下来抱着她的腰，仰头眼巴巴的问，“给儿子哒？”


“去！又不是童子功，还传男不传女。你做早饭去，别捣乱！”


“是……三爷……”秦梓徽一脸惆怅，嘟囔，“人家就想要个儿子玩骑马打仗。”


“找小三儿玩去呀。”


“不行，小三儿我得娇养，可不能给人家男孩子培养个小三爷呀。”


黎嘉骏大喝：“绕半天弯子你就为了埋汰我这句吧！秦梓徽你给我过来！”


秦梓徽凑过来，忽然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猛的跳远，笑嘻嘻道：“嘘，邻居还在睡觉，老婆大人轻点。”


黎嘉骏训人不成还被揩油，异常悲愤：“当年咋就瞎了眼……”


“不不不是我瞎。”没等黎嘉骏暴起，他紧接着又说，“让您好心给扶着了……结果就不让你撒开手了。”


“……”说法这么新鲜，她需要回味回味，回味完了才觉得古怪，“秦梓徽你是在说我导盲犬吗？！”


而此时秦梓徽已经哼着歌儿去做早餐了。


黎嘉骏气鼓鼓的转回身，看着桌上一大堆“日记”，发起了愁。


越是胜利临近，她越有些东西想不通，一开始拿到那只禄来福来相机时，她是真的惊了，以为这是自己对艾珈那个时候存在的证明，可是这个相机没活过三回合就阵亡了，比莱卡还命苦，显然只是路人一个。


而这阵子，她越看自己拿着资料，越觉得眼熟，特别是那张被自己叠起来的地图。


……就差一个红木盒子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外公把她的地图裁成一个个小方格，但好像就是它没错了。


那么问题来了，明知道会有那十年文化浩劫，而自己妥妥的要避走美国，为什么会把这么珍贵的资料，交到大字不识的外公手里？


而自己到现在都没见过外公，也没和什么不识字的男人很熟，又是怎么来的深厚友谊，让他把那些东西当宝一样存放了近七十年？


黎嘉骏摊开地图，铅笔点着沿海三角洲后的某个城市，陷入沉思。

第209章

 <h3>二哥求援</h3>

翻译队的小鲜肉们来了。


大多都是消瘦的男生，带着他们往中美联合炮所去的时候，黎嘉骏心都在颤，得亏她生了一副北方人的骨架，后头几个小男生个儿还没她高，感觉她举着领口都能提起来，这要是赶上各个一米八的美国哈士奇还得了，身高上就被碾压了。


大兵们正在训练，他们大多是工程兵和修理工，飞行员其实很少，看到人来了，教官罗纳德喊了集合，黎嘉骏老母鸡似的带着一群小鸡仔啪嗒啪嗒走过去，对面对一排站好，简单介绍过以后，开始自我介绍，小鲜肉要先用英文自我介绍。


“不用多说，姓名，简称，职位，就OK。”黎嘉骏叮嘱他们，“气势提上来，说得嘹亮简洁，自信一点，相信我，你们军衔都比他们高，名义上是他们长官。”


一群热腾腾的“少校”翻译官们纷纷点头，此时发挥得非常完美，出列，自我介绍，入列，眼神镇定，有几个还挺犀利。


但几个大兵们还是熊，罗纳德一背对他们就你捅捅我我看看你，指着几个小男生偷笑。


黎嘉骏面对着他们都快看不过去了，自己身为女性，一开始竟然还有了点优势，至少那群熊孩子没这个素质去欺负女人，但面对同性他们就恶劣多了，骨子里的看不起，虽然之前已经与不少翻译官合作过，但是欺负新人似乎是一个不能搁置的传统。


“嘿，小鸡仔！”一个熊兵飞快而轻佻的说了一句，罗纳德一转身他就闭了嘴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罗纳德哼了一声，也没多管教，转头继续训话。


于是刚才那声调戏引发的窃笑响了起来，黎嘉骏斜眼看了看身边的翻译官们，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特别瘦小，他叫赵九经，中央大学理学院毕业，剃了板寸，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再加上那副圆框眼镜，显得头特别大，活像后世那个要“go home”的ET，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怎么混过体检的。


被嘲笑的主要就是他。


她有点担心，忍不住就瞄两眼，他一开始还绷着脸装没看到，过了一会儿就回视过去，眼神平和……太平和了……简直有压迫感。


笑声轻了一点，被盯的熊孩子却不得不撑着笑脸与之对视。


……好像谁眨眼就会输一样，两边都不服输，除了罗纳德，所有人都在用余光观战。


没一会儿，赵九经忽然微低下头，不仅对面出现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黎嘉骏的心都沉了一沉，没等对面一口气松完，赵九经却抬手，动作沉稳的，扶了一下眼镜。


那动作太沉着了，缓慢而平静，以至于他再抬眼时，那与刚才同样平和的眼神无端加了十倍压迫感，对面忽然就不笑了。


那群大个儿的熊娃就和人高马大的初中生遇到娇小玲珑的教导处主任一样，整个儿老实了！


奥义！知识的威压！


黎嘉骏服了，扶个眼镜而已，对面跟被开了大招一样，她算明白赵九经怎么过的体检的，眼神杀人！


这么看，两边想好好相处，应该不困难，她把人托付在那，完成了交接，接下来她就是西南联大与中央联合举办的翻译班助教之一了，不需要再赶鸭子上架去给那些美国大兵当保姆。


拒绝了晚上舞会的邀请，她匆匆忙忙的往回赶。二哥过来了，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地主之谊总要尽到。


家里已经说好了，他来的时候就住她家中，那是秦梓徽购置的宅子，小院儿，在一个偏僻的古街道上，里外两进，两层楼，在城外炮兵所附近，其性质也类似于宿舍了，并不宽敞，但是五脏俱全，她整了一间卧室，很是操心，时不时担心缺什么，小三儿除了爹妈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二舅，每天哈哈哈的盼着，虽然不指望二哥能掉节操的原谅自己，但她还是暗搓搓盼着这个糖衣人肉炮弹能给自己助攻一下。


看她火急火燎的回来，邻居帮忙看孩子的金花阿妈抱着小三儿过来：“今天黎先生家里有贵客啊？”


“您不是知道么，我二哥来啦。”黎嘉骏系上围兜，打算自己置办点菜。


“哦哦哦我老了呢，都记不住，那小三儿还在我这里带嘛？”


“还要麻烦您一会儿，一会儿她二舅来了，就交给他了。”黎嘉骏说着，朝政莹莹傻笑的小三儿做了个鬼脸，小三儿傻得更癫狂了，呱呱呱拍手。


“好嘞。”金花阿妈笑了，抱着小三正要往外走，忽然又退了回来，“诶您找谁呀？”


黎嘉骏闻言回头，正看到二哥沉着脸走进来，看见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脸，转头对小三儿笑：“小三儿！二舅抱！”


“二！二！”小三呱唧呱唧笑。金花阿妈看了看黎嘉骏的表情便放下心，把小孩儿交给二哥，笑道，“那我先走啦，回去烧饭了。”


“您慢走啊。”嘉骏应了一声，等金花阿妈关上门走了，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以前面对二哥她还能挺横的，结果现在自己就像个小学生，手脚都没处放的感觉，“哥，你来啦。”


二哥任由小三扯着他的头发，上下端详了一下，撇撇嘴：“丑了。”


“啥？不是瘦了？”


“你没听错，丑了。”


“……反正我有人要了。”补刀谁不会。


“……啧！”千年老光棍不屑的啧了一声，逗小三儿，“你妈丑不丑？”


小三儿咯咯笑：“臭，臭！”


“……”黎嘉骏抽了抽嘴角，指着二哥盯着小三儿，开口诱导，“二舅……”


“老光棍！”小三儿非常上道儿。


“瞧，亲生的！”


“……”二哥一手抱着小三儿，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来，在小三儿鼻子下面晃了晃，看了看黎嘉骏。


“臭，臭！”小三儿爪子往糖谈过去，嘴里流着口水瞎叫唤，保持上道儿状态。


黎嘉骏快无语了，这女儿白生了，跟充话费送的一样！自家也没亏着她呀！


“嘉文你来啦？”秦梓徽忽然走了进来，摘着手套，“快坐呀，这么对峙着说什么。”他问黎嘉骏：“你拿小三儿砸你二哥了？”


“那小兔崽子自己就投敌了！”黎嘉骏咬牙切齿。


“哦！”秦梓徽噙着笑，搂着二哥一道去了客厅，黎嘉骏高喊，“来拍黄瓜！”


“马上！”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有隐隐的笑声传来。


黎嘉骏气不顺啊，全世界都和她过不去！


中午吃完了饭，小夫妻俩帮二哥收拾房间，二哥在一旁逗小三儿，偶尔帮把手。


“房间是小了点，但也比兵营舒服多了。”秦梓徽把储藏室的大皮箱拿出来，把多出来的杂物往里放，“你当初那婚要是结成了，现在也能申请一套公寓了。”


二哥闻言耸耸肩，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黎嘉骏他们搬到昆明后，听说二哥在同僚介绍下交了个女朋友，当然她一来离得远，二来正是矛盾最大的时候，好奇却也不敢问，全都是听大嫂来信说的，据说那姑很不错，留法归来，学的好像是商学，长相端庄大气，又聪明能干，号称是门当户对的，但其实家世比二哥还好上不少，耐不住人家喜欢二哥，各种温水煮青蛙，倒是把二哥给泡着了，双方父母也挺满意，顺利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黎嘉骏他们都握着喜帖准备启程了，一转头来了个急电说不结了！


黎家人也搞不懂原因，后面就好像不曾存在过那个女朋友一样。


眼见着都过去两年了，感觉二哥就算为情所伤空了血槽，好歹是活蹦乱跳到今天，应该不会太忌讳，黎嘉骏张了张口，琢磨着自己该怎么问。


“梓徽，你一会儿还要回去是吗？”二哥忽然问。


“嗯，马上就走，可能今晚也不会回来了，要值夜。”秦梓徽说着，不忘摸摸嘉骏的头，“晚上别踢被子，小三儿都睡得比你安稳。”


“……滚滚滚！”


被骂了才开心的秦小娘笑嘻嘻的穿上军装出发了，又关照二哥：“嘉文，这阵子夜间不平稳，以往我还不安心，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二哥皱眉点头：“那是自然的。”


等秦梓徽走了，黎嘉骏抱过已经犯困的小三儿：“我哄她睡了，一会儿出去置办点东西吧，路上聊。”


她已经感觉到二哥有什么想说，有点不好的预感。


二哥点点头，自己上前动手理起了衣物。


哄睡了小三儿，黎嘉骏拿上提包，和换上便装的二哥一道锁了门走去城里，路上二哥左顾右盼，颇为新奇的样子，啧啧称赞：“不得了啊，赶上重庆了。”


“是不是感觉快不认得了？”黎嘉骏笑笑，“走，去广马街。”


“那儿不是金碧路吗？”二哥好歹也是来跑过的。


“现在都是广东人开的店，广东人，老广马嘛，你懂，现在那儿的洋玩意儿比重庆多得多。”


二哥皱了皱眉：“我不需要那些。”


“你当然不用拉二爷，现在的高富帅标配奥米伽手表、派克金笔你早十年就有了。”黎嘉骏耸耸肩，“不过那儿卖的糕点和咖啡还不错，可以去囤点儿，有一家卖烤饼干的是英国人开的，味道挺不错，正好够你泡牛奶。”


二哥不吭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黎嘉骏心里得意，他那些小资小情调，她记得清清楚楚，人不认识的妹子都能把他这个万年老光棍给泡了，她这个亲妹还能被仇恨一辈子？


金碧路的商店还比较高大一点，只能买些精贵的小玩意儿，趁着有个壮劳力在，黎嘉骏又拖着二哥去了趟市场，热热闹闹的整了一堆油盐酱醋回去。


路上两人各自抱了一堆东西，终于没什么东西可以扯，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黎嘉骏心想，差不多开始了。


果然，二哥有些迟疑，却无奈地问：“你是不是很想问两年前那事儿？”


“……什么事，你结婚？”


听到结婚两字，二哥眉头跳了跳，干巴巴的：“是啊。”


“哦，是想问，但你要是不想说，我又不能拷问出来。”黎嘉骏也干巴巴的，“不是，这会儿你肯跟我说上话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好吗。”


“那你就感激的听我说。”


“……”


“那个差点成为你二嫂的女人，”二哥斟酌了一下，“我觉得，可能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等等，哥，这事儿已经过去两年了吧，而且你也没结婚，至于纠结那么久吗？”


“我当然没纠结两年！”二哥瞪眼，“当时我觉得她瞒着的事可能不是什么好事，问了也不说，就干脆分手了，毕竟我背后还有一大家子。”


这话说出来，黎嘉骏感觉有点不妙，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莫非那个准二嫂干的还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210章

 <h3>隔壁双花</h3>

二哥似乎还在犹豫说不说，但却没有停下，语速相当缓慢：“前些日子下了一个文件，你应该收到了吧。”


“什么？”


“所有政府部门以及教职员工必须入党。”


“哦这个呀。”黎嘉骏也挺无奈，“这事儿现在还在闹呢，有几个先生被请来教翻译，平白要被站队，都抵制呢，学生也闹……瞎凑热闹。”


“这儿还在闹吗？”二哥微微有点惊讶，随即恍然，“也对，这儿还有别的势力……我也不想入，就没填申请，结果前阵子，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黎嘉骏有些惊讶，不想入的人很多，成天有人发表演讲，说什么反独裁要民主，不要一个党一个人什么的，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温和，每天A举报B，B贴C的大字报，学生尤其不消停，仿佛自己就是祖国的希望之花，他们坚持的绝对就是对的，她早就习惯了。二哥不入她是能理解啦，但是他之前为了家里连不明不白的解除婚约都干了，现在却明摆着得罪当权势力，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你不入我可以理解，只不过你为什么……会被盯上……而且还和我说？家里人知道吗？”


“不，他们都不知道，我一发觉，立刻找个由头过来了。”


更惊讶了：“为什么？我也不会反侦查啊。”


“可你有经验。”二哥盯着她，“当初你为什么会被监听，你心里比我清楚。我倒是想问问那个冯卓义，为什么他当初会认为我妹妹通供。”


“……那你想问我什么？”黎嘉骏稍微有了点谱，“不入党和通供本身没划等号，你这么来问……难道你怀疑那个准二嫂……”


“袁曼仪。”


“啊？”


“别叫什么准二嫂，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哦哦哦，名字挺好听的。”黎嘉骏羡慕的砸吧两下，又反应过来，“你就，被，通供了？你和她还在联系？”


“我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她了，她早已离开重庆，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因为你，我们全家早八百年就该被盯上了，可若不是因为你，我唯一与家人不同的，就是我有过一个身份成谜的未婚妻，而我恰好拒绝入党，两件事情凑一块，我就有嫌疑了。”二哥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她，“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怎么背上通供名头的，又是怎么发现自己被监听的，现在你还不入党，你怎么就不怕被监视报复？你不是爱国吗，你不是坚信会胜吗？事态基本顺着你当初设想的走了，可你却躲起来了，胜利果实都不要吗？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黎嘉骏也不懂，为什么周围的人的智商总是刷新她的认知上限，她叹口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低头沉默起来，二哥也不催，在一旁走着，路过几个小孩儿玩泥巴，还饶有兴致的停下围观了一会儿。


一直到了家，黎嘉骏还是想不好，她觉得自己要是直接开启穿越剧模式，那什么都好解决了，可这明显不行，后患太多，她可担不起。但要是解释起来，这还真是个费脑细胞的故事。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在平型关看到林大大和聂大大的不正常言行和在重庆看到周兔兔的抽风表情……所引发的怀疑？


“我……”她开了个头，又闭上了嘴，思考了一会儿，顶着二哥骤然望过来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觉得，依照重庆那边现在的样子，其实想要维持民心，很难的啦。”


“哦？”二哥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


黎嘉骏心里狂躁了，给个台阶啊，说个我也是巴拉巴拉啊，这样哦一声几个意思嘛，她其实根本没台词啊！


“所以说……我不想加进去，这个很难理解吗？”


“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你看我好好的活到现在就证明我根本没有嫌疑嘛，否则维荣怎么会撤销监听还和我们家交好呢？”


“你以为冯卓义多信任你？”二哥闲闲的，“就为了填饱他的胃口，光他老婆身上花的钱就不比你少了。四二年那会儿河南闹灾，镇府要求所有公职人员节衣缩食，那时粮食供应也确实少，那么多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就他老婆，每天出门得擦粉才能掩住满面红光。”


黎嘉骏也是略有耳闻的，闻言沉默。


“若不是他确实于我们略有帮助，这生意是绝对划不来的，你以为他现在有多在乎你站哪边？你是真不知道军统平时怎么对待外党的？要都像他对你那样，早翻天了，他现在到底给谁干都还是未知数呢。”他嗤笑一声，“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庸人而已！”


黎嘉骏继续沉默，这些年随着战事的变化，人心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腐败从上到下几乎无处不在，身处二哥和秦梓徽那般不上不下的位置，都不得不偶尔同流合污一下以显示接地气，更有为了应付检查和凑人数，镇府伙同军队四面抓壮丁，以至于现在出门独身男子反而比女子还不安全。


她在学校就有听说有一群男学生出去郊游回来被一群兵蛋子抓了壮丁，讲明身份并拼死抗议后，那群兵才同意他们在应付完上级的检查后放他们回去，为的就是以检查时的人数来申请军饷，而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其实基本不是为了那些辛辛苦苦的兵，而是在拿到一百人的粮食时，下发二三十人的份，再把剩下的粮食换了金子塞入囊肿。


美国有个记者就曾经有报道，前线的战士各个面黄肌瘦，让人大为震惊。


艾珈的外公，就曾被抓过壮丁。


那些被敷衍的上级心里真的没数吗？她看不见得，只不过当一切成为惯例，谁都懒得追根究底了，只要可以花心思敷衍，那也是变相的给脸了。


“哎，积弊太深。”黎嘉骏轻叹，“你也知道现在前后方是个什么状况，四二年到底饿死多少人到现在还在争，一个黑锅翻来覆去的甩，时代杂志都砸脸上了还硬着头皮说那群饥民是日本人害死的。战场上，前面已经自顾不暇了还跟这个联合跟那个联合，校长国际会议开得爽，脸是露了，好处真是跟没有一样，同样是援助，美国给英法的和给我们的，敢摸着良心比一比吗？学生都无心向学，每天发愁吃喝穿病，每当仗义执言就要做好人间蒸发的准备，还在打仗啊二哥，一腔热血都快经不起沉珂的考验了，反而是远在敌后那些根据地，倒是蓬勃发展似的一个个站稳了脚跟……其实我也觉得，这个国家，需要点有朝气的东西来撑一撑了。”


“你说延安？”二哥挑眉。


“我什么都没说。”黎嘉骏回答得极快，还小心的看看外面。


“……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


二哥走过来，拿着刀开她手里的罐头：“通，供，呀。”


黎嘉骏抽搐着嘴角，通供个鬼，她都当了二十多年社会主义接班人了好吧。


“我没有！”斩钉截铁，她又往外看了看。


二哥下意识的随着她的目光往外望了望，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叹口气：“好吧，那我问你，入党的事，需要坚持吗？”


“观澜也拖着呢，能不进尽量不进吧。”其实她也不是很懂入不入有什么差别，黑历史都已经洗不完了，这里跟党国对着干并没什么好处，只不过她总觉得只要不站队，一颗向国心，总是比站了队你死我活安全点。


“即使被盯着也在所不惜？”


“人家盯着你万一是暗恋你呢，怕啥，发现了就回头说：爱过！”


