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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瘾
作者：砂梨
内容简介
 裴芷回国第一天，酒吧巧遇谢行。 他装作不甚在意，淡声问道：还走吗。 裴芷摇头：不走了，他在这。 旁人心惊胆战陪着，谢大少爷却只是沉着脸安静坐了一晚。 只有最亲近的朋友知道，那晚他们还组了第二局。 局上，谢行喝得双目猩红，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姐姐，他哪里比我好。 【小剧场】 裴芷打包好箱子往门外推的时候，再次凑巧碰到守在门外的谢行。 他躁得如同小狮，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你又要和哪个野男人私奔？！ 裴芷也很迷惑，什么野男人？什么私奔？她不过就是下去丢趟垃圾。 多日后，终于搞清楚状况的谢行：我他妈吃了好久醋的野男人竟然是我自己？？？ 姐弟恋/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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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接风
调任结束回国述职，一下飞机就天降暴雨。
十月底的天，裴芷只套了件薄开衫，坠感极佳的裙尾随着步伐前后摇曳，摆出层层水波般的涟漪。
她推着行李箱在国际抵达处驻足，往外望了一眼。
秋季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就这么赶上了。
嘴角压出不甚明显的弧度，默默收回目光垂眸。
目光落在与她一样长途奔波后略显狼狈的行李箱上，不知遭受了谁的暴力对待，边角磕进去一处小小凹槽。
因为这场暴雨，接送机的人潮很快滞留出乌泱泱一大片。
机场外落雨声嘈杂，机场内人声鼎沸。
裴芷叹了口气，几天前起，人还在赞比亚，就时常被噩梦惊醒，每晚辗转反侧折腾得厉害。越是临近归期，就越是莫名心悸。
此时站在机场大厅，心脏仿佛搬家住进了嗓子眼，一下一下空空荡荡砸得掷地有声。
突逢大雨必出事。
女人的第六感作祟，预感大凶之兆。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几声，裴芷低头扫了眼。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亏了这场大雨，与她对接的直属“领导”网开一面让她今天先回家休息，明天调整好状态再去述职。坏消息是，这位“领导”又跳到姐妹群，宣布晚上的接风洗尘趴如期举行。
屏幕还停留在【不瘦到90斤不做人（3）】群聊界面上。
江瑞枝是仙女：【不管啊，我都带妆了，天上下滚雷都不能把我再劈回去】
勉强做人池颜颜：【我也和姓梁的请好假了，宝贝儿你再掂量掂量】
江瑞枝是仙女：【？？？你出门还要跟你老公请假？】
勉强做人池颜颜：【……】
勉强做人池颜颜：【等等，现在重点难道不是聚一下的事么】
勉强做人池颜颜：【@轻松当人裴阿芷】
池颜英年早婚，日常话题就是吐槽老公，一槽起来完全收不住。好在话题擦着边侥幸躲过。
下午的日程少了述职顿时轻松不少，裴芷看完约会地址在心里规划一番才单手打字：【行吧，勉为其难宠幸你们】
***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是对的。
裴芷千算万算没算到刚踏进家门就飞来横祸。
裴忠南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三点不到就在家了。听见门厅响动斜着眼望过来，动作定格在用肩头抵着手机单手套外套上：“哎？回来了？不是说四点的飞机么？我这打不通你电话，正准备出门接你去呢。”
“爸，是昨天四点登机。没有直达，中间转机一次我还给你发过信息。不是说不用接么。”
她往里推着行李箱，余光瞥见裴忠南还斜着身子继续穿外套，又开口：“还穿做什么？我这不回来了么。您还要出门？”
“对啊，不止我。”他理所应当道，“我和你一起啊。”
“还有我？”裴芷指着自己，“干吗？”
“你妈没和你讲？”
心头略过不祥预感：“讲什么？”
“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我、你、你妈、还有你严叔叔公司今年新上来一部门经理，小伙子人挺好的。你妈妈的意思呢……”
话已至此，裴芷秒懂。
她晃着脑袋：“我不去 。”
“见见呗，见见又不吃亏。”
“今天刚回来呢，您不说关心一下我这有没有时间，还非得拉着出去相亲？在您眼里，您女儿就这么不畅销啊？我真的，行情特别好，不愁这个。”
“那也不怕多一个小伙子来领爱的号码牌么不是。就去一去吧，你妈说了好几天，回头生气了在那边撒不了气还烦我。”
陈燕如的脾气裴芷是知道的。
她缓了一下指向穿衣镜：“但我今天来回奔波，形象不佳。”
裴忠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同望着穿衣镜。
镜子里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已经长那么大了，长发及腰身量窈窕。
这回出去一趟又瘦了些，下巴尖俏，脸上没有几两肉。显得眉眼含情，如山似黛，眉间隐隐的倦色也像隔了一层林间雾气，让人心疼。
细胳膊细腿，一尺六小腰，标致的江南美人。
“我家闺女不打扮也是世界第一。你妈那边……”
裴忠南欲言又止。
裴芷眼眸一转，计上心头：“那这样吧，要不您和我妈说一声您几位就别去了。她说的那位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单独约，现在还让家长跟着相亲算怎么回事，多不像话啊。人家一看还以为我是妈宝爸宝呢。您说呢？”
裴忠南瞬间被说服，立马移步到阳台打电话。
几分钟后，对方微信名片就推送到了她手机上。
裴芷加了相亲男的微信，没聊两句就把地址约在了今晚开趴的酒吧。
对方果然略有迟疑，闪了好几遍正在输入的标识，最后发来一个简单的问号。
裴芷勾着唇笑，手上却回：【怎么了？没去过？】
隔着屏幕也能品出挑衅的味道来，没多久，对方应约：【行吧。】
从句尾的句号来看，印象分似乎已经在及格线徘徊。
裴芷慢条斯理补完妆，换了件藏着金丝暗闪的休闲西装外套，又提高两寸百褶裙裙边，长发披肩倾落，与镜子里抬起眼角似笑非笑的女人视线相撞，灵动与风情在同一双眼眸里砸出了火光。
六七点的酒吧人还不多，裴芷循着手机里的相片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表情生动形象上演着生闷气的陌生男人。
对方隔三差五抬头扫视一圈，很快与她对上视线，唇形微张。
待人走到跟前，才发出声儿来：“裴小姐？”
“张先生？”
“对，我是。很高兴见到你。”
裴芷细心观察着他表情深处的细枝末节，坐下开门见山道：“这里也没别人，张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
张先生一下被看破，酝酿了好久的情绪，才道：“裴小姐常来这种地方？”
“这种？”裴芷笑起来眼角都带月牙弯儿，在酒吧的璀璨灯光下，连卧蚕都似乎在发光。她脸上写着无所谓：“张先生觉得这种是哪种地方？”
相亲男脸上维持着义正言辞，眼神却不住往桌底下瞟。
女人纤细修长的小腿白得像在发光，一寸寸往上如绸缎般无暇。她像是坐腻了同一个姿势，不动声色换了边儿，右侧小腿绷直、斜着交缠在左侧，肌理拉出流畅又优美的线条。
“看够了吗？”裴芷冷不防出声。
“……误会，误会。我是觉得裴小姐平时在外面穿这么短的裙子，是不是不太安全。而且，还来这样的地方。”
“那张先生的意思是关心？”
“那肯定的。”张先生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色，缓过来一些又道：“不过以后我们在一起，肯定是不会来这样的地方的。女孩子嘛，以后总是要……”
这个句式一现身，裴芷已经在心里模拟好了如何帅气拉黑张某微信。
就说女人的第六感，单从她看到对方微信头像——一本正经西装革履的证件照，就觉得俩人必然谈不到一起去。
反正是来打发人的，她也想顺便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要不然，多委屈那些一脸浩然正气，拿着证件照当社交工具头像的律师同志们啊。
裴芷心不在焉地在群里催着小姐妹们，嘴上悠悠然说道：“那可未必，我们女孩儿是少赚一份钱还是少为家庭做贡献了？张先生这种思想是不是还有点落后？起码在我们家吧，我是说我以后的家，薪资汇总，家务平摊，互不干涉正常社交和人生自由。简而言之，合法合理情况下，爱上哪上哪，你管不着——”
“还有。冒昧问一句，您年薪多少来着？要不方便不说也行。”
张先生不知道九年制义务教育是不是在清朝上的，被她一番话说得露出了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提到薪资又转圜一点傲气：“六位数。”
看如此表情，显然此六位数的首位数字必然高于五。
裴芷轻笑一声：“不知道张先生有没有在我们现代社会学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您可更管不着我了。七位数。”
修长的手指随着说话的韵律敲击桌面，挑衅十足。
“对不起啊，赚的没我多的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那就江湖不见。”
裴芷当着面删了微信，眼尾一挑，好整以暇地看向对方。
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硬着头皮也当面删除以示自己的骨气。
殊不知刚才偷瞄桌底的眼神早就让他输得一塌糊涂了。
女人下颌微抬，转身的姿态婉转动人，从舞池中央游刃有余地穿过，像一抹抓不住又撩拨人心的纱。
***
Night酒吧位于华江区，而陵城电影学院位于静远区，在地图上是一个斜对角。
但因为是谢少爷的局，没一个敢抱怨的。
谁都知道，这位谢少爷的父母一个影帝一个影后，只要攀上了一丁点儿关系，可以说不愁将来资源。不管在哪，不管几点，不管这是不是个喝酒的好时候，都是上赶子参加。
学校那点小圈子里对能簇拥在谢行身边的团体还有个别称——皇亲国戚。
这会儿刚过七点，喝酒的氛围还没起来，但这些人个个人精似的会来事儿，把正对着吧台这桌气氛调节得宛如午夜十二点纸醉金迷的夜场。
电影学院出来的长得个个扎眼，尤其是被众星捧月围坐在长条沙发上的那位。
黑发白皮，不染一色，混在人群中凸显出少有的干净少年气。
然而只稍稍抬一下眼皮，无害的气息就被眼底凌冽的气势刮得一干二净，那双丹凤眼狭长幽深，眼尾褶痕更深，微微上挑。
他斜着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把着酒杯沿口轻轻晃动，表情似笑非笑，像在认真听旁边人说话，又像独立于众人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知边上的高个子说了什么，他敷衍地抬了下眼皮，视线落在舞池另一端的卡座上。
男人穿着西装，样式普通，脸也毫无辨识度，此时还对着对面的空座儿露出微恼的表情来。
“哥几个看了半天了，就那个男的，压根就不配。就他那样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找的仙女儿——”
“可不，不过我看仙女不是很热络，这墙角估计撬得动。一会儿等仙女回来要个号码去呗。”
“要号码这事是不是得行哥出动啊，我要是长行哥这样，套个麻袋都敢去要微信号！”
凉飕飕的目光往身上一瞥，说穿麻袋那哥们立马嘘声：“错了我错了，行哥不愁找不着仙女，也不会套麻袋，这辈子都不会。”
吹水氛围组无比敬业，好不容易把话题带过去，一声惊呼又转回原地。
“——快看！仙女在那儿呢！”
去往洗手间的通道边，女人倚着墙正在打电话，神情淡淡的，偶尔应一两声。许是嫌长发捂着脖颈热，伸手往后撩拨的瞬间露出颈子处一大截皓白肌肤，连弧线都徜徉着傲气。
鸦羽般的长睫半阖着，每一次轻眨都像隔空刮在心口上，挠得人口干舌燥，心口直痒。
谢行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轻嘲，直到目光顺着众人惊叹的方向落下。
心头仿佛在那瞬间落下一把快刀，血浆迸溅，汹涌着往外喷洒，甚至连眼底都染上了血色。
那抹嘲笑就僵在了嘴角。
呼吸也断了拍子。
耳边充斥的嘈杂蓦然静音，一切归零。
谢行极力控制着发颤的手指，扣在酒杯上的五指被大力按压出青白色，即便如此也不能控制住心脏同频率的颤栗。
独狼扑食，面对猎物时抑制不住兴奋与快感大抵如此，恶劣因子在体内乱窜。
“……回来了。”
他尾音发颤、自言自语道。
***
刚解决完相亲男，陈燕如的电话如期而至。
裴芷先听了一会儿口风，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说明对方果不其然是个极其好面子的男人，对于今晚的奇遇没怎么有脸告状，估计也就说了一句和裴小姐不合适之类的。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还能说出女人就该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的现代大男子主义拥护者和一匹心里只有草原的野马能合适出个屁来。
裴芷挂完电话静静靠墙站了一会儿，夜场氛围渐起人影绰约，心里终于多了点已经回国的实感。
手机锁屏前她瞥了一眼小群。
群里那两位正在互相发着定位，口口声声十分钟还不到就把脑袋取下来给她当球踢。
裴芷收起手机，转身往洗手间走。
这个点人还不多，但酒吧光线如它的名字一样——night，整条甬道只有镶在地砖下的氛围灯点着光，迎面而来两重阴影时，裴芷下意识往边上靠了一下。
于是，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把飘过耳际的男女调笑声捕捉得无比清晰。
“是不是啊，行嫂？你今儿真豁出去了？”
“什么叫豁出去？”女生笑着回敬。
“也是，除了你还能有谁？咱行哥你看理过别人么。”
脚下步伐未停，越往前，飘散在耳后的声音就越淡，再往后就窸窸窣窣淹没在音乐的鼓点声里了。
但就那毫无重点的三句话，裴芷忍不住扭头回望。
——行哥。
某个字化作一把带钩的尖刀，直直戳进心脏，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拔出时外翻的血肉已经对外昭告此人无救。
甬道尽头，舞池的灯光洒进一个斜方角，照在女孩脸上明明灭灭。
年轻又无畏的神情。
像极了从前的她。

第2章 黑伞
零散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时间颠倒空间错乱，唯有一张年轻肆意的脸占据着记忆的每个节点，与裴芷梦魇时见到的别无二样。
陵城那么大，若非刻意，上千万人口的城市，怎么可能遇得到。
她长长吐了口气，闪身跨进洗手间。
再出来时，池颜已经到了，电话正问她哪桌。
相亲男已经走了，但裴芷还是想换个座。吧台附近刚好有一桌，大概是因为开口朝外私密性不强，还空着。
她垂眸瞥了一眼台号，报给池颜：“69，靠着吧台。”
电话放下还没几秒，鼻尖一阵香氛飘过，伴随着巨型购物袋砸上桌面砰一声，裴芷像是有所预料提前往里座挪了个位置，眼角微扬：“宝贝，包养我？”
“怎么一来就抢我台词？”池颜一如既往明艳得像只小孔雀，闻言撇了下嘴角：“你之前给我寄那么多礼物才是包养我吧？不管，这送你的。”
她在南非期间，见到好玩的东西就想着给俩闺蜜寄一点，不知不觉堆了池颜家衣帽间一角。
但都是一些小玩意儿，不算值钱。
手指勾着购物袋的边往里看了一眼，裴芷笑称：“赚了。”
见裴芷笑容未减，池颜拐弯抹角地提道：“跟你说个特烦人的事。前几天陪姓梁的参加一酒会，你说巧不巧，迎面就碰上他白月光过来敬酒，还祝我们新婚愉快，有没有感觉被内涵到。陵城那么大，我那天早该看黄历，诸事不宜切忌出行。”
她家梁先生有没有白月光不知道，但闺蜜这么多年，裴芷一下听出了话里暗藏的意思。
陵城那么大，该碰到的人还是会碰到。
说实话，她还真没想好万一遇上谢行，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来见证重逢。也或许她独自纠结的那些，其实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头脑有些乱，说出口的话也很莫名：“那今天呢？看黄历没有？”
池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回，默默收回我怀疑你不是认真的表情，掏出手机：“来，我给你算上一卦。”
裴芷：“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江瑞枝打断：“宝贝们，我来啦！想不想我？”
裴芷闻声望过去，视线却被她身后的熟悉身影吸引。
男人一身正装，身姿挺立，看过来时眼底藏了浅浅温柔笑意。
“怎么样？我特意多绕路把徐北给你带来了，够不够朋友？”
徐北喜欢裴芷是公开的秘密，裴忠南很中意徐北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不过之前一直是裴芷单方面回避着这事才没成。
她一回国，江瑞枝就把徐北叫来了，目的不言而喻，甚至和池颜刚才刻意的样子异曲同工。
闺蜜都是好意，裴芷反倒有点百口莫辩的意思。
她特别想再次重申，真的，她当初提出去赞比亚并不是完全因为和谢行那一役她输得惨淡才落荒而逃。事实上，或许她伤害对方更多一点。
以至于时至今日，愧疚时不时冒头作祟。
她无法和自己和解，也对自己说不了谎。
裴芷胡思乱想的期间，江瑞枝已经大咧咧安排好了座位，当然把徐北安排在了她身边。
徐北是裴忠南单位的后生，播音主持毕业小幅度跨业当了记者，平时裴忠南没少把他挂在嘴边，喜爱的程度溢于言表。
当然，入这一行也必当一表人才。
感觉到身边沙发微陷，裴芷收回纷乱思绪，朝他颔首算打过招呼。
“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北侧头，声音温醇，看她的目光也一如从前。
“下午的飞机，才刚到。”
“前些天和裴老师聊天的时候，也没提到这事。不然就接你去了，下午正好有个采访在机场附近，那么大雨……”
裴芷点头应着，目光随意落在酒杯上，下意识撒了个谎：“我出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下。”
她说着视线继续下移，指腹来回蹭着衣料边缘。
落在熟知她任何小动作的闺蜜眼里，目光好奇地打探过来。
江瑞枝压着气音附在池颜耳边：“他俩说什么呢？”
“没听清。”池颜摇头。
“阿芷这习惯怎么还没改掉，一心虚就和衣角过不去。”
“那你改掉睡觉磨牙的习惯了吗？”
江瑞枝听罢瞪眼：“哪跟哪，这不一样！”
这桌氛围渐起，而吧台边的另一桌似乎陷入胶着。
高个子的目光一路追随裴芷入座，然后眼睁睁看着又来一个年轻男人，咋舌：“难不成这才是正主？那可有点难度啊。”
“怕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个电话号码又不犯法。”
边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继续怂恿。
几人说着扭头看谢行，猛然发现不知从哪句开始戳了大少爷的雷区，此时一贯倦怠的神色被阴鸷取代，眼神似讥嘲似讽刺。
氛围灯突然旋转着从他脸上扫过，于是牙龈骨骼隔着皮肤的那一瞬的凸起也被众人捕捉个正着。
有个独立在外还没搞清状况的男生刚扭过头：“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都是会看脸色的，这会儿还没吐完的半句玩笑话倏地咽了回去。
但这句话无疑给众人提了个醒。
一有人撕破第一道口子，接二连三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是有点眼熟，一定在哪见过来着。
——莫不是和谢少爷有什么联系？
——仔细一回忆，好像有次无意间看到大少爷的锁屏背景是……
当初不小心看过锁屏的那哥们瞬间白了脸，虽然只一瞥，但他确实看到了。
那是张艺术气息很浓重的照片，柔软纯白的薄被揉成一团压在身下，穿真丝睡裙的女人侧卧在上，双眸紧闭，眉宇间还残留着倦意。一头长发凌乱散开，与洁白的床单形成鲜明对比。
说纯洁但也妖娆。
他只是瞥到一眼，收回目光时生生被谢少爷具象化就能杀人的目光凌迟了千万遍。
现在想来，不是什么网图，也不是女明星写真。
女朋友？
哦，不。大抵是前女友。
男生一阵头疼，在聚会的人堆里寻着了刚还意气奋发说今晚要豁出去成为行嫂的女生。她和谢行家里似乎是世交，说出要当谢行女朋友时，众人私底下恭维着早就叫过一声行嫂。
而那边，应该只是前女友了吧？
但谢少爷这样的天之骄子，眼皮子底下看着前女友前后十分钟身边换了俩男人，应该也免不了躁郁。
众人面面相觑，眼看着不远处那位刚被追捧为仙女转眼又没人敢提的女人起身，蓦地感觉到身边沙发一轻，谢行坐过的凹陷随着分秒飞速复原，他一言不发沉着脸追了上去。
“……”
“……”
好奇，抓耳挠腮，但不敢问。
***
裴芷临时离席接了个电话。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对徐北的温柔攻势，于是在外面多磨蹭了一会儿。
酒吧的感应门时开时关，门外是更深露重的夜雨，门内依然是都市夜生活的繁华。
夜场人比刚来时多了不少，躁动的鼓点伴随轰隆隆乐声不断，期间还夹杂着兴奋的尖叫。裴芷往外又挪了一步，足弓抵着台阶沿摇摇欲坠地晃着。
满是烟酒香水味的肺腔似乎在此时与雨中湿润的空气做了置换。
她抬头，肃杀秋雨倾斜着打在离她一步之遥处。
就那么一抬眼的工夫，视线范围内蓦地出现把黑伞，挡着雨水的方向斜斜撑在她上方。
裴芷下意识回头，初时还被门廊上一晃而过的射灯照得睁不开眼，等适应过来，不等退缩就直直与来人视线相撞。
离的那么近，她几乎能数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但却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
明明对他该是熟悉的，冷不防阔别重逢，不管是眉眼还是深处透露的冷淡都让人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对她，一向是充满目的性的。
因此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裴芷从来不曾感受过来自对方的冷意与疏离。
他是热情的。
常常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呢喃：“姐姐，想你了。”
温热的呼吸轻柔洒在耳后，激得皮肤染上可疑的红晕。
偶尔更过分一点，不过一天未见，就把她抵在车后座上极近情侣间亲昵之态。
她那时候，甚至觉得谢行是她随身拴着的钥匙挂件，一刻也离不开。
后来才知道，被拴着的，是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陌生感再次扑面袭来。
裴芷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对方淡淡开口：“回来了？”
“……”
“还走吗？”对方紧咬着不放。
连续发问的节奏似乎让裴芷找回一点当初的熟悉感，可惜并不美好。
心悸一波接一波袭来，她条件反射就要后退，又觉得自己此举反应过大，后退的步伐生生停在半途。晃悠着身子，有些滑稽。
要是放从前，谢行早就疾行一步扶稳她的腰。
但此时，俩人只是保持静默对望，中间刻意留出的空隙像是嘲笑他们之间的生疏。
什么早就被时间冲淡了全是无稽之谈，他眼眸一如既往乌黑得深不见底，只是这么安静对望，即便一言不发，却还是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良久，谢行攥着指骨又发问：“说走就走的是你，说分手断了联系的也是你。那这次呢？是为什么留？”
“他在这。”
裴芷听出他语气里浓浓的嘲讽，狠下心。
她深知如何回答会猛戳对方心窝子又能最快让俩人得到解放，手指一下一下绕着柔软的衣料边缘摩擦。
果然，一问一答的对话即刻结束。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嗤，乍一听讥诮再回味像是冷笑。
好在他没有拉开面子非得追问她，那个他是谁。否则自己还真的很难把谎说圆。
身前笼罩的阴影散去，几步之后，又有匆匆回转的脚步声。
裴芷不解，直到手心被强行塞了个物件。她收拢五指，掌心与粗粝的伞柄相接。
什么话都没留，手里却多了把伞。
“谢——”
名字还未喊全，嘈杂的音乐鼓点中送来一句辨不出情绪的回应：“记得还。”
***
不过就是久别重逢，不过就是多说两句话，最后还是差点全盘崩垮。
谢行绷着冷脸回身，还没跨下台阶就被突然窜出的身影挡住去路。
“阿行。”女生娇气地叫着他的名字。
“……”
“你怎么出来了这么久呀？我都找你好久了。”
谢行的心思还落在酒吧门外没捡回，闻言不耐烦道：“吹风。”
往日他就算冷淡，至少对自己还是客气疏离的。但此时简单两个字的回应像是绷着一股情绪，语调都显得格外生硬。
女人第六感作祟，她偏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巧正与裴芷对上眼。
心里的警报急速被拉响，女生撇嘴：“阿行，她谁啊？”
俏生生的问话一句句被秋风送到门边，裴芷摩挲着伞柄沉吟。
——有些眼熟。
再一回味那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当即心下了然。
刚才在洗手间门口的甬道，碰过一次了，难怪眼熟。是被人捧着叫行嫂的那位。
天下之大，巧合却都叫她遇上了。
前男友和他的现女友，这种情况任谁碰到都颇感微妙。
当下伞是还不成了。裴芷抬了下眸，从她这儿望过去，谢行侧身而立，看不大清表情，只看见嘴角弧度不甚明显地下压着。
他未置一言，倒是女生很主动，倏地转了个方向朝裴芷娇声问候：“你好啊，你是阿行的朋友吧。他就是这样，朋友那么多，我有时也搞不清呢。”
虽未表明身份，不过确是很标准的正牌女友发言。
——他就是这样。
暗语自己多么了解他。
——我有时也搞不清呢。
拐弯抹角道一句他身边的朋友我都熟悉，你又是哪位。
女人之间不需要站定多相对的立场，只是一个眼神，或是她较之自己更出色，都能成为正锋相对的理由。
不过裴芷却觉得好笑，像在看一场小朋友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女生在言语上压过一头很是得意，压根不在乎裴芷的反应，宣誓完主权言归正传：“对了阿行，我今天没开车过来。上回那么晚回去，我爸妈知道是和你出去又不见你人影儿，还不是和谢叔叔念了好久。”
她顿了一下，露出无害的笑颜：“所以啊，今天晚点一起回家吧。”

第3章 屏保
不过是两家父母有点沾亲带故的工作关系。
见惯了、也见烦了这样自作聪明的女生。
谢行再开口，眼底已经蓄满了冷意。
“用谢云川威胁我？”
“怎么会！我只是……只是怕爸妈唠叨。”女生见他目光冰冷收敛片刻，才继续试探：“我们两家的关系，这些你朋友都知道的。他们也总是叫我‘行嫂’——”
话至此，她忽然降了好几个调：“但我怕你不高兴，都说了让他们不要叫的。”
像是经过了精确计算，声音随着音乐鼓点飘散到门口时已经被吞没半句，落入裴芷耳中刚刚好只到停顿前那句。
而后半句，口气多么委曲求全，多么娇弱惹人怜。
至少因着两家的亲厚关系，说得这么泫然欲泣，谢行总不能没风度地让她公开处刑吧。
而她显然错估了谢行。
再怎么惹人怜的语气听在谢行耳朵里仿佛麻雀聒噪，扰人心烦。
他嗤声打断，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音乐鼓点声中格外凌厉：“‘行嫂’？你怕是在做梦。”
***
出来得有一会儿了。
裴芷回卡座的时候，余下三人都望了过来。
徐北注意到她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问道：“出去了？”
裴芷不知道怎么回答，心情还没恢复常态，脑海里时不时飘过那句——你怕是在做梦。
似乎不存在什么现女友。
她缓神，对上三人：“……也不算吧。门口转了一圈。”
好在在场三人都不是什么会追根究底刨对方心事的人，裴芷刚坐下，就见池颜举着手机越过大半张桌子向她示意：“今晚少出去，看到没，刚查的黄历。诸事不宜，切忌出行。”
今天出行还真是大忌。
静远和华江区分列在陵城斜对角上，中间甚至还夹着一个平央区，裴芷也没想到一回国就能在这碰上谢行。
要不是手里的黑伞还在淅淅沥沥淌水，她甚至以为刚才的短暂见面只是幻觉。
对方肃杀秋雨般冰凉的语气盘旋在耳边。
他的声线一向清朗，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以往很少这样压着声跟她说话。总觉得在齿缝间刻意压抑着的不是声音，而是在克制极为不稳定的心绪。
可是这伞，又怎么办。
一切好像回到了初识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天气预报报了好久说要下雨，天是沉，雨却不见来。
夏日午后闷得连蝉鸣鸟叫都格外倦怠。裴芷怕赶上下雨，挑完照片匆匆从杂志社回家，临到小区门口，老天终于没崩住，豆大的雨水倏地往下砸。
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朵水色莲花。
电梯上行的空档，她对着金属镜面擦干额前雨水，衣服是管不着了。
夏季穿着单薄，半边雪纺衬衣已经沾了水潮乎乎贴在身上，好在已经到家。
只不过没想到，门一开家里居然有人。
裴忠南见她半身跟落汤鸡似的，蹙眉：“你怎么出门又不带伞啊？天气预报可说了好几天了。”
裴芷不接话，反问：“您怎么在家？今天台里没活？还是您翘班了？”
“没去台里。今天上学校给小孩儿讲课去了。”
裴忠南在电视台工作，形象端正大气，从幕后到台前再到幕后，干了一辈子。现在还时不时受邀去大学讲课。工作捎带清闲，业余生活越是丰富。
“哦，难怪这么早回家。”
裴芷换完拖鞋进门，随手从玄关柜上捏过一根皮筋挽了长发，又解开贴近脖颈的第一颗金属扣，露出凹陷着的精致锁骨。
一转身，动作愣生生停在了原地。
刚进门怪她没仔细看，弯腰换鞋说的那几句话都没让她发现家里还多一陌生人。
男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头发黑，皮肤白，穿着套头T恤牛仔裤，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扑面而来。就一双丹凤眼，眼尾拖得狭长，瞳仁墨色浓重，望进去能看出几分超于年龄的成熟感。
不过长得倒是无可挑剔的好看。
此时对方的目光落在她下颌处，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还未完全敛去。
裴芷尴尬哦了一声，摸摸鼻头：“家里还有人啊……”
不动声色扣回金属扣。
然后打着马虎眼往洗手池走，心道不能带坏纯纯的小朋友。
客厅传来窸窣谈话声，估计是老裴带回来单独授课或是拿点什么资料的，转身又听见书房的打印机嗡嗡开始运转。
她对着镜子用手指拎起由于湿透而黏在肩胛处的衣料，空抖了几下。
一直到谈话接近尾声，估摸着人要走，裴芷才磨磨蹭蹭出来，刚好听到老裴热情慰问：“小谢啊，下雨了。带没带伞？”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站在玄关口的男生目光若有似无朝她这儿送了一眼。
抿唇摇头：“没有。裴老师。”
“门口有，伞筒里取一把。没事儿，随便拿。”
大概怕他不好意思，老裴端着茶杯朝她使眼色：“闺女，给小谢拿把伞。那么大雨呢，你上回新买的那把够大。”
裴芷心说上回那是遮阳伞。
男人活得不够精致，觉得是把伞形状的都能当一个用途使。
她踱到门口，从伞筒里挑出一把朴素黑伞递过去。一递一接间还闻到了对方身上木质香调的古龙水味。
很好闻，清晰绵长，也很适合春夏。
既然都到了门口，裴芷自然而然接过老裴的送客任务，手肘抵着门目送客人到电梯间。
男生单手拄伞，长睫半阖，突然开口：“姐姐，我加你个微信。”
“啊？”裴芷没反应过来。
对方抬高右臂朝她示意：“这样方便还伞。”
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错。
裴芷看着电梯数字顺畅地往下跳动，一回身对上又泡了壶茶从厨房出来的老裴，忽然福至心灵。
对啊，老裴带回来的人，他认识啊！还伞直接找裴忠南同志不好吗？！
转天通过微信，又在杂志社楼底下见到了他。
裴芷接过伞，发现伞褶子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像是全新的。
她笑问：“又不急着用，你下回见到裴老师直接还他不就行了？”
“裴老师平时忙，我怕打扰他。”
对方收起笑，认真看着她时显得表情格外真挚。
裴芷抬腕看表，眼看时间快要下班，客气道：“那你从哪儿过来？我这也没事了，顺道送你。”
“电影学院。”
陵城电影学院，老裴常去讲课的地儿，在城市的另一端，静远区。而现在，俩人都在与之遥遥相对的华江。
裴芷心想电视台就在正中间平央区，非得舍近求远来找她还什么伞啊。
但人都来了，隔那么远，她把人单独撇下似乎也不好。
思虑间，男生半垂着眼轻声道：“有点远，我自己回就行。”
三分委屈七分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表情立马唬住了裴芷，她下定决心：“还是我送你吧，那么远地铁都得倒好几班。”
彼时她压根不知道人家谢大少爷出行怎么可能用得上地铁，一切进行得合情合理。
行至半路，副驾那人忽然道：“姐姐，前面那么堵。我还伞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啊，这条路总这样。回家反正也是堵着——”
话没说完，对方蹦出后半句：“那我请你吃饭吧。”
“……啊？”
***
一把伞牵出一大串故事。
裴芷幽幽扫了眼靠在沙发边的黑伞，心跳失常。
说了半天，发现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徐北忽然凑近：“怎么了？接完电话回来就失魂落魄的，出什么事儿了？”
裴芷条件反射躲开一点，意识到这个动作并不礼貌僵在原地。
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保持温和有礼。
裴芷这才反应过来，一得知谢行就在附近，她身体的记忆远比自我意识来得诚实。
“刚聊什么了？我没注意听。”
“没什么。”江瑞枝插嘴，“我们在说一会儿让徐北送你，你俩不是顺路么。”
“不用！”
她忽然这么大反应，江瑞枝也吓了一跳：“啊？”
余光瞥见徐北把杯底饮料一饮而尽，裴芷觉得自己的声音瞬间软和不少：“嗳，不是。我是说我打车就行，不用那么麻烦。”
“没事。”男人温声道，“你不方便的话一会就送你上出租车。”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前，裴芷都心惊胆颤的，生怕谢行就从哪突然出现，揪住徐北领口把他压在车框上对着脸狠狠挥一拳。
这种事，他做起来算熟门熟路。
裴芷把伞放在腿边，终于放松一路绷紧的后背线条。
“师傅，华景园。”
***
她这里无事，但谢行那氛围已经变了几变。
自从出去一趟回来，谢少爷的脸色出乎意料得差。他颓唐地垂着头，黑发遮眼，旁人只看的到由于抿紧而显得平直的嘴唇线条。
就那么一声不吭只安静坐着，手腕搭在膝盖上随意下垂，气场却完全不像坐姿那样随性。
也是，前女友身边一晚上换了俩男人，最后还跟其中一个走了——
以他的脾气，不掀桌算不错的。
旁人抖抖索索陪着，生怕多说多错，索性闭嘴。
七八点就能炒出午夜酒吧氛围的一桌，到了周围氛围渐起的时候，反而沉静得像在开高等学术研讨会。
挨到十一点，好不容易散场，没人知道的是，谢大少爷沉寂过后还组了第二场。
这一场在平央区私人会所，有钱人声色犬马之处。
到场的和刚才那班子貌合神离的朋友不一样，都是平日里最亲近的几个哥们。
唐嘉年是谢行表弟，上周自知挂了四级被关在家，接到电话偷摸从后门逃出来放风。这会儿一进包间就闻到酒气横陈，顿觉氛围不妙。
他朝歪着身子窝沙发里喝酒玩骰子的简一则打听情报：“我哥怎么了？我操一个人喝闷酒呢？”
说实话，简一则刚进来时也吓了一跳。不过问半天对方不搭理，心里约莫有了个数。
“估计还是那前女友的事。除了前女友，谁能伤我兄弟至此。”
“什么情况？这不好久的事了么？犯病还能挑着纪念日再来一回的？”
上回谢行独自喝到不省人事好像也是这么个深秋。
唐嘉年只记得那天晚上贼几把冷，临把人扶上车，也不知道谢行犯什么病，瞥见隔壁商场玻璃橱窗里挂了件丝质衬衣就发了疯。
恨不得拿逃生锤敲破玻璃，抱着模特就跑。
他追了一路，正巧还被夜里巡逻的保安瞧见，替他这位失了智的表哥卑躬屈膝道半天歉。最后花钱连衬衣带模特买下，这疯子才算消停。
所以那晚的寒风，真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唐嘉年拍了拍简一则的肩：“你今晚别走那么早，我怕我搞不定他。”
“40&#176;人头马，我觉得现在就挺难搞定的。”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决定先看一眼谢少爷把自己灌到哪一步了。
包间吊灯都关着，只剩一天花板星空顶，光线黯淡微弱。
谢行撑着额角在偌大的沙发边缘摇摇欲坠，几乎把自己蜷缩成烫熟的虾米。
走近才发现，攥紧的五指底下，手机屏幕还在散发着羸弱微光。
唐嘉年眯眼，才发现他压根没把手机解锁，画面停留在锁屏背景上——白色柔软的床单与乌黑发丝交缠，女人阖眼侧躺，下颌到脖颈，再到肩胛骨和腰，线条起伏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美人是好看，可惜平时他表哥压根不让人窥探。
此刻有幸多瞥了两眼，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理解。
他要是有这样的前女友，怕是再活一回也不想放手。
正想着，手腕猛地被大力扣住，指骨像是要嵌进肉里似的将他野蛮控制。唐嘉年怪叫一声，抬眸对上谢行的猩红双眼。
“看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看……看看看个屁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哥，我今晚可是从家逃出来找你的，有点良心成么！快，快松手！好疼！”
手上力道一点点撤离。
唐嘉年甩着腕子给简一则递白眼：坏事都是老子干，次奥。
简一则眼神回应：你是亲表弟，下手没那么狠。
眼神交流完，两人都知道今晚必是不醉不归，耸肩撤离。
转身几步间，唐嘉年似乎听到身后那人嗓间含混着酒气喃喃自语。
他诧异，想要扭头又被简一则硬掰了回来。
“别瞎看。”
“不是，我刚好像听见我哥说，他不如谁？我听错了吧？他说他不如别人？你听到没？”
“没听到。”简一则悠然不动，“谢大少爷天之骄子无人能敌，怎么会不如别人。笑话。”
这是兄弟间互相给的颜面。
简一则选择性忘掉刚才那一幕。
——谢大少爷喝得连表情都麻木了，看向手机屏幕的那几秒，眼底却还余着罕见的温柔。他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破碎的质问：姐姐，我哪里不如他。

第4章 伤疤
连续路途奔波让裴芷当晚很快陷入深眠。
早上醒来睡眼迷蒙坐在床上，还以为昨晚那场偶遇是在做梦。
梦里，再次遇到谢行，酒吧的灯火明明灭灭在他眼底倒映出微光，看着她的目光却冷如陌生人。
不过就是前男友，从打定主意要回来到真正踏上国土，光怪陆离的梦倒是为他做了不少。
裴芷暗自嘲讽自己一番，起床洗漱完下楼。
才踩上第一级阶梯，楼下客厅隐隐传来的谈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自从陈燕如离婚再嫁，家里通常只有她和裴忠南两个人。
今天不逢周末，照理不是钟点工该来的时间。
她靠在玻璃扶手上往下望，裴忠南大早上就端着茶杯窝沙发上跟人聊上了天。棕榈阔叶挡住半边视线，把对面单人沙发遮挡得严严实实。
裴芷听了一会儿不见人出声，就裴忠南同志的浑厚嗓音在客厅上空盘旋，宛若自言自语。
行至楼梯口，客厅主客两人听到动静一齐望了过来。
裴芷与那人对上视线动作一愣，差点踩空最后一层台阶。
她下意识转脸去找放在玄关口的伞筒，一把崭新的黑色大伞招摇地杵在最中间。
不是做梦。
裴忠南看似关心实则念叨：“一大早就毛毛躁躁的，早饭在蒸箱里热着，有小谢带来的小笼包。哦，小谢，你还认识吧？之前常来咱们家。”
不仅认识……
比起昨晚在酒吧少爷气十足的打扮，他今天套了件不加任何装饰的纯黑色卫衣，棉质连衣帽柔软地搭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几乎发光的脖颈。
一晚上过去，他身上那些容易被察觉到的毛躁情绪似乎都收得更为妥帖，再看向她时，除了藏不住的红血丝，眼底只剩平静与自持。
确实像是看一个关系普通、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家姐姐的眼神。
裴芷散漫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人往厨房走只留下背影：“哦，大概认识。”
蒸箱里的小笼包还热腾腾冒着汽儿，她没碰，只给自己磨了杯咖啡。
算好时间从里边出来，客厅两人依旧聊得火热。或许是老裴播了半辈子新闻，只要有人听，自己单口也能挺快乐。
裴芷今天还得去杂志社对接，边听动静边装透明人沿着墙角游走到玄关。鞋还没换上，就听客厅里某人也掐着点道别。
“裴老师，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
耍心机，她在心里骂道。
“下次来别带东西了啊，就跟之前一样。要什么资料尽管说，我给你找。咱俩谁跟谁啊。”
这是老裴的声音。
父女俩一个赛一个了解对方，裴芷刚把手打上门把，老裴就精准出击把她叫住：“闺女，你也出去呢？那正好，帮我送送小谢。”
“……”
裴芷没应声，只不过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昨晚拿回来的那把黑伞。
这件事不管她应没应，身后那人是冲着她来的，迟早总会跟上。
电梯数字开始跳动，背后传来关门声，随后脚步由远及近。
她能感觉到浅淡的呼吸声就停留在身侧，不过仅此而已。
除了电梯上行发出的机器运作声，两人谁也没主动开口说第一句话。
等电梯、坐电梯、下电梯，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昨天一场雨后，今早空气格外清新，秋日阳光温暖和煦。
裴芷在国外待了两年，驾照逾期未补，回来以后全程都是打车出行。一路行至小区门口，她没回头看，但光从脚步声就可以判断，谢行依旧不远不近跟着。
今早这一趟不知道他又唱的是哪出戏。
她终于没忍住耐心，在路口驻足，回身面对：“伞。”
离得近了，她才察觉到对方眼里的红血丝比之前随意一瞥见到的要严重许多，语气也不由自主拉平了一些：“不是说了要记得还吗。还要不要，不要我——”
“要。”
他一下抛开在老裴面前故作不熟的冷淡样子，突然牵出笑：“你给的我就要。”
裴芷一句话噎在嗓子眼，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也不知这句话哪就戳了他的点。谢行忽然低头，笑容一点点收起，目光直直盯着她，像在观察。
“姐姐——”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称呼把裴芷叫得恍惚，往日的浓情蜜意悉数重现。他最是喜欢这样咬着耳朵叫她。
没作深想，急着出门的私家车一声鸣笛把她拉回现实。
裴芷皱了下眉：“别这么叫我。伞，自己拿着。”
一切回归原点，谢行伸手接伞，露出一段瘦削的手臂，袖口刚刚好卡在手肘处，白皙肌肤下青筋微凸。接伞时，手肘捎带翻转。
裴芷即刻收回了视线，她知道再往里看，能看到一块肉色疤痕。
伤口愈合得不好，比原有肤色还浅一色，硬币般大小一块。
在这样完美无瑕的身体上落一块疤，没人能抵挡好奇。他身边的朋友瞧见会问，裴芷也没能免俗。
不过她从第一次看到那块伤疤一直到问出口，中间经历了“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我也跟着瞎什么胡闹”到“我有罪我竟然下了手”的复杂心路历程。
那回是在他家。
裴芷窝在他怀里看完一部电影，摸遥控器的途中不小心就蹭上了手肘那块肌肤。
她垂着眼皮小心地摩挲：“你这疤看着有些年头了，就一直好不了了吗？”
“嗯。”谢行安安静静任她揉搓，点头：“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爸妈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和保姆。有次突然停电，保姆在楼下联系物业过来看电路。我还小又不懂事，自己摸了根蜡烛玩。”
“然后呢？”
他不答反问：“这块疤你看像什么形状？”
他皮肤本来就白，烫伤处的肉色疤痕比原来皮肤还要浅一度，伤疤边缘模糊，像海上倒映的太阳轮廓。
裴芷略作思考，迟疑道：“太阳？”
“好看吗？”
“好看什么啊！”裴芷掐着他腰，逼他把之前没讲完的故事说完：“你还说不说了？不说我掐你啊。”
“后面没什么可听的，就是被烫到了留的疤。”
烫伤的疤会留那么久吗……
裴芷不知道，但她好奇，免不了又追着问。
谢行拗不过她，依旧保持着把人控在怀里的姿势，下巴却抵上了对方的肩窝。声音沉沉落在耳边：“小时候想法简单，明明把自己烫出水泡但总觉得是自己调皮做错了事。怕做错事，爸妈回来看我的次数变少，就忍着不说。不仅不说，还故意在大夏天穿着长袖遮掩。”
“……后来呢。”
“后来保姆发现我手上的伤时，已经化脓很严重了。再清创、上药、恢复、就祛不了疤了。”
裴芷越听越觉得揪心，她爸妈虽然离婚各过各的，那也是青春期以后的事了。
再说，两人对她的关心唠叨如出一辙，她很难想象父母因为工作忙，把小孩儿独自放在家丢给保姆照顾是什么感受。
她同情心泛滥，自己难受着还安慰对方：“没事，你嫌不好看的话现在激光祛疤技术很先进的。”
“——而且不痛。”
她小心翼翼伸手指戳了下伤疤，情绪低落：“对了，你这个，那时候疼吗？”
“早忘了。”他笑，连带着眉梢也荡开笑意：“而且我才不祛疤。以后姐姐心疼我，不好吗？”
裴芷垂着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疤痕：“疼你啊。”
以前每每说到这块疤痕的故事，她总是同情心泛滥，以至于后来成了他犯错时用来博取同情的小手段。也成了最为敏感之处。
轻吻落于伤疤，总能惹得他红眼。
裴芷一忆起往事，不愿重蹈覆辙，先一步望向别处。
而谢行也不像故意的，神态自若。收回伞才低声问：“你去杂志社吗？”
“嗯。”
“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吧。”
“不用了。”裴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自己有叫车。”
她原本还想了好几个借口用来搪塞，没想到对方并未纠缠，只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裴芷感到诧异，不过很快说服自己。
两年在外生活，她把自己性格磨得圆润了不少，怎么就不允许别人有改变。也或许只是她妖魔化了记忆里他的性格，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缠和不堪。
不然当时怎么会爱得那么浓烈。
出租车很快到达小区门口，没人纠缠，裴芷顺利上车。
不过在上车前，对方却留给她一句话。
他说：“我改了。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这是重逢后第一次主动提及从前，像是要撕破一道口子，让回忆往外翻涌，情绪向内塌陷。
街景倒退，裴芷坐在车里忍不住回想谢行以前的样子。
少年气十足、肆意跋扈。
光和影同时在他身上交汇，外表有多光鲜亮丽，撕开内里就有多乖戾极端。
越是亲近，他越是束缚不住自己糟糕的情绪。
而她，是当时最亲近他的人。
意识到自己情绪低落，裴芷快速叫停回忆，耳朵里窜着车内广播，目光却无焦点地落在窗外。
陵城真的变了很多。
快到杂志社楼下时，安静了一路的司机师傅忽然转头，好奇打听：“姑娘，和你朋友吵架啦？”
“啊？”裴芷莫名。
“我看你脸色不好。”他说着故意学她绷着脸的样子，“情侣之间吵架啊，小吵怡情，得见好就收。我看你朋友都跟了一路了，认错态度诚恳。这多难得。”
裴芷透过后视镜往后看，果然看见辆银灰色跑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
她付完钱下车，并没有直接进大楼，而是在路边站定。心里的倒计时还没数到一，银灰色跑车与她预料中一样减速停到路边。
车是谢行的。
他没想到裴芷会主动等他，熄火下车一套动作流畅利落。
直到站在她面前，胸口还微微喘息起伏。
裴芷今天办公事，裙装配一双尖头细高跟，金属细跟拔地而起七公分却也只到谢行鼻尖。
男人天然自带的身高优势让他的气息更显压迫。
但裴芷胸腔聚积着怒火，压根不怕。她冷声：“你跟我？”
只一思考，谢行便明白裴芷误会了。
他轻微蹙眉：“我不是。只是刚好顺路，也走这边。”
“顺路？我出去一段时间，又不是失忆。你回家往静远、回学校也往静远区，什么时候搬反方向来了？！”
谢行不说话，裴芷自觉猜中乘胜追击：“哦，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变？明面上做不得的东西藏起来私底下再——”
话才进行到一半，突然被他打断：“不是一段时间。”
“什么？”裴芷没听懂，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反问。
“你出去了两年零一个月又五天。截止到昨晚。”
“……”

第5章 淤青
再多的不满和指责都被这一句全数打回。恐怕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还要精细地算出这段日子到底有多长，包括她自己，都只是约莫有个两年的概念。
愣神间，她看到男生长长的眼尾褶子极缓地闭阖了一下，又睁开。
“我真的没有跟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在华江区投了一个俱乐部。现在过去，只是刚巧也走这条路。”
“俱乐部？”
“你不信的话，可以问裴老师。他知道的。”
裴忠南不知道她和谢行曾经的关系，也没必要配合外人一起哄自己。
裴芷这才相信，自己真的错怪他了。
她一惊一乍的精神状态看来并没有好转。
尴尬之余，有人惊喜地叫着她的名字从不远处疾步而来。
“裴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回发回来那些照片真是绝了！你这水平百尺竿头更进——”
裴芷解除尴尬回头，就撞上了杂志社年轻副主编兴奋但更尴尬的笑脸。
他看到自己和谢行站在一块，估计心情更为复杂，最后两个字直接卡在了嗓子眼没出来。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
两年多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最后是以谢行把副主编掣肘按在车框上收尾。副主编估计现在还能记起男生难以自控的情绪，以及泛白的指骨和那句咬牙切齿的威胁。
“你他妈离她远点。”
副主编收起复杂的表情：“啊……哦哦……你们先忙、先忙。我有点事上楼了。”
裴芷在想什么，谢行不会不知道。
他很会捕捉她的情绪，也很擅长抓住弱点得寸进尺。
刚才一度从他嘴里消失的“姐姐”两字称呼，在他计算到对方因为误会自己而心有愧疚时，选择性遗忘了自己被勒令取消这么叫她的资格这件事。
半晌后，他耸肩：“姐姐，你看。我这回没动手。”
“……”
骨子里态度强硬的人大多有这样的毛病。说话时尾音总是带着自负。就连一件理所应当本不该做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在讲：我没动手就是最大的施舍。
他兀自笑了一下，腮边齿骨微动：“那你能多花点时间重新认识我吗？”
这话给自己留了充分的余地。
毕竟得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机会总是有的。
裴芷这会儿不想在杂志社楼下多作纠缠，退后几步敷衍点头：“再说。”
***
赶到楼上杂志社，比约好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
公用开间一大半人都认识她，一路进来频频响起招呼声。
裴芷走到最里面有百叶窗的那间，头顶挂着主编室的牌子，她站定敲了敲门。
“请进。”
按在门把上的手还没用力，门就自动从里面开了。
在楼下碰到的那位副主编刚说完事出来，正巧又在门口相遇，气氛略显尴尬。
裴芷假装忘记刚才的相逢，莞尔一笑侧身让开路。
待人出去她才带上房门，一回身就对上江瑞枝嫌弃的眼神：“昨晚也没喝几杯啊，今天搞这么晚？你这不会初老综合征、年纪大了喝酒蹦迪样样不行了吧？”
“骂我初老约等于骂你自己。”裴芷倒是一脸无所谓。
她们闺蜜三个出生日期都在前后一两天上，还没睁眼就被父母定下的缘分。
当初那家私立医院服务好、环境佳，就是贵。
老裴算半个公众人物，积蓄殷实。池颜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也不用说。至于江瑞枝，年纪轻轻能坐上主编的位置，能力占一半，另一半是因为这家dreamer杂志社就是她自己家的。
江瑞枝是行动派，有公事在先也不废话，面对面坐下的工夫已经把裴芷之前传过来的一系列照片切到了电脑主屏上。
“数量可观、质量也不错。这一年的南非风情专栏都有素材了。”
dreamer杂志社主营地理和人文，受众广、质量佳，近两年开拓了新版块新市场，但老本行一直位列同系列刊物前三。
鼠标往下移了一段，她又说：“这些已经让人按季节重列过了，不过你得帮我标一下参奖作。”
裴芷拍的照大多都会送去参加各式各样的摄影作品选，有些因为版权或是其他原因不能在评奖期间二用；也有些能商用的作品因为知名度，价格也会有上下浮动。
杂志社每采用一张，都会在严选过后支付摄影师相应的酬劳。
当初开创南非这一版块时，那边并没有人对接。裴芷不算杂志社的人，但长久的合作关系和其他一些私人原因，她填补缺口跑去待了两年。
当然，若是普通采风并不需要那么久。
江瑞枝对这里边的原因还是知道一些的，和裴芷一起挑挑拣拣一上午，另外的一字未提。
一直到接近午休，江瑞枝留她吃饭：“去楼下那家素餐馆？我最近轻断食。”
“随你。”裴芷喝了口柠檬水，这才点评道：“昨晚没来得及说，你这瘦得有点快吧。真有用？”
“有用啊。但你别，你都一尺六腰了还想怎样？给条活路行不行？”
两人说说笑笑往楼下去，电梯里没别人，江瑞枝一把勾住她脖颈，凑到耳边问：“老实交代，早上谁送你来的？”
“什么谁送的，出租车师傅送的。”
裴芷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想副主编一身书卷气，也不是那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但止不住心虚，指腹□□起袖口上一列金属扣。
小动作被江瑞枝抓个正着：“还敢骗我？”
“你知道还问。”
“我不知道啊。”江瑞枝抓住她的手指，“严格来讲，我只知道一半。早上在茶水间听到有人说你是一帅哥送来的。这么紧张？是你自己出卖了自己，好吧？”
“……”
“快说，那帅哥是谁？徐北？”
反正在江瑞枝的火眼金睛下裴芷也撒不了谎，随着电梯门打开时的那一声掩盖，自暴自弃道：“谢行。”
“……”
轮到江瑞枝语塞。她瞪大了眼，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半晌后，一口气才重新喘上来：“你说谁？！”
不等裴芷反应，江瑞枝扯过她手臂，连珠炮似的厉声质问道：“你是疯了吗？你看看你这手，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吧？你还记得两年前那天我接到你，你是什么鬼样子？”
“——这、还有这、这这这。全他妈是青的。”
江瑞枝抓着她的手，指尖点在几处的力道却是轻的。就好像那些淤青还没痊愈，怕弄疼她一样。
何止是她，谢行与她绑在一起的手腕更惨不忍睹。
只不过没人看见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江瑞枝会心疼她，但没人会心疼谢行。
思绪被江瑞枝急急打断，她对她吼：“手机呢！”
“在？”
抢过她手机，江瑞枝熟练地打开隐私界面后的定位：“不记得了？这个！他就用这个每天追踪你去哪、做什么！还有门口树底下那个停车位，都快成了他专属车位了！你来、你走、你待多久、哪件事不在他眼皮子底下？！”
见裴芷沉默，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平缓心绪：“我就是希望你记得，谢行的控制欲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你再和他在一起，你会疯的。”
写字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电梯口许久已经招来不少侧目。
裴芷长睫微阖：“真没在一起。就是昨晚不小心碰到的。而且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格的洋娃娃来陪伴。”
“你知道就好。”
江瑞枝听她这么讲才稍稍放下一点心，琢磨片刻又忍不住重点补充：“天底下男人说的话你可别当真。万一他臭不要脸回来找你复合，说什么你都别信。现在二十出头的小弟弟，最会胡说八道了，明白吗？”
“明白——”
裴芷笑起来，拖长调子配合。
***
饭后，裴芷耗在江瑞枝办公室，和她一起捋了一下午南非人文风情。
到下班点，财经版块那儿临时出点问题找江瑞枝接洽，裴芷自然而然丢失了送她回家的司机。
不过临走前，江瑞枝对她神秘一笑：“别打车，我找了人送你。”
从小玩到大的情谊，裴芷都不需要多绕一个圈就猜到了是谁。
她记得徐北开一辆黑色捷豹，车身狭长呈流线型。到楼下果然看见与记忆中一致的深色轿车安静停在路边。
江瑞枝三番五次想让她和徐北凑一对估计也是怕她又着了谢行的道。
走向轿车的短短几步路，徐北已经下车。
他绕到车驾另一端，眼底藏着温柔笑意：“忙完了？江瑞枝说你没开车，我刚好在附近，今天正好还要给裴老师送趟文件，很顺路。”
见到她先解释出现在这的前因后果，且一点不给对方压力。
顺路、刚巧……一切都表达得刚刚好。
裴芷接受好意，遥遥站定：“对啊，还没来得及补驾照。昨天也见你从现场过来，最近忙着？”
徐北笑：“工作性质没办法，哪里有事儿就往哪里跑。上车吧，外面风大。”
昨天下过雨，今天空气微凉。但落日余晖洒在身上，不管是阳光还是风都是和煦温柔的，一如徐北面上的浅笑。
裴芷拢了下耳边碎发，在赞比亚待得久了，一时之间被挤在摩天大楼夹缝中坠落的昏黄日盘吸引了目光。再收回时，余光正巧瞥见不远处梧桐树下的熟悉银灰色跑车。
停得有些远，再往树底下藏几分就完全隐匿其中了。
拢着发丝的手指一顿，她突然紧张得连气息都乱了方寸。
见她迟迟不上车，徐北别过头：“怎么了？”
“……没事。”
那辆跑车贴着暗色隐私玻璃，那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是否有人，但裴芷依然觉得焦灼，被窥探的不安由心底滋生。
她想快速坐进轿车逃跑，但脚下却生了根迟迟动弹不得。
于是眼睁睁看着车门打开，男生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宽幅墨镜朝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越近越能看清嘴角抿紧的弧线和眼底藏匿不住的危险气息。
就像一头小狮，好不容易收敛起来的躁动情绪在受到外界刺激时会下意识龇牙咧嘴着向外宣泄。
谢行几步穿过马路站定在两人面前，目光黑沉沉往徐北身上压。
男人之间不需要认识，单凭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地摸清对方的敌意。何况其中一方此时的目光充满攻击性。
裴芷深知他躁动起来的脾气，条件反射般往徐北站的方向挪了一步。
下意识的动作宛如一盆冰水泼在对方身上，冰棱展开刺儿狠狠扎进肌肤，倏地浇灭了他心里那场野火。
谢行眼神微闪，极力收敛着情绪哑声问道：“你……要跟他走吗？”
“顺路。”她按捺住狂躁跳动的心脏，维持面上平静。
谢行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我也可以送你回家。”
不知为什么，江瑞枝下午刚说过的话此刻很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嗡嗡嗡侵扰着她的思绪。
“你送？”裴芷抚上手腕，反唇相讥：“我不觉得我们还有那么多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过去将来的机会。”
她吸气，狠心道：“谢行，过去就是过去了。没人能改变。我们都会有新生活。”

第6章 疯子
汽车起步，和低调车身截然不同的发动机轰鸣声挑衅似的响彻街尾。
裴芷的视线从后视镜收回，最后存在于她眼底的是对方的隐忍和妥协。
她平稳下心绪，对徐北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刚才——”
“你朋友？”他目视前方，接话时神态自然。
“嗯，前男友。”
“哦。”徐北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了他才拒绝的我。”
徐北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时候，谢行早就捷足先登。
裴芷很明确拒绝过他一回，不想旧事重提时关系已经变得如此微妙。
她现在单身，徐北也有再次追求的意思。原本期望着展开一段新生活的裴芷不知被哪根神经扰得冲动占于主导：“我觉得我现在并不适合谈一段新的恋爱。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但是我挺乱的。起码近期，真的没这个打算。”
“嗯，不用感到抱歉。”他嗓音温和，“那就等你有打算再说。”
徐北没变，像从前任何一次一样。
无论说什么，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稀里糊涂就给推了回来。
大多数人吃软不吃硬，是最难拒绝这种人的。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裴芷甚至开始复盘她刚对着谢行说狠话的场面。
回忆四散凌虐，再上一次吵那么狠……
是两年前吧。
裴忠南去外地参加干部培训会，那段时间她和谢行自然而然就住到了一起。
白天有张参赛照片出了点问题，第二天就是赛事资格审核，裴芷答应晚点重新用邮件发过去。
她那会儿正倚在吧台边发邮件，家里wifi信号时强时弱。不知为什么，有时候非得晃到卧室门口才能连上。
一晃到卧室，总有人死皮赖脸不知从哪儿出现，下颌抵着她的肩窝小兽似的一下一下碰瓷。滚烫的呼吸洒在颈边，温存的话语成了最好的助兴词。
最后工作总是没做成。
这回也是一样。画面一跳出断线重连，裴芷习惯成自然端着笔记本回房间、背靠床尾盘腿而坐，重新试着发送。
谢行洗完澡出来时，她还在折腾邮件，听到脚步声无暇顾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堆。桌面横陈着好几个聊天窗口，有对接负责人的、有摄影协会的、还有杂志社的。
她忙着手里的事儿，感觉到身边压下一道黑影，只抬了下眼皮：“别闹，忙完就去洗澡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刚好跳出对接负责人的回复：【没事，不急。裴小姐真辛苦，这么晚还不休息？】
裴芷检查完邮件切回窗口：【好像发过去了，您看看】
【哦哦，好的。其实晚一些也没关系，我们是愿意等裴小姐的。我check完邮件给您回复哦。】
裴芷敲字：【好的。】
【已经确认过、这次没问题。合作这么多次也算老熟人了，下次见面赏脸吃个饭吧？正好聊聊下半年有个摄影展的事儿[微笑]裴小姐业务能力那么好，说不定直接能办个人展】
裴芷刚想回复，感觉到压在身侧的影子越靠越近，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对方胸膛：“忙工作呢，怎么那么粘人。”
“你大晚上……”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冷，“就跟别的男人约下次见面吃饭的事？”
“是工作。”裴芷强调。
“你能保证见了面除工作外一句私事都不聊？”
谢行抬手，也不知道突然哪来那么大火气，手掌覆在屏幕上啪一声盖上笔记本，“如果他趁机说下次还有个展览要参加、下下次还有个比赛需要你，还有第二顿饭第三顿饭怎么办？”
上一次因为类似问题吵架才过去两三天。
他总要管她在摄影协会的那些事儿，都是芝麻蒜皮的小事。
有时候是旅游局的约拍，因为饭局上有男领导多看她一眼；有时候是协会内部活动，比她大好几轮的老头请教一下新上市的机型。
而这些，他从来不在场，可又全都跟在现场观摩一样心里边门儿清。
吵完架总有一段不冷不热的修复期，也是想着缓和关系，裴芷没怎么拒绝才跟他搬到一起。没想到反而还给他制造了无理取闹的机会。
她好脾气地侧头轻吻他手肘内侧的疤痕，哄道：“好了啊，你脑子里哪儿那么多想法。都是很正常、很正当的工作关系。”
“正常？正当？”
额前的碎发湿了水自然垂落，几乎遮挡住他的眼睑。
裴芷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类似于嘲讽的口气在耳边响起：“那需要你对他们笑的那么好看吗？”
她觉着这话听着奇怪，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刻意卖笑。
不过到底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加剧矛盾，她只拧了下眉：“什么？”
“杂志社那个副主编单身吧？我都知道。他有事没事总找你，你也和他聊得很开心。你还对他笑了、很多次。你敢说没有？”
无中生有翻旧账，这是每次风雨欲来的前兆。
裴芷直起身，心里生出一股烦躁。想挺直腰板对峙，又被他压住双肩的力道按回原地。碍着男人压迫性的气力，她收起开玩笑的口气，不满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跟别人聊得开开心心，一会儿副主编、一会儿负责人。怎么到我这儿没说几句就说我发疯。”他冷着声，眼底写满了嘲讽：“姐姐，你是厌烦我了吧？”
“我哪句话就说烦你了？谢行。”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沉默片刻。
良久才又开口说：“你不觉得你对我管的太宽了吗？我觉得像是……控制。你懂吗？最初问我的行程，再管我的电话，现在甚至想左右我的一言一行。我每天、每件事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不够？你不觉得有些过了吗？”
“我没想控制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极力克制躁动不安的情绪，手指脱离她的肩膀顺着脖颈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下颌线条上。
指腹擦过下颌，力道不轻，扣住下巴尖往上一提，动作甚至有点粗鲁，但他的表情却像在对待一件极其贵重的珍品。
他叹息：“我就是不想你和他们多说话。我想你待在家，我想你眼里只有我。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就好。”
“这不现实……”裴芷耐着刺痛，软了语气，“你别闹了。我聊完工作马上来陪你，好不好？”
覆在下颌剐蹭的力道忽然加重，他猛得倾身靠近：“所以现在，你还是想着先聊工作？我再怎么亲近你，也只能是排在那些人之后？”
“……”
吵过几次，裴芷知道，往常这时候他就快要收不住脾气。下一秒随时都会爆发。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而今天，对方却一反常态。
他低头，在阴沉躁动的边缘悬崖勒马，温柔地蹭了蹭她侧脸，仿佛刚才的吵架是一场梦境。两人如初时一般亲密。
“姐姐，你就不能把时间都分给我吗？”
“谢行，你现实一点。”裴芷重复。
“可我不一样。我愿意把我所有时间所有精力都花在你身上。你也试试好不好。只要试试、就好。”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诉说一个秘密，低沉又轻缓地在她耳边炸开。
那天晚上好像下了很大的雨。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时急时缓，像一首奏鸣曲。而她只是猜测下了雨，却没有办法起身看一眼。
谢行那些曾经给她展示过的、精致又低奢的领带，缠缠绵绵绕在她的指尖、再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另一头，与他相连。
她第一次知道，死扣还能被打出这么多花样。
逃离的代价总是歇斯底里。在这之前，没人想彻底撕破脸。她还抱有一丝幻想去尝试沟通。
而沟通的结果就是，他总能在她的话里只提取自己想要的那部分，轻松抛开他不想听的那段。
往往她尽可能理性地说完一段，对方只是勾着笑看她，语气温柔地问：“那晚上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沙拉好不好？”
“……”
“金枪鱼、牛油果，你还喜欢烟熏牛肉的，对吗？”
裴芷忍无可忍，声音也拔高几分：“谢行，你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姐姐。”他忽然唤道，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上：“我在想——是不是该换点更牢靠的东西。”
“……”
他是个疯子。
沟通无果，手臂血液流通不畅又隐隐作痛，而他那头明明扣得更紧，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眉头都没蹙过半分。
裴芷放弃再和疯子讲道理。在他想出更不可理喻的方法之前，她决心与他一样，用最极端的方式碰撞。
大不了就是你死我活。
直到站上窗台，她纤细的身子在夜雨中被打湿半边摇摇欲坠。终于，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恐惧，裴芷才知道自己的抗争获得了成效。
那天是吵得最凶的一次，两败俱伤。
谢行面色苍白一路趔趄跟着，最后站定雨中嘶哑着问她：“你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我需要冷静。”她喘着气，脚下步伐却不敢停：“你也是。”
他忽然笑了，笑声呜咽般被雨声打得破碎。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你也怕了我？”
“……”
雨水糊了一脸，她抿着被雨冻白的唇不说话。
雨帘中，他笑得肆意猖狂：“对，我就是个疯子。重来千次万次、我也是。”

第7章 领带
裴芷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徐北也不打扰。
一路送她到家，又因为要送资料给裴忠南，两人一起上的楼。
显然裴忠南挺乐意见着他俩在一起的，就差没露一手当场把人留下来吃晚饭。
不过徐北很讲究分寸，放下资料说完话只说还有其他事就走了。
门一关上，裴忠南就斜眼望了过来：“小徐来台里这么久，我还是没能挑出毛病来。怎么样？比起上回你妈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来，哪个好？”
那压根就不需要比，上回那个张先生的事儿她还没说呢。
就是个受大男子主义封建思想荼毒的好色傻缺。
裴芷摆出嫌弃脸：“陈燕如同志是不是被人骗了？说到我就烦，谁给她说的歪瓜裂枣？您都不知道，一进餐厅就盯着我腿看。”
“真真？”裴忠南瞪眼，“那可不能要。你妈眼光不行，还是爸靠谱。你就说说，小徐怎么样？”
“徐北啊，好是好。”
以此开口必有反转。裴忠南习惯了，叹了口气：“行，我懂了。那我再问你一个。”
“您说。”
“那你觉得小谢怎么样啊？”
裴芷一口水刚含进嗓子，闻言呛得上下直喘：“是……咳、咳咳，谁？”
“谢行啊！”
她和谢行有过一段的事儿裴忠南绝对不知道，要知道就不可能是此时此刻的表情和语气了。
电光火石间，裴芷已经分析完状况，缓了缓才撇嘴：“我觉得不怎么样。”
“不会啊。我觉得小谢也挺好的。你在国外的时候，他说老师一个人在家没人陪怕我无聊，隔三差五就过来看我一趟。我看他时不时还问问你在外面的事儿，估计也有点心吧？”
这段是裴芷不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驳回：“老裴同志，您别想了。我和他差五岁，您现在看不出什么。到时候我三十，他才二十五小伙子。我四十，他三十五正值壮年。您觉得合适吗？”
裴忠南仔细一琢磨，还真这么回事儿。
他一边被说服，一边又忍不住试探：“真没戏？”
“没戏！”
“那可惜了。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比你小五岁的？”
“……”
裴芷深深掐了自己一把，“不是上大三么，我猜的。”
她怕裴忠南多问，她多说多错，很快找借口上楼回房。
刚好收到江瑞枝的问候：【怎么样？到家没？】
她随手打开放置在书桌上的单反，单手摸着手机敲字：【到了。谢你大恩大德】
【明儿帮姐妹一个忙呗？】
【没钱免谈】
话是这么说，不过裴芷很快点开江瑞枝发来的稿件，是一份拍摄细节要求稿。她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就临下班时突然来的那事儿。明天能不能帮忙拍几张照，有个版块要补照。负责人这两天请假不在，一说拍照我就想到了你。拜托拜托~】
裴芷来回看了几遍，不确定道：【拍人拍景？】
【拍人！】
她倔强唱反调：【我不拍人】
江瑞枝也早想好了说服她的借口：【没事儿，你就把ta当一棵歪脖子树】
***
歪脖子树长在帝景公馆。
因为陈燕如新家就住这儿，裴芷熟门熟路。甚至不用登记通知业主，物业对美人的记忆很长远，见是她立马放行。
在拿到地址之前，她一直以为今天要去地方就算不是摄影棚，好歹也在写字楼。没想到国内电竞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豪门俱乐部动不动就在私密性极高的高档小区内包别墅。
裴芷找到地方时，远远看到杂志社的小吴已经先到一步，在门口东张西望等着她。
dreamer杂志社一年前刚拓展的财经版块，小吴是该版块组长。他的搭档临时休假，只能往上申报调换人手。
别组也都忙着期刊，江瑞枝不得不请裴芷帮忙。
小吴正巧望过来看见她，拼命招手：“裴老师，来啦！今天补封面照，流程特别快！不耽误您时间！”
裴芷时间预留充足，当然没有意见。不过往常就算真的只拍一棵树，她也会提前做功课。
现在对被拍摄对象的信息一无所知，忍不住追问：“拍什么人？男的女的？年纪多大？你们江主编发我的要求是按封面照统一来的，没别的特别要求？”
“说到这个我也纳闷。咱们这次版块主题是新兴产业最具价值团体与个人。就这个电竞俱乐部，上回选手采访的文字图像资料已经汇总完了。就老板吧……”小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继续说：“日理万机。我也没见过。”
裴芷哑然失笑：“那你上回采访怎么做的？”
“嗨，电话采访呗。反正这次采访内容是针对俱乐部的，要不然我还真没法准备。哦对，是个男的，声音还挺好听，显年轻。”
比起其他俱乐部恨不得把资方爸爸的logo贴脑门上，这位幕后老板低调得仿佛做慈善。还一不小心超越其他实业家，揽下最具价值称谓。
裴芷偏了偏头看向俱乐部大门，很配合小吴营造的神秘氛围：“没关系，一会你就能看到庐山真面目了。说不定还能多问几个爆炸性问题，不枉此行。”
小吴点头：“谁说不是呢！我昨晚上连夜加了不少内容。”
两人说着往里边走，小吴还敬业地背着一会儿可能会用到的问题。
裴芷挨得近，全数收进了耳朵里。
她翘了下唇角：“别不是我听错了吧？你确定你是财经版块的？还说针对俱乐部，我怎么听到不少私人问题。”
“上回该问的我都问了。一会儿就见机行事，人老板好说话还能搞点娱乐爆炸性的问题。要不好说话，我见好就收。”
小吴笑眯眯地把计划全盘托出。
裴芷心想那十有八九是见好就收，人都低调成那样了，绝不会给你机会问那些。
一门之隔，基地里景象繁忙。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外访，也或许是老板降临，平时不到中午不见影儿的人都生龙活虎，一楼大厅热闹异常。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战队经理人宋茂。
裴芷和小吴在他的陪同下一边参观基地一边寻找最佳拍摄地点。
裴芷提着摄影包，长裙飘曳，把脚下一双女人味十足的裸色高跟鞋踩得生风。搭扣环住纤细洁白的脚腕，一圈金属色泽熠熠生辉。
一眼就知道今天由她担任重要角色。
或许是看起来太年轻，宋茂偷瞥了好几眼，没忍住开腔：“这位老师真是年轻有为，这就独当一面了。说起来，我们老板也是头一次答应拍杂志照。本来拒了的，听说是你们杂志社又同意了。”
在场都不笨，很容易听出话中话
——搞这么个年轻摄影师来行不行啊，我老板很难约的。可别砸自己家杂志社的招牌。
小吴笑面虎似的先一步开口：“那真是太巧了。我们裴老师的档期刚刚好和你们老板能合上。”
见宋茂狐疑地望过来，小吴压着声音神秘道：“你知道过去两年能成功约到裴老师拍摄的活儿有几次吗？”
他伸出一只手：“不超过这个数！而且她几乎不拍人的。这次也是破了天例。”
宋茂成功被带进沟里：“为什么不拍人啊？”
“拍过总统和酋长的手，怎么还能拍的下普通人。”
“啊……失敬失敬。”
裴芷走在一旁目不斜视，嘴角几乎绷不住笑快要破功。
小吴真是忽悠人一把好手，说得句句属实，但又都不是事实。憋笑憋得太难受了。
正说着话，走廊上迎面疾步而来另一搭人。手肘上都搭着木质暗纹衣架，西装样式的防尘布仔细裹着手里的衣物。
裴芷多看了一眼，宋茂立马凑上前解说：“这都是我们老板的。您看我们老板对这次上封面也挺重视。人还没来呢，里子面子全到了。”
她挂在嘴角的笑意敛去不少，问：“穿西装？”
“哎！对啊！上财经封面不得穿个西装更显成功气息？这……这不对吗？”
确实没问题。
裴芷抿去笑意没说话，目光又跟着拿西装的工作人员多送了几步才收回。
也不是对西装有什么意见……
逛完一圈基地，还是二楼露台光线充足，可以打造棚拍效果。
裴芷让人铺好背景布，调整好光线，自己边调试镜头边指挥小吴站在幕布前模拟效果。
楼下适时响起一阵跑车引擎的音浪，低沉丝滑由远及近。银灰色流畅的车身带动风，漂移入库急停在别墅大门口。
裴芷低头，视线从露台缝隙往外飘。眼底流动的微光在接触到车身的刹那蓦然叫停。
***
另一边。
江瑞枝一大早到杂志社做完送稿审核，眼睛瞪着电脑屏幕直发酸。
上午工作量前脚结束，后脚财经版块的整理稿又送了进来。
“江主编，现在就差封面照。这期财经版其他都可以定稿了。”
“哦，先放着吧。我晚点看。”
工作告一段落，马上就到饭点。助理笑眯眯放下U盘：“也不知道裴老师拍得怎么样了。我们还给这位开版以来最年轻封面得主开了赌局。”
江瑞枝舒展坐姿，懒洋洋偏头：“赌什么？”
“赌这位谢老板帅不帅呀。”
“加我一个，五百块赌不帅。”
助理嘿了一声：“您怎么那么确定？见过？”
“没见过。”江瑞枝哼气，“不过姓谢的在我这儿都不帅。”
离饭点还有五分钟，她说着突然来了兴致，把U盘插上打开采访稿。鼠标刷刷刷下滑，一路翻到她想看的页面。
“谢……”
江瑞枝才开口读了第一个字，后面生生卡在嗓子眼，片刻之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暗骂：“操。”
她一手砸在鼠标上，手忙脚乱不小心打翻桌上的马克杯，瞬间漫延祸及整张办公桌。
助理愣了半秒立即跑过来帮着收拾，偷瞥一眼她们主编。桌上乱成什么样了都无心去管，第一反应只是摸手机打电话。
“接啊接啊接啊，咱不拍了啊……”
***
手机切了静音丢在包里。
裴芷站在露台边往下望。
车门大敞，落地一双锃亮皮靴，往上是版型极佳的西裤腿儿。纯黑色硬挺的布料勾勒出修长腿型。
外襟稍稍敞开，一身合体的西服三件套稳妥地托出往日内敛着的稳重气息。
来人还在接电话，下颌线条下压，眉间流露着些许烦躁。
讲完电话一抬头，脖颈间那条藏着暗纹的绸质领带现了身。日光一打，领夹上一排碎钻折射出斑斓的光。
裴芷眯了下眼，瞳仁倒映出暗火缠绵。也不知是因为被钻石闪着、还是因为那条领带。

第8章 野鸭
对于一条做工繁复、质地精良的领带，旁人或许会带着欣赏的目光来赞叹。但在裴芷眼里，还会多些丝丝缠绕惹人厌烦的切实回忆。
有人穿一身正装是斯文，有人却是骨子里腐烂的败类。
界限在哪，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裴芷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谢行推门而入时，手指仍然不由收拢，扣紧了镜头。
不过得益于她一直维持摆弄相机的动作，那一瞬消散极快的情绪，旁人无所察觉。再抬头，面上徜徉着的无端笑意一如平常。
很显然，谢行来之前打理过造型，额前碎发偏出一个旋儿，眉眼处深邃凌厉的轮廓在满室光线下无所遁形。
鼻梁挺立，薄情寡义。
视线打量的这一圈，却有大一半时间在她身上停留。
这会儿宋茂正好过来请教，问她熨烫妥帖的这一打西装哪套更上镜、更贴合财经封面。
裴芷面无波澜往门口送了一眼，仿佛这才看到谢行：“如果这位就是老板的话，我看没必要换。”
宋茂会意，连连点头：“对对，老板身上这套就很好看。”
双方主役到场，他从中斡旋。
“这位是我们俱乐部唯一股东，谢总。”
“这位是dreamer杂志社过来负责拍封面照的裴老师。”
不过因为公事幸得一面之缘，不需要介绍得太深，点到为止。
谢行从踏进房间开始就洞察到了对方并不想以旧识身份相认，闻言伸出手掌，语气疏离：“幸会。”
“久仰。”
两手交缠，她虚握一秒即刻放开。
收的速度太快，有点唯恐避之不及的意思。裴芷在心里骂了一声，心想在装陌生人的路上还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她要是魔，对方就是道。
不等尴尬气氛蔓延，宋茂和小吴齐齐上前。
宋茂：“裴老师有什么拍摄计划需要提前知会的吗？我们随时可以做准备。”
小吴：“今天日光那么好，是不是暂时不用补光？我看谢总形象气质俱佳也不需要补妆。咱们就地开始？”
谢行收回手搭在西装外襟上，淡淡道：“我都可以，看你们裴老师。”
“没计划，随意发挥。”裴芷向后退一步，声音散漫：“看你们谢总的表现力。”
谢行出生于演艺世家，表现力自然不会差。
再加上之前让小吴当替身调过几次光线，他这样的天生衣架子，往幕布前一站，就是一张时尚杂志封。
裴芷自认专业素质过硬，拍摄过程心无旁骛，但目光落向取景框时总是情不自禁先去找他颈间的位置。
黑色暗纹领带，像扼着人脖颈的藤蔓，从镜头下延伸往外，攀上她扶着镜头的手指。再往上蔓延，囚住手腕，无声束缚整条手臂。
手指虚搭在相机上许久都没听到快门清脆的声音。
宋茂疑惑地望过来，目光一点点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裴老师，是不是领带歪了？”
“嗯，有一点儿。”裴芷吐了口气，推开三脚架。
宋茂得令，小跑着到谢行跟前：“谢总，你领带有点歪，我给你整整。”
谢行闻言低头，目光若所有思。
良久，抬手止住宋茂的动作，手指搭在领结上自己做了微调。
宋茂打了个ok的手势，远远问裴芷：“裴老师，您看好点没？”
裴芷低头认真端详取景框，十分严格：“往下松一点。”
“……唔，那这样呢？”
“太过了。”
“那现在？”
宋茂俨然成了两人之间的传声筒，更准确一点，是谢行的发言替身。
来回调整好几次都不得其意，宋茂面露颓然：“裴老师，要不您来弄一下？这……这还真不知道您想要的效果。”
宋茂不知过往，说这话的时候心平气和，但听在遥遥相对的两人耳朵里，变得各怀鬼胎。
裴芷对领带，尤其当和谢行挂上钩时，条件反射怵得很。
但对上宋茂死乞白赖又无辜的请求，一时之间找不到合理拒绝的借口。她偏过头，拍摄开始后第一次没从取景框、而是直截了当地望着谢行。
谢行也在看她。
她读不懂他眼底的东西，反之亦然。
两人直勾勾互相看着，周围空气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许久，裴芷妥协，慢悠悠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麻烦。”
宋茂卖乖让出位置。她上前几步，薄薄的眼皮下垂，长睫半阖，大有一副誓死不会抬一下眼的架势。
听着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裴芷在他面前站定。
男生，或许现在称之为男人更合适。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她磨了下后槽牙，终于松开攥紧的手指，完全凭感觉去找领带的活结。
指腹触到一片绸质布料的丝滑，像被电到一般，手指猛得回缩。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得再次硬着头皮覆上去。
贴得极近，感官陌生又熟悉。
裴芷动作诡异，明明仰着头，视线却全数下偏，一点也想与对方相遇。
终于摸到领结一处凸起，她不知发什么神经，手指猛一用力倏地往上尽数收到底。领带的活动结环着男人的脖颈抵到最紧。
谢行也没想到她如此动作，防备不及被扼住了嗓子眼，嗓间苦得厉害。
他偏头，强作镇定收着声咳了几声。
喘息劲儿还没过，就听女人冷不防回击：“丑死了。拿掉。”
“……”
一旁宋茂瞪大了眼，差点没把自己戳瞎。他张着嘴看看老板，再看看年轻漂亮的裴老师，一时失语。
以老板的脾气，此时不掀桌也要甩脸子走人。
但他闭嘴观察片刻，就见老板眼底像是闪过似无奈又似妥协的情绪，手指搭在活结上自顾自解开领带，抬手一扬。
一条精致奢侈的领带像垃圾一样被甩出道弧线抛落在地。
“……”
什么情况？
宋茂擦擦眼睛，再回身时裴老师已经回到镜头前。和她一起来的小吴也满脸惊异，这会儿正快速调整面部表情，附在她耳边说话。
当事二人似乎都对此小插曲不作反应。
宋茂拍着胸脯想，老板今天一定是心情好，万幸万幸。
他退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下一轮拍摄。
快门声没响几下，裴芷再度发难。
她直起身推开相机，嘴角抬起细微的弧度：“脱。”
“……”
全场愕然。
于是众人就见场内那位悟性极高，在众人都不解这个脱字具体指脱什么时，他慢条斯理褪去外套，再褪去马甲。动作优雅自然，却不知怎的四散开一股斯文败类的气质。
上半身脱得只剩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
眼看着谢行抛开衣物，重新将手指搭在衬衫纽扣上，场内一片吸气声，而后鸦雀无声。
啪嗒，解开领口第一颗。
啪嗒，手指下移解开第二颗。
藏在挺括衣领下的锁骨隐隐可见。
第三颗纽扣即将宣告下线，女人冷飕飕的语气突然打破场内落针可闻的气氛。
“行了，让你脱个马甲而已。又不是野鸭出道，还没完了？”
“……”
野……鸭……出……道。
明晃晃四个大字砸在宋茂头上，也砸在场内众人脑海里。
一众人等齐齐把目光甩向老板，甚至怕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无端撒在自己头上，还有人悄悄朝门口挪了两步。
等了许久，别说暴怒了，连怒火的千分之一前兆都没寻到一丝一毫。
谢行整理完衣领，情绪妥帖：“现在合适了吗？”
“凑合吧。”
快门声响起一串，裴老师像指挥提线木偶一样频频发令：“侧身。”
话音刚落，众人眼中脾气炸裂的老板转过45&#176;角，下颌微扬。
“卷袖口，仰头，插兜。”
老板毫无反抗之意，乖乖听从。
日光从露台一侧打进房间，室内光线充足。他迎光而立，眼深鼻挺，下颌后仰，线条轮廓说不出的挺拔流畅。喉结止不住上下一滚，侧颜杀人。
而身后，恰恰好是投下的一片阴影。
***
一旦进入状态，只花了寥寥数分钟就拍完一整套动作。
裴芷收起镜头，一张张往后切照片看效果。
来之前，她没想到是拍谢行。但万幸是谢行，她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每一个摆拍动作和凸显出的优点都是时间赋予她的礼物。
几乎不用思考就能描述出她想要的场景。
而显然，他与自己，还是残存默契的。
这种认知在心里按下一株嫩芽，风一吹过，撩拨又荡漾。
现场拍摄工作结束，包括宋茂在内的全体工作人员都舒了口气。一是没想到裴老师工作起来如此一丝不苟，二是也没想到自己老板听之任之，脾气好得吓人。
但小吴是头一次见谢行的，深以为这就是他原本的性格。捏在心里的娱乐性提问蠢蠢欲动。
他偷偷等着机会，趁谢老板擦身而过之际，猛得出声：“谢总！谢总~您现在有空不？能不能多追加几个采访问题啊？”
谢行提了下嘴角，明明像在笑，但笑容背后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比如？”
小吴一个激灵，边安慰自己这是错觉边试探着发问：“您当初投这个俱乐部，有什么初衷吗？或者说，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对一个毫无盈利希望的战队产生了兴趣？”
问题偏私人化，和俱乐部未来价值关联不大。
谢行懒得回答，视线一转，忽得看见裴芷边查看照片边从小吴身后路过。
他双手插在兜里，用舌尖抵了下腮：“我女朋友说我游戏打得不错。”
“那——”
小吴想说，那你直接当职业选手不就得了。
他语气一转，又道：“但又怕喜欢我的人太多，她吃醋。”
裴芷恰好路过，最后两句完整收进耳朵里，忍不住抬了眸：“她瞎吗？”

