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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器徒然袋——风
作者：京极夏彦
内容简介
 《百器徒然袋风》是京极夏彦百鬼夜行系列的连作中篇集，也是非长篇系的第四本。长篇的主人公是旧书肆主人京极堂，他奉信世上没有不可思议之事，以缜密推理解决看似玄幻妖异的各种事件。故事融合了民俗、近代史与人心的幽微，开创妖怪推理的新格局。 《风》的主角和《百器徒然袋雨》相同，是从不推理和调查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他因为能看到别人的记忆，所以任何错综罪行都无法在他面前遮掩。百器徒然袋是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中的最后一部，各种器物化作妖，鸟山自己说那是梦境所幻化。画家的梦境跃然纸上，与人们的记忆闯入侦探的视野，不能不说有某种暗合。榎木津礼二郎个性跳脱放肆，擅长捅娄子，故事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是不当心被卷入各种事件的我。从我的角度看去，榎木津这个人是超乎寻常的可怕，必须敬而远之的存在。故事充满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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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德猫 玫瑰十字侦探的慨然
<h3>
	1</h3>
	“喏，你看，这举的不就是右手吗？”
	近藤一脸满足地说，把那张熊也似的脸转向我。
	满脸大胡子。
	“怎样？看起来难道不像这样吗？”大胡子男几近咒骂地说道，握起右手举到脸旁，摆出和摆饰物相同的动作来。
	近藤长了满脸粗硬胡子，头上缠了条手巾，身上穿着棉袍，脚下趿着衬牛皮的竹皮草履，一副盗贼模样。所以即使体形本身非常相似，看起来依然不像只猫，至多像狸猫，不，还是像头熊。
	近藤背后的地上是为数惊人的成片招猫，大中小应有尽有，约莫有两百个之多吧。
	近藤就站在它们正中央，摆出相同的动作。大批招猫由于风吹雨打，每一个都变得灰头土脸，而近藤也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那画面看起来就像隐神刑部狸猫 [1]率领着它的八百八狸猫部下在同时敬礼。
	“知道啦，知道啦，收起你那个动作啦。”
	我极厌恶地摆出倦怠感全开的表情，牵制近藤。再继续让他顺着竿子往上爬，我可吃不消。
	虽然我的臭脸反正不会有屁用。
	不出所料，狸猫头目更加猖狂起来地说，“怎么样？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了。我的朋友，全日本首屈一指的连环画画家，近藤有岳大师的渊博知识，实在让我甘拜下风，五体投地。我这个浅学无知的制图工，在近藤大师面前，也只能如同秋天的稻穗般，深深地低头行礼——怎样，你满意了吗？”
	“不。”
	近藤交抱起胳膊。
	这次看起来像个达摩不倒翁。
	“本岛，我啊，并不是为了启蒙我浅学无知的总角之交，才大老远跑到世田谷这儿来的。当然，我也不是想来参加‘拿米来’区民大会 [2]。”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骚动了呢。那个时候你根本还没有复员回来吧？”
	这家伙真随便——或者说，真挖苦人。受不了，外表豪放不羁，骨子里头却这么阴险。近藤接着又说了什么“我家代代都是净土宗，这家寺院是曹洞宗，所以我也不是来参拜的”。
	“好了……本岛先生，那么我俩为何会身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你真啰唆。我买就是了。我去那里的摊子买给你，你等一下吧。顺便还奉送护身符给你，好吧？”
	“福钱，是吗？很好，钦准。”
	近藤这才总算露齿笑了。
	我啧了一声，往大门前面的小摊走去。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约十天以前。我阴错阳差地被卷入了一桩与美食有关的国际美术品盗卖事件——我私下称之为山颪事件——在一场大骚动之后，事情告一段落，我刚重新恢复日常生活，这事又接踵而来。
	事件结束，我的身份从<b>那个侦探</b>的手下，又恢复为一介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
	同一时期，我的总角之交，也是邻居的连环画画家近藤，总算从他热爱的古装剧饱受抨击、最后惨遭腰斩的打击中振作起来，百般委屈地画起画商委托的侦探剧连环画。
	标题决定为《神妙侦探帖》。
	白面贵公子私家侦探梦野塔十郎，带着助手新之辅少年一起痛快消灭恶势力的惩恶扬善武打剧——预先设定是这样的内容。
	我真心觉得这听起来很有趣。
	因为过去近藤画的连环画，净是些妓女遭到拷问、武家千金遭到活埋等，剧情曲折离奇的古装剧。而且近藤的画风写实得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忍卒睹，更别说是连环画的儿童观众了，看了绝对会哭出来，保证会被吓哭。所以这新的路线是正确的——我再三如此称赞近藤。
	然而故事毫无进展。
	即使对他又哄又骂，软硬兼施，故事也完全没有进展。
	一会儿说什么不会画手枪，一会儿说什么不会画汽车，每画一张，每涂一笔，手就停滞下来。
	然后，荷包见底了。
	连环画是靠日薪糊口的工作，这无关画得多好，剧情有多精彩。少画一张，就少一张的收入，就是这么回事，拖太久就会被开除。简而言之，连环画画家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能够稳定量产的技术。
	画商也根本不是想要什么优秀的作品。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连续不断地画，受欢迎就尽量拖，不受欢迎就变更为受欢迎的路线——这样的随机应变，才是受欢迎的秘诀。这种事就连门外汉的我都可以轻易想通。连环画画家必须像艺术家般专心致志，像工匠般银货两讫，像流行小说家般稳定量产。然而近藤却像文学家般苦恼，像巨匠般考究，像艺术家般陷入创作空白期——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近藤整个人累垮了。饥饿与身体不适发挥相乘效果，近藤终于发起烧来。他染上了不合时节的流感。近藤睡了三天，荷包全空了。而每星期的假日和休半天的日子都来帮忙画图赚零用钱的我，也失去了副收入的来源，深感困扰。
	然后……
	就在一星期前的星期日……变得憔悴了一些的近藤一大清早就来找我。可能是扯了自己的头发吧，近藤的头变得好似石川五右卫门 [3]般蓬乱稀疏，说着，“这是我最后一点钱了。”他把一枚硬币塞给了我，睁着充血的眼睛唐突地说：
	帮我买吉祥物回来……
	我愣住了。
	——吉祥物？
	我禁不住反问，以为近藤终于神经错乱了。
	近藤一脸严肃地说，“只要是能招福的东西，什么都好。”接着他这么说：
	要拿这钱填饱肚子很容易……
	可是肚子一下子又会饿了……
	饱足感顶多只能维持半天……
	他说得没错。
	食物只要吃掉就没了。
	就算肚子饱了，不工作的话，空掉的荷包也不会再胖回来。
	话虽如此，就算去买什么吉祥物，钱包八成也是不会变胖的。都是一样的。不，吉祥物甚至无法填饱肚子，反倒是亏了。
	看来近藤是抱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认为被逼到绝境的话，即使是讨厌的工作也做得下去。确实，把硕果仅存的钱全部用光的话，就没有后路了，如果不想饿死，即使不情愿也得工作。
	那样的话，还是吃点什么吧——我主张。
	不吃迟早会死，死了也甭工作了。
	这种情况，先吃点什么，然后工作，才是最具建设性的态度吧。不管拿去买什么，把钱用掉的状况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买吉祥物还是买芋头，都一样是来到了悬崖边。
	我这么说，近藤却说他觉得就算填饱肚子也不会浮现出什么好点子。
	吉祥物虽然填不饱肚子……
	却可以激发人心啊……
	近藤接着这么说。
	看来他也不是相信吉祥物的庇佑。靠着吉祥物激起干劲，着手工作，然后荷包就会渐渐饱足，这样一来，肚子也能够跟着饱足，顺顺当当——唔，好像是这样的逻辑。
	——教人似懂非懂。
	非懂似懂。总之，连我都被搅浑了。
	结果我招架不住朋友那尽管悲怆却显得逗趣的、宛如恳求的粗犷瞳眸，出门买吉祥物去了。
	我犹豫了。
	因为是这季节就买竹耙子 [4]，太平凡了。每个人都会买。从经验来看，买竹耙子绝对会被念叨。可是近藤也没有虔诚信仰什么的样子，给他特定寺院神社的符咒又很怪。买护身符也有点不太对头吧。
	再说又不是要许什么愿，买尚未点眼开光的达摩不倒翁也很奇怪。
	我一筹莫展，请教店员，店员介绍这是避疱疮的，这是避盗窃的，这是防火的，这是求良缘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有某些庇佑。结果我考虑再三，最后……
	我买了招猫。
	是招福的。
	多么单纯明快的吉祥物啊。
	再妥帖不过了。
	我这么以为。然而我错了。
	我把招猫递出去，结果近藤瞪大了眼睛，歪起了脖子。
	然后他把猫从头到脚给细细端详了一遍，说：
	喂，你买错啦……
	我问买错什么，近藤居然胡扯说什么这不是招福的猫。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应该。
	说起来，招猫不招福，那要招什么？如果这是会招来福气以外的东西的怪猫，寺院神社才不可能煞有介事地拿来贩卖。我激动地回嘴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近藤便整张脸写满了不平地说：
	“你自个儿看看，这举的可是左手呢……”
	我哑然失声，近藤又说，“不行，得是右手才行。”把我特地为他买来的招猫给扔到他从来不收的懒人床上去了。
	我……
	狠狠地闹起别扭来。
	我完全是可怜我饥贫交迫的老友，才会答应他这莫名其妙的请求，大老远到街上，买回这大吉大利的神猫来。然而他却挑三拣四，多么不讲理，多么忘恩负义……
	说起来，近藤应该只要是吉祥物，什么都好，那么不管我是买木屐还是买丁字裤回来给他，他都该感激涕零地恭敬拜领才是道理。
	再说，店员完全没有提到招猫还有种类之分。对于其他的吉祥物，店员都一一详尽地说明宣传效果，然而对招猫，却只说有围兜的贵一点，有坐垫的更贵而已。而且我记得店里的猫全都举着同一边的手。那些家伙就像水手一样，姿势整齐划一。我没看到有半只猫是举另一只手的。
	根本没看到。
	因此我大力主张。
	主张说招猫才没有种类之分。
	没有左也没有右。要举左手还是举右手，一定是看做的人高兴。不，那八成是规格品。所以一定都是举左手的。
	然而……近藤受不了地说，“你是当真不晓得吗？”然后他铆足了力气擤了一泡鼻涕，瞧不起人似的瞥了瞥我，说：
	我说你啊，这可是招客人的猫啊……
	据近藤说，举左手的猫是招客猫，举右手的才是招福猫。我买来的猫的确是举左手的，如果近藤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就是招客猫了。“没钱又发烧工作又没进展的这种非常时期，再有客人找上门来，你要我怎么办？”近藤歪起脸说。
	我闹别扭闹得更凶了。
	好吧，或许左右真的有别。或许举左手的猫是保佑招到客人的。或许是这样好了。
	就算、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要有保佑，那不就好了吗？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客人就是福气嘛。
	那么在一般家庭中，就应该纯粹地把它当成招福来看才对……
	我这么说。
	可是近藤不退让。
	他说规定就是右是福，左是客，这是没有互换性的。据近藤说，客也可以说是人，换言之，右是福德，左是人德。确实，人德跟福德是不一样的。人德有时候可以带来财富，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
	并非只有富贵才是福。
	例如说，做顾客生意的人开店的话，他的人德有可能就这样直接为他带来财富，但也有不会带来财富的人德吧。仔细想想，有人德的人是不会执着于金钱的。同样地，也是有除了致富以外的福德吧。
	那么福德就不能与财富画上等号，招来人潮或吸引福气，虽然也有可能致富，但那终究只是结果的一种罢了——也可以这么看吧。
	我问是不是这么回事，结果近藤又否定我的意见说，“不是啦，不是那样的。”
	右手是钱啦，钱……
	近藤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个圆形。
	举右手的猫啊，麻烦的细节省略不提，就是招财啦，是再直截了当不过的吉祥物了——近藤兴高采烈地说。
	这家伙怎么搞的？
	看起来……他根本完全恢复了。悲怆感也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莫名其妙地连贪念都冒出来了。不，贪念都溢出来了。
	——真是个俗物。
	近藤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模范俗物。
	我越发感到荒唐，所以懒散地说，“随便怎样都好吧。”近藤却顽固地不退让，任性地胡说起什么“我可是拿我压箱底的宝贝钱去买的，我可不妥协”。
	可是我也一样不愿退让。
	所以我坚持说根本没那种规定。那是什么时候决定的？谁决定的？有根据吗？近藤说有根据，伸出右手，答道，“拿钱跟收钱的都是右手呀。”我回说，“那是因为你是右撇子。”近藤更反击说，“这可是我过世的祖母告诉我的。”
	然后我们打了个赌。
	是个古怪的赌注。首先，我负责近藤一星期的伙食。近藤则任劳任怨，这个星期之间就算是硬逼着自己也要画出连环画来，在周末之前攒到一笔钱。这是我们两方的条件。然后我们各自寻找可以证明自己说法的凭据。
	一星期后一决胜负。
	如果我的意见正确，近藤得把刚赚到手的钱就这样全数交给我。而如果近藤的主张才是对的，我不仅拿不到一文钱，还得买一只那个什么举右手的猫奉送给近藤——这就是赌注的内容。
	近藤工作了。就算是这么愚蠢的赌注，只要意气用事起来，也是工作得动的。说什么画不出来，结果说穿了就是一个字：懒。我这一星期之间，早晚努力做饭，勤奋地送到邻家去。
	然后今天，为了揭晓这场古怪赌注的胜负，我们特地来到了世田谷豪德寺。至于为什么是豪德寺……
	四处打听之后，我获得了豪德寺是招猫发祥地这样一则非常有意思的情报。情报来源是一个叫青田太辅的轻浮中年男子，他在我任职的工程公司担任会计。
	据青田先生的说法，那座寺院似乎甚至被称为猫寺，里面奉纳的绘马 [5]全是招猫图案，院内甚至有座猫冢，摆着大量的招猫。我们认为如果那里真的就是招猫发祥地，应该会有一两个起源传说，那么关于猫举起来的手，以及它所保佑的是什么，应该也可以获得正确的答案。如果豪德寺真是招猫发祥地，只要询问住持，一定可以得到答案吧。然而——
	根本用不着问。
	豪德寺的猫，每一只举的都是右手。
	举的全是右手。就算远远地看，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连密密麻麻一整排的大绘马，上面画的猫也仿佛嘲笑我似的，全都举起右手来。加之大门外的花店前还设有卖招猫的小摊子，那里也都是举右手的招猫云集。
	我哑然失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猫，顾店的老婆子连问也没问，就自顾自地这么说了起来：
	招福气的招福猫儿哟……
	看看它，举右手哟……
	跟其他的不一样哟……
	是招福德的猫哟……
	在这个阶段，胜负已尘埃落定，但脸色已经完全恢复红润的近藤惹人厌地竟默默不发一语，悠然踱到院内，无言地走到众猫前面，把那两百只猫浏览了一遍之后，得意洋洋地把那张大胡子脸转向我……
	说了声，“喏，你看”。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我无法释然，但输了就是输了。
	总觉得我因为好强，大亏了一笔。早知如此，就买达摩不倒翁，或是乖乖地从俗买个竹耙子交差就好了。
	我有点怄气地穿过大门，来到那家教人愤恨的小摊子前。我一来到正面，顾店的老婆子又殷勤地说起跟刚才一样的话：
	“招福气的招福猫儿哟。看看它，举右手哟。跟其他的不一样哟。是招福德的猫哟……”
	——刚才听过啦。
	我自暴自弃，问了句找碴般的废话：“这真的会保佑吗？”
	“哦，谢谢惠顾哟。”
	根本没听。
	别说是回答了，老婆子还指着商品，反问我要哪个。
	“哎，这边的是土偶，这边是陶偶。两种都非常灵验，大吉大利哦。”
	仔细一看，猫的确有两种。
	肚子上写着招福的是土制的，画个圆框里头写着福字的是陶制的。
	两种都是白猫，土制的画有红色的项圈。
	“这两种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这边的是土偶，这边的是陶偶。两边都是灵验的招福观世音菩萨大人的属下哟。招福观世音菩萨大人是这里的本尊哟。只要祭拜这些猫，马上就可以招到好运哟。”
	“为什么……是举右手？”
	“举左手的是招客，是做生意的人买的呀。这边的猫是举右手的。”
	她好像不知道理由。
	每一只猫的长相都不太一样，我一个个仔细观察。因为我觉得既然要买，至少要选个漂亮的。
	结果我买了两个土制的。我会选土制的，不是因为比较便宜，而是觉得土制的比较可爱。会买两个，不是要给近藤两个，而是也买了自己的份。当然，脸画得比较可爱的是我自己的。我得请这只猫无论如何都要把我散出去的财给招回来才行。
	我一手拿着猫，再次穿过大门，马上就看到近藤了。
	近藤站在招猫旁边的石碑前，好像在和一名僧侣谈话。
	我顿时想起落语 [6]的《御血脉》 [7]这则故事。是近藤那张有如五右卫门的面孔与寺院这样的景观组合带来的联想吧。
	他该不会被误认成小偷了吧？不，近藤的话，很有可能哦——我还冒出这种愚不可及的想法，但遗憾的是，在我走到之前，僧侣已经行礼离去了。近藤兀自点着头说着，“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什么原来如此。拿去，保佑了你一星期的劳动报酬跟白吃白喝的伟大猫神。”
	近藤接过猫之后，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说着，“什么白吃白喝，说得真难听。”但仍一脸高兴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把人说得像骗吃骗喝似的。”
	“你不就白吃了人家一星期的饭吗？”
