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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鬼话之锁麒麟
作者：水心沙
内容简介
 善良平凡的孤女宝珠，在家里惟一的亲人过世之后，收留了一只狐狸精，两人合作经营着一家小小点心店，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某天一只上古麒麟的突然闯入。 至此，生活就像一只被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一件件不该发生的事情慢慢向着诡异的方向发 展；而朝夕相伴的狐狸，变得有点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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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 锁麒麟 第一章
我不知道今天还要倒几次霉。虽然从出生开始就不怎么走运，但像今天这样连着倒霉的，还是头一回碰到。
天上下着暴雨，全身淋得透湿，身上还得背着只足有身体两倍大的布包，这包是那个西藏商贩送给我的，算是我买下他所有货品的赠送品。是啊，当然是慷慨奉送了，东西都卖光了，这只又臭又脏的破包还留着干吗呢。
雨不停冲刷着我的身体，包在背上一阵阵发着恶臭。
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倒霉……
说起来，这都怪那头死狐狸，如果不是他一大清早摇着尾巴满脸堆笑把我推出门帮他买所谓的极品调料，我怎么都不至于这么惨。到门口还看到一只黑猫，神气活现打面前经过，那时候就该想到不应该出门。
狐狸是我店里大当家的，里里外外一把手，从清洁工作到点心烘培。我常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出现在我家店门口，这家传了两三代的小糕饼店眼看着在我手里就要倒闭了吧。到现在我还记得饿脱了形的狐狸在吃了我给他的糕点后说的第一句话：“我靠，这玩意儿也只能给人吃，大姐，你想杀了世纪末最后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吗？”
狐狸对点心制作的要求很高，非北城区那家百年老杂货店的酱味调料不可，但狐狸又很懒，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出现了今天早上这一幕。平常都是我回家时顺便给他带回去的，我的学校就在北城区。
雨小了点，我从屋檐下走了出来，房梁上那只猫已经盯着我看了老半天了，再不走我担心它过来就给我一爪子。狐狸说我对于那些有爪子的物种来讲，有种想一爪子拍上来的冲动。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背后那只包发出来的味道更浓了，被水泡过后的味道，像背了一大包馊了的饭菜。
说起这包东西，除了叹气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合该我倒霉，买完了材料和平时一样穿过那个古玩市场去车站，那个市场门口经常会有些没证的摊贩在那里摆摊子卖些不值钱的假古董或者小饰品，有些东西做工还不错的，我常会过去淘个一两件。今天也去了，因为刚好看见一只灯罩做得挺精致。可能走过去的时候走得急了一点，眼睛又净盯着灯罩上漂亮的花纹瞧了，一不留神绊在了一块砖头上，然后把边上那个坐着发呆的西藏小贩面前一堆货压得四分五裂。
到现在我还没想通为什么自己在走过去的时候会没看到这个商贩，面前这个摊子鲜艳得就像个巨大的红灯，怎么着都不太容易让人忽视掉。
然后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赔了人，这里头还包括狐狸清点出来的一个月的材料费，当时也没考虑那么多，说赔就赔了，路上看热闹的人那么多，那老头满脸皱纹的样子又让人没来由的理亏，所以只能把他那包被她压烂了的东西全部卷包买走。
直到上了公交车才发现自己连一块钱的车费都拿不出来了，皮夹子从里到外翻了个底，一个钢蹦儿都没留下来。本想拿包里的东西做个抵押，可人家说什么都不肯，最后勉强让待了两站路，然后给撵下了车。
下车就赶上这场入夏以来特大的暴雨，连缓冲都没有，黄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了，劈啪砸了一头一脸，等回过神想到要找个地方躲，身上早就给浇透了……
“宝珠~~~~~~~~~~回来啦~~~~~~~~”门一开，两只雪白雪白的爪子朝我的方向飞扑了过来。我往边上偏了偏，狐狸的鼻子撞到门背上，咚的一下，清脆得让人暗爽。
然后捂着鼻子哀号：“好臭啊！宝珠！你掉到粪坑里去了吗？！”
我解下包丢到他脑袋上：“什么东西那么香。”
“人家新买的Dior甜心小姐。”翘着手指捏着毛巾擦脏包上的水，狐狸没忘记妩媚地甩甩它屁股后面一大蓬尾巴。
“甜心小姐？你越来越恶心了，狐狸。”
狐狸是只妖狐，据它所说修炼了有五百年了，总算修了个人形出来，是属于大师级的狐狸。我对此将信将疑，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妖狐会饿昏在人家家门口，西瓜都会笑了。
外表看狐狸是个漂亮得偏女性向的少年，事实上这也是他所遗憾的，他说只差一点点他就修炼成女人了，真正的狐狸精，谁知道老天不开眼，修炼最关键的时候让雷给劈了，结果等他脱胎换骨，很失落地发现自己修成了个男人。
成为男人的狐狸精，对于狐狸来说很失败，相当的失败。
常人眼里的狐狸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就是漂亮了点，也……变态了点，只有我可以看见他身后那根怎么藏都藏不掉的尾巴。所以人说狐狸尾巴藏不住，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修成了精又咋样，变得再像人又咋样，除非他下决心把这根尾巴给剁了，否则一辈子都得跟着他。当然狐狸也无所谓，毕竟像我这样能看到他尾巴的人不多，而且他觉得他的尾巴很好看。大凡狐狸精都是决计不肯把自己身上最美的部分切掉的，哪怕是他们的缺点。
说起我这双能看到狐狸尾巴的眼睛，那得从很早之前讲起。
出生的时候姥姥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完后那人摇了摇头就走了，没收一分钱。后来家人左求右求他才透露了一些，他说我八字硬，又偏巧撞上天孤星，所以我的命是硬上加硬，这是很少见的命格，不是大凶至极，就是大难不死，鸿福齐天。而不管是哪种命，凡是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我克，所以注定孤老终身。
但因此而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能力，比如看见某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甚至能够触碰到它们。狐狸就是因此而被我发现并收留的，那时候他还是只狐狸，一只介于人形和狐狸形之间转换的狐狸，常人是看不见他的，正如他们现在看不见他的尾巴。也就是说，如果当时连我都看不到他，他也许真的就饿死了。
“宝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买的？”从包里抓出一把红红黑黑的项链，狐狸问我。然后低头又在包里一阵乱抓。
宝珠是我的名字，很俗吧，简直又俗又呆，是我姥姥给起的，因为她信佛，给我算过命后她去庙里求了串珠子给我挂在脖子上，然后为我起了这么个名字，说是宝珠的圆润可以化解掉一些我命里的煞气。不知道这十八年来它到底有没有给我化解掉过什么煞气，在学校被同学嘲笑后想过要换的，他们老把我名字写成饱猪。但姥姥死活不肯，说换了她跟我拼命。
那时候胆子小，被她一说就怕了，也就不敢再提换名字的事。而现在人大了，胆子大了，但却不想再换了，因为那个说换名字就跟我拼命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这串珠子和这个名字，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是啊……”支吾了一声，我顺便偷偷溜进洗手间，把门锁上。
果然，不出一分钟，外面传来狐狸一声尖叫：“啊？！宝珠！你买了一大包什么东西！能吃吗！能穿吗！能用吗！我的调料呢！宝珠！”
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声，以此掩盖狐狸的尖叫，狐狸叫起来声音很吓人，比卡车的刹车声还吓人。
我忘了告诉他，那包调料早在雨里都化成泥了。而他还在等着这包调料去做再过几小时就要过来取的松糕……别怨我，狐狸，做人不能太挑剔……
洗完了澡坐在客厅上开始整理那堆被狐狸倒出来的东西，狐狸在外面的厨房里忙碌着，没有了他想要的调料，他只好用一般的代替。狐狸在那里一边做一边尝着味道一边抖着眉毛，换锅子的时候弄得很大声，惟恐我听不见。
我没理他，因为作为犬科动物来讲，他的耳朵必然比我的耳朵耐不住噪声。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不到两分钟他就没声音了，一股一股很香的味道从厨房直飘进客厅，很显然，
一直到第二天，狐狸都没能完全原谅我，因为我让他做出了让他感到耻辱的糕饼。所以他罢工了，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哼哼唧唧，说我让他在老顾客面前丢了脸，说我不懂得一个艺术家的神圣感。
所以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出来站柜台。
“离哥哥不在吗？”
我瞪着柜台下面，摇摇头。不出所料，那个背着书包一脸雀斑的小姑娘听到结果扭头就走了，临走还看着我用力叹了口气。郁闷，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十个这么问的人了，也是第二十个只是问问，而不打算买糕的人。
没错，离哥哥就是狐狸，对外，他叫胡离。他在的时候生意通常是好得出奇的，狐狸精的魅力无人可挡，不管是男人女人。但他坚持是因为自己手艺出色，哪怕那些人买完了糕饼扔到一边然后对着他的脸流口水，他还是坚信这一点。
店里再度恢复安静。
一波波甜腻的风被电扇吹着在鼻子尖绕来绕去，软软得让人犯困。所以说看店真是种相当让人容易觉得困倦的活儿，尤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这段最郁闷的时间。枯坐这听着电扇机械的声音，看着阳光一点一点从柜台的这头移到柜台的那头，眼皮逐渐发沉，连苍蝇停在玻璃板上磨爪子都不够让我清醒。
突然腿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在我缩起腿想趴到柜台打个盹的时候。
伸手摸了摸，摸到块突出的硬东西，忽然想起昨晚那串把我手戳破的骨头，手伸进口袋了掏了几下，一使劲把它抓了出来。
差点就把这玩意给忘了呢。
这把骨头应该说是串手镯。
很多卖首饰的为了吸引人，所以会做出些比较另类的东西，比方说骨头饰品。当然通常情况下，那些骨头不是真正的骨头，多是些硬塑料。
但显然这会儿被我抓在手里的这把东西不是塑料。它上面自然的纹理，还有那些细小的孔洞，用塑料是加工不出这种效果的。
可又不是一般的猪骨头牛羊骨头之类。一小段一小段用一些不知道是镀银还是不锈钢的链条连成一串，除了指骨，我想不出一具身体上还有什么部位的骨头是这种样子的。
指骨？！
忽然觉得手心里的感觉有点冷。指骨属阴，一般是本体死后灵魂暂居的地方之一，可是从这些骨头上我又看不出任何灵体寄存的东西，这一堆小小的骨头是死的，同它们的主人一样。
那应该……有些年头了。
一般来说，死亡几周到几年内，灵魂是不会彻底消失的，那东西就像依附在骨头上的某种磁场，常人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有我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才能够有幸“目睹”并得出以上经验结论，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恐惧，到现在的熟视无睹。
可是那个贩卖塑料假货的小摊贩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请问……”冷不丁一声慢悠悠的话音，在这当口突兀得让我猛吃了一惊。
手里的镯子差点失手落到地上，我急忙抓抓紧，抬头朝话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释然，原来是位老太太。
大概是在我琢磨问题的当口进来的，所以也没听到门上的铃声，她很安静地站在门前，一身黑色绸衣裤，手里拿着把伞，站在门口盯着我看。
不过一张脸看上去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暗，而我又有点近视的缘故。后头玻璃门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身上，让她有点本就不高的身影看上去越发矮小，以至于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我说不清楚那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意识到我的目光，老太太抖了抖伞，好象刚从雨里头进来似的。
可是门外艳阳高照。
就这么抖了几下，她又再次安静下来，看着我，也不开口，也没有近一步的举动。
她到底想干吗？我莫名。不过也不是没碰上过这样的客人，大概只是走过，闻着香，进来看看，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一般看的多，买的少。
但像这样一直这么僵持着总也不是个事儿。
“想买什么，阿姨。”打破僵局，我挂着笑问。
老太太朝里蹒跚着走近了几步，来到一排放青团的柜子前停下，弯下腰，朝里头看。
“买青团？阿姨？”
老太太没理我，依旧贴着玻璃朝里头看，那鼻子几乎就已经碰到玻璃柜了。
然后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清明……”
“什么？”
“清明……”伸出手指，她点了点柜子。
“青团？”
“宝珠，你在和谁说话。”
正在我努力分辨这老太太模糊的口齿里发出的到底是‘清明’还是‘青团’的时候，突兀又一声话音，吓得我惊跳了一下。回头便看到狐狸慢悠悠从里屋踱出来，不由得有些火大：“狐狸！下次叫人能不能先吱个声？！以为自己是鬼哪？！”
狐狸在里屋门口站定，看着我，目光有点奇怪：“你在和谁说话，宝珠。”
“客人啊。”手指向大门，我却一呆。
门口处空荡荡的，包括刚才那老太太站着看青团的地方。
没有人，门上的铃也纹丝不动。
回头的一瞬不过一秒钟的过程，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就这样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连门上的风铃都没有惊动。地上一行浅浅的水渍，从门口不到半步的距离，一直延伸到那老太太刚才看青团的地方，水渍的样子就像一个人踮着脚走路留下的痕迹。
头皮突然一阵冷冷的麻。
“……狐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狐狸身边，而他抬手把我推到一边，甩着尾巴若有所思走进店里，然后用鼻子嗅着，从东到西，从抬着头，到弯下腰……
直至刚才那老太太的高度。
半晌，他直起身，回头看向我：“宝珠，你把什么招来了。”
“我？”我一愣。
一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正想再问问清楚，却见狐狸又朝我勾了勾手指：“拿来。”
“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我看到手里那串被我捏得很紧的链子，白生生一串闪着颤巍巍的光，玉似的。
挺怪，刚才怎么就没发觉它有那么漂亮。
“干吗。”掂了掂握进手心，我看看狐狸。他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
“买的。”
“哪里买的？”
“狐狸，你审问呢？”
“我看看。”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手，摊开。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链子
不等开口拒绝，手心里突然一空，而面前狐狸的手掌里咔拉一声脆响，指尖一转，链子在他掌心扭出一圈漂亮的弧度。
“狐狸，你这是在干吗。”
“借来看看。”
“你答应过不在这里用你那些下三滥招式的。”
“有吗，”抖了抖耳朵，狐狸嘬着牙齿笑：“什么时候？”很奇怪的一个现象，虽然说狐狸和狡猾总是联系在一起，但不知道为啥，有种狐狸只要一得意就容易藏不住自己的本相，比如我家这只，据说活了几百岁了都。那么老精老精一只狐狸都改不掉这种本性，所以通常来说，这种动物的心态还是比较好掌握的。
“签合同的时候。”
“哦，”点点头，指尖踢里嗒拉在骨坠间一阵拨弄，半晌，突然抬起头，一双原本就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线似的两条弯得很诡异：“宝珠，你上课要迟到了。”
墙上的钟正指五点，我一个激灵。
当下也顾不上问他要回手链了，赶忙冲进房间去拿包。我读的夜校上课时间是六点，从家出发到学校，如果碰上堵车的话，一个小时恐怕不止。而原本在这方面就记录不良的我，再多几条迟到记录，怕是真要影响到考分了。
出来的时候，狐狸的脑袋还没恢复人形。
而显然它对此一无所知，一手捏着链子，低着只毛茸茸的脑袋，扑哧哧笑得很开心，这让他看上去很呆。可惜无论我私下怎样恶毒地期望他这种呆样能被别人看到，外人眼里的狐狸，永远好看得让人流口水。
突然很想把他那对大耳朵拔下来，看它们抖得那么快乐的样子。
因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用力吸了口气：“狐狸，你身上什么味道来着。”
“甜心小姐呗。”提到身上的香水，一双细眼睛眯得更弯曲。
“怪不得家里蚊子苍蝇少了很多啊，狐狸，我不在家的时候多用点，顺便把帐本上杀虫药水那一项替我勾掉，谢谢！”
“好的。”狐狸很快乐地应了一声。而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
门刚在身后合上，不出所料，里头一声尖叫：
“杀虫药水？！宝珠！”
“你给我站住宝珠！”
“站住！”
路上的交通比我想象中要顺畅，这可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了。所以赶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时间还早了十分钟。
学校是百年老校，据说有着最资深的教师队伍，当然，也有着最“资深”的校舍建筑。那些表面刷着新石灰，里头终年散发着厕所味道的教学楼，那些一走进去，头顶就被树叶遮得不见天日的小道，那些爬山虎厚得能当棉被使的墙壁……冷不丁一两道影子从那些还装着五六十年前铁栅栏的窗户里闪过，你都无法肯定自己见到的，感觉到的，究竟是人影，还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教室里灯很亮，那种我从小就不喜欢的苍白色，伴着交流电嗡嗡的声音，映得人脸一个个都死灰死灰的，像几天几夜没睡好。
有人桌上堆着水和零食，多是些女孩，备着课间或者课上吃的。夜校和日校生不同，大多是些工作了的，早忘了学校里纪律那一套，老师也不会像对待白天正规学生那样严格，所以带着零食上课已经成了夜校里的默认传统。不过这些东西我是从来不准备的，即使天热跑过来再热，我都可以一点冷饮都不碰，上课三个小时，能不上厕所就尽量不去上厕所。
也许有人要问我为什么。其实很简单，想必都听说过那些学校传闻吧，比如厕所哭泣声，红马甲，人头拖把之类的。有的人信这个，有的人听着一笑了之，而我要说的是，有些东西的确只是传闻而已，好事者编来吓人的，而有些东西，虚也好，实也罢，它确实存在。或许离得很远，也或许就近在身边。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坚持不在这里上厕所的原因。
只要有可能，我想尽量地不要看到那些东西，即使在周围都是人的情形下。

第一个故事 锁麒麟 第二章
“宝珠！”正找着座位，有人伸长了手招呼我。
是平时经常坐一起的林绢。林绢是个有钱的闲人，高中毕业后就被一富翁给包了，二十岁时自己包了个情人，经常是一半时间跑富翁那里赚钱，一半时间上情人那里花钱。到这里来上课，美其名曰充电，其实是为了打发两个情人都不在时的孤单。
经常的她会鼓动着带着我逃课出去逛街腐败，而且每次都是她买单。所以虽然每次我都会为浪费了一堂课的钱而愧疚，却又总是抵挡不住这个家伙的诱惑屁颠屁颠跟了去。伤脑筋……
“坐坐！”见我朝她走过去，林绢用力拍了拍身边那张空座。边上几双视线当下被她的声音和动作吸引过去，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至少在她脸蛋和胸脯上游移了三四圈。
“今天怎么那么早。”似乎没有留意到那些目光，林绢在我坐下后抬手掠了下头发。一些清脆的声音随之从她手腕上响起，于是我终于留意到她那只已经在我眼前晃了好几次的手链。
相当别致好看的一只链子，由好些串不知是瓷还是玻璃的坠子组合而成，随着她的动作在手腕上轻轻晃动。琳琅撞击，色彩斑斓，映得她本就好看的手腕透明似的白。
“今天路上顺。手链新买的？”随口问了一句，她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
“我老公从新几内亚带来的，好看吧。”通常，林娟把那位有钱的大老板叫老公，花她钱的小白脸叫我家宝贝，借以区分以免兴头上叫错。
“好看。”
“是吧，是吧，有价无市的古董呢。”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幸福地摸着手链。简直和某只狐狸自恋时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林绢和狐狸还真是很像的，比如两个人都很好看，两个人一听到别人说他们好看，都会洋洋得意。这也大概就是全班那么多人，为什么我独和她走那么近的原因吧，某些方面来讲，她和狐狸一样相处起来不用太费心。
“啧，宝珠，老早就想说了，你手上这串很久没换过了吧，式样蛮老的。”总算欣赏完了自己的，她又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手上那串珠子上，在老师滔滔不绝开始讲课的时候。
夜校老师讲课的时候似乎永远是只管着自己的，一股脑地照书宣读，不管底下的学生究竟在做啥。听不听在你。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确实，有些年头了，和我岁数一样老呢。当年被姥姥挂在我脖子上，长大了不能继续挂脖子，被我绞了绞，弄成两箍缠在了手腕上：“是啊，我姥姥送的。”
林绢白了我一眼：“不是我要说你，你今天穿的衣服，和这串珠子配起来简直搞笑透了。”
“大姐，知道我穷，不要老打击我好不好。”
“一般店里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根和衣服搭配用的手链了，穷不死你的好不好。”
“那也要有那闲工夫去逛的是不是。”
“你在说我很闲？”
“我啥都没说，姐姐。”
“切。你这小白，什么都不懂。首饰这东西，可讲究了，有些人穿衣服讲究品位，往往疏忽了身上的装饰，其实这玩意越小，越能看出一人的品位来，知道不。”
“绢啊，你干脆去开个个人仪表培训班吧。”
“你损我啊。”
“夸你呢。”
“嘿嘿。其实，我这串还不算好的。我老公说，他在南美有一次见到过一种真正的极品手链，那才叫好看。”
“极品？什么样的。”
看到我有点感兴趣，她朝两边看了看，故意压低了声音：“骨镯听说过不。”
“古镯？是什么，骨头镯子？”
刚问完，又换来林绢一顿白眼：“说你小白，你还真白上了。骨头的镯子，有人把那种不值钱的东西当极品吗？”
“那是什么？”
“所谓骨镯，其实是舍利。舍利是什么你知道不。”
这回换我白了她一眼：“据说我比小白稍微聪明一点，还知道舍利是啥。”
她嘻嘻一笑。眼瞅着老师朝她方向瞥了一眼，迅速抬高书本，压低脑袋：“佛家有佛骨舍利，那串手镯，是用十二颗佛骨舍利串出来的，据说全世界也不过就那么一两串。”
“是么，啥样的，你见过？”
她点点头：“老公给我看过照片，对了，照片我手机里存着，要不要看看。”
“要。”
伸手进包，片刻，林娟摸出了她的手机。
我瞅了一眼：“啧，又换了。”
“最新款嘛。”
“你当换衣服呐。”
她没理我，半晌，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送：“就它。”
我接过来朝屏幕上看了看。
也就那么片刻的工夫。之前嘴上还挂着刚才嘲弄林娟的笑，直至那张图从屏幕上跳进眼里，我不由自主一呆。
屏幕上一张小小的照片，漆黑色的底，上头一串白色的手链，手链是由十多颗大小不一形状不等的小粒骨状物串成的，关节分明，纹理清晰，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一层珍珠般温和光洁的白光。
很古朴的一串链条，虽然我不清楚林绢所指的极品的美，到底体现在它的哪一方面，但我绝对可以肯定，这玩意儿，它让我很有眼熟感。
“喂，林绢……”又仔细看了看，我听见自己开口。
“干吗？”
“下次来上课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我有样东西，我想让你帮忙看看那是啥。”
“嗯。”随口应了我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因为这会儿她全部的心思正放在新来的那条短消息上。我百般无聊地抬起头。正考虑是不是得认真听会儿课了，朝老师这里看了一眼，随即却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书丢下地。
讲台上那位老师和往常一样正面无表情端坐着分析那篇英文短文，灯光下一张脸很白，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当然让我惊得几乎把手里的书掉下地的，并不是她这张脸。
就在她讲台边，确切地说，就在她脚下，一个身影抱着膝盖坐着。
十六、七岁少女的模样，同样苍白的一张脸，却因着全身火一样红的一套棉袄子，显得格外的刺目和怪异。
这可是七月喷火的天。
我突然意识到我看到了什么，但在这地方能看到这种东西，不太可能。
怎么可能……
它看上去至少……
正盯着它的方向看着，那东西突然象意识到了什么，原本低垂着的头一抬，两只眼睛直勾勾盯向我。
我被它吓了一跳。
眼睛忍不住眨了一下，再朝那方向看去，身影却不见了。老师站起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东西。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荡，就像刚才蜷在她脚下那个瘦小的身影。
回到家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湿漉的自来水和香波混合出来的味道，狐狸包着浴巾缩在客厅沙发上似乎睡着了，一头长发还湿着，把沙发上的颜色弄得深一道浅一道。
狐狸的头发是漆黑色的，很长，躺着的时候可以拖到地上。刚来的时候他会很自恋地捻着自己的头发叹气，然后嘲笑我：‘宝珠，人家说兔子尾巴长不了，原来你属兔。’现在他收敛了很多，大概头发被绑在水管上的滋味不太好受。
不过说也奇怪，他明明一只长满了白毛的狐狸，变成人身后怎么会是黑头发的，不是都说白狐狸长白头发吗？害我破灭了从小学到现在那么多年之久对白头发狐狸精的美好遐想。
光着脚走到他身边，手在他鼻尖上扇了扇。没醒，看样子睡死了，因为狐狸的耳朵和鼻子是最敏感的，和狗一样。我放心俯下了身子。
“你在找什么。”刚凑近了他的手腕在黑暗里仔细看的时候，冷不丁他突然间开口，把我给吓了一跳。
“找拖鞋。”飞快地回答，一边飞快跳起身跑到墙边上打开了灯，没有去看狐狸的眼睛。狐狸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出一种蓝不蓝绿不绿的光，光里看不见瞳孔，只有两点黑东西闪闪烁烁，如果不小心看到的话，很有点吓人。
“找拖鞋干吗不开灯。”翻身从沙发上坐起，狐狸张开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腕上都空空荡荡的，而他似乎也知道我在看什么，手放下的时候故意敞开了搭在沙发背上，一副便宜你了，让你看个够的欠揍表情。
身后窗外一道影子贴着玻璃一动不动，是那位无头帅哥。
“不想吵醒你呗。”从鞋架上抽出拖鞋丢到地上，我朝无头帅哥瞪了一眼。他拍拍窗，然后转身离开了。而那样的动作通常是他表现情绪的一种方式，可怜的家伙，都这样了还对别人幸灾乐祸。
“哦，我真感动。”狐狸捻了捻头发。又习惯性看向我的，随即撞到我的目光，嘴巴一咧，垂下头。
“狐狸，我的手链呢。”
等的大概就是我这句话了，因为他眼睛又弯了起来：“什么手链。”一边回答，一边捏着手腕。
“我上课前借你看的手链。”
“哦，那个啊。”
“在哪儿？”
“不知道。”尾巴一甩，大概以为我看不见。
“狐狸，别太过分，还给我。”
“不还。”微微地笑：“已经扔了。”
“扔了？！”几步走到他身前。
而狐狸眼见着我过来，身子一横，重新缩进沙发里：“想非礼啊。”
我伸向他脖子的手一阵恶寒，特别是接触到他那双妩媚得让汗毛都能跳舞的眼神的时候：“我KAO，狐狸，你能不能别笑得那么淫荡。我对女人没兴趣的。”
狐狸眨巴了下眼睛。一个翻身背对着我趴好了：“那就别来理我。”
“手链还我我就不来理你。”
“你要手链做什么，宝珠？”
“戴啊。”
“你不要原来那串了？”
“我还有左手的是不。”
“它不适合你。”
喉咙口一堵。耐了耐性子才把骂他的话咽回去，我在他边上蹲了下来：“狐狸，你又没见我戴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突然回头，他出其不意拍拍我的脸：“什么样的长相配什么样的首饰，猪一样的就带带珠子的啦。”
“狐狸！你找死啊！”
“谁让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 窥我。”
“我长针眼来才偷 窥你这只LUO体狐狸！”
“LUO体？宝珠你好色。”
“快还给我你个死狐狸！”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向他的背，啪的一记脆响，不出片刻，他背上五根通红的指印随着声音的消失慢慢显了出来。
我愣了愣，因为没想到狐狸居然没躲开。平时指头离着几公尺远他就已经闪得没影子了。
然后看着狐狸坐起身，抓了抓后背。
我搓搓手，因为手掌心火辣辣的疼。看样子那一下够他受的：“你就是欠揍，”有点心虚，不过不能让他给察觉了去，狐狸这生物给脸上脸，同情他他会让你后悔到想哭：“还给我不就没事了。”
他看了看我，脚一翘，斜靠进沙发背：“扔都扔啦，怎么着，你看着办吧。”
“你……”
“我困了。”
“狐狸你今天有问题。”
“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晚安宝珠。”手撑着头，他闭上眼睛。
“手链到底在哪里。”
“问laji回收站吧。”
“给个理由。”
“宝珠，别让我感觉在甩了你行不。”
“死狐狸！明天去laji回收站找你那些破糕吧！”
“好的好的，先准备好赔人家定单的钱。”
“死狐狸！”

第一个故事 锁麒麟 第三章
洗完了澡坐在客厅上开始整理那堆被狐狸倒出来的东西，狐狸在外面的厨房里忙碌着，没有了他想要的调料，他只好用一般的代替。狐狸在那里一边做一边尝着味道一边抖着眉毛，换锅子的时候弄得很大声，惟恐我听不见。
我没理他，因为作为犬科动物来讲，他的耳朵必然比我的耳朵耐不住噪声。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不到两分钟他就没声音了，一股一股很香的味道从厨房直飘进客厅，很显然，和往常一样，在面对现实的时候狐狸通常都比人更容易选择妥协。
不过虽然这样，我知道这次狐狸真的在生气。艺术家对于一切他们创造的艺术都有种无可形容的近乎偏执的在意和挑剔，对于狐狸来说，精致的美食和无可挑剔的调料就是他的艺术，当艺术被一个不懂艺术的人因为一些低级的错误而搞砸，艺术家会崩溃，狐狸会绝望。虽然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人来讲，我是完全体会不了他这种变态心情的。
不过至少我还看得出来，那些没能带回来的极品调料，真的让他很沮丧。
一只沮丧到连头都不知不觉恢复了狐狸本色的狐狸，我开始暗暗祈祷这会儿不要有客人突然上门，因为那会让他们看到一些比较让人崩溃的东西……比如一个守在煤气灶边一动不动的无头人。
想到这儿寒了一下，因为刚好一眼瞥见客厅窗玻璃上一个没头的身体。
脖子贴着窗玻璃移来移去象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蚯蚓，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千次看见，总让人冷不丁要打个寒战的。
随手抓起拖鞋朝窗玻璃上丢了过去，砰的一声，身体消失了，被吓了一跳的狐狸朝我这边瞪了一眼：“又在欺负阿丁了吗，女人，尊重一下帅哥好不好。”
“等他找到他脑袋再说。”
狐狸说得没错，阿丁的确是个帅哥，当然，是指他活着的时候。因为太帅，惹了一屁股的风流债，终于有一天被人发现横尸在自家的床上，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缺没少，惟独少了他的头。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在我很不幸地搬来成为他的邻居之前，直到现在他还在找他的头，而且时不时会找到我家里来。
就象现在，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慢悠悠从窗玻璃外头晃了进来。对，就象传统那种鬼片一样，穿窗而入，然后慢条斯理坐在沙发上，很有型地翘起腿，用他那只挺漂亮的脖子盯着我看。
有没有人试过被帅哥盯着看，感觉怎样，据说会脸红。
那有没有人试过被帅哥的脖子盯着看？
那感觉么，总之我……
“狐狸我饿了。”抓着手里一把刚从包里抓出来的东西朝厨房门口挪，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千次，被帅哥的脖子盯着看的感觉，对我来说始终如一的是一种没办法改良的毛骨悚然。
突然手上疼了一下，我猛跳了起来，沙发上的无头帅哥一晃消失了，不过我手掌心的痛感还在。
低头抬起手，张开，手心因为刚才的用力破皮了，被一些比较尖锐的东西戳的。那些东西看上去有点眼熟，白不象白，黄不像黄。
“发什么呆，吃啦。”狐狸捧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蒸糕嘀嘀咕咕从我身边走过，撞了我一下，我这才突然醒悟过来。
这几块东西……好象是骨头。
搬开阁楼正西方的桌子，底下有一只坛。坛子是姥姥以前用来腌酱菜的，很有些年头，那种五六十年代传统的纺锤形式样，原本油光甑亮的釉面上一层老灰。
把坛的盖子打开，里头还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不过坛子里是空的，除了坛底一层薄薄的朱砂，还有一张被朱砂压在下头的黄裱纸。
这是狐狸的印，作为收留它的报偿。
据他说这种印叫地网，是明末清初时道家常用的一种驱鬼术，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高深的术法，但驱散一般的孤魂野鬼，那是绰绰有余。我对此始终将信将疑，虽然确实从他住进这里之后，至少在这屋子的一定范围内，那些东西再不像以往那样频繁地出入我的视线，甚至靠近我。但也并不绝对，比如那只经常会闯到别人家找自己头的无头鬼阿丁。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虽然在意料之中，但难免还是有点失望，手链确实不在这里，而这是我在狐狸房间翻箱倒柜一无所获后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可能。
连这地方都没有，那么手链到底被狐狸藏哪儿去了，还是真如他所说的，扔了？
可是为什么……
“铛！铛！铛！”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突然想起来差不多是狐狸该回来的时候了。
每周四是狐狸的采购日，天不亮他就会出门，到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回来，同住那么些日子都是如此，像是一种生活规律。
我迅速朝楼下跑，因为得赶在狐狸到家前把他房间被我弄乱的地方收拾干净。可是没跑几步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犹豫着回头看看上面的阁楼，再看看底下那些台阶，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又往下走了几步，猛一停，因为突然觉出这不对到底是不对在哪里来了。
我家这房子是有着将近七十年历史的老房子。七十年前，这地方是属于当时那些比较有钱的新人类，拿现在的话就是白领们的公寓楼。独门独户，临着街，典雅气派。文化大革命时期，这片房子一度成为‘72家房客’的典型，一栋楼往往住能住上好几户，于是原来那些典雅的雕花墙壁慢慢被油烟侵蚀了，楼梯间成了杂物间，镂花窗上的镂花钢拆了被换成了统一的玻璃窗，考究的木制的扶手上伤痕累累，东少一块西补一块……有比较投机的，比如我们家，住在底楼，又对着街，于是延伸出许多店面，最高峰的时候，走到这里，一整排人行道都被这些店面所占据，热闹非凡，哪还有当年小资们的清雅和高贵。
也就是当年靠这些赚了点钱，后来住阁楼上的邻居搬家后爸妈把楼上的产权买了下来，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房子便宜，很多人也不愿意继续鸽子似的一窝挤在这片被熏得乌七麻黑的方寸之地，所以买下来的价钱若换成现在来看，简直是便宜得笑得死人。
后来随着市政建设的扩展，原先一些老住户陆续搬走了，很多类似的房子被规划，这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而因为我们家这一批房子临街而且式样有标志性，所以被保留了下来，只在表面做了适当的翻新。于是从家门口扩建出去的点心店也被保留了下来，一来因为时间早把店面和建筑融成了一体，二来自狐狸来了后，这里生意好得出奇，有些导游还会大老远带老外上这里来品尝“正宗”传统手艺，所以，也算是种文化保留吧。就是不知道那些人知道他们保留的其实是狐狸文化，会有啥感想。
说实在的这倒还真得感谢狐狸，否则，万一店被拆了，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靠什么谋生，对于我这样除了两只眼睛能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学历、能力都一无是处的人来说……
我的家在周围这一排建筑里算是规模最小的了。上下共两层，说是两层，其实而楼也就个阁楼，也不知道当初住在我们楼上的邻居四季里是怎么熬过来的，总之我觉得，那地方一到夏天就热得待不住人，一到冬天就冷得等把人冻成棍子，简直是个连鬼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
一道狭窄的楼梯连接着阁楼和底下的门厅。楼梯两旁是墙，墙壁被利用空间的邻居凿了两口壁橱，现在存放着从我太姥姥起无数条棉被，包括给我备着陪嫁的。两处墙壁中间不多的地方有道弯口，经过时，视线会被墙壁挡住，而现在我就处在这个位置，楼梯的当中段。跨一步就能绕过墙壁看到下面的厅，退一步就能看到阁楼里那口柜子露出的角。可就是这么一步的距离，我跨了无数个步子，硬是没有跨过这个视觉死角。
一时有些懵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不像是在做梦啊。
又朝下跑了一步，墙壁依旧暗暗地挡着我的视线，脚下的台阶一路绕着它而过，沉默着，我看不到它们更下面一点的样子。
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因为我想到一个词？鬼打墙。
但怎么可能……那种东西的形成通常需要更大的空间，小小的楼梯道是根本出不来的。
可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处境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脑勺突然觉得有点凉，一种被人无声窥望着的感觉，但四周静寂无声，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除了楼上挂钟滴答滴答机械的响动。
我下意识回头朝阁楼处看了一眼。
大概是光线的作用，阁楼门口这个位置看上去很暗。原来柜子突出的部位都被昏暗的光线给模糊了，可以看得清它的形状，但这几乎天天可见的形状这会儿在我眼里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突然有什么声音从那扇半掩着的门背后传了出来，低低的，像什么小动物从某些空洞的东西上头一跑而过。
我愣了愣。
转过身想上去看个究竟，刚一抬步，视线所及处门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倏的直窜了出来！
我一惊。
想也没想就朝后退，等意识到不对，脚下一空，人一头朝着楼梯下直栽了过去。
肘同坚硬的地面直接撞击，生疼，我一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因为眼前除了混乱就是星星。
缓过气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坐在厅里的地板上，那道原本困扰着我的弯口在楼梯上黑沉沉地对着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又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总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看着我，在那个转弯不见的视角盲点处。
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手一撑，突然尖锐地一疼。害我几乎从直跳起来，收回手，就看到原先手撑的地方一串链子静静躺着，十多颗大小不等的骨坠依次含在链子银色的扣子下，月牙似的白，在窗子透进来的光里折着冷冷柔柔的光。
是被狐狸号称已经扔掉了的手链。
我翻箱倒柜了半天都没找到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那么明显一位置，我居然一直都没看见？见鬼了……
正对着它琢磨着，门上钥匙孔咔啷一声轻响，我一把将它抓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抬起头的同时门开，狐狸的身影从外头慢悠悠晃了进来，脚还没进门鼻子已在空气里东嗅嗅西嗅嗅，闻到它自个儿房间的方向，眼梢微微弯起：“宝珠，忙哪？”
我忍不住拍拍地：“喂！狐狸！没看到我摔倒了？”
“好累啊……”自顾自伸了个懒腰，狐狸看都没看我一眼，一头倒进沙发。
我胸闷。
所以说，狐狸就是狐狸，即使他的外表再像人，还是一只狐狸。别指望一只长得像个帅哥一样的狐狸真能对你做些帅哥常会做的那种风度翩翩的事情，那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不过心里藏着事，也就懒得跟这只一点绅士风度都没的狐狸计较了，我一骨碌爬起身，拍拍屁股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反手关门的时候，身后响起狐狸的声音。
我用力拉上门：“玩！”
打手机把林绢约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前往西街的公车上。手链被我缠在了右手，和原来那串珠子混在一起，颜色还挺配的。不过仔细看，日光下的那些骨坠带着点淡粉的色泽，很怪的颜色，和骨头本质不配，看上去倒有点像石头记里出品的东西。
不会真的是石头吧……
举起来对着太阳仔细瞅了瞅，突然觉得头有点发晕。天热车开着空调，门窗都紧合着，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坐了坐直，把窗拉开了一点。
一阵热风从窗外灌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窗门啪地被重重合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着个中年妇女，见我看向她，朝我白了一眼。
我没言语，也没再朝她的方向多看。目光转向窗外的时候听见她对边上人说：“喂，把空调朝边上转过去点，吹得我脖子疼。”
“本来就在对着我吹啊。”边上人道。
女人不再说话。
我看着窗玻璃，车子一个转弯，玻璃上映出一双眼睛。
一双是人都不太愿意看到的眼睛。
其实，女人的脖子当然会被吹得疼，因为有个东西正趴在她脖子上一鼓一鼓地吹着气，只不过她看不见而已。那东西一边吹气一边盯着我瞧，而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像以往碰上这种东西时一样。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种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了，错觉吗……
西街是本市最有名的服装一条街，专卖各种品牌的水货，基本上高档商厦里有的，这里有，国外有而商厦里还没引进的，这里也有。所以即便是林绢这样讲究‘档次’的有钱人，也时不时要到这里来淘点最新款的衣服好穿出去显摆。
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了挺久了，抱着肩膀靠在自己那辆小巧鲜艳的红色POLO上，享受着人来人往间投到她身上的目光。看到我走近，她朝我招了招手，突然眉头皱了皱，直起身有点仔细地在我脸上看了看：“宝珠，怎么了，今天脸色那么差。”
“有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突然瞥见自己手腕上什么东西红艳艳一闪。
“这是什么。”没等仔细去看，手腕被林绢一把抓住，送到她的面前：“很别致的嘛，新买的？”
我突然觉得后脑勺凉了一下，在看到手上那道鲜红色东西的时候。
是新缠上去的手链，可是原本粉得几乎呈白色的坠子，这会儿不知道起了什么化学反应，通体显出一层鲜红的色泽，由内而外，一颗颗血滴子似的鲜艳。
一下子有点呆了，也没听到林绢继续在我边上说着些什么。只是一味盯着我手上这条链子看，绕在两排珍珠之间，它就像一条爬行在我手腕上的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见我半天没理她，林绢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我回过神。手腕还被她抓着，她拍拍我的手背：“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什么？”
“这根手链啊，像不像我昨天给你看的照片上的骨镯？”
“好象有点。”
“哈，简直太像了，你看这样子，”抬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哦，上面居然还有纹理，要不是颜色太出挑，我还真以为你得到了宝贝呢。”
“呵呵……”干笑，我收回手：“得到宝贝还会大摇大摆带来给你看吗。”
“很难说的，你个小白，就算‘非洲之星’估计都能被你当成玻璃带出来。”
“有道理。”
“哎？今天怎么那么低调。”
“走吧，请你吃饭。”
“啊呀！变天啦！铁母鸡居然舍得请客了……”
一顿饭吃了五六个小时，如果林绢不是接到电话急着走人，估计还能吃下去。这个变态变态的女人……大概为了补偿以前请我的那么多顿，今天吃得像头猪，就这么吃还不见长肉，真怀疑她的胃带漏斗的。
出门时夜已经很深，不过街上倒比白天热闹许多，大约白天被太阳晒得缩回去的人这会儿都出动了。对于过夜生活的人来说，九十点钟正是一天的开始。
一路逛到车站，又在下车后一路沿着那些满是店铺的街道逛回自个儿住的街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这么走着散散心。大概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吧，之前可能多喝了杯红酒，头晕得比下午坐车时更厉害了点，人轻飘飘的，似乎有点集中不了精神。
靠着墙站了会儿，等着眼前那阵眩晕过去。忽然想起那根手链，低头又朝它看了一眼。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第N次看了，从吃饭开始，每隔一阵子就忍不住要去看看它，不过它始终还是保持着那种鲜红的色泽，没有加深，也没有变淡。完完全全和最初时两种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真是稀罕。
琢磨着，眼前的建筑不再摇来晃去了，我直起身继续朝前走。还没走几步边上马路上突然吱的一声巨响，冷不丁间把我吓得一个惊跳。
条件反射地往边上退了退，耳边随即又是砰地一声闷响。这才抬眼朝那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辆车车速太快，没冲过黄灯所以猛踩了刹车，结果和后面的车撞上了。前头的车撞歪了保险杠，后面的车撞瞎了一只车头灯。大概就那么几秒钟的工夫，周围人已经忽啦啦一大圈围好了，幸灾乐祸地看着两个驾驶的从车里钻出来开始针锋相对。
真是一种恶趣味啊……
头又开始发晕了，转身正要走，一眼扫过马路中央，脑子一空，我突然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心跳。

第一个故事 锁麒麟 第四章
被阻塞了交通的马路，越聚越多的人群，跳跃的交通灯，跳跃的霓虹……远处飞速赶来的警车闪烁着尖锐刺眼的警灯，有人在大声叫着些什么，手不停挥动着。
一切混乱而嘈杂，可是我听不到一点嘈杂的声音。
一道身影这会儿正从我眼前慢慢经过，在这条拥挤混乱的马路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路灯车灯和霓虹灯交替出来的缤纷的光线下。
漆黑色的身影。
黑得像是出现在某个逆光的角落，而不应该是这种亮如白昼的地方。从头顶到脚跟，一色的黑，像是一团雾气将整个人模糊地粘连在了一起，混沌的轮廓，混沌而缓慢的步伐。
随着步子我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是一条锁链，从他低垂着的手腕部位延伸出来，长长的一根拖曳在地上，一步一阵颤音。锁链的尾端拖着一个人，横躺在地，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扭曲，随着这道身影缓慢而持续的前行，从肇事车辆后面那一串车流长龙里一点一点滑出，穿过那些静止的车轮，无声随着锁链朝前移动。直至经过我的面前，明明十步不到的距离，却是同那道身影一样的模糊。
而就在他们附近，一辆辆警车正从边上呼啸而过，直驶向人群拥挤的车祸现场，仿佛对这两人的存在视若无睹。
呼吸连同心跳声一块而停止，因为脑子随即反应出来的一些东西。
而那些东西是从小听姥姥说来的，她让我都记着，我就记着了。她说囡啊，我知道你可以看到它们，它们也可以看到你，不过只要你乖乖的，它们不会来欺负你。
她说囡，你在看什么！别说话，别呼吸，跟着姥姥走，快！
她说囡，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要离开姥姥了。以后再见到那种东西，千万要记住，憋住气，不要看它们的眼睛，往不会冲撞到它们的方向跑，否则，它们会把你捉了去，知道不？记住了不？一定要记住啊！
记住它们的名字，它们叫勾魂使。
黑色身影拖着锁链逐渐走向十字路口的另一端。陆续有人从旁经过，和那些警车上的人一样，没人朝他的方向看上过一眼，似乎他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他的确本就不存在，除了对我而言。
忽然他的脚步顿了顿，在经过一道种满了植物的弯口的时候。
那个被锁链栓着的人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这会儿横在马路上，明明周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不再继续朝前滑动，手和脚蜷缩着，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阻挡着，只一只头颅依旧跟着锁链继续前进，因为锁链栓在他脖子的部位。
身影站定的时候已经离他有将近几十米的距离，他的脖子被拉长了十多米。
远远看过去，那种情景很诡异。就像一条不挺扭动着的蛇，连接着一个不停颤动的身体，四周的人若无其事从他蛇一样的脖子上踩过，每踩一下，他身体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而那些人对此一无所知。
突兀一阵无法控制的恶寒。
头晕得厉害，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喉咙口冲出来，我朝后退了两步。
那身影突然转回身。不期然间，正对着我的方向。
风起，起得很突然。
冷飕飕从我皮肤上一掠而过，我看见他的身影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轮廓起伏，像一袭曳地的长袍。
边上肇事车辆和车主被交警拉走了，人群渐散，阻塞的车辆开始缓缓朝前推进。一辆接一辆，地上那人的脖子一次又一次被它们的轮子无声碾过，闪烁不定的车身一再阻挡在我和那道黑色身影之间，又一次次将他安静不动的身影暴露在我眼前。
红灯亮，车停，黑色身影将手慢慢扬起。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等琢磨出他要干什么，就看到一道暗色的光从他手掌心飒地弹出，刀子似一截长长的朝天射起，暴长，又随着他手一个干净利落的挥落一声尖啸，朝着地上扭动不停的声音直切了下去！
暗光落地，地上那人的头颅倏地随着链条弹进他的手里。余下部位随着身体一瞬间静止了，又在我眨眼的瞬息烟似地一蓬在地上散开，不到片刻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
想动，可是脚底下灌了铅似的沉。刺入地面的暗光消失，我看到那道身影抬起头，对着我的方向。
突然感觉心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我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投射我在脸上的目光，很熟悉，就像那年冬天，当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无意中所撞见的一样的那种目光。
无形，无相，可是让人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冷得连心脏都痉挛了……
正寻思着怎样在这样的情形下混进人流不动声色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开，在他还没发现我的存在的时候。没等迈步，他忽然一抬手，轻轻丢开手里的头颅，拖着锁链朝我这里笔直走了过来。
“咔啷……咔啷……”一步一阵脆响。
路上来往的人从他身影上一穿而过，而他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不出片刻，就又恢复到原来混沌而修长的模样。眼见着就离我不到十多米远的距离了，就那么短短片刻我发愣的工夫。
一个激灵猛回过神，我掉头就跑，速度从没有那么快过。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按姥姥所说的？憋着气，避开那个冲撞会冲撞到他的方向。我是看着路就往前奔，逮着道就窜，只要前面没有任何会阻挡住我的障碍。
废话，人家都直冲着我过来了，我还管那么多岂不是傻？！
长大以后逐渐明白，所谓勾魂使，说白了，那就是人们口中的黑白无常。
据说它们总在人死亡前的一刹出现在死者的面前，然后带着死者的灵魂离开，用他们手里的锁链。但通常情形下，是见不到他们的，即使是有着阴阳眼的我。因为他们不是亡魂。或者换句话来说，他们是神。
只有在一些极特殊的情况下会见到他们。有时候见到的形态是白色，有时候是黑色，于是有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见到无常者只有一个死字，因为这是他们的义务，他们不会管你到底是快死的人，还是很不幸地凑巧看到了他们，他们只知道见者勾魂。
小时候我曾见过一次无常勾魂，后来一场大病，对它所有的印象，只剩下姥姥的那番话，还有一点黑色的、模糊的影子。而刚才那道正拖着锁链逐渐从我面前走过身影，再次让那个记忆亮了出来。
但他是不是的确就是姥姥所说的勾魂使，我不能肯定。却也不能因此就否认了他的危险性，毕竟，我亲眼看着他是怎样处理掉他手头上那只魂魄的，那和我从小到大看到的关于黑白无常勾魂的故事根本不一样。
转了个弯，我跑进另一条马路。
这条马路是原来那条马路的分叉，比那条窄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它直通我家的方向，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必经之路。
可是一丝冷汗却从我头上渗了出来，连带心跳的节奏也是冷冷的。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了。无论怎么跑，我都会看到一个路口，从路口转弯，会看到这条小马路，沿着这条熟悉的小马路继续跑，本应该出现那条横在我家前面的另一条马路，可是在我眼前的，依旧是个只能转弯的路口。
第一次见到这个状况，我以为自己心急慌忙看错了路口。
第二次面对状况，我开始觉得迷惑。
直到第三次这个路口出现在我面前，我突然意识到这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问题，而那问题必然同自始至终不紧不慢跟随在我身后的那阵脚步声有关。
脚步声……
忽然发觉那一声声如影随形般的脚步声消失了。空荡荡的马路，除了几道被路灯拉扯下来的建筑的影子，没有别的东西。甚至连一张被风吹着乱飞的碎纸片都没有，很奇怪的感觉，虽然周围房子里都亮着灯，可我感觉不到一点活动的气息。
太静，不太正常的安静。
用力喘了口气，我抬头看着那些窗户。窗户里灯光明亮，但始终见不到一道人影，有一楼窗户内折射着电视机屏幕荧光闪烁，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整个地方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孤独得有点兀然。
“咔啷……”轻轻一声脆响，我的心脏猛地一阵急跳。
又一串锁链拖动的声音在背后紧跟着响起，不敢回头，我几乎是直跳起来朝着前面唯一的路口处奋力跑去。
冲过路口，果不其然，又是刚才那条马路。
宽阔空荡地躺在我眼前，再往前跑一点就是那个弯口，我要回家必须要经过的那个弯口。
头一阵晕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俯下身大口喘气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的手腕，突然发现，之前还鲜红得血一样的那串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颜色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
再仔细看了看。不是因为视觉的关系，也不是因为光线问题。
身后就是店，店的门牌打着通亮的光，光照在手链上，那确实是浓郁的黑色，除了那些坠子头部那么一点点的地方，还保留着原先一圈血红。
怎么回事……
头很晕，脑子很乱，心跳得随时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想吐……
“咔啷……”脚下人影晃动。修长，清晰，无声无息重叠在我的影子上头。
我倒抽一口冷气。
一味盯着脚下那两道影子，我的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看上去像是在下跪。而他就那样笔直站在我身后。身周轮廓随风微微摇曳，手下的锁链随身形晃动着，似乎栓在我的脚上。
片刻，他扬起手。
“咔啷……”锁链又一声脆响，蛇一样在我身旁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度。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因为感觉到脖子后头随即一道急速逼近的冰冷气流。
躲不掉的。
我想。
然后耳边突然间锵然一声尖锐的撞击声响。
“冥王勾魂夜，不勾无罪生魂。大人，手下留情。”
很熟悉的声音，虽然没有带着往日贯有的戏谑，听在耳朵里，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狐狸……
眼睛睁开，那条连着出现了三次的马路不见了。眼前一排熟悉的建筑，正对着我的那幢，二层楼高，是我跑了半天都没找到的家。
狐狸就坐在我家阁楼的窗台上。
一件宽大得能当裙子穿的白色T恤，一条满是洞的牛仔裤，斜靠着窗框眯着双细眼睛，眼波流过，瞳孔里两点蓝不蓝绿不绿的光微微闪烁。在他将视线从我身后移到我脸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陌生。
“愣着干什么，”他道。一条腿搁着窗台，一条腿垂窗台下晃晃悠悠：“还不快给冥王让道。”
我想都没想就依着他的话从身后人投射在我脚下的影子中跳开，快跑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忽然留意到，狐狸今晚的头发好长。
漆黑乌亮一大把，从他背后一直延伸到我原先站立的位置，同夜色混在一起，以至刚才我并没有留意到。
挡住了身后人锁链的，正是狐狸的头发。一根根那么软，那么细，偏偏这会儿看上去钢丝似的，一道道缠在了那根锁链上，环连环，扣对扣。将锁链的头生生扭了个方向，直对准那道黑色的人影。
“嚓啷啷……”链条轻颤，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而我的右手手腕突然触电般一阵抖动。
来不及低头去看看手腕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个被狐狸称作‘冥王’的身影原本对着狐狸方向的脸微微一侧，一道暗光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直射而出，蓦地刺进我毫无防备的瞳孔。
很强烈的一种感觉，就像一只手指在我眼睛上用力划过，闷闷然一沉。然后便见他那只空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声抬起，随之一束黑光从掌心内直窜而起，在半空倏地暴张！
“宝珠！”一时间似乎见着了之前那个亡魂头颅被瞬间割断的样子，耳听得狐狸一声惊叫，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旁边猛地扑倒。
“丝……”黑光直刺入地，片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而离它消失的地方不到两步远，我就扑倒在边上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倒地，我被一堆塑料袋盖了个严严实实。
痛……感觉肩膀和腰都要断掉了，可是头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晕眩了起来，晕得我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是不行，因为耳朵里那条锁链在地上轻轻拖曳的声音再次响起。
“咔啷啷……咔啷啷啷啷……”由远至近，瞬息间的速度。周围风突然大了起来，风中无数细丝纷飞，那是狐狸的头发。
转眼间那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已近在咫尺，我急忙抬手抓住垃圾桶旁那根铜栅栏，刚挣扎着站起身，身后一道尖锐的呼啸。背后的头发陡然间都腾了起来，因着一股强烈的气流，我忍不住回了下头，人却在一瞬间僵住。
只看到一道黑亮色的光团闪电似的朝着我的方向直刺过来，血一下子似乎都凝固了，想逃，人哪里还动得了。
眼睁睁看着它直逼向我的眉心，突然眼前白光一闪。
还没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晃过，整个人突然间被一只手猛地卷起，朝着我家窗户方向直飞了过去！及至扑进窗口，一缕幽香伴着几缕发丝钻进我的鼻子尖，很熟悉的味道，还带着点没有洗干净的‘甜心小姐’的香气。抬起头，我看清了狐狸月光下一长笑得有点邪乎的脸。
一手抓着我，一手扯着冥王那根锁链，他靠着窗望着楼下那道漆黑色的身影：“得罪了，大人，”说着话，抬头又望了望从云层里露出整个身躯的月亮，月光照进他的眼里，没了之前那种蓝不蓝绿不绿的光：“时间快到了吧。”
话音未落，楼下身影一晃，倏地散成一团漆黑色的浓雾。
浓雾蒸腾而起，冉冉一腾间猛窜至二楼的高度，却并不靠近。我看到雾气中一双闪烁着暗蓝色光泽的眼睛，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个瞬间。
然后它散了。风里轻轻一个旋转，朝四周迅速扩散开来。
目送那道黑雾消失殆尽，手一松，狐狸把我丢在地板上，也不管我浑身上下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狐狸！轻一点行不行？！”
“臭啊……我快憋死了。”长出一口气，狐狸在我面前蹲下身，翘着手指一脸恶心地抓起我那只爬满菜汤的手腕看了看。半晌，忽然笑，笑得让我莫名其妙：“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呢。”
“什么？”一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手腕上那两串缠在一起的手链，搔了搔自己的下巴：“藏在那地方都能被你找到，我也没办法了。是吧，宝珠。”
“什么地方？”狐疑着，我瞪着他。
“没什么，”站起身，他朝我甩甩尾巴：“既然来了，那就这样吧。”
“狐狸，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该洗澡了宝珠。”
“喂，刚才那个真是冥王吗？”眼见着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爬起身，我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谁知道呢。”
“不知道你就乱招呼？”
回头，他一指头戳到我的鼻尖：“记住了，碰上强人拣好听的叫，总没错的。”
“……”我无语。
“对了，”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再次回过头，朝我手腕点了点：“它，以后好好保存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手腕看了看。
同原来那串白色的珠子缠在一起，那跟手链通体已经变成了漆黑色，灯光下黑得锃亮，如果不是上面细微的纹理和凹凸的关节，就像一颗颗滑不留手的玻璃颗粒。
突然想起了这个困惑了我半天的问题，边走，我边将手链从手腕上扯下：“狐狸，它……”
“别拿下来！”猛提高嗓音，突兀得让我吃了一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狸？”
头顶的灯光突然忽闪了一下，熄灭的时候我听到狐狸的话音，他说：“以后都不要取下来，宝珠，”
灯亮，那一瞬他的头显出了原形：“谁叫你对它那么好奇。”
我沉默，看着他。
这似乎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的原形，而笑不出来的。那只雪白色的狐狸头，狭长的眸子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看着我，带着点妩媚，也似乎带着点陌生。
“麻烦来了。”他又道。
灯再次熄灭，黑暗里衣服从狐狸身上褪落，一蓬细软白毛从他身体每个部位钻出，前爪落地，他化身为狐。
与此同时门突然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剥啄声：“咔，咔咔，咔……”
狐狸朝我身旁一跳，没有开口，两眼望着门，一双眼睛里光点闪烁。
“咔，咔咔，咔……”又是一阵剥啄。狐狸和我一动不动。
“砰！”剥啄突变成了撞击，急促而剧烈：“砰砰！砰砰砰！”黑暗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那扇门被撞得微微抖动的样子，狐狸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眯着眼朝大门看着，若有所思。
“砰！”又是一声撞击，狐狸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朝后退。”
“什么？”低下头，却发现狐狸在说完那句话后消失不见了，惶惶然一阵张望，门却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朝里径自打了开来！

第一个故事 锁麒麟 第五章
一股巨大的气浪掀得我朝后一个踉跄。
没等站稳脚步，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低着头，垂着手，无声无息，像个衣带翻飞在夜色里的幽灵。
“狐狸！”我一声尖叫。
他猛抬头，被夜色笼罩着的脸上突然闪出两点暗紫色的光。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慌乱中脱下脚上的凉鞋没头没脑朝他身上丢过去，鞋子从他脸侧飞过，撞在门框上咚地落地。而他的身影却不见了。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一晃，再次捕捉到他的身影，已离我不到一步之遥。侧头看向我的时候那把冗长的发丝随身形扬起，闪闪烁烁，在身后斜射而入的月光里白得耀眼。
耳朵里全是我急促的呼吸声，我发觉自己的手脚不能动了，在他那双晶紫色瞳孔的注视下。
“狐狸……”下意识又叫了一声，却像梦魇般无力。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响，随之，舌头突然不听使唤地从嘴里伸了出来。
可他始终没有过任何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我，而我的眼睛里慢慢的开始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铘！”就在感觉到自己眼珠也随着那股压力朝外挤的当口，身后突兀一声低吼，让我许久不得氧气的肺冷不丁灌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眼前那双晶紫色的瞳孔蓦地一凝。
瞳孔里清晰映着一道身影，紧贴着我的背站着，狭长的眸子里似蓝非蓝似绿非绿两点光悄然闪烁。
是恢复了人形的狐狸。
一把将我拽到他的身后，狐狸闪身靠近那个黑影，看着他，嘴角微扬：“鬼叫什么，宝珠，自己惹来的麻烦，怕了？”
我用力地咳嗽。
突然见到那男人手里什么东西暗光一闪直指向狐狸，我惊叫：“狐狸！”
却被狐狸猛一把拉住了我的右手，对着那人方向一拍。
我条件反射地收手，手却已经碰着了他的衣服，手腕上那根发黑了的链子忽然间由里头朝外鲜红色光蓦地一闪。极短，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而狐狸面前那个男人身子一斜，在这同时突兀倒在了狐狸的肩膀上。
阳光照在眼皮上，很痒。
揉揉眼睛翻个身，太阳穴一阵剧烈的闷疼，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眼前一道模糊的轮廓，漆黑色，在我边上横着，正对着阳光的方向一时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一把抓在那东西上，软软的，带着点暖意。
那东西微微一动。
突然间彻底清醒了，我一声尖叫：“啊？！”
手抓的地方是人的胸脯，而我睡眼模糊的脸正对着的是一张陌生却也并不绝对陌生的脸。
很美的一张脸。
狐狸很美，他的美叫妖媚，一个男人的妖媚。这张脸也很美，和狐狸完全不同的美，安静时像神，凶煞时如魔般的美，刀剑出鞘那一刹那光影流动而过时的那种美，他的美叫妖魅，一个男人的妖魅。
而这会儿，这个妖魅的男人就那么平躺在我的边上，用他昨晚上把我吓个半死的暗紫色眸子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脸上也是，像是一具尸体。而事实上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以为他就是具尸体，因为我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我拿手在他鼻尖上扇了扇。
他眼睛一动，睫毛轻轻一颤。
“啊？！”我又是一声尖叫：“狐狸！”
东汉年间，有麒麟名铘（YE），私自坠世，横行无忌，险酿天下大乱。
后被一把天火将其焚毁，只留其身上最坚硬的部分，因为龙王过境一场大雨，冷热交替，相融而成骨舍利。然骨舍利虽失其肉身，麒麟戾性不失，流落民间蜃伏一阵后逐渐神力恢复，于是开始以另样的方式行凶人间。
直到有高人将之收去，以纯银淬以纯阴之水用地火烧灼九九八十一天，打造出一副链子将舍利以套锁的方式全部封印，以防止它吸食日月精华恢复肉身，此后再没有滋生事端。
由此人称这条困着麒麟骨的锁链为锁麒麟。
传说得锁麒麟者，上观阴阳，下测鬼神，凡人得之能开天眼，修道者得之可谓通天。只是究竟它在哪里，它是否真的存在，除了那段绘声绘色的传说，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得清楚，亦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它的真容。
狐狸说我右手上这根会变色的手链，就是传说中的锁麒麟。
我听完刚开始得意，他又道，其实关于锁麒麟的后半段，也就是什么凡人得之能开天眼，修道者得之可谓通天的话，那统统都是狗屁。
我郁闷。
然后他又道，麒麟太凶，控制得当可为人所用，控制不当，反而会被它吞噬，这也就是这么多年，那么多人寻找它，却最终下落不明的原因。
听到这里，我莫名其妙感到后背一阵发寒。
又一次想把手链从手腕上摘下，却又一次被狐狸制止。他说已经来不及了宝珠，从你戴上它的那刻起，它就已经和你的命脉连在了一起，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种颜色么，宝珠，里头满满流动着的都是你的血呢。
知道什么叫从头冷到底吗，就是当时我听完狐狸说的这些话之后的感觉。
狐狸还说，宝珠，我不清楚那个小贩为什么要把它给你，能找到这根手链的人，本身不会是什么普通人，而他为什么要给你。但也许，真正的事实其实是麒麟它自己找到了你，因为一直有人在尝试找着它的同时，它一直都在找着能够释放它的人，两种欲望，彼此间是相辅相成的。谁在找谁，谁说得清呢。
为什么我是能够释放它的人？拣着最主要的，我问。
狐狸没有回答我。
后来，大概感觉到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狐狸的话开始朝安慰和忽悠的方向发展。
他说，宝珠，别这样，想想好的，你有阴阳眼，平时有事没事就被吓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你烦我也烦，有了它，一年四季，没准你能耍着鬼玩。
我说怎么耍。
他看看我，然后摸摸鼻子。
狐狸撒了慌或者词穷的时候，通常都爱摸自己鼻子。所以我继续沮丧。
他又说，那就当白拣了个帅哥回家，你看，他多帅。说这话时，他眼睛漂着我身后那个黑色的人影，一脸的不屑。不过嘴上还是一个劲地说，他真帅，是不是，宝珠。
通常来说，狐狸在相貌上的气量实在不比一个骄傲的小女生好上多少。
可他总是跟着我。我回答。
那不是很好，换了别的女孩子还求之不得呢。说这话时，狐狸眯着眼笑，眼睛对着电视里播放的韩国连续剧。
上厕所时也是。我再回答。
狐狸沉默。
不管怎样，从那天开始，家里好象又多了个“人”，而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再一次起了个变化，那种很难让我接受的变化。
第一次是狐狸，第二次是麒麟。
未来不知道会怎样，但我相信我会慢慢适应，自然……先从适应这只麒麟的到来为前提。
（宝珠第一话 锁麒麟 完结）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一章
“哥哥，今天也过得很好。”
“嗯，和别人说话了。”
“是的哥哥，我去做饭了。”
“多吃点，哥哥。”
魏青是我夜校里的一个同学，人很漂亮，但是不大爱搭理人。
每次上课总是选择最后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坐，所以从第一堂课到现在，能准确叫出她名字的人还寥寥无几。最初时也有几个好交际的课余找话同她搭讪，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了她就对着书发呆，一来二去，也渐渐就没人再有那兴致了。夜校本不同于日校，人情更淡漠些，你不理睬人，别人还真犯不着非得把你当回事。
不过时间一久，风言风语还是难免，谁让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嘛。
有人说她精神上有问题，因为没考上大学，大凡越是骄傲的人在受到挫折时遭到的打击越大，就像越硬的东西越是容易被折断。魏青不爱理人，所以理所当然的，她骄傲。也有人说她有恋兄情节，因为她长在单亲家庭，父亲过世后是被哥哥一手拉扯大的，依赖性极强，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时不时会看到她哥哥晚上骑了车过来接她回家。
我从没见过魏青那个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哥哥，等我关注到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因为一场车祸。而我也差不多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注意起这个和我同班将近一年，但直到最近我才把她的名字写准确的同学的。
“发什么呆。”撞撞我的胳膊肘，林绢歪头看着我：“想你那帅哥呐？”
“哪有。”
“啥时候介绍介绍？”
“干吗。”
“紧张啥，又不是要跟你抢。”
“那就别多问。”
“嘁，小器……”
帅哥指的是铘。
狐狸说铘是上古麒麟，因为私下凡间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所以遭到天谴，不但被天火烧得只剩下几块骨头，最终连骨头都被高人收了去，用一根锁链封印了起来。直到碰巧落到我手里解了封，差不多应该已被关了有两千多年之久。
如果不是因为最初出现在我家时那一瞬短暂却极具爆发力的所作所为，我可能以为铘是个单纯的痴呆病患者。
或许是被困的时间太久，铘看上去痴痴呆呆的。原谅我用痴呆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帅哥，可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还应该怎样形容他才好。从来到我家，直到一周后的现在，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成天不是站着就是坐着，唯一有意识的举动就是跟着我，从白天到夜晚，从家里到外头，再从外头到家里。如影子随形。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场灾难。
也许有人会说我做作，是啊，每天有个比电影明星还要帅的男人寸步不离陪着，这是天底下多少女孩子的梦呐，宝珠小朋友，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知足吧，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抱怨的。
可是内中滋味，谁能体会。
一开始说实在的，我也得意过，女人么，虚荣心难免的。麒麟和狐狸一样，一种东西成了精，往往会具备些极端的东西，他们有着一种比较极端的美貌，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美，美得精怪。所以刚开始走在大街上，而他在我身后或者身边跟着，护花使者似的，那真是没说的，回头率百分百，感觉好得不得了。
但时间久了，种种后遗症就出来了。想想，铘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护花使者，拿狐狸的话来说，因为我手链上封印的作用，我和铘之间似乎出现了一种无形的场，也就是很多漫画小说里提到的结界。因而，这只上古麒麟无法离开我身周一定的范围，就跟人脱离地球引力无法正常生存一个道理，而又因为他似乎没有完全从封印状态解脱出来，所以就好象是一只被我手里无形的线操控着的木偶，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想挡也挡不住。也因此，如果不巧碰上一些非常事件，很多事情就变得让人相当困扰起来。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次去公厕。
当时比较内急，以至完全忘记了我和他之间的联系，结果他就那么大模大样直接跟我进了女厕所，而当时怎么也就那么巧，进去第一个隔间，一位女士正没有一点顾忌地敞开着门方便……
后来……
铘被纠察带到办公室盘问了整整一个小时，因为态度问题（没办法，他不会说话，人跟他说话，他也一个字都不可能听进去。），所以被迫罚款两百。而那位女士，从此之后大概凡是公共厕所，虽然身边都是女性，她也不敢再这么随意地掉以轻心了吧……我猜。
也在最初的时候，天热，回到家就换睡衣。很粗暴地脱掉衣服蹬掉裤子在空调凉飕飕的风里吹个痛快，然后慢慢把睡衣套到身上，舒舒服服一转头，那个男人面无表情站在身后。
我……
我腰上一个冬天养出来的肥肉，我的A罩杯，我女性的尊严……
不止一次我问过狐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狐狸也说不上来。他说照理看麒麟的封印确实解了，但恐怕还受着封印场的影响，不会开口，不能自主运动，这都表示麒麟的力量仍被封锁着，没有随着身体一并得到释放。
我问那怎么办，我们这种样子还得保持多久。
他翻眼看看天，琢磨半晌摸了摸下巴，然后说了句让我非常鄙视他的话：不知道。