第9章 焚烧
小吴好歹也混到了财经版块组长的位置，要是再看不出这点弯弯绕绕白在职场这么多年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朵凌寒独放的小雏菊，优雅而不失尴尬。
思量几许，小吴尬笑着诶嘿一声，小碎步往外平移：“你们聊、你们聊。”
偏还有不长眼的往跟前凑。
宋茂捡起无辜被抛弃的领带和衣物仔细拍干净，提到跟前：“老板，要不我先送去干洗？”
谢行目光若有似无往裴芷身上飘，只觉得她刚才无意识毒舌状态有几分像从前。
他没工夫搭理，不耐：“洗什么，扔了。”
“啊？不要了？不是，这也没弄脏啊。”
谢行觑了宋茂一眼，眼神凌厉：“没听见裴老师说丑？还要它做什么？”
“哦……那，那领夹。”
宋茂手一摊，一枚闪着钻光的领夹出现在掌心。
“丢了吧。”耐心告罄，他面无表情道。
宋茂还欲开口，抬眼一瞧见老板的表情，立马噤声，连领夹带人下一秒从眼前消失。
终于只剩他们俩人。
刚才的话题被人连续打扰也难以接续，他不得不另起话题：“我没想到今天是你过来。”
“嗯。”裴芷一张张端详照片，懒得给眼神：“我也没想到这就是你投的俱乐部。还有什么隐藏身份不如一齐说了。”
谢行迟疑的那几秒，裴芷刀刀往心口捅：“我好避着点。”
看来刚才工作的时候没代入私人感情，工作一收尾，话怎么狠就怎么说。
谢行收拢五指，自嘲一笑：“其实那天回去之后，我好好想过你说的话。”
“哪句？”
“你说过去都过去了，我们会有新的生活。”
看他熟练的程度，大概是在心里揣摩过无数遍。裴芷落在照片上的目光顿了一下，一点点回想起上回分开时，她口不择言说下的那些话。
不过一大半却是出自真心。
她在赞比亚那两年过得逍遥自在，起码不用担心什么时候醒来就被剥夺了自由这件事。反观谢行，也投了俱乐部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闲暇之余喝酒泡吧都没落下。
离了对方，都能好好生活。
她点头同意：“想明白就好。”
“我想明白了，但你没有。”
“……”
裴芷不知他从哪儿总结出的歪理，气笑了：“我怎么没有？”
他垂头，眼神里写满笃定，气息一点点向下压迫：“你既然不在意过去了，那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竟然是为这个？
思考两秒，裴芷释然，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索性把相机放到一旁，双手向后倒撑着桌沿，丝毫不惧地仰头看他：“谢总。这次事出有因，要不是因为公事，我压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好，现在公事了结，私底下咱们依然桥归桥路归路。你觉得有留下联系方式的必要吗？”
“没有吗？”
“有吗？”
两人一来一回如同打太极。
谢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笃定：“会有的。”
既然说不在乎，就要做足不在乎的姿态。
裴芷懒得和谢行打什么哑谜，收拾完设备叫上小吴就要回杂志社。
她把人甩在身后，刚走出基地大门，迎面一辆亮红色奥迪就急刹在跟前。
车窗下滑，江瑞枝急匆匆推开墨镜望过来：“你没事吧？”
“我？”裴芷勾着笑，“我能有什么事？”
“操。同名同姓，不是那个谢行？”
话还没说完，江瑞枝余光一瞥，看到眼熟的银灰色轿跑，又骂一声：“就知道是这个王八蛋。”
裴芷把包扔进车厢，安慰道：“行了，收点儿气。王八蛋已经拍完了，我真没事。”
江瑞枝心怀愧疚，趁着小吴还没上车，赶紧道歉：“我之前真不知道是拍他，要是知道，我怎么会叫你——不，别说找你了。这期杂志废了我都不心疼！”
“没必要。他说的挺对，过去就过去了，你要也这么介意，我才更走不出来呢。”
裴芷无意一嘴，江瑞枝炸得明显：“他还跟你说话了？！”
不仅说够了话，还摸了人家领带，让人宽衣解带。
这话裴芷收在自己心里，拍了拍驾驶座后背：“你该像我一样，别那么激动。就把他当做——”
“当棵歪脖子树。”她用当初的玩笑话下定结论。
小吴跟在后边屁颠儿上车，一看是主编笑得更灿烂，半个字没吐就被江瑞枝喝回：“闭嘴，心情不好。”
“……”
汽车方向盘满打一圈半，江瑞枝调头就走。
脚尖刚搭上油门，基地门口又出来一人。
衬衫袖口随意挽在手肘上，喉间还解开两粒扣，往上能看到锁骨，往下套住手腕的是一只泛着镜面蓝光的机械表。西裤合体贴身，勾勒出修长的腿型。
江瑞枝趁着还没关上车窗，忍不住腾出手朝外比了个中指，暗骂：“斯文败类。”
小吴这下忽得看懂些什么，左边瞥一眼江瑞枝，右边瞥一眼裴芷。
最终千言万语都吞进了肚。
***
回到杂志社，裴芷习惯性占据了江瑞枝的办公室，插上数据线开始导照片。
江瑞枝几番欲言又止，嘬了口茶终于没忍住：“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照片我找别人修？”
“至于吗。”裴芷不甚在意翘了下唇角，“拍都拍过了、修几张照片又不能吃了我。再说，别人有我了解么。哪儿放一帧哪儿收一帧，闭着眼睛也能干。”
“——你就当我锻炼免疫力。”
两人默不作声时，只有鼠标清脆的点击声一下一下传开。
她手上正修着的是一张正面照，年轻如斯，微阖的眼眸里却藏不住睥睨，淡淡一瞥扫向镜头，眼神似冷漠似骄矜。
搭在鼠标上的手指一顿，裴芷想到什么，突然侧头看向江瑞枝：“等等，我问你个事儿。”
“啊？”
“dreamer最近是不是有困难？”
“——啊？”
第二声啊显然迟疑了一下。
裴芷一下捕捉到异常，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说吧。”
“也没什么。”江瑞枝避重就轻：“你也知道现在纸质刊物的市场不太好。想转型走电子刊。”
裴芷若有所思地敲着鼠标：“所以需要资金？还是人脉？”
“都需要。”
“我记得——”裴芷思考片刻，“池颜老公是不是有点这方面人脉？”
“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这不是已经拜托人家帮忙了么。不过，中间出了点岔子。”江瑞枝说着神色露出遗憾，“没事，我爸已经在和银行谈贷款了。dreamer这么多年什么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转型也不是难事。”
心里断掉的那根弦突然响动，裴芷仔仔细细抽茧剥丝捋了一遍，恍然大悟。
难怪某人对他们终究会产生联系志在必得。
也难怪会在不知道她是摄影师的前提下接下财经版的封面拍。
她转身对上江瑞枝，正色道：“那边给dreamer介绍的人脉是姓谢吧？以他家里的立场，想涉及文化产业、垄断部分舆论很正常。他愿意出钱，dreamer愿意改版，两厢情愿。你不用为我考虑什么。”
江瑞枝一下绷紧了后背：“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的？他威胁你了？”
“没有。怎么会。”裴芷抬手点了下太阳穴，“靠脑子一想就知道了。”
“……”
“说真的，双赢这种事没必要为了私人恩怨放弃。再说，我又不是你们dreamer的员工，我一自由人，你这抉择做得让我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裴芷鞋尖点地，抵着老板椅转了半圈，恢复笑意：“我，将来要是dreamer真走不下去了，就是历史的罪人，担不起。”
江瑞枝嗤笑：“不至于。”
“对，不至于。所以更没必要为了我和谢行那点纠葛耽误正事。我都无所谓，你怕什么？”
裴芷知道江瑞枝会想清其中利弊，表明自己的立场后滑动老板椅回到电脑前，继续修她的照片。
不过半小时，她完美收工。
“过来看看？”
“不就是那张脸，有什么好看的。”
江瑞枝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从办公桌另一端靠过来。
照片调成了单一色调，裴芷把鼠标移到其中一张上，放大。
“这张上封面，效果应该不错。边侧我已经给文字排版调了空余。”
她说的这张，是当初拍摄时，从取景框望过去就最满意的，精修时也花了大功夫。
黑白色调，底色、衬衣和皮肤是白的，发丝、西裤和阳光下的倒影是黑的。光与影，明与暗，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面线条。
他仰头迎着光，身后笼着影，身姿挺立却不失散漫。
比一贯严肃的财经杂志多一些时尚基调，又比时尚封刊多一分沉稳气息。
江瑞枝不得不诚服：“……你果然还是了解他的。”
***
谢行从俱乐部出来，横跨大半个城径直回了静远区的高层公寓。
唐嘉年高兴疯了，深以为自己在表哥心中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一听说他又从家被赶出来这么心急火燎跨越陵城来救他。
现在眼巴巴跟人家门口坐着，还兴致高昂地叫来了好兄弟简一则来见证奇迹。
两人门槛都没坐热，就听电梯一响，谢行面无表情从里边跨出来。
“哥，你真是我亲哥！”唐嘉年马屁跟上，“我哥就是好，表面爱理不理的，心里贼几把火热。”
他还寻思着从贫瘠的大脑里再找点儿夸人的词汇，屁还没想出来大门砰一声在他面前狠狠砸上。
碰一鼻子灰。
唐嘉年：“？”
简一则：“傻比。”
两人继续背倚着门，难兄难弟般坐下。
唐嘉年觉得不解，哎了一声：“你说，我哥这个发疯纪念日这次是不是过得有点久？难不成每两年还要大庆一次？他最近不对啊。”
他说着把指关节咔嚓咔嚓按得直响，总结道：“太不对了。你没发现他最近抽烟很凶吗？还有，喝酒也凶。跟个无底洞似的。”
“嗯。”简一则在这点上和唐嘉年立场相同，低声说：“这么下去迟早要废。肺和肝，你猜哪个先挂？”
“别，一个都别挂。作为他直系表弟，万一他需要捐赠，我他妈匹配上了怎么办。”
两人并排并敞腿而坐，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借机听一门之隔的动静。
从进门开始有几分钟静默，忽得像是踢翻了垃圾桶，不锈钢筒在大理石地板上滚了一圈不知撞到什么噹一声停下。
又静了一会儿，隐隐有烧焦的气味从门缝底下钻了出来。
唐嘉年骂着我操立马跳起来拍门：“哥，开门！表哥！开开门！你他妈在里边烧房子呢啊！谢行！喂！你开门！！”
简一则也空白一瞬，跟着起来砸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在楼道回响，几秒后，门从里边被拉开，谢行沉着脸看傻比似的看了他俩一眼，转身沉默进屋。
浓烈的烧焦味扑鼻而来。
两人望向客厅，还冒着火星的垃圾桶上方黑烟袅袅，里边不知烧了什么化作乌黑一团。而垃圾桶沿，还挂着几条没燃为灰烬的绸质领带尾儿。
谢行默着声回到沙发边，长腿曲起，手腕搭在膝盖上。
黑黢黢的瞳仁里倒映着火焰，跳动，飞舞，烧尽眼底看不透的情绪。
唐嘉年哑然，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我哥又怎么了。终于把自己玩疯了？”
“不像。”简一则拍了拍他的肩：“你不觉得，更像伺机而动的野兽吗？”

第10章 寒雨
管他野还是兽，唐嘉年现在只觉得心疼。
他表哥的领带，随便一条都抵得上他一身总和，还是精心打扮过后的那种。实在是想不通不喜欢为什么要烧了。
扔、往他身上扔、用金钱□□他不好吗。
他脑子里缺根弦，想什么就做什么。明明气氛不对，还悄么声地赖到沙发边缘：“哥，你不喜欢送我呗。我喜欢啊！烧了多浪费。”
简一则简直服了这货的脑回路，心说你他妈不知道烧东西是祭奠爱情的标准仪式么，烧完灰飞烟灭，说明一切过去不提、再次开启新生活。
还他妈送你、留给你？怎么不说把老婆给你玩两天。
垃圾桶里火星迸溅，简一则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唐嘉年吸着焦味回味再三，发觉自己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偷偷咽了下口水，遂转移话题：“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呗？我妈又把我赶出来了，能在你这儿凑合两天吗？”
谢行懒得抬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倏地一抬。
唐嘉年以为不行，戚戚然望向简一则：“哥们，那我能——”
“随你。”
简短两字回应，是从谢行口中出来的。
唐嘉年猝不及防，嘴型还保持在“能”的发音上，好久才明白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猛得弯腰、握拳，狂比三下成功的手势。
人一得意，又开始周而复始地作死：“哥，你烧领带干嘛。刚刚在外面，我们还以为你点火烧房子呢。”
唐嘉年就当活跃气氛，没想着谢行搭理他。
但今天谢少爷样样反其道而行，终于从火光中抬起眼，朝他淡淡一瞥：“过去让她不开心的东西，就要毁掉。”
“谁？谁不开心了？”
果然和傻子不能聊过三句，简一则从后掐了一把唐嘉年，示意他闭嘴。
不过谢行像是不介意，忽得勾了下嘴角，将话题转得极快：“我这两年脾气怎么样？”
这话问得毫无缘由，让人揣测不到语境。
如果是表面兄弟那自然怎么好怎么说，不过唐嘉年是亲表弟、简一则胜似亲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不怎么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餐厅转角那处大理石墙面下有块小凹槽，是他某次酒后砸坏的。
起居室用作隔断的书架去年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被他清醒时烧着玩儿了。
还有浴室洗手台前的全身镜，更不知道换了多少回。前面几面镜子的尸体他俩没见过，倒是最后一块，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亲眼见证着用拳头打碎的。
就因为他突然发疯，说忘记痛是什么感觉了。
玻璃碎渣落了一地，他赤脚进去、也赤脚踩着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以至于现在浴室台前空落落一片，是没有镜子的。
简一则在想，如果实话实话，他得做好什么善后措施。而唐嘉年难得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不过他担心的是惹得表哥不高兴今晚还能不能借宿一宿。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
骨子里强硬又自负的人不会在意抛出的问题是否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因为他们心里，自己就有答案，且不受外界影响，不被任何动摇。
谢行收拢手指，神色在缭乱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暗沉。
“我这两年，脾气挺好的。”
“……”
一屋子难闻的焦味他像是闻不到似的，一脚踹开垃圾桶往书房走，只留下一句声调平平的笃定：“而且，会越来越好。”
***
书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一片黢黑。
无边的黑暗中倏地亮起一面莹白色的光，光线幽幽然打在一小方书桌前，映出张表情寡淡的脸。
谢行撑着下颌，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滑动鼠标，视线掠过一张张往日旧照。
裴芷爱拍照，当初分手分得急不可待，遗落了不少东西在他这儿。
这些被她遗忘的照片，就是其中一部分。
那时候闲来无事，总拿他当模特，明明是个地理摄影师却迷上了拍人。
也不讲究动作摆拍，有时是早上满脸泡沫对着镜子剃胡渣时的一脸愕然；有时是困倦得不行、却还陪她看书时的睡颜。
千奇百怪，有笑有闹，什么样的都能找到。
每次翻出旧照，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竟然活得如此真实。
于是他报复似的学她，整天捧着相机。
睡眼朦胧时来一张，眉眼柔和哄着他时来一张，安静发呆时也来一张。还有抵死缠绵过后的倦意残留，也一齐存在了相册最深处。
说起来，做了两年屏保的那张照，是他偷拍的。
很奇怪，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半边湿透的衬衣勾勒出娇俏曲线，脖颈纤细优美，再往下滑却玲珑饱满。
他明明该想，怎么会有人把衬衣穿得这么好看，可跳到脑海里的却是，她声音一定很好听。
等真的说了话，刚才的念头早已变了味，又想，不知哭起来是不是也这么撩人心神。
他还记得，她绷直了腿，眼底氤氲着雾气叫他。像垂柳拂过水面，像夜风亲吻花苞，美好得想叫人掐死在梦境再出不来。
手机在此刻倏地亮了，打破回忆，微光与电脑荧幕上的光芒交相辉映。
他看清是封邮件，带着dreamer落款。
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直截了当发来封面照，却还要拐弯抹角打着杂志社的旗号。
昏暗光线中，不知是谁忽得笑出声，又是谁把含在嗓音里的笑意挤压得像是呜咽。
谢行垂眼，对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边笑边从抽屉摸出一包烟，手腕倾斜，敲在桌沿上。
烟卷滑出。
他两指一捻，娴熟地叼在唇边。一点猩红在黑暗中亮起，烟雾袅袅缠绕，宛若梦境。
聪明的野兽不该亮出獠牙，恶犬也会有乖顺的时候。
但只是乖，尚且不足……
***
天气预报说今夜降雨，寒潮来袭。
陵城今年的雨仿佛特别多，自回来以后断断又续续，只出过几日太阳。
裴芷很早就洗漱完回楼上，靠在床头翻阅新出刊的地理杂志。占据封面和首页主要版面的几张照片都出自她手。
她向来对自己的照片自负，包括下午新拍的财经封，晚间让小吴发过去之后就没再管。
床头电子钟显示快到十一点，楼下却依然静悄悄没有动静。
裴芷觉得奇怪，裴忠南这场应酬竟然延续好几摊到现在都没回来。她起身，绕到窗边书桌边，拔掉手机充电线打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20：23来自小吴。
【裴老师啊，谢总说封面有点细节想找你探讨一下。今天挺晚了，我本来想约个明天的时间，但他说没关系他可以自己过去找你。打你电话，怎么关机了。我现在怎么回复呢？在线等[乖巧]】
21：05来自小吴：【……？所以你俩联系上了吗】
21：20依然来自小吴：【……？？？】
几句话重点全落在了他自己过去找你这句话上。
裴芷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外，玻璃窗上满是水珠蜿蜒的痕迹，雨无声无息下了好久。
她给小吴回了个问号。
很快小吴电话拨进来，开门见山：“裴老师，你俩商量完细节了？要怎么修吗？明天定稿来得及吗？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的，我现在起来开电脑啊。”
裴芷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搞得有点懵，迟疑两秒：“我在家。刚手机没电了没看见。没人来我家找我啊。”
“啊？什么情况。”
电话安静几秒，裴芷突然道：“等等。”
她放下手机，手肘撑在窗台上推开玻璃窗。
高层公寓新风系统完备，窗户向来只能推开一小条缝隙。寒风呼得刮过，从推开的缝隙里争前恐后往房间里钻。
她借着那条缝隙，费劲避开蜿蜒向下雨珠的阻挡，视线终于找到焦点。
临近半夜，小区路面空旷安静。
路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一圈圈光斑，湿漉漉亮晶晶，是雨夜特有的反光。
楼下空无一人。她悬在半空的心忽得落地，幸好。
却也仅仅是那一秒的安心。
正要收回视线，远远有辆车减速驶进小区。灯光回转的刹那，在路灯无法照及的暗处，雨珠毫不留情落着，勾勒出坐在不远处长条座椅上的模糊人形。
黑色风衣单薄纤长，与黑夜融为一体。

第11章 赎罪
楼层太高，又隔着雨帘，看不真切。
但只要想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裴芷就觉得心悸。
最早进来的信息是八点半以前，如果真是他，就算去除路程上的时间，起码在外面也已经待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的冷风、两小时的冻雨、两小时漫无目的的等待。
披上外套等电梯的空隙，她又觉得自己心急火燎下楼的样子好笑。
怎么可能是谢行。
他那么耐不住的性子，又不是不认识她家，怎么会在楼下白白挨着风吹雨打一声未吭。万一她今晚睡得早，万一她明早才看见手机，万一小吴压根没传达到呢。
有那么多未知因素，他怎么就笃定自己总能被请上楼。
这场赌局怎么看都是输。
直到迈出电梯间，站在拱形门廊前，裴芷才发现夜雨来得比想象中急骤，倾斜连成一片雨幕。
风见缝插针钻进衣角，贴着肌肤灌了满身湿冷。
她撑开伞循着花园小路往路边长条木椅方向寻去，眼看着被雨淋出轮廓的模糊身影愈发清晰。
黑影闻声看过来，眼底墨如夜，皮肤却白得发透。连那两片薄唇也惨淡得看不出生机。
或许是被雨淋了个透，发梢在滴水、长睫也挂着水珠。明明一身狼狈，裴芷却只看得到褪去往日凌厉后沾染上水汽的眸色。
她几乎被气笑，伞面斜过半边遮到对方头顶才冷声开口：“大半夜跑到我家楼下淋雨好玩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他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嘶哑：“用封面当借口来找你。”
出乎意料地，直接撕破了幌子。
裴芷愣了一下，斜着伞一点点观察起他的神色。
想到刚才下楼的功夫，她在电梯里思考过万一是谢行的可能性。那就免不了一番装模作样借工作由头掰扯的局面。
而现在，竟然格外坦诚，不需要你来我往假公济私。
没琢磨透对方的意图，她以退为进：“那现在呢？”
“现在，我该走了。”
他忽得牵出笑，起身，带动一片湿漉漉的滴水声，“想见你。见到就开心了。”
“……”
裴芷垂眸扫了一眼长凳，从这头到那头，再转圜目光。他坐了那么许久，身下连一处干燥的地方都没有。整条长凳木纹都被雨浸深了一度。
“你等等。”她突然泄气般出声，“上去擦干再走。”
明晃晃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不知所措，开完口又开始后悔，烦躁一点点滋生。
“不去就算。”她道。
“去。”
身边蓦地笼下一片带着湿气的阴影，伞柄被接过，撑得更高一些更稳一些，也更是往她的方向多偏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进电梯。
不过在外面待了几分钟，回到电梯时，裴芷就觉得手脚被风吹得麻木冰凉。
她把手兜在口袋里，握拳揉搓几回。借着看层数跳跃，眼皮子一抬，从电梯金属面打量身边被雨淋成落汤狗的那位。
明明都如此狼狈了，嘴角抿出的弧线还能彰显出骨子里自带的傲气。
她收回目光，语气无波无澜：“你又不是没到过我家，在楼下装什么可怜。”
“我出来时还没下雨。”
谢行动了动唇，怕身上湿气沾染到她身上，自从进电梯后与刚才同撑一把伞的亲密相反，一直贴边而站。
停顿半刻才继续道：“到楼下淋了场雨，才想明白自己是一时冲动。”
裴芷冷不防打断：“知道冲动就赶紧回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谁在生气，前一秒还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后一秒对对方脑子有病这件事深以为然。说完便不再开口。
电梯门打开，她率先跨出电梯，头也不回把鞋一只只从脚上踢下来。
鞋跟着地，啪嗒两声落在玄关口。
谢行跟着她进门，换完鞋的工夫，她已经踩着大理石光脚上楼又光脚下楼，只不过下来时，手里还抱着两条干浴巾。
这会儿正站在楼梯口看他，眉眼间情绪淡淡的。
“把外衣脱了。”她说。
谢行默不作声，听话地褪去早已湿透了的外套，怕弄湿地板退后两步挂到玄关处的空衣帽架上。
里边不再是下午拍摄时穿的衬衣，而是换了一件卫衣，显然也湿透了，兜帽黏黏糊糊贴在背上，把布料晕出一片水色。
他背过身挂外衣时，伸手抖了下帽边。背部肌理拉伸，贴着单薄布料，裹出一节节脊骨的形状。
裴芷兀自舒了口气，仿佛与自己妥协。
多走几步站定到他身后，抬手用浴巾把他从头兜住：“先擦头发吧，我去找件老裴的T恤给你。”
背影微顿，他转圜之余，也不知道担心什么，直接出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猛，又极其精准。一节节冰凉的手指在她腕子上扣得死紧。
裴芷没料到他突然发难，力量拉扯间身形不稳，猛地撞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胸膛。像被按了个暂停键，鼻尖满是雨水的湿气，声音和画面骤然停歇。
一恍神，第一反应却是瘦了。
对男女之间力量悬殊的怨怼顷刻消散在了刚才所见、硌着皮肤的脊骨上。
她还在出神，谢行却收拢手指，指腹蹭在她手腕上一握，随即放开。
“不用了。我擦一下就走。”
裴芷会错意，以为他怕大半夜闹这么一出把裴忠南折腾起来，抿唇向后退开两步：“老裴不在家。”
没再管他的反应，她径直上楼，面色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砰砰作响。
裴忠南衣柜里有不少品牌方送的衣服，有些看起来太年轻，一次都没好意思穿过。还有些尺寸不合，也没机会穿。
裴芷心不在焉，随手扯了件新的，走到楼道口才发现刚刚好拿的是谢行的尺码，免不了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手欠。”
她骂了一句自己，听着楼下客厅的窸窣声，到底还是没进去再换一件。
递到他面前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捕捉到了对方眼里的抗拒，刚才的脾气一瞬上头：“你要是大半夜怕麻烦别人，早该趁雨没下大赶紧回家。现在还假惺惺做什么，换上。”
见他迟迟不接，她感到烦躁：“新的。”
“我没有嫌弃的意思。”
本该少爷气十足的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竟然还有几分哄着人相信的味道，双手搭在上衣下摆上，有些犹豫：“在这换？”
裴芷不知是气还是笑，冷飕飕回敬：“哪儿还没见过。”
她转过身，也压根没打算看。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声，慢吞吞的，鬼知道他换个衣服怎么会用那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好了。”
换个衣服再磨蹭能用多久时间，裴芷竟然觉得自己像是渡过了一个世纪。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窸窣声，情难自控想起那些骨肉肌理间漂亮的线条。
白玉般的肌肤，会在抚过之后沁出薄汗，也会在红唇游走过后留下印记。
彼此又不是未尝人事，成年男女间的暧昧或许只要同在一室，或许只要眼神交换，或许光是撩拨心神的细微声响就够了，足够它肆意爬满心头，悄然绽放。
那一声好了宣告漫长的折磨到此结束。
她吐气，回身，手掌向上摊在他面前：“湿衣服。”
像个傻子，换上干净衣服还死死环着那身湿透了的卫衣，眼看着身前又要被沁出水印子，她看不下去直接揪了过来。
怀里一落空，谢行下意识去捡落在沙发上的浴巾。
还未来得及遮掩，身后又一声“等等”止住了他的动作。
裴芷目光下移，停顿得格外明显。好像前一秒还在尽力避免着的接触和刻意疏远的关系全在这一眼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条件反射似的，动作先于大脑，掐着他的手腕便硬生生拉了过来。
手指一点点往上抚，停在臂弯处。
再往上，似乎就不敢了。
在那块硬币般模糊的伤疤再往上，纵横交错的新伤错落着布满手臂，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最新的那条还未愈合，被雨水泡过显得格外狰狞。
新肉色浅，伤口肿胀，蜿蜒曲折又丑陋地扭作一团。
她吸了口气，动作僵硬地迫使自己继续一路往上。每抚过一道，伤疤凸起的手感就像活了似的灼烧着她的指腹。
忽然就丢了防备，软了声线。
“怎么弄的。”她问。
眼睑上覆上一双手，似乎是不想让她再看。
眼睛看不到，听觉却更灵敏。她听到沙沙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赎罪。”
“想你的时候也会想起我做错的事。痛的时候就没那么难受了。”
裴芷想过，若是性格不合，分手之后各自欢喜。她会有能翱翔的天空，他也不会因此有任何遗憾。
天之骄子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谁能想到撕开外皮，底下是这幅褴褛模样。
时隔两年，好像该疼的地方依然会疼。
连嗓间都哽得发苦：“谁让你这样了。”
“我自己。”他极力克制着另一只疯狂想把她扣紧在怀里的手，狠狠咬着牙冠：“你别看了。很丑。”
她猛地推开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把怀里的浴巾一齐丢了出去：“先擦干，我去拿药。”
擦药的过程很安静。
新伤泡了雨水，不知要滋生多少细菌。
裴芷倒了酒精一遍遍擦拭，偶尔抬头观察他的神色，这时候倒是硬汉得很，连眉梢都不见蹙一下。
她莫名来气：“知道没好，还敢淋那么久的雨。”
“担心裴老师在，你不方便。”
“那你不会打电话啊？”
训斥才挂到嘴边，裴芷倏地自己咽了回去，是她自己把人拉黑了整整两年，这会儿又怪到对方头上似乎显得不近人情。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当我没说。”
他乖顺地垂下眼眸，湿发软趴趴搭在眼前像只可怜的小兽：“那你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再说。”
“上回我问你能不能重新认识我，你也说再说。”
裴芷斜横他一眼，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如愿听到了抽气声。
他疼完也不记仇，反而像是得了便宜似的，水汽氤氲的眼底染上了一丝轻快：“姐姐，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想太多。”
“哦，那就不是吧。”
他不泄气，倾身凑过来，趁着裴芷认真消毒的没注意，偷偷用鼻尖蹭她的侧脸，“没关系，这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
她身上是沐浴后的清香，怎么闻都不觉得餍足。
谢行对自己的渴求向来不会回避，单手撑着沙发想更近一步，鼻息几乎落满她眼睫。
门锁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突兀。
上药消毒的、得寸进尺的、所有动作都在这一瞬被暂停。
裴芷条件反射迅速躲开，从坐到站，从上药到丢开酒精棉球只花了一秒的时间。
于是裴忠南一进家门，就看到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临近午夜十二点，自己的学生头发微湿，身上披着浴巾安然坐在他家沙发上。而闺女手足无措地站在另一边，显然是受到惊吓猛地从哪儿跳了起来。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目光落在谢行敞开的双腿上，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进来。
“……什么、意思？”

第12章 十九
本就没有多暧昧，只不过裴芷一惊一乍。
她蹲下身，借收拾茶几的姿势故作冷静：“没什么，谈完工作做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
裴忠南视线扫过茶几，落在裴芷无措的手指上，内心明镜般清晰。
姑娘从小一心虚就和手指过不去，恐怕自己回来的时候，确实撞破了什么好事。
裴忠南在心里下定结论，从进屋起就一直谨言慎行，只留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儿。
视线落在小药箱上，谢行先一步解释：“裴姐姐给我上药用的，我蹭破了点儿皮。”
继续落在谢行身上那件有些眼熟的T恤上。
“裴姐姐看我淋了雨。借了您的衣服换。哦，浴巾也是。”
目光继续兜转，还没落到下一个地方，裴芷拧着脾气打断：“爸，你干吗呢。”
“没，没干吗。我随便看看。”裴忠南收回目光，重复强调：“就随便看看。”
他才停歇半刻，实在忍不住，趁裴芷收药箱的工夫又开口：“哪儿受伤了啊？怎么伤的，我看看。我年轻时候跑报导采访过有名的外科大夫，说不定还能记得点东西。”
被水浸过的伤口狰狞得很，况且那么一大片。
谢行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裴芷也不想。
两人异口同声。
“小伤口，不麻烦您了。”
“爸，蹭破点小伤，有什么可看的。”
突如其来的默契让两人下意识对望。
裴芷淡淡睨了他一眼，不语。待收回目光时，他也刚好垂下眼。
裴忠南看似佛系，在电视台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暗地里动作瞧不见，往日只当没看到，现在眼皮子底下正上演的一出倒是勾足了他的探索欲。
他咳了一声，状似不在意：“不看就不看，你们都那么紧张做什么。”
“……”
谢行搭着浴巾神色淡定，反观裴芷，是真的紧张，连用过的棉签都没注意一齐收到了药箱里。
见裴忠南还想试探，谢行先一步起身：“今天有点晚了。裴老师，那我先回去。浴巾就先带走，改天洗过之后再还给您。”
“哦，要回了啊。怎么走，开车来的？”
像是回到了初次见面那天。
裴忠南问：“小谢啊，下雨了，带伞了没？”
他往裴芷的方向送了一眼，摇头：“没有。”
因为没有带伞，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回忆不过须臾，他第一反应还是观察裴芷，随后抿唇摇头：“没开车。”
“这么晚了还下雨，怎么打的到车。”裴忠南的口气不容置喙：“这样吧，今天凑合凑合住老师家。”
最终，谢行是被裴忠南强行留下的。
理由冠冕堂皇，出于安全考虑。
有些事情裴忠南这个做父亲的要顾及年轻人的面子没道理问，但不妨碍他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把人留下就是给自己机会。
干了一辈子的新闻人，他自觉在能他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弯弯绕绕屈指可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以为裴芷会反对。但在谢行住下来这件事上，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不过甚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早早上楼回了房。
闺女大了，他总不能无赖地跟到房里去问东问西，自然把目标放在了谢行身上。
话题不能太直，裴忠南想着法子从学业谈到事业，再从事业绕到爱情，眼看着要进入正题，谢行的手机亮了一下。
裴忠南望过去，男生半敞着腿坐在自家黑色真皮沙发上，明明还算端正，浑身骨头缝里却散发着慵懒的气息，一身少爷气生生把沙发坐贵了好几倍。
他瞥了一眼手机，忽然勾出不甚明显的浅笑。
再抬头时，目光更显疲懒。
“裴老师，今天太晚了。我有点困，可以先上去睡了吗？”
裴忠南扫过时钟，指针直直地戳向数字一。
他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好不容易临门一脚竟然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得点头：“好好好，快去睡吧。”
谢行披着浴巾上楼，眼皮困得懒洋洋耷拉着，嘴角的弧度却愈深。
手指一遍遍抚过屏幕上那条新进来的信息。
是裴芷发的。
时隔两年后，她说：【好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
一墙之隔，一夜无眠。
裴芷睡眼惺忪下楼的时候，裴忠南已经和谢行一起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这是回国后第二次一大早看到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感觉却比上回更微妙。
她晚上没睡好，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些蜿蜒丑陋的伤疤，这会儿坐到餐桌边时，脸色不太好看，像积了一整年的起床气。
裴忠南来回观察着气氛，看她脸色差也找不到机会开口再问昨天的事。
除却谢行那一面，整张餐桌持续低气压。
早餐在沉默又奇妙的氛围中结束。
裴芷今天要去杂志社把封面照定稿，若是几天前她大可以无畏无惧走人，但经历过昨晚的事后，莫名觉得把谢行单独留给裴忠南不是个好主意。
复式小楼被她上下来回踩了好几遍，没出门，也没找到合适的契机叫谢行一起走。
一等等到了门铃声大作。
她眼睁睁看着裴忠南起身去开门，再眼睁睁看着徐北出现在门口，视线掠过客厅某人时顿了一下，很快收起惊讶恢复如常。
他一贯维持着温和笑意：“昨晚续摊闹得太晚了，裴老师车停在饭店门口。我过来接他上班。”
裴忠南套上外套，转身问她：“你不还没补办驾照么，正好可以让小徐顺路带你去杂志社。”
“我不用了吧。”
裴芷刚拒绝完，裴忠南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生活索然无味，非要给自己玩儿点刺激的，又对谢行道：“小谢昨晚也没开车的吧？也把你捎上一起。”
裴芷差点没气死。
她一大早还没从困倦中缓过来，就被压着头强行打起精神。
和前男友、追求者和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亲爸一辆车，可真他妈刺激。更何况，前男友还是个会随时发疯的爆竹。
裴芷一心抗拒，但又怕被裴忠南看出点什么，只能轻飘飘往谢行处递了一眼。
原以为过去的恋爱关系能让他和自己有最起码的默契，她静静等待着，却等来一声平静又自制的：“好啊。”
“……”
一车四人各自心怀鬼胎。
路过小区门口时，裴忠南按下车窗往沿街商铺处望了一眼。
他隐约记得昨晚回来时，似乎在那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银灰色跑车，今早再出来时，车已经不在了。
既然是看错，又不动声色按回车窗，掩人耳目似的自顾自哼起了小曲。
车内音乐舒缓，和哼起的小调交织在一起。
裴芷懒懒地靠着后座，看似闭目养神事不关己，精神却偷摸儿高度集中，细细听着车内所有响动。
裴忠南像是哼累了，行至半路，突然不哼曲改聊天。
声音近在耳侧，裴芷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她这位不省心的亲爸扭身回旋，对着谢行的样子。
“哎，小谢。你一会儿到哪？”
身侧响起另一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也到杂志社吧。”
话题一旦打开，两秒后又听前排徐北说了话。
“上回在杂志社楼下见过你。你和阿芷是同事？”他的声音一贯带着笑意，“看着还挺年轻的。”
徐北很奇怪。
明明和他表明过谢行的身份，还特意多此一举。
而且，他叫阿芷……
这是江瑞枝和池颜惯用的称呼方式。
裴芷气息紊乱，若是凑得近一些，必然是知道她在装睡的。
她没法给自己打包票，在两年冷静期过后，谢行已经做出改变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能隐忍下那两句状似刻意的挑衅。
徐北明知故问、裴忠南半知半解，最不可控的因素是谢行。
即将面对的这一切宛如一团乱麻，主动权不在她手里，她也无解。
忽得听到耳侧传来说话声。那人声线冷硬，显然情绪受到影响，不过胜在没有出格。
他说：“不是同事。但是确实比你年轻。”
空气寂静两秒。
他又补充：“有人就喜欢年轻的。”
“……”
裴芷差点破功、直接溺死在那句“有人就喜欢年轻的”话上。别人听着无异，但在心虚的人听来，就是指名道姓点着她的鼻子。
趁着车身转弯，她假意转醒。故作迷蒙地望一眼窗外，打断后续：“到哪儿了？”
“醒了？”
红绿灯口，徐北侧头看她，刚才的对话仿佛对他没产生任何影响，望着她时眼底依然温和如水，“再一个路口就到了。你没开车，晚上要接你吗？”
“不用了！”
她察觉自己反应过激，缓过几秒才道：“我晚上有别的安排。”
“那在家吃晚饭吗？”裴忠南扭头。
“不一定吧……”
黑色轿车过完信号灯稳稳停在杂志社楼下，裴芷迫不及待下车，车内紧张逼仄的气氛让她一路过来都精神紧绷。
生怕这三个你来我往，中间哪一句出了错就闹出事儿来。
再看谢行也从车上下来，心情就更微妙了。
——怕他下车，又怕他不下车。
天快要入冬，九点多的太阳晒在身上只觉得暖并不晒人，裴芷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黑发被阳光镶了一圈金边。
他站定在她面前，双眼狭长，眸色沉静。
像是不开心般倏地眯了一下眼，开口：“你跟他眉来眼去了。”
“……”
裴芷诧异他坐在驾驶座正后方也能看到徐北的眼神，更讶异他竟然把这称之为眉来眼去。
哪儿就有来有去了？
同过去一样，好大一顶帽子。
裴芷觉得荒谬，两年前如何争吵如何走入极端还历历在目。
在她觉得这一局又入死局之时，男生忽然倾身靠近。下颌擦过耳际，声线刻意放得低沉舒缓，仿佛在勾人。
“姐姐，我19岁你就上了我。不用负责吗？”

第13章 封面
十九岁的少年，正是挥洒不完汗水和消耗不尽精力的时候。
他不会也不屑去克制自己的欲|望，每次总要搅得她精疲力竭才算罢休。
但摆在明面上的五岁年龄差距也是真的。
裴芷时常因为弥散在他身上的强硬气息而不自觉地忽视了这块差异，猛一被提醒，她忽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可真下得去手，全然忘了处于半推半就劣势的是谁。
对方达到目的，气焰更胜。
“听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男人不会忘记自己的启蒙老师。而女人，喜欢记着让自己高|潮的那个男人。”
谢行直起身，目光淡然与她相视：“姐姐，你忘得了我吗。”
出招之后必定紧跟着拆招。但对特定的某种人来说，顺着他的招拆下去，才是入了圈套。
裴芷毫不避讳迎上他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因为开了一瞬小差没听清，表情显得漫不经心。
“不过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不到半天，就这么急着来试探我？”
她笑着，却并不真心：“看来你的耐心和从前一样。”
“开个玩笑。”
谢行若无其事眨了眨眼，随她在街边广场多走了两步。
晨风是凉的，他走在迎风侧挡住了大半风声，见她只顾走路并不说话，又开口：“晚点我能来接你吗？”
裴芷抬了下眼，假意试探：“不上去？”
“不了。我对照片没意见。”
“那你在这下车干吗？”
“姐姐难道不希望我下车？”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你想让我和那个跟你眉来眼去的司机私下切磋切磋？”
果真是谢行。
三句不离老本行。还把人家贬成了专属司机。
裴芷暗嘲自己昨晚不该心软，下颌微扬睨了他一眼：“有手有脚，不用你接。”
“那明天呢？”
“明天我就去补驾照，也不劳您大驾。”
“哦——”
他忽得垂下眼，睫毛打在下眼皮上，浓黑纤长，笼得眼下似乎染上了阴影。声音听起来恹恹的。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裴芷轻嗤一声不搭理。
临到写字楼脚下，忽得转身：“喂，你那手。”
“啊？”
她装作烦躁低头看时间，随口道：“自己再去医院看看。我又不是专业的，处理不好。”
“好，知道了。”
写字楼的自动玻璃门像是一道分割线，把两人分隔两端。
那头一脸嫌弃又麻烦的表情，这头却多云转晴。也不敢正大光明表现得有多高兴，只敢转过身，悄悄提起一点嘴角，再一点，像极了偷腥的猫。
消失一晚过后的谢少爷乌云消散。
唐嘉年开着那辆银灰色跑车接到他时以为自己瞎了眼，他来回打量副座打量得实在是太明显，但对方的忍耐度显著提升，竟然到第十几次时才冷声提醒。
“开你的车。”
“不，是你的车。”唐嘉年不怕死地回应，“哥，你昨晚到底睡哪了？人也不回家，车也不要了。停就停那呗，干吗还要我连夜开走？”
谢行放低靠背，平斜躺着眯了眯眼：“多管闲事。”
“行，我多管闲事多吃屁。我就不该问。那我总得问一句现在咱们去哪吧？回家？俱乐部？还是去学校？”
“医院。”他懒懒回应。
“啊？医院？什么医院？”
唐嘉年完美属于那种就算心里对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点逼数、但嘴上绝对忍不住会说出来的烦人精。
经历过多次吊打，他总结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手册，眼见对方有不耐烦的趋势，赶紧自问自答跳过该环节。
在谢行吐出任何类似讥讽性言辞之前，唐嘉年很好地遵循了生存守则：“嗨，我的意思是去哪家医院，绝对没有问你隐私的意思，当然如果你想分享一下，我作为表弟自然是义不容辞，而且我这个人，嘴巴很严的。”
谢行不胜其烦，提前打断：“哪家外科水平最烂，就去哪家。”
“……？”
唐嘉年侧目，怎么还有人提这种要求的。
***
过了上班高峰，电梯一点也不拥堵。
裴芷径直上楼，敲开江瑞枝办公室。
能把高跟鞋踩得如此轻盈绰约，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江瑞枝点着地退开办公椅，朝门口望过来。
双手环胸而抱，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爸同意姓谢的入股了，下周一开推进会。”
今天已经是周五，算起来资本很快就会入场。
向金钱势力低头本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裴芷抛出U盘安慰道：“那就提前恭喜dreamer迈入改革大关，继续保持同行前列。”
江瑞枝抬手一接，半空中就把U盘截堵在手里，利落插到电脑上。
里边是封面照的最终定稿。
昨晚说要和她商量细节的那位关于正事半点未提及，终版不变，依然还是那张仰头侧颜杀。
江瑞枝扫了一眼，要不是对谢行本身有意见，绝对会坦然承认下期财经版极有可能因为封面出众而卖疯。
碍于不可调和矛盾，她看完只是不咸不淡一声轻哼：“凑合，主要是摄影师拍的好。”
“谢你夸我啊。”
裴芷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小腿悠闲地交叉一搭，往旁处扯开话题。
“跟你说个事儿，我准备重新把工作室弄起来。”
她去南非前，手上有个小工作室。
现如今回国，又拿了不少奖。知道她的、约她档期的确实不少，要没个专门的人打理商业关系确实麻烦。
只一说，江瑞枝双手赞同：“找人了没？有什么要求，你仔细说说，我认识的人多能给你留意一下。”
裴芷脑海里闪过不少专业硬性要求，一条一列清清楚楚。
但不知怎么到了嘴边却变了味儿：“女的。”
“哦，还有呢？”江瑞枝眼巴巴等着下文，好一会不见动静，诧异：“就这？”
“开玩笑你还当真。”
裴芷托着下巴尖，纤纤细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腮，笑得浅淡：“待会儿我写下来，跟你细说。”
笑容背后却是在骂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精神实属失常。
良久她又想到一事，问江瑞枝：“哦对，你下周要是开推进会，那不去新加坡了？”
今年的摄影展览会在新加坡，每年都会有不少杂志社的经理人会去结识有眼缘的摄影师。
江瑞枝本来打算和裴芷同去的，机票都定了，下周一的。被她一提醒，才想到原先定好的日程刚好和推进会冲突，一肚子怨气只能找个替死鬼撒。
“你不说我都忘了！等等让我先退个机票，都怪姓谢的小混蛋，偏偏要下周开推进会。你说好端端一张脸，怎么就那么讨人厌。”
莫名被小混蛋三个字戳中笑点，裴芷没崩住表情，刚才乱飘的心思也收了回来。
“那我就替你那份一起去了啊，宝贝，乖乖开会。”
裴芷回国后还没正式进入工作状态，手头暂时闲着，聊完天顺便帮dreamer各大版块都微调了下期封面。
去茶水间的工夫，就听小姑娘们围在格子间聊八卦。
“你看到了吗？下期财经版的封面简直绝了，样刊给我留一套啊！我收藏~”
“总觉得他小时候跟爸妈上综艺的样子还在眼前，一转眼都那么man了真的是杀我！怎么就一点儿没长疵呢！”
“关键还那么有投资眼光。有些人的起跑点比咱们终点还靠前，酸死我了。你看这张，呜呜呜好想在弟弟喉结上滑滑梯——”
“别滑了，你们听说没？裴老师去拍照那天，还亲手帮他调过领带。这个才酸吧！我都想变成裴老师的手指了！”
“领带？什么领带？照片上没领带啊？”
“你懂什么啊！你再仔细品品，正儿八经戴着领带和敞开两颗扣、锁骨半遮半露哪个好看？在这一点上，我站裴老师一万年嘿嘿嘿……”
意味深长的笑声透过格子间传了出来。
裴芷路过的脚步一顿，就听着笑声戛然而止，两秒后压得更低。
“原来如此~裴老师有点会啊哈哈哈哈——”
她晃了晃水杯，提步路过，情不自禁回想起拍摄当时的画面。
日头正好，秋意浓。
微风和煦，人影重。
而她解开那条领带的初衷，到底没有小姑娘们脑补的那么复杂，只是单纯——看不顺眼罢了。

第14章 飙车
一天晃晃悠悠很快就过去。
裴芷就算自己不开车也烦晚高峰的拥堵，还不到时间就提前准备走，甚至只留了微信没跟江瑞枝当面说一声。
倒不是别的，就怕她又红娘附体叫来徐北。
这两天应付谢行太累，再来一个恐怕得当场崩溃。
她到楼下的时候，江瑞枝已经发现她逃跑开启炮轰模式。
江瑞枝是仙女：【姓裴的朋友，你没有心！走都要偷摸儿走是几个意思？好歹我不务正业招待了你一天！@轻松当人裴阿芷】
轻松当人裴阿芷：【那我还帮你干了一天活呢[挥手]】
没多会儿池颜也冒出头。
勉强做人池颜颜：【哦~秒懂。江瑞枝你怎么不干婚介去，我怀疑你收了徐北的好处费】
轻松当人裴阿芷：【我也怀疑。不说了啊，我手机叫车呢】
裴芷在路边站定，单手切换屏幕打算叫车。
刚把地址输完还没点下确定，几步之外响起短促的鸣笛声。
她拢了下耳边碎发下意识抬头，路边银灰色跑车缓缓降下车玻璃。谢行斜身搭着方向盘，手指点了两下表盘。
举手投足间标准的矜贵少爷气。
斜阳在镜面蓝表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虽看不清时间，但裴芷知道这是催促她上车以免碰上晚高峰的意思。
她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漠然低头，手指点上确定键。
一秒，两秒，三秒……
叫车时常随秒叠加，在续到第二十三秒时，身前斜阳被阴影遮挡。
像两年前热恋期的任何一天一样，他的嗓音清朗透着温柔缱绻忽然降临到耳边：“我来接你。”
裴芷不受蛊惑，面无表情晃了晃手机：“叫车了。”
“但没叫到。”他挑破现实。
计秒还在持续往上叠加，裴芷短暂蹙了下眉。
“……”
乌鸦嘴。
谢行提醒道：“路口在施工，这条路不会有车进来。”
她显然不信，往路口方向张望了一圈，倒确实远远瞧见了工程车打着双跳停在路边。回转目光，落在对方眉眼处细细地打量起他的神色：“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听你的话，去完医院就过来了。”
他把语速放得很缓，每一个字都像在观察足她的反应之后才继续往下：“一直在这。”
要是真听话，就不该出现。
裴芷不动声色按了取消键，把手机揣回大衣衣兜：“突然想坐地铁了。走了。”
她抬腿往地铁站方向走，身后脚步声骤然跟上，某人脸皮厚如城墙：“这么巧，我也想。”
“你会坐么。”裴芷轻哂讽刺。
他像没脾气一般：“跟着你就会了。”
快到下班高峰，地铁口乘客步履匆匆，最边上一溜儿正排着队上扶梯。
裴芷站在队伍最末，安静插兜等着，时不时往前挪一步。
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窜出个路人，一手尼龙袋一手行李箱从她斜边缝隙硬要挤过去抢占先机。
眼见尼龙袋从她蝴蝶骨后方直直往上撞，裴芷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身子被一股力道往边侧一带，脚下不稳就摔进了谢行胸膛。短短一瞬，他的手呈保护姿态牢牢扣在她身后。
鼻息倏地拉近到咫尺之间，裴芷还没反应过来，连表情都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无波无澜，就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沉闷、无可防备地，从齿间泄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她一点点缓过神，抵着手肘与他撑开一段距离，再抬头。
少年早已蜕变成独当一面的男人，从眉到眼处处凌厉。无论是黑沉的眸光还是抿成一条的嘴角弧度都在彰显着极度不悦的气息。
裴芷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扛着尼龙袋的旅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歉意连连，但人已经登上了扶梯，一声声道歉被拉得渐行渐远。
她脱出怀抱，抓着他的手掌安抚般轻轻一捏。
一切远快于思考，动作流畅全然出自习惯。
只那么一捏，眉间锁住的躁郁云开雾散，谢行抿着唇极其不耐地磨了下齿骨，这才低头看她，声音克制不住得发沉：“撞到你没？”
“我没有。”
裴芷摇头，感受到手心温度层层传递而上，像想到了什么：“你撞到哪儿了？”
“没撞到。”
她并不觉得刚才听到的那声抽气是幻觉。
安静数秒，像是上演一场默剧。
裴芷别过脸，妥协：“算了，还是去开车吧。”
***
谢行这辆车是双门轿跑。
裴芷没的选择只能坐上副驾驶。
开出一段距离，她偏头看他那条始终垂着的手臂：“医生给你包扎没？”
“包了。”谢行目视前方，闻言翘了下嘴角：“不过很痛，又碰上了实习护士。一点都没姐姐处理得好。”
裴芷冷笑：“你倒是说说哪家医院。”
起步之后车速流畅，快到路口时他忽然重踩刹车，车速猛地骤降。
随后唇边绽开漫不经心的笑：“喏，路口那家小诊所。”
裴芷循声往窗外望，隐私玻璃把所见之处降了好几个亮度，但她依然轻易捕捉到了窗外绿底白字的惹眼招牌——健民卫生所。
她语塞：“就去那？”
“反正也不算什么伤。”
昨晚初初看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人连完整手臂都不想要了，转天就无所谓地表示不算什么伤。就好像一个关闭了七情六欲五感的机器人，冷眼看着自己身上多一条疤、再一条，触动的却是旁人。
她觉得不可理喻，望着窗外不再回头。
许是车内气氛过于安静，红绿灯口，他偏头问她：“听点什么？”
裴芷没理，就听中控方向传来响动，紧接着一声短暂的电磁流，传出车载广播的声音，瞬间充斥满整个车厢。
豪华轿跑一套音响设备就顶一辆普通小轿车，四面八方环绕而来的音效堪比剧院现场。
音乐前奏轻缓流动，打开便是一首《分手快乐》。
驾驶座不耐地啧了一声，衣料窸窣摩擦，几秒后切到了另一个电台。
“又回到了晚高峰路上有你也有我，大家好我是俊俊。中环路目前畅通，立交下段车行较缓，请各位车友耐心等待。下面这首歌送给独自行驶在回家路上的每一位车友，《单身情歌》送给你们。”
“……c。”
切断广播电源的瞬间，隐隐听到一声暗骂。
莫名觉得被无意针对的小朋友有点可爱。
如果没有过去那段记忆的话，说不定还能更愉快的相处。只不过现在，没人想在受挫之后再谈一段胆颤心惊的恋爱。
车载广播被切断，而她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是陈燕如。
裴芷当然不会犯开着免提打电话的错，她若无其事把音量压得很低，偏着玻璃窗一侧歪头接通。
“喂，妈？”
陈燕如特有的烟嗓延迟两秒，倏地从车载蓝牙里传了出来。
“在哪儿呢？”
裴芷猛一下挪开手机看看屏幕，又看看汽车中控板上还在跳跃的“通话中ing”字样，彻底懵圈。
时隔两年，她的手机特别长情地连上了谢行的跑车。
“……”
“问你呢，在哪儿呢。”
“回家路上。”裴芷硬着头皮答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摁，试图把语音再切回来。
但陈燕如没什么顾忌，直入主题：“上回相亲那个小张，后来就没再联系你了？”
“啊，什么小张？你等等。”
裴芷终于找到切换回手机听筒的按钮，硬着头皮装糊涂，“什么啊，你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得那么厉害，明明驾驶座上只是前男友，总不能管的比太平洋都宽吧。
听陈燕如在耳边一会儿说裴忠南讲那小张人品有问题，一会儿又说过两天有空认识认识新朋友。裴芷支支吾吾应着：“我现在也挺好的。”
“好什么啊，你一个人跑到国外待了两年，回来也不想着抓紧自己的事儿。要是我不给你操心，你到三十才开始打算？那好的都给人家挑完了。”
“……明明才二十六。”
裴芷一边应付陈燕如，一边悄无声息地观察氛围，只觉得窗外街景倒退得愈发迅速。
她赶紧乖乖应了几声：“知道、我都知道了。您说的对，我都听。”
难得觉得她听话，陈燕如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才挂电话。
裴芷暗自舒气，背后沁出一层薄汗，耳边引擎的躁动声卷着气浪一声高过一声，宛如按捺不住想要崩腾而出。
她不由抓住扶手，拧着眉心：“你开慢点。”
刚才不小心从蓝牙里泄露的话果然触了他的逆鳞。上车时还浅浅勾着的嘴角早就抿成平线，侧颜凌厉生风。
他冷着声讥讽：“相亲？”
“……”
“相满意了没？后边还排着几个？”
话里显然含着刺儿，刺还带着冰碴儿，哪不好听就往哪戳。
从中环下来车速丝毫不减，油门也随他咬牙切齿的力度被踩得气浪直响。
虽看不见转速表那一圈红色小针晃成什么样儿了，但耳边隔着玻璃的风声也告知她车速确实瘆人。
“谢行，你慢点。”她重复道。
女人拧着一股劲儿的声音在振聋发聩的发动机轰鸣声中尤显细腻。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足尖力道加深，车身如离弦之箭一般从车流中急速穿梭。
被神明眷顾过的侧颜向来最吸引人，然而噙着一股冷时，从目光里透出的寒凉足以让人后背发紧。
索性沉默，不再与她说话。
车速快得让她不得已抓紧扶手，她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前方，迎面而来的车快如闪电一瞬而过。
最后一个红绿灯口，红灯堪堪转绿，车流才刚刚起步。银灰色跑车以飓风般速度直抵前方小车车尾，距离肉眼可见地不断缩短。
裴芷提着一口气，终于忍不住躁气最后一次警告他：“谢行，你他妈开慢点！”
尾音尖利，化作利刃直戳心脏。
车轮在柏油路面划出半圆形弧度，伴随刮耳的磨地噪音，一个漂移疾停甩开车流停在华景园入口喷泉处。车轮与地面摩擦得太狠，停歇半晌还持续溜着青烟。
他动了动齿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扭头，视线冷如寒冬般落下。
裴芷小口喘着气，才发现手心已经沁出了汗，蔫儿湿。
短短几分钟的飙车，她竟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错觉，或许是太用力，手指尖都微微发颤。要是此刻有一面镜子竖在她面前，恐怕脸色都白了几分。
心悸之余，更多的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更像是责怪他不把活着当回事的愤慨。
她缓缓平复下激烈跳动的心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他压着方向盘的指骨泛着青白，却还是忍着胸腔一阵阵火山喷发似的情绪上涌，尽力稳住嗓音：“——你下车吧。”
裴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只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她不知自己是气还是怕，只觉得胸口满满当当堵得难受，像有什么想要叫嚣着宣泄，又有什么沉入湖底砸开一池涟漪。
身后那辆跑车却一反来时的嚣张气焰，顽石般停在原处迟迟未动。
良久，车里传来一声隐忍到极致的低喃：“对不起……又吓到你了。”

第15章 送机
算不得争执。
只不过一个又犯了疯病。
裴芷切了好几回通讯录，到底因为个中缘由，没把人再拉入黑名单。
她周一飞新加坡，掐头去尾不剩多少时间，因为莫须有的事情浪费精力去哄人才显得莫名其妙。更何况，以他们两目前的关系，也没什么可哄的。
周一一早，物业送来了同城快递，是从dreamer发出的样刊。
看时间是昨天下午发的，她收到的这会儿，财经版也应该正常出刊面世了。
封面出自她的手笔。
黑白色调、金属灰字体、搭配某人，竟然有几分禁欲的味道。然而外表往往能欺骗人，有些人撕开表皮，骨子里肆意妄为得很。尤其是在有些事上，说重欲也不为过。
她瞥了一眼，想起之前的不欢而散，随手把杂志收进置物架。
倒是裴忠南，最近试探心重得很，对着一份样刊也能问出花儿来：“还真巧，让你拍的小谢啊？难怪你那天说谈工作。后来呢，就后来也没怎么联系？”
“没吧。”
出门在外又不是正式工作，裴芷把长焦取下放回干燥箱，随口答道。
“除了工作，你俩就没别的聊了啊？”
“没。一点都没。”
她收拾完行李，再检查一遍才起身：“爸，再十万个为什么我就打车走了啊，不要您送了。”
裴忠南撇撇嘴，小声逼逼：“反正也不是我送。”
裴芷没听清，扭头朝他挑眉，意思是再说一遍。
不等他先说，门铃响了。
裴忠南替了徐北的班去现场看采访，条件相对成了徐北送她去机场。
把她排除在外的另外两个当事人各自满意。
裴芷这才觉得裴忠南的试探已经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功夫，这都迎面怼脸上来了。她有心想说什么，碍于赶时间去机场，又当着第三人的面，实在没法说理。
合着亲爸就觉得她非得在徐北和谢行之间选一个吧？
裴芷空瞪了裴忠南一眼，用口型比划：回来算账。
裴忠南耸肩，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怕。
父女俩的眼神较量裴芷略输一成。
她坐上车，打算玩儿会手机避免尴尬，一点屏幕黑了半天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问徐北：“有充电的地儿吗？昨晚忘给手机充电了。”
“有。”徐北刚倒出车库，匀出一只手往后伸：“线给我，我帮你插上。”
裴芷找出充电器，有些不好意思：“谢了啊。还有对不起，我爸那人就喜欢瞎折腾。又麻烦你了。”
线不够长，徐北问她拿了手机摆在前排置物架。安排妥当轻笑一声：“哪有的事，我主动跟裴老师换的。跟他没关系。”
不管实情如何，徐北都会这么说。
裴芷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车内飘散着极淡的橘皮香，单身男士的车几乎不会用这样的香氛，更像是为了哄女孩儿喜欢特意换的味道。似新鲜多汁的橘子，不浓郁，但甜得丝丝入扣。
她往窗外看去，阴天，云很沉，和车内的暖调隔着玻璃就像隔了一个世界。
街景倒退匀速，徐北开车很稳。
让人不自觉就会想到另一个疯子。
可是很奇怪，明明想好就算回国也不要再有联系，从踏上国土的那一天起一切变得藕断丝连起来。
说自己初心动摇也好，心志不坚也好，真实面对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曾经热切爱过的感觉像一捧枯草，但凡有一处还没被浇透，给点火星子就想重燃。
而这种强烈想要燃烧的欲|望，被她一次次用理智扑灭。
在没落入陷阱之前，趁早逃离。
***
dreamer杂志社一改周一综合征带来的低迷，迎来了氛围大热潮。
不仅是因为原本最难卖的财经版在期刊上市当日一早就兜售一空，更振奋人心的是，听说上封面的小谢总即将带资成为推进杂志社电子改革的新入股股东。
换而言之，往后在dreamer这层楼里，随时都可能转角遇到爱。
而得知今天召开推进会后，公共开间来往脚步声就没再停过。
财经版组长小吴意料之中被单独叫到江董办公室接受了一番夸赞，同在办公室的还有江主编，只不过虽然嘴上跟着江董附和，脸却臭得可以。
小吴自然而然想起拍摄那天，江主编竖着中指对谢总比斯文败类的样子。
今儿冤家聚头，心情能好才怪。
他缩了缩脖子，深觉自己知道的太多。听完夸奖忙不迭就从办公室里出来，迎头赶上其他版块几个小姑娘给他道喜。
“吴组长恭喜啦，这期卖那么好，是不是要请客吃饭啦？”
“哪有我的功劳。”小吴喝水不忘挖井人，背后也时刻记得捧裴芷：“要不是裴老师把封面拍出国际大版面的味道，我就哪跟哪啊。裴老师不在，我暂代被夸而已。”
“太谦虚了吧！哎，我听说今天开推进会么不是？怎么还没见人来？”
小吴望着一张张天真又期待的笑脸，脑子里频频闪过“野鸭出道”、“斯文败类”之类的字眼儿，不忍打破她们的幻想。
就这谢总，虽不知过去详情，但在他心里已经成就了一场大戏。
小姑娘们正聊着，有人压低声音惊呼一声。
“——来了来了！看看看，到门口了！”
小吴也顺势望过去，贴着渣男标签的谢总一改拍封面照时得体的西装三件套装扮，这回开推进会，穿着深灰色双排扣毛呢大衣，里边一件白色粗织高领，休闲又不失大体。
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像在走T台，他是个男人也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刚还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时候来的小姑娘们不约而同噤声，眼神却从一而终诚实地落在同一去处。
杂志社门口，谢行带齐了律师和评估团。
身后一溜儿整整齐齐西装革履、各个不苟言笑。
再看这边，整个公共开间只剩前台手忙脚乱应付突然降临的一众人等。
至于副主编，从早就没了踪影。
主编和江董还在里边谈事情。小吴自认算是唯一一个与真人打过照面的人，于情于理也该欢迎一下，迎着头皮穿过人群去前边迎接。
不过谢总像是心情不好，与他攀谈几句均是冷冰冰的单字回应。
前台登记完引着团队去会议室稍等，小吴也算完成自己的接待任务。正打算转身回工位，远远见电梯间跑进来一人。棒球帽压得极低，几乎挡住大半边脸。
他步伐匆匆，捧着一个纸盒从电梯间出来就拉开嗓门嚷：“dreamer杂志社吗？这里有人叫裴芷没？”
小吴觉得奇怪，头一次看到裴老师把快递寄到杂志社来，但还是应承：“有啊，是裴老师的快递？”
“对，本人签收。”
“你要不先放前台，裴老师不在。”
“不行，这得本人签。那我明天来？”
小吴算着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再见到裴芷，跟快递小哥打商量：“要不就放着吧，人出国了，好久不在呢！”
话音刚落，身后带起一阵风。
刚踏进开间没几步的小谢总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来时还差：“你说她去了哪？”
话是连贯的，呼吸却是轻重不均地起伏。
“……裴、裴老师出国了啊。今天的飞机。”
“几点。”
那么具体就不知道了。小吴望着对方墨色深重的双眸，心惊胆颤摇了摇头。
一张沉甸甸的巨网从天而降，缚得谢行喘不上气来。
上回，一声不吭就走，她就那么狠心断下联系消失了两年。
两年零一个月又五天，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晃而过不过须臾，对他，却是数着日子地狱般的煎熬。
不敢去追，不敢去找，怕自己的轻举妄动让她走得更远，怕最后连拐弯抹角从旁打听她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是缠了她几日，不过就是逼得紧了些……
今天这场推进会，在旁人眼里，或许算得上双赢。但在他眼底，从来、到底、都只有一个目的。
电话那头是忙音。
重拨间隙还有后知后觉拨电话过来的这次会议与会者。
谢行竟然想笑，在卷出重重气浪声中终于还是没笑出声，手一扬，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副驾玻璃上弹回。
车玻璃耐|操只被隐隐砸出一条细纹，而手机屏幕却是粉身碎骨，从椅背上滚了一圈滑进地毯，再无声息。
他嘴角牵起一抹讥讽，偌大的陵城都被他碰见了，不过就是机场。
而这种必定相逢的预感，在机场外瞥见那辆黑色捷豹时蛮横蹿升，突破到了极点。
***
到机场路程一个小时，裴芷从徐北那拿回手机时已经充回一大半电了。
她这趟出去不到一周，行李带的不多，托运完箱子身上只剩一架单反。
徐北耐心十足，把人送到安检口。
“进去吧，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
裴芷拢了下衣襟，浅笑：“麻烦你了。”
“什么时候回来？定机票了吗？”
其实是订好了的，怕他又来接，裴芷垂下手指一圈圈绕着单反包上的肩带：“还没，到时候再说吧。我打车比较方便。”
“行。”徐北抬腕看表，“送机口停不了太长时间，那我不送了。”
“好，路上小心。”
裴芷站在原地，浅驼色大衣勾出纤细修长的轮廓，里边着一件同色系稍深一号的小羊绒高领。
领口休闲宽松，往上遮着下巴尖，往下垮出慵懒造型叠在大衣领边。
本来想道完别总算能舒口气，不曾想徐北又退回两步回到她面前。
“怎么了？”她抬头。
“压着头发了。”
男人嗓音柔和，如同往常。
他温和地笑着，伸手覆在她耳侧，手指轻轻一勾，将压在单反肩带下的一缕长发轻柔带出。
机场人来人往，他们好似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男人温柔缱绻，耐心抚平女朋友那捋格外俏皮的头发，和谐得像一副画。
“好了。”他低声道：“这回真走了。”
几步开外，一身深灰色毛呢大衣的男人驻足不前，隐在行色匆匆路人之间。
他眼神微空，笑得很淡。
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到底哪里不如旁人，嘴角残留的笑意透着惨淡。
原来她喜欢的，向来只是自己伪装的表象。温柔才是杀她于无形的刀。
他静静站在原地，仿佛等了整个世纪，终于等到讨人厌的苍蝇从眼前消失。极缓地阖眼，再睁开，慢慢隐去眼底躁动的戾气。
几步之遥，仿佛踏着过去每一帧记忆。
看着她见到自己时露出惊愕的神情，他只是一点点拉开嘴角弧度，纯粹笑着。手指温柔地挑起落在耳侧那捋发丝，轻轻一捻。
嗓音低哑吹在耳边，乱了气息。
似乎毫不在意、也像不经意提起，似笑非笑问道：“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第16章 夜雨【一更】
徐北回到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迟迟未动，指尖似乎残留着从女人发梢上沾染的清淡花香。
他兀自垂头一笑，视线落在置物架上，眼神微顿。
裴芷走的时候没注意，充电线落在他车上了。
徐北拔下充电线，侧身给她打电话。接通前的那两秒空白，他不经意往后视镜一瞥，注意到送机口外围临时停靠点斜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跑。
造型打眼，见过就很难忘记。
讯号接通，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漫长的等待音。
他突然烦躁地掐断电话，直接熄火下车，默不作声加快了往出发层方向去的步伐。
***
裴芷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看见谢行一步步向她走来，偌大的机场行人川流不息，所有画面都化作了背景，眼里只剩离她越来越近的那个身影。
他面无波澜，甚至还勾着浅笑。只是手指落在了自己耳侧，轻轻绕着一缕头发打转儿，问她：“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他的问句很少带有真正疑惑性质的上扬，往往平淡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
与其说是问，不如说他心底早就写好了答案。
不用更明朗，落在发丝上的动作早就意有所指——徐北刚才所有的举动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们言笑晏晏、一派和谐。
而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人生生被排除在气氛之外，似荒野孤狼踽踽独行。
裴芷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去想开不开心这个问题，她全神贯注地观察、揣摩。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想从他的表情揣测一二。
两人沉默相对。
他的手抚过面颊，绕到颈后，轻柔摩挲后颈的动作像极了安抚。指节冰凉，擦过皮肤，一点点替她理顺被羊绒衣领拱出弧度的发丝。
在诱着她放下戒备的同时，手腕倏地用力。
裴芷即便没有真正松懈，也被男人远在她之上的力道搂得更靠近一步。
鼻尖好似不小心蹭到了他的下颌。新冒出的青灰色胡茬戳人，似乎在提醒她对方疲倦的精神状态。
仅剩一指距离，裴芷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站稳，却发觉他连手都在发颤。
“谢行。”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两年前，他会因为饭局上异性多看她一眼而生气；会因为她和旁人说话时露出笑意而克制不住咬牙切齿；也会因为想把她留在身边而犯下错。
她心里没底。
“当初和我在一起时，你也是开心的。”
嗓音落在耳边，听不出情绪：“后来是我做错事。我知道你想逃，也知道你需要时间。但姐姐，我做不到看到你身边有别人——”
——想掐断碰你的那双手，想剜去盯着你看的那双眼。
什么都可以退让，唯独不能忍受别人觊觎的目光。
他的鼻息落在发顶，重而急，似隐忍似克制。
裴芷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最了解他的人。两年的时间，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确确实实让他学会了疯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目光回落，滑过他青筋盘虬的手背。
她突然道：“如果不是徐北，或许也会有别人。”
“我呢？”谢行垂下眼，眼底一片猩红血丝：“我花了两年的时间等你。学会了尊重你、学会放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到最后，你还是把我排除在外？”
“那你怎么会在这？”
她忽然觉得心凉：“这次出现在这又是什么巧合？”
“你有个快递寄到dreamer，我去开推进会——”
不等他说完，裴芷直接打断：“我从来不会把东西寄到杂志社。”
“——你不相信我？”
他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过后转为黯然：“你还是不信我。”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通知。
裴芷从他怀中挣脱，退开一步：“我还要赶飞机。”
她从包里取出护照，那抹暗红色似乎刺痛了他的双眼。谢行疾走两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你，这次又要去哪。”
两年前那次一走了之，或许走的人潇洒自如，对独自留下的那一方来说，却大不公平。
以至于现在他问出又要去哪时，那个又字仿佛积攒了毕生勇气。
裴芷回头，在他泛红的眼底捕捉到慌乱。
她拂开手，重新站定在他面前，似乎在掂量自己这么做到底算不算残忍。
“别走太久，好不好。”
不及她开口，谢行缓缓阖眼，吸了口气压下细密上涌的酸涩，再睁眼只剩妥协：“你信不信我都可以，我都没关系。送你回家的那次，我不该凶你，不该不听你的话。”
“我也不会再逼你，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不会缠着你。我现在就可以走，消失在你面前。”
“只要你不离开那么久，好不好。”
想象中该爆发的始终压制着没爆发，如他那么不可一世的人，软下语气委曲求全的样子并不会让人有多少获胜的快感。
裴芷犹豫片刻，手指勾了下单反的肩带：“不是去躲你。何况，再走一回，我也不至于只拿一台相机吧。”
“真的？”
他像是不信，甚至更近一步，俯身细细观察起她的神色。
鼻息交缠，机场明晃晃的灯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在黢黑无垠大海中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灯，一下有了色彩。
“假的。”裴芷平静道：“你看，不止我不信你。你也一样。”
曾经破碎的关系再次修复起来也显得岌岌可危。
而他丝毫不受影响，只定定地看着她：“那我等你回来。”
***
送机大厅人来人往。
谢行从安检口往外走，巧遇徐北。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满打满算也算半个熟人，只不过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两人自动站在对立面上，不曾好好打过招呼。
与他对上，徐北状似不经意在指尖缠着数据线，嘴角挂满笑意：“也来送她？”
谢行向来自我，目光冰冷飘过：“和你有关？”
“有点吧。我送她过来的。不过有些粗心，把数据线落我车上了。”
徐北作势要从他身边绕过，还未抬腿就被人截住。
虽然年轻几岁，但对方气场压迫，抬起一边嘴角讥讽：“晚了，人已经进去了。你自己留着吧。”
“哦，是吗。”
徐北微微眯眼，朝谢行伸出手：“那正好余下时间，不如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姓徐名北，在追她。你呢。”
“谢行。”
谢行那双狭长幽深的丹凤眼微微挑起，总算正式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人。幸会。”
两手握在一起。
谢行倏地抬起嘴角笑容散漫，手掌却猛地收拢，指力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从刚才起，他已经冒出过无数次想要废了对方这双手的念头。
不过就是稍稍用力给点警醒罢了。
徐北没想到对方看似瘦削，手劲那么大，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一个故意使然，一个迎难而上，简单的握手成了暗自较劲的契机。
良久，谢行慢慢放开手，从大衣内兜取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擦完手指随即揉成一团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神态淡漠。
徐北也算段位不低，至此都维持着温和外表。
他对着谢行离开的背影笑了一声：“原来现在年轻人打招呼的方式是这样的。”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只不过几步之后，谢行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手腕：“手其实很实用。”
徐北没摸透他说这话的含义，挑了下眉静待下文。
他收起嘴角笑意，眼眸黑沉不知情绪：“还是别废了的好。”
***
下午的飞机，到酒店入住已经临近半夜。
裴芷躺在贵妃榻上贴好面膜，这才拿出问前台借的数据线充上电，一一给家人报平安。
才关机几个小时，平时有事没事的都掐着这个时间段给她发消息，一下午涌进来不少未读。她翻了好几页才算翻完。
新加坡和国内没有时差，午夜十一点五十分，新进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称呼，没有主题。
【陵城开始下雨。不过你不在，下的不好看[图片]】
上一条，还停留在她发出的消息上：【好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再往上，是成功添加对方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的系统提示。
裴芷点开照片，取景出乎意料不是熟悉的落地窗，也不是露台。光线暗沉，树影婆娑，泥水顺着逼仄的小路汇成一汪浅流往下流淌。
她放大再放大、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从点缀在黑幕中的城市灯光判断出，这是在陵山观景台上。
那么晚，又下着雨，跑陵山上去做什么。
跳出照片，视线又落在简短的对话上——你不在，下的不好看。
她突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明知他所作所为皆是奔着目的而去，也不免顺着他所愿，拉回初识时的记忆。
相识是因为一场雨，再见依然是一场雨。
借了伞、又还伞，本应该再无交集。裴芷早就把这位冒冒失失出现，安安静静退场的小朋友忘在了脑后。
她毕了业在陵城玩摄影。陵城的摄影圈子五十以上的退休老头居多。
年轻人大多分两类，买不起一整套□□短炮且没有这闲工夫的是一类。买得起又有时间但三心二意、爱好也不在这儿的又是一类。
她从小跟着裴忠南入门，年纪轻轻就加入摄影协会，成为了圈里独特的那一类。
协会周末有个活动，应了旅游局的邀约，要去陵山拍风景照。裴芷刚好在内。
主要还是因为年轻，跋山涉水不吃力。
摄影爱好者通常昼伏夜出，要么大半夜起开始爬山拍日出，要么索性睡到饱下午起来拍日落。年纪大的老师觉短，一早就去拍了日出，她索性分到傍晚去拍日落。
陵山常年有人上山拍照，但混在一堆导演背心、贝雷帽的老头之间，年轻漂亮的女人尤其引人注目。
双肩瘦弱，看似单薄。但凡夏日傍晚的风稍微刮得再狠一些就能把她吹走。
裴芷这一趟上山事实上并不轻松。她看了群里提示，自己又琢磨着带了广角中长焦和三脚架。防水背包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爬一段斜坡换一边肩，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最后。
这还不算吃力，烦人的是好不容易到山顶铺开设备没拍几张，说了不下雨的天竟然开始飘起细雨。
摄像机和镜头金贵，幸好出门她都有带防水布的习惯。
裴芷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再切回群里。那群早上拍完照的老头此刻人在家中舒服地坐着，语音倒喊可惜，什么雨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上山比她快的那一拨也勉强拍完趁雨小往山下赶。
再一会儿，群里都开始有人作诗了。
酸得倒牙。
她索性收起手机，在背包上护一层防水布，躲着雨小的地方往山下走。
夏日的雨照理即来即走，但走了一会儿只见雨势变大不见减缓。
偶尔也能看见不少爬山的人抱着头从山间小道往下窜。但她东西沉，又都金贵得很。想了一会儿找到棵大树边躲雨边百无聊赖地等。
眼看着天一点点更暗更沉，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又一阵纷乱脚步过去。
裴芷拎起防水布查看情况，就听有人踩着水花跑回来。
这会儿都急着下山，哪有人往山上跑。听着响动，她好奇地抬起眼皮一望，与一双黑沉的眸子视线相撞。眼尾深又长的褶子随着眨眼微动。
裴芷一下认出人来，露出浅笑：“谢行？你怎么在这？”
“姐姐？真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不由加深笑意。
男生腿型修长，牛仔裤腿儿很酷地向上掖了一圈，露出微微凸起的外踝。
不知为什么，裴芷从见他第一面起，就从他讲究的穿衣打扮上猜测他应该是个万分挑剔的人。不过此时，该挑剔的男生却毫不介意地拍了拍裤腿儿并排坐到她边上。
两人望着雨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来。
声音轻柔低缓，余音一点点消散在噼啪落雨声中。
“一时半会儿可能停不了。姐姐来拍照？”
“嗯，你呢？”
“学校的拓展活动。”
“那你同学呢？”
“男生不怕淋，我让他们先下山了。”
“你怎么不下？”
“来陪你。”
……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势也没见收。
山上安安静静，早就没了人。
裴芷心想雨一直不停总不能一直不下山吧？
雨水淅淅沥沥盛满树叶，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浇一身，身上衬衫早就湿得差不多了，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格外厚重。
熟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面。
下雨、借伞、又还伞。好像每次见面不是因为下雨，就是雨后衍生的附加值。
裴芷扭头看谢行，因为防水布一直斜在她身上，他显得更狼狈。黑发贴着苍白的皮肤，连发梢都在往下滴水。
她抿了抿唇，思量过后重新提议：“要不跑下去吧？我看雨也不会停了。”
“行。”谢行扯过防水布把她和装相机的包一下从头兜到尾，问她：“还拿得动吗？”
“能拿。你怎么不兜着点，应该够吧？”
一米长宽的防水布，应应急还行。要是两个人一起，还要顾着背包，免不了肌肤滚烫相贴。
谢行垂眸，黑黢黢的视线压着她，情绪绷了半天才开口：“姐姐，我没想占你便宜。”
裴芷初时没反应过来，两米后恍然大悟。
小朋友单纯可爱，直接把这点接触上升到了道德高度。
“啊。”裴芷故作疑惑，“原来你们00后就把这个叫占便宜啊。”
“我不是。”他蹙着眉，不大高兴：“我90后。”
见裴芷一副不太信的模样，他又补充：“我和你没差几岁。”
明明是踩着90的尾巴，快要擦着千禧年了，好像这么说就能缩短两人之间的年龄差一般。
裴芷只以为小朋友都喜欢把自己往大了报，从善如流：“行，咱们都是90后。”
他一点点试探着贴过来，片刻又红着耳根退远一些，面色严肃又纠结。
裴芷疑惑转身：“怎么了？”
“姐姐，我和你靠那么近。”他嘴唇微动，后面的话囫囵滚了一圈含糊出口：“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吧。”
裴芷差点没崩住笑出声，一边想着现在的小孩儿真早熟，一边胡乱摇头：“不会不会。”
“哦。”他语气恹恹。
“我男朋友可能还没出生呢。”
“哦！”
第二声应答不知不觉连声调都扬了起来，落雨都能听出他骤变的情绪。
裴芷伸手撑住防水布另一角的瞬间，身边空出的狭小区域倏地挤进一具火热的身躯。消暑降温的雨水都盖不过他的烫人温度。
男生不像最初那样瞻前顾后，撑开臂护着她，手臂内侧的肌肉线条蹭着脸颊而过，好像比她呼出的气息还滚烫。
淋了雨，就发烧了吗？裴芷想。
她偷偷仰头看他，才惊觉自己站直了也只到他刮得清清爽爽的下巴尖。下颌轮廓硬朗，漂亮的线条连接喉结，凸起得明显，再一路隐匿于领口。
他胸膛起伏，宽肩窄腰。
看似瘦削却藏着一副每个成年男人都期望的好身材。
裴芷收回视线，又想：好像也不小了。
虽然一场雨增加了下山难度，不过远比上山来得要快。
山脚下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灯光，陵山景区门口的小卖部还没歇业。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老板在屋檐下摆了一张简易木桌，出售一次性雨披。早些跑下山的游客已经把小店的库存买得差不多了。
老板见还有人下山，叼着烟嘴睇他们一眼：“最后两件，要不要？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呢。不要就收摊了。”
烟圈缭绕，一圈圈盘旋上升着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山上风声雨声鸟鸣声声声入耳，唯独少了人间烟火气息。
普通的叫卖声陡然打破因为大雨而依偎到一起的暧昧氛围。未到山脚下还算是命运共同体的两人倏地分开一步，不得不考虑回归凡间后的现实问题。
一边是回家，另一边是回学校。
不同的归路似乎又拉大了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年龄差。
裴芷笑自己刚才一瞬冒出的想法荒谬，主动问他：“怎么回去？我开车来的。”
“我能蹭你的车回去吗？”他小声问。
“行啊。”
反正都跑了一路了，不在乎到停车场这点距离。两人默契没提雨披的事儿，兜着防水布一路跑到停车场。
谢行住的地方离陵山脚下很近，不用进城绕路，很快就到楼下。
人下了车，他趴在车玻璃上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你衣服都湿了。这个天车里又不开热空调。”
裴芷稍稍挑起眼角，等待下文。
“我借你浴室和吹风机，弄干了再走。”
衣服阴冷贴在身上的感觉着实不好受，除此之外，她觉得自己现在还需要借用一下洗手间。
“方便？”她问。
男生扒着车窗的手指都显得愉快：“当然。”
裴芷做好了叨扰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平层。进门直入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把不远处的陵山轮廓全然纳入了取景框。隔着雨幕空远模糊，但意境非常。
裴芷完全站在一个摄影师的视角来挑刺儿，也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观景地。
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冷气吹在湿透的衬衣上，有些凉。
裴芷退开一步躲避出风口。她环视一圈，只觉得这个地方虽然装修得处处到位，但称之为家似乎有些太过冷清。
她不是个好事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听到脚步声从里边回来，打消胡思乱想偏头朝他笑：“你这儿风景不错。雨天取景也挺好看的。”
女人身姿窈窕站在落地窗前。
雨水打在窗上蜿蜒滑出轨迹，无边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靛蓝色幕布。她往那儿一站，眉间轻拢着一层氤氲雾气。衣衫半湿紧贴弧线，细白的脖颈被射灯照得发亮。
每一寸每一里都长成了他爱的模样。
不会有人比她更戳动内心了。
谢行停在原地，垂眸而笑。
“嗯，这是今年下得最美的一场雨。”

第17章 羁绊【二更】
【陵城开始下雨。不过你不在，下的不好看。】
不明白的人终归看不明白，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每个字都在提醒着对方过去的美好回忆。
下雨不算什么，而遇到你以后，雨天成了我最爱的天气。
不用刻意去查陵城的天气，连续三天的消息让她知道陵城下了三天的雨。和阳光明媚的新加坡宛如两个世界。
裴芷在新加坡待了四天。
因为赞比亚的风情照部分入选摄影展。受官方邀请，她从展览到酒会待足了整个流程。自然也受到不少官媒和文宣部门的青睐。
其中不乏有来自陵城的邀约，交换名片说好了回去之后保持联系。
这一趟出行收获满满。
而回国后，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室重新张罗起来。
先前江瑞枝给她陆陆续续推荐过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她的玩笑话，竟然清一色都是女的。
不过她在工作上尤其严格，单单网聊就pass了一半。剩下的等着回去好好面试。
飞机准点到达陵城。
和从南非回来那天不一样，不该遇上的人继续藕断丝连着，也没什么能让她额外担心的。既然都破罐子破摔，甚至还能安下心来在噪扰的机舱环境下小睡一会儿。
在飞机上休息够了，裴芷从机场出来看时间尚早，直接打车前往dreamer。
才没去几天，杂志社氛围翻天覆地。
dreamer向来不吃八卦绯闻，和正儿八经的杂志风格一样，刚进来几天的小姑娘很快就会被大众同化。
入职还是时尚魔头，没一周就变成普通打扮过的白领，再过些时间沦为纯路人，堕落得飞快。
而这次过来，前台化着精致的妆，公共开间也混杂着各式女香，乍一进去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小吴见是她还记着上回暂代被表扬的事儿，特别热情地迎了上来。
裴芷不动声色动了动鼻息，发现竟然连小吴走路都带香风。
她眼尾一挑，毫不留情道：“怎么回事？最近你们江主编用香水代替工资发了啊？”
“哪能。”小吴向来喜欢卖神秘，压着声音回复：“那不是大家都精致起来了么，我不能拖后腿吧！”
裴芷本来还想问下缘由，视线在大开间扫了一圈，就被百叶窗密实合着的会议室吸引了目光。
“开会呢？”她问。
“没有啊。”小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了一声：“那间会议室改成小谢总临时的办公室了。就是——”
他怕裴芷不知道和他们江主编有过爱恨情仇纠葛的小谢总来投了杂志社，八卦道：“您也认识，就是上回您拍的那个小谢总。出了一大笔钱投咱们杂志社。这周推进会后就说要给他准备个办公室。这不是暂时没地方嘛，就腾出会议室。不过小谢总好两天没来了。”
裴芷一下没了话。
小吴又想，难道哪里错了？上回推进会前小谢总好像对裴老师的去向也很关心。难不成爱恨纠缠的是裴老师？
可看起来恨得更真情实感的是江主编啊。
他面色复杂噎了自己：“裴老师，您和小谢总——”
“没什么事我先去找你们江主编了。”裴芷先一步打断。
小吴没窥探到事实，有些可惜：“江主编在呢。哦对了，您前几天有个快递，好像就去新加坡那天。但那人说只能本人签收，后面就没再来过。”
快递……
裴芷忽然想到谢行出现在机场，确实提到过这事。
她有些愕然，原本还以为只是他为自己找的幌子。
原来，真没有跟踪她。
在这件事上，她回国后短短一周冤枉了他两回。说一点都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她停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快递会填dreamer的地址，觉得奇怪：“好，我知道了。那等再过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行，包我身上了！”小吴拍着胸脯保证。
一点小插曲不影响她找江瑞枝。
裴芷给她带了礼物，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忙着。
听见动静忙得就抬了下眼皮：“回来了？还挺快的。”
裴芷莞尔：“不然呢。又待两年？”
“我晚点跟你说啊，等我把手头上这篇临时送上来的审完。也不知道今年哪那么多雨，烦死了——”江瑞枝嘴上说着晚点讲，还是止不住絮絮叨叨：“就你不在这几天，天天下天天下。也不知道陵山风景区那儿平时怎么维护的，坍塌了好几段山路。这下好了，下期陵山那版块临时撤了换别的抵上。烦！”
裴芷愣了一下，心里冒出点奇怪的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江瑞枝茫然抬头：“就你不在的这几天啊。”
“具体？”
她听到胸腔一下一下被撞击，心跳空旷嘹亮，几乎盖过外界的声音。
“具体——大概前天后半夜吧。”
在新加坡待了四天，连续三晚收到了陵山夜雨的照片。从第四晚起，不管是晴是雨，都没了音讯。
加之刚才小吴无意间也说到小谢总好两天没来。
断点似乎一下卡在了江瑞枝说的前天后半夜上。
茫然的情绪连成线，缠绕在心坎上，掺杂着不知味的情绪翻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气息紊乱。
“那山上……有人吗？”
“山上？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人啊。说起来还好是半夜。”江瑞枝兀自嘟哝了一句，瞥见裴芷脸色发白，忙道：“怎么了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旁人都庆幸是半夜，山上不会有人。
可万一有人呢？
万一就是因为大家都以为没人而没有好好搜寻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坐立难安，猛起身的瞬间又因为小腿发软晃了两下，勉强用手肘撑住了桌沿。
江瑞枝凑过来，用手贴她的脸：“怎么了？低血糖？”
耳鸣声很重。
裴芷呼出一口气，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一边跟江瑞枝解释：“我打个电话，东西先放你这。”
鞋跟轻重不稳踩过木地板。从办公室到走廊短短几步路的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镜头。有好有坏、有真实也有幻想。
人之所以为人，到底不只是因为体型和智商得到了进化。
人并不是一种感情单一的动物。即便和自己做好约束，理应如何、不该如何，但真正面对时，所有的该与不该只是一条限制自己行为的准线。
如果理性皆能获胜，那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激情作案。
你知道你不能，但往往却感性略胜一筹。
漫长的无人接听状态，裴芷无力靠墙而站，兵荒马乱下反倒想明白一件事。
她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唯独对某人要求苛刻，唯独只刻意冷落他一人。反过来讲，本就是他在心里地位超然的体现。
若是真不在乎了，那何必处处针对。
裴芷连行李都不要了，收起手机转身往外面走。
那串熟悉的地址从来没在记忆中消失，下意识报出地址时，她又是认命苦笑。看吧，逃不过。
谢行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
过去路上她反复拨了几个电话，依旧没人接听。她在想，如果去家里也找不见人，那到底该怎么才能取得联系。
这才发现，原以为深入骨髓的羁绊在两年催化下松散得可怕。
她不再拨电话，匆匆给江瑞枝回了个晚点回去的微信，匆忙出来全身上下只剩一部手机。还要留着足够的电量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好小区门口的保安记得她，没多费口舌就得到了通行准许。
裴芷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很轻易就找到了地方。
只不过到楼下时，又开始犯难。
她没有电梯门禁，只能试探着按出一串数字。短暂的电音嘈杂后，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喂了一声：“找谁？”
以为自己按错，她看着电子屏思索片刻，试探着问：“谢行在家吗？”
“……你是？”
没想到有一天会折在称呼上。
裴芷沉默的空隙，陌生的声音又道：“先上来吧。”
电梯嗡嗡运行，简一则盯着跳动的电子屏陷入深思。
直到门一打开，看到女人的脸时，突然就涌上了一阵熟悉感。
虽没见过本人，但谢行的屏保，他是知道的。
只是真人比照片更多了几分江南美人的生机与韵味。
两人打上照面都有些沉默，简一则主动让开路，朝她道：“我大概认识你。他在里面卧室。”
见她倏地松了口气，又带着一丝诧异，简一则体贴解释：“我是他朋友。”
裴芷一路上来都在想怎么与旁人解释自己的身份，作为前女友似乎管的太宽，作为普通朋友远没有这么心急火燎上门找人的道理。
不过对方意外给足了她所有台阶。
刚才吊在半空的不安情绪也因为“他在里面”四个字蓦地安稳起来。
她甚至有闲心多抱怨一句：“他怎么不接电话。”
“电话？”简一则哦了一声，“前几天不知疯什么半夜去陵山淋了几场雨，发高烧呢。昨天我也没联系上他，才过来看的。”
其实来的不只是他，唐嘉年也来了。
唐嘉年上回是自知挂了四级逃命，这次又不知道和家里闹什么，喊着要独立却逃到表哥这来。被他妈守着门逮了一次，这几天连这儿都不敢来了。
知道谢行高烧未退，只好把他叫来帮忙看看。
他简单解释着，却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前女友从进门起心潮起起落落了好几回。
“我……”她抿了下唇，颇有些不好意思，“能进去看看吗？”
简一则点头：“请。”
要是谢少爷醒着，知道屏保上守着的那位前女友来看他，不知会不会一秒好全。
整条走廊静悄悄的，从客厅到卧室。家里的摆设一如两年前，没发生改变。甚至还能从一些小物件上看出当时她摆放的影子。
熟悉的环境会降低人的戒心。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否应该装模作样问一下门口那人，在他的引领下去房间，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回家般熟门熟路寻过去。
但简一则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挑破这一层。只扬了下眉，转身回厨房继续看着水壶发呆。
卧室的门虚掩，里边拉着遮光窗帘，隔绝了一室晚霞。
裴芷轻手轻脚推开门，却迟迟未进。
卧室摆设简单，一张Kingsize大床，靠窗一条软塌，斜着一方矮几，桌上散着一包烟，桌底下垫羊毛地毯。另一边隐形门直通步入式衣帽间。
她斜靠着门框，熟悉感阵阵袭来，突然浑身上下有一种大事过后的虚软，借床头那盏昏黄的起夜灯安安静静打量躺在床上的人。
刚才过来时的一路，她给他找过千千万万种不接电话的理由。
但当真正来了以后，看着他阖眼安静熟睡的样子，好像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了。
脸色依然是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着汗。
卧室里喷着加湿器也润不了嘴唇的干裂。
良久，她垂下手，没忍住低头骂了一句。
“小混蛋。”