“？？？”。


“别怕啦，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两年我也看多了，不冲动不暴躁，没把柄没仇，总不会有谁闲着跟咱对着干的，又没钱拿，是吧。”黎嘉骏拾掇出一堆垃圾装在桶里塞给他，“出门右拐再右拐有个垃圾堆，这蒜味儿太浓了我了不想留着过夜。”


二哥抿着嘴走了出去。


黎嘉骏摆完了饭菜，正准备上楼叫醒小三儿，却发现某排行老二的家伙倒个垃圾就一去不返了。


不会被抓壮丁了吧！


她越想越慌，往一看就有钱的公子哥儿下手那群抓壮丁的该有多瞎，想了想，她去厨房拿了一把柴刀走出去，刚要给门上锁，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旁边的薛太太是个排长的夫人，男人在外面打仗她就在这儿当包租婆维持生计，她把空置的屋子租给一些学生，顺便收点餐费照顾他们起居，自己带了个八岁大的儿子，也时常寄放在金花阿妈那儿，但有时候金花阿妈出去做活了，就是她儿子照顾自家小三儿，平时相处也和和气气的，但黎嘉骏不知是不是现代社会带出来的习惯，没事不爱邻里串门，总是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听到一些八卦，也是金花阿妈硬生生灌输的。


想到那些八卦，她有点很不好的预感，往院子里一望，二哥竟然灰头土脸的在搬煤饼，一排排码在墙角，薛太太穿着个蓝花的旗袍，拿扇子给他扇风，笑意吟吟的，见到嘉骏，立刻迎上来：“哎秦太太呀那群工人扔下煤饼就走了，堵在门口我真是愁死了，多亏你家兄弟路过，黎先生真是热心人，身体也好，要是我那两个学生房客啊，哎哟可不得叫累给我看脸色呢。”


二哥擦了把汗，一声不吭，脸上沾了灰黑乎乎的，不像是有兴趣讲笑话逗妹子的样子。


“邻里间帮忙应该的嘛，”黎嘉骏笑，“我想怎么倒个垃圾就不回来了，才出来找找，毕竟我哥今天刚到。”


“快了。”二哥又搬了几块煤饼，闻言回答，还瞥了瞥她的柴刀，黎嘉骏老大不好意思的把柴刀收了收。


薛太太收了扇子：“哎等等哦，我煮了点野菜水，跟茶一样，又香又提神，你们尝尝哦。”连忙跑进去。


黎嘉骏看二哥来来回回的眼晕，撩起袖子上前给他递，果然效率高了不少，等薛太太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煤堆已经码好了，两人推却不过，喝了一碗，味道还真不错。


“我去冲一冲再吃。”二哥满脸黑汗，走了出去，黎嘉骏还没走，又被薛太太塞了纸包晒好的野菜，连连道谢。


“哪是你跟我道谢啊，是我跟你们道谢才对。”薛太太笑，忽然凑近，神秘兮兮的说，“秦太太好福气啊，出身好不说，先生和兄长都那么俊，又能干，哪像我那口子，黑脸夜叉似的，看着就膈眼，他大概也知道，躲外头都不敢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包什么粉头，哼！”


前半句好赞同后半句不大好赞同啊，黎嘉骏干笑，越想越觉得金华阿妈有些八卦可能还真不是无中生有，她便柔和的回了一句：“这世道谁也不容易，你自己也千万别吃了亏。”


薛太太眨了眨眼，夸张的表情忽然收了，低下头揉了揉毛了边的袖口，很不自在的笑了笑。


回家没一会儿，二哥就冲了澡吃饭了，一边擦头一边说：“旁边住着这么一号人物，你居然也放心。”


“她人挺好啊，也没勾搭我家观澜。”黎嘉骏垂着眼。


“这么说你知道啊？”


“听说了一些，也没必要考证，”她叹口气，“金华阿妈说她在做花儿，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用手做什么头绳儿来养家的，但后来从表情上知道不对，但，又怎么样呢？”摊摊手，“人家你情我愿的，各取所需。”


“你不是说人家是个排长太太吗，战士在外面打仗，夫人却在后面……”他忽然顿住了。


“怎么样，寻欢作乐还是花天酒地？”夹菜，“我知道下面军队所谓的军饷，恨不得跟没发一样，观澜要是没之前你和大哥帮衬，现在恐怕也养不起我，我都不知道我要是她会怎么办，大字不识又没一技之长……”


“我以为你们妇女反而会唾弃那样的。”二哥已经吃完一碗饭，在盛第二碗，“结果反而你还帮人家说话。”


“金华阿妈她们当然是这样的，我其实刚想明白也很尴尬……”


“那我要收回前头的话了。”他嘴里鼓鼓囊囊的，“旁边住着这么一号人物，秦梓徽居然也放心。”


“……噎不死你！”

第211章

 <h3>白色蔓延</h3>

黎嘉骏陷入了一个悖论。


她意识到自己拒绝加入任何党派，有一大部分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已经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了，她对我兔万分忠诚，社龄超过任何人。


……然而没有什么卵用。


二哥的到来提醒了她，就算她心里这么想，扛不住别人不知道啊，到时候万一她没逃出去，她这成分，来个大清算什么的，那可真是百口莫辩，真应了某首歌里的词儿：“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想想就心塞。


二哥这次调离差不多约等于自我流放了，每天去交通部调度调度，就等中印公里开通，一家子的三个“爷”有两个跑到了昆明，老爹简直操不碎的心，没过几天就托车队带来了一堆家用，他们还觉得昆明是“乡下”，马桶都给递了个，这让黎嘉骏非常委屈，她当初举家来这儿的时候可没人给她寄马桶。


二哥非常不屑她那小气样儿，看样子很想把马桶砸她头上：“要就拿去，丢人。”


“切！稀罕！”黎嘉骏拿起包就走，“今天我迟点回来，晚饭自己解决呀。”


“晚上去哪？”二哥正刷着牙，问了一句。


秦梓徽已经穿戴齐整，提着包裹好的饭盒往外走，见黎嘉骏头也不会跑出去了，笑道：“下午完课后昆华中学有个话剧表演，有两个美国士兵和我们的翻译官受邀参演，她便得了邀请去观看，顺便慰问慰问那些翻译官生活。”


“晚上回来会不会不安全？”


“她会和学生结伴回来。”秦梓徽道，“也不会很迟。”


“你倒真放心。”嘟囔。


“你若见过她杀人，也不会担心了。”


二哥怔了怔：“我还真见过……”


两男人对视一眼，皆耸肩。


黎嘉骏赶到联大，直接去了文学院，在那儿的政府出头的翻译班临时办公室帮英语教授批改了一天的测试卷子，现阶段翻译官还是不够用，校长已经将目光放在了下一代，故而英文成绩变得相当重要，虽然学校不会因为你英语好就放你轻松毕业，但是翻译官的高军衔和好前程还是让人很眼热的。


卷子还没批改完，就有学生来问成绩，一副求解脱的样子，黎嘉骏哪里知道，她都不用批作文，一个个应付完以后，下午才登记了成绩，刚登记完就到了下班的时候，她和教授一前一后离开了学校，前往昆华中学。


现在学生团体中很多各种组织，比当初的流浪剧团还要密密麻麻，名字还都特别渗人，激流演剧队或者慨生奋进会什么的已经是小意思了，最可怕的是什么真理读书会还有锄奸社，那简直不像学生组织，像邪教……


这次他们去看的就是激流演剧队的戏，貌似是他们自己写的，叫《鲜血的怒吼》，听着似乎挺带感的，还有扮演美军士兵的美军士兵，和扮演翻译官的翻译官……作为噱头。


小礼堂人头济济，黎嘉骏的位置在中间一排的边上，她没有过去，而是先到后台，找到了几个翻译官，按着教授的吩咐，慰问了一下他们的近况。


看情况他们的生活还是不错的，这当然了，留在这的就是跟美军一块好吃好喝的，不在这的都上前线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完成了任务，放心的回到座位上看剧，刚开头就被里面的台词和中二激了一脑门子鸡皮疙瘩，不是人家演得不好，她真是过了这个精神层面了，认真看不仅带不进去，还容易产生吐槽。她头微微往后仰一点，有一下没一下的看舞台上的道具服装，心里估算着这一场的预算，耳边就听后面有几个学生在悉悉索索讲话。


“不能找白慕阳，可曾记得上回李端义邀他同去鲁艺进修，他说毕亮不去他也不去！”


“啊？毕亮不是已经……”


“对，他们已经一党了，与我们倾向不同，不可再提。”


“可惜，白慕阳文学造诣极好的，上回我们贴壁报登的‘失鸟归巢’就是他撰写的，好评如潮啊，汤先生都来问的。”


“那又如何，他知道你们政治倾向，写得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文章，这样的人哪能做同志。”


黎嘉骏默默的替那个白慕阳同学揉膝盖。


“你们可是已经决定了？”


“李端义的表哥不是说只要去就都能上么？”


“哪能，还是要考的呀，李端义这么在说，不也是先考了西北联大，求个保险么。”


西北联大……不是在陕西汉中么？想到延安也在陕西，黎嘉骏心里钦佩，放着眼前的西南联大不考，旁边的中央大学不考，千里迢迢穿越火线去西北联大，说那个李端义不是去投奔革命的她都不信！


仿佛已经看到了军统磨刀霍霍。


“我可不干那投机取巧的事，我就去考鲁艺，才不看这儿不伦不类的调调，不学学鲁艺的抗战革命文学，怎么好意思做抗战剧。”


抗战剧有什么不好意思做的……不就是手撕鬼子么，几十年后随便来个歪瓜裂枣都能做，还能裤裆藏雷呢！黎嘉骏囧囧的想。


“对，我也这么想的，我听我表弟说，他们学校还办过一期叫‘无花果’的壁报，很多人喜欢呢。”


“无花果，不就是鲁迅先生文章里的吗，看来是同好啊！”


“是，我表弟也预备去鲁艺试试，他和同学已经组了团，不少准备去考……”那学生压低声音，“山西民族革命大学。”


另一个也压低声音：“学校居然让？”


“各有理由，学校以为他们一道出发去去考第七分校的。”


第七分校，是黄埔军校在西安的分校，又叫西安中央军校。


“西南联大就在旁边，不知道我们学校会不会信。”


“怕什么，还能不让你考大学？这是我们的自由！”


“只恨那几个特·务，”咬牙切齿的，“成日不好好读书，贼眼净盯着别人的志向，就看不得别人干净做人，也不知自己穿得如云，活得如泥！”


“这倒让我想起了，齐如云前几日曾偷偷与我说话！”


“哦……好你个庞离晦，你还说别人，自己不也不好好读书，勾搭女同学，嘿嘿！”


“莫瞎说！”庞离晦低斥，“她问我，可知道列宁的英文字怎么写！”


“……”另一个人。


“……”黎嘉骏。


“你给说了？”


“那必须说！”


“好呀！”拍大腿。


好呀，这接头法子真质朴！还有同学，你们在这儿叽叽喳喳，当周围人聋的吗？她现在好僵硬啊，都不敢回头假装普通观众说他们太吵了。


“只是齐如云生活太拮据，恐无法同我们一路。”


“既是同志，若问明志向，自然是要相互帮衬的。”


“就这么说定了！”


“嗯……看！美国人上来了！”


黎嘉骏一看，果然，两个美国兵装腔作势的走了出来，一副高冷的样子，和主角呛声两句，随后翻译官急急地赶来，没一会儿她就被自己的脑补剧透了一脸，美国兵肯定先是傲娇瞧不起人，而翻译官一开始只是同传，后来看不下去，与主角一道用魅力征服美国兵……套路，都是套路。


美国大兵和翻译官CP的吸引力还是够强的，后面几个学生不再说话，一直到结束都认真观看，等散场的时候，她终于得以站起来回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身后那几个准地下工作者……


……艾玛，同学你们先长长大再谈革命好吗！


她早该想起来的，既然要考大学，那就是高中生，现在的营养水平，几个男孩子中最高个儿也只到她眉毛，而且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几双眼睛倒是都熠熠生光。


回了家，俩男人都已经吃了饭，秦梓徽喂饱了小三儿正在遛她，二哥则就着客厅的写信……看着真般配。


见小三儿歪歪扭扭的跑过来求抱抱，一副被她爹追赶得生无可恋的样子，黎嘉骏一闪身躲开，见女儿piaji摔倒在地上，便站一边看，还从兜里掏出糖：“起来，起来给你吃。”


秦梓徽一脸无奈，见女儿一脸要哭不哭的望过来，摊摊手，小三儿居然懂，哭唧唧的巴着亲妈的腿站起来，顺便抱住大腿，伸手要糖糖。


黎嘉骏果断举高了手嘿嘿嘿笑。


二哥知道她无良，不知道她居然无良到了这个地步，信也不写了，一副随时准备为侄女儿两肋插刀的样子，结果小三儿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蹦一蹦的，眼泪要掉不掉，带着哭腔嘤嘤嘤：“妈咪，妈咪，糖……”


黎嘉骏挑挑眉，剥了糖纸把糖塞女儿嘴里，抱起她洗白白了扔上床，下楼抄刀子做了点夜宵，三人趁着初夏的风，围在桌边聊天吃花生米。


她把看剧时的见闻说了一下，最后感叹：“饭也没吃饱呢，精神真是可嘉。”


“你怎么不说他们有学上的大多家有薄产，偏要去投奔无产阶级，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二哥和秦梓徽碰了下酒杯，表情诡异。


“你是想到准二，唔，袁曼仪了？嫂子说她家比我们家好，是很有钱吧。”


“家里有几个姓孔的亲戚，你说？”


黎嘉骏恍然点头，怪不得要说二哥攀高枝儿，怎么就没攀上呢！


“骏儿，你说他们是准备最近就出发么？”秦梓徽问。


“据说是吧，这不是考试的日子要到了。”


“这样……”他低头想了想，皱紧眉，“你，与他们认识？”


“不认识，高中生呀，我上哪认识去，怎么了？”


“我有几个朋友在宪兵队，前几日听他们讲，抓了很多投奔延安的学生，抓回来大多充了军，听上头说，临近考期，为了阻止学生北上，还会有大动作。”他手抓着酒杯都没喝下去，有些愁的样子，“我当时只觉得，不论如何，学生求学，论政，是他们的自由，这般严防死守，吃相未免有些太难看。”


“谁让那边发展得好呢，现在非沦陷区这些报纸，也只有《解放日报》这几个敌后区的报纸尚有可看的文章，大公报，申报，都不行了……”


黎嘉骏沉默。


她当初离开大公报，其实也有一些失望的意思在，倒不是对这个报纸失望，而是对那个环境。


四二年的时候饥荒，她看过一九四二那本电影，虽然因为太沉重，基本都没记住，但还是隐约记得果脯封杀消息，倒是被一个美国记者的考察逼迫得不得不救灾。可到了那时候，她分明看到《新华日报》和《大公报》等大报一篇接一篇的登消息，而大公报确实在那段时间被勒令停刊三天，却是因为王芸生总编做主刊了一片指责政府压制物价不利的文章。


那个时候，通货膨胀到一根钢笔要两万元，确实吓人，但说也没用。


停刊三天不是很大的处罚，但是那样的事情发生了并不止一次，王芸生因此还被迫中止了美国政府的邀请，全社陪着他一块儿悲愤，黎嘉骏当时家庭工作都不顺，简直要得抑郁症，才干脆一了百了跑出来。


现在看来要是再呆下去，真的得病。


这些年为了防止军队和百姓投共，果脯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撤下前线部队防止他们组团去延安的事儿都干了，风声紧到吓人，学生之间都会有政治斗争，这能玩？也难怪那么多人向往敌后战区了，总觉得那儿外敌压力大，生存虽然艰苦但可能会更简单，不像大后方吃饱没事儿干，净睁着大眼看别人红不红。


这么想来，她看个剧发现一窝准供党，还是个大收获呢。


“那你说怎么办？学生那么多，难道还去救不成……”


“先管好自己吧。”二哥闲闲的说，“可别步了我的后尘。”


想到因为两年前的未婚妻被盯上的二哥，黎嘉骏噗的笑了出来。

第212章

 <h3>二哥被捕</h3>

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国际情势在报纸上风云变幻。


黎嘉骏面前摆着许多稿件，正在发呆。


结合未来，她有了些很想不通的地方，但也有一些以前想不通，但现在却想通了的地方。


虽然白色恐怖弥漫，但是对于“革命”和“禁文”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就好比扫黄的时候不看小电影的也到处求种子，现在不让看红色文学，那么小青年手里没点带暖色的干货都不好意思。


她自然是也有不少的，谁叫她是接班人呢。


和毛爷爷同活在一个时代，其实压力是很大的，因为但凡看到延安传过来的一些他的文章，不知道的人会在看过以后觉得哦哟不错嘛小伙子脑洞很大，但是在经历过或者知情人眼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史书上出现过的德黑兰会议，校长去了，去干嘛当然是保密的，黎嘉骏也很无能的忘了，可人家还没回国呢，毛爷爷的文章已经传过来了，上面就一个总结：德黑兰会议肯定是开辟欧陆第二战场……


四三年的时候看到的人大概会摸着下巴说“嗯，有道理”，可黎嘉骏看到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神了，大爷您有天眼吗！诺曼底看着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猜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接下来半年国内各种报纸不停歇的预测欧洲形势，就连指名道姓的诺曼底都出现了，不禁让她想起四一年年末的时候，果脯的行动有一度像是知道珍珠港要被偷袭……维荣还特地递了消息让他们小心以后美国可能会反黄种人。


忽然觉得虽然战场不给力，但是果脯的情报和外交能力还真是杠杠儿的。


现在，清晨，她看着一堆有板有眼预测这两天就要开辟第二战场的报纸，觉得非常不开心。


感觉全国人民都知道英美联军要登陆，一点都不惊喜，她好像偶尔得到一颗糖的小屁孩，正想嘚瑟呢，一抬头周围人嘴里都抿着一颗糖。


那么问题来了，她以前就听说诺曼底之前希特勒把隆美尔调回本土了，求问元首到底怎么想的？远东人民看着呢！


眼看着天已经蒙蒙亮，早市快开了，她决定先去看看有没有今日的报纸顺便买条鱼，今天秦梓徽轮休，让他做葱油鱼……


结果她刚拿上包锁上门，就见秦梓徽远远的跑来：“嘉骏！嘉骏！你可见二哥了？”


“没见着，昨天他出门时就说晚上不回来。”


“可有说去哪？”


黎嘉骏也紧张了：“没啊，一个成年人说在外面过夜，我总不能说问跟谁睡吧？怎么了？”


“昨晚有一群学生被抓了，”他喘了会儿气，“后来宪兵队不知怎的摸到一个供党的地方，抓了不少人，闹了大半夜，有个被抓的托了看管的兄弟到这儿来找你，那兄弟知道你是我老婆，就先过来找我了。”


“不是二哥？”


“不是，报了名字的，叫张青羡，你可认得？”


“……不认得。”黎嘉骏寒毛都立起来了，“怎么回事？点名找我？”


“点名找你。”秦梓徽皱着眉，“我也原以为是二哥，但以他的样子，不可能到现在都没认出来，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好。”黎嘉骏有些六神无主，“若他提什么要求，你先搞清楚他和我到底什么关系。”


“这是自然。”秦梓徽正要转身，又忍不住叮嘱，“你千万别出门，除了我们，谁来都别应。”


黎嘉骏想了想：“不，我先去巷子口的兴源包间房躲躲，孩子我不能带着，真要出什么事，别被一网打尽了。”


“那你交给谁”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黎嘉骏果断往右指了指：“我托薛姐照顾。”


薛太太和她男人同姓，叫薛莲，自二哥搬煤那事儿就和他们家熟了起来，来往并不多，但相互也不太太太太的叫了，她喊人薛姐，薛姐则叫她黎先生，虽然依然没金花阿妈家熟，但她莫名的就觉得薛莲的活法带着股狠劲儿，是个能扛事儿的女人。