	“那是我赌赢了。不管那个，本岛，我问到这座寺院的由来了。这里啊，是井伊的菩提寺 [8]呢。”
	“什么今一？”
	没听过。
	“井伊啊，井伊。”近藤说着，往本堂走去，“你连樱田门外之变 [9]都不晓得吗？你不会说你连井伊直弼都不认识吧？”
	井伊直弼我还知道。是近藤自己发音不好。
	“那怎么了？井伊直弼葬在这座寺院吗？为什么那样招猫就非举右手不可？”
	“不是直弼啦，是他的祖先。是和家康一起经历伊贺行 [10]，立下彪炳战功，成为初代彦根藩主的井伊直政的儿子，代替体弱多病的长兄成为二代藩主的井伊直孝。”
	“这又怎么了？”
	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说那个直孝的墓地在这里吗？那太奇怪了吧？如果他是彦根城主，一般不是应该葬在彦根吗？”
	“配线工就是这样，教人伤脑筋。”近藤说出职业歧视的话语来，“这一带啊，是江户近郊的井伊家领地啦。”
	“什么近郊……这里不是东京都内吗？”
	“以前又不是。以前哪有都和区啊？井伊直孝他啊，遵照德川秀忠的遗命参与幕政，从宽永 [11]十一年一直到他过世的万治二年 [12]，都一直待在江户城御府内 [13]。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可是……
	“那又怎样？”
	“哎，你听着吧。”
	近藤在大型猫绘马正下方的大岩石坐下。
	“这座寺院啊，以前是一座又穷又破的寺院。”
	“看起来不像啊。”
	“都说是以前了啊。然后呢，年老的住持秀道和尚，独自一个人守着这座寺院。那个住持养了一只白猫，非常疼爱。”
	“连自己都快喂不饱了，还养什么猫啊？”
	“这就叫慈悲心啊。”近藤双手合十说，“他与猫儿分食着仅有的一点粮食，勉勉强强地过日子。甚至宁可自己少吃一些，也要喂养禽兽活下去，这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情操，对吧？秀道和尚绝非泛泛之辈啊。然后呢，这个和尚有一天这么对猫说了：如果你也知恩义，就招来一些果报吧……”
	“这太现实了吧？”我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心情很不好，“这类布施，不是应该不求回报吗？要求报答不算违反佛道吗？”“就算是僧侣，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嘛。”近藤见风转舵，“不吃就会死，死了就不能工作了，本岛，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呢。和尚也是一样的。死掉的话，岂不是就不能宣扬佛法，也不能祭祀佛祖了吗？说起来，如果和尚死了，谁来供养寺院墓地里的死者啊？哎，这要不是和尚，应该不会叫人报恩，而是会说：还不了的话，就拿肉体来还吧。”
	说得简直像江户时代的高利贷。
	“猫要怎么拿身体报恩啊？把猫卖到吉原花街去吗？”
	“不是啦，一般当然是吃猫啊。”
	“一般人会吃猫吗？”
	“当然会啦。猫可是叫作陆河豚，很鲜美的。说起来，就算这么跟猫说，猫也不可能会报恩嘛。猫这种生物啊，就算养了三年，也三天就忘恩了。而且猫就算给它金币，也不懂得价值 [14]。猫就是这种畜生啦。”
	也是，既然是对动物说的，一定只是玩笑话。
	“岂料万万想不到，”近藤拍了一下膝盖说，活像个说书的，“这只猫啊，居然感恩图报了呢。”
	“简直像白鹤呢。”
	说到报恩，那当然是白鹤了。
	“是啊，一般来说，猫都是报仇的。从锅岛的妖猫事件 [15]开始，佐贺妖猫、有马妖猫等，咒杀仇人一向是猫的拿手好戏。岂料万万想不到……”
	“猫报恩了是吗？怎么报？”
	“猫招来了福。”
	近藤再次握起右手，摆在脸旁边做出招手的动作。
	是熊。
	招熊继续说道：
	“你想象这座寺院门前的路……我想大概是这前面坡下的路吧。那里啊，正好那位井伊扫部头 [16]直孝大人路过了。”
	“我没办法想象随随便便就有武士路过这附近啊。又不是卖金鱼的。他是个位高权重的武士吧？”
	“别管那么多，想象就是了。他是个地位不凡的武士，所以是骑马。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唔，这一带是森林嘛，八成是去猎鹰之类的回来吧。结果啊，一只白猫突然冒了出来，像这样……”
	“就叫你别模仿猫了嘛，近藤，你那看起来根本是熊或是狸猫在搔耳朵嘛。”
	“没礼貌！”近藤生气了。
	“我只是照实说呀。不管那个，你是说猫招来了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如果是人胡乱招贵人，视情况可能会被当成无礼，当场斩死，可是猫是动物嘛。直孝大人有点累了吧。他在猫的招请下，来到这座寺院，于是和尚便说，难得大人大驾光临，请暂时歇脚再行吧。一问之下，大人竟说是猫把他给带来的。和尚吃了一惊。然后，唔，就请直孝大人进了本堂，奉上薄茶。”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说，近藤答道，“这寺院以前很穷嘛。”真是天花乱坠，信口雌黄。
	“然后呢，哎，和尚心想大人可能觉得无聊，便向他说法。唔，和尚会做的也只有说法跟念经了嘛。没想到和尚的说法十分引人入胜。直孝大人心想这和尚外表虽然穷酸，却说得头头是道，不想此时天色一下子黑了下来，又是阵雨，又是落雷，真不得了。如果没有猫把自己招进寺里，主公大人现在一定淋成了落汤鸡。直孝大人大为惊奇，心想这真是天缘奇遇，便皈依了秀道和尚，从此就把这里定为井伊家的菩提寺，寄赠田地等，大加厚遇，哎，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猫招来的福气吧。
	“那么那只猫怎么了？变妖怪了吗？”
	“怎么会变妖怪？哦，听说这座寺院以前叫作弘德寺，然后万治二年直孝大人过世，葬在这里的时候，得到他的法名豪德天英久昌院的一部分，改名为豪德寺，直到今天。就是这么个情形吧。猫呢，哎，死了吧。”
	“死掉变妖怪了吗？”
	“没变啦，就是普通地死掉了。那只猫的墓地，听说就是那座满是招猫的石碑。叫作猫冢。”
	说到万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近藤说，盘起胳膊。
	“你的同事告诉你这座寺院是招猫发祥之地，这个情报是正确的呢。”
	“是吗？”我总觉得无法信服。
	“那……为什么这里的猫是举右手，其他地方的猫是举左手？”
	“那当然是……”近藤把头左右各歪了一下，“因为这里的猫是右撇子吧。”
	“喂，难道这里以外的猫都是左撇子吗？这太奇怪了。”
	“别输不起啦。”
	“不是。这根本不成解释啊。”
	我再一次望向猫冢。
	有人影。
	刚才应该没有人的。
	两个人影蜷着身子，看起来像是来上香的。
	猫冢后面是墓地，我以为是来扫墓的，但看来似乎不是。
	人影——好像是女人——似乎是在拜猫冢。近藤好像也发现了，说着，“那是在做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影子之一忽然站了起来。
	不出所料，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暗橘色和服，绑着围裙，而且和服袖子也用带子绑了起来，打扮得就像个旅馆女佣。可是只有发型看起来是西洋风，我难以判断与那身装扮搭不搭。
	那个小姑娘转向仍然蹲着的另一个影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什么来。
	从她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手的姿势，还有看似温柔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安慰对方，但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能说不像是在责备对方。
	我会这么感觉，似乎是因为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虽然听不出内容，但看得出劲道十足。如果是在安慰人，应该不会是那种连珠炮般的凌厉语气。
	蹲着的人——这个人也穿着同样的服装，但远远看过去的印象，感觉更要朴素几分，年纪也比小姑娘要年长一些。直到那名女子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看起来会像那样，应该是发型的缘故。
	“她们是哪家客栈的女伙计吗？”这话从近藤口里说出来，简直就像在演古装剧。“好像……出了什么非常古怪的事呢。”
	“喂，你听得到哦？”
	“你听不到？”近藤露齿问道。
	“很远呢。”
	“那姑娘声音不是很大吗？是听不到全部，可是内容非常古怪呢。什么猫作怪啊，母亲被调包的。”
	“母亲被调包？”
	什么跟什么啊？
	“什么叫母亲被调包？”
	“我哪知道啊？可是感觉很有意思呢。喂，你过去打听打听。那个女伙计好像伤心欲绝，可是女孩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应该不打紧。”
	近藤用粗短的手指指着两名女子说。
	“女孩？……她们是母女吗？”
	“喂，哪有那种可能啊？一个顶多二十七八，另一个才二十出头吧。哪有这种母女？”
	如果近藤说中了，是没这种母女吧。
	近藤很擅长目测别人的年纪。
	我这个盗贼风的朋友活像日本駄右卫门 [17]似的，威风凛凛地戳着我说：
	“喏，快去。能在这里相逢，也算是一种缘分啊。”
	“缘分？要说这种话，连都营电车都不能搭了。在车厢里头，别说是衣袖相拂了 [18]，根本是衣袖相挤，紧贴在一块儿了，哪有这种挤成寿司盒似的缘分啊？况且说起来，我们连袖子也没擦到，哪来的缘分啊？”
	“别在那里强词夺理了。”
	“到底是谁在强词夺理？总而言之，光是目击到、稍微耳闻到，才不会产生什么缘分。再说就算有那么一丝丝半丁点儿单薄微弱的缘分好了，即使是这样，为什么非是我去不可？有兴趣的人是你呢，反正你一定是想要拿去当成连环画的题材……”
	我在说话的当下，两人也渐渐朝我们这里走来。我忍不住躲到近藤背后。
	姑娘的大嗓门也传进了我的耳中。
	我看你啊，还是找个侦探商量下吧。
	是叫榎木津什么的吗？
	“榎……榎木津？”
	我大声惊叫。
<h3>
	2</h3>
	“所以说，它的右边就是人家工作的店呀。不好意思哦。”
	小姑娘——奈美木节噘起嘴巴说。
	这里是太子堂 [19]的甘味店。
	“那么，隔着那条路的左边，是这位……”
	“是的。”另一个女子——梶野美津子答道。
	“说到涩谷圆山町，那儿是花街呢。”近藤说，“是明治末期，受到摊贩大量出现的影响，从道玄坂移过来的。市电和玉川电车通车后，涩谷一下子成了闹市区嘛。”
	近藤用他那张看不出究竟活了几年的脸，怀念过往似的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人家不晓得啦。”阿节说，“不好意思哦，人家出生后连二十年都还没过嘛。人家是昭和儿童呢。重点是，我们的关系，你们真弄清楚了吗？”
	“呃，清楚是清楚了……”
	话说回来，这姑娘真是聒噪。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我正对面的阿节。
	她整个人十分娇小，小而细长的内双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并不特别花哨，也不特别漂亮或特别丑，算是很普通的相貌，面孔却不知为何十分抢眼。
	——该说是娇媚吗？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中华荞麦面店的海碗上常画的中国儿童图案——发辫圆脸的那种儿童。
	明明也没那么像。
	两相对照，坐在旁边的梶野美津子几乎是不发一语。
	在阿节宛如地毯式轰炸般的舌锋之间，她只是略低着头，“嗯”“哎”地应声而已。听说她二十九岁，但实际上看起来年纪更大。也不是显老，只能说是朴素。阿节还带有几分稚气，但梶野美津子连一点华美的地方都没有。
	可能有什么内情吧——我是这么想。
	不管怎么样，近藤推断的她们两个的年纪，几乎都说中了。
	我觉得这真是个古怪的特技。明明只是从那么远的地方瞄瞄，怎么就看得出年纪呢？令人无法理解。
	没错……直到刚才，我们都只是在豪德寺的境内远远地观察她们俩而已。然而现在却面对面吃着蜜豆，但这并非我听从近藤的要求，轻浮地向她们搭讪的结果，也并非近藤下定决心，强硬地诘问她们的结果。
	不瞒各位，其实是因为我对阿节的某句话有了反应，不小心叫出声来罢了。
	理所当然，我们被当成了可疑人士。我们俩是这样一副外表，又是那种地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假日的大白天，像熊又像盗贼般的粗犷男子，与一个其貌不扬的工作服男子两个人厮混在一起，光是这样就够恶心了，而且还坐在寺院的院落内偷看妇女，就算被人以为有变态嗜好，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吧。
	我想一般女士看到两个这样的家伙的时候，就会尖叫着逃跑吧。然而——
	不巧的是，阿节并不是这样一个姑娘。
	阿节大步朝我们走来，以严厉非常的口气逼问，“有什么事吗？”我吓住了。至于近藤……他先前的威风都不晓得跑哪去了，慌得几乎快口吐白沫，居然把我给推了出去。
	阿节看到我们这种态度，可能更感到怀疑了吧。她一脸凶悍，挥起了手中的束口袋。
	然后——
	就在那个时候……
	我脱口说出了<b>不该说的话</b>。
	因此，哎，我没有挨揍，嫌疑也洗清了。
	可是事情变麻烦了。然后我们落入边吃蜜豆边聆听阿节的境遇——或者说，那本来应该是梶野美津子的体验才对——的窘境。
	“清楚是清楚了，然后怎样？”阿节问。
	因为我只说“清楚是清楚了”就沉默下去了。我立刻回道，“没什么”。面对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小姑娘，我竟然完全退缩了。
	听说阿节在池尻一户富豪家中帮佣，她说自己是通勤上班的女管家。
	另一方面，美津子说她是住在下代田一户望族帮佣的女佣。她说自己是婢女。我不清楚在现代自称这样的职业名称是否妥当，至少对于近藤来说，非常易懂。
	职业种类虽然相近，但两人毫无共通点。
	池尻与下田代说是邻町，也算是邻町没错，但两人帮佣的地点好像并不是特别近，年纪也相差了将近十岁，出身地也不同。
	外貌与性格都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富豪家女管家与望族家的婢女，究竟是在何处相识的？——近藤的话，应该会在这里下回待续，但遗憾的是，这并不是连环画。这是现实发生的事。不过就像大部分的连环画在下回待续告一段落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准备好什么特别的续集剧情一样，现实发生的事揭晓开来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两人有两个相关之处。
	阿节是通勤上班的，所以并不住在池尻的大宅子。
	好像是她以前住宿帮佣的地方出了什么可怕的事，让她再也不愿意住在工作地点工作了——不过这部分跟正题毫无关系，而且也没人问她——她现在好像寄住在叔母家里。
	说开了没什么，阿节的落脚处就在美津子帮佣的望族宅院的后门一带。
	因为这样，放假的日子她们会在路上或菜摊子碰见，因此认识了。可是只有这样的话，就只是街坊邻居而已，据阿节说，要有更进一步的亲交，还是需要一点特别的契机……的样子。
	契机——或者说另一个相关之处，就是店铺。
	阿节的雇主大富豪好像叫作信浓铳次郎。
	这位信浓氏在涩谷圆山町有一家大店，好像是餐饮店，但阿节没有说明详情。
	而美津子帮佣的望族——听说姓小池——也在圆山町经营同一类店铺。
	两家是生意敌手，而且好像持续着相当激烈的竞争。因为再怎么说，这两家店都是隔着一条狭小的巷子比邻而建。面对小巷，右边是信浓氏的店，左边是小池家的店，阿节刚才就是在说明这一点。
	“老爷一天会去店里一次，去收钱啊，拿账册啊，处理一些事情什么的。喏，老爷不是店长，是社长嘛。”
	我才不懂，是这么回事吗？
	“老爷其他还有别的公司啊，事业什么的，生意做得很广哦。”阿节说。
	富豪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我也相当受到老爷信赖呢。我来虽然还不到半年，可是介绍我去的睦子姐颇受老爷信任。她辞职了，所以才介绍我去。先前工作的地方，也是接替睦子姐的。睦子姐动不动就辞职嘛。”
	我才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睦子姐。
	阿节一副“你怎么会不认识睦子姐”的表情。
	“那，呃……”
	我望向美津子。
	美津子只是斜斜地看着阿节。
	“哎呀呀，”阿节掩住嘴巴，“美津子姐也常去那家店，去跑腿。喏，美津子姐也都帮佣了二十年了嘛，所以唔，地位跟其他佣人是不同的。”
	“帮佣了二十年之久吗？”
	那么……她九岁就被送去帮佣了吗？
	真的假的？
	“不就是二十年吗？算算就是这样啊。”阿节机关枪似的说。
	看来这姑娘认定自己知道的事，别人也应该都知道。
	“所以啦，在那样的闹市区碰到自己的邻居，我也吓了一跳嘛。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跟我一样是女佣，而且还是隔壁生意对手的老板家的女佣。对我来说，这真是<b>值得金玉</b>的事实。”
	“值得金玉？”
	“应该是值得惊异的事实吧。”近藤悄声说。
	阿节僵了一秒钟，但马上就振作起来，说：
	“到这里为止可以吗？”
	只要应一声“可以”就行了吧。我无可奈何，算是作为确认，总结了阿节的话说：
	“唔……所以在相邻的两家竞争店铺各自的老板家帮佣、境遇相同的你们两人就开始变得亲近了，是吗？”
	非常简单的整理。用不了几秒，而且还是跟正题无关的内容。
	“瞧你说得那么简单。”阿节不服地说。
	“那么，那位小姐究竟想拜托<b>那个侦探</b>什么事？”
	“关于这件事啊……你真的是那个侦探的助手吗？”
	“咦……呃，差不多啦。”
	没错。
	我遭到阿节逼问的时候，情急之下撒了个谎，而且还是个非常要不得的谎。
	——我、我是……
	——那个榎木津侦探事务所的人。
	糟糕的是，我居然诈称了一个完全无法挽回的身份。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眉清目秀、身手高强。身居上流，学历傲人。破天荒又毫无常识。豪放磊落又天真烂漫。世上的常识十成十对他不通用。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记别人的名字，所有的旁人对他而言都是奴仆，不调查不搜查也不推理的、天下无敌的玫瑰十字侦探。
	对他的赞扬——这可不是唾骂——不胜枚举。