第18章 脾气【一更】
小混蛋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吃了退烧药的这一天一夜，中途基本没怎么清醒过。每次堪堪转醒，望向天花板，又觉得很没意思。
或许是生了病情绪敏感，会把之前藏匿在角角落落的不堪挖个痛快。骨头缝里酸软的感觉一次次好转，但脑子却是疲乏空旷的。
觉得好起来又能怎样，吃喝玩乐没意思，一个人活着没意思，呼吸都显得多余。
一旦产生这个想法，黑沉沉的房间愈发像巨大的牢笼把他完全困在里面。中途似乎门铃响了，他听到唐嘉年聒噪的声音吵得头疼。
窸窸窣窣烦扰人的噪音持续了好久。
谁进来了。
谁摁亮了起夜灯。
谁又走了。
他一个人活在梦里，触摸不到这个世界。
***
裴芷在房间待了小二十分钟才出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想通一些事。
路过厨房时，给她开门的陌生面孔还盯着水壶发呆，见她出来扭头一笑：“醒了没？”
裴芷摇头，如实回答：“在睡。”
她本来想趁机就走，但很快被人用话堵了回来。
“那能帮个忙吗？我一个人搞不定。”
裴芷很少会在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前提下答应别人的请求，但奇怪的是，她竟然生不出一丝反抗情绪，从善如流。
简一则端着水杯往卧室方向走，并没有提醒对方浴室在哪，干毛巾在哪。
就像他知道谢少爷的这位前女友对此公寓的熟悉程度或许比自己更甚一般，裴芷也没特意去纠结对方微妙的态度。
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
对这栋公寓，她确实还算熟悉，换了些东西，但七七八八都还在。唯一奇怪的是，浴室的镜子不见了。
裴芷不作他想，拧干热毛巾回到卧室。简一则正在想办法让谢行翻身。
或许是动静有些扰人，躺着的人眉头紧锁，看似极不舒适。
“别动他了吧。”她轻声道。
简一则也是富家出生，没照顾过人，闻言动作迟疑了一下：“背后都湿透了，不用擦吗？”
指望不上简一则，裴芷眼神示意他让开：“我来吧。”
床边让出一方空间，裴芷弯腰，刚才拧毛巾的时候，她把袖口掖齐到了手肘处，露出腕子上细白皮肤，被昏黄灯光照得如同无暇暖玉。
她单手绕到谢行颈后，托着他脖颈往上一抬，另一只手握毛巾趁势从领口往下钻。
环拥而抱的姿势，几乎整个俯到了他身前。
握毛巾的那手尚未有什么知觉，托着脖颈的那只倒是切实体会到两年以来，他真的瘦了很多。颈后的脊骨的形状一节节硌在手心，尤显揪心。
姿态限制，只能勉强擦一遍蝴蝶骨以上的位置，再往下，除非压着身，胸贴脸，才能勉强够到。
家里地暖开得燥热，他还穿着长袖。
裴芷索性放弃这一部分，转而擦他的手臂。
手指捏着热毛巾一点点顺着袖口往里卷，这才看到手臂上的伤口有发炎的趋势。不知是又淋了雨还是先前就没好透。也不知道这场高烧和伤口发炎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把目光投向简一则，对方显然不知情。
趁简一则还没看过来之际，她草草擦完放下衣袖。又不愿意撩开衣摆从下往上把刚才未完成的工作继续做完。
明明提议说要替谢行擦一擦身体的男生这会儿倒像没事人似的装透明了。
裴芷啧了一声把毛巾丢到简一则手里，语气好比命令：“洗一把再来。”
“行。”
他倒是没意见，走的动作比来时更利索。
裴芷扯了扯嘴角，没当面拆穿。
要是看不出这些小男生的心思，她就虚长了这五岁。只能在心里抱怨，谢行的朋友果然是和他一样物以类聚，心里的弯弯绕绕可比面上表现要多得多。
卧室里寂静无声，她坐在离床不远的软塌上晃着足尖，没别的可看，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床上那人身上。
山根凹陷，鼻梁挺立，侧颜是她最爱的立体与深邃。
两年的时光，赋予了他更多沉稳。龇牙咧嘴的少年也长成了情绪内敛的男人。眉间拢的那一抹傲气倒是一如从前。
与生俱来的东西最不容易改变，就如同他只要睁眼，狭长的眼尾轻飘飘一挑，总是能让人察觉到凌厉一样。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有所感应。
裴芷看着他眼皮跳了一下，缓缓睁开。长睫随着撑开眼皮的弧度轻轻颤动，视线与她在半空中对接，寡淡如水，毫无温度。
两秒后，他又阖上眼，呼吸匀长。
那一瞬睁眼快得仿佛刚才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裴芷以为自己看错了眼，撑着床沿倾身向前，想看看他到底醒没醒。
起夜灯的光线打过来，被她挡住了大半。
朦胧微光中，她只觉得他汗湿贴在前额的碎发实在碍眼，忍不住用手拨了一下。
还没收回手，手腕倏地被人擒住死死反扣在床榻上。
裴芷下意识去看他的眼。薄薄一层眼皮勾出眼珠运动的轨迹，静默几秒，他缓缓睁眼，再次与她对视。只不过这次，眼底褪去了不少冷漠。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见他喉结一滚，低哑出声：“不是做梦。”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些，像在确认现实或是梦境。
“我以为还在梦里。”
声音又沙又哑，尾音发黏。
他一身疲惫，却还笑：“你来看我了。”
简一则进来的不是时候，撞破气氛。他尴尬地退回门外：“好像洗手池的水没关，我去看看。”
趁其注意力稍有分散，裴芷抽回手腕。
人醒了，还有精力说话，该是好事。她却像隐隐烧着一股怒气，在胸腔窜上蹿下。
就着靠在一起的姿势，两指捏成圈不轻不重弹在他脑门上，气笑了：“梦还没醒，建议你继续做。”
说完直起身，靠回软塌上，声音很凉：“陵山好玩吗？”
一醒就被质问，谢行撑起上半身，下颌却压着。
犯了错讨原谅也不过如此：“……我就想拍照给你看。”
“曝光、构图、选景、对焦，全不及格。”她反问：“你觉得好看吗？”
“不好看。”
他沉默片刻，眼底忽得有微光亮起：“因为你不在里面。”
“……”
神志不清就开始说情话，裴芷第一反应是没救了。
她摸过散在矮几上的那包烟，斜腕敲出一根叼在唇边。于是看到了他躁得快要起皮的唇动了动，像要劝阻。
只不过最终也没点燃，单单只是叼着，眼神下滑睨他一眼：“病了还抽，瘾那么大？”
她说话的时候，唇有意无意触着烟嘴。
虽然脱口而出又是一句质问，不过谢行的注意力全被她唇边的动作吸引了。
他在她面前很少抽烟，什么烟瘾怪癖，与她留下的瘾头不足千万分之一。她不喜欢，他自然就不做。
只不过不知道这两年的空白里，她什么时候摸烟盒也摸得那么顺手了。
谢行垂下眼，轻轻叫了一声：“姐姐，我没抽。”
裴芷却像没听到似的，另起话题：“我不是听说你病了才过来的。”
“……”
“是正好想明白一点事。我觉得有有必要跟你说一声。”她中顿，随后补充：“当面说。”
“什么？”听得出，他有些紧张。
“既然你投了dreamer，怎么躲都避免不了以后时常见面的问题。你之前说的对，放不下才会念念不忘格外在意。我突然觉得这么揪着过去特别没意思。”
她从唇边取下烟，绕在指边把玩：“我们都大度一点。”
“怎么……大度？”
“过去是什么关系不重要，从现在起，我和你充其量就算普通朋友。或许还谈不上朋友，单纯工作关系。我不想去斤斤计较以前的事，你——”裴芷微抬下颌与他对视，“最好也别老想着19岁的故事。又不是未成年，自己还没分寸么？”
话题抛了过来，谢行松开攥着的手指，蓦然觉得轻松。
不管怎么舍弃两人之间过去存在的纠葛，她愿意放下是当前最好的事。
什么过去将来，只要她还在，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好。”他乖乖点头，“听你的。”
“还有，在杂志社——”
这回裴芷还没说完，谢行就学会了抢答：“我知道，我们没有别的关系。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不代表未来。
dreamer除了江瑞枝，知道他们过去关系的还有一个副主编。
江瑞枝不会和旁人说什么，副主编也不像多言的人。未来美好工作环境的唯一不确定因素就在谢行这。
既然他如此自觉，裴芷瞬间没了后顾之忧。
她像完成一件大事一般微微舒展身子，把烟抛回矮几：“我刚回国，太累。回去了。”
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本就是奇迹。
谢行点头：“那你还会再来吗？”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裴芷已经踩着棉拖鞋走到卧室门口，闻言微微回身，不冷不热反问：“你有见过谁频繁往不熟的同事家跑吗？”
“……哦。”
话虽然说得苛刻，听在他心里反而安心，甚至还能激起一丝丝甜蜜。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路过门厅似乎和简一则说了什么，再后面就是高跟鞋鞋跟落地，随即大门被碰上的声音。
谢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在笑。
简一则踱回房间时，谢少爷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一头乱发微湿。他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嘴边还散漫叼着一根烟。
“爱情的魔力？”简一则半开玩笑，“人家来了一趟你立马好利索坐起来，烟都伺候上了。要不我给你点上？”
“不点。”舌尖抵着烟嘴卷了一下，谢行说：“舍不得。”
简一则莫名其妙：“什么毛病。”
他把热毛巾丢过去，问他：“有力气没？自己再擦擦。”
“好。”
“你现在——”简一则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好说话？”
昏暗中，他听到一声轻笑。
少爷似的人物撑开双臂仰头靠在软枕上，喉结一滚，哑声道：“我说过了，我以后脾气会越来越好。”

第19章 烈火【二更】
经历过一回自己吓自己的乌龙之后，裴芷把补驾照提上了日程。
她那辆闺蜜同款的宝石蓝奥迪一直停在车库没去看过，估计已经成了经典银灰色商务款。
于是隔天行程排满。
早上为了工作室重启去面几个助理，下午补驾照。
工作间的地点还没定好，面试就挑了个CBD中心的咖啡馆，起码交通便利。
不过即便如此，约好10点见面的小姑娘依然迟了将近小二十分钟。
专业素养暂且不谈，头次面试就能迟这么久确实没法恭维。往后还指望着按时按点维护商业关系呢，谁敢要？
一连几个姑娘面试下来，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尽如人意。
要么就是和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连调焦补光都搞不清；要么就是眼高手低，除去五险一金开口直接喊五位数月薪。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招了个祖宗。
面试过程极其无聊，裴芷中途喊服务生换了三杯咖啡勉强吊着精神。反倒是身后背靠背隔着书架的那桌动静更招她的兴趣。
是个叽叽喳喳极能聊的男生。
一会儿垂头丧气跟电话那头的人抱怨自己被亲妈追杀跑了好几条街，一会儿又阳光明媚说等他自立门户出息了分分钟在自己家对面租个别墅住给他妈看。
至于为什么是租不是买，或许是知道自己还没出息到那个地步。
裴芷不算偷听，因为那人的声音实在是辨识度极高，放在少年人里边也是少有的朗朗活力，像带着光。
更因为——
实在是太大声了。
一上午面完所有人，全军覆没。
裴芷走的时候还隔着书架多瞥了一眼，棒球帽、大红色外套，和她想象中一样活力充沛。临到她走，那个瞎几把乱聊的电话还没挂断。
她不得不佩服，太能聊了。
这两年她话变少，归根结底应该是身边少了跟江瑞枝和池颜一样能说会道的。突然有感而发，就挺羡慕这位“巨能侃”的朋友，生活该是充满乐趣。
刚想到江瑞枝，她电话就来了。
听声音兴致不算高昂。
“面完没？有留下的没？”
“没有。”裴芷如实相告，“全挂了。”
“裴老师这么严格啊——没事，我继续留意留意。有好的再推给你。”
“行，找我就这事儿？”
“不止。你都不知道，我最近真快烦死了。那小混蛋投了我们杂志社之后，就没一件好事。我头疼。我胸闷。我难受。”
裴芷挑了下眉：“又怎么你了？”
“不是怎么我了，是别人。你知道吧，我手底下那个副的，挺年轻戴眼镜那哥们。跳槽了！我最近忙成这样，竟然还少了个能干活的。你说气不气？”
除江瑞枝外，唯一知道她和谢行关系的副主编跳槽？
细细琢磨，其实挺能理解。
曾经三两下把他撂倒在车框上的年轻小混蛋一转身变成顶头老板，要是不怕被穿小鞋才怪。
明明是谢行犯浑的时候干的事儿，裴芷同心同德感到愧疚，问江瑞枝：“跳的那单位怎么样？”
“啊？”江瑞枝顿了一下，才道：“挺好的啊，和dreamer不相上下。他过去那边虽然说只是版块负责人，但好在自由，整个版块的事情都能自己定夺。明降暗升吧。”
“那就好。”
匆匆抱怨完几句，两人挂断电话。
江瑞枝还莫名其妙，心说这一通求安慰的电话，怎么就最终变成了恭喜副主编夺得实权？
而另一边，得知副主编另谋高就，裴芷愧疚了几分钟的心终于落定。
总没因为某人的突然介入，迫使旁人丢掉工作。
她在CBD附近吃过午餐，等着车管所开门才打车过去。
工作日的下午，车管所办业务的人不算多。取号、排队、补证件照、再重验视力，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多小时。
新本子上的照片是刚拍的，和六年前刚二十岁的模样一比，好像也就头发长了一些。
她边欣赏着新照片，边从车管所出来。
这附近一片形成了与车有关的商业区，临街一排中高等品牌的4S店玻璃房，略大众一些的牌子挤在靠园区内侧。车管所出来左手边，就是道路事故理赔中心。
正看有没有出租车呢，旁边理赔中心门口一道眼熟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还是上午那身大红色羽绒外套，配棒球帽。
还是静不下来片刻的性子。
“我都服了，我就好好在路上开着。我一守法公民没超车没闯灯没打电话的，就砰一声，尾巴骨一震，我他妈被爆|屁|股了！”
见周围路人眼光不太对，他咳了一声：“不是，就被追尾了。”
从咖啡馆到车管所，多么奇妙的缘分。
裴芷站在路边，等着车饶有兴致地观望后续。
一身西装笔挺看着像保险公司的小哥面上也有些尴尬：“唐先生，您说的都已经报上去了，您没有责任，是走责任方的保险。事故现场拍的照，麻烦您再传一份。责任方传上去的照后台审批没通过，没拍清楚，也没拍到要害。”
“我传？”
许是要麻烦这位唐先生，保险小哥忙不迭殷勤点头：“您拍的高清，有重点。现场照两车剐蹭还能拍出艺术气息来。”
“那可不是。我不带吹牛，从小还不会握筷子就会摸相机了，这点小事不够我发挥的。回头就给你传上。”
这句话倒是真吸引了裴芷的注意力，她索性退回路边不再打车，观察起红外套来。
挺年轻的小朋友，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有够狂妄。
等保险公司处理相关事宜的空档，他又接一电话，上来依然是连珠炮似的抱怨：“人家的全责和我没关系。要不然我妈非杀了我不可。”
“我哪儿敢啊，我最近卡都被冻了。她根本就想饿死我，一分钱都不给！”
“那是，还好我表哥热情奔放。给我转了点小几万生活费应应急。”
“这么跟你说吧。我唐嘉年，就算被我妈追杀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想去上那破学！我要凭自己的手艺自立成才！”
他对着电话大放厥词，或许是裴芷在路边站的时间太久足够引起注意，冷不丁地就瞥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裴芷觉得毕竟偷看别人不礼貌，先一秒收回目光。
后一秒，男生音调一变，对着电话那头叫道：“表——表嫂？”
裴芷收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心想：这家关系可真复杂，跟亲妈不好，和表嫂亲。芝麻蒜皮大点的事儿还要跟表嫂汇报。
那边好像囫囵挂了电话，踱到她面前。
和刚才的模样大相径庭，有种欲言又止的味道。
偷瞄人家在先，裴芷露出柔和笑意，温声道：“别误会。刚听你说你拍照拍得不错，才多看了你几眼。”
“……表。啊，不是。就是你认识一个叫——”
唐嘉年挠挠头，心想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就算真是他表哥屏保上的那个女人，人家都分手好几年了，总不能再扒着人前女友诉旧情吧。
他木然点头：“是会拍一点。”
“听起来你想赚钱？”
“想……吧。”
“你想不想自己还不知道？”
裴芷笑起来，唐嘉年逐渐失神，满脑子都是真他妈好看啊。画报上的江南美人哪有眼前的一半漂亮，他表哥疯的不是没有道理。
“喝点什么？我去隔壁买杯咖啡，顺便聊聊赚钱的事？”
每个都是中文字，听到耳朵里却不不明白她的意思。
唐嘉年咳嗽几声缓解尴尬，慢吞吞吐出个哦字。
他这人干别的不行，最烦的就是上课。但拍照确实有两下子。
一是家里条件允许，二是自己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裴芷问什么他答什么，有模有样挺像回事。
问到最后，漂亮的姐姐拍板，问他：“试用期一个月给你开6k，五险一金照缴。转正后翻倍，干不干？”
他堪堪明白过来：“啊？你招聘啊？”
一细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要不然人跟你聊半天摄影做什么。总不能是看上自己了吧。
毛病。
唐嘉年闹着要独立，身上揣着谢行给的零花钱，总有用完的时候。稍稍一思考，就觉得天大的狗屎运砸在了自己头上。
一离家出走，表哥给钱，表嫂给工作。真是天作之合。
他点头答应：“我干！”
裴芷瞥他一眼：“别说脏话。”
“……我、我说我接受干、干活。”
唐嘉年得了工作，狗腿似的把裴芷送上出租车，临开车忍不住问了一嘴：“姐，你有男朋友不？”
裴芷挑起眼角，好整以暇地看他。
“没别的意思。我这人就是话多，顺便了解了解新老板么不是。”
“没有。”
她收回目光，见小男生眼底发光扒着车窗，忍不住开口：“你要扒到什么时候？”
“哦哦，姐姐再见！姐姐再联系！”
唐嘉年快乐地送走裴芷，心底开始滋生惆怅。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肯定得告诉表哥，但表哥脾气不好，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辗转反侧先给简一则打电话。
跟简一则不需要拐弯抹角。
唐嘉年把来龙去脉一说，简一则直接回他：你自己去跟谢行说吧，他这两天正好说话。
即便如此，唐嘉年打给谢行时还是曲线救国掰扯了些别的。
直到对方嫌他烦，问他还有事没事。
唐嘉年心一横，道：“表哥。我见着你屏保上那个小姐姐了。”
“……”
“她在车管所这边。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吧。反正问我要不要去她工作室当助理。我脑子一热……就、就给答应了。”
唐嘉年小心翼翼试探着，听对方一直没动静，忙道：“你要是觉得不好，那我现在就跟她讲我不去了。”
“随你。”谢行淡淡回应。
“你没觉得不好？”唐嘉年才问出口就给对方找到了借口，殷勤至极：“哦！对了！那姐姐没有男朋友。我问过了！还有啊，表哥你不说我都懂，以后有什么情报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就放心吧！我就是你黑暗中的双眼，trust me！”
对方似乎无所触动，从声音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寡淡表情。
他说：“我是瞎了？”
唐嘉年胡乱解释一通，再次表忠心：“反正有事包我身上。我帮你盯得死死的。”
“别多管闲事。”
“……表哥，你真不用我给你提供情报？”唐嘉年不信，“什么都不用？”
不该啊。
要是不喜欢人家，屏保怎么不换？疯病怎么不好？
唐嘉年又问：“那——你就没别的要交代我的？”
电话那头像在思考。
良久，沉声警告他：“别说你认识我。还有，别惹她生气。”
***
谢行是被唐嘉年的电话吵醒的。
大病初愈，精神尚不济。这几天睡着的时间要比醒着多。
电话响的前一秒，他还深陷梦境无法自拔。
自从裴芷说过别老惦记着十九岁那年的事后，自小有根反骨的他时不时就梦一回。清晰的，模糊的，旖旎的，刻骨铭心的，通通都在梦里。
于她而言的不可回忆，对他来说，却是珍藏在心底的珍宝。
十九岁那年，她还热烈地爱着他。
如果她的爱是一簇火苗，那他的就是熊熊山火，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梦里，她眉眼间还荡漾着温柔爱意。热恋期的情侣不存在妥协和屈服，更没有忍让和退缩。偶尔冒出的尖角，她只是一笑而过，半是宠溺半是抱怨：“你是粘人精吗？再粘着我，我烦你了啊。”
于是他就死皮赖脸地继续蹭她的脸：“嗯，我是。你烦死我吧。”
不过这些都是片段式的。
梦境里整段整段出现的，是他反扣着她的手腕，不计一切狠狠冲撞的样子。
是做梦，但不像做梦。
蚀骨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看见自己的汗水从下颌滴落，悄然无息点缀着她如玉般的脊背。
蝴蝶骨内扣，挤压出两道深邃的肌理线条，沿着脊骨一左一右蜿蜒向下，凹陷出腰窝。
他指骨纤长，单手就能扣住她两条手腕。
撕破乖顺的表象，狠力擒在掌心，俯身下压。如野兽般毫无章法地啃噬，玫瑰印记悄然绽放。白玉般的后颈仿佛成了万年琥珀。
每一次都是深入骨髓的交流。
每一次都非要精疲力竭才罢休。
她蔫蔫地抱怨小小年纪就重|欲。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不是光有干柴烈火就能烧着，还要碰上对的那个人。
和她在一起，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奉献所有热血与青春。

第20章 跳槽【一更】
谢行在消失一周后回到dreamer，依然能引起女职员轰动。
从前台到临时办公室短短几步路，公共开间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直到百叶窗闭阖，隔断所有视线。
二次推进、三次推进由律师和评估团携手推进。他不在的日子，首次推进会上面色不善的江主编也能心平气和投入会议，过程顺利。
再次突然出现的这天对江瑞枝来说简直像犯太岁。
早上一脚踩进泥坑，到办公室想到谢行有段时间没来放松了警惕，和裴芷通完电话，请她过来跟进新季度的南非版块。三十分钟后听外面有骚动，一看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她彻底无语。
这会儿再打电话通知裴芷千万别来已经来不及了。
江瑞枝捧着茶杯在前台张望，只等裴芷一出现，就把她直接拖进办公室，杜绝外人干扰。
五分钟后，裴芷从电梯出来，身后还跟着最近正得宠的小助理。
她一身驼色大衣温柔内敛，助理倒是亮红色长款羽绒服惹眼得很。左肩挎着相机包右手提溜着咖啡，走路风风火火一点也不稳重。
江瑞枝不是头一次见唐嘉年，扭身去拉裴芷。
“走，去我办公室。此地不宜久留。”
裴芷那句怎么了刚挂到嘴边，视线瞥见百叶窗紧闭的会议室大概就猜到了怎么回事儿。
她回头朝唐嘉年摆手：“咖啡给你江姐姐，你去休息室玩一会儿。”
唐嘉年乐得轻松，送完咖啡厚脸皮问江瑞枝：“江姐姐，你怎么老板着脸？见着我不高兴啊？”
“就烦你们这些年纪小的。”
江瑞枝拿到咖啡就翻脸，还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唐嘉年在话头上能不认输就不认输，闻言压着唇角嘟哝了一句：“除了年纪，哪都不小。爱信不信。”
江瑞枝见了他几回，要不是知道德性，就差一笔记本砸过去了。
等人一走，脸上摆谱问裴芷：“你招的都什么人啊。”
“不挺有意思的？”裴芷莞尔，“要不借你几天，让你生活充满乐趣。”
江瑞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往会议室方向一拐：“你就该多接触接触成熟男人，好好改改你这品味。年纪小的多幼稚啊！”
她知道江瑞枝的意思。
不过人各有所好。
在她看来，成熟男人自然有他的魅力。不过经历过社会洗礼的人总会在不知觉间收起棱角。
他或许低调沉稳，或许办事妥协，或许八面玲珑。
可是，沉稳背后是来回比较过后的算计，妥帖之下是无波无澜不再多余的激情，玲珑往后是沾染世俗气的油腻。
年轻、肆意、敢爱敢恨、这样的人难道不会更可爱一些吗？
很少有人在别人三言两语下改变审美，也很少有人经历过一段热切诚挚的爱后轻易脱身而出投入下一段。
她觉得自己唇角翘得挺没道理：“没办法，改不了。”
江瑞枝被她的态度弄得发慌，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会议室那位，你不会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吧？”
她抿了下唇，思考怎么说才显得有威慑力。
“要是他和以前一样那么管你。你在外面野了两年，不更受不了？清醒一点，你俩在本质上，就合不来。”
“有点道理。”
裴芷托着下颌斜撑身体，鞋跟无意识点在地板上，“有些伤疤确实不容易好。”
早上空腹一杯咖啡，这会儿只想上洗手间。
她刚起身，江瑞枝又犯紧张：“倒水？我帮你去，你就坐着干活好了。”
裴芷无奈地笑：“上卫生间，你代替我去吗？”
“……哦，那早点回。”
裴芷从主编室出去，迎头就碰上了打算跳槽的副主编。他手里一沓单子，估计正在走辞职流程。
副主编颇有些不好意思，推了下眼镜打招呼：“这么巧。”
“嗯，来帮点忙。”既然碰到了，她顺口问道：“后面去哪儿高就？”
副主编似乎有些诧异，很快恢复如常：“去A创。”
A创新媒。原本是陵城唯一一家实力能和dreamer分庭抗礼的杂志社。不过近两年转型新媒体，虽有些脱离老本行也办得红红火火。
副主编跳过去还能全权负责一个版块，确实足够诱惑。
裴芷没来得及恭喜，就听他又说：“还是得感谢你帮我牵线。”
两人之间本就尴尬。若是说副主编先前对裴芷还有那个意思，在被小混蛋压制以后，彻底就断了想法。见面不过点头之交，裴芷闻言一愣，没听明白话中话。
“我？”她反问。
“是啊。之前那点小矛盾——”
他似是望了一眼会议室，压低声音：“就不说先前了。我反正待在dreamer也是尴尬。要是股东对我有想法别谈出头日。多亏你帮我牵线搭桥。这几天我想了想，也觉得相比dreamer，A创更适合我。”
对方情真意切，裴芷却是越听越迷茫。
她什么时候给副主编牵线A创了？要不是今天遇到，她连对方去哪儿都不知道。
她装出深想的样子，追问：“我什么时候搭的线。一趟新加坡回来，忙得一点儿都不记得这事了。”
“那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副主编笑，“留我桌上那张名片忘了？A创高管的。名片后边还留了个裴字。你这姓多难得啊，我反正找不出第二个裴来。”
裴芷哦了一声：“真忘了。”
“反正多谢你。你和股东的事——”他低头，“我那会儿也丢人，肯定不会往外说。”
原来在对方心里，都把她这一套莫须有的行为全解释完了。
对方不是有花花肠子的人，裴芷估计他也只知道这些，再问都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作罢。
她往外走的那几步路，一直在想，是谁会借她的名义做这种事？
首先，最终目的是排挤走副主编。
但从手段上看，做好事的名头却落在了她头上。
两边逻辑合理性一推，直接指向了同一处。
裴芷偏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突然觉得背后发冷。从暴跳如雷反抗到悄然无声弄走她身边所有存在的威胁，显然后者手段高明许多。
她轻笑一声。
原来这两年，成长的不只是会控制脾气。
才刚热了没多久的心一点点变凉，说不生气是假的。
她双手撑着洗手间的镜面台好久，才觉得自己冷静下来。她问自己，就算知道对方在她心里存在特殊，再次面对时，她会退让吗？会容忍吗？会服输吗？
答案是否定的。
裴芷出来时心里还装着事儿，路过茶水间没注意，冷不防受到一股外力，擒住手臂一牵，把她拽了进去。
蛮横中还透着温柔。
鞋尖在地上转了个圈，她身形趔趄，扑进一个冷硬的怀抱。
身后布帘适时落下，把两人圈进了同一处小小空间。
鼻尖嗅到木质檀香的古龙水味，裴芷扶着对方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感觉到另一只手从后往前抵，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放眼整个dreamer，公共场合敢如此放肆的只有一人。
她凝神，眼底写着猜忌。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又字，好脾气地低下头，用鼻尖蹭她的发顶。
“你不准我明着找你。”他的声音闷着，听起来倒有几分委屈：“但我想你。”
谢行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那天过后，两个人会心照不宣放下过去。他也有了更冠冕堂皇接近的理由。
只要避开着点旁人，只要足够温柔顺从，只要痛改前非，她总能心软。
然而他错估了裴芷的态度，下一秒，他被无情推开。
裴芷冷眼看着他，声音也失了温度。
“既然这么会阳奉阴违，私底下也不用装出这幅样子吧？”
“姐姐，你怎么了？”
他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拂开。
他有些无措：“……我，惹你生气了？”
一场持续多日的高烧让他更显消瘦，眼下是褪不去的青灰。要不是眼底还透着茫然，抿唇不语时足显阴鸷。
摸不透裴芷多变的态度，他本能觉得若是今天不问清楚，恐怕更难收场。
心里想着要求和，动作也一致去拥她。
在裴芷的事情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学会了退让。
她身后是茶水台，往后退的几步鞋跟已经抵住了立柜，身后退无可退。
裴芷多次觉得男女之间的不对等不光体现在身高和力量上，往往还有衍生而来的气场。他虽未露凌厉之色，但身形压过来时依然叫人觉得危险。
两人迎面对峙之际，茶水间的布帘晃动，贼兮兮摸进来一人。
裴芷扭头望过去，与唐嘉年惊愕的目光相撞。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谢行，眼底的惊异愈演愈浓。
怕他一嗓子嗷起来，裴芷条件反射快他一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嫌弃道：“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做贼吗？”
“不、不是。”唐嘉年一头雾水，“姐，你、你们……”
“你什么你，想哪儿去了。”她不动声色躲开谢行，淡淡解释道：“dreamer的股东。你认识一下。”
唐嘉年：“啊？”
裴芷不耐：“让你认识一下。下回有事你过来接洽就行。”
“……”
介绍完谢行，裴芷转头介绍唐嘉年：“唐嘉年。我助理。”
重音咬在助理上，她至今没看透小混蛋到底会做到哪一步，生怕他突然就开始疯。
主要还是怕唐嘉年莫名遭殃。介绍得不情不愿但也明确疏远了关系。
唐嘉年动作僵硬，像是在观察对方神色。
倏地服软“嗨”了一声：“……哥，你好啊。”
两个人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第三者打断，谢行微微眯眼，深色毛领衬得他脸色一样阴。
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威胁的音。
“你、好。”

第21章 试探【二更】
裴芷早就猜到谢行对她身边的异性大多不会有好脸色。
保唐嘉年是一回事，借唐嘉年误闯之际脱身也是权宜之计。
她拽了一把唐嘉年：“杵着做什么，真带你来玩儿的？”
“啊？姐，你不是让我认识一下人谢总么。”
裴芷皱眉：“你认识他？”
“……不……啊。”
唐嘉年脑海中有一瞬风暴，很快被多年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带上道：“我听说了。就外面开间小姐姐们都说今儿谢总用的是檀木香，禁欲得要死，改天得囤一个同款。”
他嗅嗅鼻子：“这不是吗？”
好一个闻香识人。
裴芷最后瞥了一眼两人，自己跨出茶水间：“你喜欢，那你们聊。”
唐嘉年仿佛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回头望表哥的神色，终于不似刚才那么阴沉。他赶紧追两步跟上：“算了，我还是跟着姐。”
远离茶水间好几米，唐嘉年劫后余生般凑在裴芷边上舒了口气：“刚才那个谢总脸色可真臭。吓死我了。”
裴芷脚步不停，觑他一眼：“知道就好。”
正打算推开主编室的门，她突然想到了别的，扭头对唐嘉年说：“你帮我查一下A创新媒。听说过么？”
“呃，听过。”唐嘉年点头，“具体要查什么？”
“高管、控股人、子公司。随便什么。”怕唐嘉年初入社会摸不着门路，她提醒：“不是让你打入内部。这些网上都有公示的，帮我搜集一下就行。”
唐嘉年胸有成竹：“没问题！”
裴芷交代的事情确实没有难度。
唐嘉年没花多久就搜集到了资料，只不过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A创新媒从杂志社转型新媒体的重要时期，股东出资发生了变动。那年新入股的股东他认识，衡天传媒。
是唐妩，也就是谢行的小姨，他亲妈的公司。
事情莫名其妙扯到了自己一家上来。
唐嘉年觉出味来了，裴芷让他查的公司和自己、严格来说是和谢行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管意欲何为，他始终胳膊肘朝自家人拐，觉得有必要知会一声。
虽然人同在杂志社，但装不认识在先，只能通过手机给谢行传递消息。
【哥，表嫂让我查A创新媒。这事儿你知道吗？】
【衡天传媒在里边占了资，虽然不多……这你也知道吗？】
【表嫂不会是在查我吧？不会是怀疑咱俩关系了吧？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哎我他妈好后悔，为什么我就跟妈姓，这也太明显了吧！我现在有点方，哥，你快帮我想想】
如果说前一条消息不足以让人引起警觉，那第二、第三条进来的时候，谢行也怔了一下。
没关注过衡天的出资走向只是其一。裴芷要查的东西兜兜转转和唐嘉年、和自己有点关系才是最能引起他重视的一点。
今天茶水间那一幕，对方蓦然冷落的态度似乎有了解释的去处。
但他着实想不通，既然发现了他和唐嘉年的关系，为什么不当面对峙反而大费周章去调查，还是让唐嘉年这个可疑分子去搜集信息。
逻辑上说不过去。
唐嘉年见他没动静，又追问：
【那我告不告诉表嫂衡天出资的事啊？】
【我要是不告诉她。你觉得以表嫂对我的信任，她能再去查一遍吗？应该翻不了车吧？】
【哥，你说呢？总觉得这里边怪怪的，如果觉得我有问题，查我就行了，查我妈干吗啊？要不我还是索性把衡天传媒的出资关系给抹了吧？万一查到衡天，离咱俩关系暴露也不远了】
聊天框上还在继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唐嘉年的屁话一如既往得多。
连他都能察觉到不对劲，谢行怎么会不知道。但细思过后还是决定坦诚：【问你什么，就实话实说】
不管怎样，他总得知道裴芷要做什么才行。
***
有了谢行的首肯，唐嘉年才敢把结果呈给裴芷看。他坐在车里仔细观察着裴芷的神色，生怕错过一分异常。
初时，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做多大反应。
或许是觉得衡天传媒看着眼熟，指尖抵着纸面条件反射问了一句：“这家公司是谁的？”
唐嘉年逃不过，只能装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就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叫唐——”他像是在努力思考，良久冒出第二个字，“——妩。”
没瞧出裴芷面上有什么异色，唐嘉年尴尬赔笑：“也姓唐，我本家。”
天知道他有多紧张。
脸皮厚归厚，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没练到家。
安静良久，他听到裴芷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对此事不再关注。
她把目光从纸面上挪开，随手丢在副驾上，发动引擎。扭头问他：“我还有事要去平央区一趟。你呢，送你到哪？”
唐嘉年暗自舒了口气，不过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现在和谢行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都要抹掉，他不敢说自己要去静远区，只道：“我也到平央。姐随便把我放哪儿都行。”
裴芷点头，脚踩油门驶出地下车库，就听唐嘉年似乎是扒着驾驶座与副驾之间的缝隙往前挤，声音落在她耳边。
“姐，你查A创做什么啊？”
没必要跟唐嘉年解释这些。裴芷很平静：“无聊，随便查查。”
“那查完之后，搞出什么刺激的消息来没？”
唐嘉年侧着身挤在缝隙中间，正观察着她。
裴芷径直望着车前，长发半遮侧脸，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往上是一幅宽边墨镜，看不大出表情。
正开着车也没功夫分神，听唐嘉年絮絮叨叨只抬了下眉梢：“罗里吧嗦的，扣工资了啊。”
再问下去就显得刻意了。
唐嘉年抽身回座，心里没底只能另想办法曲线救国。
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把话题故意一带，又道：“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得特别像我认识一人。”
“谁啊？”裴芷懒洋洋回应。
“我表嫂。”
唐嘉年从侧边观察着她的情绪波动，“偶尔就挺像的吧。我表哥追她的时候可惨了。有一次闹分手，他喝得烂醉，远远看见商场橱窗里挂着一件女士衬衫。估计挺像我表嫂平时的穿衣风格吧，一酒鬼能有什么理智，差点搞出抢劫。后来我跟在后面又是赔礼道歉又是付钱的，才连衣服带模特帮他搬回了家。”
唐嘉年总结道：“她平时也挺常穿你这样的衣服。”
眼睁睁看着裴芷听完确实没什么反应，唐嘉年一边为表哥感到揪心一边暗自庆幸。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颇为复杂。
不过庆幸还是占据大头，他抿抿嘴为表哥鸣了几句冤就不再说话，垂头垂头给谢行发信息：
【哥，我觉得表嫂没发现。大概真是有什么别的事正好查到吧，反正态度就很正常。要是装的，那我建议表嫂去娱乐圈发展[我好难].jpg]】
后半程路松懈下来也没那么难熬，玩会儿手机就到了目的地。
裴芷一路开着车直接拐进了电视台大门。
裴忠南中午有饭局喝了酒，这是回国后头一次接他下班。
车一停，唐嘉年立马收起手机下车，倚着门框跟裴芷告别。
今天掐着点到电视台楼下，裴忠南早就等在门廊下了，远远站着，正侧头和徐北说话。
裴芷应完唐嘉年，闪了两下大灯。那边像是才发现她，两人并肩谈着话过来。
裴忠南走到跟前，弯腰敲两下车窗：“我和小徐中午喝了点酒，顺路把小徐一起送回去？刚才那个就是你新招的助理？”
裴芷不知是回应前半句还是后半句，只点头。
徐北慢慢收回目光，面色沉静。许是没听见她应声，低头朝她从容笑着：“方便吗？”
人家送过她几回，说不方便简直缺心眼。裴芷道：“上车吧。”
裴忠南自主落座后排，徐北上了副驾驶。
副驾上丢着她的包和相机，还有唐嘉年给她的那张纸，裴芷只能偏头招呼：“车里有点乱，你把东西丢地上就行。”
徐北温声笑了笑，把她的东西妥帖放在身侧，只占了半边座位。
车子出电视台右拐，人惯性向左侧压。
坐得算稳当，还是压到了纸张发出窸窣声。徐北微调座位，两指压着纸想找个更妥帖的地方放着。眉眼一低就看到了上边的字。
他扬声：“A创新媒？”
裴芷开着车，也没偏头，只随口啊了一声：“我助理放那的。这纸没什么用，随便丢吧。”
徐北似乎对内容极有兴趣，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过像在和裴忠南说话。
“这么巧，咱们中午刚和人家吃过饭。这会儿又见着这家单位了。”
“A创吗？”裴忠南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有些飘：“他们那几个股东真是能喝，别看还有个女的，绝对是巾帼不让须眉。我看呐，起码一斤白酒的量。”
裴芷来了兴趣：“您中午就跟A创的喝酒去了？电视台资源倒是挺活络的啊。”
“嗨，私底下的小事。和电视台没关系。”
徐北接茬：“对方有点事，主动请的裴老师。”
他略一沉吟，指着其中一处道：“裴老师，您说特别能喝的那位女士应该就是衡天传媒这位女老总吧？我记得叫——唐妩？”
“嗯，没错儿。人也漂亮。”
裴芷听着两人说话，要笑不笑哼了一声。心说裴忠南还挺在乎对方漂不漂亮这事儿。
“唐总家里基因好，自然漂亮。”徐北笑道，“她姐姐不就是那个挺有名的电影明星，唐婉么。”
“哦！她是唐婉的妹妹啊，我说怎么有些相似——”
嘎吱——
稳步提速的轿车猝不及防急刹在路边，连带车内三人狠狠往前俯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原位。
裴忠南半句话还没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了回去。
他撑着手直起身往窗外望：“怎么了？怎么刹车这么急？外面碰到什么了？”
徐北也望向驾驶座，刚才聊天时带着的笑意还未从眼底完全隐去，与裴芷紧绷的面部表情相比，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怎么了？”他也问。
好像有什么正在破云而出，趋见明朗。
或许是因为常年摸相机，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齐整圆润。往日该是健康的粉润，此时死死抓着方向盘倒是按出几分青白。
她看着徐北，眼底稍瞬即逝的火焰显得整个人情绪不大对。
“你说衡天传媒的唐总，是唐婉的妹妹？”

第22章 监控
误会谢行的那两次，让裴芷学会凡事讲求证据。
如今证据链清清楚楚。
从逻辑上讲，会把她身边任何有威胁的人悄然无声弄走且做好事还得留她名的只有谢行。现在连证据都也串联起来了——唐妩是谢行小姨，他和A创高管确有联系，足够动用关系把副主编调换过去。
放几天前，她是真打算同说的那样，起码放下戒备和猜忌，当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而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对方并无悔改之意。
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后怕。
怕自己心软再次着他的道，等待她的依然是不可忍受的相处模式。
一通急刹，她的声音淹没在轮胎划地的尖锐噪音中。
裴忠南看不到裴芷的脸色，还在状况外，焦声问着是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徐北回身安慰：“没什么，刚才跑过去一只小猫。”
裴忠南：“哦哦，那就好。慢点儿开，不急回家。”
有了徐北解围，裴芷也得到更多时间把自己从突如其来的情绪里拉出来。她朝徐北歉意颔首，没再说话。
车子再次上路。
裴忠南絮絮叨叨抱怨今天过后，明天周末还有饭局，天天在外应酬脂肪肝指标直升。间或夹杂徐北的附和声。车内氛围似同往日般平和。
只有裴芷自己知道，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背后，心境大不相同。
先前的心软和妥协在笑她是个被人蒙骗的傻子。
没有再拉黑，只不过晚上过来的信息，不管怎么百转千回乖顺地问她到底怎么了，同样咬咬牙狠心就当视而不见。
这一晚，难熬的不是裴芷。
她陡然生变的态度让谢行仿佛再次坠入两年前的深渊。
客厅未留一盏灯，黑夜如同猛兽压境而来。窗外城市灯光依旧，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要不是深色沙发上凹陷出一处人形印记和上方那一点猩红。一切静止，仿佛无人存在。
烟圈雾气般笼在沙发上空，味道呛人。他像是无知觉似的，一根接一根在夜里燃起，吊着精神也吊着残存理智。
嶙峋瘦骨硌着沙发，他手长腿长，却像小兽般蜷缩着只占角落一隅。
神思还算清明，一个劲执拗地想着白天的事。
都说反常必有妖，今天的事必然与唐嘉年提到的有关。
谢行想问唐嘉年细节，只不过半路他又被唐妩抓回了家。只临走前手忙脚乱跟他比划明天去会所碰头。
漫漫长夜，如同裴芷不在的那两年。偌大的公寓静得没有生息，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他赤脚踩在悬崖边，与深渊遥遥对视。
***
隔天晚上，裴忠南还有另一个局。
临出门突然想起车还停在昨天吃饭的那地儿，他只好以最近绝不以人生大事烦裴芷为交换条件，卖老脸让裴芷帮她把车开回来。
裴忠南唠叨起来一个人撑一台戏，扰得人头疼。
条件诱人，裴芷问清他地址，毅然打车前往。
老裴也不知道在跟什么人交际，吃饭的地儿是个看着就纸醉金迷的私人会所。
从进花园起，出租车就被拦在了门外。
里头是会员制，她费了一番口舌才跟前台联系上成功让保安放行。
因为出门只是取车，裴芷就拿了部手机，下出租后由花园这头步行而入。没走几步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身边。
车窗下移，露出徐北微感诧异的脸。
“来给裴老师取车？”
“好巧。”裴芷挺无奈：“对啊，我来当苦力。你呢？”
“我昨天也停在这没开走。”
他索性把车贴边停稳，径直下车走到她面前：“走吧，我陪你进去。里边挺大的，车不太好找。”
两人穿过花园小径，小几分钟的路程因为没有话题略显尴尬。
徐北泰然处之，带她到前台，问昨晚泊车的服务员要回车钥匙。
对方比对完车牌号，像是想到什么哦了一声：“您是取裴先生的车吧？”
“是啊。”裴芷点头。
“那正好，昨天裴先生走得急没取礼盒。有三盒节日礼是A创新媒的老总提前备好给您的，您方便取一下吗？”
服务生说是三盒，徐北怕她自己拿不了一同前往。就存放在隔壁仓储室，没两步路。不知里边是什么，光看包装倒是豪气。
从这儿搬到停车坪着实费力。
徐北告知她停车位方位，让她把车开正门口来，自己则想办法把礼盒搬到门口去。
怕他拿不了这些，裴芷走的时候没管徐北阻挠顺手搬走了一盒。
她只顾着想怎么能少麻烦徐北，心思有些飘忽，一没注意就把手机遗落在了一边。
白色手机搁在礼盒箱上足够显眼。
徐北注意到，眉眼柔和笑了笑，想着一会儿她找不着手机又该发愁，就随手揣进了裤兜。
到正门口短短几步路，他叠抱两大盒礼盒站在路边等。
远远有辆跑车贴着地面疾驰进来，车还没停稳就有服务生殷勤地过去帮忙泊车。想来在这处私人会所，来的是个销金如土的人物。
徐北见车型眼熟，靠着墙柱多看了一眼。不巧一眼就认出长腿一迈下来的，是之前在机场放狠话警告他的那位。
他极短促地蹙眉，还没有所反应，又见后面紧贴着跟进来一辆车。
谢行沉着脸，车钥匙随手往后一抛精准投进服务生怀里。他听到动静也偏头去看刚进来的那辆。
车窗下移，唐嘉年拼命朝他挥手：“哥，我来了！没晚吧？”
徐北望向唐嘉年，只觉得眼熟。
他在电视台这几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练就了一番过目不忘的识人能力。只消片刻，立马想起是在哪儿见的唐嘉年。
很巧，就是昨天。
他向来果决，见两人并肩往台阶上走，早就做好决定抬高纸箱将自己身形掩在其后。
路过的两人心里都装着事，一人面色阴沉只顾往里走，一人叽叽歪歪贴着耳说话，都没注意到墙柱边的熟人。
徐北暗自思忖，借着纸箱的阻挡，面容沉静地从兜里取出手机，按了静音。
一番动作做完，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明明脑中还未确定后计，但动作快意识一步先做了选择。他低垂眉眼微微发愣，只觉得这样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步步踏错，难以回头。
引擎声低鸣而过打断他的伤春悲秋。
徐北抬起眼皮，恢复柔和笑意。
他帮忙把礼盒塞进后备箱，笑问她：“在国外待了两年，回去的路总还记得吧？”
裴芷颇有些不好意思：“认得啊。再说，现在去哪儿不都有导航么。”
她下意识去摸手套箱，手指滑过空荡荡的杯架，再到车斗。咦了一声：“我手机又放哪儿了？”
“没找着？”徐北问，“要我给你打个电话吗？”
裴芷扭身看后座，又翻了一圈车前座，无奈点头：“打吧。”
汽车引擎声持续轰鸣。
徐北不动声色退上台阶，给她拨电话。
裤兜紧贴大腿，随震动一阵阵发麻。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身，脸上笑意不减：“听到声儿了没？”
裴芷一脸生无可恋：“好像没。”
“那奇怪了。会不会丢在哪儿了？”
“电话还通吗？”
徐北耐心解说：“通着。”
一直到自然挂断，他又拨了一遍。片刻后，也露出无奈神色：“这样吧，应该就丢在这儿附近了。我去看一眼仓储室。要是没有——”
他顿了一下，像做了决定：“那找服务生看下监控吧。”
裴芷索性下车，地毯式搜寻了一遍没见着手机。
万般无奈之下，她妥协，跟着徐北去找前台要监控。
从昨天起，总是心不在焉的。这会儿她只能安慰自己丢了手机还算小事，好歹没出别的什么事。
会所里处处皆是高清摄像头，设备齐全。再加之徐北是昨天接待过的客人，他往那一站，气度翩翩温文尔雅。
服务生都对徐北印象很深，向领班申请后很快派人带他们去安保室看监控。
监控从花园开始，一直到内庭。
裴芷进来时间不过十几分钟，几乎都在前厅打转。大大缩小了要调取的录像范围。
她看到自己遇见徐北，两人一同前往大堂，在前台驻足。前台的大理石台面干干净净，没有落下手机的痕迹。
后面再次出现是在仓储室外。
保安队大哥指着屏幕问：“仓储室瞧过了吗？我们这公共区域监控都很齐全。但是房间里是不准摆监控的。你要是掉在房间，我这也看不到了。”
刚才已经和徐北一起去仔细找过一遍，确认没有。
裴芷摇头：“那时候应该还没丢。”
找手机这件事纯看脸。
掉在犄角旮旯无人问津或许就永远say goodbye了。凑巧被人捡到也要看对方人品怎么样，对方将其占为己有也不是不可能。
裴芷越看越觉得希望渺茫，开始盘算手机里有哪些紧急资料需要加急补办，哪些又能从云里拷下来。
被一堆即将到来的琐事烦得失魂，裴芷看得绝望。
眼看监控接近尾声，一旁默不作声的徐北忽然疑惑出声：“这是……你朋友也在？”
裴芷迷惑地再次看向监控屏。
摄像头正下方，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
谢行目不斜视，面色微有不耐，抿唇不言跨阶而上。他身边，唐嘉年一如既往像只聒噪的小麻雀，双唇一开一合喋喋不休。
画面是无声的，裴芷却听到脑子里嗡一声。
像给全剧按下了暂停。

第23章 爆发
裴芷从来没怀疑过唐嘉年会是谢行放在她身边的暗线。
人可是她自己在路边捡来的。
但唐嘉年明显过于亲昵的神态又推翻了她的判断。总不至于是在杂志社见过一面后立马就被收买到位了吧？
此时此刻才惊觉，当时唐嘉年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句“谢总”灼得她烧心。
早就相识的两个人偏偏要在她面前装素不相识。
有意或是无意都已经不再重要，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经不起多一棵稻草来沉载。
裴芷气得手指发抖，隐隐听到徐北叫她。
“怎么了？脸色不好。要不要找个地儿坐会？”
“不用。”她压着心头火，声音也彻底冷下来：“这里有点闷。我先出去一会儿。”
“行。不舒服就在外面坐一会。监控有我帮你盯着。”
裴芷心里风也不平浪也不静，只压着舌根囫囵一句“谢了”匆匆转身出去。
外间灯光敞亮，心境依然压抑得紧。
她迎着耀眼的灯柱眯了眯眼，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捉|奸要捉双的错感。稍微收敛心绪，径直朝前台走去。
前台服务生正在门廊下给圈养起来的金丝雀喂食，听到脚步声仰头，迎面就问：“您找到手机了？”
“还没有。”她收敛情绪，露出苦恼神色，“我再找找。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姓唐的客人几时到？哦，全名叫唐嘉年。”
以监控上唐嘉年和谢行对此处的熟悉程度来看，必然是常客。
裴芷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周全计划了一番。
听她提到唐嘉年，服务生果然熟识，诧异道：“唐先生？您找他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过来取车只是顺便，主要和我男朋友约在这里见面。就是你说的唐先生。但我手机丢了，没法联系他。”
她面上笼着淡淡忧愁，真像是为丢了手机联系不到人而烦扰。
美人适时示弱总会激起旁人强大的保护欲。
服务生深信不疑：“唐先生已经到啦！在包间。不过我这里需要跟唐先生再确认一遍的。”
果然躲不过确认环节，裴芷在心里冷笑。
庆幸自己之所以不报谢行、而改为报唐嘉年的名字，就是因为欺负他人傻嘴甜更容易糊弄。
服务生回到前台打电话，那一排被冷落了的金丝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明明该是心烦意乱，裴芷敛下火气，只淡淡噙着笑等。
听到服务生一五一十给对方描述情况，沉默半晌有些讶异地重复：“哪个女朋友？这——”
她温柔地提醒：“最喜欢的那个。”
“……这、这位小姐说是您最喜欢的那个。”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服务生挂断电话：“唐先生说马上下来。”
“嗯，我等他。”
有钱人之间的声色犬马普通人无法理解。
就像此刻服务生也惊讶于唐先生同时与好几个女友周旋，其中之一还能泰然处之不求唯一只求最爱。
他小心观察片刻，还是决定隐在前台后当透明人。
没等太久，走廊传来一阵踢踏脚步声。
唐嘉年被电话叫下来满心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个女朋友，人还说是他最喜欢的那个。
哪门子的喜欢他怎么就——
乱糟糟一脑子想法在触到大堂那一抹窈窕身影时骤然疾停。
唐嘉年心虚，下意识想后撤。猫着腰鞋跟还未着地，就听裴芷冷如冰泉的声音乍响。
“想去哪儿啊？”
他吓出一头白毛汗，忙不迭摆出笑脸：“姐，你怎么在这啊？好巧么不是。”
“嗯，巧。你跟谁约着呢？”
不等唐嘉年瞎编乱造，她主动接续：“跟dreamer的谢总吧？正好，我有点事找他，不介意我一起吧？”
唐嘉年内心直呼我操，下意识去摸手机，又被打断。
“怎么不走？你拿手机做什么？”裴芷虚伪笑着，像是毫不知情，“通知谢总吗？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熟了？”
“……不是。”唐嘉年硬着头皮：“就突然震了一下，我看看。”
他在裴芷眼皮底下被死死盯着，没法提前发消息让表哥做心理准备，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煎熬。
好不容易到包间门口，唐嘉年在犹如盯梢般的视线下闷头推门。
混浊的烟熏味儿一下就呛了出来。
包间里光线暗淡，一圈氛围灯被调到了最低档，隐约勾勒出嵌在沙发里的影子。他颓唐歪着，猩红一点在指尖明灭，听到声儿勉为其难掀起眼皮往门口望了一眼。
只一眼，手指蓦地收拢，慌不择路用掌心皮肤去拧灭烟头。
像个被大人抓包做了坏事的小孩。
他在昏暗中猛地站了起来，手藏进裤兜，无措地喃喃了一声：“……姐姐。”
裴芷没有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抬手拧亮了墙头开关。
一瞬间不管橙黄还是白炽，光线倏地铺满一室。习惯于黑暗环境的眼难以适应拧着眯起。
再睁眼，就看清了烟圈缭绕，看清了墨色的发、苍白的脸。
她靠在门框上，看不出情绪：“说说，什么情况。”
裴芷说话的时候唐嘉年在身后挤眉弄眼，他有一种预感，表嫂只是凑巧撞见他俩在一起，至于表兄弟的真实关系或许还不清楚。如果齐心协力掩盖一下，或许……
但他的单人表演并没有得到认可。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行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不安和局促。
“……你都知道了啊。”他轻声道。
裴芷状似讥讽翘了下嘴角：“耍我好玩儿吗？”
以往压迫性的气场全数转移到了裴芷身上，她只静静站着，甚至靠着门框的身形显得有些懒散，但言语间的凌厉却是从来不曾有的。
唐嘉年的耐心被即将到来的沉默消磨殆尽，他极力替谢行申辩：“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表哥早就说了你要是问，就实话都告诉你。最初是怕你多想，我这才……才没告诉你我们的关系——”
裴芷蹙眉，捕捉到其中的关键字：“表哥？”
“……啊。”唐嘉年懵了，“不然你说的是什么？”
难怪了。
两人超乎寻常的默契。
若不是本来就亲近的关系，谢行怎么会短短几日和唐嘉年出入同一个会所。若只是控制她身边人，以他的手段也是半威胁半诱惑的。何至于像现在，关起门来合谋大事。
短短几秒，裴芷彻底理清头绪。
本以为只是用手段把副主编调走，直到看到监控，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上再添一道他收买唐嘉年。摸到现在，原来人家关起门来还是表兄弟关系。
层层推进。
她说：“你姓唐。”
唐嘉年咽了一下唾沫：“我没特意改名骗你。我跟妈姓……”
豁然开朗。
傻如唐嘉年，他也隐隐察觉到裴芷刚进来时想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他惴惴不安看向谢行，同样也从对方的表情里参透到一丝诧异。
但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又卖了一次队友，唐嘉年彻底闭嘴，一脸生无可恋地表情仿佛在忏悔：我是废物、打死我吧。
今天这一幕简直精彩极了。
从监控室出来的澎湃心境，在于前台的对峙中冷静了些许。
她愤怒过、难受过、惊惶过，最后只剩一潭死水般的失望。但这潭水在此刻被激得再次泛起涟漪。
人极怒时最先暴露情绪的就是泛红的眼眶。
裴芷连申辩都懒得再听，极力压着凌乱的鼻息：“过去这么久，你还是喜欢玩这套吗？”
她往前压了一步，声声紧逼：“还是说，把我控制在眼皮底下、清洗我的交际圈让你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特别好玩？特别满足你变态的控制欲？”
她用指尖戳向他的心口，力道狠厉：“开心吗？爽吗？”
谢行迎着她的目光直上，轻蹙眉间。
嗓音像是抽多了烟，有些哑：“如果是因为唐嘉年的事，我道歉。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他的身份。”
“如果我不发现呢？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说。”
她用的是“你们俩”，但语气却只面向谢行一人。像是认定了唐嘉年只是被迫接受决策的那个。
但其实，在她问及唐妩的时候，唐嘉年的遮掩，与表哥对他说的实话实话有所出入，完全是他自己下意识的行为。
听到表哥被质问，唐嘉年忍不住出声：“姐，我当你助理怎么可能是表哥安排的！你忘了吗，是你在路边捡的我。表哥再怎么神通广大，不能算到这个吧！”
他说着不自觉站到谢行身边，颇有种要为他洗白到底的趋势。
室内光线明晃晃打在三人身上看。光亮无处不在，像在宣告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气氛有几秒沉寂，对峙中的两人心怀鬼胎。
唐嘉年提出的问题也是裴芷唯一无法圆回来的。她用残存的理智思考，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谢行也明白，今天这场对话极有可能随时因为任何一个炸点成为最后一场。倘若不好好说清楚，或许留给他的结局是此生不复相见。
良久，他沉沉开口：“除此之外，我没有背着你做任何小动作。”
对一个人的信任从来不是凭空而来，也不会凭白消失。
裴芷想起分手前每一次让人深陷信任危机的剧烈争吵。
她觉得他在监视自己。
而他断定潜伏在她身边每一个异性都有不堪目的。
两个相爱的人被怀疑和猜忌折磨得歇斯底里、体无完肤。互相之间的信任也随之逐渐断送。
她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两年缓和期足以平复伤疤。
但当她手里掌握这么多证据还听着对方言之凿凿时，忽然觉得可笑。
笑他死不悔改，笑自己还动过再次信任的念头。
裴芷垂眸。
手边的大理石长几上凌乱丢放着烟卷，棱形宽口玻璃杯里琥珀色液体倒映出满室灯光。她突然惊觉，与他这样的人说不出理。
他总是在无形之间表现出强烈的掌控欲。强势的人多半以为，自己即是理。
虽不清楚两人过往，但此时此刻，唐嘉年立场站得坚定，连连附和：“表哥真的不会骗你。他那么喜欢你，就算分手这么久，连屏保都没换过！”
“姐，你没有心吗？你就那么不信他——”
唐嘉年的指责仿佛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恶人的境地，他一个不曾参与过、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竟然在风平浪静后埋怨她狠心。
他被谢行狠狠一拽噤了声。
什么冷静都丢到了脑后，裴芷怒极反笑，理智早就被感情反冲。
满脑子都反复重拨着唐嘉年细碎的说话声，她不顾其他，抄起手边玻璃杯狠狠往墙上一掷。
玻璃杯擦着两人耳边伴随风声而过，琥珀色液体在半空淅淅沥沥洒出一道弧线。
明明没向着人去，唐嘉年下意识反身躲避。
只听哐啷一声，杯子撞上墙裂得粉碎，玻璃渣四散炸裂。
他再回身，谢行站在原地一寸未动，任酒液沾湿肩头，碎玻璃迸裂着炸开在后背。连表情都没变一分，像是用行动证明，只要是她给的，无论好坏、不管悲喜，皆来者不拒。
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片细碎的玻璃渣扎进谢行手背，最终动了下嘴唇，没说出话。
两道呼吸在寂静的室内交缠，一道急促一道压抑。
裴芷收拢手指，内心百转千回。
自己气急之下错手砸出的玻璃杯碎得稀烂，无数瓣碎片混着酒液安静流淌。她刻意避开了人，却没想他压根连一丝一毫躲的想法都没有。
见她终于从残渣上收回目光，谢行压下整宿未睡的疲惫感，放柔声音问：“好点了吗？能听我解释了吗。”

第24章 幌子【一更】
吵架时最先歇斯底里的那个人总是输家。
因为疯，因为丧失理智，因为无法与自己和解。
裴芷做好了与对方撕破脸皮大吵一架的准备，然而最终只换回一句还算平静的回应。
他说，“好点了吗？能听我解释了吗。”
一腔怒火突然就泄了气。
她无力地跌回沙发，声音似妥协似失望：“你还想说什么。”
“说我除了和唐嘉年是表兄弟这件事隐瞒不报以外，没有背着你做任何小动作。”他抚开溅落在沙发上的碎玻璃渣，抿唇坐下：“姐姐，你以为我做了什么？”
裴芷一动不动盯着他，眉眼在满室光线下格外清晰，暗藏无所遁形。
对视许久，她似乎只探出了坦诚。
这是进来后第二次，他重申这件事。裴芷不得不认真思考这番话的真假。
“dreamer的副主编——”
她靠进沙发，目光依然锁在他脸上：“你和他有哪些交集？”
提到旁人，他神色有些许冷漠，但依然如实回应：“两年前，当着你面把他压在车上威胁过。没了。”
“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想清楚。”
谢行依然坚持：“没了。”
他不像说谎，眼神与她交汇没有一丝闪躲。
裴芷微微皱眉，试探道：“他跳槽了。”
“嗯。”
“跳去A创。”
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明确到细枝末节，只需要开个头，他自然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谢行像在思考，指节点着另一侧手背，偏头望向唐嘉年。
唐嘉年一个劲地摇头，心说他连副主编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跳槽去A创。
“我不知道。”
谢行隔着半张矮几，视线重新回到裴芷身上，微微叹了口气：“姐姐，我没有插足你的社会关系。我不是19岁的时候了。”
十九岁的他，张扬肆意，爱恨分明。
因为爱她，可以不顾她所愿，把她圈进自己的世界。
其他异性对她过于关注，他会圈地盘般无论黑白把人赶出社交圈。或威逼、或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热恋期的人是迷惘的，或许还会觉得一点小小的占有欲和霸道可爱得很。
即便他如此全方位掌控，猜忌依然会滋生。像只敏感又没有安全感的猫，稍有风吹草动立即炸毛。
热恋初期，尚且因为无处不在的关怀，顺着他的脾气而温和得很。等关系相对稳定下来后，裴芷发现他的占有欲早就超乎寻常。
她尝试过纠正，但不得其法。
慢慢失了耐心，对他无穷尽的掌控愈发惶恐。而他像是无所察觉似的愈演愈烈。
那次雨夜争执，将不可协调的矛盾推到了巅峰。
裴芷留着后怕立马接手了dreamer无人问津的南非版块，丢下分手两字落荒而逃。
在外两年，她单方面分了手，单方面切断了联系。每次吵架总是受不了对方求饶眼神的她做了最狠心的事。
十九岁的少年长成二十一岁。
似乎成熟了一点，古龙水从清淡的松木香换成了沉稳内敛的檀香，脾气也收敛不少。
两年时光物是人非，让她变得不再确定。
他说：“我不是19岁的时候了。”
还能再信一次吗。裴芷问自己。
她沉默许久，说：“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
证据往往是用来证明谁做过什么，而要找到证据支撑没做过的事，太难。
谢行垂着眼，没动静。
半晌，他抬起头，语气笃定：“调走他的人，我会找到。”
“嗯？”
“你能不能——”他
哑着声，情绪有些破碎：“信我一次？”
***
对真切爱过的人总是抱有一种再□□让的包容。
不知是他疲惫倦容让她心疼，还是残存爱意暗自使坏。看着他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裴芷就觉得没办法把两年后的他一棍子打死归于从前。
她临走前瞥了一眼他的手背，殷红的口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是她的杰作。
裴芷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从包间下来，经历过情绪跌宕。直到看见前厅敞亮的大理石地砖时，她猛地想到徐北还被遗忘在监控室。
刚打算去监控室找人，先前帮她联系看监控的服务生眼角挂着欣喜忽然出现。
“女士，您的手机找到啦！”
找回手机是意外之喜，裴芷终于觉得今天能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顺心的事。
她敛去眼底沉着的情绪，问道：“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在仓储室呗！徐先生看完监控没看出异常，叫了我一起再去仓储室找了一遍。头一遍也没找到，后来您猜怎么着——”
服务生从制服口袋掏出擦得锃亮的手机，得意道：“后来我找第二遍的时候，在纸箱夹缝里见着啦！估计被碰到那里边没注意。”
服务生找到手机得意邀功。
裴芷心不在焉附和着接过手机，还真是自己不久前丢的那部。
她张望一圈：“那位先生呢？”
“徐先生太客气了，非说耽误了我们干活。这会儿估计去安保室给人发烟去了。”
“哦。”
裴芷垂下眼，只觉得人情越滚越大，有点难还。
没一会儿果然见徐北从监控室的方向过来，见着她笑意不减：“拿到了？”
“嗯，今天真的多谢你。”
他若无其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加深笑意：“没事，应该的。刚出来没见你，是找朋友去了？”
替裴忠南取一趟车发生太多事。
裴芷只觉得心累，兴致也不高：“随便走走，顺便再找找手机，也没去哪。今天有些晚了。改天再请你吃饭吧。”
徐北倒没别的意思，点头：“早点回去吧。”
就此告别。
终于没再生什么事端，平安到家。
三大盒礼盒，裴芷上下三趟才全数搬回家。到家洗完澡，裴忠南也回来了。
她下楼倒水，裴忠南正撅着屁股研究那三箱东西。
听到动静抬头：“这你的啊？”
裴芷扯了扯嘴角：“您的。昨天吃饭那地儿说A创老总留给您的。”
“我的？”
裴忠南一拍大腿，像明白些什么，小心翼翼拆起来。
父女俩一起生活平时都挺注重对方隐私，裴芷平时压根不打听他在外的那些应酬。倒完水从厨房出来，见茶几上整齐划一摆放着礼盒箱里拆出来的东西。
——海参、燕窝、虫草、鱼胶、铁皮石斛……甚至还有玛|卡。
果真是豪礼。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多问了一句：“爸，您这是什么局啊？送这么多贵重东西，什么意思？”
裴忠南也是没想到饭局后还有这么大的礼，拆着拆着自己心里也没谱：“这不行啊，得还回去。”
“您是干吗了？”
裴芷一晚上都没真正安过心，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严词警告道：“您这个岁数了，可别搞出铁窗泪。就昨天吃饭的地方，看起来也不简单。”
裴忠南呿了一声：“说什么呢。你爸是这样的人？”
“那您说说怎么回事儿。”
裴忠南踌躇再三，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缓缓道：“那是我们台和A创有个合作项。本来这事呢也跟我没关系，是别人负责。后来负责A创合作项的小王不知怎的就跟小徐换了手头项目。小徐负责，顶头不就是我了么。”
裴芷：“然后？”
“小徐这个人一向负责你也知道。他又是记者出生敏锐得很。弄出了点A创高层弯弯绕绕的东西。人不是害怕被电视台揭发么，找了小徐谈，小徐讲他做不了主。A创高管就递名片过来说要跟我这个领导谈。”
“这样？”
“对啊，就这样。”裴忠南道，“不是刚吃上饭么。礼我也是头一次收。”
裴芷觑了他一眼，他立马改口：“不是，我不收。明天肯定得还回去。”
身边人莫名其妙都和A创扯上了关系。她忍不住想多问几句：“高层是出了什么事？”
裴忠南压低声：“还能有什么，合作项的共用资金出了点问题。我的意思呢还是息事宁人，你把钱吐出来填上大家都好过。真撕破脸，反而搞得不漂亮，人财两空的多。”
水至清则无鱼，社会上的事大多如此，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忠南说完摆出一副“这话只在自家谈，出门谁都不能说”的表情。
裴芷了然，捧着水杯抿了小口。
突然神思清醒道：“那A创岂不是欠您一个大人情？”
“我？我可不敢当。”裴忠南笑：“前期都是小徐跟进的。在这件事上，你就把你爸当一吉祥物得了。”
话到这个份上，裴芷倏地冒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她总潜意识觉得有人以她的名义把副主编踢去A创，那此人必是身边人，且和对方高管有所联系。
当然，明处谢行的联系是最显眼的，不需要七绕八拐。
但和裴忠南一聊完，她又想到，所有人都能发现的联系会不会也沦为旁人利用的幌子。
像裴忠南这样，暗处卖了A创一个面子的人也大有所在。
她捧着水杯上楼，突然福至心灵扭头问道：“爸，您知道徐北是什么时候开始跟A创的吗？”
裴忠南被她突然发问弄得发懵。
细细想了一番才道：“那哪儿记得请啊。不过也没太久，是上个月的事吗——”
裴芷哦了一声提步上楼，就听身后裴忠南一拍大腿，说：“哦！想到了，大概是你回来后没两天！”

第25章 手机【二更】
徐北跟进A创的时间点卡得很微妙。
早不换晚不换，偏偏她一回国……也不怪她会多想。
但很快，裴芷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徐北喜欢她快三年，从分配到裴忠南手底下干活起，这点心思旁人也都心知肚明。但他总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温和又有礼，半点逾矩的事都没做过。
他和副主编素不相识，更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除非心机颇深，铆劲儿要给她和谢行之间再添误会。
但，徐北是这样的人吗？
裴芷回到楼上左思右想，心里像存在着两股各自较劲的力量，互不认输。
她卷着被子滚了一圈，突然坐起，开始编辑信息。
【谢谢你帮我找回手机，明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发完一条又添一句：【地方你定。我爸也说你最近跟进A创的合作项辛苦了】
她存了借机试探的心，但对方游刃有余避开，只回：【好。早点休息】
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半点响声都没听见。
裴芷泄了气，丢开手机滚一圈滚回被窝，狠狠捶了一记床。
***
夜晚如期降临。
静远区某高层公寓里，谢行依然没有睡。
几个小时前，裴芷从包间离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唐嘉年给唐妩打电话，问清到底是哪位A创高层走的关系让dreamer副主编跳槽任职。
唐妩所在的衡天传媒只占小部分股资，在A创的大事决策上还有投票权，但从来没过问过人事调动。尤其还小到版块负责人。
唐嘉年一说谢行要问，唐妩总算当了回事，只说问到再联系。
这一天发生的意外对唐嘉年和谢行来说都太突然。
唐嘉年知道表哥这两天本来就心情低沉，他这会儿只敢在自己心里担心表嫂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表兄弟关系，把还在试用期的他给踢了。
满心忧愁不能说，对一个嘴强王者来说实在太痛苦。
他闷不做声跟在谢行身后，一路到会所楼下。
前边高挺的身影突然驻足，回身道：“你来的时候看见她了？”
“我没有啊。”唐嘉年委屈巴巴，“咱俩不是一起进来的吗？要看到不就一起看到了？”
谢行睨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嗯。”
他眸色发沉，说话时神情寡淡，完全没了刚才对着裴芷时那副还算得上柔和的样子。
唐嘉年不知这声单音节的回应所含深意，只觉得自己今天又失了智犯了错，有些丧气。
他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只是张了几次嘴都无从下口。
他看着谢行转身继续往外走，路过前厅。
服务生殷勤地送来车钥匙。早在他们下楼时刻，就有泊车小弟把他的车停稳到了正门口。
银灰色轿跑打理得锃亮，倒映出环绕会所的璀璨灯光。门廊下金丝雀叽叽喳喳跳个不停，连鸟都势利得很。
唐嘉年去取自己的车钥匙，就听耳边脚步声回转，谢行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哥。”
“裴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他沉声开口，话却是对着服务生说的。
服务生一愣，余光瞥向唐嘉年，豁然开朗：“您是说唐先生的女朋友吧？她比你们早来没多久。当时进来以后丢了手机。”
唐嘉年听到女朋友几个字背后一凉，挤眉弄眼跟谢行解释——误会，服务生误会了！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谢行没管他在一旁搔首弄姿，眸色沉了几分但依然耐着性子继续听服务生讲。
“不过好在跟她一起过来的徐先生想到看监控，出来再回去仓储室找就找到了。”
谢行太阳穴猛地一跳：“徐先生？”
“对的，徐先生本来已经先走了，后来又突然和裴小姐一起回来——”
谢行是这的常客，他要是问，服务生自然知道轻重优先配合这类顾客。还打算喋喋不休叙述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突然被谢行打断：“监控，我能看吗。”
监控室寂静无声。
会所的安保已经到了换班时间，现在坐在监控室的是替换上夜班的小哥。
他挨着压迫性的视线闷头找了几遍，终于抵不住压力小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换班前的监控留档不见了。”
谢行从烟盒里敲出根烟，含在唇间。身子斜斜靠在墙上，相比唐嘉年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轻松起来。
他偏头点烟，缓缓吐出一口雾。紧绷的眉间也松散许多。
唐嘉年不解，心急火燎地问：“哥，我也不知道你要看什么。但监控没了，这怎么会呢？这里的安保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问题？”
“你也知道？”
他的面容在缭绕烟气中看不真切，淡淡道：“足以说明有人动过手脚。也可以说明，很多以为的偶然其实是必然。”
唐嘉年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谢行偏头，他直视人时眼神里通常带着点冷，隔着一层迷蒙烟气又像是颓。
唐嘉年以为他气到情绪失常，还想安慰。就听他接着说：“打给简一则，让他帮忙恢复一下。”
对！怎么就没想到简一则！
唐嘉年二话不说拨通电话，以十万火急为由把简一则叫来会所。
简一则就在附近，来得很快。
他在路上已经通过唐嘉年的语音七七八八知道了缘由，到监控室后二话不说挥退安保。
查了每一处摄像头的全天记录，都显示不存在。
删记录的人心思缜密，竟然一处都没留。
简一则不信，去调云盘记录。大多数摄像头都会联网，二十四小时内自动覆盖前一天的云记录。这会儿才过去几小时，理应还在。
他闷头调记录，唐嘉年在旁边碎碎念。
反倒是谢行，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他弓着腰坐在角落，两指间夹一点猩红，随意搭在膝盖上。半垂着头，像在想心事。
简一则忙活半天，倏地怒骂一声：“操，这人可以啊。云盘都删的干干净净。”
“什么？云盘记录也没了？”唐嘉年跟着辱骂：“我操阴险小人！”
此时此刻，在谢行心里已经坐实了是徐北干的这件事。
会所监控从来没出过问题，若只是帮裴芷找手机，不至于删监控。倒像是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要擦干抹净才是。
如今蛛丝马迹被他抹了，只能另想出路。
谢行狠狠捻灭还在空燃着的半截烟起身，心情突然差到极致。
他看向唐嘉年：“和你妈说，重点问问进A创的那人是不是走的电视台的关系。白天在这的保安也找过来问问。”
再转向简一则：“还有别的办法吗。”
简一则无奈摇头：“我也不能给你凭空变台摄像头来吧。”
唐嘉年那儿或许还能有进展，简一则这完全成了死路。
他复又敲了敲烟盒，里边空无一物。烦躁从心而起，谢行收拢手指倏地把烟盒揉成团狠狠往边上一掷。
简一则知他郁闷，起身拍了拍他肩：“一起出去抽根烟吧。”
夜色被会所的灯红酒绿染出几分白昼的味道。
门廊上，两人肩并肩靠着汉白石狮抽烟解躁。白日里叽喳不停的金丝雀也被光线扰得以为又是白天，在笼里跳跃不停。
“你打算怎么办？”简一则主动出声。
“她不信我。”谢行扯出一丝苦笑，沉吟片刻才道：“我手里得有东西才行。平白无故的话，我这人——”
他垂下眸，敛去眼底失落：“在她那没信用。”
恋爱谈成他这样的，实属少数。
简一则仰头，目光落在门廊下叽喳不停的金丝雀上，倏地瞳孔一震：“等等，我记得……这几只鸟儿是这儿老板的宝贝？”
谢行不知何意，脑海里似乎有些印象。遂点头：“嗯，听说过。”
“操，我去问唐嘉年！”
简一则疾走几步把唐嘉年从里边叫出来，示意他去看鸟：“你上次和人瞎几把聊的时候，人是不是说过这几只鸟是宝贝？每天请人看着的？”
“是啊。”
唐嘉年还没觉出意思来，只知道点头：“老板自己说的。怎么了吗？”
简一则恨不得敲碎他的榆木脑袋，咬牙切齿道：“请！人！看！着！啊！”
被如此提醒，唐嘉年猛地拍腿。
他想起来了。
先前来会所的时候，碰着这儿的老板聊过几句。他天生能瞎掰，差点跟人聊成忘年交。话题一路掰扯到门口那几只金丝雀，老板说他专门按了摄像头给鸟儿。人没来的时候也能天天看。
这事儿他觉得新奇，想几只鸟有什么可看的，还复述给简一则听过。
现在经他一提醒，也直骂自己猪脑子：“对对对！有看鸟的摄像头。我去问问！”
唐嘉年来回一倒腾终于发挥了点作用。
问清楚看金丝雀的摄像头与会所其他高清摄像头确实不在一条线上，是专门给老板看的。
他跟人差点聊出忘年感情来，自然很快联系上。
监控辗转发到他们邮箱已经是后半夜。
金丝雀养在门廊下，对着金丝雀的镜头虽不是高清，但足以把廊下动静照得一清二楚。
谢行看着裴芷和徐北一起进大堂，十几分钟后徐北叠抱两箱礼盒出现。他和唐嘉年当时确实没注意，与他擦边而过。没多久，裴芷开车出现。
发生在门廊下的事很短暂，他几乎相信徐北想掩藏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在此列。
耐着性子放慢节奏再看时，突然发现其中一处诡异。
谢行叫来简一则一起，盯着中间几帧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他和唐嘉年擦身而过后，徐北迅速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虽然有纸箱挡着，但还是能看到，他手里那台手机是白色的。
而当他站到台阶上拨电话时，握着的明明又是黑色。
谢行记得裴芷没换手机，是白的。
联想到服务生说的——裴小姐进来以后丢了手机——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把视频导到自己手机上，思索片刻打开裴芷的聊天框。
目光在触及到抬头显示的两点五十三分时间时，揉着眉心退出。
忽地垂下手腕就笑了。
怎么过去那么久，还清晰记得她起床气好重。

第26章 答案
徐北约的是一家粤菜馆。
他到得很早。在裴芷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餐厅时，他已经坐下点好了菜。见她来了，把菜单推过去，问：“还要加点什么？”
他今天穿一身铅灰色休闲西装，样貌端正五官出众，温声说话的样子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裴芷别有心思垂下眼，扫了一眼菜单，适她口味的都打上了小勾。
昨晚在内心对峙的两股力量又开始冒头，拧巴着扭打在一起。
她不动声色，只是摇头：“不用了，你点就行。”
徐北不是话多的人，但会把握时机和节奏。聊到话题了，他静静聆听时刻偏多，快冷场时又会适时抛出下一个话题。
这样的人对任何事情掌控力很强，相处多了会发现其实节奏一直在对方手里。但又不会让人很快察觉，有点儿温水煮青蛙的意思。
裴芷心里装着事儿，格外在意每个细节。
好不容易话题转到工作，她装作不在意地提起：“你知道我爸这几天都在和谁应酬么？昨晚那堆礼盒拿回去，贵重得我以为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是和A创。”徐北笑笑，“但没有你想的那么精彩。只是普通往来。”
“普通往来么。”裴芷狐疑地拧着眉，“出手可真大方。”
指尖漫不经心在桌面上划过，她像为他打抱不平道：“我爸之前还说都是你在跟进。要我说，该送也是送你。他就当一吉祥物坐镇，有什么资格收东西啊。”
话点到即止，裴芷抬起眼皮去看徐北。
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没被她话里刻意带出的情绪影响到。半晌，柔和一笑：“你爸是领导，应该的。”
徐北的脾气看似是一团棉花，怎么敲打都能以柔克刚内部消化，压根不给反馈。
真试探起来，更惊讶于他的自身防御固若金汤，根本不给你可趁之机。
裴芷撇了撇嘴：“我倒是不认同你这观念。虽然现在大环境是这样，但我还是倾向于谁干的实事功劳该归谁。好处都给领导吃了，那还有什么动力啊。”
没想到她能这么说，徐北微感诧异：“我怎么觉着我领导不是你亲爸？”
“是我亲爸我才敢这么说。”裴芷撑着下颌歪向窗边，随口问道：“我回来以后看你一直挺忙的，怎么还叫你接合作项啊？”
话题被一点点打开，徐北顺势而接：“本来不是我的，临时和别组同事换过。”
“才换啊？”
“嗯，差不多你回来前后。”
倒都和裴忠南说的对上了。
都说君子坦荡荡，他半点儿不加掩藏把旁敲侧击完美掰回。裴芷几乎相信自己就是疑神疑鬼，胡乱给对方套帽子。
一顿饭吃得费尽心机。
结完账，她手机一震收到新信息。等扣费到账的空档，她点进去一看，是谢行发来的。
昨日争吵仿佛还在眼前，但他却把情绪隐得很好，只问她有没有时间，想约见面。
想到昨天他说会找出调走副主编的人，她还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今天这场对徐北的试探无功而返，只期待他能查出点什么，于是回道：【在哪】
那头似乎盯着屏幕等消息，回复飞快：【dreamer。你过来吗，还是我去找你？】
裴芷低头敲着【我过去】三个字，对方又发来一个表情。
——小狗睁着圆眼可怜巴巴期待的图。
她怔了一下，去看联系人抬头。没错，是谢行。倒是第一次见他发这种往日极其不屑的卖萌表情包。
于是【我过去】三个字后还追加了一个句号。
回完消息，徐北刚好出现，问她：“去哪儿？我送你？”
裴芷从包里取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我自己开车了。”
“回家吗？”他问。
明明是去dreamer，指腹摩挲着车钥匙上几个按钮，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话到嘴边一拐：“对啊，回家。”
“嗯好，那路上小心。”
裴芷发现自己有当特务的潜质，车子驶出停车坪，还真往家的方向拐了过去。她这出行为毫无缘由但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直到下个路口才转回主路。
就好像信任破裂一条细小的裂缝，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在此期间所有行为，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像是防着谁，又像是只为让自己安心。
裴芷抵达dreamer没通知江瑞枝，进门直接往紧闭的会议室走。
迎头就撞上了捧着快递盒的小吴。
这幅样子让她陡然记起消失在dreamer的不知名快递。于是捎带驻足，问道：“小吴，后来有看到我那快递了吗？”
小吴摇头：“还没有。奇怪了，上回来的时候还心急火燎的。我当时说您约莫一周回来，到现在也没再见他送来。要不等等，我给快递公司打个电话。问到跟您说。”
凭空出现又消失的东西着实令人在意。不过眼下只好如此。
裴芷留了个心眼，问他：“你还记得当时是谁送的么？”
“不是常送咱们这儿片区的小哥。不过大概还有点印象。”小吴细细回忆了一下，认真道：“他下次来我准能记的。”
裴芷叮嘱着多留意，在小吴愕然的视线注视下敲响会议室的门。
连请进都没听到，门从里边被拉开，带动些许风声。
谢行站在门框内，身量挺拔，依旧需要她抬眼去够，却削减了少年人的风发意气。碎发散乱在额前，覆下一片阴影，眉间尽是疲惫倦意。连昨日眼下的乌青也更浓郁一些。
她不再看他的脸，垂眸。视线经由自然下垂的手腕时一震。昨天她留下的、被碎玻璃划过的伤口褪去鲜亮血红，就这么深褐一层暴露在空气中。
这人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模样。
内心滋生起烦躁，她开口：“不是说有事吗？”
“嗯。”
他点头，声音沙得厉害：“我给你看点东西。”
关门声落在身后，裴芷没管公共开间打量的眼神紧跟其后。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即将面对的比外间探究的目光重要得多。
放在她面前的是一小段视频，很眼熟。正是昨天在会所发生的事。
只不过存在他手机里的这段，与之前在监控室看的角度不太相同。
视频进行到徐北在廊下等她之时，谢行欠身凑到她身边点下暂停。裴芷不解，仰头看他：“怎么了？”
“你看他手里。”
裴芷依言放大画面，隐约察觉到徐北手里握着的白色手机格外眼熟。
“你的，是吗？”他在耳边问。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温热的躁意。
裴芷不着痕迹偏移角度，反复又看了几遍，心里有了答案嘴上依然保守：“不确定。”
他不介意她的态度，重新点下播放键：“继续往下看，你就知道了。”
画面再次暂停是在徐北帮她找手机时拨电话的样子，他偏身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台黑色手机。
“不奇怪吗？他身上有一黑一白两部手机。”
裴芷稍稍蹙眉，就听他继续嘲讽道：“其中一部还那么巧，和你的一模一样。”
“所以最后手机是谁找到的呢？是他吗？或者，是他和谁一起？”
谢行了解她，句句发问都踩在她最敏感之处。
一层一层质疑像在剥丝抽茧，要把最里边隐藏的东西生生揪出来。
与他说的一样，手机确实是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被徐北和服务生一起找出来的。或许最终由服务生发现，也是为了避免猜忌刻意为之。
摧毁信任只需须臾，重铸却要花费千万倍的工夫。
对谢行是，对徐北也是。
从昨晚和裴忠南谈话过后，心底隐隐有个想法正在呼之欲出。这颗怀疑的种子不需要刻意浇灌，它自己会汲取力量茁壮成长。
裴芷觉得心惊，潜意识觉得徐北藏她手机的动作显得多余。
他刻意引导自己去找手机的必要在哪里，他想做什么呢。
她看向谢行，心里倏地就有了答案。
——或许，徐北的最终目的是，让她去看监控。间接发现谢行和唐嘉年的关系。
他也在埋下怀疑和猜忌，不过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刻意插手她和谢行之间的事。
背后沁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裴芷第一次察觉到徐北温柔无争的背后，竟然包藏祸心。也后怕他这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机如此幽深。
倘若没发现呢。
后果是怎样，她不敢想象。
见她凝神深思，谢行知道她必然已经想到这一层，冷静客观地、不是以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旁观者的态度，与她说：“另外，昨天会所所有监控记录都被人删了。人要是心里没鬼，何必删这么干净。”
裴芷放下手机：“那这段呢？”
“门廊下的金丝雀记得么。养鸟的人自己装的。”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我问过白天在监控室的保安，他发誓绝不知情。不过有意思的是，监控消失之前，徐北叫他出去一起抽过烟。”
该说的话点到即止。
手机只是一个引子，裴芷心里不再是简单猜测，怀疑滋生，让她已经把其他接二连三的事都与徐北钉死在一起。
愧疚和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忍不住蹙眉，提道：“A创那件事，对方应该欠徐北一个人情。”
话不能说太满，毕竟凡事讲求证据。
谢行与她相隔半张沙发，闻言僵了两秒，手背抵着额猝然轻笑。
“你在信我。”
他用的是陈述句。陈述一个光是说就能让自己由衷感到高兴的事实。
裴芷微愣，很快打断：“我只是在找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那也不错。”
他垂下手，情绪汹涌的眸底朝她撕开笑意：“至于A创，所有高管都能作证，那个姓副的跳过去和唐妩无关。”
裴芷蹙眉：“他不姓副。”
“好，随他姓什么。”谢行看着她的眼，认真道：“和我无关。”
不知怎的，裴芷想到了他发来的表情包——眼神湿漉漉又明亮的小狗。再开口，声音似无奈：“这次没说不信。”
只破开一个缺口，他就满意了。
蓦地从沙发上起身，几步后俯身，单膝跪地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明明在说别人坏话，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徐北那人阴险得很，托关系把人搞进去也不直来直去。辗转了四五道关系，才打听到确实是电视台对接项目那儿推荐的人。”
他眼下乌青一片，仿佛好几宿没睡过整觉。
眉眼是憔悴的，但眼神却在发光，好像在说
——夸我。