看秦梓徽样子是倾向于金花阿妈的，但黎嘉骏既然做了决定，他也不反对，点头：“你斟酌便是，千万小心。”


“好，你真的千万小心，别硬来。”


大清早遭遇这种事，黎嘉骏感觉糟心得狠，她随意收拾了一下，把小三儿带到隔壁，薛莲正在晾衣服，唱着歌儿，见娘俩过来，有些愣神：“怎么了黎先生，金花阿妈不在吗？”


黎嘉骏也不避讳：“薛姐，我们家被泼了点黑水，我这两日可能要躲躲，小三儿能不能先寄在这。”


薛莲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你放心，我这就联络家人，若真被人拉进坑里了，绝不会让小三儿拖累你的。”


“说的什么话呀，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这是伙食费，要劳您费心了。”


薛莲也不客气，接过钱袋，朝小三儿笑：“小三儿，到薛姨姨这来。”


小三儿正渴睡的年纪，此时睡眼朦胧，抱着个布娃娃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被托管了，委屈的瘪了瘪嘴，很是颓丧的偏头看地上，时不时的瞄一眼狠心的亲娘，她越来越像她爹了，各方面，卖起萌像机关枪，嘟嘟嘟嘟的黎嘉骏血槽就空了。


黎嘉骏心里很难受，这可不是寻常托管，但她又不想来个什么流着眼泪叮咛拥抱，反而把小孩吓哭，她酝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蹲下来揉小三儿头发：“宝宝乖，听薛姨姨话哦，好好跟哥哥玩儿。”


小三儿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凝神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张开手，小声叫：“妈咪抱抱。”


黎嘉骏腿都软了，她抱了抱小三儿，狠狠心撒开手，朝薛姐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按计划到巷子口的兴源旅馆包了一个房间，心想不能坐以待毙，可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她本来什么都没做的，万一这一动变成“做了什么”那乐子就大了。


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心烦，她要了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台前，这个窗子正对着巷子，可以一溜看到自己家门口，他们住得很偏僻，平时冷清得狠，连摊位都很少。凳子刚坐热，就看到三个人从大路气势汹汹的拐进来，直奔她家大门。


黎嘉骏：“……”


他们三人一个警察样子的带头，还有两个则穿了棉布短打，满脸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一到门口，就哐哐哐砸门，大吼：“开门开门开门！”


那门被砸得震天响，但别说她家了，整条巷子都没见有人探个头，这些年下来，不管有没有文化，群众的斗争经验早就丰富得不行了，都会以静制动。


黎嘉骏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在家，否则这个阵势，要是小三儿被吓哭什么的，她很难有那个定力硬顶着不开——说不定拎着抢就上了。


那三个人砸门半天没见动静，一个小个子上前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朝老大摇摇头，显见是知道没人的，老大暗骂了一声，左右看看，开始砸金花阿妈的门。


金花阿妈居然好像也不在的样子。


黎嘉骏心揪起来，果然他们去敲薛莲的门了，没两下，门吱呀的开了。


远处忽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包括黎嘉骏，巷子里三人都往鞭炮的方向望了一眼，隐约可以听到欢呼声。


他们都暗骂了一声，不知道谁家办丧事……


又回头，薛姐站在门口，她容光焕发，风情万种的，啪的拍了张纸在自己大门上，轻蔑地问：“怎么着，讨纸钱啊？”


那三人看了一眼她拍的纸，其实竟然有点弱了，领头的人客客气气的：“这位太太，你们隔壁是不是住着一位姓秦的长官，他太太姓……”


“秦长官太太姓什么是你们能说的么？”薛莲啪的打断，“谁准你们来这儿拍军属的大门了？人秦长官保护过蒋委员长！是个有大功的人，你们什么东西？我们的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留着你们在这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出息啊，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仗？飞机来来去去的你们倒是拿你们拍门的劲儿打下来啊！”


“薛太太，您别动气，都是秦太太她兄弟犯了事儿，我们奉命来请她去局子交保释金的，可您看这秦长官是有军功的人，可不能让秦太太被局子里那群瘪犊子为难喽，所以这钱我们可以代收，到时候肯定把她兄弟全须全尾的送回来。”


远处鞭炮声刚停，显得巷子特别安静，虽然没听全，但也听到了军功，保释金什么的，别说黎嘉骏了，薛姐都笑了，她声音尖利：“这可真辛苦你们了，不过秦长官他们夫妻俩啊可不像我这么闲，秦长官别说了，秦太太可是个文化人，和那个什么美国兵啦，大学教授啊，翻译官啊关系好得很，我可见她经常被那些美国兵恭恭敬敬的送回来，可不敢打听她上哪了，他们消息可灵通，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去交保释金了呢？”


黎嘉骏哭笑不得，这把她说得跟交际花似的，美国兵送她也是顺路，顶多是客气罢了，恭恭敬敬是个什么鬼，但薛莲从她的角度这么一形容，果然成功让那三人变了脸色，显然他们并不清楚秦梓徽一家的底细，只当天下官太太一般傻，听了黎二的事儿专门来讹钱的。


毕竟只要碰上红色的事儿，不管多位高权重都恨不得撇的远远的，这笔小钱被讹了也宁愿忍气吞声，默默的再去交保释金。


不过这也让她明白了情况，至少二哥肯定是被关起来了，她不由得心焦起来，家里的现钱她并没全拿，不知道够不够。


“要不，三位在我这儿喝个茶？毕竟以后可能各位都是秦太太的恩人呢，我可得好好讨好讨好。”薛莲还让开了身，身子慵懒的靠着门框，可手臂却直直的拦在前头，还压着那张纸。


三人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领头的强颜欢笑：“不不不，不敢不敢，我们走了，走了，嘿嘿。”


“诶等等，既然要交保释金，也得知道上哪交啊。”她一脸我好心帮你们转告的表情。


“哦，哦哦，政治部，军委，政治部，哈哈。”


“那成，不送啊。”薛莲潇洒的关上门，外头三人对着门瞪了一会儿，又发泄的砸了几下黎家的门，骂骂咧咧的走了。


其中那个个小的一个抬头，撞见黎嘉骏没来得及收回的头，骂道：“看什么看？！找死呐？！”


黎嘉骏默默的关上了窗，淡漠的看着这三人走远，没一会儿，鞭炮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个方向。


大概是结婚吧，队伍行进的挺快，她随意的想。


政治部呢，进去了还真不一定出来，看来要去发个电报，到重庆搬救兵了。

第213章

 <h3>提出二哥</h3>

关键时候，历练的作用就出来了。


黎嘉骏在自己还冷静的时候给自己列了一个计划单，先给旅馆老板留了口信，紧接着回家拿了些值钱的小物件以防万一，随后找薛莲道了谢并交代了接下来可能的行程。她家住在大西门附近的文化巷，而政府和电报局都集中在城中心，考虑到要穿越半个城，她叫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往电报局过去。电话占线率太高，跨省基本不用想，她一般不考虑。


沿途竟然有不少人在放鞭炮，他们脸上喜气洋洋的，就像是过年一样。她满脑子都是二哥的事情，丝毫没有打听的欲望，报童手里举着报纸大叫着“号外号外！”可等她要听是什么号外时，车子却已经跑远了。她便又百无聊赖的呆坐在那儿。


到电报局发完电报后，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去了政治部。


这对她来说是个挺恐怖的地方。


战地里滚多了，她跟那些当兵的一样对这种不流血的大杀器有种天然的恐慌，可能他们根本没懂上面某些人的理想却已经为某些人而死了，所谓不明觉厉莫过于是。而关在里面的人则更为悲剧，可能尚未血性的反抗过便已经悄无声息的入土，实在是炼狱一样。


自皖南事件后，果供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晴天下浓密的乌云，偶尔漏点光普照给共同的敌人，大部分时间给自己人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阴霾。


她曾经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个没把持住把家人带进这个坑，却没想到上回自己好不容易爬出来，转眼看着最机灵的二哥也阴沟里翻了船。


她最想不明白的就是二哥怎么会被抓，他既不是学生，也显然不是被一锅端的兔子，听着就好像是路过打了个酱油，毕竟兔子和学生都在牢里，而他却只是“关禁闭”。


政治部位于省镇府中，有独立的办公室，她曾经为那些翻译官的政审来跑过，接待的小姑娘很亲切，办事的小伙儿很温和，但是也仅止于此了，因为人家根本没必要对她露出獠牙。


省政府背靠着五华山，西邻翠湖，风景还挺秀丽的，她一路沿着翠湖走过去，到了镇府的时候，还是有些心里发虚，真想假装自己是个真游客默默的就回去了，可事实上她也没处躲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一路摸到政治部，门口办公室接待的小姑娘一身女式军装，歪戴着船帽，露出短短的卷发，很是精致漂亮的样子，看见她，表情有些惊讶：“诶，黎先生吗，我就说我见过您，您就是秦夫人对吧？”


她俩打交道的时候两人随口闲聊了几句，没想到这小姑娘就记住了，黎嘉骏有些尴尬，她记得这妹子好像是自我介绍过，但却忘了，不过这时候也不纠结这个：“对，我现在来……”


“可您的先生已经走啦，保释金还是要交的，他去拿钱了。”


居然错过了，黎嘉骏有些愣神，她问：“要多少？”


“十万块。”妹子还张开两只手掌一脸纯真，“还是看在秦长官面子上的，那个是你哥哥吧？”


抢钱啊，黎嘉骏心里滴血，虽然物价飞涨，但是十万到底是十万，换算出去差不多是后来的两万块左右，她估摸了一下，自己果然没带那么多钱，看来还是只能等秦梓徽来，便问：“那是我二哥，我可不可以见见他……哦，和他一起等我先生好了。”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缀了珍珠的银发夹，款式精致贵气，是黎家人梦想中她黎嘉骏该配的配饰，只是她都攒起来行贿去了，出门就会带一点，这次自然也拿了出来：“话说上回见过你我就觉得你这样的小姑娘适合这个，我这人短发习惯了，又要照顾孩子，想留个小卷儿都养不长头发，想到要过来，就顺手给带了，看看喜不喜欢？”


妹子接过盒子，很是羞涩欣喜的道谢，看起来还真是爱不释手，她恋恋不舍的收起盒子拍胸脯：“行啊，我去问问我上头，不过都让保释了，那肯定没问题的。”


“麻烦您了，哦对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只是关禁闭啊？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一提八卦妹子就激动了：“哎呀这种情况我都没见过，昨晚上一群学生好像要投供，被拦住了，上头审问了一下，得知教唆他们去延安的人就在附近一个会所里，当即就过去了，正好一锅端，谁晓得把人押出来的时候，黎先生不知怎么的路过，还上来打听了几句，我们上司多谨慎的人，当即就一起逮了。”


黎嘉骏都醉了，看到抓人还能上去打听，没听说二哥是这么侠肝义胆的人啊，绝对有奸情！“我哥不是这样的人啊！”她叫屈，“这太离奇了！”


“说是被抓的人里有他认识的。”妹子也有些迷茫，“他当时也不清楚情况，知道后就不说话了，我上班的时候还在审问呢，还要派人联络你们，结果联络官刚出去，你先生就来了，消息传得真快。”


黎嘉骏心事重重，觉得二哥犯了不该犯的蠢，肯定有什么无法掌控的事情在发生，她托妹子去问了能不能探望，得到许可后，被带到了走廊尽头一个小隔间，那隔间似乎是临时审讯用的，铁门，桌椅俱全，布置简单又冷厉，二哥正在天窗下靠墙坐着，他一身人模狗样的西服已经皱巴巴了，打了蜡的刘海错乱的垂着，遮住眼睛。


妹子很是周到，不仅给她带路，随后还端来了茶水和小点心。


二哥全程装死。


黎嘉骏关上门，坐在他对面，喝茶，吃点心，两人都憋着，看谁先憋不住。


“你还有多少钱？”结果还是犯事儿的人先破功，问的问题却非常渣。


黎嘉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问我，还，有多少钱？”


二哥撩了一下刘海，皱着眉看别处，就是不看她。


“黎嘉文你看着我！”黎嘉骏提高声音，她莫名的有种痛快的感觉，二哥居然有今天，要是她愿意，她现在都能揪着他耳朵训话，他绝对不带反抗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有这么跟哥哥说话的吗？！”二哥声音响了一下又弱了，嘟哝，“虎落平阳……”


黎嘉骏毫不客气，立马接了一声：“汪！”


“……”二哥目瞪口呆，“你赢了……”


“说！怎么回事！”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的黎嘉骏怒拍桌子。


“你先告诉我，保释我用了多少钱。”


“你觉得应该是多少？”


“五六万？”


“乘以二谢谢，少年。”


“这么……”他的大叫在黎嘉骏愤怒的注视下消音，随即又问，“你还有多少钱？”


“所以说你刚才没问错咯，你问我还有多少钱干嘛？”她刚问完，灵光一闪，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被抓的人里有你认识的，你要保释他？”


二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好解释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想不开：“我说你又不是没见过这种抓人的阵仗，不管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你可见过有人出来阻止或者打听的，请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见到了袁曼仪。”二哥死鱼眼。


黎嘉骏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凳子哗啦一声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来回走动几圈，还是觉得心潮翻涌：“你看到她？这么巧的事，你们不是两年……等等我有点乱，难道她真的？可你明明有怀疑，你还……哎，你分明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如果是她，你当时更应该理清是什么情况，通供啊，你为了什么取消婚约你忘了？”


“你看到秦梓徽的话，”二哥木然的看着她，“会怎么办？”


“我……”黎嘉骏脑子里过了很多理智的方案，可最终只有颓然低头，“我不知道。”但她心里隐约明白，她那时候肯定“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的冲上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抓还有没有再救的机会。


可她还是得残酷起来。


“袁曼仪，不是钱能解决的。”她冷静的指出。


二哥垂头坐着，默认。


“而且。”她双手撑桌，俯视着他，压低声音，“我不信你被抓后，会说明你和她的关系！否则你就不是十万块，能在这，就解决的了！”


“我说，我看到了以前一个友人，是个大家族的小姐。”二哥声音平缓，“我不知道她通供，我当然不知道。”


看着他的表情，黎嘉骏莫名有些心酸，她不忍再继续扯开他的伤口，现在他苍白的表情已经血淋淋了，她缓缓坐下来，即使心乱如麻，还是强迫自己琢磨了许久，才道：“我，我可以去打听一下情况。”见二哥倏然抬头，两眼放光，果断道，“你不能出手，我来，到底是以前两家有过交往的，认识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帮忙关照关照，知会一下家人，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否则显得太冷血，是不是？”


“是是是！”


“哎……”黎嘉骏往外看看，“最快联系袁小姐家的方式是什么？你知道电话？”


二哥摇摇头。


“那只有发电报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先拖住！”二哥笃定，“等定罪就无可挽回了！”


黎嘉骏又气又笑：“说拖就拖，怎么拖，抱大腿吗？！”


话刚落，铁门打开了，接待妹子把秦梓徽领了进来，他速度倒快，进来时一脸着急：“不是说好了好好呆着，怎么你还能把自己关进来！？”


黎嘉骏被他拉起来往外推：“办好了？”


“关键就是钱，交了钱难道还留着吃住吗？”秦梓徽无奈，“嘉文，走了，走得动吗？”


接待妹子在一旁叫冤：“哎呀秦长官我们没有用刑的！”


二哥站起来，气场非常沉郁，等走到外面，忽然就问接待妹子：“请问，他们是在警局吗？”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到秦梓徽一脸惊讶和疑惑，他望过来，满脸“什么情况”，她又翻了个白眼，疲惫的叹口气。


接待妹子看着跳脱，二十出头的样子，听了二哥的问题，却挑挑眉，神情意外的成熟：“黎长官，您好歹也是陪都过来的官，见过风浪，我年纪小不懂事，但也知道，秦长官一家这么费心费力把您捞出来，绝不会希望您再出事吧。”她没回答二哥的问题，而是让开身，“我还在上班，就不送了，秦太太有空常来玩啊。”


黎嘉骏干笑，常去政治部玩？妹子真萌。


二哥被妹子顶了一嘴，沉默下来，打头在前走着，后面黎嘉骏低声和秦梓徽解释了一下情况，秦梓徽听完也沉默了，男人心海底针，她估计一个是开启了英雄副本之美人关正在蓄力，而还有一个是已经死在“美人关”上心有戚戚。


她理解，但她不想懂啊！


三人走到外面，沐浴在阳光下，二哥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昨晚的惊魂对他来说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可明明他对这儿也很熟悉，但是深呼吸后，他现在外面，看着人来人往，竟然呆住了，透着一股子茫然无助的感觉。


黎嘉骏在一边站着，也跟着茫然起来。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袁曼仪在二哥心里到底什么分量她一点都不清楚，但是既然当初都谈婚论嫁了那必然不会轻，这样一个姑娘在他面前被送进班房前途未卜，但凡有一点机会，是个男人都无法视而不见。


她估计这时候二哥已经智商为负了，要不是顾忌着家里人，可能热血一上头就冲去警局要人了。

第214章

 <h3>谁的信仰</h3>

秦梓徽早就打听出那群人在哪，原本是都要政治部处理的，但是奈何人数众多，就关到了警局，这才有了穿警服的渣滓趁乱跑来讹钱这一现象。


二哥耳边是听到的，他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定下方向：“骏儿，陪我去买两件你们女孩子穿的衣服吧，帮我给她送去，问问她现在什么情况，多的也不要说和做。”


黎嘉骏早料到有这时候，便同意了，其实时间不早了，三人一路疾行到了金碧坊，在一家成衣店买了里外三套衣服，又在旁边包了一些点心，便急着往警察局赶。


路上有人聚在一起欢呼着什么，人很多，都笑得很开心，年轻的，年长的人都有，呼啦啦蜂拥过去，有几个还很开心的拍拍秦梓徽的肩膀。


秦梓徽莫名其妙，三人都意识到可能是有什么大好事被错过了，可二哥埋头在前头走着，显然无暇理会那些，他们一路到了警局，黎嘉骏打头，谨慎的讲了一下昨晚的事。


“那个姐姐在重庆家大业大的，我们家大人还叮嘱我们在外碰到要多照拂照拂，结果几年不见居然搀和进了这事儿，虽说不好沾染，但到底不能视而不见，她一个大小姐，肯定爱干净也吃不得苦，到时候发起脾气来还叨扰了各位，我准备了点东西，你们可以检查，反正横竖也算点情分。”她说着把包裹递给门口的警察。


后面秦梓徽直接拿出一大包酥饼招呼起来：“各位兄弟工作辛苦，今天正好有喜事儿，我们多备了点点心，大家一起来尝尝，正宗的花香饼，刚出炉的。”


周围看文件的，办事儿的，聊天的警察纷纷涌了过来，检查包裹的警察表情也柔和起来，笑眯眯的：“哎呀本来这个是规定不能探监的，政治犯，谁知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呀，是吧。”


黎嘉骏本来就不是去打哑谜的，一点都不虚：“您可以找个姐妹陪着我们，我真就递个衣服。”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看看后头：“这两个男的，进去不大好吧。”


“那就我一……”


“我和她有过婚约。”二哥忽然来了一句。


“！！！”黎嘉骏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怒气涌上来，她咬紧牙，瞥向一边，干脆不说话。


二哥说完后，刻意避过黎嘉骏的视线，硬着头皮：“反正本也瞒不住，报纸都登过了。”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他和旁边两个近的表情已经不对了：“我听说有个男的当时路过，多管闲事也被抓了，该不会……”


“误会，而且是巧合。”黎嘉骏连忙抢答，她第一次恨起二哥那桀骜的脾气，其实排除她的先知，这货才是最任性最无法无天的！“警官，我们可不可以……”她又掏出一个盒子，塞过去，“一点小玩意儿，您太太一定喜欢。”


警察不动声色收下了盒子，打开看看，眯了眯眼，转身打开了铁门：“不许呆太久啊！十，十五分钟！”