	总而言之，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像他那样的人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吧。这我可以断定。如果有比榎木津还怪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个更胜于榎木津的怪人，要我倒立着纵贯日本列岛都行。
	哎，从某些意义来说，他是个厉害角色，但怪到那种地步，对凡人来说，只是个大麻烦而已。
	我在完全没有这些预备知识的状态下，因为亲人被卷入一些麻烦，不小心跑去委托榎木津侦探。那个事件本身算是解决了——虽然那与其说是解决，不如说被破坏了比较正确——但是从此以后，我完全被那位侦探当成了奴仆。当然，都过了半年多，我还没有被他记住名字。每次见面，都一定被他耍得团团转，陷入不可收拾的状况。
	因为这样，当我耳尖地听到阿节的口中冒出那个名字时，才会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么一想，这个谎有一半也可以说是不可抗拒的。
	再说，榎木津那破坏性的侦探活动，实际上我也帮忙了不少，所以这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有一半是真的——我正要这么想，结果还是打消了念头。
	再怎么样，有些谎可以说，有些谎还是不该说的吧。
	这么说来，以前我曾被某个人教训为了应付场面而信口开河撒的谎，是最要不得的谎，他说的完全没错。
	虽然我参与了侦探活动，但我根本不是侦探助手，而是榎木津的奴仆，所以这依然是谎言。
	我穷于应答。
	阿节露出古怪的表情。
	阿节……大概误会了。
	若非如此，就是被舆论给骗了吧。否则她不可能会萌生去委托榎木津这种无谋又不智的念头。我想阿节是对那些性质恶劣的风闻照单全收了。她是读到了三流杂志之类上头有关榎木津的报道吧。
	这个社会比想象中的更要流俗，而且不负责任。社会上对于榎木津的评价，是<b>名侦探</b>。
	事实上，每一桩轰动社会的大案件，榎木津皆参与其中。也是因为这样吧，不了解内情的一部分人士，认定这些案件全都是榎木津解决的。
	这显然是个谬误。
	榎木津这个人，只会破坏他不中意的东西，根本不会解决什么。榎木津的前方，存在的只有粉碎或歼灭。
	才没有这种名侦探。
	即使如此，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世上会有像榎木津这样的玩意儿，因此他的侦探活动受到了相当大的误会。流俗而不负责任的社会将他歌颂成名侦探，因此造访榎木津事务所的不幸委托人不绝如缕。
	无知真是恐怖。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真可疑。”阿节说。
	“可、可疑？”
	“太可疑了。不好意思哦，你这人很普通，我不认为你担任得了那个人的助手。不好意思啦，可是你真的很普通。”
	“普通？呃，难道……你认识榎木津？”
	“当然认识了。”阿节答道，“所以才会想要把他介绍给美津子姐啊。就是认识才会介绍哇。榎木津这样古怪的名字怎么可能凭空就从嘴巴里蹦出来嘛！”
	“那、那……”
	“可是我不晓得怎么联络他。”阿节说，“喏，事件还没解决，我就离开先前的宅子了。对介绍我的睦子姐是不好意思啦，可是死了一堆人，人家怕死了，没办法嘛。但幸好我走得快。只差一点，我也要被卷入惨剧喽。”
	“被卷入惨剧？”
	“我辞了差事，然后离开宅子，走去车站的这段期间，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呢。真是千钧一发呢。”
	“你、你不是在杂志上看到榎木津的吗？”
	“我以前待的是织作家呀。”阿节答道。
	“咦？你说的是那个……”
	非常有名。
	“哦，是溃眼魔事件吗？”近藤说。“那个灭门血案的织作家，对吧？对了，我记得那也是……呃，你们那里的榎木津侦探解决的，对吧？”
	什么叫你们那里的？
	我一瞬间感到恼怒，但随即就发现近藤是在配合我的说辞。这反而是值得感谢的机灵发言。
	我当下说道“是啊”。
	“箱……箱根的事件还有伊豆的事件，连白桦湖的由良伯爵家的事件，都、都是我们家的侦探经手的。大矶的连续杀人案也是。”
	我把我想得到的一切案子都拿出来遮掩。
	每一宗都是大事件。
	“顺带一提，逮到先前的国际美术品盗窃团伙的也是他。”我有些自豪地说溜了嘴。因为那场逮捕剧，我人也在现场，惩治恶人的过程，我可是亲眼从头看到尾，那当然会教人想拿来吹嘘一番了。我想这种经验是很难得的。
	不过，只有一网打尽这一点是事实，正确地说，榎木津并没有逮捕凶嫌，也没有解决。侦探真的<b>修理</b>了恶汉。毫不留情地。体无完肤地。
	“那真是一场精彩的大乱斗啊。”我连不必要的感想都说出来了。
	——自掘坟墓。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就算我说的体验是事实，这也是谎上加谎，从这个状况来看，是非常不妙的。
	可是为时已晚了。阿节说了声，“哦，你真的是助手呀。”接着转向美津子，耳语似的说，“你看，很厉害吧？”美津子好像有一点吃惊。我提到的每一桩事件都是报纸争相报道的大案子，她会吃惊也是难怪吧。
	“这个人虽然非常普通，可是那个侦探非常厉害哦。就连古怪的事件，也差不多都能解决。我是不太清楚啦。我先前待的宅子的事件，我到现在都还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好意思哦。”
	“即使解决了也弄不清楚吗？”美津子问。
	“弄不清楚呀。可是美津子姐，你放心吧。就算弄不清楚，好像还是会解决啦。我是不太清楚啦。”
	这段说明虽然莫名其妙，但颇具说服力。
	阿节似乎掌握了榎木津的本质。
	我正暗自佩服，阿节又说了多余的话，“我们在谈那个侦探的时候，碰上了这两个人，这一定是某种缘分吧。”
	此时我心生一计。
	再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用谎言掩饰谎言，迟早会害惨自己。我再也不想被卷进古怪的事件了。第一桩事件姑且不论，我才隔了几个月，就连续遭到两次池鱼之殃。我可不是什么侦探助手，而是工程公司的制图工啊。
	可是……
	在现阶段，还有办法把谎言转化成真实。
	我从工作服的胸袋掏出秃掉的铅笔，撕开老婆子拿来包装招猫的广告纸，在上面写下榎木津的事务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我虽然不是助手，但联络过那里好几次，所以都记住了。
	“这是榎木津先生的联络地址。只要说是本岛介绍的，就会帮你安排见面……”
	榎木津可能不记得我这种小角色的名字，但应对的是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应该没问题吧。
	我把桌上的纸片推向阿节那里。
	接下来会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了。只要推给榎木津，在我的谎言曝光之前，事情总会有什么发展吧。
	阿节看了看纸片说：
	“在神田啊？这纸我是收下啦，可是不好意思，美津子姐不能去呢。美津子姐没有休假啊。她那样根本不能去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爱莫能助啊。
	“我是像今天这样，星期天休假。可是美津子姐不是休假嘛，她不可能去的，就算我去也很奇怪啊。很奇怪对吧？我是局外人嘛。”
	“这位小姐没有休假吗？”近藤优哉地问道。
	“我是被买过去的。”美津子满不在乎地给了沉重的回答。
	“被买过去的？”
	“家父过世以后，家里过不下去，我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呃……”
	“噢噢。”近藤叫道，“说到圆山町，就是三业地 [20]。那么，这位姑娘是……”
	“那是什么？”我问近藤。总觉得好像被抛在话题后头，真不舒服。
	近藤答道，“你也真笨呢，不就是红灯区吗？”
	“红灯区？那么你工作的店铺是……”
	“嗯，是一家叫金池廓的青楼。”美津子答道。
	“青楼……这年头还有这种东西吗？”
	“你这木头人。”近藤戳我，“我说啊，你都多大岁数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刚才不也说了吗？圆山的花街，是以神泉谷的弘法汤 [21]为中心发展起来的二业地啊。”
	“什么叫二业地？”
	近藤朝我投以侮蔑的视线：
	“就是艺伎屋跟料亭啊，再加上特种茶屋，就是三业地。茶屋你懂吧？就是做某些事的地方啦，土窑子啦。用现代的说法来说，就是私娼窟。这过去本来是在道玄坂的大和田那一带。日俄战争的时候，那一带冒出了一大堆这类场所。可是因为涩谷站变成了现在说的转运站，许多企业都争相开发道玄坂，所以在圆山町设三业地，把神泉的二业地和大和田一带的妓院就这样统合在一起挪过去。道玄坂那里出现了咖啡厅啊小料理店的，还规划了什么百轩店，现在还有电影院、脱衣舞……”
	“够了。”我制止近藤。
	近藤咕哝“才正要说到精彩处呢”，然后望向美津子说，“可是那一带全烧掉了，对吧？”
	他是在说空袭吧。
	“几乎全毁了。”美津子答道，“可是我们的店留下来了，也是第一个重新营业的。空袭过后才半个月就重新开业了。所以也因为这样，直到前阵子，都还是进驻军的慰安设施。”
	“那是在红灯区的正中央呢。”近藤再次表现出难以理解的佩服模样，“也就是老店喽？”
	“在那一带应该是最老的吧。”阿节说。
	“那么，阿节小姐待的店也是……”
	“我们那里是……夜总会，然后还有附小房间的大浴场。样式很古怪。是刚成立的。新兴的。”
	“什么叫附小房间的大浴场？”
	“你真的啥都不晓得呢。”近藤受不了地说，“就像东京温泉 [22]那样啦。有三温暖，蒸好之后出来，会有年轻貌美的妇人为你按摩。”
	“推拿哦？”
	“笨蛋！”近藤拍了一下我的额头，“花街里哪可能盖那种只有一堆光头推拿师傅的店？小房间里，半裸男女缠绕在一块儿拉筋舒活啦。这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僵硬的部位跟按摩的部位都不一样啦。你不谙世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是那样的地方吧。
	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就是那样的地方呀。”阿节说，“我听说我家老爷的店在空袭中全烧光了。老爷说什么隔壁的金池郭没事，老子的店却烧个精光，气得跳脚呢。我家的老爷啊，是靠那个……叫什么来着？钢？是叫钢铁产业吗？是趁着那个产业流行大赚一笔的，所以老实说，不开那种店也无所谓。可是老爷无论如何就是不想输给金池郭。”
	“意气用事？”
	“是刁难。”阿节说，“因为那根本就是在作对嘛。连店名都取作银信阁，真是太故意了。”
	“可是银信阁本来就叫这个名字。”美津子说。
	“这样吗？可是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是针对金池郭才这样取的呢。”
	“或许是吧……我家老爷和信浓先生本来住的地方也是邻居呢。信浓先生差不多就在我刚被买过去的时候搬到老爷家隔壁，然后买了金池郭旁边的土地，盖了银信阁。不过那个时候不是现在这种大楼，而是跟我们的店一样的传统店铺……”
	听说美津子的雇主非常生气，说什么后来的还这么张狂。
	“那么……呃，小池先生从以前就一直住在代田吗？”
	“嗯。老爷家世世代代原本一直住在我先前提到的大和田，我有一段时期也待在那里工作。可是那里在空袭中烧掉了……店铺虽然没事，但宅子全毁了，所以才搬到下代田的别墅去。信浓先生家好像也烧掉了。”
	“我家的老爷是去池尻盖了新房子。”阿节说。
	近藤佩服地说“原来如此”，然后问：“难不成，小池老爷是和田义盛 [23]残党的末裔？”我问那是谁，近藤说是仓时代的人。这熊男真是想不透他在想什么。美津子纳闷地偏头说：
	“这我没听说过……”
	“可是，那么你是被卖到了那家金池郭……？”
	而且这胡子脸还大剌剌地探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
	连一点客气、一点顾虑都没有。
	这种问题——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我实在问不出口。
	美津子把头偏向另一侧：
	“哦，一开始我是被卖到艺伎屋，是去当艺伎的。可是就像两位看到的，我长得丑，才艺又学不好，店里的人说我实在没法当个成材的艺伎，马上就……”
	“那是被转卖了啊？真过分呢。”
	“你那种说法才过分呢，近藤。根本没把人家当人看嘛。”
	“哦，失礼。”近藤讨好地笑了，“也就是被卖去当契约工喽？”
	这个大胡子实在够老古董的。
	“是奴工啦。”阿节说。
	“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时候正好是战争时期——是战败两年前的事吧。昭和十八年的夏天。”美津子说。
	“是十年前呢。‘全力射击不要停’ [24]的时候。”
	学徒动员 [25]的时期呢——近藤呢喃，阿节也说“那时候我才九岁”。
	这些家伙净说自己想说的，完全摸不清楚正题究竟在哪里。
	“我老家的母亲病倒了。”美津子说，“我的境遇没什么可以跟别人炫耀的，而且我并不是送去给人帮佣，而是被卖掉，所以自从九岁离家之后，一次也没有回过老家，也没有再见过母亲。而且就算我成了个艺伎，在乡下也不会被人用什么好眼光看。可是……”
	我不晓得娼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从来没有深思过这些问题。
	所以我并不会去轻蔑她们，但也无法特别加以拥护。
	我老实承认，其实我不是很懂。
	可是，我可以想象世人对从事这类工作的妇人的批判与攻击。
	从艺伎屋到妓院，这样的过程看在世人的眼中是沦落吧。俗话说职业无贵贱，像这样把娼妓视为更下一等，我觉得从某种意义来说或许算是一种歧视。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类境遇的女性仍然是不幸的吧。
	“不过我并没有接客。”美津子说，“因为我生得这副模样嘛。”
	美津子伸手摸脸。在我看来，她的容貌实在没什么好自卑的，不过就算假惺惺地说什么“没这回事，你非常美”，听起来也只像教人肉麻的奉承话吧。
	我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审美观并不值得参考。
	因为我看惯了近藤这种老古董般的人，像最近流行的八头身美女，根本超越外国人，看起来不像人类了。
	即使如此，连阿节都说美津子长得普通了，我想我的基准也没有偏离得太远。在我这个凡夫俗子的眼中看来，美津子的长相并不丑。老实说的话，是普普通通，也就是理所当然的长相。
	没错，是理所当然。若对照凡人的基准，美津子的容貌非常理所当然，自然没什么好为此自卑的。
	虽然花柳界的常识可能不同。
	“其他女孩全都十五六岁就开始接客了，但我该说是缺乏社交性吗，我实在是不擅长应酬，在店里也都被派去内场工作。可是我被卖过来都近十年了，年纪也过了十八了，再这样下去实在赚不到钱，岂不亏大了，看看情况，还是让我接客吧——就在店里的人这么商量的时候，战况愈来愈激烈了。”
	“哦。”
	“在大后方，店铺也不能正大光明营业了。因为我们店里的卖点是讲求高级。就是那个时候，我接到了母亲病倒的消息。过去我都是帮忙打扫洗碗，做些打杂的工作，连一文钱也没赚到。想要赎身，根本是痴想。时局又非常紧迫，就算听到母亲病倒，我也没办法送钱回家，更不可能请假。即使回家，我也没钱，对母亲的病情半点帮助也没有。”
	“就算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卖掉的女儿回来，也只是多添了一张嘴呢。”近藤悲叹地说，“真教人心酸呢。”
	“美津子姐是个不幸的少女呀。”阿节说。
	“也还好啦。”美津子普通地回道。
	原来如此，美津子看起来会那么朴素，是因为她不会过剩地表现自己。这个女子不管身处何种状况，大概都会认为<b>那是普通的</b>。
	即便遭遇任何事，美津子都不会把自己贬低为悲剧的主角，也不会把自己哄抬成幸运的宠儿。她总是普通的。不管走在高低落差多激烈的路上，只要当事人没有自觉，顶多就只是景色改变了而已。对她来说，这是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平淡人生。就算旁人说什么你到达巅峰了、你坠落谷底了，她自己也没有那种感觉吧。
	我发觉就是缺乏抑扬起伏这一点，酝酿出她那本质的朴素。
	“老爷为我出了一笔钱。”美津子略略微笑地说。
	“钱……是治疗费吗？”
	“老爷用我的名义，送了一笔钱回老家，还帮母亲介绍医生。因为这样，我母亲保住了一命。实在是令人感激涕零。”美津子诚恳地说，肩膀放松下来。
	“为什么……”
	“老爷是好心。”
	的确是好心，好心过头了。有哪家妓院的老板会砸下重金，只为了救一个连客人都不能接的蹩脚娼妓的母亲呢？应该不会有的，如果有，那真是近乎奇迹的善心。可是这样一个好心人，会开什么妓院吗？
	我总觉得难以信服。
	“你的老板很有钱吗？”
	“不……唔，绝对说不上穷，但因为是那种时节，在后方凡事都不自由，再说，是因为家世的关系吗？我这种下贱人家出生的人不是很懂，不过好像也有许多复杂的问题……而且店也关起来了，实在不是手头阔绰的状况。再说老爷那个时候，在私人方面也碰上了麻烦……”
	“我听说过。”阿节说，“我家老爷说是冤枉的。”
	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别说是脱线了，从头到尾根本连路线在哪都不晓得。
	“我想我家老爷会和小池先生那样百般作对，就是肇因于那件事。老爷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口，可是他一直怀恨在心呢。我知道的。”
	“这次又是什么了？”近藤用力垂下眉尾说，“两位姑娘，内容跳跃得太厉害啦。”
	“嗯。”美津子望向阿节。
	阿节一副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模样，兴冲冲地说了起来：
	“十年前呢，小池先生家的小姐被人给杀了。”
	“被人杀了……？”
	我和近藤同时叫出声来。
	老板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这里，她像在埋怨这桌客人吵死人了似的，用那张河马般的脸瞪了过来。这危险发言与甘味店实在太格格不入了。
	近藤龇牙咧嘴地朝老板娘露出恐怖的谄媚笑容后，把背蜷得圆圆地，身子前屈，声音压得极细，问起理所当然的问题：
	“你说被杀，是命案吗？”
	“是命案啊。”阿节说，“人被杀了嘛。而且还是跟未婚夫一起被杀呢。凶手……是我家的小姐。”
	“信、信浓家的小姐？”
	“大家都这么说。”阿节说。
	“大家都这么说？”