第27章 接吻
少年的眼神是璀璨的星海。
要不是江瑞枝突然闯入，裴芷的手几乎就要失控落在他发顶。
柔软的，边缘又扎得手心痒痒的，不再属于少年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头发。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
得益于过去每次他做了让她高兴的事，总是用这种眼神围着她打转，鼻息埋于脖颈，呢喃着问：“姐姐，你要不要夸夸我。”
“嗯，夸你。”
她抬腕，像揉小动物似的揉搓着他一头短发，笑着配合：“你怎么这么棒。”
“我还有更棒的呢。”
他压着鼻息，面部立体棱角刮过她颈间白嫩肌肤，研磨着腻歪。手不规矩地下滑，提着她一用力盘上自己腰间。眉眼露出邪佞：“要不，试试？”
过去的记忆浩如烟海，裴芷被江瑞枝冷呵一声拉回现实。
她简直着了魔，竟想到那种事。
江瑞枝进来看到这一幕，简直像见了野猪拱自家小白菜，恨铁不成钢地拽开两人距离：“干吗呢干吗呢，在办公室能不能收敛一点！你俩有什么私底下的悄悄话非得关起门来说。”
她指裴芷：“你，来了不和我说一声。我是不是你姐们。”
又指谢行：“还有你，就知道你花钱没安好心。男狐狸精么你，我们家阿芷一回来你就勾三搭四，要脸吗！”
谢行知道江瑞枝对他偏见十足，但裴芷跟她关系好，只能退开一步不冷不热回应：“不要。”
“……没见你这么厚脸皮的。”江瑞枝骂。
该和谢行聊的事都已经聊完，江瑞枝在裴芷眼里现在还是半个徐北党，她觉得有必要和江瑞枝理清楚其中利害。
朝她递了个眼神：“去你那儿，我跟你说点事。”
江瑞枝骂骂咧咧勾着她肩往门口推，小声抱怨：“算你有良心。”
临到门口，身后有人叫她一声。
裴芷还没应，就感觉到江瑞枝如野猫般龇牙咧嘴起来。她拍拍对方手背以示安抚，偏头看谢行：“怎么了？”
“唐嘉年——”
裴芷不等他说完就猜到后文：“没想辞退他。你让他放心吧。”
“好。”他在身后回应。
也不知道他这两年怎么过的，竟然学会了替别人筹谋。实属难得。
裴芷被江瑞枝生拖硬拽带回办公室，她就觉得好笑。
或许在她给对方兜完徐北的底后，又会是一阵地动山摇。
当然，接下来她和江瑞枝说的，都挑的是有凭有据的事儿。还在猜测没有定论的事只顺带说到点边边角角。
即便如此，江瑞枝果然还是如意料中一样炸了。
她惊愕，不可置信，陷入深深自我怀疑，而后失语。
沉默良久，才带着经典国骂自省：“我他妈是傻x吗！我竟然还站错邪教那么久？！不是，徐北怎么是这种人呢？我半点儿没看出来啊！”
裴芷在这件事上深有同感，与江瑞枝保持一致的点头频率：“别说你，要不是谢行给我看的那段视频。我到现在还觉得他就是特别老好人那种。”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江瑞枝陷入抓狂，“我现在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我以前做傻b的时候还他妈隔三差五给姓徐的免费提供你的行程。我是不是傻？我是不是真的傻？”
从“徐北”到“姓徐的”，江瑞枝对他的好感度瞬间降到和姓谢的一致。
江瑞枝实力演绎了什么叫做真爱粉回踩真主。拉着裴芷絮絮叨叨半天，一直在讲自己过去的二缺行径。
裴芷给她总结道：“所以以后别瞎当红娘了。你没这方面天赋。”
江瑞枝自己说完还不够过瘾，去群里把池颜@出来，针对徐北人面兽心的行为再一次进行团体批判。
好姐妹不一定要同甘但一定得共苦。等池颜再念完一遍，天都快擦黑了。
下班前，小吴来敲门。不找他们江主编，找的是裴芷。
裴芷挺讶异，问道：“有什么是你们江主编解决不了的非得找我？”
小吴只一个劲地朝她勾手指：“裴老师出来呀，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卡着门缝，露出半边身子，这副秦楼楚馆小妖精的样子太有趣。
裴芷半是嫌弃半是好笑地绕着他走：“行，你说。要看什么好东西。”
连江瑞枝都来了兴趣一齐跟出办公室大门。
往前台走的几步路工夫，小吴朝裴芷递眼色：“喏。就是那个快递小哥。我也是奇了怪了，下午帮您给快递公司打电话，人家说查无此快递。”
“没有？”裴芷疑惑。
“对啊，客服说查了记录。送到咱们dreamer来的快递从来就没有一个收件人是写裴芷的。那天我绝对没听错啊，他说的收件人就是裴老师。对，小谢总也在，我耳朵好使着呢。”
江瑞枝不知他们说什么，插嘴问：“怎么回事？”
“丢了一快递。”裴芷简单解释，想想不对又说：“是说有我的快递，但后来又没了。”
她看江瑞枝一头雾水，自己也有点乱：“三言两语说不清，反正人在这，问了就知道了。”
三人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错落有致。
快递小哥闻声望过来，一脸迷茫。
见裴芷站在正中央，就朝着她解释：“小姐，我没私吞你快递啊。你们这强行把我带过来，不是要我赔偿吧？”
裴芷看看小吴，小吴避开江瑞枝的目光尴尬一笑：“那什么，我下午出去买咖啡就那么凑巧见着他在金融大厦送快递，就把人带回来了。”
“金融大厦。”江瑞枝冷冷一哼。
离这儿隔了快小半个区。小吴摸鱼被逮一脸冤屈，只好向裴芷求情：“裴老师，好歹我帮您找回快递了。特别特别难得——”
裴芷心里也装着神秘快递的事儿，拍拍江瑞枝：“就当小吴出去采风得了。”
她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快递小哥：“我什么快递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就对了。”小哥有些委屈，“真没您的快递。那天我送货就碰上个人，给我加二百块钱，让我隔天把一盒子送到这来。”
“那盒子呢？”
“盒子我带走了呀。那人就说送到这，非得收货人亲自签收。要是人没在，就把盒子带回去还给他。我掂量着盒子挺轻的，里边不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还加二百块钱呢，我就给送了。”
裴芷追问：“说没说别的要求？”
他想了一会儿，点头：“有，给我看照片。说看到照片上的男的来了，再送。”
越听越有意思了。
江瑞枝和小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裴芷似笑非笑地对人家说：“还有什么再多说点，你这趟过来浪费的时间，我补你五百。”
五百块又给这位快递小哥充满了回忆的动力。
他拧着眉眼反复回想，又挤出一点：“那个老板也挺奇怪的。让我十点左右到就行，说照片上的人也差不多那点到。不过那天我活儿少，来早了。也还好我来得早，照片上的人比他说的来更早，我九点出头前脚刚到，他就来了。”
裴芷听完朝小吴微抬下颌：“把你们新入股的小谢总叫出来。”
小吴不懂，但依令行事，忙不迭去叫人。
远远听到脚步声逐渐拉近，裴芷示意快递小哥往里边看：“照片上是他吗？”
谢行长相出众，眉眼间皆是凌厉之态。他这样耀眼的长相，放人堆里一眼就能揪出来。
就算多日之前只见过一次，也能在须臾间对号入座。
快递小哥一个劲点头：“对对，是他。”
事态发展到这会儿，江瑞枝虽然还一知半解，但当裴芷给她眼神时，她下意识就翻开电视台公众号，找到徐北的个人照片递过去：“那让你送快递的是不是这个人？”
“对，是的是的。”
他间或还不忘给自己解释：“都是误会，你们要是都认识肯定一问就知道了，压根不是我私吞快递。”
裴芷随身翻找出五百块现金塞给他，“辛苦了。没让你赔快递。”
简单几个字，保持平心静气说出来已经费了极大努力。
心情谈不上烦躁，也没有被接二连三的事打击得麻木。如同溺水之人，非憋着那一口气。不能痛快喘不能痛快骂。
连续发生的这一切，像在混沌之中劈开新世界，让人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
不用深想，他这么做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知道她要出国，故意寻机告诉谢行。本来时间卡得很完美，谢行知道的时候她早该上飞机走了。虽然短期就能回来，但她无声无息回又无声无息走，足够戳死谢行的忌讳。不闹一场矛盾是不可能的。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算他都安排妥当了，也算不到谢行莫名其妙早去了一小时。算不到他不再是当年那样只顾着疯的小疯子，而是学会压着脾气与人和解。
更算不到特意找了不是这一片区的快递小哥，也能被半路摸鱼买咖啡的小吴凑巧逮回来。
冥冥之中的巧合只能是巧合，倘若哪个环节断了线，或许就如他所意，她和谢行之间的矛盾层层加深不可扭转。
然后持续着，往后继续互相猜忌着过下一个两年，再一个两年。
裴芷突然觉得虚软，在揭开那么多虚伪表皮之后，她在想，认识徐北快第四年了。不明白是他半路因为所谓的喜欢走了岔路，还是自始至终，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但眼下当务之急，她有一件特别迫切、迫切得几乎就要从唇边溢出来的事要做。
一刻也耽搁不了。
裴芷心里这么想着，伸手使劲儿拽过谢行的大衣袖口，在众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费着劲——她以为力气大得足以把人摔进楼道，但实际，对方稳稳当当驻足站立，背靠在防火门上，砰一声，连人带门阻隔一室奇异视线。
他微微低头，表情不似诧异，眼底的凌厉气势藏得干干净净被一片无害取代：“姐姐要对我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皮下阖，把眼尾极深的折痕拉得平缓不少。
慵懒的，又耐人寻味地问她。
她做不到像他那样当无事发生，情绪回转得也没那么快。
冷着脸又别扭道：“我这人公平的很。有些事情，怀疑错了就该给你道歉。”
“哦，就道歉啊。”
听起来他似乎觉得遗憾。
裴芷瞪他：“那不然呢。”
他像是随意一提，翘了下唇角：“道歉前面是不是得加个赔礼。”
裴芷在心里骂了一句小混蛋，“怎么赔？”
也没表现得太过分，谢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已经快结痂的褐色伤口格外显眼。
他闷着声儿说：“你弄破的，你帮我涂药。”
“讨债鬼。”
她这次直接骂出了声。不过对方对被骂丝毫不在意，倒是对上药出奇强硬：“好不好，行不行。”
“好好好。”裴芷想对天翻白眼，勉强收着情绪，再加一句：“行行行。”
“你在叫我小名吗。”他厚着脸皮。
这次终于没忍住真翻出白眼：“我叫你个鬼。”
她提步想往回走，消防通道的门却被他堵个严严实实。即便瘦削许多，毕竟还是男人的身材，在消防通道并不敞亮的光线下，笼下一片阴翳，压迫性十足。
裴芷单手搭在门把上下压，听到门对面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她探身出去的一瞬间，身后有人说话。
蔫儿吧唧的。
他说：“这个楼道，还可以用来接吻。”
这句话的出现似乎与前面试探性的“哦，就道歉啊”呈现出完美呼应。某人从被拽进楼道起，心里似乎一直滋生着某股微妙的情绪。
要是没提，裴芷几乎忘了，这个楼道确实适合接吻——并且，实践过。
起因很简单，源于男人的劣根性。
那时候头一次把谢行带来杂志社。江瑞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怎么样？和小朋友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他行不行啊，不会连接吻都不会吧？”
于是刚刚买完咖啡进来的“小朋友”听到后半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年纪偏小，但在外人面前总冷着脸，尤其是抿唇不语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不好惹。就那么轻飘飘一眼望过来，裴芷就看穿小朋友情绪不佳，暗自跟自己较着劲儿。
她莞尔，拉着人往外走，还时不时回头哄他。
身后拽着的力道反客为主，大步流星转到她前头，一闪身推开防火门迈进黢黑楼道。
裴芷遁入黑暗没适应过来，模模糊糊能看清他的影子。她捏着他的手心问：“怎么来这里？”
“接吻。”他言简意赅。
少年抵着她按在墙上，身形压过来如一座大山。鼻息燥热又急促吹在耳边。
像是要哄着她高兴，鼻梁高挺蹭过腮边，碾磨向上在眉眼处停留。少年特有的、干净又炽热的吻落于眼皮。
裴芷翘起唇角闭眼，心想少年的吻果然纯粹。
她微微仰头，任他予取予求。
带着凉意的手游离向上，虎口恰到好处卡着她的下颌迎着他向上扳起。流连在眉眼的温热倏地消失，转而往下停在唇边。
两处柔软碰撞在一起，犹如久旱逢甘霖。
他忽而一改纯粹的试探与讨好，变得来势汹汹。唇齿激烈地撞击，不知餍足般肆意又顽固进攻同一点。
凶不过野兽啃噬，但总带着那么点儿非要尝出骨血的味道。
裴芷被激烈又急促的吻弄得大脑发白，她渴求着空气往他胸腔推搡。手腕倏地被握住，向上越过头顶反扣在墙面上，整个身体被拉伸出刻意迎合的曲线。
他倒是得了便宜，边吻边含糊着声故意勾人：“姐姐，你说我行不行……”
一瞬间理智全失。
什么狗屁少年的吻。

第28章 挑衅【一更】
去楼下药店买消毒酒精。
江瑞枝见缝插针给她科普新理论，从年纪小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上升到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裴芷深思，江瑞枝之所以对男人这么深恶痛绝，一定是她和池颜带来的不好影响。
她恋爱谈成这样。池颜也成天说她的婚姻一地鸡毛。两人不间断式攻击江瑞枝，生生把一个没谈过恋爱也没结过婚的女人带上了歪路。
很不可取。
裴芷决定给她引导一些积极向上的东西。
她尝试挖取正能量：“也不能这么说。池颜老公起码把她养得衣食无忧，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上哪儿销金。谢行吧，也是有优点的。再看看老裴，虽然离了婚，但他是个好男人。”
江瑞枝勾过她脖子：“我欣赏你的盲目乐观。”
两人乘电梯往上，江瑞枝时不时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终于问：“你真去会议室找小王八蛋？”
金属门倒映出两人姣好的面容。
裴芷看着倒影中的自己露出无奈的神情：“对啊，欠债还钱。我去还债。”
“真搞不懂你们女人。”
江瑞枝叹着，把自己排除在群体之外。半晌，神色一凛：“我得提醒你啊，他和徐北半斤八两。之前怎么分手的，你好好掂量。”
裴芷诧异：“我脸上也没写着要复合吧？”
是没写，但保不齐别人有这个想法。
到门口时，江瑞枝往会议室门口一靠，故意道：“快点儿，晚上还去泡吧呢。”
知道她在试探谢行，裴芷默契比手势：“就来。”
江瑞枝恨不得吹一声口哨，这幅样子特别欠抽。但她仗势欺人，料定谢行碍着前女友的好朋友这重身份，即便不满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意料之中，对方双手向后搭椅背上，半仰着窝沙发里只朝她抬了下眼。
至于眼底酝酿着什么无关紧要。
江瑞枝好心情地离开，还顺便带上了门。气势十足，砰一声砸得天花板都掉灰。
与撞门声同步的还有塑料袋在空中划过半弧形掉在茶几上的窸窣声。
裴芷在对面坐下，手指拨两下袋口：“手呢，自己伸。”
谢少爷一辈子也就对一人这么窝囊，言听计从把手从沙发背上收回举到她面前。或许觉得不够，索性挪了个位置到她紧旁边坐下。再伸手，几乎直接不要脸地塞人家手掌心里去了。
“痛。”他轻哼。
玻璃渣擦着手背划了一道。伤口里边没留碎渣，但还是见了血。
不算深，放昨晚还新鲜的时候，那一道鲜红挺触目惊心。到了这会儿，就算没处理都快结完痂了，与他胳膊上血肉翻飞的那几道相比犹如毛毛雨。
但某人就是能腆着脸不害臊地喊痛。
裴芷啧了一声：“要不我给你叫个120再抢救抢救？”
“你陪我去吗？”他竟然认真地思考起来，“你弄的。你得负责到底。”
“我不去。我赶着时间要去泡吧。”
她说完用棉花沾着酒精绕着伤口来回涂了一圈，见他手不老实地乱晃，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别乱动。”
挨了打就老实了。
漂亮得不似男人的手。指节纤长很有骨感，指甲边缘修得圆润整洁。
似乎是为了让手背上的伤看起来狰狞一点，他忽然蜷起五指作握拳状，白皙皮肤下本就明显的青筋更是根根突兀。那一道暗色伤痕被衬托其间，看起来还真是挺疼的。
他垂着长睫一动不动盯着她上药的动作，突然开口：“酒吧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啊。”裴芷手下动作不停，故意跟他唱反调：“我刚回来的时候，不也是在酒吧碰到的你么。不好玩你去干吗？”
“……”
“怎么，还跟前女友玩双标？”
裴芷其实挺伶牙俐齿的，就是两年多身边没人跟她侃天说地，慢慢退化了这个功能。现在一回来，江瑞枝池颜再加一个唐嘉年，都是话比饭多的，自然而然找回了口感，甚至更精进一层。
张口闭口能把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谢行张了张嘴，拧眉想半天才冒出一个哦字。
可见这两年他在语言的艺术这门课上没什么进步。
给伤口外围一圈上完药，再小心翼翼用棉签往里边擦。
裴芷清完创习惯使然低头吹了一下。
空气轻缓流动，凉飕飕一阵拂过创口，让人软骨酥麻。
她看着手背上的青筋亢奋似的暴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抬眼，刚好捕捉到他蹙着眉，舌尖把腮抵出一处凸起。
像在克制、在忍耐。
“习惯。”她尴尬解释，“没别的意思。”
他眼底翻滚着浓郁的情绪，咬着牙根好久没说话。再开口，声音比下午还沙：“听说弄不干净容易发炎。要不要——”
囫囵压着舌根问：“再涂一次。”
脑子不清醒才听他的诡辩。
裴芷利落收拾完桌上的酒精瓶，往塑料袋里一塞丢他身上：“天黑了，该去做梦了。”
***
天确实黑了。
谢行连着超出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人困倦到极致该是沾床就睡。但他趴在床上眼皮是沉的，大脑却格外清晰。
清晰到现在立马爬起来能回到人生知识储备高峰期做一套高考试卷。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满脑子想的是——陵城有多少家酒吧。这么晚酒吧安全吗。酒吧里有没有不要脸的小帅哥瞎几把勾引人。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铃声很适时地响起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失魂落魄到每晚必关机的手机居然还活着。
拿起一看，是好久没联系的那几个……狐朋狗友。
都是陵城电影学院的学生，大三起在外接戏的人不少，以至于一段时间没去学校，他都快忘了还活在世界上的酒肉饭友。
晚十点，醉生梦死的夜生活刚开始。
他倏地想起巧遇裴芷那天，对方可是拉他去泡吧的大功臣。于是接通电话，有点儿期待又有点儿装冷淡，对着电话那头：“说。”
“行哥，出来玩儿？”
“哪儿。”
“老体育馆这边点，我开车过去接你？前几天新发现的，特别火爆！”
他淡淡开口：“来吧。”
严重缺觉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脸色差，眼底青，整个人颓得不像话。
来接谢行的男生瘦高个儿，叫张炎。之前组的酒吧局谢行赏了脸，这次新组的局又有谢行撑面子，一下在“皇亲国戚”里边地位卓群。
确实也靠着谢行拿到不少资源，见着他比见亲爹还殷勤，亲切问候：“怎么了啊行哥，通宵打游戏还是通宵泡吧啊？今儿个不舒服要不咱改天？”
谢行坐上车，双手插兜抻开长腿往后座上一靠，闭眼：“废话真多。”
“得，你没事儿咱这就出发。”
车子稳稳当当一路穿街走巷，最后在旧体育馆后街小巷口停下。
谢行只是闭着眼，没睡着，撑开眼皮觑了一眼：“就这？”
“这地方黑的，不让办。门面儿当然隐蔽一些。”张炎压低声：“里边好着呢。大有看头。”
他以为是没资质的野酒吧，顺着黢黑楼道往地下走，过一道以书架为暗门的通道，倏地人声鼎沸，眼前豁然开朗。
视线在拥挤的人头上方一拐，被悬在梁上的射灯一阵猛晃，谢行眯了眯眼，最终落在场地中心的简易擂台上——是一处地下拳馆。
地下空气混浊，乌烟瘴气。天花板被长久烟气熏成焦黄色，罩着一室热血沸腾欢呼着、野蛮嚎叫着的人。
刺鼻的烟味、汗臭味交杂着荷尔蒙随着一波波欢呼吹送到鼻尖。
谢行忍不住骂了一句，“艹。”
张炎来过几次，像是习惯了这里的环境。朝人堆里招了招手，立马另外几张熟脸迎了上来。在嘈杂环境中拉狠嗓子跟他打招呼。
“行哥，去前面坐啊，给你留了位置。”
“下一把买谁？行哥你要看赔率吗，你要买我就跟着你买。”
长时间未眠让他看起来戾气很重，只问一句“谁找的地儿”就把众人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
张炎胆儿大些，笑道：“这不是压力大么，来解解压。去前边看，看一局就来意思了。”
来的时候碰上中场休息，押注叫骂在耳边此起彼伏。简陋拳台上沾着未干涸的血迹，谢行觉得烦躁，下意识去摸手机，才想到都给锁在了外边储物柜。
旁边人看他摸口袋，以为要掏烟，立马递到嘴边以手挡风点上。
室内空气不流通，烟气盘旋经久不散。
那股复杂的气味袭来，扰得胃有些难受。只觉恶心。
台上开始新一轮搏斗，不管拳式、毫无章法、像未开化的野蛮人似的扭打在一起。黝黑泛着油光的肌肉在摇头灯下反光，实在没什么赏心悦目的。
而身边尖叫着欢呼的人群，或西装革履，或棉麻罩衫。随便抓一个在外或许都是说得上名号的人物，撕开虚伪外表，挤在这一方小天地寻找热血刺激。
谢行不耐地偏头：“这地方不怕被端了？”
张炎以为他不放心，扯着嗓子解释：“一般人他进不来！这个月地方都换了三处了！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撤，机灵得很！”
“你哪儿知道的。”
“哎！之前你介绍去的剧组，他们大导演带我来过！不过是以前的场地，比这儿，豪华几百倍！”张炎喊着说话容易哑嗓，才几句话就带上了撕扯感：“被人举报临时找了这处！没事儿，来的人都有钱！场地很快换回去！”
谢行对换不换场地半点儿兴趣没有，软装再怎么奢华，不过就是一处寻求热血与刺激的、唤醒腐朽灵魂的玩乐处。
他正起身打算走。
擂台上厮打声忽得被一阵清脆铃声打断。
张炎在耳边骂了一声我操，各处接二连三的嘈杂声就突然躁起把他后面的话隐在身后。
谢行偏头，就看他大张着口型在说什么。
实在是听不清，他拧了下眉，意识到人都在往通道处跑。瞬间涌成密密麻麻一股。
再回头去看张炎，嘴型开合，乱七八糟的词汇中似乎夹着“举报”的口型。
谢行骂了一句，第一次见到如此训练有素的观众群体，铃声像个暗号，才过去没十几秒，乌泱泱的场内空白一大片。
所有人都想着尽快从地下拳馆出去，人群互相推搡着咒骂着。
他在倏得宽松起来的场地内一眼看到老熟人。
那人也遗落在人群外，隔着三五张横七竖八的铁皮椅与他沉着对望。满室狼藉，黑色卫衣下的少年和西装笔挺的男人宛如游离于世界之外。
骨血被这一处肮脏的地下玩乐处激得滚烫，血液喧嚣沸腾。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同样野性的光。
向来睚眦必报，少年从台阶一跃而下，脚下是混迹着血和汗的擂台。他轻扯领口，舌尖刮过犬牙露出阴鸷笑容，挑衅道：
“喂。有没有种？”

第29章 真相【二更】
四周人潮涌退，愈发显得擂台中心空荡荡。
混迹着血污的擂台被踩在脚下，但凡还有人围观，必定能看出几分你死我活的气势来。
张炎被挤到甬道口，没见着谢少爷。蹬着腿儿往回望，一眼就看到他阴气森森，地狱修罗似的霸占着整片擂台。
他振臂高呼：“行哥！走了啊行哥！这他妈破地儿又被举报了！”
周围人声嘈杂，他估摸着自己的声儿都没从人堆里传出去，又反方向推搡着往外挤：“让让，艹！让让啊！”
要是因为他，把少爷搞进局子，那资源全得砸手里。
他知道谢行算半个疯子——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只是听闻传说，不曾亲眼见识。
张炎奋力挤出人堆，沾了一身烟气汗臭和不知什么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他疾跑十来步蹲在台阶边缘，拼命朝场子里挥手：“行哥，走啊！”
周围嘈杂在谢行眼里尽数沦为背景板。
他的世界，只剩自己、和不远处同样站着未挪一步的徐北。
男人之间的事何必玩儿阴的，谢行挺直脊骨而站，轻蔑笑着
——孬种。
射灯在头顶轻晃，光线穿过浮在上空的烟气，在雾霭般的烟尘里晃出几道光斑。
站在观众席的那人突然动了动，眼底终于不再是万年不变的笑意，穿过狼藉过道俯身向下：“有种怎样，没种又怎样？”
灯慢慢停止晃动，打在两人脚下，像是掐准了位置。
徐北借由半蹲的姿势跃下台阶，松开袖口向上挽两道。
他在场中心漫无目的转圜步伐，在袖口卷到第三圈时毫无征兆突然挥出一拳。精准、力道毫不收敛。
谢行偏过头骂了一声，眼疾手快顺着力道去接这一拳。
掌心与拳风相接，震颤从手腕一路传到胳膊。
他扯开嘴角，重新打量徐北。
眼底的冷漠被讥讽替代，嗤笑：“怎么，打架还要耍阴。”
像是触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退后两步甩了甩手。边转着手腕活动筋骨边好心提醒：“忘了告诉你。你做的事，纸包不住火。”
“哦？”徐北笑笑，“哪些？”
“想知道？”
谢行稍退的几步给他足够大的发挥空间，他像猎豹般动作迅猛。
上一秒还在对话，下一秒已经晃到身前。双手揪着对方衣领两侧狠狠往膝盖上撞。
撞一下，提醒他：“A创。”
撞两下，又道：“会所。”
撞三下，说：“快递。”
撞四下：“全部。”
少年瘦削力道不似从前，但每一处撞击却使尽浑身力气，像发泄更像发狂。要把这段时间的无名火统统叫嚣着宣泄而出。
他撒开手，十指在半空徐徐开合。退后着欣赏对方摇晃而立的姿态。
胃里火烧火燎，徐北撑着膝盖站直，突然笑：“还——挺疼的。”
谢行觉得他笑得碍眼，烦躁扯了一把自己领口：“不止我，她也知道。”
“那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对方终于在摇摇欲坠中站直，一如既往是最讨厌的笑脸：“两年前一直给你发消息的是谁。”
两年前，给他发消息的，是谁。
谢行有一瞬间短暂愣神。
他的好友列表很干净，每个人都能讲清来历。但两年前不是的。
谢行不是个容易记住旁人的人。躺列的点头之交几乎顶破好友上限。徐北刻意一提，他几乎同时想到了时常和他分享裴芷在摄影协会消息的那个号。
他说，行哥。你女朋友今天参加协会活动好多男的看她哦。
他说，明天有饭局，她没和你说吗。
他说，几个赞助商都看中了她的照，想给她办摄影展。真厉害啊。
……
除了最初的“你是谁”，谢行一条都不曾回复。
他一边怀疑对方身份，一边病态地依恋着下不了手删除。一次次从对方发来的消息中知道裴芷的消息。然后猜测，她到底在做什么，身边有哪些人。
他宛如一条敏感又没有安全感的流浪狗。
会因为突如其来的靠近摆出防备姿态，会发疯、会伤人，但同样渴求着旁人进入他的世界。倘若食物和主人只属于他一个人，该多好。
他知道自己有病，他知道一旦伤害或许就不会有人爱他。
但，曾经那么努力的想控制。
愣神的瞬间，徐北的拳头蓦地出现在耳边。他趔趄着用十足力道狠狠挥过来。
谢行来不及闪躲，听着脸颊上的骨骼咯噔一声，嘴里瞬时涌上血腥味。脸麻得失去知觉，一时之间连痛意都感受不到。
他弓着身抽气，指腹刮过嘴角挪到眼前，一抹惹眼的殷红。
这一拳切实把他从回忆中打回现实，谢行偏头吐了口血沫，缓缓直起身，眼底阴沉得如骤雨过境。
唇角开裂，撕扯又火辣的痛感回味上心头。他唇形微张活动了下颌骨，重新收拢十指成拳。
什么“是不是你”到此时全然失去意义，这处拳馆，非死即生，只有一个人能走下去。
谢行抬腿一脚踹上对方小腹，连接重拳直挫眉骨。
对手晃身瞬间，手肘后压被擒，腰肌再受一记猛踹。
徐北看着混杂着血污的擂台与自己贴面相擦。他嫌恶这一处肮脏，嫌恶得快要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咧嘴，突然在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生来就不公平。
有些人的起点甚至比大多数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终点还远。他们轻而易举得到财富、享受地位和权力带来的优渥，轻而易举闯入别人的生活，轻而易举夺走旁人喜欢的东西。
人生，怎么会公平。
谢行真的是疯子，落在身上的拳头，在体内闷闷作响，是前所未有的疼。
***
裴芷以为江瑞枝说的泡吧是开玩笑，没想到她还真撺了个局。
新地方，服务生一溜儿年轻帅哥，穿得还少。
池颜一开始还说着有家室的人不该如此，结果玩的最高兴的也是她。喝完一轮忍不住感慨：“世界这么美好，我为什么要结婚？”
除开池颜，裴芷和江瑞枝都处于我单身我任性阶段，火上浇油点头：“是啊，我们理解不了你的痛。”
有一位已婚人士，话题就时不时会围绕婚恋打转儿。
于是电话是在池颜举手对天作证回家一定踹了她老公的誓词中响起的。
裴芷看了一眼号码，特别陌生。
她犹豫的刹那，江瑞枝已经歪过头来，瞥了一眼：“诈骗的。不用接。”
裴芷漫不经心啊了一声，“这么确定？”
“废话。三杯威士忌做赌注，你一接保准不是理财放贷就是‘你是不是某某某家人，他出了事没法联系急需XXX万元’。套路，谁还不会呢。”
裴芷深觉有理，放下手机，与她对碰一杯：“看来被社会毒打过。”
话没说两句，电话又响，还是刚才的号码。
江瑞枝一副你接吧要不是诈骗算我输的表情看着她。裴芷如她所愿接通电话，还刻意放了免提。
“喂，裴小姐吗？你弟弟出点事在静远派出所，麻烦来一趟。”
江瑞枝笑笑，深藏功与名，还隔空对她比口型：业务能力不行啊。
这一届诈骗确实不行，连她家几口人都没调查清楚。
裴芷慢条斯理抿了口酒，回道：“哦，让他自生自灭吧。”
对方一头雾水：“什么？”
“我说，让他自生自灭。”
酒吧的音浪一股一股往听筒里钻，裴芷忍不住提高音量：“我家争家产呢，麻烦别让我弟弟出来了。谢你啊，警察同志。”
“——嘟”一声电话挂断。
池颜醉眼迷蒙看过来：“可以啊，小裴同志。很上道。”
“一般一般。”
天下第三四个字还没出口，又一个电话进来。
不再是陌生号码，屏幕上跳跃着熟悉的两个字——谢行。
裴芷眨了眨眼，顶着两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默默拿起手机贴回耳边：“干吗？”
电话那头飞快说着什么，她觉得自己或许喝得头脑发懵，字字都是中文拼凑起来却不大听得懂。
在派出所，去接？
什么意思？
重复几遍后，她终于拼凑出有效信息，一下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干吗啊？”江瑞枝问她。
“……不是，我好像。”她原地懵了好一会儿，才道：“真得去趟派出所。”
***
从酒吧打车去静远派出所的路上，裴芷一直在想，谢行怎么回事？徐北又怎么回事？他俩怎么会碰到一起，涉及地下赌博又涉及打架斗殴。
听起来，无论怎么玄幻都没办法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并且要同时涉及这两件听起来也不太能凑到一起的事上。
她怀疑，是自己酒后产生的一系列幻觉。
但当真实站在静远派出所门口，夜风钻进领口往衣服里边灌，好像又清醒得不得了。
掐一把胳膊，也是疼的。
她被值班民警带进小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手背搭在眼皮上，没个正形儿仰靠在椅背上的谢少爷。
嘴角青紫着裂开一块，血迹将干未干，半边俊脸也微微肿起。
黑发凌乱，卫衣扯破了好几道口子，混着泥和血脏得一塌糊涂。隐隐还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烟气儿。
真像是与谁殊死搏斗过，同往日不可一世的少爷气相差甚远。
裴芷想开口，但觉得荒唐至极。
她又不是他的谁，管他的脾气管他的伤，还得管他打架进局子。哪儿来的阴魂不散小混蛋。
鞋跟清脆一声落在地砖上，有那么一瞬她还真生出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想法。
听见嘈杂外属于他熟悉的脚步声，谢行把手从眼皮上挪开，刺眼的白炽灯落在眼底。
他缓缓坐直身体，在看见门口的身影时忍着嘴角的撕裂感忽然笑了，笑得毫无来由，笑得如释重负。
平静下来的热血在见到她的刹那喧嚣而起，想把她死死扣进怀里。
想跟她说，这一次我赢得很彻底。
裴芷与他抿唇对视。
或许旁人只看得到他满身不羁的桀骜气，但她，切切实实捕捉到了藏在底下那一丝与之格格不入的、仿佛在求着他人心疼与怜悯的气息。
她朝他招了招手，心想：算了，先把人弄出去再自生自灭吧。

第30章 中二
其实裴芷完全没必要多操一份心。
来的不止是她，律师早就到场。
只不过当一个人想做什么又觉得自己特别荒谬时，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幌子来遮掩。
新欢亦或是旧爱，只要没闹到此生不复相见的地步，这是无法割舍情愫时相互之间秘而不宣的默契。
裴芷刚对自己妥协，迎面就被一股力道牵着落入怀中。
迎接她的是少年瘦削却热烈的拥抱。
他这会儿的模样用惨烈来形容丝毫不为过，被扣进怀里，裴芷切实闻到了刚才起就若有若无的烟气，掺杂着血腥气和汗水。
这样浓烈又强硬的荷尔蒙。说实话，味道很复杂。
她收肘再推，未推动。鼻翼小幅度翕合，似是不喜。
他就这么狠狠抱了她一下，随即放开，满身的躁气收得飞快。
连值班民警都惊讶，从进来就一言不发的小刺儿头是怎么变脸变得如此飞快的。
他放手很快，裴芷都没来得及开口责备，只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又怎么回事儿。”
“我打架了。”谢行用半点不知悔改的语气答道，眼睛亮亮的：“而且赢了。”
不远处律师正和民警商讨私人矛盾调解解决，裴芷张望一圈，问他：“和你打架的那个呢。”
提到徐北，谢行眼里又滋生出厌烦的情绪。语气也不大开心：“手断了，在医院正骨。”
“……”
裴芷彻底无语。本以为小打小闹，这下才意识到两人是动了真格。
她约莫能猜到原因，睨他：“狗脾气。”
看他一身脏污也没讨到好的样子，裴芷故意捏着鼻子嫌弃：“你俩怎么会碰上的？”
谢行小声嗫嚅：“看打拳……”
他声儿放得很小，不远处的律师正和民警掰扯：“地下拳馆？我当事人绝对不知情。那不过就是个废弃的小破地下室。两人冤家路窄，确实是处理私事不当，才就地打了一架。”
敢开地下拳馆的必定是个人物，消息尤其灵通。人说狡兔三窟，他一个月能换三处地方。
铃声一响代表有危险。
等民警赶到现场时，大灯在头顶晃荡得厉害，除了逮住俩私自打架斗殴、和一个猛拉着劝架的，早就人去楼空。
确实是有人举报旧体育馆后巷有非法拳馆，但没得到证据。
裴忠南早期还做过法制频道，裴芷在他那没少听各种掩埋在地下的非法交易，只几句就明白过来。
她今天穿着长裙细高跟，转身时裙摆摇曳，借着这点儿遮挡狠狠踩了谢行一脚，眼神警告他：胆子还挺大。
谢行吃痛，没敢反抗。
有律师在，很快走完程序从派出所出来。
不过那也到了后半夜。
夜里冷风刺骨，裴芷拢紧衣襟才发现胸口藕白色的布料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血污。与她今儿感性又精致的打扮一较量，那道干涸的血迹尤其碍眼。
她嫌弃地拎着衣衫一角偏头闻了闻。
好像还有味儿。
这番嫌弃又绝望的模样烙在谢行眼里，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褴褛不堪的卫衣，仿佛才知道罪魁祸首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肩碰了她一下：“我赔给你。”
“用什么赔？”裴芷掀开眼皮，冷飕飕刺他：“你这身破衣服比我还脏。我今天还回不回家了？”
这副样子不被老裴烦死才怪。
今晚从进派出所捞人开始，她其实一直有点儿生气。
起初是憋着的，尤其刚见着时，对方的惨烈模样让她心疼更多一些。而后听到他把人手给弄断了，还参与什么地下拳馆。气恼上头，恨不能当着民警的面拿棍子敲开他脑袋，问问他哪里不清醒。
这会儿不用藏着捏着，语气自然不好。
谢行自知有错，伸手去拽她袖口。
“我家有你穿的衣服。”
裴芷诧异挑眉。
分手的时候虽然仓促，但也算干净利落。她的随身物品带走的带走，扔的扔，不该还有残留。
怕她不信，谢行强调：“真的。你换完回去裴老师就不会多问了。”
一针见血戳在她烦恼的点上。
此时就在静远派出所门口，到他家很近。
时隔两年，上回去他家，他躺在床上半醒不醒的，也不能算是个正常男人。可这回不一样，两人都清醒着，还是后半夜。
孤男寡女——
裴芷胡思乱想着，被不远处跳着双闪的车灯晃了眼。她听见谢行在耳边说：“姐姐，上车。”
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刚在里边和民警据理力争的律师按下车窗，“直接到你家？”
显然，话是对着谢行问的。
谢行点头：“嗯。我家。”
今晚本来是去泡吧的，裴芷没开车，深更半夜叫个车也费劲。而自己胸口沾着血迹站在派车所门口，哪个出租车司机敢接她。
她上车与谢行分坐在后车厢两侧，恨不得隔开十万八千米远。
见她贴着车门坐姿防备，谢行主动拉下两人之间的扶手：“不会坐得不舒服吗？”
裴芷还是嫌弃脸：“你臭。”
“姐姐。”他忽然克制不住笑起来，“你也满身酒味，五十步笑百步么。”
“有吗？”
她抬起胳膊边闻边吸鼻子，没觉着有什么味儿。手还没放下，就被人抓着手腕按在扶手上。力道很大，却很温柔。
他垂眸看她的手心，声音在低缓的车载音乐声中像蒙着一层纱不真不切：“坐舒服点儿。”
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凉得和冰块一样，存在感极强。
跳动的脉搏就在他指下。与她故作冷落的伪装不一样，跳得热烈又激昂。
裴芷想缩手，但他缩得更快，明明前几秒还流连着不肯收的模样。
她扭头看向窗外。街灯晃进车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傍着这段熟悉的路，拉扯两人在现实与回忆中交叠前进。
车一路开进小区没被保安拦，把她和谢行放在楼道口。
裴芷看着远去的车屁股，非常坦诚地问：“你这两年是不是老惹事儿？”
——你看律师多么来去自如。
但话问出口，她又觉得哪儿不对，就好像在暗示：我对你这两年过的是什么鬼日子产生了丁点儿兴趣。
对自己缺失的一段轨迹产生兴趣的本质就是，我还在乎你。
“算了，当我没问。”她自己掐断话题。
再一次到谢行家的感觉很奇妙。
明明离上次过来的时间相隔不远，但这回切切实实产生了“有生之年我竟然又来他家”的实感。
有点儿打脸，但意料之中，不疼。
入户电梯口堆放着好几个纸箱，裴芷出电梯没注意差点被绊一跤。
高跟鞋声一阵凌乱，她懊恼地向下扫了一眼，视线范围内突然出现一条长腿，毫不怜惜地把纸箱胡乱踢到靠墙边角。
她不由再次低头去打量这几个挡路的箱子。
箱顶贴着外文，来自不同的国家，包装得像礼物。
她纳闷：“就丢这儿，不拿进去？”
她说的话格外管用。只随口一提，谢行连指纹锁都没摁直接转头去抱箱子。好几个纸箱叠抱一起，晃晃悠悠高出他一头。
谢行从纸箱后探头，脑袋微微歪着，瞳仁黑黢黢格外诚恳地看她。
不用说，他想表达的意思一定是：看，我多听话。
听话管什么用！
抱着这么多东西还怎么腾出手开门！
她眼神往门口一拐，刚想问他是不是脑袋被打傻了，就听他仿若无所察觉似的温声叫她：“姐姐，开门。”
“……”
脑子里有根弦嘣一声弹得她脑仁发晕。
她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的食指，又看向门口的指纹锁。恍惚间想起刚回国时，他数着日子对她说，你走了两年零一个月又五天。
整整两年零一个月又五天。
她的指纹竟然一直好好活在他家的指纹锁里。
疯了吧？
手指落在门锁上。电子音婉转响起，锁被打开。
她叹气，真是疯了。
电灯开关都在裴芷熟悉的位置，她没必要装作不知道刻意矫情。灯火一处处点亮，冷白色的光打在一前一后挨着进门的两人身上，也不似往日般冷清。
谢行随手把纸箱丢在沙发边就进卧室取衣服。
而裴芷像第一次一样，站在巨幅落地窗前边眺望陵山，边安静等待。视线落在陵山模糊的轮廓上，大脑却无法实时同步。
看到的是山，倒映在脑海里的却是少年撕裂的唇角，肿胀的半边侧脸……还有，他特别自然叫她开门的样子。
好像过去分开的两年时光不复存在，他们只是很普通地出了趟门，很普通地一起回家。
脚步声从卧室转圜。
裴芷闻声望去，那件沾上血污的黑色卫衣不见了，只剩一件白T，T恤底下是少年清瘦的骨架。
小臂上搭着一件丝质衬衣，从精致的钻扣上可以看出是件女款。
裴芷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件衣服，神思恍惚间突然想起唐嘉年曾经说过的那个故事——
喝得烂醉差点儿抢劫商场橱窗的表哥。
当时只当是笑话也没仔细听，现在回味起来，心底却滋味复杂。
她张了张嘴：“这件衣服……”
“新的。”
他缓缓抖开，在她面前展示了一圈，却半字未提衣服的由来。此时多么适合让她心软的机会，他那点破碎的骄傲让自己选择了避重就轻。
示弱与卑微无法划等。
裴芷接过衬衣，不知是夸衣服还是夸挑选它的人的眼光。
“很漂亮。”她适时露出笑，“不介意我用下卫生间吧？”
像个得了夸的小朋友，谢行如释重负般轻舒一口气：“好。”
***
卫生间没有镜子。
裴芷对着浴室玻璃门转了一圈，有些懊恼。
不知是谢行低估了她，还是这两年真的有长胖，像是紧了那么一点点。
女人对体重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尤其是曾经找了个小五岁男朋友的裴芷。
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心里却一直在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该是什么样儿。
她运动健身、间接性断食，为了保持四十五公斤以下盘靓条顺对自己极为苛刻。
只一件尺寸不合的衬衣，就能让她足足批判自己十几个来回。开始细数回国后放纵自己的种种事例。
于是冲洗着脏衣服上血污的空档儿，她思维飘走好多回。
直到响起短促的敲门声，她恍然回神，不知自己在里边待了多久。
“姐姐，怎么了？”
声音隔着门板，传到耳边时有些闷闷的。
裴芷飞快摇头，又想到他在外边看不见扭身去开门。
两人视线相撞，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丝质衬衣坠感极佳，泛着莹莹白光，一排钻扣如山脉般起伏上下。
山峰浑圆，山谷凹陷。海拔高处像是要冲破束缚跳出来一般，贴得越紧越是把里边小件儿的精致蕾丝勾得清晰。漂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好看。”
他张了张嘴，找不到自己惯常的音色。
裴芷没照过镜子，闻言耳根悄然红了一片，有些许尴尬：“不过好像胖了。”
不等回应，她扯过纸巾细细擦干还在滴水的手指，指向洗手台：“有袋子吗？我装一下脏衣服。”
“嗯，我去找。”
裴芷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才发现不只是T恤，他回来时身上那套滚满泥灰的衣裤都换了。
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吹干，像是怕被她嫌弃似的趁机冲了个急速澡。
棉拖鞋踩在地上声音很小，裴芷走了两步突然问：“浴室的镜子怎么没了？”
“没什么用拆了。”
他弓身在玄关翻找纸袋，说完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家里没女人，不需要。”
这理由够荒谬。
裴芷将笑不笑停在原处，看着他漫无目的满屋子找纸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以前都放在书房。”
“哦。”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她时多瞥了几眼，话没出口但眼神传达到位。
无非就是你明明就记得关于我的所有事情，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坏女人，你还装冷淡。
不知是不是夜色的伪装容易让人卸下心防随心所欲。
裴芷在他身后喂了一声，说：“药箱也在书房。”
那个快要消失在门框后的背影忽然愉悦起来，仗着她瞧不见，肆无忌惮扬起嘴角：“嗯，知道了。”
乒铃乓啷一阵翻找，良久也不见人出来。
裴芷听不下去，几步过去斜靠上书房的门框。书房里黑黢黢的未开一灯，她借着走廊灯光向里打量，只模模糊糊看见满地杂乱。
角落又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声音，像是挪动什么物件。
裴芷叹着气儿想这是不是个小笨蛋，摸着黑找东西。
她抬手摁亮吸顶灯。
光线骤亮铺满书房。那些凌乱铺在地板上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中，大的、小的、方的、圆的、从地上到书架再到壁橱，各式各样的精致画框堆满整间书房。
裱的却不是什么名画，一眼望去全是每天在镜子里能看到的最熟悉的自己。
最显眼的一张照是她的疲惫睡姿，黑发绕在指尖儿，黑衬白，格外妖娆。
再仔细一看，“床「照」”完全占据数量优势。
裴芷被眼前的震撼场景吓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
她再望向中间电脑桌，谁能想满身少爷气的那么个人私底下还用着她用过的艺术复古键盘。一圈儿粉色的光，配头戴式猫耳耳机。
也难怪他总是关着书房的门，宁愿摸黑也不想开灯被她瞧见。
二十岁上下的男生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年轻肆意又骄傲的少年，他愿意为她示弱，愿意为她服软，却总也有存在骨子里的傲气和不羁。
被撞破的这些，多掉面子。
这个书房，太过禁忌。
裴芷下意识想维护他那层早就掉到脚边的遮羞布，啪一声摁灭灯，退开两步：“我什么都没看见。”
“灯……”她胡乱解释：“嗯……太刺眼。”
开灯的那一瞬，谢行下意识抬头。他曾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观赏过满室照片。漂亮却无声无息没有生命的。
当视线穿过所有阻碍落在唯一鲜活的那处时，就好像以往醉生梦死的徘徊都遇见了光。
光穿透层层雾霭，是梦境与现实的交叠。
他明白自己的渴望所在，一直压抑着收敛着束缚着，在这一刻，猛得冲破牢笼牵动全身。
他想去触摸、去感受那片真实。
黑暗中，少年缓缓起身，狩猎般舒展身形。
他一步步稳健走来，后槽牙轻微咬合，笃定道：“你看见了。”
裴芷退到墙边，看着他穿破黑暗向她走来，有一瞬心悸。
转念又想，看见又怎样，她又不会拿着大喇叭到处去宣扬。
随着底气起来，下颌也不由微微抬了一下，两道目光一高一低沉着对视。
“知道我秘密的人——”
他故意拖着调子，中二附体：“要么‘咔嚓’，要么——”
裴芷眨眼：“嗯？”
“要么弄得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低头，灼热的呼吸烧着她颈间的皮肤，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口咬上去一样。
咕咚一声，她紧张地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
差点儿就他妈信了。

第31章 衬衣【补更】
少年闷闷的笑声从耳边传来，他滚烫的呼吸把颈边皮肤灼了一遍又一遍。
一笑，烫人的温度直线上升。
似乎要拉着她一起共赴刀山火海。
要是面前摆一面镜子，裴芷觉得能轻易看见自己脖颈上活跃跳动的青筋。
好久没跟异性如此亲密依偎在一起，血液不自觉躁动。
甚至在感受到他呼吸的同时，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身子直挺挺贴着墙面，裴芷偏过头，与他拉开水平距离：“笑什么笑。”
“笑你紧张了。”
他边说边往下压，整张脸几乎埋进她颈窝。鼻梁高挺，沿着脖颈线条轻轻刮蹭碰瓷。忽得停在一处，偏过角度，以脸枕着她的肩向上回望：“姐姐，你这两年——”
“……怎样。”
他诚挚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有没有男人？”
“……”
裴芷没出声，轻轻蹙眉。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自问自答道：“没有，是不是。”
裴芷被他扰得神志不清，不想躲也不想回答，刻意把声调压成平淡又无所谓的调子：“我们早分手了，你管那么宽。”
“你迟早还是我的。”
湿漉漉的头发在她脖子上频频留下干扰，谢行挑唇一笑：“反正我知道，你没有。”
“哦。”
她言不达意，眼神乱飘。
“我也没有别人。”他又贴脸蹭了过来，故意用鼻尖顶她的耳垂，呼吸和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扑在耳根上。
他用气音说：“不是你，我硬不起来。”
啪一记。
裴芷眼疾手快拍在了他还欲喋喋不休的唇上。她想堵住他胡言乱语的嘴，但话没堵住，手心却湿热一片。
他用舌尖抵了一下，笑：“香的。”
隔着手掌，瓮声瓮气的，但裴芷听出了几分欲。
她彻底放弃反抗，手拍着他的脸强行扭向另一边：“你是变态吗。”
想到一书房的床「照」，她连贯自答：“对，你是的。”
压在肩上的脑袋被她一点点往外挤，终于重获人生自由。她威胁道：“再不拿药箱我回家了。”
“哦……”
谢行这才不情不愿地站直，堪堪拉开距离：“就去。”
书房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裴芷听不下去，提高音量喊：“壁柜最右一排倒数第二个抽屉！”
“哦！”他也喊着回应。
没一会儿拎着小药箱好心情地闪现到她面前。上半身癞皮狗似的贴过来：“好疼的。”
“疼？”
她哼着气取出棉球，蘸上酒精冷眼旁观：“疼还打架？你三岁？”
谢行像听不见冷嘲热讽似的，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脸凑得更近，龇牙咧嘴地给她看伤口：“这里，是这里疼。”
裴芷投降：“服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着棉球消毒，这次格外在意，终于没条件反射去吹一下。涂罢才问：“还有没？”
他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有。”
指骨往上衣下摆上一搭，作势要脱。
“等、等等等等！”裴芷迅速上手压着他的手，“里边可以自己来。”
“我够不着……”
“哦，那我打电话让唐嘉年来。”
“他家远。”
裴芷冷眼瞧他：“我怎么听说，他也住静远区？”
“他睡得早。”某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找药箱那会儿，我还看他在发朋友圈。”
“……”
谢行憋了两句话的工夫，面无表情道：“他死了，就在刚刚。一秒前。”
裴芷觉得好笑，故意逗他：“你知道？”
“嗯，血缘上的心灵感应。”
两人回到三岁，胡扯了几个来回。裴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又正色：“哪儿，快点。涂完我得回家了。”
其实这一架谢行绝大多数时候处于上风。
外衣是扭打时磕磕碰碰不小心弄脏的，全身上下最严重的伤都在脸上。那混蛋招招朝着脸去，趁他失神那会儿狠狠在脸颊挫了一拳。
身上，还真没什么伤。
谢行把她逗笑也不再玩闹，神色认真回答：“没了，我都说我打赢了。”
“真没了？”她迎上对方的视线：“那我走了啊。”
“外边冷，我送你回去。”
他从茶几上抓过车钥匙，回头找了自己的羽绒大衣披在她肩上：“穿着。不到家不准脱。”
上一分钟还像个小孩儿，这会儿又态度强硬起来。
一路穿城送她回华景园。
裴芷到家很晚，裴忠南还没睡，瘫在沙发上看科学养猪致富。见她回来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好困，老年人该睡了。”
爬两步楼梯再回头：“你这羽绒服，够暖和的哈。”
男款长羽绒，罩在她身上犹如裹着棉被行走，裴芷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谢行说不准脱她到家之前还真没脱下。
被裴忠南一说，尴尬地摸着鼻梁：“现在流行，男友款。”
“什么男友款。”裴忠南啧啧两声，“不就是XL变成XXXL，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噱头，你给人商场清库存去了。”
他嚷着困一路上行，半点儿没表现出是特意在客厅等她到现在。
裴芷低头笑，转身进卫生间。
外衣一脱，对着镜子再欣赏那件新衬衫时，忽觉不对。
里边繁复的蕾丝花纹儿印得清清楚楚。
她暗骂一声，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裴芷低头看，是小混蛋发来的，格外应景。
——【姐姐，你真好看。】
脸登时烧了。
烧得都快化了。

第32章 春雷
谢行和徐北这一架打完后有一段时间。
裴芷听裴忠南跟她抱怨，说徐北申请调了组。
他还挺郁闷，说着带了这么几年，难得觉得有个工作能力还不错的，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裴芷知道内情，但不想说破让大家难堪。只能安慰裴忠南，反正没两年就要退休，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其实就是觉得可惜，谁也不是非谁不可。唠叨两天这事儿就算过了。
裴芷趁这段时间把工作室重启推进得很快。
她怕麻烦，几乎没和旁人说这件事，省去了不少人情往来上的繁冗步骤。不过工商登记当天，依然收到好几处送来的花篮。
有江瑞枝的，代表dreamer杂志社。有池颜的，代表梁氏集团。还有裴忠南以个人名义送的。以及偌大一簇欧式立柱编花，落款空白。
不用深想，就知道是谁送的。
裴芷一一发了感谢短信过去，包括那束来自无名人士的花，也无差别对待。
这边短信刚发完，唐嘉年就连推带拖弄进来一盆巨大的发财树。
以为又是谁送的，莫名很搭工作间窗口那一排绿萝。
她欣赏一番，问道：“谁这么有眼光？”
唐嘉年这几天夹着尾巴做人，累得气喘吁吁：“姐，这是我找园艺公司租的。包月二百五，专门有人上门打理不让你操心。最关键的是，你要不喜欢可以换别的花花草草。反正养死养活半死不活，都是一个月二百五。值不值？”
“值。”
裴芷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更何况一周之前他被迫在谢行口中死过一回。
想起这事儿对唐嘉年还有点愧疚。她边笑边低头打开微信把钱转还给他。
唐嘉年虽然嘴碎，但办事哄人样样不错。在她眼里已经很是转正的料，打算之后带他出去采风。
正巧他搬第二趟绿植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商函。隔空朝她扬了扬：“姐，市旅游局的。”
裴芷一点不意外。
她在新加坡参展那回，拓展了不少新资源。这份商函的诉求，对方在微信上跟她详细赘述过。
市旅游局牵线搭桥，把她介绍给别市，要为旅游文化节做宣传准备。
那处叫祁山，属于某县城。
县城的摄影协会没几个能拿出手的照，辗转被人介绍到了这边。不过裴芷早些时候采风去过祁山，虽然交通不便但风景是真的宛如人间仙境。
好久没去采风，她答应得很快。
正盘算着这次带上唐嘉年，他就捧着商函进来了。
唐嘉年问得还算委婉：“姐，你一个人去啊？”
但巴巴的眼神出卖了渴望一起去的内心。
裴芷故意诓他：“对啊，我一向单独行动。”
“那能一样么。”唐嘉年急了，“你以前少个拎包小弟，现在不是有了嘛。不但有，你还付工资的，不能对不起每个月六千块钱是吧？”
裴芷明知故问：“你想去啊？”
“那你带我吗？”唐嘉年谄媚眨巴眼睛。
裴芷本来还想再逗逗他，前台妹妹特别不合时宜地探头进来问：“裴老师，机票订好啦，发您手机上了。”
清脆两声手机提示音，裴芷的短信到位。
再看唐嘉年，意外发现自己也收到了订票短信，一瞬间表情丰富。良久特幽怨地小声逼逼：“太过分了。”
怕裴芷听见会反悔，转过身才敢龇牙：“天造地设，不是人！都不是人！”
***
拍照全看天气，框定好的日程计划往往不能如期执行。
所以每回出去采风都只预订去程票，从来不订回程。
裴芷提前给唐嘉年放了小半周的假，等正式出发那天直接在机场碰头。
天气还没回暖，山里的早晚都能冷得结霜。
裴芷这回没敢轻装上阵，足足带了两大箱东西，还有一个随身小箱放相机和配件。
唐嘉年带的也不少，三个箱子、一个随身包，以及……
他表哥。
这是个近期一直存在于早晚安问候，但确实有段时间没再见面的人物。
裴芷看到他的一瞬，第一反应不是责问唐嘉年搞什么幺蛾子——而是脸红。
全怪那件透得几乎能看清内衣花纹的丝质衬衣。
她竟然大咧咧穿着深更半夜在他家晃了大几圈。
实在是丢人……又害臊。
裴芷听着机场广播边分散注意力边缓和心态，半晌才缓过来，眼风带刀刮向唐嘉年：“送机？”
唐嘉年笑得勉强：“那、那个……顺路。”
“顺路？”她哼哼一声。
唐嘉年是两头不能得罪，想起表哥说他会自己搞定表嫂，只能硬着头皮抢身份证去办登机牌，早一步退出是非之地。
唐嘉年一闪，裴芷也不用装了。
她缠着手上的相机肩带，瞄谢行一眼。
“说说吧，又什么打算。”
一段时间未见，他脸上的伤养得倒是不错。
除了嘴角还有些淤青，脸颊已经完全消肿。颧骨边靠耳际被蹭破的地方贴着创口贴。痞劲儿十足。
但身上却规规矩矩穿着羽绒外套，拉链拉得一丝不苟。
一时之间叫人难辨他到底是乖还是不乖。
也或许两种属性同时存在。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掌心，盘到自己腰后。把人带进怀里的动作利落非常，语气却与强硬的做派大相径庭。
“姐姐，你也带我去吧。好不好。”
“你去做什么。”她好像有些动摇。
“拎包、打杂、洗衣服、做饭、还有暖茶……”他轻笑一声，“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芷好像听见他从嗓间囫囵划过去一个词，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潜意识抓住漏洞怼他：“暖什么？”
“那个啊——”他吊儿郎当地回。
知道他找着机会就占自己便宜，裴芷立马反应过来摆出嫌弃脸：“暖床啊？”
“好的，没问题。”
他笑声带喘，像只狐狸。
“……”
莫名被套路一把。裴芷难得有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把随身小件儿往他身上一摔：“美不死你，拎包吧就。”
他得寸进尺：“那就是允许我去了？”
“我没说。”
“就是允许了。”谢行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我就知道姐姐会带我去。”
唐嘉年回来的时候，一派祥和。
他暗自吁了口气，还以为两人讲好了，没曾想裴芷一回头见到他，眼神陡然犀利睇了他一眼。
唐嘉年心想，如果没猜错，这是个回头找你算账的眼神。
他有一种预感，这趟采风对他来说会很虐。
***
飞机降落在离祁山最近的一处机场。
他们这趟航班出来的早，但等行李等了好久。
直到围着转盘的人一圈圈变少，电子信息屏上跳出下一班航班信息，他们手头还差一个行李箱。
是唐嘉年的私人物品。
唐嘉年哀嚎一声，“我操不会吧，老子坐这么多年飞机头一次少行李。不会这么衰吧！”
谢行手里把玩着裴芷的拉杆，闻言抬头：“你里边装的什么？”
“……就，就，就。”
唐嘉年“就”了半天没好意思说，看裴芷低头看手机不像在听，才低声抱怨：“就裤衩啊什么的。”
谢行轻飘飘看他一眼，他又都筛子似的往外抖：“还有杂七杂八男生的玩意儿。”
谢行不是头一次和唐嘉年出去。
这个万年处-男到哪儿都会带着男人的全套装备。硬盘啊、套啊什么的属于他的居家旅行必备。他老幻想着出门在外有段艳遇能破他的处-男身，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谢行不想听，也听不下去，只摆了摆手：“在这等你，你自己去咨询处问问。”
唐嘉年苦着脸滚去咨询处，好大一会儿又苦着脸回来。
“估计被人拿错了。地勤让我在这儿多等等，看有没有人送回来。他那边帮着联系同航班的其他乘客。”
说完他又哀嚎一嗓：“艹，老子连内裤都被人拿了。”
情况很是尴尬，当地旅游局派来接他们进山的车就在机场外等着。唐嘉年的行李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相一合计，决定让唐嘉年留在机场酒店等消息，裴芷和谢行先进山安顿。
天边滚着乌云，黑压压一片。
唐嘉年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悲惨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一等等到天完全黑也没等到拿错行李的人打电话过来。倒是裴芷给她打了电话。
他们辗转几小时车程已经到了山里。
信号断断续续，他听一会儿还要换八百个姿势翻来覆去反复说同一句话：“你说什么？姐，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啊。”
对方又说了什么，刺拉——
完全被电流声盖了过去，紧接着信号就断了。
唐嘉年安慰自己，多半是裴芷关心他，打过来问行李吧。
而另一边，裴芷工作时懒得交际，没应承旅游局的饭局和住宿安排，直接叫车把他们送到了祁山脚下。
打唐嘉年的那个电话，是叫他好好跟人商务接洽。
好几年前裴芷来过一回祁山，知道几处民宿。
出去拍照，特别是拍山拍水拍峡谷，风餐露宿很正常。凑合一点的时候搭个帐篷也是过夜。
只不过她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得顾虑谢行能不能习惯。
以至于下了车反复和谢行确认：“你真不回县城和唐嘉年一起啊？”
“不回。”
谢行身上挂两架单反，手里一左一右拎着箱子，毅然摇头：“谁知道山里有没有野生男狐狸精。”
他不痛快地咬着牙根，吐出最后两个字：“勾人。”
刚一路上司机跟她聊了不少近两年的趣事儿，聊得还算投机。
就看着谢少爷起初只是压着唇角不大愉快，后来连眼皮都耷拉下来，阴沉沉的。再后来频频用幽怨的眼神骚扰她，满车子酸味儿。
但好在，他这两年脾气真是好多了。
这会儿压不住，非得呛两句才觉得身心舒畅。
裴芷最受不了他这样，心里酥酥麻麻被羽尾挠得厉害，跟着他神志不清道：“野生的没有，小的倒有。”
“小的？”
他愣了一下，突然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泄出来：“我不小，哪儿都不！”
裴芷摆了他一道还清在机场被坑的债脚步愉悦，快跑两步先蹦进前边木屋的门槛，回身朝他笑：“哦，那就不吧。和我关系不大。”
谢行紧紧跟上，抿着嘴在心里诽谤：迟早让你知道关系大不大。
***
山里很少来外人，就算有旅游的也会坐几小时车住到县城。但对摄影爱好者来说，太不方便了。
还没到旺季，这种小地方不需要提前预约，到了就能要着房。
裴芷进屋张望一圈，堂屋暗沉沉的，顶头亮一盏裸露在外的灯泡，一抬头就能看到木头横梁。
天花板四边还挂着早就褪了色的彩带，将掉不掉地垂着。
堂屋后的小门连接院子，偶尔传来哗啦啦水声掺杂着当地方言。
好像跟前几年来的时候没多大差别。
裴芷让谢行等会儿，自己往屋里边喊：“有人没？”
半晌，从院里出来个中年妇女，袖口挽到手肘往上。大冷的天洗什么冻得手指通红。
见着她似乎还熟悉着，一拍手：“是，是拍照来的那个？”
“是呀。”
裴芷也没想着人家还能记得她，浅笑吟吟：“有地方住吗？我们——”
她指指自己，再指谢行：“两间房。”
“有！空房有的是。”
山里小旅馆都是老乡家自己改的民宿，连身份证都不用出示。定金一缴，一人换一把钥匙。
裴芷抛一把给谢行，好意提醒：“车还没走远呢，现在还回县城吗？”
“不回。”他咬牙。
一人一屋，床铺带碎花儿铺得平平整整，浆洗得发白，带着太阳的味儿。
有浴室有热水，这已经是山脚下最好的住宿条件了。
裴芷稍微收拾了下行李，坐在窗边调相机，就听咚咚咚敲门声。
门一开，果然是谢行。
她扬了下眉：“怎么？要回县城？”
“没有。”
少年脸上淌着未干的水渍，水珠子还俏生生挂在长睫上。他一眨眼，扑簌簌往下滚。
挺别扭地问她：“我那不出热水。”
裴芷抬腕看表，显然习以为常：“还没到时间。八点以后供热水。”
“……哦。”
还以为不出热水是他那儿单独的问题，能过来蹭个浴室。
谢行听完回答蔫巴一些。又听她说：“晚上洗澡别磨蹭，水断得快。”
他又忽然来了劲儿，问：“还有别的吗？”
“什么。”
“别的要交代我的。”
裴芷想了一圈，着实没再想起什么，只能干巴巴训他：“还有，少串我房间。”
她关上门，继续回窗前调相机、擦镜头。
不一会儿外边响起滚雷声，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一路进山都担心着要下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把铁皮窗棂都打得脆声儿响。
眼看到八点，她迅速冲完澡边擦头发边看外边落雨。
一场滂沱大雨把山脚下都落得犹如在烟气中，雾蒙蒙的。
裴芷想着明天要还这么下估计没法上山拍照。
没想两分钟，砰砰砰又是拍门声。
这的房门不带猫眼，她洗过澡不太想开门，只露出一条缝儿。
走廊上一米八几的少年只穿一件短T，底下肥大的裤衩，还在雨夜闪着潮牌的夜光logo。
讲究的少爷往那儿一站，把整座小木楼都衬得蓬荜生辉。
裴芷只瞄一眼，就知道他又要干吗。
一头泡沫沿着侧脸线条往下淋漓滴水，估计是洗一半没热水又来求助。
洗过澡，她只一件黑色丝质吊带裙。随手用毛巾往自己身上搭了一下，退开半边让他进来，嘴上还抱怨：“让你洗快点还那么精致。快点儿冲完回去睡觉。”
“穿那么点也不嫌冷。”她在身后吐槽。
他往浴室走，一开门混着热腾腾的水汽闻到一室花香。
探头出来耍嘴皮子：“你也精致，还说我。”
裴芷取出自己带的吹风机，边调热度边好心提醒：“再聊两句又没水了。”
里边哗啦一声，水流砸在地砖上。
她这儿吹着头发，明明一室嘈杂，但又让人心安。
裴芷知道里边那人心里打的小算盘，吹完没把吹风机收起来，大咧咧放在桌面上。果不其然，他湿着一头黑发出来时，就眼巴巴看她。
不说话，只是看。
裴芷拍拍桌面，低头鼓弄相机不与他对视：“自己吹。”
“……哦。”
吹风机的噪音再次响起，他坐在她身边，恨不得一根一根捻起来吹。
吹一会儿还停下跟她说两句话。
“姐姐，你这两年在外边，是不是也好辛苦。”
裴芷一愣，抬头：“辛苦？”
她其实不把这些定义为辛苦，一个人找不到自己要做的事才会觉得路走得艰难。她到处拍照，到处逛，虽然外边条件比不上家里，但说辛苦是远远不至于的。
她忽得恍然大悟，问：“你觉得辛苦了？”
“没有，你在这儿我就觉得这最好。”他抿了下唇，语气涩涩的：“当初是我把你逼得出国。如果你在外边过得辛苦，我——”
“很难受。”
他放下吹风机，用力攥着手指，“我想对你好，以前也想，现在也想。”
“嗯。”裴芷应了一声。
“所以你不用那么辛苦。”他交底似的数着，“我投的俱乐部在盈利，杂志社改版后也会走得很好。你不喜欢复杂的关系我以后也没打算进圈……”
裴芷被他说得有点儿懵：“等等，你突然跟我做什么人生规划。”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但我的规划里只需要有你啊。”
裴芷拉过电吹风的线，郑重其事再次交到他手里：“你现在的规划是，吹干头发，然后睡觉。”
“……”
幽幽怨怨的眼神攻击又来了。
谢行幽怨着吹完头发，幽怨着被赶出房间。
不过半小时，砰砰砰——
今晚第三次拍门。
裴芷对他小孩心性的作为完全没脾气，敞开门往边上一靠，双手环胸交叉在身前：“又怎么了？”
“我刚刚去了一趟楼下。”
他的尾音还带着轻喘，确实像是一路跑上来的：“听刚从外边回来的人说，那么大雨，进山的路塌了。”
裴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说的不是件好事，但一扫刚才的怨怼，表情愉悦得就像中了大奖。
她怕自己理解错，迟疑出声：“……嗯？”
二十一岁的少年不知高兴什么，还没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再抬眼，黢黑的眼底忽得变成繁星忽闪的夜空，在昏暗的走廊下耀眼夺目。
他向前一步，用力把她按在怀里狠狠搂了一把，心脏猛力撞击胸腔。
放开，再抱一把。
来来回回三次，裴芷被弄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出声：“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要规划一下。”
他一字一顿说道：“这突如其来的二人世界。”

第33章 落雨
远在机场的唐嘉年还在为行李发愁。
近百公里外的祁山里，却有人高兴得一宿难寐。
滂沱大雨一夜到天明，以这样的气势，唯一进山的那条渣土路塌陷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出人声。
谢行人高腿长，躺在一米八的单人床上还得加张铁皮凳才能舒展开腿。床板是有生以来睡过最硬的，在这样的环境，虽然疲惫但耐不住精神亢奋。
他意料之中失眠到天亮。
听见底下小院儿传出声，就借着雨幕中昏暗的天光摸黑起床。简单洗漱一把下楼。
不知是不是因为山里多雨，这里的房子都飞檐翘角的。雨一落，聚成一道雨帘，哗啦啦把廊下与院子隔断出两片世界。
谢行这两年清瘦不少，毕竟身高在线，骨架子在那儿也不会往一百二下面跑。从木楼梯上下来时，踩得楼梯咯吱咯吱响。
或许是阴雨天的关系，声音比昨儿更甚。
他一出现在廊下，就吸引了院子里人的注意。
昨天接待他们的大妈正在往后屋灶膛里添火，院口的井边浸着脏衣服。她两边来回跑，听到声望过来。
一共就接待他们两名外来客人，男的俊女的俏，很难让人记不住。
大妈一看他只罩一件黑色冲锋衣，底下宽松的运动裤还卷着露小腿，连连皱眉：“哎呀，娃儿。你要生病的咯！”
谢行知道裴芷早上惯常喜欢空腹喝一杯黑咖啡。他来之前想得太简单，以为不管到哪，住个酒店总归会有咖啡机，实在不行他上外边买也行。
这会儿一点不敢抱此想法，只想着大不了借点热水，尽最大的妥协泡杯速溶。
刚张口，还没想好怎么说，大妈就热情拍腿：“是不是饿了的咯？早饭马上好，米汤就饼香得很！”
他对米汤没什么概念，音调上扬嗯了一声。
大妈像是接待过不少城里小孩，很明白他疑惑的点，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没喝过？好喝！拍照的女娃儿要喝好几碗的，以前来我们这的咯，每天早上都要喝！”
裴芷爱喝？
以他对裴芷的了解，她早餐吃得很中西混合。空腹一杯黑咖啡，过后有时候吃点儿抗氧化的水果，有时候吃全麦面包。
最最放纵自己的时候，会尝几口小笼包。几乎不喝粥。因为她说糖分高容易胖。
他诧异挑眉，略有几分好奇地靠在门廊上。把自己憋得万分别扭，才道：“能跟我讲讲她之前来拍照时的事吗。”
他对她生命中所有不含自己轨迹的阶段皆存在好奇。
“哦……那女娃儿以前都是一个人来的……”
故事以此为开头。
只第一句，就让他欢欣鼓舞地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此时他完全忘了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唐嘉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看吧，她什么第一次都是我的，第一次带人出来拍照，也是我。
少年扬起的唇角格外吸引人。
大妈讲了一会儿，问：“娃儿，你俩——是那个不？”
对「那个」的定义很宽泛。
听在各人耳朵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谢行理所应当理解成了恋人情侣之类，而大妈问的时候，充分贯彻了好看的人好看起来千篇一律，丑的人丑起来各有千秋定律，越看越觉得他俩神似。
又追加：“是姐弟俩不？”
生生把谢行刚到嘴边的是噎了回去。他蹙眉，不大高兴：“不是。”
他咬着重音：“她是我女朋友。”
大妈明显不信，连手里的活儿都放下了：“你以为大娘我不懂你们城里的年轻人咯。你俩要是那个……”
她拇指对拇指弯了一下：“那还分开住哦。”
这事儿没法说理得很。
他倒是想住一起，谁知道你家这小几间还能有这么多空房。
眉宇间露出烦躁，他用舌尖狠狠刮了下犬牙，道：“吵架了。”
“真是一对儿？”
“真是！”
声音不自觉加大，似乎是要用音量提高气势增加可信度。
大妈若有所思唔了一声没再说话，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裴芷正是这个时候下的楼，见谢行站在楼下和大妈聊天实在是惊愕。
她把长发随意梳一把扎在脑后，下楼梯时发尾还在左右晃动。
几步到他跟前，问：“你被山里的妖怪附体了？起那么早？”
或许是还在和大妈赌气，谢行不自觉用小院儿都能听到的音量发牢骚：“想了你一晚上，没睡着。”
啪——
裴芷眼疾手快捂住他嘴，压着他往墙根挪，看向院里的唯一观众时笑得极其尴尬。
等把人连拖带拽压进墙角，她才放手：“公共场合再胡说，我打你。”
他垂眸，很惬意这样挨在一起的时光：“本来就是。”
裴芷懒得跟他争，只问他：“你后来给唐嘉年打电话没？通知他了吗？”
“没打通。发的短信。”
“他怎么说？”
谢行目光若有似无往她身上飘，一本正经地瞎编乱造：“他说那他就不进山了，祝表哥表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话听起来挺唐嘉年。
裴芷在心里记他一过，撑着墙根站直身：“不愧是一家人，你们做梦的水平都差不多。”
她下楼，是因为隐隐闻到从窗边透进来的米汤香。昨晚最后一顿在飞机上解决，到这会儿确实是饿了。说完头也不回往后院走，仗着和大妈相熟，讨早饭吃。
看今早的雨势，今天不可能再上山。
想着总得打发时间，裴芷边喝米汤边跟大妈商量，今天就拿着相机跟她后边，拍拍人文。
雨中的山村生活，拍出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裴芷工作的时候不容易被影响，对自己也格外严格要求。
雨天条件受限，取景是、采光也是。
为了防止镜头潮水，她还额外给镜头配了一块UV镜。采光受阻，拍景儿还好，拍人就不得不补光。
她人像拍得少，不代表拍得不好。
之前不接也是觉得麻烦，要上镜、多半穿得一丝不苟。她最是讨厌人戴领带，总能频频干扰她的注意力，继而影响水平发挥。
但偏生活化的人像照倒不反感。
这会儿拍着，条件反射吩咐身后：“补个光。”
闪光灯在活用中没有反光板来的灵活。一边是机器自我识别后进行调整，另一边是人为高亮细节。大可避免曝光过程中高光溢出的情况。
裴芷说完等了片刻也不见身后有动静，堪堪记起唐嘉年还在百里外的机场酒店。
她偏头看着谢行，勉强死马当活马医：“去我包里拿一块反光板。反光板知道么，就边上一圈儿黑、中间亮亮的、圆形的板子。”
谢行好歹也是拍过杂志封面的人，点头：“啊。”
他乐意给裴芷使唤，一点儿没少爷脾气，迅速找来反光板举着。
正朝上，光全打在了自己脸上。
裴芷看半天气笑了：“你是要我拍你么。”
“拍吗？”他反问。
咔嚓咔嚓连着几声，尽数落尽取景框。
“行了。”她打发，“先干正事儿。”
因为被冷落，谢少爷抿唇。一头黑发软趴趴搭耷拉着，从侧面也能看出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紧绷的嘴唇线条。
裴芷忍不住想笑，明明有看见却装作不在意。
她一边拍一边给他讲辅助技巧，远没有先前工作时那么严厉，倒像是借此机会安抚一头毛躁的小狮。
拍了一天景和人，因为之前谈恋爱时互相乱拍而通的半窍逐渐打开为一窍。
谢行低头替她整理着摄影包。
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不过这一天更可见得少了许多。
裴芷拱肩轻轻撞了他一下：“要不我再给你拍几张？”
他闷头继续整理：“你拍完别人才想到我。”
裴芷心说到山里不就是拍山村的景儿和人么。拍他，什么时候拍不好。还千里迢迢过来图什么。
她怎么想就怎么说。
说完再加一句：“要不要拍？”
“要。”
这次倒是干净利落。
裴芷偏爱他的侧颜，他自己也知道。到窗口逆光而站，问她：“这行吗？”
山间小村颜色寡淡，窗外笼着烟雾般的水汽，灰墙土瓦。他身上那几分肆意的少年气隐匿在昏沉沉的光线中。
从这儿望过去，昏暗天光勾勒出男人凌厉的线条，看不清眉眼，只剩轮廓。喉结凸起的那一段性感又迷人。
他适合明媚斑斓，也适合单一色调。
裴芷迅速按下快门，用动作代替回答。
落入取景框的每一张，都像艺术照。裴芷突然想起自己电脑里整个都是他的相册，有些失神。
短暂的出神很快被打断。
一串脚步声出现在身后，大妈见他们还在这儿拍照，万幸地拍了拍手：“你们在就好哦。”
“是有什么事吗？”裴芷扭头答应。
“女娃儿，大娘想跟你商量一哈。”
她放下相机：“好啊。”
“你看雨下那么大，底下堂屋漫水咯。一楼就不好住人，我想着家里几口人临时搬二楼去。本来也不打扰你们……”
裴芷心里隐隐冒出个想法，听到自己问：“然后呢？”
“二楼不是三间房嘛。”
一楼二楼各有三间房。
一楼漫水不能住，二楼她占一间，谢行占一间，照理还有一间。
大妈看裴芷像在沉思，颇有些不好意思，问道：“边上那间空房漏了水，我想着你们小俩口要是能搬一间。我这家里几口人挤挤也能过。你看——”
裴芷啊了一声，疑惑：“小俩口？”
“哎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城里人谈恋爱住一块儿的大娘我看得可不少。”她笑容隐晦，一副我绝对不往外说的表情：“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你俩吵完架没？”
“……”
裴芷愣着神，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吵完了。该搬回去了。”
“谢行。”
她懊恼地念他的名字。
“在。”
他原本靠在窗台上，边应着边跳下窗台，几步到她跟前，手臂轻轻巧巧往她肩上一搭：“总不能让大妈一家挤漏水的屋子吧。”
“哎哟——”大妈拍着手一嗓子吆喝，“你们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这场暴雨简直是为了谢行而下。
裴芷气得咬牙，见他唇角偷摸儿往上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没别的办法，她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腰。
骂道：“你是谢敬腾吗！”

第34章 关灯
仗着他不敢还手，一闹腾就掐他的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裴芷习惯性掐下去，感觉到他腹部肌肉刹时紧绷才反应过来，讪讪收回手：“……我手欠。”
谢行吃痛，却笑出声。
闷头笑了一会儿抓过她的手往自己腹部一摁：“姐姐，好习惯你得传承下去，别改。”
手心底下是他的小腹。
隔着冲锋衣，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一想到晚上要睡到一个房间去，手心好像就烫了起来，连底下巧克力状分明的棱角也感受到了。
她仿佛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焦躁不安道：“你怎么老动手动脚的。”
谢行毫不留情戳破：“你先动的。”
“我不都说我手欠么。”
“我也欠。”
幼儿园水平的你来我往又来一轮。
裴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碰上谢行，就容易发挥三岁水平，恨不得把“反弹”、“……的反义词”挂到嘴上。
她索性不辜负手欠两字，站起来往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幼稚！”
他腆着脸：“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口是心非。”
在下一轮幼稚园对垒开启之前，裴芷急刹车打住：“停，你先想想现实问题。晚上怎么睡？”
——还能怎么睡，我抱着你，你抱着枕头，和以前一样。
谢行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话到嘴边一拐变成了：“我想想办法，打地铺吧。”
裴芷接受两人同睡一屋现实之后，第一想法是划三八线。听他说打地铺时还觉得不可置信。
等她回房间一琢磨，才觉得不对。
客房很小，床靠窗一边只剩刚刚好足够走动的距离，另一边顶多平放行李箱。往床尾是一张木桌，边上一把铁皮凳。
能让成年男人打地铺的地方……
她扫了一圈，遗憾发现并没有。
难怪小混蛋答应得飞快，是在那儿等着让她可怜呢。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
裴芷知道他要过来没锁，直接朝门口喊：“自己开。”
门把往下一拧，谢行连人带行李箱出现在门口。
他倒是生怕夜长梦多搬得神速。
雨势变小，从噼啪敲响窗棂变成了淅淅沥沥小声蜿蜒。两人像是被定格般，隔着小几米互相对望。
对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各怀心思。
因为腾出房间给大妈一家，晚上大妈特别热情，弄了一大桌子的菜。两人都吃得很到位。
到位之后，就是饱暖思……
呸。不是。
裴芷迅速打消从脑海里冒尖儿的奇怪想法，回身一股脑把自己的东西拨到木桌右半面，垂着眼尽量不去看他。
“我先洗澡，你自己收拾吧。”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句话很有歧义。她只恨说话没有微信的撤回功能，在心里骂自己：手欠、嘴也欠。
她疾走两步，把自己关进浴室。
边听着外边窸窣响动，边背靠浴室门开始反思自己的种种缺根弦行为。反思完拿出手机百度——成年女性两年没有性-生活会变态吗。
山里的信号时断时续。
在打着转儿的跳转界面，裴芷想通了。
她不用百度，在这儿百度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变态。
手机被丢到一边，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认认真真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长发带着卷儿垂及胸口，眉头轻拢，像裹着一层淡淡雾气。
江瑞枝说她是招人的长相，是能让男人激起强烈征服欲和保护欲的长相。所以遇到的男人要么占有欲十足，要么心机城府颇深。
裴芷静静待了一会儿，叹气。
她得承认，对谢行，她一直在无声退让和妥协。但曾经闹成那样……
再多的让步也很难让人再次建立勇气重来一次。
跌倒重来像是脑子里一块禁区，一碰就烦。
裴芷没敢多想，也不敢耽误仅有的热水时间，连人带衣服一气儿扎进温度才刚刚上来的淋蓬下。
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新问题，一个堪比人生抉择的新问题。
匆忙进来，带了浴巾却没带换洗衣服。
小小的淋浴间热气蒸腾，闷得人快要喘不上气来。她绝望地裹着浴巾，在心里计较就这么出去，还是让他把衣服拿进来。
纠结半晌，实在不想完美呼应那句饱含深意的——我先洗澡——于是贴着门边儿敲了敲。
“喂，在没在？”
外边传来不确定的嗓音：“嗯？”
“……帮拿下衣服。”裴芷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就在箱子上放着。”
她提前找出来放在那的，只是忘记带进来。
裴芷觉得自己今天一直在干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外边短暂沉默的几秒，她大脑运转速度极快，想到了那是一套维密今年刚上的、真丝布料镶精致蕾丝的祖母绿新款。
对，成套的。
不记得什么时候，江瑞枝她们在群里分享过一个网传段子。说进行到那一步发现女生穿的是成套内衣，说明你才是被睡的那个。
她们几个都觉得该段子荒谬可笑，成套内衣对天然精致的女人来说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心虚地猜测谢行知道这段子么。
他大概率是没听过的吧？
确实只是短暂的几秒，但她内心早就百转千回。
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就算了吧……
脚步声蓦然出现在门的另一边，他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开门。”他说。
裴芷对自己心里闪过千奇百怪的念头投降，小心翼翼把控着力度只拉开一条门缝儿，手指顺着缝隙往外爬。
指尖触到手腕上一片温热皮肤，还能感受到肌肤底下狂躁跳动的脉搏。
她收回一点儿手，勾了勾指，问：“衣服呢？”
“在呢。”
谢行自己都不知道是以什么口气说出的这两个字，他一边压制着自己时刻快要冲破牢笼的疯劲儿，一边想放纵自己一回。
两股力道在胸腔剧烈碰撞，撞得他眼冒金星。
真丝布料手感光滑绵软，从他烫人的掌心滑到她指尖，她回勾，指甲蹭着他手掌边缘擦过。
那股撩拨荡漾的痒就顺着手掌丝丝缕缕震颤着往身上钻。
硬-了。
操。
谢行大口喘着气撑在墙上，满脑子都是祖母绿把她皮肤衬得格外白皙细腻的样子。牙根死死咬着，用力得几乎能尝到血腥气。
他在房间疾走几个来回，尽量弄出声响。
就怕听见浴室窸窣响动就能摧毁绑着自己的束缚，忍不住冲进去干点儿禽兽才干的事。
但偏偏，越想分散注意力，越听得清。
裴芷从浴室出来，一抬头对上男人的猩红双眼。他像在极力克制极力忍耐。
浴室的氤氲水汽从门边一齐溜了出来，温热打在两人身上。宛如压塌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
她被一股力道撞在门板上，门板随之向里撞开，打在瓷砖墙上震颤几下。
力气很大，所幸后脑还垫着他宽厚的手掌。
裴芷叫了他一声：“谢行——”
她一瞬慌乱，下意识叫出名字。
滚烫的呼吸落在唇上不到一指距离，他死死攥着指节，几乎掐进肉里。在她的叫声中倏地偏头，连吻带喘。气息尽数交代在颈边。
他掐着自己，是疯的，也是理智的。
求她：“姐姐，别推开我。”
搭在他肩上微微推搡的力道微不可察地收回，他紧紧埋在她颈间，呜咽：“这次……我不会伤害你。”
***
浴室水声再起。
裴芷裹了裹棉被坐到床上，整个人烫得仿佛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她用手背贴了贴脖颈。
那一段裸露在外的纤细被他的喘息灼得还在散发温度。仿佛回到刚刚，他的嘴唇擦过颈侧，点燃一簇簇火苗。
裴芷以为他会忍不住，最终却只是推开她，哑声道：“我去洗澡。”
裴芷背朝浴室躺下，心里算着时间。
那么久，热水早就变凉了。他就那么一声不吭洗了冷水澡。
也不是完全不吭声。
房间那么小，隔音又差。她不至于听错，水流间隙，是男人似痛苦似愉悦、压抑着的闷哼。
这样呼吸交缠的夜，不管对谁来说，都很难熬。
裴芷心烦意乱，辗转又反侧。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睡姿。
半晌，她懊恼地揉两把长发，把颈下软枕挪到小床正中间，煞有其事地划开一道三八线。
再躺下，脖子下面空空荡荡，没了枕头就像是倒栽在床一般，格外不舒服。但她不想去取，就好像那么小那么短一截枕头，真能起什么作用似的。
身后咔哒一声，是浴室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她条件反射坐了起来，身上卷着被子，堪堪裹到胸口位置。里边是吊带睡裙，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肩上细细两根单子要掉不掉地松散垮着。
她直直对上一双黢黑且深不见底的眸。
谢行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他似无所察觉，只随意揉了两把坐到桌前，背朝着她取出吹风机。脊骨凸起几节，在T恤上硌出印记。
“还不睡？”
他在电源接通前突然问了一句。
声音很淡，不知为什么，裴芷觉得自己听出了激烈事后的疲惫感。
她在徐徐风声中抬眼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发，白与黑缠绕。猛然意识到，这双好看的手，刚刚在里边做过什么。
太……不可理喻了。
等风声骤停，她假意咳两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这个枕头——”
“我知道。”
谢行回身，单手搭着铁皮凳靠背，洋洋洒洒的少爷气袭面而来：“三八线吧？姐姐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天真。”
裴芷只觉得太阳穴一跳，尾音上扬嗯了一声。
他一个翻身利落跪坐上-床，黢黑的瞳仁倒映出她。嘴角上提，笑：“天真得相信男人的自控力。”
和他惯常露出的笑容不一样，眼皮微微下阖，跪在床上居高俯视她，带着点儿痞劲。
见她眉间敛起，又很快收了回去。
手越过三八线，压着她的肩齐齐往后倒，在贴到床面之前，另一条手臂恰到好处地枕在她颈下。
裴芷知道他在床上的疯劲儿。
越挣扎反抗，越能激起他心底暗藏的魔鬼。她侧卧倒下缓缓眨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感受到落在肩上的手掌顺势上移，虎口刚好卡住她的下颌线条。拇指很轻很柔地擦过腮边，像是安抚。
视线交缠。
他突然开口：“睡吧。难得也要让你的天真得逞一次。”
裴芷花了好久才逐渐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她卷着被子一动不动，突然发觉充当三八线的枕头往上顶了一下，他的膝盖越过禁区抵在腿侧。
“你……”
她的肩线倏地绷直，紧张地叫他。
“床太小。”他散漫地拨着她耳边碎发，真像调整睡姿似的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腿。哑声道：“不这么靠着，怎么睡。”
中间那枚软枕被挤得薄了一层。
裴芷身后退无可退，只好抻直了腿去躲。还在结霜的山间夜色里，她热得沁出薄汗。
一抬眼，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
裴芷偏开视线一躲再躲：“不是睡么，关灯。”
她不喜欢这样被直勾勾地看着，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眼神，总能让人想起过往。
这是属于他的怪癖。
不管情至几许，做-爱时总是强迫她睁着眼看他。不管前边如何撩拨如何荡漾，最终总还是面对面眼对眼，缠绵悱恻予取予求，非要在对方眼底看到自己才算罢休。
这样相对而眠的姿势，太蛊惑人心。
裴芷感觉垫在脖子底下的手抽回一些，他撑起半身去摸床头开关。趁此，她刚好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啪嗒——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雨雾蒙蒙，在这样的夜里，山间小村无灯也无星。
她闭上眼，贴着床沿尽力让自己放平呼吸。
成年男女共卧一榻，身体是渴望的。何况屡屡给予她高-潮和恍惚的也是他。
但只是渴望并不能让人毫无理智地和前度发生关系。她很明白，一旦踏破最后一条防线，在谢行眼里无异于默认复合，她再无可退。
真的，有重蹈覆辙的勇气吗。
裴芷闭上眼，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一遍又一遍深呼吸，让自己的鼻息听起来尽量平稳绵长。
在快要说服自己只是情势所逼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时，身后烫人的温度贴了上来。
他的鼻息落在耳边，吹得她发丝轻拂脸颊。
“脱了吧。”他说。