“谢谢谢谢！”黎嘉骏看也不看二哥，领头往前里走去，后面秦梓徽没有跟来：“我在外头等你们。”


她摆摆手，跟在警察后面，在他的指引下看到了一个狭小的牢房，三个女的一同被关在里面，或坐或站，看到来人，一个人呼的站了起来。


黎嘉骏立刻眯眼看去，昏暗的灯光中，那女人的表情明灭不定，她显然整理过，头发略有些乱，狭长的凤眼和薄唇显得长相有些凌厉，皮肤有些健康的蜜色，身材匀称，穿旗袍相当好看，是个气质很灵动的女人，虽然不是很亲切的感觉，但有点耀眼，让人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她。


她没看黎嘉骏，笔直站在铁栏后面，直直盯着二哥，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两个问题，简单却很有内涵。


二哥指了指黎嘉骏：“我三妹，你知道的。”


袁曼仪顺势看了她一眼，却立刻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二哥身上：“你不该来的。”


“我又没参与你那高贵的事业，怎么不能来了。”二哥嗤笑一声，“好歹交往一场，这点情分总要有吧。”他冲着黎嘉骏指指铁栏，那指使的样子狂霸酷拽，好像带来的不是三妹是三丫鬟。


黎嘉骏快炸了，这俩人打碰面就在飙演技飚逼格，比着谁傲娇，她受着内伤进来还不能发作，现在又要听话的递衣服，现在好想让二哥受点外伤！


“他们给你们多久？”袁曼仪接过衣物点心，才冲近前的黎嘉骏点点头：“多谢。”她顿了顿，又道，“连累你了。”


敢情是个御姐……黎嘉骏心里百味陈杂，后头二哥就道：“十五分钟，有什么要说的快说，在你家里人来之前给你拖一拖。”说罢还一脸无奈的摊手，“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袁曼仪的回答却是一声冷笑：“所以说黎嘉文，你就是个没心的东西，口口声声说在乎我要和我结婚，可我被家人登报断绝关系这样的事你却一点都不知道，枉我……”她顿了顿，“罢了，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么。”


兄妹俩都呆了。


幻想中的强力外援袁家没了，于是傻货二哥这是眼见着把无辜的黎家拖到前线了，黎嘉骏心里哭啊，嚎啊，真想杀人了。


“怎，怎么回事？”二哥终于不装逼了，“为何，因为我取消婚约？”


“与你无关，哦，有一点关系。”袁曼仪斜睨了他一眼，微笑，“还要多谢你助我找到奋斗的方向。”她轻抚铁栏，“只是可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将没命努力了。”


旁边一个短发女孩闻言，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黎嘉骏站在一边，只觉得她们之间弥漫的气氛近乎祥和，有种类似光环一样的存在。


二哥愣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急剧变化，原地暴走两圈，狠声道：“我当初怎么说的？！我不拦着你做事，但不能连累我家人，你说好！转头你就出个声明，马上要结婚了啊，曼仪，你让我签夫妻保密状！连代缴组织费用这种事都提了，你让我怎么看好这场婚姻？！现在你告诉我，是我把你推到了那边？！”


原来你都知道啊？！黎嘉骏心里咆哮，连党费多少恐怕都比我这个接班人还清楚吧！她快崩溃了，原来当初还发生这种事，所以虽然是二哥解除婚约，但其实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咯！


袁曼仪却很冷静，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笑，仿佛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发傻：“别抱怨了，亲爱的，”她声音低沉下来，竟然带点雌雄莫辩的磁性，“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各自心里都有一个比对方更重要的东西，而当时，我们同时面临那个抉择。”她耸耸肩：“我比较贪心，两边都想要，所以我输了。”她说罢，轻声一笑。


黎嘉骏仿佛能听到她笑中的自嘲，瞧，她不仅输了，还要把命都搭上了。


二哥急促的喘息着，他六神无主似的思考了很久，以至于场面冷到黎嘉骏都要考虑自己要不要找牢里这个女强人搭搭话，却见他眼神忽然坚定了，他站直，一字一顿道：“你出来，我们结婚。”


“？！！”


“你，不是你约我喝咖啡的吗，就说是我约的你，你走错路了！反正咖啡馆和会所对面对！不算离谱！”他急促道，“军统有个人欠我们家人情，如果你是我夫人，他肯定不能不管，你是不是供党，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如果实在洗不清，等你出来，大不了我们就一块走，我也不会连累家人，我也登报，我……”二哥语无伦次，转头看向黎嘉骏，忽然停了。


黎嘉骏这会儿一点也不暴躁了，她静静的看着二哥，轻声问：“你也断绝关系，是吗？”


他好像突然醒了过来，看看袁曼仪，又看看黎嘉骏，抱住头，痛苦的蹲在地上。


黎嘉骏一言不发，她望向袁曼仪，却发现袁曼仪正望向她，两个女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一点点苦涩，一点点疼惜，剩下的全是无奈。


“怎么会这样……”二哥声音低低的，“我就只会伤人……我怎么只伤人……”


“你没有。”袁曼仪也蹲下来，隔着栏杆与他对望，声音轻柔，“黎嘉文，你给我的一年太美好了，翻遍我这一生都找不出可以比拟的。”


二哥胡乱摇头，他几乎要哭出来。


“你瞧，你这样胡言乱语，你妹妹多伤心啊，可见她多在乎你，你若是只伤害人，恐怕她还拍手称快呢。”


黎嘉骏眼睛酸酸的，轻轻哼了一声。


“还有啊，有一件事，两年了，我一直没同你说清楚，你听好。”


等两兄妹都望向她，她轻咳了一声，轻柔，却坚定地说：“我，袁曼仪，就是中共党员，这个身份，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否定或承认的，别人都可以质疑，唯独你，黎嘉文，你不能，你是我唯一想争取的人，就算你不能成为我的同志，但你也不能因此轻慢我的信仰，这是我唯一可以在你面前坚持的东西了。”


场面寂静。


黎嘉骏有一种全身都触了电的感觉，她僵硬着，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忽然懂了点什么，正是这些人这样的赤诚和热情，才让他们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毕竟这样的情感，在校长的后院，已经鲜少到近乎凋零了。


曾经也有人这样赤诚，她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信仰和坚持，可他却已经带着那些入土，再看不见身后的腐朽和垂暮。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她望向袁曼仪，两人竟然不约而同的微笑起来。


二哥有些愣神，他满心都是那磨人的负罪感，似乎还想再挣扎一下，满脸不甘道：“我……”


“说了不让探视不让探视，你们这种职业素养，我必要将你们一个一个都查办！”有个男人忽然撞进来，怒气冲冲的训着身后鹌鹑一样的警官，转头怒目瞪视他们，“黎二爷，你这是非得往这坑里跳一跳才甘心是吧？”他说着，转头朝后大吼，“秦长官，这可怨不得我了，方某恐怕要对不起你那保释金了！”


黎嘉骏还没来得及担心，秦梓徽的笑声就从后面传来：“江队长玩笑开得太吓人，要罚酒要罚酒！”


江队长竟然只是哼了一声，转头，阴测测的盯着黎二和袁曼仪，冷声道：“初时还嚷着没关系没关系，这都寻到这了，涮老子？”


二哥站起身，眼睛竟然红通通的，他提气正要说话，就听旁边袁曼仪优哉游哉地说：“没关系，我们真的没关系了。”她瞥了二哥一眼，轻笑：“道不同不相为谋，黎二爷不过是怜香惜玉，突发一下英雄主义的瘾而已，若要论理念，那绝对是相对无言，唯有打两拳的，对么？”见方队长嘴一撇似要反驳，又接着道，“更何况他这般不顾家人安危的鲁莽行事，我是最看不起的，就算他下跪于我，我也是不会理睬的。”


黎嘉骏痴痴的望着她，姐，为了干革命被家里断绝关系的好像是你嘿！


袁曼仪望向二哥，表情恬淡：“黎嘉文，这辈子算我负了你。”当二哥一震，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又道，“但你真的没我的理想重要。”


“……”


方队长眯起眼恶狠狠的看着两边，呼一抬手：“带走！”


警察跑进来，打开铁门，将袁曼仪为首的三人带出来，袁曼仪路过二哥，忽然道：“吃的给青尺吧。”


黎嘉骏和二哥皆抬头茫然：“谁？”


袁曼仪硬生生站住，瞪大眼：“张丹羡啊，青尺！莫非他没托人带信给你？他不是认得你们么，我是从他口中知道你们在此的！”


黎嘉骏脑子里跟炸了多烟花似的想起来了：“他！那个服务生！”自从四年前旅馆聊天后，就再没遇见过，难怪名字耳熟，居然是他！


二哥也想起来了，一脸恍然：“这么多年了……”


方队长却从中获得了个新信息，一面催人快押送，一面朝身后大声骂：“你们还有人能被供产党买通报信！你们怎么不送信去延安啊！兔崽子们！洗干净屁股等着！”


警察们颤颤巍巍，哭丧着脸把女囚押出去，黎嘉骏很是心焦，她朝秦梓徽望去，秦梓徽在外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可等到女囚被押送上外面的卡车，他再走回来，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他们早就被押走了。”


袁曼仪上卡车时听到，轻轻叹息了一声。


二哥一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神色枯槁，他看着袁曼仪，忽然转身走了。


此时卡车也发动了，袁曼仪在外面便是一张不容侵犯的冷脸，她努努下巴，对黎嘉骏道：“替我珍惜他吧，是我没福气。”


这下轮到黎嘉骏左右看了，她心里好多感觉横冲直撞，冲到脑子里一团乱，简直快失去了思考能力，见卡车开远了，下意识的追了两步，只看到袁曼仪笑着招招手就转过了脸，她在后头涕泗横流的喘气，眼睛一片模糊，这时候她忽然很冲动的觉得，她应该或者必须为二哥挽回些什么，可一切都已经随着卡车的烟尘去了。


秦梓徽从后面追上来抱住她，一遍遍地说：“别哭，骏儿，不是你的错，不是，别哭。”


黎嘉骏抽噎着点头，她都不知道自己这难过哪里来的，在得知张丹羡已经被押送后忽然就绷不住了，她多没良心啊，这一天就围着二哥转，还来围观曾经的准二嫂，却连这样一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一天，他们失去的朋友，陡然就变成了两个！


见她平静了一点，秦梓徽柔声道：“乖，别难过了，二哥心里最不好受，我们去看看他。”黎嘉骏点头，两人转身一看，二哥竟然没影了，只能无奈的又去追二哥。


秦梓徽拉着她一路找，终于在大街边上一家露天咖啡店的桌子边看到二哥，他怔怔的望着不远处一群人放的鞭炮，发呆。


她并不清楚二哥和袁曼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他之前一切的所说所做，她完全没有评价权，但隐约是觉得二哥有点渣了那妹子的嫌疑，只是他良心发现得太晚，以至于一切无法挽回。


活该！她心里忽然又恶狠狠的，蠢蠢欲动的，想上前训两句什么。


“让他静静吧。”秦梓徽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一时冲动而已，很快会想通的。”


此时，一个报童蹦蹦跳跳的跑过，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号外号外！诶，先生要报纸吗？！大好消息呢，值得收藏！只要十五块！最后一份，报社都卖光啦！”


黎嘉骏早就好奇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全城放鞭炮，把她二哥衬托得更加凄惨，表情刚一动，秦梓徽就伸手了：“给我吧。”


报童接过钱，愉快的跑走了。


秦梓徽拿过报纸先瞄了一眼标题，表情一变，他先是瞪大眼，然后猛地把报纸翻转，将头版展示给黎嘉骏，声音都发颤：“嘉骏，你看！”


于是黎嘉骏仰头，正看到这份《新华日报》的头版标题。


“第二战场宣告开辟，盟军登陆法国北部。”


！！！


今天的刺激有点太多了！


诺曼底！


今天，居然，是，诺曼底！


她人一歪，差点摔地上，她拿过报纸跑过去双手疯狂抓二哥肩膀：“哥！哥！诺曼底登陆了！第二战场开辟了！”


二哥茫然的抬头也看着报纸，眼神微微聚焦，倒是欣喜了一下，可转眼又沉郁了，表情非常复杂：“嗯，好事儿啊。”


“什么好事儿，大好事儿！战争很快就要结束啦！”


“哪儿结束，我们吗？”


黎嘉骏如兜头淋了一盆冷水，刷的定住了，她垂下头，感觉扫兴，更多的是心累，她不得不承认二哥说得对，而且相比他，自己可以看得更远。


千里之外的盟军是可以展望美好的未来了。


可经历刚才那一切，她越发明白，属于这片古老大地上的人民的幸福，还远远没到。


即使鞭炮在今天就响起来了。

第215章

 <h3>赴美决议</h3>

诺曼底并没有让“龙颜大悦”的校长大赦天下。


袁曼仪和张丹羡他们被转移到郊区的监狱没多久，就被转移出去了，自此再无下落。


期间他们也有联络袁家人，结果袁家老爷正值事业瓶颈期，竟然真的撒手不管了，大哥在重庆对于现下的斗争更加感同身受，一反平时放任的态度，来信数封让二哥“思虑周全”。


二哥“思虑周全”后，尚未给家人展示他的决定，就连收数道命令，收拾行囊，准备前往印度。


适时滇缅会战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为了打通中印公路线，解除日本对中国西部的掣肘，远征军强渡怒江天险，配合驻印军反攻日本，终于在四五年年初确定了胜局。


为了早点修成中印公路，隶属交通调度的所有人早早的就被召到前线，配合军队进度直接跟随修建公路，将国外援华物资护送进国内。


虽说印度尚数安全，但中印公路的修建工作却艰苦又危险，二哥并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若是之前黎嘉骏或许会担心一下，现在只希望他快走快上手，好用忙碌来遗忘之前的颓丧。


结果直到公路开通到稳定，他也没回来，只是偶有信件报报平安，时不时透露一下远离国内逼仄气氛的欢畅和工作的劳累，可见这不回来也是故意的，家人便也不再追究了，只要活着就好。


只是有些事情，却是逃避不了的。


诺曼底登陆后，盟军捷报频传，自四三年意大利投降到现在，轴心国败局已定，报纸上和人们的讨论已经从德国何时投降改为盟军如何从全球包围日本，即使大半国土还在沦陷区，滇缅战火熊熊燃烧，日本在太平洋战场的顽抗还是让美军讨不着好，可若是走在街上听一些老大爷讨论战事，莫名的竟然会有一点类似于欢乐的气氛。


从黑暗中渐渐看清了五指，这种幸福感大概也只有盲人才懂不了了。


而渐渐明朗的局势，也让家人对于未来的安排上了心，扛着一大家子的大哥尤其操心，特别是黎嘉骏这个不安分的再次去信提出了要加紧移民的步伐，两边电报来电报去说不清楚，大哥便干脆单枪匹马的到了昆明，三人开始了一次决定黎家未来的“圆桌会议”。


“爹以为如果打胜了，赴美并非必须，他们年纪大了，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恐晚年不安，这种顾虑实属应当，我也无法决断，既然你坚持，总要拿出个令人信服的方案来……你这姑娘，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仪容不整，头发捋捋！”大哥这些年变化并不大，他早已经习惯了劳碌命的状态，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时刻准备着做决定”的气息，可靠到让人一看就想扑上去，此时黎嘉骏就紧紧挨着他，享受着来自哥哥的摸头杀。


她一点都没纠结，因为不管赴哪，日本投降后绑也得把家人绑到其他国家，难为现在大哥是家主，若她当家，这事儿根本无须费唇舌和家人讲道理。


……以后他们就懂了。


但现在确实有些犯愁：“大哥，若我现在坚持必须离开，而我并非喜爱外国，你会认为我是有什么苦衷？”


大哥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反问，他凝眉想了一会儿：“若是讲战后清算或是利益分配，似乎也没有必须撤走的必要，毕竟我们这类人那么多，我们家也并未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人或事，怎么想都不会成为被针对的那一群。”


“哥，站队，就是最伤天害理的事。”


“……”


这个理论，黎嘉骏都没和秦梓徽提过，他此时和大哥一样一脸惊讶。


“战争没完的。”她压低声音，“哥，我们确实要赢了，可战后，那沦丧的大半国土，可是无主之地！”


“怎么会是无主之地，重……”大哥一顿，他似乎明白了过来，直接就沉默了。


“我虽然现在不干战地了，可是消息还是多少能收到的，沦陷区真的完全沦陷吗，我看不见得，”黎嘉骏轻轻的敲着桌面，“晋察冀、晋绥、陕甘宁、冀热辽……别小看那些根据地，连成一片，就是一个正在收复的国土，以前还有果脯的将领在那儿打游击，可现在明面上的还剩下多少，都战死了吗？我看不见得，不是投了供，就是被召回来了。哥，敌后那个政权已经站稳了，蒋公碾不死了。”


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其他两人的表情都有点发白。


黎嘉骏也觉得自己就好像在说一个鬼故事，可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当初明面上是合作，但背地里双方斗成什么样，我们是都知道的，以前重庆壮大的时候如何倾轧延安，不是什么秘密吧？现在延安靠自己壮大了，会怎么看重庆？就算他们愿意以德报怨，两党共治，苏联能答应吗？美国能答应吗？别忘了，我们国家的战事，早八百年就不是家事了！当初盼着国际援手，现在就要做好被国际叉手的准备！”


她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接下来那些年虽说是内战，可背后站着谁？美国爸爸和苏联爸爸！若是没出个你死我活的血案，岂不是又一个战后德国的局面？而中国这么大，哪儿都是宝，谁能、谁愿意、谁舍得建一堵墙来个“一国两制”？


日本走后，留给这片大地的，就是内战了。而那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双赢的可能。


连她都想到了，大哥和秦梓徽更不用说了，这么顺着往下想去，鬼故事气氛更浓郁了。


大哥看她的眼神近乎要惊异了，这些年她没少被他用类似的眼神看过，可这一次却真的让她有些胆战心惊，正当她以为他要问些什么并且吓得手脚发硬的时候，秦梓徽却毫无他想的开问了：“那为何要去美国，而不是苏联，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黎嘉骏一顿，一面感激他的乱入，一面却又咬牙切齿，为什么是美国，为什么不是苏联，废话！因为苏联撑不到二十一世纪就要解散啊！


可她怎么说啊？！


大哥也被问回了神，两个好奇宝宝此刻对她的“智商”非常信服，皆一脸认真的等她回答。


黎嘉骏生无可恋脸。


“因为，我……们……会英语的多。”


“……”


“俄语好难，不想去学了……”


“……”


“苏联那个气候，不适宜我们这种，温室花朵……”


“……黎嘉骏……”大哥叫全名了！他开启死亡召唤了！


“哦对了！”黎嘉骏脑子里灵光一闪，激动的大拍桌子，“我想，起来了！”她差点说成我想到了，“我大概了解了一下那个，那个，主义，额，虽然不是宣传里的共产共妻……可论起社会成分，咱们家……大概只有观澜……能当他们的同志……”


秦梓徽一愣，随即脸一黑。


黎嘉骏连忙补救：“但就他现在这家室这职务也是绝对不行了。”


“骏儿……你嫌弃我。”秦梓徽一点没上当，委屈的指责，“没错我上数三代可能都是贫农……我是种过田……我还打过猪草……”


“我没瞧不起贫农！”她惊恐，“你不要乱想！”


“那你还单独把我撩出来，你还有全家，我可只有一个你！”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好像不是用来形容人的，黎嘉骏有些晃神。


“这话你们两口子私下玩笑便可。”大哥忽然道，“梓徽，我们可没把你当过外人。”


秦梓徽一愣，一秒收起演员脸，表情沉静的点头：“是我说话欠妥了，”他朝黎嘉骏飞了个无奈的眼神，“瞎闹惯了，没收住，大哥您见谅。”