	“就是这样嘛。爱上别人的男人，最后杀了心上人跟情敌，哎，就是这样的情节。很老套啦。嫉妒杀人。可是我家老爷认为绝对不是这样。哎，我是了解他想相信女儿无辜的心情啦。非常了解。所以我家老爷才会说是冤枉的。”
	“信浓家的小姐是冤枉的吗？”
	“不是啦。”阿节做出撞我的动作。
	“不是吗？”
	“睦子姐也说不是啊。”
	又是睦子姐。那个睦子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既然连睦子姐都这么说了，小姐就是凶手没错啦。”阿节炫耀似的说。虽然我怎么样都想不透这哪里值得阿节炫耀了。
	“呃，那个人……那么值得相信吗？还是……对了，她跟那桩命案有关吗？她知道真相是吗？呃，那个人……”
	“你说谁？”
	“呃，就是，那个睦子姐……”
	“睦子姐跟这事无关啦。”
	无关？
	“睦子姐跟我一样，是女佣嘛。女佣跟命案是不相干的。女佣只会在暗地里偷偷观察。命案对女佣来说，不是给我们介入的，而是旁观的。所以……不是啦，怎么说？客观？客观地来看，小姐就是凶手啦，大概，几乎。”
	“客观……吗？”
	“客观啊。因为我家小姐——我没见过她，说我家，意思也不是我真正的家哦——雇用我的老板家的女儿啊，看见她爱上的男人去了小池家之后，就闯进人家家里，在人家小姐的房间里面杀了人，然后人就失踪了，销声匿迹了。”
	“她没有被逮捕？”
	“没有。如果不是凶手，一般应该会出现才对吧？她十年之间跟老家都没有联络呢。虽然对老爷很过意不去，可是小姐就是凶手啦。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这件事，两家才会失和，我家老爷才会处处跟小池先生作对，可是听美津子姐刚才的话，原来两家从以前就有摩擦了啊。”
	“好像呢，”美津子说，“两家从以前就一直水火不容。”
	然后——美津子客气地出声，像要把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总算开始继续说下去。
	不，这能说是继续吗？我觉得连正题都还没有摸到。
	“总之……即使在那样的状况下，老爷还是对我非常好。那个时候老爷为我出的钱，是我一生都还不了的大钱……”
	“所以才说奴工吗？话题总算绕回来啦。”近藤说。
	“嗯。所以我从店里调到宅子，从此以后，就一直以婢女的身份在那户人家工作。”
	“所以她才没有休假。”阿节状似满足地说，“她才不能去什么侦探事务所。”
	本来在讲的是这件事。若要说话题绕回来了，应该是现在才对。
	或者说——
	在听到侦探这两个字之前，我已经完全糊涂了，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听这个人的身世？
	“现在美津子姐也是在跑腿的途中溜号呢。她说她怎么样都要去豪德寺确认一样东西，我是陪她来的。我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嘛。其实我今天休假。”
	她那身打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休假，任谁看来，那都完全是帮佣女工的模样。
	“所以，”阿节逼近我，“我直接在这里委托你了。”
	“委托？”
	“委托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这个助手转告那个侦探吗？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也帮我杀一下侦探费吧。”
	糟糕透了，这发展简直是糟糕透顶。
<h3>
	3</h3>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说右了吗？这个蠢货！”
	我一开门，立刻听到一声怒吼。我准以为是榎木津，连忙缩起脖子，可是该说是遗憾还是幸好，大吼的是正牌侦探助手——益田龙一。
	益田站在侦探的大办公桌前，举着马鞭指着沙发，维持这样的姿势转向我。
	“哎呀，本岛先生，怎么啦？”
	益田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像平常那样“咯咯咯”地短笑了一阵，是在害臊吧。可是吓了一跳的是我才对。
	“刚、刚才那是在做什么？”
	“啊，哦，这可不是我发疯了，我只是在模仿疯狂大叔罢了。绝对不是我脑袋坏掉哦。”
	“是脑袋坏了，彻头彻尾地坏了。”
	坐在沙发上背对这里的男子——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寅吉这么说道，转过头来，对我说欢迎光临。
	“最近的益田弟愈来愈会模仿先生了。不光是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种疯癫样都愈来愈像了，真伤脑筋。”
	“我才没那么疯呢。”益田噘起嘴唇说，“和寅兄，你这话也太令人意外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当然会愈学愈像啦。哦，就上次的好猪事件……”
	“是豪猪。”寅吉吐槽。
	关于这一点，寅吉是对的。
	他们是在说山颪事件。
	“一样啦，随便。那场逮捕剧后，喏，就是从町田回来的那天晚上。才一回来，榎木津先生一个叫司先生的朋友正好来访。我家大将嚷嚷着肚子饿了，喏，因为他没怎么吃到饭，又大闹了一场嘛。所以就说要去吃饭，三个人一起上街去了。刚才我就是在跟和寅兄说那个时候的事。啊，请坐。”
	益田用眼神示意沙发，同时寅吉站了起来。
	面对客人，也不询问来意，就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我觉得益田真的愈来愈像他的老板了。
	有来客的话，平常不是该问声“有何贵干”吗？更何况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好歹也算是服务业的一种吧……？
	想到这里，我发现了。
	我已经不是客人了。在这里，我只是单纯的奴仆之一罢了。
	我一坐下来，寅吉便前往厨房，益田在我对面坐下。我以为益田总算要问我来访的理由了，没想到他又喜滋滋地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啊，我们就去了浅草，吃了牛肉火锅。到这里都还好，我们去的地方，有个像是江湖走贩的人，喏，不是很常见吗？拿着三个像壶的东西盖着，里头放进一颗骰子，像这样混在一块儿，然后让人猜骰子在哪个壶里？”
	“哦……”
	“一般是赌小钱吧，可是那个时候不一样，贩子的背后摆了一堆吉祥物啊玩具之类的东西，一次付多少，猜中就可以拿到那些奖品。那里头有只猫。”
	“猫？招猫吗？”
	“不晓得呢。反正有个老旧的摆饰物。然后呢，咱们的侦探阁下很喜欢猫嘛。他嚷嚷着：小喵咪，有小喵咪呢。”
	已经模仿起来了。
	感觉榎木津的确会这么说。
	“三十好几的大叔在路边鬼叫着：小喵咪，小喵咪呢，小喵咪。我真是觉得丢死人了，所以像这样，想要悄悄地开溜，结果被他一把揪住后领，命令道：益锅，你去给我赢来，我要小喵咪。”
	我到现在还被叫成益锅呢——益田厌恶地说。
	一定会觉得厌恶。
	当然会觉得厌恶。
	“哎，我无可奈何啊。司先生也叫我上。所以，哎，我就自掏腰包，玩了几次，却怎样都猜不中。”
	“猜不中吗……？”
	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听这种事，但我为了希望他快点说完，附和催问着说。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了吧？”
	“看不出来。”益田斩钉截铁地说，“人家可是靠这个做生意的呢。一个客人只收得到几个零子儿，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猜中，生意也甭做啦，就是有它的独门诀窍，才做得来这一行啊。而且应该还有场地费什么的，人家也是拼了命的。相较之下，我是玩得心不甘情不愿嘛。我玩了两次，两次都输得一塌糊涂。可是榎木津先生跟司先生都不放过我，叫我一直玩到猜中呢。然后榎木津先生在我背后七嘴八舌地指挥，叫我猜左、猜中间……结果猜中了呢。”
	“猜中了？”
	“榎木津先生百发百中。”
	“这……”
	是因为榎木津的特殊能力吗？——我心想。
	榎木津好像有着奇妙的体质，能够以视觉感知他人的视觉记忆。当然我不晓得是真是假，本人似乎也不怎么计较这件事……
	益田摇手，说：
	“不是啦、不是啦。江湖贩子当然知道骰子进了哪里，可是那不是<b>看到的记忆</b>吧？大概是用手的动作去感觉的。榎木津先生是看不出这种事的。所以我想那应该是动态视力异常发达吧，跟动物一样。”
	“可是榎木津先生眼睛不好吧？”
	我记得他应该视力很弱才对。
	“一般的视力跟动态视力是不一样的。动物也是，视力不好，可是看得出活动的东西不是吗？榎木津先生猜得很准呢。”
	“那……他自己玩不就好了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自己下场？结果他只是想看我出丑取乐罢了。然后呢，哎，玩到总共第八回的时候，他大声鬼叫……”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说右了吗？这个蠢货……
	益田这次坐着重现我进来时同样的台词。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此时寅吉送茶过来了。
	“原来如此啊。益田，那是你太蠢了。劝谏先生是你的工作。就算被揍也是你活该。”
	“被揍？”
	“没有啦，喏，我是个胆小鬼，所以逃跑啦。摊贩老板生起气来，演变成一场乱斗了。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客人嘛。其他客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哦哦，只要照着那个人说的押就会中了，全都照着榎木津先生说的押。而我因为有骨气，偏就不照着押。”
	“如果你乖乖照着押，事情不是一下子就结了吗？”寅吉说。
	“才不要呢。就算照着他说的押，还不是会被说成什么‘你是只知道唯命是从的木头人吗？’‘没有我跟着，你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可是对江湖走贩来说，这是妨碍生意，对吧？老板吼着，‘你适可而止！’揍了上来。”
	“揍榎木津先生吗？”
	“嗯，哎，那个人没事的。反倒是司先生挨了一拳，可是找榎木津先生干架，根本是大错特错。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塌糊涂。”
	榎木津这个人乍看之下很纤弱，打起架来却强得吓人。
	“那一带又有许多醉鬼，还有地痞啊，不晓得打哪来的混混，全都跑来参一脚，真是乱成一团喽。不过我在警察赶到之前就先溜之大吉了。可是啊，喏，那个叫司的人——你应该不认识，他也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哦。在那场大混乱当中啊，喏……”
	益田指着侦探的办公桌上面。
	侦探的大办公桌上，可笑又严肃地摆着一个记载了侦探这个身份的三角锥，不过旁边搁了一个斜坐着的高雅招猫。
	“那个是……？”
	“奖品的小喵咪啊。”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没猜到吗？
	“没有啦，是司先生趁乱摸来的呀。我完全不晓得他是怎么摸到手的。回来之后，他就从怀里掏了出来。”
	“偷、偷来的吗？”
	“说是挨揍的慰问金。哎，司先生只是在那里起哄，没有像榎木津先生那样妨害生意，算是白挨揍了，而且我也花了不少钱，摸只猫来也不为过吧。”
	“这可不是前警察该说的话。”
	寅吉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个轻薄又滑头的侦探助手，以前曾是个刑警。
	益田“咯咯咯”地怪笑：
	“可是和寅兄，这种东西很便宜的，连一百元都不到吧？”
	“一个五十元。”
	我买了三个之多。一开始买的陶制招猫是六十元，在豪德寺大门前买的土制招猫是五十元。榎木津办公桌上的那个看起来像土偶。
	“那比咖喱饭还便宜呢。”益田说，“一次十元，我玩了八次，总共花了八十元呢。算起来狸猫荞麦面 [26]都可以吃上四碗了呢。再说，这怎么看都不是新品嘛。看起来脏兮兮的，会不会是哪家倒闭的店里神坛供着的东西？一定是不用半毛本钱的。”
	的确，那只招猫看起来不是非常干净。猫是侧坐的姿势，比我熟悉的正面立坐的招猫更细瘦，造型非常写实。白底黑斑，上面画着红紫相间的围兜。许多地方都褪色或泛黄了。手……
	是举右手。
	“这是……招财猫呢。”我说。
	“你们真是没知识。”
	寅吉神气兮兮地说，捧着托盆走近办公桌，捏起招猫转了一圈。猫背上画了个朱色的印记，是圆框中有一只鸟的图案。
	“喏，看看这个。这可是老东西了。或许颇有价值也说不定。所以我才再三叫我们家先生拿去给旧货商老师看看嘛。”
	旧货商老师指的是古董商今川吧。
	“这可是江湖走贩的奖品呢。”
	“搞不好那个江湖走贩也不识货啊，这可是丸占猫呢。”
	“丸占猫是啥？”
	寅吉哼着鼻子“咕咕咕”笑了几声：
	“看看，这个，圆圈里头不是画着占字吗？”
	看起来像鸟，原来是占这个字。
	“我父亲说，这是一个人把钱独占，也就是一本万利的意思。这东西只到明治初期还在制作，现在已经绝迹了。我们家在侍奉榎木津大老爷以前，曾经在花川户帮人装修，我父亲小时候买了这个，摆饰在神坛上。”
	“和寅兄的父亲小时候，那到底是什么时代啊？”益田问。
	“明治吧。”寅吉答道，“一直到明治中期左右，我家一直都还有这个。或许摆了更久也说不定，我也不清楚。我家在大地震的时候震垮了嘛。”
	“关东大地震吗？”
	“塌得面目全非呢。我家以前是出入榎木津家的装修工匠，在大正的地震时没落，被子爵大人收留了。这些细节不重要，总之我父亲非常中意这只丸占猫，找了很久，可是已经没有卖的了，让他叹息不已呢。他说虽然有一样是今户烧的猫，可是举的手不一样，上面也没有丸占的字样。”
	“请、请等一下。”我制止寅吉。
	“什么？”寅吉奇妙地扬声问。
	“这、这只招猫……是今户烧吗？浅草的？”
	“那当然是今户烧吧。”寅吉神气地说，“说到今户烧，那就是浅草啊。没别的今户了吧？所以说到招猫，今户烧就是元祖啊。”
	“咦？”
	是……这样吗？
	“招、招猫的……？”
	“招猫的元祖的元祖，就是这种丸占猫。益田这样的乡巴佬好像一点儿都不识货呢。怎么能把它跟这附近卖的、用模子灌出来的常滑烧的猫混为一谈呢？今户烧可是江户的风物诗呢。从箱根另一头过来的土包子，才没资格对它说三道四。”
	寅吉不晓得在威风些什么，再一次哼了一声。
	“今……”
	今户烧是招猫的元祖……
	“这是真的吗？”我问。
	“那当然是真的啦。听说从江户时代就在制作了。据旧货商老师说，今户烧这种瓦陶的历史比清水烧更要古老呢。听说隅田川那一带，从天正时期 [27]就在烧制了呢。一定很古老吧。”
	虽然我是中学中辍，可也不是全然无学的哦——寅吉再一次傲然挺胸。益田一次又一次抚摩尖细的下巴说：
	“就算这么说，这也不可能是天正时代的东西啊。谁知道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制的？顶多从明治开始吧。”
	“丸占猫是从嘉永 [28]时候开始吧。”寅吉说，“听说那个时候，我们在花川户的老家后面一带住着一个老太婆，她家里养的猫入梦，说把它的模样做成人偶，就可以招福。”
	“你看。”益田回道，“说到嘉永，不是很晚了吗？都江户快结束的时候了。”
	“所以我听说的是丸占猫是嘉永开始，但招猫是更久以前就有了。”
	“请问……”
	我一出声，侦探助手和秘书兼打杂同时回头，几乎是同声问道，“干吗？”
	“什么干吗，呃……”
	“哦，本岛先生，这么说来，你有什么事？”
	现在才问这是什么问题？这里是侦探事务所，我当然是来商量有关侦探事务的事吧？
	“我想要委托。”我小声回答。
	“委托……什么？”
	“委托侦探事务啊。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吧？其实发生了一件怪事，而且正好……是跟招猫有关的事。”
	“啊……”
	益田发出懒洋洋的脱力声音，肩膀也颓然垂下。
	“怎样啦？”我不满地问。
	“哦，本岛先生涉入的事件该说是严重还是怎样……全都是些路线非常微妙的古怪事件嘛。”
	“喂，我说啊，我是不打算辩解，可是过去发生的事，只有一次是我委托的，好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剩下的事，我都只是被卷进去而已。这次也是，委托人是另有其人。你们应该也认识，是奈美木节小姐。”
	“奈美木……？”益田摇晃刘海，望向寅吉。
	“我不认识。”寅吉说。
	“那是谁？”
	“奈美木节小姐啊。那个很像笠置静子唱的《采买摇滚》 [29]，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的姑娘。说什么是今年春天，千叶溃眼魔事件时的相关人士。她还说只要说是那个被暴徒吓坏的惹人怜爱的少女，你们就知道了。”
	阿节本人自称是惹人怜爱的美少女，但我还是不得不把“美”字给省略了。
	益田把食指抵在额头上，露出严峻的表情，然后“唔唔”地呻吟了一声。
	“我不可能看到惹人怜爱的少女却给忘掉啊。是那家学院的女学生吗？”
	“是女管家。”
	“女……女管家？咦？织……织作家的……女管家？”
	啊！——益田大叫一声。
	“有了，我想起来了。我几乎没见到，不过那场惨剧的日子，是有个姑娘辞职离开了。我见过，我见过。可是那姑娘惹人怜爱吗？哦，是她啊，是那个长得很像中华料理海碗图案的女佣，对吧？”
	我也这么觉得。
	原来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她是……委托人？”益田把头往前探。
	“正确地说，委托人是她的朋友。唔，我们是在某个地方偶然认识的。她说她想知道玫瑰十字侦探社的联络地址，所以我告诉她了，可是本人没办法前来，所以我才代理过来。”
	“你这真是遭殃型的宿命呢。”益田感动地说。
	要你多管闲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
	“那……是要调查外遇吗？还是调查相亲对象的品行？”
	“这家事务所不是不接那类案子吗？”我问。
	“最近接了。”益田答道，“哎，这类事情主要是我在调查啦。要是不接，和寅兄跟我的薪水就没着落了。”
	“我可不以为我是靠你吃饭的。”寅吉怄气说。
	附带一提，和寅是寅吉的绰号，是安<b>和寅</b>吉的省略形。
	“与其受你的好处，我宁可去卖身或是干点别的什么。要我去马戏团或是跳越后狮子舞 [30]都行。”
	“我才没卖你好处，没那么老的越后狮子舞童啦。”益田恨恨地说。
	“对了，榎木津先生……不在吗？”