第35章 哄他
沉沉夜色让送到耳边的话更显暧-昧。
裴芷僵直脊背寸步未动。庆幸自己早就背过身，要不然颤抖的睫毛一定会出卖自己惶惶难安的内心。
身后似乎没了动静。
她有一瞬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在这个想法逐渐膨胀即将占据满心满脑时，后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于是连头发丝儿都僵硬了。
裴芷硬着头皮睁眼，双眼在无穷无尽的黑夜中找不到焦距，迷茫地直视着前方。
“你干吗。”
她把脸往下埋，闷着声。
睡裙是吊带的，敞露大片脊背。她能感受到手指落在她的脊椎骨某一节，顺着中线缓速下移。
由于紧张，她忍不住绷直了手和腿，蝴蝶骨也连带着微微内扣。就着她的姿势，手指忽然就不动了，落在正中间凹陷出的肌理上，轻轻一勾。
裴芷很明显感觉到祖母绿小件儿的搭扣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他用气音问：“穿着睡会不舒服么。”
“……”
舒不舒服也不要你管。
见她沉默，他又在身后问：“我帮你脱？”
“不用。”裴芷咬牙切齿道。
“那你自己脱？”
深夜这样的对话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裴芷深吸一口气，裹着被子突然坐起来：“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
“姐姐，你怕什么。”
谢行也坐起身，笑声倏地弥漫在夜色中：“你觉得那么一件儿，防得住我什么。”
半晌，又补充道：“我解决过了，自己。”
隔音那么差，她当然知道。
只不过此时把事情摊在面前直来直去地说，即便有夜色保护，她还是忍不住烫了脸。
她连当面探讨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斥责他——解决过一次算什么，你还不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就想让你睡舒服点，没别的意思。”
裴芷叹了口气，内心承认他说的没错。他要是执意想做，那一小件儿压根不能产生任何作用，只是给自己加一道心理防线罢了。
她偏头，在黑暗中捕捉到他隐隐约约的轮廓。
语气带着命令的口气：“把头转过去。”
“我又看不到。”
他笑，但依然听话地转过半边脸，手磕磕绊绊向前摸索着抓住她的，举起贴到自己脸颊上：“感觉到了吗，我没偷看。”
黑夜是最好的保护伞。
裴芷从鼻腔发出两声哼气以示自己有感觉到。从他烫人的掌心中抽回手，迅速脱完小件儿叠在一边。
吊带睡裙凉飕飕贴在胸口，仿佛空了一片儿，忽然不习惯起来。
夜里那么凉，红梅嫩蕊儿恨不得迎风绽放。
她缩回被子，咳了一声：“好了。”
怕他又搞出新花样，她还额外交代：“我真睡了。别跟我说话。”
她蜷缩着贴着床沿而睡，背后抵着一枚枕头，却怎么睡都觉得手也多余腿也多余。
压迫感从身后侵卷而来，他的手臂懒散搭在她腰际。
就这么把人圈进怀里。
而后低底嗯了一声：“睡吧。”
***
夜是寂静的夜。
一场连绵春雨仿佛给万物消了音。
谢行来祁山第一晚几乎没睡，这会儿即便软玉在怀也很快陷入深眠。
分手两年来，今晚是入睡最快的一次。不需要累到极致，也不需要酒精助眠，光是想着她在身边，就足够卸下紧绷的神经。
不过终究还是睡不踏实。
梦里辗转，潜意识怕梦还是梦，现实却不是现实。
雨到后半夜似乎就停了。清晨第一缕阳光拂进窗口时，他就醒了。
拢共那么点儿地方，睡着失了防备很容易拥到一起去。
他醒来只觉得半边胳膊被压得麻木，而后紧接着，才发现被当做三八线的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抛到了一边。裴芷整个人都蜷成团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只要垂眼，就能看见整片微微弓起的雪白脊背。
长发铺散开来，妖冶又性感。
最终还是与他的理想吻合——他抱着她，她抱着……
管她抱什么，只要是他抱着她，就足够了。
虽然手臂早就失去知觉，谢行依然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这样的美好，怎么舍得轻易打破。
直到日头稍高，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舒展身躯有转醒的趋势，下意识够长手臂去捞枕头。趁她悠然转醒之前，把枕头重新塞回两人之间。
怕她发觉这样简易的防御起不到作用而再次筑高防备，让枕头起作用是最好的选择。
谢行重新闭上眼，放缓呼吸。
感受到怀里的人不耐地挣扎几下，猛地坐起。手臂上的麻木感逐渐恢复，从毫无知觉倒像被针细密地扎，再到感觉得到她的长发垂落在上。
整个过程不曾皱一下眉。
中间有段极其安静的空白，他闭着眼猜想，该是在释放每天都攒着的起床气吧。
直到床侧明显空了一人的位置，他听着脚步声拖沓往浴室走，才缓缓睁眼。
在稀疏平常的洗漱声中坐起身，用枕头掩盖腹下高山，揉了一把乱发。
***
天终于放晴。
日光重新眷顾山脚村落。
裴芷和谢行下楼的时候，大妈一家正在清扫一楼堂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笑得意味深长：“不吵架咯？大娘都说嘛，夫妻哪有隔夜仇。一觉睡完起来就好了嘛。”
这会再解释也显得苍白。
裴芷敷衍答应两声，坐下整理上山拍摄的装备。
昨天临阵磨枪培养出来的少爷式助理勉强能用。她伸手要广角镜和长焦，谢行早就准备妥当。
“再带个三脚架。”
“拿了。”
“还有防水布。”
“都在。”
“羽绒服。”
这次中间顿了好几秒，谢行看着她身上裹着的加拿大鹅没明白过来：“……什么？”
不是穿着么。
边上大妈听墙角听得噗嗤笑出声：“男娃儿，说你呢。这是怕你冷！”
再看裴芷，经过昨晚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就算被当面戳破也没再脸红，表情很淡：“没经验，山上早晚冻不死你。”
“那……我去换。”
他有点儿高兴，愉悦的感觉从心里边呲溜儿冒出芽。
踩着木梯上到二楼，隐约听到大妈在跟裴芷说：“今天保准收拾妥帖。不过你俩也吵完架咯，就不搬回去了吧？小俩口好好的别吵架，吵架也别分房睡。闹误会。”
他在楼梯口等了好一会儿，听到裴芷说了三个字——“再说吧。”
扬起的嘴角弧度倏地又落了下去。
裴芷心里装着摄影，一时半会儿观察不到那么仔细。只觉得身边的人气压有些低，约莫是从出门开始就这样了。
爬至半山，她见风景好拿出设备准备拍两张。回身又见他寡淡着神色，忍不住问：“你们学校还要求练大牌气质啊？老沉着脸做什么。”
把相机塞他手里：“镜头24-70，F2.8大光圈，以那边的松树定焦，你来拍。”
“我？”谢行愣了一下，对别样的哄人模式有点儿措手不及：“我不太会。”
“昨儿打光不打得挺好么。”
“那你不说我，我就拍。”
裴芷啊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你？”
不管她怎么哄，好像都挺有用。
谢行扬起眉梢，笑了笑：“没有。”
不远处那颗松树长在岩石边，往下一汪清泉，水又浅又透。倒像是因为这场大雨才积聚起来的景儿。以松取景，还映着一方倒影儿，仿佛两棵松延绵着长在一起。
他歪头按下快门，心口突然就宽敞起来。
拍完递回去，挺不好意思的：“姐姐，我拍得好么。”
裴芷来回切换相册扫了几眼：“凑合吧。”
她要求严格，要是不好，定是要被删除。而刚才他拍的那几张，好好存进了相册。
思及至此，他爽得要命。那点儿小动作很快被捕捉进眼底。
裴芷哼气：“高兴了？”
“高兴。”他去抓她的手，扑了个空。但依然噙着笑：“跟你在一起就高兴。”
他们是来拍祁山。不过登的却是边上稍矮一些的侧峰。
侧峰不是热门景区，旅游旺季来往的游客也不多，脚下这条路就修得磕磕绊绊。泥路为主，尤其是到了后半段，完全没了青石板的踪影。
雨后天清气朗，林间无雾。
从这儿望出去，不管是山脚的村庄还是边上秀美的祁山都格外好看。
裴芷找好地方支起三脚架，正调着光圈。他像捣乱，又极有分寸地只俯身从身后半抱而来，避开她还在工作的手。
好声好气地求：“姐姐，你再教我拍拍吧。”
“见到那边的云没？”她问。
“嗯。拍云么。”
“不。”
她把侧边碎发捋到而后，判断着风向：“现在刮西南风。等那朵云过来，阳光刚好穿透云层时。广角12-24，长焦拉景。懂么？”
谢行大概能想象出她要的感觉：“我试试。”
支着三脚架很大程度上简化了操作，他所需要的就是调整光圈和镜头，找最佳时机。
而这些，谢行觉得他能懂裴芷脑子里在想什么。
成品如他所想，天光穿透云层的一瞬，棱形光束普照山峰，半边明半边暗，犹如佛光普照盛世降临。
不得不佩服，对会摄影的人来说，按下快门只是做好所有准备后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步。他们需要有艺术细胞、需要有画面感、需要预判还需要自负。
相机很快还到裴芷手里。
她检查一圈，还算满意。自己调了曝光和角度，再拍一圈。
这儿风景宜人，云层变化也很美。
要不是山里实在是信号差，在这儿就想上传回邮箱先修几张。
辗转两三个山头，一直待到日头西斜。
所有摄影爱好者都不愿意错过日落。落日余晖下的云卷云舒很适合用长曝光来拍摄。她带足了备用电池，耗得起整场日落。
一直拍到天将将擦黑，两人才准备下山。
雨后泥土松软，下山路上视野更差一些。
裴芷拍了不少满意的照片，回去路上心情极好。边走边和他讲哪几张要精修，哪几张可以适当放放。
她只顾着说，没注意脚下一软，猝不及防踩着烂泥往下斜垮。
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膝盖先着地。
就顺势以手撑地，手掌擦到泥路边的碎木条，划出几道血痕。
“……啊，痛。”
呼痛完第一反应竟是还好设备都在谢行身上，安全得很。
她仰头眼巴巴看着他又气又急从几步外赶来，莫名觉得自己蠢得好笑。
于是一扯嘴角，痛得想哭，又乐得想笑。
“摔了，拉我。”
声音也蔫儿软，是平时不曾有的撒娇。
他沉脸：“腿，给我看看。”
防水背包稳妥放在一边，他蹲下身，细细查看她掌心的划痕，脱开外套用自己的T恤一丝不苟擦干、再吹一吹。而后去检查她的脚踝和膝盖。
纤长的手指搭在脚踝上小心翼翼地转着，问她：“这样痛不痛？”
“一点点。”
“这样呢？”
针刺般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裴芷倒吸一口气：“嘶——你轻点儿。”
“还姐姐呢。”他低声抱怨，“路都不会好好走。”
泥巴印子沾了半条牛仔裤腿儿。谢行慢慢往上卷着她的裤腿儿，怕山风一吹会冷，还边卷边搓她细白的脚踝。
“没蹭破，但肿了。”
“哦。”
“膝盖——”他顿了一下，才道：“要回去脱了看才知道。”
昨晚临睡前让她脱小件儿的事还记忆犹新。
一想到回去又是孤男寡女，裴芷抿了下唇低头不语。
他倒是像忘了似的改蹲为单膝下跪，朝她拍了拍自己肩头示意：“上来。我背你下山。”
裴芷愣了一下，她没觉着自己摔一下就虚弱到需要背下山的地步。半扶着他试图起身，针扎般细密的疼又猛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往下望一眼漫漫下山路，突感绝望。
他催促：“快点儿，趁还有太阳，看得见路。”
雨后斜阳落日，余晖铺满半边天。
裴芷趴在他肩头，手臂绕过脖颈交缠在一起。
随他一走动，小腿忍不住无聊地晃悠起来。
好多次都是他伏在她颈边说话，这会儿完全调换角色。她不开口，呼吸也浅浅洒在他耳侧。
一偏头，便能偷看他一眼。
当然，他亦是如此。
天光温柔，人也温柔。
脚下漫漫长路仿佛没有尽头，无限蜿蜒着蜿蜒着……
最美好的不过就是夕阳、回程路和喜欢的人。仿佛一眼就能望到故事的结局。
如果不远处民宿的门廊下，唐嘉年没出现的话。

第36章 偷情【一更】
唐嘉年打听到他们上山拍照，正翘首期盼着。
远远见到人回来，又是这样的姿态，眼底闪过奇异的光芒撒腿儿就跑了过来。
边跑还边激动挥手：“我唐汉三回来啦！”
裴芷老远看到唐嘉年就倍感尴尬，晃悠着腿儿想从谢行背上下来。不过他没让，手臂死死圈着她的小腿，不放。
“唐嘉年。”她伏低身子在他耳边提醒。
不知对唐嘉年突然出现是不耐还是什么，他只啧了一声：“那又怎么了。”
两人没交流到第二句，唐嘉年就跑到跟前，眼神暧-昧地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拖着长调啊了一声：“情况就是我看到的这么个情况么。”
裴芷没好气地想翻白眼，回答：“摔了。”
“哎，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在你身疼在表哥心。你得保护爱护呵护自己。”
他也不知道俩人这两天一夜发展到什么地步，察言观色地试探着。
话毕，意料之中得到谢行带着冰霜的死亡视线攻击暗自揣摩：难道还没什么进展，真只是情势逼人？
好在他是活跃气氛第一人。
见形势不佳能立马无缝转圜话题：“姐，你猜我怎么进山的？”
裴芷被谢行背着，高出唐嘉年许多，闻言低垂眼眸看他：“猜不着。”
“我一到山口打听一圈，听说山路还没清完，没通车。我心说这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要是你们都拍完了我还进个屁啊。于是灵机一动，找老乡出了点儿钱，骑着小毛驴就来了。”
裴芷无意义地啊了一声。
唐嘉年以为得到了回应，特别带劲儿自己还能接下去：“小毛驴，你知道吧？不是突突突电瓶的那种小毛驴，就是哞哞哞叫的那种小毛驴。真的！四条腿儿的！我头一回骑小毛驴还挺有意思。”
当下也没人想吐槽小毛驴不是哞哞叫。
就听谢行冷冷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别的事倒不见你这么积极。”
“不是，我姐的事——”
唐嘉年还想说干什么都不能耽误裴芷拍摄的事儿吧，这可是您自己要求的。留在裴姐姐身边，要细心贴心无微不至，不能让她生气。这一项准则他把控十分到位。
话刚起了个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他进山之前，表哥大约是十分享受和裴姐姐单独待着的美好时光。他这么紧赶慢赶进来……
唐嘉年的脑子像瞬间通了电，敞亮了。
他后知后觉：“啊……那我要不现在再出去？”
“你觉得呢。”
谢行留下这句，远远把他甩在了身后。
唐嘉年站在原地，仿佛从表哥背着表嫂的背影里，看出了浓烈的杀气。
他掏出手机，给简一则发消息：【你唐爷爷生前也是体面人。明年今日记得烧厚一点儿】
点击发送。
消息后边一个小圈转了半天，信号偶尔跳出一格偶尔回归空条。
十几秒后，显示发送失败。
他叹了口气，把那句“怎么早也不告诉我我就不进山”的吐槽从嗓子眼收了回去。
心想，不怪表哥不说，是老天不开眼。
***
唐嘉年从天而降，就不得不多考虑一个现实问题。
就是晚上怎么住。
裴芷问了大妈，楼上漏水的房间还不能住人。她们一家今儿就能搬回一楼。于是楼上两间空房的分配就是目前面临的问题。
其实也不叫问题。
既然唐嘉年来了，自然是唐嘉年和谢行一间，她又回归单人一间的正常生活。
但谢行这个人，她从初印象起，就一直觉得他其实是骨子里特别挑剔的那一类。
b-king的气场浑然天成。
就如同雨夜那回，随意穿一条裤衩也得带着夜光logo。
他这样一人，在她这儿可以无限妥协，不代表就能无条件接受别的。
谢行和唐嘉年睡一间大床的最终结果，可能不是唐嘉年没心没肺睡一夜、他靠着铁皮凳抱胸熬一夜；就是谢行躺着，唐嘉年在床尾跪一夜。
裴芷越想越觉得两者可能性都很大，在他跟着回房收拾东西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晚上，你们俩打算怎么睡？”
“不睡了。”他面无表情道。
“……”
“我先鲨他，再分一晚上尸。”
“…………”
由此可见，这个人怨气着实很大。
裴芷憋住笑，想了一会儿：“我给你出个主意。”
“用枕头当三八线么。”
他不冷不热的眼神扫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就绷不住臭脸笑了起来。
裴芷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搞得莫名其妙，还没开口，他就贴了过来，下颌往她肩窝处一枕，轻轻说了几句话。
说话时气音全数落在了颈窝凹陷处。
***
唐嘉年之所以能打听到这儿，全靠之前送裴芷和谢行进山的司机帮忙。
小山村那么丁点儿地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进山来的俊男靓女住在了哪。
他摸上门没多久，果不其然就见他们回来了。
以至于提前没打听清楚情况，被谢行冷嘲热讽完才恍然大悟自己来的并不是时候。
他们回来后先回了楼上，他这才有工夫单独找大妈打听两人之间的猫腻。
大妈边干活边聊，手脚依旧利索。
听他一问，先反问：“你跟那俩娃儿什么关系？”
唐嘉年指着自己的脸：“我是那帅哥的表弟啊，大妈你看脸，难道看不出么。我这不是帅得如出一辙么。”
大妈乐了：“你不说还真看不出。你俩，不像。就这感觉吧，特别不像。”
“反正我就是。”他道，“您给我说说呗，他俩在这儿到底怎么回事？就……就和好了？”
“对咯。”大妈连连点头，“小俩口嘛，吵吵和和多正常。睡一觉就好利索咯。”
唐嘉年差点被自己口水噎到，哆嗦着：“睡、睡一觉？”
大妈狐疑：“你不是表弟嘛，不知道？哦，该谢谢老天。前天夜里雨好大，一楼被淹，房间紧张就睡一起去咯。所以小俩口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一晚上过去，好得很。”
唐嘉年在心里暗自给表哥比了个大拇指，顺便给自己又烧了一把纸钱。尴尬一笑，心想，自己来得可太他妈……
要不是他俩源出一家。
这仇结地估计能连夜挖自己家祖坟。
当他切身感觉到自己摊上事儿之后，晚饭吃得也不香、景儿也看得不美了。
晚上把行李搬上二楼，更是坐立难安。
没一会儿，谢行回房，只觑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进了浴室。
唐嘉年觉得那张铁皮凳面上钻出无数小刺儿，扎得他屁股都坐不稳当。站起来走两步，回座位，又起来走两步。
来回倒腾十几遍，终于没忍住摸到门边，隔着一面门板，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干吗呢。”
里边水声断断续续，中间安静几秒，传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磨刀。”
“……”
唐嘉年后脖子一紧，声音软绵绵讨好：“哥，其实你和表嫂可以当我不存在，真的。我就一透明人，就当我今天没来。您要不选择性忘了今晚我出现那一段，搬、搬回去？”
门吱嘎一声从里边拉开。
谢行一头黑发还在湿漉漉滴水，水珠子顺着他侧脸线条往下滑，滚落消失在衣料底下，濡湿一大片领口。
他垂着眼看唐嘉年，半晌：“你在不在，对我有影响？”
唐嘉年生锈的脑仁发出咔咔咔转动声，领会到真谛。
是的，他在不在对表哥毫无影响。
但表嫂不一样。
他不知道他们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表嫂给他的感觉是分裂的，就像两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同时存在。
大多数时候，她理性、有条理。谨遵着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但偶尔，也会被感情主导。而这些偶尔，总是在谢行身上多次重现。
他和简一则探讨过，对前男友不断心软的过程其实等同于内心情感释放的过程。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像旁的情侣若干年后相见，心底将息未息的火苗蹭得重燃。而是更为微妙的，那场火从来不曾熄灭，延绵着烧了两年。
一边烧得灼心，一边假意说服自己不去看罢了。
于是人后，在这座没人知道他们的祁山，可以暂时放下伪装、刻意忘记芥蒂随心而为。
而他的出现就成了一出信号。提醒其中某一方，偷欢之余还有现实。
是的，每一个就算只是知道冰山一角的围观者的出现，都是在无声提醒那段不怎么美好的过去。
唐嘉年越想越觉得自己多余，想说点儿什么让自己心安。
话到嘴边表达出来的确是另一个意思。
他说：“哥，你听我跟你分析。你要说表嫂对你没想法吧，我是吃屎都不会信的。就你俩现在这么个不明不白的状况，这和我出现不出现关系不大。”
“你得主动点。”为了给自己说的话增加一点可信度，他自己给自己重重点了一下头：“对，主动。难不成你们在这儿能好好相处，回陵城就不行了？什么以前啊过去的，你得让表嫂走出误区。你，一个快要倒法定结婚年龄的真男人，比以前更硬！更man！更持久！”
典型的话糙理不糙。
谢行倚着门框眯了眯眼，他确实想着今晚借某些由头和她好好梳理一遍两人之间的关系。
收拾行李搬回来那会儿，他伏在她的颈窝处说着话。对方因为那几句话突然发烫的皮肤，好像……
也并没有那么抗拒。
那会儿，他对她说：
“姐姐。”
“我们偷-情吧。”

第37章 抱歉【二更】
裴芷洗完澡自己屈腿坐在床上检查了一下膝盖，还好，只是红了一块，并没有破皮。
就是脚踝还是疼的，转一转还钻心。
她几乎是提着一条腿金鸡独立洗漱完才翻滚回床上。
村子里没正规药店，但每家每户对处理这些小伤好像特别拿手。她这会儿就敷着大妈提供的草药晃神。
只要一走神，脑子里就是谢行跟她说的那句——偷-情吧——三百六十度立体音在脑海中环绕。
尤其是他还特意喊了一句姐姐，就好像真的挺禁忌似的。
让人止不住脸红心跳想点儿有的没的。
她抻开双臂平躺在床上，仔细回味这两天发生的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脑热得不可理喻。
和前男友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这件事，其实清醒一点，往旁处发散一下思维，并不是情势所逼必然为之。大不了，可以借宿其他农家小院儿。
那场骤降带来春雷的大雨，或许只是幌子。
因为她经历过肆意鲜活又轰烈的旧爱之后，怅然若失。爱也爱过、恨也恨过，但七百多天的平静后依然没法喜欢上别人，没法往心里装下更多。
一场恰到好处的雨，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就是为了放纵自己。
不止放纵，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冲破。
进了山以后那一点残存的理智早就薄如蝉翼，要快束缚不了自己。像要鼓动着她，抛开陵城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试探更多，想掌控更多，想得到更多。
因为烦躁，她翻身趴在床上，摸过手机想转移注意力。
这边儿四周环山，什么时候来信号全看缘分。
她打开各个社交软件，经历过无数个打转的圈后无人倾诉，只能在手机里翻找不需要联网的玩意儿。
只剩一个特别无聊，只有无聊到一定程度才会打开的消消乐。
不联网的时候接收不到别人送的心心，就那么五颗够她消耗的。好久不玩，很快就卡死在这一关。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一下又一下划着，她边抱怨休闲类游戏为什么要搞得那么丧心病狂，边想起以前过不了总是吻一下换他帮忙过一关。
过关也是幌子，主要就是想亲他。
这么一想，她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就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么别扭。
别扭得讨厌。
裴芷把脸埋在被子里，压抑着叫了一声，翻身坐起。目光精准落在门锁上。
怕他来。
又怕他不来。
***
白日放晴，到了夜间繁星闪烁。
是万家灯火之处很难见到的夜空。
裴芷在南非待了两年，见过的美景奇景不算少。此时只是趴在窗沿上，支着下巴尖静静地看。
目光落在湛蓝天幕上，耳朵里听的全是门外走廊的动静。
月明如水，祁山的夜格外静谧。
她听着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中间停留半晌，最后在她门边失了动静。
安静的那几秒，心一下一下敲着胸腔，频率越来越快。意识快要跟着心脏从嗓子眼蹦出去，蹦到门外，蹦上走廊，蹦着出去看一眼不知好赖话非要说偷-情的少年。
他没有敲门，似乎在判断屋里的人睡没睡。
在那样短暂的时刻，裴芷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热，动作先大脑一步一脚踹在了铁皮凳上。
凳子从原先的位置挪开几公分，发出刺耳的噪音。
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心似乎在这一秒落回原处，而后又胡乱蹦起来。
刚才踹椅子的仿佛不是她自己一样，她一惊一乍坐直身体，然后慢慢起身，踱到门边。
打了个呵欠：“谁？”
门外静了半秒，懒洋洋回：“山里来的男狐狸精。”
门其实没锁，裴芷装模作样转了两圈，再转回来。两人对上的时候，她很克制地让自己装作不在意似的眨了眨眼。
又问：“干吗，要睡了。”
他半垂着头，翘着一边唇角真像来勾引人的男狐狸精。
“聊会儿，要不真偷情也行。”
裴芷自动忽略后半句，点头让开半边距离：“那聊聊吧。”
倒是比谢行原想的顺利许多，他还以为对方不想和他摊开来彻头彻尾地聊聊过去、现在和将来。
屋子里只亮着木桌上一盏复古小台灯。橙黄色光线隔着琉璃罩洒在木桌一圈，像加了层柔光滤镜。
难怪门缝底下不见光线。
要不是那一声挪椅子的噪音，还以为她睡了。
或许是嫌屋里光线太暗，裴芷回身进屋第一件事是去开床头的白炽灯。
这盏灯只有床头一个开关，碍着床边走廊堆着俩行李箱，她一个人单独待着时嫌麻烦，几乎从来不开。只留桌上那盏。
这会儿半跪在床尾，够长手臂去摁开关，下山时磕着的膝盖也隐隐作痛。
随着动作舒展，睡裙边儿往上收了一大截，露出线条匀称的大-腿。
她还没够到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拦腰抱了回来。后背紧紧贴在那人前胸口，有股躁动的热意。
他的气息落在后颈：“别开了吧，就这么聊两句。”
心底好像倏地卷起漩涡，把她想要抗拒的心情统统卷了进去，人也沉沉浮浮飘摇起来。
良久，才想到这样的姿势过于暧-昧。
惊慌失措地，又有些眷恋地推开他，回身坐稳：“……那聊。”
大半夜的，总不能是睡不着过来随便瞎扯淡。
当聊天一旦上升到谈心这层时，怎么起头就变得困难起来。
谢行拉开铁皮凳坐下，长腿微曲。手腕随意往膝盖上一搭，好像也觉得这会儿气氛过于沉闷。
他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腿上。
“膝盖还疼吗？”
“不太疼。”她指着脚踝，“比那儿好。”
敷过草药后稍微消了点肿。原本没怎么注意，这会儿再闻，仿佛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垂眸，再开口时语气很轻：“那之前疼么。”
裴芷愣了一下，慢慢理解着他话里的“之前”。各种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一下子翻涌而上。
她仿佛意识到，他说的是分手之前，争执不休的雨夜。
他不可理喻地把她与自己系在一起的那个雨夜。
领带箍得那么紧，在她手上留下一圈圈骇人淤青。不止她，连他手上也是。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不可能再看出什么。裴芷还是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衣袖堪堪挽到手肘以下。
遮住了小太阳般烫伤的疤痕，遮住了蜿蜒丑陋的刀伤划痕。
她觉得自己有一瞬失声，在狂乱的心跳中慢慢恢复镇定。
“那么久，忘了。”
她抿了下唇，和他来之前刻意装出的一惊一乍和惊慌失措不一样。
这回是真的紧张。
以为忘了的那些，在被刻意提起时，还是会止不住颤栗。
她低头揉搓着发凉的指尖，又拽了下裙边儿，间隙偏头咳了几声。
那些毛躁的小动作每一帧都是情绪外放。
谢行不再往下说，忽得起身坐到床边与她并排。手掌往她身后探了一下，把自己上半身凑过去与她压在一起，轻轻顺着她的背。
低声道：“抱歉。”
重逢后说过的话没有百句也有千句，但这句抱歉好像越过时间长河，从分手的那一刻起无依无靠地飘摇着，终于找到归宿踏踏实实落到了心底。
他也不是不会温柔。
落在背后的力道月光般柔和。
裴芷难得没推开，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头嗯了一声。
良久，好像听到她在静谧夜色中轻轻吸了吸鼻子，说：“我也抱歉。”
不是因为月光太美蛊惑人心，也不是因为夜色遮掩，就是单纯地觉得，想和对方、想和自己和解。
想喜欢就喜欢，想讨厌就讨厌。
想哭想笑想肆意想尖叫。
想只听自己。

第38章 吻你【双更】
裴芷把脸埋进他颈窝把自己放沉了一会儿。
忽然抬头，皱着鼻尖嫌弃：“你还抽烟。”
她用力吸了吸，果然又闻到若有似无的薄荷烟味萦绕在鼻尖。
谢行被她突如其来的嫌弃弄得有点懵，无意识啊了一声。
才想到刚才从房间过来的短短几步，他确实倚着走廊护栏点了一根。
有时候抽烟倒不是因为有烟瘾，比起她，烟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完全可有可无。
说起来不太好意思，是因为紧张。
看着猩红一点在指尖明明灭灭，烟气腾空缭绕，最后消散在夜色中，心突然就沉静了。
这会儿像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他挠了把头发认错：“下次不了。”
“哦，下次。”裴芷拍掉他无措举着的手，眯了眯眼。
“……你不喜欢闻，我现在就去换件衣服。”
谢行觉得不够，说完追加：“再洗个澡。”
“也不是那么讨厌吧。”
她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想了一会儿重新组织语言：“就是，你才二十一哪儿那么多烦恼，要抽烟喝酒的。”
裴芷说完这句索性收回腿，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手随意撑床边，往后仰一点儿，再抬高下颌用这个角度观察他。
总结道：“会容易变老的。活得快乐点儿，少年。”
“你说的。”谢行突然道。
“是啊。怎么了？”
两句好脾气，他就欠身贴了过来，眼底星星点点跳跃着火焰，像要把她融化。
“那我想亲你。”
一想到吻你就觉得快乐。
想边吻你边听你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独属于少年的肆意直白，想便是想了，不遮不掩，不闪不躲。
那句不行在脑海里冒了个尖儿，囫囵到嗓子眼。还没吐出来，她就感觉到手腕上受到一股力。推搡着她歪歪斜斜往后仰。
她还跪坐着，受力往后仰倒的时候，感觉到脚心情不自禁绷直触到了后腰。身体像一张紧致的弓，延伸到了极致。
于是完全是不能自己地，身体本能往上拱了一下。与黑色冲锋衣贴到了一处。
他的手按压在她手腕上，举过头顶贴着被面。这张快要断弦的弓就绷得更紧了。
挺别致的姿势。
也挺高难度的。
裴芷觉得自己不是舞蹈科班出身，实在是浪费这副身体的柔韧度。换成旁人……
这种时候，脑子里竟然想到和江瑞枝一起上瑜伽班的时候。江瑞枝每每被老师一对一指导，都会杀猪般嚎叫着二十六岁的老少女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都快暧-昧疯了，她突然开的这个小差却叫人没忍住笑了场。
对着他黑沉的眼眸，情难自持地噗嗤一声笑出声。
“哎，不是。”
她一笑，肩线也跟着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个没折好，我现在就断这儿了。”
“我给你接起来。”
谢行腾出单只手，辅助似的托了托她的腰，像是对她破坏气氛不太满意，还刻意往上捞了一把。
“舒服点儿了没。”他平直着语调问。
“不舒服。”裴芷微扬下颌，“拉我起来。”
“就——”
就字起头，裴芷就猜到他会小孩子脾气说就不。
但没听到后边那个字，只听到砰砰砰敲门声。
她朝谢行看了一眼，才偏头去看房门。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除了你从来没人大半夜敲过我门。
他也对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表示愕然。
愕然过后，就像捉到了山里的男狐狸精，嘴角不愉快地耷拉下去。
两遍敲门声过后，裴芷清咳一声，问：“谁？”
“哎，哎？”
四声调紧接着二调。唐嘉年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姐，你还没睡呢啊？那我想问问，你见着我哥了么。”
嗯。见着了。
正在我上边趴着。
裴芷扫了一眼某人沉得快要下暴雨的脸，啊了一声：“没见着。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
他在门外说，“就我今天随便和他聊了两句，他也没表示，拿了烟说出门抽烟，这么久没回我还挺担心的，出来找找。这山里边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真是天真可爱又不自知的新时代好少年。
裴芷觉得一定是这个怪异的姿势，不小心戳到了她藏在哪儿的笑点。刚才想笑，现在更想笑。
肩膀抖了几下，她憋着蹭蹭往上蹿的笑意。
再扭头去看谢行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压低腰整个人伏了下来。
他磨着后槽牙，用气音在她耳边说：“让他滚。”
裴芷快要笑出声儿来了，用口型对他比——就、不。
门外唐嘉年还在惆怅：“哎，姐。你、你真不知道啊？”
裴芷特别好奇，唐嘉年这种傻白甜性格该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才能保护得这么好成功长到二十没被玩儿死的。
傻吧，是真的傻。对身边人也是掏心掏肺得好。
但不是那种一点儿也不通人情世故的傻。
裴芷估摸着唐嘉年现在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一定在猜谢行确实来找了她，所以铆劲儿想试探她。
但完全忘了多考虑一步，要是人真在她房间，他就这么在门口耗着，回头会不会被秋后算账无情分尸。
裴芷拉长音调，懒洋洋回：“我哪儿知道，我都睡——”
了。
最后一个字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唇边突然沾上一种熟悉的，冰凉又细腻的触感。
他威胁无效，一低头把自己的唇印到了她唇角。
裴芷从嘴边冒出个我字，条件反射想学唐嘉年的惯用口头禅骂一句。
但经典国骂的下一个字依然没能成功出口。
他像掐准了时机，在还保持着“我”的口型时，舌尖贴着唇缝钻了进来。
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地，带着试探逛了一圈。
语言功能好像暂时失灵了。
那张绷紧的弦倏地软绵绵下沉，腾空的腰身往回落。肌肉拉伸到极致，明明就酸得腿都要断了，却一点儿挪动的气力都没有。
她仿佛看到了更迭的梦境。
看着少年长睫微微颤抖，一点点逼近。鼻梁高挺擦着她的脸颊。用小狗一样渴望的眼神无声问她：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渴望是真的，但包裹在底下的欲-望才更真实。
她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亲吻时暗藏在眼底不知餍足的风暴。在某些特定时刻爆发出的强硬，是会让人软了身子的。
她习惯了接吻闭眼。
但此时，却一眨不眨，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双手还被扣在头顶，连推搡的余地也没有。
他像是试探完了，恋恋不舍退出，偏头吻了吻她的耳尖，声音带着喘息不怎么匀称落在耳边。
“他再不滚……就继续了。”
与此同时，唐嘉年在门外又哎了一声：“姐，你怎么突然没声儿了？你刚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啊。”
声音贴着门缝往里钻。
他像是整个人趴到了门边。
实打实的，偷-情的禁忌感不打一声招呼猛地蹿了出来，在她体内东敲敲西撞撞。
“我、说。”
裴芷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虚时说话气势不减：“不、知、道。我、睡、了。”
这次唐嘉年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明明扬高了却像是一团棉花。软软绵绵没有气力。
他摸了摸鼻子，往外走了两步，像想到什么又趴回来：“姐。哎，姐，你还在吗？”
阴魂不散都不足以形容他的。
裴芷绝望地闭了闭眼，想把床边的铁皮凳摔出去。
闭眼的那一瞬，她感觉到有什么在她唇间舔了一下。淡淡的烟草味带着薄荷凉意又钻了进来。
恨不得让人怀疑，唐嘉年的阴魂不散是故意安排好让他发挥的。
裴芷偏过头，他也追着吻得深入。
明明只能算一个人的发挥，却缠-绵出了不死不休的气势。那道房门外的世界，仿佛在予取予求之间碎片化似的飘远，都与他们无关。
少年直白又大胆。
情深意浓时缺了考虑，也或许是气氛好得让人记不起门外还有喝冷风的围观者。只是出于本能，沿着山脉起伏轻轻一握。
随着她终于没忍住从唇边溢出的哼气声，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挪开手，唇也离开半寸。
掌心压在她唇边，捂着。
另一条手臂随手捞过枕头狠狠往门口方向砸去。闷着一声着地，凌乱脚步声响起。
他沉着的情绪终于没崩住，骂了一声操。
唐嘉年在门外手足无措来回踱了两步，中途静默的半秒，听到里边传来咬牙切齿的怒骂。
“滚。”
***
谢行大多数时候脾气确实不够好。
从唐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状态就可以看出来，一起长大的那些年应该没少受折磨。
大概家里有一个性格差的，就会互补一个性格好的。
唐嘉年就是那个互补。
互补唐选手能忍受易燃易爆谢选手这么些年，理由也是特别纯真可爱。
据说是小时候长得一脸好欺负，在学校全靠谢选手撑腰。几个高年级的混混盯着唐可爱敲诈，被谢选手一砖头拍得头破血流。
这些小道消息都是这两天因为脚踝肿着上不了山，坐在堂屋里边修图，边和唐嘉年胡天海地聊来的。
经过混乱一夜。
两名当事人还能泰然处之，没想到最尴尬的是撞破奸-情的唐嘉年。
谢行不用说，他这样满身桀骜气的小朋友不知尴尬为何物。就是很烦，心里的烦躁一阵盖过一阵。
他特别想拎着唐嘉年的耳朵问，隔着门板有没有听见她哼哼。
而裴芷其实也没有太尴尬，她现在说实话，脑子里那根弦拧上之后，突然有点儿放飞自我。起码还在祁山时，是这样的。
所以三人之间的尴尬，似乎非得要有一个人承担似的，全压在了唐嘉年身上。
这种尴尬无声无息萦绕，一直持续到回陵城。
不过离开陵城十几天，从机场出来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最直观的就是，手机满格的信号。
知道她今天回来，裴芷一下飞机就接到了江瑞枝的电话。密闭的车厢空间，江瑞枝兴奋的声音荡气回肠。
“我怎么就那么想你呢，啊，宝贝，我真的好想你。你要不要直接来杂志社？”
车是唐嘉年去祁山之前停在机场的。
裴芷按着话筒位置问唐司机：“我们去哪儿？”
“姐，你想去哪儿。”
唐嘉年还在庆幸回到陵城等于回到主场，不用被迫承受浓浓压迫。偏头看了一眼谢行，才道：“机场回市里先经过静远区，我先把我哥放下。然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送你到哪儿。”
似乎是听到这边的说话声。
江瑞枝问：“哎，你跟谁一起呢？唐嘉年？正好啊，叫上他。这几天被你折磨得挺惨吧，晚上泡吧带上他一起玩儿。”
裴芷愣了一下：“啊，泡什么吧？”
“就上次那个。”江瑞枝笑得意味深长，“池颜充了金卡会员，不去白不去。”
“啊，上次那个啊——”
裴芷下意识往谢行的方向看，他无比投入地看着手机，像是完全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很不幸，手机拿反了。
“怎么样，去不去？反正已经预约了，多一个唐嘉年也无所谓。”
“我问问。”她笑。
挂断电话裴芷曲指扣了扣驾驶座后背，问：“你江姐姐叫你晚上一起去泡吧，去么。”
“啊？我啊？”唐嘉年虽然受宠若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方便：“我就不——”
“去。”
手机颠倒的那位突然开口：“他去。”
唐嘉年张嘴啊了一声，有点明白过味来。
有人没被邀请，小肚肚里正在冒气儿。
知道自己乱发脾气会被厌烦，正收着一身毛躁曲线救国，派他往那儿一坐，时时刻刻提醒表嫂，野花没有家花香。
唐嘉年觉得自己分析得很到位，立马改口：“对，我去呢。江姐姐请客，我必须去。”
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下。
车子路过静远区，先到谢行家楼下。
唐嘉年把车挂到P档，去后备箱取完行李也没见后车厢有人下来，他在边上探头探脑，想叫又不敢叫。
看唐嘉年小心翼翼的样子，裴芷好心提醒：“你不回家啊？”
谢行终于没再对着手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小指，闷声说：“有人始乱终弃。”
裴芷被阴阳怪气一脸，故意问：“……谁啊。”
“谁问谁有数。”
他扳着她其中一根手指，清数罪状：“当年上了十九岁的我，也不负责。”
扳第二根手指：“前几天，和我接吻。爽完把我赶出房间。”
扳第三根手指：“现在又不认账。”
扳第四根手指：“连个名分都不给。”
扳第五根手指：“还要去泡吧，看野男人。”
一只手扳完，倾身去抓她另一只手。
裴芷早有准备，把另一只手藏在背后。于是眼神和他直直撞上，撞进少年幽深的黑眸。
“为了看野男人，到楼下也不愿意送我上去。”
他偏头，神色淡淡：“啧。”
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另一边车门先一步打开。
裴芷扶着车门下车，往里看了一眼：“还要不要送了？”
“要。”
他感觉世界都亮了。
唐嘉年把车倒回车库，裴芷先陪这位不太好哄的小朋友上楼。
距离她上次过来有段时间了，客厅里的陈设和那回一模一样，连倒在沙发边的纸箱还是当初随意扔在那儿的样子，无人怜惜。
谢行路过客厅穿进小吧台，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再回来时，可能是嫌箱子挡了路，随意踹到另一边。
显得一叠七零八落的纸箱格外可怜。
本以为送上楼就能把人哄好，没想到只是起了个头。他这杯水放下的意思昭然若揭，再坐会儿，不然还气。
行吧，反正时间尚早。
裴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若有似无飘过那堆纸箱，问：“放好久了，要收拾么？”
“哦。我一会儿收。”
上回她多嘴问一句，他就把纸箱从电梯口搬回来。
这回再问一句，他才想到要收拾。
裴芷只记得是些国外寄回来的东西，随手捞过一个仔细再看，视线落在寄件人抬头上才明白他这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儿。
抬头都是谢云川和唐婉工作室。
看样子都是奔波世界各地时，顺手给寄回的礼物。
裴芷把东西摆回原处，想起在这之前也有不少这样的礼物，都被他原封不动扔到了不知名角落。
她抿了口柠檬水，问道：“还是不拆啊？”
“嗯，没什么意思。”他答。
确实没什么意思。
也没谁家父母会抛下一点点大的小孩儿，只在乎工作。一会儿关爱山区留守儿童、一会儿为非洲小朋友捐款发声，忙得满世界飞做公益，陀螺似的停不下来。
倒是本末倒置，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关心家里这位留守儿童。
就这些礼物吧，也不走心。
谁会给未成年的儿子送手工烟斗的。疯了吧。
谈恋爱那会儿，谢行愿意跟她说以前家里的事，她也愿意听。
那个不小心烫伤自己不在乎痛，倒是在乎自己做错事爸妈不回来的小孩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后又叛逆得让人心疼。
她帮他把歪倒一地的纸盒都理好，问：“准备放哪儿？”
“就——”他想了一会儿，“储藏室吧。”
他家储藏室得占了一间客房大小，里面好几排亚克力透明架整整齐齐罗列。有点儿像图书馆藏书室。
但他更讲究，还给每个置物空间顶头装一盏筒灯。
灯一打，更像博物院。
裴芷帮他把纸箱都搬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打量这间储藏室。
这间房间她以前基本不会来，没什么印象。
一扭头看见靠墙的玻璃柜里单独挂着把黑伞，伞褶叠得一丝不苟，木纹柄倒是像保养不佳似的外漆斑驳脱落。
由于占据的空间特别大，尤其引人注目。
从他固有的摆放习惯来看，随意丢在墙角的属于不太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堆新进来的纸箱。安放在置物架上的各有价值，占着置物架空间越大，越是贵重。
她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
见谢行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那把黑伞，她很坦诚地吐槽：“恕我眼拙，这怎么看着像便利店二十五一把的天堂伞。”
“是不是二十五我不知道，但——”
他顿了一下，从伞上挪开目光落回她身上：“极有可能是的。”
裴芷没反应过来：“啊？”
“你的。”他叹了口气，说，“这儿有人始乱终弃，连第一次借我的那把伞都不记得。”
看她一脸惊愕，又愤愤咬着重音：“连定情信物都不记得。”
怎么就定情信物了……
而且，那把伞第二天就还了吧。
时隔两年，裴芷觉得自己的记忆产生了偏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我记得你还了啊。还跑那么远，跨两个区还的。”
言外之意——像个傻子，所以应该不至于记错。
“还你的那把是让唐嘉年照样子买的新伞。”
他把手搭在后颈处，一脸不爽地揉了一把：“姐姐那时候一点都不关注我。这都没发现。没良心。”
“……”
裴芷还没从随意借出去一把伞被人珍藏这么多年的事实中缓过来，想了想：“不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算认识。我要是那么关注一刚成年的小朋友，我是变态吧？”
“那你还上了呢。”他直白指出。
“……能不能闭嘴。”
“我在帮助你正视自己的问题。”
裴芷拢了下衣襟往外走两步，突然止住：“我觉得你也得正视一下你的问题。”
“嗯，我有问题。”他开始认真剖析自我：“我不该一接吻就硬，让姐姐有可趁之机。”
“……等、等等。”
“也不该那么大，每次总弄得姐姐哭。”
“求你闭嘴。”
“更不该心软，姐姐一哭一闹就想着再给一次。”
“你才是变态吧？”
裴芷没脸再听他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捂着他还欲喋喋不休的嘴按在门框上，威胁：“一会儿唐嘉年上来，你再乱说，你就死了。”
“哦。”
他被捂着，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一说话温热都扑在她手心，带着潮气。也无所谓被威胁，把她的手往下拉一点儿露出自己的唇，在她指尖来回蹭着。
突然喊她：“姐姐。”
“干吗。”
他沉默半晌，突然道：“回陵城了。”
裴芷缩了下手指，有点儿痒：“……嗯。”
“那你还会不理我么。”
他问得很小心，尾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存在他心底，对突如其来的好转依旧不安。怕随时，会因为身边的一些人和事，影响她的决定。
这是他们在一起时的陵城，也是他们分手的陵城。
裴芷有一瞬晃神，手指上细腻柔软的触感很快把她拉回现实。
她坚定摇头：“不会。”

第39章 酒局
美色当前，也没能抵得住江瑞枝的夺命连环call。
不过裴芷从“先到杂志社会合一块儿过去”，拖延到“你先去去接池颜我稍后就到”，再磨蹭到“五分钟、五分钟绝对出现”。
很不准时了一次。
还是上次那家服务生年轻帅气穿得少的酒吧。灯光晦涩，爵士乐摇曳，很有情调。
裴芷带着唐嘉年过来时，江瑞枝和池颜已经顾影自怜开始喝第二轮。
她听到唐嘉年跟在身后压着声音我操了一声。
“瞎激动什么。”她扭头。
“姐，你朋友——”唐嘉年偷偷瞄着，脸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有点激动得泛红：“你朋友都够好看的啊。”
江瑞枝他早就见过，虽然当时也是一阵阵感叹，为什么好看的人都喜欢和同等颜值水平的人做朋友。
这会儿说的应该是池颜。
和江瑞枝干净利落的气场不一样，和裴芷温柔细腻的美也不一样，池颜是那种很容易在人群中突出，傲得像孔雀似的明艳调调。
裴芷憋笑朝唐嘉年勾了勾指，意味深长道：“不好意思啊，那位英年早婚。你要不还是盯着你江姐姐吧。”
“哎？”
这一声哎就很微妙，像带着不可思议的感叹，也像是提前对他江姐姐的气场投降。
两句话的工夫，已经到桌前。
江瑞枝特别不满，啧了好几声：“几点的飞机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已经出机场了么。你是飞的隔壁市吗。爬我都爬来了。”
裴芷双手合十卖乖：“耽误了一会儿，我错了。我买单，成么。”
“那我金卡不是白充了。”
池颜在一旁醉眼朦胧地拍手，眼皮缓缓开阖一次，对着她身后：“就是你说的小唐？”
唐嘉年一脸惊喜凑上来：“姐，你常提我啊？说我好还是说我不好呢，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成么。”
裴芷还没开口，池颜就抢断：“当然说你好啊。我们宝贝儿就喜欢年纪小的。”
之前一堆琐事。
裴芷还没跟池颜说过唐嘉年和谢行的关系，正巧提了，她又有点儿事情想宣布。准备今晚跟闺蜜俩摊牌。
甚至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被江瑞枝攻击的准备。
趁唐嘉年去吧台找人调酒的空隙，她坐下，清了清嗓子：“有点事要说，你们……要不要做个心理准备？”
另两人已经喝到第二轮，初显醉态，但神思还很清明。
江瑞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池颜主动一些，直截了当问她：“复合了？”
倒……还没那么明确。
不过差也差不多了。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开个头就知道后面会放什么招。
裴芷松了口气，心想真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晃着桌前的高脚杯，不太敢抬眼：“也还没有。不过——”
“ok。知道。”
池颜点头表示理解，“不过，宝贝儿，你能别把氛围搞这么紧张么。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来跟我们说你明天去结婚呢。”
“那不会。”裴芷被她逗得放松笑出声，“还没到法定年龄呢。”
她说完自己一愣，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总觉得谢行虽然少年气很重，但气场威压，差点忘了他还不到22周岁。而自己，过完年都奔着27去了。
被年龄之间的差距吓了一跳。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是不是还挺……”
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突如其来的震撼，话只说了一半她就没进行下去。
就听左手边江瑞枝凉飕飕开口，问她：“才意识到？也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故意忽视，我不看好忘年恋最大的原因就是，这里边的差距吧，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滚越大。”
她手指点着桌面，打比方：“你现在看不出什么，等你三十、四十、五十，甚至再往上，恐慌是成倍繁衍的。”
“怎么就忘年恋了。”
裴芷抓重点的能力非常强悍。
再一琢磨，这番话听起来特别耳熟。好像之前，她也是这么忽悠老裴的。
她开始走神。
想到出门前，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会不理我么。”
没想到问得这么有预见性。
她边想边开始重新构筑信心，一遍遍告诫自己：说好的，只听自己。
出神间隙听到池颜嘟哝着说了一句：“喜欢怎么了。光看他俩分开两年都没断个干净，一见面就干柴烈火的，我就知道这辈子断不干净。怎么想怎么做吧，一辈子才几个两年。”
“那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疯起来我都替阿芷怕。”
“也得分阶段看。上一阶段的缺点可能在下一阶段早就不值一提呢。上一阶段的优点或许到下一阶段你就觉得烦，这哪儿说的好。我反正是弟弟党。”
“那你怎么嫁的你老公？”
“我这不是后悔着么。”
眼看着辩论会要变成批-斗大会，池颜趁机偏头朝裴芷比了个口型：她不懂。
然后勾着精致的指甲捏了捏裴芷的耳垂：“宝贝儿，听我的。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没人能替你做决定。”
“……啊。”
裴芷点着头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今晚来这里，在脑海里放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和闺蜜摊牌。她其实心里挺坚定的，但最好的朋友如果有相悖的想法，多多少少会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有点影响。
说出来看似只是宣布一个决定，而发现有人站队还是很容易鼓舞内心士气的。
她朝池颜拢了个爱心，就听她又说：“不过你要是就馋人家的身子，没想结果。我勉强看在这么多年交情上，也是站你的。”
这句就明显带着开玩笑性质了。
裴芷没忍住笑，余光瞥见唐嘉年回来赶紧撇开话题。
她转移话题的速度不够快，江瑞枝又是背对唐嘉年，还在慷慨发言：“弟弟有什么好，幼稚、天真、冲动、没担当。上个床还得教，蹭一蹭就软了，多没意思。”
有时候男人群体的团结就那么迅速且奇妙。
虽然江瑞枝没有指名道姓，但唐嘉年觉得自己身为年轻气盛的一员，也被深深侮辱了。
他啪嗒一声放下高脚杯，挑着剑眉：“不是，江姐姐。你怎么还搞人身攻击。谁他妈蹭一蹭就软了？”
江瑞枝又喝完一杯，气势汹汹往桌上对着拍。
“就你们这种年纪小的啊，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放屁。你有本事来摸。”唐嘉年一拍裆，“邦邦硬！”
两个没那方面经验的隔着桌比气势，声音有点大。路过的服务员忍不住频频侧目。
裴芷托着腮往里偏头，没眼看。
池颜也不想加入，跟着她一起偏头。
于是几分钟内没人管没人顾的，酒场成了战场。
唐嘉年来势汹汹，要因为比死还重要的男人尊严问题跟江瑞枝对拼三轮。
桌上齐刷刷三排小口玻璃方杯，基酒都是高浓度威士忌。但兑过冰块和果汁，每杯浅浅两口的量。
筒灯满室摇曳，灯光打过来时，唐嘉年举起第一排第一杯下颌一扬：“第一杯一口闷。”
闷完拍往桌上拍：“不闷不是中国人。”
江瑞枝气势更足，两杯一齐举：“一下干俩，不喝不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我操。”唐嘉年暗骂一声，“这么牛逼。”
他左右手并用捞过三杯：“三阳开泰我先来。”
“四海一家我全干。”
……
裴芷是整桌最清醒的，她中途阻止了好几次。
但那两个酒意上头，越喝越来劲。
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江瑞枝突然打了个酒嗝开始笑：“可以啊，唐嘉年。酒量练、练过啊……”
“哎，好、好说。”
唐嘉年大概完全忘了谢行派他来的目的，只顾着喝酒，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往江瑞枝那儿倒：“江姐姐姐也牛、牛逼。”
他手机倒扣在桌上，隔着一张桌子，连裴芷都能看清底下明明灭灭不停闪的光。
她摸出自己手机看了一眼，倒是没人找她。
不过这个想法只是一瞬，下一秒就有新信息跳了出来。
某人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从落地窗往外拍的一轮月色。客厅亮着灯，除了那轮皎洁明月，还有倒映在玻璃上的清瘦身影。
灰色针织毛衣，居家亚麻长裤。
手机的角度刚好遮住大半张脸，从边角露出一点儿恹恹神色。
配文：【月亮和我】
不管是照片还是文，看起来还真能感同身受到一丝寂寥落寞的气氛。
裴芷也举起手机朝唐嘉年方向拍了张照，发过去：【纸醉金迷和表弟】
很委婉的表达方式。
粗略一看，纸醉金迷和我无关，我没浪。
再仔细琢磨，琢磨到表弟的称呼上，仿佛又有点别的隐秘的含义。
总之憋了一晚上的满腔郁结就因为短短几个字，清空归零了。
谢行站在落地窗前反反复复把这句话看了好久，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有点想笑。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明明不高兴了一晚，就因为滋出的一点愉悦苗头，他就能抓着一点点爬起来。于是满世界能看到的，都是令人高兴的东西。
他往后倒退着让自己摔在沙发上，翻身。
脸沉在柔软的皮质里，哼着气笑了起来。
狗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
酒局进行到凌晨。
江瑞枝和唐嘉年站起来还能弯路直路并着走，确实是海量。他俩说没喝够，死活不理旁人的劝阻自己约了下一摊。
池颜中途被老公接走，裴芷自己打车回家。
第二天意料之中起晚了。
裴芷还要把所有在祁山拍的照片归档，在家收拾妥帖就去了工作室。
她没在的这段时间，工作室几个员工有条不紊地接洽着手头上的商业活动，比自己单打独斗省心许多。
不过挺神奇的是没见着唐嘉年。
昨晚也不知道他们续摊喝到几点。
唐嘉年在耳边絮叨惯了，突然没人说话，显得工作间格外安静。
裴芷几次想打电话问问他情况，又觉得昨天喝那么多今天晚来也是正常。
一直到将近下午，唐嘉年姗姗来迟。
裴芷一看到他差点没认出来。眼袋重、脸色暗、下颌一片青灰，明显是严重缺觉类的精神不济。
她忍不住问：“喝到几点啊？我怎么觉得像通了好几个宵。”
“也没几点。”
唐嘉年一开口，嗓子哑得和含着混凝土差不多：“就、就……没怎么睡吧。”
裴芷靠在椅背上，推远了再次打量他：“你这嗓子可不像没怎么睡的。”
“怎么了啊，甜甜。”
自从祁山过后，她给唐嘉年取了个绰号，偶尔调侃时会用一下。现在喊起来恰到好处：“不会是在续摊时被人抢劫了吧。”
她早上起来就给江瑞枝发过短信，快中午时她回说早上在干活没看见。这么一比起来，同样是续二摊，唐嘉年的战斗力显然比江瑞枝要低许多。
唐嘉年听到续摊两字浑身一震，抓了把头发来回踱步。
脚步和眼神一样飘。
看看她，再看看自己，又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吗？”
裴芷没看懂他什么意思，“哎，你要真不舒服今儿就回去吧。昨天算工伤，又不扣你工资。”
唐嘉年闷头再转一圈踱到墙角，头抵在墙面上用力碾了几下。
回头时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姐。我、我对不起你。”
裴芷随口啊了一声，想到昨晚。
“没事，喝不过你江姐姐很正常。她海量。你也不错。起码也有一片湖了。”
“……不是。”
唐嘉年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泄了出来：“我……我把、把江姐姐……睡了。”

第40章 坚定【双更】
唐嘉年扭扭捏捏花了半天工夫才把事情说清楚。
裴芷总算明白，他刚才踱步、碾墙灰时表情为什么如此忍辱负重。
确切的说，他说反了。
听起来像是江瑞枝睡的他。
昨晚续摊完毕，两人都喝晕了。唐嘉年想着自己是男人，还要送江姐姐回家，稍微收了一点儿，起码没断片。
但江瑞枝什么情况他至今还没搞清楚。
她蛇形走位出的酒吧，被唐嘉年一问地址，迷茫地啊一声，直指酒吧街外高楼矗立的酒店。
意思很明显，回什么家不如住酒店。
唐嘉年也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喝得脑袋晕晕乎乎第一想法竟然是这杂志社离这儿不远。江姐姐牛逼！
为了明天上班近，今晚连家都不回了。
他还算没晕透，顶着前台服务生“又来一个捡尸渣男”的眼神，摸遍江瑞枝全身找出身份证给她办完入住。
再顶着对方“你要不入住十分钟能下来我表演倒立拉稀”的鄙夷神情扛着人送回了房间。
十分钟之内他果然没能下来。
因为江瑞枝一进门就扒着洗手池吐了。
吐完好像清醒了一些，毕竟撮着他身上可怜的运动衫叫他吴彦祖的那一瞬间，一定是极其清醒的。
说实话，唐嘉年酒后最直观的反应就是大脑无比兴奋、身体反方向疾驰似的迟钝。
江瑞枝冰凉凉的手指往他衣服里钻的时候，他脑仁炸烟花。
炸开一朵朵平均每个半径为1G种子的巨型烟花。
但小兄弟跟不上节奏，半天都没仰头看一眼它爸爸。
爸爸很急。
木头人似的纹丝不动站着随她占便宜。大脑开始进入正片，放弹幕。
——大家好，这里是陵城吴彦祖
——在我面前的是大我5……6……7？具体我也不知道大多少的漂亮姐姐。啊，我其实好兴奋，兴奋得想去楼下放鞭炮
——年前练的腹肌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憋气吗，憋气腹肌就会膨胀吗，会不会看起来厉害一点
——啊，兄弟。兄弟你起来啊，天亮了该升旗了啊
——兄弟！你醒醒！
兄弟的觉醒最终还是来自于男人的尊严衍生效果。
江瑞枝啪一巴掌拍在他裆上，问：“邦邦硬呢。”
于是，就又痛又爽地朝她敬了个礼。
往后就是陵城吴彦祖被推倒当马骑的悲惨初-体验。
当然具体流程、采用的手法和姿势，以及用时和次数，他是打死都不会跟裴芷讲的。
就委婉凄凉地告诉她，主动权全在江姐姐手里。
理解到裴芷脑海里，就是江瑞枝睡的唐嘉年。把唐嘉年弄得挺惨，小脸蜡黄，步履虚浮。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唐嘉年事后溜了。
他迎着日出，吹着乍暖还寒的冷风，一路走回家。
跟疯了似的对着手机瞪眼，干瞪一上午，江瑞枝连条质问短信都没有发来。他不经怀疑，昨晚江姐姐是不是断片断彻底了。
经历过数次纠结、彷徨和挣扎过后，决定求助裴芷。
事情可大可小。
裴芷沉默半天，问：“你当时清醒么。”
说清醒呢，他没能推开江瑞枝，也没考虑什么后果闷头冲了一回。说不清醒呢，酒后的片段又时不时地窜上来慢镜头重播一遍。
唐嘉年犹豫半天，吞吐出一个：“……吧？”
裴芷叹气：“那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我、我、我得负责。”
裴芷一恍惚，就想到了暖冬阳光下，少年双眸微眯，擦着她耳际问：“姐姐，我19岁你就上了我。不用负责吗？”
负责、负责。
表兄弟俩如出一辙。
她再次叹气：“等我试探试探你江姐姐什么意思。”
从江瑞枝中午回的那条消息里，没看出异常。很普通地上了班，很普通的语气，很普通的状态。
裴芷踱到摄影棚，里边空无一人。
她组织好语言，给江瑞枝打电话。
“怎么了，宝贝儿。”
对方语气也很正常，就是声音带着点儿倦。
“没事。”裴芷说：“就问问你昨晚喝了多少。”
话题带到昨晚，江瑞枝那头沉默了。
沉默到裴芷忍不住想开口绕过这个话题，她又突然开口，很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要穿书了。”
“什么？”裴芷没反应过来。
“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在酒店一觉醒来发现战况激烈。仔细一回忆，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体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疼。再仔细回忆，只记得睡了吴彦祖的小说。”
“……？”
“我大概要穿到那种小说里去了。”江瑞枝幽幽然叹道：“我昨晚把吴彦祖睡了。”
结合唐嘉年给的信息，裴芷突然理解，江瑞枝是真的断片了。断得很彻底。
“你……昨天。”她尝试着提醒，“不是和唐嘉年在一起吗。”
“不，我和吴彦祖在一起。”江瑞枝执着的点很奇特，“跟那种小孩儿，怎么可能。”
她给自己做完心理暗示，末了对裴芷道：“就那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没觉得怎么样……我早上想了想，决定去医院做个检查。这事儿就算过了。唐嘉年那边……你帮个忙，什么都不要问。”
“……啊？”
裴芷张了张嘴，半晌还是只有这一个反应。又降调啊了一声。
闺蜜这么多年，她能明白江瑞枝的想法。
当即回办公室问唐嘉年：“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
“没了！”唐嘉年并三指平举到耳边作发誓状，“江姐姐……江姐姐那说什么了吗。”
“断片了。”裴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负责。”
唐嘉年提了半天的心一点点沉淀下去。
不懂为什么，触底之后，没有片刻安心。反而荡漾开一圈圈淡淡的失落。
他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有点迷茫，有点怅惘。
***
裴芷下午没待在工作室，陪江瑞枝去了医院。
昨晚神志不清的，江瑞枝一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查看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荡荡，床头的小盒子也没有动过的迹象。她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有没有做措施。放空自己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想到要去医院咨询一下。
虽然醒来没见着人，但她断片前就跟唐嘉年待在一起。
那小孩儿看着嘴甜玲珑的，私生活也不知道怎么样。只看他平时的穿着打扮，也是个会享受的。要是私底下过得挺乱……
江瑞枝快烦死了。
她叫了裴芷壮胆，约在医院门口见。
“我想着做个常规化验，再让医生开个事后紧急的……”江瑞枝顿了一下，问：“还有别的吗？”
裴芷也没来医院干过这事儿，之前每次……
他们措施做得挺到位的。
她贴了下脸颊，有些烫：“我也不清楚。要不问、问问医生吧。”
她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觉：“你们没戴……没戴那个？”
“我就是不知道啊。”
江瑞枝抓了抓头发：“我要想的起来就没这么紧张了。我还不是安全期，操。”
裴芷给她顺了会背，说：“先做检查吧。”
医院下午人比上午少很多，很快就到江瑞枝的号。
裴芷在外边等着，开始翻查凌乱一下午后的未读消息。
谢行给她发过几条。
第一条9点左右：【醒了】
9点半：【想你】
刚过10点：【酒吧就那么好玩，现在还没起……】
十一点：【今天要去学校。有裴老师的课】
下午一点：【骗子。说不会不理我的。】
一点半：【姐姐，我想给你打电话】
她扫了一眼时间，距离他最后一条消息过去已经半小时了。
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跟他说一声不是故意没回，他的电话就过来了。
一接通，就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
他一字一顿说：“我看见你显示正在输入了。”
裴芷愕然：“你一直盯着聊天框呢？”
“嗯。”他淡淡嘲讽：“专门逮那种看消息不回的负心人。”
“我刚看到。”她无奈。
“哦，反正我排名总在工作后边。”他抱怨完语气一转，“你在哪儿。有点吵。”
“在医院。”
“医院？”他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不是我。我陪江瑞枝做个常规体检。”裴芷三言两语带过，转过话题：“你呢，不是今天说去学校的吗？不上老裴的课啦？”
“还说呢。裴老师和你一样。鸽王没来。”
裴芷笑：“我怎么就鸽王了。”
“你昨晚去酒吧前答应的好好的，有空就见面。人一走，能回消息就不错了。”
小朋友今天怨气很足。
裴芷低声哄了几句，终于捋顺他一头躁毛。
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踱到了医院走廊尽头。楼梯口人来人往，有点吵。正打算转身往回，身后突然有人叫住她。
“哎？你妈通知你了，来那么快？”
裴芷一回头，见着该在陵城电影学院上课的老裴。
她偏头说了两句急急挂断电话，莫名其妙：“啊？通知我什么？”
“你妈被车蹭了一下你没知道？”裴忠南往她身后看，“那你怎么在这儿？这层是……”
裴芷一下抓到重点：“刚您说我妈怎么了？”
“我也正去着呢，走走，赶紧的一起上去。”
楼上是住院层。
裴芷给江瑞枝发了短信，心急火燎地跟裴忠南去楼上。
他步子迈得很大，心里估计也很着急。
老裴从业那么多年，缓解心理压力最擅长的办法就是嘴里的絮叨不停。一直到找到病房，才急刹车停止。
是间带起居室的单人病房。
一路上来跑的飞快，看到陈燕如单腿挑着石膏慢条斯理给自己剥橘子时，裴芷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算落定。
她舒了口气，坐在床边接过剥橘子的活儿，问：“怎么被撞了？您也太不小心了吧。”
陈燕如翻了个白眼：“那不得问他们电视台的车。”
病房里三人是曾经的一家三口。
气氛有些古怪。
裴芷本来也想，怎么陈燕如被车蹭了，最早来的不是严叔叔而是老裴。她一说就明白了，就那么巧，电视台的人谁不认识裴老师的前妻。自然而然就通知了裴忠南。
裴忠南屡屡被呛得吹胡子瞪眼，但又不敢发作。陈燕如阴阳怪气水平比谢行还高一招。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尴尬，裴芷只好在中间打圆场。
一直圆到严叔叔出现，她明显看到老裴有一瞬松了口气，而后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那会儿不明白唐嘉年惆怅什么，这会儿却很明白裴忠南的心情。
趁着出去打热水的工夫，她问裴忠南：“爸，后悔离婚吗。”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裴忠南气得咋舌，“你妈那个损人的样子，我一天都受不了。”
“受不了不也受了这么多年？再说，不是我妈提的么。”
“哦。那她也受不了我。”
裴芷叹气：“她受不了是因为您那时候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家。后来……您不也退二线了么。”
“退二线也不是为她。”
“行吧。”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多说无益。
裴芷耸了耸肩：“你俩要是有一个能压着脾气好好交流的，哪儿就至于。”
她走两步又回头：“您要是还爱我妈，现在也黄了。人家有严叔叔。”
所以喜欢啊爱这些东西，不表达出来一点用都没有。
陈燕如离了婚还能找到严叔叔这样顾家又体贴的。她到底是爱还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谁都不知道。
裴芷提着热水壶走了两步，忽然就想，怎么说别人一套又一套。放自己身上……
她仔细回想一遍，好像也没正儿八经和谢行说过自己的想法。
她摸出手机，想说点儿什么。
盯着对方的名字半天，直到屏幕变黑，倒映出自己发蔫儿的神情也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
收起手机，想，晚点当面说好了。
***
严叔叔来了以后，裴忠南走得最快。
裴芷又陪了一会儿，直到江瑞枝说她那好了，她也告别下楼。
与江瑞枝碰到一处，问了问情况。两人像办完大事似的溜达着走出门诊大楼。
裴芷还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吃过晚饭再回，一扭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江瑞枝顺着她目光往外看，也愣在原地。
几秒后，卷了卷衣袖，对她说：“靠，心机男啊。干吗来的？”
上回去派出所捞谢行就没看见徐北。
但听说伤得挺严重的，这会儿再看，已经没什么异样。站在夕阳余晖下，依旧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
见到她，惊愕一秒，随即露出柔和笑意。
裴芷现在知道那么多，再对上他的温润，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想装作没看见，徐北倒是无所谓似的径直过来，停在她面前，说：“听说师母受伤了，我来看看。”
要不是人设在她心里早就崩塌一地，估计这时裴芷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做事总是那样面面俱到。
也不怪江瑞枝一直站他，这样成熟有礼，八面玲珑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人很少有人会抗拒。
裴芷捏了捏江瑞枝手心，示意她没必要在公开场合闹得太难看。
江瑞枝朝她点头：“我去把车开出来。”
裴芷把病房号报给他，没想多停留，也准备往外走。
刚走两步，听到徐北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而后放慢语调，问：“有时间吗？谈谈。”
“我还有点急事要——”
他笑着打断：“你和谢行的事。”
“……”
门诊大楼靠边有一排自动贩卖机。
徐北买了两杯热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不加奶不加糖，是她习惯的味道。
周围人来人往，他喝了一口，淡声道：“有段时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裴芷蹙眉：“挺好的。”
“挺好就好。”
她摸不透徐北的套路，转了一圈咖啡杯，才道：“你想说什么，不如直接点。我真的还有事。”
“你还是那么直接。”他笑，“喜欢不喜欢都表现在脸上了。人真的很难改变自己。”
徐北晃着杯子，突然急转：“所以你觉得谢行短短两年，能改掉之前那些毛病么。控制欲……偏执……暴躁……这些都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改不了的，存在基因里的东西。”
“他改了。”裴芷道。
“是吗。”徐北一点不惊讶，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被他伪装的假象欺骗了么。最开始的时候，你知道他会变成后来那样吗。”
坚定。
裴芷坚定。
只听自己的。
她反复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反问：“那你呢。你不也是伪装的假象。我实在没敢想，你会为我和他之间制造猜疑，背地里做那么多事。”
徐北突然把纸杯放到一边，压身凑近了看她，认真道：“我是为了勾出他心里的魔鬼。如果他没鬼，也不用怕吧。”
裴芷不喜欢这样的距离，往后拉开一步，把眉头拧得更紧：“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试探。”
从谈话开始，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徐北直起身，笑了：“行。我只是提醒你，怕万一复合，他再伤害你。江瑞枝说，你那会儿，身上都是——”
他没往下说。
江瑞枝当时还站徐北，描述起来添油加醋夸大事实也不是没有过。
裴芷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他不会的。”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十九岁浑身上下长满刺和锐意的少年。
他可以躁动，可以莽撞，可以无畏无惧。
但他是光明磊落的，爱恨分明的。
他带着满满的少年气，好像永远不会被世界磨平棱角似的，勇往直前。
他就算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让她有一点点受伤。那天晚上的事，足足困扰着、折磨着、撕扯着他两年。
虽然抱歉姗姗来迟，但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一向爱着的就是这样敢作敢当，直白骄傲的少年。
徐北不会知道她在短短一瞬想那么多。
只挑了下唇角：“你真这么想么。还是，其实有一点点认同我说的话。”
认识那么久。
他知道裴芷是个很容易接受别人心理暗示的人。有的时候一句话或许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但那颗种子深埋在土壤里，终有一天会因为零零碎碎的小事生根发芽。骤然成长成参天大树，让人猝不及防。
徐北看着她一而再再而三皱眉，觉得心情好久没有如此舒畅了。
他想再说点儿什么。他喜欢她，很真心实意。也讨厌谢行那样骨子里就骄傲的人，讨厌得更真心实意。
他一直看着她在挣扎。
突然抬手摸了摸她手里的纸杯：“凉了吗？换一杯吧。”
裴芷猛地缩手，回过神，直勾勾盯着他看。
看到他依旧挂着无害的笑容，凑过来低声说：“看后面。”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
裴芷就大概知道谁出现在了身后。
她机械地扭头，看见谢行从门诊大厅的台阶上跑过来，目光往这片儿扫的时候，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没再靠近。
只是隔着这么点距离沉默着看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裴芷脑子里有一瞬空白，空白过后强迫自己回过头，忽得抬手。
一杯还带着热意的咖啡泼墨似的浇在徐北笔挺的衬衣上。
空气中刹时咖啡香肆意，与医院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徐北没有躲，只是下意识皱眉，第一反应不是看衣服，而是看着她。
“我说他不会就是不会。”
裴芷憋着火，一字一顿告诫他，“你没必要挑拨离间。”

第41章 恶犬
医院门诊大厅人来人往，裴芷泼咖啡的动作一出现，周围就有人惊呼着驻足围观。
谢行站在几步开外观摩了全过程。
他从看到徐北的那瞬起，一直压着脾气。恶心他虚伪的笑，恶心他从中作梗，恶心他靠近裴芷。
拇指依次从食指指节按压过去，发出一声接一声咔咔脆响。
如果不是那杯咖啡泼出去，他很有可能下一秒就直接上手把徐北抡在墙上。
空气中弥散开咖啡的苦涩香气。
世界是躁动的，他的心却突然沉静下来。
在他眼里，旁人再怎么指指点点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只在乎裴芷的态度。
那杯咖啡，就像一个明确的讯号。
告诉他，他们是同仇敌忾的。
只要她还偏向着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徐北穿惯了白衬衣，虽然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外套，咖啡还是像精准计算过似的，角度刁钻一滴不漏从敞开处往里，把衬衣前胸一片泼得淋漓尽致。
登时狼狈。
他看着污渍一圈圈渗透，渲染开更浅的纹路，拢了下眉：“真是坚定。”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
裴芷慢慢吐了口气，仿佛要把压在心头的郁结排解出来，对他道：“要不是因为老裴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该从头淋到脚的。”
她说的是，看在老裴的面子上。
只是因为裴忠南，却洗刷了他们之间认识这几年的交情。仿佛不曾相识，从此往后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之前说过的每一句都没有这句伤人。
不等他再有别的反应，裴芷沉着脾气利落转身，路过谢行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走吧。”
语气还很生硬，似乎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情绪里转换出来。见他站着不动，有扩大事端的趋势，又捏了一下，放缓声音：“再待着，我气儿好难消的。”
她可以说我还生着气，也可以说我在这很难消气。
但这句话的组合方式，听起来有种微妙地，像在撒娇的感觉。
谢行动了下手指，回捏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好。”
一直拉着他走到停车坪，人少的地方，她才松手。
慢慢吐了口气，扯开笑：“我刚才好像真的挺生气的。”
她故作轻松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谢行看着她，突然开口：“他跟你——”
“凑巧碰到的。”裴芷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嘴角，说：“在祁山的时候不都跟你说了么，要开心点。”
“……你。”
他说了一个字，又陷入沉默。
良久揉了把眉心，自暴自弃似的问：“你在祁山说的每一句话回了陵城还管用吗。”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有迷茫有不甘，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裴芷感觉心被扎了一下，酸痛泛滥开来。
她重新拉过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遍，说：“管用啊。而且我还得认账，还得负责。要不然会对青少年造成严重心理创伤——”
“毁坏祖国的花花草草，好像不太好。”
她说完，看着对方还迟缓在上一秒的迷茫表情，手指用力一捏：“听到没，小混蛋。”
“……啊。”
他垂下眼，把原本很深的眼尾褶子拉得舒缓下来，表情也缓过来似的，凌厉感顿失。
反手拉过她手心，一下一下在虎口处揉搓。
揉得裴芷都觉得掌心皮肤发烫，才听到他说：“姐姐，你认真的吧。”
“你是认真要和我和好的吧。”
“你没骗我吧。”
开心得像个无措的傻子。
“不想和好？”裴芷眉眼一弯，笑起来：“那算了。”
“想，我想。”
他拽着她的手往自己方向一拉，身形压过来用力把她拥进怀里，微弓着身，下颌支在她颈窝处狠狠点头：“做梦都想。”
既然忘不了，既然管不住自己，那就重新开始吧。
裴芷反手勾着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给他顺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笑：“好了啊，公共场合，抱一下就收。”
“不收。”他得寸进尺地耍赖，“让我亲一下。”
“不给。”
“就一下。”
谢行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他微微偏头，就着目前的相拥姿势，倏地啄一口在她唇角。而后枕着她的肩，得逞地笑。
“开车了吗。”
他意犹未尽，舌尖轻舔下唇：“去我家好不好。”
“不去。”裴芷把他那点儿小心思摸得很通透，哼着气摇头：“我今天得回家陪老裴吃晚饭。”
“那我送你。”
“我自己开车了。”
“哦。”他缓缓眨了眨眼，“那你送我。”
裴芷算是阔别两年，重新体验了一把谢少爷黏黏糊糊不痛快的样子，她面含深意：“你不是开车了么。”
“我迷路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瞎话，“找不到车。”
医院停车坪内外两层，外边是一圈圈向外延展的绿化带，里边是地库。
裴芷的车就在绿化带最边上。
她啧了一声，没拆穿他想要待在一起的小伎俩。
按响解锁，道：“上车。”
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小混蛋。
小混蛋死皮赖脸上车不仅仅是为了多待一会儿，他在副驾坐稳，没系安全带。
车子引擎声缓缓响起，仿佛遮盖了不为人知的躁动。
谢行偏过一点身子，朝裴芷勾了勾食指：“姐姐，我跟你说点事儿。”
“什么？”
裴芷边调导航边往另一边凑了小几公分。
余光瞥见一重黑影压了过来，她扭头，嘴唇上猛地传来刺痛。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钻了进来。
没有试探、没有准备，掠夺般横冲直撞。
下颌被一股力道抬起，伴随着窸窣作响，他像是起身跪坐在座椅上，探过来大半个身子。直到把她抵在靠背上，喘着气。
唇间细细密密撕扯着，倒不是疼，就是太莽撞太直白。叫人一时半会儿适应不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犬牙一下下蹭过唇珠。
裴芷抬手摸了下还湿润的唇，气恼：“你怎么还咬人啊，你疯狗吗？”
“不啊。”
他慢条斯理靠回椅背，饱餐一顿后的餍-足表情：“是恶犬。”
密闭的车厢环境，喘-息从激烈到舒缓。
裴芷感觉自己的心跳恢复平静才拨到自动挡，打开路况广播，警告他：“别乱动了啊，我开车呢。”
“嗯，不动。”
他系上安全带，放低座椅靠背，懒洋洋半躺着。
车子驶出停车坪时，突然问：“姐姐，我们是和好了吧？”
他反复确认、反复问。一遍遍重铸安全感。
裴芷开着车精神不容易分散，只挑了下眉：“你猜？”
“不猜。我想听你说。”
车流拥堵到红绿灯口，广播里正在预报明天气温，说是即将迎来天气正式回暖前的最后一次降温，请广大市民注意保暖。
等这一段结束，进入广告音。
裴芷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听到没，明天降温。我得跟我刚和好的男朋友说一下，别只顾着风度，明儿穿件厚的？”
刚和好的……男朋友。
他压不住唇角上扬，狠狠揉了一把黑发，手腕下垂又敲了一下座椅垫子：“好，我穿。”
***
谢行到家直奔衣帽间。
在偌大的衣帽间转了好几圈，衣服一件件试一件件丢，最后扯过裴芷前些日子刚穿过的黑色长羽绒，穿上拢好衣襟。
天也快正式回暖了，就算短暂降温，也不会刺骨似的冷。穿上厚羽绒，有点热。
他也没脱，背靠中岛台坐下，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裴芷停好车上楼，才看到谢行给她发来了新消息。
【明天去学校呢。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去接刚和好的男朋友。】
她对着屏幕低笑。
从冰箱里取了瓶苏打水出来抿一小口，放一边开始回：【谈恋爱就是不一样，突然好学了啊？】
他回：【裴老师的课，调明天了。】
也是。
换以前他得过谈恋爱一天纪念日，两天纪念日，三天纪念日，一周纪念日，一个月纪念日……
反正就是找理由腻歪在一起。能让他风雨无阻去上的课只有老裴的。
裴芷刚想着回，就听见门口有声音，是老裴回来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问：“裴忠南同志，这么晚啊。”
“买菜去了啊。”
裴忠南提起胳膊两边各挂着的大超市袋子，问：“你几点从你妈那儿走的？”
“比你晚一会。”
她握着手机晃了一圈，打听：“您这个月是几号去电影学院上课？”
“哦，本来是今天。不是被事儿耽误了么。调成明天了。”他把菜提进厨房，转身时添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要不，我明天跟您一起去？”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
电影学院后边有片湖景特别好，裴芷原来很喜欢上那儿拍照。自回来之后，老裴也问过她几次要不要一起去，结果都被无情回绝了，说什么拍腻了啊天不好啊，借口多如牛毛。
这会儿她自己说着要去，裴忠南用她原来搪塞的借口回怼：“不嫌景儿拍腻了？不嫌天不好了？”
裴芷下意识划着手机屏幕，一下又一下。
尴尬笑：“不好久没拍了么。”
“行，你去。要不直接跟我去教室，把你爸我拍得帅一点儿。马上校庆我能把照片贴荣誉栏里。”
“啊。”
去教室啊。
裴芷挠了挠鼻尖，笑：“那行吧。”
***
裴芷不是第一次去陵城电影学院，但确实是第一次进教室跟着裴忠南一起上课。
今天降温，她穿了一件厚呢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垮垮系在脑后。脖子上还挂着单反带子。
整个人带着学生气，又有学生身上没有的知性温柔的美。
和自己上学那会儿一样。
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都是勇士，需要有直面老师的魄力和动不动就“同学你来回答一下”的勇气。
她和裴忠南一起过来的时候，整个教室满满当当，只有那边儿是空着的。
反正要给老裴拍照，她无所畏惧地坐在了正中间。
刚坐下，第二排男生就红着脸戳她的肩：“同学，你哪个专业的，以前没见过你。”
“摄影的。”她举了举手里的单反。
红脸男生大概把这句话误认成她是摄影专业的，哦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淡淡失落。
众所周知，裴忠南老师这学期讲的是播音与主持艺术概论。与之关联不大的专业生出现在济济一堂的大教室，基本就是来看别处见不着的校园名人谢少爷的。
不过此时，平时老跟着他混在一起的“皇亲国戚”早就过来占好了位置，正主还没到——
男生还没想完，教室门口出现短暂轰动，像波浪般裹着，一潮推一潮往教室里传。
谢少爷规规矩矩裹着黑色长款厚羽绒出现在门口。
衬得皮肤白，头发黑，朗朗少年气十足。
后边立马有人站起来朝他挥手：“行哥，这儿。”
离得近了才能发现，他眼下一片乌青，像是昨晚没睡。这会儿只懒洋洋掀眼皮，就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尤其是在看到裴芷偏头和身后男生说话时，他不爽地啧了一声，无视教室后边喊他的同伴，迈开腿径直在第一排坐下。
手臂懒洋洋往她身后一搭，姿态吊儿郎当，却一言不发。
裴芷取下单反放在长条桌面上，眼睛没敢往讲台上看，盯着自己的单反取景框目不斜视，压着声音对他道：“手，放下去。老裴在呢。”
“那你亲我。”
“……想挨打？”
“我说下了课。”
他借着调整坐姿，乖乖把手抽了回来，目光看向讲台，话却是对她说的：“好不好啊，姐姐。”
“就一下。”
裴芷妥协完在心里补充，像昨天那样蜻蜓点水的一下。
距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老裴弄完课件一抬头，看见整第一排突兀地坐着俩人。尤其在他闺女边上还是个熟脸。
不仅脸熟得不能再熟，衣服也挺熟。
他溜达两步到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羽绒服手侧的显眼logo处，问：“不热啊？”
谢行为了应承女朋友那句穿厚点儿，热得里边只剩一件T恤。这会儿羽绒服拉链还拉得齐齐整整。
被老裴一问，鼻尖沁着汗，嘴上回：“不热啊。天降温呢，裴老师您也多穿点儿。”
裴忠南把脸转向裴芷，“哎，你俩羽绒服搞得批发啊，这不是你那件男友款么。”
裴芷啊了一声，脑海里劈出一道雷。

第42章 狂犬
从谢行在教室第一排坐下之后，教室里刻意压着的窸窸窣窣就没有停过。
这会儿被裴忠南一针见血说透，裴芷耳朵里噼里啪啦还附带闪电音效。她用余光瞄一眼谢行，很轻易从他神情上看出了旁观者姿态。
他巴不得被老裴知道点儿什么，饶有兴致地翘了下唇角。
小混蛋。
裴芷在心里骂了一句，面色淡定回裴忠南：“烂大街款。您要我也给您买一件去。”
裴忠南不信，指着logo：“这牌子烂大街啊？你是觉得你爸提前老年痴呆了么。”
“时代进步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
她偏身，手指点了点红脸男生面前的桌子，问：“就这款式的羽绒服，你有么，同学。”
她问的是款式。
长款、黑色、厚羽绒。
男生被她主动一搭讪，脸更红，频频点头：“有的，我也有。”
“看吧。”裴芷转向裴忠南，“您要么。下了课就给您去买一件。”
“哟，不了。”老裴踩着上课铃响往讲台走：“这修身，肚子那儿拉链拉不上。”
裴芷笑了笑，没回。
手刚垂下，就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冷飕飕的语气落在耳边：“我就那么见不得人。”
“快上课了。别吓着老裴。”
他垂下眼，遮住情绪：“我看你就是想哪天再把我甩了，没打算跟别人说。”
“我知道你，怕麻烦。”他垂着眼支身坐着。
情绪不明朗，但那股子幽幽怨怨的气息具象化似的盘根错节缠绕周身。
裴芷叹了口气，像高中生早恋一般偷偷在桌子底下摸到他的手，指节根根分明揉起来手感极佳。
老裴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她在这儿搞小动作，把自己吓得脸红心跳。
只能半垂着头压低声：“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能作呢。晚点你随便怎么跟老裴讲，我不插嘴行么。”
“算了。”他说，“听起来像我逼你。”
“哪有，我本来就想找机会跟他说的。等下了课吧。”
她把手翻转，与他十指相扣：“再等会儿。”
不想打扰裴忠南上课，一直到快下课前，裴芷才拿出相机认认真真给他拍照。
她不知道安安静静坐着的这一节课，电影学院的贴吧早就跟烧开水似的沸了不知道多少次。
当然谢行也不知道，他从来不看贴吧。
直到上回带他去拳馆那个瘦高个张炎给他发来链接。
临下课还有两分钟左右，裴芷在拍着照没空搭理他。
他随手点开链接，扑脸就是一大串土拨鼠尖叫。
手指迅速下滑好几页，一大串“啊”看得他差点就不认识这个字。后边好歹就有了正文。
他俩坐在第一排，贴吧里的照片看角度都是从后边拍的。
有安安静静坐着，但手臂靠在一块儿的。有他凑过去跟她说话时侧颜柔和的。还有刚进来那会儿把手臂往她背后一搭宣誓主权的。
一堆照片一贴，故事也都编排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电影学院学生对他的人设有些误解，讨论的基本都是某少爷这回要玩儿几个月。
谢行刷完帖子，顺手问张炎借了个账号。
手指在输入格停顿半天，开始打字：【没想玩儿。那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女朋友。追两三年了，谁他妈追这么久就是为了玩？顺便警告一下某些贼眉鼠眼的男的，别看人漂亮就瞎他妈动心思，傻-逼】
后边其实还有花式骂街，裴芷拍完那张刚好拿过来给他看：“这张你看怎么样，够给老裴上荣誉墙么——哎，你在看什么好玩的？”
他眼疾手快咔嚓一声把屏幕熄了，道：“看新闻。”
裴芷哦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帮我看看这张。”
老裴今天穿得挺正式，黑色夹克，V领羊毛衫。有点儿儒雅又有点儿机车。转过来时刚好半对着镜头，身体微侧，脸是正脸。挺像艺术摆拍。
谢行比了个拇指：“裴老师帅。”
“他要听到高兴死了。”
裴芷转头抓紧时间多拍了几张，趁这时间，谢行点开屏幕再次进入贴吧。
刚才那条下边已经有人回复，光看文字表述就能看出回帖人语气挺不屑的：【你谁啊，编的吧】
他轻嗤一声，去微信把张炎头像复制过来，换id，顶着【你炎哥】的脸发送：【老子】
张炎在电影学院也有名气。
出现的前缀通常带着谢行身边的皇亲国戚这一类字眼，他公然用自己的id证实内幕，那肯定错不了。
就是大家都震撼的，不管是女朋友这个称呼还是追两三年这个事实。
下课铃一打，张炎身边就围满了人。
老裴在台上收拾东西，隐隐约约听耳边时不时传来一嗓子惊叹。
“是不是啊，我操真的啊！”
“谢——啊不是就那个，他真的追了人家这么久啊？太不可思议了我去。”
“但真的挺配的，哪个系的？”
“摄影？摄影系我上下四个年级都认识，没见过啊。”
“我操，裴……裴老师的？我就、就说有点像来着。”
老裴听到有人叫他，啊了一声。
播惯新闻的人一嗓子洪亮圆润，直抵教室后排：“哪位同学叫我？”
“吁——”
教室后排爆发出响亮的嘘声。
老裴莫名其妙，感慨现在设备高端，手里握着的是激光笔，要是粉笔头早就不心疼地砸出去了。
他一口气没叹完，就见裴芷单手抱着相机过来，至于为什么是单手……
她另一只手牵着穿男友款羽绒服的男友。
裴忠南愣了一下：“怎、怎么个意思？”
“就这个意思啊。”裴芷用最标准公式化笑容敷衍他，“您不是以前还试图给我拉郎配么。”
“真好，配上了。”她晃了晃牵着的那只手。
裴忠南被脑海中巨浪扑得够呛，选择性失忆忘了他自己还问过裴芷小谢怎么样那段。
良久，在教室后排一片嘘声中开口：“不是，他还大学生。才二十出头，这——”
他想说要不再藏一年，等人家毕业了。
好歹说起来，我闺女的对象是个男大学生，听起来挺诡异的。
他这边还没开口，裴芷直接打断：“我先走了啊，去湖那边再拍几张。回头帮您修照片。”
“哎——”
“回家见。”
裴芷朝后摆了摆手，心想，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怎么了。十九岁的时候，早有一腿了。
其实徐北有一点没说错。
她是个很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选择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向老裴公布关系，不是因为炫耀和宣示主权。而是能在那么多人的见证下，把自己重聚起来的信心摊在面上开诚布公，像给自己打气似的。
看，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和好了，我这次想得很明白，我不会再退缩。
也正好借此机会，安抚一下男朋友缺失的安全感。
裴芷不用特意观察，但她就是知道有人心情好得快要起飞。捏在她手指上的力道也是时重时缓的，难以自持。
她用力回握：“开心够了没。手都疼了。”
“我弄疼你了？”
他皱眉，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随后呵了口气来回搓暖，顺势塞进自己羽绒服兜里：“给你呼呼。”
手心暖烘烘的，她惬意地眯眼：“我想去湖那边拍点照，你给我当模特么。”
谢行特别乐意，可就想听她说点儿更好听的。
装作勉强的样子：“我可听小吴说，你这两年不太拍人。”
“是啊，不怎么拍。”
谢行得意地挑起唇角，“那你刚回来那会儿，给我拍的封面照是不是破例？”
他想听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对，破例，你在我这儿一直无限打破我的规则，但只要是你，我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
他想什么裴芷自然知道。
她抿了下唇。原本想回答我当时就把你当一棵歪脖子树确实没当人，但嘴唇一磕，昨天下午他那么激烈的吻后余感似乎还在嘴边，若有似无的疼。
于是话到嘴边一拐，变成：“我那会儿——就当拍条狗。会咬人的那种。”
“啊。”他微微眯眼，眼神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是说昨天那种狗？”
越靠近湖边，周围人就越稀少。
原本从教室出来，还有不少人偷看他们俩，到了学校后边，除了偶尔经过的小情侣，就很少别人了。
校园小情侣都沉迷在热恋中，哪有时间看别人。
裴芷跟他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前覆上一片阴影，他欺身压过来，眼底的浪潮和湖水一样波光粼粼。在她惊愕中，犬齿咬住她下唇掉叼着往外勾了一下。
“狗准备咬人了。”他说。
每次亲她，他嗓音就像自带含混效果。连喘-气都是3d立体声耳边环绕，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时深时浅。
总听得叫人止不住脸红心跳。
试探似的，一点一点啄在唇角，那颗压抑不住躁动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渡给她一般，砰砰直撞。
她搂着他的腰，他抬起她下颌。
在静谧的湖边，乍暖还寒的春风中，眼底落一池泛着粼光的春-水，渡一口彼此交缠的气息。
她的手钻在宽大的羽绒服里，环腰而抱。
亲够了，推开一点，满眼醉意：“哎，你说我要不要去打个狂犬疫苗，你每次都这么咬我——”
“先不打。”他带着浓浓鼻音又俯身靠近，“晚上咬完别处再说。”
“晚上啊……”
她拖长调故意卖关子。
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裴芷摸出手机刚一接通，就听裴忠南中气十足地大喊大叫：“要死哦，有学生给我举报你俩在湖边干什么事儿了！气死了，气死我了。”
老裴憋半天，又补充：“你俩回家不行啊！”