接到他的眼神，黎嘉骏却没有往常瞎闹后的轻松，反而沉重了起来，她回以一个很勉强的笑，刚活络的气氛就都僵硬了。


秦梓徽并不愿意走，她看得出来。


大哥不堪重负似的的叹息：“也就你能这样纵容她……骏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和爹商量，他们会明白的。”


既然当家人拍了板，那这事基本已经成了定局，大哥又留了几天，大家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黎嘉骏当然不敢说她知道日本什么时候投降，只是佯装分析说现在已经听闻苏联已经进攻柏林，德国投降大概也就没几天的功夫，那么当全世界都调转抢头对准日本的时候，就算他们再“玉碎”，恐怕也就几个月的事儿。


大哥自然是赞同的，三人研究了一下路线，决定先陆续把一些必须带走的东西打包起来，分次带到昆明，随中印公路到印度，从那边乘去美国的船，只是这么一来，美国势必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接应着，光那个蔡廷禄推荐的经理人已经不够了。


这次，黎嘉骏不敢举手了，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很久都回不来，而她自己还有些最后的、自私的打算，必须留下来办完。


幸好大哥已经有了打算，并未考虑到她。只是在最后几天带着她拜访了几个在昆明的生意上的旧友，重新建立了联系，为接下来的大迁徙做准备。


他回重庆那天，两人去送他，他并没有如二哥一般住他们家，而是住在旅馆，秦梓徽便去叫车，大哥一边理着行李，一边叮（教）嘱（训）黎嘉骏。


黎嘉骏明明是个主妇了，但是却插不上手，只能听训话并递点小东西。


对于这个三妹，大哥似乎有操不完的心，他说来说去，说到最后，黎嘉骏几乎以为他要词穷了，却听他顿了顿，沉声道：“嘉骏。”


“嗯？”怎么才上正题的感觉！黎嘉骏一惊，差点立正。


“你，和梓徽谈过吗？”


黎嘉骏愣了愣，低头不语。


“他前生凄苦，一身功勋全是在军中打拼出来，仅保护蒋公这一大功就足以睥睨同辈，他若继续走下去，如果咬牙拼一拼，能爬得更高亦有可能，今时我们这般商讨易地重来，若论损失，他并不比我们家中任何一个少，虽然他从头至尾没有反对，但这个心结，你必须打开，否则万一以后蒋公胜了，他的同僚功成名就，而他……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的落差，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见黎嘉骏还是不说话，大哥轻叹一声，问：“若真耽误了他，你会好受吗？”


为了这个家，大哥真是操碎了心了。


黎嘉骏鼻子有些发酸，她点点头：“我会和他谈的，他这么信我，我肯定不能害了他。”


她的自信没法传染给所有人，她只有尽自己所能，保住所有自己爱的人……和心。


大哥似乎是终于把最想说的说完了，他提起箱子：“走，下楼等他吧。”


话刚说完，就听到敲门声，秦梓徽在外面：“大哥，车来了。”


门里兄妹俩对视了一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大哥拍拍她的肩，“帮我退房吧。”便开门走出去，又叮嘱了秦梓徽几句，便利落的离开了。


秦梓徽一直都沉默着，等黎嘉骏办着退房时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你听到了？”黎嘉骏签完单递给前台，语气随意的问。


“……嗯。”


她回头看着他，秦梓徽笑了笑：“你不用想这么多，大哥真的言重了，若没有二哥把我调回重庆，我可能早就死在外面了，而且我还娶到了……”


“秦梓徽。”黎嘉骏表情平淡，拉住他的手走到街上，随意指着路过的路人，“你看。”


他一脸莫名。


“如果你留下，你可能会杀了他，他，甚至她……”她指着背着褡裢的赶路人、卖木桶的摊贩还有抱着孩子路过的妇女，“你还会杀他，他，他还有他……”


结伴路过的学生，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蹲在车边等生意的车夫。


“还有他，他……”


“够了。”他语气更平静，“我们走吧。”


黎嘉骏却没停，她自己都被这种残酷的想象吓到发冷，她抖着声音：“然后，然后你发现，你输了……手里，还全是同胞的血，而你就算想回来，我们也不……”


秦梓徽猛地抱住她，紧到颤抖：“别说了，回家。”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我们回家。”

第216章

 <h3>形势逆转</h3>

“秦夫人，我咨询了一下，如果您确定要全家移民的话，以你们在美国的产业来看，只需要一个担保人便可以，如果您暂时没有人选，我很乐意为您效劳。”美国参谋詹姆斯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遥遥朝观望着这边的秦梓徽举杯示意了一下，笑道，“与秦上校共事这么多年，你们的品格无可挑剔，希望到了美国还能与你们保持长久的友谊。”


黎嘉骏笑得很勉强：“实不相瞒，若不是家父身体不佳，而美国的医疗条件更好，谁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故土呢？”


这当然是托词，治个病而已，哪里需要全家移民，但这些年打着各种旗号移民的人多了去了，大家便心照不宣了。詹姆斯虽然略懂，但还是表示很遗憾：“不过秦上校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他作为一个军人，具备一切优秀军人的素质，而且与他交流，谁能想象他竟然是全靠军功晋升的，说实话，他的素质比许多军校生也不差，战后论功行赏，他有很大的可能再进一步……您真的确定放弃作为个将军夫人的荣耀吗？”


当将军才作死类！黎嘉骏摇头摇得斩钉截铁，美国人虽然很精明，但是基层或者中层的大兵对于政治却不怎么敏感，詹姆斯虽然是一个中美联合炮所的参谋，但因为来了中国以后就一直打得碾压局，所以过于乐天开朗，总以为日本投降后中国肯定可以在美国人民的帮助下重新被建设成为一个繁荣昌盛的现代化资本主义文明古国。


知道真相的她眼泪掉下来。


这样一想，她还发现一件更尴尬的事，她这里找这个詹姆斯担保移民，几年后他如果去了朝鲜……孽债真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眼泪流个不停。


秦梓徽走过来，端着酒杯：“聊得很开心？”


“哦，秦，你这份防备心我可真受不了，我确实对夫人很有好感，但是你看，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舞会上也只和已婚妇女交谈，我觉得对比常年被美少女们包围的你，我显然更有节操。”詹姆斯夸张的指责，然后一脸打小报告的表情，“秦夫人你知道吗，秦他可受欢迎了，我都不明白，明明我们的小伙子嘴是最甜的，但是到了姑娘们那儿，却都说中国的秦上校最幽默风趣，他平时装得正儿八经的，肯定偷偷有什么勾搭小姑娘的绝招，你可要防着点！”


黎嘉骏非常配合，一脸嫌弃的赶秦梓徽：“滚滚滚，我只和有节操的男人聊天。”


秦梓徽瞪大了眼，随即委屈的抿嘴：“不公平，别人随便说两句就嫌弃我，我有没有节操，夫人您不是最清楚吗？”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污！黎嘉骏一口气没上来，旁边詹姆斯哈哈哈大笑：“秦，我懂了，哈哈，为什么早十年没有认识你，我说不定能勾搭到我们的校花，哈哈哈，这么一本正经的耍流氓，难怪姑娘们都喜欢。”


“这可真冤枉。”秦梓徽严肃道，“对姑娘们保持绅士一样的礼仪和适当的风趣才能让她们如沐春风，而耍流氓什么的当然只有对自己的夫人做才能有益双方身心健康。”


“看来我认识你还不迟，回去我大概能再要个小天使。”


“我们可以一起。”秦梓徽盯着黎嘉骏，双眼闪闪发亮。


黎嘉骏已经不想和这群污师说话了，她艰难的转移话题：“可能我们没法一起去美国了，詹姆斯，我打听过，你们的大部队会从印度坐船回美国，你们这些军官是坐飞机，而我们，我们大概没法带家人走那么远去印度，我们得等战后，到时候去上海或香港坐船过去。”


“听起来似乎只有这样了。”詹姆斯又表示遗憾，“我接到命令，马上要去你们的芷江机场视察，可能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回重庆了。”


黎嘉骏一愣：“是湘西那儿吗？”


“对，这一场的战报我们已经到手了，目前可以确定是他们本土决战计划的一部分，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垂死挣扎，中方可是全美械，太残酷了，日军作为进攻方，竟然想用刺刀打开缺口，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冲锋抢吗？一梭子打过去什么都没了，这样的装备差距，还有什么可……用他们的话讲叫什么，玉碎？还有什么可玉碎的。”


詹姆斯大概是习惯性的嘚瑟他们鹰酱的强力支援多么有用，可是听众却面无表情。


“詹姆斯，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中日刚开战的时候，战损比是八比一。”黎嘉骏看着地面，语气平静，“八比一持续了快一年，后来变成了六比一，再后来是四比一，缅甸的时候才三比一，现在成美械了，才一比一，一比二，一比三……我觉得，欧美战场，绝对不是这么算的，对吧？”


他一脸惊讶，果然是从未研究过的。


黎嘉骏叹口气：“可我们足有八年，只有靠战损比和战略意义来定义我们到底是输还是惨胜，说得直白点，我们自我安慰了八年才走到今天，你要说残酷，不知道你对残酷的定义是什么？”


“哦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遇到这样的话题，总是忍不住要较真，因为真的没法随意。”


“你让我想起我遇到的另外一个军人。”詹姆斯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我看到战报说对面溃退的日军大部分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少年的时候，也感叹了两句，当时我身边一个中国团长就说，他们早就有孩子军团了，他自己就是十六岁在北平入的学兵团，还亲历了卢沟桥事变。”


“哦？”黎嘉骏一震，“是南苑那儿吗？”


“对，是的，你也知道啊？”


“请问他叫什么？你记得么？”


“我问了，但他只说他姓王，怎么，这很重要吗？我下次遇到，可以去问问。”


黎嘉骏想点头，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怅然，当年的学兵，现在恐怕都已经是青年了，时间都去哪了，她摇摇头：“虽然可能认识，但是……算了，战争都快结束了，就算要叙旧，两眼对望，也只有泪千行了……”


她的语气略有些调侃，詹姆斯的中文没好到这个地步，他凝眉思索了一下，没什么结果的耸耸肩：“你们开心，就好。”


见黎嘉骏没什么说话的玉望了，秦梓徽便接上，和詹姆斯随意的聊了两句，等这场以庆祝德国投降为名义的舞会渐渐有人离开，便也随大流的散场了，詹姆斯开着他的吉普车送两人回去。


关上家门，两人不由自主的吁了口气。


德国投降都一个多月了，只要有外国人的地方还要夜夜笙歌，完全不考虑“友好的中国朋友”的感受，真是一点都不友好。


中国战场其实一直都很难熬。


自远征军第二次远征，配合滇西精锐一起打通了中印公路后，本土战场的疲软却也给了本来苟延残喘的日军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们也不甘示弱打通了从东北到广州和南宁的“大陆交通线”，硬生生的将局势又放到持平，彼时豫湘桂战火烧得遮天蔽日，昆仑关和长沙失守不说，重庆也有了兵临城下的危机，而大量的精锐却为了配合盟国的进度，不得不留在缅甸战场进行密支那和松山战役。


“中国的好朋友”史迪威决战缅甸之心虽然相当坚决，但手握美国援助的他却并没那个精力去关怀中国本土的情况，虽说诺曼底登陆胜利，美国也已经在太平洋战场上占据主动，可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中国却不经意间就这么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四四年秋的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那句话：“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青年军，开始组建了。


原本只是希望知识青年应征入伍，年底能凑到十万也是好事，可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不仅十万满额，还超了两万，那段时间，连抓壮丁的情况都几乎绝迹了。


十万青年的组建再次给了中国抗战以信心，而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矛盾，史迪威被换下，新的中国战区参谋魏德迈将军上任，他显然已经在史迪威被换的事件中获得了教训，被“陆军至上论”的史迪威压制许久的陈纳德终于又雄起了，拉起中美航空联队开始了对日军基地惨无人道的犁地式轰炸，此时日军航空队人才和战机早就青黄不接，遇到凶猛的飞虎队更是面无人色，四四年后，日军轰炸绝迹，空中再无太阳旗。


而轰炸的结果就是，日军好不容易“玉碎”一把打出来的大陆交通线被活活炸废，他们终于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于是风水轮流转，曾经以炸对方机场为战略目标的中国军队，开始守卫自家机场了。


湖南，湘西芷江空军基地，就时间上看，应该是最后一场会战了。


想不赢都难，从全美械的中国军队，到独霸天空的飞虎队，再加上打了一半的时候在远方投降的汉斯老大，一切的一切，对于已经穷途末路的日本来说，都是历史的车轮一般不可抗拒的存在。


湘西会战大获全胜，日军四散奔逃，伤亡不计其数。


詹姆斯走后没多久，二哥就从缅甸回来了，同一天到来的，还有《波茨坦公告》。


其内容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不投？死！


日本没理会。


好吧……


那就等美国爸爸拉开餐桌请吃蘑菇啦。


“你这么着急整理干嘛？日本还没投降呢，现在随时可能再弄出个什么玉碎攻击啊。”二哥很不高兴的拎着自己的背包。


缅甸去了一趟回来，他已经彻底不帅了，黑得像个阿三，发型像个泰山，瘦的像根竹竿，整个人就一双眼和一口牙发亮，黎嘉骏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等投降了，回乡潮吓死你！”她数着箱子，“而且观澜的朋友答应，随队去重庆的时候带我们一程，省很多事呢！”


“车队什么时候没有，你急什么？”


“飞机。”


“……”二哥被噎了一下，转头找秦梓徽搭话，“梓徽啊，你调令下来了？”


“没，我申请了停职休养。”


这时候申请停职休养，基本就等于放弃了战后分饼，二哥皱了皱眉，看向黎嘉骏，面色似有不赞同，黎嘉骏非常无奈：“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好吗？”


“哎，妹子大了，嫌哥老糊涂了。”二哥摇着头走出去，“我去逗更好糊弄的好了。”


院子里，“无知”小清新少女小三儿正在扯洋娃娃的衣服，全然不知自己的低能二舅已经找过去了。


她的头顶，一串串紫葡萄已经悄悄成熟，颗颗饱满，宛如珠玉。

第217章

 <h3>广岛天谴</h3>

黎嘉骏在离开昆明前，最后宴请了一下这几年相互照拂的友人，连每隔两日来收衣服的洗衣阿婆都被请来。


阿婆背着收衣服的筐子和自家小外孙过来，小猴子黢黑黢黑一个，精干巴瘦，一来就顺着最原始的本能望向厨房，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得人又怜又爱。


邻居薛莲和金花阿妈都来帮忙，她们有些拘束，因为在坐的还有几个美国军官，黎嘉骏只是请了一下，压根没考虑他们的感受，做什么就给来宾吃什么，于是满桌红彤彤的菜，看得所有人都狂吞口水，大部分是馋的，也有大兵这样的是吓得。


秦梓徽看不下去，还是跑到炮所的供货商那儿去称了两斤牛肉，让黎嘉骏给做了黑胡椒牛柳，算是挽救一下那些美国同僚的舌头。


精挑细选之下，总共也就十来个人，男一桌女一桌，方便男人喝酒吹牛和女人照顾小孩。


薛莲的儿子已经不需要照顾了，就很热心的帮黎嘉骏照顾小三儿，她对于他们一家的离开表现得很不舍，做饭的时候还掉了一会儿眼泪，这会儿却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了。


“我感觉我家那口子外头是有姘头了。”她拿小刀把牛柳切成丁，沾了酱汁喂小三，语气恶狠狠的，“我本来还指着你们能给我撑腰呢，现在看来只能靠我自个儿了，他要是敢把那贱人带来，我卸了他的子孙根！”说着，刀下用力，牛柳寸寸成灰……宛若某子孙根。


黎嘉骏和小三盯着那条牛柳，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


“他寄信来了？”


“是呢，还有个奖章，说让我备着……还算有点良心。”


“你可得保存好，不过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像上回那样，我都没想到军属证明有那用处，能把找事儿的流氓都吓跑。”


薛莲得意的笑笑：“何止那用处，它可是个好东西，买米都不用排队。”


“哎呀，亏大了！”黎嘉骏一拍大腿，一脸后悔。


两人咯咯咯笑了许久，笑完都有些惆怅。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薛莲又要掉眼泪，“这日子啊，太苦了，真太苦了……再差点，就熬不住了。”


“快了，等你先生回来，赶跑了小妖精，就又……又是好日子了。”黎嘉骏有些发虚，她想叮嘱什么，却叮嘱不过来，“等你先生回来了，就别让他再打仗了，两人做点小生意，你也该过过安稳日子了。”


“我也这么想的，房客我全请走了，”薛莲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说了以后再没有关联了的，但我还是觉得要换个房子住。”她清楚邻里对她的评价，这块地方她还真不一定能呆，她容不了她男人在外面有女人，她男人更容不了戴绿帽子。


黎嘉骏表示赞同：“你有数就好……你要是早说，我还能托关系帮你问问宅子。”


“哪里动用的上你？我在城东租了一处，反正仗打完了，我是要跟我家那口子回老家的。”她有点窃喜，“反正跟这里是不会有瓜葛了。”


两人聊了许久，又添了几次酒菜，离别宴才渐渐散去。


让邻居挑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哄睡了小三儿，三人最后整理了一下，便睡下了，准备搭乘第二天的飞机率先前往重庆，他们几乎没拿什么，只带了必要的行李。


昆明这个城市在这些年气质轮流变换，从春城，到学城，最后成为了战争之城，满地的军需和军人，漫天的战机和硝烟，她也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大后方。昆明和重庆组成的双城奇兵在这八年间到底撑起了什么，恐怕言语已经难于赘述。


飞过昆明上空的时候，她最后一次看到了昆明远处的滇池，它倒是波光粼粼的，从没有变过。


回到重庆后，生活与以往并没有很大的变化。


秦梓徽去磁器口的炮兵驻地报道过后开始了正式的停职休养，二哥左思右想一下后，也去申请了停职休养，家人对此并没什么表示，应该说，所有人此时都无心做什么，除了黎嘉骏，大家都在等待着日本投降的消息，这种知道它冥冥之中会来，却怎么也等不到的东西最让人焦心。


就连重庆大街上走的人，都带着股神思不属的劲儿，报纸上少了战况，多出了更多的国际形势，一会儿说苏联要调解中日纠纷，一会儿说日本并无投降的表示，又说美国将进攻日本本土，因为德国投降而欢欣鼓舞，对于日本马上会投降而信誓旦旦的媒体忽然都没信心了，结果那么明确，可过程却坎坷到让人茫然，培训了半年的“青年军”毫无解甲的迹象，仿佛随时准备出动再开始一场会战。


这是一场心理战，全世界人民都一样心焦，盟国人民的心焦程度甚至不亚于日本，毕竟他们全民皆兵，都做好了玉碎准备，可盟国的人却因为确定胜利终将属于他们，但因为对手的顽抗还要牺牲更多的人，光想想就让人觉得忍无可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美国人要投原子弹了。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宁烧一百万，不少一个兵的土豪。


跟土豪做朋友真棒！


还好霓虹仇富。


时间进入八月，天气热得吓人，打开窗户眺望远处，路上和空气中净是蒸腾扭曲的气体。


小三儿长了痱子，拍了滑粉也不管用，一直嘤嘤嘤说难受，黎嘉骏一狠心，给抹了一层花露水，这可炸锅了，小丫头和被家暴了似的狂嚎，嘴里就一个疼字。


“怎么可能那么疼啊，又不是盐水浇你伤口了，你嚎什么！”黎嘉骏把她捧起来，小丫头就嗫嚅：“我要吃冰，冰绿豆汤。”


“诶你个心……”机女两个字还没出来，大嫂噔噔噔跑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哎呀怎么哭那么惨？”


顶着闻声而来的大嫂谴责的目光，黎嘉骏冤枉哭了：“不就是早上没给多喝一碗冰镇绿豆汤吗！这都什么时候了，至于这么狠吗？！”