	我一问，原本反目成仇的两人忽然面面相觑，顿了一拍，“扑哧”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啊啊，好笑，这真是太好笑了。对吧，益田？”
	“就是啊，我想本岛先生听了也一定要笑。”
	两人说完，同声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家先生啊，赌气跑去睡觉了呢。”
	“赌气……睡觉？”
	“睡怄气觉啊。哎呀，真是教人心旷神怡。看到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走投无路的模样，实在痛快。大快人心。”
	看来益田最近被欺负得很厉害。
	“哎，就算是我家先生，也对付不了大老爷嘛。不愧是前子爵大人，器量非比常人。”
	“这跟家世身份无关啦。把那个怪人养大的可是那个大怪人呢，只是这样罢啦，和寅兄。”
	榎木津的父亲是前华族，也是财阀龙头。
	他虽然有钱有势，却似乎是个更胜榎木津一筹的怪人。
	益田有些下流地“咿嘻嘻嘻嘻”地怪笑：
	“没有啦，直到刚才啊，他们还在隔着电话父子吵架呢。而且还是场荒唐古怪的吵架，根本听不出来他们是在吵些什么，而且那个人讲的话本来就荒唐透顶了，不是吗？跟他父亲对话起来，更是变得不晓得是哪里的外星话，光听就笑死人了，然后啊，情势变得愈来愈不利。”
	“榎木津先生情势不利？”
	我无法想象屈居下风的榎木津。
	“结果最后榎木津先生被说服了呢。是被糊弄过去了吧。然后他气了一阵，骂了一阵，赌气跑去睡觉了。”
	“如果电话是我接的，我一定会挨骂吧，可是是先生自己接的电话，他找不到对象发泄。就算想迁怒，矛头也没地方指……”
	寅吉“咕咕咕”地哼着鼻子闷笑，益田“咯咯咯”地像个坏人般奸笑。
	“那件事不晓得会怎么样呢。”
	“也不能怎么样吧。只有益田你去找房产公司了。”
	“我才不要呢。那种事，岂不是比外遇调查更没意思吗？那才不是侦探的工作呢。”
	是被委托了什么呢？我一问，益田便用完全是嘲弄的口气说：
	“找房子啦，找房子。说什么北九州岛某某大富豪的浪荡子要在东京近郊找别墅。说不管怎么样都得在这星期以内准备好家具陈设让他搬进来。好像说二手的也行，可是要找干净整洁的地方。”
	可是——
	我想这种事，应该也用不着拜托不肖儿子处理吧。
	说到榎木津集团，那似乎是一个规模惊人到我这种小角色胡乱谈论都会遭天谴的大财阀。据说它旗下的企业多如繁星，各种行业应有尽有，会长榎木津的父亲虽然是个怪人，在财政界却非常吃得开，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想不管是动产还是不动产，应该都可以随心所欲。不，只要他大声说一句“我要房子！”不管多少栋，应该都会有人自动奉上。不不不，只要动员员工，利用人海战术，不就可以在一眨眼之间查遍全东京的对象吗？再怎么说，他都是个可以为了一件老古董，毫不犹豫地掏出百万元的人物。凭着他的财力与人脉，区区一栋房子，应该可以轻易弄到手。
	“可是啊……”益田露出奸笑说，“那个北九州岛的大富豪啊，不是客户之类跟生意有关系的人。听说不是跟榎木津集团相关的人，而是榎木津前子爵的私人朋友，在生意上没有任何关联。所以父亲大人说不能动用公司的人力，公司的钱连一毛钱也不能花。对吧，和寅兄？”
	寅吉用力点头：
	“大老爷是个公正无私的人，他绝不会公私混同。”
	“他只是个大呆瓜罢了！”益田大概是在模仿榎木津，“说什么不可以公器私用，却把儿子拿来私用，不是吗？那个臭蛐蛐父亲！——对吧？”
	“什么蛐蛐父亲？”我问。
	“先生说的是蟋蟀啦，益田。不可以弄错。”寅吉责备益田，“大老爷的兴趣是采集蟋蟀。他把蟋蟀养在温室，让蟋蟀过冬。所以刚才先生才会说蟋蟀父亲。”
	“那我重说一遍。却把儿子拿来私用不是吗，那个臭蟋蟀父亲！”
	愈来愈像了。
	“大老爷说会付钱，所以并不算把儿子拿来私用吧，我觉得。这是工作上的委托。”
	“虽然这不是侦探的工作啦。”
	找房子——的确，这不在侦探的工作范畴内吧。榎木津四处走访查看房产广告传单的模样一定很好笑。
	“父亲大人的理解是，侦探这一行就是寻找一切东西。所以才会一下子吩咐找乌龟，一下子吩咐找山颪，这下又是找房子，全是这一类的。真好玩呀真好玩……”
	益田笑了一阵，然后用力甩了一下刘海，望向我问：
	“那你要找什么？”
	“找什么？没有要找什么啊。”
	“可是你不是要委托吗？”
	“所以说……”
	如果放任他们去，话题又会往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方向乱跑，所以我决定强势地说明状况。
	我想快点了结这事。
	首先，我说明阿节与梶野美津子的关系。
	然后我也提到美津子的雇主——还是该说买下她的人比较正确？——小池家，与阿节的雇主——这边是真的老板——信浓家之间的纷争。这部分与委托内容可能没有直接关系，但我就是没办法略过不提。我可以言简意赅或换个说法，但没办法省略。因为我只会把听到的内容就这样照着听到的顺序说出来。
	或许很笨，但我没法整理。
	说到命案的时候，理所当然似的，侦探助手和侦探秘书探出了身体，但他们发现那只是点缀在生鱼片旁边的萝卜丝，身子又退了回去。
	然后，我总算述说起美津子的前半生。
	节录要点来说，那并非多罕见的遭遇。虽然有许多发人深省之处，但当事人美津子说她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不幸，所以我觉得身为第三者的我没资格评论什么。
	再说，如果加入我这个转述者的主观，感觉会扭曲了实像。
	所以我尽可能淡淡地说。
	两人大概也是淡淡地听。
	益田再一次“唔唔”呻吟了一声。
	“她有……呃，那么糟吗？”
	他是在问容貌吧。
	“绝没那回事。”我否定说，“她长得很普通。不，大概只是朴素而已。只要打扮打扮，就会漂亮许多。像我朋友近藤的姐姐长得要恐怖多了，可是连她都嫁出去了。像美津子小姐那种相貌的人，到处都是。”
	“可是……那样的话，大概是太没有才艺细胞了吧。她被卖掉之后，马上又被卖了，等于是才九岁还是十岁，就被人认定没有才能了，不是吗？一定是笨拙到了极点吧。”
	“原来如此啊。”寅吉发出感想，“……这真是难说呢。”
	“什么东西难说？”益田问。
	“就很难说啊。一般说到长得丑、手脚笨拙，都是负面的事啊。只会吃亏而已。像我也是，只要再聪明点，或许已经是学士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益田说。
	“哪里不可能了？这谁知道呢？你仔细分析看看呀，益田。说到长得丑、学不成才艺，在一般社会是不幸的源头，然而在花街里却是相反的啊。”
	“哪里相反了？”益田不满地说，“那位小姐可是当不成艺伎，被卖到妓院去了呢。如果说是学不成才艺，被主人撕了卖身契；或是同情她的笨拙，把欠债一笔勾销，那你说相反也还可以理解，可是被卖到妓院去，就没有后路了。如果她有一技在身，应该就不会碰上这样的事了。”
	“你也真是笨呢。那位小姐虽然被卖到妓院，可是也多亏了她的笨拙，得以不必卖身，不是吗？”
	“这……算是幸福吗？”益田一脸糊涂。
	“那当然幸福啦。”寅吉肯定地如此说，“可以不必卖身，那当然最好了。益田你一定不晓得卖身有多么苦吧？”
	“我才不会晓得呢。就算我想卖也没得卖嘛，所以我才觉得不能就这样判断啊。以我们的基准来看，或许会是那样，但让那个业界、那个圈子的人来说，那位小姐的确是沦落了啊。”
	“有这样的观点吗……？”
	“有啊。”益田撩起刘海如此主张，“例如说，像我跟和寅兄，看在世人眼中，不就是两个大傻瓜吗？可是从傻瓜天王的榎木津大明神眼中看来，我们傻瓜的程度还太嫩了。就算看在世人眼中已经够傻了，但在这个侦探社里，却会被骂还不够格、不入流，还早了十年。处在关口先生、木场先生这些高级傻瓜之间，我们还真是相形失色，自惭形秽，不是吗？”
	没这回事，益田和寅吉也毫不逊色，完全够格当一个傻瓜——虽然我这么想，却也感到原来如此。
	从这种意义来说，最羞愧没脸的应该是我才对。
	“说穿了就看本人怎么想啦。”益田作结说，“对于自己的境遇，本人——美津子小姐并没有觉得特别比别人不幸的样子。当然，她心底怎么想我们不晓得，但至少她没有放在嘴上。对于那个小池某人，她好像也视为出大钱救她患病母亲的恩人，也认为自己奉献一生报恩是理所当然的事。”
	美津子好像是真心感谢。
	以一般——或者说身为凡人的我的基准——来看，即便真是如此，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愤愤不平之感吧。
	益田再次低吟：
	“唔，小池这个人的确是个奇特之士吧。竟然为了那种没半点用处——啊啊，抱歉。为了那种没什么利用价值——呃，这说法一样呢。为了避免误会，我在这里声明，我绝对不是在轻蔑那位小姐。只是呃，干那行生意的人，为了赚不了钱也没什么用处的下人出钱，是非常罕见的事吧。一般的话，连个子儿都不会出吧。”
	不会吧……或许。
	“不……还是会骂‘这个光吃不做的穷鬼’，把她给赶走？”
	“那可是花了本钱的，不会平白放走的。”寅吉说，“得先拿回从艺伎屋买来的本钱吧。既然没办法接客，哎，这也没办法，一般会把她当成牛马般来使唤吧，就算勉强也要她接客。不受客人欢迎的话，就克扣她的伙食之类的，待遇只会愈来愈糟。然而，就算是战争中的休业时期，也不让她接客，还好心为她砸大钱，实在是个慈善家呢。”
	“后来……她就在内场工作，是吗？”益田问。
	“她负责打扫洗衣采买煮饭，算是个打杂的下女，店里的杂务是一手包办。好像相当忙碌。”
	“那当然忙了。负债金额是多少？”
	“哦，我是不清楚金额，不过好像有字据。时代变了以后，法律什么的好像也有了不少改变，所以我也不晓得字据是不是还有效力。”
	“那要看字据的格式跟内容。”益田说，“视情况，或许也可以提出异议。不过那位小姐大概没那个意思吧？”
	应该没有吧。
	“可是，既然是那样一个奇特的慈善家，会拿字据来束缚佣人吗？”寅吉提出基本的疑问，“从一开始就是大亏了嘛。既然都已经有了亏那么多的觉悟，干脆撕了字据，把人放了，不也一样吗？据你的说法，就算把那位小姐留在手中，也赚不了多少钱。根本不合算。”
	“这话就错了。金钱问题是另一回事。”益田说，“和寅兄，恩是恩，钱是钱啊。钱什么时候还都行，但受了人家的恩情，就算耗费一生，也是还不清的。对吧，本岛先生？”
	“嗯。不过那笔钱的金额好像也大到不可能还得出来。所以美津子小姐现在是无偿工作。”
	“无偿？”寅吉叫出声来，“无、无偿应该不行吧？益田。这不就是金钱问题了吗？这不是触犯了那个什么、劳动什么的法吗？”寅吉歪起浓眉说。
	“大概……算是先预支了一大笔薪水这样吧。”益田看似心酸地说。
	——原来如此。
	也可以这么看吗？
	卖身、花街、艺伎屋、奴工、字据，这一连串近藤喜爱的古老名词相继登场，好像连我的感性都倒退了几十年。美津子与其说是奴工，更应该视为是先预支了一大笔薪水，正在拼命工作还债？
	“待遇方面怎么样？”益田问。
	“嗯……唔，出于工作性质，好像没有休假。可是她有自己的房间，三餐也没有差别待遇，好像并没有受到不人道的对待，虽然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和时间，不过待遇上应该算是不错吧。”
	“然后……她工作了二十年吗？”
	“二十年。不过其中十年算是娼妓见习生吗？我也不太清楚，但她是以娼妓预备军的身份住在店里，也是有休假的吧。可是美津子小姐别说是老家了，好像甚至不会出去玩。就算拿到零用钱之类的，也都一直存起来。所以迁到宅子之后的十年，虽然没有休假，但她反而是觉得幸福的吧。”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十年之间，完全没有休假吗？”
	益田和寅吉面面相觑。
	“可是！”我模仿近藤，像个说书的拍膝。
	“可、可是什么？”
	“美津子小姐她……上星期要求休假了。”
	“哦？”
	寅吉嘟起厚厚的嘴唇。
	益田拉开薄薄的嘴唇。
	“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说她想起和母亲说好再会的约定。”
	“约定？”
	“对。”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二十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美津子被卖掉离家的时候，曾经对母亲这么说。当然，这是要与离别的亲人再次重逢的坚定誓言，可同时更是表明她这段期间一次也不会返家的坚定决心吧。
	就是这样的约定。
	美津子的故乡并不很远。
	不过美津子并不清楚老家的正确住址。
	那里——美津子生长的贫穷村子，过去叫作弥彦村。
	不过中间有过几次町村合并，每次名称都跟着改变，现在那里好像已经不晓得叫作什么了。或者说，从美津子描述的样子来看，她住在那里的时候，好像就已经不叫弥彦村了。
	可是美津子的父母还有周围的人，全都把那里叫作弥彦村，这个称呼依然通行。
	不过美津子提到品川县这样一个古怪的行政区名，她好像依稀记得。
	阿节大笑才没那种县，不过后来向人打听，才知道品川县是八王子一带废藩置县后的名称。
	结果虽然不晓得正确地点在哪里，但好像是八王子那一带。那么虽然不在区内，却也还是在都内，是在东京。
	听说美津子家代代靠着抽茧丝勉强维生。这么说来，我以前听说过八王子一带纺织业之类的产业很兴盛。
	美津子是四个孩子中的幺儿，家里除了父母及祖母以外，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可是美津子没有见过长兄的脸，也不知道名字。
	长兄在美津子出生不久前过世了。爱好时髦的父亲带着长兄去浅草十二阶 [31]观光……
	碰上了大正的大地震。
	只能说运气太背了。
	我的姐夫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大地震几天后跑去浅草参观崩塌的凌云阁，经常回忆说，“那么巨大的建筑物，居然从中拦腰折成两半呢。”我本身对大地震几乎没有记忆，不过可以想象浅草一带的状况应该相当凄惨。寅吉也说他花川户的老家都全毁了。
	当时美津子的老家也不可能多富裕。既然有家业要顾，当然不可能闲着没事做，所以应该极少出门游玩，然而却偏偏在那样一天出门去了。
	总之，美津子的大哥被卷入大地震，与父亲失散，在火灾中被烧死了。
	父亲活着回来了，但因为受了严重的烧烫伤，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工作了。
	从此以后，梶野家的经济状况似乎是每况愈下。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纺织业界的景气也陷入低迷。
	美津子就在这样的情况中出生了。
	美津子五岁的时候，父亲过世了。姐姐嫁到附近的养蚕农家，二哥为了贴补家计，十四岁就到工厂工作了。
	可是……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每次听到这类事情，我都会觉得这世上是不是没有神佛了？
	有些不幸是要自己负责的，也有些人会把旁人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状况当成不幸。有时候一点小事，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犹如世界末日般巨大的不幸吧。幸与不幸的样态是形形色色的。可是意外事故、无法预料的天灾，这些灾厄都是毫无预警、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突然从天而降的。
	这类灾祸无法招来，所以也难以回避。我不想听什么前世造孽、信仰不虔诚、没有祭拜祖先、因果报应这类鬼扯淡，但如果说有神也有佛，真希望他们至少把这些无从抗拒的不幸均等分配给每个人。
	美津子说事情发生在她七岁的时候。
	二哥在作业当中引发严重的意外，受了重伤。
	不，不光是受伤而已。
	美津子家就在失去养家糊口的支柱、穷途末路的当下，收到了工厂寄来的存证信函，要求支付天价赔偿。当时美津子十分年幼，所以记忆也非常模糊，但来信似乎要求支付遭到波及而受伤的员工治疗费、破损的机械修理费、停工造成的一部分损失。换句话说，不晓得是法院还是工厂方面，判定意外的责任全在受伤的美津子二哥身上——当然，事实如何并不清楚。
	工厂好像讨债讨得很凶。
	结果美津子的老家似乎不得不卖掉几乎全部的土地财产。不，即使这样还不够，包括身体残缺的二哥及不满十岁的美津子，一家四口必须不分昼夜地不停工作。没过多久，二哥就因为过劳去世，祖母也害了病，不久也死了。
	然后美津子……被卖掉了。
	女衒 [32]过来的三天前，母亲就以泪洗面。
	然后不停地向美津子道歉。
	年幼的美津子不太明白状况，说她觉得与其那么伤心，干脆别这么做不就好了？比起不愿意被卖掉，看到母亲哭泣，更让美津子悲哀。
	你会比留在家里头要幸福……
	一定，一定会比留在家里头要幸福……
	美津子说，她到现在还对母亲说过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就算难过，也要忍下去……
	不可以回到这里……
	就算回来，也只会更苦……
	我不可以回家吗？美津子问。母亲说，如果回家，只会吃苦。我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吗？美津子再问。结果母亲哭得不成人形。
	然后——
	二十年后，如果你过得好，就回来看妈妈……
	美津子的母亲这么回答她。
	我一定会回来，美津子这么应道。
	二十年——这样一段期间说不上来是否恰当，但绝不算短，二十年太不上不下了。一般的话，就算要隔一段时间，也应该会选择更像分水岭的时期，像是你二十岁的话，或干脆一点，像是十年过去的话。
	我想这说到底，是慈母对女儿委婉的诀别吧。美津子当时才九岁，可是听说母亲已经快五十了。那么二十年后就是七十岁，不能保证人还活着。
	我觉得这番话的意思，是两人就此咫尺天涯，永不相见了。
	临别之际，母亲给了美津子一个小招猫。
	这是爸爸为了即将出世的你，从浅草买回来的……
	母亲这么说。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就是在大正大地震的日子——长兄过世的日子——买来的东西了。那么那只猫别说是招福了，根本是招来了灾厄。因为美津子的家以这天为界，是每况愈下，逐渐地沉入不幸的泥沼当中……
	听说你要去的地方，有一座猫寺——美津子的母亲这么说。
	把它奉纳到那里的猫冢……
	好运一定会眷顾你的……
	母亲接着这么说，又哭了起来。
	她说的猫寺，指的是豪德寺。
	这也是我从同事青田那里听来的，据说豪德寺这座寺院受到花柳界人士的热烈信仰。说什么刮下猫冢的石碑上的粉带着，金钱运就会好转。像大正时期，别说是圆山了，连赤坂、吉原等地的艺伎都会跑来参拜。美津子的母亲可能也听说过这些传闻吧。
	因为母亲哭得太厉害，美津子抱着招猫，也跟着哭了。她说当时女衒劝慰两人，说愈哭只会让以后愈苦。
	然后，美津子被带到涩谷圆山去了。
	前往艺伎屋前，美津子先去了豪德寺，照着母亲说的，奉纳了招猫。那个时候女衒还帮她出了香油钱，让她非常高兴——美津子真的非常高兴地诉说这段往事。