第43章 想你【一更】
老裴那句你俩回家不行啊，着实引人深思。
裴芷噎一口气，耳尖腾得就红了。
“做什么啦，我拍照呢。”她回。
“赶、赶紧。”老裴心心念念，“我等你一起回家吃饭。”
“哦。”
“还有，就……就把那谁，也带上。一起滚回家吃饭。”
滚这个词用得很微妙，既表现出了希望他俩立即马上出现、别在湖边丢人现眼的紧迫感，又稳中带操，有一种老父亲呐喊着的威严。
裴芷挂断电话用余光瞥了一眼谢行，问：“听到没，老裴让你滚回去一起吃饭。”
她着重强调了滚字，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不一样的神色。
没想到谢行稳如狗，淡声问：“我要带点儿什么吗。”
下一秒跨出步，难以自控成了同手同脚。
啊，怎么办。
她抿嘴偷笑，好像不能再更喜欢了。
***
因为老裴平均五分钟一个的电话催命，只能匆匆拍了个湖景，没能再加入模特。
裴芷顶风作案，拍完照才带谢行回裴忠南那儿。
她跟老裴出来，就开了一辆车，回去自然也得开一辆。这一路上就免不了被裴忠南敲打。
“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几天吧。”
裴芷低头翻相册，给自己找点开小差的机会，才能不那么尴尬。
老裴的眼神也是绝无仅有的好，开着车呢，用余光也能瞥见她在屏幕上来回划拉的手指。
沉默几秒，戳穿：“那你心虚什么，手指瞎撮什么呢又。”
自打和陈燕如离婚后，关于闺女的私事，老裴能不问就不问。全靠自己观察和旁敲侧击。
他作为一个父亲，有些事儿不太方便说，也觉得都是成年人自己心里有谱。
没听见回复，自己打圆场道：“爸爸的意思呢……那谁不还小呢么。也不是说不能谈恋爱，就是别的吧……”
他顿了一下，直接跳过重点，总结：“要是没谈出什么结果，对你俩都不好。”
“嗯，知道知道。”
裴芷往座位里靠了一点，往后视镜望去，那辆银灰色轿跑不急不缓在后边跟着。
她把车窗往下开出一道缝儿，凉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碎发乱舞，也把车里欲说还休的微妙氛围也吹散了许多。
裴芷看了一会儿那辆轿跑，收回目光。
对老裴说：“那您跟我妈说一声，别给我介绍相亲了啊。”
“那她肯定得问个明白吧？”裴忠南思索片刻，“我怎么说，说闺女找了个小一截的？”
“那不用说这么清楚，就说——说人挺好的呗。您不是挺会说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能了。”裴芷笑起来，揶揄道：“得给我妈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不过说起来还是您给介绍的呢。我妈要怪也怪您。怪不着我。您自求多福。”
裴忠南呵呵怪笑两声：“我欠的吧。你们一个个。”
可能男人天生关注点和女人不一样。
裴忠南从来不管年龄家庭背景那一套，觉得人不错就行。但他也知道，陈燕如麻烦得很。勉强算是站在了闺女统一战线。
晚上回去做一桌菜，三个人围着餐桌，他就得展示下老父亲的威严，多角度敲打敲打闺女的新男朋友。
“你俩藏得够好的啊，还说这几天的事呢。我看，之前不是有一回我回家撞上你俩那次。半夜十二点，你小子在我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路回来，裴芷和谢行是分两辆车的。
回来以后，老裴做饭，但他瞧见了。
闺女伏在餐厅桌上修照片，小谢基本也在他眼皮子底下，两人应该没提前沟通交流过。
这会儿一问，答起来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他故意用一副裴芷都告诉我了别想蒙我的语气问着。
谢行刚想开口，感觉餐桌底下被人实打实踩了一脚，立马意会：“裴老师，那时候还没。”
“真没？”
“没，就这几天的事。”他察言观色，道：“在一起就立马跟您说了。”
这话取悦到了老裴，老裴哦一声：“看来我这个爸爸做得还挺成功。但你俩吧，年轻人谈恋爱有点冲动我可以理解，就是在外边能不能稍微注意着点儿。我一辈子的老脸……”
他顿了一下，没好意思再说下去，转着弯敲打：“以后你还看我去电影学院上课不。”
“啊，以后注意。回家再——”
谢行过了缓冲期习惯性地不要脸，和老裴说着话，但能听出来，意思是朝着裴芷去的。
裴芷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又在餐桌底下踩了他一脚。
“回家？你小子还想回家干点儿什么？晚上吃好晚饭就赶紧给我滚回自己家去——”他说一半倏地拉高嗓子：“谁，谁还踩我呢？！”
没被踩到的那位强憋着笑，埋头吃饭。
裴芷一阵气噎：“爸，我腿酸，抻一下。”
“还有你，你吃完了也早点上楼。就你搞出来乱七八糟的事儿。”
“嗯呐——”
她软着声笑。
***
裴忠南这通棒打鸳鸯打得特别温柔，盯着一个上楼，盯着另一个回家就算完了。
裴芷上楼修完所有照片已经过了凌晨。
之前在祁山拍的那些宣传照，当地旅游局招标后选择和电视台以及A创合作。A创在祁山县城那边还有分社，拿下项目十拿九稳。
于是她明天还得去一趟陵城A创总部，聊一下细节。
本来想带着唐嘉年一块儿，但他最近精神状态萎靡，尤其是提到A创。
唐妩所在的衡天传媒是A创股东之一，虽然在A创那儿碰到唐妩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但唐嘉年还是拒绝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去A创，最终还是裴芷一个人去。
这回合作特别凑巧，接待她的刚好是dreamer过去的副主编。
副主编至今不知道自己跳槽到A创的内幕，还以为是裴芷帮的忙，特别热情。
双方找了个小会议室，敲定版块封面图，内页小图等信息。每张照片都需要配文字详述，作为最了解这些照片的人，裴芷拍照时习惯在内心打腹稿，回去后一起整理。
这会儿聊起来头头是道，取的什么景，从哪儿选的角度，当时天气状况、光线强度甚至连风向都能说出一二。
她边说，就有助理在一边速记。
最终选的成片里边也有她指导，谢行拍的那张。
他悟性很高，只要捎带提点，拍出来的时机不比她差。
裴芷一看到照片，突然想到从昨晚被强制分开就忙得没怎么联系的男朋友。
她这些照片的报酬和选用多少、版面都有关系，现在还没谈价格。她在心里约了个数，趁副主编扭头交代助理的工夫，随手给谢行转过去两千块钱。
配文：【因为没空陪男朋友，只能发个红包委屈男朋友在纪念日第二天自己好好去吃饭而羞愧地不敢说话的裴裴哭唧唧道】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两声。
他发了张在吃着日料的图，回：【知道女朋友忙就算委屈也不敢叽叽歪歪只能找唐某某吃饭的行行含泪回道】
乍一看到这条信息，裴芷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A创正在发言的那人神色一凛，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紧张兮兮地望过来时，裴芷勉强收住笑，举了下手：“不好意思，您继续。”
果断收起手机，再不敢工作时摸鱼。
后边会议虽然没她的部分，就算手机又震了几下，她也没好意思再拿出来看。
一直到会议结束，副主编送她出门。
这边会议室一开门，对门也凑了巧地刚开完会也打开门。
那边人多，从小门鱼贯而出。
裴芷边和副主编闲聊，边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最后出来的是一身职业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本来正偏头和旁人说话，见着她似是愣了一下，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她多看自己两眼，裴芷也习惯性多望她一眼。
说实话，几眼下来她几乎在心里做出了判断，细细看着，和唐嘉年眉眼处有五六分相似，至于鼻子嘴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不过唐嘉年平时那张嘴都是巴拉巴拉开着的状态，那位是紧紧抿着。就这点不一样了。
想必就是衡天传媒的唐总。
裴芷做完判断，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没带唐嘉年来，紧接着跳出的第二想法是，早知道就该带他来，自己在工作呢，他竟然好意思翘班去找谢行吃日料。
两个想法还没在脑子里过完，唐妩走出几步突然回转过来。径直站到她面上，施施然开口：“裴摄影师？”
裴芷下意识站直一些，惊讶：“您认识我？”
“大名鼎鼎，怎么会不认识。”
话是好话，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唐妩嘴里说出来那意思好像不太对味儿。
裴芷装着笑吟吟：“那您就是唐总？”
“也认识我？”
“您也大名鼎鼎，怎么会不认识。”她巧笑嫣然地回敬。
裴芷今天踩一双Christian louboutin麂皮裸色高跟鞋，就算站得不那么笔直，也比唐妩高出半个头，小腿往前虚踩着，腿长腰细被收腰的风衣掐得身材窈窕。
说这话时气场很温柔，但温柔里透着无形刀锋。
好像在宣扬随随便便不与人为敌，但真要说点儿什么绝不吃亏的性子。
“这样。”唐妩公式化地笑起来，“今儿就算互相认识了。有机会再见。”
“您先请。”
两人交错过身，副主编挺不好意思地跟裴芷提点：“听说唐总的儿子，现在在你工作室学习着呢？”
“是啊。”裴芷收回目光，往外迈开步。
“唐总估计给小孩铺好了星路，挺不愿意儿子干这个的，刚才要么就是借机说两句。没别的意思。”
裴芷点头，也没多考虑她莫名其妙来的敌意。
对她来说，只要不影响自己，对方怎么想和她都没关系。每天要应付这，应付那，对她这种怕麻烦的来说，实在是头疼。不如不想。
但副主编这么一提，她又不得不想到情况多有相似的男朋友。
他上电影学院，十之八-九是家里的意思。
现在看他一点儿接戏的意思都没有，她忍不住瞎想，想着就忍不住拿出手机来问。
刚才几条未读就这么跳了出来。
【女朋友也要好好吃饭】
【转账+4000】
【算了，因为担心女朋友不肯好好吃饭所以食难下咽决定来陪她吃饭的行行仰头望着A创大楼小心翼翼地等着[图片]】
裴芷那句“你在楼下”刚敲了一个你字，对方的昵称抬头已经显示正在输入，紧接着消息比她更快进来。
【要下来了？在哪儿呢】
她一边删除刚才未敲完的几个字，一边心急火燎和副主编打招呼说先走。
电梯间左右两排八部电梯，正好有一部到楼层，叮一声亮起提示灯。
裴芷还没来得及跨进去，迎面笼来一片阴影。
少年带着肆意的笑，长腿迈出，朝她张开双臂。
下一秒就把她整个紧紧实实拢在了怀里，下颌在她额上小猫似的蹭，蹭不够往下蹭她的鼻梁。
都快把妆蹭花了，他低头，重重吻在她眼皮上，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啊，想你。”
裴芷眉眼弯弯，刚打算笑。
他又肆无忌惮地说：“想在这儿亲死你。”

第44章 拉手【二更】
唐妩在隔间和唐婉打电话汇报情况。
“见着了啊，就一小丫头。年纪小嘴倒是利索，一点儿都不肯吃亏。”
“我看你也不用特意为这事儿操心。”
“对啊，阿行还小呢。等过两年不喜欢玩闹了就听你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
“他们年轻人随便谈谈，长久不了。”
唐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手指勾上百叶窗来来回回拽着，忽得惊呼一声。
电话那头问她怎么了。
她也没来得及回，借着百叶窗的缝隙往外望，一对年轻男女姿态亲昵在电梯间拥着。而女孩儿脚上那双裸色麂皮高跟鞋是她不久前刚看到的。
再顺着笔直的小腿往上看，唐妩才发现刚电话里聊的那对儿没羞没臊，严格来说是男的没脸没皮非挨着女孩儿往大理石墙上靠，哄着要亲她。
谢行什么时候粘人粘成这样了！
她觉得不可置信，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道：“我觉得那女孩儿不简单。”
***
电梯门开开合合，响了好几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从昨晚到现在也是半天不见了，得有个一年半载的。
谢行黏黏糊糊蹭了一会儿，才允许她进电梯。
电梯间就他们两人，入了电梯更是封闭起来的二人世界。
门一合上，仿佛瞬间屏蔽了外界喧扰。
少年肆意缠-绵的吻倏地落了下来，不管不顾的，在她唇齿间交替着气息。舌尖如涨潮般一波波推进来，又像退潮似的恋恋不舍卷走些许旁的。
耐人寻味的气息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尤为明显，隔靴搔痒似的挠着心口。
裴芷被缠了半天，全身重力几乎都压在细细两根金属筷子似的鞋跟上，被吻得招架不得，推也推不开。只能去掐他的腰。
“行没行啊。”
她寻着间隙含糊问：“喘不上气儿了。”
他也囫囵着把音含在嗓子眼，不清不楚带过：“行行没有不行。”
“烦人。”
她笑骂着半仰身体，把一半力气靠在金属壁上，才腾出脚来稍稍提起，鞋跟往他小腿上轻轻来回滑动，动作像勾-引，但落在实处却是带点儿力道，是在推拒。
他感受到小腿上传来的动静，虽然放在以前这是个喊中场休息的讯号，但此时此刻这种程度的叫停于他来说无济于事。
抱着她往上再提了一提，扶腰捧脸地继续深吻。
“再亲一分钟。”他含混求着。
从刚才进电梯到现在，远远不止一分钟。
裴芷再提腿，这回是用鞋跟撑着墙，换膝盖去顶开他。把他蹬开一段距离，喘着气儿问：“按没按电梯啊。”
两人同时偏头，电梯面板上空空荡荡，一圈亮着的光都没有。
她气得发笑，想捂脸：“才半天不见，发什么疯病呢。”
“见不着你就疯的病。”
他顺势接话，也跟着笑。
像会传染似的，只看着对方，眼眸里的笑意就能一层层荡漾开，都快荡到了眉梢。
亲没亲够，两人倒是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
谢行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她唇角亲花了的口红，才伸手想去摁电梯按钮。
裴芷一见他的动作，就知道口红花了，偏脸对着金属墙面看，果然见唇边晕开一层淡淡的红。
她抽出纸巾细细掖着，唇色被他晕得深浅不均，最后索性全给擦了。转头还想提醒他也擦一下，电梯门叮一声又被打开。
来人是刚才在A创走廊见过面的唐妩。
她肩上披着一件小西装外套，提着精致的手提包，一见着他俩忽得“哟”了一声。耐人寻味。
借余光从镜面反射中瞥见自己素着的唇，裴芷不着痕迹放下纸巾，只好装没事人似的笑着打招呼：“这么巧，唐总。”
“是啊，巧的。”
唐妩朝另一边抛眼神，换了个人问：“阿行见了人都没叫，也没多久不见小姨啊。”
他懒懒散散靠在裴芷边上，点头：“嗯，小姨。”
唐妩一见他们亲亲我我，就按捺不住过来，这会儿反而故意说：“你们这是——”
她扫了两人一眼，故意刁难：“裴小姐怎么刚出门没多久，口红都掉光了。”
刚才在A创走廊里还算是摆着公事，这会儿到电梯间，推开幌子就是实打实的摆长辈谱了。
裴芷忽然发现，这通突如其来的敌意或许还真不是因为唐嘉年的事儿。
没准是因为——
她还没把视线转圜到谢行身上，就听他靠在一边意味不明地笑。
笑完收得也痛快，凛声问：“小姨你猜呢。怎么儿子都那么大了，还没见过别人接吻么。”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晕在自己唇角的口红残留，不咸不淡地再补充一句：“是小姨想问，还是我妈想问呢。”
他好像从不知收敛似的，话带刺儿眼神也睨了起来。
唐妩向来知道外甥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从小缺家人管教，除了自己时不时带着唐嘉年去看一趟，平时都是一个人过得多。
所以她挺心疼的，经常性把唐嘉年丢过去，让他陪表哥玩。
想起以前吧，她说的话多多少少还有点作用。
现在看来，这小子刺儿头的性格一点都不变。也或许是身边女孩儿对他的影响实在是过大。
唐妩在心里琢磨着，忍不住多看了裴芷几眼。
只是眼神交流，谢行愈发不满地索性挡住她扫过去的视线，歪歪斜斜站着，问：“小姨到几楼啊，要不您坐下一趟。不太顺。”
“怎么了。”唐妩收回眼，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抱怨：“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但我吃醋。”他声调一扬，朗声道，“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吃。”
他毫不顾忌地宣示自己主权，为她挡着莫名敌意，甚至还不惜祭出友军。
“小姨到一楼么，唐嘉年在车里呢。”
唐妩很快被唐嘉年三个字吸引注意力，挑着眉：“你别告诉他，待会儿他跑了。我逮他去。”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唐妩风风火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去，裴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你就这么卖了唐某某啊。”
“卖了啊，不然能怎么办。”
他收起表情无辜回头，小臂往她肩头一拢，虚虚搭着：“姐姐请我喝咖啡吧。得喝一杯的工夫，才走的了。”
刚才在楼上，她就有些事情想问。
这会儿只剩两人。裴芷点了两杯咖啡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他：“唐总是你妈派来的？”
“别管她。”谢行支着脑袋专注地看她，“我不是那种得偷户口本才能结婚的孬种。”
裴芷笑：“你能结么，才几岁啊。”
“再过几个月就行。”
“然后去偷户口本？”
“我抢啊。偷多没面子。”
逗趣了两句，裴芷恢复正经：“哎，说说。你爸妈对你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寒光，“还不是装相亲相爱一家人给他们的粉丝看。”
他百无聊赖似的晃着手里的咖啡杯，指节却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吐了口气，才继续道：“以前我觉得爱装就装吧。现在懒得奉陪。也不想过他们一样的生活。没多久就快毕业了，他们还不知道我自己改了专业，好笑么。”
裴芷也是第一次听说。
起码裴忠南每次去上的讲座，是表演系相关的。
她立即追问：“改什么了？”
“改文学啊……”
他这个简直为荧幕量身打造的形象，一言不合转了幕后，还是完全不搭边的文学。
裴芷扯着嘴角，没笑出来：“怎么会突然想到，是不是我——”
“不是。你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其实也不喜欢。而且吧……”
他故意凑近一些，放低声音：“我想你的时候，脑子里随随便便能来篇三十万字的剧本。一百零八式不带重样儿的。要不要听听？”
少年笑得蔫儿坏。
凌厉的眉峰舒展着隐在碎发之后，好像回到了在一起时最开心的那段日子，一身肆意无惧的光芒，无论在哪儿皆是鲜衣怒马所向披靡。
明知道在逗她开心，就是不愿拆穿这份美好。
裴芷闷头笑了一会儿，终于很有良心地想到了正在饱受煎熬的唐某某，手指微曲扣了扣桌面。
“喝完没，真不去救唐嘉年了啊？”
“救吧。”他单手搭在颈后揉了一把，“说不定以后还有别的用处呢。白白牺牲了就太可惜。”
裴芷点头：“他最近情绪绷着呢，再不去一会儿哭了。”
倒不是觉得唐嘉年守不住秘密，是谢行太聪明。
裴芷只说这么一句，再回头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对那天晚上的事也应该知道七七八八了。
“那个，唐嘉年——”
“我知道。”他很有默契，“我没说。”
“啊，那就好。”
裴芷捧着咖啡杯从大楼里出来，一回头，看见日光落满身的俊逸少年，耀眼得刺目。
她掌心向上朝他摊开手，笑：“拉不拉，男朋友。”
“再喊一遍。”少年迎着日光微微眯眼。
“因为拉不到男朋友手手而有些失落并不想再叫一遍可能就此抑郁饭量大减的裴裴——”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台词，手心一热。
他的手覆了上来，手指相扣塞进自己兜里，眸色温柔：“好了，抓住了野生的裴裴。”
听闻热恋中的情侣眼里只有彼此，不止是眼里，听到的声音是对方的，看到的景色也是包含着对方的。
所以说着要去救唐嘉年的两人，很完美地错过了唐嘉年扒着车窗往外探的嚎叫。
“妈——痛痛痛痛痛、别，别拎我耳朵——我说痛啊——”

第45章 水逆
从祁山回来之后，唐嘉年的人生一直处于低谷。
泡吧被人睡、工作提不起劲儿、当个司机开趟车能被唐妩逮住一套连招揪得耳根发麻。
气运仿佛都跑到了表哥那边。
水逆不顺时，人容易产生点平时不曾有的信仰。
唐嘉年刷着微博，连续转发了十几条水逆消散符才算完。
萎靡不振的一天结束，他约上简一则往谢行那儿去涮火锅。主要是谢行答应得太爽快，唐嘉年还以为是错觉。
他最近春风得意，不陪女朋友吃晚饭也应该死命缠着要约会，有时间跟他们涮火锅才奇怪。
但火锅局竟然就这么奇迹般组了起来。
谢行这是高层，餐厅落地窗出去有一片宽敞的露台。别人家怎么设计的不知道，他家这就是天然聚餐的地儿。
冬天火锅夏天烤肉的，还不用排烟。
天慢慢开始回暖，露台顶的玻璃罩只要关一半，风进不来，火锅烟气却能出去。
这个年龄段年轻气盛也不怕冷，唐嘉年吃开了就穿件半袖。
以前三个人聚餐，唐嘉年也不敢敞开喝。
他话多，多说多错。尤其是酒后关不住闸门。有那么多禁忌话题不能聊的，随便触点霉头就能当场炸一个。
现在无所谓了，他爱怎么聊怎么聊，放飞得愉快。
边涮肥牛边就问：“哥，你怎么不叫裴姐姐一起来吃火锅，省的这会儿一直盯着手机看，吃也没心思吃。”
“嗯，她回家陪她爸吃。”
谢行答得漫不经心，心思都花在了手上编辑的那条信息上：【吃上了。裴老师就这么不放心啊……早知道上回不告诉他了】
“啊，裴叔叔管那么严啊。那以后你俩岂不是除了白天就没什么约会时间？怎么谈得跟小学生似的。”
唐嘉年吃完一口，看谢行还在发短信没理他，无人搭腔很是寂寞，转向简一则：“是不是啊，则。他俩像不像小学生谈恋爱，爸妈看着的那种。”
“小学生不谈恋爱。”简一则轻飘飘回敬。
“我就打个比方，重点是小学生么？必须不是啊，你还逮着挑我错儿。而且了，谁说小学生不谈恋爱的。”唐嘉年飞快转着脑子：“就不说别人了，我哥。我哥小时候跟我姨、姨夫上节目时才几岁，不一群小姑娘想跟他谈恋爱么。”
短信响了一声。
谢行没理唐嘉年，继续低头回短信：【那明天早点去找你行么，想吃什么。除了咖啡再来点别的吧】
【你现在瘦了好多】
他发完抬头：“平央区那边的小笼包还开门么。年后好像关着一直没见开。”
“啊？平央区那边……”
唐嘉年在嘴里念完一遍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上过几次电视节目的那家百年老店，哦了一声传声筒似的转向简一则：“则，开没开。”
简一则住的离那最近，想了一会儿：“没注意，我问问吧。”
一问一答被唐嘉年找出华点。
他猛灌两口汽水，打着嗝儿：“给我裴姐姐买吧？裴姐姐爱吃那个？”
谢行掀起眼皮睨他一眼，“你裴姐姐？”
“你、你你你你的。”
他立马意会，赶紧撇清关系。倏地叹了口气，抓着椅背往谢行那边凑过去一点，低声问：“哥，就……就你当时吧，怎么想到追姐姐的。”
“喜欢。”谢行言简意赅。
“那你能说说，喜欢是个什么感觉不。我……我吧，其实不太明白，没脸红也没心跳，更没电视剧里演得那种小鹿乱撞。”他抓了把头发，露出苦恼，“反正什么症状都没，所以就不能叫喜欢吧？”
谢行看了他一眼，“唐嘉年，喝酒么。冰箱里自己去拿。”
他突然提这么一句，唐嘉年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了不了，我最近戒、戒戒戒酒。”
也不知道哪儿就触到对方笑点，唐嘉年看着谢行低笑两声靠在椅背上，给简一则递了个眼神。
简一则心领神会，两个人突然意味深长笑起来。
笑到肩线起伏颤抖。
谢行突然朝他抬了下眉梢，简一则凑过来拍拍他肩，继续笑：“症状之一。这不就出来了。”
才反应过来，被这两人联合耍了。
唐嘉年刚要发作，听到一阵门铃声响。
平时就他和简一则过来，乍一听见门铃声有点没反应过来，偏头听了一会儿，问：“是你家的么。我怎么听就挺近的。”
“是吧。”简一则点头，“我听也像是。”
“哦~”
唐嘉年反应过来打趣道：“裴姐姐吧。还说你俩晚上不约，要点儿脸吧。被我俩逮着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裴芷其实挺喜欢搞这种小惊喜的。
她虽然有指纹密码，但总是装模作样摁门铃，有一瞬谢行也觉得门外会是惊喜。
而唐嘉年奔着去开了门，才知道没有喜，只有惊。
唐嘉年见着唐婉和谢云川的机会比谢行少得多，但不妨碍他天生对他俩有敬畏感。只愣愣喊了一句“姨”和“姨夫”就说不出下文了。
唐婉露出公式化的微笑，问：“你表哥呢。”
“在、在里面。”
他挠着脑袋，又补了一句：“我们在吃火锅。”
一回头，谢行已经从露台那边过来，见到他身后两人时，面上隐隐已经有了情绪。
他顺手带上露台门，停顿半刻，又打开，对唐嘉年道：“你进去。”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一家三口。
但他似乎丝毫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只随意往走廊通道一靠，省了称呼：“有什么事。”
不再需要保持刻意的微笑，唐婉语气也冷了起来：“你就是这么对爸爸妈妈说话的？这些年的学白上了？”
“学没白上。”他不带情绪地笑，“子不教父之过。怪学校做什么。”
谢云川抬了下手，想说什么。
话没到嘴边就被谢行打断回去。
“不用说什么忙，互相理解之类的。我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们有什么事就说，没什么我这儿还没吃好晚饭。”
他话说的很赶客。
唐婉听得太阳穴直跳，又碍于露台还有人，只能压着声音质问：“我们是不管你吗，我们到哪不都给你寄礼物回来了，你看不见的？”
“嗯，我瞎。”
“行行啊，你以前很乖的。”谢云川皱着眉补充道。
对啊，因为很乖。
所以会被当成是妥协，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让到现在的局面。
谢行垂下手，在裤兜处摸了一圈，摸出包烟，动作娴熟地敲出一根含在唇边。
在两人惊异的目光中徐徐点燃。
那一点猩红在亮堂的走廊不算什么光亮，但仿佛印在了他眼底，火光明明灭灭烧着。
他垂下眼皮，笑：“对啊，我抽烟、喝酒，但我知道我很乖。”
“行了。”他缓缓吐出烟圈，在烟气中微微眯眼：“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
“你在家怎么样我们不管你。”唐婉脸色铁青，“在外面希望管好你自己。要不是我和你爸，你之前在医院是吧，陪着小姑娘泼别人咖啡的视频，你以为压得住？到时候网上哪哪都是我唐婉、他谢云川的儿子仗势欺人，要被狗仔编得一塌糊涂。”
谢行听一半没忍住笑，肩线跟着一块儿抖。或许笑得太用力隐隐觉得胃疼，夹着烟卷的手就这么压着胃，边笑边躬身。
似愉悦似痛苦。
笑完心里好像空荡荡的，又好像正在经历山火燎原。
烫着、热着、灼烧般的痛着。
他扶着墙勉强站直身体，说：“别他妈管我。”
可能好久没抽烟，还是这牌子的烟换了配方，烟气熏人，眼眶也涩。
他隔着烟雾看到唐婉白皙的手腕上青筋浮起。
“不管你？”她还很理智地压着声音，“你再这样，马上把你的卡都停了。”
“停吧。”
谢行夹着烟垂下手，看着那一截缓缓燃烧，细白一根灼烧着一点点退后，最后快要烫到他指尖。他无所谓地抖了抖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道：“你没发现，我早就不用你们的钱了么。”
如果不说，或许到停卡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
会发现卡里的钱不仅没少，还变多了。
当初看准捡了个没人要的俱乐部，低价进场，高价扶持。
恐怕唐婉至今还不知道他因此上过财经版面。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怕他出篓子，怕他给自己带来负面影响。
在名利场被熏陶久了的，做什么想什么，排在第一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谢云川难得开口，此时却在一旁皱眉：“你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身边有什么人影响了你……”
“对，你小姨帮我打听过了。你是不是在追一姑娘？她影响的你吧？她平时都和你说什么了，你现在怎么变这样，啊？你叛逆期过没过啊，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吧。被人玩儿的团团转——”
谢行听到某一点终于抬眼，目光冷冰冰扫过去：“你别说她。”
“趁现在还没传出去，趁早分手，你以后的路大好着，玩儿什么玩儿？”
“我说了别说她。”
他把后槽牙咬得死紧，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泄出来。
“哦，那我知道了。”唐婉冷声，“把你带成现在这幅样子的，确实是她了。”
“操。”
山火从心口烧到了嗓子眼，烧得人双目猩红失去理智。
谢行怒骂一声捞过走廊壁画朝门口狠狠掷过去，哐啷一声巨响，砸在唐婉鞋尖处几公分。就差一点儿，那副画就直直撞上了她精致的脸盘。
“这个世界，就他妈你俩最没资格说我变成什么样是因为谁！”他怒得手指尤在颤抖，脖颈处青筋一颤一颤地跳动：“出了这扇门，你当你的星，我做我的人，不要再他妈管我。还有，谁敢找她，我就有种把今天门廊上这段监控发网上。”
“不是喜欢艹人设么，不是最他妈喜欢家庭和睦兄友弟恭么，你们也配。”
他一口气说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勉强撑着墙才没让自己看起来还在乎。
他早就想过这样的场景，他该是冷漠的，抗拒的，厌恶的。他不会难过，他会站到他们走，站到最后一秒。
门砰一声摔得震天响。
连续两次巨大的响动，别说露台，恐怕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唐嘉年干瞪着眼，甚至登录微博删了一大串下午刚转发的水逆退散符，边删边暗自祈祷：我不用退散了，求求让我表哥没水逆吧。
删完过去好久，才想到给裴芷发短信。
听见露台门响，他赶紧收起手机，装不知情：“哥，还吃吗？锅都沸了好几次了，还有好多肉没下呢。那、那什么……都走了啊。”
谢行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能从猩红的双眼看出情绪不是一般的糟糕。
唐嘉年想说点儿什么，但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一看是唐妩的电话，吓得一通乱按。
短暂电流音过后，唐妩的声音传了出来。
“唐嘉年，你哪儿呢。是不是跟你表哥在一起？你多和他聊聊，听说把你姨气得够呛。母子之间有什么不好解的矛盾啊。”
唐嘉年手足无措，话也不敢说，想去摁挂断键。
谢行先一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缓了口气：“小姨，唐嘉年在医院看上个姑娘。”
对方停顿半晌。
唐嘉年的动作也定格在手机被拿走的瞬间，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静默好大一会儿，唐妩问：“不是，他没事去医院干吗？”
“看吧。”
谢行无声笑了笑，把手机抛回桌上，有些无力：“这才是正常的父母。”

第46章 电影
唐嘉年说他表哥情绪不太好。
裴芷看了一眼和谢行的聊天记录。
距离上一条互通信息已经是好几十分钟前，他回复速度向来很快。通常每天最后一句晚安也是他说出口，一直到她不回，这一天的联系才算结束。
裴芷收到短信就出的门，她现在有门禁，一路畅通无阻。
打开门，玄关的灯明晃晃亮着。
一地支离破碎的壁画框碎渣，画儿也破了，磕在台阶上从中间拉开一道口子，延伸到对角线。
还好画框上没裱玻璃，要不然这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听到门口响动，唐嘉年第一个做出反应。
他条件反射想去看看，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不久前发出去的短信，折回来定定看着仰头把自己摔在懒人沙发里的谢行：“哥，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他嗓音有些哑，懒得开口时听起来气若游丝。
唐嘉年给简一则使眼色，简一则会意：“你家，肯定找你的吧。”
谢行仍旧仰天闭眼，用鼻音哼着：“帮我去厨房拿把刀。我就去。”
说话间，裴芷已经跨过玄关，转进走廊。
远远看到唐嘉年靠在露台门边，用口型问：“人呢？”
唐嘉年往移门外努嘴，同样用口型回应：“在那。”
她没穿拖鞋，脚步轻盈几步到露台边，看到他就那么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沉在沙发里，气场也一并沉得像进入了海底两万里无光无声的世界。
暴风雨前是平静，爆发过后也容易把人摔进沉寂。
裴芷回望玄关口的凌乱，不用猜也知道能发这么大脾气的是谁。
她没开口打扰，给唐嘉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回厨房倒了杯温水才回露台。
也不说话，就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
玻璃杯与几面磕出清脆一声，他阖眼皱眉：“不喝。少烦我。”
一样没人回应。
裴芷绕到沙发背后，撑着靠背慢慢俯身，手指落在他眉间轻柔按着，同时落下的还有轻如薄羽的吻。
倏地对上一双幽深狭长的眸子，她偏头，支着下巴看他：“怎么啊，就烦你不行么。”
从她倒完水进来起，唐嘉年和简一则很识时务地退去了客厅。
这会儿露台就他们两人。
她就这么斜支着侧身，落在他眉间的气息比月光还柔。
谢行猛地起身，坐定，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在判断真假虚实，到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突然想你了，就过来给你个惊喜。”她拽着他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又跟谁发脾气了，还摔东西。”
“唐婉刚来过。”他闷声，想起刚才的事儿压着火，“进来就吵了一架。没控制住。”
“发完火舒服点没？”
“不知道。”
不是为了让她心疼而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暴怒过后的平静，是心也平静，思绪也平静。脑仁空落落的，情绪麻木，什么都像感知不到似的。
她一根根玩着他的手指，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等察觉到他情绪又压下来，才问：“那现在觉得，这通火发得后悔么。”
这次倒是很明确。
他摇头：“不后悔。”
“不后悔就行。”
她隔着沙发靠背的阻碍尽量欠身靠近，亲在他眉心，“我们家宝贝儿没必要去取悦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他问。
“爱憎分明，率性而为的样子。”
其实睁眼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压着的火就被扑灭了一大半。
平静不是假象，而是真的一点点，从脑海里抛出那些不喜欢的、惹人心烦的东西，回到了理想世界。
“嗯。”他抻开臂，“要抱抱。”
“行吧，抱抱。”
火锅烟气消散在夜风中，锅子不再沸腾凝出一层牛油。
睁眼是杯盘狼藉，但枕在喜欢的人颈窝上，看什么都像带着暖光滤镜似的。残羹冷炙也不再是残羹冷炙，而是和一两好友围炉相聚过后的欢喜。
他把自己完全放松，陷在拥抱里。
闷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今天要回家么。”
“回的。”裴芷揉一把他的碎发，笑：“我和老裴说十一点之前要回家。”
他趴在她肩窝上一动不想动，手指下滑点开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现在八点。
不做点儿什么显得浪费美好夜晚，想做什么又实在没那个心情。
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巨型电灯泡。
他今天就是莫名霸道，莫名怕寂寞，谁都不想放走。
赖了一会儿，问：“那一起看电影吗。”
就那么靠着，生出几分倦意，裴芷带着鼻音回：“看吧。挑个你喜欢的。”
以前他们总在客厅看电影，关上窗帘，投影下拉，就是个看电影的好地方。
唐嘉年听说要看电影，特别贴心地挑了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大片。心想着，只要耗到够晚，说不定就能把人留下来住在这儿。
他自己打着小算盘，扫视一圈没见着谢行，不知上哪儿邀功去，问：“我哥呢，说要看电影自己跑没影儿了？”
裴芷装了点冰块出来刚好从厨房出来，回应：“说吃了火锅，先洗澡去。”
“哎，他都没吃两口。”唐嘉年说着抬胳膊嗅了嗅自己：“我吃那么多我都没觉得自己有味儿。我哥不愧是讲究人。”
他就着羊毛毯往地上一坐，大咧咧抻着腿。
而另一边简一则占据了单人沙发。看似各自享受，其实都刻意腾出了主沙发那点儿私人空间。
裴芷把冰桶放茶几上，转身再回小吧台拿气泡水。
他家格局没怎么变，柜子打开也还是原来那些东西。气泡机是刚在一起那会儿她买的，用起来得心应手。
等机器自动减压的间隙，她靠着吧台刷了会儿手机。
别人无聊时喜欢刷社交圈，她无聊时习惯刷照片库。往上翻了十几张就看到连着好几张谢行的照片。
都是之前在祁山拍的。
回来修过之后顺手存在了手机里，忘了发给他。
其实他的照片没值得精修的地方，最多调调光影色调，涉及到人物轮廓，多一分嫌多，少一丝嫌少。
尤其是在窗口逆光拍的那几张。
喉结那一段连贯弧线还……挺欲的。
裴芷看得出神，突然感觉耳边拂上一阵热气。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久。
这会儿语气还带着笑：“人都在这呢，看照片干吗。”
明明只是查看自己的相册，没干什么坏事。他突然出声也把她吓了一跳。
裴芷嗔怪地回头：“你不知道我们年纪大的不经吓啊。”
“现在知道了。”
他头发只吹了半干，湿着的发梢颜色偏深一些，柔软地搭着。有点像被淋湿的小动物，又可怜又乖。
裴芷缓缓眨眼，心想，不知是不是情人滤镜发挥了效用，越看越觉得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是在祁山拍的么。”他无所察觉似的问，“都没给我看过。”
“嗯，这段时间没查看相册差点儿忘了。正好你看到，要么。现在传给你。”
“要。”他迅速点头。
用社交软件发送容易压缩图片，正好两人面对面，就用蓝牙传输了一遍。
裴芷挑出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一气儿传过去，转身继续去弄气泡水。
余光瞥见他没回客厅，就靠在吧台外低头按手机。单腿微屈踩在脚蹬上，模样随意，但表情挺认真的，像在对待什么大事一般。
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猛地撞见他突然抬头。
视线与她对上，露出一丝狡黠。
“男朋友好看么。”
没有偷看被拆穿的窘迫，裴芷端起两杯气泡水路过他，回眸：“没有电影好看。”
客厅里唐嘉年一刻不停的说话声传来，快要盖过电影原声去。见他俩回来，才停止实时吐槽卷了条小毯子安静闭嘴。
电影前三十分钟的铺垫冗长，裴芷看得心不在焉。
照理玩儿摄影的人耐心都不差，但她今天注意力没在电影上。
肩上搭着他的手臂，就只是这么把她拢在怀里，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
裴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继续看手机里的相片。
他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电影上，几乎同一时间，身子往下沉了沉，手臂托着她颈椎，给她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不是说没电影好看么，又去翻照片了？”
“前面缺了一段，有点看不懂了。”她怕影响另外两位情绪高涨的，小声答：“我玩会儿手机。”
“好。”
裴芷翻完最近的相册，又点开微信。
赫然发现置顶聊天框的某人换了头像，逆光的单一色调，是刚发给他的那张侧面照。
她顺手点进去看了一圈，发现他把朋友圈的相册封面也一并改了。依然是她拍的。
不过照片已然不是重点，上边被人P了一行巨大醒目的字
——好看吗。女朋友拍的。
另类又高调的炫耀。
原来刚才一脸认真在做这个。
裴芷忍不住勾起唇角，用手肘抵了他一下。
她没说话，他的视线也依然落在放映着的电影上，但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嗯了一声：“看到了？”
“怎么突然想到，改这个。”她问。
手机发出的莹莹光线打在他下颌上，有一层很淡的青灰。平时他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光源就正对着他，不离得那么近很难看出来。
挺性感的。
裴芷扫了一眼认真投入在电影里的唐嘉年和简一则，趁没人看见，撑着沙发垫微微起身，在他下巴尖啄了一口，忍着笑：“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要是一味让女朋友主动，算什么男人。
谢行收拢手臂，让她再往怀里紧贴一点儿，低头咬耳朵：“本来今天没想做什么。”
犬牙叼着她的耳垂往外轻轻一拽，舌尖一卷抿了进去。他用气音加倍奉还：“但你勾-引我。”
唐嘉年挑了部美国大片，这会儿快要进入剧情高-潮。男主挑战反派前惯例得和女主角滚一遍床单。
拍得缺乏美感，像是为了激情而激情，挺野的。
裴芷拢了下放在腿边的小毛毯，感受到和电影几乎同步的，顺着她腰线下滑的力道。
她抓住那只乱动的手，与他相扣。
“克制点儿。”
其实电影里也没拍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自己一个人看时绝不会尴尬。但现在客厅那么好几个人，共同观赏某些暧-昧镜头时，就像小时候放假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电视里的人突然亲吻起来。
即便没什么出格的，若是有大人在场，一定尴尬得头掉。
唐嘉年此时就是这个心态，没憋住想吐槽的心，转头找简一则。
“你说他俩有完没完啊，亲来亲去口水都糊一脸了，半点意思没有。还走不走剧情了？”
“你管呢。”简一则冷漠回复。
“亲的又不好看，你这人没审美。我问问——”
他再偏过一点，余光刷一下扫到主沙发。
极快的一眼，好似看见表哥把脸埋在裴姐姐颈窝处。电影突然切换到下一幕，天光大亮，他仗着那点儿光线，隐约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蹭到了耳后，好像……好像再往下，还伸出一小截舌尖。
操。
唐嘉年不知道自己看没看错，但是绝不敢再回头。话也断在了嗓子眼。
但好在电影镜头的转换几乎与他断掉的半截话在同一时间。没人察觉到异常。
他在心里连环操了十几下。
脑海里镜头飞闪，竟然都是那天酒后被他刻意抛在脑后不愿回想的画面。江姐姐那截天鹅似的……好看的脖子……
他、他也尝过。
唐嘉年一阵气血上涌，猛地从羊毛毯上爬了起来，像尊雕塑似的稳稳挡在荧幕前。
被他挡住大片光，谢行抬头，见他大佛似的杵着，沉声开口：“干吗呢。”
他声音偏哑。
唐嘉年一听后背紧绷，跳跃的思绪蹦得更快了。
拼命咳了几声掩去尴尬：“我、去厕所一下。”
“去啊。”谢行漫不经心回，“要把么。”
唐嘉年浑身一抖：“啊？”
他杵在中间，谁都看不成电影。简一则也烦他，骂道：“要去赶紧滚着去，你往那一站又不动，找人把呢？”
唐嘉年被连环夹击，顶着满头汗一溜儿跑着消失在走廊口。
裴芷收回目光，手指扣在谢行手背上：“唐嘉年那么好一小孩儿，你干吗老欺负他。”
他哼着气长叹一声：“欲求不满，脾气大。”
“啧。”
他沉吟片刻，追问：“姐姐，你说我这小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治？”
问的有些委婉，不像他往日直白的风格。
但裴芷能听懂，他故意借机提醒，什么时候欲-求得到满足，什么时候暴脾气就好了。
“那得有段时间。”她笑。
“哦……”
他不耐地揉着碎发，“早知道就不告诉裴老师了。”
“现在后悔了？”
“有点。”
谢行忍着一股一股往上冒的躁气，半屈腿踩在沙发上。角度挡得很微妙，男人多半都能心领神会。
他也不知道这会儿还要装什么，总之就是躁。
良久，咬了咬牙：“非常后悔。”
这一晚上压着的脾气，似乎尽数都被转移走了。
裴芷没再逗他，稍微舒展一点身子，再往沙发里陷进一点儿，气定神闲对他说：“要不然，跟你说个好消息？说不定听完你能高兴得多。”
他摆出一副我现在怎么样都不可能高兴的脸，情绪恹恹：“哦，什么。”
“老裴——”
裴芷故意卖关子，“不马上要退休了么。”
“……好消息就是，他之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天天盯着你？”
“那倒不是。”裴芷差点儿被他奇妙的思维乐出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不过你说的这一点我还确实没想过诶。”
“……”
“好消息就是，他们台里呢，福利挺好的。每年退休人员都有个表彰会。度假式开会。”
他好像回过味儿来，开始理解对他来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缓缓抬眼：“什么时候，在哪？”
“下周，三亚。”
砰一声，礼花绽放。
他眼底仿佛飘过去一行大字：热烈庆祝裴老师功成身退。

第47章 灼烧【一更】
唐嘉年从卫生间回来，错过了电影最热片段。
但他意外发现，有人雨过天晴了。
他自然而然歪到了银河之外，万分同情一直躺在这儿吃少狗不宜版狗粮的简一则。
抬腕看表，快到十一点。
唐嘉年自认为很贴心地站起身，顺带踹了一脚简一则：“走不走，困了。”
“走哪儿？”简一则一头雾水。
“回家啊。”
简一则觑他一眼，窝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今儿住这。”
“我□□是不是傻？”唐嘉年压着声音意味深长地训道：“你以前挺聪明一人，现在怎么这么瞎！这他妈哪儿有咱们待的地方？”
简一则卷着毯子往里挪了一点，没再理他。
两人絮絮叨叨时，偶尔蹦出几个关键字，陆陆续续传到裴芷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起身：“那你们玩儿吧，我得回家了。”
“啊？”唐嘉年的反应比正牌男友还大，“姐，你不住啊？”
“我？我干吗要住？”
也没见谢行有多挽留，只起身给她拢了下外套：“我送你。”
玄关还没整理，和来时一样凌乱。
谢行先一步过去，把碎木渣踢到一边，给她清出路来，扭头嘱咐：“小心，别扎着。”
最终还是不放心，索性疾走两步到她跟前，一言不发将她拦腰抱起直接送到了玄关那头。
“站稳了没。”他问。
“嗯。”裴芷弯腰穿鞋，原地跺了几下：“还好你没裱玻璃框。”
她转身，见他也在穿外套，哎了一声叫停：“送到这就行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我送你到车库。”
“别了呀，男朋友。”
她突然放软声音，往他身后偷看一眼发现没人，迅速抱了一下腰又放开：“一会儿到楼下，我舍不得你再把你送上楼，你舍不得我再送到车库，今晚还睡不睡了？在电梯过得了。”
谢行唇角勾着，闻言更上扬一些，“那就从上做到下，再从下做到上。”
裴芷微愣，一时无从判断他说的做到底是坐电梯的坐还是单人旁那个做。
她语调上扬啊了一声。
从他意味不明的笑里得到结果，懊恼地推了他一把连退好几步：“打住，你就送到这。再过来一步我烦你了。”
“行吧。”他从善如流：“我不动。”
裴芷迅速亲了他一口，掩到门口：“拜拜，男朋友。”
“嗯。”他抬手，两指按在唇边还一个飞吻：“到家记得给我短信。”
***
裴芷快十二点才到的家。
临进小区前，忽然觉得饿了，难得放纵。就停车去门口便利店买了点吃的。
于是提着一袋东西上楼的时候，裴忠南张口就问：“哎唷，还送你回来的啊？”
裴芷无奈：“爸，您最近真的超八卦。”
“那我问点正经事？”
“嗯？”
裴忠南话锋一转：“我下周出去开会，你工作忙不，到时候家里——”
“我不忙啊。”裴芷顺口接道：“下周没什么事儿，您放心出去玩。”
她把外套挂到门口，回到沙发边哗啦啦一袋吃的倒在沙发上，问：“吃点儿吗？夜宵能堵住忧思和嘴。”
“哎，闺女大了，问都问不得了。”他故意兴叹，“看来我的决定没错。咱父女俩确实得找个机会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裴芷挑了挑眉，抓到重点：“您决定什么了？”
“不是出去开表彰会么。我在台里混这么多年，这点儿薄面还是有的。给你申报了一张家属表。下周一块儿去啊，免费的。”
第一口薯片刚含到嘴里，牙齿嘎嘣一下咬了个粉碎。
裴芷惊愕地瞪眼，半晌：“不是，您怎么都不问问我。”
“我问过了呀，刚才。”
——“我不忙啊，下周没什么事儿。”
真是自己给自己掘了一个万米深坑。
裴芷简直不敢想，她如果跟着裴忠南一起去三亚，家里那个会闹成什么样。第一反应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晃了晃脑袋神智清明了一些，但心坠得更沉。
恐怕哪个反应都不会有。
大概就是沉默，无尽的沉默。
他和两年前已经变化很大。或许是怕吓到她，对别人几乎还是从前那样，而对她，有什么都自己往心里压。
怕她不高兴，所以强迫自己接受；怕她烦他，没准还会平静地把她送到机场，而后回去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但以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就算是简单发个文字，也都能看出文字后边是什么心情。
一定会，很不开心吧。
裴芷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知道为什么盯梢成瘾的老裴同志能放宽心去开表彰会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她服气：“您给我个时间安排看看。”
裴忠南大手一挥，“我直接报给你就行，下周二出发，待一周。下下周一回。你工作那边要安排？”
“是啊，要安排。”
她满脸无奈，“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爸。”
裴芷连夜宵都没心思吃了，抓起手机上楼。刚到房间，就看到他发短信过来：【还没到家？】
【刚到】
她回完。原地踱了几步，倏地顿了一下，立马抓起手机查机票信息。
下周二从陵城飞三亚……
信息刚跳出来，他那边电话就来了。
裴芷只好先接电话，侧头用肩抵着手机，去开电脑。
“啊，我听得见。”
他像是已经躺下了，嗓音有点哑：“怎么路上那么久，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儿。”
“能有什么啊，逛了趟便利店。”
她咔嚓咔嚓敲着键盘，继续用电脑查询机票。
夜太静，键盘声清脆得很，全数传到了电话那头。
谢行翻了个身，听她还在敲键盘，忍不住问：“还在用电脑？”
“嗯。”裴芷心不在焉，“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网页终于跳转到订票页面。
挺幸运的是，她的系统里还存着对方的证件号，周二的航班就那一班，容易暴露目标。往后吧，周三也行……
她边输入信息，边歪着头听电话，倏地听对方说：“你处理工作不都用鼠标么。”
裴芷做贼心虚似的心头一颤，肩没抵住，传到那边就是一阵乒乓作响。手机从肩头滚下去，撞一下椅面才摔进脚下羊毛毯。
对面喂了好几声。
裴芷手忙脚乱捡起手机，检查一圈，羊毛毯救命，没磕破。电话也没断。
她重新举到耳边：“啊，在呢。刚刚没拿稳。”
谢行听到动静后已经坐了起来，身前环着被子，脸色隐隐有异。舒缓过好几口气，才开口：“姐姐，你回去以后到底怎么了？”
他叫她姐姐通常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调情，要么正儿八经要和她说事。
此时显然属于后者。
裴芷在他静默的几秒，已经填完订票信息，心里的大石也缓缓落地。虽然情况有变，但总归是松缓一些。
她像裴忠南似的先试探：“先问你个事，你下周……大概周二以后，有别的事吗？我是说，就学校那边，或者俱乐部，或者杂志社，你有什么安排么？”
“……”
同样是试探，对方心眼比她多一倍。
沉默过后，他突然淡声说：“你晚上说的事，是不是要反悔？”
“没有，怎么会。”
裴芷晃着鼠标围着确定按钮一圈来回戳，又问：“说嘛，男朋友。到底有没有别的事。”
她语气软一些，立马能影响到他。
谢行抿了下唇，憋回心底翻腾的情绪，答道：“没有。”
答完咬着牙补充一句：“除了你以外，就算有别的事我也可以往后推。”
“确定了？”
“确定。”
她咔嚓一记点上确定按钮，画面跳转几秒显示支付成功。紧接着手机那头似乎传来叮叮两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你看看手机。”裴芷为自己临时想到的双重解决办法得意，挑了下眉梢。
静默半晌，他愣神：“什么……意思。”
“这就说来话长，但一切都是为了哄我男朋友。”
裴芷挑着重点给他复述一遍，说完总结：“我也没想到老裴竟然这么贼，我第一次被坑成这样。当时那一瞬间，我都觉得，是亲爸么。”
得知前因后果，谢行压在心里的阴霾云开雾散。
他害怕有变故。过去两年，做过无数次光怪陆离的梦，但每个梦都与她沾边。只要醒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他讨厌变故。
刚才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缓和一些，他提着枕头靠在腰后，听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忽然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
“肯定是亲的。”他低头揉了一把眼皮，笑：“亲爸才这样呢。”
“所以我给你订了晚一天的机票。然后房间的话——”
谢行低声应道：“房间我自己安排。”
两人像背着家长偷摸见面的小情人，裴芷沉吟片刻，点头：“等我知道住哪儿再告诉你。现在我都不敢问，总觉得老裴同志在那等着我呢。这个社会啊，坑深着呢。”
她说完，还得撩一句：“是不是，弟弟。学着点儿。”
“是呢，学着。”
对方恢复笑意懒洋洋回应。默了几秒忍不住回撩：“姐姐，你说这算不算偷-情。光想，就比祁山那回还刺激。”
裴芷合电脑的动作一滞，忽得胜负心骤起。
巧笑嫣然：“那你觉得我带去祁山的那件睡裙好看么。大概记不得了吧？就黑色的，吊带，裙摆有一圈蕾丝纹。不过既然是偷-情，是不是得带再好看一点的？”
“……”
“啊，对。有件冰丝的还不错，就是透了点儿——”
她这儿简单描述着，幻化到那边脑子里快要具象化了。布料单薄、透心凉。揉起来丝绸般顺滑，轻轻一推，就能从下掀到顶。
雪山红梅、盆地河流、丛林小溪，神秘又诱惑的大千世界尽在其中。
“……操。”
他偏过头，对着话筒外骂了一句。
烫得声带都快灼烧起来了。

第48章 遇见【二更】
陵城气温回暖，三亚早就燥得直奔三十度。
飞机抵达将近傍晚。
裴芷长外套里边剩件浅杏色吊带连衣裙。腰里系一根只有手指宽的黑色腰带，掐得腿长腰细。脚踝纤细，搭一双优雅细跟，天然气质超凡，一点儿不见长途飞行过后的疲惫。
她大概嫌热，下飞机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长发往脑后一挽，露出大片白皙皮肤和精致锁骨。
等行李的空档儿，站在边上等着献殷勤搭讪的陌生男人一手都数不过来。
她垂着头发短信，没空注意老裴和旁人暗自较劲。
和男朋友只需要分开一天，但得在老裴面前演足戏。
裴芷有一搭没一搭和谢行汇报着情况，提醒他：【太热了。多带支防晒给我，估计三天我就能抹完一支。】
他发了个ok的手势，问：【是之前用的牌子？还有别的想要的么】
【没啦。到酒店给你发定位】
【只有定位？】
【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我听不懂哦】
裴忠南拿完行李回头，看她还在发短信，从鼻腔发出哼哼：“不就一礼拜不见么。看不出来，那谁还这么粘人？”
“哎，热恋。没办法。”
裴芷把手机丢回包里，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箱子的拉杆，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别说人家了，您这把年纪不也挺粘人。”
“呸。”
老裴假意啐一口，大步催促：“走，赶紧吃顿海鲜回去睡觉，明儿记得早点起，帮你粘人的老爸拍照。”
裴芷拖长调：“知道啦——”
裴忠南是来开表彰会的，吃住台里都安排得很妥当。包括裴芷这枚免费家属，也能享受同等待遇。
本来房间和老裴同层，但同层安排下来，单侧海景房已经轮满。她刚好找了借口，说自己得拍照没法凑合，于是当着老裴的面儿正大光明升了房间，错开楼层到更高层的海景套房。
这事儿办得有理有据。
裴芷在电梯里就忍不住摸出手机想跟男朋友炫耀自己有多机智。聊天框一打开，就是他发来的未读信息。
【想什么呢，我就想视个频。你以为？】
她抿着嘴低头笑，顺手点开视频邀请。
才响几声，对方就接了。
后边背景晃动，他对着镜头挠了两下乱发。宽松套头短T，休闲自在。看起来是一个人在家。
毕竟要是有旁人在，他那一手臂伤，总是习惯穿长袖。
刚接通前几秒，她刚从电梯里出去，画面还有些卡顿。镜头一阵乱晃到了房间，网速瞬间流畅起来。
画面一清晰，从谢行那看到的入眼就是精致锁骨，凹陷得恰到好处。
她弯腰把手机支在书桌上，伏低起身间隙，埋入衣料底下的弧线也呼之欲出似的一闪而过。
他对着镜头挑了下眉，不满：“去外边就穿这个？”
“这怎么了？”
裴芷退后两步，对着镜头转了个圈，衣摆飞舞，沿着笔直的双腿又往上掀开几公分。
她重新站定，微微弯腰：“三十度，宝贝儿。你是让我裹你的大棉袄么。你看，就这我还出汗呢。”
她说着靠近镜头，撩起长发给他看脖颈。
被头发压着的那一片沁出层层薄汗，粘湿了发梢糊在皮肤上。原意是让他看有多热，但抬手的工夫，从细吊带往外泄出一大片风光。他在镜头那边，甚至可以看到若隐似现的圆润弧度。
突然就燥了。
得比三亚的温度还高。
他把短袖卷到肩上，仰倒摔进大床。对着镜头沉默。
裴芷没注意到那边的状况，撩完左边撩右边，镜头转了一圈才回来，问他：“看到没，就这么热。”
“热。”他举起手机，离自己远一些，“我也热。”
“家里地暖不是早关了么。”裴芷疑惑，“你穿个短袖还能热？”
他对着镜头，忽得低笑：“男人的燥热。你体会一下。”
“……挺难体会的。”
裴芷放下长发，深感一言难尽。
气氛突然就变得暧-昧难辨。
两人隔着手机屏沉默相对。裴芷拉过椅子，索性就着现在的姿势支着下颌打量他。除了偶尔眨眼，像上演一场默剧。
或许是躺在那儿举着手机的姿势太累人，他最先撑不住。
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半边脸埋进被褥。
闷着声道：“也不知道女朋友带了什么睡衣……”
那天的话题好像停留在冰丝睡衣上。
他边骂边掀衣摆，单手褪完用肩抵着电话：“澡白洗了。你就勾吧。”
裴芷那会儿笑得直抽气。
放到这时候来问，再一联想明天的现在，或许身边就会多一人躺着。浑身突然不自在起来，心口微痒。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又重复问了一句。
裴芷自认为脸皮厚度大有长进，也抵不住立马就烧上了脸。
她含糊其辞：“什么冰丝蚕丝的，逗你呢。”
“唔，也是。”
他缓缓眨眼，鼻音很重，“反正不穿最好看。”
“烦人。”
裴芷猛地站起身，脸被框到镜头外，才好意思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装镇定：“我洗澡去了啊。困死了。”
“那洗完澡还视频么。”他问。
“困死了。都说困死了，还视什么频。明天不就见了？”
她反问一句，尾音还没落下，自己先联想到明天晚上……
猛戳几下屏幕：“我挂了啊，烦烦烦烦死了你。”
他爬起来，隔着屏幕与她手指抵在一起，笑：“我也去洗澡。”
“赶紧去。”
“女朋友。”他叫了一声，“明见。”
“明……”
又是这个字，裴芷迅速挂断，恼得咬住牙，明你个头。
***
定了一早的闹钟。
闹钟响之前裴芷就醒了。
可能是天气太好，光线强烈，反正她绝不承认是因为紧张而醒得早。
裴忠南那早上没她什么事儿，不用起那么早。
但还是想着趁紫外线不是很强烈，晨跑一圈。
回国后多有放纵，好像临阵跑几圈，腰就能更细一些，小腿弧线也能紧实点儿一样。纯属自我安慰。
酒店早餐丰盛，运动完只敢喝一杯咖啡。
她今天要去会场给老裴拍照，没唐嘉年在，乱七八糟的配件都得自己带着。回去换了一身方便点的衣服。
米白褶纹衬衣，开深V领，搭浅色牛仔裤。衣摆掖一半在裤腰，能拔高视觉效果也不会碍事。正好见男朋友时也不用特意换衣服，昨天他没明说，但裴芷心知肚明，肯定觉得她大片露着自己偷摸吃醋呢。
会场离酒店隔了一条棕榈大道。
相隔这么近，酒店前台的观光车服务周到，一路能送到会议中心门口。
今天这儿有好几档会议租用，她顺着指引找到二楼门厅旁一间。和老裴跟她掐的时间差不多，会议主持人正报着表彰人员名单，后边还有个人总结。
轮到老裴不用太久。
裴芷跟入口签到处打过招呼，背着相机坐到最后一排。就等着老裴上台时给他多拍几张。
等待间隙正好还能和男朋友聊两句。
看时间他大概在去机场的路上，裴芷思索片刻，给他发消息：【到机场没，准点么】
【应该准。你和裴老师在一块呢？】
【要给他拍照T^T】
她说着用手机朝台上照了一张发过去：【老裴现在偶像包袱很重，上课要给他拍，上台也要给他拍。摊手手】
摊手手后边非常连贯地收到回复：【摸头头】
或许是因为今天要见面，两个人心情都不错。
没一会儿轮到裴忠南上台发言，裴芷收起手机去给他拍照。
老裴毕竟做过半辈子台前工作，很上镜，也很会摆架势。今天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领带……
领带还是有些碍眼。
她在心里反复暗示自己：工作、工作、就当是工作。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算成功拍完。
老裴在台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用口型问：好了没。
她舒了口气，在底下回ok。
和当初给谢行拍封面照一样，西装革履打扮得特别精英的那一类，她到现在都很难适应。所以那时才拽了他的领带，所以到这会拍完也沁出一层薄汗。
暂时是不想修照片了。
等老裴从台上下来，她把相机交到他手里拿着，指着自己一头闷汗找借口去洗手间整理仪表。
天真的很热，中央空调在头顶隐隐作响，也像驱不了一身热意似的。
裴芷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看镜子里的自己。
深V领的衬衣，顶上第一颗扣也散着，几乎露出挺-翘山脊线。明明贴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指没觉得凉，指尖的温度该和大理石没什么差别。
但就是热。
发着虚汗的热。
缓了好大一会儿时间，外边走廊上脚步声逐渐频繁起来。她估摸着会议进入尾声，才重新洗手出去。
远远的，二楼门厅旁那间会议室门口人影浮动。
裴芷看到老裴背对着她，正和人说着话，也没急着过去。
老裴在男人里也算身高挺在线的，松柏似的往那一站，把与他说话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时不时传来爽朗笑声，估计聊得还挺欢。
从这过去的那段距离，裴芷开始为几小时后怎么溜出去到机场接人寻借口。不知不觉就晃到了老裴身后。
离得近了再一听，与他说话的是个女人，笑起来又有女人味，还带着点儿娇憨。
她在心里暗暗惊叹，忍不住偏头从他背后探了一眼。
不看倒还好，一看把自己和对方都吓了一跳。
她和唐妩几乎同时啊了一声，叫声短促，音调不高，但来得太过突然。连带着裴忠南夹在中间也吓得够呛。
他猛一回头，见到裴芷，嘘了口气。
就跟过年走亲戚介绍自家孩子似的把她拎到跟前：“没见过吧，我闺女。裴芷，岸芷汀兰的芷。”
裴芷还没从惊愕中缓过劲儿来，现在说是艹止的芷她都没意见。
显然，唐妩也没太缓过来。
裴忠南又撺掇着她叫人，“这是衡天传媒的唐总，叫唐总有些生分。要不叫个阿姨吧。”
在这儿见到唐妩，裴芷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不是得先表演个尴尬，毕竟上次明里暗里互呛了一把，还被围观接吻，这次再见面就要虚与委蛇叫人阿姨。
那表演完尴尬呢，是不是还得再琢磨一番，老裴前段时间还跟人家不熟呢。喝完顿酒私下交情就那么好了，说起话来笑声能传十里地。
裴芷觉得有点想不下去。
她死拽着老裴往走廊另一边靠，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老裴同志。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谁。她唐总啊，衡天传媒的唐总。”
“我知道啊。”老裴莫名。
才答完知道，紧接着就承受了一波噼里啪啦连环伤害。
“她是唐婉的妹妹您也知道吧？”
“唐婉是谢行的妈您也知道吧？”
“不是，我怎么觉得我要看一出男朋友小姨成了我后妈的剧？”
“老裴同志，到底几个意思？”

第49章 燃火
中国人说礼不可废。
突然离家出走的辈分让裴芷有点儿晕头转向。
裴忠南更晕。
他不知道怎么聊两句天，就要人家当后妈了。对裴芷的奇思妙想感到无语。
父女俩沉默相对，裴忠南没忍住给她脑门崩了一个毛栗：“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您，不是？”
“你爸我看起来，就这么想要迅速展开一段黄昏恋？”
裴芷也纳闷：“那聊那么开心，我八百里外都听到您笑得跟朵花儿一样了。”
她说完察言观色又补充：“唐总笑得也很灿烂。”
“大老远从陵城到三亚，碰到个熟人聊两句笑得灿烂点儿又怎么了？”裴忠南气得不轻：“你是不是心里装什么事呢，神经这么紧张？”
“没有。”裴芷答得斩钉截铁。
她怕裴忠南看出什么，赶紧推着他往唐妩那边去：“您二位接着聊，我……对了，爸。您把相机还我，我回去修照片，中午别找我吃饭。晚上也不用找了，我打算自己逛逛。”
裴忠南被推着走两步，回头看她：“搞独立？”
“不是搞独立，不想参加你们台的聚会。酒桌文化，我还是算了。”
她推拒的理由很正常。
放平时说出这种话也很是她的风格。老裴没再多想，摆摆手：“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您继续。”
唐妩看起来不像唐嘉年那么傻白甜，不是聊天没分寸的人。
就算……
就算把她的事儿都抖露出来，她也得拔腿先跑，眼不见为净。这么一打定主意，手指抵在唇角往上一按，揶揄老裴：“我走了啊，再笑一个。”
“捣蛋孩子。”老裴笑骂。
***
她下午当然没躲在房间修照片，而是偷跑去机场接机去了。
三亚已经热上头，谢行穿了件宽松大号T。袖口刚刚好垂到臂弯处，只露出那块太阳状的疤痕，再往上骇人交错的伤遮得很严实。
他鼻梁上架一副宽边墨镜，镜片偏深黑，一眼望不到底。在看到她时，因为燥热和其他一些不知名原因拉平的唇角终于有了松动。
他单手推着拉杆箱大步走近，修长的手指穿插进黑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前薄汗，向她抱怨：“热。”
“热啊？”裴芷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揶揄道：“我给你扎个揪揪，要么。”
谁都没有随身带发蜡定型的习惯，扎头发的皮筋，手上倒是有一个。
裴芷说着真从腕上褪下，朝他勾手：“扎不扎。”
他没皮没脸贴上来：“你扎我就要。”
两人耽搁的这一会工夫，原先落在后边的几个小姑娘也从抵达口出来，一眼看到抢眼的俊男美女组合，发出不小的叹息。
“哎——真有女朋友啊。”
“酸了，女朋友的小皮筋扎揪揪，你没发现露额头比刚还帅么！怎么好看的小哥哥都有对象？”
“难怪脸臭，理都不理小文，和他女朋友都不是一个档位的……”
“啧，有完没完啊。”
小姑娘说着压低声音从旁走过。
裴芷听到几句，朝他挑眉：“这么吃香？”
“香什么，我有女朋友了。”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矗立在额前松松垮垮一个小揪，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裴芷拽着他的手往机场外走。
中午碰到唐妩那事儿没来得及说，他那就登机了。这会一见到他真人，忍不住又想起来。
她把差点以为乱辈分的事给他一说，结果他的重点全偏了，只想着问：“她呛你没？”
“没啊。我跑得快。”裴芷庆幸完耸肩，“不过后来她和老裴单独聊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好整以暇地驻足看她：“不听听？”
“听什么啊——”
裴芷自顾自说着，突然发现他停下脚步，紧跟着也一停，突然顿悟：“不会吧，他俩不会真有什么吧？那我和唐嘉年怎么办？她喊我姐姐，还是喊我表嫂？”
“还是叫表嫂吧。”
谢行像得逞的狐狸，抬手勾了勾她耳边碎发，视线穿过墨镜落在她莹白的耳垂上：“表嫂好听。而且吧，告诉我们家裴裴一个秘密。”
“什么？”
“唐妩没离过婚。”他笑，“想什么呢你。”
“……”
刚才装模作样逗她的是谁？
裴芷差点朝他竖中指，憋了口气：“缺德么，我还以为唐嘉年跟妈姓是因为——”
“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给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顺手揉了一把她发顶，嘴角噙满笑：“有这胡思乱想的工夫，不如想想今晚的事儿。”
裴芷嘴硬：“有什么好想的，又不是头一次。”
“哦，那我自己一个人想。”
机场人声嘈杂。
一离开空调，晚风卷着热浪迎面裹了上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
沾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穿行到对面出租车等候区的几步路，协管交通的哨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周围热烈的人声都混着掺到了一起涌入耳朵。
或许是因为没那么安静，突然滋生了底气。
裴芷偷偷拽了他一下，很小声地说：“那个……你轻点儿，好久没……”
谢行迟疑两秒，终于从她脖颈一路攀升、后知后觉的红晕上理解到意思。
“我……”
话刚开了头，他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哑。
原本说自己一个人想只是随口一说，事到如今即便克制自己不去想，但行动和思想无法达成妥协一致。
他偏过头咳了几声，再回头时心头早已爬满密密麻麻的痒。
半晌，依旧是烫哑了般的嗓音，简短答道：“好。”
***
一路回酒店，好像都没人说话了。
裴芷突然懊恼，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提得太早。
但如果真到了房间……
只有他们两人，那么安静，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的环境，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平时最多隔着电话逗他一两句，到了跟前，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疯劲儿。做什么都得收敛一些。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着坐了一路。
临下车，司机像看出点什么似的，操着一口非常不三亚的东北话热心劝和：“哎，你俩快别冷战了，这一路车开得我都累心。出来玩儿不得开心点，赶紧的吧，和好呗。”
裴芷绷了一路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到酒店路上，她不是光玩哑巴，还试探了一下老裴。
他这个点儿还没回酒店，在外边聚餐呢。
也就是因为他不在，才能拉着谢行正大光明去办入住。
本来升了套房想住一间，但谢行多想一层。
说老裴火眼金睛厉害着，怕他突然去她那造访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于是多订了一间同层套房。
反正不在乎什么海景不海景的，不靠海一侧房型宽松，订的那间刚好在她对门。
两人小情侣般扣着手上楼。
到门前，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去我那？”
“……你那？”
拉杆箱滑轮声骨碌碌淹没在地毯里，裴芷仿佛听到自己灵魂出窍的声音。
她机械地点点头：“我洗个澡，再过去。”
“要不。”他舔了下唇，“拿过来洗吧。”
之前有多能，临到事前，裴芷发现和唐嘉年一样，不过是个嘴强王者。
前两天还在电话里那么逞强呢，总不能现在犯怵。
她皱着眉：“拿来拿去多麻烦。”
“那不要衣服了。”
“什么——”
裴芷还没理解透他的意思，整个人腾空而起，腰里有股力道蛮横地扶着她稳稳落在行李箱上。
“扶稳。”他说。
行李箱滑着前进，鞋跟侧着刮过地毯，划出一道细小的痕迹。
她下意识反手抓住拉杆，眼前拢下阴影，几乎同时，耳边倏地传来门锁滴滴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小调。
关门、开门一气呵成。
她再回过神，已经身处一门之隔的房间内。
海边高层灯光稀疏，只有柔和月光透过露台玻璃斜洒在房间一角。房里没插卡，眼前昏暗交叠，模糊得像回归像素时代。
“不……开灯吗。”
她大致判断着呼吸声的方向，扶着拉杆站稳，背贴到门边。
身上滚烫得只剩贴着门的脊背还能传输回一点凉意。
“要不，”
还是开灯吧。
当然，没再给她机会说出口。
同样年轻滚烫的温度贴了上来，像天生与她契合似的，死死卡着她。每一处骨骼缝隙都迅速沾上了对方的味道。
和一个人熟悉到某种程度，就会发现，不用视频只是看文字，就能大致猜到他心情如何。当然也会发现，他喘气的轻重急缓，每一个带着鼻音的转角代表什么含义。
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裴芷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放开，是压抑着的，痴迷；和近乎狂热的，爱慕。
掌心带着一点粗粝，按压在脖颈激烈跳动的血管处。不知是谁的心跳，宣泄得更激昂一些。
他在用自己感受，她也因之而起的热情。
裴芷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竟然莫名喜欢着这种手心游走之处争相激起鸡皮疙瘩的刺激感受。
或许他们本质，就是忍不住惺惺相惜的那类人。
黑暗之中，最适合用除了眼以外的任何地方去感受。他的手不□□分，尽最大可能满足着自己盛大的好奇心。吻也终于从唇边拉扯开，带着湿气卷到下巴尖，再游走回唇角。
像条蜿蜒回转的山路，氤-氲在延绵细雨中，辨不清归来去兮。让她想咬牙抿着声，又咬不住。
宛如一场费尽心力的折磨。
她几乎要往下摔倒，所幸拉杆箱还在脚边，阻挡住一部分力量，堪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人。
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重新捞起贴回门板，支撑点猝不及防变成了抵着她腰间的那双手。扣得死紧。
终于得到一瞬休憩，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换着气：“……我没力气。”
被她扎起来的那一小揪碎发直戳她下颌，他埋着头，对今儿这件深V领大有意见。于是细雨就这么裹到了领口。
裴芷抓着他的上衣下摆，左右避着：“我要洗澡。”
良久，有人在黑暗中哑着声回：“好。”
高跟鞋不知甩在了哪，一只似乎脱落在衣帽间前，另一只进门没多久就失了踪影。
她晃着足尖坐在洗手池台上，用手指抵他：“你先出去……”
他不放过她的耳垂，声儿也带着繁忙时特有的含糊：“不一起？”
“不要。”
似乎在这一点上，她依旧不肯妥协。
没陷入太久的僵局，他抬手，抓着她的手狠狠往下一按，触到独峰耸立。沉着声却压不住躁动：“等得起。”
今晚心脏跳动的频率比他们第一晚还快。
像要完成什么仪式感似的，浴室门一关上，她在洗手池上呆坐片刻，甚至还生出闲心点燃香薰，放一池泡沫。
神思清明一些，自然也感受到了隔着裤兜震动不已的手机。
老裴大概聚餐回来了，给她拨了好几通电话。
刚才意乱情迷的，其他各处感官带来的刺激远比手机震动来得强烈，实在没感觉到。
这会儿冷静一些，就算看到老裴电话，心理素质也稳得可以。
老裴应该喝了酒，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隔着电话问她在哪儿呢。
她侧身坐着，用手拨了拨水温：“房间呢。”
“他们几个啊，说要看看今天闺女把我拍得好不好，照片能导了没。我来楼上导照片，还续摊呢。我得炫耀炫耀闺女的技术。”
听老裴要上来，她竟然也没心慌。
好像那点儿心悸都献给了刚才那番大动作，闻言只是加了点水声：“在洗澡。明天导吧。”
“啊，洗澡还打电话。”
“是啊，泡着。”
沉默几秒，以防老裴晚点儿又打电话来扰事。裴芷叹了口气：“这样吧，一会儿好了跟您说。您来那一趟，把相机取走就算。我困了，想睡觉。”
“嘿，那行。”
于是门一有响动，谢行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
他侧着仰靠在腰枕上，单腿微曲。床前一盏朦胧夜灯亮着，打在他背上，勾出修长轮廓。
他看着她完整穿好了来时的衣服，抿唇，一言未发。
大概知道他的脾气。
裴芷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皮，安抚道：“我给老裴拿相机。很快回来。”
“多快。”他问。
“你……”她笑了笑，“洗个澡的工夫。”
他闻言突然起身，走到玄关口拿了什么塞到她手里。
不用低头看，凭感觉就猜到大概是张房卡。
然后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耳垂，压着不开心，毛毛躁躁地又去捏她的手心。
一下，两下，三下。
用力捏着，好像在提醒她刚才手心碰到的触感。
——像要让火山喷发似的，那么烫，那么热。

第50章 安抚
裴忠南还赶第二摊聚会，拿完相机就走。
裴芷回房之后换了干净睡裙，半垮着睡袍把他送到门口。送是其次，主要还是贴着门边看老裴消失在走廊，她就能去对面。
一直到走廊那头电梯间传来清脆的提示音，静等十来秒，连电梯的机械响动也停了，她才取了房卡默默关上门。
和她答应的一样，很快。
前后至多不超过十分钟。
最直观的证明大概就是，她还足够柔软。
一轮月光轻轻拢进房间，撩开薄纱般的月色，卧室沉静得宛如深眠。水流声也销声匿迹了。
裴芷踩着地毯进去，叫了他一声。
不见回应。
她抿嘴偷笑，佯装要走：“不在啊，那我走啦——”
呼啦一声，浴室移门大动。
他卷着一身湿气从后将她拦腰抱住，微微弓身，下颌抵着她的发。撒娇似的埋怨：“你敢。”
发梢还滴着水，陆陆续续滚落在肩上。稍一晃动，清凉的触感在她脊背晕开一团团水渍，顺着蝴蝶骨滑落。
他还没来得及穿上衣。
水迹划过带来微不足道的冰凉很快被滚烫肌肤掩盖，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样静静聆听便有涛声的夜色，是陵城不曾有的。
但除却涛声，两道不够整齐的心跳也格外明显，各自出卖主人。一时辨不清，到底哪道属于谁。谁又蹦得更激荡一些。
中间那点小插曲好像并未有有所影响一样，倒像是弹簧似的，往下捎带按压，反弹起来更有力更欢畅更难以自控。
裴芷觉得身形一轻，没往卧室走，反而反方向退进水汽迷蒙的浴室。
她那身布料丝滑的睡裙，轻飘飘的，除了半遮半掩起不到任何抵抗作用。走动间，裙摆摇摇晃晃相蹭着往上缩了一大截。
直到坐回洗手台上，和十几分钟前触感大不相同。
冰凉冰凉、带着水渍的台面与她亲密相触。猝不及防下难以自控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就这么一坐一站，她也不讨好。这样的设计宛如给他提供了方便，不用怎么费力气，就能玩点儿攀雪山，蹚熔岩的游戏。
浴室只开着那盏镜前灯。
逆着光朦朦胧胧的。
裴芷抬手撑在墙面上，手掌一摁，不小心打在开关上。啪嗒一声，陷入黑暗。
虽是无心之失，但关灯确实能给人更多安全感。她这一口气从坐上洗手台之后，就一直含着，被他吻得接不到下气。
灯光骤暗，感觉到他的气息越发压得沉甸甸的，也懒得再解释，用力吸了吸鼻子。
其实只是来不及呼吸，他却会错了意，边吻边摸索着抚上她的眼角，仔细地从尾扫到头。怕一不小心就遇上一片咸湿。
最怕她哭了。
也最喜欢她哭。
垂手，压在她腰-肢上的力道更重，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一下一下重重揉着，不够安分。
不安分地卷起衣摆，不安分地赏雪赏梅，不安分地试探底线。
到后来，她像是整个人仰躺在水池上方，手无力地反撑着台面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浴室那么潮湿那么热，仿佛发了一场带温度的大水，把她彻彻底底包裹进去滚了几圈。
时间长河奔腾而过。
一个浪头打来，卷着她狠狠往后拽了几步。像回到了两年前的某个时刻。
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漂亮的脊背贴在浴室镜面上起起落落，身后是冰凉身前是滚烫。
他像发了狠的小狮，眼底一片猩红，不管不顾至死方休。不记得多少次，只记得再醒来安然躺在被褥上，他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一滴落在她眼皮上，混着快要无意识流干的泪。
大浪一潮接一潮打来，异样的痛感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瑟缩一步。妥协与退让间，她忍了几秒，终于没能忍住，嗓音沙沙的惹人心疼。
“疼。”她说。
甚至还没开头，她就疼得抽气。
谢行僵立在原地，不时不得进不得退，像尊雕塑似的丝毫不敢动。
“我……”
他深吸口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忍得发胀：“我再轻点。”
已经很温柔了，超出对他想象的温柔。
但体内爆发的疼痛好像钝在了肉里，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总之从某一点扩散开来，顺着血液流动向全身。疼得心肺乱绞，疼得唇面发白。
他抬手摸到她的脸，感觉到她在发颤的嘴唇。
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吻着，安抚着。
好久不见效用，忍不住侧身摁亮开关。镜前灯柔和的光线洒下，点亮洗手台前一小片天地。
她逆着光，还是能捕捉到不同寻常的脸色。
眼角润着，嘴唇发白，真像是怕了。
这一瞬间，好像力气从体内被抽干。谢行缓缓闭眼，好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把她这幅样子和过去某个时刻清晰对应起来。
他恍若大悟，亲了亲她额头，抱起，从浴室回到卧室。脸深埋在她颈间，喃喃道歉。
自己留下的恶劣回忆实在是太多，他不该得意忘形的。
弦上之箭有多难收，经历过的人都知道。
裴芷觉得自己仿若罪人，在这种时刻掉了链子。她那股子热意早就被替代下去，感觉到心境平复一些，又考虑到他，小心翼翼顺着他脊骨的线条来回揉搓着安抚。
“我们在这里……会不会好一点。”
他隔了好久才有反应，声音低沉却柔和：“可以么。”
“……试试吧。”
或许是有了刚才不愉快的回忆，重来一次并没有得到改善。临门一脚总是被突如其来的痛意打回去。
折腾得澡也白洗，热血沸腾的少年也像疲惫了似的，手臂懒洋洋搭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还持续僵硬的腿部线条。
“今天赶飞机，有点累。睡吧。”
音色倦意十足。
卧室重新陷入寂静，连窸窣翻身的声音都不曾有。两人都刻意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延绵着，怕身边人听出异常。
但这一晚，到底什么时候真正陷入梦境，没人说得清楚。觉很浅，像是睡着了，但却清清楚楚能感受到身边每一丝响动。
甚至隔着厚重的麻布窗帘感知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海面打在陆地上，也能感知到日光爬到半空，铺满半边露台。
又是崭新的、阳光晴朗的一天。
裴芷翻了个身，佯装刚睡醒似的从他怀里调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很有默契似的，两双眼对上，各有情绪。但谁也没提昨晚。
很普通地起床洗漱，很普通地讨论早上吃什么。
甚至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时，她一嘴泡沫，他倚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打理胡茬。余光一瞥，见到独峰耸立时，她还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
闷闷的笑声在一小方世界回荡着，很容易传染给另一人。
于是他抓着她的手，如昨日般痞气十足地按在上边，问：“谁的锅。”
“我，我的。”
裴芷边漱口边举手投降，声音含糊。
她像想到了什么，收手的时候没注意，指甲刮到某处引起一阵闷哼。仿佛循序渐进试探般，她做了有史以来最直接最大胆的动作。
拉着裤-边往下一拽，手心抵了上去。
“……我，试试？”
他没出声，但突然乱了节奏的气息出卖一切。
以前都是他更主动，花样儿更多。
这样的待遇是从来不曾有的。他第一次知道女人的手心可以这么柔软细腻。握起来摸不到纹路，但却又能真实地感受到细微之处每一道。
包括她无意识地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无意识地刮蹭。
全数致命。
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他想。
***
从房间出去过了晌午，早饭直接变成午饭。
这几天白天很轻松，裴芷没什么事。
电视台的活动安排得很满，从海洋世界到森林公园，几乎把所有人员的闲暇时间都安排上了。
裴芷借着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翘了所有安排，知道老裴不在酒店，也不用遮遮掩掩。
两人从房间出来，拉着手往电梯间晃。
有男朋友管教，她起早穿了件绸质抹胸，领口收一圈褶，除了露出肩胛和半边锁骨，哪儿都没露。配海岛气息浓厚的阔叶印染长裙。
即便这样，换衣服时也被他无声的眼神攻击了好几次。
她脚步轻快走在前面，裙边时不时摇曳着拂过他的小腿。尝了点甜头的人恨不得架起她反方向回房间继续。
心里想着，就这么随心而动去试探。
“中午要不叫客房服务吧。”
裴芷甩了甩手腕，惊愕回头。
他今天打理过头发，前额露出一个旋儿，眉眼清晰，很蓬勃的少年气。
这会儿偏头看她时，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性感和耀目。
她仔细回味着刚才话里的意思，不太赞同：“别仗着现在身体好就胡作非为。你别忘了，你跟老年人谈恋爱呢。”
她把手往他面前一摊：“酸死了。”
“那我帮你甜一下。”
他说着拉过手，借着力道把她整个人拽回怀里，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问：“甜了没。”
身后传来一串清脆的电子音。
走廊上即将加入其他过客。
裴芷笑着抽回手稳住步伐，还挺不好意思让旁人看到他们在走廊里腻歪的样子。
刚想让他注意着点儿分寸，身后的走廊响起关门声。
两人听到声音条件反射回头，各自看了一眼。
六目相对，唐妩刚带上门，见到两人顿在原地。
想到昨天在会议中心相遇，裴芷当时也没多想，唐妩既然在那开会是不是住的也挺近。于是，任由空气中的尴尬蔓延开来。
唐妩一而再再而三撞破好事，也觉得无语。
和谢行交换一个眼神，仰天翻白眼去摸门卡：“我眼镜呢。落房间了吧。”
理由太蹩脚。
就见过两次的面，裴芷也知道，唐妩压根不戴眼镜。