不过狐狸又说，铘没有完全脱离手链的控制，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不方便，宝珠你应该要感到庆幸才对。想想，一只受到天罚的麒麟，一只被足足封印了两千年的麒麟，他的破坏力有多大？留意到最近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你能撞上勾魂者？宝珠，那可都不是一时的巧合。知不知道麒麟在东汉时都做了些什么？如果当时他的状态是完全解了封印的，别说你控制不了他，就算赔上我的命，我们两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说到这里，不知道我脸上的哪种表情让狐狸觉着满意了，因为他眉毛挑了挑，然后颇为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头：所以，就先牺牲一下你的自由和你的A罩杯好了。
我当时一冲动就把狐狸的头给打回原形了。
后来回到房里一个人面对铘时，不知怎的，脚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也就从那天开始，无论铘站着或者坐着的样子有多帅，无论他的外表看上去有多么的无害，每次不小心走得离他近了点，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一下，被他塞进牙缝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正对着书胡思乱想着，下课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
边上林绢早早收拾好了包，斜挎在肩膀上有点不耐地嚼着口香糖等着我，我忙起身收拾桌子。刚把包抽出来，胳膊肘被猛撞了一下，包落地，东西掉了一地。
“对不起……”顿下身把包捡起来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那个撞了我的人蹲了下来，有点手忙脚乱地把我地上那一堆东西团到一起。
送到我手里，手指和手指间的接触，凉飕飕地一冰。
我下意识抬起头，有点意外地见到魏青那张漂亮但带着点无所适从的脸。
果然……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呢。
“对不起。”大概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魏青又轻轻丢了句话过来，随即转身离开，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匆忙的事要赶，走得挺急。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有点像……但不十分确定。
“看啥呢。”一只手在我眼前摆了摆，是林绢。
“嗯，没啥，走吧。”我回答。
回家，林绢是跟着我一起回来的，说是要视察她的创意。
这是有原因的。
最近天气一下子暴热，所以点心店生意不太好。某次林绢没事到我店里晃了一圈，突发奇想说店面很多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安个空调，装几个小桌子小椅子，冷饮点心一起供应起来，据说最近这样的小作坊挺多的。
本来是个听过笑笑的建议，因为林绢有钱，有钱就有闲，有闲就闲主意特别多，大多时候都不能太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可没想到狐狸听过后居然就认真考虑了，考虑没多久，居然还采纳了。所以这段时间，他做完了点心就转悠装修店，买回来一些便宜的水泥木料，开始煞有其事地搞起店面改修来了。
转过路口，还没看到家里的房子，远处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已经引起了我足够的警觉。这会儿都快十点了，街上早就很安静，这种时候传出这样的声音，除了这几天疯狂热衷于装修的狐狸，还会是谁。
紧走几步，果然看到那只狐狸扎着头发套着饭兜坐在梯子上，很起劲地钉着块广告牌。
“狐狸！”我一声大吼。他抖了一下，手里的榔头差点砸到自己手指上。
要命的狐狸。这一带因为拆迁改建了的关系，所以地段变得很安静。周围都是老住户，大多早起早睡的类，几十年下来的习惯，喜静。记得当初这周围改建房子时弄出声响来，多少人跑去闹啊，闹得报纸电视见光，后来硬性规定成七点以后严禁开工。
这只死狐狸，这种时候发出这么夸张的声音，要是把周围邻居给惹毛了，点心店还想不想开了。
咬着一把钉子，狐狸低头很莫名地看着我。显然他的粗神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时候给人造成了多大的骚扰。
我指指地：“你下来！”
“干吗。”开口，从嘴里掉下来的钉子子弹似的朝我飞过来，还好我闪得快。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什么？”没听清楚我的话，他敲了几榔头，俯下身。
我刚要把话再重复一遍，边上突然出现一个人，手里端着只脸盆，颤颤巍巍走到楼梯下：“小弟啊，下来吃口西瓜吧。”
“谢谢美女！”朝我身旁这位端西瓜的老太太扬了扬手里的榔头，狐狸咧着嘴笑得很甜。
及至看清老太太是谁，我一时有点傻眼。
这不是居委会刘大妈吗……当年就是她把噪音事件弄到电视台去的……怎么这会儿……
老太太眼睛一眯，笑得居然比狐狸还甜：“臭小子，还美女呢，你家小美女回来啦，快下来一块儿吃瓜哈。”
说完掩嘴开开心心地走了，完全漠视我的存在。
狐狸踢了踢梯子：“宝珠，你刚才说啥。”
“我说……”
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窗一开，探出只光光的脑门：“狐狸啊，还没干完哪？”
“就快啦，老爷子。”
“慢慢干啊，小心别摔着了。”
“放心啦老爷子。”
“回头上我家来洗个澡吹个空调吧，大热天的，宝珠也不肯装个空调。”
“宝珠要持家呢。”
“多好的孩子啊……哎，我家小勇要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后面还说了些啥，我听不下去了……我默然。
天哪，连一点动静都能一晚上睡不着的张家大伯都给收服了，这只不分男女，老少通吃的死狐狸……
看样子没有什么警告他的意义了。正准备带林绢进屋，眼见着狐狸眼睛里某种熟悉的光一闪，对着我身后一个电力十足的笑：
“呦，美女！”
“狐狸！”
我一阵恶寒。
很眼熟的情景吧，那个什么什么胜利会师的感觉……真可怕，这两个人。
也是，对于林绢这样一个色女来说，现成一个帅哥就在身后跟着，可是我从没正式给她介绍过（其实是根本没办法介绍），而他一路又始终沉默是金，总是相当失落的，失落到容易怀疑自己的魅力。总算看到满眼桃花废话连篇的狐狸，那种热情的眼神和动作，还不把她给乐得屁颠屁颠的。
“哎呀，才几天啊，狐狸你手脚怎么那么快呢。”嘴里啧啧惊叹着，林绢一双眼睛就没从狐狸身上移开来过。那也难怪，天这么热，狐狸除了一条饭兜一条牛仔裤，啥都没穿。饭兜下汗水游走的坚硬线条随着动作不停起伏，这样的身体，对于某些对狐狸本质一无所知的无知色女来说，实话讲诱惑力是够大的。
我都听见了林绢咽唾沫的声音。
狐狸大概没听见她的话，因为钉广告牌的声音在这当口把啥都能掩盖了。
“宝珠，”等了半晌，看狐狸还在忙着，林绢一边看着他的身体，一边把我的肩膀搭住：“听说你很缺钱。”
我看了看她：“是啊。”
“缺多少。”
“大姐，你是不是最近做什么亏心事了要靠捐献来让心里平衡一下。”
“嘁！说啥呢！”用力推了我一把。随即又把我拉回来，目光转向我，笑得一脸暧昧：“胡小弟给我，城南那套别墅给你。”
我看了看她：“真的？”
“当然。”
“成。”
“啊！”她一声尖叫。
我在她最兴奋的动作还没表现出来之前点住她的额头把她推开：“等你成功说服你老公把产权改你的名字。”
尖叫被她从喉咙口吞了回去，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她悻悻然：“真没趣，宝珠，你怎么跟只狐狸一样死精死精的。”
我笑，没理她。那叫什么，物以类聚呗。
正要叫她跟我进屋，冷不防她的手机响了，是她“老公”的御用召唤。当下也不再继续逗留，同狐狸左一声帅哥右一声美女了半天，林绢匆匆离开。直到狐狸钉完了广告牌从梯子上爬下来，我瞥了他一眼：“你怎么逢女人就叫美女，狐狸。”
“对我来说女人的名字只有一个？美女。”狐狸回答，两只眼睛笑咪咪。
“那你怎么从来不叫我美女！”
“哦呀，因为我不想过分地欺骗自己。”
“狐狸你想死啊！”
“啊？啊？！杀人啦！”
追着狐狸冲到客厅楼梯口，身子一闪，狐狸没影了，用他屡试不爽的招数。我只能站在原地捏着扫把吐气。
站了会儿，也不见狐狸继续出现，没意思了，转身走到门边去关门。刚关了一半，眼前一闪而过什么东西，我用力把门推开。
没有，什么都没有。
正对着门的那条马路上空荡荡的，对面一排打了烊的店面，零星保留着几盏广告灯，时不时发出些细微的交流电声响。有野猫从人行道上晃晃悠悠经过，意识到我的视线，回头若无其事冲我喵了一声。
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
那么我刚才关门时一眼瞥见的黑影是什么……左右看了看，一辆车从路上开过，卷起一蓬灰尘，我后退一步，继续把门合上。
正要关拢，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我依着对面建筑抬头朝上瞥了一眼。
随即呆了呆。
对面那幢是同我家类似的两层楼房子，住户几个月前全家去了澳大利亚，房子被空置了很久，因为老旧昂贵而一直没找到买家。而这会儿，正对着我目光的方向，房子阁楼正中一扇紧合着的窗里有双眼睛在对着我瞧。
闪烁的目光，隐在窗后一片模糊的黑暗里，隔着条马路的距离。
我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再想仔细看时，那眼睛没了，窗户里依旧黑洞洞的，因着光线的作用和窗玻璃上积累已久的灰，氤氲一团。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二章
隔天上课的时候，有点意外地看到魏青就坐在我的斜后方，隔着一条走道的距离。
很难得，因为平时从没看到过她坐那么靠前的位置，而更难得的，我发现她在主动地找话跟人聊天，虽然看得出来，这举措是对她而言是比较为难的。以至后来，干脆她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托着腮帮子看着那个同她说话的人，样子很专注。一身粉红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瓷片似的白，时不时笑一下，看上去兴致勃勃。
我打量着她，她低垂着的头一抬，忽然也看向了我。
我呆了呆。
正不知道是该顺势打个招呼还是装做没看见，她朝我笑了笑，点点头：“你好宝珠。”
“你……好。”有点尴尬，因为我的脸微微一烫。
上课铃响，林绢还没有来，估计是又逃课了，一周里她通常要逃上至少一次课。
她不在的时候我是比较寂寞的，虽然她在的时候又总是比较鼓噪，但时间相对来说好打发了很多，尤其是这类比较枯燥乏味的哲学类课程，碰上老师嗓子小些性子慢些，那真是折磨人的。
好歹认真听完一整节，到第二节课开始，讲台上絮絮地继续着书里那些照本宣读的东西，我的思维开始惯性游走起来。走神的时候习惯东张西望，看别人都在做些什么，其实这也的确是种蛮有趣的乐子。偌大一个教室，有人专心，有人发呆，有人咬着笔头，有人啃着指甲，有人打瞌睡，有人窃窃私语……看似安静，实则千姿百态。
只是当视线最终移到身后斜对面那个位置的时候，原本偷笑着的嘴，突然感觉有点僵硬。
那个位置上坐着魏青。
托着腮端坐在位子上，她看上去是在看着自己的书，很专注，就象刚才看着那个和她聊天的人。书摊开平放在桌子上，所以她垂着头，可是很显然，虽然半边长头发遮着她的脸，从我这角度看过去，她一双目光根本没有放在自己的书本上。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着哪里。
很早以前就觉得她睡眠严重不足，一双眼总是向里凹着，淡淡一圈青色，即使用粉底都掩盖不掉。而这种状况在白炽灯直射的这个角度看上去尤其明显，远看上去就像两个镶嵌在脸上的黑洞，她的目光在黑洞内斜睨着，很散，像是在发呆。
正看着，她眼珠子突然朝上翻了一下。
我吃了一惊。忙低下头，隔了会儿，又不由自主朝后头瞥了一眼。
她的目光依旧朝下对着书本方向，斜睨着，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我的错觉。
只是不到片刻，那双眼睛又冷不丁朝上翻了一下。
露出一双眼白，微微颤动着，大约持续有那么一秒左右的时间。而她似乎对此、包括对我这样直接的窥视都一无所知，从头至尾始终保持着那样一种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只被掏空了心的娃娃。
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我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比喻……
直到下课铃响，魏青那种似乎完全无意识的举动，在我断断续续的观察中大约出现了十多次。
最后一次被身边的人打断，那人起身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而她原本向上翻起的眼珠随即落下，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的同时撞见我的目光，她微微地惊讶了一下，随后很快礼貌地抱之一笑，低头收拾起书本站起身，和边上人有说有笑朝教室外走去。
“魏青！等等！”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追了过去，虽然我也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有意义。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我。
“这个，”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三角片儿，我跑到她身边塞到她手心里：“拿着。”
“这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些什么，她低头看清楚我给她的东西，忽然又不问了。一言不发将它塞进自己的衣袋，对我笑了笑：“谢谢。”
“别弄丢了。”
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开。
我给魏青的是狐狸做的驱邪用的护身符。
狐狸这种玩意儿很多，以前是做着卖钱的，那时候信的人多，销路比较好。近些年虽然还有人信，不过人家多是去庙里求，有谁肯从一个脸上没毛的小子手里买护身符来？明摆着他脸上就两个字？讹诈。
所以他就把那些东西都白送了我。
而我对这样的玩意，通常都是来者不拒的。
早年，在还不知道什么是阴阳眼的那个年纪，除了能看见，我本身也极容易招惹到那些东西，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了的东西。有些纯是无意识的，只因为我见得着它们，它们就跟了来，久了，造成的困扰很大，尤其对于一个免疫力很差的小孩子来说。是姥姥给的珍珠链子让我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以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已经生活得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随着锁麒麟的出现，那段平静似乎被打破了。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无论是出现在我家店里的魂魄，还是学校教室里那个红衣服的女鬼，从它们的样子来判断，它们距离现在都应该超过五十年之久。五十年之久，这对于阴阳眼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看到了不该看的。
大凡以往我所能见到的鬼，最老，不会超过十年。很多人一死魂魄就往生了，个别因为家人的思念而舍不得离开的，也会在一两年后逐渐消失。别听那些小说里说什么千年女鬼之类的，扯谈。五年以上魂魄还能留在世上，除了执念极强的厉鬼，没有别的。超过五十年，那已成了精怪，若是千年……那还要无常做什么，冥王都该革职查办了。
所以最近出门，类似的护身符，能多带我尽量多带着，反正没坏处就是了。
当然，除了我以外，这世界上大约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是不会把这玩意儿当回事的，我想魏青也不例外，看她刚才拿到时的表情就能知道。而我只是尽我能做的而已，别的，拿狐狸的话来说，这世上那么多事，你一样样都能管得到吗。
忽然一声低低的叹息，在背后走道里兀然响起，空旷而遥远。
我吃了一惊。
回过神才发现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走散了，长长的走廊里除了我和那些教室里斜射出的光，好象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很静，静得可以听到走廊尽头厕所里滴答的水声。那么刚才听到的那声叹息，应该是水管的回音吧……我想。
而像是存心来否决我的想法，紧接着又一声叹息从身后响起，由远而近，几乎就在咫尺的清晰。心脏一下子抽紧了，我慢慢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教室。
无人的教室，白炽灯下显得格外的空旷，以至灯泡交流电的声音都显得特别的刺耳，一波波流窜在头顶，没得让人心里头蚂蚁爬似的一阵不舒服。忽然最里头的灯光闪了一下。嗡的一声轻响，半边教室一暗，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味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散了出来，淡淡的，似有若无钻进我的鼻尖。
很腥。
灯亮，那边角落里多了个人。我转身头也不回朝楼梯口发足狂奔。
通常鬼魂在人世的残留，都是只具其形，而不具备任何声音及气味的，所以人们一般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除了阴阳眼。
但也存在着个别的不同。
那种横死的，死得很惨或者很冤的，这样的鬼，因为死前一瞬凝聚了极强的戾气，所以往往在成了魂魄后，还保留着死前一刻的惨状。碰上这样的鬼，一句话，避之，避之，再避之。千万不能让它们知道你能够见得到它们，否则它们会一直缠着你，缠到由最初的只想交流，变相成了一种纠缠的本能，直到把死前那一股怨念完全宣泄在唯一可以同它们沟通的你的头上。
这就是通灵者的悲哀。很多通灵者因此而惨死，都是因为自身所具备的介于阴阳两界的力量，在那种时候反成了将自己束缚在那些厉鬼身边的锁链。
所以在一闻到那种味道之后，想也不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这在长年见鬼生涯的磨练中，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本能。
教室在三楼，冲到二楼时我在楼梯口摔了一交，似乎手被刮了一下，没多留意，我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往下跑，因为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那股很淡，但总在鼻尖散之不去的腥臭。
一口气冲到一楼，周围人多了起来，一路奔跑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和议论，但我不敢懈怠，因为身后脚步声依旧在逐渐迫近，而那个脚步声的主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看得见。
直到冲出一楼的大门，一股清新的夜风从外头扑面而来，轻易吹去那股缠之不去的腥味，而就在不远处校门外头那长排肮脏而又拥挤的夜市小吃街，让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一松。
“嗒……”刚放慢了脚步，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凭感觉，居然离我不到几步远的距离。
我一个哆嗦。
朝前猛跨了一步，一脚踏空，我从台阶上直跌了下去。
膝盖撞地，我暗叫一声惨。
身后教学大楼里头有人，前面校门外的街上也满是人，偏偏这之间那么百米开外的距离，除了一棵棵参天大树和一盏盏有气无力的路灯外，这会儿空无一人。
后面脚步声嘎然而止。
随之而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丛刮出一片沙沙声响，以及草丛里小虫悉呖呖一阵轻鸣。没有更多的声音，那股被风吹散了的腥味也没有卷土再来。于是虽然心跳快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我还是控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望之下呆了呆。
几步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安静杵在那儿，高高瘦瘦，一头银白色长发被路灯勾勒着，在夜色里亮得有些突兀。
“铘……”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我咧着嘴叫了一声，虽然明知道他根本就听不到。
铘一动不动。发丝下那双暗紫色的瞳孔定定对着我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我，却又并非是在看着我。
突然间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了。原来一直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是铘，怎么就会忘了，每天都被这样的脚步声给跟着，居然今天会被那鬼魂吓得分辨不出来。
“喂，你到底在哭还是在笑？”还在拍着屁股上的枯草发着呆，头顶突然一句话，卒不及防间让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抬头看向铘。那只麒麟薄削的嘴唇紧合着，呆呆对着我，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问你呢。”那声音又道。
我的心一寒。
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把头再抬高点，于是看见了，就在铘的正上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叉上，一道漆黑的身影端坐着。
身影很轻，树叉随着风轻轻抖动，他的身影随着树叉的抖动上下起伏，每一个起伏，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伴着一些从他身上滴滴答答落下的，和夜的颜色融和在一起的液体。
张开嘴，我以为自己会尖叫，那样至少可以引点人出来。可是没想到憋了半天，最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树上的身影倒也没有继续开口，一动不动端坐在对着我的方向，良久，听见他一声叹息：“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声音很平静，听上去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我稍微定了定心。恐惧这东西，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要有合适的理由。身后有人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三三两两，我转身跟着他们朝校门口走去。
不再像之前那样怕得走投无路，但不代表我就会愿意去听一个暴死的鬼所说的话，我向来现实。
“我知道你可以看见我，”没走几步，我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飘忽，但进了耳朵后就变得很清楚：“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谈谈，好在这里有它，槐树能让我和你交流，但我不能留太多时间，”又一阵风吹过，树叶一波轻响，他的身影出现在我前面那棵槐树下：“所以，你只管听着就好。”
我站定脚步。扑面而来腥风浓烈，我低下头，因为不想看见他显在路灯下的样子。
“我一直都走不了，因为我妹妹的执念把我留在了这里，”停了片刻，他道。也许意识到我的抗拒，他的身影朝树后隐了隐：“这是没办法的，我知道她很难接受……”
我抬起头。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尽我所能去守着她，可是力不从心。”
“大约从两周前，我开始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
“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
“想看得清楚一点，可是我没有办法接近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能够感觉，但看不出来，”
“所以我只能来找你，”
“希望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她。”
“你妹妹？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问完又立刻后悔。
“魏青……”他回答。话音未落，身影忽然一阵飘忽：“请你……”后面又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身影随风晃了晃，他瞬间雾似的散得无影无踪。
身后轻轻一阵脚步声。
径自来到我的边上，站定。是铘。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狐狸抱着半罐米花斜靠在沙发上，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有感觉了，几公分长一道口子，血还没凝固，刺痒里带着点疼。我低头搔了搔，手指不小心刮过伤口，一些暗红色液体从里头渗了出来，缓缓爬过伤口边缘，于是刺痒更甚。手指不自觉用了点力，伤口边缘不痒了，疼痛却突然加剧。
“怎么了，和人打架了？”突兀一句话，我抬起头，撞上狐狸一双黑锃锃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电视里不断变化着的光投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是漆黑色的。
“摔了一跤。”重新低下头，我吹了吹伤口。
“哦，红药水在厕所里。”说完这句话，狐狸的目光再次对向屏幕，抓了把米花塞进嘴里，咧着嘴对着屏幕里那个连鸡和鸭都分不清的弱智女主角傻笑。
血从伤口慢慢爬到了手背，我往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今天碰到什么了，”从塞满瓶瓶罐罐的柜子里把红药水拎出来的时候，狐狸的话音从客厅里响起，有点突兀，害我打翻了边上的几只瓶子：“你身上很重的味道。”
“一只出了车祸的鬼。”嗅了嗅胳膊，没闻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我回答。
“哦。和他说话了没。”他再问。
“没。”
一阵沉默。
“今天好象有点深沉。”
“我累了。”关上柜子门，我走出卫生间。
“哦呀，宝珠累的时候很深沉。”自言自语，狐狸的目光倒一刻没有错过电视里的剧情。
我没理他。就着电视的光拧开盖子的时候留意了下标签，反手拧紧：“狐狸，药水是81年的。”
狐狸回头瞥了我一眼：“红药水也有保鲜期？”
‘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电视里那个小白女主角因为某个小小的困惑而呜呜地哭了，狐狸迅速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
我看着他，点点头：“恩，过了保鲜期它会发酵成酱油。”
“是吗？”耳朵抖了抖，狐狸再次看向我，一双眼闪闪的，微微透出丝绿光：“味道怎么样？”
我把瓶子丢给他：“你可以拿去尝尝。”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狐狸呆呆坐在沙发上，嘴角像刚吸过血的吸血鬼。
我被他的样子给吓了一跳：“狐狸？！”
狐狸眨巴了下眼。
“喂，”举起手里的红药水，他朝我晃了晃：“明天我用它给你做酱牛肉好不。”
“你……还真吃啦。”
“恩，因为我相信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得像刚才那部弱智电视剧里的弱智女主角。
“你小白。”把毛巾丢到他脸上，我自顾着走向自己房间。
刚打开门，他出声把我叫住：“喂，”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拍拍沙发：“过来。”
“干吗。”
“我看看你的手。”
“有什么好看的。”
“看一下。”
“我要睡了。”
“是吗。”
“是。”
“那么晚安。”
“晚安。”
“你手上有附魂蛆。”
我回过头。
简简单单这几个字，听在我耳朵里，雷似的炸了一下。
附魂蛆是一种同魂魄常时间接触的话容易沾染到的东西，对一些天生通灵体质，但控制能力弱的人来说，它的威胁性不亚于一只厉鬼的纠缠。它是一种变异的魂体，通过依附的方式不知不觉缠在人的身体上，一点点吸收人的精气，时间久了，人会在阴阳两界中失衡，最终迷失，成为活体魂魄，也就是活死人。
当下几步走到狐狸跟前，我把手伸给他：“在哪里？！”
狐狸抓着我的手看了看，翻到伤口处，抬头，眼睛一弯：“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能信，小白。”
“……”我沉默，然后抓起边上的茶壶。
丫的死狐狸，又来耍我。
正准备对着他脑门子狠狠来上那么一下，手刚举起，却见他头一低。
没有任何防备的，他的舌头伸出，径自舔在了我的伤口上。舌尖划过处，冰凉凉，柔软软。
我的脚底下一阵发软。
登时就傻了，呆站了一秒多钟才回过神，抽手同时一声尖叫：“狐狸！你干吗！”
手却被狐狸抓了抓牢：“叫魂啊，给你清伤口呢。”
“放屁！你占我便宜！”
“占猪都比占你便宜值呢。”
“鬼才信你！”
“是么，”抬眼，眼里暗光妖娆一转：“该信的时候就得信，小白。”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三章
‘狸宝专卖’恢复营业后，生意倒也火了好些天，特别是中午和晚上六七点的时候。所以连着两堂课我都不得不放弃掉，因为得帮狐狸站柜台。
不要误会，‘狸宝专卖’不是卖衣服的，它是狐狸给我家这个经过改装，把冷饮和点心供应合为一体的小店新起的名字。原来的店名叫 ‘向阳点心店’，狐狸说现在什么都兴创造自己的特色品牌，点心店也一样，‘向阳点心店’成不了那种样子的品牌，而且像他那样美丽又时尚的狐狸，每天顶着‘向阳’站柜台，会严重影响到他的生产激情和工作情绪。
不过生意能这么的火，铘的存在倒也功不可没，他只是那么一动不动坐在我边上，生意就来了，他的那张脸就是我的活广告。而这也正是让狐狸耿耿于怀的，同为活广告，狐狸整天忙得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原形毕露，满屋子都是他压力太大掉的毛。
“我还参与股份的呢，可是我的人权在哪里？！”这是最近狐狸经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
而每到这个时候，虽然深表同情，我还是不得不提醒它一下：“狐狸，人权是建立在维护’人’的权利的基础上的。”你只有狐权……
又一天忙碌地过去。
九点之后，店里的人已经只剩下角落里的一两个，一杯冰茶一碟小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坐在那儿侃着山海经。狐狸回到厨房开始准备点心，我闲着没事，坐在收银台里开始清点一天的进帐。说实话这活儿是我站柜台一天里唯一的乐趣，平均两三个小时我就要点一趟，生意好的时候，数钱真是种好到没法形容的享受。
数到一半，门上铃铛一响，又有客人进门，我垂着头继续数着钞票没有理会。桌子上放着菜单，想吃什么客人可以随便看，而通常，没有个把分钟客人是决定不了要吃啥的。
数着数着，忽然觉得有种被人看着的感觉，想无视，但点钱的情绪已经被干扰了，当下我抬起头朝那个视线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看着我，那个新进来的客人，原来是我夜校里的同学魏青。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当下忙把钱锁进抽屉，站起身笑嘻嘻走了过去：“下课啦？”
她点点头：“路过，看你这里还在营业，所以进来吃点东西。”
“想吃啥，我请客。”
“谢谢。”轻轻搓着胳膊，她看上去好象有点冷。
“奶茶和蟹黄糕好不，厨房里还有些新鲜的。”边问着，我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店里的灯是明媚的橙色，可她的脸色看上去依旧像在教室白炽灯下一样的苍白，病恹恹的样子，偏穿了身特别挑剔肤色的水红色裙子。那样张扬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非但没有因为这颜色显得精神，反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好的，谢谢。”她回答。
没再多说什么，我转身走向厨房。
刚走几步，她忽然再次开口：“宝珠，奶茶烫一点好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店里的灯不是最亮，隔着这段距离，她眼圈似乎比平时深了很多，苍白的额头下黑漆漆两团，而两只眼睛暗沉沉陷在这样的眼窝里，几乎看不清她的眸子。
可是说来也怪，最近这段时间隐约在她身上感觉到的某些东西，这会儿又似乎完全不存在。
琢磨着，我点点头。
端着茶和点心出来，原先那两个客人已经离开了，店里就剩下魏青一人在窗边坐着，头靠着玻璃，对着外头那条安静的马路发呆。
“这两天我没去上课，胡子杨说了啥没。”把吃的放到她面前，我在她边上拖了张凳子坐了下来。胡子杨是我们班主任，因脸上一大把很艺术的胡子而著称，平时对出勤率控制得相当严格。
她笑笑：“没有。”
“但愿手下留情，我可没多少够他扣的了。”
不语，她两手抱着奶茶送到嘴里轻轻呷了一口。奶茶很烫，一口下去，她本来没多少血色的嘴唇看上去鲜艳了些，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样东西放到桌子上，轻轻一点，推到我的面前：“这个，我想我用不到，还给你。”
明黄的色泽，镶嵌着橙色的边和图案，小小一只三角形的纸符，是我之前送给她的驱邪符。
我没有接。抬眼看了看她，近距离看她的皮肤很好，透明似的白，没有一点细纹，也没有一颗雀斑。却也因此显得两个眼圈黑得厉害，像是一团淤血在它们下面不停凝聚着，浓郁得散之不去。
“哈哈，”半晌，我干笑了两声：“不用还啦，一个小玩意而已。”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手指绕着符轻轻转动。
“挂在包包上装饰用的，我有好多，不喜欢的话换个颜色给你，要看看不？”说着想站起身，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宝珠，你也信那个的吧。”
我愣了愣：“信什么。”
脸凑近，她看着我的眼睛：“鬼怪，神仙。”
身子没来由地一寒，我牙齿抖了一下。魏青的手指很凉，但是一手心的汗，又粘又湿。被这样一只手握着，感觉很奇怪。我轻轻把手从她手指里抽出：“呵呵，是啊，我很喜欢看鬼怪小说。”
“宝珠你给我的这个是驱邪用的符咒吧，很老旧的方法，你哪儿学的。”依旧看着我的眼睛，而我也不得不被迫同她对视着。店里的温度似乎有点过低了，我觉得有点冷。
“其实……我是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所以……”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打断我的解释，她将视线转向窗外，这个角度让她眼睛周围的黑眼圈看上去没那么明显，脸色似乎也好了些。
我笑笑，低头抓起那个符塞进衣兜：“不都说，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相信它们真实存在不。”
“这个，不知道。没亲眼见过。”
她将目光重新转向我，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很久没有出现了的无头帅哥阿丁从门外一点点穿了进来，无声无息从那些桌椅间走过，然后消失在墙壁。
“我哥哥不久前去世了。”没有留意到我的局促，魏青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而突然地在这时候说起这个，让我不由自主微微一怔。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哥哥的……”
“车祸。”话语再次被打断，看样子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所以我也就干脆闭了嘴，安静听她继续往下说。
“就像几年前我爸爸被同样的方式从我身边带走，我以为相同的遭遇，一人一生中一次就够。可是错了。”
“他还那么年轻，也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接受不了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冰箱里有他放进去的点心，水池里有他还没洗的碗，房间里有他的味道，电话里有他加班时的留言……”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什么，宝珠，”
“鬼还是天使。”
“……这个，我不清楚……”似乎总算轮到我开口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说实在的，她的话和她这会儿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无措了，这样一种既不像悲哀，却从骨子里透出股死气来的声音和表情，而她却又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因为她深陷在眼眶里的眸子看上去非常平静。
“我想他应该是天使。”继续道。而不知什么时候阿丁又从墙壁里钻了出来，远远坐在了她身后的角落里。
“我留着他的衣服，他的烟，他的所有东西……”手捂在冉冉冒着热气的杯子上，吸取着那上头的暖意：“很多人都认为我悲伤过头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初失去他的那段日子所带给我的悲痛过后，我变得很平静。没有原因，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像以前任何一次出远门一样。”
“后来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地有些不安。
“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房间里，”再次开口，眼神再次迷离起来，就像刚才回忆着他哥哥死去时那段一点一滴的内心：“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呼吸的声音……”
“后来我发觉我可以看到他，”
“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低头看杂志的样子，他看我做饭的样子……”
“一开始很远，后来，越来越近……”
“直到有一天，他开口跟我说话了，我开始感觉这不是我的幻觉。”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他说他想念我，他说我太寂寞了，他看着很心疼……”
“宝珠，他真的回来了，”目光突然再次转向我，灼灼的，让我微吃了一惊：“你说，我需要你送我的这种东西么。”
“我……”犹豫了一下，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目光忽然从我脸上转向我的身后。
“宝珠，”身后响起一道声音：“过来帮我一下。”
我回过头，狐狸站在厨房门口对我招了招手。随即似乎刚刚发现魏青的存在，他眼睛一眯，笑得灿若桃花：“呀，有美女。”
“狐狸，这是我同学。”知道某人本性又开始发作，我朝他使了个眼色。
而狐狸视若无睹：“哦呀，宝珠的同学个个都是美女呢。”
“留意下你的口水。”狠狠朝他瞪了一眼，身边的魏青站起身：“宝珠，我该走了。”
“美女不多坐会儿吗？”才听到人要走，刺溜一下，狐狸已经到人边上了，嘬着两颗大板牙，笑得让我很希望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魏青朝后退了一步，似乎被他这种过度的热情给吓着了，试图对他反馈出一点笑容，可是那笑笑得实在让人看着累：“不了，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以后要多来呀。”
“……会的……再见宝珠。”
“我送你。”
“不用了。”一口拒绝了我的相送，转身，她匆匆朝店外跑去，几乎有点慌不择路的样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回过头看向狐狸。
他正若无其事地收着桌子上的杯子。角落里的阿丁早已不见了，看来色鬼一向对女人的怒气比较敏感，但不包括这只狐狸。
“喂！”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我把他扯到我面前。
狐狸怔了怔：“干吗？”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挠挠头，然后快乐地一笑：“和美女打招呼啊。”
“你能不能在我同学面前表现得稍微正常那么一点点。”耐着性子，我朝那张灿烂的笑脸打了个手势。
“什么叫正常。”他眨眨眼。
“你这个笨蛋！”手一紧，我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而这只狐狸的眼睛里除了‘不知’和‘开心’外一无所有：“知不知道人家刚刚死了哥哥，你那种样子实在是……实在是太恶心了！”
“哦，这样啊，”挑挑眉，他拉开我的手，整整领子，转过身继续收拾桌子：“知道了。”
“哦？什么叫哦？”
“那你要我说什么呢宝珠。”
“你真是不可理喻！”
“那就不要理呗，”端着杯子从我边上走过，回头，冲我一咧嘴：“喂，宝珠，有那么淑女的同学，你咋就沾染不到一点淑女的味道。”
“你！”一股热流直冲上我的脸。
想抓把凳子朝他丢过去，最终只是在那把凳子上坐了下来。对狐狸，暴力是没有用的，世界上没有比这张狐狸皮更厚的东西：“算了，狐狸就是狐狸，把你当人看是我太小白。”
说完，以为他很快会像以前那样歪理十八条地丢过来反驳，低头等半天，倒也没听见一点动静。片刻听到一些走了调的歌，我抬起头。
原来狐狸正收银台背后的水槽里洗着杯子，一边洗，一边哼哼那些不知所云的歌，和平时一样。
那么刚才那些话，看样子是一个字都没让他听进去了。
叹了口气，我趴到桌子上，看着窗外。
“宝珠，”歌声停，狐狸叫了我一声。
我没理他。
“那个女人，以后尽量少和她接触。”
我抬起头。
而狐狸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人已经消失在厨房门背后。
“咔嗒……”外头风起，一只空饭盒被风掀着跌跌撞撞砸在面前的玻璃板上，刮出老长一条油渍，还粘着几片菜叶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滴着上头色彩斑斓的汁液。
我不由得一阵恶心。
拿了块抹布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转个身的工夫，对面马路上依稀什么东西在眼睛前一晃而过。我脚步不由得停了停，回头朝刚才视线扫过的地方看了一眼，几乎是在看清那东西的同时，连着倒退几步。
空旷的街道对面站着条人影。
斜靠在一盏路灯下，灯光把夜色里所有东西划出各式各样的影子，惟独没有他的。可是那些不那么明亮的光却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连左脸上一圈被车轮碾过后的痕迹，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些细细的液体在那些痕迹里潺潺朝外涌动着，绕过苍白的皮肤和胸口斜刺而出的骨头，盘横在他脚底下油晃晃一滩。而他对此似乎浑然不觉，兀自站在那片月光似的灯下静静看着我，身上一层淋了漆似的光亮，一双眼睛深陷在那些光亮里头，深不见底。
直到辨认出那是谁，我抓着门把手，一时犹豫着是否还要出去。
却看到他远远对我招了招手。
似乎很快意识到了我的心态，他低头慢慢隐入身后一片没有被灯光打到的角落，而目光依旧在对着我看，虽然这会儿除了一团漆黑色的影子，我什么都辨别不出来。
“宝珠，”身后厨房里传出狐狸的声音：“你还在外面干吗？”
“玻璃脏了，我去擦一下。”推开门，我回答。
门外风很的大，气象预报说今晚会下阵雨，可眼下已经半夜，除了一股把人都能蒸馊了的闷热和一阵阵拍得屋檐直窜出怪声的风，到现在一滴水星子都没掉过。
我抬手压住自己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
看着对面那团隐隐约约的身影，想起之前狐狸说过的话，我没有言语。
许久，听到一点声音在耳朵旁随着风轻轻响起，有点模糊，但还算清晰：“我又吓到你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抱歉，我看到魏青她进了你的店，所以……”
见我依旧不语，他一声叹息：“魏青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带着点金属的回音，和那天在学校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我不由自主朝他多看了一眼。灯柱背后他的身影依旧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刚开始，我只是想再看看她，你知道，从小到大，魏青她从没有离开过我的照顾，我放心不下。”
我继续保持沉默。
他也不以为意，继续用那种模糊的嗓音低低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渐渐意识到她能感觉出我的存在，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她会整天整天足不出户，就那么待在家里，不做任何事，也不吃什么东西，比以前更加的闭塞。”
“这样下去于她于我都是很不利的，我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地方，就像被一根绳子捆住了，转来转去转不出这个地方，但我看不清楚那跟绳子到底在哪里，什么样子。”
“而她的状况，我想你也已经看到了，再这样下去她的生气就要被耗光了，最近有什么东西因此而缠上了她，对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只要想办法断了她的执念，”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对面身影微微一闪，从灯柱后头露出半张原本隐在黑暗里的脸。
“用这个么。”他问。
手抖了一下，我不语。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移开视线以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情绪。
而他很快又把脸隐了回去：“可是我办不到，”
“为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道：“她确实可以看见我的存在，但她似乎根本看不见我本体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身影忽然散了，在说完这句话后。
原先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些被腥味吸引过来的小虫，在原地一通乱飞，很快让风吹得无影无踪。背后门卡啷一声轻向，狐狸探出头：“在看啥呢，擦完了没？”
我摇摇头。
天上飘下一层细细的水，下雨了。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四章
一连几天的暴雨，开了闸似的，把原本蒸锅似的温度给逼了回去，一时天气爽快了很多，坐在去学校的车上，凉风一波波地从窗户吹进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舒服。
说起来，如果不是林绢那通电话，没准我还得继续请第四次假。她跟我说，宝珠，刚打听到，你再请一次假胡子杨可就要让你重修了，你看着办吧。
所以，与其重修一次，那还是让狐狸忙死吧。
运气不太好，第一堂课就是胡子杨的，一来就用那种很熟悉的眼光横扫了我一眼，那目光和我小学时给了我六年痛苦回忆的班主任很像。不过出乎意料，上课前那几分钟他对我的几次缺席倒没说什么，往常每轮到他第一堂课，迟到或者缺席的话总少不得要被教育一番的。
后来才知道，他之所以没说啥，因为统共还有两周的课，完了就要考试了，他大概吃准了我考也是白考，所以就干脆等着我自动申请重修了吧。
而我居然把这事给忘得干干净净。
“喂，你家胡公子终于舍得放你出来啦。”讲台上开始讲课，林绢用书遮着头挪到我边上，很暧昧地看了我一眼：“这几天干得辛苦不。”
林绢经常会从嘴里窜出一两句比较隐晦的话，纯洁的小朋友一般听不太懂她话里藏着的话，而我，不幸从认识她到现在，已经被调教得不怎么纯洁了。
点点头继续抄着她的笔记，我懒得理会她的恶趣味，否则这女人会没完没了。
“宝珠，”隔了会儿，她又无聊了，拿了支笔头在我手臂上转圈圈：“你家那个白头发帅哥怎么那么好，每次都接送你上下课，我家老公都没他那么体贴。”
我看了看她：“你又对他动心了？”
她迅速点点头。
“那狐狸怎么办。”
“其实随便哪个给我都行啦。”
我朝她竖起一根指头：“一个都别想。”
“嘁，小气。”
“我告诉你家宝贝去。”
提到她的情人，林绢的脸色不知怎的阴了阴，半晌嘻嘻一笑，掏出手机发起了短信：“宝珠啊，没跟你开玩笑，两个帅哥，好歹让给我一个吧。”
“这种事自己找他们商量去。”
“这不是你还没答应我不太好动手吗，朋友夫不可欺啊。”
“谁说他们是……”声音不知不觉拔高，等发现到不对，全班人都已经在对着我瞧了，包括胡子杨。我把头沉了沉，然后听到林绢在一边得意地偷笑。正想瞪她一眼，忽然右边脸一阵奇怪的感觉，微微的麻，像是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脸慢慢移动。
下意识的，我把头朝那方向转了过去，几乎是在同时撞到了魏青的视线。
她依旧坐在角落那个很不起眼的位置，离得我很远，一手支着头，嘴角微微上扬着，似乎是在微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冷。
因为她衣服的关系么？
苍白的灯光下，她一身桃红色的裙子亮得像把火在烧，可是桃红虽艳，不是人人都能穿出它的活跃来的，对于一个本身闭塞没有生气的人来说，这样充满生机的颜色，只会让人感觉一种异样的冲突。
说起来……上回见到她，她也穿得很鲜艳吧，最近她似乎越来越偏爱这种张扬的颜色了。
琢磨着，我低下头。
边上林绢撞了撞我胳膊肘，小声道：“看什么呢，刚才胡子大叔瞪你呢。”
“我……”刚要回答，冷不防耳朵边一句极细的话音：
“出去走走么……”
心咯噔一下，我猛回头。
边上人都在安静看着黑板，身后人也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他们纷纷看向我，一脸的茫然。
讲台上一声轻轻的咳嗽。我迅速低下头。
胡子杨刻意在讲台上停了几秒钟的时间，于是整个教室变得异常的安静，就连林绢也乖乖的把手机放到一边，像模像样地盯着黑板看。
半晌，他转过身开始继续往黑板上涂东西，林绢嘘了口气朝我挤挤眼，一边把手机拿了起来：“胡子好象对你特别注意，以后我还是离你远点算了，安全。”
“随便。”应了一声，正准备继续抄笔记，耳朵边突然又响起一道话音：
“宝珠……”
轻轻的，像是刻意压着喉咙贴在我耳朵边低吟。
我朝林绢看了一眼，她垂着头，手里手机的按键摁得飞快。边上连着三个都是空座，正对着我的后排座上也是空着的，再后面的人想凑近我说话，除非站起来。
耳边一阵风掠过，微凉。一种突然而来的预感，我转头再次望向魏青。
她依旧一动不动对着我的方向，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再仔细看，突然间毛孔全竖了起来。
魏青看着我的时候一双眼睛是朝上翻着的，和上次乍然见到时一样，眼帘随着眼球微微抖动，身上大片的桃红映进瞳孔，化成一团淡淡的粉红。
又开始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眼睛一眨，再睁开，恢复正常了，意识到我的目光朝我看了一眼，收拾了东西站起身，闷声不响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狐狸告诫过让我尽量不要和魏青多接触，我不知道为什么，而通常，不知道的事情比较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尤其关乎自身。狐狸做了那么久的人，还是不了解人的叛逆。
出教室一路跟着魏青走，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也始终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即使我的脚步听上去很大声。到一楼，她径自出了门，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出门却没见到她的人。
通往校门的小道上没有，边上的林子里也没有，正是上课的时候，这地方安静得鬼影子都不见一个，除了几只虫在草丛里时不时蛐蛐叫上几声，伴着树叶飒啦啦被风吹得一阵晃动。
也不过前后脚的时间，她跑哪儿去了……琢磨着，我转回身，刚一抬头，一眼看到魏青正站在我背后的门口边看着我笑。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拍：“魏青，你在这里干吗呢。”
她没有回答。脸上依旧带着笑，看着我，从我边上慢慢走过。一身桃红色裙子被路灯染成了群青色，透着股白，裙摆贴着小腿轻轻地飘。
“哥哥说你很好。”几步下了台阶，她抬起头，而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开口，我的心情莫名松弛了些。
“聊聊么，宝珠。”她又道。一转身，自顾着朝边上的林子里走。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上教室亮着的灯。突然想起这会儿逃课对我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不过现在才想起来，好象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跟了过去。
“本来想回家了，不过发觉你一直跟着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到一棵槐树边的凳子上坐下，她看着我。离开了路灯照射的范围，她一张脸在月光下看起来白净得很柔和，连那身裙子的色彩看上去也不再那么怪异。
我在她边上站定。远远一些悉琐的脚步声响起，我辨认出那是铘的声音。
“我听到你在叫我。”我回答，看着她的眼睛。
魏青似乎愣了愣，半晌笑了：“我？这么远，就算是我叫的，你怎么能听得到？”
她说得很有道理。
从她坐的位置到我这里，少说也有几十步远的距离，声音低成那样，我是肯定听不见的。
事实上，我自己都吃不准之前耳边那些声音是不是她的，包括两次看到的她眼睛的异常动作。
或许都是我的幻觉。这些年来，那种非正常的感觉经常性会同我看到的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并存，以至有时候我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而这种困扰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包括姥姥。
总觉得它就跟疼或者痒是一样的，忍忍，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其实是想逃课。”我说。
她又笑：“宝珠，你好象已经逃了很多次课了，想重修么？”
“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重复了一次我的话，她若有所思看了看我：“你相信命运吗，可我不信这些。”
“懒惰的人信。”
“你很懒惰？”
“有时候是。”
“呵呵，我也是，在我哥哥没出事之前……”说到这里，她的话音一滞。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一种让我不措的感觉，因为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
“魏青……”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开口，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从掌心里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
“以为我在哭么。”
迟疑了一下，我点点头。
“呵呵，你真有意思。”站起身，魏青拍了拍裙角：“除了哥哥，我还没和其他人说过那么多话。我们能成为朋友么？”
我一愣。
“我是说……那样的话哥哥大概会很高兴。他总是劝我要多交些朋友，虽然我觉得……只要有他陪着我，就够了。”
“那样他会不放心。”忍不住插了一句。她蓦地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魏青，太深的思念会让亲人的亡灵不得安宁的，你哥哥他……”
“什么亡灵！”声音陡地拔高，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瞬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片刻，她低下头：“我对你说过，哥哥他回来了。”
“死人是不会回来的。”话才说出口，立刻后悔。
可已经迟了，魏青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眼里尖锐的光更甚，她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他回来了。”
我抿着嘴。
“他回来了。”再次重复，一字一句：“他是我的守护神。”
我用力把自己的手从她冰冷的手指里抽回。
铃声响起，很突然的一下，把我和她都给惊了一跳。转身朝教学楼走去，她从身后一把拉住我：“宝珠！”
我回过头，正要告诉她我要回去上课了，却看到她脸色一阵发青，整个人直直朝地上跪了下去！
“魏青？！”我被她的样子吓住了，转身抱住她的肩膀，她肩膀很瘦，摸上去一把骨头，但和手指不同，烫得像块炭：“你发烧了？”
她摇摇头，眼睛不停地朝上翻，她全身微微颤抖着，两只手用力抓着我的衣服。
“魏青！站得起来吗魏青！”我急了，试图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可我的臂力竟然负荷不了她的体重：“有人吗！”不得不回过头，我一阵扫视，可是刚打完下课铃，周围依旧一片空荡：“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忽然感觉领子口紧了紧，我低下头。
魏青看着我，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对我说写些什么，突然头一歪，一口浑浊的液体从她嘴里直喷了出来。
打的带魏青去医院挂了急诊。
一路上她都呕吐个不停，吐出来的东西颜色蜡黄，带着股又酸又腥的味道。直到进了医务室，她的脸色不知怎的忽又好看了起来，最终没有查出任何病因，在医生的坚持下吊了两瓶盐水，我把她送回了家。
魏青的家是那种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和我家那一带的房子一样，因为市政建设被拆了很多，留下来的，外头重新装修了一遍，看上去干净了，但那种装饰用的砖面和颜色配在原来的建筑上，总觉着有点不伦不类。
房子里头还是保留着几十年不变的式样。从楼梯间开始一股淡淡的油腥味就从那些班驳的墙壁里头渗了出来，穿堂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前门到后门一直线，除了两个门洞和头顶一盏接触不太好的灯，没有其它任何光源。我不得不抓紧了魏青的手小心看着脚下的路，因为头顶灯的光线忽闪得让我有点眼晕。和我们那边的房子不同的地方，我们那边原先是独门独户的，所以门进去就是大厅，亮堂。而这里高分三层，每层都有住户，所以进门是楼梯间和前后门贯通的天井走廊，平时如果不开灯，里面基本上一团漆黑。
魏青家就在二楼，上楼梯左转第一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厅被靠窗的床占掉半个面积，煤卫是和隔壁邻居共用的。进门后魏青自顾着走进了房间，我一个人在厅里干站着，因为除了床看不到其它可以坐的地方。而整张床被一堆衣服裤子都占满了，式样有男有女，凌乱不堪地团在一起。
正打量着，突然想起什么，我奔到房门口朝外看了看。
没人，铘果然没跟过来。
似乎从带着魏青去医院开始就一直没见到他的踪影，平时差不多十米之内，是必然会见到他人影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琢磨着，魏青拖了张凳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只玻璃瓶子，瓶子里盘着一卷香，一路过来，一股有点刺鼻的香味飘飘散散钻进了我的鼻尖。
我忍不住朝她手里这瓶香多看里一眼。
既不是常用的檀香，也不像是印度香，总觉得以前好象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
她把椅子推到我面前，随手把香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哥哥，吃饭了。”
我一愣。
正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只小小的镜框，突然觉得心脏咯噔一下。镜框里一个人正面对着我，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样，但大抵的轮廓，看上去有点眼熟。片刻魏青在桌子上拿了个杯子走了出去，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我立刻走过去把那只镜框拿了起来。
里面是张生活照。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高高瘦瘦的样子，一头深褐色头发半长不短散在肩膀上，他斜靠着棵大树站在湖边。湖水倒映上来的阳光照得他的脸很白，干净俊秀，嘴角微微扬着，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点腼腆。
“这是我哥哥。”
背后突然而来的话，兀地让我手一阵发抖。缓过神把镜框重新放到桌子上，我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哦……很帅。”
“谢谢。”嘴角牵了牵，魏青把水递给我，看着我一口气喝干，然后跪到床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挺乱，哥哥不在以后，我不常打扫，反正也没别人来。”
我抹了抹嘴。
一路过来走得一身是汗，一杯水似乎解决不了口渴的问题，不过看上去她似乎没有再去倒水的意思，所以我把杯子放到了桌上。目光不经意又从镜框上掠过，照片上那张干净明朗的笑，不由自主间让我再次想起那张路灯下满是血污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凑近了看了我一眼，魏青道：“你不舒服吗宝珠？”
“没有，”我笑，伸手在脸旁边扇了扇：“就是有点热而已。”
门和窗这会儿都紧合着，吸不进外头的凉风，闷了一天的房间再加上香逐渐浓烈的熏染，有种蒸笼似的感觉。
“等等吧，哥哥吃饭的时候，我是不开窗的。”半晌，她说。
“吃饭……”顺着她的目光，我再次看向那张照片：“魏青，你不是说你哥哥回来了。”
她的目光转向我。
房间里的灯是和教室一样的白炽灯，积压了厚厚一层灰，所以看起来不太亮。以至从我这角度看过去，魏青那双眼眼圈似乎更暗了些，深青的色泽，被身上鲜艳的裙子和脸上苍白的颜色衬得墨一样突兀。她的眼睛隐在这两块青黑色里望着我，目光很深，却又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空洞：“他是回来了，你想见见他么。”
一种莫名的烦躁，我突然很想站起来马上离开这地方。刚一起身，头突然一阵晕眩。我按住了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的脸上：“你脸色真的很差，也许他可以帮你。”
“谁，你哥哥？”
“对。”
“魏青，我还是去开下门吧……”不愿再继续这种话题了，对于一个沉浸在对死者的悲痛到无法自拔的人，再多的说法也没有用，唯一可以治疗她的药是时间，这点我会设法让她哥哥先想明白。而这会儿周围缭绕不散的香浓得让我觉得胸口很闷，所以也不管她是不是会同意，我径自走到门边，把门一把拉开。
扑面而来一股凉风，胸口被浓香淤积一团的堵塞顿时缓解了，我对着外头用力吸了口气。感觉头晕似乎好了些，我转过头：“我要走了，魏……”
话没说完，我呆了一呆。
厅里头空荡荡的，魏青刚才站着的位置没了她的踪影，一旁那扇房间门微微开启着，从里头泻出来一些晕黄色的光，斜斜射在地上。
“魏青？”我走到门边叫了一声。
半晌没人回答，伸出手，我把门朝里推开一点。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五章
魏青坐在房间里，背对着我。
房间比厅小上三分之一，一张床，一排吊橱，一张书桌和椅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家什。不过收拾得比厅里干净很多，书桌上散乱堆着几张CD，还有几个和厅里那只差不多大小的相框，里头无一例外是魏青和她哥哥的照片，围成半个圈，中间供着只装着香的玻璃托盘。看样子，这女孩对自己同样过世了的父母倒不十分眷恋。也难怪，毕竟那时候她还小，整个世界，对她来说只有她哥哥了吧。
她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上半身伏在桌子上，对着那排照片，好像是在发呆。
我又叫了一声：“魏青？”
魏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披在肩膀上那头长发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她身体并没有动过，而且房间里也没有风。
“我要回去了。”继续道。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我迟疑了一下，后退，轻轻把门关上。
“宝珠。”
还剩一道缝，魏青忽然开口。我不得不再次把门推开。
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希望她就那么沉默下去直到我离开的，而我为什么要这么希望，难道是因为害怕。
看着她依旧一动不动的背影，我好象真的隐约有点忐忑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我的房间。这个位子，最近有时候我醒来，会看到哥哥他坐在这里。就像我现在这样。”并不知道我心里这些七上八下的念头，魏青继续道。像是在说着某个故事，声音不紧不慢。
“会不会是幻觉。”我问。
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并没有回答我的提问：“他说希望我多交点朋友，那样他就能一直在我身边了。”
我看了看她。总觉着她的话哪里有什么问题，却一时说不上来问题在哪儿。
而她依旧絮絮说着，旁若无人：“我问，现在哥哥不也在我身边么。”
“他说那不一样，他说他希望成为青的守护神，而不单单只是一个哥哥。”
“而守护神能做到许多哥哥所做不到的，比如永远留在青的身边。”
“所以，我听哥哥的话，开始交朋友。”
“有时候我也把我新交的朋友带回家，想让哥哥高兴一下。可是到第二天，我就找不到他们了，好象刻意躲着我似的。”
“所以后来，我不愿意再带那些所谓的朋友回家。”
“但哥哥很不开心，他说我不再听他的话了。”
“青不听话，哥哥就成为不了青的守护神，也就无法永远守在青的身边……”
“魏青，”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话，因为突然想到了她话里让我感到有问题的东西在哪里：“这话真是你哥哥说的？”
顿了顿，她道：“对。”
“你肯定？”想起那天夜晚那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对我说的话，一个一心希望自己妹妹摆脱对自己的思念，好去往生，好让自己妹妹不进一步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影响，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魏青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对，很不对。
魏青再次沉默。
半晌身子动了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但依旧没有回头：“现在他就在这里，宝珠，你想看看他么。”
话音落，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紧。一种奇特的紧张感突然在我心底里头窜了出来，动了下手指，发觉一手心的汗。
我轻吸了口气。
她到底什么意思。神经错乱，还是在顾弄玄虚？这整个房间我可以肯定除了我和她以外没有别人，她说他哥哥就在这里，但如果确实他在的话，我岂有看不见的道理。
当下我目不转睛看着她，点点头：“想。”
她原本趴在书桌上的背忽然挺直了：“肯定么。”
犹豫了一下，我再点头：“肯定。”
两个字刚出口，心脏的跳动突然间猛停了一停，因为我随之看到了一些东西，就在她面对着的那堵墙壁上。
墙因为年岁的关系已经相当陈旧了，一块块霉斑，一道道裂缝，将整堵原本平滑光洁的墙面扯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脸。不过依旧很清晰地勾勒出魏青的身影，她头发漂亮的线条，她肩膀精巧的弧度……而这弧度上有一块相当不协调的东西。
瘤似的一小块突起，起先只是稍微有点坡度，以至之前对着影子看了那么久，我一直都没有看出来。而这会儿那块突起似乎突然间因着某种力量膨胀了，由原先三分之个一拳头的高度，短短几秒间扩展成半个西瓜大小，如果不仔细看，竟像脖子上长出了第二颗头。而魏青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事实上她呈现在我眼前的背影依旧和刚才没有任何两样，肩膀的线条依旧优雅起伏，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在那上头生成和膨胀。
那到底是什么……
说它是鬼，它的魂魄我看不见，说它是怪，可它又似乎只是个影子。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影子里那颗‘头’仍在微微耸动着，在我魂不守舍的注视下，最终从她肩膀连着颈窝的部位分离了出来。
片刻的停顿，它开始慢慢朝上伸展，像童话里那棵不停生长的豌豆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
直到伸展到和她头颅一样的高度，停止。而这当口，整个房间充斥着我心跳的声音。
一种强烈不安的感觉……
“哥哥，”耳朵边再次响起魏青的声音，淡淡的：“这是我的新朋友，宝珠。”
一个激灵。眼看着她肩头那个黑影慢慢朝我站立的方向回转过来，那一刹那，我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朝外直冲了出去！
却一头冲进一股子闷热得让我胸腔为之一窒的气流里。
回过神，眼前一片混沌得让视线伸展不开的黑暗。
脚步随之一顿，刚想后退，一样冰冷的东西忽然贴到了我的脚踝上。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及至看清楚脚上那个缠着的东西，嘴里不由自主爆出一声尖叫：“啊？！”
“饿……饿啊……”细小的身体，支持着一只硕大的肚子，那只通体墨黑身长不过半米的东西一只手抓在我的脚踝上，仰头看着我嘶嘶地叫：“饿……饿……”
而这并不是真正所让我恐惧的。
真正让我恐惧的是它的身后，由上至下直到我视线触及不到的那片混沌，密密麻麻，竟然布满了这些黑色的东西！
“饿……饿……”
“饿啊……饿……饿……”
正呆站着傻看，那东西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一条腿被身后紧跟而来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吞噬进嘴里，它的另一条腿在半空滑动着，试图找到借力点往上爬，但很快又被后面的东西一把拉住。
它身子随之猛地一沉，我的脚踝跟着一滑。一个踉跄，险些朝面前那片一望见不着底的深渊里直跌进去。
回过神拼命地蹬脚。那东西的手骨极细，几个来回咔嗒一声折断，它一声尖啸朝下直坠了过去，随即被下面跳跃着窜起的身影抓住，撕裂，争夺……几声清脆的嚓嚓声过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与此同时，更多的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攀爬了上来，有几只手搭到了我脚边上，被我一阵乱蹬踢了下去。
好容易得到机会喘口气，心下一阵悚然。
该死……我怎么会撞上饿鬼道。
饿鬼道，佛教称三恶道之一。
经书上说，饿鬼喉咙像针，肚子像水缸，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在饥饿中，因为吃不到东西。即使有东西他也吃不到、吃不饱，以至皮骨连立，极瘦。是六道轮回中极可怕的一处归宿。
我怎么都没想通，只是回头冲出魏青的房间门，为什么一脚跨出，我会站在这种地方。
像道面临悬崖的峡谷，两边悬空，横向几步开外垂直而落，无依无靠。正前方笔直一线一条路，路的尽头不知道是什么，周围暗而湿热，除了眼前十多米距离的范围依稀可以看出一些凹凸不平的石块，以及石块间迅速而密集地游走着的那些小小身影，什么都隐在四下层层垒叠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那些身影一边吞噬着一切可以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包括同伴，一边前行着。不停被周围同伴吃掉的同时不停地从周围黑暗的最深处滋生出来，源源不断。这些除了饥饿以外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放眼一片，潮水似的从那些看不见尽头的未知区域蜂涌而来，再沿着陡峭的石壁，唧唧喳喳朝我站立的方向急速攀登。
“饿……饿啊……饿啊……”耳朵里悉呖呖一片风打枝叶般的呻吟声，回头不见了我出来时那道房门，眼见着两边搭攀上来的手越来越多，我无可奈何沿着路朝前飞奔。突然右手疼痛起来，那种猛然间穿透似的痛。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我低头朝手腕看了一眼，随即头一阵发麻。
那串和我姥姥送我的珠子项链缠在一起的黑色骨镯，原本松垮垮荡在手腕上的，这会儿不知怎的变得死紧，一颗颗骨质突出的部位全都有默契似的对着我的皮肤，深陷而入，像是随时要把我的皮给扎透。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就是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身后那群饿鬼捅了马蜂窝似的闻着味道朝我这方向包围过来，偏在这时候右手臂被这玩意给勒得血脉鼓胀。一时间疼痛加上惶乱，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知道一个劲朝前疾奔，以至当那些交错纵横的小道突然间穿过黑暗蓦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个失措。
脚步一时没收住，身子一倾，整个人闷头朝前面冷不丁叉开的道路边缘直跌了下去。
跌倒之前幸而反应够快，眼见着自己身体肯定会就此冲出悬崖，我手一通乱抓，刚好抓住边上一块突出的石头，随即手臂上重重一锉，我摇晃着荡在了悬崖边缘上。
“饿……饿啊……饿啊……”身下一阵风吹过，一股酸腐的味道由下蒸腾而起，隐隐感觉到眼角边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蠕动着，仔细一看，我几乎憋过气去。
密密麻麻的头颅，贴着山岩起伏蠕动着，带着它们鼓胀的肚子正从两边潮水般迅速朝我包围过来，而我在这当口就像海岸边一粒等着被潮水一口吞没的沙子。
这是种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绝望。
那些东西，即使是在用这样的速度移动着的时候，还是不忘吞噬周围可以吃的东西的，那种可怕的咀嚼速度和声音，随着距离的逼近，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不到几秒种后我被他们一扯而裂时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几十万张嘴同时咬在你身上的感觉。也许，那种感觉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闪念间，最近的几只已经可以清晰辨别出它们纤细身体上暴突的肋骨。比纸还薄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这些肋骨从里头朝外顶破了，随着动作褶皱拉伸，而自腰以下，那个肚子胀得鼓似的一坨，每晃动一下，都像随时随地会从里头喷出些从没被消化掉过的东西来。
有那么一瞬，我想松开手，就那么摔下去算了。
却在这时头顶一道身影在我上面一闪而过。
银白色的长发，雾气里划出一道道雨似的光，只是一掠间就从我眼前过去了，留下一丝淡淡的味道在周围浑浊的湿热里沉淀下来，是狐狸用过后洗了十多次还没彻底去掉的‘甜心小姐’。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手在悬崖边用力一撑，脚抵着岩壁迅速避开那几只张开了嘴一口咬过来的饿鬼，我几下窜上悬崖，转身，对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声大吼：“铘！”
铘并没有因为我的叫声而回头，意料之中。自顾着朝前走，前面的道路蛛网般密集交错，他走在那些路中间，白色衬衣雾里头影影绰绰，像个闪烁的幽灵。
“饿……饿啊……”脚底下一只手伸出，朝我抓了过来。我迅速跳开，紧走几步试图追上他，并不多远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我跑得多快，眨下眼，距离又恢复到了原先那个长度。
很快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那些消散又迅速合成一团的浓雾，把他身影覆盖后连他走出来那条路线也一并盖住，耳边隐约那些密集的脚步声和唧唧喳喳的喧闹从周围再次合拢了过来，我吸了口气，估摸着他消失的方向，朝那条叉路上奔了过去。
连着几个来回，绕了半天，发现自己又绕回到了起点，那些交错的道路，看似四通八达，实际上总在无形中诱着人走回头路。开始我还尽力回避着那些可能重复走过的路，到后来，眼看着因此而引来的饿鬼越来越多，当下也不管了，看着是路就朝前奔，见到有已经爬上来的饿鬼就找地方逃，东撞西冲，乱跑一气。
可就是不见奇迹出现。
奔来跑去，除了那些密集爬动的身影和凌乱纵横的路，任何让我能产生点希望的东西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张无形的网给网住了，从推开魏青房间门的一刹那到现在，怎么跑跑不出这道悬崖，怎么逃逃不到这张网的口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魏青影子上长出来的那个东西么？那它又是哪里来的力量可以让饿鬼道在生人的世界里出现……
一路狂奔，一路胡思乱想。
就在觉着自己已经穷徒末路的当口，远远看见铘一道身影站在一线六叉那个路口，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眼睛一亮。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拼着命朝他的方向奔去，一脚突然踩进一个凹口，我猛地扑倒。
身后脚步和喧嚣的声音排山倒海，两边那些东西的手和腿已经跨上悬崖，到我面前，怕只是弹指刹那的时间。我想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可越急，脚好象越是没了感觉，怎么都撑不起自己的身体。狼狈地在地上跌爬着，眼看着这些不断逼近的身影转眼间就要把我侵吞进去，铘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个路口。
风吹着他的发，脚下一只只手攀到了他的腿脖子上。
突然几只离我最近的饿鬼蓦地发力跳起，直扑向我，与此同时铘忽地转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还朝他呆看着，没有任何防备，只感觉身子和手朝前猛一撞，几乎是直飞着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只手刚碰到他手指，身后一阵金属磨擦般的刺耳的尖叫。我不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来不及回头去看，整个人已经被他拉着朝前走去。脚下那些原本抓着他腿的东西似乎被什么力量推开了，嘶叫着落下深渊，我看见下头随之掀起一片浪潮，无数之手连成的浪潮。没来得及细看，因为步子太快。
铘走的速度并不快，可说是不紧不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拉着跟在后头，我跑得两条腿都要绞在一起了，还是觉得跟不上他的速度。