	然后过了十年……
	美津子从艺伎屋迁到了金池郭，但不管吃了什么样的苦，她都没有逃跑，也没有放弃，只是一心守着与母亲的约定，默默地在花街生活。
	我还是不明白这样算是幸还是不幸。应该有益田说的不幸，也有寅吉说的不幸中的大幸吧。对于到达这样的结果之前的经过，也有各式各样的观点吧。
	不久后……
	战争爆发了。
	这是一段绝对无法忘记，却又令人不愿去回忆的时代。那种实在是如坐针毡，却又沉重苦闷、难以形容的时代空气，若非亲身体验过的人，我想是不会了解的。
	上层阶级当时过得如何，我无从得知，但我们连普通地过活都艰难无比，甚至连行动都无法随心所欲，只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过活。
	昭和十七年，美津子从传闻中得知嫁出去的姐姐一家全家自杀了。
	八王子一带的纺织产业由于进入战时体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生产额剧降，必然不得不转型到军需产业，而无法跟上转型的小规模生产业者形同被断绝了生路。
	美津子说，她连姐姐的长相都记不清楚了，所以虽然感到同情，却也不觉得悲伤。
	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美津子非常坦白。
	然后……
	美津子从把她卖到花街的女衒口中，听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
	母亲和姐姐不同，美津子是记得母亲的。
	所以美津子大为动摇，也大为狼狈，这是当然的吧。
	可是就算知道这个消息，美津子也一筹莫展。她担心得要命，真的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既然姐姐已死，美津子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依靠了。一个不成才的妓女，除了坐视老母病死之外，没有其他法子了。
	所以金池郭老板小池某人的好心——金钱，比任何温言安慰都更让她刻骨铭心——美津子说。
	她说她真心觉得要她一生侍奉老板都行。
	紧接着八王子遭到空袭，被炸得一塌糊涂，但听说美津子的母亲逃过一劫。
	美津子说她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老板告诉她母亲没事，用不着担心。小池某人似乎把美津子的母亲疏散到安全的地点去了，而且还帮她找了医生。这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慈悲心。
	美津子的母亲撑过来了。
	然后……又过了十年。
	美津子到了第二十年，第一次……要求休假。
	“然后总算有了一场赚人热泪的再会吗？哎呀，真亏她这几年来的忍耐呢，对吧？”
	“然而……她第一次要求休假，却被打了回票。”
	“打回票……为什么？”
	唔……一般是会觉得奇怪吧。
	“难、难不成一生都不放她假吗？”
	“举着字据逼她说这是到死都没得休假的契约吗？”
	“不是那样的。听说小池先生对她说，要休假是无所谓，可是不可以去见母亲。”
	“为什么？”寅吉愤慨。
	“这太莫名其妙了。”益田皱起眉头，“人家可是为了这个决心忍耐了二十年呢，含辛茹苦二十年，而且是活生生被拆散的母子再会呢。哪有理由阻止人家呢？那个老爷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干脆一点好不好？”
	我也这么觉得。
	“嗯，哎，是这样的，老板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没一天休息，每天工作，我当然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但事到如今，就算你去见了母亲，今后也不能一起生活，你或许没什么，但对你母亲来说，只是平添痛苦罢了。”
	“这简直是女衒的说辞嘛。”益田说，“唉，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见一次就生情，见两次就依依不舍，愈见就愈难分离……”
	“是这样没错啦，”益田不服地说，“可是既然要装慈善家，对人亲切，就得好人做到底呀。”
	“什么叫好人做到底？”寅吉问益田。
	“就是说……美津子小姐的母亲都七十好几了，对吧？已经来日无多，那个美津子小姐也献身工作了那么久，干脆就让她们母子重聚算了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欠债一笔勾销，而且还她自由身，是吗？这有可能吗？不，要住在一起的话，也需要一笔不小的钱吧。你是叫老板再为她出那笔钱吗？益田啊，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说恩情与金钱是两回事的，可是你呢。”
	“我是说了，可是就算不用还她自由身，像是每星期给她休假，让她去见母亲，不是也可以吗？”
	“不行不行。”寅吉挥手，“就算让她休假，也得有钱才能见面啊。坐电车要花钱，也得买个土产回家吧。每星期都给她零用钱的话，这跟还她自由身有什么两样？所以，哎，那位老爷说的或许是对的。”
	寅吉说到这儿，提起茶壶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冷掉的茶。
	“对吧，本岛先生？”
	“呃，唔，美津子小姐自己好像也这么想。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死心。”
	“就是嘛。”
	“什么啦？和寅兄，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那，那位美津子小姐又再次要求休假了吗？”
	“嗯……”
	美津子左思右想……
	最后撒了谎。
	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她这么向老板撒谎。美津子的身体并非特别健康，但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好。
	我和店里的女孩们商量，她们说好像是妇女病，说三鹰那里有个高明的针灸医生，我想去那里看看——美津子这样向主人要求。
	“说是妇女病云云，好像是阿节小姐给她出的主意。美津子小姐也辛苦了大半辈子，明年就三十了，身体哪里开始出毛病也不奇怪。再说那个针灸医生的风评也是真的，店里的姑娘们都说想去看看，所以具有可信性。结果这次一试就获得许可了……”
	美津子带着老板给她当治疗费的一百元，第一次一个人离开花街。她说那远比被女衒牵着来到圆山时，更教人不安害怕。
	然后美津子整整暌违二十年，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弥彦村。
	“她说模样整个改观了，她根本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哎，都过了二十年嘛。”益田说，“她离家的时候还是小孩吧？那当然不记得啦。我也是，十岁的时候住的家怎么走都忘了。”
	“不是那样的。你是箱根山里长大的，可能不晓得，可是八王子可是在东京大空袭中几乎全灭了呢。景象当然会整个改观啊。对吧，本岛先生？”
	我是不太清楚，但美津子也这么说。
	“我才不是箱根山长大的，我是神奈川人啦！”益田嚷嚷道，“只是箱根山以前是我的辖区罢了吧？我又不是金太郎 [33]，我才不是山里长大的。”
	“金太郎是足柄山。”和寅说。
	“管他什么山。那么，美津子小姐的老家烧掉了吗？”
	“是的……”
	听说……那一带已经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景象了。
	不过就像益田一样，美津子连老家的地点在哪里都记不清楚了。她也不熟悉那一带，好像花了很多功夫寻找。然而——
	美津子说，有一只猫。
	“猫？招猫吗？”
	“不是啦，是活生生的猫，动物的猫。一只白色的日本猫。尾巴短短，脖子上系着铃铛的家猫。美津子小姐说她彷徨无主地走在路上，突然听到铃声。她纳闷地回头一看，没想到有一只猫就站在路上。她心想，咦，有猫，不经意地盯着看，结果那只猫别具深意地朝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小巷子里头去了。美津子小姐感到奇怪，探头望去……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东西眼熟？”
	“建筑物全部重新盖过了，可是那里的地形，或者说道路的形状，多少保留了一点战前的模样。那只猫就像这样，悠然走在那条路上。于是美津子小姐赫然想了起来：那不是隔壁家的多多吗？”
	“隔壁家的豆豆？”
	“不是豆豆啦。也不是冬冬或是兜兜。多多是猫的名字。她说小时候隔壁家有一只叫多多的小猫，一样是白色的日本猫。”
	“猫怎么可能活上二十年？”
	“益田，你这话就错了。我父亲说他养的猫活了十九年，生了十几只小猫呢。我父亲说它如果不是在大地震中死掉了，现在一定还活着。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应该可以活个二十年没问题。”
	“是吗？”益田歪头。
	“哎，猫的年龄不重要，那只猫是不是隔壁家的多多也不重要。总之那只猫忽然走进去的人家隔壁……”
	“就是美津子小姐母亲的家吗？”
	两人再次转向我。
	“哎，就是这样。美津子小姐是这么说的。那户人家的门牌上写着梶野，而且颇为豪华，和以前住的临时小屋似的破房子完全不像。所以美津子感到非常不安，胆战心惊地敲了敲邻家的门打听。”
	请问隔壁家是梶野家吗……？
	住的是梶野陆太太吗……？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约四十出头的太太，很干脆地回道隔壁就是阿陆太太的家。”
	“她母亲是叫阿陆啊？”
	“应该吧。所以美津子小姐激动万分，说她以前就住在这一带。但她没有说出自己是阿陆的女儿。”
	应该是……不敢承认吧。
	美津子曾被暗示她的身份见不得人，万一回来，会变得不幸。其实美津子现在并不是特种行业的人，但这样的观念已经深植在她脑中了吧。不，在美津子心中，不管是艺伎、娼妓还是下女，会不会都没有区别？不仅如此，自己无才无艺，又不能接客，她似乎觉得自己比艺伎或娼妓更要不如。
	不管怎么样，美津子内心应该明确地存有这样的意识，而且她一定认为母亲有个做着下贱行业的女儿，在街坊间会抬不起头来。
	邻居听了似乎有些惊讶。
	“可是仔细一谈，才发现原来隔壁家的太太是战后才搬过来的。”
	“那猫也是别的猫喽？”
	“那只老猫……说是隔壁家的猫。”
	“隔壁？……是美津子小姐的母亲养的猫吗？”
	“邻居是这么说的。邻居说，‘那猫活了那么久，会自己开门，偷舔油吃，还会偷鱼，偷偷告诉你，其实真有点讨厌呢。’那太太还笑着说，等到它会自己开门又关门，那就是妖怪猫了，再不久会不会就在头上盖条手巾，跳起舞来 [34]？要是它有尾巴，绝对会分叉 [35]。”
	“反正是只老猫就是了。”益田说。
	“是啊。哎，然后呢，毕竟暌违了二十年，美津子小姐回想起许多事，好像也近乡情怯起来……”
	不过美津子还是下定决心，敲了敲母亲的家门。
	喵——她说她听见猫叫。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请问是梶野陆女士的家吗？
	我是、我是……
	美津子说，她不晓得该如何介绍自己。
	“门打开来，走出一个打扮整洁的老妇人。美津子小姐说，那人与她记忆中的母亲相去甚远。”
	“容貌吗？”
	“不……先是打扮，服装相当整洁。老妇人穿着白碎花的铭仙 [36]和服，抬头挺胸。美津子小姐记忆中的母亲好像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下田工作服。她们家以前很穷嘛。而且总觉得……老妇人非常娇小。”
	“人老了会缩水嘛。”
	“而且美津子小姐九岁的时候就和母亲分开了，长到二十九岁再回来看，视线的高度也不同了吧。脸也小了一圈，变得皱巴巴的，虽然非常苍老了，但母亲过去的面容慢慢地浮现出来，美津子小姐忍不住哭了。那是她的生母，不可能忘记的。不，她强烈地认定自己不可能忘记。”
	虽然这么说。
	回顾我自己，仔细想想……若问我是不是明确地记得自己母亲的脸，我一点自信也没有。当然，见了面应该就认得出来，看到照片的话，也能立刻指出来，可是问我能不能凭空在脑中清楚重现母亲的脸，答案是否定的。我的母亲是在八年前过世的，才短短八年，记忆就风化了。
	即使如此，美津子还是认为那就是母亲。
	因为对方就是母亲的样子。
	可是——
	梶野陆却只是讶异地直盯着美津子看。
	妈……
	是我，是美津子啊……
	美津子泣不成声，总算说出这几句话。
	然而——
	“然而万万想不到，母亲——或者说，梶野陆女士，她皱起眉头看着美津子小姐，脸上写着：这是在胡闹些什么？”
	“她装作不认识？”
	“要是装作不认识还好。哎，对方是个老人家，而且中间隔了那么久的岁月，又是突然造访，就算是自己的亲女儿，或许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唔，例如也有可能是老年痴呆，完全忘记了之类的。不，就算记得，或许也有某些想要断绝关系的苦衷，那么就有可能是在睁眼说瞎话。可是，美津子小姐说那个老妇人<b>生气</b>了。”
	“生气了？”
	“对，老妇人很生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b>目的</b>？”
	“目的？什么意思？”
	“不晓得。哎，直截了当地想的话，也可以理解为她是在指控美津子小姐假冒自己的女儿，想要欺骗她，偷走她的什么吧。”
	“不不不，说什么偷，如果她是百万富翁，还有可能有个天一坊 [37]假冒她女儿接近她吧。但这实在不太可能。虽然失礼，不过她应该还是老糊涂之类的……”
	“不，老妇人的外表整洁，说起话来也对答如流，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痴呆了。美津子小姐吃了一惊，一次又一次解释。可是母亲完全听不进去，冷漠无情，硬说她是骗子，要不然就是疯子，连理都不理。最后还说她的女儿好端端的。”
	“好端端的？……这什么意思？”
	“完全不懂。美津子小姐也不懂，问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们家其他的孩子全都死了，总不可能是母亲卖了美津子小姐以后再婚，又生了小孩。母亲那时候已经超过五十了，也不太可能是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母亲病倒的时候也是孤身一人，如果是之后结的婚，那也都超过六十岁了。”
	“是啊……”益田甩动头发，“萝卜青菜，各有所好，世上也有所谓的逐臭之夫，还有什么徐娘半老啊、老蚌生珠……”
	“不可能、不可能。”寅吉脱力地摇手，“那种情况实在不可能。哎，这世上或许是有益田这种变态趣味的人吧，不过那是男方的嗜好，但从本岛先生的话听来，那位母亲不是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的人吧？万一真有那样的事，一定会搬家的。考虑到街坊的眼光，这是当然的。”
	“人际关系真是麻烦呢。”益田沉思下去，“那……母亲怎么说？”
	“你不适可而止，我就要叫警察了。”
	美津子小姐说她的母亲这么说。
	“叫警察啊？这场母女重逢还真是凄惨呢。连说唱情节都称不上了。”
	“就是啊。不成喜剧也不成悲剧。听的人是觉得蛮滑稽的，本人可伤心极了。”
	“美津子小姐与其说是伤心或气愤，不如说是大吃一惊，简直就像失了魂似的。就像被狐狸给迷了，或是被妖怪给骗了，又或者是误会一场，总之她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美津子在路上反复寻思。
	亲生母亲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女儿。
	那个母亲……
	<b>是不是冒牌货？</b>
	真正的母亲会不会已经死了？
	是不是被别人<b>调包</b>了……？
	“调包？又来了吗？”益田露出厌恶已极的表情。
	“嗯，美津子小姐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可是……为了什么？这个情况和上次不同吧？就算调包，也没有任何好处啊。那可是个穷光蛋的乡下老太婆啊？”
	“是啊。”
	“像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名声，或是拿来做伪装，这些都完全没有，不是吗？”
	没有，大概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当成老年痴呆比较合理吧？”
	“我也这么想过。”
	“可不就是吗？要假冒一个人的话，绝对会避免和那个人的旧识接触。因为认识的人一看，马上就会被识破了，因为长相就不同嘛。就算相似也有个限度。就连双胞胎，父母亲一看就分出来了。要像侦探小说那样轻易调包，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哎，二十年不见的话，或许是有可能……可是就连美津子小姐也觉得那个老妇人看起来就是她母亲吧？”
	“不过记忆并不确实。”
	“既然觉得长得一样的话……就只能是被原本就长得相似的人调包了。她的母亲是不是有姐妹？”
	“好像没有。”
	“那……”
	“所以说……”
	美津子这么推测了。
	是猫。
	“是猫变成了她的母亲。”
	“什么？”
	“美津子小姐认为，是隔壁家的老猫多多吃掉她的母亲，然后<b>取而代之</b>……”
	“有意思！”
	一声大叫冷不防响起。转头一看，寝室房门大开，那里……就站着玫瑰十字侦探。
<h3>
	4</h3>
	“这样啊，不是右边啊。”
	中禅寺秋彦说道，“啪”地一声合上书本。
	“这样啊，是左边啊，左边是吧……”
	平头青年说道，露出分不出是笑是怒的表情，搔了搔头发理得极短的头顶。
	“没错。左右有阶级高低之分时，许多文化将右定为优位，左定为劣位。话虽如此，上下的情况，几乎毫无例外，上都是优位，但左右的情况却并不一定如此。例如说……例外的情况，像过去的中国及日本，就有一段时期是将左视为优位的。”
	“中国啊？”
	“对，我们不是都说左右吗？左在前面。”
	“真的呢。”青年说，“以汉式说法来说，的确是左右；可是用日式说法来讲，就是右左了，对吧？”
	“是啊。所以你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话虽如此，看看《古事记》等，大部分的记述都是以左为优先。计算列在一起的东西时，也是以左端为第一个。大化 [38]以后，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高。纵然这是受到大陆文化影响的结果，但既然日本接纳了它，它也算是日本的文化了。”