小三儿却不说话了，扑在大嫂怀里嘤嘤嘤哭：“舅妈，舅妈。”


砖儿和幼琪手拉手现在门口看热闹，虽然和小三儿还没多少亲近的机会，但软萌的洋娃娃天然自带亲和力，反正现在这两个小哥哥都陪着他们娘一脸谴责，黎嘉骏一个成年人落到这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跳楼的心都有。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大叫，“我生了个讨债鬼啊！”


“爱吃就吃，这么热的天气，还怕冻着不成？雪晴！”大嫂叫了一声，突然卡住了，轻叹一声，“哎，老忘。”


黎嘉骏也没心思了，默默的把小三儿抱过来，鬼灵精这时候又会看眼色了气氛不对立马说不哭就不哭。


“你说他们去了美国那么久，来个电报都说好好好，到底好不好，谁知道？”大嫂很惆怅。


“我是真没想到……我猜到学熙会过去，没想到会给配个雪晴。”


“若不是那个小伙计心怀不轨，你大哥也不会这么硬给他们凑起来。”大嫂也不知道是安慰谁。


没错，为黎家在美国的生活打前站的就是陈学熙和雪晴。


当初黎嘉骏转战昆明的时候，小伙计都已经见过金禾和海子叔了，黎嘉骏的想法，既然大夫人那么看重这一家子，以她的智慧，这小伙计能过法眼肯定是没问题的了。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成婚前黎老爹出面补贴了小伙计一笔钱用来置办婚礼，顺便把聘礼弄得像样点，谁知那小兔崽子居然卷了钱跑了！


对于后续发展，大嫂信中只有一句总结：“雪晴约摸是忘了告诉他咱们家什么出身。”


敢从胡子的后代军火世家卷钱跑，黎嘉骏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开始同情那小伙计了。


雪晴先是暗恋大哥无果，后告白陈学熙被拒，好不容易脱单有望了，又遭这么个罪，情史之坎坷，黎家人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正好陈学熙非常勇猛无情的让负心汉享受到了黎家的正义裁决，重燃雪晴的勃勃生机，大哥干脆发挥了一下大家长专有的专制权，让陈学曦凑合凑合带着雪晴过得了。


陈学曦年纪也不小了，百般寻觅也没老家消息，这么耽搁着也不好，他便认了，正式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然后转头就被踢到大洋彼岸去开辟新世界去了。


就是可怜了雪晴，她的教育一直没有被金禾重视，好不容易这些年会读书写字了，又被扔到一个语言都不通的地方，真心不容易。


“我就怕她太贤惠，被美国小子看上就不好了。”黎嘉骏还不忘开玩笑。“白人的长相确实作弊，学熙还真帅不过人家。”


“这么想的话，那梓徽就可以放心了。”大嫂点头。


“……咦？咦咦？”


“哈哈哈，砖儿，来，带着弟弟一起，照顾小妹妹，我和姑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大嫂拍拍手站起来。


砖儿活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的走上前，守在小三儿的身边，认认真真的看着小丫头，幼琪就不老实多了，走到床边就抓小三儿的手，摇了摇，觉得不过瘾，上嘴亲了亲，小三儿不明就里，哼唧了一声，一巴掌打了回去。


大嫂训斥：“幼琪！不准欺负妹妹！”


幼琪捂着小脸蛋一脸懵逼。


两人下了楼，顺便打开了广播，广播里一片嘈杂，吱哩哇啦许久以后，突然一条新闻播了出来。


“日本外务省对外宣称，广岛系遭遇无名陨石冲击，非传言所谓美国新式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目前广岛居民的伤亡暂无统计，但日本政府表示，不会因为此等小小挫折就屈服，他们已在本土做好决战之准备……”


黎嘉骏懵了。


她一把抓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嫂：“今天几号？”


大嫂一脸梦游：“6号，八月六号……嘉骏你听到没他们说陨石……陨石诶……广岛是日本城市吧，日本这是遭天谴了？陨石都砸下去了？”


“不是陨石当然不是陨石。”黎嘉骏胡乱的说，“是原子弹啊原子弹！”


“圆子，蛋？什么东西？陨石做的？”


“啊，说不清楚……”黎嘉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即使知识分子如大嫂也没听说过原子弹，她也不应该知道，只能拉挡箭牌，“哦，美国的东西，你知道，我在昆明呆的久，都是美国兵……”


“哦，”大嫂认可了这个借口，转头继续问，“那是美国在弄日本的广岛，是弄吧，我不大懂，为什么要说成陨石……”


这个说法现在听来确实奇诡，因为就中国的国民教育程度，这个广播放出去，大街上十个人里有七八个得问陨石是啥，等解释完了，大概会“哦”一声然后补充“不就是星星嘛！”


所以日本居然干过这事儿？广岛被美国扔蘑菇蛋了，它对全世界宣称是“星星掉下来了”！


真伟大，她都要佩服他们了。


可是，广岛过后，马上就要长崎了吧，到时候日本本土那么滴点儿大的地方，几天时间连续被“星星”砸两次，这种“天谴”频率远比真相更让人拍手称快好吗！


只是一切没有如果，她知道美国会炸第二次，可日本不知道啊，他们大概不相信鹰酱会那么丧心病狂把蘑菇蛋扔着玩，还以为要攒个十七八年才能攒出一颗来吧，这么凶残的东西……可能连鹰酱都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投第二颗，毕竟是用来决胜负的东西，本来还指望着一颗满足，可听这广播的态度，天皇还木有认命。


木认命好啊，木认命历史继续大步走啊！


这条“天谴日本”的广播因为太不靠谱儿被一晃而过，毕竟是官方途径不能掺杂太多小道消息，报纸就没那么有节操了，很快国民就听说了日本广岛遭遇神秘武器毁灭性的打击的新闻，但美国瞒得很紧，日本也遮遮掩掩，这么大的事，反倒没什么确切消息了，甚至还不如苏联的对日态度让人关注。


这时候大家最担心的就是苏联给日本台阶下，为了东三省的利益出面调和，男人们外面忙回来后晚上讨论的都是这些，憋得黎嘉骏几乎内伤，她多想跟人讨论一下原子弹啊，可日本你咋那么能呢，宁愿被假装天谴啊！


广岛遭天谴后过了三天，美国投下了第二颗蘑菇蛋。


这下真是瞒不住了，是个人都知道日本是遭的“人工天谴”了，两个城市接连在瞬间化为废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四面流传，广播里仿佛都能听到播音员兴奋的要飘起来的声音。


“昨夜苏联宣布对日宣战，今日已有大军集结中苏边境，日本关东军覆灭在即！”


“日本重镇长崎继广岛之后再次遭到美国新型武器的毁灭性的打击，美苏同时用行动证明他们反法西斯的决心，日本举国上下已再无一战之力，胜利不日即将到来！”


“……这么厉害？”饶是二哥，也露出了土鳖的表情，“什么炸弹能干掉一个城市？”


“德国把犹太科学家都赶跑了，美国照单全收，要啥啥没有……詹姆斯说的。”黎嘉骏现在说啥都准备个背锅的，时刻不把自己暴露人前。


秦梓徽不乐意了：“詹姆斯怎么什么都与你说？”


“你又不问。”


“……”


“美国有这么厉害一个东西，以后谁打得过他啊。”很快就大嫂就想到这个问题，“太吓人了，防空洞都没用吧。”


“这个想必战后会有个说道，不会让他们没完没了用的，要么让大家都造相互掣肘，要么就大家都别造，造了的不准用，否则都这么玩起来，日子还过不过了。”国际上的勾心斗角，二哥还是比较有数的。


“可是这个美国也未免太可怕了，闷声不响的，来这么一出。”


“若是现在全世界的国家就他一家有，那岂不是要当老大了？”


“苏联或可一战，地方大。”


“我们也地大啊，敢打吗？”


“……”几句话下来，原子弹把自家人都给吓着了，场面有点像恐怖片。


黎嘉骏还是没忍住：“这个技术是大趋势，不能管住其他国家不造，但相互抑制是必然，苏联肯定会有的，否则这仗没完的。”


“哼，我们自个儿没有，就抬不起头！”老爹须发皆白了，气势还是十足，“谁能指望头上那群洋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说仗还没打完已经开始内讧了吗……世界级撕逼她真不懂，黎嘉骏心累，而且他们看得那么准，显得自己跟土著似的，太没优越感了。


“那接下来如何？嘉骏，你说。”大哥直接把锅甩给她。


全家都看过来，殷殷切切。


“接下来？”黎嘉骏有绷不住的笑意在抽动嘴角，“还能如何，等投降啊！我们说来说去，不就在等这个么？！”

第218章

 <h3>胜利之殇</h3>

“朕深监于世界之大势与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措置，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之臣民。”


“……庶之奉公，各自克尽最大努力，战局并未好转，世界大势亦不利於我。加之，敌新使用残虐炸弹，频杀无辜，惨害所及，实难逆料。若仍继续交战，不仅导致我民族之灭亡，亦将破坏人类之文明。”


“……时运之所趋，朕欲耐其难耐，忍其难忍，以为万世开太平之基，朕於兹得以护持国体，信倚尔等忠良臣民之赤诚，常与尔等臣民共在。”


“……誓期发扬国体之精华，勿后於世界之潮流，望尔等臣民善体朕意之。”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他们……投降了？”大嫂声音抖得出不来，眼泪呼啦啦的往下掉，“这就，这就，投降了？”


黎嘉骏恍惚的点头，她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像在云里飘，更像是已经出窍：“啊……这就……投了……”


“他们投降了。”大哥搂住大嫂，眼眶通红，斩钉截铁。


再没人说话，外面鞭炮声已经响了起来，欢呼声传到了半山腰，更衬得这个客厅死寂死寂的。


黎嘉骏忽然颤抖了一下，她手往后抓瞎一样的探着，被一双温热的手一把抓住，随后贴过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秦梓徽低叹：“骏儿，我在……哭吧……别憋着，他们投降了，真的投降了。”


“我，我……”黎嘉骏全身的内脏仿佛都在抖动，她的表情跟抽搐一样摆不正位置，想笑，可一笑，嘴皮子又往下撇，想哭，眼泪却又被笑意顶着出不来。


旁边，大嫂却已经埋在大哥怀里哭了起来，一旁坐在太师椅上的黎老爹和大夫人手握着手泪流满面，她看向身后，二哥本来潇洒的斜靠着门，此时却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着。


小孩儿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顿时乱了套，爹啊娘的乱叫，以为发生什么悲惨的事情，小三儿凑过来，大眼睛盯着她娘，伸出小短手，摸了摸她的眼皮：“妈咪，哭。”


“我没哭。”黎嘉骏下意识的犟嘴。


“三三眼泪借你。”小三儿说着，竟然真的快速眨巴起眼睛。


黎嘉骏把女儿抱到膝盖上紧紧搂住，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太难过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她以为自己会很淡定会很得意的看别人一脸懵逼的表情，可是不行，这一天她等得太痛苦了，跟所有人一样痛苦，甚至比很多人更痛苦。


太多次了，太多次她怀疑这一天会不会来，更多的，则是担心这一天她看不看得到。


她怕她看不到就死了，她怕她看到这一天时她什么都没做过，她更怕她活着，却看不到这一天。


而现在，一切都已成真，她作了，她没死，她看到了，可她快哭死了！


真是嚎啕大哭，越哭越伤心，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要不是有人扶着，都想趴在地上哭，她哭得全身发热，好想在地上滚一滚，但秦梓徽死活不理解，硬是把她抱起来，热得她神智都不清了，哭得更厉害。


停顿的间隙，她隐约听到外头的声响，竟然也是震天的哭声，混在鞭炮里，诡异之极。


男人哭，女人也哭，老人流泪，小孩也跟着嚎啕，真不知道这投降竟然是个这么悲惨的消息，全城皆悲。


黎嘉骏哭累了，也渴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口渴仿佛会传染，旁边的人也陆续上前倒水，家里常备的凉水不多，三个男人拿着杯子站在空水壶前面发了会儿楞，忽的一摔杯子：“喝什么水！开酒！”


“对！把我地窖里那些酒都拿上来！”黎老爹格外爽快，“到外头摆几桌，请吃酒！几个做媳妇的也别干站着，好东西都拿出来，整点好酒好菜！我们庆祝去！”


这一声令下，全家总动员，搬桌子的搬桌子，做菜的做菜，连大夫人都放下佛珠，站在厨房门口指挥餐点：“要咸口的，整点皮蛋，对，辣子要放，不能多，上火，金禾，豆腐皮别切丁儿，对，多撒点蒜末儿，大葱还有吗，也拿出来，老爷喜欢。”


“我家海子也喜欢！”金禾眼眶通红，笑得合不拢嘴，“苦日子过去拉，也不用抠着省着，我这就做你们最喜欢的甜面酱，蘸葱，能多喝好几两酒！”


她里里外外忙了几圈，忽然又难过了：“只是雪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美国没打仗，他们又有钱，不会被欺负的。”黎嘉骏安慰，“那可是资本主义社会，有钱是老大！”


“诶！”金禾立刻被治愈了。


一家人拖出去后，发现大家都这么想的，整条街的人都在拿出自家好东西犒劳友邻，路过他们家不仅喝两杯不说，还放各种糕点零食，住在这条街上的人生活水平大抵相当，大家此时都很慷慨，谁也不提难过的事，就跟过年一样见面就说恭喜同喜，气氛欢乐至极。


待吃完乐完，天色竟然已经渐暗，大家收拾了东西，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黎嘉骏心里却有计较，她溜到大夫人的佛堂，旁边有个小台子，上面放着章姨太的牌位，她将牌位请到院子里，点了三炷香，拿了个铜盆，开始烧纸钱。


先告诉章姨太，战争胜利了，黄泉路上记得往老家走。


接着就有些没边没际了：“娘啊，您要是见着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别惊讶，带上她吧，我估摸着您是知道的，要不然怎么这么想不开呢……下辈子别抽大烟了，估摸着您能见着以后的我，艾珈那姑娘可善良了，您水汪汪的看她一会儿，她保准什么都答应……”


夜色静谧，围墙外，左邻右舍都有袅袅的香烟升起，他们大多也在低低的说着话，声音如泣如诉，女人抽噎的哭腔，男人压抑的悲苦，在白天的狂欢后，显得尤其凄冷。


她看到秦梓徽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往这边看着，却不过来，二哥走了出来，两人点起烟轻声交谈着，随后大哥走了出来，他往这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拾了三根香点燃了，也拜了一拜，便走到二哥边上，也点起了烟，顺便拦了那两人要过来的动作。


夏日的风酷热，在夜间也毫不留情，再加上盆子里燃烧的纸钱，热得黎嘉骏汗如雨下，舌头舔舔嘴唇，全是咸的。


从听到投降的消息开始，她就已经抑制不住脑中回忆的喷薄了。


各种纷杂的身影和声音来来去去，热闹的时候尚可混淆，可等到安静了，就全都一股脑儿冒了出来，人影尚可模糊，声音却犹在耳边。


“你爹啊，叫黎光业，黎明的黎……你大哥呢，叫黎嘉武，这个嘉啊，不是家庭的家，这个嘉呢……”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章姨太其实不识字的。


“黎兄，你们有言，成王败寇，既然你坚决在战场见，那便战场见吧，告辞。”


“而后凡父亲我江省境者，誓必决一死战！”


“看你大名，你家人必然是希望你巾帼不让须眉的，你看，昱亭可好？”


“这一年来的经过，一般人以为我黄某天生贱骨头，甘心做卖国贼，尽做矮人；我并非不知道伸腰，但国家既需要我唱这出戏，只得牺牲个人以为之。”


“一会儿皇军进来了，大家要笑！要欢迎！中日亲善，知道吗！？什么叫亲善？我们亲了，他们就善了！”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在下周书辞，史书典籍乃一面之辞的书辞，受黎二所托，带你离开北平。”


“那就，继续，看着吧……看我们……怎么……赢的。”


眼前忽然就晃过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挣扎的声音混杂在炮声中，那话语就仿佛她臆想出来的，她猛地坐起来，抹了把脸，就好像坐了个噩梦，半天回不过神。


她不想再想起这样的场景，这让她难受，可接下来，无数酷烈的景象像是决堤的潮水涌进她的脑海，周书辞还没在葡萄藤下转过身，他的脚下已经全都是血……后脑勺被拍扁的日本兵，长城上被抢管烫烂的手，南苑吼叫着朝轰炸机射击的营长，那群被刺刀穿肠的学兵，北平上空升起的气球，难民无神的双眼和枯瘦的躯干，黄土中和日军遭遇的童兵，四行仓库上升起的国旗，徐州轰炸中那个新嫁娘，台儿庄年轻的小兵，边流亡边乞讨边教书的校长，赤身果体的纤夫，川江上汹涌的激流，还有那场轰炸中的盛大的婚礼……


那鲜红的嫁衣拂过，分明就是梅兰芳那场戏中血红的灯光，还伴着咿咿呀呀的，诡异又凄厉的唱段：“狼子野心从来狠，乘铁骑入都门，国土覆灭，覆巢之下卵难存。”。


而那些，仅仅只是刚开始。


她却已经精疲力竭。


这场残酷的长跑她经历了太多，几乎已经让她无法呼吸，连偶尔回忆一下都脑壳生疼呼吸困难，可她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明明她应该是最抱有希望的人，可是她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坚韧，这个时代成就了太多的人，也历练太多的人，将她淹没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


其实这场战争已经打败了她，她知道，不仅仅是台儿庄回去后的战争综合症，更因为张自忠的死实在太刻骨铭心，成了她最深痛的记忆，那个身影倒下的那一刻，轰的一声，仿佛结束了一个时代，却又打开了一个时代，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勇气去触碰了，可她也清楚的确信未来将会如何了。


所以她等，等到了今天，等得精疲力竭。


胡思乱想许久，她吸了吸鼻子，又端坐起来，把铜盆里的灰拨了拨，开始新一轮烧纸，每烧一会儿，就恭敬而认真的报告一声。


“楼先生，我们打赢了。”


“凳儿爷，我们打赢了。”


“张奉孝，我们打赢了。”


“周书辞，我们打赢了。”


“卢燃，我们打赢了。”


“廉姨，我们打赢了……”


“张将军，我们打赢了。”


她连着抹了好几下眼泪，又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周书辞，你看到了吗……你光说我想看，你比我还想看的……你来看看啊……”


旁边又多了两个铜盆，竟是家人都围了过来，一起沉默的往铜盆里扔着纸钱，他们仿佛这才发现自己有太多的人要祭奠，之前备的纸钱都不够用了，只能等一张烧尽了再放一张，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浓烟滚滚。


隔着围墙，低低的哭声连绵不绝，远处还有人凄厉的哭号：“儿啊！你倒是回来看看啊！”


她的眼睛辣的泪水横流，抬头走到一边揉眼休息，透过院门往外，却看到远处一片灰蒙蒙的，灯光在烟雾中闪烁扭曲，整个城市像是起了雾，更像是被点了火。


这一夜，全城祭奠，无人入眠，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就会不见。


毕竟这一天，四万万人盼了十四年。

第219章

 <h3>启程东游</h3>

日本天皇发布投降诏书后，签字仪式尚未开始，但是整个战后的狂欢却一刻不能等的进行中了。


所有人都抛下手边的事情投身到这个属于全国的狂欢中，每一天都有游行、各色的活动、表演和纪念，横幅和彩旗四面都是，气氛远胜过过年，即使大部分人都穷得叮当响，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扛不动旗子拉不动横幅，可这并不妨碍他们调动全身力气来笑闹。