“铘！慢点！慢一点！”存着一丝他可能已经恢复意识的念头，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叫，可他根本没有理会，自顾着朝前走着，那些分叉的路口和模糊的路面，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判断力，他走得干脆果断。
只惨了我，最后简直是被他拖着前行的，因为两条腿早就跑得没力气，一软滑倒在地上，硬是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
直到面前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鼻而来，铘站定脚步，那些牵扯着我的力量蓦地消失，我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上。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围那些紧紧跟随着的身影突然间就消失了，连同那道峡谷和凌驾在峡谷之上那些错乱复杂的道路。
一片白亮的光刷地朝我头顶压了下来，一时闭了闭眼，再睁开，就看到魏青苍白着一张脸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我，边上站着个人，黑色长发，发下一双细长妖娆的眼，对着我似笑非笑：“哦呀，宝珠，你碰到台风了？”
我一把压住自己被弄得鸟窝似的头发：“狐狸？！”
“怎么了，见了鬼似的。”眼梢一弯，他走到我边上蹲下身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问完，一眼看到铘从我身边经过，我脱口而出：“铘？”
铘没理我，径直走向魏青，而她由始至终紧盯着他，身子紧绷，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到极点的东西。仔细看的话，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留意了下她身后的影子，影子很正常，肩膀上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突显出来。
再想看得更仔细些，狐狸头一侧，好巧不巧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什么呐，宝珠？”
我一把推开他。
刚把视线重新转到魏青身上，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由自主让我喉咙卡了一卡。
铘背对着我。
一只手伸出平展在魏青的肩膀上头，而魏青一张惊恐的表情在她一身鲜艳的裙子衬托下惨白得让人发寒。扭着头，她似乎想夺路逃开，可是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绊住了手脚，只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抖动，头挣扎着看向自己房间，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不能朝那方向迈出一步。
片刻她的眼睛一抖，两只瞳孔随即朝上翻起，眼皮急促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些粗哑得不太像是她的声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不可能……”
铘平展在她肩膀上的手一抬，一团东西蓦地从魏青肩膀上被拉起，细看，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头！
人头没有毛发，和人皮肤一种颜色的表面上几块突出的东西勾勒出来的东西，形状和人的五官极相似，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它们在它上头蠕动着，不停发出一些声音，那声音和人被勒住喉咙时挣扎而出的那种呻吟声很像。
突然间人头两侧朝中间一阵紧缩，像易拉罐从中间被人抽了气似的，与此同时魏青全身一阵痉挛般的抖动，猛张开嘴，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啊？！”
“铘？！”我站起身，却被狐狸一把按住肩膀。
“别去，”耳边响起他的声音，轻轻的：“麒麟在吃食，别打扰他。”
从魏青家里出来，夜风吹在身上，冷冷一扫，感觉两条腿流失的力道似乎回转了些过来。
狐狸说附身在魏青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有人叫它人面疮，而更专业点的说法，它叫影蜃。
一种影子般的魂魄。就像是种病菌，同阴灵太过接近以至伤了生气的人不知不觉就把它吸收进去了，蜃伏在他们体内，一些比较特殊的人群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或者影子里看出一些人脸状的痕迹，那就是它们存在的表象。
“附身后，它们开始不断在宿主大脑和周围一定的范围制造幻觉，以支配宿主完全按照它的意愿为它捕猎。”
“本是很弱的一个个体，通过这种方式却能经由宿主的大脑创造出能连接阴阳两界通道的场，所以侵略性极强。”
“但因为它们是那种脱离了宿主后就难以靠自己力量获取养分的东西，所以它们不会伤害宿主本身，它们需要宿主不断地为它们猎取能供养它们繁衍的食物。”
“被附身的宿主有侵略性也有传染性，尤其像你这种体质，一旦被传染到，我帮不了你，碰上麒麟这样煞气重的，或许就吞了你，就像刚才他吞那种东西。”
“所以我让你少和这个女人接近。”
“那是麻烦。”
“可你总是不听我的，像刘奶奶家那只猫似的，非要得了教训才知道什么叫轻重。”
“我是你的保姆吗宝珠。”
“老为你的多事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真是麻烦。”
最后一句话，听完，不知怎的一时一股血直冲上我的脸。
之前的惊恐加上狐狸的话给我带来的烦躁这会儿全都揉到了一起，我忍不住朝他狠瞪一眼：“是铘把我从里面带了出来，又不是你，你罗嗦什么。”
狐狸看了看我，沉默，甩着尾巴朝

第二个故事 影蜃 第六章
之后整整一个星期，魏青没有来上课。
有人看到她去了教师办公室，之后离开，就再没有出现过。那天隔着窗我远远地看她从教学楼走出去，一件粉蓝色T恤，一条发了白的牛仔短裤，看上去人精神了很多，虽然脸依旧苍白。出大门的时候，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东西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是那天我离开时放在她桌子上的护身符。
第二周开始，她已经渐渐被人们所淡忘。也难怪，她本是淡得烟似的一个人，而夜校，也是个人来人往匆匆而过的地方，记住一个人难，忘记一个人，很容易。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忙碌，有人为了即将到来的考试奋笔疾书抄笔记，有人为即将回国的情人做着精心准备，有人巴巴地等着看我上交复读申请……而我，相比之下，这段时间，我过得比较郁闷。
自从那天离开魏青家之后，狐狸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
以往不是没有和他发生过口角，往往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他就会没事人一样屁颠屁颠找我说话。如果我还在气头上不理他，他会一拍脑门，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哦呀，谁欺负我们宝珠了，不是人啊。”
可这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沉默那么久，好似我真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可我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
狐狸，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这样计较。
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快适应过来，就像过去适应自己突然间多了这么鼓噪一个同居者。
可是同一屋檐下，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话，不理会，一开始没啥感觉，后来慢慢的，那种随之而来的不舒服开始逐渐变得明显起来，甚至与日俱增。一同做点心，他合料，我看火；一同看店，他摆台，我收帐。原本这都是在争争吵吵笑笑闹闹中进行着的，而当这一切变成了某种无声而漠然的交流，一切就变得奇怪起来。
虽然或许……狐狸沉默时的样子更好看。
静静做着事，软软的头发划落到脸侧，抬手拂开，那一瞬微微眯起的眼睛挑逗似的诱人。以前每每做这个动作，如果发现我在看他，他会用更妖娆的姿势微微一笑，甩着尾巴问，宝珠，我美么。
然后被我一扇子拍回原形。如果手里可巧拿的是擀面杖的话，还没举起来，他就跑得没了踪影。
也时不时，一些客人会对我说，宝珠，叫离哥再加个某某点心好不好，我要某某馅儿的。
我讪笑着说好。于是他们开心地继续说笑，我倍感压力地走进厨房。
幸好狐狸的耳朵比较尖。进厨房，点心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桌子上，我端走就好。压力没了，但也证明，狐狸并不想借此同我说话，虽然这些都是最自然不过的合好机会。
怨念……死狐狸，果然是被雷劈成男人的么，心眼那么小……
又下雨了，积压了三天的高温，从傍晚开始这场暴雨倾塌似的从云里翻了下来。
我坐在窗口前看着外头锅灰似黑的天。其实下雨的感觉真好，特别是这样的暴雨，一颗颗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敲打出来的声音会让人异常的兴奋，还有这天的颜色。
兴奋……
天，难道一个人对着两个不说话的男人闷了一个多礼拜，我被闷出心理问题来了。
喝了口冰水打开书。这个礼拜过完就要考试了，再不复习，我却不甘心真去把今年课程重新读一遍，更不甘心的，是去看那个大胡子那张“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脸。
可才看了几行字，眼睛不争气地就开始模糊了起来，看样子我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抬头伸个懒腰，鼻子尖一丝甜甜的味道，眼睛一瞥，随即看到手边上那盆焦黄油亮的点心，黄水晶似剔透的一块，在灯光里闪着蜜糖滋润的光泽。
是狐狸做的刚出炉的蜜糖桂花糕。
丢了做，做了丢，昨天晚上到现在总算出炉一个让他满意的，被我趁他进店招呼客人的时候拿进了自己的房间。不是为了吃，只是为了等着楼下一声熟悉的尖叫：宝珠！我的糖糕呢！客人马上要取了！是不是你拿了！人呢！
可是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客人来取糕的时间也早就过了，狐狸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外头店堂里开始热闹起来，雨小了，客人就开始增多。我转着手里的笔，看着那块糕。
死狐狸，真反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我的手一抖，笔掉在桌上。手掌心那道伤口隐隐痛了起来，是在饿鬼道跟着铘奔逃时割伤的，上了红药水，伤口变得很硬，而同一只手手臂上那道曾在逃避魏青哥哥鬼魂时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成了一道不怎么显眼的疤。忽然想起那时候狐狸边舔着伤口边抖着眉对我说的话：买红药水？抹了红药水的伤口要留多久才会看不见。宝珠，别不识好歹。还恶心？你敢吐，敢吐我咬你啊。别当我做不出来。
嘴角咧了咧想笑，可是看着那碟喷香美丽的糕，我却笑不出来。
外头隐隐的笑语声：离哥，宝珠不在，过来过来，我们坐一块儿~
“宝珠……”轻轻一句话，在又一道闪电打在我窗台上的时候，有些突兀地从我身后响起。
我一个激灵。
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关得好好的，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
窗外雨又开始大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筛豆子似的打在窗户上，瞬间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我翻开笔记，拿起笔。
“宝珠……”又一道声音，这次近在耳边。
我猛抬头。
一道闪点打在窗户上，映亮了窗户的同时上头蓦地映出条影子，面朝我的方向站着，隐隐约约。
我不自禁站起身后退。
一脚踢倒了椅子，椅子落地，刚巧一阵闷雷滚过，把这声音盖得干干净净。
窗玻璃上身影一晃，清晰了起来，伴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我又吓到你了，宝珠。”
深褐色头发半长不短软软散在肩膀上，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在窗子上看着我，一双秀气的眼睛静静对着我笑。雨丝穿过他的身体急急打在玻璃上，兑着灯，在他身体上染出一层奇特的光晕，像个天使。
我迟疑了一下：“你是……魏青的哥哥？”
“对。”和照片上一样明朗而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没了过去满脸的血污和伤口，这样一张脸，乍看着还真不太习惯。
“你怎么变成……”
“留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学的东西越多。”看了看桌子上散成一摊的书，他又看了看我。
我有点局促地笑笑：“啊……哈哈……这样啊。”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顿了顿，他开口。
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怔：“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
“是么。”恍然：“这么说，你妹妹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宝珠。”
“客气……”脸微微一红，不知怎的人就腼腆了起来，这样一张干净俊朗的脸对着你笑，实在是无可抵挡的。心里琢磨着如果狐狸有人家一半的风度该多好，可惜了，白糟蹋那么漂亮一张修炼得来的脸。
正胡思乱想着，他身影近了些，朝我伸出一只手：“要走了，握个手好么。”
我没有一点犹豫。
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只是当那几根冰冷的指同我手接触到的一瞬，脑子里冷不丁一激灵。
我握的是什么……
又一道电光闪过，穿透他的身体，从窗玻璃打进我的眼内。
他身影在玻璃中微微移动。独一只手是在玻璃之外的，苍白冰凉，同我的手交握在一起。
那丝冰凉透过掌心直渗进我的心脏。隐约觉着有什么不对，但说不清那不对的感觉是什么。回过神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正被他牵着朝玻璃内拉进，而至少有一半的手臂，已经和他的身影一样镶嵌在玻璃里头了！
“你？！”我惊叫，猛地把手一抽，却登时一阵撕裂般巨痛。
伴着疼痛玻璃内刹时腥红点点，我眼看着一行行血液顺着我露在玻璃外的手臂欢快无比地滴淌了下来。一行行，漆黑到艳红。
骇到了极点，人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我抬头望向窗内那道淡淡的身影：“为什么。”
“表达我的谢意，宝珠。”
“这就是你的感谢？”继续深入，转眼已没到手肘。进去时毫无知觉，我却再不敢轻易将自己手臂朝外硬拉出来。
“是的。”脸朝下俯了俯，他看着我的眼睛。这才发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没有瞳孔的，漆黑两个空洞，一笑间，两行白色的液体从里头慢慢溢了出来。而同时右边头发脱落，露出半个被车轮碾碎的头颅，那些碎片和着周边暗红色的黏液清晰无比地在夜空又一道闪电划过的瞬间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的眼睛睁得很大，我的手臂疼得很厉害。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甘心，我再问。
他没有回答。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一道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代替了他的回答：“从你和他说了第一句话的开始，你已经陷进了他的场。记得我说过什么没，宝珠，轻易不要和厉鬼交谈，它们是一群早就被怨念迷失了魂魄的东西。”
“狐狸……”辨认出那道声音的同时，一直被拉扯着朝窗玻璃内渗进的手忽然间慢慢朝外移了出来，可是和我刚才自己的拉扯不同，这会儿的感觉，一点不疼。
可是窗上越来越多的血又是什么……
仔细看可以辨别一些白色的绒毛，被鲜血污了，暗红色一簇粘在玻璃上。
“狐狸！”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手臂外包着两只雪白色的爪子。紧紧贴着，我的手一点一点从玻璃中拉扯出来，那两只雪白的爪子一点一点被一片从皮毛内渗出的艳红色液体所濡湿。
“你还是和他说过话了是么，宝珠。”狐狸问。
我看着他的爪子，嘴里说不出一个字。
玻璃内那道魂陡然间扭曲了。
一声炸雷过后猛地从玻璃内直扑而出，刚才的笑，刚才脸上温润明朗的表情，这会儿除了一张污血淋漓的狰狞外，一点都找不到了。
而与此同时狐狸刚好把我的手从玻璃里完全拔了出来。
随手一丢把我丢出门外，等我眼冒金星地从地上爬起来，那道魂却已经不见了。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窗玻璃也完好无缺，那个在雷声中来势凶猛的鬼魂就那么不见了。只留地上一只雪白色的狐狸，蹲在一堆衣服上，慢条斯理舔着自己两只鲜血淋漓的爪子。
见到我呆站在原地，朝我媚然一笑：“下次想让我开口跟你说话，想个好点的办法，小白。把点心藏起来，这招连三岁小朋友都会鄙视你。”
我想狠狠地揪住他那两只抖得洋洋得意的耳朵，就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把那只狐狸整个儿抱进了怀里，而他在那里蹬着四条腿尖叫：“喂！女人！放开我！我不是你的玩具！”
七月，在雷雨不停的天、我拼死临时抱佛脚地啃书、狐狸大吃大喝的养伤、小吃店无可奈何的停业整顿中结束。
至今不知道铘那一天回头朝我伸出手的举动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情急中的幻觉。
至今不知道魏青哥哥的鬼魂那晚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至今不知道为什么狐狸在我赌气的一句话后会整整一个多星期不和我说上一句话。
至今……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小白的一个脑袋，在经历了那么混乱的考前两星期，又在一只手严重刮伤的情况下，居然考试还及格了。
真是奇迹。
狐狸说，傻人有傻福，宝珠你算是傻人里出类拔萃的代表人物了。
我说，狐狸，为了奖励我出类拔萃的考试表现，你要给我做个蜜糖桂花糕。
狐狸说我虐待伤残人士。
我说咱这是在索取精神赔偿。
“谁敢打击咱宝珠的精神啊，那人还是个人吗。”狐狸听后抱着头尖叫。
“对，狐狸，那真不是个人啊。”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我回答得语重心长。
宝珠鬼话第二个故事《影蜃》完结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一章
“丙戌年庚寅月壬午日。”
“易祈福、斋醮、嫁娶、动土、移徙、入宅、造庙、入殓、除服、成服、移柩、安葬、破土、谢土。”
“就这天，把亲给他们配了吧。”
八月的天，太阳强得能把人晒得魂出窍。
连着几天高温，迟迟看不到下雨的迹象，店里头生意也因此冷清了不少。三三两两几个学生样的，坐在离空调最近的那几个位子，一杯奶茶几块糕坐上几小时，聊着些围着衣服和明星转的话题，有时候莫名其妙会一阵大笑，把我的瞌睡虫吓跑不少。
回过神用手里的扇子拍掉那只整天围着点心柜转的苍蝇，看到边上呆坐着的铘，忍不住又用扇尖在他眼前摆了摆。不出所料，他对这样程度的骚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睁着双眼睛坐在边上一动不动，头微垂着，像是在专心看手里的杂志。
趁没人留意，我把那本杂志朝后翻了几页。顺势又朝他眼睛看了一眼，他瞳孔上头一层雾蒙蒙的，像是裱了层磨砂玻璃。
难道饿鬼道里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真的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琢磨着，门铃咔啷一声响，打开，一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两条绿豆糕，一杯豆浆，多加点糖。”
“三块五。”
“给，不用找了。”
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每到下午四点，这个有着一头深棕色短发的男孩就会出现在店里，早一分不早，晚一分不晚。每次点相同的东西，每次给相同数额的钱，每次在我看着他给的那张钞票的时候都是相同一句话：不用找了。
有点拽。
不过一个每次点三块五毛钱点心，每次付你一张百元大钞，每次还都不要你找钱的人，他确实有这拽的资本。
豆浆是自磨的，这是狐狸闲时的乐趣之一。调豆浆的时候，男孩站在柜台边上看着我的动作，和以往每次一样。
“糖可不可以多加点。”等杯子放到柜台加糖，他开口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言语，给他多加了两勺糖。眼角瞥见他微微一笑：“谢谢。”他说。
“喜欢吃甜的？”封口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他点点头。视线从杯子转到我的脸上，他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男孩有着双和他头发一样深棕色泽的眼睛，十八九岁的样子，不知怎的，有种三四十岁男人独有的目光。而被一个男孩用这样一种目光对着你看，那感觉是挺诱人的。
迅速装好袋把东西交到他手里，我看着他转身朝店外头走出去，背影在黄昏的阳光里特别好看，高高瘦瘦，像个模特儿。如果林绢在这里，怕是又要想入非非了，其实我也是。
直到门在他身后合上，我把那张百元大钞塞进边上放零钱的盒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被一些卡车倒车的声音给吵醒，那些轰隆隆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街上简直像是炸雷。
出房间习惯性找狐狸要吃的，进了厨房才想起来，狐狸出远门了，没一个礼拜回不了。
他是两天前出的门，也没说去哪里，卷了个小行李箱说走就走了，临走前把厨房两只冰箱都给塞得满满的，全是熟食，因为他说我烧的东西会吃死人，而且像我这么小白的一个人，万一哪天忘了关煤气什么的，他可不想一星期回来后等着他的是堆烂肉。
你说这话气人不气人，我要真那么小白，这二十多年我是咋活过来的。
吃完早饭，窗外头车轮声又开始响起，一阵接一阵，很吵。
我走到店门口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原来是搬运公司的车，停在正对面那家门前，那户人家几个月前全都去了澳大利亚，留下的房子虽然处的地段好，但到底太贵，所以搁到现在都还没卖出去。
这么看，它总算是卖出去了么。
正想着，车子发动，开走，门口显出道身影，高高瘦瘦，一头棕色短发在晨光里闪着金子似的光。弯着腰，那人正拖着只箱子朝门里拉，一抬头撞见我的目光，他朝我笑了笑。
我一愣。
原来是那个每天下午四点必然上我这里来买绿豆糕的男孩。
这天下午男孩没有像以前那样准时来我店里买点心，一直到天黑也不见他来。隔着道玻璃门能看到对面房子的灯亮着，他的身影上上下下，看样子今天很忙。
九点，我决定提早打烊，因为已经没客人上门了，一个人在店里头站着，被蚊子咬得有点吃不消。
正收拾着桌子，门铃一响，一道身影推门而入，带进一屡淡淡的香味。我回过头，一眼看到对门那男孩有些拘谨地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把香水百合，一言不发看着我。
粉蓝色的香水百合。芯是紫色，由深至浅朝外漾开来，很漂亮，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香水百合能长成这种颜色的。
“你好，”半晌见他还站在那里，我直起身对他笑了笑：“绿豆糕和豆浆？”
男孩目光闪了闪，点点头。额头上几缕发顺势垂下，扫在他眼帘边上，软软的，像苏格兰牧羊犬的毛。
为脑子里突然产生的这想法偷笑，我转身走向柜台，却很快被他出声叫住：“这个，送给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手里那把粉蓝色的花递到我面前。
“真漂亮，”有点意外，迟疑了一下接过花，我闻了闻。很清澈的味道，像檀香：“早上看到你在搬家，以后一直住这里了吗？”
“对。”
“那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可以给你打折。”把花放在柜台上，我进柜台调豆浆，一边不忘了习惯性地打上一句广告：“最近有新品种的糕，要不要尝尝？”
他摇摇头，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坐姿很端正，连手放在桌子上的姿势也仔细得一丝不苟。很矜持的一个人，这么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个老派的绅士，倒是有趣。
琢磨着，我把东西端到他面前：“今天不打包？”
“今天想在外面散散心。”
“刚搬家，不找朋友来庆祝一下吗。”随口问了一句，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不自觉感到那句话似乎问得有点唐突。
片刻，他笑：“刚来这城市不久，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这样啊，那今天这些我请了，算给你庆祝。”
“谢谢。”
客套话说完，一时倒也没什么可以谈了，店里重新变得安静，就像刚才没有一个客人时的那会儿。没什么事可做，我开始清理边上那几只刚洗干净的杯子，目光时不时朝他瞥上一两眼，看他把管子插进豆浆杯，端起，却并不喝，只是转头看着窗玻璃。
窗玻璃映着对面他家亮着橙黄色灯光的房子，还有我和柜台的影子。
“这里很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开口，目光还是对着窗玻璃。
“还好吧。”随口应了一声。窗外头安静得连野猫子叫春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所谓的热闹在哪里。
“就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都能感觉到那种热闹，而这在一些地方是永远感觉不到的。知道么，这城市繁华得让人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而他笑了，低头夹起一块糕塞进嘴里。
“没有我妈做的甜。”嚼了几下，他道。很认真的模样，说着挑食小孩子说的话儿。
我愣了愣。
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狐狸的手艺表示不满：“最近很多人都不爱吃太甜的，怕得糖尿病。”
“这样啊……”若有所思，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老家做的点心都很甜，我的口味大概被养重了。”
“大概吧。”
墙上的钟指到十点，男孩喝了今天来这里的第一口豆浆。
喝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意识到我在望着他，他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下次再来。”放下手里擦了第二十遍的杯子，我走出柜台。
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
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对了，我叫刘逸，你呢。”
迟疑了一下，我道：“宝珠。”
“宝珠。”微微一笑：“真可爱的名字。”
男孩的笑容很美很绅士，我却突然感觉到了很多年前被人追着叫饱猪时的那种窘迫，什么道理，明明被狐狸怎么叫都已经没什么特别感觉了……这就是人和狐狸的区别吗……
琢磨着，刘逸的身影已经穿过马路。我转身进店，门刚关上，随即一愣。
铘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头微微侧着，似乎在望着我身后的玻璃门。
“铘？”心脏猛跳了一下。试着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反应，我抬头再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眼睛那两颗紫水晶球似的眼珠子上依旧雾蒙蒙的，吹口气过去，动起来的是他脸侧那些细细的发丝，而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因此而颤动过一下。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二章
隔天生意清闲，到中午看看没客人上门，我索性把店关了，拎了包一人上街去闲逛。
自从铘到了我家以后，我就很少和林绢一起逛街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她面前去掩饰这只麒麟的非正常状态。
不说话，不理睬人，一次两次可以解释为性格问题、摆酷。多了，人自然而然要觉得怪了，再怎么酷，不见得一句话都不说，一个正眼都不给别人吧。为此我煞费苦心编了套故事，就是为了应付林绢日益增多的‘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跟他打招呼他睬也不睬。
为什么明明穿了最诱惑人的衣服来他却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为什么不论怎么跟他说话他都一句也不回答……
我对林绢说铘是我乡下老家一个表哥。出了次意外后就变痴呆了，别人怎么叫他都不理，只会傻呆呆跟着人走。最近被送到这里来治疗，没事你最好不要惹到他，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曾经有一次突然搭错神经，把别人一只耳朵给咬下来了。
林绢听后唏嘘不以，一边感叹我胆子怎么那么大，敢把个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带在身边。一边哀怨老天不长眼，这么年轻英俊的一个帅哥，居然是个除了沉默以外，搭错了神经还会咬人的弱智。后来她果然不再去搭理铘了，为此我故意问她，绢啊，最近怎么那么矜持，是不是彻底对我哥没兴趣了？
她想了半天，摇摇头：谁说的。有，为什么没有。
我诧异：都这样了你还有兴趣。
结果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我就此对这个女人彻底投降。她说：知道为什么冲气娃娃能热销吗。
从商厦出来，一股热浪轰的一下逼得我差点想掉头回去。
虽然已经日头偏西，感觉太阳依旧猛得能把人头发给烤焦，周围马路一片金光灿烂，汽车开过的间隙，明晃晃一片反射得让人刺眼。连呼吸都变得憋闷起来，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就买了那么大一堆东西。
本来只是想出来随便看看的，没想到一进商场就碰上打折，跑哪里不是五折就是四折，最低三折都有，那可都是平时最多过过眼瘾，一看到标价就得把手缩回去的高档牌子。当时头脑一热，试穿着合适就都买下来了，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直到荷包差不多只剩下回去的车费，才意犹未尽地出来，然后被太阳一晒，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
天，今天一天花掉了狐狸计划要用上两个月的钱……
所以说女人身上是不能随便带钱的，更不能带着钱随便逛街，因为哪怕有再多的钱，有你那件最中意的衣服还挂在打折待售的架子上，多少都能给花完。
所以说狐狸还不够了解人，尤其是女人，因为他完全没考虑到他离家这几天把这么大笔钱放在一个很久没去商场腐败过的女人身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欲望是魔鬼……
可是那些衣服真的很好看。所以短暂的负罪感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窃喜，因为很快这些衣服就能穿着去神抖抖地上林绢那里炫耀了，而女人之间身体上的炫耀，恰是女人最爱，也最痛苦的一种乐趣。所以就算太阳再毒，手里捧的东西再多，也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唯一的遗憾是这会儿没人能分享我的这种兴奋。
往常有林绢做伴，买了喜欢的衣服两个人那叫一个享受，从做工到式样到对身体的修饰度分析赞叹得可以滴水不漏，分析完了开始幻想自己穿在身上走在异性面前时会引发的种种影响，而这种快乐和满足，非当事人是无法体会的。
可眼下陪在我身边的只有铘，这个除了脚步声以外基本上和影子没有什么区别的男人。
不能分享我的兴奋也就算了，一身轻松空垂着两只手不能帮我提一包东西，那也就算了。可他为啥老是要剥夺我每次换了新衣服后走在大街上炫耀的那一点点乐趣……虽然说那纯是他的无心。
狐狸的衣服通常很简单，可穿在身上总有种很出挑的感觉，不论颜色还是式样。铘的身高跟体形同狐狸很相似，所以这样的衣服搭配在他身上，起的效果是很可怕的，你想象不出的可怕。
那一头即使是再另类也鲜少有人去染的银白色长发，那一双在太阳光里会发出水晶似光泽的暗紫色眼睛。
比海报上的模特还出挑，比橱窗里的模特还美丽。
这样一个男人在你拎着大包小包浑身是汗走向人潮拥挤的大街的一瞬，迈着款款步伐无声走在你身后，夏日凉风般抖散一头如银长发……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爽？
很得意？
很开心？
错。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失落。
可以说，我在商场腐败后换来的那一点满足，在周围人目光纷纷绕过我闪烁投向我身后那个男人的瞬间，全都跟三伏天太阳底下水珠似的，刺溜一下全蒸发得干干净净。最可气的，一个矮个子秃顶老男人在撞了我一下后连声道歉都没有，一路追着铘一路滔滔不绝地鼓噪：这位同学，我是XX影视发展有限公司的星探，这是我的名片，我们能谈谈不？
胸闷啊……
一路郁闷到家，不为别的，开始心疼钱了。
女人一旦发现买回来的衣服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能增加自己的魅力值，就会开始为花的那些钱心疼，而这点意识通常在花之前是根本不会去产生的。
车直接停在店门口，铘安静跟着我下车后就不动了，倒是司机好心，看我大包小包的，特意下了车，帮我把东西一样样放到地上。
直到清空了东西车子扬尘而去，我转过身，却在这同时微微一愣。
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
斜倚着铁门舒展着一双长腿，他低垂着双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一手枕着头，一手拈着支只剩下一半了的烟，夕阳里半张脸轮廓被暗与光勾勒得像尊细致的雕像，风一吹发梢散了，微微拂动，和着烟丝丝绕绕在眼角边氤氲成一片。
“回来了？”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眼朝我笑笑。
“对。”我下意识应了一声。抬腕看看表，六点：“你……要买点心？”
他搭着门框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对。”
“今天我们停业。”
“是么。”眼底一闪而逝一点失望。
“不过打包的话可以例外。”很快补充了一句。
他笑：“谢谢。”
十八九岁的少年，三四十岁男子的眼神，十月阳光的笑。
沉淀进眼里，蜜糖枣糕似的清甜。
包好绿豆糕封好豆浆，拿出门，刘逸就在门口等着。
我把东西递给他，他没接，只是朝我身后看了一眼：“你男朋友？”
循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铘，我摇头：“是店里帮忙的。”
“哦……”微微一笑，他接过我手里的点心：“糖……”
“糖多加了两勺，保证很甜。”
他再笑：“谢谢。”
伸手要去掏钱，被我制止：“不用了，昨天剩下的，我请你。”
“那怎么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话下次可以请回来啊。”
本是一个玩笑，谁知他目光一转，一脸认真看着我点点头：“今晚怎么样。”
我一呆。
“还没吃过晚饭吧，你？”他又问。
声音很好听，低头看我的那双眼睛在逆光里看上去水晶似的好看，不由自主的，我点点头。
他眼梢微微弯起：“那么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一小时后，我坐在了刘逸家的客厅里。
客厅很大，房子比我家要考究很多，单从内部结构来看，显然以前造的时候是别墅式的。房型很高，墙壁圈着木质护墙板，很老，但保存得很好。天花板上围着灯一圈刻着不少天使和接骨木花的图案，像小时候在安徒生童话里看到的那些插图，而灯是早就没了的，只在原先安灯的地方留了圈很大的圆形黑印子，边线上那根日光灯泛着苍白色的光，很不合时宜地用些交流电的声音破坏着这地方原本雅致的格局。
说起来，这幢房子我从小看到大，那么近距离观察里头的样子，这还是头一次。
印象里家人和周围邻居都处得不错，除了这家人家。记得小时候，跑来找住在这屋里的小孩子玩是会被他们大人呵斥的，不知道为什么。大点了才知道，他们孩子从小有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身体很弱，一不小心就会从别人身上沾惹到各种各样的病菌，所以经常的会在他们家门口看到一滩滩泼在地上的中药。
初中毕业时这家的孩子就过世了，头七那晚我曾隔着窗看到那孩子苍白的脸在他们家亮着灯的房间一晃而过，就像过去和别的孩子玩时，我有时候会从窗口里看到的那样，很瘦小，很寂寞。之后再没见过他的魂魄，想来应该是早已往生了。
而这会儿，我却是坐在他家的玻璃窗边看着我家的窗，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家里灯都熄着，透过窗隐隐可以看到铘站在厅里头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事实上只要我没回去，他会保持那样的姿势在那地方一直站下去，因为他口袋里那几张符。
符是狐狸做的，叫定身符，一定范围内可以让铘保持原状站在那地方不跟过来。自从有了它，我总算在上学，逛商厦，以及去一些私人地方的时候保证了自己的自由性，但范围相当有限，太远了不行。我问过狐狸这是什么道理，一样做，干脆把他定在一个远远的地方不是更好。狐狸听完眨了眨眼，然后拎起我那只戴着手链的手。
可以，除非你不想要它了。他说。
正出神，突然感到身后一种异样的感觉压迫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与此同时一声低低的笑贴着后脑勺一闪而过，嘘呖呖夜猫子叫似的一阵，冷不丁间让我心脏跳快了一拍！
我不自禁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时不时将茶几上那只塑料袋吹得悉琐一阵轻响，隔着道门廊隐隐传来一些声音，是刘逸在厨房炒菜弄出来的声响。
错觉吧，大概……
“宝珠，吃饭了。”厨房里传出刘逸的声音。
应了一声我站起身，忍不住又朝对面又看了一眼，铘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发梢下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很微弱，但也很醒目。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种动物的特质，铘的眼睛和狐狸一样，站在暗的地方是会发光的，磷火似的两点，不小心撞见了，会有点糁人。
忽然那两点光一动。
一闪而逝间似乎朝我这方向看了一眼。
我怔。
独立一个饭厅，就在客厅后面靠近厨房边上，不大，比起客厅陈旧了很多，但布置得相当整洁。四周保留的装修格局还能清晰看出当时的欧式风格，甚至还保留着一个早就被封死了的壁炉，刘逸在这个被当作柜子用的壁炉上倒着饮料。
边上六人座的桌上摆着三荤两素一个汤，味道很香，色面也很好，边上一瓶花，和那天他送我的那束一样，粉蓝色的花瓣，紫色的芯，散发着淡淡檀香味道的香水百合。
很不错的一个氛围，很不错的菜，不过就是让人有点拘谨。
“坐。”看我站在边上，刘逸走到我面前帮我把椅子拉开。
莫名一种感动。
狐狸有时候也会帮我拉下椅子，在我浑然不知情的一些时候。当然他哪儿是为了方便让我坐下，纯粹只是为了等着看我一屁股坐空后出的洋相而已。人比人哪……算了，对一只狐狸也不能有更高要求了。
坐了下来，视线还在周围那些摆设上流连：“刘逸，这房子买下来花不少吧。”
随口问了一句。他把酒杯送到我面前，对我笑笑：“租的。”
“你一个人住？”
“对。”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后背刮拉似的一寒。
我下意识回头。
身后正对着的是那条连接客厅和厨房的走廊，一个凹口把光线给挡住了，两边都只借到一点光，显得那条狭窄的小小通道里从我这边看上去有点昏暗。不过还是可以看得清楚，那条道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朝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刘逸问我。
我摇摇头。看向碗里的菜：“你做的？”
他点点头。
“到底一个人在外面住，手艺不错啊。”
他喝了口酒，笑笑：“菜是买现成的，不过刚才尝了下味道太淡，所以我重新加了点料，尝尝看。”
雪白的碗里浓香油滑两块酱爆五花肉，我的最爱。
一下子被吊起了食欲，当下也不再客气，一筷子下去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还没嚼，差点一口吐出来。
耳边他的话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家乡吃东西口味偏重，这里买的菜总是太淡了，不过应该还合你的胃口。”
我抿着嘴，以防自己一个失控把嘴里那块肉喷出来。
这哪叫偏重。
上面那一层油光锃亮的东西整一块就是糖浆吧？甜得把我牙根里睡了好些年的蛀虫都给腻醒了。一时张口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我咬着嘴里那快甜到让牙齿发酸的肉块干瞪着他直咽唾沫。
“怎么了，”半晌意识到我的目光，他停下手里的筷子：“还是太淡？”
我摇摇头。
好歹牙齿里那股子酸劲总算缓和过去了，我胡乱嚼了几口，总算把那块肉给咽进喉咙。
长出口气，舀了一大勺汤，还没送到自己面前，眼见着他夹起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眉头不皱一下慢慢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我把汤塞进嘴里。
一口下去，我突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这是汤还是碱水……
海水都没它咸，咸得把我的眼泪水都给逼出来了。
而我这反常的样子显然也引起了他的注意。看了看我，他把勺子伸进汤盆舀了一调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半晌蹙眉：“果然，还是太淡了，白水似的。对不起，我去放点盐。”说着就要起身，被我一把拉住：“刘逸，不用，味道刚好。”
“是么。”坐下，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对着面前那些菜：“刚好就好。”
不知怎的，他这眼神让我有点不安。
“多吃点。”见我不出声，他又道。
我不得不再次夹上一口菜塞进嘴里。
“没准备，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喜欢。”
刚说完，又一筷子菜被他夹进我的碗里。
“刘逸，够……”刚要开口阻止他继续这样周到的‘服务’，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在我耳边低低划过：
“咯……”似笑非笑。
极轻，夜猫子啼似的稍纵即逝，和之前在在厅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很像。
我迅速回头。
身后依旧空空如也，只远远的厅里那盏日光灯忽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样子。
“刘逸，你养猫吗？”收回视线随即望见刘逸端着酒杯在看着我，我问。
他摇头：“我不养宠物。”
“哦。”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三章
一时无语。
面前那些菜轻易是不想再去多碰了，勉强又夹了筷他送到我碗里的鱼片塞进嘴里，我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搅和着碗里那些菜。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而我很不喜欢和别人单独在一起时这样沉闷的寂静。忽然有点后悔那么草率就答应了他的邀请，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在家边吃批萨边看电视来得自在。
而他似乎也没什么话想和我说，只是低头吃着盘里的菜，一口一口，每一口细致得像是要把菜的全部滋味都咀嚼出来似的。
我一边看着，一边搅拌，一边牙酸。
片刻总算又想了个话题出来，我抬起头：“对了刘逸，你老家是哪里。”
他停下手里的筷子，看了我一眼：“西安，西安秦岭。”
“哎？这么巧，这里主人家也是那地方的。”
“是啊，”微笑，又夹了筷菜进我碗里：“老乡，所以借得便宜。”
“那你知道小易吧？”一下子觉得有了点可以聊的，我坐了坐直。
“小易？”
“罗小易啊，我们一直叫他小易小易的。”
他摇摇头：“虽然是老乡，我们之间并不熟。”
“这样啊……”
“小易是谁。”
“他是这家主人的小儿子。呵呵，皮得不得了，以前没出国的时候常上我这里蹭点心吃。”
“是么。”微微一笑：“小儿子，那他还有兄弟姐妹了？”
筷子在手里停了停，我下意识朝对面那扇紧闭着的门看了一眼：“他有个哥哥。”
“哦。”
“几年前过世了的。”
“是么，可惜。”
“对了刘逸，”犹豫了片刻，我伸筷子点点那扇门：“那个房间现在做什么用？”
“那个啊，”他朝门看了看：“我的房间。”
“咯……”几乎是同时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突兀在头顶响起，我猛抬起头。
天花板很高，空荡荡爬着几根电线，一盏吊灯在上头吐着柔和的橘黄色光，除此，什么都没有。
我转头看向刘逸，刘逸却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端着只碗正不紧不慢朝里舀着汤。
抬眼再看了看天花板，想忍，没能忍住：“刘逸，你听到什么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
我压低了点嗓音：“我刚才好象听到什么声音，你听到没。”
“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像是存心要回答他，那声音再次响起，极短的一下，却清晰得近在耳畔：
“咯咯……”
我盯住他的眼睛：“就这声音，听，你听见没？！”
他放下碗：“什么声音。”
“猫叫的声音。”
“猫？”
“……事实上有点像笑声……”
“宝珠，”微微一笑，他把汤碗推到我的面前：“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那双眼睛安静而美丽，一眨不眨回望着我，干净得不加掩饰。可三四十男人眼神里的不加掩饰是可以演绎的，虽然他其实不过十八九岁。
一顿吃得让人越来越不自在的饭，我突然有种不想再继续下去的念头。
“你怎么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筷子，刘逸的目光游移在我的脸上：“菜很不对你胃口吧，我看你吃得很少。”
“没有，味道很好。”
“第一次请别人吃饭，我实在没什么经验。”
“已经很好了。”
“真的？”
“真的。”
厅里再度恢复沉默。
低头继续吃菜。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和杯箸碰撞而出的声响的时候，是沉闷得让人情绪烦躁的，我感觉一股隐隐的烦躁。半晌忍不住又朝刘逸瞥了几眼，忽然发现当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我这里的时候，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感觉，他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东西是复杂的，复杂得我看不出来那些东西到底代表了些什么。
“真淡。”咽了口汤，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低下头：“刘逸，我……”
踌躇着想要提出告辞，因为一种随着烦躁疯长出来的不安。
刚开口，没有任何预兆的，那道夜猫子叫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片因为我俩的沉默而异样寂静的空间里闪电似的划拉开一道口子：
“咯……呵呵……”
我看到他的眉梢轻轻一跳。
“刘逸，你听到的，是不是。”我问。
他不语。
目光转向面前那些菜，轻轻蹙眉，答非所问：“为什么那么淡呢，宝珠，我已经放了那么多料了，为什么那么淡。”
不再犹豫，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我该回家了。”
刚要转身，一只手被他轻轻拉住：“还有甜点呢，宝珠。”
我迅速瞥了他一眼。
端起酒杯，他侧头看着我，眼里微笑依旧。
我用力把手从他指间抽回。
他眼中的笑容在他眼底微微一凝。
“咯咯……”
又一阵笑声响起，空落落在耳边一个回旋。
“啪！”酒杯突然在他手里绽放似的粉碎。
飞溅而出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血似的光，红艳艳一片绚烂夺目。我脑子一个激灵。
他站了起来，手上湿漉漉的，爬满了那些暗红色液体，像血。他的胸膛急促起伏。
“刘逸……”试探着叫了他一声，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那些菜，半晌，突然抓起一只盘子砸到对面的墙上。
“有完没完……”嘴唇微微蠕动着，我听见他低低地道。声音一反常态的有些尖锐，他的视线从桌子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我的脸上：“有完没完？”
我惊退了一步。身后的椅子啪的一声被我踢倒在地上，随着那声突兀的脆响，一道奇特的神情在他眼里头蓦地划过。
我转身就往厅里头跑，几乎是惶乱的。
刚奔进走廊，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身后随之响起刘逸的声音：“宝珠，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心跳快得厉害，我贴着墙壁的背一层冰冷的汗。
我错了，真不该来这里的。
即使面对的诱惑再大，即使他在邀请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同年龄不符的那些东西看上去有多美。
其实都一样的……
不是么……
那些我明知道却没有放在心里头的东西……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房子里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刘逸明明是听见那些声音了，却要装作没有听到？
那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太多的疑问，无暇多想。贴着墙摸黑快步走进客厅，回头就看到刘逸白色的衣服隐隐在走廊里移动着，朝我的方向一步步靠近过来。
“宝珠？”他轻轻地叫，怕再次惊到了我似的温和。
我的神经却因此几乎扭成一团。
不等他接近，借着路灯投进来的光我迅速跑到门边上，抓住门把用力一拧。
咔啷一声轻响，门把纹丝不动。
我的头皮一麻。
“宝珠，”第二次将门把用力转动，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在了我的手上。
我一声尖叫：“放开我！”
冰冷的感觉消失了，可是门把依旧转不动，我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
在看清眼角边那道无声靠近的阴影的瞬间，猛侧过身用肩膀朝大门狠狠撞去：“放我走！放我走！”
“宝珠……”
“放我走！”
“不要叫，宝珠……”
“开门！”
“宝珠！”
“救命啊！”
砰！一声闷响，我整个人跟着那股突然而来的惯性朝外直跌了出去。
天不亮起来开店门，肩膀上还酸痛得厉害。
拉开铁门的一瞬一束花从上头落了下来，粉蓝色百合，包着一张透明的包装纸，躺在地上散着一阵阵淡淡的檀香味。我抬头朝对门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窗里头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
没理会地上那捧花，我转身进了店。
这天生意出奇的好，大概是太阳被乌云给包密实了的关系，虽然天还是闷热得让人发慌，至少也都敢一个个往外头跑了。我一个人忙得有点晕头转向。抬头看看呆坐在柜台边的铘，忍不住又想起狐狸的好来，虽然他在的时候总是嫌他罗嗦又麻烦。
好在隔壁张大爷的孙子小勇为了赚点零花钱来我店里打工，磨冰沙做奶茶之类的机械活就由他来分担了。
“姐，你这边被蚊子咬还是怎么了。”经过他身边，小勇指着我的下颚戳了戳。
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蚊子。”
其实那是昨天从刘逸家逃命似撞门出来时一下子跌在地上磕出来的，当时因为太紧张，所以也没太留意，后来到家洗澡时照了镜子才发现，这半边下颚肿了老大一块.之所以没感觉，那是都已经麻木了，用手指头戳一下的话真叫钻心的疼。
怨念……吃一顿饭吃出这么摊子事儿，也算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了吧。只希望能在狐狸回来前消肿，否则万一被他那只尖鼻子闻出些什么来，我岂不是要被嘲笑一个夏天。
忙忙碌碌中一天时间很快就被消磨过去。
第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店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四五点钟的时段，外头从近到远一半的天是泥浆色的，染得周围也是昏黄一片。厚厚一层云在头顶上压着，一抬手就能够到的高度，沉得让人看着都喘不上气。
又一声闷雷响起，下意识抬头，我望见门玻璃外站着条人影。
瘦瘦高高，一头深棕色短发在风里头被蹂躏得凌乱不堪，倚着外头那根灯柱站着，手里一把粉蓝色的百合。百合外面一圈包装纸已经被风吹得皱了起来，里面花瓣挤压在一起，看上去随时都会被挤碎，在风里瑟瑟颤抖着，和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衣。
是刘逸……
意识到我的目光，他直起身，嘴角扬了扬似乎想对我笑，我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擦着面前的桌子，直到转身帮小勇去清理碎冰机，始终没再回头朝他看上一眼。
最后一个客人推门离开，门铃铃一响，卷进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风。
“小勇，今天早点回去吧，要下暴雨了。”边收拾桌子，我边对偷挖着冰柜里冰激凌吃的小勇道。
“好的。”匆忙盖好盖子，他抹抹嘴：“那我走了。”
“柜子里还有几只寿桃，你带回去给爷爷吧。”
“谢谢姐姐。”
乐呵呵把卖剩下的几只寿桃装进盒子，小勇吹着口哨走了。目送他离开，视线一滑，不经意再次落到门外那根灯柱前，我不自禁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刘逸还站在那儿。
阵风吹得边上的树抬不起头，他顶着风在那根灯柱下站着，头发紧贴着脸丝丝缕缕划过眼角，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透过发丝看着我，一张脸在灯光下隐隐泛着铁青色的白。
从四点到七点，他一直站在那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思忖着，我低下头，继续擦面前那张桌子。片刻眼角瞥见那身影一晃，几步走到门前。
我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刘逸见状在门前站定。透过玻璃看着我，一只手将那束已经被吹得七凌八落的百合贴在门背上：“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宝珠。”
我的手顿了顿，片刻继续用力擦起桌子，没有理他。
“突然停电了，我没想到会吓着你。”
抬头，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那是停电的问题？
“你还好吧。”目光从我视线里移开，转而看向我的下颚，他问。
我下意识摸了摸那块红肿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会紧张成那样。”
“本来想和你说那扇门的锁有些不灵便，平时开起来就不太灵活，”
“谁知道你……”
“刘逸，”出声打断他的话，我丢开抹布直起身：“我们要关门了，如果是买点心的话，明天吧。”
“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
我沉默。
“只是一会儿。”
“家里没别人，不太方便。”踌躇片刻，我道。
他朝门又贴近了些。看着我的眼睛，脸上带着一如既往那种淡淡温和的笑：“开开门，宝珠……”
“很抱歉，我……”
“这样的天气，我不想一个人待着……”笑容消失，眼里一丝黯然。
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开：“快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求你，宝珠……”
“抱歉。”不再理会他，我转身进屋。
一声炸雷在头顶裂开，瓢泼大雨总算从那堆浓密的云层里倾倒了下来。
我关掉电视。
真是很吵闹的一部电视剧，实在搞不明白那只狐狸每天晚上怎么就能看得那么有滋有味，有时候还会咧着嘴傻笑几声，不过有狐狸的傻笑，总比一个人听着雨疯狂砸着玻璃的声音要好。
无聊地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又一声惊雷，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狠狠拉出一道道银亮的线条，我朝窗外看了看，站起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剩下不多的几根绿豆糕，再过一天狐狸还不回来，它就要卖空了。我抽了一根剥开外头的纸塞进嘴里。入口瞬间冰凉凉甜丝丝一阵，从舌头舒服进心里。
忽然想起一句话：没有我妈做的甜。
我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糕，转身朝店里头走去。
闪电亮过，玻璃门外，那道身影仍然站在远地。
一手垂着，一手持着那把已经被雨水粘在一起了的百合花，头顶瓢泼的大雨断了线似的往下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逸，”忍不住开口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你还不回去。”
他笑笑：“开开门，宝珠。”
雨水顺着发丝在他脸上恣意游走，他却笑得像是十月娇艳的阳光。
十八九岁的面容，三四十岁的眼神，不可抵挡的笑厣。
我打开门，站到一边，别过头：“进来。”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四章
一进门，带着一团湿气，刘逸抱住了我。
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我连吃惊的机会都没有。回过神伸手去推开他，耳边响起他轻轻的话音：“谢谢……”
门上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脸上的雨水滴在我的身上，我不知所措。
端了点心走进客厅的时候，刘逸已经把身上弄干。
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茶几上那几张被压在玻璃板下的照片，看到我走到他边上，他指了指其中一张：“刚发觉，你小时候更好看点。”
我点点头：“所以我妈刚生下我时哭了。”
“为什么？”
“没听说么，小时候越美，长大了越丑，她怕我长大会变成一头猪。”
他笑了，伸手揉揉我的发：“宝珠你为什么能骄傲得那么颓废。”
“吃完点心就回去吧。”躲开他的手，我把点心推到他的面前。两条绿豆糕，一杯甜豆浆。
他朝它们看了看：“如果吃不完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吃不完我就把它们全塞进你嘴里。”
“宝珠你真残忍。”
“是你太过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刘逸，你在跟我拍韩剧啊？”
他又笑：“你就当做件善事好了。”
“得，快吃吧。”
“还在介意昨晚的事么。”话锋忽然一转，我微微一愣。
半晌，笑笑：“没有。”
“撒谎。”
“不然不会让你进来。”
他沉默。
片刻端起豆浆，轻轻呷了一口：“谢谢你。”
“又来了。”我白了他一眼。
而他并没有理会我的不自在。看着我的眼睛，神色有些莫辨：“知道么，昨天你的样子，像活见了鬼似的。”
“有吗。”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害怕成那样，特别是看到你撞门的样子。知道那时候，你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样。”
“惨白，像个鬼。”
“没把你吓到？”我笑。
他移开视线。
目光流转，望着手里那杯微微晃动着的乳白色液体，若有所思：“如果你因此一直不肯原谅我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吸了口气，我看着他，想冲他笑，最终只是牵了牵嘴角：“刘逸，你想酸死我是不是。”
“我只是实话实说。”
用力拍了他一下：“你没做错什么，昨天是我紧张过头了。”
“宝珠，”
“什么？”
“我可以喜欢你吗……”
很突然的一句话，兀地让我吃了一惊。半晌收回拍在他肩膀的手，一声干笑：“……不可以。”
他抬眼看了看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抓起在桌子上放了已经太久的糕，送到他嘴边：“吃，吃完了快回去。”
“不要总是赶我走好么。”
“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
一时无语。
耳边雨点一个劲劈劈啪啪敲打在窗玻璃上，单调而沉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声音。我忍不住打开电视。
‘我根本没有那么想过！想也没有想过！’电视里善良的女主角在男主角和邪恶的女配角面前哭得很伤心，无依无助的样子，可是哭的声音霸气十足。然后男主角很严厉地吼了几声，吼了些什么，没听清楚，因为被雷声盖掉了。
好大的雷。
我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刚抬手，刘逸放下杯子，侧头看向我的眼睛：“昨天吃饭的时候，你说你听见了什么。”
我的手一滞。
“其实我也听见了。”
“那为什么要装做没听见。”
一道闪电猛划过窗，在我回头看向刘逸的时候，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闪了闪。片刻一声炸雷紧跟着落下，他开口：“因为害怕。”
“害怕？”重复了一遍，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对，很害怕。”点点头，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怕什么？”我问。
他一阵沉默。
一言不发开着窗玻璃上那一道道被雨划拉出来的银线，片刻，开口：“你信鬼么，宝珠。”
我看着他，没言语。
又一道电光划过，他重新端起豆浆，轻轻靠进沙发背：“信的话，我们来讲个故事。”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我的眼睛。
一阵闷雷滚过，窗外雨下得更密了些，围着房子一周哗哗的全是雨点的声音，我站起身关掉电视，给自己倒了杯茶重新坐到他边上。
“要听？”看我坐定，他问。
我点点头。
刘逸笑笑。端着杯子轻呷了一口，他想了想，然后慢慢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男孩在城里读书，有一天收到家乡长辈来的信，说家里有急事，一定要让他回去。男孩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回家了。
到家后，却发觉不太对劲。
男孩的家在北方山区一个小镇上，从市区到镇子，公路大约要走三个多小时。镇子人口不多，但地方比较大，平时住户没太多往来，就算是一大家子的，也就到秋收时候或者喜庆婚丧才一起聚聚。而这天到家，男孩却发现自己上到太爷爷辈的，下至还在襁褓里的小侄子，都聚集在了自己的家里。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宰牲口的宰牲口，下厨的下厨，家外头那片空地摆满了桌子，看上去像是要摆宴席。
可是那天并不是什么节庆日子，更不要提婚丧喜事了。
没多久男孩被叫去了祖屋。
祖屋是长辈训话、交代事情的地方，男孩家祖上是道光年的大官，几代传下来的规矩，对这方面尤其看重。进了祖屋，男孩被告之之所以叫他回来，其实是为了一桩好亲事。
镇里把当地人定下的，门当户对又在相书上测下来姻缘线极好的亲，叫好亲事。本想先同男孩商量下，再挑个好日子有准有备地把这事给办下来，可是对方姑娘家早选定了这一天，几次游说坚决不肯改，所以只能把他从学校急召回来。
男孩听完后很生气。一面为家人因为这种事千里迢迢把他叫回来而愤怒，一面为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最后还得面对这么可笑的婚姻而悲哀。
但既然已经回来了，也就没有办法了。好亲事一般很难定，而且非大族还不给定，这是种有地位的人才配沿袭的习俗。而一旦定下来了，那就是祖训，即使两个配亲的人根本不认识，或者根本八字不和，还得进行，这是规矩。所以男孩在回到老家后的当天夜里，被众亲戚挨个训了话，说了理，之后梳洗整齐哭笑不得地被推进了婚宴的礼堂。
礼堂布置得很热闹喜气，大片的红色，悬着的挂着的，飘着的荡着的，像一屋子翻腾的火浪。只是满屋子的人都是沉默的，不比以往参加婚宴时所看到的那种嘈嘈杂杂的热闹，这里没有满屋子争抢着喜糖的小孩，没有满屋子笑闹拼酒的醉鬼，没有唧唧咕咕互相调笑的三姑六婆……有的只是一屋子表情肃然的人。一身簇新严谨的打扮，不管男女老少，他们看上去比男孩这个新郎倌看上去还要紧张，团团围坐在高高挂着的红灯笼下，一张张脸看上去有点异样的苍白。
男孩从没想过，这么热闹张扬的一种颜色，在一些时候，一些地方，会变得那么让人寒冷的。
他感到有点困惑。
而这种困惑一直持续到新娘的进入。
新娘是被两名喜娘搀扶着走进来的。
老旧的传统沿袭着老旧的婚姻习俗，她头顶着块鲜红的喜帕，身上一件绣花中式对襟袄子，打扮得像个戏子。袄子是鲜红色的，上头黄澄澄几团金线绣的花样看上去有点刺眼，下身那条水红色百折裙穿着有点嫌长，一路走，一路在地上拖来拖去。
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边上唢呐和锣鼓奏得很卖力，似乎憋足了劲想把整个地方那些看不见的沉闷给打破，可是结果反而让人觉着怪异。就像周围那些一浪又一浪的红颜色一样，热闹这东西，放错了地方，其实比安静更容易让人觉得冰冷和干涩。
经过一桌席面的时候，靠外站着的一个小孩被新娘子扫在地上的裙摆给碰了一下，小孩咧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奇怪的是周围人并没有谁出声阻止他，按老辈人的话来讲，这是很不吉利的。而新娘就在这些说不清是喜庆还是怪异的鼓噪声里站到了男孩的边上。
拜堂时两个喜娘仍旧跟在新娘边上搀扶着她。新娘似乎有点木纳，因为每行一个礼，男孩就会听见喜娘嘴里轻轻地关照：新娘子对天地拜拜了；新娘子对老爷拜拜了；新娘子对老太太拜拜了，新娘子对相公拜拜了……然后新娘子会跟着喜娘的方向朝那里拜上一拜，动作看上去有点迟钝，大概是头被喜帕蒙着，看不清方向的缘故。
直到拜了天地两个人在堂前站好听祖宗训话，两位喜娘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离开后新娘就跟刚才进来时一样那么头微微朝前倾地站着，有点奇怪的一个姿势，像是不堪头上那顶花冠的重量，可是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训话是冗长的。一共五六个在镇子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挨着次序从道光年那个时候讲起，一代代传统和祖宗遗训。男孩站在那儿木木地听着，眼角边那片红刺眼得让他眼睛疼。不管出于被欺瞒还是一种无奈妥协后的怨怒，他本能地排斥着这个即将要和自己过上一辈子的陌生女人。
听说她是这镇子上另一家的大户人家的女儿，论祖籍，年代比男孩家还久远，祖上做到过雍正年的正二品，一度财大势大人丁兴旺。直到近些年才渐渐败了下来，而即使是这样，对于家里老辈人来讲，仍是攀上了一门不可多得的好姻缘。
大概过了半盅茶的工夫，男孩忽然听见边上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
朝边上看了一看没看到什么东西在漏水，最后目光落在新娘身上，正巧一滴水从新娘喜帕里滴了下来，落在地上，而她裙子边上已经聚集了一小滩水渍。
地砖是淡灰色的，水渍聚集在上头，淡黄的颜色，隐隐透着些红。
突然发觉新娘裙子没拖在地上的那个部分，好象是悬空着的，里头空荡荡似乎看不到脚。再往上看，没被喜帕遮到的地方，一根细细的木条在新娘脖子后头若隐若现，从新娘衣领里直穿出来，支撑着她整个的脖子。
猛地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新娘子不管走动还是站立着的时候，头总是朝前微微倾着的原因。
刚好这时一阵风吹过，掀起新娘子脸上一小块蒙着的喜帕，露出喜帕下她小半张脸。脸很白，嘴唇涂得很红，樱桃似的一小点微微上扬着，一只眼睛在男孩小心翼翼看着她的时候，似乎也在对他瞧，似笑非笑。
细看，男孩突然一身冷汗。
那只眼睛是半睁着的，一半眼球翻在上头，那样子如果是乍一看，的确像是眯着眼在对人笑。脸上和脖子上厚厚一层粉底，看上去就像被整块陶瓷贴在了上头，白得发青。
当晚合房的时候，男孩找了个机会连夜逃出镇子。
拼命地跑，一直到坐上火车看着这座山城在自己眼里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心才稍微定了一点。而脑子里是纷乱复杂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家人把他从学校急急召回来，煞有其事给他配的所谓好亲事，对方竟然是个死人。
后来的几天，一闭上眼睛，男孩面前就会出现那只掩在鲜红色喜帕下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只半吊着的眼睛。那晚冰冷的一个照面成了他连续几天无法停止的噩梦。
直到回到自己读书的那个城市，进了宿舍门看到周围那些来来去去熟悉的脸孔，那些噩梦才逐渐终止。本以为这事就那么过去了，切断和家里所有的联系，搬离宿舍找了间房子独住，他以为这么做可以把过去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断个干净。只是没想到，那段短暂的平静，只是一切噩梦真实化的开始而已。
最初，男孩会在自己住的房子里听到一些声音，他也不以为意，以为是老鼠之类的东西。后来声音渐渐清晰和肆无忌惮起来，有时候一连串在头顶天花板上滚过，像人的脚步声，而男孩借住的地方是顶楼，上去查了几次，除了天台和一只水箱，什么都没有。
之后在邻居家发现一只猫，于是一切变得好解释起来。再听到那些声音，他也就不太那么留意。
一天夜里，男孩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天花板上又传来了那种声音。很轻，一点一点移到他头顶的位置，消失了。男孩以为和往常一样，所以没怎么理会，可是刚低下头继续看书，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的说话声。
声音很尖，像个女人，它说：相公……我来了……
男孩被这声音吓住了。一口气奔到天台上，可是天台上除了一阵阵夜风，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刚躺回床上，就听到门外通向天台的楼梯上咔嗒嗒一阵轻响。
像木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来的声音，时断时续，一直到男孩房门口这里停住，然后男孩再次听到那个尖细的话音：相公……开开门……
男孩几乎是同时冲到门口把房门一把拉开，可是门外什么也没有。他不死心地顺着楼梯跑上天台，天台门是被他关死的，开门外面依然什么也没有，除了楼下那只猫，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懒懒叫了几声，像个哀怨的女人在哭。
男孩只得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再次返回自己房间。刚推开门，一眼看到自己床边站着条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鲜红的袄子水红色的裙子，裙子有点长，拖在地上湿漉漉的，从房门口到床边，拉出一条不深不浅的水印子。
再看，却又没了，天花板上咯咯一阵笑声，像天台上那阵猫叫一样，绕房间一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之后，男孩似乎就被这个尖细的声音给缠住了。
不论他在哪里，不论他逃到哪座城市，每天晚上，只要是他独处的时候，他就会听到那个声音在轻轻地叫：相公……相公……
天花板上，墙角里，床底下，门背后……
说到这里，刘逸的话音顿了顿。
而我还没从他的故事里缓过神来，那张苍白的贴了陶片似的脸，那个尖细的声音，在他不急不徐的话音里淡淡吐了出来，却像真实似的从我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闪现。
很不舒服的感觉，我看了看手边的遥控器。
“咯……”
头顶天花板上突然一阵细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当口蓦地响起，我下意识抬起头朝上看了看。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落在窗台上，灯忽闪了一下，猛地一亮，随即灯丝啪的一声爆断。
“咯咯……”又是一阵细细的声音，这会儿，好像传自身后阁楼的方向。
我想回头去看看，可是脖子不听我的使唤。
“什么声音……”盯着面前刘逸隐在黑暗里的轮廓，我问。
他没回答。面对着我，又似乎越过我的头，在看着我身后某个方向。片刻一道声音幽幽然在耳朵边响起，声音很尖，像个女人。
“相公……你在哪里……”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五章
我从沙发上直站了起来。
迅速转身朝身后楼梯间方向看，借着外头路灯透进来的光亮，除了地板的反光和楼梯凹凸不平的轮廓，我没看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咔嗒嗒……”墙角边突然一阵悉琐的声音，我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一步，脚底一绊重新跌坐进沙发，一屁股压在遥控器上。
“晶晶亮，透心凉，我要雪碧！”电视骤然响起的声音，突兀得几乎让人魂飞魄散。一瞬而来的亮光几乎刺得我睁不开眼，刚伸手挡住眼睛，眼前蓦地再次一黑。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碰到了遥控器的开关，电视关上了，最后一点光从漆黑的屏幕上消失，房间里突然静得只能听到雨声和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而就是这静得让人心脏都能绷紧的当口，头顶上兀然一阵爪子拉爬似的轻响，嘁呖呖在天花板上挠过……片刻，楼梯口这里突然咔啦一声轻响。
然后一条细细的声音：“相公……我就来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声音离得很近，像是在头顶正上方，又像是就在耳朵边。可是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强光一刺激，我这会儿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隐隐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我抬起头压低嗓音：“刘逸，它在哪里……”
刘逸没有回答。
“刘逸！”忍不住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又给我吞了回去。
刚被刺激得暂时失明的眼睛缓过劲来了，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我看到刘逸蜷着腿坐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直愣愣对着地面，青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踌躇片刻，我伸手推了推他，但他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只是那么静静坐着，看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房间里依旧和刚才没有任何两样，路灯在厅里照出淡淡一层模糊的光，所有家具在这层光里只剩下了黑和灰的轮廓，很清晰，清晰到容不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么发出那声音的到底是什么，而它又在什么地方……
思忖着，刘逸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径自朝房门口走去：“我该走了。”
“喂！你……”我真不感相信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要丢下我自个儿离开。条件反射地开口试图叫住他，话音未落，耳旁一阵夜猫子叫似的低笑划过：“咯咯……”
刘逸的脚步一滞。
而我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直弹起来，连滚带爬跑到他的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衣角，他身子突然一缩，闷哼一声朝地上跪了下去。
“怎么了？！”我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蹲下身看着他，半晌才看清楚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身后，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我想回头，可是没有勇气。只是抓住他衣服凑近他耳边急急地道：“刘逸，我们出去，快！”
“她来了……”片刻，他道。
“谁来了？”
“她来了……”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他又道。而就在这时，那道细细的话音再次响起，
“相公……我在这里……”
后脑勺麻嗖嗖地一凉，我猛回头。
可是身后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见鬼……它到底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我站起身用力抓着刘逸的肩膀试图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我们走，快！”
“走？”细细的话音，传自我的身下。
我一惊。
低头看去，刘逸的头慢慢抬起，始终盯着我身后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转向了我，一双眼半敛着，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去哪里……”
声音很尖，像个女人，连表情也是……在他夜色里苍白得泛青的一张脸上。
我的手不由自主一松。
下意识朝后退开，他头一沉，肩膀朝前倾了倾，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我，直到完全站起，忽然朝上微微翻起。