第51章 恋爱
唐婉和唐妩小时候也没怎么受过家里管教。
父母留下产业早亡，造成了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
在唐婉心里，家庭并不是生命必不可缺的组成部分。就算和谢云川结婚，也是权衡过后觉得对双方都有利好，仅此而已。
因而有了谢行也没多大家庭观念，总以为礼物能代替父母的言传身教。
有时甚至连生日过节的礼物也忘了，反倒是工作室例行公事般都还记得挑好寄出。
同样的生长环境，唐妩却不一样。
两人像分散在路的两侧，唐婉冷漠自私，唐妩却万分注重家庭付出。
她费心费力给唐嘉年铺路，整天念叨得唐嘉年节节退让。唐嘉年这儿捞不到一句好，她还能分散精力去谢行那儿，以小姨的姿态奉献爱。
虽然方式方法总有不妥，常常好心办坏事，但起码谢行对她也不会太冷漠。
这种我要为每一个家庭成员操心的心境，一直延伸到唐婉身上。
因而唐婉一说要调查下谢行身边的女孩子，她听口气觉得姐姐似乎是不喜欢，立马同仇敌忾，跟恶婆婆看自己儿媳妇似的，哪儿都不顺眼。
几天前，也就是来三亚之前，谢行破天荒主动找上门来。
他少年心性向来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
到家直截了当就问她唐婉说什么了。
同样是家人，血缘一样亲。
这就是考验姐妹、还是姨甥情深了。唐妩想了不到二十秒，全数托盘而出。
基本和谢行猜得差不多。
他克制完脾气，并不恼，就淡淡抛出一句：“这么说吧，我从来没为什么事什么人找过您。只想知会一件事，谁对我女朋友有敌意，就是对我有敌意。就这么简单。”
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平静。
每个字的音调听上去都差不多，但唐妩觉得自己听出了一股凌冽之意。好像下一秒说断绝关系也能断得干净利落。
她迟疑片刻，问：“真那么喜欢？”
“超出您想象之外的……”
他言辞间微顿，很适时替换了个字：“……爱。”
如此，唐妩不好多说什么。她原本也不是完全赞同唐婉那一套行事作风，只不过是因为姐姐，多有忍让。
算是知道这小孩儿不是为了玩，而是真心真意。
她抬了抬手：“知道了，小姨肯定不会再说什么的。”
“嗯，谢了。”
谢行起身，似是不放心，怕她在唐婉面前墙头松动，又重复：“下次见着，您也不必和唐婉汇报。她未必是真的关心我的事。”
未必真的关心“我”、和“我的事”之间只有细微差别。
但唐妩听出来了，她有一瞬心酸，觉得谢行看得太透。
当下立誓：“小姨这次肯定站你这边，你放心吧。”
于是他口中说的下次再见的场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了三亚某家酒店行政楼层的走廊里。
唐妩看到谢行和裴芷在一起的第一瞬间，都没来得及想谢行怎么会在，心里都记着她上回答应的事。
一转身，一仰头，只顾着找房卡回房间取眼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这般，刻意又做作。
谢行没忍住，在身后喂了一声：“您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啊，我戴啊。戴美瞳呢。”
唐妩还伪装着，眯眼望过来，“谁和我说话，我看不清。”
“要不要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他挺无聊的，还能接话茬。
两人你来我往，裴芷基本也看出，唐妩当初对她不是真正有敌意。遂放下心来好整以暇地观望。
看这副样子，在裴忠南那儿，她的事儿大概率还包得好好的，滴水不漏。
两人午餐变成三人。
唐妩应该时常过来开会，对周边很熟悉，带他们去了一家地道的海鲜餐馆。
裴芷想着和唐妩不算相熟，本来没太多话，谢行也不是会调节气氛的人，不知这顿饭会吃成什么尴尬样。
没想到唐妩相当能说会道。
与第一次见面时高贵冷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看着那张似曾相似的嘴型叭叭叭地说，她终于知道唐嘉年遗传到了谁的基因。
她们之间其实不难找共同话题。
工作上多少有点接触，唐妩正好说到工作，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惊一乍啊了一声，拍她的肩：“小裴，你最近接活儿么。我想到有个适合你的。”
裴芷还停留在和唐妩保持表面友好也不错的状态，忽然被推荐工作，也跟着啊一声，像在思考：“商业约拍基本都在接，不过这两天出来是陪我爸来的。”
“接拍就行。你听我说啊，我们公司有个最近包装出道的——”
唐妩才开了个头，被一旁认真剥虾的少年无情打断：“她不拍人。”
“怎么会？骗我的吧？”
唐妩不信，“唐嘉年说你有个杂志的封面照就是他家小裴姐姐拍的，还诓我？”
还他家小裴姐姐？
那会儿都没给人当助理呢吧。
谢行冷笑一声：“她只拍我。”
说完收回冷意抬眼看她，眼底蕴含的消息很明显：是吧，姐姐，你快说你只拍我。
裴芷很给面子地乖乖点头：“其实我还真不怎么拍人。”
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唐妩哭笑不得。
她叹气：“行吧，拍景儿也行。我这还有个活动，和别人合办的摄影展，你要不要参加？主要是给摄影师和合作方接线的，以后拓宽点商业路子也不错。”
裴芷估摸着性质和新加坡那场摄影展差不多。
看谢行继续低头剥虾，知道他不想发表额外意见，遂点头：“摄影展行。”
“那回头我把申请表发你？你带设备没，这两天也能拍点儿新的。”
“设备倒是都有带。”裴芷很会带话题，投桃报李似的也回说两句唐妩爱听的，“不过唐嘉年不在，他挺有天赋的，很会挑景儿。”
唐妩一听果然眉开眼笑，还假谦虚：“他乱玩的，哪有什么本事。在他面前啊，少夸他，他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呢尾巴就容易上天。要真有点什么，还不转成螺旋桨了？”
裴芷也就很顺便夸一句，没想到捣了边上的醋坛子。
从醋坛子那飞过来一个虾仁，剥得干净利落，还去了虾线。往她面前的蘸水碟一扔，冷眼扫过——吃。
趁唐妩没看过来，她偏头托着腮，给他比了个口型：小狗脾气。
刷得又飞过来一个虾仁，他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故意说得大声让唐妩也听见：“唐嘉年不在怎么就不能拍了，上回在祁山没有他，不也拍得挺好。”
唐妩抬头：“你们还去祁山了？拍得怎么样，有成片吗，给我看看。”
裴芷手机里存了部分成片，刚想拿出来给唐妩看，谢行先她一步拿出手机，顺着桌面推到唐妩面前。手指在上轻轻一点：“好看么。”
裴芷不记得有把成片传给他，也欠身凑过去看，猝不及防落入他布置好的圈套。
很自然又顺势地，占有欲十足把着她的肩拢入怀里。
凳脚另半边还悬在半空，她下意识伸手撑住他的腿保持平衡。落入再次抬头的唐妩眼里，就是小情侣吃到一半情难自已还得亲昵一下。
唐妩迅速眨着眼，装不在意：“拍得是不错，就是P在上面那行字有点丑。破坏美感。”
她把手机推回来，裴芷才看清，谢行给唐妩看的就是他朋友圈那张封面照。
那张特意P了一行——好看吗。女朋友拍的。——他的侧颜特写。
有一种强行秀恩爱秀到对方脸上的感觉。
唐妩那边还在问谢行要上回拍的封面照欣赏。裴芷在心里啧了一声，推着他落回原座。正好手机在桌面连震几下，她拿起来一看，全是江瑞枝的。
一条条一声声都在望眼欲穿。
裴芷抿着笑回复：【怎么了，我就出来玩几天这么想我？】
江瑞枝秒回：【你怎么不把唐嘉年带去啊！我要崩溃了！！！】
说到唐嘉年，裴芷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唐妩，发过去个问号。
江瑞枝估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倾诉，连来好几条。
【这狗东西竟然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还以为他跟我一样，不断片也得在断的边缘了吧】
【他竟然全记得！还找上门来了，我疯了】
【你那方便说话不，我给你发语音？】
【快，再不来个人给我出谋划策我估计就交代在这儿了，太崩溃了】
裴芷迅速看完信息，又看一眼唐妩，尴尬地回复：【现在好像……不是特别方便】
【woc？？？】
【你不是把谢行也带去三亚了吧？有男人姐妹就不方便了？？？裴芷芷，很好，你竟然是这种见色忘友的人】
裴芷一阵心虚，只好敲字：【我谈工作呢，偷摸给你回的。你长话短说一下？】
【行吧。】
江瑞枝说完这句，头顶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好大一会儿才发来一大段：
【唐嘉年这个狗东西，这两天天天往dreamer跑。头一天说给我带早餐，我没怎么搭理。后面他还天天来，搞得外边开间都以为我和他怎么了。我说你别给我带早餐了咱俩什么关系，他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来一句睡过的关系。woc？？？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直接的？我现在像粘了个牛皮糖甩都甩不掉，连杂志社都不敢去。你对这种年纪小的有办法，快给我出出主意】
一段说完发来三个表情，从哭到大哭再到崩溃流泪。
裴芷大概体会了一下她的心情，表示同情。
不过她现在要当着人家亲妈的面，给闺蜜出主意怎么甩了唐嘉年这颗牛皮糖也很考验心理素质。
或许是她这儿沉寂太久，唐妩看完照望过来，边夸她拍得不错边感叹：“不过也是你俩默契好，换个旁人肯定拍不出这种效果。我算是看到了，阿行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们家唐嘉年以后怎么办。”
裴芷神游一圈刚回，心里想着什么唐妩就提什么，思绪被吓得全断没了。
她张嘴，无声应了一下。
唐妩既然开了这边的话题，自然不肯随便放过，顺势打听道：“你们工作室有没有什么漂亮小姑娘？不漂亮文静点儿的也行。唐嘉年够聒噪了，我想着找女朋友得找个安静点的互补一下。最近有情况吗？帮我关注关注？”
——没有漂亮小姑娘。杂志社倒有漂亮小姐姐。
——唐嘉年是够聒噪的。但他缠着的那位也不安静。
——最近情况很大，估计说出来能气死你。
裴芷一条条在心里默默回复着，心虚地划着手机屏幕，摇头：“……没什么情况吧。”
“哎，可惜。”
中饭吃得没想象中尴尬，不过收尾的时候心里装着事儿，裴芷有些心不在焉。
唐妩下午还有事先走，一余下他们二人，被冷落了一顿饭工夫的某人就开始蹬鼻子上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手机还不合时宜一下接一下响。
他淡淡出声：“不看么。”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弹着，她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儿？”
“哪里？”他当真吸了吸鼻子。
就听裴芷散漫着声笑道：“醋坛子都翻半天了，还闻不到啊？”
“……”
见他垂着眼睫，面露怅然，敢怨不敢言的样子。裴芷反手拽住他手掌晃起来：“好啦。江瑞枝找我呢。说唐嘉年最近老缠着她，头大。”
他对着虚空磨后槽牙：“怎么这么关心唐嘉年。刚还夸他——”
“怎么是关心唐嘉年了？明显是对江瑞枝。”裴芷对他抓重点的能力很佩服，“而且，我要是当着人家亲妈的面损他，是不是缺根弦儿？”
“我管不好自己。”
谢行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闭眼再睁开，胸膛微微起伏：“老喜欢吃醋。又不想你烦我。”
他认真剖析着自己，面色不虞。
裴芷无声捏了捏他的手心，没说话。
其实他已经比以前做得好多了。起码能克制住脾气，不会动不动掐着一个点就争长论短，也不会没安全感地风声鹤唳。
凡事都得一步步慢慢来。
她觉得自己这次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也有足够的耐心，不会轻易半路出走。她需要拉扯着他一点点一步步回归正轨。
“你已经生气了吗？”他有些不安，紧张得手心出汗。
“没有啊。”
裴芷收回思绪，弯起眉眼朝他笑：“男朋友，我们是在谈恋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想什么就说出来，我想什么也会跟你说。我们不需要互相试探，好吗？”
他抿了下唇，点头：“好。”
忽得又说：“但我吃唐嘉年的醋。刚刚想了想，确实不应该。”
“你也知道啊。”她笑。
午后阳光刺目，紫外线强烈。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好时候。
裴芷昨晚没怎么睡着，这会儿吃饱喝足懒洋洋打着哈欠，自嘲：“我们老年人吃过饭就想睡午觉。我回去睡会儿，你睡么？”
“不怎么困。”他意有所指，“你睡午觉，我可以睡你。”
裴芷被他含有深意的目光盯得发毛，想到早上浴室那一出，内心感叹这是位耐力型选手。她轻易不想招惹。
于是一回房就借机要给江瑞枝打电话把他支走了。
电话打了小二十分钟，手机都聊烫了。
江瑞枝再三叮嘱，让她回陵城后务必带上谢行一起，去杂志社把唐嘉年捉走。不然她可能会一把火把唐嘉年绑在烧烤架上烧着玩儿。
裴芷靠在软榻上嗯嗯啊啊应着，挂完电话想起自己这儿也有点麻烦需要跟人互通。
能说这种私密事的只有江瑞枝和池颜，江瑞枝自己还烦着呢。她思索片刻，点开池颜的微信，开始敲字：【宝贝儿，你知道陵城有什么好一点的心理咨询么……】
池颜打了一串问号过来，才问：【你？还是小男朋友？】
【……我吧。】
比刚才更夸张的一长串问号掺感叹号突然降临。
裴芷学着谢行自我剖析的样子，生无可恋地输入：【我好像不太行。那方面 T^T】

第52章 落日【一更】
关于不行的话题，总结很容易说出口，但具体细节就难以启齿了。
尤其是池颜以为她在开玩笑，不甚在意：【你这两年在外面也没那什么，没成功……很正常】
裴芷用一串省略号和冷漠脸回复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是真的不行。就没法……没法到那一步。你懂的】
池颜慢悠悠回了个哦：
【哦。】
【懂。】
【是太大了吧。】
这天就没法再聊下去了。
裴芷绝望扶额，不想再解释，只说：【行吧。我得找个心理医生开导开导尺寸不是问题】
【[名片]陵城最好的，没有之一了。报姓梁的名字给你打折。】
池颜很快给她回过来，还多加一句：【但我估计，这医生可能是人生第一次跟病人探讨尺寸问题。微笑.jpg】
池颜人脉广，推过来的是个心理咨询所的微信号。就算之前没关注过这方面，诊所名却耳熟能详。在陵城名气应该挺大的。
她虽然说着不靠谱的话，但确实认真推介了。估摸着裴芷是给谢行找的，因为不好意思直说把问题揽在了自己身上。
裴芷也懒得解释，毕竟这种事确实足够尴尬。
她收了名片约莫掐了下时间，觉得小朋友被关在外面多半要闹脾气了，收起手机去拉卧室移门。
套间客厅只拉了一层轻纱窗帘。
海风裹着热浪从门缝里往里钻时，吹得窗帘迎风乱舞。外边海浪阵阵，夹杂着中央空调细微响动，开春的天到了这里，一秒进入盛夏。
她心心念念着要闹脾气的小朋友蜷缩着腿侧躺在长沙发上，长睫覆着，像睡熟了。
裴芷轻手轻脚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偷偷去触他的睫毛。以前趁他睡着，她经常这么做。那时候就笑他，明明是个男孩子睫毛却特别纤长。末梢不带卷，长且浓密，依然英气。
指腹还未触到，他蓦地抬手，精准地握住她手腕，眼皮一抬对上她惊异的眼：“聊完了？”
裴芷无语：“你头顶长眼睛么，闭着眼都能抓到我。”
“你出来我就知道了。”
他盯着她，手上力道轻轻一扯，送到唇边吻了一下：“就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第一时间。”她翘起唇角笑。
“那也得补偿我。”
他闷声说着，顺着手上的力道把她拉到沙发上坐稳，从后抱住了她一齐带倒在沙发上。
沙发那么小，他骨架修长，刚才一个人躺着还得蜷缩着。
此时再容纳一人实在是艰难。
谢行却像不在意似的，下颌抵着她的肩窝不肯放手。
她的脊骨贴着他的胸膛，连心跳声都能通过骨缝清晰地传到她的身体里。仿佛在这一刻，两个人共享着同一颗心脏。
天气很热，隔着单薄衣衫，他的皮肤也是烫的。她却一点旖-旎的想法都没有，闭上眼感觉异常安心，脑海里甚至还闪过生死同衾这样的词。
浮云就让它流动吧。
时间也从指缝间倾泻吧。
只是这么被抱着，仿佛连世界都握在手里。无所贪恋，只要拥抱还在。
裴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下午定的闹钟刚好响，她掐着时间要去拍日落。
滚了一圈去摸闹钟，顺便舒展着筋骨。昨晚没睡好，午觉竟然睡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在沙发上了，而是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
刚按掉闹钟坐起来，腰间突然盘上一条手臂，美人蛇似的缠着她。
几乎同时，睡得暗哑的嗓音从侧边传了过来，懒洋洋一个字：“困。”
料想他昨晚也没睡好。
裴芷拨开手臂，转身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重重亲了下他的眼皮：“那再睡一会儿，抱抱。”
女人柔软的身体伏在身上，随着呼吸的节奏轻微起伏。要是还能睡得着，才有鬼。
谢行揉着乱发撑起身，半靠在她身上：“不睡了，陪你起来拍照。”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丝缝隙，钻进一束橙黄色的日光，铺在地板上。
比起日出，她更喜欢拍日落。
落日会让人感到平和、感到宁静。
拍过最好看的一张是在赞比亚维多利亚大瀑布。夕阳余晖穿过奔腾倾泻的巨幅瀑布，折射出七彩斑斓。水声隆隆，巨龙般咆哮着迂回冲刷。
那么雄伟壮观的景象轻易被一场落日所缓和。人在大自然下那点微不足道也变得不过尔尔。世界是柔光的，存在心里的那点烦恼也像抚上了一层朦胧，可有可无起来。
喜欢拍日落其实还有个隐秘的原因。
是在认识谢行之后。
陵山那场被突如其来暴雨打扰的落日拍摄，她在一起躲雨的防水布下，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时陷入回忆，裴芷轻轻揉着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望向旁边睡意朦胧还非要和她起来拍照的少年，过去与现在似乎在这一秒被穿针引线连结起来，缔造着奇迹。
她主动抱过去，蹭了蹭他的脸：“好喜欢你。”
他闻言，微微睁眼：“做对不起我的梦了？”
裴芷故作惊慌：“啊，被你发现了。”
于是一股力道牵着她往后倒，两人翻滚到一起，他上她下。
胯-间往上一顶，发出危险的讯号。
知道她还怕着，谢行不会怎样。不等她有后续反应，又拽着手臂把人拉起来，弹了一下脑门。
“惩罚。”他低声告诫。
从前都是裴芷弹他的脑门，难得被弹一次，挺新鲜的。她像不服管教的坏学生，目光得意又不羁。
他们在一起时的状态，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谁一直处于上风，也不会有谁一直占着优胜者的地位。
因为喜欢才会互相退让。
离观测好的落日时间还有半小时。
裴芷跟他闹了一会儿，起床收拾设备。常用的那架单反被老裴拿走了，她身边通常会备一架备用，刚好能发挥用处。
在祁山时没有唐嘉年，和谢行配合也算不错。
裴芷很放心地把整理好的摄影包塞他手里，边往酒店外走边和他解释：“你没来之前，我在这附近散步，踩了个不错的点。人-流量大的地方，踩点很简单。一会儿一路过去，你看在哪拍婚纱照的情侣最多，就知道哪儿的夕阳最好看。”
这是最简单的踩点方法。
总结当地人的经验，就能在最短时间找到最好的景儿。
裴芷只当是随口科普，但落入谢行耳朵里，重点全数落在婚纱照三个字上。
他偏头看她，橙黄色的日光落满一身，像给她批上了暖色调的轻纱。画面柔和得仿若加上一层滤镜，但又无比清晰，细致到耳垂上的绒毛都清清楚楚。
他的想法总是那么乖戾。
旁人欣赏夕阳美景，他想的却是，和她在如梦似幻的落日余晖中做一场亘古长远的爱。
当然，这样的想法暂时只能按捺在心底。
一路几乎都是裴芷在说，他在听，偶尔收拢手指握紧一些，示意自己听得很认真。
她最终挑的景是一处人-流相对稀疏的礁石。礁石突兀嶙峋，被海浪冲刷出奇形怪状的凹陷。
一个浪头打来，高一点的还暴露在日光下，再矮一些的石块瞬间成了淙淙溪流下的卵石。
日头没完全下来前，海边日光充足。
裴芷准备妥当，给镜头加上GND镜试景。通常在盛大日落开场前，天空都是橘色调。再往后夕阳被大海吞噬，会骤然降为蓝色调。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拍摄效果却相差甚大。
这会儿橘调明显，如果不加减光镜很伤感光元件，长时间对焦眼睛也受不了。
她试了试觉得效果不错，转移到谢行手里。
“男朋友，你来拍？”
虽然是问句，但她直接报一通参数，“ISO降到50，F11光圈，色温调高，正常曝光。”
说完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行猜是刚才一路过来，他过于沉默，让她以为自己心情不够飞扬，总是用这样不着痕迹的办法来哄他。
他弯了下唇角，装不知道：“拍得不好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裴芷忍着笑点头：“那就是我参数设计错了。我的错。”
“倒也不是。大概是……”
他架起手臂把相机举到眼前，从取景框看着世界，声音清亮：“是相机不够听话。我家裴裴才不会错。”
“你轻点儿说。”她嗔怪，“一会儿相机罢工不干了我找谁哭去。”
谢行偏头，视线从取景框挪回她身上，笑：“它还听得懂这个？”
“谁知道呢。”
他若有所思，突然问：“这台相机跟你多久了？”
“这台不怎么用。以前的相机用得顺手就一直没换，应该是去年才买的。”
裴芷想了一会儿，才确定：“可能才五六个月。”
“啊，那么小。”
他意有所指，“那大概还听不懂。以前那台，我记得角上被你磕出一条划痕的那台，它懂事。”
“懂事？”
裴芷被他的描述逗笑了，反问：“懂什么事儿？”
“人事儿。”他勾出肆意的笑，“毕竟拍过不少私-房-照。”
裴芷自然而然想到那一书房照片……
她半边脸颊被日光晒得发烫，连海风抚上脸颊也带着温热。
还不及去掐他，又听他骄傲地说：“我拍的。”
真是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小混蛋。
满嘴胡话，但又舍不得说他。
裴芷瞪他一眼，朝他伸手：“还我。跟你在一起相机都要学坏。”
他才刚调好参数，闻言往后闪：“不行。我得把女朋友交代的这张拍好才还。”
从取景框里看世界，海风都不再那么喧嚣，海浪席卷的速度与时间一样被无限拉长。
他偷偷偏过角度，没单纯拍景儿，把女人单薄纤细的背影一块儿囊括进去，与他看到的世界融为一体。
在积云消散的刹那，快门声清脆响起。

第53章 心眼【二更】
一场落日拍到天边完全被靛蓝吞噬。
两人牵着手慢慢踱回酒店。
快到酒店时，谢行突然开口：“我想写个本子。”
从他转系开始，就不再想过去做台前工作。但大多数手头有资源，又有点儿才华的都爱转导演系。他却转了文学。
裴芷在这件事上其实有点心理负担，总怕是自己影响了他。一听说他要写本子，立马来了兴致，问：“好呀，想好写什么了没？”
“……大概吧。”
手指顺着额前刘海的旋儿穿进头发，他挠了挠组织语言：“不是商业片那种性质。非得要说的话，有点像关注家庭的公益片。”
“哇，男朋友好棒。”
“哇，女朋友夸的好不走心。”
他夸张模仿，“才说了个概念，就夸。我想……就当毕设写，这种题材不赚钱，哪有人看得上。”
“没人买自己拍呗。”
裴芷边走边用肩拱了他一下，笑：“差钱么宝贝儿，我倾家荡产给你入股。实在不行，那些十几万一个的镜头，我全九成新转了包-养小男朋友。”
他格外在意，挑眉：“谁小了？”
“包-养男朋友。”裴芷知错就改，改得飞快。
“这还差不多。”
他满意了，回归正题：“不过暂时还不缺钱。”
再往前多走两步，突然忍不住心情飞扬开始偷笑，压不住嘴角索性驻足，看着她：“你那些镜头，真舍得为了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怎么也得排工作后边。
听说她要卖镜头养自己，那一瞬间的得意是从来没有的。仿佛那些金贵的镜头设备是第三者一般，他现在“小人得志”占一席更高地位。
裴芷笑得蔫儿坏，坏里透着一点惋惜：“本来是舍不得的。但一想啊，你赚了钱得还我二十万、三十万一个的镜头。那可比做投资回报率高得多。”
谢行没接她话，突然蹙眉，很紧张地压低声音：“仔细听。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裴芷凝神屏息听了一会儿，除了海浪一声声卷着水花儿，窸窣婆娑的树影交错，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啊……”她莫名其妙。
“‘这儿有人始乱终弃。’你的镜头在包里泪流满面互相抱着脑袋哭唧唧地喊，没听到？”
裴芷真以为有什么怪声，闻言气噎，伸手就摸上他的腰，威胁：“我掐你啊，谢行！”
“啊。”
他懒洋洋拖着调子，一点不怕，甚至还顺杆子直上：“来吧，你掐吧。最好往前边点掐。最近刚练回来的腹肌，你摸摸？”
“摸你个鬼。”
打打闹闹就快要酒店门口。
大堂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白日里的喷泉也打上了璀璨灯光，射灯从池子里摇头晃脑往水幕里打，成了一出光影秀场。
正巧看见一辆旅游大巴缓缓停到喷泉边，正陆续下着客。
刚下来没几人，裴芷远远看着越看越觉得身形眼熟，猛得想到裴忠南今天出去玩，这会儿也该回酒店了，连忙拉着谢行往廊柱后边躲。
“等等等等，好像是我爸他们回来了。”
两人做贼似的猫在大理石柱后边，偏生他俩还长得扎眼。过路人纷纷侧目回眸。
原本他们只要躲着，等裴忠南他们先进酒店再进去就行。没想到一行人下车后径直往他们的方向过来，像是要去海边餐厅的样子。
就一根廊柱，远点还好说。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近了怎么也不可能躲得了人。
人越走越近，连郎朗交谈声都顺风飘了过来。老裴爽朗的笑声夹杂其中像道催命符。
裴芷当机立断：“一会儿我出去跟老裴打招呼，吸引他注意，你就顺着柱子躲，知道么。他要知道我这两天和你在酒店鬼混，不是我的腿，就是你的腿……”
——或者做一对苦命鸳鸯，全军覆没。
后面没来得及说，老裴他们就快绕过喷泉了。
裴芷拍了拍他的腿，露出你保重的表情，小跑两步冲出去，与喷泉口的老裴一行人迎面撞上。
裴忠南还跟身边人聊着天，一见她哎哟一声：“上哪儿去玩了，跑那么头汗。”
“拍照去啦。”
裴芷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问：“您刚回，吃饭去呢？”
“对啊，刚回来。你吃了没？一起去餐厅吃一口去。”
“我就不去了吧——我回来路上吃过了，而且忙着修照片呢。”
她说着不动声色转了个角度，把老裴的目光吸引到大理石柱相反的方向来，趁其不备往虚空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老裴扭过头来，看她手腕转得厉害，问：“干吗呢？手晃来晃去的。”
“热，我扇风。”
她这一心虚就想揉搓点什么的毛病一直改不了，只能抓着相机一顿揉。为演得逼真，找着话题问老裴：“看看么，我刚拍的照。”
老裴跟其他几个同行的人挥手：“你们先过去，我跟我闺女说完话就来。”
他接过相机往前翻了几张，赞叹着：“就是我闺女啊，拍得真不错。”
裴芷心不在焉，还在往他身后看，漫不经心回道：“啊，是，好看。”
“哎，这张……”老裴眯着眼挪进了看，“这谁拍的啊？怎么你也在里边。”
裴芷差点惊出一身汗，突然想起相机里还有谢行拍的几张。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立马凑近一起看。
看到夕阳余晖下，广阔天地间，她被吹得长发飞扬的照片。
竟然不觉得疯，意料之外还挺艺术的。
半晌，她拖腔带调哦了一声：“这我让路人拍的。还……不错吧。”
“嗯。不错。路人也是个会玩相机的。”老裴看了她一眼。
一直到她用余光目送谢行穿进大堂才真正松了口气，把相机从老裴手里抢回来，赶他：“行了啊，我着急修呢。您快吃饭去吧。”
“……刚不是还津津有味让我看？又要爸爸看又要爸爸去吃饭，你这什么怪脾气。”
她摆明了气人：“您生的怪脾气呗。”
抢了相机一溜儿就跑，边跑边吁气。一直上到行政楼层，出电梯就看到他插兜靠在电梯间拐角处等她。
目光轻飘飘一落，落在她还起伏的山峦上。
裴芷停住脚：“怎么就在这儿等我。万一我爸和我一起上来呢。不白演了？”
他直起身，忽得抬手朝她招了招。
裴芷疑惑地眨眼：“怎么了？”
“刚才裴老师给我发了条微信。”
“嗯？”
他把手机点亮递到她面前，复述着信息内容：“他说，让裴芷回自己房间。”
“……”
裴芷没敢接手机，心脏差点当场停摆。光听老裴连名带姓叫出她的名字全称，就足够从惊疑转为默然。
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良久，谢行突然道：“我在想，裴老师是真知道了，还是在试探我们。”

第54章 尴尬
老裴眼神是真的尖，烂大街黑色长款羽绒服都能看出是同一件。而且心眼弯弯绕绕，心里约莫想着十件事时，嘴上抖出来的只有一件看似最无关紧要的。
裴芷真不敢确定，他刚才扭头往身后看的一刹那是不是看到了点什么。
当下也无从知晓，现在到底是被发现了还是只是单纯试探威胁。
她紧张兮兮地问：“那你回了吗？”
“回了。”
“回的什么？”
屏幕已经切换到聊天窗口，谢行没说话，递到她眼前——很中规中矩的一个“问号”。
在摸不清对方意图和底细前，属于特别保守的那类回复。
老裴那边的饭局可能已经开始了，暂时还没后续回应。
但震慑效果不错。
裴芷大概猜到后续发展，可惜道：“我今天睡自己房间，以防万一。”
但她压根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做的决定不仅仅影响了今晚一晚上。后面几天老裴总有千奇百怪的招儿试探过来，搞得她和某见不得人的男朋友隔着酒店两米不到的走廊，相看泪眼，硬生生活成了牛郎织女不得相见。
裴芷给谢行定了提前一天回陵城的机票。
自己和老裴晚一天，也就是按照原计划和电视台众人一起回的陵城。
在三亚一周，也就前两天过成了蜜月式度假。后边就是铁骨铮铮的夕阳红老年旅游团。还得间接性接受来自江瑞枝的远程催命骚扰。
挺忧愁的。
幸好谢行早一天回，大概武装镇压唐嘉年成功，连带着江瑞枝那也消停一天。
但暴-民反抗起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裴芷回陵城的第二天大早就接到了江瑞枝的电话。
江瑞枝用生无可恋的语气对她说：“来dreamer吧，今天我和唐嘉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昨儿不是消停了吗。”
裴芷揉着酸涩的眼皮，慢吞吞下床。
“是的。消停一天。今天双倍奉还。”
江瑞枝的语气很平，估计连自己都不知道生气多一点还是其他弄不明白的情绪更占上风，就简简单单陈述着叫她过去。
本来出去一周，回来也要逮不务正业的唐嘉年回工作室修照片。
正好给了裴芷借口，先往杂志社去再回工作室。
她到杂志社时外边开间一派平和，小吴依然热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一点儿也没有江瑞枝平述的你死我活的氛围。
但进了主编办公室，好像一门之隔，突然就紧张起来。
江瑞枝坐在她的主编办公桌后，一脸我现在就弄死你个小王八蛋的表情，唐嘉年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与平时无异，但手边放了一个挺惹眼的旧式喇叭。
浅绿色扩音罩，土黄色按钮。某种既视感无比强烈。仿佛一摁按钮，就会有刺拉刺拉的电流音传出来，然后里边内容跟回音似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回收旧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电脑……
裴芷凛神，把洗脑的回放从脑子里赶出去，小腿一抬勾上主编室大门。
她左右看了一眼，最终坐在中间单人沙发上，好显得自己这个中间人看起来更公平一些。
问：“怎么个情况？”
“你问他。”江瑞枝面无表情道。
裴芷转向唐嘉年：“那你说说。”
唐嘉年天生是个话痨，不怕他说不清前因后果。
他捎带组织语言，很快一本正经回答道：“反正那件事姐你也知道，我就不敲重点了。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我得挑起当男人的责任来，我必须对江姐姐负责。但江姐姐说没想跟我们这种年纪小的谈恋爱，让我想都不用想，原地做梦去吧。我就说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年纪小的不好，她喜欢什么样儿的我努力变成什么样这有错么？怎么就一杆子打死……”
听唐嘉年说话只能挑重点，要不然脑子嗡嗡嗡的宛如黄蜂过境。
裴芷听他独自一人讲了小几分钟，其实笼统概括还是之前那个事儿。
他想追江瑞枝，但是江瑞枝让他滚远点。
就这么简单。
反正三人都知道前因，也不用避讳什么。裴芷挺好奇的，问道：“之前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也没意见么，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唐嘉年不愧和谢行是表兄弟，基因底子不错，皮肤也白。
被她一问，脸腾一下就红了。
“我……我觉得我和江姐姐还挺和谐的。”
“放屁。”
江瑞枝不冷不热打断，“你属泰迪的吧，连啃带舔，一周都没消下去。谁他妈跟你和谐。”
唐嘉年的脸简直要炸了，在旁人面前提起私-密事，臊还是其次，竟然还有点隐秘的兴奋感。
他求好的论点打得太偏，正常人哪会说因为某些事和谐所以想跟对方谈恋爱的。听起来就像耍流氓。但放在他和江瑞枝之间，好像除了这点联系再也想不到其他借口。
总不能说，因为一夜兵荒马乱，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爱上对方了吧。
江瑞枝看起来讨厌幼稚不成熟的小孩儿，他这个真实理由一出来，纯情得太不像话了。一点都没有成年男女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估计连带着会被一起讨厌。
裴芷毕竟和江瑞枝更亲近，朝唐嘉年抬手：“你先出去一会，我跟你江姐姐聊两句。”
唐嘉年不情不愿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委屈巴巴地带走了他的小喇叭。
裴芷听到关门声才收回视线，没忍住笑出声来：“他那喇叭什么意思？”
“你不说还好，说就生气。”
江瑞枝朝天翻白眼，“一早拿着喇叭过来，威胁我说他提前录好内容了，要不给他个机会，就在外边开间播个够。”
“播什么？播某某杂志社女主编潜规则摄影师小助理，一夜荒唐，穿衣服就翻脸么。”
裴芷随口一说，看江瑞枝沉下脸才发现猜中十之八-九。
有一瞬间，竟然觉得此手段如此似曾相识。
不过某位谢姓不要脸的男朋友没唐嘉年这么莽撞，也就是私底下变着法子哄哄她。
咬着耳朵说什么姐姐昨天还碰了这呢，今天就说我耍流氓；还有什么我才成年，自然不懂，莽撞一点血气方刚一点你不是喜欢吗？
要当旁人面，嘴巴守得死紧，关了门的事从不随便乱说。这点比唐嘉年强太多。
裴芷给自己脑内紧急刹车，询问江瑞枝的意思：“你要是真烦唐嘉年，我倒有办法不让他再来缠着你。”
江瑞枝不待说完立马投降：“赶紧弄走，烦死我了。”
“真的？以后就真不来烦你了啊？”
裴芷之所以反复确认，也是她了解江瑞枝。要是江瑞枝真讨厌一个人，办法多得很。起码在杂志社她可以随便一个电话叫来保安把唐嘉年弄走。
至于为什么在被骚扰一段时间之后，保安依然没出现，这里边很值得商榷。
余下其他七七八八的方法，光坐在这凭空想，就能信手拈来好几个。但江瑞枝除了喊烦，却迟迟没有行动。
甚至在唐嘉年拎着喇叭要来告知全世界他俩的事时，总觉得她烦躁背后隐隐还透露著些许期待。就好像到时候真闹得人尽皆知，破罐子破摔，那我就随便和你试一试得了的心态。
这种细微的情绪变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是捕捉不到的。
“哎，你怎么想的？”裴芷火上浇把油，“总不会是顾及那点面子，在我们面前狠话放多了不敢说年下香吧？”
江瑞枝快烦死了，随手掷出去一根笔，气道：“还说风凉话？我才不像你，被姓谢的洗脑洗成这样。反正年纪小的太幼稚，谈恋爱肯定累。”
“我光看你就知道。累。”江瑞枝翻了个白眼，着重补充。
“我不累啊，我特别快乐。”
裴芷也不跟她讲道理，很平和地就事论事：“反正你自己想清楚，要是真烦他啊，以后保准不会再来。”
“……”
她起身，作势往门口走。
刚拉开一条缝隙，江瑞枝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啪一声把门按上，一脸暴躁：“再等等，我想想。”
“哦，你想。”裴芷挂起笑。
江瑞枝别的事从没这么优柔寡断，显然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内心又有些骚动。迟迟下不了决心。
倒是把外面的唐嘉年急得冷热汗交替冒。
他实在是焦心，忍不住过来敲门，隔着门板喊裴芷：“姐你聊得怎么样了啊？我……再不开门，我要放喇叭了啊。”
江瑞枝一听喇叭急火攻心，迅速拉开门大吼：“你给我滚进来。”
唐嘉年得了便宜，俊脸爬上喜色。
大概也看出事情有转机，挺不要狗脸的，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旧喇叭。
江瑞枝见状趁其不备上前抢喇叭，唐嘉年惊慌躲闪，两人无视裴芷你来我往，为了争夺喇叭扭作一团。
混乱间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拨到了按钮，刺拉一声，电流刺耳穿过。
巨大的音量震得耳膜发疼。
唐嘉年我操一声去抢开关，为时已晚。
小喇叭已经开始无情播报——“回收旧彩电、冰箱、空调、洗衣机、电脑……回收旧彩电……”
江瑞枝杏眼圆睁，气得往地上一摔：“你他妈就拿这个来威胁我？”
毕竟是江瑞枝的亲友，裴芷硬扯出笑，另在一旁鼓掌道喜。
心里想的却是，真丢我男朋友的脸，狗东西。
***
全杂志社都知道，唐嘉年个操蛋玩意儿去主编办公室回收旧彩电去了。
谢行时不时也来一趟杂志社盯改版进度，那么大的八卦不想听也难。
他内心大概比裴芷见证这一幕时还复杂。
有一种队友拉垮扶不上墙的挫败感。
怕女朋友误会，边在心里骂唐嘉年边冷着脸给裴芷发消息：【唐某某的事我知道了，我发誓，我没给他出主意】
为了塑造可信度，他还腆着脸画风突变：【行行委屈，行行不几道】
裴芷正忙着，只回了个表情：【摸摸头.jpg】
她不是不回应男朋友少有的耍可爱小心机，是真的没时间。
池颜给她介绍的那家心理诊所预约很难，不得已动用了她老公梁某某的名字才改约到近期。后门一走，甚至还给她约到了里边最难预约的那位。
谢行发短信来的时候，裴芷正在回池颜的电话。
池颜信心满满打好包票：“你放心吧，直接去。那个人真的挺厉害的，像你男……像你的问题，在人家那压根不是问题。放宽心。”
裴芷轻笑：“我也没紧张。”
她坐在会客区讲了一会电话，很快就有助理带她进去。
进门很开阔的一间会客室，窗明几净。布置的风格偏北欧，亮堂、随意，但给人感觉很舒适，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再里边开一扇小门，她猜是单独开辟的诊疗室。
门口一路延伸向里都是原木色棱形拼接地板。助理带她在沙发上落座，脚边是一块羊毛地毯。只轻轻踩上去，就让人觉得如在云端般身心放松。
助理给她倒上白开水，从原路出去。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但不熬人，是一个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又轻松的地方。
裴芷的放松状态一直持续到里间响起水声，忽得骤停，有脚步声往会客室来。
她抬眸，瞥见衬衣西裤，身材修长的男人边挽着袖口边从里边出来，到她面前抬了抬手。
“你好，久等了，我是祁迹。”
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很适时地响起池颜说的话。
——有什么问题大胆说。特意给你男……给你约的祁医生。
池颜估计还错误地以为是谢行要看心理医生，毕竟他之前那个状态……着实是要进行心理干预的。好心约了男医生，却不想办了尴尬事。
裴芷恍若大悟反应过来，迟疑着握了下手。
心想，不是吧，要把那种问题说给一个男医生听。
虽、虽然在医生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吧。
但……但病人眼里，是有的T^T
她怀着一丁点期望问：“祁医生，你这儿还有别的医生有时间么。”
“……我是说女医生，我的问题有点尴尬。”她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想法。
祁医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像在思考。
在她觉得还有希望时，对方很及时给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哦，抱歉。”

第55章 退让
裴芷感觉自己把僵硬写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有些无措。
祁医生大概是见多了大风大浪，对她的反应很习惯。把水杯推过去示意她喝点水，慢悠悠道：“没关系，突然对一个陌生人建立信任畅所欲言是挺难的。还是那句话，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你可以把我当个树洞。”
话虽如此，但活生生的大男人坐在面前，挺难幻想成树洞的。
裴芷抿了口白开水，强调：“我的问题……确实挺私密的。”
他淡淡笑着：“私密到换个女医生，就能轻而易举说出来？”
“……”
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
裴芷有一瞬愣神，发现自己容易被他人影响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依然很轻易被两三句话带偏。
祁医生就此一句，似乎把矛盾点引向了事情本身，而不是去纠结倾诉对象。
她很快发现，和专业的人聊天，不知不觉就会忘记对方的身份和性别。
像和多年老友聊天似的。节奏掌握在对方手里，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说什么聊什么，都似乎是恰到好处，正好话赶话到了那，顺其自然就从唇边溢出来了。
第一次诊疗一般不会聊太深。
系统了解咨询者的基本信息和心理状态就行。
祁医生只抛了砖，裴芷也失了大多防备，思考了下措辞，说道：“试过几次，不过我的身体好像，不太能接纳对方。”
在这种时刻，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并不是夹交流的好方式。
大多数人说到秘密时，需要足够的安全感。而倾听者最适合的就是收起锋芒，安心当一个树洞，存在感越低越好。
祁迹偏开目光，假意把玩手里的陶瓷杯，并不发表建设性意见：“听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专业人士那得到信心很重要，裴芷倏地松了口气，继续描述：“我觉得我是准备好了，但会突然感到钝痛。甚至在没触碰之前，就会开始隐隐冒出感觉。应该不是身体上的……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复合之后？”
“嗯。以前没有。”
正好深入了解的氛围不错，祁迹不着痕迹按灭计时器，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语气放松：“聊聊分手前的事儿吧。比如最后一次身体接触。”
裴芷对这一段记忆深刻。
倒映在浴室巨幅玻璃上，纠缠不休的身影。说是纠缠，她不过就是被迫承受。
双手反剪在身后，皓腕被花纹繁复又精致的领带打着圈儿盘住，结收得死紧。
他暂且放开了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段，单手制着她，眉眼低垂，长睫挡不住眼底的风浪。一遍又一遍，像极具耐心，又像在爆发边缘，重重复复在她耳边低语。
他喜欢叫她看着他，互相在瞳孔里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然后一次次用力顶撞，把她撞得几乎就要魂飞魄散。
她咬着唇不吭声，他却故意似的，动作肆意跋扈。
仿佛听不到从她唇缝里溢出的声音就不罢休。
谁也不肯低头。
那就至死方休。
裴芷听到短促的杂音，是手指敲击瓷杯发出的声音。清脆且很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响起。
她拉回思绪，抿了下唇：“他用领带……总之我不太能动。”
“然后……持续了很久。”
她的表达方式很委婉。
祁迹听罢表情没作变化，只抬了下眼皮，目光若有似无带过。
“后来有做过类似的梦吗。”
“做过。”
在刚逃去南非那段期间时常做，半夜经常会遭遇梦魇。持续几个月后，等生活重心有所偏离稍微好一点，就只是偶尔会梦一次。
一直到回国前，又频繁梦了一段时间。
裴芷细细回想，发觉反倒是回国后，真正直面他真人之后，梦反而断了。
要是没人可以提这件事，她几乎快忘记，自己曾有过一段频繁梦魇的时刻。
她不明白其中缘由，一五一十告知祁医生：“后来就再也没做过这类梦，就算有时候梦到他相关的，大多都是之前谈恋爱时的事，没那么刺激。”
祁迹点头：“除了我，还跟其他人说过吗。”
“我朋友知道一点，但没那么细节。”
一个逐步完整且清晰的心理状态慢慢呈现在眼前。
裴芷放下水杯，仿佛这才又意识到两人男女有别，慢慢从话题中走出来。表情有些微妙的僵硬：“所以……”
“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程度轻微。”
在听到轻微两个字时，她眼神闪了一下，好像有细碎的金箔在暗中搅和。
“起码不做噩梦了，不是吗。”
祁迹反问。
对啊，还能正常谈恋爱，正常接吻，正常你侬我侬。
只不过就是上回在酒店浴室选的地方太过刁钻，一下戳到了内心深处而已。裴芷找到了积极的心理暗示，顿觉豁然开朗。
她有些兴奋：“那我其实是不是都不用干预治疗？”
“不是哦。”
祁医生又用刚开始见面时冷淡平静、但听在裴芷心里像是泼冷水的调子开口说道：“你需要行为治疗。”
“……”
怕她听不懂，祁迹简单解释：“也就是人常说的触景生情。因为一次创伤接触后会产生逆反、逃避等心理。越不愿意触碰就越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等同于你逃避之后反复做噩梦，但是真见了本人又反倒安稳不少。这不是破罐子破摔，是习惯了，就不用害怕了。”
他喝了口水，才继续：“所以后面每周一次，来我这讲故事。把这段接触以高频率曝光，讲到你自己都觉得无趣了麻木了，渡过强烈不适感之后，你就没问题了。”
“…………”
难怪都说心理干预是一个痛苦的挣扎过程。
裴芷现在一脸生无可恋，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难以启齿的这件事，以后要以周一次的频率当故事讲给另一个不相关的男人听……
果真是痛苦的挣扎。
***
裴芷欠了一堆照片没修，还要应对唐妩给她介绍的展览活动。
这些都是放明面上可以说的，私底下偷摸去做的就是平均一周一次，抽半天时间给祁迹讲故事这一段。
陪男朋友的时间肉眼可见的变少。
但还好，两年时间教会刺儿头少年如何变得稳重一些，起码看起来确实如此。
他会耍小心机找机会腻她，也会不动声色抱怨自己最近备受冷落。但出格的举动却藏得很好，没那么毛躁。
相对的，简一则和唐嘉年频繁发觉谢行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觉得奇怪。
外卫洗手台那一直缺块镜子。
亲手将镜子打破的那位像是忘记自己曾经干过的事，盯着空荡荡的墙面说要再装一块。
以防唐嘉年审美不到位，简一则还特意过来帮忙盯着。工人装完就走，他们倒是又在谢行家窝了一下午。
唐嘉年得了默许，还在热烈的追求期，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想钉在dreamer墙上不走。就这一下午也是百忙之中抽闲过来的。
所以他尤其不能理解，处于热恋期的某表哥为什么能安安分分待在家不出去粘女朋友。看他神色还算正常，不像发生了什么。
只敢偷偷问简一则：“他怎么回事？不是还谈着呢吗，老待家里干吗？”
简一则不爱管闲事，冷漠摇头：“想知道自己去问。”
“我这不是不敢嘛。”
于是这位不敢同学抵不过好奇心借了八百个胆蹭到谢行面前：“哥，怎么不见你出去找裴姐姐？”
谢行长腿微曲，单腿盘坐在沙发上。
唐嘉年凑过来时，膝盖上还架着台电脑，正木着脸敲键盘。
他一凑近，啪一声阖上电脑屏幕，慢条斯理抬眼：“你没自己的事？”
“有啊。”
唐嘉年在心里回答，我忙着追江姐姐么不是。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就听谢行淡淡回道：“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像你这种恋爱脑——”
仿佛听到了唐嘉年不曾开口的心声，谢行冷哼一声：“不利于长远发展。”
某人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唐嘉年似乎想到了当初表哥疑似恋爱的时候，电话找不到人，家里更逮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跟人间失踪似的。
如果当时知道他和裴姐姐在谈着，那真要找他，或许随便往裴姐姐家小区一站，就能捕获。
这样的人现在竟然能一副说教的样子说他恋爱脑。
唐嘉年气不过。
气不过于是作死：“你不也是。从三亚回来以后你对着我脸色就好差。不，是对着我们。你知道么，你现在顶着一张欲求不满的脸，我可太清楚了。”
自从一夜腿软之后，唐嘉年似乎对这类话题特别执着。
但没想到连自称漠不关心的简一则都帮了腔，在一旁点头：“确实，看来三亚之行进行得很一般。”
“……”
谢行简直不想理这两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玩意儿。
他往沙发靠背上又靠了靠，转着笔记本屏幕换了个姿势一言不发继续敲键盘。
一时间无人说话，客厅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仿佛蕴含着心事。
听起来挺心疼键盘的。
唐嘉年自讨没趣，晃悠着说去厨房找吃的。
人一走，简一则低声笑起来：“怎么，旧情复燃没复燃到那一步？”
谢行依然冷脸：“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关心一下。”
简一则目光上移，落在他宽大的袖口上，忽得话题一转：“我挺好奇。你这两年就没穿过袖口到手肘以下的衣服，上面……你搞了什么？”
他说着稍稍抬了下视线，似乎这个动作能让目光顺着袖口往里钻，爬上手臂内侧一窥究竟。
唐嘉年心眼比陨石坑还大，根本没发现过。要不然也轮不到简一则来问。
谢行没有展示伤口的乐趣，语气很无所谓：“大花臂。游龙戏凤。”
“嚯。”
胡扯得到一个赞叹。
简一则对似是而非的答案似乎早有准备，叹完加了一句：“要真是还挺酷的。就怕有人没事把自己划拉了，丑不拉几的。”
“……”
“丑还是其次，主要吓人，做什么时容易勾起漂亮小姐姐并不美好的回忆。”
简一则纯靠猜测，一是确实没再见过他在人前穿短袖。二是某人发烧时，那时还是前女友的裴芷给他擦汗时，一直挡着手臂的位置。
这里边很容易瞎想脑补出点其他的。
至于后面的提醒，真的只是纯提醒。毕竟全靠猜。
敲键盘的声音停顿片刻。
谢行收拢手指，虚停在键盘上方，偏过头看向简一则，表情没那么寡淡，像突然拉回魂魄有了精气神，甚至可以说是挺认真的注视着他。
突然道：“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哦，不是游龙戏凤啊。那是什么？”简一则笑。
“不是这个问题。上一个。”
“哪个啊？”
“你和唐嘉年说我欲求不满的那个。”
他一字一句很郑重，“我没有非得跟她发生点什么的想法。”
而后短促停顿，才道：“在一起就好。”
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很纯粹。
如果她始终不能接受，那就不接受。
其他什么都不奢求，只要在一起，就好。

第56章 电影【一更】
终于把唐妩说的那个活动相关照片修完，裴芷打包完给人发到邮箱。一看电脑右下角显示周三，难得没因为第二天又是周四而感到纠结。
周四上午是她例行去祁医生那的时间。
她静坐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几周似乎有些太过冷落男朋友了。
这会儿工作刚脱身，一琢磨，才惊觉从三亚回来之后竟然还没有正儿八经约会过。
他那也挺反常。
要知道当初谈恋爱的时候，还没分开他就说想，分开半小时如隔三秋，缠人得紧。
现在还真是……不太一样了。
上一条微信停留在谢行说：【味道一般，可能你没在】
是中午那会儿，唐嘉年过来热情地邀请了她好几回。说是发现一家新餐厅，中午他哥订了位置一起过去吃饭。
她手里工作快要收尾，最讨厌临了插点事情打断进度，也连着拒绝了好几次。
后来……
可能就唐嘉年和谢行两个人去吃了。
现在想起来，顺带想到了饭后唐嘉年还给她打包了几份精致小菜。
当时还忙着，她往茶水间一搁又给忘了。
神思回笼，裴芷起身，边骂自己猪脑子狗记性边往茶水间去。心里细细密密冒着愧疚，低头给谢行回信息：
【刚忙完，今天没别的事儿了。男朋友友在哪里，想他想他想他T^T】
因觉着亏欠，裴氏哄人法已经把语气放到了最软。
他回消息向来快，不一会儿收到短信。
【你想我在哪】
竟然没有标点符号？！
裴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概念，平常心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现在正心虚着，看短信不带标点符号，免不了猜测男朋友是不是生气了，耍脾气要哄呢。
当着面还能亲亲抱抱哄一哄，隔着屏幕哄人的话拢共就那么几句。
还挺肉麻的。她有点难以启齿。
反复显示着输入，没动静，又输入，又没动静。对方终于忍不住电话拨了过来。接通就问：“姐姐打什么长篇大论呢，我看着心急。”
语气……还挺正常？
裴芷愣了一下，心思有些飘：“看电影吗？”
“看电影？”
他那重复了一遍，裴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什么。
脑子里光想着哄人了，在这之前准备好的类似于你晚上有没有空、现在在哪、要不要约个会什么的全给跳过了。
步骤简单明了，开局就问看不看电影。
忽得就听他低笑两声，道：“好啊。”
这一刻，压在她心里的九曲十八弯瞬间化解。好似少年人的直白就该如此，她原本计较的那些本就是多余。
裴芷用肩抵住手机，耳朵里听着他边翻场次边报幕似的跟她说。手伸着去开中午带回来的那些精致餐盒。
凉了以后菜色看着都蔫答答的，连单独装的小蛋糕都不蓬松了。又是一阵心疼。
电话那边正好报幕报到类似于深夜食堂那么一档子电影。裴芷听着忽然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情不自禁点头：“就那个。”
“你确定？”
谢行扫了一眼评分，还不到及格线。迟疑两秒，突然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肚子不合时宜叫了一声。
裴芷差点翻白眼，只希望电话那头听不到，用无比悲壮的口气道：“和好以后我胖了好几斤，断食。”
就算他不来盯着她吃饭，唐嘉年也是极好的眼线。再加上一到饭点就互相转账，并附赠一言——女朋友要好好吃饭——不想胖也难。
她听到一声轻微叹息，像匿在了空气中，不真不切、朦朦胧胧的。
于是等男朋友来接的时候，裴芷开门上车差点没找到地方落脚。
副驾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
他伸手过来不轻不重掐了一把她脸颊，认真评判手感：“都没肉。”
果然还是听到她肚子叫了。
裴芷一脸悔恨，缩在一堆包装袋中间，系上安全带。就着他刚才捏过的地方又摸了摸，感受到了男友滤镜。
但谈恋爱嘛，尽量不辜负对方好意，尽量开心就行。
裴芷靠回椅背，随手拆开一袋。在跑车低沉圆润的气浪声中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天。
“你知道这怎么吃吗？”
他专心开车，没给眼神：“往嘴里塞着吃。”
“听着就有代沟。很早以前的广告你没见过吧，我小时候见过。广告里这个都是套在手指尖上吃的。”
“以后不叫你姐姐了。”他笑，“你现在对年龄很敏感啊，女朋友。”
“一直都很敏感。”
裴芷重重点头，而后问他：“你吃不吃？”
“女朋友喂我就吃。”
他原本想强调女朋友三个字，但话到嘴边，重音全落在了喂我上。
裴芷真跟广告里学着全套在了指尖，贴心递到他嘴边：“啊——”
他几乎没偏头，唇角抵着送过来的零食侧过一点，叼了一个咬得脆响。
裴芷换过一根手指继续给他。他却像是故意地，就盯着刚才那根手指，舌尖一卷把她的指尖抿了进去，狠狠嘬了一口。
绵软湿润的触感裹着指尖一圈打了个转才放开。
裴芷收也不及，喂了一声：“你是小狗吗！”
叼走第二根手指上的零食，车遇红灯减速停下，他终于偏过头，眼里藏着痞气：“在教女朋友正确的吃法呢。不能浪费。”
碰上无赖男朋友，这袋零食就不想再吃了。
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更出格的招数。
裴芷把袋口往下掖了几圈。包装纸被她揉得窸窣作响，扔在一边。
车头很快拐进附近商场。
她中午没吃饭，被按着头先吃了饭才去楼上影院。还是她胡乱挑的那部片子。
不过后来想到她那有一堆老裴给的优惠券，票是她自己定的。
看评分的时候还不太敢信，等去取票，看场次和空白的座位再次证明这是一部多么冷门的电影。
但一想到谢行还打算写个公益剧的本子，又有种扶持天才艺术家的暗爽。
裴芷收回目光，等票务信息验证的工夫扫了一圈周围成双结对的情侣。还是觉得应该来点儿情侣标配。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服务口，“我去买爆米花。”
谢行往上拉了下外套拉链，盖过下颌遮到嘴边：“我去吧。”
不管怎么说，电影院这儿年轻人多，关注圈里星二代的人也多。他这么冒冒然出现在人群很容易被认出来。
裴芷把他拽回来，装吃醋：“我去。那边小姑娘那么多，你想干吗呀。”
验证码在她手机上，她把自己丢给他，不容分说摊开手：“你的呢。我付钱去。”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手机。
谢行手里拿着她的，感觉奇妙。和之前病态地窥探她所有行迹不一样，她再一次丝毫不介意似的又把手机交到他手上。
好像过去他做过的那些，被抹得干干净净。
很奇妙。让人压不住唇角，想要笑。
他抬手揉了揉后脖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过这种放松姿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手机倏地一震，顶头跳进来一条新信息。是备注为祁迹的人发来的。
他问：【明天周四，老时间？】
谢行有一瞬滞愣，他对老时间三个字尤为敏感。下意识抬眼去找服务台前那抹身影。
天气转暖，她穿着浅色大领口针织衫，拨弄颈间长发时，露出后颈一片细嫩肌肤。人群里一眼望去就是独到的优雅和慵懒气息。
再回到屏幕时，刚才那行字已经从顶端消退。但他似乎再次意识到，她那样的人，优秀出挑，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依然能吸引一票男人垂涎的目光。
眉间升起烦躁，心里那阵压着的不爽像死灰复燃似的噼啪一声冒出火星。
最终到底也没点进去看。
他不想变得和以前一样。
裴芷买完爆米花回来时，谢行也取好了票。一切都和重归于好之后一样，很平和。
看他们那场电影的人特别少。放映厅的灯完全熄灭前，裴芷大概数了数。
除了正中心位置的她和谢行，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第三排，以及进来后直奔最后排的小情侣，高中制服实在是惹眼。
他俩不是第一次一起来看电影。
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谢行买的票。
现在还记得是场大热门，与今天的场景完全相反。只要是个空座儿就绝对有人。
那部电影热门到什么地步。大概就是除了午夜场，正常人醒着的点儿座位都特别难抢。尤其是中间几排，让脖子最放松的位置。
但他买到票了，一买还是两张。
在她抱怨的朋友圈底下回复道：【朋友突然鸽我，姐姐，去不去看？不去很浪费】
她去了。
不过那场电影后来下映后，裴芷在家庭影院还看了第二遍。倒不是因为对剧情有多痴迷……
原因反而简单。
在电影院看的时候，她压根没知道里面到底放的是什么。轰隆隆全场特效跟过眼云烟似的，或许还不及过眼云烟，云烟起码能从脑子里过一遍。
她对那部电影全篇记忆就是，黑暗中忽然握紧她的那只手。
男生的手指骨节修长，把她的手背整个儿包裹着。握得很紧，很用力，但不至于弄疼她。
不过始作俑者紧张得出了汗。
明明动作是强硬的，但感情却纯粹得像张白纸。
她就觉着手背从头到尾都是烫人的，潮湿的，脑子也是浑浑噩噩搞不清状况的。
就这么一直握着，电影结束、放映厅大灯亮起，周围观众讨论着剧情喧嚣阵阵，握着她的手就一直没再放开。
牵着她从走廊穿过，停在某一处角落，忽然俯身低头吻了她。

第57章 朋友【二更】
放映厅灯光熄灭，在大屏幕亮起莹莹白光之前，裴芷忽然觉得自己的五感在这一刹那锐利起来。
能听到身边人清浅的鼻息，感受到他躁动不安的热意。
她稍稍偏头，看着荧幕柔和的白光投在他脸上，鼻梁高挺额发散落，光影在他身上交汇，显得格外深邃立体。
周围空空荡荡，五排之内只有他们两人。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谢行偏过头，嘴角提起细微的弧度，问：“怎么了？”
她抿了下唇：“突然就想到第一次和你看电影的时候。”
“是这样吗。”
他说完，伴随着衣料窸窣声，烫人的掌心拢了过来，包裹着她的手指轻轻一捏。
声音裹在开篇音效中，传到耳边有些模糊：“没忍住，拉了你的手。”
时光似乎在荧幕的白光闪烁中回溯，他趁着黑暗第一次拉她手的时候，两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
以他们当时的感官来描述，激烈的碰撞声或许不比电影大场面的效果差。
汗涔涔的，着实丢人。
明明都这么久了，恋人之间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会让细微的敏感一点点沦为普通。刚开始给一个眼神都能激起的火花会变得越来越迟钝。
但越过时间长河，又真正触碰在一起时，只是单纯的牵手，他的手心依旧是烫的。
她也能听到自己依然蓬勃的心脏跳动声。一下下踩着点，几乎与电影片头的鼓点重合。
趋于急促趋于热烈。
最后一排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远远传来一句娇嗔的“讨厌”。
裴芷手心翻开朝上，往里勾了勾指。
指甲像轻羽似的划过对方掌心，她笑：“你当时胆子就和后边那个一样大。”
他微微眯眼：“毕竟年轻。”
“现在呢？”裴芷自然而然顺着他的话题往下，嘴角一直藏着浅笑：“懂事儿了？”
电影开始进入正片，最初几分钟像是致敬李安的《饮食男女》，特写镜头推进在厨房一亩三分地。一下铺满了烟火气儿。
或许是出于对正片的尊重，谢行再偏头时说话的声音都压成了气音，轻柔刮过她耳廓。
“是啊，懂事了。”
他捏着她的指骨把玩，仿若自言自语：“女朋友都到手了，总不能莽一辈子。”
裴芷抬了下手指表示同意，没说话。
画面跳转时，她忽然感觉身侧有股力道压了过来，贴着她的肩线，于是下意识转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蹭得那么近，刻意压低了身形，下颌几乎就架到了她肩窝。此时大半个身体往下沉到座椅里，比她还矮半头。
她一扭头，鼻梁蹭着他的山根而过。
还没问靠那么近做什么，他仰头吻了上来。
温软湿润的触感贴着唇缝往里扫，没有温柔的过渡，像终于压不住般急不可耐，带着一点惶惶难安的躁意，与她交换着气息。
他的手扶在她脖颈上，拇指沿着下颌线条来回摩-挲，用男人更强硬的力道把她钉在椅背上。
很难得的姿势，何况他现在刻意放低身躯，占着更矮一些的空间，由下而上地扫荡。有时候她坐在他腿上也是如此，明明占高一头，但气焰却不一定。
而此时身后又有椅背的阻挡，无处躲藏。
电影情节安静地过渡着，他们在这一片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吻了彼此很久。
裴芷知道他是有反应的。
就算不去听他不规则的呼吸声，也能在电影骤亮的光线下，捕捉到他眼底藏匿不急的几分情-欲。
别说是他，就算知道自己有些障碍，此时也已经沁了一层又一层薄汗。迷茫却又不知足似的，用拇指指腹刻画着他纤长的手指骨。
除此之外，还感知到了急躁与不安。
这一下捏得比先前更重一些，她声音透着慵懒的性感：“今天怎么了？你不太高兴。”
结论用的是陈述句。
他也没辩驳，只闷声回答：“太久没陪我了。”
“我错了。”
她的认错来得好快，谢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倾身过来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目光落在他吻过的地方，没再说话。
裴芷被他盯着奇怪，抬手抹了下唇角，问：“是口红全花了吗？”
“嗯，我帮你擦。”
他用指腹一下下虚抹着，忽得抬眼：“明天空吗？我想找你。”
裴芷想了下周四的安排，如实作答：“上午可能不行。我有点事要出去，下午或者晚上？”
“去哪儿，我中午去接你。”
“……一个朋友那。”
她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朋友圈常交往的几个屈指可数。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是朋友的人，不过那么几个。
谢行没法把备注为祁迹的人和任何一个朋友对上号。
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在逃避，眼神微闪：“接你……不方便？”
“也没有。”
裴芷没想跟他说自己偷摸儿约了心理医生，况且她确实有点顾虑。
祁迹是男的，她咨询的事儿过于隐私。或许对于医生和病人之间没什么可多虑的。但谢行的占有欲和醋意摆在那儿，他或许没法接受。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裴芷没打算说。就想着以后好了，皆大欢喜就行。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
她想着下文如何说，他却先一步解围：“没关系，那我在工作室附近等你。”
好像瞬间移开了关注点，不再纠结此事一般。
整个放映厅六人，无从知晓旁人，反正裴芷这次也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急促的吻，还是接吻过后那番对话。
祁迹说她程度轻微，那应该，很快就能解决的吧。
***
谢行送裴芷到家，回去路上给唐嘉年打了个电话。车开得很慢，仿佛如它主人似的，驮着满腹心事。
谢行敲了两次烟盒，都没点燃一根。
最后用力揉成团砸在了车座一角。
唐嘉年终于接通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凉。
“明天去工作室么。”他问。
“去啊。”唐嘉年没意识到什么事，小嘴一叭进入聒噪常态：“我妈说了，学校那边也不指望我能干吗。过个四级顺利混到毕业证就行。反正以后出来也是找工作嘛，裴姐姐那里先锻炼着，总归是自家人罩着，少受社会毒打。你说是吧，哥？”
谢行像没听到刚才那一大段，只执着于问：“明天有拍摄任务没。”
“明天啊……没有吧。明天裴姐姐自己有事呢。我得去修照片，还有一些成片要帮忙整理。估计又要弄到挺晚的，江姐姐那边我都好几天没去了，我下次过去要——”
“不带你？”谢行打断。
“不带。”唐嘉年知道对方只关心前半段，在电话那边摇头：“上周四没带我。上上周四也没带我。反正最近周四的活儿都不带我。裴姐姐也没说原因，有天我随口一问，她就说是个很普通的客户，自己就行。”
“……客户。”
谢行默念了两遍，心想几小时前，在他这里还说是朋友。在唐嘉年那边可就是客户。两套不一样的应对方法。
想起备注上的名字，他蹙眉默了一遍。
暗藏波澜的胸腔仿佛被一记重锤敲开，掀起狂澜。
“哥，你明天要来找裴姐姐吗？那等她回来了我给你通知？还是你自己跟她约？”
唐嘉年喋喋不休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行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延伸向前看不见尽头的柏油路上。
路灯打进车窗，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回荡开来。
“我自己约她吧。”

第58章 棱角
裴芷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祁医生说她在叙述过往时，和前几次相比，紧绷的精神状态明显缓和不少。
这是一切往好处发展的预示。
她聊了那么多，和谢行的过往几乎已经在旁观者面前摊开摊全了。但祁医生是个特别好的倾听者，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除了在适当的地方给她加入一些积极心理暗示，其他时候只是个存在感极低的树洞。
聊天结束时，祁迹给她列了个书单子。
裴芷扫了一眼，猜测都是有益于调整心态积极应对之类的书。
但祁迹并不强求，只说：“培养正确的心理暗示是个长期过程。但我看出你有些急，这些也不是帮你速成的。只不过多看看总归有好处。”
除却最开始对性别有异议之外，祁医生真的是个特别靠谱的心理指导。
裴芷全数接受，把书单夹进笔记本。
她正起身，祁医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补充了一句：“你没想过让你男朋友也做个心理咨询吗？”
像他这种专业素养过硬的人，从她之前的描述中不难判断出谢行的问题。
裴芷丝毫不觉得惊讶，只笑着反问：“你是在给自己拉生意吗？”
“我需要拉吗？”他又把问题抛过去。
“我觉着他现在没问题。”
裴芷嘴角挂着浅笑，语气却坚定：“至少自我控制效果不错。而且你不是说了么，要多给自己积极响应。我现在的积极响应就是，他不需要，他已经是个心理健全的成年人了。”
说完她追加一句：“我相信他。”
祁迹耸肩：“不错，学的很快。”
“谢谢你的书单，走啦。”
在咨询室两个多小时没看手机，裴芷从楼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男朋友的信息。他说过今天可能会去工作室找她，这个点大概就要过去了。
果然看到他的未读：【等你吃饭[定位]】
比她想象得更早一些，他已经到了。
从这里回工作室很近，裴芷没告诉他自己快回去了，打算玩点儿情侣之间的小惊喜。
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池颜刚好打电话过来。
今天是周四，每次做完咨询池颜都会例行关心她一回。
听到她声音，池颜还挺惊喜：“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时间越来越短了啊。”
“是啊，一次比一次感觉好。”
裴芷心情放松，在指尖甩了一圈车钥匙，笑：“不过是自我感觉。”
“自己感觉好才对啊，祁医生又不是你本人，他的感觉没你自己靠谱。”
“那不能这么说。祁迹吧……还挺靠谱的。”
“是吧，毕竟陵城最好的了，靠谱就行。”池颜中顿片刻，又问：“你跟没跟你小男朋友说过这事？他知道你去么，现在管你不紧？”
“没想着要说。”
裴芷忽得想到昨晚断在半路的解释，有些担心：“哎我拜托你个事儿。”
“嗯？”
“下回过去谢行要是问，我就说找你去吧。感觉他都有点怀疑了。虽然他也不可能直接问你去，但万一啊，我说万一。你得帮我担着。”
“就这？”池颜笑，“那有什么问题。你随便说。”
裴芷讲着电话往电梯间拐，迎头罩下片阴影。
她半垂着眸，往左跨一步，阴影也跟着往左，她又往右躲，阴影像跟着她似的也往右。
终于抬头，她见到那抹熟悉的眸色时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去楼上等？”
在电梯间碰着谢行，她跟池颜迅速说了两句挂断电话，又问：“等多久了？”
“下来买杯咖啡。就这么巧。”
他唇角始终扬着细微的弧度，表情自然。
裴芷暗自舒了口气，想必他刚从电梯里出来，之前和池颜讲电话的内容应该没听到。
“走吧，陪男朋友买咖啡。”
垂手捏了捏他的指骨，裴芷一愣：“手怎么那么凉。”
“凉么。”他像是无知无觉，突然哦了一声：“刚洗的手。”
裴芷今天心情好，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明朗。给他搓了下指骨塞进自己风衣兜里，说话时眸间也荡漾着笑意。
落入谢行眼里，却格外刺目。
骗子，就跟野男人见个面……这么开心。
他压着情绪，浪起多大，他就能吞下多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一口深井，能藏下那么多情绪。
此时此刻心里都掀翻了天去，面上却还得维持滴水不漏。
买完咖啡他俩没再上楼，等唐嘉年下来一起去餐厅吃饭。
唐嘉年平时用来调节气氛不错，但言多必失确有其事。一见着裴芷就蹦跶着问她早上忙不忙。
谢行也在边上，裴芷依稀记得昨晚口快说了去见朋友，但在唐嘉年那边说的却是有个工作。迟疑片刻才挑了个折中的回答：“还行。每天不就那样么。”
目光偷偷掠过谢行，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立马转移话题：“饿不饿？我今天好像有点饿了。”
“嗯，有点。”
谢行缓缓点头：“早上去了趟俱乐部，过来时路过dreamer也上去看了一眼。是有点饿。你呢？上午忙饿了？”
话题兜兜转转被抛回来，两人跟打太极似的。
唐嘉年心比坑大，自然听不出什么。
放到裴芷身上，倘若再心虚一点，肯定能品出点别的意思，但她今天满心都是祁迹说她情绪不再紧绷有很大好转。
心情飞扬直接略过他话里那点小毛躁，软着语调拉他的手：“对啊，饿。”
他好似身形僵了片刻，才反握住她：“那一会儿多吃点。”
吃饭时倒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就是快结束时，谢行突然说给老裴买了点东西，晚上带去她家。
自打老裴知道他俩谈恋爱之后，好像都没正儿八经碰过面。以前多多少少还在她面前说小谢怎么怎么不错呢，现在防狼似的防着他。
不仅晚上有严格的门禁时间，还隔三差五打探两人发展到什么地步。
裴芷听他说要过去，挺意想不到的。
通常家里去客人都是老裴掌勺，她还是给老裴打了电话，通知一遍。
裴忠南又不是真的要防谢行，他对谢行还挺喜欢的，就是怕年轻人谈恋爱蜜里调油把握不住分寸，捎带盯得紧了一些。
一听说他要过去吃晚饭，心里还是开心的，早早就回家准备了晚餐。
谢行给老裴带的东西是一本书，或许是老裴无意间提过的。见到时眼前一亮，连连赞叹：“我就课上随口一提，当时觉得挺惋惜的，你竟然给我找来了。”
“正好看见，没费什么功夫。”
虽然保管得不错，但封皮边角带着一点儿卷，连书脊都快泛黄了。说是没费工夫谁都不信。
老裴特别高兴，擦干净手细细翻阅着，边翻边夸他有心。
裴芷在一旁打量，蓦地想到祁迹给她列的书单，随手翻进网购页面输入搜索，竟然都没找到对应的。
那边还在商业互吹，她没什么事就问了祁医生一句：【书都上哪儿去买？】
嗡嗡——
手机震动两声，谢行似乎往这看了一眼，很快又继续和裴忠南聊上。
裴芷低头，看见祁迹回过来：
【网上经常缺货】
【上周路过陵城书局时有看到，去那边看看？】
【行吧，谢了】裴芷低头回复。
厨房里炖着的瑶柱汤扑哧扑哧翻腾，听动静该好了。
她看了一眼热烈探讨中的老裴，放下手机往厨房去。
再出来时两人似乎是就这一话题聊完了，她指指厨房示意：“汤好了。”
“诶，我这就去。”
回到餐桌边，谢行换了个座儿，正坐在她左手位。
裴芷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早就变黑熄了屏。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想多了，趁着老裴还没出来，在餐桌底下扣了一下他的手指：“怎么坐我边上来了？”
“不行？”他挑眉。
“怎么会。”她神情无辜，“不是看你和老裴聊得好么。”
谢行抬了下眼皮，瞳仁里倒映出她来。
空白两秒，才道：“最近和你聊的也少，得找机会都补回来。”
裴芷总觉得他像话里有话似的，细细看他。
目光相接，除了互相在对方眼里找到自己的倒影外，纯澈又干净，无波也无澜。
那就是想多了吧，她收回目光。
私自去看心理医生是她最近做的唯一一件没和对方互通的事儿。
不是刻意瞒着，就是觉得看病，还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问题，完全没必要说出来让两个人同时担着。
在遇到祁迹之前，她对这块儿完全没概念，想着要能解决还好，要解决不了就是平白给对方一点盼头又打消。
倒不如从来不知道，届时来个惊喜要好得多。
裴芷有自己的打算，也并不觉得她刻意隐瞒有什么不对。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如果那方面不和谐的话，挺头疼的。她总不能一直叫对方忍着吧，多不公平。
而对于谢行，他向来直白肆意。
经历那么多不过是个二十一的少年，锐意和躁动是骨子里难耐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几乎难以想象，自己会有一天，在内心如此煎熬和翻腾的同时，面上能隐忍得如此成功。
即便是最亲密的她，也暂时无所察觉。
那些不沉稳是他未褪去少年气的组成。
他压抑着，也痛苦着。
欲破笼而出的情绪每释放出一点儿就要强行收回锁进牢笼，源源不断地重复着建设自我的过程。无处宣泄，也无人诉说。
在猜疑着她周四到底去做什么的时候从裂缝中泄出一点儿，狼狈收回。
在听到她和朋友说着刻意瞒他的话时几乎破墙而出，强压着往回拽。
在看到她与备注为“祁迹”的男人频繁联系时，差点就要冲破自我讨伐而出。
把自己绷得太紧，太难受。
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在这一刻习得了什么叫做惧怕。甚至比两年前分手时更畏手畏脚。
不敢问，怕得到他不想要的结果。
不敢打听这个男人，怕对方比自己更成熟更优秀。
他收紧手指，修剪得宜的指甲抵在掌心没什么痛感。
低头看自己，好像忽然找不见了自己的棱角。

第59章 小狮
裴芷怀疑她男朋友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这位谢敬腾朋友上家吃过晚饭，外边就下起了缠缠绵绵的春雨。雨势延绵且密，没多会儿地面全被淋湿了一个色号。
偏老裴今天得了本新书，特别高兴，非拉着他坐沙发上探讨细节。一说说了整个晚上，水都烧了两壶才管够。
等裴忠南同志聊尽兴了，除了路灯孤独照着雨幕，外边连鸟影儿都找不见了。
老裴哎呀哎呀连叹几声，发觉时间太晚，也不是第一次了，很熟络地留人过夜。
裴芷一晚上都在客厅安安静静修照片，插不上话。听到老裴留人，只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没想着谢行会答应，但几秒后他确确实实应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现在是男女朋友，留宿比当初更自然。当然了，还是住之前那个客房。
她电脑还摆在膝盖上，手移到一边去摸手机。
偷偷给他发：【上次是谁说隔着走廊比隔着海峡还痛苦的？】
这话是在三亚时，两人被迫分居门对门时，他夜里发来的。别扭地抱怨女朋友就在对门，但看不见亲不着，比一个在陵城一个在三亚来得更难受。
正好，裴芷家的客房与她房门相对，也是隔条走廊。与之前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那边手机响了一声。
裴芷看着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眼眸下垂，忽得朝她这送来一瞥又收回，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他回：【改主意了。还是近点好】
【我这儿还一些照片没修完，你先上去睡？】
看他坐在原地没怎么动，裴芷加了一条：【老裴应该挺困了，估计这会儿心里在琢磨一个人上楼得胡思乱想咱们在楼下干吗，撑着眼皮熬呢。】
他抻开长腿舒展了下筋骨，打算起身。
裴芷假咳几声盖过新的短信提示音，她刚没忍住在最后说了句：【我睡前过去找你】
他单手搭着后颈站起身稍微活动几步，视线飘过来若有似无，但绝对是看到最后一条了。
因为这会儿佯装打了个哈欠跟老裴道晚安：“裴老师，我昨天睡得晚，困了。”
“行吧，上去睡。我也够困的。你们年纪轻轻就跟没觉似的，非得熬到半夜修完仙才睡，我也一齐上去。”
谢行没多说别的，倒是老裴上楼前还提醒她也早点休息。
裴芷目光锁定在电脑屏幕上，边应着边去听楼上的动静。初时水声哗啦，和外边缠绵细雨和谐合奏，后来停了几分钟，脚步声踢踏，就再没别的声儿了。
她把电脑放一边，伸了个懒腰，静坐几分钟后才起身上楼。
廊灯都关了，静悄悄的。
这时候再去敲门动静太大。
裴芷回房间洗漱完，坐在床上给他发短信：【睡没？我修完仙了】
中间有好几分钟都像静止似的，没回音也没见他正在输入的痕迹。
裴芷把被子拢在腰间，身子往下陷，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机，想是不是太累不小心睡着了。
她刚侧身打算去关床头灯，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
以为睡着的那位猝不及防就这么推门进来了。
视线往他身后掠过，她做贼似的压着声音小声说：“怎么过来都不说一声，胆子可真大。”
挂在门上那串钥匙在他指尖晃了一圈。
他抓了把碎发，带上门：“那边门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芷在话里听出点他今晚不想回去的言外之意。
她坐直身子，啊了一声：“老裴醒的挺早的。”
“我定了四点的闹钟。”
他说着已经翻身上-床，长臂一捞，压着她同时往后倒。
裴芷把被他压着的被子抽出来，反盖在他身上，不由自主往他怀里窝得更近一些，仰头轻吻他的下颌弧线：“那关灯了？”
“嗯。”
啪嗒——
室内陷入黑暗，遮光窗帘发挥了极大的效用，初入黑暗的瞬间，连对方模糊的轮廓线都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似乎也是因为这样的黑暗，感官无比敏锐。两人依偎在一起，她能感受到对方沉着的，并不畅快的气息。即便那些不易察觉的毛躁是埋在沐浴后清新凛冽的味道之内。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听着黑暗中不知谁的怦然不止的心跳，问：“你是不是在不开心什么？”
短暂沉默过后，他也收手回抱住她：“有点。”
“是因为什么？我？”
裴芷思考片刻，了然：“最近确实有点忙，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我以后再忙也会记得给你发短信，好不好？”
她说着抬头吻他。
他却没有往日那么热情，蜻蜓点水似的回吻，间或问着：“忙什么了？”
“……挺多事的。不过后面会好很多，你小姨说的那个展览我已经都弄好了，这部分时间以后都赔给你。”
还是不愿意说。
谢行垂下眼，双眼终于适应黑暗，找到了她的轮廓。
他没再说什么，吻住她眉心，手抚在后腰上轻轻拍了拍：“知道了。睡吧。”
***
或许是察觉到男朋友不太对劲，裴芷压缩着工作时间陪他。
他也很反常，借着和老裴探讨剧本的契机，把手头在做的事都搬来了她家。
常常一开门，他就出现在门口，说是找老裴，但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飘。
这种反常任谁都看得出来。
倒也不像是跟以前一样变着法子监视她，纯属是缺乏安全感非要把她时时刻刻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才会安心。
她不拆穿，迁就着他在家待得时间更长。
白天让唐嘉年修的照片这会儿才发过来，裴芷久坐腿酸，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一张张查看。
间或敲两行字，回着唐嘉年发来的信息。
【我哥又在你家呢啊？今天去他那找人，再次扑空。下回让他归整归整行李常住得了，以后我就上华景园逮人去】
裴芷：【在的，你现在要找他？】
【也没什么事，随便问问。就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果然连唐嘉年这种反应天线装到外太空的后知后觉型选手也发觉了。
裴芷问：【你猜的还是问出了什么？】
【猜呗，我可不敢问。反正能影响他心情的肯定是姐姐你。要前段时间我还能说是因为你没时间陪他才生闷气呢，这段时间不经常在一块儿？怎么还没雨过天晴呢】
她单手撑着下颌回想片刻，问唐嘉年：【要不帮我压下后边的工作安排，我跟他出去散散心？】
【行啊，你俩出去呗。】
唐嘉年刷刷刷发来几个旅游攻略，裴芷视线一拐，就看到什么早春樱花季、樱花之夜、函馆西洋风情。
她随手点进去翻了翻，算着时间现在要看樱花也只有到北海道才能看了。
再退出来时唐嘉年已经打了一大串新消息。
【我哥委屈巴巴一定就是就姐姐你的锅，你俩出去转一圈看看景儿什么毛病都准得好】
【本来还说今年一起出去玩的，我求了好久我哥才搭理我，连签证都办了！就你去年底一回来，他整个人心思都扑你身上了。还记得答应我这个表弟的一星半点儿么！】
【快，趁着签证没过期，麻烦你俩赶紧的去。就当带着我的眼，求求了，把他搞正常点再回来】
这话听起来怎么还有点哀怨。
裴芷发了个ok的手势：【麻烦推个靠谱的旅行社过来，我得重办签证】
她在南非待那么久，过去的签证早都过了期。
唐嘉年为兄嫂事业尽心尽力，直接发给她一个大包大揽的表情，利索回答：【ojbk】
这成了她和唐嘉年之间唯一一个共同秘密。
目的就是哄某个说着我没事但确确实实还在表现不安的小朋友。
签证花了十天左右寄回，寄到华景园家里。
裴芷看到签收信息的时候，人还在工作室。
下班路上拥堵，等到家开门，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靠着门框细细一想，才惊觉前几天开门就能看见谢行坐在她家客厅和老裴讨论剧本细节。
短短几天，她都习惯了回家就有人投来目光的场景。
厨房冒着烟火气儿，她换完鞋往里望了一眼，老裴还在里边炖汤。见她回来招手：“来，尝尝今天的鲫鱼汤咸不咸口。”
裴芷撑着移门往里探一眼，扭头再去看客厅，没见着另一个人影。
老裴啧一声：“找小谢啊，今天走了。没留下吃饭。”
“竟然？”
她过去小口吹着鱼汤尝了尝，“可以，刚刚好。”
心里却在想，他怎么走也不说一声。
退出厨房给他发短信：【今天老裴炖了鱼汤，你不是挺喜欢的么，怎么走了？】
他没回。
裴芷在客厅转了一圈，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又跑去厨房问老裴：“他几点走的？”
“刚走没多久。”
哦，那应该开着车没看见。
老裴把汤盛到碗里，下巴一抬示意她看餐桌：“你护照在桌上，今天收的。又要去哪儿？”
她要和谢行偷偷出去的事必须瞒着裴老同志，裴芷尽量保持义正言辞的腔调：“工作，去拍樱花。”
“之前也没听你说。”
“临时接的。赶时间呢，快过季了。”
老裴没再多问，张罗着吃晚餐。
裴芷心心念念都是护照到手，可以开始订机票订酒店定行程。
现在订个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通知短信立马就会发到对方手机上，她边吃边纠结，怎么能无声无息搞定一切还能给他留着惊喜。
这会儿分神乏术，无暇听老裴唠叨。
饭后也一头扎进卧室，开始仔细安排攻略。
也是因为后面要出去，近期工作压缩得厉害，她白天又要处理工作又要抽时间跟男朋友亲亲我我，晚上定行程弄得自己困倦得快要昏死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人居然是坐在书桌前的。
距离上一次在书桌前睡过去，已经可以追溯到高三化身为拼命三郎那年了。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年轻气盛，趴着书桌睡一晚无酸无痛的，起来跳两下就能满血复活。
至于现在么……
裴芷把曲着的腿盘在沙发椅上，稍微往外抻了一下，像断了似的没了知觉。再用手帮着一起抻，酸痛就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嘶——要命。”
老骨头老腿，经不起折腾。
她起码缓了半小时才缓过劲儿来，提着一条腿跳着去洗漱再跳着下楼，还差点被老裴堆在门口的箱子绊一跤。
也不知道这位老同志网购了什么东西，昨天晚饭时确实有说过，不过当时她心不在焉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一早起来见那么多纸箱堆着，起床气忽然就聚集成功火山爆发似的喷了出来。
她把边上七零八落的小箱子一个个往里丢，单腿踢着在客厅地板上划出窸窣响动。一路暴虐地踢到玄关口。
踹着箱子往外推门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一道紧绷的身影。
她转眼去看，与不知何时过来守在门外的谢行碰了个凑巧。
他眼下一片乌青，连带着看过来时目光里的戾气还未完全收拢。
只那么淡淡一瞥，两人目光相接，裴芷没来得及收起床气，也不及表现愕然，他更像点了炮仗似的，眼底突然就开始窜起火苗。
昨晚看到旅行社寄回的护照，今早就打包好这么多东西往外推，还有那些藏着掖着的小秘密。
他可以收起脾气，也可以忍受连旁人都觉得憋屈的恋爱，要他怎样都行。
他已经退到了悬崖之边，唯一所求不过就是在一起。
再往后，早就退无可退。
下一秒他拽着她的手腕压在了门背上。
像一头暴躁的小狮，伏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你要和哪个野男人私奔？”
裴芷还没从一系列变数中缓过神来，偏头看向自己被压在耳侧的手腕，像是在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她缓缓眨了眨眼，很迷惑。
什么野男人。私什么奔。她不过就是一大早下去丢趟垃圾。

第60章 开解
耳边气息凌乱，明显压着怒意。
裴芷反复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慢慢开口：“私奔？”
视线下移，落在一地纸箱上，凭着几分起床气她的语气还是平的：“和这些垃圾吗？”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一瞬松懈，随之紧紧攀附而上。
他红着眼，眼眶红血丝分明。
“别骗我。你之前走的时候也不过是说去拍几天照片。”谢行磨着后槽牙，把回忆掰碎了往她面前堆砌：“后来呢，你一拍拍两年多，你想过要回来吗。”
“我这不回来了吗。”
裴芷试图把手腕从他的力道里释放，但他力气实在是大，尤其是蛮横不讲理的时候。
不过这分蛮横和过去的不一样，反倒有种愣头青似的可爱。
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心态变了，她一眼扫过去，看他憋着那股劲儿发狠，竟然有点想笑。但只能憋着，这时候要是笑出声，晚点受折腾的还是她自己。
“行了。我不去哪儿，下午丢垃圾。”她放缓声音安慰着：“你又疯什么？还有啊——”
“一大早守我家门口这个行为，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我管你合适不合适。”他愤愤然，“人都要跑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谁要跑？我？”
裴芷转念想了一圈，脑子里那根弦忽得就连上了。
她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你看到护照了？我……”
“我去工作呀。”话到嘴边急速刹回。
他偏头啧了一声，将信不信：“之前也说是工作。”
裴芷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自己欠下的债还得自己还。她被死死抵在门背上，腿-间挤进来他的膝盖，两手一左一右都被禁锢着，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靠得极近，说话时气息互相交缠不清，像在暗示他俩早就分不了你我的混乱关系。
也是，两年前就撇不清了，别提现在。
裴芷低低叹了口气，就着如此不文雅的姿势偏头，扬起脖颈。嘴唇在他耳垂上轻轻一碰，像安抚小狗似的来回游走着：“我真不走。你这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呢。还没成大编剧就给我加戏，我可不认啊……跟我说说吧，你心里想的什么……”
她平时说话时声音有些散漫，像是刻意放慢了调子让人觉得她有些漫不经心，但更多的是里边藏着的温柔。
当然，前提是她不说狠话时。
狠话出口也是刀刀入肉，开了刃似的锋利。
然而现在，两人气息堆叠在一起。她说得很轻，压着调子缓缓吐出时，极具蛊惑性。
在谢行从小到大待的环境里，除却家庭式冷漠和言不由衷的奉承外，偶尔得到的关怀也是出自唐妩那一家开闸似的叭叭叭重奏。
很少有人极具耐心地跟他说话，哄着的，惯着的，让人心神飘荡的。
以至于她只要一用这种调子说话，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那点儿不满和愤然顷刻溃不成军。
女朋友是专门来治他的。
一旦连心底都这么认服，扣着她的力道就松懈不少。
不过谢行依然端着架子，眉头轻蹙，偏过一点头避开她的唇，摆足冷漠谱：“你先给我解释解释姓祁的又是哪里来的野男人。”
“祁……”
裴芷念出第一个字，就知道他说谁了。
毕竟生活中她也只认识唯一一个姓祁的。
本来还想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不过最终没多此一举。只要联想到他近期频繁异常的举动，就大概能猜全了。
也怪她之前心思都摆在了其他地方，早该注意。
对于这件事还不知道他的态度，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她动了动手腕，半是服软似的哄他：“就不能进去坐着说么。”
他回眸深深望她一眼，掌心力气微松。人却堵着门半步未离。
那一眼似乎在说，你敢跑一个试试。
本来就没做错事，当然不用跑。裴芷倏地松气，把这堆害人的纸箱踹出门外，甩着腕子回客厅。
身后脚步声跟进，亦步亦趋盯梢似的。
她忽得驻足转身，来人来不及放缓脚步，就这么直直撞进了他胸膛。瘦削却挺有力的。
裴芷借势环着他的腰，仰头：“祁迹啊……是我的心理医生。”
就这么开门见山。
谢行料想不到如此直接，尤其是听到心理医生四个字时脊背线条都紧绷起来。
他垂眸，眼底压着的火气散了大半：“……你，是因为那件事？”
“对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我这个人其他方面，心理很健康的。”
她重重点头，顿了片刻才说：“本来不想和你说的，毕竟说了你心里会多一份期待。万一我这儿得花时间治呢。这事我不是医生，我自己都说不好。”
“……那医生。”
他本来想问问医生怎么说，突然表情复杂地抿了下唇，再看她时显得格外憋屈：“那姓祁的是男的。”
“医生眼里没男女。”
裴芷用当初祁迹的那套说辞反安慰谢行，抬手拍了拍他后背：“病人眼里……嗯，也没有。”
“男的。”他喃喃道。
看样子比她当初更难以接受如此现实。
裴芷清了清嗓子：“你管人家男的女的呢，出了咨询室我俩互不认识。人家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早饭吃没吃，要不要喝点醋压压？”
从她仰着头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细碎的黑发垂在眼前，挡住眉眼间大半凌厉气息。
垂眼与她对视时，眼底红血丝还未褪去，收起沉闷的表情过后，尤显倦意十足。被她一说，连偷摸儿往外冒尖的不满都收了回去，垂着眸子满脸无辜。
也不知道他因为莫须有的故事在外面守了多久。
裴芷垂手摸了摸他的指尖，跟刚在门外扣着她时一样，还是冰凉的没缓过来。忽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嘴上功夫也懒得与他争斗。
“你真那么不放心的话，下次带你一起去？”
他有些无措：“我……其实，我这个状态……”
“你不用看。”
裴芷知道他要说什么，拽着他手指的手一收，服服帖帖地拢着：“你现在特别好。没那些问题，信自己？”
“……”
谢行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楼梯上窸窣响动，他扭头去看，几乎同时感觉到贴着他身体的热度也散了。
再回头，裴芷站在两步开外。
身后脚步声踢踏作响。
裴忠南下楼了。
还真是像极了背着父母偷-情的小情侣。
裴忠南一向醒得早，看完早间新闻才下的楼，蓦然对上谢行也是一愣：“小谢，这么早啊。”
“今天不找您。”
他身材挺拔往客厅一站，即便姿势散漫也特别招人眼，说罢偏头朝裴芷望了一眼：“找女朋友的。”
两人关系早就摆明面上了，但很少有这么直来直往的时刻。老裴听着恨不得老脸一红，啐了一声：“德性。”
反倒是两个小的，脸皮一个赛一个厚。
裴忠南迈进厨房，转眼又出来，像是故意划重点似的咳嗽：“嗯——那个，你俩什么时候有空。见一下你妈。我上回说过你谈朋友了，什么时间你自己约。”
裴芷忘了她这个麻烦的妈，愕然：“我妈？”
“对，自己想想怎么说。”
她目光流转，落在男朋友身上，心想这么好的男朋友……
怕个屁。
……吧。
***
没见到陈燕如，先见了祁迹。
裴芷不得已告诉谢行自己看心理医生后，也不刻意避着了。那天去陵城书局找祁迹说的几本书，谢行也陪着一起。
在书架之间穿梭着，一不小心就撞见了祁迹。
头一次在咨询室外的地方碰见，有那么丁点儿尴尬。不过很快被祁迹平和的态度打散。
他像是无所察觉似的，往她身边扫了一眼，笑：“男朋友？”
“啊，是。我介绍一下。”她从中斡旋：“这位就是祁医生，这是谢行，我男朋友。”
谢少爷对她身边的同性似乎永远消除不了敌意似的，但起码“我男朋友”四个字还是很抚慰人心的，像突然拔高了他的地位一般。
就着这句话带来的威力，他在她眼皮底下冷冷淡淡碰了下对方的手，快速收回。如果解读得再详细一些，或许还能看出点儿嫌弃的味道。
书架排得紧凑，通常能容纳两人面对面穿过，现在两男人大山似的对峙，占据各自一方，瞬间让这点缝隙显得逼仄起来。
在咨询室能聊的东西，在外边都不太方便说。
她拍了下谢行的后腰，示意：“杵着干吗？”
“不干吗。”他抿唇。
圈在这方狭小的空间，不搭理祁医生似乎说不过去。裴芷偏过脸，硬着头皮打岔：“我下周可能去不了你那，我得出去一趟。”
祁迹点头：“嗯，随意。”
她看看谢行，再看看祁迹，决心还是问一问后续计划。于是支着谢行往边上走了两步：“我跟祁医生单独说两句成么，人你也见到了，还不放心么？”
他沉默片刻，低头：“那我去服务台那边等你。”
“真乖，亲亲行行。”
“啧，嘴上功夫。”他偏头。
支走男朋友，裴芷回身踱到祁迹边上，问：“要计时么，方便你收费。”
祁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都记这了，说吧。”
“就那件事……我打算换个环境，会有用么？我想跟他出去旅游散散心，如果我现在的状态可以的话……”
她说话时，祁迹下意识偏过身子，不直视对方时能减轻对方不少压力。
他的手指在书架上滑动着，忽然停在某一点，指尖内扣抽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
“跟你说过的那本。里边内容对很多人不合适，但这本我觉得挺适合你。建立良好的积极响应，或许你还能试着盲目自信。”
“？”
“简单来说，你那点问题算问题么。”
他顿了一下，下颌微抬示意，目光停在不远处的虚空。
但裴芷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能抛开所有不确定因素坚持和谢行在一起，说是为爱勇敢也好，闷头直闯也好，那些不确定在她心里压根就不成气候。
她所求好像也就那么简单。
在一起，仅此而已。
愣神的工夫，祁迹已经挑好自己的书，往身后书架指了一下：“其他的书在那边，你过去看看吧。我挑完了。”
他说着往外走，从书架中穿梭出来的时候远远对上不远处少年锐利的目光。
笑了笑，从他身边路过。
脚步放慢一拍，在心里默数第三秒时，果然听到有人不轻不重“喂”了一声。
祁迹驻足，臂弯夹着一摞书，静待后文。
“她……”
谢行以舌尖抵了下腮，妥协：“她没问题吧。”
“不方便透露病人隐私哦。”
“……”
好似逗弄他是件很好玩的事，他收起笑，抬腕看表：“还想问什么？”
“你对她……”
“放心。心理医生都不会对病人感兴趣。”
他单手插兜，“尤其是触及感情，当有人摊开所有秘密在另一个人面前，从一开始这种关系就是不公平的。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没办法发展后续。这么说，够清楚吗？”
谢行认真打量他，像在听他说自己的事，但更像从话里透出点别的。
半晌，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即便是最亲密的关系，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私密。他不会、也不能完全尽心所欲去探索。
好的恋爱关系，是有所保留的同时倾情奉献。
一直以来，他像个侵略者，想要这想要那。意识到自己过分举动之后，又收得刻意。总是让对方惶惶难安，即便互相依偎也难有安全感。
他怕她忽然离开，她怕他掌控更多。
担心着，却又难以再进一步。
他坦荡的少年气俱在，爱憎分明。
即便对着前几分钟还诩为情敌的那位，这会儿也能心悦诚服认栽。
忽然就低头笑了，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谢了。”