	“这样啊。那我得再重新想过才行了呢。”青年抚摩着下巴参差不齐的胡楂子说。
	“右上位、右优先这样的文化概念，是源自人类生物学上的构造，或是可以还原为物理法则的普遍事物——我觉得你这样的想法非常有意思。在西欧，这大部分都被视为一种默契，但应用在我国文化上的例子并不多吧。”
	中禅寺说到这里，总算抬起头来，望向杵在走廊上的我。
	“啊，失礼，我们这边的事就快谈完了，请进房间，把门关上吧。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冷起来了。”
	“哦……”
	这里是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的内厅。
	京极堂的老板中禅寺，是榎木津——几乎是唯一一个——<b>并非奴仆</b>的朋友。
	这个人不像侦探那样破天荒，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但论到古怪，感觉是五十步笑百步。因为多余的事，他几乎是无所不知。不仅如此，还辩才无碍。无碍过头，到了一种简直是妖言惑众的境界。
	而且他的家业还是神主，副业是驱逐附身魔物的祈祷师。从社会观点来看，这行业大概比侦探更不正经。不，一般的侦探行业一点都不古怪，所以这不能当成比较对象。不，用不着拿来跟别的东西比较，光是驱逐附身魔物，我想就邪门到极点了。
	不，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
	仅是通过交谈，感觉中禅寺是个一丝不苟的理性主义者，明明是个神主，却似乎压根儿不相信神秘论或通灵术，这样如何能够驱逐附身魔物，真是教人难以理解。虽然我没见过他驱逐魔物的现场，不过听说他非常有一套。
	还有另一点，这个人总是穿着和服。不仅如此，他的表情总是臭得要命。一旦生起气来，就算是装的，也够吓人的了。
	虽然我应该没理由挨骂，却总觉得心惊肉跳的，战战兢兢地坐到客厅角落。
	“这位是沼上。”中禅寺这么介绍。
	平头青年快活地说，“我叫沼上。”年纪和我差不多吧。仔细一看，他的打扮也非常古怪。他穿着多层布的长棉袄，宽松的过膝灯笼裤。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的我还怪。
	“沼上是我朋友的朋友，行脚全国搜集民间传说故事，是个怪人。他这次要在舍妹编辑的杂志发表报道，正在找我商量这件事。”
	可是沼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摇笔杆的。
	“算不上报道，只是篇杂感罢了。”沼上害臊地笑了，风貌感觉有点像北国的渔夫。
	然后中禅寺指着我说：
	“……这位是本岛，他在淀桥的电气工程公司负责制图，是我经常提起的<b>那个</b>榎木津的……受害者。”
	我觉得这番介绍非常切要。
	中禅寺正确地把握了现状。
	“话说回来，本岛，你又被<b>那个</b>傻子给拖下水了，是吗？我都再三忠告，再四劝告了，跟<b>那东西</b>厮混在一块儿，不用两三下就会成了呆子。像你这种类型尤其危险。”
	“谢谢你的忠告，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我答道，“被中禅寺先生警告过之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可是……”
	“怎么了？”
	中禅寺无声地威吓我。我把话吞回去，挪上前去。在沼上旁边并坐下来后，感觉就像在接受面试一样。
	我悄悄地偷看沼上的侧脸。中禅寺问，“是不好在别人面前说的内容吗？”我穷于回答，结果主人说了：
	“沼上形同我们的一分子，不必担心。这位沼上在怪人圈子中，是个难得一见的健全分子，再说他的嘴巴比榎木津那种人要牢靠太多了。<b>那东西</b>就像锅中的蛤蜊，嘴巴一煮就开了，但沼上就像深海中的阿古屋贝一样，闭得紧紧的。”
	“什么阿古屋贝？”沼上笑了。
	我……虽然犹豫，但还是说明了前述的经过。
	沼上一直静静地聆听，但是最后“噢”地粗声惊叫，说：
	“妖怪猫，是吗？哎呀，简直就是小池婆呢。”
	“小池？呃，那是金池郭老板的姓……”
	“噢，不是的，我是说像弥彦婆、弥三郎婆，一般有名的是……铁匠婆吗？”
	“我说，不是这样的，沼上先生。不是铁匠婆，是梶野婆 [39]。这是在小池家工作的弥彦村的梶野家的小姐老母身上发生的事……”
	“不不不，我是说，提到妖怪猫，想到的就是那几个。对吧，中禅寺先生？”
	“本岛不懂的，沼上。”
	中禅寺制止我说话，这么说道。我觉得不懂的是沼上，到底是怎么样？
	我一脸迷糊，于是中禅寺说着“我说啊，本岛”，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上，用一种开导小孩般的口气对我说了：
	“你……听到梶野美津子小姐认为上了年纪的猫吃了自己的母亲取而代之的想法，有什么看法？”
	就算这么问我……
	“唔，猫变妖怪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可是……是啊，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突兀。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吗？她看起来也不像那么迷信的人呢。话说回来……一般人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
	“这倒不一定。”中禅寺说，“刚才沼上列举的，全都是吃掉老太婆，取而代之的野兽名字。”
	“什么？”
	“这种事<b>很常见</b>的。”
	这样吗？不，怎么可能？
	“呃，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名字的动物，也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我自以为活得蛮普通的，难道呃……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吗？”
	中禅寺笑了：
	“不是这样的。你似乎误会了，这些是民间传说、民间故事之类的。”
	“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唔，把它当成真正发生过的事，或许才有问题。
	“弥彦婆、小池婆和铁匠婆，全都是传说中的野兽。”中禅寺说。
	可是就算中禅寺这么说，我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这真的是那么常见的故事吗？
	“算常见吧？”沼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分布范围还蛮广的。”
	“是很广啊。”中禅寺答道，转向我说，“甚至可以说这类故事遍及全国各地吧。不过一般人是不会一一记往这类民间传说的，沼上。本岛这个人啊，可以说就像是普通这两个字的范本呀。”
	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损我？
	“哎，本岛你听了或许就会想起来了。铁匠婆或铁匠姥呢，是这样的故事。有个行脚的商人，旅途中在原野或山中遇上日暮，不得不露宿郊外。然后他为了小心起见，爬到树上睡觉。”
	“不、不会掉下来吗？”
	“我睡相很好，不会掉下来，可是爬树很累，还是免了呢。哎，当时不像现在——虽然不清楚是哪个时代，就假设是江户时代的故事好了——要是在平地上就这么睡下，会被野狼之类的袭击。爬上树去睡，是为了护身。然后呢，旅人休息的时候，山猫出现了。山猫想要吃旅人。大部分的故事里，山猫都是搭梯子爬上去。”
	“梯子？”
	“不过它们不是建筑工人，而是动物，所以说是搭梯子，也就是一个接一个爬到前面一只的背上，或是跨在肩膀上这样。旅人察觉，抓起怀刀砍伤了山猫。结果像是大将的大山猫说：这下不妙，这家伙不好对付，快去叫铁匠阿婆来。于是部下跑去叫，然后就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老太婆吗？”
	“来了一头穿着无袖外套，头上盖着手巾的大白猫。”
	“那就是铁匠婆？”
	“没错。然而这个旅人明明是个商人，却身手不凡。不管是哪个地区的这类故事，旅人大抵都很强。有时候的设定还会是武术高手，但就算是猎人或是和尚，也一样高强。因为身手不凡，所以不害怕，连这头白猫也照砍不误，让它受了伤。结果众山猫一哄而散，跑得不见踪影。隔天早上，旅人沿着血迹一路走去，找到了一户打铁人家。于是旅人想起那群山猫提到铁匠阿婆什么的，起了疑心，便向铁匠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个老太婆？结果铁匠回道有是有，可是正生病卧床。旅人更感到可疑，进一步追问阿婆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结果铁匠说阿婆最近不知为何，净是吃鱼。于是旅人说是慰问阿婆，把商品的柴鱼拿了出来，阿婆非常高兴，说放在走廊就好，结果房间里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把柴鱼给拖了进去。于是旅人一把拉开纸门……”
	“只见一头巨大的白猫正拼命地舔着柴鱼。”沼上高兴地接下去说，“旅人‘喝！’地一声，把妖猫一刀斩成两段，从地板下挖出了真正的铁匠的老母骨头，就是这样的故事内容。”
	“哦……”
	果然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中禅寺说这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民间故事。
	原来是很有名的故事吗？
	“有时候也会作为稗史留传下来。那种情况只是有史迹留存而已，但故事的结构本身是一样的。老太婆的真面目有些地方是狼，有些地方是狸猫，或是山犬，而旅人有时候是商人，有时候是山伏 [40]，形形色色。铁匠家也有时候是村长家，也就是会反映出各地方的特色。狸与猫可以互换，所以大致上可以区分为狼与猫两类，也有些地方是鬼婆呢。不过与铁匠有关的压倒性地占多数，所以我认为原型应该是猫。”中禅寺说。
	“铁匠与猫啊……”沼上极感兴趣地说，“可是中禅寺先生，直到明治时期，高知县的室户一带都还留有铁匠姥之墓，但那个的真面目是狼呢。去年年底中禅寺先生找到的《绘本百物语》的画，画的不也是狼吗？有个叫千匹狼的故事，情节也是一样吧？”
	“是啊。”中禅寺点点头，“可是也有许多地方，手下虽然是狼或山犬，却只有头目是妖猫。因为野狼不会爬树，但猫会爬树。虽然也可以看成原本不会爬树的狼爬上树去，所以是妖怪，但我还是觉得因为它们爬不上去，所以特地去叫擅长爬树的猫过来，这样比较合理。”
	再说，重点还是铁匠——中禅寺说。
	“不是有个叫火车的妖怪吗？一种会把尸体带走，熊熊燃烧的车子妖怪，而牵引这种火车的，有人说是魍魉，也有人说是猫。”
	“这么说来，这类系统的故事中，也有夺走棺材，吃掉尸体的故事。是福井吗？”
	“对，火车传说有可能与锻铁、制铁相关。据说锻铁的时候，把人的尸体投入炉中，就能烧出好铁。好像是人骨中含有的磷等成分，会影响温度调节……不过好像实际上真的发生过制铁相关者非法偷盗遗体的事。”
	“它变化为火车的传说？”
	“当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算是强化燃烧的车子带走尸体这种意象的事例。另一方面，俗话说不可以让猫靠近尸体。像什么猫跳过尸体不好、猫魂会进入尸体让尸体活动、猫会操纵死人跳舞等，尸体经常与猫联结在一起。这也有各式各样的背景。俗话说什么敢跨过门槛的只有猫，敢坐在主人上座的只有猫、笨蛋、和尚跟吹火竹筒，猫这种生物，不管在家中哪一处，都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还有什么猫养了三代就会杀掉饲主、养了几年以上就会盯上饲主等。”
	“还有杀猫会被作祟七代。”
	“对，也有很多地方把猫当成魔物看待。通过火车，猫这种魔物与制铁联结在一起。喏，不是说猫跨过枪炮就会变妖怪吗？还说不可以在猫的面前铸子弹，也说填子弹的时候不可以让猫看见。有许多故事里猫知道了猎人子弹的数目，从而复仇 [41]。”
	“叫人准备驱魔用的秘密子弹的故事，对吧？”
	“没错。然后……还有妙多罗天女。”
	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沼上却当场反应：
	“那是……越后地方吗？”
	这是一般人应该知道的事吗？不，中禅寺说，我才是普通的化身，所以懂得的人才是异常。
	“越后是指新潟吗？”我随便插话说。总之，我不想被人晾在一旁。
	“对。这是弥彦山的故事。”
	“也得去越后采访一下才行呢。”沼上说，“我记得是猎人在山中遭到怪物袭击，砍断了怪物一只手的故事。他把手带回家，没想到母亲说那是我的手，抢了手逃走了——哦，这也是民间故事。”
	“是茨木童子传说 [42]式的故事呢。后来常有小孩子失踪，众人便祭祀老太婆，后来老太婆就成了妙多罗天对吧？还有别的故事是说，佐渡岛的老太婆和猫嬉戏，玩着玩着，得到了猫的妖力，最后甚至变身妖猫，可自在飞行，便飞到对岸的弥彦山来，为害乡里，因此里人为了镇压，遂加以祭祀。”
	“那会飞吗？”
	“是啊。后者的情况，妙多罗天女会写成<b>猫</b>多罗天女，把猫字放进去。事实上，弥彦神社旁边的宝光院就祭祀着妙多罗天女，不过这边的由来又完全不同。非常有意思呢。”
	“怎么说？”
	“这边的妙多罗天女，是承历三年 [43]弥彦神社建造的时候，一个叫黑须弥三郎的锻匠，与工匠为了上梁仪式而争吵，而弥三郎吵输了。他的老母因为过度愤怒，化为鬼女，每当附近有人死掉，就<b>飞去</b>抢夺遗体。到了保元年间 [44]，这个鬼女被宝光院的座主亲手祭祀为神。这篇故事中没有猫登场，却是弥彦山的铁匠弥三郎的母亲飞空抢夺尸体，所以也有传说认为，这个老母受祭祀而成的妙多罗天女，其实就是妖猫。”
	“唔唔……”沼上发出低吟，“真有意思呢。真想听听我家老师的意见。”
	沼上貌似十分愉快地说。
	中禅寺还是臭着一张脸。
	那张臭脸突然转向我说：
	“自古以来，猫就像这样，会吃掉老太婆，或取而代之。猫在全国各地吃老太婆，并取而代之。所以那位梶野美津子小姐的想法，也并非特别稀奇。”
	“是、是这样吗？”
	我也只能这么答了。
	话说回来，有谁会真的以为人是猫变成的？
	不管有多少传说，那几乎都是民间传说。至多就是桃太郎、浦岛太郎那类，说穿了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哪里有个什么这一类的故事。把妖猫食人代之的事当成现实，就等于是深信桃子里面会蹦出婴儿、人可以乘着乌龟到龙宫城去一样。
	我实在不认为会有许多人相信这种事。如果有的话，只能说是离奇。
	“猫这种生物……比起可爱，看来一般还是被认为相当危险的呢。”
	结果我说了这样的话，这感想有点呆。
	“甚至有俗谚说，猫是妖怪草子 [45]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呢。猫又这种妖怪在许多妖怪之中，也是特别凶暴且恐怖的一种。不过那是不是现今我们知道的猫，令人存疑。猫的异象开始受人谈论，是平安时代左右，不过到了仓时代，提到猫又的文章就已经开始出现了。藤原定家的《明月记》 [46]里，也有描述猫又的段落，这是一种脸似猫，躯体如犬般修长的鬼，也就是一种异兽，这是野生的。另一方面，论到家猫引发异象的记录，《古今著闻集》 [47]是最早的吧。这两种不久后便统合在一起。像鸭长明 [48]还把它们混为一谈地说，老猫、栖野之猫，会食儿童，拐妻女。后来老猫与山猫便形影不离，一同肩负起猫的异象了……”
	“原本应该是山猫吧。”沼上说，“大陆对于山猫、老虎之类的信仰与文化传入日本的时候，因为日本没有山猫及老虎，便把它们的灵性分配到家猫或狸猫身上了……”
	“这是多多良大师的拿手领域呢。”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抚了抚下巴，“猫这种动物，传说原本是为了守护佛典免于鼠患，与教典一同进口到日本来的。《本草纲目》等著作就采用猫因为会捉鼠，所以叫作鼠子（neko） [49]的说法呢。”
	我觉得这语源也太随便了，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说法之一罢了。”中禅寺说，“佛教是种尖端知识，从上层阶级开始流传开来，所以也以寺院和贵族为中心饲养猫。后来经过武家、商家，普及下层人民，不过我国由于食谷量庞大，饲养了很多能捕鼠的益兽，哎，只要是有仓库的有钱人家，几乎都会养猫。或许普及率比狗还要高呢。”
	“比狗还要普及吗？”
	“都市地区虽然有宠物狗，不过一般的狗，只有猎人才会饲养。可是狗被列为畜类，猫却被分为兽类。人类虽然养了许多猫，猫却永远是<b>野兽</b>。藏在猫的兽性背后的就是山猫。”
	“请问……”我又被晾在一旁了，“可是猫不是……呃，吉祥物吗？”
	“那是去掉山猫之后的猫。”
	“去掉山猫？”
	“对。《和汉三才图会》 [50]引用《酉阳杂俎》，提到说：猫洗面过耳则客至……”
	“客？那是举左手吗？”
	“没有左也没有右。这《酉阳杂俎》的记述，可以把它想成中国的故事吧，不过这个动作，怎么想都是家猫的动作呢。虽然我想猫科动物应该都会有一样的动作吧。”
	“故事？那是迷信之类的吗？呃，就跟俗话说猫洗脸就会下雨或是放晴等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这个故事后来就在花街柳巷被扩大解释了。”
	“花街……？”
	“也有个说法认为，猫因为总是在睡觉，所以才叫作寝子（neko）。”
	“好单纯哦。”我说，结果中禅寺应道“都是这样的”。
	“寝子，这也是指娼妓。娼妓不分公娼私娼，自古以来就被称作猫。此外，后来艺伎也开始被称为猫了呢。有人说这是因为艺伎会弹三味线。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三味线是贴猫皮、发淫声的女人乐器。可是，把艺伎称为猫，比起俗称，更接近蔑称。是指卖身不卖艺的女人——寝子，也就是指卖淫的艺伎。”
	“卖淫的艺伎……”
	是指美津子那样的女孩吧。
	不，美津子最后也没有转行成功。
	“花街柳巷与猫是密不可分的，因此猫会招揽客人这样的关系图可以轻易成立。娼妓也喜欢养猫。豁出性命，救了饲主一命的新吉原三浦屋的三代薄云太夫养的猫的故事，就非常有名。”
	完全没听说过。不过在这个家出现的话题，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可耻的——应该。我坦白地询问那是什么故事。