“相公……你在哪里……”嘴唇轻轻地动，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前走。而头不知为什么始终往前微微倾斜着，很怪异的一个姿势，像是头上压着什么让他无法负荷的东西。
我突然有点喘不上气来了。想出声叫住他，猛地想起了以前狐狸说过的话，我喉咙一卡。
窗外雨点依旧一拨又一拨急急敲打在玻璃上，那些单调而鼓噪的声音，这会儿就像是一只手，轻轻抓着我的心脏，在我看着刘逸用那种声音和姿势在我眼前一步步走过的时候，再一点一点悄然收紧……
忽然他停下脚步。
回头轻扫了我一眼，半开半合的眼帘，里头眼珠朝我方向划来的瞬间，我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抓着把手一阵乱扭弄开门，头也不回朝着外头直冲出去。
“相公……你在哪里……”
身后的话音在客厅里幽幽回荡着，明明被我抛得很远，可是听上去总是近在耳畔。我摸索着去找店里灯的开关，在墙上胡乱抓了几把，可以往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按钮，这会儿绕是我一身冷汗，始终摸不到那一点突出的部分。
眼前白影一闪，刘逸原本在客厅里慢慢打转的身影突然在房门口出现了。
我一惊。
连着退了几步，就看到他微倾着头，一双半开半合的眼睛贴着门朝我的方向看着。片刻肩膀一斜，他朝我这边迈步走了过来。
我不自禁又朝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他忽地停住了动作。
抬头看看门框，又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半晌，嘴里忽然发出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呜咽声来：“宝珠……开开门……”
声音很尖，很细，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连着又朝后退了几步，而他在这当口眼睛再次朝上翻起，看着门框顶上，手在门框间空旷的地方慢慢摸索。似乎那扇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牢，就像是安了道无形的墙，而他的两只手在这堵看不见的墙壁上轻轻地拍：“宝珠……开门啊……宝珠……”
每叫一声，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那个已经不堪符合的胸腔里头迸裂出来了。急促的跳动，急得让胸口微微发疼。突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发痛，眼看着他用这么古怪的样子和声音说着之前在店门外所企求着的那些话语，我不知道这感觉应该叫恐惧还是悲伤……
刘逸……刘逸……到底为什么……
“宝珠……”忽然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尖细，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我，样子有点茫然：“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我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他。
“你在那里做什么？”他又问。见我依旧不回答，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目光里闪过一丝阴郁：“你看到了什么是不是。”
我已经没回答，也没动。
他垂下头：“对不起……其实我……”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一个寒战。
刘逸身后好象出现了什么东西。片刻近了，暗红色一道影子，朝着他的方向一点一点移动过来，无声无息。而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动静。
我死盯着他，试图用自己的眼神去让他会意，可他全然没有任何意识。
忽然那身影又近了，鲜红色一身的是老式的新娘的装扮，在身后一片浑浊的黑暗里，突兀得有点刺眼。上头一张脸，苍白，在那片艳红里显出一层淡淡的灰，像没有生命的陶片。
她看着刘逸的背影，半睁着的眼里一双眼珠子微微朝上吊着，似笑非笑。
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我看到她的嘴轻轻动了动。
“刘逸！”再没有任何犹豫，我冲到他跟前朝他发出一声惊叫。
刘逸抬起头。
近距离，突然发觉他一双眼睛依旧是半敛着的，嘴角勾起，他低头看向我：“其实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道红色的影子突然间消失，而同时他肩膀朝我这里倾了过来，咧开嘴，朝着我咯咯一笑。
我呆住了。
傻站着看着他一手朝前慢慢伸出，再肩膀，再头……不到片刻，半个身体已经越过门框。
门外闪电惊蛰般一道刺过，照得他那张脸一片青白，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急急倒退几步转身想跑，冷不防一声炸雷在头顶裂开，震得我眼睛忍不住闭了一下。
再睁开，忍不住一声尖叫。
刘逸他竟然就站在我面前了，头微微朝前倾着，两只眼半开半合，对着我的方向。
近在咫尺的距离。
“宝珠……”他说，头朝我贴了过来。
我一把推开他。
用力过大，身子连着倒退数步，突然间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我一个激灵。刚想回头，手臂上忽然冷冷地一冰。
一只手从我背后伸出，撞在了我的手背上，随之而来几道发丝从眼前一划而过，银白色的，在外头路灯隐隐的照射下，泛着层冰冷的蓝。
“铘！”突然意识到这会儿我不是一个人，我一个转身迅速退到铘的身后，一边暗地期望这只麒麟会突然间醒了，就像那时候在饿鬼道里突然间出现的那种状况。虽然狐狸说过，从封印里完全恢复过来的麒麟比什么都危险。
可失望的是，铘的身子随着我的动作动了动后，就那样停下了，依旧像具最完美的模特，站在我的前面，一动不动。
刘逸在他面前看着我。
眼睛没有半开半合，嘴角也不再带着那种奇特的笑。只是一张脸依旧是青白色的，他的眼神纷乱复杂。
片刻目光慢慢转到我身后，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惶：“宝珠！”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
然后看到一只头。
苍白色的脸，贴了陶片似的，两只细细的眼睛半睁着，近在我的脸侧看着我，樱桃似红艳的嘴一小点，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相公……我在这里……”她说。
一身红衣胜血，大团大团明黄色的绣花，在那样红的衣服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每朵花，是一个寿字。
“跟我走……”她又道。
我想尖叫，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看着她慢慢靠近，咫尺间的距离，一丝泥土的酸腐味无可避免地冲进了我的鼻尖。
突然我面前那个身体微微一阵抖动。
猛回过神，触电般弹起想逃，却一头撞在前面铘的肩膀上，而他依旧一动不动，浑然没有任何知觉。
脚突然间就软了。
“刘逸！”抓着铘的肩膀，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一声尖叫：“快来帮我！”
可他看着我，眼睛张得很大，一步步朝后倒退。
我发急了：“做点什么！刘逸！你本来就是鬼！为什么还要怕鬼！”
话一出口，他眼里一片震惊。
“咔啷！”就在这时门铃忽然一声轻响。
店门随之被推开，一阵风带着股冰冷的湿气迅速卷入，与此同时铘静立不动的身影一个回转，探手，手指根根没入我边上那新娘的咽喉。而就在这瞬间我的身子朝着门口直冲了过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牵着，那极强一股气流。一时间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见身后一阵凄厉的尖叫，伴着股极浓的酸腐味，片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我不停朝前冲着的身形才顿住，回过神几片湿漉漉的东西从半空掉到了我的脸上，冰凉，带着股淡淡檀香的味道。
我的脚一软。
瘫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抬头朝上看了一眼，随即望见离家一周的狐狸那张被雨水浇得透湿的脸。一手抓着我的肩，一手提着那把在门口躺了一整天的香水百合，他站在门口两只眼睛朝店里上上下下一圈打量，半晌咂咂嘴：“哦呀，宝珠，你开纸扎店了？怎么弄得到处都是纸花。”
我触电般弹起想逃，却一头撞在前面铘的肩膀上，而他依旧一动不动，浑然没有任何知觉。
“刘逸！”抓着铘的肩膀，我一声尖叫：“快来帮我！”
可他看着我，眼睛张得很大，一步步朝后倒退。
我发急了：“做点什么！刘逸！你本来就是鬼！为什么还要怕鬼！”
一口气把话说出，他眼里一片震惊。
而就在这当口店门突然被推开，一阵风带着股冰冷的湿气迅速卷入，浑身淋得透湿的狐狸拎着只包站在门口。一手提着那把在门口躺了一整天的香水百合，两只眼睛朝店里上下一圈打量，半晌咂咂嘴：“哦呀，宝珠，你开纸扎店了？怎么弄得到处都是纸花。”
淡蓝色的纸花，折成百合的形状，有的粘在墙壁上，有的散落在地上，和周围那些散乱的桌椅一样像刚经历了场劫后余生，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就是刘逸送我的香水百合。纸扎店里两毛钱一朵，烧给死人用的。而他每次来消费时很大方的出手，那些不需要我找零的百元大钞，也是假的，冥币。拿在手里时是‘中国人民银行’，丢到放零钱的盒子里，就成‘冥通银行，地府专用’了。所以，不是我贪他那几个钱，实在是我不想做更高级别的冤大头而已。
狐狸拿着那把被雨冲得皱巴巴的百合在我头上敲了敲，细细的眼睛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我别过头故意忽略他的视线。他也不再理会我，把花丢到一边，踢踢踏踏走进店里，肩膀一抖，将背后那只巨大的登山包卸到地上。就丢在铘的脚边，地板沉甸甸一颤，而铘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依旧和之前一样垂着手站着，根本看不出他刚刚轻而易举地“吃”了一只鬼。
自从饿鬼道事件之后，“吃”这个词已经在我心里头根深蒂固了。
“欢迎关注非常娱乐，我是阿涛，我是杨婕……”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一闪一闪的光从门里折了出来，映得狐狸一头长发丝似的划出一层蓝光，他径自走到刘逸面前，看了看他，抬手朝我一点：“你喜欢她？”
我一愣。
刘逸也是。看着狐狸，他嘴唇动了动，一张脸是死灰的，紧紧盯着狐狸的脸，那表情有点怪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惊诧，好象面对着他的不是狐狸那张美得妖娆的脸，而是白骨精被打回原形的头。
狐狸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等不到他回答，兀自笑了笑，搔了搔自己的下巴：“喜欢她为什么还缠着她。”
刘逸沉默。
惊诧从他眼里逐渐消失，他移开视线。
“你差点就要了这只小白的命了呢，刘逸，”突然起手拈住他的下颚，狐狸凑近了他的脸：“知道你老婆是什么东西。”
刘逸迅速看了他一眼。
狐狸又笑，笑得嫣然：“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对男人没兴趣。”
他再次移开视线。
狐狸不以为意。看着他的眼睛，端详着，半晌松开手：“怨？”手指对着他轻轻一点，他后退半步：“怨谁，别怨我。”
“要怨就怨你家那个太自以为是的老祖宗。”
“有钱，有钱就什么都能买了是不是。”
“人都死了还要结什么婚。”
“以为随便找个来拜堂成亲这心结就算了了么。”
“回头托梦告诉他们一声，不是什么死人都能招惹得起的，不是哪家闺女死了都能花钱娶来当老婆的，动了那种坟以为那些破符就有用？当初看到那棺材是什么样，就该掂量掂量自个儿到底几斤几两重。”
“告诉那老道士，多修炼几年再到这市面上来现，没得惹来冤孽缠身折了自己的道行，他还嫩着。”
一口气说完那些话，刘逸抿着唇始终不发一言。只是肩膀微微僵硬着，直到狐狸最后那句话结束，他望向狐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眉梢轻挑，狐狸转身走到铘身边，搭住他的肩膀回头望向刘逸：“那你由始至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哦呀，干脆。那么你说说这是什么。”点了点自己的头，狐狸问。
刘逸看了他一眼。随即忽然又看了看我，片刻，别过头不语。
“宝珠她能看到一些死人才能看到的东西，比如你现在看到的我。”
刘逸目光微闪。抬头迅速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
耳朵边狐狸的话音依旧继续，不紧不慢：“我知道，有些东西对你来说可能会太残忍，这么多年，你终究是无害的，”
“狐狸！”突然意识到他想说些什么，我迅速站起身。可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狐狸一抬手，朝我轻轻一摆。
话不由自主被我吞了回去。而他继续道：“可是知道么，虽然无害，可你却在残害你自己。”
“该清醒就清醒，贪恋这东西，对人或者对鬼，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虽然于我来说……”话音一顿，狐狸本对着我方向的脸忽然一侧，只留一浪发丝在我眼前轻划而过：“我也没资格对你讲这些。”
“听不懂。”
突然开口，刘逸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只是话音冷冷的，没了以往平静的温和，听上去有点尖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人还是鬼，什么清醒和贪恋，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只怪物。”
“你已经死了。”干脆，毫无遮掩。
我已不敢再去看刘逸黑暗中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沉默半晌，他说。
狐狸笑：“你已经死了，刘逸。”
“笑话。”
话音未落，飞起一脚，狐狸突然把铘脚下那只包踢到他面前。
他一怔：“你干什么。”
狐狸没言语。几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包拉链拉开，朝下一翻，一只泥迹斑斑的陶罐从里头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问的人是我。
狐狸没有回答，手指在陶罐裱了漆的封盖上绕了一圈，轻轻拍了下，然后起指尖在那道被震出来的缝隙上用力一挑。
嘭的一声轻响，盖子开，带出一蓬细尘。本来好奇凑近了去看的我不自禁朝后退了一步，眼看着从罐子里显露出来的东西，我下意识误住自己的嘴。
狐狸抬头看向刘逸：“说说，这是什么。”
刘逸一声不吭看着那只罐子。电视闪烁的光映亮了他的脸。就在几小时前，那张脸上还有着十月阳光般的笑容，而这会儿，它苍白得让人心脏闷闷然一窒。
迟疑了很久，他忽尔看了我一眼，然后轻声道：“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
耳朵边响起狐狸的话音：“宝珠，告诉他，这里头是什么。”
莫名一阵恼怒。
抬头愤然望向他：“狐狸，够……”
“说。”断然截住我的话，狐狸看着我，而我语窒。突然发觉，狐狸眼睛不鬼鬼地弯起来的时候，那目光是陌生的，一种无法说清的陌生。
回过神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骨头。”
刘逸突然从我身边冲了出去。
“刘逸！”急转身试图叫住他，耳边赫然响起狐狸一声低喝：“宝珠！”
我站定脚步。
“今晚睡我房里。”
我一呆。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六章
其实狐狸精这种生物，光看人的眼神基本就能知道人心里头到底在琢磨些什么，所以在他说完那句话看到我的表情以后，脸上是那种很猥亵的笑：“宝珠，想什么呢，狐狸对两种人不感兴趣，一种男人，一种小白。”
欠扁吧，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这种生物，前一秒你会觉得他牙尖齿利表现像个男人，后一秒，你会很痛恨自己为啥什么样的生物不去同情，偏偏当初要同情这样一只完全没有品德和人性的生物来虐待自己。
狐狸的房间很小，其实说白了就是楼梯间改的，所以没有窗，更没有空调。所以狐狸房间里味道很重，当然，那味道并不是狐臭。狐狸说了，狐臭是人类对狐狸的误解，野生动物都很臭，特别是狮子，可为什么就是没人把这种臭称为“狮子臭”。
狐狸房间的味道其实大多来源于他收集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香水瓶，什么味道的都有，狐狸对香水的嗜好周期等同于花花公子对女人的爱好。而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这么热的天，在没有窗没有空调的情况下闻这种味道一整晚，那比对着一屋子的狐狸毛打喷嚏都要让人头疼。可是狐狸坚持，我也没有办法，虽然很多时候，狐狸说什么话都是不用去理睬的，因为他很少用脑子去说话，可是一旦他认真坚持的东西，奇怪的是我从来没办法违背。比如不随便动他的那些符，比如不把那条手链从我手腕上拉下来。所以当晚，我只能吹着电风扇躺在他那张年糕似的窄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刘逸，想着他那个可怕的新娘，想着狐狸在刘逸离开之后，对我所说的话。
狐狸说一周前他因为买卖的关系所以去了次西安秦岭。
狐狸所谓的买卖，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这么出去一次，每次不超过一个礼拜，但他从来不说他做的到底是什么买卖。后来在路经一个镇子的时候，觉得那里的风水似乎有点古怪，所以他特意过去晃了一圈，谁知道这一晃就让他看到样稀罕的东西？阴亲。
说起阴亲，其实也不算太特别，很多地方自古传下来的某种观念，觉得一些人未婚就过世了，活在地下一定会非常寂寞，所以出于对这些死去亲人的爱，他们会想办法去寻一些死了的，同样没有嫁娶过的尸体来同自己亲人完成阴婚，总觉得这样做了，自己心境才稍微能缓和些。对于成亲的对象，有钱的会挑选得比较慎重，有的还测八字，选日子，而一般的人就花点钱买个尸骨回来，也不管是老还是幼，只要是女性骸骨，摆了亲设了宴，选个日子送进坟里合葬了也就算了却一桩心愿了。以至造成一些不法者到偏远地区偷了尸骨来卖，这样的事情明着暗着还不少。
而狐狸在当地看到的那桩阴亲，虽说已经过去几年了，可是引发出来的某些隐患在镇子里的痕迹还是相当明显。拿他的话来说，不用鼻子都可以闻得出来。
后来打探了一下之后，他找到了阴亲后两个人合葬的墓，破开看时发觉那墓已经彻底烂了。石头做的椁，可是烂了，两具尸体合在一起，早就分辨不出了谁是谁的骨头，一堆泥似的混在一起，而且骨质发黑，已经出现了凶相的先兆。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这镇子怕要惹祸上身，于是狐狸匆匆赶到原先埋葬那新娘子的坟墓。
可巧，新娘也是同一个镇子上的，和结阴亲这家一样也是个大户人家。男方是早夭，女方是百年前就过世了的少女，到今天已经没人知道具体死亡的原因，只知道，她似乎是溺水而亡的。因为死得凶，所以开棺之前请了道士做了好几场法事，确定安全了才动的棺材盖，而且请出新娘子之后空坟还给她保留了，说是为了给她留个娘家地，实质上，也是对这凶死亡灵的一种心理安慰式的告慰。
找到女方家之后，狐狸趁夜偷潜入了那家的墓地，然后找到了原先埋葬新娘的那座空坟。结果一看之下，狐狸吃了一惊，因为那坟墓里棺材置放的方式。
棺材是头朝上，脚朝下钉子似的埋入地下的，棺头呈六角状，这样子别说是现代，就是几百几千年前的古代都难得一见。那叫回头椁，是那个把她埋葬的人一心期望她可以集天地之气而复活，所以使用的一种先今早已经失传的秘术。
秘术很难掌握，自古以来，知道这方法的人并不多。而且以直埋的形式落葬的棺材最容易出凶东西，这是懂点行的人都晓得的，这样的棺材，若被人发掘了，必然会被用一些极端的方式去处理掉，比如在死者颅骨上顶灭灵灯，用夺魂符之类的东西震散了棺材里积压多年的戾气、再用一把火连同棺材烧得干干净。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让死去的，原本就被棺材定在原处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而被用那种方法所埋葬的尸体，灵魂本身也是痛苦不堪的。
在没有满足复生条件之前，它不能转生，不能离开，只有在那个地方不断重复着自己死前一刹的经历，这无疑是种最可怕的折磨。所以即使知道这方法，也鲜少有人肯用，因为不敢，也不忍心。也因此狐狸在这里看到它，是极惊讶的，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想来女方家对此也有所隐瞒，因为狐狸在得了两人八字之后算过，这两个人，如果排除掉那个埋葬方式的原因，八字合一起本是极好的，既对两个死者好，也对死者的家人好，所以女方家就刻意把这层东西隐瞒了吧，毕竟无知者无畏，那么些年，也确实没人能说得出这种埋葬方式究竟凶险在哪里。
只是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料到，在他们自作主张将这两具尸体配一块儿之后，就把那原先被镇在棺材里的凶给引出来了，积压了至少百年的凶，那种无处可逃，被逼着在这百年里时时刻刻不停面对自己死亡前一刻那种痛苦而产生出来的怨和恐惧，再经由棺材的形状和放置的样子，得天地之气而滋生出来的东西。秘术里说那是要让死者复生不可缺少的重要东西，可谁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呢，从未有人真正见到使用者真就从里头复活了爬出来过。
在确认这一切后，狐狸打算就此离开，因为有些东西虽然明白，但死者魂魄早不在原地，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再判断是否有解决的方式了。况且拿他的话来讲，世界上那么多的事，一样一样都要管，管得来不？
可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当天，他无意中得知了男方家的一些情况，所以他连夜赶回来了，没想到，赶得还刚刚好，不然，拿他的话来说，我这只小白去了西天，他上哪儿蹭饭去。
就算你不回来，铘也已经吃掉她了。’这是当时听完狐狸这些话后，我的回答。而他那时候正大口喝着我给他泡的咖啡，还一脸很不满意的表情。
而听了我的话，他只是看了看我，然后用更简单的话回了我一句：
铘是吃不掉那种东西的。
我一直在琢磨狐狸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吃不掉，吃不掉的意思是她还存在吧。可明明当时那个新娘在铘出手之后，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啊……那吃不掉的意思是什么。
难道……她并没有消失？
想到这一点，没来由的，原先热得胸口像有团火在烧似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回过神，背后有点凉，从后颈，一直到脊椎，一条蛇似的滑过。
忽然眼角瞥见了什么，在我目光无意中扫过头顶那些起伏的楼梯架的时候。
楼梯间的顶是倾斜的，从床到墙壁，越往墙壁的地方越高，因为楼梯往上延伸。开着灯灯光在头顶是挺难扩散的，因为楼梯架起伏的轮廓，把光线缩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所以楼梯间里头地方不大，东西不多，可是阴影很多，角落也很多。
而就在我视线所及的那个角落里，也就是楼梯架和墙壁的交接处，一个女人的头朝下探着，像从那个凹槽阴影里头看不见的地方钻出来，从上至下倒垂着。身后一团黑，分不出那究竟是光照不到的阴影，还是女人头顶花冠上倒垂下来的发丝。
我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一头撞在头顶的楼梯板上，嘭的一声闷响，女人半敛着的目光蓦地朝我方向微微一转。
“相公……你在哪里……”
一点一点从阴影里钻出来，先是脖子，然后是肩膀，她像是从某个狭窄的孔洞里往外钻。转眼已经露出半个身体，那么荡悠悠悬在楼梯架上，一身大红色的衣服染得她一张脸泛着隐隐的紫，她朝上仰着头，眼睛因为半敛着的关系，看上去像是由上目不转睛在斜睨着我。
突然被涂得樱桃似一点的嘴一张，‘扑’朝我地喷出口黄水来。
幸而我反应快，眼瞅着她嘴张开，两条腿条件反射似的一缩，那口黄水落空洒到狐狸的床上，嗤的声蚀出几块深褐色的洞。
我的手脚当时就凉了。
尸体腐化开始就会出现尸水，尸水除了让人感到恶心，本身无害。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些难以腐朽的老尸积聚出来的尸水会出现腐蚀物体的迹象，这是因为尸体缓慢腐烂时所产生的大量的尸气和怨气所至。而一旦这种迹象开始，就意味着随便沾上一点，这种东西都可以渗进你的骨子里去，烂皮烂骨，让人痛不欲生。
这是过去住在这附近一老瞎子告诉我的，当时当故事听过就算，真的见到，今天这还是头一回，一时有些懵了，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办，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咔咔咔……”
正呆坐着，头顶兀地一阵刮擦声响。
回过神就看到那女人肩膀倾得很厉害，微微抖动着，一拱一拱似乎竭力在挣脱着某种束缚，试图从那片阴影里钻出，朝我的方向移过来：“相公……我在这里……”她说，两只眼睛半吊着像是在对我笑，而声音是平板的，平板得让我寒毛耸起。
直到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她身子猛地一窜，一把朝我抓了过来。
而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快的反应，眼看着那些涂得艳红的手指一根根即将碰到我鼻尖，我一骨碌跳下床，猛扑向房间门：“狐狸！”
狐狸就在外头的客厅里，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听见他边看着电视边傻笑的声音。
手刚搭到门把上，身后冷风一划，我全身触电似的一抖。闭着眼拉开门就朝外冲，却不料一头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随即被硬生生弹了回去。
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一阵发黑。
抬头就看到狐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喝着茶，看着隔夜的报纸，安安静静。即使我刚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他都没抬头朝我看上一眼，似乎对我的惊叫、对我被门口阻力反弹回去弄出的响声充耳不闻。
我急了，耳朵边卡啦啦一阵指甲在楼梯板上刮拉出的声音，不敢回头，我爬起身再次冲向房门：“狐狸！狐狸！狐狸！”
用力垂打着门前那道看不见的墙壁。
而狐狸仍低头看着报纸。几步开外，铘站在沙发边面向我站着，一双暗紫色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一眨不眨，可是对我这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没有任何反应。
突然觉得全身很冷。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大概就是让你明明白白看到希望就在眼前，偏偏希望这玩意儿它根本意识不到你的存在。就像我和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被关在一台关闭着的屏幕里，任凭你怎么叫，隔着那层透明的东西，屏幕外的观众没人可以意识得到。
而这究竟是种怎样遥远的距离……
“狐狸！”不甘心，我又叫了一声，突然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冷得关节有点生疼。
随即一丝冰冷的风贴着我的耳侧划过，眼角瞥见一道鲜红色的痕迹掠过，我的腿开始不争气地抖了起来。想回头看上一眼，可是心咚咚跳得飞快，脖子僵住了似的，只死死盯着前头专注于报纸的狐狸，一动不能动。
“咔……”耳边一声关节错位似的轻响。
片刻额头上忽然痒痒地一麻，我下意识抬起头，及至看清头顶上的东西，我的脚一软，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
头顶一片漆黑色的发。
由上倒垂下来，扫过我的额头，在我头上轻轻荡着，露出发下一张苍白色的脸。脸上那双眼睛瞳孔很小，漆黑色两点微微朝上翻，半吊着，却又分明是对着我看。那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
忽然她一只手朝我伸了过来。
我的心脏一阵抽搐。明显可以感觉到自己嘴张得很大，可再怎么张，喉咙里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脸。
手很白，如果不是因为白得像没有生命的陶片，其实还挺好看的。她用那只手摸着我的眉毛，再从眉毛划向我的脸颊。指尖冰冷，带着点潮湿的味道，那感觉让人有点恶心，就像被迫面对着的她的那双眼睛。
滑腻腻，冷冰冰。
手划到我下颚的时候，我的喉咙忽然间好象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
使劲使劲张着嘴，可除了吞进大量冰冷的空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点一点离我越来越近，而所有的声音在我喉咙里被空气积压得快要爆裂。
鼻子尖嗅到她口里那阵酸腐味的一瞬，我的眼前陡然间一片漆黑。
“救命！救命啊！”
“相公！”
“相公不要！”
“救命！”
“救命啊！”
一阵尖锐凌乱的哀号，随着视线逐渐恢复正常，我望见身周一望无际一片晃动的水。
水里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不断挣扎着，两只手拉着前面一条船的船舷，一次次被浪头吞进去，一次次又从水里挣扎而出。每一次浮出水面，她不断地朝着那艘传哀叫着，那艘船在水面上下起伏，看不清它上头到底有些什么，只看到一次次在女人浮出水面的时候，那上面有什么东西猛地砸下，将这女人硬生生再次砸进水里。
一次又一次。
女人求生的意识极强，每一次被砸进水里，每一次浮出水面对着船上的人连连哀求。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一把漆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翻飞着，而她求救的声音在这地方凄厉得几乎能把人的心脏给撕碎。
我感到透不过气来。
甚至渐渐感觉到，那个被拖下水的女人似乎换成了我。
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没入水底，我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那些冰冷的水吞没我的身体，侵入我鼻喉脏腑，那种无处可逃，却真实的痛不欲声的感觉。透不过气……呼吸，只吸进更多的水，猛地被呛住，张口咳嗽，于是周围那些源源不断的水开了闸似的乘机以更快的速度朝我身体里涌进。
我挣扎，奋力挣扎，可是除了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次次地哀号，就像那个绝望和活着的强烈欲望并存着的女人。
“救命……”
“救命！”
“救命！”
突然一口气回了过来。
新鲜的空气猛冲进我肺腑的一瞬，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倏然间消失了，连同那些冰冷的感觉，以及窒息的无助和绝望。
睁开眼就看到眼前血红色的光蓦地一闪，伴着头顶一声尖叫，我面前那扇门陡然间嘭地一声关上了。
我一呆。
回过神扑上前抓住门把手一阵乱扭，门却像是被从外反锁了，怎么扭都打不开。可是，如果没有记错，狐狸的房门根本就没有安过锁。
“啊？！”门外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吓得我一个惊跳，随之头顶嚓啦啦一阵抓刨声滚过，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然后我听见狐狸的话音，隐隐约约，不是十分清楚：“知道你死得惨……”
“本来我也没那嫌工夫管你，可你缠着她做什么。”
“……烂成那样还有意义么？”
“投胎去吧。”
话音落，门外又是一波凌乱的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一阵抓爬，直到我面对的这道门前，突然砰地一下撞击。
门狠狠一下震荡，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片刻就听见门外夜枭似唏呖呖一阵尖叫，地板几个震动，半晌，周围一静。
我在这片寂静声中用力拍了拍门。
门外没人理我。改用肩膀去撞，说来也怪，本来薄板似的门，这会儿硬得钢铁似的，不管我怎么用力都无法让它动弹一下，更不要说把它撞开。
“狐狸！”拔高嗓门我朝外头大叫了一声。
回答我的却是门上一阵利爪抓挠出来的尖锐的声响。
猛地脚下门缝处一道黑影蓦地掠过，我看到半枚鲜红色的指甲陡然间从那道缝里直刺了进来。
我一声惊叫。
指甲随即消失了，与此同时外头突然响起狐狸一声惊叫：“铘？！”
声音尖锐，带着丝有点奇特的惊愕。
随之而来一片死寂。
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只能听到我呼吸的声音，嘶嘶的一起一伏。一时间一种比之前面对那女鬼时更不安的恐惧迅速吞没了我，片刻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我一脚踢上门板，用上了我所有的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
出其不意的，之前任我怎么推怎么砸都坚如钢板似的门，被我这一下就轻易踹开了，飞落在地板上，一口气滑出几步远。
直到一团雪白色的东西边停住，那东西回头看了我一眼，暗绿色的眸子一瞬而过一丝只有在黑暗里时才见到过的锐光。
“狐狸……”随即看清那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我怔：“你怎么……”
不等我把话说完，恢复了原形的狐狸一纵身跃到我面前，低低朝我咆哮了一声。逼得我下意识后退几步，他回过身，朝着之前始终面对着的那个方向继续望去。
突然发现他那条尾巴是竖着的，上面长长的白毛一根根朝外张开，硬得像一把蓬乱的钢针。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狐狸这种样子。
虽然他目光依旧是安静的，只是那种难以说清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心脏紧绷了起来。忍不住循着他的目光也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及至看清那道距离我们不过几步远距离的身影，我愕然。

第三个故事 阴亲 第七章
铘就在那个地方蹲着。
头微微后仰，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地板上一道水似的印子，隐约像个人形，手分开，一条腿直着，另一条腿没在墙上留下任何印渍。而他手掌按着的部位，就是那道人形印子的头部。
让我愕然的是他的那张脸。
大概是朝后仰着的关系，他一头白发风吹似的朝后根根散开，半张脸暴露在我的视线之内，脸上一双眼睛很亮，晶亮的紫，就像黑夜里两点浮动的磷火，映得眼眶一圈都微微呈出了淡青色。而从眼眶到颧骨再到下颚的位置，如果不是错觉，隐隐有一层鳞片似的东西，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在他皮肤上忽闪着七彩的光。
忽然目光一转，他看向了我。
与此同时嘴一张，伴着嘶的声轻响，一道冰冷的气流从他嘴里溢了出来。而我还在呆看着，冷不防一口把那气体吸进肺里，陡然一阵针扎似的疼。
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耳朵边隐约一点模糊的声音，从铘的嘴里轻轻发出，然后随着那道气流朝外散了开来：“你……”
突然一双苍白的手从地上那滩水印里蓦地伸出！
一把扣住铘的脖子，而铘的目光随即从我脸上移开，朝下斜睨着那双手，身子一动不动。
片刻一只头从那滩水印里浮了出来。漆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垂在脑后，它贴着铘的身体慢慢朝上移动，从腿，到胸膛，再到他的肩膀。直到半身大红衣裳从水印里浮出，那头颅贴着铘的耳侧，轻轻道：“相公……”
而铘始终那么一动不动蹲着。
脖子被那双手掐得青筋已经根根爆起，他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连脸色都始终没有变过，只是脸侧那层鳞片似的东西，这会儿看上去更清楚了些。
“相公……”她又道。脖子一转，绕过他的脸突然回头看向我，一双半吊着的眼睛似笑非笑着，樱桃似的小口轻轻一张，从里头缓缓流出些淡黄色的液体来。
随即一低头，她一口朝着铘的脸上用力咬去！
“铘！”我忍不住一声惊叫，下意识朝铘冲过去，面前白光一闪，我肩膀上突然被猛地一撞。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坐在地板上了，眼睛被震得一阵发昏，半晌恢复过来，眼前软软一蓬尾巴扫过，狐狸纵身跳到我身边，一爪子按在我手腕上那两串链子上，头一低，咧嘴在我耳朵边发出一声吼叫。
尖锐的叫声，震得我耳膜一阵发颤。
回过神就看到那咬着铘脸颊的女鬼突然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一股股浓稠的液体不断从她鲜红色的嫁衣里头涌出，滴落在地上，把地板蚀出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而她原本紧掐着铘脖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张在半空一阵乱舞，片刻，随着她埋在铘身上的头发出的嘶嘶尖叫声蓦地消失，那手和她的头突然间消失了。临空直剩那件鲜红色嫁衣一阵抖动，随即无声落到地上，和地上那滩人形水渍合在了一起。
由始至终，铘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在那件衣服落下后轻轻甩了下垂到脸侧的发丝，站起身又朝我看了一眼，随即目光转到我边上的狐狸身上，眼里亮紫色的光骤然一利。
狐狸猛地从沙发上跳了下去，他一个后退。突然转身朝着紧闭的窗户口奔了过去，狐狸试图追上，却见他几个闪身人已坐到了窗台上，起手推开窗的同时，他转身又朝我手腕上看了一眼，在狐狸扑向他的一瞬，朝外一跃而出。
窗外雨早就停了，隐隐还有雷声在头顶上滚动，刚下过雨的天，空气干净得只剩下泥土的味道。连夜空都没有一点杂色，只看到铘银白色发丝在那团漆黑里一闪，几个纵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狐狸似乎想追出去。
爪子搭在窗台上，回头看了看我。半晌，鼻子发出低低一声轻哼。
铘就那样消失了。
一连几天，他再没有在这周围出现过，消失得很彻底，如果不是经常有他的仰慕者问起，几乎就像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在我家里出现过。而我手上那串黑色的链子，也没有因此发生过任何怪异的动静，比如像饿鬼道里他不在我身边时所出现过的状况那样。
于是我开始想，也许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回想起来当时铘的那些反应，我怀疑是不是如狐狸所说，他已经从原来的封印里得到彻底解脱了。而他当时的表现是不是就是麒麟清醒后的状态……我问过狐狸，可他笑得暧昧，但从来不说什么。
不过我觉得是，因为我听到铘说话了，在这之前，我还从没听他喉咙里发出过任何一点声音。
而和铘一样失去了音讯的，还有刘逸。
那晚他从我家匆匆离开之后，我就再没有见他出现过，每每过了他来买点心的时间段，总会有一两个好事的小女生过来贼贼地问我，宝珠姐，那个天天都来这里买绿豆糕的帅哥去哪儿啦，怎么最近都见不到他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晚之后，他家的门就始终关闭着，晚上也不见灯亮，无声无息，几乎感觉不到人的存在。
虽然，他本就不是个人。
有时候会忍不住对着对面那几扇始终漆黑着的窗户发着呆。想着那个有着十月阳光般笑容的男孩，腼腆地握着束紫色的百合，站在店门口看着我。
感觉真好，虽然那只是束烧给死人的纸花。
为此没少受过狐狸的冷嘲热讽。可是一只外表像人的狐狸，还能期望他能明白人的心情么。每次捏着那些被雨水冲烂了的纸花嘲笑我的时候，他其实不知道，那是第一次，有男孩子送给我花，就像他常看的那些让我嗤之以鼻的小白电视连续剧里的某些情节一样。
还有他脸上安静的温柔，第一次见到时，虽然明知道他是鬼，还是忍不住和他交谈了起来，一个连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鬼的鬼，旁人要把他当成鬼来对待，真的很难……
狐狸说我见色起意，色心不改，以后有得是苦头吃。
我说只要没被狐狸精迷倒过，我这色心还是有救的。
后来他看上去有点沮丧，大概因为在姿色上被鬼给比了下去，所以狐狸心大受打击。
后来他对我说，我看你还是去看看他吧，小白。
说这话时，狐狸的样子不像是讽刺，可我同样也看不出来，他眼睛里那种淡淡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刘逸的家，在他闭门不出足足一周之后。
刘逸家的门没锁，一敲就开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是吃了一惊的，因为满屋子扑鼻而来的霉味，还有那些罩满了白布的家具。
怎么看，都不像几天前还有人住过的样子。
继续朝里走，我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上三个字？宝珠启。
我犹豫了一下，把信打开。
‘宝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很抱歉，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鬼，而且，是个已经死了那么久的鬼。
总是无意中地吓到你，看到你惊惶失措的样子，我还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想想，真的有点好笑。你家那只会说话的狐狸说，你能看到一些死人才能看到的东西，想来，很久之前，你应该就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了吧。
写了几行字，忽然发觉不知道自己还要对你说些什么了。真奇怪，人在突然拥有到一些失而复得的记忆的时候，往往却又词穷了，一直以来我曾经那么想要和你说上话，哪怕只是一句也好。可是从小到大，我却只能远远看着你，听弟弟大声地说着对面那个很神经，但总是想尽办法去欺负他的你。
说了这些，你一定会奇怪，我到底是谁。
宝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那个经常在对面窗户口看着你的小孩。如果你忘了，可我还始终记得，那个每次和别人玩闹时抬头无意中看到我房间的窗，会脸色苍白，但依旧嬉笑着的女孩。
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羡慕起他的弟弟罗小易，他的健康，他的随心所欲……这种羡慕持续了很久，久得他不再需要靠数着药罐子过日子，久得连他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开始只记得这样一个名字，因为他想变成他，健康，随心所欲……那个名字里有个YI，什么YI，他想了很久，凭着一种感觉，他开始叫自己刘逸。
刘逸一直在对面的窗户看着你长大，所以渐渐的，刘逸也开始长大。不再为自己病弱的身体所困扰，不再为每天窗口千篇一律的风景而烦躁，他开始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活。
以至后来那些真的变成了他的生活。
那个叫做刘逸的名字，还有只属于刘逸的记忆和过程。
上学，放课，交友，玩闹……
慢慢的他以为这一切真的就是他的生活了，一直，永远……事实上，如果不是那场婚姻，大概真的可以永久，那场可笑却又噩梦般缠了我足足几个月的婚姻。
而最后才知道，所有一切，那些幸福的，可怕的，快乐的，幸福的……不过是场梦。
我的一场梦。
刘逸永远不可能成为罗小易，由始至终，他只能是罗恒。
写到这里，天快亮了，我也快要走了。
原谅我带给你的恐惧，原谅我带给你的危险，原谅我在把这些带到你面前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我真的是很喜欢你的，宝珠，不管我是刘逸，还是罗恒。
那个女人又回来了，我刚才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似乎换了种样子，可是那么久，还有谁能比我更熟悉她的举动。
别担心，这次我不会再让她伤害到你。
看完信，我发觉自己坐在一道窗台边。
窗台在一张小床的边上，小床在那个名叫罗恒的男孩的房间里。隔着窗玻璃，一眼就能看到我的家，就像我在自己家的窗户前，一眼就能看到这里。那时候常会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在这扇窗户里一闪而过，由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怜悯。而对他所有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那一点小小的印象中而已。
只是没想到，他随着我的成长也在成长，这么多年，他在自己给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和我一样地长大着，直到最后，带着那样的笑容出现在我的面前。
忽然感觉胸口闷得有点难受，我抬手把窗推开。
与此同时对面那扇窗也被推了开来，一张脸从窗里探出，歪头看向我，一双细细的眼微微弯起：“哦呀，”见我注意到他，他朝我挥了挥手：“小白，”
我朝狐狸招招手，他眼睛一眯，跃过窗台屁颠屁颠就过来了。
跑到窗台下，头刚刚抬起，冷不丁被我探出窗弯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狐狸，刘逸呢。”
狐狸微微一愣，看了看我的手，再看看我的眼睛：“他？我怎么知道。”
可是在一起这么久，还能有谁比我更了解狐狸这种表情代表着什么。
“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再到我家来过！”干脆直话直说，而一激动，整个人一个不稳朝窗台下扑了过去。
被狐狸一把抓住，手指点着我的额头，把我塞回窗里：“来过。”
“他现在在哪儿。”
“你说呢。”
“我在问你，狐狸。”
“明知道，还有什么好多问的。”
我沉默。
半晌松开手，狐狸退后一步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其实我也不明白，那只鬼到底看上了你哪点，为了你这小白连魂都不要了。”说完看了我一眼，他咂咂嘴：“干吗这表情，小白，其实他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否则你还期望他怎样，继续……”
“砰！”不等他把话说完，我用力关上窗。
关得有点急，窗框夹在手指上，很疼，疼得让我忘了刚才心里头涌出来的那种滋味到底是什么。于是开始笑，用那只迅速肿起来的手指头敲敲窗，看着外头依旧仰头对着我瞧的狐狸：“死狐狸！都是你害的！手指很疼啊！”
狐狸也笑：“是么，那怎么办。”
“你让我也夹一下。”
“那我也会疼啊宝珠。”
“你疼了我就不疼了。”
“你真变态……”
“嘿嘿……”
“算了，难得被人追一次，可以理解。”
“没人追我。”
“哦呀，知道了，原来变态是因为没人追你。那么狐狸追你好吗。”
“你有病。”
“你再这样每天欠你多还你少的表情，我真的要生病了。”
“那我应该用什么表情，狐狸？”
“仰望的，崇拜的，流口水的……”
“你病得不轻。”
“哦呀，你刚才是在笑吗宝珠？”
八月，麒麟失踪，我一段似事而非的感情消失，狸宝专卖因为一些“意外”导致的家具损坏，所以再次停业整顿。
而日子依旧继续着，在最初那些胸口沉闷得让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一个人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感觉过去之后，我开始逐渐帮着狐狸做些维修上的搭手工作。
看着他很认真地修着地板，很认真地补着沙发，很认真地刷着墙壁。
有时候觉得这种生物是没有心的，因为铘失踪那么久，而他对此从未提起过任何东西。是个人，相处那么些日子，就算没有交谈也有了点感情了，一天不看到就会觉得像少了些什么，比如我。而狐狸，有时候提到铘，他只会来一句：‘爷？什么爷？’最多会再加一句：‘哦，原来是他啊，宝珠，给我拿把钉子来。’
那么如果失踪的人换成是我呢。
狐狸会不会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我不知道，但也并不报有太大的希望。因为狐狸说过，狐狸精是感性的外表理性的头脑，要狐狸精去在乎一个人，除非这只狐狸的脑壳坏掉了。
也是。
所以即使是我消失了，狐狸大概也还是会依然如故的吧，所不同的，是两个人的饭，他只用做一人份的就够了。
我希望能像他一样，至少，在善忘那一块上。那样就不会再总去想念那些曾经拥有的，那样记忆会变得比较轻快。
而这想法跟狐狸说的时候，狐狸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嘬着牙齿嘿嘿地笑，完了，摸摸我的头，语重心长一声叹息：“这小白，变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然后被我一顿暴打，打完看着狐狸捧着头满地乱窜的样子，感觉会很爽，比一个人躲在房里大哭一场还爽。
后来在我心情好一些的时候，狐狸偶然也会对我谈起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原本我以为是早被他善忘的大脑给过滤掉了的。
他说，那个一直跟着刘逸的女鬼，其实也挺悲惨的，想想，有这么一个女人，生被自己所爱的人千方百计弄死，死后又被爱着她的人千方百计想要弄活。结果死了还被陷进一个死局，就算请高僧超度，还是化解不了被这么郁积下来的冤气。
也只有经由麒麟的口，她才算得到超脱了吧，麒麟本就是这么一种自身暴戾，却偏偏又喜欢吞噬掉别人戾气的一种奇怪生物。
他还说，小白，以后看到男人不要给他随便抱来抱去，再帅，你咋知道对方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说，狐狸，手指又疼了。
他琢磨半晌，朝我摆了摆他的尾巴：要不，咱这回夹个尾巴凑合一下吧。

僧魅
记忆这东西，挺怪的。有时候手边的事，一转眼也就忘了，而有时候一些尘封了很久的、不想去记得地陈年往事，明明希望能把它们彻底忘干净，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可越是这样，越是在一些不经意地时候它会突然从脑子里闪现而出，来提醒你，曾经你有过这样一段让你无法忘记地过往。
忽然很想说说一件过去已久的事。
就在刚才狐狸从楼梯下来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件被我压在脑海深处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记忆，突然间清晰无比地闪了出来，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而狐狸一点都不知道。
对他来说不过一秒中的时间，对我来说那一晃就是七年。而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确定我所遇到的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一落千丈碰到的那个人，他又到底是什么？
七年前，对我来说，那还是个一边漫不经心数着寒暑假的到来，一边用漫画书打发着学校生活的浑噩年代。
放暑假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和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一起商量好了，到邻近的城市旅游。那座城市有两个比较著名，一个是温泉，一个是寺庙。温泉对于当时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基本上是想都不敢去想的奢侈，所以没列在计划内。寺庙倒是不错的选择，因为那里的寺庙都建在山上，我们可以一边去寺庙烧香，一边顺便看看沿途的风景。
计划之后，我们就买好了车票准备了大堆的零食一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出发了，虽然姥姥一直不同意，我只好骗她说是学校组织的。
事实证明，撒谎总得要付出代价，而家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发的，后来就为了那短短一周的旅行，之后整整一个半月的假期我都被禁足，不过那也是后话了。而且相比因为这次旅行而引发的那件可怕的事情，这点小小的惩罚又能算得上什么。
那趟旅行原定为期三天。因为两座城市相隔不过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城市也不大，三天时间无论如何都可以把该玩儿的都玩儿遍了。当时，我们是这么想的。
可是没有想到在旅行开始的头一天，我们就出事了。
那天一早七点我们出的旅馆，因为想赶在吃午饭前到达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寺庙——普济寺。普济寺始建于明代，原名宝光，清末时改名普济。普济最著名在亮点：一个是七尺高的白玉地藏王菩萨像，一个是寺庙素斋堂里的素斋。而我们之所以要赶在那时到达，当然是为了那里的素斋。
换了两次车又爬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我们总算在素斋堂结束营业前赶到了寺庙。那天天暴热，人也暴多，不大的素斋堂里挤满了排队和等待上菜的食客。一度看着这阵势，我是有点想放弃的，因为本来就对素食没太大偏好，不过梅子执意要等。
梅子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我的同桌，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特好，分数和同桌的我摆在一起就是我们城市贫富的悬殊。本来老师把她安排和我一桌是为了想让她帮助提高我学习的，没想到她失策了，跟我同桌没多久，我学习成绩没上去，她骨子里的劣根性倒被我诱导出来了，跟我抢漫画书看，放学跟我一起回去，名义上是给我辅导功课，实际上是在我家无人监管的环境里跟我一起玩游戏双打。而这样的结果是，天才的学习成绩依旧是优秀的，小白的学习成绩依然是不堪入目的。
这次到这座城市旅游，梅子正是发起人之一，我也就附和着帮她宣传了一下，没想到还真会凑到十多个人一起去，我想应该是借了梅子的光吧，有些人似乎生来就具有某种领导者的魅力，她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说要等，于是就在二楼等，因为一楼早就已经连排队的空间都容纳不下了。
将近四十度的天，素斋堂里没有空调，近百个人挤在一起，可想而知，里面的空气有多闷热。几只大吊扇在头顶啪嗒啪嗒一个劲儿地把浑浊的空气搅拌到一起再排散下来，隔着衬衫我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道汗像虫似的在我背上满世界地爬。
所以当梅子站起来问谁跟她一起去买饮料的时候我赶紧朝她扬了扬手。可结果去的是我一个人，因为她走了两步，看到外面地大阳光就觉得头开始发晕了，然后问，宝珠，你一个人去好不好？
我自然不能说不好，在她那样可怜的目光下。
突然发觉全是女性的旅游团最大的缺点就在这个地方，当没有男性在场的时候，偏中性些的女孩不知不觉就被公认为替代男性的角色，因为比较强壮结实且……好说话，所以，自然是跑腿工作的最佳支配对象。
一边心里悄悄抱怨着一边走下楼，注意力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集中，一脚踏错了位置都没有感觉，等觉察过来，人已经朝楼下一头栽了过去。所幸反应还比较快，眼看着要跌倒忙拉住了边上的扶手，所以敬献地栽台阶上晃了晃后总算没弄得更狼狈。
站稳，意识到周围不少目光纷纷投向我，耳朵根隐隐有点发烫，正尴尬着低头继续往下走，冷不防下面一道身影迎头而上，淡淡卷着阵轻风从我边上无声走过，叫我原先被闷热和尴尬混杂得有点发昏得头脑，因着这股檀香的微凉而一阵清醒。
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只来得及看到一张侧脸，线条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轮廓。
满月妙相莲华生，归命最圣观自在……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是因为他隐在纤长睫毛下那种波澜不惊的眼神，还是他身上淡青色的僧衣伴着他的步伐一路离去时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
那一瞬有种说不出的宁静，之前一脚踏空时带来的剧烈心跳、空气的闷热、周围人闪烁目光扫向我时的尴尬……都消失了。
奇特而舒服的感觉。
而当时沉浸其中的我有所不知，这个短暂美好的相遇，只是以后即将发生的故事里的一个小小的开始。
又等了将近半个多小时，我们总算吃到了这地方盛名已久的素斋，只是炎热的天气一进更让我们基本上感觉不出那些名菜的滋味，所以匆匆吃了个七八分饱，说不上好不好吃，我们悻悻然出了素斋堂的门。只提到刚才惊鸿一瞥的年轻和尚时才都又来了劲儿，因为不仅是我，她们也都注意到他了，然后赞叹到底是庙里的风水养人。
什么叫帅哥，这样的才叫帅，帅得那叫一个仙风道骨，帅得那叫一个超凡脱俗。只是在谈论那不俗的帅哥时，我们的脸上色相泛滥着。
天太热，聚在一起觉得又闹又乱，所以在梅子的提议下大家分头行动。这个建议不错，当下约好下午四点准时在山下车站处等，不见不散，然后三两个一作堆，大家各自分头找地方玩去了。
而事情，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朝一种不受我们控制的方向逐渐发展。
我和梅子是一道行动的，就像学校里时一样。
开始还挺开心，差不多该烧香的地方都烧过了，该拍照的地方也拍了不少，后来开始在山里边逛边聊天，因为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走着走着梅子提议往人少的小路上走走看，走到哪儿都是人和推着车沿路卖香烛小玩意儿的摊贩，她觉得很乏味，倒是几次走小路发现了些溪流和好风景，所以我们决定往更深的地方走走看，希望能觅出一块世外桃源。
谁知正逛得开心，毫无预兆的，之前还晴朗得连丝云都没有的天空突然间浓云密布暗沉沉地下起雨来，顷刻间瓢泼一阵，打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路上本还三三两两能碰到的行人一会儿工夫一个都不见了，只剩我和梅子两人拉着手在这条似乎越走越偏的小道上狂奔着，前前后后都是路，哪儿都找不到一块能停停脚避个雨的地方。
而雨还在越下越大。很快雨声大得我们两个必须拉开了嗓门才能听清彼此的说话声。这时候才觉得有点着急了，因为在前面遥不可知得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选择走回头路，可没想到，来的时候笔直得干脆简单的路，在回去的途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的关系，总觉得有点奇怪。同一条路，每个延伸都有道可走，可是哪一条才是往来路的，我们却辨别不出。
只能凭着来时的印象和感觉乱跑一气，结果发现非但没有走回寺庙，我们似乎离出发点越来越偏了。确实是一直都在走，可是我们只是在这些延伸的道路上不断绕着山腰在兜圈子，可是兜来兜去总找不到来时的入口。
真是见鬼了。
眼看这离碰头的时间越来越近，而我们俩转来转去，更糟糕的是手机被雨水一泡拨打不出去了。于是我们开始有点沉不住气，边跑边咒骂起这地方和突变的天气，幸好梅子还算冷静，听我唧唧咕咕说着话，一直都没吭声，只是不停打量着周围能见度越来越低的环境。这让我情绪得到了些许缓解，于是也渐渐沉默下来，只是原本一直都我带着路，现在变成我跟着她走。走着走着雨终于渐渐小了，可是糟糕的是，天色也渐渐暗了。
终于连梅子也开始冷静不下去了，因为变黑变静了的山道有种天然的怪声。其实就是风吹着树叶发出来的淅淅的声响，如果是在城市的林荫道上听见，会觉得非常惬意，可在这种鬼地方听见只会让人恐慌，因为它无形中让人有种与世隔绝的危机感。
我感到梅子拉着我的手指变得很冷，始终没怎么说话，可是她抓着我的力气越来越大，以至本来我想抱怨我们为什么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进来找什么风景，现在就不提了，说出来只怕两人瞬间剑拔弩张。
也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那些时不时淅淅一阵掠过的树梢摆动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声音。
细听好像是铃声，断断续续的，有一阵没一阵。我拉拉梅子让她仔细听。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我不死心，硬拉着她的手循着那声音飘来的方向，朝那片被夜色和雨水荡起的雾气笼罩了的小山路上一点点往前走，有好几次梅子想阻止我，可渐渐地她比我走得更快了，因为那铃声随着我们的步子变得清晰起来，她终于也听见了。
直到一座白墙青瓦的小平房在一片浓密的树丛间，透出几丝突兀的光，我和梅子两个几乎就此瘫坐到地上。
终于找到出路了，不容易啊。
当下兴高采烈奔了过去。近了一看，却发觉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座寺庙的裙带建筑。这片小平房是独立的，依山壁砌成，一道不长的墙壁在房子外头圈出个小小的院落，是一座老旧得像是被废弃很久的山林小屋。
屋子前的房檐上挂着些小小的铜片，很破了，不知道是派什么用的，被风一吹发出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这就是刚才把我们一路引过来的“铃声”。
很失望，因为这种地方显然是不会住人的，不过总好过一晚上在山里头乱转吧。琢磨着我和梅子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朝那房子走过去，没等走到门口，那扇半掩着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响，从里头走出个人来。
淡青色的僧袍被风吹得飘飘像层薄雾，一路走，挂在胸前那串紫檀木的佛珠一路随着他的步子咔嗒嗒一阵阵轻响。
抬头望见我们，他微微一愣，我们也是，因为他就是我们在素斋堂里见到的那个让人惊艳的年轻和尚。没想到这么快会再次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
片刻，和尚先反应了过来，双手合十朝我们施了个礼，“两位，这里是游客止步区。”
“我们迷路了。”我赶紧道。
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神干净而安静，那一瞬就像在素斋堂擦身而过时的感觉。不知怎的，人一下子也因此就平静了下来，我继续道：“能给我们指个出去的方向吗，师傅？”
他沉吟了一下：“看样子你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这里和寺庙离得相当远。”
“可是我们只是沿着路兜了一圈。”
“什么路？这里有专供游客走的路、专供僧人走的路，还有一些平时不用、到需要时候才开放的路，你们走的是专门开到这里来的那一条。”
“那我们怎么样才能走出去？”
他抬眼朝我们身后看看，“现在走不出去。”
“为什么？”
“天下雨等会儿山里会起雾，这种时候我也走不出去，不要说你们。”
我和梅子听他这么一说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看向身后，果然如和尚所说，我们过来的那条路，虽然这会儿天还有点昏昏的亮，依稀只看见一大团浓雾无声飘落在路的尽头，黑洞似的深深望不见头，而周围的山林也因此变得和来时不一样了，一种陌生的奇怪。
看上去和尚没有夸张，只是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地方？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也联系不上我们的同学，他们都在山下等着我们呢。”片刻我听见梅子道，“师傅你这里有电话么？”
他摇头。
“那怎么办……”
和尚一阵沉默。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这么安静站了片刻，一转身往屋里走去，他手朝边上指了指，“那里还空出个房间，堆杂物用的，两位不嫌弃可以先将就一晚，明天雾散了我送你们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太妥当，可是除此似乎又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决定，手被梅子一拉，就往和尚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谢谢你啊，师傅。”然后听见她又道，不知怎的声音听上去有种小小的快乐。
抬头朝她看了一眼，不是我的错觉，她嘴角果然是扬着的，意识到我的目光，回头堆我挤挤眼。
房间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杂物间，堆满了不用的工具和家具，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收拾的时候我对梅子说，我觉得那和尚似乎不是普济寺里的，从着装上来看。
普济寺的和尚僧衣是黄褐色的，他的淡青，站在山林古屋前就像幅泼墨淡彩的画。我猜他可能是哪家寺院云游来的僧人，因为听口音他也不像是本地人。不过梅子对此倒是并不关心，她更关心的是快点把几乎被箱子盒子等物什占满了大半块面积的床清理干净，然后说要去问和尚借块毯子，一个人就登登地跑和尚的屋子去了，留下我一人对着这个陌生狭窄的地方发呆，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不一会儿，梅子回来了，抱着块毯子和一条薄被，她说那是和尚的。说完把它们小心在床上铺好，然后低头闻了闻，“真香，宝珠，你闻闻，那个小和尚的味道真好闻。”
我被她说得脸都红了。
都说色，其实女人真是一点不逊于男人的，尤其是在只有女人的地方。当只有要好姐妹在一起的时候，谈起男人，可以根本忘记矜持两个字怎么写，即使是两个小小的高中生。
不过觊觎和尚总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得不提醒她这一点。虽然这里离寺庙远得很，可是很显然当初它建造的时候是给僧人们用的，到处可以看得到佛教的痕迹，那些雕在窗棂和门板上的像，还有门上虽然模糊但依稀还可以看得清的题字——“清修堂”。
很显然，这地方一定是过去和尚用来闭门清修的。
在这种地方说这些没正经的，有点罪过吧。
梅子倒是不以为然，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一屁股坐上了床，然后倒下身横躺竖躺，在那条充斥着和尚身上淡淡檀香味的毯子里滚来滚去。
被和尚叫去用斋的时候，梅子几乎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斋饭很简单，就是一碗米饭一碟酱豆腐干，和尚说是今天在素斋堂里领的。每隔一阵子，他都会去那里领些米面和不容易坏的酱菜豆干以维持这里的生活所需，而和我猜得差不多，他是不久前才云游到这里，打算一个人闭关修行上一段时间的行僧。
和尚的法号叫慧谮。
慧谮不和我们一起用斋，一个人在里屋坐着，我们就在他会客用的小客堂里面对面坐着吃这些简单的粮食。吃的时候他基本不说话，只偶然被梅子问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他才会开下口。于是原先对他的身份还存有防备的我也在这样安静肃然的环境里卸了开去，因为和尚一举一动都是做不得假的，他的确是个很严谨很知分寸和礼节的僧人。只是因为年轻，有时候还带着点淡淡的羞涩和矜持，在梅子问到他一些不怎么合适的问题的时候。
梅子问他这里是不是有地方可以洗澡，因为她快被自己那一身重新穿上的湿衣服给折磨得无法忍受了。
听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慧谮显然也愣了一愣，迟疑半响点点头，然后对我们说，房子另一边靠近厕所的地方有屋子可以洗澡，不过只有冷水，而且是要自己去边上的小涧里打的。
梅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三口两口把饭吃完，她开玩笑地问：“和尚，你天天都吃这样的冷饭冷菜的么？要不要请个帮忙做饭洗衣的尼姑？”
我一听用力踹了她一脚，她憋着气朝着我偷偷一笑。
而慧谮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是刻意避开，还是根本没听到，只听到他在屋子里收拾碗筷丁零当啷的声响，我更希望是他没有听见。
如和尚所说，房子靠左除了一间茅厕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沿走廊往里走一些才能看得到，所以我们进来时都没有留意。房间靠着外面的山涧，涧水就从下面拐弯流过，难怪时间现成的浴室。
“浴室”里有只木桶子，看样子好久没被使用过了，里头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我和梅子不得不先把它洗干净。随后梅子先打了水开始洗澡，我坐在门口给她守着门，一边无聊地看着山涧里的溪水被雨冲得哗哗地欢蹦乱跳。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这雨下得更大了，也不知道山下等着我么的同学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到明天雨是不是会停，照目前这样子来看，恐怕有点难，因为它不是爆发性的阵雨，持续不断地这么下着，时而小时而急，这种样子的雨一般最难收住。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啊——”
我吓得从地上直接跳起来，转身看到梅子裹着借来的僧衣神色慌张地跑出来，一直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颤着声说里头好像有人在偷看。
我赶紧举着手电朝里跑进去。
“浴室”因为很久没人使用，所以是不通电地，里头只有梅子带进去地那支手电搁在地上，扫除木桶周围两三米见方一块光亮。我把它拾起来用两支手电同时对着周围一圈扫射。这房间本不大，除了木桶和一些杂物外没别的，可是说是一目了然。而窗洞离地至少两米半，外头就是山涧，没人能够从外头爬到这上面偷看。何况我就坐在外面，有什么动静，我没理由听不见的。
当下回头看看她，我问：“在哪里看到的？”
她想了想，“刚才洗澡的时候，感觉好像就在手电照不到的那个角落里。”说着朝窗口下的那个角落一指。我把手电光照过去，照出一张长凳的轮廓。
“敏感了吧？”我说。
看到那张长凳，梅子也有点迟疑起来，“大概吧……”
“这种鬼地方跑也跑不出去，谁有那本事跑进来偷看你洗澡，除非是那个和尚。”
“也是……”
跟我出门后梅子彻底从刚才的惊吓里恢复了过来，拉拉我的手，她道：“喂，宝珠，你说会不会真是那个和尚偷看我？”
我瞥了她一眼，“你脸上这是什么表情？”
“如果是和尚的话，那我会后悔刚才跑出来叫你。”
“哦，是吗？”
“你说会不会是他？”
“不会吧。”
“真可惜……”
“色狼。”
夜里，伴着雨声和风声在这古屋的旧床上睡觉。梅子前一刻还在絮叨着慧谮的英俊和儒雅，后一刻鼻息就开始浓重了起来，这是随遇而安的一个人。而起我却迟迟睡不着。
也许是这个陌生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遭遇。
如果不是分开行动我们俩擅自跑这么远，这会儿应该是舒服地躺在旅馆的床上睡大觉了吧，天知道其他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万一他们一急打电话告诉我姥姥，或者报警，这回可真叫玩大了，回去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越想越觉得心里焦躁，原本因为同那和尚的接触而平和下来的情绪，因着周围的安静反而又再次翻搅了起来，我辗转难眠。
忽然肩膀被梅子推了推，她爬起床迷迷糊糊问我：“厕所去不去？”
我说不去。
她应了一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套上鞋就出去了。
谁知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就是大号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可她始终没有回来。一下子想起她之前说有人在“浴室”偷看她，我顿时紧张起来。琢磨着可别是真碰上什么不好的事了吧？当下起身拿了手电就要往外跑，门一推，却见她嘴角一抹诡诡的笑，有点飘飘然地回来了。
进门上床，脸上依然笑得春光灿烂。我不解：“笑什么，看到神仙了？”
不问还好，一问她干脆吃吃地傻笑上了。半响见我不再理她，她这才翻了个身转向我，对我道：“差不多。宝珠，猜我看到什么了？”
我摇头。
她凑近我耳朵，“我看到那小和尚在山涧里洗澡……”
我一听抬手“啪”在她头上敲了个栗暴，“你作死了！偷看和尚洗澡！”
“嘘……”一边用力捂住我的嘴，她一边笑得满脸通红，“哎，宝珠，和尚的身材这是好得没话说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用力朝她翻了个白眼，“我没你这么饥不择食。”
“嘁！装。”不理会我的讽刺，她翻了个身背对向我，“说真的，宝珠，我觉得我爱上了这个小和尚了。”
“你有病。”
“真的有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你说可咋办？”
“要不要明天我回去，你留下来得了。”
我是这么想来着，怕我爸杀过来。”
“呵，有色心没色胆。”
“哎……”忽然重重一声叹息，她再次把脸转向我，“宝珠，这里算是佛门静地吧？”
“算吧。”
“为什么明明是这样的地方，我脑子里老会深处那种罪恶念头呢？”
“色女无敌吧……”
“嘿嘿……”
第二天的雨果然没有停，依旧淅沥沥地下着。出门放眼一片浓得像牛奶似的雾，从距离十多米外的地方开始。这种能见度别说是在深山沥，就是在城市笔直的大马路上，也是让人举步为艰的。
“看样子还得再等一天。”出去赚了一圈回来，慧谮对我们说。
“哎，那只好这样了。”嘴上说得无奈，梅子的眼神却是完全相反的一种表情。我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于是我也叹了口气。
我可跟她不一样，我是撒了谎才出来的。一晚上已经够本了，连着再一天不能回去和同学碰头，他们不去报警那才叫怪了，到时候可有我好受。但对此又实在是一筹莫展，这种天根本就没办法出山，有天大的急事也改变不了。
只能认命地继续留下来，和想尽办法同慧谮搭话的梅子呆在那间不大的客堂里。
好在慧谮似乎看出了我眼里的焦虑，所以说的话也比昨天多了些，给我们介绍了下这座山的状况，又给我们说了些寺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慧谮课堂里有把断了的戒尺，竹子的，他说这是他刚出家那会儿他的师傅用的。因为他总也习惯不了寺里的规矩，所以师傅常常用这个来训斥他，尺子断了没多久，师傅就圆寂了。至今无论云游到哪里，他总是随身带着这把断掉的戒尺，为的就是在自己偶然不那么守清规的时候，看到它便能时时提醒下自己。
听到这里梅子问他，“和尚，你不守什么清规啊？”
清规两个字故意咬得很重，慧谮却似乎并不懂她重音里的含义，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三句两句，便把话题带了开去。
久了便开始觉得也难怪梅子会那么喜欢他，撇开他和尚这一层身份，他真的是个相当有味道的人。
和班级里那些毛里毛躁的小男生不同，慧谮是温润的，温润得像块玉似的男人，无论他的长相、嗓音，还是性格。于是不知不觉开始喜欢上和他攀谈的感觉，甚至哪怕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呆着不说话，感觉也是极好的，像夏夜里坐在清凉的藤椅上嗅着栀子花。
见我始终焦虑着，慧谮给我沏了杯茶，对我说，这茶叫有缘茶，我们能够在这里萍水相逢一聚，叫有缘人。
于是梅子又问：“和尚，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世一次擦肩而过，你算算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前世究竟回过多少次眸？”
慧谮闻言不语。半响梅子把话题再次引到了这点上，他这才缓缓道：“严格地说，不应该把世人对情的妄自臆测都推诿道佛的话语上来。”
梅子被他说得微微有点尴尬：“和尚，说着玩么，你真无趣。”
他一笑，端着茶，吹着上面打着转的叶末子，“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一次擦肩而过，那么结一次尘缘，前世岂不是要断了回脖子。”
梅子“扑哧”一下笑了，“和尚，你别出家了，这么可爱的人出家真是浪费啊。”
和尚轻笑，不再言语，站起身捧着茶踱回里屋。
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雨声好像是种最有效的催眠剂。
下午梅子还在慧谮那里骚扰他的安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像心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梅子还没有回来。我真的很佩服她的执著，明明是不应该惹的人偏要招惹，她已经完全忘了对方是个和尚么？想着起身去拉灯的开关，连拉了几下灯没亮，似乎是坏了。于是摸着手电推门出了房。
外面依旧是风和雨的世界。
探头朝和尚那屋看了看，没有灯光，一时有点疑惑，这怎么回事，停电的话至少也该开个手电或者点支蜡烛吧，这么黑灯瞎火的，两个人……
突然意识到梅子一直都在和尚的屋子里。同在一个屋檐下，黑夜，没灯这……
脑子里一个激灵，没再继续往下想，我匆匆跑了过去。跑近时留了个心眼儿，关掉手电放轻脚步，我一点一点推开门走进客堂里。
客堂里没有人。
想再往里走走，却没那个勇气了。万一梅子不在屋里，万一和尚一个人在里面休息，那我这么贸然闯进去，岂不是给自己找尴尬？琢磨着当下转身想离开，忽然听见隐隐一点声音从里屋房门传了出来。
似哭非哭，轻得蚊子叫似的声音。
梅子的声音。
赶紧回过身朝那里轻轻跑了过去，头朝里微微一探，及至就着夜色模糊的光线看清楚里头的景象，我惊得几乎把手电掉在地上。
黑暗里两具赤裸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在和尚那张平时做功打禅的草席上。草席在夜色里是漆黑的，身体在草席上是苍白的。
黑与白的纠缠，在这一片寂静黑暗的空间里，无声地扭曲、缠绕、翻转……偶尔一些细细的声音从梅子的嘴里轻轻溢出。她手臂紧绕着和尚的脖子，和尚的头低垂着，像极度饥渴的人吸取甘露般用力吸着梅子的颈窝和嘴唇。
白天的矜持，白天的羞涩，白天的宝相庄严……
全都不见了，他和她，这会儿在我的眼前就像两尊翻滚在九天极乐的欢喜神。
后来怎么回的房间，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由始至终，我没有打扰到他们。
一路上除了震惊，总觉得似乎还有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心里藏着。
酸酸的，涩涩的，在心脏的某一个地方猫爪子般轻轻挠拨，似有若无，却让我觉得有种说不清楚的难受。
直到坐在房间的床上，才发觉自己的小腿微微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因为忽然间发觉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也喜欢上了慧谮，和梅子一样。只是不像她那样敢说，也敢做。终于在看到他们纠缠在一起的一刹那才明白，心情一下子陷入了一个深得看不到底的黑谷。
而也就是从那次之后，我才了解，这世上有一种情绪是除了恐惧之外，同样会让人身体发抖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那样一种青稚的年纪，我还不知道，暗恋而被伤害的一种感觉，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酸涩。即使当时纯粹以为，自己只是对那个人有那么一丝好感，那个在我心目里接近佛一般纯净而典雅的男人。
而这个神一般的男人在我眼前露出了他最原始的一面，同我最好的朋友。我忽然发觉自己有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是什么，是梅子和他的纠缠？是他白天到黑夜后的乍然突兀的转变？是神到人的变换？
不知道，那时候的我，真的不知道……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梅子回来的脚步声。有点拖沓，有点慵懒，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慧谮身上淡淡的檀香。
我于是再也无法控制由此而产生的对她的愤怒。