第61章 喜欢
裴芷取完书从书架穿出来时，远远看到谢行和祁迹擦肩而过。
难得没看出剑拔弩张的气氛来，似是相处融洽。
祁迹态度平和她是知道的，不过自家那位，竟然也挺心平气和。
他表情淡然，随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单薄布料勾勒出浅显的手指轮廓。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常常看他的手，牵他的手。隔着一层布料再看，仿佛带着隐秘的美好，能幻想出更漂亮的指节来。
青天白日，她竟然不知羞臊地想到这双手游走在她身上时的触感。
以及祁山那回，伴随着吹风机的噪音，修长的手指穿过黑发随意往后捋着碎发。而在这之前，他就是用这双漂亮的手，在浴室纾解了欲-望。
裴芷飞速收回视线，对自己出奇惊人的想象力和记忆力表示叹服。
并真挚地暗骂自己，太垃圾了。
谢行几步已经到她面前，抬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问：“想什么呢？”
心里想的那些像被人戳破似的，她听到自己心里的小火焰噼啪一声冒了个火星，燃得更旺了。
伸手揉了揉额头，借着手掌阻挡假意遮掩：“没大没小。”
“看你想事情想得出神，提醒一下而已。”
弹她额头时，收了力。几乎只是指尖相擦而过，但她揉了好半天，才问：“你没给祁医生脸色看吧？”
“你猜。”
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祁……他吧，人还可以。”
说的倒是难得的人话。
裴芷扬起眉梢：“真不容易，我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男朋友夸其他男同胞。”
“我有吗。”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明白脸皮为何物，他懊恼偏过头。半晌，神情认真转回来：“不准喜欢别人。姐姐是我的，得对我负责到底。”
“行吧，负责。”
她低头笑，谁叫你年纪小，要多疼你呢。
有人倚老卖老，自然就有人倚小卖小。
小的这个因着满腔心事想说给她听，死皮赖脸求着人去他那。
一个眼巴巴地求，一个顺着脾气地捋，两人没一会儿就回到静远区他家。
之前他对着唐婉摔了幅画儿，本来是挂在玄关走廊的位置。
现在那块空墙又多了一幅，灰色调，带着明显的光晕轮廓。裴芷细看，才发现是自己半隐在白色透明纱布窗帘后的模糊身影。
照片里的她微微仰头，脖颈拉伸出好看的弧度，目光若有似无停在虚空。
抓拍得挺有意境。
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她当时只是单纯在发呆。
那一片露台阳光极好，以前没事儿就喜欢坐在那看书，玩相机。他就也搬个沙发椅靠在身边，枕上她的腿，眯着眼朦朦胧胧打瞌睡。
好像时光和岁月都停驻不前，被相框一起框住，锁在了那段时间。
再见这张照片，裴芷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嘟哝：“挂这儿干吗？”
少年像是得意，眸光带闪：“我女朋友的照片挂我家，怎么不对？”
但耐不住女朋友是个极其敬业的摄影师，忍不住鸡蛋里挑骨头：“哎，你这张对焦太糊了，光圈都没调好，你看边角光晕都曝光过度了。怎么好意思挂出来？”
“挂别的？”他挑眉。
“起码挑张好看的吧。”
“行。”
谢行说着越过她往书房走，门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裴芷忽然惊觉不对，想起那满书房的照片……
就算拍得好的，有脸拿出来吗！
她疾走几步追上，见他故意闪身进去作势要拿，立马蹦着跳到他背上。少年身量瘦削却有力，肩线开阔挺拔。
裴芷从后往前勾着他的脖子，晃晃悠悠拖着拽着跟他比力气。他反手在后腰一托，就把她腾空抱起，身形晃动得更厉害，却还有脸笑：“你说要换的，就换那张怎么样？”
他扬起下颌往某处一点，是她的睡颜照。
“不行，不换。”
裴芷伸手掐他的耳垂捣乱。
他躲闪着反身，抵着她压在墙上，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忽然沉着起来，低声问：“那想换哪张？”
“是穿衣服的……还是没穿的……哭着的……还是笑着的……”
他的声音越放越低，最后只剩气流声从耳边穿过，扰得耳廓阵阵酥麻袭来。
裴芷被撩拨得耳根发红，心里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哪儿就有这种照片。
里面那些不过就是她各种千奇百怪的睡姿，躺着的、卧着的、慵懒的、肆意的，勉为其难称之为「床」照的那种。
偏被他说得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不要脸的小混蛋。
“行啊。”
她靠在墙上破罐子破摔，缓缓出声：“那我请唐嘉年啊、简一则啊，还有祁迹过来玩儿。你就往走廊一卦，爱挂多少是多少，我不介意一起欣赏。你呢？介意吗？”
句句挑着他醋劲十足的地方去，裴芷说完得意地挑高下颌，好整以暇地看他。
她这也是开了光的嘴，刚提到唐嘉年，唐嘉年的电话掐着点就进来了。
裴芷看着男朋友微眯眼眸，接通电话。
“姐，我妈说你之前发去展览的照片特别好。这不还没开展么，就有人经纪人看上了。说要请你去拍大片！”
唐嘉年不用开免提都能清晰捕捉到的声音一下从听筒涌了出来。
“行啊。拍呗。”
裴芷指了指手机，示意自己要讲电话。
“还有啊，他们问你那还有多的照片吗，那边还想再挑挑。觉得你挺有商业价值的，想给你办个人展。我想啊……到时候咱就先在陵城开首场，卖的好就开个什么全国巡回、世界巡回，听起来就贼拉风。够劲儿！”
八字连撇都没，唐嘉年就开始做梦了。梦里不忘带上自己，把裴芷的单人展一句话带上了他自己，称之为“我们”。
裴芷不打扰他继续梦，敷衍哦了一声：“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
他那边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对，还有你之前说去北海道那边你要拿什么库存镜头来着？我这几天就得先整理出来，还有我——”
他一定是想说“我哥”。
裴芷思维敏捷迅速打断：“别什么还有还有的，我和你哥忙着呢。不能发短信说？”
对方停顿两秒，秒懂：“哦哦哦，行。清单我发你看，你核对没问题我就去取了。就……你和我哥，忙、忙着吧。”
就着他这一声穿破听筒的“忙”，谢行垂眸而笑，抬手勾着她的下巴尖儿意有所指：“是忙什么呢？忙着——”
话堪堪停顿在此，唇上蓦地落下一片温热，流转着描绘她的唇形。手也不再闲着，摸索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扣在一起，紧紧交叠。
在渐入佳境深吻之前停顿，语气不再像打闹时那般顽劣，转瞬变得柔和起来：“是忙这样吗……”
他轻轻触碰着她的唇缝，低声说：“姐姐，我好喜欢你。”
喜欢这样的字眼似乎拥有无穷魔力。
在电影院晦暗的走廊上，他说喜欢的时候，搜肠刮肚也似找不到回绝的借口。好像理所应当，互相吸引的两个人只需要轻轻一挑，拨开那层迷蒙雾气就能情不自禁走到一起。
那时他的吻落得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压着想探索的心，浅尝辄止。表达他那份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喜欢。
即便是现在，再说喜欢的时候，他依然动作轻柔，像格外珍惜这个字眼，耗尽了一身温柔。
明明有满腹心事想说，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好像除了喜欢再也说不出别的。
“特别、特别喜欢。”
他咬着重音，反复呢喃。
谁又不是呢，因为喜欢才会无条件退让，才会让这个小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得逞。
他们好像天生注定要在一起，吻得彼此眼中只剩自己的倒影，吻得大脑缺氧。
电影回溯似的想到江瑞枝问她的一句话：
就那么喜欢？是新鲜感吧，多哄几次试试，你肯定就厌烦了。
不会啊，他现在那么乖。
裴芷想：我会愿意哄他一辈子的。
***
于是在哄男朋友这条路上，裴芷耍了小心机。
说要借着他手机用，就那几分钟工夫迅速订完机票。眼看确认短信果然掐着点发到他手机上，她迅速删除，装作无事发生再把手机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定好了行程。
同时让唐嘉年打听好他最近的行程。
两人配合还不够，一边拉拢简一则强行把谢行留在外面制造机会，一边顺带偷偷摸去他静远区的家里胡乱收拾了一通行李藏在储藏室。
亲友团尽数沦陷，以至于到出发那天，当事人还被蒙在鼓里。
本来某人还郁闷着女朋友又要出去一段时间，正自顾自伤春悲秋。一转头，算着点儿该在去机场路上的女朋友连人带箱子出现在了自家楼下。
谢行还没反应过来，抬腕看表：“不是晚点的飞机么？”
“对啊，所以来接你。”
她站在日光下，像批了光似的。
眸光流转，比天光更明媚更温柔。
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有些语无伦次：“是接我……？你是要和我……可是……”
“都准备好啦，箱子偷偷放在了储藏室。”
裴芷指着不远处充当司机的可怜表弟：“唐嘉年给你整理的，该带的应该都给你带着了。缺什么的，你找他负责。怎么样？要不要跟姐姐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走。”
他翘起唇角，毫不犹豫。
少年啊，那样的明朗笑意，好似天光都将为他沉沦。
只要她带着他，就算一无所有，就算漫无目的没有前方，也会坚定地跟着一起流浪。

第62章 看我
五月的北海道，樱花盛开。
裴芷出来前顺便帮江瑞枝接了个赏樱特辑。凭她两年间久居赞比亚拍摄的南非专栏，热烈的非洲风情赢得了一票忠实粉。
这次挂上摄影师的名字，新期专栏还没现市，就有忠实读者打电话到dreamer问新栏什么时候上。
江瑞枝那边也急，硬生生把她这趟出来哄男朋友之旅变相逼成了半工作半休闲的状态。
刚过了黄金周，这个季节出来的游人并不少。游客成群结队擦肩而过，时不时回望一眼。
路边不远处，气质出众的女人歪头对着相机取景框正拍一株樱花，长发拢在颈后，被拱出一道圆弧。
风卷着落樱飘过，落一片在她发间。
身边单肩挎着相机包的男人垂手而立，单手插兜，姿势闲散自在。忽得取出手机在她身后拍了张照，继而抬手落在发间，捻了花瓣撇到一旁，嘴角扬着好看的弧度。
看他薄唇张合，像在说什么。离这么远，虽听不清，但并不妨碍他笑意愈深，又低头给她拢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盘靓条顺，那么养眼的一对儿，在树下美得像幅画。
或许是频繁被人盯着看，画中人终于有了知觉。
又一群青葱年纪的女孩儿从身边过去，即便压着窸窣话语，也挡不住看过来时星光璀璨的眼。
谢行半垂着头，看她还在蹲着拍凋零于人行道上的花瓣残片，撑着膝盖弯腰：“姐姐，头绳借我一下。”
裴芷对焦，轻点快门，这才伸出胳膊斜着往上递给他，“喏。”
坠感极佳的宽松袖口随着动作往下坠到手肘，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朴实无华的黑色头绳就圈在腕子上。
她又晃了晃手：“自己拿。”
谢行倒也没借机耍情侣间玩情-趣的小手段，什么非要你给我拿呀，拉了手就不肯放之类。
他很快从她手上褪下头绳，捏在手里才发现，黑色头绳的另一面缀着一颗小珍珠，属于女人的低调小精致。
像是更满意了，谢行动作自然捋了两下额前碎发，就这么歪歪扭扭地给自己扎了起来，特意把珍珠转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再抬眼去看还在不停回望的女孩儿们，神情依旧冷淡，但眼底透露出别样的情绪——有主了，再看收费。
裴芷拍完照起身，目光落在他发间那一小撮，虽没看见刚才那一系列小动作，但也猜得七七八八。
少年的直白可爱常常能戳到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处。
双眸弯起对他笑：“好看。比我扎着好看多了。”
“那也不看是谁的男朋友。”
他可一点都不谦虚，说着取出手机点进相册给她看刚拍的照，“我拍的，好看吗？”
是刚刚樱花落在发间时偷拍的。
角度唯美，有自己三分之一的水平。
裴芷不惜吝啬地夸了他，就听他说：“那我发朋友圈了？”
“你要发圈？”她迟疑几秒，提醒道：“记得屏蔽老裴。”
“行。”
他像是很热衷于这种虐狗活动，发完朋友圈等了几分钟，看到不停有人点进来点赞评论心情值像登上火箭似的猛窜。
一个人看还不过瘾，非要拉着裴芷一起。
手指指着某条评论给她解说：“这是我小学同学，他祝我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重音全数落在早生贵子上。
指尖下移到后面一条：“这是宋茂，俱乐部那个经理。他说……老板娘背影看着挺眼熟。”
好像这句话突然激发了他某种奇思妙想，扭脸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什么时候陪我去趟俱乐部吧。”
裴芷眨眼，有些不解：“我？去干吗？”
“没什么，就觉得还有人不知道姐姐是我女朋友，不太爽。”
要真和他去俱乐部……
那恐怕会吓死一群工作人员。先前给他拍封面照时，俩人还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切来说，是她单方面气势凌厉，丝毫不给面子。
摇身一变，成了小谢总的女朋友。放不知过去的旁人眼里，挺玄妙的。
裴芷直想笑，翘了下唇角捶他：“你怎么不拿个大喇叭上新闻联播播报去。”
“可以吗？”
他若有所思：“我找裴老师走走后门，先上咱们陵城电视台播报去？”
“行啊，你有本事就去。”
谢行笑笑，揣兜不语。他这幅泰然自若的样子还真像是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儿了。
裴芷捅了下他腰窝，打断他的神在在：“快点，去那边。一会儿拍完了景，把头发放下来，我给你拍几张？”
“拍我？”
“对啊，留着自己看。”
她不是不拍人，相反相册里多得是他的照片。就算分了手也从没想过要删。
现在又在一起，重新记录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到时拿出来翻一翻，看着肆意少年褪去青涩，眉眼沉稳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谢行听话地捋下头绳，边走边揉了把碎发，站到河道边的樱花树下，笑着远远问她：“要我比个V么。”
裴芷抬手，从取景框看他，摒去周遭一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棵开满樱花的大树，伫立在树下的少年。
她像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走两步，我看看。”
“怎么走？往左？往右？”
谢行嘴上问着，早就先话语一步原地兜了一圈，忽得停驻脚步，抬手朝着镜头用手指框了颗心的形状，问：“还是走到女朋友心里？”
咔嚓一声，快门响起。
刚好框柱了他那颗心。
她又好气又好笑：“哪儿学来的土味情话，土死了！”
少年抬手摸鼻梁，仿佛也才觉得刚才那句确实挺土的，有些尴尬地随口扯道：“被唐嘉年影响的。”
远在国内的唐嘉年无知无觉打了个喷嚏。
简一则看过来，他道：“平白无故打喷嚏，十有八-九是我哥在诋毁我。他就老这样。”
“……”
“哎我就说，你看他刚发了个朋友圈。这会儿绝对在心里骂我不看圈呢，来，好兄弟就要一起吹比。”
唐嘉年说着把手机递到简一则面前，两人点开照片欣赏一番，唐嘉年回复：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终究还是负了我替别人簪花[大哭]】
约莫是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揍不到他，唐嘉年胆子格外大，还怂恿简一则来段同格式的。
当然，简一则没理由陪傻子玩，只点了个赞。
等晚上回酒店后，裴芷等着导照片的时候随手一翻朋友圈，就看到了下午谢行发的那条。
他们之间共同好友没几个，尤其是唐嘉年那一大段的特别引人注目，裴芷一看就乐了，朝靠在沙发上给她卸镜头的男朋友示意：“唐嘉年隔空给你示爱，看到没？”
他抬了下眼皮，不紧不慢道：“没办法，只能辜负了。”
“甜甜真可怜。”
她用欢快的语气评价道。
余光一瞥，从点赞列表看到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还加了祁迹的好友？”
“在书店那回。”
他大大方方回答。卸完镜头起身，从行李箱取出干净衣服搭在臂弯朝她走来：“朋友圈没意思，给姐姐介绍个好看又有意思的地方，要不要？”
要不要三个字几乎落在她头顶。
他这会儿正弯着腰，说话时眼睛闪着碎光，与她凑得极近。
裴芷微微后仰，扬眉：“你先说说。”
他单手撑着膝盖又压下一点，眼皮微阖，动作在这一刻静止。像在思考，停顿片刻后，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露出笑：“算了，直接去看不就得了。”
他一路牵着她的手往房门走，脚下忽得一转，面向浴室。
木质移门在身后被拉上，他张开双臂朝她做出欢迎的姿势。
“看我。”
裴芷抿了下唇，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交叉搭在上衣下摆上，手指微微内勾，一副将脱不脱的样子，最是勾人犯罪。
他微微扬起下颌，嘴角勾着笑：“要么。”
猜测成真，心里那丝悸动缠成一缕，牵着心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
裴芷看着他没说话，看他压近一步，看他抬手，看他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跳得愈发激烈。
仿佛在这一片凌乱心跳声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手，搭着衣服下摆慢条斯理掀开，露出精瘦窄腰。
往上，再往上，线条一路流畅向顶端。
明明在三亚那回，他从浴室匆忙而出，上身未着片缕。该看的时隔两年后早就看了个遍。但这样一点点呈现在眼前带来的强大感官刺激是无法形容的。
是独属于隐而不宣的美好。
成年人大抵明白情-潮涌动是怎么回事儿，热意在体内窜流不止时连呼吸节奏都会变得凌乱，眼底暗火缠-绵。
她就这么看着他，上衣落地，长裤落地，一发不可收拾似的褪去所有外皮。
视线一下子不知该往哪儿偏，浴室的灯灼热刺眼，激得脊背沁满薄汗。
最终在他一声“姐姐，看我”之中，她终于敢把视线投过去一点。
像刻意避开似的，迷茫转着，最终落在他手臂某处太阳般的圆形疤痕上。再往上一点，依旧是交错的伤痕。
长好了一点，痂都脱干净了。
只是愈合处新长出来的肉偏粉一些，还是能看出当时交错狰狞的痕迹。
浴室逼仄，她离他不过半手距离。
身后抵着洗手台，忍不住抬手触碰了一下，问：“疼不疼。”
“怎么和以前问的一样。”他笑，“都看不出来了，怎么会疼。”
“那时候疼的。”她说。
指尖游走在一道道曾经的伤口上，都说没有人能对旁人真正的感同身受，但这一刻，就像这些伤都割在自己身上一般，疼得她心口都麻了。
手指移动的轨迹被截断，他按着她的手往下停留在后腰上，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眉心：“好了，我说不疼就是不疼。现在，该看我。”
看少年褪去所有站在她面前，尽情肆意地勾着她的身和心。
掌心落下之处烫人，她想做点儿什么。
但最终还是被按坐在洗手台上未挪半分，像欣赏似的，在浴室逐渐而起的氤-氲热气中，听着水流滴答。
还有他一声声掺和在水声中的“看我”。

第63章 细雨
面对一场饕餮盛宴，只闻其味不得其法着实是难受。
尤其对方还色香味俱全，她却只能坐在洗手台上晃悠足尖。
水汽迷蒙冲刷着淋浴房的玻璃门，像给内里打了一层马赛克。隐约能见里头身影晃动，犹如隔雾看花。
将露不露最是撩拨，想象力作祟，一闭眼就是水流淙淙顺着喉间凸起那一块细流而下，聚一汪清泉又顺着胸膛滑落。
她每每偏过头，总有双锐利的眼发现，及时把她叫回。所说也不过是重复两字，让她不准逃避只看着他。
独属于小混蛋的恶趣味。
非要把她心里郁郁葱葱盘旋而上的欲-望撩拨得肆意生长才算罢休。
这一场视觉盛宴冲击着感官，让她进退不得，一时之间忘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当然，更忘了原本应对如此场景，她该是紧张的。
好似身不由己，明明她只要动动腿就能离开洗漱台，不与他拘于这闭塞空间，但却从始至终未退出去过。
他说睁眼看他，她就看。
面红耳赤着也继续看。
水声骤停，谢行揉着湿发从里边出来，余光睨她一眼，嘴角提着像是在笑。就这么大咧咧地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擦干水珠，而后一步步过来。
浴巾松松垮垮围在腰间，恨不能用手指随意一拨就掉落在地。
似乎是对她从脖颈到脸一并烧红的样子格外满意，少年坏心眼地笑：“姐姐热吗，衣服都湿了。”
裴芷嘴硬：“水汽重。”
不知怎么，话从她嗓子眼出来，有种故意端着姿态的骄矜。她抿住唇，不再说话。
但她的少年并不打算放过她，自顾自欺身过来，与她贴着脸姿态狎昵。他也学她不开口，提起手指隔着衣衫拨了她一下，放肆的一举一动像极了轻佻的二世祖。
裴芷抿唇的动作更用力了，连带着并紧腿。
好歹年长几岁，总不能在这时露了怯。她以后还怎么摆姐姐的谱。
但她还是估错了对方没脸没皮的疯劲儿。
一阵小风卷过，浴巾落地，他就着如此姿势把她抱起，按在怀里往上轻轻一掂。该碰到的，不该碰到的，全撞一起了。
脚步声急速却稳健，一转眼滚落外间床榻。
他掐红梅似的小动作频频，边捻着边吻她：“看完……可是要收费的。”
…………
一夜落樱飞舞。
裴芷睡得沉，醒来总有一段自我过滤起床气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触到个带着热意的什么东西，慢悠悠睁开眼。
见谢行阖着眼皮，睡颜放松，不知不觉被影响一些。起床气降下去半点儿，一秒后急速回升。
没睡醒时人总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生气的点，连凭什么边上那人睡得比自己还香都成了错。
她用力蹬了他一脚，见他眉头轻蹙着转醒，气一下子全消了。就像刚才踹他的不是自己一样，裴芷若无其事翻身，露出一段肌理柔和的脊背。
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以前都得出经验来了。
谢行万分习惯地揉了揉被踹的那处，揉完把她拉进怀里，从后往前拢着。下颌顺势搁在她颈窝处，闷声问：“醒了？”
“……没。”
“再给你踹一脚。”
“没力气。”
听起来确实音色恹恹。
两人拥着静了一会儿，裴芷忽然想到什么，又蹬他一脚：“昨天那个……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说的是昨晚纠缠时，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抽出的套。包装崭新还没拆封，一大排中文字看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谢行闷声笑了一会儿，下颌一抬，示意她看行李架上的箱子。
箱子半开着，撑起上身就能看见里边装的东西。
唐嘉年这位好兄弟确实是难得靠谱了一次。给他整理行李箱时除了日常所需，里层拉链袋里装了半箱子套。非常唐氏风格。
倒也不是让他全用完了回来的意思，就是样式丰富，种类齐全，尺寸全码，想要什么都有。
活像个小贩子。
他也是昨天拿衣服时忽然发现的，就那么临时起意了一次。倒没想到，一点点诱导着她，占据她所有思维，成功让彼此都忘了紧张。就这么成了。
在心里给唐嘉年记了一功，嘴上依旧很轻易地出卖了他：“唐嘉年给整理的，姐姐有气儿找他。”
裴芷余光瞥见那半箱花花绿绿的包装，心想身后这位男大学生不凡的体耐，情不自禁往前挪了几寸离他稍远一些。
昨天腿都快断了，他还没结束。每一声从嗓子眼冒出的吟唱都把她往浪潮里推进一步。
今天一醒又是斗志昂扬抵着她腰窝，实在是折腾不起。
她从薄被下探出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只觉着身后温热的气息包裹而上，他无视刚才刻意挪开的距离又迎了上来。手臂越过她的，成功勾到手机送到她面前。
裴芷侧着身子看手机，不知背后如狼似虎的眼神。
那么一大片细腻的脊背露在眼前，他只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嗓子眼被刺激得又麻又痒，想来根事后烟又想到她不喜欢烟味，只能生生压下。目光在她凸起的蝴蝶骨上流转，谢行忽然记起什么，问：“姐姐，你……后来抽烟么。”
那次生病，她来看他。
散漫坐在床头敲烟盒的姿势那么娴熟。忽然就和这一刻的慵懒背影对上了，也就问出了口。
“还行吧。”她模棱两可，“没瘾。”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刷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重复完就笑：“能有什么为什么，抽得不多当然没瘾了。”
他把脸贴上她的背，瓮声瓮气地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祁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不能打探得过于彻底。
但他想啊，想知道她在外面那段时间，到底过得怎么样。虽然此时问起来并不会有任何意义，该如何也当是过去，但他觉得心疼。
想听她亲口说一说，想在她无波无澜说过之后亲吻她，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没再开口，但裴芷知道，他其实想问的是，不是讨厌烟味么，怎么就……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反手揉了把贴在身后的凌乱黑发。
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什么禁忌，淡声道：“我不是去拍照么。有时候一个人在野外，睡着了不太安全。难得抽一根提提神。”
“……一个人在野外？”
他被她的大胆吓到了，提高声音：“在那种地方？”
“其实有时候也不是一个人。会有别的摄影爱好者一起。到季了拍动物大迁徙不去野外去城里拍么。”
她云淡风轻地笑着，间接模糊带过一些不想说的，像在心平气和讲述别人的事。
但谢行满脑子都是月夜下的辽阔荒原，女人身形单薄踽踽独行。
暗夜下藏着那么多危险，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不懂事，她也不会被逼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一个人……
心口像压着千斤重的巨石，他后悔，也痛恨自己。
嗓子眼一阵一阵堵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我想亲你。”
裴芷转过身，揉着他的乱发，笑起来。
她懂他安慰人的办法，也并不觉得幼稚。像是要打散他心里的郁结似的，故意勾着唇问：“就亲？”
手指打着圈儿划过他胸膛，狐狸似的：“还是，想上我？”
少年哪禁得起这般挑拨，唇形微张。猛地翻身坐起，还未消退的灼意往前一抵，烫得故意挑衅的始作俑者也抖了一抖。
看他心里几分憋屈被打散得差不多，裴芷撑着手肘往后躲，“小混蛋，还真来。”
“……”
他咬着腮边软肉，克制得紧，目光灼灼盯着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也不见后退。
静默片刻，裴芷勾着小腿把他的后腰往前送了几分，妥协：“就一次。”
话音刚落，他瞬间猩红了眼，耐不住躁气就往前抵。
“喂——”
裴芷软绵绵一声喊停，见他忍得辛苦，叹气：“……轻点儿。疼的。”
这一回如春风过境，细雨滋润。
如何说这春雨，虽不及其他季节的力道，但缠缠绵绵总也不休。一下要下好久。
***
没有哪回旅游比看樱花还累。
工作不像工作，休闲不像休闲的。
飞机降落陵城国际机场，裴芷小睡一会儿被扰醒。她掐着点，要在晚高峰来之前，先去一趟杂志社把忙里抽闲修好的照片给江瑞枝看看。
唐嘉年来接的机，说要去dreamer比谁都高兴。也因为高兴，聒噪了一路。
过于私密的话题他也不敢问，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谢行虽然依旧不搭理他的愚蠢话题，但显然神清气爽心情愉悦，而裴芷一上车就靠着后座打瞌睡，两人发展得怎么样不用说也昭然若揭。
裴芷在唐嘉年聒噪的声音中睡过去，醒来已经到dreamer楼下。她看着唐嘉年跟她一起下车，再看谢行坐上驾驶座，有些不解：“你不上去吗？”
“哇——虐狗。”
唐嘉年先一步喊着，“姐你刚才睡着了不知道，表哥接了个电话要去俱乐部签个合同，就在这附近很快回来的嘛，你俩现在这么形影不离虐死我了！”
“……”
她就随口问一句，唐嘉年不愧是唐嘉年，能编出那么多有的没的。
无视唐嘉年，她偏头看向谢行，两人就这么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互相在对方眼里找到了信息，一会儿再见面。
谢行没上楼，加之唐嘉年伴在左右，江瑞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跟唐嘉年唱反调上。倒是便宜了裴芷，没人耳提面命地问她和谢行之间的那堆事儿。
她建了两个相册，一个是单给谢行拍的，一个是纯景儿。在传数据的时候，江瑞枝眼睛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但碍于唐嘉年一直喋喋不休，竟没找到机会开口说话。
两个话多的碰到一起，必然有一个会被动沉默。江瑞枝如今的状况就是。
要不然办公室就是一台鹦鹉八哥斗嘴大剧。
借着唐嘉年缠着江瑞枝的工夫，裴芷传完数据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跑。
俱乐部同在华江区不远，她自己打了个车过去找谢行。
对记路方面，她还算不赖，以前自己在茫茫荒野上也能辨得清东南西北，开一辆敞篷吉普，背着相机跑遍南非。当然去过一次俱乐部就把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小区里边弄了片人工湖，把别墅区分作左右两边。俱乐部沿着河道位于左边。
裴芷边给他打电话边往里边走。
电话响了几声他那接通，问：“好了？我去接你？”
“别了啊……我晚点还有事。”
她说得犹犹豫豫。
谢行那有一瞬静默，依旧保持平和嗓音：“那不一起吃了？”
“不了。”
裴芷故意这么说，语调一转又笑起来：“我要和我男朋友一起吃晚饭的。怎么带你去啊。”
“哦……这样。”
他也故意：“姐姐，你男朋友有什么好的。不会哄人，还那么小气。把你让给我吃顿晚饭都不行么。”
“不行呀。我男朋友要生气的。”
“哪儿有男人那么小心眼。”
他一秒变得愤然：“姐姐，我们不过是一起吃顿饭。他上回那么生气错怪你，连我都替你生气。你那么好，我要是你男朋友，一点都舍不得让你受委屈的。”
裴芷听他在电话里瞎掰，差点要笑破功，强忍着配合重重点头：“就是，其实我也烦他好久了。那今晚……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电话里互相演。
谢行那儿惊呆了走廊里不小心听到小老板电话内容的经理宋茂。
而裴芷这儿，满脸灿烂想说别演了赶紧出来的刹那，一偏头，与跟她几步相隔的陈燕如对上了眼。
裴芷心梗：“……”
陈燕如面色更复杂：“…………”

第64章 宝贝
自从陈燕如被车剐蹭过后，一直就歇在家里。
能走路之后，每天这个点就由严叔叔陪着在小区兜一圈。
本来只是觉得背影眼熟，走近了听声音也像。陈燕如没想到裴芷会出现在这边小区，跟着走了两步。
就听她一会儿说男朋友，一会儿又和电话里明显不是男朋友的男人打情骂俏。
她从裴忠南那儿是知道的，裴芷谈恋爱了，对方挺优秀的男孩子。只是还没机会见面。
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当下急火攻心，正巧裴芷一偏头，两人视线相撞。
严叔叔在一旁还颇有些尴尬的神色，陈燕如就不同了，眼睛里的火花都快燎成山火了。
她抬了抬手，停在半空，但指尖射过来的无形威压明显在说，我看你要讨打。
裴芷瞬间噤声，电话那头开口好几次不见回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张了张嘴，表情依旧愕然：“等等打给你，有点事。”
她这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挂断电话。谢行突然就变了脸色，以为出什么大事，不顾宋茂在身后喊大步流星走出俱乐部。
银灰色轿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伴随着气浪阵阵穿破静谧林荫道。于转角处一个疾停，与对峙着的母女两人碰上。
他怔了一下，随即停靠路边下车。
裴芷本来正焦头烂额地解释，眼看要说通，见他突然出现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她是陈燕如生的，什么细枝末节的小表情都逃不过陈燕如的眼。
视线跟着一齐抛向突然出现的男人，陈燕如用一口特有的烟嗓不屑道：“我当是什么样的人，就这么小小年纪不学好当人家的三儿？哎，你不知道我女儿有男朋友啊，荡漾撩拨得插个翅膀你能开屏吧？”
不愧是亲妈。
前一秒还劈头盖脸骂她呢，后一秒战线转移直接对外。估计想先收拾完谢行再收拾她去。
裴芷对着谢行挤眉弄眼，又伸手去拉陈燕如：“妈，这就是我男朋友。你误会了。”
“骗我呢吧？我还没聋呢，不说今晚和那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约了么。这不，这不来了。我说你怎么没事儿到这来，原来早想好了。”
她气得原地跺来跺去，推了一把严叔叔：“你先回去。我自己跟她说道说道。”
“你腿还没好。”严叔叔无奈。
“还管什么腿，气不死我简直。”
谢行大概也明白过来，规规矩矩在陈燕如面前站着，等她喘上口气才说：“阿姨，我真是裴裴男朋友。如假包换。”
裴芷解释千万句不如他这么一句。
陈燕如因为这一声裴裴陷入沉思。裴芷从小她就这么叫她，跟着裴忠南的姓，好像这么叫显得格外亲昵一些，叫出口每一声都是两人爱情的结晶。
后来，尤其是离婚后，阿芷也好、闺女也好。总之几乎不会用再叫裴裴。
谢行这么叫她的时候，陈燕如几乎同时确信，大概是裴芷告诉他的，自己从小就被这么叫。不是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哪会聊那么多。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男孩儿，手长腿长的瘦高个儿，长相俊俏，眉眼看着有几分贵气与不羁，但在往裴芷那儿看的时候，又显得格外柔和。
像雨后青葱，散发着光风霁月的少年气。
陈燕如已然确信，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跟人家道歉，还是拐弯抹角提醒，我女儿背着你跟别的小男狐狸精有不清不楚。
见陈燕如面色复杂，裴芷了然：“妈，刚电话里的……也是他。”
“……”
更不明白了。现在的年轻人到底玩的什么花样儿。
陈燕如沉默片刻，往家方向一指：“……去坐坐。”
其实当要接受一件事时，最直击灵魂的解决方式就是先给对方设置一个难以接受的局面，随后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皆是转机。
陈燕如本来觉得裴芷找个年纪小那么多的男朋友实在是不靠谱。但在刚才一阵冲击之下，再细想，年纪小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
怎么也比不三不四、一脚踏两船、在外勾勾搭搭的那种好吧？
但她仍有疑虑，抿了口茶问：“毕业后想过做什么没？台前幕后？”
“幕后。”
谢行答得很快，语气笃定：“我大部分资金都投在一个电竞俱乐部里，还有部分入股了江家的dreamer杂志社。以后……”
他垂眸笑了一下：“不用以后也行，都是裴裴的。不会让她吃亏。”
裴芷从没听过这些规划，闻言比陈燕如反应还大：“你疯了？”
陈燕如拍了她一记，示意她别捣乱，缓冲过后显得比裴芷稳重一些：“你就这么确定以后能一直在一起？万一——”
“没有万一。”比起规划，他此时语气更坚定：“反正，我就是她一个人的。”
不是裴忠南那样不顾家的工作狂，陈燕如放心许多，唯一的担忧也就放下了。
她往沙发里靠了靠，定心道：“以后有空多来家坐坐。”
这话出口基本就是满意的。
裴芷心里也尘埃落定，但依然念着他刚才说的那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我不缺什么……你自己钱自己保管着。世界那么危险，不要随便相信外面的小姐姐，懂？】
他和陈燕如闲聊起来游刃有余，还有工夫顾及她这边。看着她低头发短信，就等着兜里手机震动。
果不其然震了一下。
于是片刻之后，裴芷收到沙发对面那人的回复。
【世界确实很危险，所以我只相信我家裴裴。数三秒，看我。】
1……
2……
3……
裴芷默数三秒抬眸。
少年嘴角噙着浅显笑意，与她眸光相触，手指搭着唇边向外一扬，吻好像就跨越虚空蓦然出现在嘴边。
【啊，接到了。[爱心][爱心]】
她笑着回。
***
晚上没有单独吃成，陈燕如留了他们吃晚饭。
饭后谢行送裴芷回家，后车厢还装着她的行李箱。身为男朋友最基本的素养当然是一路送她到楼上，顺便厚着脸皮讨个晚安吻再走。
很不巧，老裴在家。
门开时正翘着脚搭在按摩椅上看新闻联播。
看谢行替裴芷推着箱子进来，淡淡瞥了一眼，咋舌：“回来了？也没说要不要回家吃晚饭，倒是先找外边的去了。”
裴芷刚进门，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探头：“您今年贵庚？上幼儿园呢吧？”
她显然是揶揄老裴，但老裴顺杆子直上：“闺女大了果然留不住，连亲爸爸今年多少岁都忘了。我退休，我今年退休，你说几岁！”
“不知道。”
她把声儿一扬往厨房走，倒了杯水回到谢行边上，塞他手里：“喝点水。我妈做饭一向齁。你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夹什么都能吃，真厉害。我都快齁死了。就没敢说。”
谢行笑笑，抬手抿了口柠檬水。心想齁是齁了点，但起码是很久没吃过的家常菜。
他俩在餐厅小声说话，裴忠南不自觉调低了新闻联播的声音，竖着耳朵正听。
一听又不乐意：“可真行，回来带着男朋友陪你妈吃饭去，也不说回家吃。”
裴芷说着话被打断，没好气道：“哎——您顺风耳吧？”
顺风耳本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到餐厅与他俩坐在一边，目光在俩人之间打了个转儿，问：“小谢啊，前几天学校周年庆怎么没见你去？”
老裴的精明劲儿又起来了。
行程是裴芷安排的，她还真不知道周年庆到底是什么时候。
当初问唐嘉年的时候，唐嘉年一不是电影学院的，二理所应当觉得表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当然说他没安排。
就给老裴提供了挖坑的机会，在这儿安然等着。
谢行年纪轻，除却裴芷的事儿对于其他任何，心理素质稳如老狗。
闻言面无波澜：“也没打算参加。”
“我看你爸妈都去了，找了一圈没见着你。”
难怪好端端的回来找他的事儿，原来要作为校友参加周年庆。谢行心里算了下时间，猜测人应该已经不在陵城了，无所谓地答道：“他俩做秀的，不用管。”
其实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裴忠南想问他和裴芷的事儿的。谢行年纪还小，可以不考虑将来，但他作为长辈，一个父亲，不可能不替自己女儿打算。
以他在校庆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打探来看，对方父母似乎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要么就是不满意存心在那装蒜，要么就是真不清楚。
不过看这小子的态度，也就对裴芷软一些，说起其他来着实强硬。是个有想法的。
裴忠南细细琢磨了一番，只提点道：“你俩以后的事自己看着办，成年人怎么也该有点自己的规划。”
今天可真是个规划将来的好日子。
在陈燕如那规划完又要来裴忠南面前规划，裴芷一想谢行在陈燕如那说的话，赶紧收起漫不经心先一步打断：“知道知道，我们自己有打算。”
她可没脸再听一回。
谢行仿佛知道她在老裴面前充其量只是只纸老虎，闷头笑了几声，随她高兴一起扯话题：“裴老师，正好我还有几个本子的事情跟您再讨论讨论，我们去那边说吧。”
老裴兴致盎然：“行，聊聊。”
一老一小移步客厅，裴芷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
客厅只开了一排筒灯，在墙面上打出一道道光棱。他敞着腿坐在沙发上，椅背挡住一大半光线显得光影柔和。连额前翘起的几缕细碎乱发看起来也格外柔软。
要不是老裴在，还真想就这么过去，把他扯起来吻他。
裴芷在手心转着手机，微微眯了眯眼。
谈话间隙，谢行漫不经心抬眼，就看到了对方一直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也就着偏头的姿势盯着她一动不动，忽然低头，开始按手机。
裴芷感到手上一麻，有新消息进来。
他说：【姐姐这个眼神，感觉想要吃了我】
好像仗着有旁人，他做不了什么，裴芷的玩心都花在这上边了。她一字字回复：【不至于。也就是想上你而已。】
回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客厅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间接夹杂老裴的慰问。
良久才收到新回复，【给我等着】
太激动，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加上。
没等太久，小混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老裴哄得服服帖帖又留他下来过夜。
有了上回的经验，他锁门摸黑进房间一套流程走得顺风顺水。
裴芷洗完澡出来时，就看他敞着腿大咧咧靠在床头软垫上。姿势随性，长腿那么一抻，膝盖微微上提，宽松的裤边被他撑出道折痕。
视线顺着纹路直直停在中间某处，她下意识抿了下唇。
谁知道洗完澡房间里能多一人，她身上真空罩着一件吊带睡裙，两根细细的肩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往下两条笔直的腿毫不避讳露出大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湿漉漉站在地板上。
她很快回过神来，勾起嘴角：“不是说让我等着么，怎么主动来等我了？”
“节约时间。”
他抬了抬手，像是要隔空挑开她的肩带，嘴里骚话连篇：“来吧，宝贝。上我。”
宝贝这个称呼有些新鲜，裴芷随手把浴巾丢回洗手台，几步跪上床尾，就着如此姿势跪坐一边，好整以暇地看他：“叫什么？再叫一声。”
他痞劲儿上来，手搭在裤腰上松开裤绳：“不上么，姐姐。”
这会儿他眼神湿漉漉的，泛着光，眼尾微微挑着，放平时算是挑衅放在床-上可就是无声期待。
小混蛋还有几副面孔在这等着呢。
搭在裤腰上的手指被挑开，换了只更显细腻的女人的手。
她一圈圈绕着裤绳，盘满手指再松开，松开继续盘，迟迟没有下一步，似乎在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故意伏地身子，假意用脸颊蹭了蹭，目光却一寸不移。看着他收起懒散劲儿，看着他双目泛红，看着他咬牙切齿隐忍。最后手指一挑，游鱼似的往里钻，重重一握。
“再说点儿好听的。”
她掌握着分寸，游刃有余。
“喜欢你。”他红着眼，喘气：“爱你。”
最后咬着腮肉哼哼：“想艹-你。”
“很粗暴啊，小朋友。”
裴芷收紧手指，啧了一声：“姐姐生气就不跟你玩儿了，自己弄吧。”
她作势真的要松手，手背倏地一热。他的手一齐覆了上来，裹着她的手背使劲往里按。另一手扶着把她提到面前，低头深深吻住。
一如既往做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疯狗式亲昵。
裴芷松手，从他掌心逃了出来，用还带着灼灼热意的手拍了拍他的脸，翻身而起。
“松开点，姐姐喜欢自己来。”

第65章 同居【双更】
每次反杀都会失败，在经历过多次失败之后，裴芷又败下阵来。
她会的那些花样儿也都是在他身上总结出来的。
怎么轻怎么重怎么个角度他气儿就喘不匀都是实践出真知。
但耐不住男大学生的体力是真的好，不仅如此，精力旺盛花样繁多。
裴芷甚至怀疑他背着自己的两年专门选修了这一门。弄起来没完没了，平时不爱说的话还接二连三往外蹦，没脸没皮的。
说一句狠狠顶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力道。
他怕裴忠南看出端倪，行李箱自然不敢往上拿，不过临睡前下楼一趟，夹带不少私货。
现在这些私货就拆的拆，散的散，撕开一道道裂纹横七竖八躺在床头柜上。
裴芷脸一偏，就能看到满室靡-乱。整个人沉沉浮浮，颠得云里雾里。像沉沉落在云端，分不清南北上下。她只知道抓着手里能抓的一切，泪眼迷蒙着骂他快点儿，再快点儿。
其实也不算全败。
毕竟她也抓着对方的命门。知道他忍不得了，又顾着在家，转脸埋在枕头里不轻不重地哼气。克制隐忍着的声音最是撩人。
他猩红双眼，掐着她的下颌转过来，狠狠吻住。
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从剧烈起伏到平缓绵长。他闭着眼，吻也变得细密柔和起来。最终移到眉心，轻啄。
声音暗哑得不像话：“还要吗，没套了。”
裴芷累得眼皮都不想抬，用气音骂他：“要个鬼。”
他换了个姿势把她拢进怀里，手指尖停留在她纤长眼睫上，来回刮着把玩：“聊会儿？”
“不聊……困。”
“我想和姐姐说会儿话。”
他把下颌支在她颈间，蹭了蹭：“你累了就听着吧，不用开口。”
“……嗯。”
“我之前，挺早之前。”他顿了下，才道：“微信里有个好友。那时候不太清楚对方身份，那会儿加的人也杂。”
“女的？”裴芷闷声闷气回了一句。
“男的。”他跟着笑，笑了好一会儿停下：“徐北。”
裴芷听到名字睁眼，睫毛在他指腹上轻轻刮过，眨了眨：“……啊？”
“我也不是推卸责任。”
他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撑起身坐直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信任一般：“那个号老给我发你的行程，刻意带点不清不楚的东西。我那时候确实，脾气差。”
他说着把胳膊换了个位置，垫到她脑后，让她更舒服一点，说：“但我很努力控制过。后面那么猜忌你……多多少少和他发的东西有点关系吧。”
裴芷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之前和徐北断交后，她反思过自己认识徐北那几年间所有事情。
她也不知道一个温和有礼的人怎么背地里是那样的。或许是中途改变，也或许一直都只是藏得太深。她其实倾向于前者。
所以明确徐北在追她之后，如他一般很君子地告知她已经有了男朋友，虽然年纪小点儿，但真的挺喜欢的，有想过好好发展。
说不定当时哪句不经意间说的话，听在徐北耳朵里都成了有效信息。他找一个人很容易，电视台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那么大。
一直没听到她回应，谢行低头看她，语气有些委屈：“你不信也没关系。”
“啊？”裴芷抽回神，“不是，我没说不信。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他的委屈更甚了：“你竟然在我床上想别的男人的事？”
“不是你提的么。”裴芷无语，“而且这我的床。”
“……反正不准。”
少年用最委屈的语气说着最强硬的话，缓了缓情绪，郑重其事宣布：“我说这个的意思就是，之前那样，我自己有问题是肯定的。但诱因……他也有。反正就是，我以后——”
“知道知道。”
裴芷困得一个劲儿点头，“你以后一定做个心胸开阔不乱吃飞醋不阴着臭脸粘女朋友的新时代好青年是不是？”
“……”
话都被抢了，裴芷还自己下定论：“我看可以。”
刚刚徐北的话题稍微提起点她的探究欲，现在猛得过去特别困，眼皮打架。连推心置腹的保证书都不想听了，回身搂着他的腰嘟哝了几句，呼吸趋于绵长。
身边人毫无征兆地睡着，谢行仰头放松骨头靠在床头笑了一声：“可以个屁。”
捏了捏她的耳边软骨补充：“女朋友还是要粘的。”
***
这年夏天，最热的时候，裴芷搬家了。
华景园的复式三百平不到，光她和老裴两人住，很舒坦。唯一闹心的是，地处华江区最繁华地段，门口那条高架早晚高峰必堵。
她的个人展已经提上日程，第一场就暂定在陵城。与之而来乱七八糟的琐事一堆。
意识到每天在路上得起码荒废两小时，再意识到住在家里每次和男朋友弄点小动作都得心惊胆颤后，她毫不犹豫从华景园搬了出来。
就在工作室边上，两室一厅，豪华精装，拎包入住。
当然不会久住。磨了老裴好久，他才答应，在摄影展结束之后得搬回去。
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孩子在外边野了很难收心。
起初老裴还时不时给她拎点菜过来，后来大概也体会到了夕阳红的快乐，每天小区下象棋跳舞说书，还有每月例行去大学讲课，充实快乐得连电话都少了。
与她一同搬进新公寓的还有谢行。
裴芷本来还担心自己忙起来会顾及不到他的情绪，但意外发现，他比自己更忙。
经常性早出晚归，回来也是一头扎进次卧的时间更多。次卧那被他改成了工作间，好几次给他倒水进去，他都歪着头用肩抵着电话，在和老裴商讨剧本细节。
裴芷不止一次开玩笑，倚着门问他：“要不你跟老裴住华景园也挺好，起码省话费。”
每到这时候，他总是淡淡递过来一瞥，就和当初第一次在华景园碰到她时一样，不咸不淡看一眼，看似没什么情绪，但心底滚烫只有自己知道。
他笑：“姐姐现在吃醋水平真不错，吃到亲爸身上可是闻所未闻。”
然后晚上就变着法的折腾，精力充沛得像乱入春日花海的野猫。
毕竟小狮子也算那猫科动物，尤其是他这种把爪牙藏起来久伏不动的。
哪能真和老裴同志吃醋。
两人住在一起，各忙各的感觉其实也挺不错，互相有着交集，共同话题一圈圈扩大，但又有各自的空间。白天和夜晚，喧嚣与沉静。和谐得难以言表。
唯一存在争议的可能是吃饭问题。
裴芷白天在工作室，至于晚上回家那顿，没了裴忠南做饭，还挺委屈胃的。不过男朋友秀色可餐，也不算太委屈。
她会做一点儿，味道一般。
谢行一副少爷模样，让他待在厨房，能待出橱柜模特的气质来。往中岛台上懒洋洋一靠，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气。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会，西餐做得还可以。尤其是她喜欢的沙拉。
放前两年谈恋爱的时候还好，两人难得在一起住一次，偶尔吃顿沙拉清新爽口顺便当减肥。天天这么弄，就太绝望了。尤其是吃过晚饭一看朋友圈，全是清蒸糖醋红烧酱炒刷屏的。
看得自己仿佛活在饥荒年代。
裴芷提议找个做饭阿姨回来做晚餐，男朋友不知道别扭什么，目光黑沉沉看着她，有丝幽怨的味道。
裴芷解读出两层意思，一是好不容易我们的二人世界……
二是你变了你竟然开始嫌弃我做的沙拉……
于是她打消这个念头。与此同时，幽幽怨怨的小朋友开始炸厨房自学成才。
如果不怕伤他心的话，坦率来说，他在这方面还真没什么天赋。也许是西餐给他的灵感，简单的番茄炒鸡蛋，他里边能搁黑胡椒和迷迭香，还是以极其诡异的优雅派系撒盐姿势。
裴芷觉得她得偶尔点点菜，提高一下男朋友是创造性和新鲜感。
随口说了句想吃鸡汁土豆泥。
其实绝不是随口，她选这道菜是因为菜系游走在中西餐边缘，不会给他制造很大难度，同时保持他对漫漫新东方路的热情。
最后完成度确实也不错，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裴芷毫无防备地吃了第一口，差点把午餐、早餐、以及昨天的晚餐，只要她胃里还存在一丁点儿渣渣的东西都吐出来。
味道太销魂了，还上头。
用漱口水漱了四五遍，总觉得那股鲜入味蕾的感觉还在。
她真的不忍打击，但不能不问：“你到底里边放了什么？”
谢行晃了晃手里的料理瓶，一小瓶鸡精只剩一半。他还是觉得很无辜：“鸡汁……我想就是鸡精的味道吧？”
“……”
真棒，还是位抽象派选手。
原料调味全凭自己想象，哪怕上网查个菜谱也不至于如此。
裴芷觉得自己对鸡精产生了阴影，把家里的鸡精全扔了。并且意识到，她得掌握晚餐大权，不能再让小朋友炸厨房了。
她会几个简单的菜，但足够糊弄糊弄暗黑料理选手了。
现在天气热，裴芷从工作室回来步行五分钟还是出了一身汗。
每天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进浴室净化自己。
出来慢悠悠收拾食材，进行到下锅时，门锁咔哒一声，有人回来了。
谢行今天回来得还算早，不过挺反常的。有道模糊身影伴随着拖鞋踢踏声从厨房门口飘过径直往主卧走，连招呼都没给她打。
裴芷关上小火跟进去，人刚进卧室，眼前一黑，他的手掌覆了上来遮住她眼前一片光。
“……干吗？”
裴芷歪了歪头，没逃开他的手。
掌心温柔覆在她眼睑上，有很淡的烟草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他单手解着扣子，低声说：“别看。”
“那我非要看呢。”
她去抓他的手，抱着手臂按下，眼前倏地一亮。
他解衬衫扣的手还搭在第三颗的位置，白衬衫黑西裤，唯独不够正式的是脖颈上没套领带。领口松松垮垮敞开着，或许是在上楼之前先解了丢在了哪里。
因为怕她讨厌领带，连带着不喜正装，谢行一回来就往更衣室走想换掉这身累赘再跟她亲热。但她就这么跟了进来，还非闹着要看。
谁都没说话，静静地待了几秒。
他看着她眼底从愕然变为惊艳，随后脸色还算镇静地抱了一下他的腰，随即放开，抿唇的动作更用力了。
“我这就脱了，你别看。”他蹙眉。
“想看。”她摸了摸鼻尖，“想上的那种好看。”
住一起之后两人说话有点没羞没臊起来。
裴芷把想看两个字扩充成那样，并觉得自己说的是大实话。
少年身材板正，瘦削却有力。薄薄一层肌肉符合她对男性的审美。尤其是领口敞开几颗扣，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时，性感得无可救药。
她想含住他的喉结，听他情难自已的轻-喘。
刚仰头吻了下他的下巴，还没继续往下落，他就偏过头极其克制地将她压在柜门上，警告：“别乱亲。刚外面回来，身上脏。”
她勾起唇角，笑得蛊惑人心：“我干净，换你亲我。”
料他不会做什么，裴芷才这么躁动。
她好像爱上了这种逗弄一下就撒腿跑的感觉。喜欢看他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手搭在第三颗衬衫扣上，她主动帮忙解，指尖顺着第四颗、第五颗往下滑。轻轻一挑，把衬衫衣摆从裤腰里勾出来，松松垮垮不羁地挂着。在他火热眼神的注视下，咔哒一声解开皮带。
裤腰松垮，半掉不掉的卡在胯-骨上。西裤上两道整齐的裤缝儿依旧垂直，坠感极佳。
他长腿微曲，抵着身后墙面，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眼底情绪莫测，但被欲-望冲刷过后，眼尾微微泛红。
他不说，就想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有人玩够了，把从他腰间抽出的皮带往衣帽间的柜子上撒手一扔，转身就跑。
没跑出衣帽间，拦腰一股力道直接把她腾空抱起，在他怀里换了个方向，架起腿凌空卡在他腰间。
他不满地哼气：“好玩吗，姐姐。”
不等回答，狭小的衣帽间如实响起了濡湿却细微的响动。
饭前运动做了，但晚饭还没做。
裴芷手脚发软，她坚持认为是被饿的。于是坐在高脚凳上来回指挥。
“切丝儿，你知道什么是丝儿吗？不是块，你要不是我男朋友，我现在气得想把你扔出去。”
谢行点着头，手下动作不停，切一段来回给她展示：“这样行吗？”
“行吧，就这样吧。但我还是想说，你那个是条儿。不是丝儿。”
他也不恼，还揶揄：“那姐姐教我的这道菜，我看叫酸辣土豆条好了。”
“条你个鬼。”
裴芷晃着小腿，想起别的，问：“你今天怎么样了？”
“还那样。”他半垂着眼皮，细细切着手里的土豆条，没什么情绪：“他们想买也是看我是谢云川和唐婉的儿子，方便以后炒热度。我没想着卖了。”
顿了一下，他停手，回头看她：“姐姐，我自己拍吧。不作为谁的谁，就是我自己。”
他那个公益剧宣传片磨了很久，终于把本子磨出来了。不过同在那个圈子，他头上始终挂着谢云川和唐婉的光环，不管是不是真的对他的本子有兴趣，商谈间总有人笑着说那以后就麻烦谢大影帝亦或是唐大影后多多关照了。
但他不想。
就像他自己最早琢磨着投资俱乐部一样，他想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做自己的事。不是作为谁的某某，而是作为谢行，他自己。
他不想以后提起，旁人会说，是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谈下的人情。有人生了不养不教，他也没想蹭着对方铺路。
换做旁人或许会不理解，那么好的资源不利用。
但裴芷知道他怎么想，少年退而求其次不是向社会和复杂的人际圈妥协，而是满身桀骜想闯出自己的世界。
她闻言点头：“自己拍那多好，钱够吗，要不要姐姐卖镜头支持你？”
虽然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谢行还是心头一软，如释重负地开她玩笑：“那我怎么还？肉偿？”
裴芷垂下手按了按发酸的腿部肌肉，嫌弃：“别了吧，肉偿怎么听都是我吃亏。当时不都说好了么，你得还我两倍镜头。怎么，想耍赖啊？”
“行吧，你眼里都是镜头。”
他故意亮了亮手里的刀刃。
门铃是这时候响的。
裴芷腿酸不想下来，提起小腿蹭了他一下：“你去。”
“行行行，行行去。”
本来以为是老裴又来送菜了，没想到门口是个不算脸熟的熟脸。
裴芷探头往玄关口看，想了好一会儿想起，这个人是他那个战队的经理宋茂。
之前去拍封面照时见过的，还聊了好些。
宋茂是来给他送东西的，手里一沓文件袋，边往里走边偷偷打量：“谢总，你怎么不住静远区那边了，这地方近是近，好找也好找，就是……不觉得小了点？”
“小什么。”谢行淡淡回怼一句：“就我和我女朋友两个人住，要住个一千平互相见不着面么。”
宋茂感叹一声：“啊，这样。那还是小点好，小点温——”
裴芷猜他要说温馨，但没听到后文。因为宋茂和她对上眼之后，后边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虽然宋茂老早就觉得小谢总和拍封面照的裴老师有点不清不楚的，但亲眼见到还是震惊。尤其是，在偷听到那天的电话之后。
他脑子有一瞬特别乱。
不知道小谢总和小裴老师是那种曾经爱恨纠缠最后又滚到了一起的关系，还是电话里那种小谢总横刀夺爱绿意盎然抢了别人女朋友的关系。
当然，这里的绿是绿茶的绿。
不过再往细里想想，或许两种关系可以结合一下，大概就是先有那么一腿，中间不知为什么分开了，若干年后重逢，小谢总强取豪夺绿了别人抢走人家女朋友骗回家的故事。
宋茂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都快忘了自己是拿赞助合同过来让他签的。
谢行从次卧拿了笔出来时，看宋茂还有点恍惚。不爽地敲了敲茶几檐：“合同呢，还签不签了。”
“在在在。”
现在俱乐部发展势头很足，外边很多排着队想来投资赞助的。以前不接是因为有钱任性。
现在嘛……
宋茂觉得或许是大股东谈女朋友之后，开始缺钱了。
他编故事编得颅内高-潮，缠绵悱恻。
偷看了一眼依然歪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足尖的小裴老师，再回神看小谢总，尤其觉得这人斯文败类。
反正老板也没读心术。
索性大咧咧敞开了想，最后得出结论，长得帅的就他妈没一个不渣的。

第66章 浪漫
俱乐部有新资金入股，谢行那就能抽出部分投进公益剧拍摄。
远远不至于要让女朋友卖镜头补贴，不过就是情侣间的玩笑话。
但裴芷是还是认真考虑了哪些镜头不常用，哪些是在新上市时盲目跟风购入，如今使用率极低的。
她在工作间备了个小型仓库，两道密码锁。伺候那些金贵的设备比伺候人还周到，仓库里二十四小时开放新风系统，恒温恒湿，即便如此依旧整整齐齐备着干燥箱。
那些个金贵的玩意儿就这么安安稳稳收着。
她平时出去采风，会提前列好清单让唐嘉年去库存里边取。钱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花出去的，现在想起来，光这些东西都是一笔不菲的财产。
就像谢行不会真跟她开口一样，她也舍不得男朋友在别的地方省吃俭用。
她看着宋茂送来合同签完，再看着谢行把人送出去，觉得还是得跟他谈谈。
宋茂脸上那点欲言又止明眼人都能看出，谢行一路把他送到电梯口，淡淡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回俱乐部给我乱造谣。”
宋茂双手拇指对着一挤，问：“……谢总，你和裴老师，是那个？”
“是啊。”谢行懒洋洋靠着门框，“你不看到了？”
渣不是问题，问题是渣而不自知。
宋茂说：“是正经的那种？”
“来，你过来。”
谢行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勾着笑，表情异常亲切，比平时看着好接触多了。
宋茂不疑有他把头凑过去，迎面被重重捶了一记。他的老板匿了笑，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像尊修罗，挑着眼尾就这么看他：“信不信我敲开你的脑壳。”
宋茂咽了下口水：“……信。”
谢行把人送出去一趟花了好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裴芷又回到了高脚凳上，小腿百无聊赖晃动着，见他进门微微抬了下下颌，“快点，饿了。”
“饿么。”他意有所指，“不才刚吃饱没多久？”
裴芷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一脸你现在骚话连篇你家里人知道不知道的表情对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宝贝儿，你不干净了，你变了。你明明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还会脸红的。”
“我刚开始的时候还疯呢。”他自损道。
所谓疯狗，就是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裴芷非常认可。
看着他挽起卫衣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臂，一手按着土豆一手扶着刀，貌似游刃有余，但实际上每落一刀，砧板上的土豆都是大小长短参差不齐。
也难为他把摆出这样唬人的架势。
她在背后歪着头偷看，装作不经意提起：“宋茂来给你送合同的？俱乐部拉赞助了？”
“嗯，没几家。赞助太多也麻烦。”
“资金紧张吗？”
“不紧张。”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会儿，索性回身，抵在料理台边沿上，认真地看着她回答：“自己花够了，养姐姐也够了，别操心这个。”
她顺着话题莞尔一笑：“那操心什么？”
“操心……”
中间停顿几秒，他突然开始笑：“操心下你自己的身体素质。别每次到一半哭着喊着非要我出来。”
“很熬人的。”他补充。
“……”
疯狗崽子，仗着没别人在家说话越来越没脸没皮。
裴芷给了他一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也不躲，挨一下再假模假样喊疼，花样百出。
一会儿要亲一下，一会儿还要抱。两个人把一顿晚饭弄到八点还没吃上。
裴芷早就饿过劲了，吃饭心不在焉的。正巧唐嘉年以为她这会儿闲着，打电话来要跟她讲场地租用的事儿。
办展真心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以个人名义。
资金是到位了，但场次时间和地点，包括协商时那些人情世故都得自己工作室来。放以前，裴芷一万个不愿意花这些心思，但现在好在有唐嘉年，虽然傻白甜一点，不过人活络，会说话，省去她一半麻烦。
唐嘉年应该是刚下饭局，急匆匆就跟她说场地延期的事。原本定在秋季的个人展，因为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最早也要到冬天才能办，要是运气再差一点，或许按档期得轮到明年开春。
对裴芷来说不过是早晚问题，也没太大意见。
她倒是想晚点好，有足够的时间再多考究考究。
唐嘉年满肚子忧愁听在谢行耳朵里，也是天大的好消息。
展没办完，意味着裴忠南同志说的，办完展就搬回去住的期限无限延期。
裴芷开着免提，谢行听完唐嘉年惆怅完，用极其愉悦的语调附和道：“确实拖得有点久，不过换而言之，准备时间是不是就更充足了？”
裴芷在一旁无声点头，觉得想到一起去了。
不过唐嘉年还想借着名头偷偷在犄角旮旯放几张自己拍的照炫耀炫耀，依然忧愁：“那也太久了吧，不过要是先去别的地方办一场也不是不可以。陵城这儿场地限制就挪后。但是等等……哥，我怎么觉着你挺高兴的？”
“我有吗。”他单手撑着下颌，手掌一直从下巴挡到鼻尖，闷声道：“你听错了。”
“姐，我觉得他一定在偷笑，你快看看他！”
裴芷不用偏头就知道他什么德行，对着电话敷衍：“冬天就冬天吧，明年就明年吧。对我没影响。有这功夫我们能再多挑挑。”
唐嘉年一顿心梗，觉得自己是白操了心。
那俩如胶似漆，压根不在意是不是延期。
最终裴芷的个人展定在了第二年开春。场地档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的原因，最主要的因素是她自己主动往后推了。
唐嘉年说她是恋爱上脑，但她自己知道，就是想让那些明媚的照片亮相在春光灿烂的季节。最好的照片得配上最好的季节。
开展首日，亲朋好友几乎都来捧了场。除此之外来的都是曾经的合作方。
照片都是她亲自挑的，从入口处怎么摆放一直到里面几大主题展览厅。每张照片每个角度都是她亲力亲为早就设计好的。
花了不少心血，但起码从开展后就络绎不绝且流连忘返的人-流来看，是有效果的。
唯一不爽的是，她今天穿了一双jimmy choo的春夏新款细高跟。法式尖头，半透明蕾丝白纱，后跟缀满了水钻，奢华又迷人。
然而裙摆飘曳及地，再怎么好看的鞋子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更何况，好看的鞋通常穿得特别累人。
裴芷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小腿发酸，借着看签到台的情况时不时去蹭椅子坐一会儿，等有合作方进来又得硬着头皮起身打招呼。
来来回回折腾得腿脖子发麻。
她懒得再折磨自己，索性靠着椅背而站，也不去蹭那一星半点儿坐着的时光了。身子放一半力气靠在椅背上，好缓解一下双腿压力。
谢行帮她处理完琐事回签到处时，看到的就是女朋友端着标准笑容和别人谈笑的模样。一转头，笑还没掩去，眉头先蹙了起来。
她自以为没人发现似的偷偷弯腰揉了揉小腿，直起身时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缓缓开口，问：“又卖出去一张？”
“嗯，唐嘉年带人去签合同了，对方买了独家授权想刊登到下期杂志上。”
谢行几步到她面前，目光下沉隔着裙摆落在她小腿上，转移开话题：“累吗？”
“有点，新鞋不太舒服。”
“那脱了吧，我让人给你另外找双。”
女人的执着或许就在这一刻，明明累得不行，但绝对不能在该精致的场合丢开哪怕一丝细微的、旁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精致。
她迅速摇头：“不要，这个高度我挑了好久的。”
怕他不懂，裴芷额外解释：“女人的高跟鞋，和化妆是一个道理。穿着就会自带气场。全场姐姐最靓，懂么。”
“不穿你也靓。”他笑。
但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女朋友受苦，踌躇片刻，他想了个办法。趁着旁人不注意弯腰在地上铺了两层纸巾，示意她可以脱了鞋借着长裙遮挡放松一会儿。
裴芷继续摇头：“不要，会变矮。”
“不会，信我。”
他说着往前与她贴身而站，把她的裙摆摆正挡住自己的鞋尖。示意：“踩着我。”
他今天应她的要求穿着黑西裤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刚好到不用系领带也不算随意的程度。
好像自从见他穿过几回之后，就爱上了这幅斯文败类的模样。
最刺激的那一次，做完懒洋洋瞥他一眼，除了裤腰松垮了一些，拉链也一齐垮着，其他地方齐齐整整，甚至连皮带都没完全抽离出来。人模狗样的，极其禽兽。
但就是这种调调，激起心里一潮接一潮的浪花。
他今天也这么穿着，底下自然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她的脚心踩在上边，隔着皮革感觉不到什么，或许是心理作用，就是觉得烫人。
尤其是腰线往后一抵，能感受到皮带扣硌人的金属片。就好像两人在公共场合刻意亲昵一般，是一种隐秘而挑衅的感觉。
两人一直站到签到页快要签满，唐嘉年几次三番出来催促才不急不慢地往里走。
里边分好几间展厅，展览首日来的几乎都是熟面孔，走两步就不得不停下打招呼寒暄。话题不外乎于悬挂在墙面各处的照片上。
裴芷设计摆放这些其实有自己的小心机，人人都在盯着中间一副巨幅夕阳与落樱时，她悄无声息带着谢行往角落里边走。
靠右中间层不显眼处，有一副角度与之相似的照片，因为构图和光感与那副篇幅最大的照片类似，大多数人看到那边之后很少会在意角落里这张。
不过唯一的区别时，角落这张才是她最喜欢的。
唯美夕阳、灿烂花雨、还有她最爱少年的模糊轮廓。
谢行偏过头，啧了一声：“姐姐就给我这么点篇幅。见不得人一样。”
“你不懂。”她只勾着唇笑，不解释。
在没看到其他照片之前，谢行只以为她想表达的是，她的少年只有她一个人能拥有。
然而不同的展厅，如果有人细心点去发现的话，会发现第二间展厅带有少年轮廓的照片在靠近右侧上层一些的位置。而第三间展厅，又挪到了下层靠中间处。最后一间，在左侧最上层。
看似毫无规律，像是随手摆在那处。
但其实再仔细一点，想得更浪漫一点，或许会明白设计者的用心。
四间展厅的照片，单单把那几张挑出来再看，会发现对应着二十六字母键盘的位置。而那几张组合起来，便是L-O-V-E。
我的爱。

第67章 爱意
排列组合里的小秘密除了她谁也不知道。
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如此隐秘示爱，反倒有种别样刺激。不过裴芷费尽心机弄这么低调，主要是怕某个小混蛋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
他那点敏感纤细用在什么地方不好，不过来回多看了几个回合，就明白过来，浑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靠着墙低笑：“姐姐是在跟我示爱吗？”
裴芷深觉挫败：“这你都看得出？”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我又不是唐嘉年，脑子是个好东西。不巧，我就有。”
哪儿学来的坏习惯，还知道拉踩。
裴芷睨他一眼，“就算是吧，发现了也没有奖励。”
“是么。”
他不在乎有没有实质性的奖励，能这么拐着弯跟他示爱已经是最大的奖励了。心满意足道：“但我有奖励给你。”
裴芷故意露出惊吓的表情，“不用不用，您可真客气。您上回什么免费使用十次奖励还没用完呢，我可不要。没脸没皮的。”
「谢行免费使用券」，还真有这么个玩意儿。
他自己扯了几张白纸写的，字龙飞凤舞恨不得浪到天上去。往她面前一拍：“为了奖励女朋友今天做的饭特别好吃，送你一张使用券。”
裴芷之前已经收过几张，并不是很感兴趣，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要，谢谢。”
他也很强硬：“一旦出货概不退换。”
零零总总收过十几二十章券，消耗速度远远低于新获取的速度。
做饭能收一张也就暂且不提，连早上起来惯例给一个早安吻都能换一张，他就是想着办法往她这儿塞。
然后又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用脸颊蹭她的脖颈。
“姐姐，券快过期了，快用用吧。不用很浪费的。”
裴芷第一次知道还有过期这个说法，她随手从床头柜上抽一张反复看，问：“保质期呢，也没写啊。”
“看这里。”
他的手指扶着她的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此券最终解释权归谢行所有。
“……”
真是国家级不要脸选手。
裴芷随手一抛：“那就过期吧，我不想用。”
“真不用？”
“不用。”
他两指挑起落在床褥上的纸片，一端叼在唇边，露出犬齿。手指往外拉扯，撕拉一声碎成两端。像只面对饕餮盛宴的小狮子，眼睛微眯，但闪着碎光。
“行，那就进入强制使用。”
……
所以说鬼扯的「谢行免费使用券」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芷一听说奖励，当机立断拒绝。
并再三表达自己的意愿：“不要，真的不要。谢谢。”
他悠悠看过来，哦了一声：“别后悔。”
展览厅人多眼杂，很快有人盯着裴摄影师到处寒暄。他俩这点忙里偷闲说悄悄话的机会就此被打断。
展厅那边有人正找她。裴芷回头望了一眼男朋友。他单手抄兜，看似漫不经心打量着墙上的照片，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这才放心地跟着摄影协会的人过去单聊。
周围绝大多数都是生面孔，比起人，谢行对照片更感兴趣。
她选的这些参展作品，有些眼熟，曾经见过。更多的是他不曾参与过的那两年空白。
他盯着墙面，从第一张慢慢往后看，好像能透过岁月长河，了解到她那两年到底在做什么，去了哪些地方，碰到了什么人。
少年侧颜凌厉，唇线平直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不好接触。也正因为如此，即便在人群中样貌出众，也没人轻易上去搭讪。
他就这么抄着兜，安安静静从第一间展览厅一点点一点点看到了最后一间。像是走完了两年空白岁月，心被点点滴滴填满。
看着照片就仿佛来到同样的场景，透过同样的取景框，看到了她眼里看到的世界，走过了她曾走过的路。
当一个人回顾过去照片时，往往容易被照片里的内容所吸引，而忘记独立于相框外，摄影师的世界。
与她站在同一角度再去看，他会突然明白，她的取景框为什么对着那只展翅高飞的苍鹰、一望无际的荒原、磅礴奔腾的瀑布和夜幕下、群星环抱中亮着孤盏的那顶帐篷。
她是自由的，纵情放肆的。
他束缚不了她，但能给她提供偶尔回头时，永远在余光一瞥处不曾熄灭的那一盏灯。
***
首展当天结束以后，两人一起回了华景园家里。
是老裴叫他们回去的。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黄道吉日，是裴芷摄影展的开展日，也是谢行那个公益片的首播日。
电影学院那边的学生到了大三开始基本都在外边跑剧组，有点名气的没时间弄论文。没弄出名头的也无心弄论文。
最后一个学年，谢行那份毕设交上去，直接入了院领导的眼。能看出拍得极其用心，并且具有正向引导作用。
院领导找来电视台的朋友一商量，觉得可以实名推荐到陵城电视台，把这种宣扬社会主义正能量的短片投入公益广告使用。
当然此电视台的朋友包括老裴同志。
剧本里边本就掺和了一些老裴的心血，被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再去电视台和原先的旧领导一沟通，事情顺顺当当。
在原片里边截了一段作为公益广告投放。
今天正巧是首播日。
老裴把这件事弄得比去看裴芷的摄影展还正式，八点不到准时坐在电视机前，还不准餐桌上那俩个小的继续聊天，非要端端正正一起坐到客厅，保证三个人六双眼睛都盯着屏幕才罢。
老裴握着遥控机忍不住踮脚：“快快快，马上就进广告了。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历史时刻，你俩睁大眼好好看。”
“那您要不拿个手机录下来？”裴芷好意提醒。
“哎，是个好主意。”
于是老裴握着遥控器的手改握手机，对着电视机一秒进入状态。
裴芷被他这幅样子搞得也莫名紧张，偷偷拽了下男朋友的手指，压着声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剧本：裴忠南、导演：裴忠南、剪辑：裴忠南、BGM：裴忠南……”
谢行抬手扶了下额角，闷声笑着，喉结上下轻轻一滚，线条清晰明显。
他刚想说点什么，裴忠南瞪圆了眼睛偏头挤兑他俩：“别说话你俩，能不能有点轻重缓急！”
毕竟谢行还没开口，就等于点名批评了裴芷。他俩就像被戳中笑点似的，裴芷是张扬毫不掩饰地笑，谢行倒是收敛许多，只不过唇角也一直都提得很明显。
主要是好多年没见裴忠南这样了，裴芷笑得肩线直抖，在临开播前几秒终于强迫自己严肃起来。
她两手手指压着自己的唇角，小声自我检讨：“我错了。我要认真对待男朋友的作品。”
“那倒也不必。”
他偷闲捏了捏她的指节，说了句：“我有奖励给你。你自己找找。”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裴芷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周围巡视一圈，想找所谓的奖励是什么。目光在掠过老裴时又被按着头拨向电视机方向，于是就着此时歪倒半个身子的姿势看到了公益片的开播。
短片截了四十五秒的片段，加上片头和宣传语其实不剩什么。但裴芷很轻易找到了最后几帧带过的、不易被人察觉到的重点。
不，确切来说，只是她一个人的重点。
最后一个镜头一晃而过，是一对互相搀扶着沿着公园紫藤花架行走的老年夫妻。
或许身形已经佝偻，或许早已鬓发如雪，但他们始终互相依偎。老太太握着老头的手，老头背着她的相机包，两道身影缓缓淡出镜头。
裴芷张了张嘴，在裴忠南惋惜喊着“太短，再重播一遍”的喃喃叙述中开口：“这是你说的……奖励？”
他低头笑了下：“啊，是啊。”
说出来总觉得肉麻，但用别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懂。
——你愿意的话，你喜欢做什么，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直，一直陪你走。哪怕时间把我们变得面目全非，我还是我，你也是我最爱的你。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眼神，她好像全懂了。
想拽着他的领口拉低，吻他的喉结，吻他的下颌，吻他的眉眼，吻他的唇。
但破坏氛围好手老裴还在跟前。
一遍播完老裴想倒着回去看重播，边倒腾遥控器边给他俩说：“顺便说个好消息，这消息小谢估计也刚知道，那就由我来宣布吧。”
“什么？”
裴芷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翁。
余光瞥向谢行，他那副金贵少爷谱上写满了胸有成竹，像是知道老裴接下来要宣布什么似的。
“像这种正能量积极向上的公益宣传片，台里打算把播放权转让给上面，当然小谢也同意的。况且最初也不是为了赚钱去的，我们商量一致决定无偿。”
裴芷微怔，立马反应过来：“转给哪里？”
老裴笑眯眯看过去，道：“这就让他自己说吧。”
不等他说，裴芷脑海中闪过短暂的片段。
——就是一想到还有人不知道姐姐是我女朋友，不太爽。
——你怎么不拿个大喇叭上新闻联播播报去？
裴芷突然就服了他，觉得自己秀的那点隐秘的恩爱压根不算什么。她无奈地看着他，眼神出卖想法：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的，很快不止陵城，全国人民都会在广告间隙看到这段公益片。
他用眼神回答。
该怎么说呢，裴芷觉得心口发紧，明明除她之外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去在意最后那个镜头。但就是觉得紧张、刺激，以及各种交织着一起的复杂情绪蜂拥而至。
在这一刻，她觉得全世界，自己是最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她，接受着他独一无二的爱意。

第68章 飞扬
六月毕业季，就像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夏天。
天气闷热，厚积云与迟迟未到的大雨僵持着，笼罩在陵城上空。暴雨将下不下。
但这一天对于谢行来说是特别的。
不仅仅是因为毕业，更因为在迈过二十二岁门槛后，他曾多次跟裴芷暗示自己随时可以领证，她对此似乎没多大反应，只是哦了一声以示自己有在听。
于是暗示就到了老裴面前，老裴也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实在躲不过，把着户口本放话说：“这多不好，说起来我家闺女找了个还没毕业的男大学生，看你那猴急的。”
谢行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晚上回去变着法子折腾。他好像永远要不够似的，最后相拥着狠狠顶她，问：“姐姐不跟我领证，是不是也嫌我小？”
裴芷话都说不匀，软着调子眯起眼：“谁说的……哪儿就小了……”
她中途换了口气，就听他嘶一声，往后退：“放松点，要我死么。”
于是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小腹一抽一抽，把他弄得头皮发麻，太阳穴青筋都快暴起。
两人对弈，谢行输得一塌糊涂，僵持许久闷着不出声。好不容易才慢慢趴下，冷着脸偏头啧了一声：“犯规，我本来还可以再坚持的。”
滚烫气息在鼻尖互相交-缠，裴芷撑起上半身，捧着他的脸左右各亲了一下，调笑：“知道啦……弟弟很厉害。”中顿几秒，补充：“很大。”
“……”
他在她面前向来掩饰不住欲-望，闻言后腰发麻，叫嚣着想再来一次。于是折腾许久后，得到的答案就是等他毕业就去领。
这一天，就算即将大雨倾盆，总有人开始抱怨好不容易毕业碰上这样的鬼天气，他却心情愉悦怡然自得。
裴芷特意安排出一天空闲，什么工作都不接，背着相机给她的少年当私人摄影师。
电影学院向来不缺俊男美女，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校区嬉笑打闹着来回穿梭。那片梧桐大道成了每个毕业生必留照的打卡景点。只是因为天气原因，今天拍出来的照如果不加后期，效果会大打折扣。
原本每到夏日午后，这一片密集的梧桐枝叶相错着，阳光穿透树叶缝隙，在地上留下一片跳跃的碎金。今天的梧桐大道没有碎金，只有细碎的欢声笑语。
天气远没有心境来得重要。
好像到了毕业这天，不管平时相不相熟，都得到了勇气加成，想合照的请求接二连三。
一路走来不过十几米，已经有好几拨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过来问能不能跟他合照。
谢行是极其不愿的，他冷着脸，每次快要开口拒绝，女朋友却看好戏似的拱他的肩：“拍嘛，可能一辈子就拍一次。多留点回忆去吧。”
谢行偏头，用口型说：“女的。”
裴芷一个劲点头：“去吧去吧，我不吃醋。快点儿，我给你们拍。”
于是女孩子们满脸腼腆哄笑着喊：“谢谢姐姐。”
取景框中，少年表情冷淡，虽不情不愿，但还是听她的话一本正经站在梧桐树下。身材板正得像棵白杨，手背在身后，尽最大可能避免与身边女孩的接触。
天气阴沉的午后，风都燥热得停止了流转。
但她的镜头下，是一张张年轻肆意的脸。他身量挺拔，山峰似的矗立在中间，板着脸格外严肃，那副被强迫的表情可爱到想跑过去狠狠亲他一口。
应付完一拨的间隙，谢行不大高兴地抿着唇，见她望过来注意到自己，才格外委屈道：“你还让我和别的女生拍照，你竟然不会吃醋！”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笑：“为什么要吃醋，你不是喜欢姐姐么？那我和一群小姑娘吃哪门子醋。”
他用舌尖抵了抵腮：“歪理。”
刚冒出几分躁气的小朋友被捋了把碎发。
裴芷把手举高搭在他发顶揉了一下，噙着浅笑：“好好享受你的学生时代，少年。”
好像和姐姐谈恋爱最不浪漫的事，就是她总能保持理性。不爱吃醋不爱斤斤计较。
谢行歪着头一言不发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释怀，好像喜欢姐姐的也是这一点。
她永远会走在他前面，也做他的那盏灯，引导他一步步走在正路上。
他低头笑，“哦，臭姐姐。”
从校园这头一路拍到最那头，每个角落几乎都留下了回忆。
与此同时，学校贴吧上也实时更新着关于他俩的帖子。
谢行鲜少出现在学校，但并不妨碍他作为风云人物榜首的存在。只要带上他的大名，贴贴爆红，回帖盖楼速度飞快，后边都飘着hot的字眼。
最新一贴写着【绝了，xx来了，带着他依然没分手的小姐姐秀恩爱来了】
1L：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都快毕业了，最后一天还要恰柠檬？
2L：结合旧贴，追他妈两三年，现在又在一起这么久，看来我是没机会了？
3L：啊啊啊啊啊啊啊人生短短几个秋，我还没有男朋友
4L：自从上次那个贴，我一不小心磕了这对的颜，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只有我吗？！有没有小团体，姐妹们我想加一个！
5L：照片磕已经不得劲了，有没有姐妹提供坐标，想去现场磕
6L：报告！刚刚两人往湖边去了，小姐姐真的好好看，每次看xx的眼神都好宠，我好像弯了呜呜呜呜呜呜我想跟小姐姐谈恋爱
7L：来自湖边汇报：他们来了，确实来了！需要磕粮的姐妹速来
……
八楼往后一溜儿回复：ok，马上到
贴吧的盛况令人始料未及，如果此时有人正在用无人机拍摄，很容易发现学校各处涌动着往湖边摸进的人潮。
那场迟迟不下的雨在为学生们做着最后的努力，雷声轰隆隆闷着从云层中滚动，也不见雨滴往下落。
陵城这些年的雨，好像每一滴都与过往有关。
裴芷牵着他停在湖边，用调侃的调子问他：“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看起来不像好事。”他如实回答。
“对啊，我在想——”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看他眉梢微微上挑兴趣浓郁起来才往下接：“在想怎么天还不下雨。想在突如其来的暴雨里，跟你接个吻。”
不仅眉梢，连眼尾都荡漾起来了。
谢行意味深长望了望天，“等着，谢敬腾现场给你求个雨。”
话音落下不过三十秒，闷热午后静如死水的那一汪湖面泛起涟漪，带着湿气的风迎面晃过，涟漪一圈圈扩大，被从天而降的雨水砸出满池水花。
两人站在树下，延迟几秒才感觉到豆大的雨滴从枝头滑落狠狠往下砸。
裴芷骂了一声，抽出防水布裹住她的金贵玩意儿，不知该气还是笑。
“服了，你。”
谢行很少笑出声，这会儿肩线跟着乱抖，单薄衣料勾勒出少年直角似的肩胛骨，很快也被雨水淋出深色印记。
他脱下学士服挡在她头顶，借着宽大衣摆的遮挡，与她脸对脸，鼻碰鼻凑在一起，低声勾-引：“来吧，接个吻。”
他的吻带着雨中湿气毫不掩饰地落下，在唇间辗转反侧，像深陷沼泽似的难以自拔。
头顶倾盆大雨，唇间交换的气息都带上了湿度。雨水渗透衣料顺着脸颊往下滚动，他却像毫不介意，想吻她吻个地久天长。
那层被当做掩护的学士服，似乎真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树叶扑簌簌盛满雨水，雨声哗啦啦汇成道道水帘。整个世界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交换着气息的濡湿响动。
甚至当不远处的人群发出唏嘘的怪声，少年也肆无忌惮地捧起她的脸落着吻。
他的世界，似乎从始至终只需要在乎一个人的想法。
***
自从毕业典礼回来，裴芷闷头在家精修了好几天的照片。那天天气不好，光线黯淡，修图其实是个很累人的工作。
不过她眼里的少年，漫不经心往那一站，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去工作室的那天，天气放晴，日光是滚烫的，树叶是翠绿的，蝉鸣是清脆的，带着夏日特有的火热躁动。
她那儿有一套专业的冲印设备，早就迫不及待想把照片冲印出来。
冲照片的时候唐嘉年就在边上，撇撇嘴不无嫉妒地感叹：“什么时候我毕业，江姐姐也能给我拍一套就好了。”
裴芷认真调着分辨率没说话，谢行懒洋洋抻着长腿倒在沙发上，闻言说风凉话：“你今年有去过学校吗，我比较好奇你还能不能顺利毕业。”
听到男朋友的嘲讽，裴芷这才收回神很配合地点头：“而且你江姐姐不会拍照，别想了。”
唐嘉年被双面夹击，哀嚎一声：“你俩，你俩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
“你想多了。”
两人异口同声，默契异常到位，互相看一眼一起插刀：“听说你四级还没过。”
“……操！”
唐嘉年彻底不说话了，满脸幽怨。
几句话的工夫，裴芷先印了谢行的单人照，捏在指尖来回看，极其满意：“这是谁家男朋友啊怎么这么好看。”
几步开外的沙发里传来低笑：“你的。”
“原来是我的啊。”
她弹着照片背面的空白处扬起唇角，“那我的男朋友要不要留个言，写点什么纪念一下？”
“写啊。
少年翻身坐起，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在背后写下一行字。
裴芷探头想看，他把另一张空白的拍在桌上，得意地看她：“这张给你，写完交换。”
她抿唇想了想，也写下一行字。
两人数一二三交换，少年那行快飞上天的字写道：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另一张隽秀小字：我的少年，谢谢你长大。
***
我的少年，他肆意张扬的色彩、桀骜不驯的棱角就是这个世界最美的景色。
而我能做的，就是守护这道光，让他永远不迷惘、不怅然、不被世界污染。
永远永远热血沸腾。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