纵使夜夜被莫名的情绪支配到以泪洗面，白日里大家见面还是喜气洋洋，谁也不想再带丝毫负面情绪面对同胞，因为整条街上都是共苦过来的人。


当然，盛世的表面下，也不乏暗流在涌动。


仿佛一夜之间，“他党”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申请停职的人纷纷收到复职命令，不仅要复职，还要求更加严阵以待，同时，入“党”申请表格再次被秦梓徽和二哥带到家中，薄薄的纸片白里透黑，还带着丝丝的血光，此时来这么一出，背后含义不言而喻，顺者昌，逆者……只有黎嘉骏觉得会昌而且还不是现在。


一家人围在那儿愁眉不展。


“这时候严阵以待，防谁？”大哥问了一个大家都明白的问题。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二哥道，“嘉骏说得对，只能走，而且要越快越好。”


“那必须尽快到上海，嘉文，你可以复职，去找卢先生，请他帮个忙，战事结束，航运肯定要尽快回复，而且是政府大力扶持，你尽快将自己调到航运部去，这样我们反而更有机会离开。”


“我也可以复职。”秦梓徽道，“一次性都走太不保险，我可以申请到江浙去接收日本人物资，现在这个任务是被派给附近的保卫团，但是已经有命令下来，要派中央的军官去组织接收和监管，炮兵事务特殊，若是可以，我有把握能争取到。”他握住黎嘉骏的手，“嘉骏是军属，我们一家可以一起去。”


“江浙的事务，不会很吃香吗？”黎嘉骏心里隐隐激动，却忍不住疑惑。


秦梓徽无奈一笑：“虽然你喜欢浙江没错，但你得承认江苏才是政治中心啊，去那儿的工作才是别人打破头都要抢的，我的等级，去江浙等于自我发配，别人高兴还来不及。”


黎嘉骏都快跳起来了：“还有这好事儿！去去去！你加油啊！要争取啊！我正巧想回一趟杭州呢！”


“回杭州？”二哥抓住了关键字，“你这么喜欢那个女校？”他阴阳怪气的，“都用上回这个字儿了。”


“哎总之有要紧事儿！”


“骏儿，浙江大得很，我可不能保证一定在杭州啊。”秦梓徽苦笑。


黎嘉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眨眼：“你一定不忍心我跟着你四处奔波的对不对！”


“……果然是亲老婆。”秦梓徽剩下那只手抹了把脸，毅然点头，“对！到时候你当然是在杭州当官太太的！”


“嘿嘿嘿嘿！”


“梓徽，你能保证吗，如果没什么把握，我们就通通门路，最后一搏了，不能出岔子。”


“为什么不能直接去上海？”大嫂忽然问，“不是说最有可能首先启用的港口肯定是上海吗？”


“现在不合适，那儿还有汪伪政府的残余，我们已经无党派了，不能自己给自己惹一身腥。”


“问题倒是有一个，”秦梓徽斟酌着，“冯卓义似乎想拉拢我们，他想使把劲把我往南京调……我就是从他这儿得到的消息，我们得想个说法，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这个容易啊，不就想个理由嘛，喏，你老婆，相比上海，对杭州感情更深，就说她挂念那些女学生，还怕去不了？”二哥半是嘲讽，“反正你妻管严之名人人皆知，也不怕这一次。”


“谁妻管严谁妻管严！”黎嘉骏一爪子挠过去。


“你去外头问问，民国怕老婆协会绝对有他一份！”二哥躲来躲去。


秦梓徽却跟没事儿人似的和大哥商量起来：“冯卓义忙于打点关系，最缺的就是钱，所以现在死死的盯着我们，我以为千万不可让他知道我们的家产已经转移，否则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大哥点头：“这几年他追随那位戴先生，行事愈发乖戾了。”


两人这般说，便是没什么法子的意思，刚一沉默，大嫂却笑了：“你们别把事情想那么复杂啊，这些天大家那么高兴，什么事情不好商量？”


“你也未免想得太乐观。”大哥反驳。


大嫂的回答却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披了一块纱巾，望着大哥：“当家的，仗打胜了，那么好的日子，是不是该拜访一下这些年同甘共苦的战友啊，我想着冯队长家就该去拜访拜访，我与他夫人啊，可有不少家常话要聊呢。”


大哥还在怔愣着，黎嘉骏却已经跳了起来：“对！冯大姐还提过她大女儿最喜欢一碗水的辣子鸡呢，可得带点儿！”


她见几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很是恨铁不成钢：“枕边风啊枕边风，男人不好说的事情，女人来说嘛！嫂子，要我陪着去不？”


大嫂摇头：“可不能太刻意，我也就随口提提我们家小姑子想杭州那帮女学生了，估摸着我那痴情的妹夫会卸了任去陪着，到时候冯队长往不往心里去，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痴情”的秦梓徽立马站起来：“我去买鸡。”


全家立刻又都动了起来。


重庆这几天人心思动，日军撤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校长要回南京重振河山，一大帮子军政人员动起来，半个重庆几乎都在翻腾，更兼数万难民归乡心切，伸长了脖子想回去看看家里的庄家和房子，民生公司的船停在岸边，再现了当年人人争相上船的景象，只是方向完全反了一反。


大嫂的“枕头风”计划大获成功，她和冯卓义的夫人一顿忆苦思甜，两人讲到后来又抱着哭了一个下午，结果竟然惹得冯家家庭不和……他夫人一直没吃惯重庆的口味，被大嫂这么一撩拨，也闹心挠肺的想回去，冯卓义正值事业转折期，是龙是蛇就在这一念之间，哪里肯听，到后来被挠了一脑袋乱毛，焦头烂额的下死力，弄来了秦梓徽的调令，着他到浙江的地方保卫团收拢日军的物资。


调令来的飞快，黎家人的准备则更快，确认了二哥也已经重新坐进了航运局的办公室，一家子便约好了一个月后在上海老宅见面，不容多想的上了新的征程。


秦梓徽属于空降的长官，他连副官也没有，就带着一纸任命和一家子上了去上海的船，到时候转道去杭州，带上同去收物资的兵开始各处的工作。


黎嘉骏心情相当激动。


她拿出自己已经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小心翼翼的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里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明白的简体狗爬子凌乱的写了一个笔记。


有关她的外公。


也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在以为自己背负了什么特别使命时，唯一能记起的，自己的家人，与这个时代有关的事情。


她的外公，以前经常突然激动的说许多话，说到后来热泪盈眶，她听不懂外公那口因为以前常年跑船而多元的方言，有时候忍不住好奇了，就问老妈一两句，经过老妈有一句没一句的翻译，她大概知道了外公的一些故事。


他是个典型的贫苦孩子，曾经给地主放羊，大冬天穿单衣，冻得全身是病。


他和他亲弟弟，也就是小外公，两兄弟老大的人了还娶不起媳妇，最后两人攒的钱只够娶一个外婆，小外公牺牲了自己，一辈子未婚。


他曾经被抓过壮丁，当时他的儿子刚刚出生，他实在不愿意去打仗，硬是趁乱逃了出来，途中被一个草药店的老板救了，才躲过一劫。


……那大概是他一生最深刻且伟大的壮举了。


而随口细问了一下这件事，也成了艾珈穿越前最深刻且伟大的壮举。


那是刚签订了《双十协定》之后，可没两天郭军就开始抓起了壮丁，那时外公只是路过打个酱油就中了招，他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时不时就要坐公交路过那儿，黎嘉骏偶然陪他坐了一回，发现那条路竟然就是她上小学的地方，只是后世，那儿已经成女装街，早没了救他的草药店。


在弘道女校助教的那段时间，她早就打探好了那条路，此时那条路甚至和后世不一个名字，而叫西大街，因比邻昭庆寺，所以略显僻静，没中山路那般热闹。


即使知道外公是后来迁到杭州的，可在杭州那四年，她还是把有印象的地方都踩了个遍，算是给自己画了个谱。


她觉得，这次自己能见到外公。


相比之前那些坎坷艰难，守株待兔什么的，简直不是事儿，她连用日期命名那个协定的人都感激上了，还能有比双十协定更明显的日期吗，只要那一天后等，她肯定能等到。


这个唯一能牵连起她前世今生的人，这个贫苦了一辈子的小老头。

第220章

 <h3>杭州逗留</h3>

杭州的十月，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云淡风轻，天高气爽，即使西湖的荷花已经凋谢，但尚未枯死的荷叶依然碧绿，掩护着即将被摘走的莲蓬，点缀着天空色的湖水。


湖边秋游的学生们在和带队的女先生玩游戏，她点哪，学生就大声吟诵相关的诗词，十多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边猜边笑，好不热闹：“接天莲叶无穷碧……”


女先生笑着点了点不远处一根花茎上的蜻蜓，学生们立刻反应了过来，改口道：“早有蜻蜓立上头！”


刚诵完，先生又对着路边围观群众黎嘉骏牵着的小三儿作了个请的姿势，母女俩愣神间，学生也呆了一下，随后七嘴八舌的发言：“闲看儿童捉柳花！”


“儿童相见不相识！”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错！”黎嘉骏大喝一声，她迎着一众惊诧的目光，清清嗓子吟道，“应该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片被无耻之人吓到的表情。


“嗯，啊，”女先生打圆场，“这位夫人的意思啊，就是你们要夸人家小姑娘呢，也不能忘了人家大人，尤其是男同学，万一对方是你们未来丈母娘呢？”


“就算这样，也不能因为被忽略，就这样自夸吧！”一个站在后排，颇为俊俏的男生笑嘻嘻的，没等众人看不过去的斥责之，他立马道，“就算这是真的，方位也不对嘛，我看应该是，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哎哟哟，黎嘉骏脸都红了，一把年纪被正太撩到，真是万万没想到，小三儿一无所知，只顾着拆她亲娘的台：“妈咪脸红红！”


大家都在笑的时候，那男生却又补道：“虽然我的本意是想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玛德……


“黄达鸣！别跑！回来道歉！”女先生气急败坏，“哎你这张狗嘴……哦对不起我不雅了……就吐不出象牙！夫人对不住啊，我们就玩个游戏，诶……你们把他抓回来！”


黄达鸣稀溜溜跑得老远，还得意的笑，那朝气蓬勃的样子真让人又气又笑，几个看不下去的男生连忙去追打那个熊孩子，一群男孩子呼啦啦的就沿着湖跑远了，到远处扭作一团，笑声都有了回音。


黎嘉骏一边笑一边不怀好意的安慰：“没事，对注定会孤独终生的熊孩子我们要温柔以待。”


剩下的姑娘们又是尴尬又是好笑，有几个干脆凑过来逗小三，她们春游都有带吃的，小三儿乖萌乖萌的，见谁都甜甜的叫，叫女先生是姐姐，叫小姑娘们也是姐姐，没一会儿糖果就拿不下了，就直白地说：“姐姐我拿不下啦，能不能放我兜兜里，我好喜欢那个糖呀。”


这种混法在黎嘉骏看来简直跟明抢一样，小姑娘们竟然毫无所觉，跟失了理智一般听话，等到两拨人分开时，母女俩全都满载而归——小三儿兜兜小放不下，妈妈只能勉为其难的代劳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黄达鸣竟然追上来，跟要表白似的支吾了一会儿，到底说不出个道歉，只能一咬牙给小三儿塞了个鲜艳欲滴的糖葫芦。


黎嘉骏义正言辞：“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把女儿交给你的！”


黄达鸣还是嬉皮笑脸的：“大婶儿你真逗！姑娘长得像她爹吧！”


暴击！


瞬间空血。


这个年纪的小孩真不讨人喜欢！


黎嘉骏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以大欺小，忽然听他一声惊叫，猛地往后一跳，裤腿上粘着一串糖葫芦，小三儿拍着手笑：“脏脏！裤子脏脏！”


“干得好乖女！”


黄达鸣无话可说，扯下了糖葫芦，看着裤腿上亮晶晶的一条，无奈的站着，有些挂不住，正当黎嘉骏以为他那张狗嘴要喷象牙的时候，他却摸了摸头，很是泄气的低声道：“对不住……我这人嘴欠……前些年给憋坏了，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收不住……”


十五六岁的娃，至今有半辈子都在憋嘴里的象牙，那滋味果然是酸爽……呸，又不是她亲儿子，凭什么忍啊！


黎嘉骏挺直腰杆，摆出一脸长辈样：“孩子啊，人心比鬼子可险恶多了，你别以为自己脱了缰就是野狗，怎么做人不是社会决定的啊。”


她几乎没这样训过人，说完话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拉着小三转身就走了，回个头，发现黄达鸣冲着湖面发呆。


果然，即使战争结束了，现世的磋磨也没有结束啊。


两人例行的饭后溜达结束便回了家，新家在中山路附近的官巷口，离她最肖想的西大街其实有点远，但这住宅是秦梓徽的属下给找的，人家好意，还给找了市中心，她便也就将就住了。


官巷口原名寿安坊，因为沿着南宋时的御街，是文武百官聚居的街道，所以就得了官巷这个名字，有土豪自然有经济，这么多年了，这儿一直车水马龙的。


前些年被占领的时候有不少日语的匾额，现在都拆了下来，生意人们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营生，生活节奏恢复得很快。


刚到杭州的时候，政府号召有能力的人都投入复兴大业中，作为“官太太”总容易“被”首当其冲，为了不坐以待毙，黎嘉骏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特长，在秦梓徽出发前往诸暨等地收缴战俘物资时，她便被分配到了富阳一个凌桥收容所协助处理战后战俘遣返工作，主要进行一些和日本人沟通的事宜。


其实这些年，杭州也在进行奴化教育，年轻一点的人进行一些日语日常沟通还是可以的，但被迫学和主动学到底不一样，黎嘉骏的常用词汇里就没什么所谓的“天皇”和“太君”，与战俘交流起来平静而自然，相比其他临时抓包来的“日化教育”出身的人完全两个姿态，所以很快就颇受重用。


可黎嘉骏并不爱干这活儿。


太闹心了，她和所有的中国人一样，觉得这些人就不该有这么好的下场，就应该关进奥斯维辛那样的集中营里虐一虐才能爽，听闻关东有不少战俘被送去苏联的时候都是身无长物，可这儿，不仅给吃给喝，回乡还让带钱和生活用品，好像唯恐他们回日本过得不好似的。


日本人这时候不能算战俘了，他们大多是难民，在这方面倒是对他们感恩戴德的，而且相比中国人，他们更清楚过去这些年被他们抓去日本的中国劳工会是什么下场，就好像大部分中国人都不知道他们在战时遣返的俘虏回到部队会有什么下场一样，所以将心比心，面对这样一个厚道到有点苏的民族，除了感激和配合也没什么可表示的了。


但黎嘉骏心里总觉得他们扎堆聊天时在说他们傻……


工作期间她请假去了一趟上海，与家人会合了一下。


二哥进了航运部就是去做劳工的，全国各地几百万日本战俘全要运，还基本全靠水路，他忙得脚不着地，但好处就是，他竟然有幸去密苏里号围观了一下，回来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干起活来倒是心甘情愿。


只是他心甘情愿了，别人却不心甘情愿。


九月初的时候民·国政府迁回了南京，在那儿接受了中国战区受降仪式，相应的，维荣他们也跟着来了，他几乎刚落地，就联系上大哥，想让他在商务部兼个职，中间还提到要给二哥在交通部提一提，顺便让秦梓徽停下手头的活，现在南京是没空缺了，可是在上海谋个差事还是可以的。


黎嘉骏都惊了，军统势力大她知道，竟然大到可以四面打招呼的地步，而且听口气，只要拿点钱通通关系都可以解决，如果照着维荣的说法做，那他们全家几乎能成了下一个蒋宋孔陈！


维荣野心太大，全家都表示吃不消，黎嘉骏甚至都有些愧疚了，要不是她招来这么个人，也不至于现在想一块暖宝宝那样烫肚子。


二哥却不以为然，他以为真正招惹上这群人的首先是他，其次：“他会变成这样谁都没料到嘛，保不定其他活下来的到现在也会变呢？”


“才不会咧！”黎嘉骏下意识的反驳，“维荣当年就绵里藏针皮笑肉不笑的，和他一道的可真的很。”


“活下来了吗？”二哥知道周书辞。


暴击！无言以对。


若是都拒绝，那去意之明显一目了然，维荣现在急需倚仗，三天两头就来联络大哥，大哥无奈，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全家一起上船就走，可此时全国大部分运力都集中在遣返日本难民上，去美国的票千金难求，好不容易弄到几张，就迫不及待的以老爹生病要赴美治疗的理由，让大嫂带着两个孩子陪着老人家先一道从上海上了去美国的船。


秦梓徽本想让黎嘉骏一道去，结果反而是二哥反对，家眷都走了，在大陆就剩下三个光棍，以维荣的能力肯定会有猜想，可不能票还没弄到就让人下绊子了。


于是现在的局面变成了，秦梓徽和二哥制造热情工作假象，大哥努力弄船票，黎嘉骏则带着小三儿装累赘。


她在难民营干了一个多月后就回到杭州，每天带孩子看英语，等待着双十国庆节，到时候秦梓徽可以放假回来，而她可以堵到外公，然后没有遗憾的离开，据说票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可能十月十五号就可以出发，时间堪称紧迫。


家人的去意比她还要迫切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但细想之下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重庆，有一场谈判，已经进行了四十多天。


也该有个结果了。

第221章

 <h3>碰瓷外公</h3>

双十协定公布后，各界反应不一。


黎嘉骏就朴实多了，双十协定对她来说就是个发令枪，甫一登报，她立刻收拾起东西带着小三儿往西大街蹲守去了，那儿有个两层楼的茶馆，叫望禅居，茶香景美，远远的能看到昭庆寺大雄宝殿的金顶，战时是日本人最常来消费装【哔……】的地方，战后则是手有余钱的人在消费。


酱油店在街头，草药店则正在左边斜对面，一眼就看到，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时不时的写一会儿东西，貌似很惬意，实则很焦心。


都三天了，咋还没动静，前天大哥就来讯息了，十五号中午的船票，意味着她至少明晚必须登上去上海的火车，所以她再等不到，可能以后都等不到了。


可没有办法，她并不知道外公现在住在哪，除了“双十协定后两天”这个说法，她一点线索都没有。


“秦夫人八宝茶一杯，小千金呢？”小二已经很熟悉了，笑嘻嘻的。


黎嘉骏冲着小三儿一扬下巴，自己点，小三儿眼睛一亮，很开心地叫：“桂花酸梅汤！谢谢哥哥！”


“哎哟小嘴儿真甜！”小二甩着毛巾下去了，没一会儿端了餐盘上来，黎嘉骏的八宝茶，小三儿的酸梅汤竟是一整壶。


“掌柜的吩咐了，秦夫人和秦小姐这么照顾生意，这些只是聊表心意而已，希望秦夫人不要嫌弃。”


黎嘉骏道了谢，她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忍不住打听道：“小哥，打听下，最近有没有抓壮丁啊？”


小二一顿，反问：“都打完仗了，谁还抓壮丁啊？”


“……是我多想了，谢谢。”


黎嘉骏无奈，小二这样的消息灵通人士都用不上，她好像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妈咪，呼啊油唯亭佛？”小三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英语来。


恶补成效斐然，她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回答道：“你外公。”


“章，格兰得妈得，爹地，吗？”


这下不止心情好了，简直要笑了：“不是，但是一个很好的老人家……哦不，叔叔……额……”她决定闭嘴。


小三儿还好没到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她小小的抿了口酸梅汤，问：“妈咪，我可不可以去吃那个糖葫芦？”


黎嘉骏往下一看，草药店门口有个人正在卖糖葫芦，她叹口气，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走，我们去买。”