于是不管她怎么推我，在我耳朵边叫着我的名字，我只闭着眼睛不去理会她，直到她终于放弃，继而有些不太满足地吸了口气，在我边上侧身躺下。
她的身体很烫，也许是纠缠了慧谮身体温度的关系。这让我情绪越发恶劣。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情绪这一天晚上折磨了我不知多久。终于最后挡不住身体的疲惫昏昏睡去，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昏昏沉沉地醒来，睁眼，发现梅子不在我身边。
起先我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她又去了慧谮那里，毕竟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多一分一秒的相处都是弥足珍贵的，何况他们本不同于寻常的恋人。于是磨蹭着坐起来，磨蹭着梳洗完，直到实在饿得坐不住，这才慢吞吞走向和尚的屋子。
迎头却正好撞见慧谮朝我这方向过来。
一身藏青色僧衣衬得他一张玉似的干净，几乎让人忘了他昨晚修罗般欲望贲张的样子，那一瞬，仿佛又成为我心里那个不然纤尘的神。
一路过来，带着微微的笑朝我招呼：“早啊，宝珠。”
“早。”下意识回应了他，没有昨天拒绝搭理梅子时的断然。
“你朋友不过来一起用斋？”说着话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道：“她不在你这儿？”
话一出口感觉到他怔了怔，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他道：“没有，今天我并没有见到过她。”
吃完了饭又坐在客堂里和慧谮聊了几句，依旧没有看到梅子出现，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是上厕所也用不了那么久，她跑到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思忖着忍不住朝慧谮的房间瞥了几眼，趁他出门拿东西，赶紧起身跑到他房门口，房间里空荡荡的，梅子确实不在。
而外面依旧在下着雨，浓厚的山雾整整弥漫了一天两夜，丝毫没有减淡的趋势，按理说她应该不会一个人跑到外面去的，以她除了感情之外万事谨慎的作风和性情来说。
那她究竟跑哪里去了？
直到中午过后，依旧不见梅子出现，我急了。
因昨晚撞到的事情而产生的情绪一下子抛得精光，我在这片被白墙围着的不大空间里到处寻找梅子的踪迹，包括厕所、洗澡的地方以及向外蜿蜒而过的溪流。
可是始终不见梅子的踪影，她就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在昨晚我入睡之后。而她昨晚推我叫我到底想说些什么？突然很想知道，很想很想。
“不如出去找找看吧，这会儿雾比早上好一些了，没准儿可以把你送出去，到那时候还找不到她，让外边的派些人进来搜搜看。”
慧谮的话一说出口，正中我的下怀。
当下穿了他的蓑衣带着他的斗笠，我跟着他一起一路往外头寻了出去。可说是雾比早上淡了，其实在我看，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出门后几步开外就是一团团朦胧的乳白，如果不是和尚对路熟悉很坚定地带着我朝前走，我可能走不多远就得退回去。因为雾里最可怕的在于，一直往前走没关系，但你不能回头，一回头就慌了，因为你会发觉前前后后都一个样，一色的白茫茫。
于是不知不觉就挨得慧谮很近，而他也嘱咐我拉紧他，以免一不小心走散了，几步远得距离可能就会被这雾给生生分开。
劈头吹过来的雨丝带着慧谮身上冷冷淡淡的檀香，我原本抓着他的蓑衣，后来却发现自己抓着的是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结实，微温，我的指尖突然能感觉出昨晚他的双腕缠在梅子身上时的力度。
于是不由自主脸烫了起来，隐隐体内一种莫名的骚动。虽然很快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和雾气吹灭。
然后惊觉，都什么时候了，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脑子里还能去胡思乱想。
我手一松脚步放慢，慧谮回头看了我一眼。所幸头上带着斗笠，因此没能让他看到我当时难堪的脸色。
又那么走了半晌，依旧没有发现梅子的踪迹。事实上也不可能发现，在这种几步远就什么都辨别不出来的环境。
于是慧谮对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再走下去，不要说送我到寺庙，他都快没把握能带着我平安回到那个小屋了。
我没有反对。以来觉得我跟着慧谮都走不了太多的路，梅子如果真是跑出来了，她一个人肯定不会走出太远。二来不想拿人命当玩笑，这种鬼地方如果一意孤行地往前再走下去，搞不好人没找到，我们两个也都在这山里头转不出来了。
而更有可能的是，也许等我们回去，梅子她已经坐在慧谮的客堂里笑嘻嘻地等着我们了，然后迫不及待地说着她之前到底跑去了哪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继续旁若无人地用说笑挑逗着那个白天一本正经的年轻和尚。
可事实彻底断了我最后存着的那个侥幸的假设。
梅子没有回来。
空落落的客堂里我之前喝的那杯茶已经没了一丝热气，我解开蓑衣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忽然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别担心，只要不是一个人跑进山里，应该没事。”可能是我的脸色太过明显，慧谮对我道。
忽然想起第一晚住在这里时梅子在那间“浴室”碰到的事，于是抬头问：“慧谮师傅，这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点头：“是的。”
“但前天晚上梅子洗澡时，她说感觉有人在偷看她。”
“是么。”听我这么说眉心微微一蹙，“怎么可能。别说是这种雾天，就是平时，这里也很少会有人经过。”
“梅子会不会是被那个人……”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突然被他反问，我一时语塞。
虽不能说是因为最后梅子猜测偷窥的人是他，并因此而洋洋得意吧。迟疑了一下，我道：“因为不能肯定，我以为是她神经过敏。”
“这样……”沉吟着解开蓑衣，蓑衣下那件僧衣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湿漉漉黏在身上，勾勒出他半身轮廓优美的线条。
忽然想起梅子那晚说的话，哎，宝珠，和尚的身材真是好得没话说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都得注意了，今晚别回那房间，你就睡在这里。”耳边紧跟着响起他这句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什么？”
“今晚你睡在这里。”他重复了一句，一边用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水。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发烫，“睡这里？”
“对。”说着回头看向我，忽然目光有些异样，他很快将视线转开。
我下意识低头朝自己看了看。
这才发现自己一件衬衣也早就湿透了，贴着皮肤紧吸在身上，透明般的一样。忙用手遮了下，而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出去。
忽然有种小小的失望。
那一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保护的反应，可是心里，却是又希望他能像刚才那一刻这么一直地看下去。真是个矛盾而奇怪的念头，正如梅子所说，宝珠，这里算是佛门净地吧，为什么明明是在这样的地方，我脑子里老会生出那种罪恶念头呢？
夜里，慧谮真的把我的被褥移到了他的屋里，自己的移到了客堂，他说让我不要介意他的存在，房间是有门的，反锁就好，他的屋子很安全。
屋子里的供电还没恢复，所以慧谮帮我点了几根蜡烛。
慧谮僧房里的摆设不多，一张席，一排书，几尊青铜小佛以及一只小小的矮柜。平时见了倒没什么特别的，当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却叫人有种恍若复古般的感觉。
整个房间充斥着他身上那股幽然檀香。很清甜的味道，却又是种极妖娆的味道。就像一个有着最青春面容的荡妇……躺在那张干净冰冷的席子上，不知为什么我忽然会这么想，在这样一个安静而简单的陋室里，在青灯古佛的注视下。
也许是因为就在昨天这个时候，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空气里，它所弥散出来的不同的气氛。
这么想着，人不知不觉就有点躁动了起来。
屋外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和雨声，身下是那张曾经扭动着两具纠缠在一起身躯的草席。于是，原本躺下最初那让人平静的冰冷，不知怎的变得有些灼灼地烫人。而隔着一扇门，慧谮就在外头的客堂里，不知道是躺还是坐。屋里屋外一样的寂静，静得能听见他一下一下呼吸的声音。
于是起身来到门口坐下，我隔着门道：“慧谮，你为什么要出家？”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重新躺回去，还没动，听见外面他淡淡的话音，“为了赎清我的罪孽。”
“罪，什么罪……”
“每个人都有自身所存在的原罪。”
“我觉得有些小小的罪过是不必要那么在意的。”
“也许在你眼里小小的罪，会是在一切的尽头后把你推向地狱的业海。”
“你怕地狱？”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可见，佛也怕。”
“所以你祈求救赎，用这种方法。”
“对。”
“可是我不觉得为求得赎罪而出家是一种对佛虞城的行为。”
“宝珠，你在责问我吗？”
“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其实，罪真可以借着遁入空门而一笔勾销吗？”想换个话题说些别的，因为发觉他被我问得有点不愉快，因为发觉自己实在不像梅子那样可以说些让大家都开心轻松的话去攀谈。
可是话一出口，还是绕了回来。
“不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怎么去赎清？”再问。
他却没再回答。
半晌忽然窸窣一阵轻响，然后我听见他在外头敲了敲门，“宝珠，我可以进来吗？”
有点突然，我的心因此而一阵乱跳。
正不知该怎样去回答，门口的脚步声离开了，我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地道：“算了，不用理会我。”
“慧谮，我们说些别的吧……”
“你睡不着？”
“是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其实我也常常会失眠，在佛偶尔不在我心里那个位置看守着的时候。”
“为什么？”
“那时候我会希望自己能够听到些声音。”
“什么声音？”
外面的话音一顿，而我贴近了那扇门。
因为我也想听些什么声音，那个隔着道门，低低的有些沙哑，又带着点魅惑的声音。
然后听见那声音道：“有时候希望是佛的梵音，有时候，希望是一个女人轻轻的呻吟。”
我清吸了一口气。
从来不知道，有时候声音对人来说也会有种无可抗拒的诱惑，虽然其实对方只是毫不知情地娓娓述说。
我把脸贴在了门背上，感觉着那声音未了的余韵透过门板触摸在我脸上的清凉和瘙痒。
心跳再次乱了套，他在外面一点呼吸，一点细微衣角摩擦出沙沙声响，都被门板一点不漏地透进了我的耳膜。屋子里的甜香变得有点浓烈，我有种呼吸不太顺畅的感觉。
“怎么了，宝珠？”然后听见他开口问我，声音近得就好像是在我耳边。
我闭上眼睛，“慧谮，问你个问题好么？”
“什么？”
“你喜不喜欢梅子？”
“在喜欢上你之前。”
我的呼吸一紧。
转身离那扇门更远一些，门开，他进来了，因为我没锁门。
他站在我身后，所以我看不见他的申请，只感觉他低头在看着我，用一种我无法去揣测的表情。
“宝珠……”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发，他蹲下身贴近了我，“你愿意么……”
“愿意……什么……”勉强说出话，我在背后似有若无的体温和碰触下声音无法控制地发抖。
“愿意帮我……”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垂，我身体不由自主一阵战栗。
“帮你什么……”
他抱住了我的身体，“帮我停止我的罪……”
说罢轻嗅着我的发，那两只曾经蛇般游走在梅子身上的手，轻轻一滑，从背后环到了我的胸前。
脑子还残留着几分清醒，想挣扎，可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他的手只是轻轻一拂，我的身体便随着他的动作而战栗了，一种强烈想要他靠得更近得感觉。
自觉羞耻，可是行为根本性地背叛着自己的意志，不可抵挡，根本不可抵挡……
这个似神又似魔一般的僧的魅惑……
“嘶……嘶嘶……”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蓦地刺进我耳膜，把我原本沉迷得一片混乱的大脑突兀间激得猛一下清醒。骤醒过来，发现屋子西北方那个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着蹲在那里看着我，身影很模糊，依稀有种眼熟的感觉。
颈窝上一丝微烫的气息，慧谮的嘴唇沿着我的脖子滑了下来，手随着嘴唇的轨迹移到我的领口，这一刹那，我突然一声惊叫：“梅子？！”
蜷缩在角落里抽泣着看着我的身影，正是梅子。
听见我的叫声她突然间就消失了，与此同时身后一凉，慧谮站起身逃似的从房间里离开。一回头就看到他拉开了客堂的门，我想叫他，话还没出口，他人已经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雨里。
“梅子？慧谮？”我被吓着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叫着两人的名字一边迅速跟了出去。
没走几步，远远看到梅子站在靠近浴室那堵墙的墙角边。
我迟疑了一下，四下看看，不见慧谮的踪影，我朝梅子的身影一点点走近。
直到离她不出几步远，她又消失了，隐隐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细看，却是半根被雨水冲出泥土的手指，手指上套着只红玛瑙的戒指，正是前天在寺外逛时梅子跟小贩讨价还价买下的。
当下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耳听得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话音：“宝珠……”
这平时温润如玉的嗓音，此时听在耳朵里却刀似的狠狠一扎，扎得我直跳起来头也不回就朝前跑，而身后那话音还在风雨里一次又一次响起，“宝珠……宝珠！宝珠！”
没头没脑一阵跑，也不管山里的雨和雾究竟有多大，路有多滑。
只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声音，逃离那个曾把我迷惑得一度以为是个如佛般完美的男人。
直到一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被眼前几支手电光猛地一照，我这才放声尖叫出来：“杀人了！杀人了！我同学被杀了！”
那叫声和当时的恐惧，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始终没找到梅子得尸体，虽然我确实在那个雨夜看到了她的魂，而且还踩到了她的手指。而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当时我和梅子迷路后，见到的那个隐藏在深山里、被一圈白墙青瓦所围绕着的小屋，以及屋子里那个有着佛般干净美丽的容颜，却又隐藏着某种修罗般欲望和魅惑的和尚。
那天之后警察搜了山，也问了寺里的和尚，可是谁都不知道寺里有这么个名叫慧谮的云游和尚来过，更不要说提供他在山里专门的地方修行用。
记得那天被警察叫去和和尚们一同录口供的时候，寺庙的住持对我说了些很晦涩难懂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对着我轻轻叹息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息，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警察在持续了三天的搜查之后就放弃了对梅子的寻找。
再后来，我被姥姥带回了家，狠训了一顿后整一个半月的暑假没再允许我出门。
再再后来，我转学了。
转学后的最初两三年，这件事始终阴雷般在我脑子里挥散不去，在我每次想跟人出游，或者和某个女孩一起玩得很近的时候。
直到近些年才好很多，一度，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把那件事、包括那些人彻底给忘了，却在狐狸从楼梯下朝我迎面而上的一刹那，又再度清晰无比地回忆了起来。
清晰得仿佛就在自己眼前重新发生了一遍。
于是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而狐狸始终浑然不觉那一瞬间我眼里头所流转而过的故事。
电视在放新闻，很难得他会看这种节目。
新闻里说，位于XX市的普济寺，最近又发生了一起游客观光的失踪事件。报导说该游客实在参观了寺院后一个人脱离团队后在山里失踪的，已经整整三天。同时新闻里又提醒所有观众，参观山庙时切忌为了观看风景而去走那些没有开辟出来的山路，那样是非常危险的。
看到这里我听到狐狸嘴里发出轻轻的笑。我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好让他那么开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人家失踪，你笑个什么劲啊狐狸？”
狐狸回头瞥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他们是活该。”
我想反驳，不知道怎的却没能说出话来。紧跟着听见他又道：“不听话的孩子总是会受到点教训的。这山里有魑魅，怎么还都敢往香火道之外的地方乱窜。”
我怔：“魑魅？什么是魑魅？”
“哦呀……”不知道是不是我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认真，狐狸眼睛一弯，笑得有点得意，“魑魅么……他们是一种隐居在深山里，经常幻化成人把人诱惑吃掉的精怪。”
“是么……”
“被吃掉的人往往并不知情，对于他们来说，被诱惑和被吃，那整个过程就叫做极乐。”
“哦……”
“哦呀，宝珠，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有吗？”
“其实话说回来，那种精怪，也是比较可怜。”
“为什么……”
“你见过带着眼泪吃食的生物么？”
“好像……没有。”
“他们就是。一边悲鸣着自己的食物，一边不得不为了自己饕餮的欲望而进食，魑魅，他们生就是些寂寞而痴心妄想的生物。”
后记：那件事过去后的七年里，游览该寺而在山里失踪的人总数达到十一个，这是我从报纸和新闻里统计出来的。几乎都没再找到失踪者的下落，我是唯一一个在山里迷路几天，被安全找回来的人。
据说现在那座山已经开辟了更多安全的路，一些没开发的山道也被用警告牌标出，可是依然每一到两年就会出现游人失踪现象。我不知道那之后的失踪是否同我经历的事情相似，也不直到那一切、包括梅子的死，是不是确实和慧谮有关。因为那天晚上我受的惊吓实在太大太突然，以至在看到梅子的手指时脑子一下子全乱了，当时本能做出的唯一反应，只是要迅速逃离那间对我来说一下子变得危险无比的小屋。
之后直到现在，我再没有见到过梅子的魂魄。也曾去过别的寺庙游玩，但再也没见过有这么一个名叫慧谮的和尚。
这个故事是彻底离我远去了，伴着失去曾经最好朋友的痛苦和可怕，以及我初恋朦胧魅惑的感觉，就像那个曾经懒散和懵懂的高中年代。
我希望它永远不要再回来。
<僧魅完>

尸变
前文里说过，为了配合市政建设，我们这些免于拆迁的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老房子，凡靠近马路的都被重新装修过了。只是相对的，后面同时被保留下来的几排老房子，因为不临街，就没有这样好运气。
依旧是几十年前的陈旧。因为装修是要每家都出一点钱的，老房子里的住户算计比较细，想着现在装潢了，可迟早还是要搬的，所以一家不肯，连带着一片住户都不肯出了。于是，只要穿过我们这一排门面房旁边的小洞口朝里走，就好像穿过了一道时空门似的，一瞬间像跨了一个世纪。
其实从几年前开始，老房子里很多住户就已经陆续搬走了，有的是高价卖掉，去买了新的公寓，有的是租给别人，用租金去缴新房的贷款。只有些实在搬不走的或者不想搬的还留在原地，多是些年纪大的老人或者一些没太好经济实力的小夫妻。
秦奶奶就属于这样的住户之一。
秦奶奶是住在我家后面的一位寡妇。
房子同我家可说是前胸贴后背，隔着条不宽的小巷，和我房间的窗户差不多就是一根晾衣竿的距离。年纪很大了，八十还是九十？不太清楚，只记得再我读小学的时候她已经满脸褶子牙齿掉光，那时候我姥姥还是满头黑发自行车跳上跳下的利索。
似乎从我读中学那会儿开始，那栋房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是因为没有子女，事实上秦奶奶的子女还不算少，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自从成家后基本上就没见回来看过她，女儿原先倒是一直跟她住在一起，不过她两个女儿的性情泼辣是我们这一带比较有名的，经常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和她吵得不可开交，三十好几的年纪，一直也都没有找婆家的打算。
听说在最后一次和她激烈争吵过后就都搬了出去，至此，她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那幢对她来说过于庞大、也过于不方便了的老房子里。
常常会看到她从二楼驼着背艰难地一步步挪下来去市场买菜，一个人穿过弄堂，煞有介事地对着路上不经意看到的某样东西盯上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秦奶奶的个子很小，背一驼就更显小，小小的个子花白的头发打边上经过，手里的篮子看上去比她的身体还大。
那么一大把年纪，这种样子让人看着心酸。
于是周围的邻居时不时会帮帮她，有时候给她买个菜，有时候帮她把屋里打扫打扫，也经常会招呼她到自己家里坐坐。久了，对她来说却成了种习惯。
常常会不请自到地在邻居家坐上很久，不管别人家是不是有事情或者不方便。碰上点点事情就找上门让人家帮忙，油盐酱醋则是能省就省，都是从别人家里要来的。如果有一阵子没人过来帮她做做饭打扫打扫房间，她会抱怨，抱怨人都没有同情心了，抱怨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抱怨得很大声，连名字带姓，好似别人亏欠了她一般，这么一来二去，弄得后来周围邻居都有点怕了她。
人的同情心向来是不缺的，可如果一个人把它当成了你的某种义务，那你肯定就会因此而反感和回避。
后来可能周围人态度的明显让她自己也有了觉察，而老人家常常都是这样，依赖你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旦感觉到不能再依赖你，会绝决得一下子斩断了同你所有得往来，近乎偏激得执拗，甚至有时候别人一些好心的行为，到头来看在她眼里也是种憎恶她的表示。于是干脆断绝和所有邻居的交往，连平时出门散心的习惯也改了，总是很早就起来匆匆在外面走上一圈，在别人家陆续起来的时候，她安静地回来了，也不同人打招呼，低着头自顾自吃力地一格一格爬上二楼她的房间，然后闭门不出。
而之所以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平时对她观察多一些。以来两家离得近，时不时能透过床窥见她的踪影。二来营业的关系，我起得也比别人早，所以总能看到她每天天蒙蒙亮驼着背慢腾腾走在马路边的身影。于是不知不觉就留意起了这个孤独的老人，因为她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姥姥，有时候会同她打个招呼，在她走过我店的时候。偶尔，她也会给我个回应，更多的时候是头一低就走开了，就像每次逢年过节，我把狐狸做的新出炉的点心给她送去时她对我的那种表情。常常觉得她和姥姥真实有点相似的，倒不是说性格或样子，而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孩子气般的固执和自尊。
只是后来，渐渐连我也不太能看到她了。
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别的什么，随着时间流逝，见到她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最近几乎就没见过她出门。记得最近的一次在外面见到她，是今年大年初三的晚上，我路过附近菜市场，看到她正蹲在附近的弄堂边挑拣那些被丢掉的蔬菜。之后，基本就再没见老太太出过门。
有一阵子听街坊谈起她时都在猜，她会不会是病了？后来居委会的派人过去看了一次，回来后说人倒还好，虽然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不过大凡人上了这岁数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了，只要身子骨还结实，就没什么问题。只是好像该组织一次活动准备去老人家里帮忙清理一下，那位去看她的阿姨说，老人开门出来时房子里一股子的馊味，怕是很久都没有整理过了。
可是活动最终没搞成，因为去的人在门外就被拒绝了，这过程我在家里的窗台边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当时街道里的人婉转表达了他们的好意，秦奶奶似乎并不打算领情，只是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直到这些人悻悻然离去。
隔着窗看过去她确实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布满了黑漆漆的老人斑。背也驼得更加厉害，小山丘似的一座压在她身上，这样子别说走路，在我看来就是坐着躺着都觉得吃力。
想来，这也就是她最近足不出户的原因之一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之后我的生活里发生了很多事——捡到了锁麒麟，遇到了铘，看到了许多原先我以为不太可能在这世界上出现的东西，撞上了很多至今想着都让我后怕的故事……让我暂时忘了一巷之隔的那位孤寡老人，也没去想那个孤独又疾病缠身的老人现在过得怎样。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在铘闯入我生活后接踵而来，于是旁的事，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想去关心。
直到那一天一件看似平常的事情在我眼前发生，才让我重新惦记起了那个老人，而细想起来，之后那一系列奇怪的事，似乎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在不知不觉的状况下逐一发生。
那时候我正和狐狸忙着把坏掉的地板、墙壁和家具修补干净。
狐狸总喜欢一边修补着东西一边嘲笑我，仿佛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总之在刘逸那件事上终归事被他抓到了把柄，我也没话好说，只是看他幸灾乐祸的得意样又总是难免火大，一顶“被鬼暗恋的女人”的大帽子在我头上压了足足有一个多礼拜，我不得不反唇相讥，送他顶“连个马子都泡不到的狐狸精”的帽子戴戴。
每每说到这个，狐狸就会甩着尾巴，把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搭到我身上来，“小白，既然你除了鬼没有人想要，我这边又半个马子都泡不到，不如咱俩凑合凑合先？”
于是从第一天修补开始到工程完成，狐狸头上起码长了十来个包。
那天晚上，又是和狐狸吵吵闹闹中结束了客厅的修补工作。和往常相比特别的累，因为最近又是看店又是修东西又是准备考试，已经让我的体力严重透支。本想泡个澡提提神完了趁早再翻两页书，没想到才从浴缸里站起来两眼就一抹黑，然后耳朵里嗡嗡一阵持续不断的轰鸣。我想这回真的十累到人发虚了，有点害怕临考前会生什么病，想起阁楼上有姥姥存的西洋参，于是上楼准备拿几片含在嘴里吊吊精神。
阁楼原先是作为储藏室用的，铘来了之后就暂时住在这里，不过他除了换洗的衣服外几乎没有属于他的东西，连床也没有，只把原先放在阁楼中间的桌子朝边上移了移，腾出的地方随便铺了条席子，算是他的床铺。
我把席子卷起来放到一边，拖了张凳子过来站上去，然后把吊橱上的门拉开。
这吊橱可是姥姥的百宝箱，里面什么东西都有，那些陈年的信札、我婴儿时穿过的衣服，缝纫刺绣用的阵线盒子，还有一包包不知道过期了多少年的药片和打针药水。好容易在最里边挖出了那包洋参片，刚抽出来准备跳下凳子，不经意对着灯照了照，把我吓了一跳。
参片上都长绿毛了。
真诡异，这种干得跟木乃伊似的东西上居然也能长绿毛，可见它被姥姥存放得有多久。当下把它和那些没有的药片、药水包到了一起，朝凳子下一跳，正要转身下楼，冷不防目光扫到对面那栋楼，我一愣。
对面那栋黑灯瞎火的小洋楼上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个人。
一眼看过去不像是秦奶奶，因为秦奶奶驼背，而且个子没有那么高。背着光站在秦奶奶家二楼的晒台上，看轮廓应该是个挺年轻的女人。
难道是秦奶奶的女儿回来了？琢磨着我朝窗口靠了靠近，下意识想看得更仔细些，不了，刚就着路灯的光看清楚她身上那袭墨绿色的旗袍，她忽然头一回，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毫无防备间让我一个惊跳。她倒也没太大反应，只低头掏了支烟“啪”点燃，光亮的瞬间一张清秀的脸在我眼里闪了闪，细眉细眼小小的嘴，很古典，书卷气，一个标致得像从二三十年代香烟海报上跳下来的陌生女人。
没好意思再继续盯着别人看，我转身匆匆下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我来开点窗帘再朝上看，却没再看到那个女人，那晒台上空落落的，风吹着几根吊绳微微地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从这天夜里开始，我家阁楼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响动。
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是在当晚的半夜，正睡得迷糊呢，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些细碎地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天花板上轻轻弹动，又有点像人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在天花板上时断时续地响了一整夜，知道窗帘映出了鱼肚白，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起床后见到狐狸，我马上问他夜里有没有听到这种声音。
狐狸摇头，然后忙进忙出地搬着蒸笼。我就没再多问，想想也有可能是自己太疲劳而产生的幻觉。
可就在当天夜里，我又一次听见了这种声音。
这天晚上我比平时睡得早，迷迷糊糊很快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些细碎但持续不断的声音给吵醒。
醒过来头一个意识就是朝天花板上看，那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咔哒哒……咔哒哒……”
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上面时不时地弹动。再细听，又好像是种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来的声音，有时候在天花板的左边，有时候又在天花板右角落里窸窣响起，我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当时心里想不会是老鼠吧……于是很快爬起身抬头仔细看了看天花板，但那声音就在我起身的同时消失了，突然隔壁谁家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闹猫子似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听得我浑身一阵发毛。
哭声折腾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毫不容易等到它停，我却再无睡意，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那上面没再发出什么怪声，相当安静。于是我打消了上去看看是不是有老鼠之类东西的念头，起身打开灯随手找本书翻了翻。一会儿眼皮子渐渐发沉了，关灯准备睡觉，头刚一碰到枕头，冷不防忽然瞥见窗帘外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啪”地撞在窗台的雨篷上，发出阵纳闷突兀的声响。
惊得我一个激灵。
赶紧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窗帘。可窗外什么异样的东西都没，周围一团漆黑，只路灯隐隐勾勒着周围房子高低起伏的轮廓，我推开窗朝上头看了看，这当口一声猫叫从雨篷上响起，我的心登时宽了宽。
原来是只猫。
于是把窗关上，正准备拉上窗帘，目光落到对面的窗玻璃上，后脑勺又一阵发麻。
对面窗玻璃上有张脸，紧贴着玻璃在距离我不到一根晾衣竿的地方看着我，虽然周围光线很暗，还是可以看清楚那张苍老的面孔，以及那头常年得不到好好疏理而乱得一团糟的白头发。
是秦奶奶……
大半夜得突然撞见这么张脸在一团漆黑里对着你看，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尤其是这样乍然的一瞥。吃惊之下赶紧用力合上窗帘，深吸了口气定下神，奇怪，这么晚了秦奶奶站在窗口边干吗？
想着不由自主又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我看到秦奶奶还在窗口一动不动地站着，对着我窗户地方向，像是在发呆。于是没来由一阵忐忑，我小心放下帘子退到床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本想继续睡，可是脑子越来越清醒，而且总是不由自主会朝那两道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看，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窗帘在盯着我，可又不敢过去确认，怕怀疑成为事实。
最终坐不下去了，我跑出房间到了狐狸的房门口。
想敲门，却发现门没关牢，轻手轻脚走进去。刚进门就看见狐狸睡得太熟以至现了原形缩成一团嘬着嘴在打呼噜，这种样子正中我的下怀，赶紧把他朝角落里推了推，挨着他在他满是毛和香水味的床上躺了下来。头刚沾着枕头边就睡着了，这一睡，直到被狐狸一把抽了枕头，脑袋从床上倒垂着把我给晃醒，这才发觉客厅的阳光已经晒进了狐狸的小房间。
“哦呀！我说怎么睡着睡着被鬼压床了，原来是房东大人。”甩着尾巴，狐狸的脸愤慨两个字看上去相当显眼。
背后的光把房间照得很亮，我不得不捂着眼睛哼哼：“狐狸，很晃眼啊……”
“啧，是不是觉得还是这里比较舒服？”没理会我的痛苦，狐狸转而把门又开得更大了一些，“那就实说嘛，好地方狐狸总是先让给房东大人的，是不是啊小白，没准咱俩得房间可以换换。”
“你最近脱毛脱得很厉害嘛狐狸。”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说昨天好像梦游了……”
“哦呀……原来是梦游啊……”
“嗯嗯……”点点头往我边上一坐，狐狸朝我微微弯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啧，经常这样梦游我可是会误会你动机的，小白。”
我避开他凑近的脑袋，朝他翻翻白眼，“少臭美了狐狸，别人不知道你，我还部知道么，我可不会对一个耳朵长在头顶上的男‘人’感兴趣。”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擅长伤人心。”
“狐狸是长不出人心的。”
“啧……伤到自尊了。”
“走开，离我远点。”正拍着狐狸死皮赖脸凑过来的头，忽然听见墙外一向安静的弄堂里有点嘈杂了起来，隐隐有女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
“妈，这东西还要不要，不要我丢掉喽！”
“哎呀妈！这种东西还放在家里做啥，都发霉了耶！”
“小畜生下来快给我下来。”
“要命了，房间里什么味道，闷死了闷死了……”
声音来自秦奶奶假，久违了的风风火火的嗓音，我一听赶紧跑出去到窗口边朝他家看。
果然不多会儿就在她家窗口里看到了秦奶奶两个女儿的身影，多年不见，看上去已经有点老态了，边上跟着个男孩子看样子是谁的孩子，岁数倒还小，十来岁的样子，被当姐姐的那个连声呵斥着还自顾自地站在秦奶奶那张褪了色的旧沙发上一个劲地蹦，皮得不得了。
没在那房间见到秦奶奶，于是我只留意着那对姐妹。
几年没见回来过，以为她们都不认这个当妈的了，怎么今天突然想到回来了。琢磨着被狐狸拉了拉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关心得过了头。转念间，正瞥见对方朝我瞪了一眼，“啪”的关上了窗，我悻悻地离开了窗户。
这一天店里生意不是很忙。
到下午基本上就没什么生意了，趁狐狸出门去买调料，我索性关了店门一个人先开始整理盘点起来。正点着忽然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在盯着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冷不丁地被门口那道佝偻着的黑影吓了一跳。
细看才认出来是秦奶奶，显然那个驼着的背让她站着很是吃力，整个身体靠在我家店的玻璃上，似乎想进来，又犹豫着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所以站在那里也不进，也不离开，要不是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发现她的存在。
当下站起身我打开门把她让了进来，“秦奶奶，想买什么呀？”
她没吭声，也没朝我看，只慢慢在店里那些点心上扫了一圈。
忽地想起昨天晚上和她那次突兀照面，一下子觉得有点尴尬和局促起来。正呆站着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忽然扶着她的手觉得很凉而且有点发硬，想想可能是在外面站得太久了，于是赶紧给她拿了张凳子，“坐会儿吧秦奶奶，想要什么慢慢看。”
她没理会我，已经歪着头在一只只玻璃罩前细细地看着，半晌指了指边上的蜂蜜核桃糕，瘪了瘪嘴，“糕……”
“几块呀？”
没回答，她继续道：“她们喜欢吃……”
“哦……”我明白了，原来从来没上我店里买过任何点心的秦奶奶今天突然跑来，这是特意买给她女儿们的。当下转身抽了塑料袋给她包上，一边包，一边听见她在边上喃喃地道：“这个……她们也喜欢吃。”
回头见她指着她脚跟边那只菜篮子，里面放着一条鱼和几把不同的蔬菜豆制品，很新鲜，而之前很多年以来，我一向只看到她为了省钱而偷偷捡菜场里那些没人要了的烂菜叶。
突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没吭声，只低着头继续朝袋子里塞着糕。
然后听见她又道：“多一点，宝珠妹妹，我有外孙了，他也要吃的。”
回头看到她咧开嘴冲着我笑，笑得很殷切，带着种隐隐的炫耀。我忙说：“是吗，奶奶您当外婆啦。”
她点点头。
“那真要恭喜您了！”边说着边把包好了的糕塞到她手里，看她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把皱巴巴的钞票，我赶紧按住她的手，“秦奶奶，这些糕就算是我给您道贺啦。”
她愣了愣，然后再次朝我咧嘴一笑，“那……晚上到我家里吃个饭吧，宝珠妹妹……”
“不要了，您和女儿很久没见面了，好好和她们处处吧。”
“哎……那真是谢谢你了啊宝珠妹妹……”
“客气什么呀秦奶奶，大家街里街坊的。”
“那……我走了，要做饭……”
“好，您慢走啊……”
“真的不来一起吃吗……”
“不啦，下次来。”
“好……下次来……”
可是当晚，秦奶奶的两个女儿和她的外孙并没有在家和她一起吃晚饭。
从五点开始，那个小男孩久一直哭闹着要吃麦当劳，声音大得我坐在客厅开着电视机都听得一清二楚。之后被那个当姐姐的又呵斥了几声，然后两姐妹就带着他出门了，似乎也没和老太太说，因为在她们走后不久我经过窗台时，瞥见秦奶奶家饭厅的灯亮着，几盘菜搁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秦奶奶一个人在餐桌边坐着，看着那几个菜，也不吃，也不动，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这天晚上，秦奶奶家饭厅的灯亮了很久都没有熄，直到我回房睡觉，透过窗帘还能见到对面窗户里闪出来的昏黄的光。
于是拉开窗帘朝对面看了看，对面窗开着，饭厅里那几样菜依旧照原样摆在那儿，只是不见老太太的身影。我想她可能已经回房睡觉了，老人年纪大记性不好，忘了关灯是常有的事，就像我姥姥。
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放下窗帘，忽然听见头顶上“咔哒哒”一阵轻响，极细的声音，很快声音就不见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等着，可是头仰了半天，天花板上没再传出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也许家里有老鼠了。我猜。
于是关上窗拉上窗帘，转身正准备躺上床，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嘭”的声闷响！
极突兀的一道声音，惊得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当下想都没想就奔出房间，经过狐狸房门时用力砸了两下，然后只冲向二楼。
把阁楼门推开的一瞬，门里直扑出来的风吹得我一阵寒战。
风是从阁楼的小天窗外吹进来的，小天窗开得笔直，风一股一股从外头朝里钻，可是这扇窗印象中我在一个多月前把它关掉后，再没有打开过。
眼睛适应了里头的光线，我看到窗户下有团漆黑的东西在墙壁角微微蠕动，以至于我原本准备跨进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这当口身后响起了狐狸被吵醒后有点迷迷瞪瞪的说话声，“哦呀，怎么了，天要塌了么？”
我回头朝他用力招招手，“狐狸！快来看！那是什么！”
狐狸噔噔噔跑了上来，眨巴着两只睡不醒的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然后再啾啾我，“你要我看什么？”
我再指，随后胆战心惊地朝自己指的方向也看了一眼。
随即一呆。
窗户下那团蠕动着的黑影不见了，只有风一股股从那扇洞开着的窗口畅通无阻地直灌进来。我抬头看看狐狸，他咂咂嘴伸了个懒腰就下楼了，留下我一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终关门下楼。
第二天进阁楼关窗地时候，我特意留心了一下窗户周围。
窗户周围很干净，看不出有东西曾经逗留过的迹象。其实就算有也一已经被昨晚的风给吹没了吧，还有那些我积了一个多月都没擦过的灰尘。昨天我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幻觉？
考虑半天，我把姥姥那只挺沉的梳妆台拖了过来堵在了窗户前，这样一来，万一真的有贼进来，必然会闹出很大的动静，而如果是别的什么……那我决定让那只半年没缴过房租的狐狸从明天开始就搬进阁楼睡
不过最终，没有贼出现，狐狸也没有搬进阁楼，自从我用梳妆台堵住了阁楼窗口之后。晚上再也没有听见那种老鼠跑路似的细碎声响，当然，这也不能排除我没有听见，因为那几晚不知怎的，隔壁家小孩子夜啼得厉害，每到深夜咿咿啊啊哭个不停，让人有点不胜其烦。
之后一段时间，隔三差五，我都会看到秦奶奶的两个女儿跑回来看看她。
始终不知道促使她俩突然变了性子回来看她的真正原因，只偶尔听在我这里吃早点的街坊谈起，说是秦奶奶的儿子前阵子出了意外，死了，死后儿媳来找过秦奶奶，那之后不久这对姐妹就约好了似的一起回来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谁都不清楚。不过之后大家也都说，秦奶奶这一大把年纪了，眼看着身体越来越不好，继续这么一个人生活下去，总不免让人为她担心。现在两个女儿总算都肯回来陪在她身边，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照顾着，总是好的，毕竟这姐妹俩脾性再不好，总归是自己的妈，而且她们年纪也大了，总该明白人老了之后的困境。
事实上开头的几天也确实看她们处得还行，起码不像过去那样总是争争吵吵。以前秦奶奶的身体还像现在这么糟，经常吵起来就三个人对着骂，那阵势现在想想都还有点吓人。现在不吵了，还帮她收拾过一次房子，虽然两姐妹收拾屋子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场核战争爆发，不停的抱怨房子里的味道和肮脏。
而在她们那样大动干戈的时候，秦奶奶就坐在二楼她的房间里。透过窗可以看到她在床上坐着，头几乎耷拉到胸脯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会忽然抬头朝我这方向看上一眼，我每次都被她看得一激凌，想想自己算得小心，是拉着窗帘偷看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几天后气氛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两姐妹已经适应了几年不见所以产生的距离感，还是因为老太太的变化让她们无法接受。
总之她们看上去越来越不耐烦，在她们自己对此还毫无察觉的时候。她们开始大声地对老人说话，有时候更像对那小男孩说话般的训斥。每每关了门窗她们在老人房间里同她说着些什么，话音很模糊，但也比较大声。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的焦躁，可是无法窥知原因。
直到一次无意中听见那对姐妹的谈话。
那天那对姐妹过来的时候，可巧老太太锁了出去了，两姐妹没带房门的钥匙，于是就站在门口等着。等着等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争论起来，从最初的姐妹俩互相抱怨对方来之前不先跟老太太知会一声，以致要让两个人站在这里傻等，到后来开始喋喋不休的数落起老人的不是。
而她们数落的话让我听着有点吃惊。
“嗳，你说她脑筋是不是不开窍，几年前说到现在，她怎么就是不肯听。”
“她就想着秦为民。”
“人都死了好不好。”
“他老婆来过，也不知道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老娘她要真的傻乎乎的把房子给她了，我肯定是要去闹的，搞什么。”
“就是，怎么这么想不通、拎不清。”
“对了，这桩事你那次到底跟她说得怎么样了。”
“嗤，还能怎么样，一说到户口问题就装聋。其实把我们户口都写进来她又不亏的，一拆迁的话多出好几十万呢。”
“那你到底怎么跟她说的。”
“我的意思，让我们几个的户口先报进来，现在房子不拆，她先住到乡下表娘舅家里去，这里么借掉，房租还能帮我们还贷款。”
“不错啊。”
“可是老太不肯。”
“要肯几年前就肯了。”
“就是。你想啊，多一个户口多一笔钞票，老太怎么就这么拎不清。”
“没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唉！这种人还是当妈的，真叫命苦……”
后面的话没能听清楚，因为说到这里，两个人的话音越来越轻。不过就这些也足够我了解这对姐妹在丢下秦奶奶这么些年后又突然回来的原因。
说来说去，原来是想说服秦奶奶让她们进户口，显然，原本秦奶奶的房子只写了她儿子秦卫民的名字。所以儿子一死，儿媳妇找来了，她的两个女儿也巴巴地回来了。关键，还是为了这房子。
想着不由自主地重重关上了窗，“砰”的一声，窗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转过身看到狐狸站在我房门外朝我弯着眼笑，我瞪了他一眼，他甩甩尾巴跑开了，一边啃着他的苹果。
几天之后，秦奶奶家爆发了一场很可怕的争执。
当时周围很多邻居都听见了她们家的争吵声，因为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争执的起因似乎是因为秦奶奶把媳妇的户口迁进了这套房子，而最终不肯把两个女儿的户口迁进去，终于把两个女儿给惹火了。最终破罐子破摔开始破口大骂，骂老太太胳膊肘子往外拐，把一个结婚到现在没生过一男半女的媳妇签进户口，却把两个女儿踢出家门。又骂她老封建，打从生下她们两个就不把她们当人……
从头到尾始终没听见老太太吭声，而周围邻居听得都不好意思开窗或者出门了，一时周围弄堂里静得只听见秦奶奶家的大声怒骂，骂声几乎可以把房顶都给掀开。
我想她们是真急了吧，这一带的房子一个户口最低也值三十万，两姐妹加上姐姐的儿子加上姐姐的丈夫，凑一起至少一百几十万，不是笔小数目了。确实也觉得挺怪的，作为一个母亲，给媳妇入户，却不肯给自己亲生女儿入户，这是很让人费解的一件事。可是另一个角度看，其实也不难理解。有这样在自己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丢下自己离开，又在想要钱却又没能要到的时候凶神恶煞地回来的女儿，那宁可把房子白送给别人，也好过给这样的人。
争吵声一直到当天傍晚才平息下来。
没注意到那对姐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看见老太太一个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弯着腰一点点扫着门口那些被两姐妹当破烂一样摔出来的老酱菜缸。意识到我的目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想跟她打个招呼，却不料看到她头一低，嘴巴哇的张开，吐出口淡黄色的水来。
把我惊得一跳，赶紧转身出门绕过弄堂直奔向秦奶奶家，到门口她却已经不在了，扫帚被丢在门口的台阶下也没被捡回去，边上一滩水渍，近到跟前隐隐闻到一股发馊了的牛奶般的酸腐味，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一边叫着老人的名字一边用力拍了拍她家的门，“秦奶奶！秦奶奶！我是宝珠，开开门！秦奶奶！”
叫了半天，可是没人应我。我绕到窗台下跳起来朝里面看了看。
底楼的客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大的地方家具不过两三件，但里头乱糟糟的，一团团草纸被丢得满地都是。靠近门边供着秦奶奶丈夫遗像的台子上点着盆香，周围门窗都没开，香散出来的烟挤在客堂里一团团的，弄得有点乌烟瘴气。
我跑回门边继续敲门，“秦奶奶！秦奶奶！”
可是半晌过去，依旧没有人理睬我。忽然觉得头顶有点微麻，我下意识抬头朝上看，随即一呆。因为看到秦奶奶正站在二楼探头朝下望着我。眼神空落落的，我在下面敲门敲了半天，她明明都看到、听到了，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无动于衷。
莫名被她这种怪异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我迅速低头后退了两步。准备走，想想又不太放心，于是再次抬头看向她，可是她已经不见了。
只一根竹竿从里头挑了出来，竹竿上挂了几件衣服，黑色的绸衣黑色的绸裤，还都光亮簇新的，“哗啦啦”在风里一阵抖动。
那天晚上台风“爱美沙”过境。
说是跟我们这座城市打的擦边球，可就是那么位尾梢朝着这里拐了一下，已经可以感觉到这股渡海而来的飓风圈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呼啸而来的风一阵比一阵强，撞在窗上好像一只只无比有力的手在对着窗玻璃猛推似的，“咔哒哒”一阵响，让人不由自主担心这么薄薄一层玻璃在它的淫威下到底还能撑多久。
不过担心归担心，被风撞出来的声音响归响，房间里的窗户还是好好的坚守着它们的岗位，只是声音大得让人睡不着，尤其是那些从对面大厦盘旋而下的呼啸声，鬼哭狼嚎似的尖叫而过，震得窗外雨蓬砰砰直响。
像是不停有人在敲打着窗户似的。
周围人家因此而关紧了门窗早早睡了，于是这夜黑得更黑，声音响得更凌厉。让人听着不禁心惊胆战的，于是干脆坐起来打开灯，随手抽本书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突然听见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响。声音很轻，可是在耳边台风肆虐的呼啸声里有种异样的突兀。
放下书我抬头朝上看了看。
没再听到继续有声音从天花板上传出。充斥在耳朵里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视线刚从上头移开，冷不防窗玻璃上“咔哒”一声脆响。
我几乎是从床上直弹而起的。
迅速跑到窗前拉开窗帘，就看到被风吹得满天碎纸垃圾乱飞的胡同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正一跳一跳飞快朝前行着，朝着秦奶奶家的方向。
弄堂里很暗，那个身影跑的也很快，但背后小山丘似的一块鼓起，满头散乱在风里的白发，还是让我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了那道身影到底是谁。而这让我感到吃惊，因为那看上去有着不亚于猿猴般敏捷动作的佝偻身影，竟然是秦奶奶……
忙推开窗爬了出去，费力地顺着窗框跳到地上的时候，秦奶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空旷的弄堂里风几乎能把人刮倒，没去管身后的窗在风里摇得啪啪乱响，我顶着风朝秦奶奶家跑了过去。
到她家门口，意外地，她家里的门没被锁上。
可能是刚才她进的仓促，那扇门微扣着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随之而来扑鼻一股味道熏得我几乎窒息。
是一种熏香里掺杂着某种肉类腐败了的味道，很浓，本关在房里散不出去，门一开全集中一起迎头喷发了出来，刺得我一阵干呕。
站在门口吸了半天的气才缓过劲来，我回头朝屋子里看了看。屋子里一地草纸被风吹得狼藉不堪，几团滚到了我的脚下，看上去湿漉漉的，包着层粘液般的肮脏。
“……秦奶奶……”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要继续往里走，我在门口朝里叫了一声。
半天没人应声，眼看着周围的风越刮越猛，而四下又空无一人，一时有种莫名的恐慌，我转身走下台阶。
正准备回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声响。
像是有谁在呜咽，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房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纸团在风里滚来滚去，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朝前走了一步，身后骤然一声尖叫：“啊——”
吓得我整个人猛一激灵，转身循着叫声传出的方向直奔到厨房门口，一把将门用力推开，随之而来的情形，硬生生把我惊在原地。
一直都以为秦奶奶的两个女儿早就已经离开了，在今天她们大闹特闹之后。没想到她们却并没有离开。
始终都在这屋子里，只是不知道这种状况维持了多久。那个当妹妹的抱着腿缩在厨房的煤气灶下，青白着一张脸瑟瑟发抖。叫声就是她发出来的，不知道之前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抬着头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嘴一开一合，时不时发出一两下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
而那个当姐姐的就坐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桌子上。
盘着腿，腿中间圈着一堆食物，她就那么坐着在吃，一抓一大把往嘴里塞，那一块块早就长出了绿毛的东西。
看得我不由自主一步步朝后倒退。突然间那个当妹妹的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手朝天花板上一指“啊”的一声又尖叫起来，叫得我心彻底毛了，头也不回朝着屋子外一口气冲了出去，刚到门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叫着我的名字，“宝珠！宝珠！”
抬头看到一道身影在我房间的窗户前看着我，肆虐的风吹得他一头长发浪似的翻卷而起，发丝下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下荧荧闪着层似绿非绿的光。
极突兀的一个照面，在这当口把我给吓得脱口一声尖叫：“啊——”
随即辨认出那张脸的主人，“狐狸……”
“哦呀！”不动声色看着我的脸，狐狸挑了挑眉，“撞鬼了？”
我无暇计较他的贫嘴，“快报警！”
不到半刻钟，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带走了秦奶奶的两个女儿。
带出来的时候大女儿吐得全身上下都是脏物，可嘴里还在不停地吃。二女儿痴痴呆呆的，一边哭，一边对着空气叫：“妈……妈……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我们这些围观的都被警察赶到了一边，之后担架从里头抬出具尸体，不许我们看，只在事后听人说，那具尸体是秦奶奶的。
之所以不让我们看，是因为尸体都烂了，一碰一滩水。据偷看到的人说，那尸体一边被抬出来，一边一路滴滴答答淌着黄水，吓人得紧。可是一个才死不久的人，怎么可能会烂成这个样子？这是让我非常疑惑的一个问题，而这个疑惑不久之后就有了答案。
答案是街坊里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大叔说的，他说这件事他也只是耳闻，因为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是被局里作为一个非常事件而被锁了档的。只听几个同事偷偷谈论起，他们说根据尸体解剖确认，秦奶奶已经死了至少有半年多。
也就是说，她的确切死亡事件是在去年过年的那段日子。
这话一说可在我们这里激起了一层不小的浪。什么话都能乱说，这种事情可不敢拿来开玩笑的，我们这里几乎所有的街坊都可以作证，虽然确实从去年过年之后就很少见她出来走动，可偶然还是能看她出来露个面的，有时候是扫地，有时候是晾衣服，就是这段时间她女儿回来也没发觉她有什么不对啊，怎么会说她已经死了半年了呢？那我们这半年里看到的秦奶奶又到底是什么？
“莫非是诈尸？”有人这么神神秘秘地猜测，之后就此沉默了。
如果秦奶奶真的如解剖所示已经死了有大半年，那么确实除了这个猜测，没有更合适的原因。
可这世界上真有诈尸吗？
都说这是迷信。
我无所谓迷信与否，因为我本不是个唯物主义者，更因为我家里那只在唯物主义里根本就不会存在的狐狸精。所以那个说法，我信。
只是死了半年，她还活人般行尸走肉于这个世间，究竟为了什么呢？
我想起她在市场里捡着那些烂菜叶，想起她说起女儿爱吃糕点、她有了外孙时的喜悦，想起她女儿带着外孙离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满桌亲手做的饭菜前……想起她拒绝让女儿入户被女儿们指着鼻子骂……
她游荡在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后来，听说他们找到了老太太的遗嘱，遗嘱里写明了这房子的归属权，属于她所有的子女，三分于她的儿媳和两个女儿。
那么始终拒绝女儿入户又是为了什么，既然早打算把房子给了她们。
再后来，有亲戚来到她家整理房子和处理遗物，因为她两个女儿已经在那个台风来访的夜晚神志不清，至今还在医院里疗养调理。
清理出来的秦奶奶的遗物很多。人老了，总有掖掖藏藏的习惯，就像我姥姥。而很多都是早就没有用了的东西，一些压箱子的老衣服、一些藏酱菜用的坛子、一些书信和一些照片，被山一样堆在门外等待处理的时候，我“刚巧”打从那里经过。
其实就是特意过去看看的，唯恐丢掉了什么老太太生前珍视的东西，忍不住跑去转了转。不过一圈转下来，确实没什么能替她收着的东西了，正打算离开，可巧经过一堆纸箱，一块东西从上面“啪”的落在我的脚边。
拾起来看时发现是只很旧的像框，塑料的边，有机玻璃的镜面，面子都被磨得有点发毛了。里头隐约可见一个人，一身深色的旗袍，长长的头发油光水滑地妥帖垂在耳根边，拿着把伞低头站在镜头前。
觉得有点似曾相识，跟收拾的人打了个招呼，我捧着这只像框回家了，有种迫不及待的急切，想把它同姥姥那些舍不得丢掉的宝贝们放到一起。
快到弄堂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回头朝秦奶奶家二楼晒台上看了一眼——
晒台上一个女人在黄昏落日的余晖下背对着我站着，看着楼下忙碌的身影。
女人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勾勒着曼妙的身体，她抱肩低头沉思着的样子，有种二三十年代香烟海报明星般风姿绰约的美妙。
（《尸变》 全文完）

地火烧
东汉年间，有麒麟名铘，私自坠世，横行无忌，险酿天下大乱。
后被一把天火将其焚毁，只留其身上最坚硬的部分，因为龙王过境一场大雨，冷热交替，相融而成骨舍利。然骨舍利虽失其肉身，麒麟戾性不失，流落民间蜃伏一阵后逐渐神力恢复，于是开始以另样的方式行凶人间。
直到有高人将之收去，以纯银淬以纯阴之水用地火烧灼九九八十一天，打造出一副链子将舍利以套锁的方式全部封印，以防止它吸食日月精华恢复肉身，此后再没有滋生事端。
由此人称这条困着麒麟骨的锁链为锁麒麟。
传说得锁麒麟者，上观阴阳，下测鬼神，凡人得之能开天眼，修道者得之可谓通天。只是究竟它在哪里，它是否真的存在，除了那段绘声绘色的传说，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得清楚，亦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它的真容。（麒麟的来历）
今年秋天，天气似乎比往年都要湿热。
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可是气温始终低不下来，这样的天弄得店里生意冷冷清清的，我坐在柜台里大半天都没什么事好做，而铘就坐在我的脚跟边，偶尔因为狐狸的进出抬一下头看看，更多的时候把头蜷在两只爪子底下，一声不响打着瞌睡。
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回来后他就变成了这种样子，狗不像狗，鹿不像鹿，这么小小一点大的奇怪东西，每每带它出门，见到的都以为我牵的是条血统特别奇怪的狗。狐狸说这就是麒麟的本尊，可是麒麟有这么小的吗？麒麟会身上会长虱子就因为跟某只野狗抢了块肉吗？麒麟……他会在房间里到处乱撒尿吗……他现在就像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犬，成天在我屁股后面跟来跟去，尤其喜欢在我的床上团成黑面包圈一样的形状，有点霸道而执著地占去我1/3个床铺。
问过狐狸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狐狸应该知道。可是每次问，他总是三言不到两语就岔开了话题。我想他对此是幸灾乐祸的，那跟他们在和我遇到之前就有了什么过节有关，这是很显然的，虽然我并不知道过去他们间到底有过什么。
又开始下雨了，之前似乎停过一阵，这会儿丝丝缕缕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水迹，远看过去就跟玻璃生了锈似的，真是场奇怪的雨。外面的路人在纷纷地躲避着，有几个就躲在我家门口，一边用力甩着袖子上的水一边指着天在说些什么，这让我想到十多年前这地方化工厂发生的酸雨事件所造成的恐慌。记得那时候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满天的雨飘在云层里就好像是那些锅灰色云上的锈迹。
可是所有化工厂搬离这座城市已经有许多年了，怎么突然间没来由的，这天又开始下红雨了呢？还带着股浓浓的硫磺味，浓得隔着道门都能从外面固执地渗进来，像过年时放了太多爆竹似的。这不禁让我想到以前姥姥说过的地火烧。
听说和天火烧一样，地火烧也是种自然现象，不过极少有机会可以看到。姥姥说她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解放呢，这周围到处都是田，地火烧是发生在田里的。她还说地火烧可厉害了，比打雷打出来的天火烧还厉害，那是阎王爷出巡的征兆呢……可是从听她讲起这典故，一直到她去世，我始终没缘见过一次地火烧，我想和我一样住在这种城市里的人都没机会见到吧。
姥姥说地火烧是一种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就把田地染成血一样红的颜色，而且烧焦整片庄稼都不见一点火星子的非常特殊的自然现象。
现在没有田地，可是房子和马路被雨冲得一片锈红色，这感觉和姥姥说的地火烧真像。
身后传来阵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看到狐狸捧着只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一边走到那扇挂满了雨丝的玻璃窗前：“雨又下大了。”半晌抖了抖耳朵轻轻道，他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雨了。”
“你是说地火烧？”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回头朝我看了看：“什么地火烧。”
“没什么，我以为……”话还没说完门咔啷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进来了几个客人，我也就没再继续说什么，转而招呼客人：“欢迎光临，需要些什么吗？”
又陆续进来了几个人，不是点豆浆，就是要一杯红茶，看样子是吃东西为副，避雨为主，因为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一些，路面上哗哗飞溅着一片片密集的雨雾，这让店里的硫磺味更浓了点。我很怀疑这雨水里的成分到底是什么，不过那些被雨淋湿的客人除了身上颜色被染得有点狼狈，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看样子雨水对人的皮肤危害性不大，至少暂时看来是这样。
一阵忙碌过后手里再次清闲了下来，那些客人各自端着各自的饮料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着外面的大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这让整个店显得很安静，除了雨声和被我有意调大了的电视机的声音。
我发觉狐狸一反常态也有点安静地在收银台边的座位上坐着，眯着眼啜着茶壶里的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个盘算着什么的小老头。
“想去旅行吗。”意识到我的视线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问。
我被他问得一愣。谁会在这么见鬼的天气里问这么见鬼的问题？除了狐狸：“这种天？”
“昨天在网上看到个不错的地方，三亚半岛，知道那个地方吧。这两天在搞促销，坐船去的话打六五折。”
居然还是靠海的地方，真见鬼：“开什么玩笑，谁会在这种鬼天气里出去旅游，还是海边。”
“话说，其实昨天晚上我已经把票给你订好了，”
“啊？”
“还是团购的价位。”有点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狐狸似乎对我的惊诧有点视若无睹：“海鲜，太阳，美女……啧！”
“我对美女没兴趣，狐狸。”
“哦呀，有美女的地方自然不会没有帅哥。”
“想到要和一只流口水的狐狸一起看帅哥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没关系，流口水的狐狸在这里看家。”
“哦？”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不去。”
“我一个人去？”
“没错。”
“这种天？”
“是不是感觉很浪漫？”
“狐狸你有病。”
三亚是一座面积不过几百平方公里的南方岛城，因为三面环岛所以被叫做三亚半岛，坐船过去大约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听说岛上四季都是20多度30度的恒温，是国内一个挺知名的度假胜地，只是秋季多雨，所以这个季节一般很少有游客会去光顾。
我很奇怪狐狸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帮我定票去那里旅游，而且还是这么个多雨的季节。就在前几天他还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我的懒惰和手艺上的差劲，要我空下来多跟他学学。不过几天的工夫，这么个又吝啬又爱抱怨的家伙居然会自己掏腰包请我出门旅游，这可真是稀罕……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些什么药，不过既然有送上门的好事那何乐而不为呢，也许是狐狸的发情期到了，所以故意撵我出门好给自己跟某只母狐狸的约会创造点空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琢磨着，忽然船头上一阵骚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在刚才还安安静静的船头甲板，因为下雨上面几乎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儿不知怎的呼啦啦聚了一圈儿的人，全都扒在围栏上不顾船员的劝阻朝下看着什么，一边对着那方向指指点点。隐约听见几声惊叫：
“这么多！”
“后面！看后面！”
“喔唷……造反了啊？”
“乖乖！看那边，看那边！”
这些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忙丢开翻了一半的书跑出船舱直奔向人群拥挤的地方，近了发觉围观的人都嘻嘻哈哈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有趣的事般眉飞色舞。于是更加好奇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削尖了脑袋用力朝前挤，挤了半天总算挤到了扶栏边，忙不迭朝下看去，乍一眼，看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好多的鱼。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鱼，一下子在行进中的船周围聚集了那么多鱼已经够罕见的了，稀罕的这么多鱼居然全是红色的，一条条胳膊粗细锦鲤似的红鱼，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给吸引了，由船头至船尾密密麻麻一大片拥挤在船的四周，随着船的行进在边上反卷而起的白浪间紧紧追随。
诡异的是一边追着，那些鱼一双双乌黑的眼珠直瞪瞪对着船上，像是知道船上有那么多人在围观着它们似的，这样子看得我一层鸡皮疙瘩。而边上的人显然并没有我这种感觉，一边看着一边兴高采烈地攀谈：
“喂，我说，这什么鱼啊？”
“好像鲤鱼。”
“哧！海里怎么会有鲤鱼？”
“那肯定不是鲤鱼。”
“哎呀，管它什么鱼，这么多红鱼跟着，看样子这趟生意要红红火火了。”
“是啊，是啊，真是奇迹啊。”
“江老爷显灵了是不？”
“哈哈……”
不想再多看，我从围栏边退了出来。更多的人从我边上经过，不出片刻就占据了我刚才的位置，一边争先恐后地观望着，一边不停拿着手机照相机按着快门。我突然有点想回去了，这种天气，这种奇怪得有点反常的现象，这种拥挤嘈杂……
突然身后被人用力一挤，我没站稳朝前一个踉跄，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身上。
那人被我撞得晃了晃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稳住身子赶紧道歉。那人没有理会，只弯下腰拾起了地上被我撞掉的墨镜，手指在镜片上拂了把重新架到鼻梁上，这才朝我看了一眼。
我想他似乎在生气，他紧抿着的嘴唇和面部大理石般僵硬的轮廓给我这样的感觉。林绢说好看的男人通常比较自恋不喜欢被人随便碰，就像好看的女人总更容易怀疑别人随时想吃她的豆腐。我看到这好看的男人在戴上墨镜的同时伸手朝被我撞到的地方掸了掸。
这真是让女人自尊心相当受到打击的一个小动作，即使他长得再好看，这形象也在我眼睛里扭曲起来，于是朝边上让了让，我希望他能赶快从我视线里走开。
可他似乎并不急于马上离开，透过那双漆黑的镜片反复打量着我，这种一言不发的审视让我全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呀！鱼不见了！鱼不见了！”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阵惊叫。
乘机避开这男人的目光我朝身后人群里一钻，钻到一半又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海里那些红鱼也不见了。
正如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在整船人的注视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还有部分人依旧在船边探头探脑对着下面张望着，盼望能再看到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这时扩音器里响起播音员的话音：“马上要起风了，请各位游客立刻回船舱，严禁靠近船栏，请大家注意安全！”
当晚，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了狂风。
那风似乎是一入公海就开始变强的，之前在江上时还和煦得绵软无力，突然间就一拨拉一拨拉开始从四周空空如也的海平面上肆虐了起来。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浪头最高能摇晃到和窗玻璃水平的高度，整艘船晃得厉害，像坐电梯似的感觉，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把人晃得天旋地转。
隔壁床的小孩子吓得开始哇哇大哭，连哄带吓都停不住，听得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慌。相比这个，另一方面船里却是异样的安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船舱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有几个身影在走廊里晃动，那也是东倒西歪的艰难。扑面而来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息，这是显然的，这艘不过几十吨的双层轮船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就像一只折腾在疯子手里的玩偶。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不得不在这样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干瞪着眼睛面对我隔壁床铺上的一切。
睡在我隔壁床的是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女孩子，从进舱门坐到她铺子上那一刻起她就不时地抱怨这房间太冷，连盖着被子都觉得冷。还跟进来送饭的服务员提出要换条被子。她怀疑她的被子是湿的，因为盖在身上半天都焐不暖，而且湿气很重。后来服务员给她换了条被子，可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她还是觉得被子是湿的，有几次故意在我面前说得很大声，说这被子水腥味很重。
那是肯定的，因为她看不见她睡的那张床上到底有什么。她床上躺着个女人，就躺在她身体下面。可能时间已经挺久了，所以看上去有点模糊。女人的身上全是水，嘴里也不停地朝外喷着水。而那女孩子头枕着的地方就在那女人的嘴巴边。两个人这么重叠在一起，每次女孩子起身拿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女人就会因为她的动作从嘴里喷出更多的水，女人的样子看上去很难受，女孩子也是，她总是不停地挠着后背，似乎背上沾了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女孩子被她一个老乡叫出去串门，那些折磨着我眼球的东西这才停止，因为她一离开床上那女人的轮廓就渐渐淡了。女人的体质阴，最容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正打算趁她不在睡上一会儿，这时隔壁的小孩子又开始哭了，哭得很凄惨，像被压路机碾出来的那种声音，这声音简直叫人崩溃。我不得不打开灯继续看我那本差不多快翻烂了的小说。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三下，我随口说了声请进，门开了，可是接着半晌没什么动静。
我忍不住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一看不由得一愣，因为我认出来站在门口既不进，也不打算离开的那个高个子的黑衣服男人，正是白天看鱼时被我撞到的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边他手搭着门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没戴墨镜那张脸看上去不像白天时那么距离感很强的冷峻，睫毛长长的像个女孩子，眼睛很深很黑，工笔描画出来的一般。
“找谁？”又等了半晌没见他开口，我坐起身问。
他朝我手里那本书指了指：“《海底两万里》？”
我点点头。
“很有意思的一本书。”他又道。
我没想到他敲门进来只是为了说这本书有意思：“对，是很好看。”
“能不能把它借给我，“迟疑了一下他说。这当口隔壁小孩又拉长了声音尖声哭叫起来，他目光朝隔壁瞥了眼，“我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了他。
似乎一个好看男人的请求总是很难让人拒绝的，尤其是他这会儿完全没有白天时的踞傲和冷漠。这几乎让我忘了白天他当着我面做的那个相当无礼的小动作。
“谢谢。”把书接到手里他对我笑了笑。一笑那双眼变得更深，让人错觉那双眼几乎除了瞳孔外什么都没有，这让它们显得更加好看。黑得幽洞般深邃的一双眼睛……嗯，这句话我打算以后用到我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去写的小文章里。
琢磨的当口男人拿着书转身朝门外走去，我正准备重新躺回床上去看看那些不知道被谁留在船舱里的色情杂志，这当口那男人又回来了，依旧立在门口：“我曾经……因为这本书一直在海上旅行。”
“是么。”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每次度假的时候。几个世纪一次，那种感觉很让人怀念。”
我开始猜他是不是个作家，或者诗人，因为只有那种人才总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说些模糊的，又似乎很浪漫的字眼。可是他忘了这本书的诞生离现在也才不超过一个多世纪的间隔。不过这些字眼经由一个好看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这么说你坐船去过很多地方了。”
“很多，我还特意去了趟好望角，16世纪的它有种让人窒息的美。当然有时候也想去一次大西洲，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我也挺想去看看。”我开始觉得这帅哥的头脑可能被过于浪漫的细胞侵蚀得有点不太好使。
“是么，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
“呵呵，谢谢。”
突然舷窗外一道墙似的浪头卷过，冷不丁间吓了我一跳：“好大的浪……”巨大的浪头带着船身一个巨大的跌宕，只觉得心脏也因此荡了一下，这时听见身后男人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你觉得有人会欣赏在这种波浪里死去的感觉么。”
最初我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翻卷的海浪给吸引着，只随口应了句：“不知道，或者你应该去问问那些人。”
然后一下子反应过来：“哎！你说什么呢？这种时候说这些话多不吉利！”
他朝我笑笑：“是么。”
“而且我不觉得这种环境有什么好欣赏的。”被他那话弄得情绪有点差，我又摆着手补充了一句。手腕上的珠子因此被我弄得卡啦啦一阵轻响，他目光一转，朝我手上看了看：“你的手链很漂亮。”
“是吗，谢谢。”
“也很特别。”
“很多人这么说。”
“介意我问问价钱么。”
“不值钱，别人给的。”
他挑眉：“它价值连城。”
我下意识把手朝身后缩了缩。这当口那女孩子哼着歌进来了，从男人边上擦肩而过，视若无睹地踢掉了鞋子爬上床，一边撩起衣服就开始解裤子扣。
我被她的动作给吓了一跳。正要提醒她这里还有个男人在，一抬眼，发现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舱门关得很牢，像是从来都没有人进出过。
“葡萄吃吗。”然后听见那女孩子问我。
我摇了摇头。
“你热不热，怎么这地方越来越热了。”嘀咕着一边用力踢开了被子。我朝她床上看了一眼，发觉她身下那个喷水的女人没有再出现。
暴风雨在第二天天亮势头减弱，到下午彻底消失无踪。一切变得很平静，我们的船在一片宁静中驶进了三亚半岛那个月牙形的港口。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要脏乱，一下船到处都是兜售纪念品的小贩以及迫不及待拉着你往自己车方向跑旅店拉客员，我不得不十二万分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行李匆匆跑出这个看上去鱼龙混杂的地方。城里的交通倒是建造得相当好，四车道的马路分上下行两排，又宽敞又簇新，两边棕榈郁郁葱葱，可能是雨季的关系，虽然就在马路边缘，上面还是纤尘不染，绿得能滴出水来似的感觉。
一路呼吸着这地方靠海的新鲜空气，我一边按着狐狸给的地址寻到了港口边上的车站。
狐狸说那车是直达我住的那家饭店的，一上去尽管打瞌睡就可以，方便得不得了。看上去确实也是，离港口很近，如果真如他说的下车几步就到饭店，倒确实是很方便。听说那家饭店还有温泉供应，想到这一点，昨天一晚上的惊吓和疲劳不知不觉就全忘光了。
然而车子到站我拖着行李下车之后，不知怎的觉得这地方总有什么不太对劲。
这地方根本不像终点站的样子，也不像靠近温泉旅游景点的样子。狐疑间身后的车子门一关又朝前开了，我一惊，琢磨着不是刚才报站时报的是终点站吗？直到车子的身影消失在我视线，我才想起来，没准刚才是我听错了，也许它报的是招呼站，却被我听成了终点站。
不会这么倒霉吧……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手心顿时一阵冰凉。我坐的这班车是旅游线，一天只有六班车，而刚才那辆，刚好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这都是狐狸给我算好了的。算好从下船到上车所需要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车到那里正好赶上吃晚饭和洗温泉，排得可说是相当的稳妥和紧凑。
谁知道中间会出了这么个岔子，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陌生地方。
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摸出手机想给狐狸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这就是所谓屋漏偏逢连日雨吧，人倒霉起来果然连喝口凉水都会塞牙。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抱着行李箱坐在路边上，我对着车过来的方向怔怔发呆。期盼能过来一辆车好搭个便车，不论别人开多少价，我已经做好挨刀的准备了。可是眼睁睁看着太阳落山一个多小时过去，奇了怪了，这条修建得簇新又漂亮的公路上，愣是一辆车都没有，连自行车都没。
我慌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而周围连灯都没有一盏，只觉得后背上毛冷冷的，几丝雨从头顶斜斜飘了下来，打在我身上不由得让我一阵哆嗦。
突然感觉行李箱里一阵奇怪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了一下，惊得我一脱手迅速把它丢到地上！
回过神那只箱子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声音，更没有我刚才感觉到的那种拱动。我靠近了伸手在上面拍了一下。
箱子依旧纹丝不动。
我怀疑刚才大概是我的错觉。可还是不太放心，惴惴的我朝两边看了看，两边除了一片黑蒙蒙模糊的景象，什么都没有。于是把箱子拖了回来，拿出钥匙把锁旋开，我用力把箱子盖掀了开来。
这一开差点吓掉我半条命。
就看到里头一团漆黑色的东西伴着两点亮紫色的光从里头骤地扑了出来，吓得我仰头栽倒在地。刚想爬起来转身逃跑，那东西扑地一下跳到我面前，用头在我肩膀上轻轻一顶。
“咿……”嘴里发出的声音像只未成年的小狗，这只狗不像狗，鹿不像鹿的小怪物。
我紧绷得心脏一下子松了一半：“铘！”我叫他。
他听懂了似的在我脚边匐了下来。
有铘在身边，心定了很多，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趁天还没黑透，我开始带着铘一起沿着公路朝前走，想着也许再朝前走一段路没准就能看到有人家了。可是没想到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一幢房子都没有看到，马路上也依旧没有任何车子经过，这实在太匪疑所思了。再怎么样，连着将近3个小时也不可能见不到一个人影吧，这不过是刚好横过荒野的公路，而不是刚好横过南极洲。再说了，即使是在南极洲，3个小时也至少能看到几拨企鹅了，而这地方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眼看着天色渐暗，头顶的雨也越下越大了起来，我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撑着伞，行走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铘也变得有点不太安分，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一边走一边抖着脖子上的毛，还竭力朝我伞下面凑，可是我的伞怎么遮都没办法遮住他整个儿身体，这让他很沮丧。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点什么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脚步声，啪嗒啪嗒混杂在密集的雨声里从很远的地方一阵过来。我忙回头去看，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听到那阵啪嗒声急跑似地从我身边响了过去，但我看不到有任何类似身影的东西。还没回过神又一阵啪嗒声从我身后传了过来，身后的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清晰得不得了，笔直穿过马路直冲到我面前，又在一瞬间穿过我身体朝前面响了过去，就像两个顽皮的小孩一前一后在互相追逐。
片刻后那种脚步声似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雨水冲打在伞上劈劈啪啪一阵阵响，一下子这地方安静空旷得让我后背直发毛。忍不住朝铘身边靠了靠，正要带着他继续朝前走，忽然眼前一亮，一道光照我脸上射了过来。
我忙用手去挡，半晌那光移走了，我看清原来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老太太背很驼，背着只罗锅似的，这让她整个上身像只虾米般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但两条腿又细又长，远远站在路边的斜坡下，看上去就像只湿透了的老鸵鸟。片刻意识到我在打量她，她头一低转身就走了，我见状赶紧跟上去：“阿婆！阿婆！”
连叫了两声老太太没理睬我，细长的腿在泥泞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迈着，我费了点力气才拖着那口大箱子追上她：“阿婆！请问这附近有住的地方吗？”
老太太依旧没理我，一摇一晃朝前走，好像根本就没看到我这个人似的。
我没办法，只能在她后面跟着，希望能跟着她找到某个村庄之类的地方。毕竟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可能在这样的雨夜走远的吧，我想她住的地方肯定就在这附近，没准还能有车，再不济也能有个干净的地方躲躲雨。
想着，手里的箱子倒也不显得那么重了，只是铘越来越不安分，时不时会连蹦带跳在周围跑上几圈，有时候跑得不见了踪影，不过幸好没过多久他就会自己跑回来。就这样一路跟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跟得我头上都开始出汗了，我发觉周围分布在黑暗里的那些景物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我看到了房子。
最初零星的，后来越来越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每一幢在夜色里看起来都很整洁干净，青砖黑瓦的，有的一两层，有的三四层。每户人家都有个独立的小院，而围绕这些的是一些青石板铺的路，一层层青石板叠出来的路走在上面会发出些喀嚓喀嚓的响声，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可以很清楚地听见积蓄在阴沟里的雨水游走在下水道里发出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除此之外很安静，像是这一带的人都早早地睡了，虽然才入夜，这周围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或者电视的声音。这让我们走在路上的声音清晰得很突兀。
忽然前面那老太太转身走进了其中一个院子。我刚想跟过去，她几步进了房门砰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我觉得这是种拒绝我的暗示，从刚碰到她时起她就不想跟我说什么话，尽管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过是想问她这附近哪里可以借住一晚而已。
呆站了片刻我只能拖着箱子继续朝前走，拐过两条巷子，忽然发觉前面热闹了起来。
长长一条路上总算有了路灯，虽然灯光不亮，时不时还会闪两下。路上也有了行人，三三两两的，有的是刚从前面那幢看上去像是招待所模样的房子里出来，有的则是提着行李进去。那房子是这一带唯一灯火通明的建筑了吧，虽然房子看上去很简陋，不过我很高兴，因为总算有地方好住了，而且我还看到边上停着几辆车，看样子有路过的司机在这里过夜。这样明天搭车看来就不成问题了。
琢磨着催着铘朝那栋招待所跑。招待所门口的牌子已经看不清颜色了，挂在门廊上随着风吱吱嘎嘎地摆着，门口坐着个老头像是登记的，捧着杯茶一边看着登记好的人进去，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摇头晃脑。
“大爷，“走到他面前我叫了一声，“还有房吗。”
老头抬眼朝我看了看。随即一声不吭站起身搬了凳子就朝屋子里走，我赶紧拉住他衣服，“大爷，有住的地方没，你看我一个人都没地方好去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再次回头朝我看了看。半晌把手里的凳子朝地上一丢，他进屋砰地一下就把门给关上了。把我怔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听到头顶上有什么动静，抬头看了看，上面有几个人敞开了窗朝下望着我，有几个一边看一边互相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想转身离开，可是人又饿又冷又累，那口箱子看着就跟座山似的，我怎么都没那力气再去拖一下了。于是捡起那张凳子我坐了下来，翻出箱子里的方便面和铘一人一半坐着对啃。 铘啃了两口他嘴一张就吐了，然后再也不肯吃我递给他的东西。
真有种想哭的感觉。
边上有人走过，时不时会回头看看我，可能是心理作祟，我觉得这些人每个看我的表情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于是低下头捣了捣那只收音机，从老头离开之后这只收音机就没有响过，我想把它重新弄响好听着打发一下时间。这时身边什么东西突然间铃铃地响了，把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一阵翻，半天发觉原来是藏在一堆乱纸头下面一台老式电话机，那种最老式的投币的那种。这让我一阵惊喜。
等它停赶紧丢了块硬币进去。可是半天没反应，过了会儿又啪地把钱吐了出来。我越发郁闷了。
手机不能用，居然连投币电话都不能用。看样子人倒霉起来不光光喝凉水塞牙那么简单，简直是什么事情都在跟你对着干。
忽然鼻子里钻进一丝淡淡的香。
说不上是什么香，像是檀香的那种味道，又带着股些微的樟脑味，混合在一起有点怪，但并不难闻。我抬头寻着香味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眼前猛地一亮。
一个穿着身很亮的那种大红颜色衣服的女人。红色的长裙，围着条红色的呢围巾，式样很老，不过配着她一头大波浪的很老式的发型，倒变成了一种另类的时尚。
没见过那么爱红的一个女人，连鞋子也是红色的，猩红色的高跟鞋。要不是她皮肤那么白，这颜色穿着真有种说不出的怪。但好看的女人穿什么都不会觉得怪，她就是那么个虽然穿得很刺眼，但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好看女人。
“你要住宿？”见我打量着她，女人低下头问我。
我点点头。
她直起身朝门里喊了一声：“老张！开开门！有客人呢怎么不让进。”
我一喜。看这情形似乎她是这里的老板娘，于是赶紧站起身拖着行李站到她身后。这当口门吱的声开了，那个把我关在外面的老头探出身朝我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把门打开。
女人走了进去，一边朝我笑笑：“老头子年纪大了，有点糊涂，老是这样把客人关在外面，说他几次了都没用。”
我笑笑：“没事。”
目光留意到我身边的铘她似乎愣了愣：“这是……”
“我的狗。”
“你的狗啊……”恍然，点点头，“真是……长得挺奇怪。”
“是啊，是啊。”一眼看到铘转身想往外跑，我赶紧抓住了他的尾巴，“这里可以带动物吧？”
“没事，只要它不吵着别的客人。”
“不会的，他很安静的。”
“那就好，“说着抬头叫住那个正准备离开的老头，“老张，给这位客人准备个房间。”
“哦。”老头终于吭了次声。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他拿出表格和笔给我做了个登记，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
“楼梯就在左手转弯，有点暗你要当心。你叫……宝珠是吧。”女人看了看我表格上的名字。
我点点头。
“好的宝珠，你早点休息吧，“边说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皱眉，“啊呀，你的衣服都湿了。”
“是的，来的时候雨很大。”
“那我给你找件干衣服换上吧，这种秋雨天最容易让人感冒了。”
“不用了，不用麻烦了。”
“没事的没事的，你住306？等下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啦，快趁早洗个澡吧，看你，全身都是泥水。”
“那……谢谢了。”
“没关系，没关系。”
一路道着谢跑上楼，心里热乎乎的。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碰上好心人，原本我还以为自己今天肯定得在外面蹲上一夜呢，没想到现在一下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而且还能舒服地洗个热水澡……
想着，人已到了房门口，我拿出钥匙插进锁里拧了一下。
门咔啷一响，没开。我再拧，还是没开。
连扭了几下依旧开不了门，我拔出钥匙看了看，寻思着会不会是那老头给错了钥匙。就在这时门咔哒声响开了，从里头探出张脸：“找谁。”
年轻英俊的一张脸，看上去好像还有那么点眼熟。
“哎？是你？”认出来是谁的一瞬我呆了呆。
那人也怔了下，随即拉直了门从里头走出来，上上下下扫了我几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什么，这男人竟然是我在船上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怪人。真没想到在我走投无路跑到这里来投宿的时候，居然会在这里又再次碰到他，倒还真有点他乡遇故友似的感慨：“我迷路了，刚好到这里来，顺便住上一晚。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么，“似乎迟疑了一下，他道：“我在度假。”
我当然知道他在度假，他在船上时就说起过了，可是度假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又不是什么旅游区。不过萍水相逢，也不好意思多问，于是笑了笑朝后退开，我指指身后的306：“刚才跑错房间了，我回去啦，要洗个澡，身上都湿透了。”
“这是你的？”他却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一双眼望着跟在我边上的铘，他问。
“是我的，我的狗。”
“狗。”他朝我看了一眼：“是么。”
我点点头。
“对了，“随后听见他又说了一句：“那本书，我等会儿还给你。”
这当口铘突然不知怎的烦躁了起来。一边在我身边来回地转动一边用爪子刨着地，嘴里还不时发出些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可不像只狗。我不知道那男人有没有听见，于是赶紧道： “不用了，你看吧，我看得都能背出来了。”
一边说一边拖着铘朝306走，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让我没办法控制的事情，就像以前他经常会突然做的那种。所以没等那男人回答，我开了门就朝房间里冲。
直到进屋把门关上，铘重新又安静了下来，一声不吭匐到地上，像只乖巧的小狗。
“你怎么啦？”端详了一阵我问他，他朝我眨了眨那双紫葡萄似的眼，没吱声。
洗完澡，老板娘的衣服还没有拿过来，我想这正好，因为自己是带了衣服的，本来就不想麻烦别人，于是穿好衣服我跑下楼，想去看看楼下小卖部有卖什么吃的，也正好顺便跟那女人说一声我衣服换好了，免得人白跑一趟。
可是楼下一个人也没有。
门和窗都关掉了，服务台的灯也是，整个一楼只有小卖部还亮着一角灯，不过里面没有服务员。我没想到这地方这么早就关门的，现在还不到9点，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偏僻的地方不打佯开着也是白开，还不如早点去休息。于是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看看确实是不可能找到人了，我到服务台拿了只热水瓶准备去地下室打点水回楼上泡面。
刚到楼梯口忽然听见下面隐隐传来点声音，听上去好像是谁在洗衣服，偶尔还夹着几句说话声。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还有人在这种时候洗东西。琢磨着跑下楼径自进了水房，可没想到水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再仔细听，那些洗东西和说话的声音是从隔壁房间里传过来的，可能是都在另一间水房吧，总之也不关我啥事。
忽然听见水房外有脚步声响起，很沉，好像在拖着什么东西。片刻听见隔壁有人道：“来啦，太多了，那丫头才一个。”
“都看到了，我有什么办法。”
“先放在边上吧。”说这句话的是老板娘，我听得出她的声音，原来她也在这里洗衣服，“帮我，太重了。”
一边听着水瓶里的水满了出来，我差点被烫到了手指头，赶紧关上笼头走出水房。正准备回楼上去，听见身后哗哗的水声忍不住又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就在我出来的那间水房隔壁，那间房的门虚掩着，离我也就几步远。里面灯开得很亮，人影憧憧，隐隐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随着热气从门里头飘了出来，味道腥得让我一阵恶心。我寻思着他们这是在洗什么啊，鱼？边琢磨边走过去把门推开朝里看了一眼，这一看，冷不丁让我全身一个激灵。
水房里挤着好些人，有老板娘，有小卖部的店员，有楼梯口碰到过的清洁工，还有几个似乎是住在店里的客人。他们全都跪在一只大塑料盆边用力撮洗着，就像很平常的邻里间聚在一起洗衣服。
但那些被他们搓洗着的东西是人。
死人。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并排放在地上，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高度腐烂，被里面高温的蒸汽一熏，那种浓烈的酸腐味混着肥皂粉香从里头一股脑地散了出来，刺激得我差点一阵干呕。费了半天劲把那种恶心感压了下来，我强迫自己继续朝里看，我想看看那些人洗这些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看到一身红衣的老板娘在塑料盆边站了起来，似乎在小心扯着什么。半天透过那些弥漫的蒸汽我才看清楚，那被她很细心拉扯着的东西是件裹在尸体上的衣服，衣服本来看上去是暗褐色的，和盆子里那具尸体的颜色一样，被水一泡显出了一种血似的红，红得就像那身上那套艳丽的裙子。
“小心点，“然后听见她道：“不然等下她穿就坏了。”
穿，她说这衣服给谁穿？
我看着她那道美丽的背影，只觉得脖子后麻痒痒一阵悚然。
“好，再用点力。”手抬高，那衣服本来和尸体上的肉都黏在一起了，被热水一泡散了开来，被她的手轻轻一拎就脱落了下来，老板娘将它团成一团丢到水里，然后把那具尸体捞了出来，朝边上一丢。
尸体的头被震得朝我这边歪了一歪，我只觉得自己心脏狠跳了一下。
那具尸体虽然已经腐烂得有点变形了，但还是不难辨认出来，它那张脸和老板娘那张雪白明媚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拿我的衣服给她穿。”又一具尸体被拖进了塑料盆，里头有人嘀咕。
“拿我的！”随即又有人道。
“我的！”
我没再敢继续往下听。
轻轻关上门急急忙忙冲出地下室，脑子里乱得跟团麻似的。几步飞快奔上楼跑回自己房间锁上门，铘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迅速从地板上跳起来，凑近我朝我身上嗅了嗅。我一把把他推开趴到地上去拖床底下的行李箱。
箱子刚刚抽出，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了过来。
咯哒……咯哒……咯哒……
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我呼吸一窒。丢开箱子凑到房门上仔细听，没听见脚步声，却被门上一阵敲响差点惊掉半条魂：“宝珠，开开门，我给你送衣服来了。”门外那人道。我听出来是老板娘的声音。
一下子慌神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箱子和边上眨巴着眼睛朝我看的铘，只觉得额头上的汗泉水似的涌了出来，我紧贴着门一声不吭。
“宝珠？开开门，我给你送衣服来了。”门外的拍门声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重了点。
“是吗，“稳了稳呼吸，我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对着门开口：“不用了老板娘，我有衣服。”
“有衣服了？”门外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再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我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是走了还是仍然在门口站着，贴着门板努力辨别外面的动静，这时门把突然卡啷声轻响，朝里一震。
等我意识到不好，想去把它拧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扇原本被我锁住的门咔的声打开，一张笑吟吟的脸从外面钻了进来：“宝珠，来，穿穿看。”
“不用了！”我使劲用手递出门，这动作显然让她有点诧异：
“怎么了，宝珠？”
我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我衣服已经换好了，谢谢你啦老板娘。”
“哦，这样啊……”她看上去有点失望。不过没再多说什么，只朝后退了退：“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跟服务台说一声。”
“好的。”
“早点休息。”
“好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回过神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边上铘歪着头看着我，有点莫名。
我突然万分希望他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又等了半晌，没听见外面再传来脚步声，我拎起行李箱轻轻走出门，经过对面309的时候停了停，我朝门上急急地拍了几下，不敢很用力，怕引起这附近某些不好东西的警觉。
片刻门开，里头的男人走了出来，见到我的样子他微微一愣：“你怎么了？”
我忙把他推进屋迅速关上门：“快点收拾行李，我们得离开这里。”
“离开？为什么？”
“这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朝他看了一眼。寻思着该怎么样说才能不让他把我当成一个疯子，又能对我的话起到足够的警惕，这时猛听见门外又传来了阵脚步声，这次好像不止一个人。
“这是家黑店，他们在店里杀人。”
“是么。”终于见到他目光闪了闪，他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的，就在地下室！”刚说到这里外面的脚步声径自停在了这个房间的门外，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男人想去开，我一把拉住他：“别去！”
“有人在吗，“随即听见外面有人道：“我们是服务员。”
还想阻止这个男人，男人已经安慰似的拍拍我的手，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
“什么事。”男人问。
她俩朝我指指：“小姐，楼下有你的电话。”
“我的电话？谁？”谁会给我电话，谁会知道我在这种地方。
“是位姓胡的先生。”
姓胡？我心理咯噔一下。难道是狐狸？他倒是有可能的。说好我到了饭店会打电话跟他说一声，他等不到电话一定会打到饭店去问的。而如果问不到，又打不通我的手机，这样的情况下依照一只五百年道行的狐狸精，要打听到我在哪里应该不难。这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电话在哪儿。”
“楼下。”
“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相信这两个人的话？我不知道，刚才看到的那一切让我对这整个地方充满了戒备。可是他们并不认识我，所以不可能知道狐狸的存在。这样一想，我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说完看到她们俩还在门边站着，我重复了一次“马上“，然后把门关上。
“你这样不太礼貌。”身后响起那男人的话音。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随便你信不信。”
“好吧，我信，你看上去真的被吓着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楼下有你的电话，不接么。”
“接，当然接。”
“行，那我陪你一起过去。”
有个人陪着，似乎稍微有了点安全感，至少现在我不是孤立无援的。可是铘一直很敌视这男人的样子，这让我很难办。从进他的房间开始就铘一直在对他低吼，我不得不一再呵斥他，好几次用足了力气把他从那男人边上拉开，过了会儿他又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我感觉铘在这男人面前很容易引发兽性，像只随时要扑倒猎物的猛兽。
底楼依旧不见有人。光线很暗，靠小卖部那角光照着整个地方。两个女孩子在离小卖部不远的走廊里站着，见我翻服务台找电话，她们一直都没有吭声，像两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我忍不住朝她们问了一声：“电话在哪儿。”
那两人没有理睬我，只是在那条黝黑的走道里站着，一动不动。我觉得有点奇怪，看那男人走进小卖部里找，我拉着铘朝那条走廊方向过去。
一路过去那两个女孩子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像两只没生命的雕塑。
我摸到走廊边的电灯开关啪地一下把灯打开。雪亮的灯光随即把整条走廊都照亮了，我看到走廊中间那两道肩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那身影让我倒抽了口冷气。这哪里是两个人啊，分明是用雪白的纸糊成的两只纸人！
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突然感觉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身后那女人一身鲜红的颜色刺得我眼睛一疼。
“宝珠，要不要穿穿看这件衣服……”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和她身上一样红得像血似的衣服朝我伸过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头一低一下朝她身上撞了过去。撞到一瞬觉得自己好像撞在道冰冷的空气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撞到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只顾着飞快朝大厅里冲。
冲进客厅一眼发现那男人横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我赶紧跑过去拉他，拉了几下没拉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阵细细的脚步声。
咯哒……咯哒……
我全身寒毛一竖。再顾不上地上的这个男人，我拉着铘就朝门口方向奔。
奔到门前用力一拽，可是门好像是被人从外头给锁了，咔啷声响纹丝不动，我的心脏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儿。门板上被灯光照出好几道身影，摇摇晃晃的，从不同的方向朝我这里慢慢靠了过来。
“穿穿我的衣服……”身后有声音轻轻道。
“穿我的……”
“穿穿我的……”
“穿我的……”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手的颤抖。忽然一阵冰冷的感觉压了上来，门板上多出两只手，就贴在我手的上方，手上那件血红色的衣服隐隐在我鼻子前散发出一股腐臭和肥皂粉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吐，可是我胃紧缩着什么都吐不出来。
“穿上。”身后的声音道，一边抖开了那件衣服
“不要！”猛转身我朝身后那人用力推了一把，可是手扑了个空，我反而被一股力量直压到了门板上。迎头一团冷冷的东西朝我直逼过来，是那件被尸体穿过的衣裳。
眼看着它就要被强行披到我身上，铘在边上惊叫着直跳，可是离我仅仅几步远的距离，他怎么跳都跳不过来。我的手腕突然间尖锐地疼了起来，随着那衣服的逼近疼得越来越厉害，简直要把我手腕勒断一般。
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穿上！”那个声音又道。见我蜷缩着她以为我在极力挣扎，手一伸一把将从我地上拖了起来，一边将手里的衣服朝我身上套，这时忽然一道声音在边上响起：“这不太好吧。”
女人的动作顿了顿，而我手上的疼痛却更厉害了，疼得我不得不大声叫了出来：“疼啊！好疼啊！”
女人的身体突然朝后退了点，似乎迟疑着我手上的链子，她嫌避似地用那件衣服挡住自己的脸：“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要的。”边上声音再次响起，我看到那个原先躺在地上尸体般一动不动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就在屋子里那些人中间站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扫着屋子里那些纷纷朝他观望的人，“话说回来，刚才谁出的手，这么重，打得我魂都快散了。”
这么说着，一边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就像船上被我撞到后那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红衣女人不动声色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开口：“都是同类，不想加入就离我们远点，你应该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男人似乎很茫然。
“莫非你想变成聻。”
“聻？呵……”一听这字眼儿男人笑了，似乎听到了什么相当有趣的事情，“当然，我并不是想干涉你们什么。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别在那日子的时候做这个。”
“那日子，“一瞬明白男人所指，虽然我听得一头混乱。那女人转身面向他，微微一笑：“我们这地方它根本不会过来，它已经不存在了，难道你不知道。”
男人似乎微微一愣：“我倒确实不知。”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我是来度假的。”
女人一声冷笑，不再理会他朝我猛地转过身，这当口突然头顶上轰的声炸响，一道亮红色闪电骤地将窗玻璃刺出一片雪亮！
光亮里模糊一团黑影映在窗户上，长长的一道，依稀是个人影，可如果是人，他至少会是个两丈多高的巨人。巨大的身影紧贴着窗户朝里看，那么一闪而逝世的瞬间，电光消失，巨大的身影也不见了，与此同时哗地阵响一片急雨从天上撒了下来，密集的雨点飞溅在窗上划出一道道铁锈色的痕迹，仿佛天在撒血。
“地火烧！”一片死寂间房子里突然响起道尖细的声音：“地火烧了！地火烧了！”
这一叫整个房子里霎时乱了，平地一阵狂风从房间各个角落直窜了起来，一下子那些原本站在屋子里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股股冰冷的风在房子里乱撞着，伴着阵尖锐的嚣叫。
我看到那个红衣女人在这片混乱中想再次朝我扑过来，靠近的一刹那，一大片雨水突然从头顶浇了下来，雨水带着浓烈的硫磺似的味道，一碰到那女人的身体她全身轰地一下燃烧起来，一团幽蓝色的火，烧得她身体纸似地迅速卷了起来。
“啊——！啊——！”挣扎着她在火里嘲我嘶声尖叫，样子很可怕，好似是我毁了她一般。我被她的表情骇住了，一时忘了手上的痛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直到后来被那男人过来一把拖着我朝门外走。奇的那扇门这会儿倒是一推就开了，而且整片门板脆弱得见风就倒，砰地一下砸在门外的石板路上，碎成一块块木片。
出门时发觉身后风大雨大，简直不像是身在房子里的感觉，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刚才我待的那个大厅只剩下三堵墙壁了，头顶空荡荡的连片天花板都没有，靠左一道半塌了的石头扶梯，还依稀保留着原来我所见过的那种模样。
然后感觉到手腕上的疼。
那珠子似乎把我的皮给勒破了，雨水冲在手臂上火烧火燎地疼，我抱着手跟在那男人身后，痛得一个劲地哆嗦。半晌他似乎觉察到了，朝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把我拉到附近一间还留着四面墙一个顶的小屋里。总算避开了外面瓢泼的红雨，我捧着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哼哼。屋子里一只大鸟因为我们的闯入而惊得一声尖叫，片刻拍拍翅膀飞出去了，一只个子有人那么高的鹭鸶。
“怎么样，你的手。”在窗口片看了一阵子，男人走到我边上坐下，拿起我那只手看了看。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
半条胳膊都肿透了，两串珠子挤在我的肉里像埋在几块小山丘里。
他见状笑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朝我边上看上去焦躁不安的铘望了一望。
铘被他一看牙齿又眦出来了，狠狠地盯着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透出来的光亮得简直要烧起来似的。
那一瞬我的手疼得更厉害了，简直恨不得想拿把刀子把它从我身上剁掉。
“你想弄死她么。”然后听见那男人开口，一只手捏着我的手腕，一只手对着铘的方向点了点：“那就继续。”
话音刚落我的手突然就不疼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一黑一白两根珠子在我手腕上滑动着变了个位置，于是那种紧箍着的感觉就消失了。我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仰天倒在地上，铘凑过来伸舌头舔了舔我的手，然后远远地退到一边，在一只角落里匐了下来。
“还疼不疼。”男人问。
我摇摇头。
“你运气不错，很不错。”
我朝他看了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的么？我是说……你的那只狗。”
“对。”
“有意思。”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见他老说些有的没的，我忍不住问。因为这才是我所关心的。
他目光闪了闪：“这里，这地方不是活人待的，你也看见了。”
“他们为什么要强迫我穿他们的衣服，真奇怪，我看到他们在剥自己的衣服洗，说要给我穿，吓死我了。”然后是喋喋不休的抱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宣泄：“太可怕了！这些东西！他们居然要我穿死人穿的衣服！”
“因为这样他们就能找到替身解脱了。”
“你怎么知道，“听他这么一说我愣了愣，“替身？”
“知道尸鬼么，那种暴死在野外，凭借不容易腐烂的尸体而生成的魂魄。”
我摇头，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一代的土质适合形成这种东西，而且这座城市三面环海，他们的天敌不容易发现。”
“这些东西也有天敌。”
他笑，似乎我问了个多么可笑的问题：“当然有，什么东西都有它的天敌。”
“你是指……”话还没说完我一下子住了嘴，因为我看到窗外雨里的某样东西。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在雨水里显得很模糊，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我辨认出是刚才出现在招待所窗户外的那个人，从他的轮廓上来看。
但他没有那个人那么高，不是那种两丈高的可怕的样子，但他远远站在雨四下扫视的样子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发冷，我觉得这身影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而那一次见面他把我吓得不轻。
随即想起来，那是在刚得到锁麒麟的时候，我在回家路上碰到的那个勾魂使。
是的，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过，当时他从手里伸出把尖锐的刀似的东西，一下子把地上那个死人的头割断时的样子，太可怕了，那样一种干脆。要不是后来狐狸出现，我只怕小命早就也被他勾掉了。
这会儿居然又碰到他了，还是在这种地方，怎么会这么倒霉……
“你在看什么。”见我突然住嘴男人在边上问了我一句。
我没吭声，只是伸手朝那身影站着的地方指了指。
随即那身影突然有感觉似的朝我们这方向走了过来，把我吓得头皮一乍。猛跳起身抓住男人的手就想找地方逃，被他一把反拖住：“怎么了？”
“你没看到那个吗？”我被他这种不愠不火的样子急得发慌，手指着那人过来的方向压低嗓子急急道，“那个东西！快看！他过来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笑：“你怕什么，为什么要怕。”
“他会要了我们的命！”
“为什么？”他似乎有点惊讶。而我实在受不了这人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问我那么多为什么。
“那是勾魂使！他经过的地方是人都会死！”
“你怎么知道？”他挑眉。
“因为几个月前我差点被他杀死！”终于忍不住对他吼了出来，他抓着我的手让我连丢下他自己跑掉的可能性都一并消除，而窗外那身影离得更近了，伴着股浓重的硫磺味。
“是么。”他的手终于一松，然后跟着我跑到屋子的后窗外朝外一跳。
“铘！快来。”跳出窗口我朝铘叫了一声，铘原本迎着那身影过去的身形顿了顿。转身朝我看看，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又急急对着他喊：“快过来！”
他听话地过来了，一跃跳出窗口到我身边，一双眼睛盯着我看。
“我们得找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躲一躲。”我对男人道。
男人把我的手一拉：“跟我来。”
片刻我们钻进了边上一片斜坡下的草丛里。草丛里的野草长得很高，足够挡住我们的身体，我伏在里面看着那身影从我们刚才待的房子里出来，然后一圈扫视。半晌似乎是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因为他的脸转向了另一侧，片刻朝着那方向走了过去，用那种不疾不徐的速度。
一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我视野，我舒了口气：“好险。”
“你很怕他？”男人看着我问。
“当然！你没被他追杀过，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他有多可怕。真没想到这鬼地方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
“他追杀过你？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那天我家附近出了次车祸，我就看到他了，他发觉我看到他，就开始追杀我，然后我……”说到这里我一呆，因为想起了某些东西。
这男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房子里那些鬼说他是自己的同类，可是他没有参与杀我，反而救了我，而且很显然，那些对于鬼来说相当于致命武器的红雨，落在他身上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那么他不是鬼。
可是为什么他能看到那个除了鬼神，以及具有阴阳眼的我之外，任何普通人都不可能看到的那个勾魂使？
他怎么会看到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回头看向他，发觉他在看着我笑，瓢泼的红雨让他一双眼也隐隐透出丝暗色的红，这让他那张脸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是什么人！”打了个滚我迅速滑到一边，靠近铘的地方：“你是谁？！”
“我？我只不过是个正在度假的人。”
“你怎么会看到那个的！”
“哪个？”
“那个勾魂使！你怎么会看到的！”
他再笑，手朝我伸了伸：“勾魂使？你是指这个？”话音落一道黑雾似的东西蓦地从他手掌间射了出来，毫无防备间直指到我的眼前，离我鼻子尖大约不过几毫米的距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情形就跟那次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从手里弹出来的，也是这种样子的武器。难道他是……想到这里整个人一激灵，我不由自主朝后退，直退到铘的身上：“你是他……你是他！”
“好久不见了。”
雨忽然停了，一些黎明的微光从这男人身后的山坡下亮了出来，照出他周围一片被雨淋得血一样红的路面和草丛。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湿透了的衣服，“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虽然形容得有点贴切，但我不叫勾魂使，那是你们人类给我想出来的可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冥，冥灵的冥。”
“你是来杀我的……”意识到这一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他眼里那丝淡淡的笑，在我眼里就像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瞬间发觉自己的四肢有点发麻，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目光闪了闪，然后点点头：“本来是这样。”
“是哪样。”突兀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他一愣，我也是。随即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猛地跳起直扑向他身后那道身影：“狐狸！你这只死狐狸！”
“哦呀，小白，你在哭？”
他身后站着同样一身透湿的狐狸。看样子赶了很长一段路，全身上下都是泥，这么只泥狐狸站在晨曦里笑嘻嘻看着我，那副落魄又拉风的样子实在让我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顿：
“谁会哭！那是雨！”
“好吧，把你的爪子从我身上拿开！”
我收回手，因为那男人正朝我们方向走过来。
一路过来一路看着我们，目光有些闪烁：“来得还挺快，狐狸。”
“没您快。”狐狸道。
“你以为把她弄到这里我就找不到了么。”
“我从没这么低估过您的能力，大人。”
“嘴还是这么甜。”
“谬赞，大人。”
“那么现在你来是为了什么，狐狸。”
“来，希望大人可以高抬贵手。”
“啧，你爪子都露出来了，不够诚意呢狐狸。”
“难道狐狸收了爪子就必然有诚意？”
听狐狸这么一说男人笑了，转头望向我：“你每天和这只畜生待在一起，不觉得头疼么。”
我没说话，只是朝狐狸边上靠了靠。
他见状再次一笑：“你变了，这真有意思。”
我依旧不语，因为不理解他这话里的意思。
然后听见他又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不知道。今天对你来说很特别，宝珠。”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因为他所说的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他摇了下头：“有一点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今天我们会面对这样一种局面。所以，虽然有点遗憾，不过今天我打算放过你，尽管你和他都在这里。”说着话目光扫向铘，铘忽地站起身低低对他一声吼。然后朝我看了看，又匐了下去。
我还是不明白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或者说他到底试图在对我暗示些什么。抬头望向狐狸，狐狸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一双眼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那男人走了，从狐狸边上擦身而过的时候目光转向我：“你很走运，因为我在度假。我度假的时候不谈公事。”然后笑，又道，“也许我能带你去大西洲，有兴趣么宝珠，我们在船上聊得很投机。”
“多谢大人。”没等我开口，狐狸道。眼里依旧波澜不兴。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停下脚步，视线转向狐狸，有种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一颔首：“好了狐狸，带她走吧，我很惊讶居然今年也能看到你。”说到这儿话音被一阵破空声打断。他抬头望向天，天上一只巨大的鹭鸶盘旋着朝他冲了下来。停到他肩膀上后那只大鸟两只眼朝我看了看，有点意味深长的样子，不知道怎的这神色让我觉得有点眼熟。而那男人随即转身走了，带着这只巨大的鸟：“不过，你时间也已经不多了吧，狐狸，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话音消失，男人的身影也消失，风吹似的一阵就不见了，我都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还在对着那方向发呆，狐狸晃了晃我的脑袋：“看什么，回去了。”
“他那话什么意思，狐狸，什么叫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觉得狐狸肯定知道。他和那男人都知道，甚至包括铘。就我不知道。
“别多想，“见我一直盯着他看，狐狸拍了我一下头，“那个男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要太当真。”
“为什么，我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是的小白，他当然没有在开玩笑，“拖着我走的脚步停了下来，狐狸抓起我的脸朝我看看，“但是，对于一个永恒的不生不死的男人，他对你说你的时间不多了，你有必要去在意么。你说在一个亡者之王的眼里，这世界上凡是有口气的哪个时间对他来说是够多的？嗯？小白，有么？”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所以没必要在意他说些什么。”
“那狐狸，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亡者之王？”
“对。”
“这么说他是冥王？”
“……可以这么说。”
“天啊……他真的是冥王？”
“是不是觉得很荣幸。”
“狐狸，我是不是要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冥王了，还能活吗？”
“……说真的，我真想揍你，如果我还有那个力气……”
回到家，一切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和周围邻居打招呼的时候我真有种恍若隔世般的感觉，我不过是被狐狸推出门旅行了几天，而这一趟旅行差点让我丢了小命。狐狸为此似乎终于良心上有了点发现，他带我去吃了本市最好吃的牛排，而那一顿牛排我吃掉了他全部的存款。
以至狐狸回家的时候悻悻地咒我会变成一只只能用滚来解决走路问题的米团子。
我对他说，狐狸，如果再做出这种贪便宜把我丢到鬼城里度假的事，你就会脱毛脱上一辈子。
不过也不是什么事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自从铘回来之后，他好像就生病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得的什么病，不像是发烧，也没有感冒的迹象，只是成天不吃也不喝，每每看到他总觉得他迷迷糊糊的，有时候站着站着倒地就睡，不分时间场合。
我很担心他，可是没办法带他去看兽医，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兽医能给一头麒麟看病。狐狸说就让他去吧，麒麟可以自己治病，把他丢在那边就可以了。我还是不放心，特别允许他可以睡在我的床上，他的样子看上去糟糕透了，除了允许他做些他想做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3天。
第三天，店里生意忙得团团转，到打烊时都已经很晚了，我回到房间发觉铘在我床上睡得很安静。鼻子里不像前两天那样会发出丝啦丝啦的怪声，我有点高兴，因为感觉他在好转。于是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尽量不去吵醒他。
躺下的时候他好像动了动，然后对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怪，但当时我太累了，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头碰到枕头不久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感觉铘的爪子压在了我身上，很沉，让我有点呼吸困难。于是这一晚上我噩梦连连。
直到第四天早上睁开眼，迷糊间我觉得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发生了，就在这屋里。
随即看到一双眼睛在望着我，那双暗紫色的，美得近乎精灵般妖娆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那我半身压在我身上的一丝不挂的男人，他俯在我身上对着我看，一头银色的长发在晨曦里亮得让人刺眼。
在我吃惊地瞪着他的时候，男人将目光移了开来，似乎在打量我的房间，而那一瞬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我听见自己嘴里一声尖叫：“铘？！”
《地火烧》完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一章
每个人都有不快乐的时候，每个人在不快乐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一段不快乐的记忆，而我今天想说的这个故事，就和我曾经一段不快乐的记忆有关，因为我今天很不快乐。
故事要从三年前的夏天开始说起。
三年前，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狐狸。就是那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一手把我拉拔大的姥姥走了，店因为市政规划的原因面临着拆和不拆的问题，几乎每天家里会来上一两拨居委会的人，说着些我似懂非懂的话，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
那年夏天总在下着雨，可是印象里，那是个比今年更加炎热的夏天。
突然间成了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刚刚失业，也刚刚失恋。失业失恋的原因是同一个，因为我的骄傲。因为骄傲，我自信地认为得罪了那个刻薄的老板丢了工作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家里开着店。因为骄傲，我也自信地认为叫那个男孩从我面前滚开，过不了两天他总会回来，因为他说过他爱我爱得哪怕杀了他都不会把我放开。
可是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他终究没有回来。而丢了工作后不久姥姥突然间就去世了，脑溢血。
就在前一晚还看她兴致勃勃地跟人一起唱着戏，第二天早上怎么喊都喊不醒了，喊到我嗓子变哑，而她始终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甚至头七那晚我一夜不睡，都没能再看到她回来跟我说说话。
之后一些工商局还有居委会的人开始找上门，他们说这地方可能要拆迁了，而我家的店开在这里是违章搭建，所以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停业，并且所有面积不算在住房面积之内。
我不是很明白他们说的那些话，但我知道，所有这些事集中在一起，我负荷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后不久，周围的邻居陆续开始搬走了，原先热热闹闹的巷子变得一天比一天安静。
从我出生时起就在那条巷子口给人修鞋子的老皮匠回老家了，隔两条弄堂那家从小学到初中靠些糖果粘纸赚了我们不少钱的小杂货店空了，早上起来刷马桶的声音越来越少了……只我们这一条街还原封不动，因为作为街面房，我们这一排颇具代表性的老房子最终被保留了下来，就像保留一批历史残留物。
可是店到底会被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这些，我自己也不敢去问，只是靠着姥姥以前进的那些糕点勉强维持着每天的营业，到后来也只是习惯性地每天去店里看着了，根本不会有客人会在这样到处拆迁的环境下上我这里来买些冷点心，可是每天不去店里看着，我会心里发慌，慌得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慌得直想掉眼泪。
然后开始疯了似的找工作。
店可能随时会被勒令关门，工作找到了，至少就可以维持自己的生计。姥姥走得太突然，之前连存折放在家里的哪个地方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在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之后，我只能更加紧地从报纸和网络上给自己找一份能立刻上岗的工作。
可真到急着找工作的时候，却发觉工作比刚毕业那时难找了太多，我的学历不高，读书时不爱读书，成天胡思乱想，也因为家里开着店，所以总是一种有备无患的心态。那时候总觉得遍地是工作，遍地是机会，一有委屈就跳槽，却从没意识到，自己跳来跳去脱不开这个狭窄的范围，而且不可能有更近一步的提高和发展。
而这些都是在那段突然间发觉自己必须一个人去面对现实的一切之后，才开始感觉到的。翻了无数的招聘启示，80%以上都需要大专以上的文凭，而那些不在乎文凭的，经验、技能、技术都至关重要。而没有高学历的我，从学校毕业后就游戏似的在那些文书行业里跳来跳去，都没有好好正经工作过，哪里来的工作经验。
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紧的，绷紧了还在背上被压了块巨石似的感觉。这种突然而来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
直到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通知我去面试的。
我当时很兴奋，因为所有简历都投出去快两周了，除了保险推销员，这还是第一家通知我去面试的正规型公司。
可答应了之后才发觉，我似乎从没有朝那家公司投过简历，因为它从事的是和我完全不搭界的行业？IT。
对方说是在网上看到我的资料后找到我的，可我网上的求职申请乱七八糟写了一大堆，可就是没有申请IT业的工作，因为对于电脑，除了开机关机，我所会的只是上网聊天和打游戏。
那么他们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才找到我的呢。
也许他们需要个行政秘书吧，这是当时找工作找得头脑发热的我唯一的反应。所以接到通知没怎么考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颇为兴奋。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野蔷薇”。
“野蔷薇”，从字面上看，更像是服装或者化妆品类的公司，而不是一家IT公司。
地方离我家的距离不算太远，处在环线以外，十年前还是片农田，现在是一片高级住宅区，有个人所周知的别名？华侨村。因为那里７０％以上住的都是归国华侨和港台富商，房子每坪要卖两三万。
似乎现在不少公司都爱找这样的私宅作为办公点，这是我一直都弄不明白的，这样的房子租下来应该不便宜吧，不知道抛开商务楼不用，用这种公寓楼，是看中这里的价格，还是这房子的奢华气派。
这里的房子确实气派。
一座座楼盖得不高，但式样就像个缩小了的王宫。从进小区开始就像进了座独立的花园小镇子，环境漂亮，设备齐全，不过就是交通不太方便。也可能因为进出的人都有车的关系，总之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没找到公车站，是打的进去的。
按着地址找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公寓。
楼很好找，就在那片楼群所在的香榭丽舍花苑入口第一栋，底层的大堂设计得像个教堂，很宽，纵向很深，中间偌大一副油画悬装在正中间墙壁的凹部，画的是丛怒放的玫瑰。很好看，对比黑色大理石的墙面，颜色非常张扬。不过可能因为太大的关系，所以多看几眼，感觉会有种压迫力，尤其是打从下面经过的时候。
一路往里走，那个从门口一路跟来的保安随时在我身后追随着，防贼似的眼光，让人浑身不舒服。直到找到那家公司的门牌按了铃，对方门开，他才无声无息地走开。
“野蔷薇”在这幢楼的一层，就在那幅画转个弯，往里走进一点的地方。办公环境不大，大概因为是采用了原先装潢的关系，办公室装修得很居家。落地长窗，花园天井，光滑锃亮的木质地板。原先的客厅被用作为大办公室，近十张电脑桌，清一色的女孩。
每个都十分年轻，看上去二十都不到的样子，每个人都面孔油腻脸色苍白，那应该是电脑用多了的通病。
接待我的人也是女的，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年纪估计不准，眼角的细纹让她有种沧桑的感觉，可是整体一张脸相当的美，打扮时尚得体，所以又显得很年轻。说话是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温温柔柔的，以至一路过来时的燥热和面试前的紧张，在她面前不知怎的就消退了。
女子介绍她姓丁，丁香的丁，是这家公司的公关部经理。因为行政经理不在，所以由她来为我面试。
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她是这样一种身份，所以面试气氛也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温温和和的，恬恬淡淡的，就像两个女子坐在窗下唠着家常。
许是会议室连着外面天井的关系，夏日的风带着天井花园里花和泥土的味道一波波送进来，微热里带着种淡淡的懒散，让人很放松。整个办公室没开空调，她解释刚下过雨，开着太凉，而这里又全是女孩子，女孩子体质偏阴，不能贪凉。
那时候一下子就对这地方有了好感，因为觉着亲切，不论是这位经理，还是这地方的工作环境，虽然在不久之后，我会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而懊恼很久，那已经是后话了。
然后丁小姐又问了些关于我过去工作的情况。我挑了两家待得最久的公司说了，省去了其它诸如待了不到几周就离开的。一边说，一边看得出来，她对我很满意，而这满意鼓励我把原来的工作情况说得更流利了一些，也不再因为缺乏工作经验而畏畏缩缩。直到我把该说的都说完，她又对我介绍了下公司的大致状况。
她说“野蔷薇”是一个经营以女性生活、消费、兴趣为主题的大型网站的公司，因为经营主题是女性，所以招收的员工自然而然也都是女性。老总是香港蔷薇集团创始人的儿子印先生，也是这公司里唯一的一名男性。
说到这里她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香港蔷薇集团。我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因为除了比较有名的汤臣和迪士尼乐园，我对香港还拥有什么企业一无所知。她对此并不在意，又介绍了些公司的基本状况和薪金待遇后，她就让我回去等他们的通知了。而也因此，我本来松弛下来的心又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因为说实话，那时候已经相当希望自己能得到这份工作，虽然面试的状况感觉挺好，但到底能不能被他们录用，毕竟还是个未知数，这样条件好的一种公司，想来面试的应该不会只有我一个的。
告辞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我无意中听到最里间的办公室传出一两句男声。
似乎是在对刚进去的丁小姐说着些什么，语言带着点英语说惯了的翘舌音。
我想那大概就是丁小姐之前提到过的，他们公司那位唯一的男性成员？印先生吧。挺年轻的声音，想来年纪应该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干净和柔和，很好听。
那时候刚好把门打开了，穿堂风把外头花香和泥土的味道再次带了进来，跟那些淡淡的话音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一种舒服的味道。
那种当我还是个小孩时，夏日的燥热远不如现在那么强烈和可怕时的一种味道。
回家后不出两天，我就被通知去上班了。
那时候正好有居委会的人来找过我，通知我做个准备，因为打听下来，我家，以及沿街那些开了都有十几二十年的店铺可能都要被勒令关掉。
当时就有种六神无助的恐惧。那种老人常说的，天塌下来的感觉。
而随后而来这个通知我上班的电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疑是个最大的安慰。原本从那天面试回家后一直就忐忑不安着的心脏也因此总算安定了下来，有了工作意味着可以供养自己，也意味着不用再成天为店是不是会被保留而焦躁。
于是就这样带着点兴奋，以及我当时所认为的非常的幸运，我成了“野蔷薇”的新任行政助理。
之所以费那么多字，来交代那样一个平淡枯燥的过程，其实只是想让自己也确定一下，我当时从找工作，到面试，到被录取的过程，实质上真的是很普通的。普通到后来发生了那一切，我还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真的经历过这一切吗。
而那究竟是什么。
那天之后，我开始了“野蔷薇”的工作生活。作为一名行政助理。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样一种职业，从名字上看它和秘书类工作有点相似，但性质是很不一样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从第一天，一直到开始逐渐适应工作环境的一周之后，我始终没看到过我的顶头上司，那位行政经理。每天在她办公室外那个小单间里坐着，每天从没见她进来过，我想她是不是出差去了。当然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公司安排，工作还是正常地在做着，只是依旧由那位给我面试的丁小姐来安排，而我所要做的东西不太多，但比较杂。主要是接接电话、归纳一些文字类档案、为每个人预定午餐，然后在相对比较空闲的下午帮着电脑部的编辑打点字，或者出去买点必要的卫生纸、笔或者替换的鼠标垫什么的。
总之，就是一份很简单的打杂的工作。
而对于这么一份简单得有点卑微的工作，我却做得比以往时候都要卖力。每每做好了一件，就会主动地去问她们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要我干，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以前工作时只想着怎样偷懒，怎样的混到下班。现在到了下班时间，我却经常都没意识到已经下班了。
生活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可能因为暂时了有工作的保障，所以心态不再像前阵子那样焦躁，我开始按部就班地处理一些姥姥过世后我当时无法正常去处理的事。整理她的房间，给她烧去她生前所穿的衣物。而那段时间也没有人来找说我谈关于店的事情，只知道原先在街道那一头一家音响店和一家礼品店已经关门了，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和前面几家一样，保持原样，静观其变。
而不管怎样，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外头冷清的店面的时候，心里不再担心得想哭了。
所以对于那个时候的状况，我感到很满意，甚至希望可以一直就那样平静而安全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个晚上。
如果这份工作，对当时的我来说一定要讲出有什么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那大概就是里头的人际关系吧。其实这对我来说是有点出乎意料的。
曾经在和丁小姐这样女子交谈过，又看到一个办公室都是女孩子后，我以为这里会是个相对随意，热闹，就像从小到大那些女孩子集中的地方一样，比较嘴杂，但温馨而有意思。
可做了之后才发觉，和想象中不一样。虽然一个公司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女人，可显然这些女孩间彼此并不太爱交流。更多的时间只用在盯着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些闪闪烁烁的图案和文字，除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很少能看到她们闲聊。
所以一天里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公司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声和机箱的轰鸣，有时候连打个嗝都得忍着，因为那声音很突兀。
除此之外没什么感觉不好的。
虽然话少，她们对我还是比较友善的，偶然开口让我帮忙打点字，说话也跟那位丁小姐一样，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听说聪明人，有教养的人，话都不多，所以我想到底都是些从事高科技工作的白领，一看人就是那么细腻，气质，我这样的人是没法跟人比的。
所以在一些比较空闲的时候，我也很识相地不大同她们搭讪，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那间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一张电脑桌和一台小柜子的小间里头，把面对着我的那扇房门打开。
房门正对大办公室那几扇落地长窗。通常窗帘是开着的，因为外面是天井，天井里种着很大一片蔷薇花。隔着窗往外看，红的绿的一团一团，天气晴朗的时候，那颜色比大堂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还要灿烂。
我很喜欢一个人静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灿烂的颜色隔着层玻璃，在天井白色的椅子和黑色的大理石走道间摇来晃去的感觉。很容易忘记长时间对着电脑引起的视觉疲惫，很惬意。
而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刚下了场阵雨，丁小姐把空调关上了，所有落地窗都被打了开来，我也把小间的门打开，去换点新鲜空气。然后再看看外头那些被雨淋过后娇艳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的色彩，不知不觉，就工作到了天黑。
因为那天要帮他们打报表，都是第二天马上要用掉的，量比较多，所以我留下来加班去把它们打完。
打完后才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从小间里透出去的光，外头黑漆漆的，似乎大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看看表已经快九点，肚子在这时候正好叫了一声，我忙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刚把包整理好的时候，眼角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门口这里一闪。抬头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而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当时我也没有理会。关上电脑又检查了一遍电源，正准备背上包走人，冷不防外头咔嗒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声音很轻，但在这会儿外头人应该都走空了的环境下，突兀得人不由自主一阵心惊。
“谁？”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也没继续有什么可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只有风吹着天井外的蔷薇枝叶一阵乱晃，几片叶子瞬时从外头落了进来，想来他们走的时候，那几扇落地窗都忘记关了。
于是背上包，我朝外头走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还是比较小心的，因为刚才那种声音，以至连自己办公室的灯都没敢关。借着那点不算太亮的光线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包括走廊尽头那道半掩着的会议室的门。最后确定没人，连只蟑螂都没，心才稍微定了下来，然后转身朝那几扇大开着的落地窗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眼角边似乎又瞥见了什么东西。
一晃而过，我忙把视线移了回来，就看到刚才视线划过的地方，那个窗不远，靠西的墙角边蹲着个人。
我呆了一下。
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而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地蹲着，脸对着墙低垂着，似乎并没有听见我走近时的脚步声。
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上去有点眼熟，好象是坐在靠门边的那个小张。这么晚，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在干些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朝她走了过去。
“还没走？”快到她跟前，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突兀间把我吓了一跳。
回过头就看到身后那扇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些橙色的光从里头斜斜散了出来，撒在门口那道身影上，他斜倚着门框看着我。灯光下一张年轻而精制的脸，亚洲人的轮廓，欧洲人深邃的眼睛，和一头金子般纯粹的长发。只是那么安静站在那里，却像天井里那些怒放着的蔷薇花，张扬夺目，正如他的声音和他修长身体上无可挑剔的着装品位。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二章
“印……先生？”整个公司只有一个男人，所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站直身体朝我走了过来：“叫我MICHAEL。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带着点软软的卷舌音。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伸手往后指了指：“我看到她……”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然后目光微闪，像是某种质疑。
我回头朝后看了一眼。
身后角落空荡荡的，刚才就在那里蹲着的女人，不见了。
“我正准备回家。”随即改口。他看了看我，点点头。
转身正要回办公室，忽然又回过头：“你就是那位新来的行政助理吧。”
“对。”一边回答，一边朝大门口走。大办公室的主灯都已经关了，只留一两台还没关掉的显示器在那里闪着荧荧的光，这样的环境面对公司里最大的，也是最陌生的领导，是人都会觉得压抑的、
而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我的这种情绪：“LISA说你工作很认真。”LISA是丁小姐的英文名，而我在这里的英文名叫PEARL，珍珠。
我不得不站定脚步。
“我看过了你的简历，原先你是从事文书类工作的吧。”
我点点头。
“那么除此之外，还会些别的什么。”
“比如？”抬起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而他并没有留意到我狐疑的目光，正低头把那两台还亮着的电脑关掉：“比如，写作之类的。”
“写作……”
“PEARL，有没有登陆过我们的网站看看？”
“我……”头皮一紧。因为工作以来，虽然做得认真，但我倒还真压根没想过去他们网站上看看。这段忙碌而不稳的日子，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闲心去关心一个女性类娱乐网站……
只是老板问起来，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是随便点个头，还是老实说没有。
正踌躇着，他又道：“看过我们的杂志蔷薇日志么。”
说话的时候他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而被这样一双深得望不见底似的眼睛注视着时，不要说撒谎，就是开口，对这会儿的我来说，都是比较困难的。
我摇摇头，脸不知怎的就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担心因此而被炒鱿鱼。
好在因为我的沉默而变得有点僵持的空气，不出一会儿就被他打破了，微微一笑，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道架子上有我们最近几期的杂志，香港刚过来的，你可以带回家看看。”声音很温和，而温和的声音总能轻易让人定心。
“好的。”我悄悄松了口气。
他瞥了我一眼：“你有点紧张。”
我老实点头。
他笑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是考你。EASY，PEARL。”
这么说了，所以我也不得不抬头用嘴角朝他扯出一丝不知道算不算是笑的微笑。
而他继续道：“其实我想问，如果你有经常上网的话，是否曾经看到一些人撰写的关于皮肤保养，食疗，时尚类的文章。”
这个我自然看过，所以没有任何犹豫，我迅速点点头。
“那就好，”又笑：“那么这样的文章，你觉得你可以写吗。”
“写……我不知道。”
“你看，最近我们新开了这样一个专栏，很需要有人原创，而不是转帖别人的类似帖子来充实这个栏目。你觉得你可以在这方面帮助我么？”
“这个似乎应该请专业的……”
似乎知道我准备说什么，摆手打断我的话，他眼里的笑意加深：“在未确定是否有市场价值之前，我暂时不打算做这方面的投资。PEARL，别紧张，我不是一定要你非做不可，只是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兴趣……是有的。”其实，我压根对写东西没有兴趣。
“那不如试试吧，如果不错，我可以换你做我们这里的编辑。”
我立刻点头：“好，我试试。”编辑比我的工资要高出奖金一千，虽然我对写作兴趣不大，可是对钱，没人会没兴趣。
“OK，”眼睛微微弯起，那双灯光下看上去泛着层暗红色光泽的眼睛，带着这样一种神情，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开心着的，开心得让你不由自主地也在为自己的决定而开心：“那么明天下午五点我们有个会，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说完，他从我身边绕过，朝他办公室里走了进去，而我只来得及说了声再见。
长长的金发扫过我脸侧时带过一丝淡淡的香气，很熟悉。我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里，外头一阵风吹过，悉索一片轻响，那些弥漫在天井里浓郁的味道透过窗从外头卷了进来，甜得悄然，香得漫不经心，正如他发丝上的味道。
蔷薇花的气息。
一回到家就开始看从公司带回去的杂志，为了额外能增加的那一千块钱。
然后一点点了解到，蔷薇杂志原来是香港蔷薇集团旗下一家挺知名，规模也挺大的杂志社。
一个创办了将近三十年的女性向读物，类似国内比较有名的杂志如知音，不过涉及面更广，包括美容，服装，健身等等一系列的时尚东西，它都含盖。中间有一系列由读者和编辑组织的文字类小品，占的比例挺重，它的主题名和杂志的名字一样，就叫‘蔷薇日志’。
日志上介绍它将同我们公司这个网站建立起一个互动的平台，鼓励读者在网站上投更多更好的原创类文学作品，杂志择优录之，试行阶段如果效果不错，那么在未来不久的日子，杂志社每半月会从网上选择读者投的比较优秀的稿子发表在杂志上，以增强网络、杂志与读者间更大的互动，稿费从优。
我想，这大概就是MICHAEL所说的，希望我去试试看的那个版块的工作吧？从填补目前的空白开始。
大致翻了翻里面的一些文章，主要记录着一些女人心思，故事，或者化妆购物技巧类的文章。有的写得挺感性，有的比较搞笑，大胆的连夫妻间的夜生活协调与否都写出来，还有一些文章居然介绍卫生棉选择技巧。
不过看了大半个晚上，原先空空如也的信心倒也有了点，看来看去那些文章也就这样吧，当成作文写，应该可以应付。虽然我没什么卫生棉选择经验，不过我可以写写怎么学做糕点，当然我更在行的其实是怎样识别阴宅和阳宅。可惜这本不是风水杂志。
第二天上班，还没进公司，迎面碰上了小张。
似乎晚上没睡好，她一张脸看上去气色不太好看，有点灰，而且黑眼圈挺重。想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很像她的身影，我不由自主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朝她问好。愣了愣朝我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很短地应了声：“早。”
我挺高兴她没装作没有看到我。
记得刚进公司时，我早上碰到他们同她们打招呼，她们经常会当作没看见，一走了之的，如果正好边上有别人在，那感觉挺尴尬。以至到现在我都有着种几乎带点强迫症似的习惯，路上碰到不太熟的人，即使是一块儿上夜校的同学或者老师，我都目不斜视从边上走过，只当没看见。
“昨天加班那么晚还没走，辛苦啦。”走到她边上时，我又说了一句。本想套个近乎，谁知她听后不知道怎的睁大眼睛飞快朝我一瞥，本以为她要对我说什么，她却突然间丢下我撒腿朝公司那幢楼里奔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身后追，倒把我惊得一呆。
半晌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带着一头雾水，我走进公司。
进公司后却意外地发现小张并不在她的座位上，她随身带着的包也不在，可她明明比我早进公司的，不是么。而且之后我也没见她出去过。