她因为觉得但凡要抓壮丁就会生乱，所以值钱的必需品就一直带在身边，唯恐到时候忽然撤退来不及拿走，此时自然也是放在有个小布袋里装着，母女俩手拉着手下去买糖葫芦。


这小贩的糖葫芦别说是小三儿，黎嘉骏都馋了许久，一共只有五颗山楂果，却每个都夹了一颗大豆沙团子，山楂果的酸和豆沙的甜完美混合，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刚开始两人还分一串，后来干脆一人一串了，一边吃一边晃进草药店，药店是老板直接打理，姓庄，雇了个小伙计抓药送货，此时只有他一人，老爷子拿着本子对药材，见母女俩过来，见怪不怪：“秦夫人来搭脉还是喝姜茶？”


相比望禅居，庄老爷子被黎嘉骏骚扰了可有快一个月了，此时很淡定，扶了扶眼镜头都不抬。


黎嘉骏干笑，随便看着，问：“阿良出去了？”


“新收了一批山参，他提货去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这批山参不错，关东一解放第一时间运来的，好东西，秦夫人您可以看看了。”


“好啊，那我明日来看。”黎嘉骏干笑着，她在店里转悠了许久，又去酱油店晃了一下，等人家打烊了，还什么收获都没，只能悻悻的回家，顺便带了个吴山烤鸡当晚饭。


秦梓徽国庆的时候回来了，也知道黎嘉骏每天出去“碰故人”，他托关系弄好了十四号晚上去上海的票，便非常自觉地当起了家庭煮夫，确保妻女每天回去有现成饭吃。


“见到没？”见面第一句话。


老婆没反应，便点点头：“来，吃饭。”


黎嘉骏已经神思不属了，她手里握着布袋，那是她记忆中来之前看到的东西，便是自己这些年画的地图，上面写了不少只有她看得懂的东西，完全就是一个二十一世纪宅女在这个年代的心路历程。


正品她藏起来了，布袋里放着的是誊抄件，她好怕哪里出错，如果和未来有什么不一样的，会不会就没她这个人了，如果艾珈看不到，她会不会就回不来了？


一切都是未知，她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一双手搭在肩膀上，秦梓徽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先吃饭。”


“你们先吃……我歇会儿……”她梦游一样的飘进房，躺下就不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只觉得嘴角火辣辣的，一摸，好大一个燎泡。


“今天还要去？”秦梓徽正给小三儿扎辫子，“晚上六点要回来，七点得上火车了，我叫了六点半的车子。”


黎嘉骏抹了把脸，她对着镜子，思考了一会儿，拿出化妆品，一样样摆出来，开始抹。


现在化妆还没那么多讲究，但是也越发显得需要技术，黎嘉骏每次化妆，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和笔刷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手术。


“夫人要盛装出行吗？”秦梓徽微微弯腰，从镜子里看她，“这些年就没见你为舞会外的事情化过妆……这腮红不是我给你买的那个！”


“你那个太红啦，别瞎碰我还没打底呢！”


秦梓徽头也不抬，拿刷子蘸了几个颜色调着：“你打底，为夫给你画～妆～”


“你懂什么啦还给我……额……”她忽然想起，秦梓徽以前可是扮过青衣的，他们那些半红不紫的角儿，自然都是自己化妆，“你确定？你还会用吗？”


秦梓徽笑了，开始点那些瓶瓶罐罐：“原来你真没发现，每次陪你们去百货公司买这些，最后做决定的，不都是我么？可有人说过你们妆容落伍？”


黎嘉骏想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样，每次出去逛街，只要秦梓徽在，她和大嫂总会下意识的就去化妆品店，因为这样的话，感觉连选择障碍都莫名的好了，总有人能够直接给出最好的选择。


这个人，果真是秦梓徽。


……那时候他好像连怎么搭配都会顺便讲解掉。


只不过因为不是营业员说的，除了决定的那一刻，她们都当耳旁风了。


她惊悚的回头望望，秦梓徽一脸无辜：“奴家做了不少功课呢，三爷你果然不放在心上。”


“得了吧还奴家呢，娃都能打酱油了！”黎嘉骏牙酸的摆手，“快快快帮我，最后一天了！”


秦梓徽笑眯眯的拿起笔。


据说最顶尖的化妆师大多都是男性，就好像虽然家里管厨房的是女主人，可是最好的大厨也大多是男性一样，秦梓徽能给她画出整容的效果，她也是意料之中。


但是真当他化完最后一笔，淡定的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黎嘉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忍住了对他憋着嘚瑟的笑意的嘲讽。


“我觉得你可以为好莱坞发光发热了！”


“我干嘛讨好别人。”他笑得温和，“才不要给别人化妆。”


黎嘉骏捧着脸，点点角落里的小箱子：“我的家当都在里面了，赏你了！”


“谢主隆恩！这个你还带着？”他指着她手里的布袋。


“哦，这个送人的。”黎嘉骏拿着布袋，甩了甩头发，“再帮我搭件衣服吧，要最好看的！”


一转身，秦梓徽拿着一件墨绿底绣着金色云纹的旗袍笑眯眯站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上拎着一双米白色镶碎钻的高跟鞋。


“可别被人拐跑啊，夫人。”他说，“否则为夫真的要哭死了。”


“……你把女儿挟持好。”


黎嘉骏赶到西大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这次没带小三儿，独自一人坐在望禅居里，透过八宝茶的热气看着草药店。


过了许久，小二上来给她添水，还不忘放两块冰糖，见黎嘉骏望着外面出神，还是忍不住道：“秦太太，您消息可真灵通！”


“怎么了？”


“听说昨晚，城郊真的抓壮丁了！”小二压低声音，“一会儿我恐怕不能伺候您，那群兵爷从城西过来，今儿个多半往这来，他们可不管我们有没有家室，逮一个是一个！”


黎嘉骏心脏狂跳：“确切吗？动静很大吗？”


“这哪能有大动静，动静大了不都躲起来了，得亏您昨日一问，我上心去打听了一下！”小二一脸感激，“秦夫人您大恩大德！”


“这也得你上心，是你自己救自己。”黎嘉骏摆摆手，她心跳砰砰砰的，完全无法平静，“小哥，您多担待，注意注意，要是听说他们过来了，也跟我说一声。”


小二刚点头，她却坐不住了，噌的坐了起来，跟跑了八百米似的喘气：“算了，我，我先去楼下转转，给我结账吧。”


她付了钱，走在街上，看看两头人来人往的异常平静，旁边有个太子楼的铺子，专卖些糕点熟食，她走过去一顿乱点，烤鸡定胜糕酥饼酱肉桂花藕什么的买了一大包，恨不得能把外公家一辈子的零食都包了。


等打了包转过身，她自己却又惆怅了，这一走就要远渡重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吃到这些，她便又原样打包了一份，寄放在店里。


布袋随手与糕点放在了一起。


她又往草药店晃荡过去，酱肉的浓香立马入侵了药草的清香，庄老爷子很不满的看了她一眼，闲闲地说：“秦太太来看人参啊？”


黎嘉骏干笑：“看看，看看，诶，何首乌对头发好，是真的吗？”


“大概是吧。”


“万应百宝丹（云南白药）以后能当牙膏使吗？”


庄老爷子没敷衍，想了一想：“若从消炎的角度讲，确有可行之处。”


“那么……”黎嘉骏开始没话找话，得亏老爷子脾气好，真跟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许久，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她干巴巴的站在那儿，还踢了踢早就拎不动放在地下的吃食，觉得自己尴尬症都快犯了。


正当她觉得有必要自己再出去转一圈散一散“尴尬之气”时，一个小哥忽然蹬蹬蹬跑进来，扛着一个大框子：“师父，盒子来了，您瞧瞧合不合适，秦太太您又在了啊？”


黎嘉骏热情的笑脸僵硬在那个“又”字上。


草药店的学徒阿良是个瘦小的少年，眉目倒是挺清秀，此时兴冲冲的跑进半人高的柜台蹲下，只听到声音：“师父您瞧瞧！”


庄老爷子也蹲下，两人悉悉索索许久，没一会儿阿良站起来，跑后院去小心翼翼的捧来了一株人参，就听庄老爷子问：“擦干手没？”


“擦干啦，洗了好几遍的。”阿良又蹲下，只听到盒子被掀动的声音。


黎嘉骏眼睛看着外面，耳朵听着里面，很是好奇。


没一会儿，阿良笑了：“合适！师父，我摆上去啊！”


“恩，小心点。”


阿良站起来，捧着个红盒子站起来，小心翼翼踮起脚。


“等等！”黎嘉骏一声大叫，阿良吓了一跳，差点摔倒：“秦太太！您别吓人啊！”


“盒盒盒盒盒子给我看看！”她来不及道歉，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普通红木的，秦太太您不会没见过吧。”阿良转手把盒子给她，“不过参是好参，许多年没见到这么好的了。”


“你才多大，还许多年……”黎嘉骏抖着手接过盒子，还不忘调侃，她咽了口口水，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纹路。


就是它。


她心里几乎确定了，所以更加激动，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虽然她也没摸过几回，但这个体积，这个质感，这个颜色……她自己一辈子也没摸过几个红木盒子……简直刻骨铭心。


“你居然是个装人参的……”她喃喃道。


阿良不乐意了：“好参配好盒，秦太太您这么说可外行了，这人参的价钱能买几十个盒子了！”


“不可夸大，阿良。”庄老爷子捶着腰站起来，“这参还新，挖参的人着急了，都没成型，功效也不会很好，不可高卖……该如何定价，你好好想想。”


“我知错了，师父！”阿良立刻低头。


这边师父训徒弟，黎嘉骏却抱着盒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买吗，肯定是的，但是这是什么情况，她会是个什么情况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送这送那的，太诡异了，要她自己绝对不会收啊！


胡思乱想间，突然一阵哨声从远处响起，她往外望去，正看见一个青年正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他二十来岁的样子，很瘦，中等个子，头戴一顶乌毡帽，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衫，灰白的裤子用一根藏蓝的裤袋扎着，脚踏一双黑布鞋。


他冲进来，抬起头，表情惊慌失措。


……


！！！


帅哥你谁？！

第222章

 <h3>百年家书</h3>

黎嘉骏感觉呼吸都屏住了。


天呐，大姨！居然是大姨！


哦不对，男版的大姨！男的！


即使对方惊慌失措，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帅哥你谁！


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的小老头外公，年轻时竟然是个清秀漂亮的美男子！


天啦，这份颜值为毛会娶不上老婆啊！倒贴她也干啊！


帅哥一双薄唇不停地动，等黎嘉骏回神，只听他说：“老板，救我一救！我有老婆尼子！我不能被扣了去！”


那一口，在过去，她当天外之音，听了一辈子的多元绍兴话。


她鼻子一酸，竟然破天荒的有点手足无措。是阿良先反应过来，他大惊失色：“师父，难道又抓壮丁？！”


庄老爷子连忙冲外公招手，他连连作揖，脚步仓皇的躲进柜台，路过的时候，黎嘉骏梦游似的让了一让，眼睛死死盯着他。


庄老爷子似乎有点误会：“秦太太，这个救人一命……”


“藏好藏好！”黎嘉骏都快哭了，她连连点头，刚说完，就有两个官兵手里拿着哨子冲进来：“看到一个人没！男的！”


三人连忙摇头。


“表骗我！有人说到你们这里来了！”说罢，蛮横的冲进来，一把推开黎嘉骏，就好像有人指使似的，直接望向柜台，得意的笑：“好哇！躲啦个里！出来！”


外公被抓住手臂半拖半拉出来，他脸色发白，不停的哀求：“不要扣我，我不要打仗，我有老婆尼子，我尼子才一岁大！”


黎嘉骏在一旁，已经气得想杀人了。


这是她外公！她外公！她的外公！她艾珈的外公！她黎嘉骏的外公！


妈的！放手！畜生！


她气得脸都扭曲了，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军官的头发就往旁边掀，相比这群吃军饷的，她这种好吃好喝好多年的自然“瞟肥体壮”，那军官竟然就被她掀了开来，他痛叫一声，坐在地上捂着头皮，抬头看到黎嘉骏，狰狞的表情竟然僵了一下，到嘴的话又咽回去，改为：“我们执行公务！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二话不说你抓我的人不关我的事！？谁准！你！冲到！别人！店里！抓！我的！人！了！”黎嘉骏手里只有木盒，她说一句，打一下，招招使尽全力，“你他妈！招子！放！亮点！我！他妈的！是你！能！惹！的吗？！啊！？”


“你是谁！啊！我要去上面告你！妨碍！啊！公务！”


“我老公！秦梓徽！上校！你看我！能不能！碾死你！”


那官兵显然不信，他捂着脸哀叫，恶毒的眼神从指缝间溜出来，直射向缩在一旁的外公。


“看什么看你！看什么看！”黎嘉骏又打。


“你说他是你的人，你也得有证据！”


黎嘉骏一顿，她望向外公，竟然有些茫然。


还想跟他说说话的……告诉他外婆其实很爱他……还有别耽误了小外公……以后想开点别抠着过日子……好好学普通话……不懂的字……问他的小外孙女……


好像来不及了呢。


她笑了，点了点放在柜台边那一大包吃食：“东西我买好了，按约定送过去吧。”


外公还在发抖，一脸疑惑。


“傻坐着干嘛！就会给我惹麻烦！快送去！表让他们等急了！”她顿了顿，又道，“里面有些吃的，给你老婆孩子好了，算福利。”


外公摇了摇头，可瞄了一眼那个军官，又点了点头，他抖抖索索的站起来，嘴唇发抖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却又什么都没法说，他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提起那一袋子吃食，又回头望了望，转头跑了出去。


黎嘉骏冲着大门把眼泪狠狠的憋了回去，回头一股恶气全发泄在那军官身上，她脱下高跟鞋砸过去：“看到没！是我伙计！我让你横！我让你横！”


那军官挨着打，旁边他的属下更水，颤巍巍的站在一边干看，军官出离愤怒了：“你死的啊！看这臭婆娘发疯都不会帮一帮！”


那士兵一抖，凑上来刚抬手，还没碰到黎嘉骏，她忽然停了，站在那姿态高冷的理了理头发和裙子，仰头轻蔑道：“报你的名字和番号！”


“啊？”


“你要告我丈夫不是？我也要打听打听你们呢，可不能随便让个小蚂蚁咬了，来，名字，番号！”


官兵俩骑虎难下，脸色都黑里发青，一咬牙，哼了一声，竟然绕过她跑了。


黎嘉骏也无意追上去，她绷着脸看了一会，走到门口往外公转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失望的发现他果然是跑远了，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来了。


一回头，那行凶用的红木盒子竟然掉在地上，没有让外公带走。


不过当时情况也不允许她当场买下让外公送去一个未知的方向……


她默不作声的怔了一会儿，刚弯腰想捡起木盒，阿良却抢先捡了起来，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随意看了一眼，笑道：“哎呀，啥事儿都没，这盒子质量真不错诶师父！”


“嗯，不错。”庄老爷子很给面子的附和。


“对不起啊，我这么折腾，这盒子我还是买……”


“别呀，一个包裹而已，我们可不是碰瓷的奸商！”阿良竟不让，看样子也是庄老爷子的意思。


黎嘉骏兴奋过后，感觉心神俱疲，她疲惫的笑了笑，道了谢，转身走了出去，晃荡了许久，看到远处秦梓徽竟一路寻了过来：“你怎么还在这，我等等等不到，怕你忘了。”


“什么时候了？”


“五点多了，你不回家拿东西了？”


“哦……已经这个时候了……”黎嘉骏怅然，她看了看秦梓徽，“你怎么还穿着军装？”


“虎皮总要扯，今天好像也有些乱。”他说着，捕捉痕迹的往四处看看，果然有人经历过壮丁风波，很多路人都下意识的躲远点走。


黎嘉骏点点头，忽然想起：“哎呀！我买了不少吃的！落在太子楼了！”


“这都能忘？你怎么了？”他没等回答，就道，“你歇着，我去拿。”


“我也要去！”


“哎……你这一双高跟鞋……罢了，来，可别扭了脚。”


两人匆匆赶到太子楼拿了吃食，又匆匆往回赶，一路上黎嘉骏不停的左右张望，就盼着外公会不会回头找她。


他是个念旧记恩的人，肯定会回来找的。


正想着，竟然真的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剃着板寸的脑袋，往这边探头探脑。


是外公！他手里捏着帽子，脚边放着那一大袋吃食，腋下竟然夹着那个人参盒子！


黎嘉骏一阵激动，她正要过去，却见外公缩了一缩，有些畏惧的看着她身边穿着军装的秦梓徽。


她呼的冷静了下来。


“怎么了？”见她老望着另一边，秦梓徽问，“还发呆，快来不及了。”


“没什么。”她微笑，垂下的手朝着外公摆了摆，又推了推，做了个“去吧”动作，随后挽上秦梓徽的手臂，“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再回头，那个角落已经没有人了。


白墙青瓦，雕栏画栋，还是那番缱绻的样子。


了却一桩大事，黎嘉骏心情轻松又兴奋，一家三口收拾了东西，等到六点半，约好的小轿车过来接他们。


此时的杭州水道密集，杭州火车站就在贴沙河上，那也是杭州的护城河，离他们居住的地方不远，很快便到了，见时间还早，三人寄好了行李，在小三儿的强烈要求下，登上到旁边一条小河的桥上去玩，此时天色已经渐暗，行人来来去去行色匆匆，背货的，推车的，拉人的，络绎不绝。


三人也不嫌挤，爬上这小石桥，黎嘉骏抱着小三儿，教她认桥上的字：“清，永，桥。”


“清，永，桥……”小三儿跟着念了几遍，一抬头，忽然很激动，“妈咪，妈咪，船，船！”


黎嘉骏也望去，看见有一支船队，正从远处的另一座桥下列队过来，船相互连接着，船夫在前后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在湖面划开金色的波纹，船夫以外的一些人，则在船头烧饭，收衣服，或者也看着街边的路人。


她看到了外公。


他的船在前面，他换了汗衫，精瘦的双臂举着竹篙，正表情严肃的撑船，可当他望向船头时，却又会咧嘴笑起来，眼神温柔。


她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看到船头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正笑意满面的哄着。她的身边的桌上，只摆了一小盆的咸菜，和两碗黑黄的饭。


外婆穿着藏蓝的薄衫，肩上有一大块白色的补丁，赤着脚，她青丝满头，面如银盆，夕阳抚在她的脸上，和着金色的波光，笑意潋滟而清爽。


她的孩子，艾珈的大舅舅双腿不停蹬着，外婆把他放在甲板上，转身给外公扔了一块布巾，外公接过，擦了擦头上的汗。


外婆坐下来，把乱爬的大舅抱在怀里，拿起碗开始吃饭，她夹一根咸菜，可以配好几口饭，等路过永昌桥时，已经一碗见底了。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就往后，接过外公手里的竹篙撑了起来，外公则几步走到船头，顾不上逗儿子，快速的塞起了饭，他更狠，吃了一口咸菜，仰头就一大碗饭下肚了，随后小心的盖上了菜碗，一边嚼一边往外婆走。


外婆似是斥责了两句，他露出了一脸憨厚的笑，还是接过了竹篙。


那就是养大她的老人们。


那就是走过那个时代，养大她的老人们。


即使衣衫褴褛，居无定所，可他们往前看着，眼神柔和清澈，满是蓬勃的朝气。


她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那一叶扁舟无声的划过，宁静的画面背后，雾气翻腾，叫声驳杂，没一会儿，就好像泛起了浓重的黑暗和血光。


那时候每个人的笑容都带着苦涩，哭声都带着疲倦，然后笑不出，哭不出，麻木的生存，等到曙光吹散了乌云，绝望变成了希望。


他们的苦涩中没了悲伤，疲倦中没了绝望。


她甚至知道，即使鹤发鸡皮，垂垂老矣，他们那根撑过了百年黑暗的脊梁，依然钢直如铁，顶天立地。


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黎嘉骏，公元一九一六年生人，逝于一九九零年。


同年，艾珈出生，二零一四年无故昏迷，醒于二零一六年。


山河犹在，青史不改。


阅尽生死，百年家书。

<h6>（全书完）</h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