狐疑着从她位置边经过，坐在她边上那个位置的网编ANGEL忽然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不知怎的，她这一眼看得我脊梁这里微微一寒。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神？她朝上看着我的目光，感觉挺怪的。
然后很快发觉，不单是她一个人，端着茶杯站起来倒水的SHARRY，从走道里出来的MARRY，头对着显示器在敲打着键盘的ROSSY……在我一路走向那间属于我的小天地的时候，经过她们边上瞬间，她们的目光都在对着我瞧，虽然那些目光稍纵即逝。
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而我这样的人，一旦碰上些想不通的事情，哪怕事情再小，都会不安。
虽然不安只是一小会儿。
随着丁小姐脚步声和软软的话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整个办公室似乎一瞬间又恢复如常了。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工作，和往常一样寥寥地交谈，吃饭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网上的新闻，有时候也开几句不温不火的玩笑，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就是找我弄东西时也没有任何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或者言语，好象之前她们对我表示出的那一瞬集体性的奇特感觉，只是我神经过敏引起的错觉。
只是此后整整一天，我再没有看到过小张。
下午五点，我还在埋头敲字的时候，丁小姐进来把我叫去会议室。
会议由MICHAEL亲自主持。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和所有的人坐在那里了，所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只他斜靠着沙发背坐得慵懒，支肘侧对着我的方向，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手里那支纤细的钢笔。
“我们都在等你呢，PEARL，”见我站在门口迟疑着，他道。昨晚看到的那把散而微卷的金发这会儿整齐朝后梳着扎着根小辫，一双眼在灯光的作用下看上去是琥珀色的，随着眼波微微滑动，像道流动的暗金。
然后朝他边上的椅子一点：“坐。”
感觉着所有目光齐刷刷朝我射了过来，我硬着头皮在那张离他只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隔着的那个人是丁小姐，看我坐下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嫣然一笑，笑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由自主把心定了定。
然后由她起头，做有人开始一一汇报一周里的工作，就像以往隔着一堵墙我所隐隐听到的那些一样。这个过程是很无聊的，又因为说话人声音的温文和安静，在这样寂静的会议室和空调单调的嗡嗡声里，几乎让人沉闷得想要打瞌睡。
直到丁小姐用那双忽闪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我，我才突然意识到已经轮到我了，可我对此一点准备都没有，脑子里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个干净，我回望着她，还有边上那些闪闪烁烁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突然而来的死寂，尴尬得让我的脸憋得通红。
这时边上一声轻轻的咳嗽，适时把我从这种越安静越说不出话来的窘迫里解脱了出来。然后我听见MICHAEL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沉默了许久的声音：“PEARL，就我们昨晚所提的那些，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身边那些目光再次齐刷刷射向了我，我不由自主把头往下沉了沉。却听到他再次开口：“我不在桌子底下，PEARL。”
我抬起头朝他尴尬地笑笑。
“想好写什么了么。”他又问。
“类似……怎么做点心……之类的。”
“点心？”
他看着我的目光划过一丝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没点头，也没摇头。
“当然，这也可以。不过作为一个自由度比较大的平台，有没有考虑过更吸引别人眼球一点的东西。”
我没吭声，一动不动看着他，就像周围那些安静看着他的女孩们一样。
低头点燃一支烟，他轻吸了一口：“其实我想说的，如果需要，什么样也都可以去试试，比如，”忽然目光一转，转到我的方向，却不知道是在看着我，还是我周围那圈静静坐着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姑娘：“比如性。”
MICHAEL说，听说过希腊的圣山么，它是个男人国，进入这片国度的人不能携带妻子、女友、情人，就连雌性的猫、狗、鹦鹉等一类宠物也不行。这片土地，是世界上仅存的真正的僧侣政治地区，也是欧洲独一无二的实行禁欲生活的地方。
他说，看，从上帝创造了女人开始，女人就是欲望的名字。
一个为女人而存在的网站，它必然和性分不开。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敛着，透过那些冉冉婷婷从他指间升起的烟看着我们，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像蒙了层雾的红宝石。
直到现在我还在问自己，那个时候究竟是他眼里那些色彩迷惑了我，还是除了增加工资以外，后来MICHAEL所说的每千字的的稿费价码诱惑了我，总之那天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我开始考虑到底应该怎样去写这个“性”。
为此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在‘野蔷薇’论坛区翻看他们过去的那些帖子。
论坛区就是网站原先发表文章的地方，也就是快要改成和杂志互动的版块的那个地方。里头文很多，也很杂，但要找到我想要找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看点击率排名就好了。往高里找，一找一个准。
而九成以上都是转贴来的，含蓄的直白的，异性的同性的，什么样的都有。试着按照里面的样子写了几篇，交给MICHAEL看，却总是通不过。他说我写的东西没灵魂，可这东西本就是瞎写了骗人点击率的东西，要什么灵魂。
虽说故事来自生活，也不包括全部吧。
后来也渐渐没了耐心，看的时间比想的时间要多，有时候空闲下来想写上一两句，对着满屏幕的性描写发了半天呆，可是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有灵魂的文章，什么叫有灵魂，这种类型的文章我根本没办法去投入其中给它灵魂，何况我根本连个业余写手都不是。
而在这几天里，我始终都没看到小张来公司上班。
每天上下班经过她的桌子，她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别人的包和茶杯，没听到有人问起她，也没人说起她为什么不来。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去问了，结果她们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小张？小张是谁？
第四天下午，我在赶一批报表的时候，小间的门开了。
一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那会儿我正全神贯注于电脑上的表格。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然后看到小张那张已经三天没见了的，带着点苍白的脸。
“小张？”几乎是看到她的同时我脱口而出，而她似乎微微有点惊讶，然后看看我，对我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助理PEARL吧。”
我当时一愣，还在琢磨她的话，她已经朝我边上那间行政经理的办公室里走了进去，开门时我听见她又道：“我是这里的行政经理，你可以叫我ADA。
我一时有点懵了。
做网站美工的小张，三天没来上班，一出现怎么就成了行政经理了……而对此，似乎整个公司也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奇怪。没人好奇她怎么会转岗升职了，也没人问起过她这三天到底去了哪里。时不时会在出去拿东西的时候见到她同其他人在大办公室里说说笑笑，可她们对着她叫出来的名字是ADA，而不是她们通常叫的阿梅。
小张全名叫张梅，东北人，虽然和别人一样有个英文名子叫SALI，不过在办公室叫她英文名的话，除了上司一般她不会理睬，所以这里的人基本上都叫她小张或者阿梅。
当天晚上，离下班前不到十分钟，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大得把天井里那些灌木丛都给砸歪了，一道道被风卷着刮在门玻璃上，连同那些被吹打下来的艳红色的蔷薇花瓣。本以为这样的急雨是下不长的，一阵倒完了就没事。谁知道眼看着半个小时很快过去，那些豆大的雨点还在窗玻璃上劈劈啪啪砸得起劲，很强的声势，愣是看不见一丝要收小的可能。
倒是给了我一个留在公司加班的借口。
我喜欢留在公司加班。想来这也是丁小姐在MICHAEL这里说我工作认真的原因之一，因为从进公司到现在，我隔三差五地会自愿留在这里加班，帮他们做些本不属于我份内的事情，无偿劳动。
是不是很傻？一种急于向公司表现自己的傻瓜行为。可我乐此不疲。
因为我不想那么早回家。
最后一张报表做完时，我听见外头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关门的声音。抬手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而外头的雨还在一波一波泼瓢似的往下倒着。
对着窗外那些被风雨砸得抬不起头的蔷薇丛发了会呆，我开始无聊起来，又饿又无聊。
桌子上放着丁小姐好心留给我的点心，可是吃不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没人的时候，一些办公的地方是格外的死寂的，死寂得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近似忐忑的急躁感，尤其是暴雨天的夜晚。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感觉让人倒胃口，即使胃并不这么认为。
忽然有点后悔在还有人的时候没跟他们一起走，至少跟他们到路口可以拦辆车，当然如果可以预知，那这世上也就没后悔这个词了。所以一面继续坐在我的小天地里等着雨停，一面点开公司的网站，我开始翻看论坛里那些帖子。
几小时没去，那里又多了不少的新帖。
本来只是想随便找几篇打发时间，可是连开了几篇后发现，不知不觉，我习惯性点开的都是些同女人、欲望离不开的，有关“性”的帖子。
就像这几天我经常看的。
之前是为了写作当参照，那这会儿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面前那张刚被我点开的帖子，整张页面充斥着色情和暴力。我想把它关掉，可是鼠标却拖着滚动条往更后面的情节拉伸。
MICHAEL说，人拒绝不了性，它就像个磁场，以无穷的诱惑挑逗着你的欲望去靠近它，窥视它。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怎样做好这个场。
听的时候不以为然，而现在，我的行为似乎正充分验证着他的说法。
我并没有刻意寻找某类题材的文章，可一进来，我就被某种磁场诱惑着往那类的帖子里点，越晚，越安静，越孤独，越烦躁……越是被这些妖艳的文字所吸引。在看了几个章节之后，那些呻吟，语言，野兽般的动作……而刚才胃里那种被隐隐的焦躁膨胀出来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身体里慢慢传了出来，很舒服，舒服得让我忘了这会儿正一个人被暴雨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舒服得看着那些文字呼吸慢慢变粗，而自己浑然不觉。
着了魔似的。
‘想要，还想要更多。’
‘不够！’
‘精彩！还有吗？’
无数条类似的留言，很简单，很直白，却又似乎写出了我这会儿的全部心思，那些源源不断的无法满足般的一种心思，悉悉琐琐在我脑子里低吟着，盘旋着，猫爪子似的在心尖上挠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看得更多。
‘再激烈点……我想看更激烈的……’
‘继续啊！’
‘好看！太好看了！’
一路滚动着导航条继续往下看，眼看着就要到底，刚要翻页，冷不防鼠标一划，下头一条鲜红的颜色蓦地跳到我眼前。
我原本看得浑浑噩噩的大脑猛地一个激灵：
‘我知道是你们，把我姐姐还给我！’
红色粗黑体，短短一句，在原本纤细的黑色字体间突兀得有点刺眼。
回过神，之前看文时忘记了的那些饥饿和焦躁感似乎瞬时间又都回来了，我忽然听见办公室里好象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就在我办公室门对面，那排落地窗户上，好象除了雨点声外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什么声音：
“嘭……嘭膨……嘭……”
一下一下，有点沉闷，像只拳头在玻璃上敲。
可是在路灯的照射下，窗玻璃上除了雨丝和那些碎裂的花瓣外，什么都没有。
天井外那片蔷薇丛被风吹得一堆堆手臂似的摇动着，透过窗玻璃和外头走道里那些不亮不暗的灯光，隐隐绰绰。我站起身走向房门口。
刚走了两步，那声音又传了过来：“嘭……嘭膨……嘭……”
“谁！”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那声音嘎然而止。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三章
又一波急雨打了下来，刚才已经渐渐减弱了的雨势，转眼间被加了道湍急的奏鸣。
窗户上沉闷的撞击声消失了，每一滴雨就像粒小小的石子，狠狠砸在窗玻璃上，几乎可以掩盖掉外头汽车驶过时发动机的轰鸣。
伴着那阵轰鸣，两团橙色的光从窗口扫过。
稍纵即逝的明亮，而就在这同时玻璃上突然又发出了那种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嘭……嘭膨……”
我松了口气。
刚才一亮的瞬间我看清了，原来“拍”窗的手，是一块被风吹得松脱了的木架子。就在窗玻璃上方往下倾斜着，风大点的话就会把它刮到玻璃上，然后发出那种类似拍打门窗的声音。
我朝那扇窗走了过去。
这种天有那么块东西在玻璃窗外横着是很危险的，也许什么时候一阵猛风刮过，没准让它一下子就把这窗给砸破了。
刚把窗拉开条缝，一边肩膀就已经被雨淋了个透。
好大的雨，虽然窗上装着道窗檐，还是抵挡不住这种铺垫盖地的攻势。我迅速钻出去抓住那根木条往下扯，木条原先是做为晾衣架子钉在上头的，时间久了松了一头，少许加点力，它整个儿就挂了下来，在墙上晃来荡去，之后风再大，它也只能在那堵墙上砸了。
看看没什么问题，我又用最快的速度钻回办公室。
用力合上窗，原本嘈杂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了，那些凌乱的风声和雨声。只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水珠贴着我的手臂往下滑，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吐了口气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抹了把脸，手撞到边上的百叶窗帘，咔啦一阵轻响。
我伸手去把它拉拢，刚扯了一半，眼前什么东西白蒙蒙一闪。
“嘭！”
一声闷响，我的心惊跳了一下。
循着声音抬起头，窗玻璃上青白色一张脸，湿淋淋贴在玻璃上，在我定睛朝它看去的时候，正由上往下看着我。
目不转睛。
“谁！”我几乎是从椅子上直跳起来的。
尖叫着连着倒退几步，差点被身后的东西绊个趔趄，及至站稳了看清楚那张脸是谁，原先紧绷得几乎要爆炸的心脏这才略微定了定：“小张？！”
小张，还是应该叫她ADA？管她呢……
在我神魂不定地盯着她看的时候，小张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头碎卷的长发散乱不堪披在脑后，身上的裙子被雨水浇透了，烂菜叶似的粘在她身上，看上去有点眼熟。
对了，四天前她突然不见时所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雨水一个劲地砸在她身上，然后从她额头，她的眼角鼻尖一个劲往下滑，而她似乎对此毫无知觉。脸贴着玻璃一眨不眨看着我，一双有点失血的嘴唇微微开合着，不知道她在说着些什么。
然后忽然抬起手，朝着玻璃上重重一拍：“嘭！嘭嘭！”
我的心脏随着这声音突地猛跳了几下。
回过神急急忙忙朝窗门口奔了过去：“等等，我就来！我就来！”
大概是听到我的话，她不动了，一只手依旧贴在窗玻璃上，不知道是不是种错觉，在我靠近她的一瞬间，她两只一眨不眨盯着我看的眼睛，里头似乎有着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来不及多想什么，我手朝窗把手伸了过去。
刚搭住把手准备用力往边上拉，冷不防肩膀一沉，突然间被股力量轻轻压了一压。
“你在做什么，PEARL？”
随之而来一道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不由自主一个激灵。
声音很熟悉，也是这地方唯一的男人的声音。即便是这样，我仍是被出其不意地吓了一跳。
回过头，朝那条声音的主人看了一眼：“MICHAEL……”
不知道MICHAEL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手拿着把不停滴着水的雨伞，一手按着我的肩膀，他在我身后那片背光的阴影里看着我，目光带着丝询问。
“小张在外头，快让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当我目光再次转到窗玻璃时，那张紧贴着窗始终看着我的脸不见了。
无声无息间的消失，就像她出现时那样。
怎么回事……
踮起脚透过窗和窗外那片密集的雨丝，我朝天井里仔细看了一圈。但除了不停晃动着的蔷薇丛和那张横在大理石路面上的白色凉椅，整个天井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PEARL，”身后又响起MICHAEL的话音，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扳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眼花了，刚才好象看到外头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没对他说实话，而他对我的话并没有产生怀疑。
“所以那么大的雨你就这样跑出去了？”说这话时，放下雨伞，他从衣袋里掏出块手帕贴在我脸上。
手帕散发着种淡淡的青草似的气息，他的动作很温和，温和的突然。
我的脸不由自主一红，幸而灯没开，想来他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刚才跑出去把那根木条取下来了。”
“木条？”愣了愣，随即笑：“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了。对了，这么晚怎么还没回去。”
“……因为雨太大了，我没带伞。”
“早点说，我就让LISA顺便送你回去了。”
这话让我别过头，因为心虚。
而他随即弯腰拿起伞：“走吧，我送你。”
坐在MICHAEL的车里，手心紧张得有点冒汗，虽然他的衣服和表情看上去都很随意。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他那长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吧。我琢磨。
很多漂亮的人，接近了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不巧这个漂亮的人还具有一定的身份，那么压力会成倍加剧。虽然这个定论后来在碰到狐狸时被我一举推翻，至少在那个时候，我还是那么单纯地坚信着的。
“在看什么。”不知不觉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右耳的耳钉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的车厢里闪过一丝幽光，星星似的一点。
我有点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MICHAEL……你知不知道张梅。”开出口，没想到会是这一句，我和他因此而都愣了愣。
这是个在心里头憋了很久的问题，公司里的人给我的答案让我难以接受，而虽然一直都很想听听作为公司的老板，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但原本我是根本没打算就这样直接去问他的。因为那会显得很冒失，对于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新人来说。
“知道，那个做美工的。”干脆的回答，肯定得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她最近几天都没来上班……”
“她辞职了。”
“辞职？”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的是怎样把他的话同公司同事说的话拼接到一块儿。
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又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我再次开口：“……那你有没有感觉……ADA和张梅长得很像？”
“很像？”再次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似乎笑了笑：“是么，张梅长什么样，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好象比你早来没多久。”
“哦……”我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的回答听着合情合理。一时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我沉默着看着窗外那些一道道从玻璃上划过的雨丝。
只是脑子里依旧困挠。
困扰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同事为什么要说小张失踪了，一个是明明在天井里出现的小张，为什么一转眼的工夫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而MICHAEL的话，看上去似乎明确了不少东西，可是根本上又没有解决掉我任何一个问题。
琢磨着，脑袋沉甸甸的有点发涨。我这人比较笨，是经不得几根线的问题同时推敲的，一推敲脑子就会糊涂，一糊涂就会犯困。所以眼皮子不知不觉就沉了下来，我别过头对着窗偷偷打了个哈欠。
“困了？”视线仍对着车窗外的路面，MICHAEL问。
我没言语。
“LISA说你经常会在公司加班，为什么，工作做忙不过来？”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支吾了两声。
车子转弯，碰上红灯，他停下车：“听说你姥姥刚刚去世。”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一个人住？”他又道。
踌躇了一下，我点头。
“所以不想回去，”绿灯亮，一踩油门，车轻轻滑了出去：“是不是。”
又一个转弯，有点突然，我头撞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肩膀上有着他头发香波残留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听见自己开口：“在家感觉很陌生。”
“为什么。”
我没回答。
自从姥姥过世之后，会有意无意地晚回家，似乎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很多时候是没有目的性的，在找到工作之前。那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就在热得蒸笼似的街上逛着，看着一辆辆车一个个人从边上走过，听他们发出的声音，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知道每次回家，看着静得只有你呼吸和脚步声的房子，还有那个一团漆黑，但到处留着那个你所爱亲人的痕迹的小店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这样一种感觉。
“你在害怕是么，宝珠。”出神的时候，听到MICHAEL再次开口，而我微怔。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中文名，用那种带着卷舌音的奇怪口音。而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个来自香港的男人，除了英文名他记不住任何中文名，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那会儿头仍旧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忘了应该离开还是怎的。我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着的他的脸，薄薄的嘴唇，尖挺的鼻梁，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深陷在阴影下深邃的轮廓里，有种莫测的好看。
“我只是觉得慌。”有种想说些什么的冲动，我回答：“一个人坐在家里，有时候心会很慌。”
“就像今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之前刚把你叫住的时候，我看到的你的眼神。”
“是么。”
“也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么。”
一辆车从边上驶过，离开瞬间车头的灯光让我们车厢里亮了亮，那一刹我看到他专注于路面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用一种有点闪烁的眼神。
然后周围一下子又暗了下来。
他的眼睛再度隐入黑暗的轮廓，而我这时才惊觉地离开了他的肩膀。
坐正身子的时候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地扬起，似笑非笑，我尴尬得脸红。头不自禁转向窗外，他一只手突然伸出搭在了那扇车窗上，不偏不倚，盖住我倒映在车窗上那张郁闷得鸵鸟似的脸。
而目光依旧是对着他面前的道路，由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特的梦。
梦里的我似睡非睡，眼睛似乎是睁着的，因为可以看见自己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那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无声无息朝我走近的黑影。
黑影在靠近我床边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时候我的神志应该是清醒的，可是手脚沉甸甸的动不了。只一动不动看着他俯身看向我，几丝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我的耳边，有种清晰可辩的微痒。
“宝珠……”我听见他轻轻地叫。
而我也因此辨别出了他的声音还有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MICHAEL。
在我看清他的同时他突然压到了我的身上，很沉，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的体温。无声中他用力吻住了我张开想要说话的嘴，然后撕开了我的衣服。
后面的记忆，很乱。
乱得只记得一些优雅的线条在我眼前起伏，还有我心脏惊蛰似的跳动，呼吸急促到疼痛的感觉。两条腿被他拉开的时候，那些起伏的线条粗暴了起来，全然没了之前的优雅，一种屠夫般的暴戾。包括他身上原本茶似清淡的味道，以及他水似安静的眼神。
水成了火，我混乱的记忆残存着的感应。
而优雅到粗暴的过程，只需要一秒钟时间的蜕变。
然后有什么东西坚持着从我涨得发疼的下体里钻了进去。
我恐慌，想要后退，可是身体因此而疼得更加厉害。视觉慢慢更模糊了起来，除了眼前一片凌乱的线条和金子般颤动的颜色，我渐渐什么都看不到、感觉不到了。
就像身上那会儿全部的知觉。
最后一点感觉，是他嘴唇滑到我下颚时的微痒。
我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尖叫。
突兀的声音，尖锐得似乎把一切混沌都给撕破了。
我的神智，还有身上人近乎粗暴的动作。
什么都消失了，在那声尖叫从我嘴里发出的瞬间。脑子里空空荡荡，就像那会儿突然变轻的身体，还有眼前一片空洞的漆黑。
清醒过来，一房间的暗，我一身的汗。
而那身曾经以为被撕裂的睡衣，正好好地裹在我的身上，虽然因为我的睡相而看上去有点乱。周围很静，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不过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刚才MICHAEL手指在我身体上游走时那种粗糙而滚烫的感觉……
一个梦，一个春梦。
想笑，可是嘴很干，干得嘴唇一扯就开裂了，一种很粘腻的感觉充斥着我的舌头和喉咙。定了定心后我想站起身去倒杯水，一只脚滑下床，不期然，脚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毛里毛糙的感觉，像……
顺着床沿，我朝脚下看了过去。然后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女人团坐在我的床脚下。
抱着两只膝盖身子有节奏地一摇一晃，她两眼朝上盯着我的脚，一头卷发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湿辘辘粘嗒嗒披在脑后，海藻似的一大蓬。
然后眼睛慢慢转向我。
周围很黑，所以显得她一张脸很白，陶片似的死灰色的白。我听到一些吱吱嘎嘎的响声从她脖子这里传了出来，像只老鼠在对着木桩子磨牙发出来的声音。
然后脚踝上突然冰冷地一紧，我被她猛地抓住朝床底下直拖过去！
“啊？！”回过神，我闭上眼一声尖叫。可是发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听上去小得可怜。我感觉一些冰冷的东西透过我的脚脖子在整条腿上慢慢渗了开来，也在这同时整个身体在不断往下沉。
我拼命想朝床上挣扎，可是脑子里很乱，我的动作灌了水似的迟钝。
直到鼻子尖慢慢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毛里毛糙地从我手臂上滑了过去，靠近我的脸。
一种微酸，腐烂似的味道。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猛地睁开。
突然不断下滑的身体停住了。我发觉自己仍仰头躺在自己的床上，那个原来的位置。眼前依旧一团漆黑，可是周围不再像刚才那样安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我看到窗外的雨还在劈劈啪啪敲打在玻璃上，一敲一道银亮的痕迹，一敲一点小石头砸似的声音。
原来雨一直在下……
眼睛顺着床沿往下看，床脚边并没有什么蜷缩着的身影，连一点痕迹也没有，可是回过神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一丝淡淡的味道。
微酸，腐烂似的味道。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盘腿四下打量，眼角一带间，我忽然看到自己左脚脚踝上几道模糊的痕迹。
像是被炭从皮肤上划过，那几个痕迹是淤黑色的，手指样分布在脚踝这里不大的一块空间，而那个部位因此而微微肿起。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去。脚着地，左脚一阵蚂蚁啃噬似的胀痛。
那天晚上，我跑到姥姥供着观音像的小阁楼里，点了香在那张供桌下面坐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见到MICHAEL同我打招呼，那种温文的话音和笑容，干净得让我忍不住感到尴尬。
因为那个春梦真实到让我心虚。
心是七上八下的，直到他对所有人招呼过后走进办公室，我还是尴尬到难以忍受。本以为一天的工作情绪会因此而低落，可没想坐进小间打开电脑后，面对文档，我突然有了种不可抑制的写作冲动。
我突然感觉自己能写点什么东西了，昨晚梦里那些声音，温度和动作，似乎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梦一样做过就忘，而是随着一行行字从我屏幕上被敲打出来，而变得更加清晰起来，甚至比在梦里时所见、所感觉的更加清晰。那一瞬我似乎又处在梦境半睡半醒似的状态里，重复着梦里惊蛰的惊蛰，恐惧的恐惧，疯狂的疯狂，疼痛的疼痛……化成一行行漆黑色的字，在雪白色屏幕里快得超乎我想象地滚动闪现。
我投入得几乎忘了这是个人来人往的办公室。
而那天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任何人进来找我帮她们做事，包括一进门就直接进她办公室的行政主任ADA。于是不停不歇地整整打了大半天，直到丁小姐推门进来招呼我领午饭，我才停了停，而那个时候，也刚好是我一整个章节的完成。
门开瞬间，我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她身后走过，径自走向MICHAEL的办公室。
“PEARL，吃完饭会议室。”目光还追着那两个警察的身影，我听见她说。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四章
那天公司每个员工都被叫去会议室同警察单独谈话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主要问的是些公司、以及公司里人员的大致状况，还有我们的工作情况。大概是我进来时间不长，所以谈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短，末了一名警察从袋子里取出张照片给我辨认，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女人，很漂亮，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一头波浪似的卷发，五官长得有点像混血儿。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当时我也这么回答警察了，可是在回到我的小间重新打开文档准备再写点什么的时候，我的背忽然像虫子爬过似的细麻麻一阵冰凉。
我想起来我是见过这女人的，可是不在现实，而是在梦里。
那个在昨晚把我吓得在阁楼供桌下面坐了一晚上的噩梦。只是梦里的女人没有照片上那么光鲜的脸色，满头卷发也不像照片里松卷得那么自然和亮泽，所以一眼看过去，我没有立刻把她认出来。
梦到她的第二天就有警察就找上门，这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后来听说，照片上这个女人叫罗小敏，广州人，一年前是野蔷薇设计部的一名员工。大约半年前辞职了说是要回老家，可之后证明并非如此。辞职后的罗小敏并没有回广州的家里，也没有给过家里任何音讯，她离开公司后究竟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而她的家里人始终都以为她还留在这座城市。直到不久前同她一起在这座城市打工、并且同住一屋的同学回家探亲，她家的人问起，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竟然已经有半年没了她的下落。
于是报警，于是警察根据周围人提供的证词，来到这个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查询她的下落。
可显然这次调查他们并没有太大收获，就我所知道的，周围人对罗小敏知道得并不多，因为这种类型的公司本就是个流动性比较大的地方，很多人来了很快又走了，半年的时间，差不多可以调换半个公司的员工。所以他们提供不出多少能让警察感兴趣的证词，而比较资深的如丁小姐等公司上层，这样的人为了公司的声誉，一般除了必要的和官面上的话，是套不出什么东西来的，这点可以从那两名警察离开时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罗小敏究竟这半年里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晚上出现在我的梦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两点是肯定的：她那天晚上把我吓得不轻；而大凡能被我在清醒或者梦境里看到的那种东西，一般来说命运已经注定不幸。
那些警察以及她的家属所寻觅的，或许只是一个开启死亡证明的确凿证据而已。
而这件事所引起的小小的骚乱，在两三天之后，也很快就悄然平息了下去，我之前曾说过，这公司里的员工本就是闲言闲语特别少的那种类型，因此我也无法从这样的人群里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得更多，虽然我对这么一个影响到我梦境的女人所发生的事，还是比较好奇的。
于是生活又再度恢复正常，没有更多的新闻产生，也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发生。不过有一点，对我来说是比较高兴的，我写的文章终于在MICHAEL这里通过了。
看得出来他对我最近写的东西相当赞赏并为之高兴，甚至还以我的文章为范本给了公司每个正式编辑让她们作参考，并给了我一笔颇为丰厚的奖励。他说：‘PEARL，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是块宝呢，这些文字，这些形容，你怎么可以运用得那么好。’
‘很诱人，却又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麻烦。’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看上去比任何文字都要诱人。而幸而他的眼睛是始终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的，也因此我幸运地没让他发觉我那会儿的脸色。
那会儿光是凭感觉我就能感觉得到，我的脸红得可以当涂料。
之后没多久，我的位子从行政办公室的小间里搬出，搬到了原本属于小张的那个电脑台。而职务也从原先的行政助理，变成了资深编辑。那时候未免是有点得意的，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地认为当编辑就是这么回事了，听上去很了不起，其实就这么容易。写作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天才，而我就是那种天才。
以至后来每当狐狸对我一口一个小白地叫的时候，虽然火很大，我心虚地从没就此反驳过。狐狸说，小白总以为自己就是天才。而那个时候，我这个小白天才正兴致勃勃地品味着我的新职务规划着“钱”景无限的未来，却压根没有想到，在换了张桌子以后，我被替换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直到那天，我碰到了那个人。
那时候工作量一下子开始巨增。
自从我按照梦里的情形而写的文章被贴到论坛里去之后，读者反响很大。点击前所未有的高，甚至在短短时间里突破了置顶在首页上，被挂了相当久的那篇点击率最高的精华文章。
而我的写作欲望也前所未有地开始膨胀起来，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这么块写作的料子，每天几乎只要一打开电脑，一看到帖子下一条条渴望中的留言，那种强烈的想把自己脑子里东西全部倾泻出来的欲望就开始蠢蠢欲动了，那会儿感觉自己真的就是个写作天才，尤其是写这样的情色小说。虽然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那些源源不断的灵感到底来自哪里。
自从做了那个让我尴尬了很久的春梦之后开始，隔三差五，我就会做一次类似那晚的梦。梦里的角色永远只有两个人？我，还有MICHAEL。我都不晓得这到底是种巧合，还是我真的对人家帅哥动了什么念头。可是把梦里的东西变成文字写出来，看着别人由此而激动追随的回贴，有时候已经远远盖过了我因此而在见到MICHAEL时所产生的羞愧感，以及反复做着那样的梦的疑惑感。
而他对此是一点都不知晓的。越来越多作品的产生让他对我赞赏不已，网站流量巨增，我在短短几天里成了野蔷薇最红的写手，也因此我和他之间有了更多的接触，比如时不时地请我和丁小姐一同出去吃饭，也会在我加班到太晚的时候开车送我回去。良好的教养让他看上去体贴而温存，那会儿感觉我们间不像是上下级，而像是某种合作伙伴。
用他的话来讲，我们在合作打造一个以欲望诱使人深深陷入的磁场。
不过即便如此，我发觉自己还是没有正式融合到大办公室那个不算很大，却包含着整个野蔷薇百分之八十员工的团体中去。似乎隔着层膜，她们同我之间。而那层膜远不如几个上层领导同我之间的距离那么容易打破。甚至每次在我去倒水，或者走开的时候，回来总会发觉一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在我脸上匆匆扫过，当我想因此而去回应的时候，那些目光却又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当时处于写作颠峰状态中的我，亦没有去弄明白的那一层打算。
只是有一点，让我在空闲下来的时候，回头想想会感到有些不安？
在打造那个磁场的同时，我感觉自己似乎也正被这磁场所诱惑着往里深陷。
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梦境，那些越写越流畅的文笔……甚至有一次在中午趴在桌子上打个盹的时候，我也做到那种梦了。而梦里的情景竟然不同于往常，那是在办公室里。就在我的电脑桌上，我梦见MICHAEL紧紧抱着我，把我压在那张不到半米宽的桌子上，边上电脑忽闪着荧荧的蓝光，映得他一双眼看上去是紫红色的，像是一片干枯了的血液在他瞳孔里无声妖娆……
醒来时看到他就在我边上站着，俯着身翻看我屏幕上打了一半的文章。看的时候样子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一只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抚着，很亲昵的一个动作，亲昵得让我一时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醒了。
有时候不自禁会问自己，到底是我在塑造这个场，还是我被这个场所塑造了，总之那段时间，我一边在MICHAEL面前尴尬又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边在他评价我文章时的眼神，和这项工作给我带来的成就感里沉溺得无法自拔。
时常的会在敲打键盘的时候，感觉有些什么东西透过我的指尖融汇到那些黑色的键盘里去，那种感觉是奇特的，奇特到每每产生这种感觉时，我会发觉自己打字的速度前所未有的飞快。
这大该就是MICHAEL所说的，灵魂进入文章的那种感觉吧，那时候的我是这么猜想的，并且那时候我也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对，而周围人看到我时的眼神，又有着什么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打开网页的时候，系统提示我有一封信。
信是个名字由一串数字组成的人发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为什么不回头照照镜子。’
乍一看到，我以为是惯常的那种恶作剧垃圾信件，这种信件在互联网上是很容易收到的。
可是在刚把它删除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一寒。
为什么不回头照照镜子。
我的背后确实有一面镜子。
大凡我们这种类型公司的办公室，里面的桌子都用塑胶板做成的隔断把桌子隔成独立的一小间空间。主要以正面，两侧为主。前后排列的话，就像一道道墙壁把我们独立地分割开来。这么做既让公司看上去整洁，又让员工有个貌似独立的环境，工作起来容易集中精神。
我就是坐在这样一排小间的第一个隔层。
身后是第二个隔间的前隔板，对我来说，就像是堵墙，“墙”上安着面小小的镜子，不知道是谁安上去的，总之当初还是小张的位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留意到它挂在那儿了。
可是写这信给我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琢磨着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周围，周围人正埋头工作着，没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目光而朝我看上一眼。
那么这算是蓄意的，还是巧合……
心里有了疑惑，神经里某种东西就蠢蠢欲动了，虽然当时的我坚信，这封信里提到的，肯定只是个巧合。恶作剧的巧合。可还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那面我坐到这里之后，从来没有回过头去照过一次的镜子。
因为我实在是个很好奇的人，好奇又胆小。
所以在一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我蓦地吃了一惊。
镜子里一张比石灰好看不了多少的脸色。
很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眼圈黑得厉害，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似的，隐隐还能看到一条青筋在眼窝下浮现。
怎么脸色会那么难看……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蛇似的滑腻。再仔细看，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镜子里那只摸着我脸的手并不是我自己的。从我脑后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在我脸颊上慢慢移动，可是我的身后除了桌子和电脑，根本什么都没有。
再仔细看，那只手没了，镜面上黑蒙蒙一层，像是落了层灰尘。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留下来加夜班。
写作这东西，往往在夜晚，在没人打扰的时候，写起来思路最流畅，所以自从转做了编辑之后，在公司里加班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丁小姐也会时不时在下班前给我带些点心过来，虽然最近上班时不常能看到她。
倒是见到行政经理ADA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每次见到她时总会想起小张，可她俩在某些方面上来讲又是很不一样的，比如说话的口音。小张是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ADA的口音和MICHAEL很像，是那种软软的带着英文卷舌音的港腔。
所以我确信，她们的确是两个人，只是能像成这样，还真不容易。
这天下班公司里的人都走得比较早，连MICHAEL也有事先走了，带着ADA去同某个合作商会面。很快公司就走剩下了我一个人，关掉了所有的门窗，我搬到行政办公室那个小间里，开始准备写作。
这也是我的一个习惯。一个人在公司的时候，我总喜欢待在原来那个办公的地方写文，因为那地方小小的，门一关与世隔绝了似的，很舒服，亦不会产生一个人都没时的那种寂寞感。
私下里，我已经把它当成我的小天地了。
一写就是两个多小时。
写完一章抬头看钟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八点半了，外头似乎在起风，因为我听到几下风把窗吹得嘭嘭作响的声音。想起白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色，我决定早点回去休息，虽然脑子里那些构思还在泉涌似的试图突破我的脑壳往外挤。
把完成的章节贴到网上，我站起身准备出去倒杯水解解渴，然后趁着没下雨赶紧走人。
最近总是特别容易口干，以前可以一天不喝水，这几天一天喝上六七大杯水都觉得不够，跟个水牛似的。我把这归咎于可能是空调间里待得久了的原因。
推门出去，外头黑漆漆一片。
因为之前他们走得早，所以外面的灯包括走道上的，一盏都没开。我摸着黑沿着墙去找开关。刚碰到开关头，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乒地发出一声轻响。
我突然看到落地窗外那片蔷薇丛里有着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猛想起那个雨夜的经历，那些声音，还有那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张梅苍白的脸……手臂上不由自主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贴着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应该马上开灯，还是趁着黑到窗边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就这么僵站了有几秒钟的工夫，外头一阵风起，吹着天井里那棵香樟树哗啦啦一阵晃动，我看到一团黑影从那丛较为密集的蔷薇丛里霍地窜起，几步朝天井外奔了出去。
是个人！
当下也没多考虑，我一个箭步奔到窗口。
当然，不是为了开窗追出去，而是为了把窗户锁紧。
走到窗前一边找着锁，一边留意着刚才那团黑影缩着的地方。刚把锁扣上，那片蔷薇丛被风扑勒勒一吹，豁开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闪了闪。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打开窗站在了那东西所在的蔷薇丛边。
那东西原来是只手机。拾起来，上面还残留着点人的体温，显然是刚才那人匆忙间掉的。正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冷不防前面什么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一闪。
觉着不对迅速抬头，对面那扇窗已经砰地一声在我眼前合上。
我赶紧朝窗口奔过去，抓住把手用力朝边上拉，窗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里头被锁上了，只来得及看清楚办公室里一条黑影在墙角的电脑台前闪了一下，随即朝着那间唯一透出光源的行政部小间里跑了进去。
绕过天井，我通过会议室那扇被他们忘记关掉的落地窗悄悄走进公司，来到行政部小间门口的时候，那个闯入者正坐在我的电脑前对着键盘劈劈啪啪不知道在输着什么。
细看不过是个十七八岁样的大男孩。
长相倒也清秀，不过个子很小，近距离看上去甚至还没我高，一鼻子细细的汗，显然除了我之外，这个入侵者也处在极度的紧张之下。
和我原本以为的那种入室盗窃的贼相比，差距不小。
当下稳了稳神，我屏住气在门口这里又站了一会儿。过了十分钟光景看看时间差不多，伸手摸到边上的电灯开关，我用力一按。
灯刷的一下亮了，突如其来的光，那个孩子几乎被惊得直跳起来。
短暂的愣神过后一眼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我，他猛站起身。我以为他要朝我扑过来，所以条件反射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只看到他嘴巴张了张，然后低下头，两只手继续在键盘上飞快地动作。
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入侵恐怕并不是为了窃取财物，而是某些和财务完全不沾边的东西，可是，这台电脑里所存的，只有我的东西。
我做的所有工作记录。
我打的所有故事的文档。
那么他在这台除了文档几乎什么重要信息都没有的电脑里操作了半天，到底在干吗……
闪念间，脑子一热，我朝里直冲了进去：“你干吗！”
冲到他面前，他没理我，只是用一条细细的胳臂阻挡着我身体的靠近，另一只手仍鼠标和键盘交替操作着，速度飞快。
飞快地把我所有贴在‘野蔷薇’上的文章一条条删除。
“住手！你干什么！”我急了，一巴掌朝他手臂上拍下去，吃痛他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删除帖子。
“你给我住手！”尖叫着用力抓住他的手，谁知道他一抬头，朝我发出声更加尖锐的叫声：“滚！你这个巫婆！”
我被他的声音惊得一呆。半晌回过神，我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他冷笑：“写这种东西，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他妈就在制造毒品！”
“你他妈有病！”忍不住暴了句粗口，因为心疼，心疼那些我日夜辛苦打出来的文在他手指头几点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要知道最早的那几篇，我是连个备份都没有的，删了就是彻底的抹杀，完全彻底的抹杀。
我的心血……
“你照镜子了么。”没理会我的愤怒，他继续道。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这副看上去柔弱的身子骨倒制得我一时除了尖叫以外一筹莫展。
“信是你发的？！”
“只是一个警告。”嘴角牵了牵，又一下删除键，最后一篇文在他手指下化为乌有：“野蔷薇，我早晚会把这个鬼地方弄掉的，等着。”
“神经病！”
他没理我，关了页面直接在系统里搜索所有文档。眼看着一条条备在硬盘里的文件出现在搜索框，就在这当口，窗外隐隐一阵警笛拉长了的鸣叫。
他随即停手，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你报警了！”
我扬了扬手里那是被他掉在花丛里的手机，朝他咧咧嘴。
他低低一声咒骂。
随即一低头撞开我朝外直冲了出去，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外头那间空空的办公室只剩下一阵阵风从敞开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带着天井里那些淡淡的蔷薇花香气。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五章
警察赶到公司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接受他们盘问时MICHAEL和ADA赶回了公司，并且在MICHAEL的坚持下，他们不得不放弃对我的继续盘查，而任他把我送回家。
那时候我是很感激他的，当时的我脑子很乱，突然碰到这样的事情，突然间被人删除了几乎全部的心血，我乱得在警察面前说话有点颠三倒四。
记得他带我离开时把我搂得很紧，因为我的肩膀一直不停地在发抖。
之后的几天，警察分别来公司调查了好几次。
取了一些物证，做了很多笔录，可是那个闯入者虽然在天井和办公室里留下了他的脚印，最终我们没能从公安局获得来自他的更进一步的消息。我想可能是因为案件太小，除了我的文档外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就被他们轻置了吧。只是通知小区加强了保安，不过，那也就最初的几天看上去比较虚张声势一点。
警察来调查的那几天我一直没有看到过丁小姐。ADA说她去国外渡假了，而她不在的时候，她所负责的事情暂时由ADA代为接管。
ADA不像丁小姐那样时不时会周旋于员工之间调节下气氛，但她做事比丁小姐果断干脆，所以在短短几天过后，这场对于我来无异于一场灾难的非法入室事件，就这样在警方的敷衍和公司上层比较低调的处理中不了了之。
不过从那天开始，公司晚上不再有人加班，所有人一到下班时间就都准时回家了，包括在一些业务展示会前那种比较忙碌的时段。
那几天我比较郁闷。
一来因为写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没有备份而无法恢复，二来我一直很想和MICHAEL谈谈关于那个闯入者对我说的话，以及我对他所做那些行为的疑虑。这些是我在警察面前都保留了的，因为隐约感觉到那人所说的东西，可能会对野蔷薇的存在不利。
可是他总是很忙，忙着周旋于警察和随之而来客户的种种猜测和提问之间，忙得连抽空单独和人谈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我只能在沉默中用目光追随他匆忙的身影。
所欣慰的是我的文被删除后很快在网上引起了一场比较大规模的轰动效应，那几天大批的留言和邮件蜂拥而至，安慰我的，咒骂那个非法闯入者的，求我快点更新的，比比皆是，总算给了我一点比较大的心理安慰。凡是搞过创作的人应该不难体会到，当自己辛苦创作的作品在自己眼前一瞬间被毁于一旦，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很多东西丢了可以重来，但思路和创作是不可以的，再完美的复制都达不到原先一气呵成的效果，所以在那几天里，我面对着网页上那几块因为没有保留备份而不得不做出的留白，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调剂自己心里的烦躁和失落。
MICHAEL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吧，不要去想那些陈旧的东西，你可以继续更多更优秀的，PEARL。
可我觉得，虽然以前听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惟独这。因为他并不从事创作，所以不会了解一件作品对创作者的重要，哪怕这些创作灵感其实来源于他本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平静，安稳。
小区因周围住户的一致要求所以开设了夜间巡逻；公司里按了一台报警器；有通知说一楼每户天井那些原本装着好看的镂花钢矮栅栏可能会被一些类似笼子的高栅栏代替，不过没人有意见，因为在看不到的危险面前，人人选择的是安全。
但之后类似的事件倒是再也没有发生过，尽管小区入口那些门卫都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尤其是一到傍晚，不过显然这一带在那晚之后的日子里太平得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一切很快又恢复到了没有出事前的状态，上班，下班，工作，闲聊……
可就在人人都觉得已经不再会有问题发生的时候，我却开始渐渐感觉到，在某些方面，我似乎发生了些什么问题。
问题的起源是因为晚上不能加班。
家里因为考虑到节省开支的问题，被我断网了，所以我更新文章的时段只能选择在白天。这其实原本也不是个问题，只要写完，什么时间更新都一个样，对于一般人而言。
我本来也是那么认为的。
可是短短不出几天，我开始感觉到了这一小块看似并不重要的工作节奏被打破之后，随之而来它对我的某种影响力。
之前我曾提到过，那段时间我比以前容易感到口渴。
以往一天里喝一两杯水就够了，就是一天不喝，最多只会在晚上感到嘴唇有点干。自从开始写作后，可能是经常没日没夜对着电脑的关系，比较容易上火，那阵子我特别容易口干。往往一停下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第一件事就是喝水，而且水沾了口就会一直喝到杯底朝天，像是几天几夜没沾过水。
就是从只能在白天更新我文章的那段日子开始，这种口渴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因为我写不出东西。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以来我很享受于晚上发贴后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赞美和激动的字眼，可奇怪的是，同样那些ID，同样那些字句，它们所带来的这种享受感在白天却不是那么明显。虽然白天也有很多人在看，在给我回帖，可是我在那些字里行间找不到晚上看时那种充实的感觉。
到底为什么而充实，我不知道。
于是慢慢地，在白天对着屏幕打算开始写些什么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渐渐写不出什么东西了，因为一种碰触不到什么时的空落落的失落感。
脑子时常会空空荡荡的，虽然晚上所做的梦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着透过我的大脑、我的手指往外钻。可是手指敲在键盘上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出不来。
然后慢慢开始，我发觉自己在晚上一个人静坐着的时候，也写不出东西了。
这是种非常糟糕的感觉。
断绝了来自网络那头的信息，看不到彼端回应的空虚，所能感觉到的唯一的东西是整个房子里我一个人独处时强烈的安静和抽离感，我开始焦躁，对着空空如也的文档，对着满脑子快把我大脑撑破，但一个细节都无法从中渗出的思路。
我想我可能陷入了一种比较恶性的循环。
就象一个长期吸毒的人突然失去了毒品来源的供应，那一阵我真的发觉我染上了毒瘾似的，而瘾头的起源，不知道是满脑子想写但写不出来的小说情节，还是那些每晚让我期待又享受的来自网络那头源源不断的喝彩。
然后开始感到渴，从未有过的渴。
大杯大杯地喝着水，对着电脑大把大把时间地发呆。我很害怕，我怕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心理上的疾病，类似强迫症的那种，所以有时候我会逼自己不去碰水杯，逼自己对着电脑写作，哪怕只是一两句话也好。
可是效果并不好，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越来越恶劣。
而对此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MICHAEL。尽管后来从旁经过时，他看向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知道他一定在疑惑于我为什么最近写的速度会那么慢。
但在还没同他就那天的事好好谈过、并且那个男孩所说的所做的一切在我心里产生出来的疑团还没被解开之前，这种悄悄发生在我身体里的变化，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我觉得我应该是可以控制的，这种可能因为受了惊而出现的心理上的症状。
可后来情况的发展，还是严重到了超出我的想象。
我发觉会梦游。
有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我会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夜风里走着，有时候面前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有时候是公司附近的马路边上。我就那样慢悠悠走着，像是在逛街。而在那之前，我只记得自己在家里对着电脑那台十五寸彩显昏昏欲睡。
这样的经历一共有过三次。
然后发觉从会梦游的那天开始，我不会做梦了。
那种给我写作带来无数灵感的梦，那种虽然让我羞愧，但每天晚上几乎已经是习惯性地期待着它的到来的梦。
很荒诞的梦，可是我清楚，我需要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它，在我无法写作的这段时间。
可是它不见了。先是丢失了写作的能力，然后我把它也给弄丢了。
我很害怕。可是我找不到人去倾诉我这种害怕。
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去形容它。
那样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就像灵魂突然消失了，那些曾在你身体里不停喘息，扭动，呼之欲出的东西。突然不见了。于是当有一天晚上睡去，发现梦是黑的，醒来后却又是一片无色的苍白。
几乎找不到呼吸的感觉。
可是工作还是得继续，就像生活。
我这样的状况，实话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病，也说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麻烦，无非做不了春梦，写不了那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文章，如此而已。因此而蔫了吧唧成天苦着张脸，只会让人、让己徒生反感。
所以每天还得神采熠熠地上班，然后一整天作苦思冥想的奋斗状，等下了班，再快快乐乐地打完招呼回家。
尽量的没事人一样。
有些东西不去想它，久了，它自然就消失了，人都那么说的。
我也这么坚信。
直到有一天，在我脑子空空地放弃写作的尝试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边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象看到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那是什么，好象一种烟雾，很淡，迷迷蒙蒙一层细灰似的浮在整个办公室里。
细看那些烟更多地聚集在MICHAEL的办公室门口处，丝丝绕绕，在那些门缝间飘来荡去。
第一个反应，是着火了，就在MICHAEL的办公室里。
当下不假思索我冲到了MICHAEL的办公室门口，抓着门把手就朝里扭。
可是扭不动。门被反锁着。
而那些烟似乎眨眼间更浓了，一团团在我脚底下蒸腾着，盘旋流转。
“MICHAEL！快开门！”我喊，抬手用力地在房门上拍：“MICHAEL！”
拍得两只手隐隐发痛，门开了，MICHAEL站在房门口看着我，一双眼睛有点疑惑。
可是他身后的房间里没有烟。
脑子醒了醒，我看了看周围。周围一双双吃惊地看着我的眼睛，而大办公室里宽敞而明澈，没有一丝一毫有烟雾燃起的痕迹。
那些烟哪里去了……
“PEARL，怎么了？”片刻，我听到他问。
我沉默，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好象生病了。
全身很烫，情绪很烦躁。可是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舒服。所以早早躺在床上睡了，可是翻来覆去却又睡不着。
半夜突然撞了邪似的突然爬起床打开电脑。
不知怎的，那会儿浑身难受得要死，可脑子里总有个冲动想写点什么。只是刚把文档打开，脑子里再次一片空白，我头疼得厉害，空落落的疼。
脑子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着，又像是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门外某个地方穿透进来，刺进我的血液，在我乱得像根麻线似的神经上打个结，然后牵着我往那个方向走。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就站在公司外头那堵画着大片蔷薇花的大理石墙壁下面。
不是太亮的两盏射灯斜斜打在那幅巨大的油画上，但也给我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一个不大不小的刺激，抬头从下往上看，那些斑斓的色彩像是随时要从布上倾倒下来似的。
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因着那层莫名的压迫感。
隐隐觉着头顶那幅画突然有生命似的晃了一下，我不知怎的全身一阵发冷。就在这当口空落落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兀地在耳朵边荡了一圈，惊得我一跳。
定定神匆匆一圈扫视，楼道里空荡荡的，光线所及除了石阶就是平地，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可是那阵莫名悚然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周围静了下来，我后退着贴住墙，凭感觉一步步朝边上挪。
及至感到身后一空，转身就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拔腿飞奔。
没跑两步，那声音陡地跟着响了起来，卡嗒卡嗒如影随形地尾随在我的脚后跟，脆生生的响。
这才醒悟过来，发出那些声音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的一双塑料拖鞋。
脚步停下。
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一片亮光从里头斜了出来。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到光里头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高的个子，一头长发在散散披在脑后，随着脚步一起一伏，和他眼神一样的漫不经心，却又是黄金般的张扬耀眼。
我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随即发现到了我。目光一闪，表情有点点意外：“PEARL？”
我抓了抓身上的睡衣。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写文。”
姥姥说，梦游是因为有鬼在招引你的魂，所以不可以把梦游者随便叫醒，一不小心，他的魂魄就让鬼勾了去，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那么每次都会在梦游里自动醒过来的我，魂魄不知道已经丢了几次。
而我为什么会这样。姥姥在时，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现在碰到了，我再找不到人问。每天晚上我都抓着姥姥留给我的珠串入睡，可在最近看到的，碰到的一些东西面前，它似乎不再能起到以往的庇护作用。这让我害怕，因为那是姥姥留给我的唯一可以在阴和阳失衡时给我以保护的东西，如果它都失去了效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状况。
我出了什么问题，而问题的因在哪里，我又该怎么让它结束。
MICHAEL问我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来公司。
我回答是为了写文。
这回答让他有点惊讶，可我自己明白，这是真的。因为它就是那个让我害怕的东西。
一碗泡面下肚，胃里扎实了不少，我才明白刚才在楼道里一阵阵发寒不是因为那些穿堂风，而是因为肚子饿了。从下午到半夜，我好象什么东西都没吃过，除了水。
MICHAEL在给我泡了面以后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起草文件，文件是要交给公安部的，因为前阵子入室破坏的事情。有时候想想这些当老板的虽然钱多，日子也不太好过，每天要应付很多人和事情，光税务局的，我从进公司到现在，就已经见到过两三次。
“吃完了？”眼角瞥见我在视线在他文件上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抬腕看看表：“再等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好的。”嘴里应着，我放下碗离开他的桌子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尽量离他远一点，尽量避开他的视线。MICHAEL工作时习惯带着眼镜，那种无色透明，不带边的眼镜。而这种样子的他看上去比一般时候要严肃，严肃得让人觉得拘谨。
我觉得很拘谨。
没了我吞面条的声音，办公室里只剩下浓烈得散不掉的泡面的味道，还有就是安静。我坐在沙发上没事做，只能一件一件看着办公室里的摆设打发时间。
MICHAEL是我见过的极少数不讲究风水布局的商人。
说到风水，很多人应该留意到，一般当老板的，或多或少对这方面有点讲究。生意做得越大，对这讲究得越精到，就算是再不济，至少也懂得请一尊貔貅来为自己聚财。而我从没在MICHAEL的公司里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但并不是说他完全不在意风水。
从一些家具细微的摆设位置上，我觉得他是懂风水的，但他对风水的布局很怪。怎么个怪，我说不上来，因为除了一点皮毛上的知识听过去隔壁那个老瞎子说过以外，我对风水这门学问知道得并不多，就像我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我对那些东西的了解度未必比从未见过它们的人更多。
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很多的风水知识都能够知道的，比如办公桌上那两只镇纸。乌木雕的狮子，面对面摆放着，正对着门，头歪着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洞。
这在风水学上是不合理的。
一来这两只狮子都是公的。懂点风水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通常情况下，不论大小摆设，一对儿的狮子都是雌雄配，所谓的阴阳调和。两只都是雄狮子的话主凶，因为狮子烈性，两头雄的在一起煞气会很大。而乌木性阴，拿那些风水先生说的话来讲，这样的组合，引出来的煞气尤其重。
当然，这不过是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这样，反正我是从没见到过。
二来，那两只狮子头连成的洞，正对着门，这样无形中组成个回字，听说好象那是把什么东西困起来的一种布局。但显然，这里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聚财用。貔貅聚财，狮子压煞，两头狮子围一个回局，难不成为了聚煞。
想着，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反正也许当中有什么深奥的名堂，我这种只是略知道一点点皮毛的门外汉，自然是不晓得的。
琢磨着，我感觉自己的手好象碰到了些什么。
伸出来看，几根白色的东西，轻轻贴在我的手指上，随着我的动作一起一伏无声浮动。我甩了甩手，没甩掉，那几根东西有粘性，蜘蛛丝似的，不过比蜘蛛丝要粗。正琢磨沙发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只米粒大的蜘蛛忽然从我手边爬过，悉悉琐琐爬上我的腿。
我把腿用力抖了下，它随即被震了下去，肚子朝天一阵挣扎，在它刚翻过身要爬走的时候，我起脚轻轻把它踩扁。
抬起头的时候，发觉MICHAEL在看着我，一双眼睛隐在镜片背后，折着光，我看不出他眼里的神情。
莫名有点不安，我低下头，撸了撸裤子上的褶皱。
“还没适应一个人在家的生活么。”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MICHAEL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抬眼看了看他，没言语。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翻着那些文件，他又道。
我抿了抿嘴唇。
他笑笑，摘下眼镜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然后拿了包烟走到我边上坐下：“其实有时候我也比较喜欢留在公司里加班，”
我点点头，因为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而这种无话可说的状态让我不自在。
“因为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回到家的那种感觉。”他又道。
我迅速看了他一眼。
“孤独是个杀手，所以我们在孤独里寻求同类和存在的价值，”低头移开视线，他笑，在说了这么句话后沉默了半晌，随后划亮火柴，点燃了一支烟：“说说看，PEARL，对于蜘蛛这种生物，你有什么看法。”
这话题转变得有点突兀，以至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呆了半晌，我道：“比较讨厌。”
“讨厌，为什么。”
“蜘蛛捕捉猎物的方式，还有它吃食的方式，我都讨厌。”
他微微一笑。嘴里轻喷出一口烟，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拈起那只被我踩死的蜘蛛：“所以它的下场就是这样，是么。”
我再次沉默。
而他抬指把那个小小的尸体放在灯光下看着，像欣赏一朵开在指尖的花：“这种生物，很丑陋，生活方式也让人感到害怕。但其实它们性子很温和，所让人害怕的，也只是一种生存的方式。”
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对蜘蛛这话题感起了兴趣，而他谈着这只死蜘蛛时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淡，却又似乎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它们是黑暗里寻找着存活任何契机的孤独者。”他又道。
我忍不住站起身：“MICHAEL，我该回去了。”
“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刚要迈步，他把烟头朝缸里轻轻一掸，在这同时抬头望向我，把我还没说完的话轻轻打断：“ADA说你这几天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
“明天休息，我想我们今晚不如好好聊一聊，”弹掉指尖的蜘蛛，他拍了拍沙发，一双暗红色的眸子看着我的眼睛：“坐。”
我朝他看了一眼。
本能地想拒绝，可身体却在开口之前坐了下来：“聊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MICHAEL斜靠进沙发。
身上有着股烟草还未散去的味道，在办公室空落的气息里冷冷浮动着，很好闻，但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让人隐隐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就像夜里一个人坐在家对着电脑发呆时的那种心态。
“聊什么。”犹豫了半晌，见他一直没有开口，我忍不住又问。
他从嘴里轻轻喷出一口烟：“观察你好些天了，PEARL，这几天你的状况，让我有点担心。”说话间伸手把我额头上的发丝掠开，不知有意无意，他朝我坐近了些：“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几天的工作记录是0。”
“我……写不出东西。”
“没灵感？”
“有灵感，可是写不出东西。”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对着我的眼睛，可是我在他那双目光里找不到任何东西。
半晌，他点点头：“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表情还是我说话时有些僵硬的声音：“那就休息几天吧，不要勉强自己去写，你看看你今天的样子，”捧着我的脸，手指漫不经心划过我的额头，再沿着脸颊轻轻落下，很柔和的感觉，就像他一成不变那种柔和的嗓音：“勉强出来的东西我不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那个让我每次见到他时，都会忍不住产生罪恶感梦，因为他的脸离得我很近，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喷洒在我脸上那种细微而刺痒的感觉。
身体动弹不得，当他朝我逐渐靠近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就像梦里时那样……可和梦里不同的，我的嘴还可以发出声音：“MICHAEL，其实一直想跟你谈点事。”
“什么。”听见我开口，他移动在我脸上的手指顿住。
“就是上次那个闯到我们办公室里来的人，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没对警察说。”
“他说什么。”一只手掐灭了指间的烟头，他仰头将一缕垂下额头的发丝甩到耳边，眼波流转间视线再次停留在我的脸上，而那一瞬，几乎和梦里的他神态动作一模一样。
我的脸不由自主微微一红：“他说我在制造毒品，还说打算弄掉野蔷薇。”
“他这么说的？”弹开烟头，他微微一笑。目光是淡淡的，没有我预期中的那种关注。
“是的。”我回答，觉得有点失落。
“其实现在网上对这种类型文章存偏见的人不少，不用担心。”
“为什么要存偏见？”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用不正当的手段吸引读者，而这种手段对他们来说是不屑使用的。”
话听上去不错。
不过总觉得，那天那个男孩在对我说着那些话，做着那些事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像个单纯的网络卫道士的样子。但是像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感觉上在那样一种表情里应该还藏着些什么东西的，但他始终没有明说。
还想说些什么，MICHAEL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听手机时他用的是英语。
除了开始的MICHAEL和最后的BYE，我什么都没听明白。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PEARL，有点急事，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就送你回家。”
这样一种动作和话音，我不由自主点点头。
而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多小时。
看着时针一点一点在钟面上划过，将近凌晨两点，我始终没有听见MICHAEL回来的动静。
周围安静得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刚才吃的食物这会儿慢慢发生作用了，我的眼皮子一个劲地开始往下沉。
‘卡嗒……’
头刚刚失去意识地往下垂，一点细微的声音突兀撞进我的耳膜。
我的后脑勺一个激灵。
以为是MICHAEL开门的声音，头一抬，门依旧关着，而周围的灯不知怎的都被关了，一片死沉沉的漆黑，伴着那点抓刨似的轻响，在整片寂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卡嗒……卡嗒嗒嗒……”
我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迅速冲到房门口，而那声音突然间消失了。打开房门朝外看了看，外面走道里同样的一片漆黑，静得让我不敢轻易朝外头踏出一步。
“MICHAEL……”
试探着叫了一声，回应我的却是阵几乎把我耳膜撕破的尖叫：“啊？！”
我吓得猛地把门撞上。
转过身想找点什么东西来防身，眼角一瞥间，一只头在我对面那堵墙壁上直勾勾盯着我看。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六章
一声惊叫卡死在喉咙里，因为我很快辨认出那张脸。
虽然屋子里一团漆黑，可是那张死灰色的脸在整片黑暗里苍白得触目惊心，和那天晚上在我床角边突然出现时一样的触目惊心。
罗小敏……
高悬在墙壁顶角线上朝下斜垂着，她的一只眼睛透过脸上湿嗒嗒的头发望着我。眼里没有光泽，和她那张灰败的脸色一样，只一张嘴一开一合，朝我发出种类似呜咽般的声音：“？……？……”
空荡荡的声音，回荡在被黑暗融合成空荡荡一片的办公室里。脊梁骨上有什么东西蛇似的冷冷滑过，我贴着房门，一时僵立着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她现在到底是什么……
从下往上看，她整只头从墙壁里贯穿而出，脖子以下一团模糊，隐隐一些黑色雾气样的东西包裹着那具身体，随着她发出的声音一起一伏慢慢蠕动。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也不想知道。
可就在我大气不敢喘地死瞪着她看的时候，她的脖子突然一扭，蓦地从墙壁里钻出半只肩膀！
‘哗！’墙壁陡地豁开一道口子，我猛转身朝门把手上抓去。
“？……”身后一阵冰冷的风，我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朝我靠近了点。但是我不敢回头，只是僵着条脖子，用力抓住门把一阵急转。
可是门把纹丝不动。
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无论我怎么用力，在这当口始终没办法让那个把手朝外转动一分。手心顷刻间透湿，滑腻腻贴在门把上抓也抓不牢，我急了，死命地拉，死命地转，可那只把手锈住了似的，除了不停发出些尖锐的吱嘎声响，一动也不动。
“咔啷！咔啷啷啷！”
那声音刺得我心脏发疼。
“？……”又是一声空荡的呜咽，我肩膀上突然冰冷地一沉。
手狠狠哆嗦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我两只眼睛条件反射地一闭。
就在这同时呜咽声突然消失了，还有周围那种冰冷空荡的感觉。
片刻感觉到眼前黄澄澄一片模糊的东西，我压着急鼓似的心跳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随即被眼前一片光刺得不得不再次把眼睛闭上，然后感到背后软软的，手朝下摸，摸到了沙发那张柔软的皮革。
原来是梦……
真实得差点把我心脏吓裂的梦。可是一身的冷汗不是假的，肩膀上的沉重感也是。
肩膀……
反应过来，脑子骤然一个激灵。
一弹起身睁开眼，眼前那张突然闯进我视线的脸卒不及防间把我心脏惊得再次一阵紧缩。
“谁？！”我尖叫。
那人似乎也被我的叫声惊到了，头朝后一仰，抓着我肩膀的手把我朝沙发上用力一推：“闭嘴！”
我被迫重新躺回到沙发上，同时看清楚那张脸，竟然是几天前的晚上闯到公司把我文章都删光的那个男孩：“是你？”
刚开口，嘴巴被他一把捂住：“给我闭嘴！”这句话是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很轻，可是他本来挺清秀的一张脸看上去有点狰狞。
我瞪着他，没再出声，因为看到他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他去哪儿了，我看到他和你一起进来的。”半晌，不知道是因为我看上去很合作，还是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一手抓着刀，走到边上把办公室的柜子一只一只拉开，然后低头在里面一顿翻找。
“不知道。”我回答，一边坐起身，一边偷眼扫着周围任何我可以拿到手里当武器用的东西。
“你活腻了是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睛正好瞥到茶几上那只陶瓷做的灯座，听了一惊，以为他感觉到了什么，而他却正背对着我，在翻看MICHAEL办公桌上的东西。
我悄悄松了口气。嘴上道：“你又来干什么，还想删除什么！”
他没理我，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心低头翻着前面抽屉里的东西。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嚓啷一声轻响，我看到他头猛一抬。目光迅速转向房门似乎准备跳起来，而我哪儿会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灯座猛冲过去，在他听到声音把头急转向我的瞬间，我一把将它用力砸向了他的头！
他一声闷哼。
眼睛翻白身子连晃了几下。我以为他会摔倒，可是没有。就在我得手想要后退的同时他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又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一把推到身后的墙壁上：“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动你！”
话音落，一刀子扎下，快得让我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回过神脸旁边凉飕飕一片，那把刀就贴着我的头发斜插在几公分远的墙壁上，我感觉自己的脚在发抖，呼吸也是。可是很快发现，他近在我脸旁的呼吸抖得比我更加厉害。
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腕的两只手不知怎的松了松，我肩膀用力一挣。出乎意料，他并没有阻止我，任由我顶开了他的手，他朝后退了两步。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吃了一惊。
那男孩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头顶上面。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一张嘴微微张着，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骇到了。
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虽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整片头皮因着他这种突然而来的表情而微微发麻。循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想往上看，可是还没抬头，头顶突然噗的几声闷响。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大片石灰劈头盖脸朝着我头上身上一股脑直泻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片灰在我头上碎成一滩粉尘，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的墙壁落到了我肩膀上。挺重的一下，伴着声咯嚓脆响。
本能地低下头，随即看到一只脚斜在我的肩膀上。一只干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脚，颜色就像融化了的巧克力。
人的脚。
我的腿一软，那只脚咯嚓一声脆响，断了。一半从我肩膀上垂下来，另一半一点皮还和腿骨粘连着，在我肩膀上摇来晃去。
嘴巴一张。
一声尖叫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对面那男孩猛冲到我面前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他朝我低喝。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咬到了他的手指，于是惊魂不定地点点头。
他把我肩膀上的骨头拉掉，然后把我朝后拉开了一点。
直到离那堵墙有几步远了，他才松开了钳制着我肩膀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捂在我的嘴上，他的呼吸声粗得让我感到全身紧绷。
片刻他的手松了松。
趁他一不留神，我在好奇心战胜恐惧心的瞬间甩开他的手，朝后面迅速看了一眼。
然后感到浑身一片冰凉。
身后那片墙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块面裂开了，从那把刀插入的部位，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开的部位豁出一个巨大的洞，洞表面是用砖头粗略砌成的，以至承受不了那把刀一气扎入时的冲力而四分五裂。
让我看得手脚发冷的是洞里那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就是现在我也不能肯定那东西的学名到底应该叫什么，姑且叫它茧，因为它层层叠叠由蜘蛛丝一样雪白的东西交织出来的那个纺锤似的东西，看上去就是一只巨大的茧。
茧破了一大半，破掉的边缘有一部分像是被什么给咬过了，凹凸不平，而更多损坏的原因恐怕是那些砖头的剥落而导致了它外皮的脱落，以至它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也一起被损坏了。
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确切的说，那应该是个人。一个已经干得只剩下巧克力色皮肤，和粘在皮肤里头的发黄的骨头。但还算完整，被茧整个婴儿似的包裹着竖嵌在墙壁里头，头几乎顶到天花板，又因为失去了肌肉骨骼的依托，它朝下斜垂着，乍一看，就像是站在墙壁上头用它一双黑洞似的眼睛安静望着我。
一头枯草似的长发从干瘦的脸颊边垂落下来，微微卷起的样子，似乎还依稀残留着当初波浪似张扬美丽的风韵。
也因此虽然早被腐蚀得面目全非，我还是辨别出了这具尸体是谁。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梦里的她只能不停发出‘？……？……’声的原因。
一圈又一圈那种白色蜘蛛丝一样的东西缠住了她大半个脸，深陷在她干裂的皮肤里，隐隐几点白光从那些丝里闪出，那是她嘴唇腐烂光后露出来的牙齿。
这就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她被家人和警方遍寻不到的归宿。
罗小敏……
“咯嚓……”
一片静寂间，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声响。直觉感到边上的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我刚把视线移想他，头顶灯光忽地一闪，突然间灭了。
黑暗里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对着周围突然而来的漆黑发着呆的时候，把我用力推到了一堵冰冷的墙上。
“别出声。”站稳脚步我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声音轻而急促，微微有点发抖。
我贴着墙壁用力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警告我，因为我的喉咙这会儿僵硬得除了喘气的声音，别的什么都不发出来。空气里因此而安静得可怕，门外那阵细碎的声响消失了，隐隐一线光从门缝里渗透进来，在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之后，房间里倒也不再暗得让人伸手不见五指。
依稀可以辨别那个男孩模糊的身影，就站在我前面不远处，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我轻轻朝前挪了一步，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急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一阵沉默。
似乎是在辨别外头的动静。半晌没有再次听到任何声音，他回过头，用同样压低了的嗓子冷声道：“你傻吗，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这里的状况。”
我没吭声。
失踪了很久的罗小敏的尸体，MICHAEL 的办公室，我的梦，这孩子的出现……一切的一切，有联系吗？而这一切又存在着什么必然的关系。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我的确搞不清楚，我的头脑很乱，而且我现在除了害怕和紧张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要你来告诉我。”半晌，我说。
借着房间模糊的光线我感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片刻，他蹲下身朝那扇隐约透出点光的门移了过去，无声无息间把门的锁轻轻按上：“今晚之后如果你我都没变成她那个样子，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不是现在。”
这句话让我一怔。
那个她，显然指的应该是罗小敏。想起她尸体的样子，我不由自主一阵恶寒。
虽然我不是什么法医或者医生，但有些东西电视看多了或多或少还是知道点的。罗小敏，先不论她是怎么死的死于确切的什么时候，光是她的尸体，那就绝对不正常。能够在半年时间里脱水脱成这样，她的尸体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而她的死和尸体的木乃伊化，都和MICHAEL有关吗，和野蔷薇有关吗，和这个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有关吗……
这男孩说今晚之后我和他都没变成她那个样子，他才会把他知道的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讲，他到底什么意思。
闪念间，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跟着他的动作朝门那里移：“今晚会怎么样。”
“谁知道，也许……该死！”说到一半突然低低咒骂了一声，他把伸进钥匙孔里挖着什么的刀尖慢慢抽出，放在那一点从孔洞里钻出来的豆大光点里照了照：“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凑近过去看了一眼。
刀尖上一小团白色的东西。像是几根丝絮状的东西，粘缠在一起，虽然被从门的钥匙孔里抠出，其中的一两根还和那个小孔连接着，看上去就像刚才包裹在那具尸体周围的东西。
“丝吗？”忍不住问。
而话音未落，他突然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与此同时我听到外面‘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拉着从门外地板上经过，停了停，又一阵拖拉声响起：‘嗒……’然后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在门外幽幽然滑过：“呜……嗯……”
像是野猫子叫春，又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在哭。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一个激灵。
这种诡异的声音，即使是在平时听见都会让人极不舒服，何况是这种时候。头皮随之一紧，我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面前这个男孩的衣服。而他蹲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片刻抬头，把一只眼睛对上了门把手下那个刚被他剔干净的小小的钥匙孔眼。
一束细细的光穿过钥匙空打在他的眼睛上，我看到他眼睛眨了一下。
“是什么……”矮下身子靠近他，我忍不住问。
他没回答。
屋外头那些奇怪的声音又消失了，随之而来那种只有我们两个急促呼吸声的寂静，让人心脏无法控制的紧绷。
而他的肩膀绷得比我的心脏还要紧。
我不知道他到底透过钥匙孔看到了什么，但是他那种越来越想压抑，却因此变得更加急促浑浊的呼吸声，让我直觉地意识到绝不是什么可以光用危险就去形容的东西。光线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可怕，死死盯着那个小孔，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了。
我很怕，因为他这种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很孤立，一种被这空间的死寂，门外的诡异，和他失控的忘我隔离开来的孤立。
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稍用力摇了摇：“喂……”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钥匙孔里透出来的光似乎被某个一灌而入的东西堵了一下，倏地消失了，而那男孩的头就在这同时猛地朝后一仰，喉咙里似乎发出了点什么模糊的声音，然后沉沉朝地板上栽了下去。
“咚！”头撞在地板上，声音突兀得让我惊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瞬间，我发觉我再听不到他的呼吸。
周围是一片深渊般的黑暗。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些浓烈得化不开的黑凝固了，不敢呼吸，也不敢轻易地做出任何举动。直到一道光再次从那只钥匙空里钻出，斜斜打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我看到那男孩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用力捂住嘴，我死命克制住那一声差点要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惊叫。
那男孩正对着我的脸上一只眼睛模糊成了一团黑色的洞，隐隐有着什么深色的东西从那只眼眶里潺潺而出，在光线下闪烁着一些油亮亮的光。我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些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不论是什么人，眼睛被破出这么深一道口子，就算活着，他也已经无异于死人。虽然我不知道把他眼睛弄成那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突然意识到整个地方只剩下了我一个还在呼吸着的人，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恐惧，压得我全身血液凝固了似的冰冷。最终连自己的呼吸声也辨别不出了，整个黑暗的空间，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得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声音。
‘当！’又是一声轻响，我的眼皮子冷不丁一阵急跳。低头看清楚原来是那把一直被他紧抓在手里的小刀脱手掉在了地板上，我迅速爬过去，把它用力握进手心里。
就在这时钥匙洞穿过来的光线暗了一下，似乎外面有什么东西从门口移了过去，我不由自主朝钥匙孔上看了一眼。
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透过那个钥匙孔去看看外面到底存在着什么东西，那个在瞬间把这孩子弄成这样的东西。
可是最终没有那个勇气。
只是一点一点朝后退着，因为外面那种拖拉似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很慢，很沉，伴着那阵断断续续几乎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呻吟：“呜……嗯……”
手突然碰到身后冰冷的墙，我知道我退到尽头了，就在这时门把手咔的一声轻响，在我因此而惊得从地上直跳起来的瞬间，那扇门被轻轻推开。
“呜……”走道里的灯光随之从外头泻了进来，光里一道阴影，随着光的走势，一路蔓延到我的脚下。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七章
那之后看到的东西，很久之后，我都分不清它到底是梦，还是种真实。梦一样可怕的真实。
从门外走进来的那道身影是丁小姐。
ADA说，她这几天去国外渡假了。而当她那么一步一步从外面拖着那些东西走进来的时候，我不禁想问，她渡假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叫盘丝洞。
走道里的光照亮着她整个的身影，她站在门口时的身影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因为从她大腿到她头顶，有一层白色的厚厚的丝状体从后背包裹着整半个身体，一层层盘横叠加几乎到门框的高度，一路走一路银线缭绕，从墙壁到天花板。
就像背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她被包裹在网里的身体是赤裸着的，原本平坦小巧的下腹高高鼓起，在灯光下几近透明。我不知道她这种样子是不是怀孕了，因为我可以感觉得到似乎有团絮状的东西在她鼓胀的肚子里微微蠕动，可她的肚子看上去是普通孕妇的三倍大。
一张铁青色的脸被汗水溽得透湿，她一边不堪重负地驮着身上那一大堆厚厚的东西朝前走，一边从嘴里发出那种和她平时嗓音完全不同的粗嘎怪异的呻吟。
这呻吟声听得我两条腿一阵阵发软。
一路走进来，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也许是被身体里的痛苦折磨得太厉害了，她两只眼睛在光线下看上去瞳孔收缩得厉害，远看过去只有两团浑浊苍白的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着，由始至终对着地上那个横躺着一动不动的男孩。
直到走到他边上，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一只手沿着他的肩膀滑到他的下体，摸索着像是在找些什么。
呻吟声停止，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而我被吓得空白成一片的大脑也突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贴着墙从地上慢慢爬起，我一边盯着丁小姐那个被身周围的东西弄得模糊成一团的身影，一边一步步朝门口挪。
手刚碰到背后的门框，她的头突然猛地一抬，从嘴里发出阵嘶哑的尖叫：
“啊！”
我的手一抖。
一阵冰冷的战栗过后刀脱手掉到地上，叮的一声脆响，丁小姐原本倾斜着的肩膀一挺，猛头朝我的方向迅速看了过来。
我人当时就僵住了。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呆看着她那两只几乎看不到一点瞳孔的苍白色眼珠，还有那只不知怎的突然间一张一缩剧烈扭动起来肚子。
“啊！”又是一声尖叫，似乎骤然间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她弯下腰倒在男孩的身体上一阵急促的抽搐。
之后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动静，仿佛整个空间突然间凝固了起来。
我下意识朝门口外退了一步。
正准备趁着这机会朝外逃，一转身，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东西，我毫无防备间一头栽倒在地上。倒地同时两只手一撑想迅速爬起来，一抓，手心里一大团粘湿的东西。
我抬起手送到眼前，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手上两团漂着细丝的白絮，像是在什么液体里泡过，很湿，也有一定的粘度。被我从地板上拉起来的瞬间边缘迅速就干掉了，干掉的部位露出丝一样的东西，遇到气流散开，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这才发现周围全都糊满了这种东西，墙壁上，地板上，门上，桌子电脑上……一大片一大片闪着银光的白絮，在灯光的照射下分外的耀眼，带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味。
忽然房间里一阵奇特的响动拉回了我的注意力，回头看过去，就看到丁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坐在那男孩的身上，手按着他的肩膀，头对着他脸的方向。那些响动是从她身上那团白絮里发出来的，噗嗤嗤一阵轻响，那团东西看上去似乎又大出了不少。
正看得发愣，她头一低，一张嘴突然从嘴里喷出一团白色胶状的黏液。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黏液落到男孩身上的瞬间有了生命似的根根张开，贴着它身周一阵滑动，随后骤然间蛇般将他缠住。速度很快，快得我都没法说得清那些丝线似的东西是怎样在这点点时间里把这一切做到的。
眼见它们一圈又一圈很快把他包裹得只剩下一个人型的外壳，那些银白色的絮团和丝，我突然想起了那具同样被以这种方式包裹着的女尸。
冷不丁一个寒战。
在丁小姐低下头专心用从嘴里不断喷出的东西把自己同他连接到一起的时候，我连爬带滚从那条粘糊糊的走廊里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朝公司大门外跑去。
当小区值班室那些被灯光染得通亮的窗玻璃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一路朝它冲过去，到了跟前来不及去敲门，直接拍着玻璃窗对着里头的保安尖叫：“20栋！103！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里头两个保安正专心在一场篮球赛里，被我一阵敲打和尖叫惊得直跳起来，回头看着我呆了半晌，这才匆忙关掉电视开门出来。
问清楚原因，他们带着狐疑的神色拿了警棍和对讲机直奔我公司方向而去。我甚至来不及阻止他们这种卤莽的行为。其实我只是想让他们快点报警，光他们两个去，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不知道里面到底还隐藏着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比如把那男孩杀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丁小姐，或者……别的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没想到他们一听到有人被杀就急匆匆赶过去了，而我也没办法告诉他们更多的东西以示警告，不然，会被他们当成疯子。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的脚一下子软得没了知觉。
勉强抓住凳子坐下来，听着窗外唧唧啾啾的虫鸣和隐隐而过的汽车声，好一会儿，手脚才渐渐恢复了温度。
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缓过劲，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开始在我脑子里蠢蠢欲动起来，那些本来在我极度惊恐一心只想着立刻从那地方逃出来的时候根本性忽略掉的东西。
我趴在值班室的窗台上看着那条通向我公司的小路。
莫名其妙梦游到这里，碰到了MICHAEL，然后那一切就开始了，各种不同元素组在一起连接成的一切，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可偏偏都碰到了一起，在那之前我只是很普通地在一个普通的公司里认真地工作，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MICHAEL说要送我回家，可是直到现在他人不知去向；梦见了失踪半年之久的野蔷薇老员工罗小敏，随后她的尸体被那个闯进公司删了我所有作品的男孩在和我起冲突的时候无意中从墙壁里撞了出来；然后见到了应该在几天前就去国外渡假了的丁小姐，而她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样子，就象一只被围在一堆棉絮里的鬼……
我到底碰上了什么见鬼的事情，那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一眼看到她我以为见到了妖怪，以至到现在我都不敢去回忆她刚才那种样子。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她那种鬼样子……而被砌在墙壁里的罗小敏又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后会以那种形态砌在MICHAEL的房间里。
这一切的一切，和谁有关，丁小姐？MICHAEL？还是整个野蔷薇……
那个男孩必然知道些什么，从一开始发那种邮件给我的时候。可是他没来得及告诉我，而现在我也无法知道，被丁小姐嘴里吐出来的那些东西包住之后，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太多的问题，多得光是把这些问题一个个从脑子里调出来，就调得我头脑一片混乱。我用力揉着太阳穴，那地方疼得快要裂开了，可是就算裂开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想我最近真的是很倒霉，似乎什么不幸的事情都把我给缠上了，一件连着一件，整成个漩涡，把我丢在里头冷眼看着我在里面打转。
正胡思乱想着，边上陡然一阵脆响。
“铃？！”
欢快的声音在耳朵边猛地响起，惊得我灵魂几乎出窍。回过神才意识到是边上的电话铃响了，本想不去理会，可没想到它的执着出乎我的意料。一下又一下在这个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小空间里吵闹着，每一声脆响，尖刀划过般刺破我周遭那片几乎被凝固了的寂静。
那种寂静中突兀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直到第三轮铃声再次响起，我迟疑了半天的手这才伸出，一把抓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喂喂？”又问了两声，半天依旧没人回答。
我想可能是什么窜线的电话，正把它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嘶啦一阵轻响，片刻，里面断断续续传出阵熟悉的话音：“PEARL，我回公司了，你在哪儿？”
轻快，温和，就像以往任何时候在公司里碰到时所打的招呼。
心突然间就沉了下去，就像握着听筒那几根手指的温度。我张了张嘴，对着听筒发不出一点声音。
“PEARL？”等了片刻不见我回答，那声音继续道：“你在哪儿。”
一如既往的柔和和耐心，却让我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MICHAEL……”
“PEARL？”话音继续，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回答我，你在哪儿。”
我用力挂上电话。
再拎起，迅速拨了三个数字：110。
第二天，野蔷薇及其所属的那栋楼都给封锁了，听说出了谋杀案后赶来的媒体记者到了不少，不过都被武警挡在了警戒线之外，最终除了几张大楼的照片和一些捕风捉影的报导，什么消息都没有公布出来。我甚至无法知道那两个得了消息就赶去公司的保安究竟是死是活。因为那晚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过这两个人。
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这次事件的全部整理报导，报导说野蔷薇因为税务上的问题所以报了假警，谎称公司里有人被杀，希望以次来转移视线，逃避国家对它税务上的调查。
看完报导我胸口堵得慌。
想冲到公安局去问个究竟，他们明知道两个保安都因此牵连进去失了踪，凭什么对外界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狗屁一样的报导。可是
之后所有员工被警方召集到一起进行了一次例行公式式的审讯，审讯的地点在公安局，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人可以进出野蔷薇，所以我都无法知晓里面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状况。
审讯很简单，包括对我这个报案人。没有提过野蔷薇里古怪的尸体，更没人提到过丁小姐的下落，只是问了几个象征性的问题后就对我们宣布野蔷薇即日起正式停业，然后拒绝回答任何关于停业、关于野蔷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题。
我很不甘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这么一个结果，我亲眼看到一具尸体木乃伊一样在办公室墙壁里封存着，亲眼看到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倒在我的面前，亲眼看到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人不人鬼不鬼地在办公室里游荡。
而这些警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两个保安的失踪也没朝外界放出一点风声，一句此案调查中，了事。
所以经常性的，我会到那栋楼附近徘徊，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警察，看着那些被拉上了百叶窗的落地玻璃。想从中窥知一二，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可是很难。但我知道那些警察在那天晚上必然在这地方发掘到了什么，因为在我隔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天井里的蔷薇都不见了，所有的土都黑油油的，像被底朝天给翻了一遍。只是直到下午就被用几大块油布给遮住了，未免有欲盖弥彰之嫌。
而他们究竟想隐瞒什么，又为了什么而要隐瞒。
我想不出来。
又一次在那幢楼附近徘徊的时候，我碰上了一名便衣警察。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记者冒充的，想探我的口风，直到他拿出证件来我才确认了他的身份。他说想跟我谈谈，单刀直入式的。于是我跟他进了小区附近一家拉面馆。
警察介绍他姓罗，叫罗永刚。
坐下后不久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放到我面前，问我见没见过这两个人。
两个人我都见过，一张是罗小敏，一张是那个对这件事应该知道很多，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让我知道的男孩。
罗永刚听完我的话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跟我说，他现在只想知道一点，这两个人我最后见到的时候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
我实话实说，他的眼圈就红了。
后来他告诉我，这两个人是他的亲姐弟，姐姐叫罗小敏，弟弟叫罗成，今年刚考上的北京大学，刚满十八周岁。从发觉到罗小敏失踪之后，身为刑警察的他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查着她的下落，那时候罗成还在亲戚家复习迎考，所以一家子人都瞒着他。可后来还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姐弟俩感情从小就好，所以一得着消息，罗成就支身一人跑到这座城市找到了当警察的哥哥，怎么劝都劝不回去，一定要帮着找姐姐的下落。
当哥哥的没办法，只能写信回去报个平安，然后一边盯着弟弟手头的功课，一边让他参与寻找罗小敏的行动。可是罗成对警局查案的方式始终不喜欢，经常背着他偷偷搞调查，有时候是在网上，有时候会跑到人家小区。有一天他有点兴奋地回来说找到了些什么，问他是什么，他却不肯说。只说罗小敏可能得了一种什么病，通过这种病，也许可以查出她的下落。
之后几天没了他的音讯，直到罗永刚急了开着警车到处找，总算在一家破旧的旅馆里找到了他。不知为什么，他窝在那个地方一直哭，还说他姐姐可能已经死了。后来被罗永刚好说歹说拉了回去，关了没几天，他又不见了。
这一失踪，直到现在。现在他总算从我口中得到了他弟弟和姐姐最新的消息，也是最终的消息。
罗永刚还告诉我，关于这件案子，上面压下来作为保密档案，所以对外界封锁了关于它的一切消息。其实这次接到我的报警后他们进来做的那次搜查，并不是像对外界宣称的那样一无所获。其实当天晚，他们就从天井里挖出了或完成或残缺总共二十三具尸体。
但是并没有找到罗小敏和罗成的下落，所以他才会报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他们是活着的。
可是我的话让他彻底打破了那唯一的一点希望。现在所要找的就是两个人的尸骨。别人的尸骨还在，虽然样子让法医都觉得困惑。而这两个人的尸骨不知去向，包括我一心想知道的丁小姐，还有MICHAEL的下落。
他们就那样消失了，在我报警的当晚。而同一天香港的蔷薇集团也宣布易主，对外宣称是同一家知名财团合并，其实是因为其最大的股东突然携带家眷一声不响离开了香港，之后没人查得出他们的下落，甚至连出境记录都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大概觉得我的情绪有些不对，所以安抚我说，虽然这件事已经封锁了任何消息，但公安局不查，不代表这案子就打算真正的放弃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他，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类似这样的案子，有专门的部门会查，但绝对不是公安部。
他还向我保证，有一批人近期会一直监视在我的周围，以确保我的安全，所以让我一定要放心，好好过回自己的正常生活。
我不知道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一般这种人如果肯透露给你一定的情报，必然那后面留着更重要的情报不会让你知道。而那些情报却很可能是我最在乎，最想知道的，比如他矢口未谈的MICHAEL；比如能让公安部上面的人压下来收掉案子，交给另外一个专门负责此类案件的部门查办的原因；比如在进入MICHAEL的办公室后，他们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一切的一切，我知道不能多问。问了也是白问。
总之那天之后，我从没感觉到有人监视在我周围，但是也确实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再在我周围发生。
连个噩梦也没有。
于是生活渐渐恢复正常，正如小区里的人渐渐把那件事一点点淡忘。唯一不同的是我再次丢了工作，所幸那时候街道来通知，说是我们这一排靠马路的几家老店都确定不拆了，一个月后会来人进行统一装修，以配合整条街道的改建。
这对我来说算是那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了吧。
于是开始全部精力投入到店面的装修和货物的定单问题上去，整天忙忙碌碌的，倒也渐渐不再去想那个曾带给我无数我想记住的、我想忘记的那一切回忆的地方和事情。
我以为之后的日子就这样稳定下来了，可是偏偏在我已经开始淡忘的时候，那些原本让人困惑之后又悄然离你而去的东西，它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就像某个你无心却又无意地总会不期然闯入的梦境。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八章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我在外面逛了很久才往家里走。差不多是九点多钟的样子，因为快到家的时候周围那片工地已经收工了，最后一拨卡车倒进工地送料，开过我身边时弄得我一头一脸全是灰。
那时候我家附近这条马路还远没有现在那么宽那么干净，窄窄的一条路，被几辆车几块施工牌一占几乎就满了，而且半条路还在排管子，弄得就像山沟沟里的泥浆道。走在这样的路上不得不十二万分的小心，因为那些踏上去咯咯作响的木条板铺成的人行道，下面的坑深度据说可以埋住半个人。
卡车进工地后不久马路上就安静了下来。交通不方便，所以很多车都绕道走了，所以一到晚上工地停工之后，这一带会静得让人觉得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一来地方太空旷，二来原先一片连着一片的住户都搬走了，那种一下子没了人气的静，对于我这种从小在楼里巷里全是人声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来讲很难适应。
走着走着，我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总觉得身后好象有个人，因为脚底下的声音不止我一个。
同一时间会出现两三下脚步声，一开始也没怎么注意，可后来渐渐觉着有问题了。我走得快，那声音跟得快，我走得慢，那声音咔嗒嗒快了一两下，也迅速慢了下来，后来我索性突然停下脚步，那声音也立即嘎然而止。木板在我脚下轻轻颤动，可是我感觉不到后面那人的丝毫体重。
然后我继续朝前走，那脚步声也跟着开始继续。
咯嗒……咯嗒嗒……
像是碎跑，速度很轻快，可是脚底下木板的起伏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出来。这真的是一种相当怪异的一种体会，明明有人和你站在一块板上走路，你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却一点都感觉不出自己脚下的木板除了自己的走动之外其余任何一点的震动。
这感觉说起来不觉得怎样，而在当时当地，这么一个除了施工留下来的凌乱外没有一盏路灯，没有一个行人的地方，我是硬生生被紧张出一层冷汗来的。
终究好奇着后面到底跟着什么，僵着脖子，我忍不住飞快朝后面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
歪歪扭扭一条木板铺成的人行道，两旁装满了脚手架的房子月光下在那些木板上拉出一条条奇形怪状的影子，什么样的都有，可就是没有人影。
我想大概是自己听错了，定了定神继续朝前走，没走两步，身后的脚步声突然间又响起来了。时断时续，比我脚步声轻，零碎得有点匆促。
我猛一回头。
就看到一条黑色的什么东西嗖的一下窜进边上的房子里几下一跳就消失不见了，速度快得惊人，像只受了惊的野猫。可是野猫没那么大的个子。而且虽然它消失的动作很快，我估摸着，那东西的个头不会比一只狗小。
想着突然觉得背上有点发寒，因为我可不想在这种鬼影子都没一个的地方碰上一头没主人的野狗。当下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可是刚跑没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甚至比之前听上去感觉近了一些。
“咯嗒，嗒嗒嗒……”
我头皮一阵发麻。
没敢再次回头，因为听说背对着动物的时候回头，这样的姿势最容易遭到袭击，所以只顾着低了头撒开腿就往前面家的方向一股脑的冲。
直到冲回家开了灯锁好门，心才定了定。
跑到窗口拉开窗帘往刚才来的方向看，那条破破烂烂的路在月光下空空荡荡的，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倒也并不让人特别意外，这一代以前养猫养狗的人家很多，拆迁后很多都被丢掉成了流浪汉，有些改不掉多年养成的跟着主人的习惯，出来找食碰到人常会跟着走上一阵子。等看看别人不理它，就自顾着离开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碰到过。
琢磨着，看看冰箱里还有点吃剩下的排骨，我朝窗外头丢了几根。
骨头落地，外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没再去管更多，我关了窗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开始玩游戏。
戒掉对写作的渴望，就像戒掉一种毒瘾，这种感觉说出来，我估计没多少人会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失业之后，虽然不再做梦，不再有那些泉涌似的写作灵感，可是每每经过电脑台，那台显示器和那架键盘就好象有生命似的把我纠缠过去，然后开机，然后打开文档，对着上面那一大片空白发呆。有时候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清醒后整个人会很烦躁，那种明明决定好了要做什么，但临到做却倦怠得什么东西都无从着手时的烦躁。无法抗拒，正如我无从解释这种这么执着的欲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写作并不像毒品是那种从精神和生理上双向能把人控制住的东西。
一度我真的担心自己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小时候曾因为试图向别人证明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而被压抑出了抑郁症，我不希望因为工作产生出的这种近乎病态的后遗症，把那种毛病再次诱导了出来。
得过这种病的人都知道，这病很不好过，它是一种欲望压抑之后又以另一种扭曲方式扩张开来的妖孽。就像我明明已经很久没做梦、没有那些写作灵感，但还是忍不住想写、想透过指尖去发泄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这是很不正常的。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店面的装修工程适时引开了我的注意力。白天足够劳累，晚上就不太能有更多的感官，因为人的精力只有那么一点儿，耗光了，也就太平了，也因此我得了个灵感？在感觉不那么疲惫的时候，我就用另外一种方式来释放掉我过多的精力，以缓解那种病态的感觉带给我的烦躁，比如玩游戏。
据说玩游戏也会上瘾，用一种瘾来克制另一种瘾，我把它叫作以毒攻毒。
正玩得起劲，边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连闹了好几下，我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拉开，拎起听筒：“喂。”
“PEARL，最近好么。”
我的手猛地一抖。游戏里我操纵的小人啊的一声惨叫被怪物杀死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听筒抓了抓牢：“MICHAEL……”
“我来接你了。”电话那端又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听，然后喀嚓一声轻响，它挂断了。断得很彻底，因为之后听筒里没有传出一惯的挂断后那种嘟嘟的忙音。
事实上，话筒里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
我下意识扯了扯电话线，一扯一个松。不出两三下，那根电话线整条被我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确切的说……被我拉上来的其实是半截断了的电话线头。断掉的部分粘着些白色丝状的东西，很长，一直通到插口里面。另半截就躺在地上，塑料的接口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残留，像是被高温给融化了。
我的心一紧。
正呆看着，背后忽然一阵风，冰冷冷吹到我身上，带着种浓烈的甜香。
很熟悉的香味。
以前在公司时，经常可以闻到这种味道。那些开在天井里大片大片的蔷薇丛，长势惊人的好，颜色出类拔萃的鲜艳，只要开着窗，不消多大工夫整个办公室里全都是它们的香味，好闻得不得了。只是那个时候，谁会想到它们这样诱人的香味，是来源于它们底下那二十多具尸体腐烂了的生命力。
而这会儿我家里怎么会也有这种味道了。我家窗外除了马路就是建筑工地，马路和工地上只盛产两种气味？汽油和尘土。
那么香味是从哪里来的，这么浓烈的蔷薇香。
我回头看了一眼，脑子一个激灵。
身后的窗开着，开得很大，正对着我的方向像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边上的窗帘被风吹得四散飞舞，扑叻叻一阵轻响。
为了隔绝外面施工日以继夜的噪音和灰尘，我房间的窗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保持着关闭的状态，大约已经快有一个月之久。一个月里下过几场暴雨，也漏过一两次水，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被锈住了，今天早上我想把它打开换换空气的时候，不管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
那么这会儿它怎么会开着，又是怎么样被打开的。
闪念间，电脑机箱嗡的一声轻响，自动关闭了。整个房间因此一下子暗了下来，我从凳子上直站了起来。
又一阵风从窗外卷入，几瓣小小的叶子跟着风从外头飘进，掉在地板上。地板上零零落落一摊蔷薇花的花瓣，被风吹着四散游移，无声无息，好像几点会自己走动的血迹。
我几步冲到窗口边，正打算把窗关上，一阵劲风飒地刮起，一下子把窗框弹到我手上。
我的手火辣辣一阵锐痛。急忙甩着手朝后退开，一眼瞥见十多米开外那片混沌的夜色里，有道熟悉的人影在对面人行道木板上安静站立着。金色的长发，发下一张英俊得无可挑剔脸，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望着我，很美的光泽，像我脚下那些娇艳的蔷薇花瓣。
意识到我的目光，他朝我微微一笑，然后伸出一只手，对我招了招：“PEARL，我来接你了。”
我一呆，那人是MICHAEL。
如果不是他身边那团轻轻蠕动着的东西，他这会儿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的样子，我会觉得很迷人也很浪漫。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边上的那团东西。苍白，湿漉的一团东西，所有的结构都似乎被一团脂肪似的组织给糅合到一起了，最上方那个略带着凹凸的球状物勉强分辨得出那是一张脸，人的脸。
脸上有眼睛，有鼻子，似乎还有嘴巴。在我把视线转向它朝它死盯着看的时候，它脸上那双眼睛也在对着我瞧。可不论眼睛还是鼻子还是嘴，那一切都是从全身那层厚厚的脂肪里突挤出来的，浑然一体的苍白色，依下颚而下到肩膀的部分，似乎还凸显出另半个头颅，一些细细的毛发从那半个头颅上滋生出来，稀稀落落垂在脸侧。
大概和肩膀连得太紧所以绷得极不舒服，那两张脸朝上使劲仰着，似乎极力想摆脱身体这种强硬的束缚。而这举动让它们同MICHAEL那张美丽的容颜并存在一起，一起朝着我的方向看，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温和，却硬生生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快的反应，当下我一把抓住窗猛地把它们关上，用力扣住锁，转过身头也不回就往阁楼上冲。
阁楼是姥姥供奉佛像的地方。
供着尊从普陀山请来的半米高的观音菩萨像，除此之外里面还堆着很多的东西，箱子，柜子，蜡烛，香，符纸经文……最关键的，阁楼那扇房门是橡木的，很硬，很结实，它是这屋子里唯一除了房子轮廓以外被保留下来的几十年前的东西。
压上最后一道锁，我钻到供桌下面坐好，就像以前每次看到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而姥姥正好又不在时我通常所做的。
我不知道今天这么做能有什么用，以前靠着这个，能让那些我看到的不干净的东西从我视野里消失，但MICHAEL并不是那种东西。他是什么，是人，还是和丁小姐一样，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出现在我眼前的丁小姐到底是个什么。
也不知道MICHAEL今晚突然出现在我家外面，带着那一堆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称谓的东西，是为了什么。那晚之后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已经人间蒸发了，或者因为公司出的这种事，所以跟他的家族一起出了国。
没想到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而且还找到我家里来了。
带着一只长着两只头的怪物。
我抓着桌脚，两只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种对于未知的紧张。
说实话，野蔷薇出了那样的事，最让我无法接受的就是他和丁小姐。那么温柔美丽的丁小姐，怎么会变成那种可怕的样子。而那么温和俊美，简直是每个女人心目中白马王子典型的MICHAEL，为什么办公室墙壁里会封着失踪了半年的罗小敏。
罗永刚说，他们从公司的天井里挖出整整二十多具至今没有查名身份的尸体。这个数字，几乎已经可以用屠杀来形容了。
都是他们做的么？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而这份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及时雨的这么一份工作，它背后到底都隐藏了些什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时间不知不觉就那么一点点过去了，周围始终是安静的，除了我的呼吸声，我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
情绪也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有点松懈下来，忍不住伸了下腿，因为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保持的姿势太久，一条腿都已经发麻了。
“沓……”腿刚伸出，一声细微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冷不防间让我猛吃了一惊。
忙缩回脚，侧着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外头一辆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被路面颠得一阵脆响：
“铃铃……铃铃铃……”
一下子感觉到了人气，我悄悄松了口气。靠着桌子脚捏了捏僵得有点发酸的肩膀，正打算从桌子底下爬出去松松筋骨，就在这同时，门把手突然一声轻响？
‘咔嚓……’
我眼皮子惊跳了一下。
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头砰地撞到桌子底，撞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咔嚓……’又是一声轻响，我看到那只铜质的门把手微微转了一下。
心脏一下子吊到了嗓子口，我死死盯着它的动作。可它也就那么转了一小下。很快就静止不动了，包括外面那小小的声音，仿佛我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他就在外面，因为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很淡的，玫瑰花的味道。掺杂着一股隐隐的酸腐气。这味道让我想起了他刚才身边那两张苍白的‘脸’。
“PEARL，开开门。”半晌，外面忽然响起MICHAEL的话音。
我的心脏一阵紧抽。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什么动静都没，他是怎么进来的……忍着没有作声，片刻，我听见他在外头继续道：“说好送你回家，怎么就急着先走了，那么晚，知不知道我很为你担心。”
依旧没有作声，我爬出供桌底，把放在桌子边那张板凳悄悄抓到手里。
“我们谈谈好么，PEARL，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站起身，一动不动看着那扇门。
“我进来了。”话音未落，门把手卡嚓一声轻响，再次慢慢转动了起来。
背上一层冷汗，我心跳快得像要裂开。举着凳子对着门的方向，用力张着嘴，可是怎么努力呼吸都找不到空气流进肺叶的感觉。眼见着又是卡嚓一声轻响，我几步走到门边把凳子高高举起，而这时门把手的转动忽然停止了，外面一片死寂。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因为那声音在这瞬间听上去突兀得可怕。
正把耳朵贴近了门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冷不防手一滑，手里的板凳猛脱离了我的手指朝墙壁上直飞了过去！砰的一下撞在墙壁上，在我被这突然而来的变化和响声震呆的时候，它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滴溜溜一圈滚直到撞在柜子脚，这才停了下来。
停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它四条腿上滑了下来，白色丝线似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一道银光，转眼间无声无息从门缝里退了出去。
我的心脏一阵急跳。回过神就听见门把手又是卡嚓一声轻响，随着一丝冰冷空气悄然渗入，门开了。
隐隐透过门缝瞥见外头暗红色眸子火似的一点，我嘴里无发控制地一声尖叫，惊跳起来连着倒退几步，腰兀地撞在背后的桌子上，疼得我倒抽了几口冷气。
“嘭！”没等彻底打开，门突然又关了，极快的速度，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门前用力把它合上。
手臂不经意碰到了身后的观音像，冰冷冷的一触，我不由自主回头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菩萨显灵？
正狐疑着，门外MICHAEL的话音再次响起：“怎么了，PEARL，不想见我么？”
“走开！”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朝着门吼了一声，带着种恐惧过后突然而起的愤怒。
门外一阵沉默。片刻，他柔声道：“我记得你不喜欢一个人在家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MICHAEL！请你走开！”
“一个人很寂寞，所以我来带你去一个不会感到寂寞的地方。”
“你走！”
“你无法拒绝我的邀请，PEARL。”话音落，门咔啷一声轻响，再次打开一道缝。
黑暗迅速从这道缝隙里争相而入，我看到几根手指在那片黑暗里蓦的伸了出来，搭在门框上。
“滚！”忍不住一声尖叫。就在这瞬间门砰的一声再次合上，合上刹那那些手指消失了，和那些侵袭进来的黑暗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手里抓着观音像，肩膀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
“你知道，我有无数种让你出来的方式，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们曾经很快乐，不是么PEARL，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罗小敏是怎么回事！”
“她，她是个必然。”
“什么叫必然！”
“如果真要我说个所以然，罗小敏是我们生存所需的一个环节。”
“天井里埋着的那二十多具尸体也是？”
“对。”
“姓印的！你他妈的是不是人？！”
“不是。”
我一下子语塞，因为他这个干脆得不带一点迟疑的回答。
然后听见他继续道，用着一如既往那种淡淡的，温和而好听的话音：“我们只是遵循着自然界的生存法则，PEARL，当你把那只并没有对你产生任何干扰的蜘蛛一脚踩裂的时候，你有没有尊重过它当时的想法。”
“我想如果它会说话，它必然不会说，我生来就是供你们人类杀戮的。是不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为了生存，你们一直都在杀戮，即使是一些完全同你们生存无关的生命。”
“而同样的，为了生存，我们亦不得不把一些生命转换成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我们都是为了活下去。
“所不同的，你们杀戮的生命没有确凿的法律和手段来让自己的生命处于不可换取的尊贵，而我们杀戮的却有。”
“于是你们的杀戮叫做生活，我们的，则叫威胁。”
“那么LISA呢，那个孩子呢！”冷冷打断他的话，我问。
“他们……”话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停顿，片刻，他低声道：“那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导致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所以我来带你走，PEARL。”
“为什么？！”
“因为……一些你无法理解的原因。”
“你想对我怎么样。”
“相信我，我始终是不想伤害你的。但，你知道寂寞的感觉，我寂寞了很久，宝珠，我要我的孩子。”
“滚！”
“很快的，PEARL，只要一会儿就好，我保证不会让你痛苦。”
“滚？！”
门外话音消失，取而代之门颤抖而出一阵猛烈的震动，然后我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从门缝里渗了进来，烟似的薄薄一层，无声无息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对着我的方向。
“MICHAEL，你到底想干什么……”后退着坐到供桌上，刚才冲动之下的愤怒消失后，我发出来的声音抖得无法克制。
“很久了，PEARL，我真的很寂寞……”
“为什么……”
“原谅我，PEARL……”
又一阵颤抖，门再次开启，开得很慢，像是门背后有一层无形的阻力。整扇门因此不停发出种呻吟般的吱嘎声，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突兀得让我心脏隐隐抽疼。
阁楼上的窗是被柜子堵死的，眼看着这一切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发生，我无处遁形。
那时候我心都凉了，盼着身后的观音相能显出更大的奇迹，可是菩萨最终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显灵。我看到MICHAEL站在门外的身影，随着门开启的缝隙越来越大，他隐在黑暗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依旧是那么温和，那么俊美，像个让人忍不住就想去亲近的白马王子，可是王子用女巫的魔法开启着我面前唯一一道求生之门，王子边上蠕动着一团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东西长着两颗头，两颗头上的眼睛都和王子一样温和而期盼地注视着我。
突然觉得其中一颗头颅有点眼熟。
死盯着它呆看了好一阵子，我猛地脱口而出：“LISA！”
随之留意到MICHAEL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张了张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他边上那颗头颅陡然间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一大团乳白色的东西从它嘴里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门上，那些不停涌进来的雾气似的东西一下子受了某种刺激般一个收缩。随后以比刚才快上几倍的速度朝我急速聚拢过来，而显然门无法承受住它们那么大的流量和冲击，咔的一声脆响，底下硬生生给豁开一条口子！
我惊叫着缩在桌子中间，抱着那尊观音，像是抱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那会儿，说实话我已经不报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幻想了。满脑子都是那些雾气似的东西，MICHAEL暗红色的眼睛，丁小姐扭曲的身体，还有罗小敏木乃伊似的死相……
然后僵着身体看着那些东西源源不断从颤抖着的大门下蜂涌而入，迅速汇聚到桌脚下。
再沿着桌脚一点点往上爬。
就在它们爬上桌角的瞬间我抬头朝门外的MICHAEL看了一眼，他静静看着我，美得像朵盛开的蔷薇。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把那张蔷薇般美丽的脸撕碎，连同他带给我的恐惧和绝望。
一些冰冷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我不敢看，所以闭上了眼睛。
眼睛才闭上，冰冷的感觉却又消失了，我听到门喀喀一阵巨响，然后砰的一下撞击。
“谁？！”门外MICHAEL的话音有点惊诧。我忍不住睁开眼，眼前本来半开着的门不知怎的又完全关上了，而那些原本已爬到我脚上的雾状东西也退了回去，在门缝边挣扎着，缠绕着，发出些极低却又尖锐的声音。
我对着这一切呆了半晌。
没来得及因此而缓口气，门突然间再次震动起来，拌着一些抓刨似的轻响，而那些雾气又再度朝我的方向侵袭过来，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眼看着又一点点接近桌脚了，不知怎的门上又一阵巨响，于是开了丝缝隙的门再次合上，而那些蔓延到桌子底下的雾气再度缩回……
就这样循环不断，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
天亮，门上的声音突然消失了，还有那些在我脚边盘桓不去的白色雾气。我坐在桌子上没敢下去。
感觉不出一点动静，我不知道外头到底怎样了，而MICHAEL是不是还在门外。可是我不敢下去看。这一整个晚上把我折腾得够受了，心脏始终处在一根绷得死紧的状态，这会儿如果我大点胆子下去探探状况，如果就在那瞬间突然再发生些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不是还能承受得住。
我不敢冒那个险。
直到太阳透过狭窄的天窗从外头钻进来，我听到门外那条马路上钻土机突突突起劲地响了起来。以往这种让我烦不胜烦的声音，这会儿听在我耳朵里，竟然亲切得让我心脏发暖。
于是我跳下桌子走到门边上，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把门打开。
门外什么都没有，除了满地碎乱的木屑。
出了门才发现原本结实光滑的方门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刨得已经面目全非了。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可能当时MICHAEL想打开门但迫于门上不知名的压力，所以最终他不得不用这样最原始的方式，企图把门破坏掉再进来。
可是他没想到这门的材料会那么结实，而且那么厚。
其实仔细看，我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来的，因为门上的坑最薄的已经不到两公分了，再迟一些，它就彻底地穿透了。
我无比的侥幸。、
下楼的时候两条腿还打着飘，进了客厅被阳光一晒，整个人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我在沙发上呆坐了半天，那半天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有。
直到上班高峰门外汽车一长串排着队，司机开始不耐烦地拿喇叭出气的时候，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才把我从长时间的神游里拉了回来。回过神发觉肚子有点饿，于是一脚高一脚低虚浮地走进外面的店堂里找吃的。
那时候，我家的小店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就隔着层三夹板。
找到块赤豆糕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还没吞下，一眼瞥见店门外头有团白乎乎的什么东西堆在台阶上。
受了昨晚那些白色东西的影响，我的心当时猛地一紧。
犹豫了半天，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建筑工人让我壮了点胆，所以我慢慢走过去靠近窗口，侧着身朝下看个究竟。
一看，心一松。
外面躺着只狗，很大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狗，四平八叉着几只爪子仰天躺在我家店门前，眼睛紧闭着，像是昏过去了。
眼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没一个人理会它，而那些施工时溅出来的碎石头时不时砸在它的脸上，怪可怜的。迟疑了半晌，我开门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拖进店，然后迅速把门锁上。
这只狗显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抓在它身上的时候一抓一把骨头，一路被我拖进来，它只是嘴里象征性地哼哼了几声，虚弱得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所以把它安置好后，我扶起它的脑袋，把吃剩下的那半块糕塞到它嘴边。
闻着味，它眼睛终于睁开了，耸了耸鼻子看都没看我一眼一张嘴把那块糕咬进嘴里，迅速嚼了几口，突然两只耳朵猛地一抖，抬头直愣愣看向我：“我靠，这玩意儿也只能给人吃，大姐，你想杀了世纪末最后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吗？”

第四个故事 野蔷薇 第九章
西夏，有妖物名夤（YIN），常居于蔷薇科植物的周围。生活习性似蚕，结茧育婴，相貌似人，极美，性格温顺。主以人的种种欲念为食，偶然也进一些蔬菜水果，所以巢穴离人群很近。因常见其形却并不闻有人被其所伤，所以一度与人较为亲近。后有人贪其美色，将之带回圈养熟了做妾，不料其生育夜噬主，隔日下落不名，徒留空茧一枚，干尸一具。人见之大骇，此后被视为妖，见之即杀，于是对人警觉，迁徙入深山隐遁，到西夏末年，已难觅其踪迹。’
合上《山海经》，把那些尘封了很久的不愉快记忆也一并合上了，点到为止，每次不痛快的时候我会把这些东西拎出来在脑子里过一遍，但不会更深入，因为深入的话效果适得其反。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很多，不再像之前噼里啪啦吵得让人烦心，我觉得好过了一点。
今天心情很差，因为和狐狸吵架了。似乎从他住进来那天开始我就和他大吵小吵不断，真应了那句话：人和禽兽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不过今天似乎是我不对在先。可能一早上就下雨，也可能最近做什么事都不太顺利，刘逸的事情过去之后心情就一直有点压抑，碰上最近店里的一些问题，所以脾气就很差，结果为了一句话我朝狐狸发火了，跟他说让他记住别老是自作主张做一些事，我才是这个店的老板。然后又对他说了一个字，那个当初对我男朋友说过的字，滚。
狐狸就滚出去了，在我火气最大的时候。之后整整大半天没见到他回来。
一度以为他会和我男朋友一样，滚了出去再也不会滚回来，可是下午我一个人收拾店面的时候，狐狸全身透湿地回来了。当时我的心情是高兴的，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有些雀跃。
可是他回来之后对我的态度让我寒心。
我从来没见过狐狸那么客气的样子，张口好的，闭口谢谢，叫他东不往西，那一瞬我真感觉他成了我一个单纯的雇员，而不是那只成天唠叨抱怨，斜着眼睛从我的头鄙视到我的脚的狐狸精。
我很不习惯。刚开始还好，因为他总算正常了，不再唠叨，不再骚扰我，不再骂我小白。后来开始觉得不对劲，他那么温和有礼的表情，那么合作的态度，那么美丽的笑容……
我感觉我和他之间变得有点奇怪。
狐狸在别人面前经常是那样温和有礼，并且笑得风度翩翩让人心动的，除了对我。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没什么形象，不是傻了吧唧，就是对着我嘬着两颗大板牙很猥亵地奸笑，一边笑一边叫我小白。所以别人都很喜欢他，除了我。
而这次在外面滚了一圈后滚回来，他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风度翩翩了，变得像个优秀的雇员了……变得我突然觉得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了……
一直到吃过点心准备睡觉，我和他依旧处在这样的局面里。所不同的，他似乎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适，并且就在半小时前，还在跟最后离开的那两个女孩子打情骂俏了足有十分钟，直到我最后忍无可忍把电源切掉才作罢。
而我却不知怎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郁闷，心情越来越差。
有种忍不住想抓样东西过来砸一顿发泄一下的冲动，可手头除了枕头就是被子，我傻才会拿这种玩意儿去出气。
所以只能坐在这里，听着这样和我心情一样郁闷的雨声，翻开这本在桌子上搁了很久没收的《山海经》，想一些远比现在更加郁闷的过往来让心态平衡一下。
作用还是有的，至少，这会儿我觉得有点困了。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好了，那只该死的狐狸，那些让我郁闷的事情。琢磨着，我关灯准备爬上床。
还没走到床边，什么东西忽然在我身后喀嗒一声响。
声音很轻，可是没来由的，我觉得背上一凉。就在这时原本关得好好的窗突然啪地打开了，扑面而来的风，冷冰冰打在我的脸上，隐隐带着股熟悉的味道。
很淡，很香。
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我脚底下抹了油似的猛冲出房门，头也不回朝狐狸的房间奔了过去。
直到跑到他的房门口，刚才突然而来的恐慌突然间消失，我回头看看我那扇黑暗里纹丝不动的房门，脚底下变得有点迟疑了。
狐狸的房门关着，门缝里亮着灯光，可是听不到他的动静。我站在门口半天没下得了决心敲门。于是抱着枕头在他门口坐了下来，就这那点点光线，看着自个儿的房间。
刚才那一瞬我闻到的味道，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我不知道，因为很淡，淡得让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感觉错了。可是突然之间就那么一股风刮进来，还真是够诡异的，说什么，明天一早都得看看到底是不是那扇窗出了什么毛病。
琢磨着，头顶上一亮，我背后一空。
抬起头就看到狐狸叉着腰站在我背后看着我，斜着双眼睛，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没言语。
他努努嘴，我站起身跟他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狐狸的房间，抱着变成原形的他睡了一个晚上。毛茸茸的狐狸抱在怀里很舒服，那一个晚上我睡得很塌实，很香。
没有再想我房间里那个开得诡异的窗户，也没去想他今天那种让我很不适应的态度。一夜的好睡，连个梦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早上，身上热得有点受不了了我这才迷迷噔噔醒过来。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幅结实光滑的人的胸膛，沿着胸膛往上看，看到狐狸一双眯眯弯着看着我的眼。我一惊。想跳起身可是手被他的腰给卡住了，因为昨晚抱得太舒服。想开口，可是他一张微微笑着的脸笑得让我心惊肉跳，一时间居然一个字都没办法从喉咙里挤出来。
半天好不容易挤出四个字：“你干什么……”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他又笑了，匝了匝：“小白，睡我的床抱我的人压着我的腿足足一个晚上，居然还问我干什么，小白，你还真是小白。”
“滚开死狐狸！”
“死狐狸不会滚。”
“你……”
“哧……”眼睛一弯，他低下头：“小白，螃蟹什么最硬。”
我瞪着他：“钳子。”
“嗯，那螃蟹没了钳子可怎么办。”
我继续瞪着他：“下锅。”
狐狸点点头：“小白，你在锅子里了。”
“什么？”
他朝我眨眨眼，然后低下头突然吻住了我的嘴：“早安，小白。”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如果说梦里时MICHAEL突然而来的吻让我紧张而惊蛰，那么狐狸这个突兀的吻让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爆炸了。
狐狸精的吻。
然后看着他站起身，甩着尾巴妖娆地离开了卧室，头也不回。
然后慢慢闻到一些好闻的味道从厨房里传了出来，钻进我的鼻尖。
然后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很烫很烫，像被火烧过了似的，因为一只狐狸的早安吻。
然后站起身冲到厨房里揪着还在兴致勃勃做着早饭的狐狸暴打一顿，因为他在看我冲进厨房时的那瞬眼神快乐又单纯。
“狐狸！我要杀了你！”一边追打，我一边尖叫，有点抓狂。
狐狸一声没吭，只是捧着脸满世界乱窜，如果不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欠扁，你会觉得他那样子相当可怜。
就在我一把揪住他尾巴想把他拽到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了停下来。
很突然的一个停顿，我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抬起头就看他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不知道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
循着他的目光，我也朝窗外看去，随即愣住。
窗外依旧是雨蒙蒙的，隔着层玻璃，像从半空扯出道雾。雾气里一道身影从马路对面一步步朝我家的方向走过来。
高高的个子，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浇透了，湿嗒嗒贴在背后，没了以往的轻盈和飘逸，看上去有点狼狈不堪。
怎么看，怎么熟悉的一道身影。
近了，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目光扫过大门，一眼撞进我的视线，他暗紫色的眸子随之微微一闪。嘴唇动了动，突然绝望似的一声低吼，冲到窗口一拳砸了进来。
我一惊。
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一紧，我被狐狸一把拽着朝后退开几步。站稳了抬起头，那身影轻轻一跃已从窗口外跳了进来，站定，甩了甩发，散出一波浓浓的湿气。
我望着他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铘？”
他原本注视着狐狸的眼睛再次转到我脸上，又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手腕。半晌，嘴唇动了动，轻轻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宝珠鬼话第四话《野蔷薇》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