	“哦，那只太夫养的猫成天黏着饲主，最后甚至连厕所都跟着去，饲主也不禁觉得内心发毛，怀疑这猫是不是什么魔物？妓院老板看不下去，砍断了猫头，没想到猫头一飞，居然咬住了大蛇的咽喉——是这样的故事。”
	“蛇？猫不会怕蛇吗？”
	“猫会抓小蛇啊，所以能咬死大蛇，表示那是只非比寻常的猫。总而言之，觊觎太夫的不是猫，而是蛇，猫其实是在保护太夫的安全。众人知道了这只猫的动机原来如此令人钦佩，为之动容不已，便将它厚葬在当时以为娼妓做法事而闻名的西方寺——丰岛的一座寺院。根据巷说，有人为了安慰伤心的太夫，用伽罗的铭木刻了这只猫的木像送给她。太夫大喜，爱不释手，所以便有人模仿那个木像，制作猫像，在浅草的年市贩卖，这就是招猫的起源……”
	“等、等，请等一下。”
	怎么——
	又冒出个招猫的起源来了？
	“招……招猫的起源不是豪德寺吗？是那个井伊……”
	“豪德寺是后来的。”中禅寺明快地说。
	“后、后来的吗？可是，我听说是万治二年什么的……”
	“差不多吧，是猫招来贵人的传说，对吧？可是要说的话，被猫招来的武将还有很多啊。例如说……对了，这是你公司附近的传说，或许你也知道，淀桥附近有座叫自性院的寺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对寺院没兴趣。不会没事去寺院，跟寺院也没关系。虽然先前去了町田的一座怪寺院，前阵子也刚去了豪德寺，可那都不是我想去才去的。
	“不知道啊？总之，那座寺院有个猫颜地藏。地藏像本身是后人奉纳给寺院的，不过最早可是那个太田道灌 [51]奉纳的呢。道灌平定了攻打过来的丰岛泰经的兵力，却迷了路。有只猫对道灌招手，将他引向胜利，于是他便奉纳了那尊地藏来祭祀那只猫，这就是那尊猫颜地藏的起始。这是文明年间 [52]的传说呢。更古老，对吧？”
	“那里也卖招猫吗？”
	“不，没有。不过要说的话，豪德寺以前也没有卖。”
	“是吗？”
	“会开始卖招猫，应该是附近成立了圆山花街，娼妓们成了檀家信徒以后的事吧。这是近代的事。由来本身是很古老，但变成招猫是后来的事。”
	“那起源还是你说的那个吉原太夫的……？”
	“那也不是。”中禅寺说，“当时贩卖猫的木像应该是事实，可是那些猫像会不会招来什么，就不确定了。而且薄云太夫的传说，我想原本应该是《近世江都著闻集》里头的故事，这当中并没有提到木像。木像应该是后人依轶事附会上去的。还有，更久以后的天明时代 [53]，这距离薄云太夫的时代有百年以上了，回向院前好像有家叫金猫银猫的妓院，门口装饰着金银大猫。也有人说是它流行起来，使得花街开始信仰起招猫。”
	“是……这样吗？”
	“但这篇文章并非点出招猫本身的由来，只是在说明招猫在花街<b>开始流行</b>的开端。而且，那金银猫有没有举手，也没有人知道。”
	事物的起源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厘清的——中禅寺说。
	“实际上，茶屋和艺伎屋等，现在也会在神龛底下设吉祥龛，摆上招猫或福助人偶 [54]等。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早在金猫银猫出现之前，娼妓就被称作猫，所以赚得多的娼妓，完全就是金猫银猫。有店家因为这样，弄了金银猫的摆饰物当成广告牌，结果大受欢迎，其他妓院想要沾沾那家店的光，也开始购买猫像——从那篇文章里，只能看出这些。换句话说，那个时候，那一带已经有招猫在贩卖了吧。”
	“哦……”
	好复杂的一段经过。
	“那么……那是今户烧吗？”
	这表示寅吉说的是对的吗？
	“今户烧很古老吧。”中禅寺说，“今户烧土偶——一文人偶好像颇受欢迎，历史也很悠久。奉纳给寺社用的，还有土产用的，好像两种都制作。可是招猫的话，今户烧究竟是不是元祖，完全找不到确证。”
	“寅吉说他以前的老家后面住的老太婆怎样的……”
	“哦，你说丸占猫吗？”
	沼上立刻有了反应。
	“是猫出现在梦中的事吧？”沼上说，“那是特别的，是一段时间内限量贩卖的。民间贩卖的招猫，是<b>举右手</b>的吧。”
	“什么？”
	“那应该是嘉永时期到明治左右……不过今户烧的招猫本身应该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那是……举左手的猫？”
	“你怎么这么计较左右？”中禅寺说，扬起一边的眉毛。
	“不，呃……”
	我和近藤之间的事难以启齿。
	“呃，美津子小姐的母亲给她的，说是父亲遗物的招猫，是……”
	“依时期来看，应该不可能是丸占猫吧。买的时候是大正大地震那时期的话，丸占猫应该已经不制作了。”
	“河童的话应该有。”沼上接着说，“我上次买了河童呢。”
	“哦……那么，不是丸占的今户烧的招猫是举左手的吗？”
	中禅寺沉思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现在怎么样，不过我想<b>规定</b>已经没了吧。”
	“规定？”
	——什么规定？
	原本微微俯首的中禅寺抬起头来。
	“现在是以灌模制作的常滑烧为主流吧，所以多半是举左手。不过现在就算是举右手<b>应该也没问题了</b>。为什么这么问？”
	“不……呃，美津子小姐奉纳给豪德寺的是今户烧的猫，她想如果把它拿去给老妇人看，或许就可以看出母亲是正牌的还是冒牌的了……”
	其实，那个时候美津子和阿节两个人是在寻找那只今户猫。美津子在数量惊人的大批招猫当中，寻找二十年前奉纳的今户烧的猫。
	“可是实际上……却找不到。没找着。”
	“放在那里会受日晒雨淋。”沼上说，“而且还发生过空袭呢。就算有一两只被偷了也看不出来。最近好像连炒股票的都会跑去刮石碑呢。”
	“就是啊，美津子小姐说她好像没看到自己的猫。”
	“可是，那里的猫数目也很多。会不会是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就像沼上说的，招猫的数量多到无法估算。可是——
	“不，根据美津子小姐奉纳时的记忆，那只猫非常醒目。她不记得猫哪里怎样<b>醒目</b>，可是她说就是异常地<b>突出</b>。战前她好像曾经被店里的娼妓带来参拜过几次，她说每次一来，她都可以一眼看出自己奉纳的猫。”
	“豪德寺的猫全都是举右手呢。”
	是吧。
	只有美津子奉纳的猫是举左手的。
	这么说虽然有点坏，不过就是招猫罢了。举的是哪只手，若非特别留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可是当所有的猫都举右手，却只有一只举左手的话，会非常显眼。感觉就像手旗信号训练的时候，一个人搞错边的水手一样。那样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它却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不过美津子小姐改到宅子去工作以后，好像十年之间都没有去过豪德寺，可能是在这段期间不见的……我呢……”
	“想拿榎木津的猫代替，是吧？”
	被看透了。
	“你打算拿小司从江湖走贩那里摸来的今户烧的招猫，假冒成梶野美津子小姐的母亲送给她的招猫，是吗？”
	“嗯，我想就算买新的今户烧来，可能也会露出马脚。就算动手脚把它仿旧，形状也一定不一样。在这一点上面，榎木津先生的猫……”
	“唔，古色古香得恰到好处，而且又是在浅草买到的今户烧。可是遗憾的是，榎木津的猫是珍奇的丸占猫，而且举的手也不同，是吗？”
	“是啊……”
	原本以为我派得上一点用场。
	——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总觉得空虚极了，从主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纸门的空隙悄悄地打开，一只猫钻了进来。是这家养的猫。
	“哦，是猫。”沼上非常高兴，“好可爱哦，可是它将来也会变成妖猫呢。”
	“咦，对喜欢金鱼的你来说，猫不是天敌吗？”
	“食物链是自然的天理嘛。哎，如果自己心爱的金鱼被猫捞去吃了，那当然会火冒三丈啦。虽然是天敌，但我跟猫全体并没有仇嘛。再说，如果它变成妖猫的话……那我就更觉得它可爱啦。”
	沼上说，朝猫伸出食指，一弯一弯地逗弄。
	猫朝他瞥了一眼，但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当场倒卧下去。
	“这猫不怎么亲人。”主人恨恨地说，“哎，虽然继承了山猫什么的灵性，但到头来会变妖猫的还是家猫呢。不管是有马还是锅岛，故事中的妖猫全都是家猫，对吧？山中栖息着的野生的猫，跑出来攻击人类的这类故事，近代完全找不到呢。”
	“是受到说书的影响吗？《百猫传》之类的。”
	“不，用不着等到说书，江户中期以后全都是这样吧。因为就像沼上你说的，这个国家没有山猫，所以也无从妖化。我说的是武家报仇、商家异象，还有妓院的故事。像黄表纸 [55]中出现的品川的妖猫娼妓，根本就是妓女而已，完全不是山猫了吧。哎，当时品川花街好像真有个妓女被人传说是猫变成的。猫是夜行性的，瞳孔会变化，毛也会倒竖，还会舔油，有不少像人的动作嘛。再说，家猫不会频繁地狩猎，抓到猎物，就会拿来逗弄，不是吗？”
	中禅寺握起手来，做出在桌上扒的动作。
	“抓到猎物，弄个半死，然后再像这样推啊滚的，玩弄个不停。那是在练习狩猎吧，玩球或逗猫棒时也是呢。是野生的血统驱使它们这么做的。那些动作变成歌舞伎等的妖怪物的范本，渐渐变成猫妖怪的电影之类的了。照片中的猫妖变得更像家猫了，对吧？对了，下个月要上映的《怪猫有马御殿》好像非常精彩哦。”
	“我好想看呢。”沼上扭动身体说。
	“相较之下，我家的猫只会睡，一点意思也没有。”中禅寺冷冷地看壁龛。刚才的猫不知不觉间钻进壁龛里的书堆中，蜷成一团睡了。
	此时中禅寺的妻子不知为何慌慌张张地端来茶和点心。我来访的时候，她好像刚好出门买东西，是急忙赶回来的吧。总觉得做了什么坏事，我惶恐不已。
	我喝着茶，与沼上聊了一会儿电影。
	沼上好像也喜欢看电影，对电影了如指掌。我们聊到在战前看的《本所七不思议》很有趣的时候，原本敷衍应声的中禅寺突然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
	“还怎么了，本岛，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什么？我可免谈。”
	“免谈……？”
	“我是在警告你别把我给扯进去啊，本岛。你只告诉我你被卷入的经过，却没有说出那场事件的最后结果，不是吗？就算你想把我给卷进那最后的部分，也是不成的——我是在这么提醒你。”
	“哦……”
	这下……不妙了。
	“其实呢……”
	“没什么其实不其实的，本岛，你可以聊完电影，就这样回去吗？因为沼上也在，所以我也忍不住谈论起妖怪来……可是结果你只说到榎木津那笨蛋开门走出来而已，不是吗？总不会是榎木津不肯答应，所以你把差事就这样推到我这儿来吧？我也不是不认识奈美木节这个女孩，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非答应不可的情义。完全没有。”
	“不、不是那样的。昨天榎木津先生兴高采烈……”
	“兴高采烈？”中禅寺一手拿着茶杯，就这样露出骇人的凶相来，“我……有不好的预感呢。”
	“就、就是吧？”
	“没错，那家伙心情好的时候最糟糕不过了。”
	“就、就是吧？所以呢，我是想在中禅寺先生遭到波及之前，先来通报一声……因为我想事先知道情况的话，也比较有法子应付。”
	这才是真相。
	昨天……榎木津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叫着“妖怪<b>喵咪</b>可是非常厉害的哦”这种幼稚的台词，踹起哑然失声的益田，意气风发地前往八王子了。完全没问委托人的意向或商量金额。结果我跟榎木津连半句话都没说到。
	中禅寺右手按在脸上，叹了一口气，难过地说：
	“那笨蛋九月刚看了《怪猫佐贺屋》啊。而且才发生过大矶的事，他无法自制了。”
	“情况不妙吗？”沼上问。
	“他一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沼上，你可能不晓得，榎木津这家伙，比多多良要伤脑筋太多倍了。”
	“这世上竟然有比那家伙更教人伤脑筋的人存在？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沼上吃惊地说，“那个老师就像是来自麻烦国、为了散布麻烦而来的麻烦魔王呢！”
	从先前的内容推测，那个叫多多良的人物应该是个研究家之类的，难道他还是异于侦探一伙的另一伙人的头目吗？
	“多多良的情况，他虽然是给人添麻烦，可是他自己也会吃苦头啊。就算老是重蹈覆辙、永远学不乖，他至少也会反省一下吧？但榎木津这家伙<b>只会</b>让别人碰上麻烦，他本人却没有任何损失。不仅如此，他打出娘胎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反省过。”
	“他从不反省吗？”
	“他是神嘛。”中禅寺不屑地说，“他学过帝王学。他不做不愿意做的事，一生气就发飙，觉得好玩的话，多少次都要玩，根本就是三岁小孩。”
	“好率真的一个人呢。”沼上感动地说。
	率真……说率真也没错吧。
	“再说啊，沼上，这个本岛非常擅长被卷入荒唐的事件。”
	“才、才没那种事。什么擅长……我又不是关口先生。”
	“关口那种没用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他那不是被卷入，根本是无端惹事。不过虽然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无论愿不愿意，似乎有人天生就注定是这样的宿命……嗯？”
	中禅寺把手从脸上拿开，转向沼上。
	“这……这么说来，沼上，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在被卷入的方式和被卷入的次数上，你是遥遥领先呢。”
	“这、这什么话？那全都是我们老师害的。搞到我都不想叫他老师了。要是可以斩断这段孽缘，叫我付钱我都愿意。中禅寺先生也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教人伤脑筋吧？”
	“我是很清楚啊，虽然不及你清楚啦。可是有那种教人伤透脑筋的家伙当朋友的可是你啊，沼上。再说这样的孽缘，是到死都摆脱不掉的。”
	“我不要啦！”沼上哭丧着脸说。
	我想中禅寺根本忘了他自己也有个比他评为伤透脑筋的多多良更伤脑筋的朋友：榎木津。
	“我……有不好的预感呢。”
	中禅寺再次露出凶相来。
	可是那脸凶相，也因为突然席卷客厅的喧哗声，一口气变成了认命之相。
	“哇哈哈哈哈！”
	砰！——纸门猛地往左右打开。
	“久等啦！是我啊，呜哈哈哈哈！”
	随着大笑现身的，不是黄金蝙蝠 [56]，也不是丹下左膳 [57]，不是别人，就如同众人的预想……
	是鼎鼎大名的榎木津礼二郎其人。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可瞒不过我的法眼。你，就是你！呃……本岛权太郎！简称本权。”
	榎木津指着我说。
	我……心境复杂无比，看来他是记住我的姓了。
	我是觉得蛮开心的，可是我不叫什么权太郎，所以被这么简称也教人为难。非常为难。
	“我想你们因为我一直没有现身，不安也差不多快濒临极限了，所以特地这样为各位登场，感激涕零吧！”
	“你是王牌笨蛋吗？你，这是哪门子登场方式？”
	“好激烈的人哦。”沼上悄声说。
	榎木津指着沼上，“这和尚是谁？”毫不犹豫地在上座坐下。仔细一看，走廊上站着憔悴万分的益田。有点翻白眼的侦探助手慢吞吞地关上纸门，就像刚才的我那样坐到角落，无力地说，“打扰了。”
	中禅寺沉痛地看着奴仆那个模样，厉声问：
	“榎兄，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知道就别多此一问了。”
	“我说你啊，我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猫啊、喵咪、妖怪喵咪。”
	“妖怪喵咪……？榎木津先生，你知、知道什么了吗？”
	“本权，你以为我是谁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呢，本权？”
	看来……这个称呼被他叫上瘾了。
	“全都是骗人的，一派胡言啦。”
	“一派胡言……那个母亲果然是冒牌货吗？”
	“冒牌货是女儿。”益田说。
	“女……女儿？我遇见的美津子小姐是冒牌货？”
	“她是真的。”榎木津说。
	“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手法啊。可是那样一来……”
	中禅寺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接着他一脸凝重地抚摩下巴。
	“……杀人及湮灭证据、协助逃亡、伪造文书、冒用身份，这些时效全都还没有过，就是这么回事对吧？益田？”
	“中禅寺先生猜得不错。而且还有逃漏税。”
	“把钱送去那里啊。当金库来用吗？”
	“非常恶劣呢，而且父女俩都非常难缠。”
	“要……揭发他们吗？”
	“问题就在这里……”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大声问，“我完全不懂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把我抛在一边好吗？我可是事情的源头呢。”
	“本岛，你就是这样，才会一再被卷入。”中禅寺冷冷地看我，“事情的源头是梶野美津子小姐，不是阿节小姐，也不是你。你只是消息的媒介，不是与事件相关的主体。你就是分不清楚界限，才会明明无关，却被卷入。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与这件事无关了，甚至打道回府也行。”
	“怎么这样……”
	“中禅寺先生还是老样子，好冷漠呀。”沼上说，“不过我也想知道呢。我都听到一半了。”
	“沼上就是热血心肠害惨了自己呢。好吧，我想听了就明白了……益田，查证工作呢？”
	“我全都调查好了。这个人啥也不会做嘛，他只是走了一趟而已。去了八王子，还有国分寺。”
	“原来<b>梶野美津子的妖猫</b>在国分寺吗……？”
	中禅寺再一次抚摩下巴。
	“那里真是个不错的小镇呢。”榎木津说。
	“那里战前是别墅区呢，不过久保也住在那儿。”
	“久保？那是谁？不认识。哎，木场那蠢货租的地方离那里太近，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啊。”
	榎木津尽管那样热闹登场，却好像一下子就弛缓了，他像只猫似的打了个大哈欠。中禅寺叹了一口气，转向益田说：
	“那……侦探的工作不就结了吗？接下来是刑警的工作吧？”
	“唔，一般来说，是啦。”
	“谜题解开了吗？”我问。
	“唔，是解开了。几乎都已经查证过了，坏人的奸计完全败露了。只要把罪状揭露出来，一定会立刻被逮捕，然后马上遭到起诉。而且完全没有酌情的余地。只是……中禅寺先生，你怎么想？”益田探上前问。
	“不怎么想。”
	“少来了少来了，别骗人了。这不就是中禅寺先生最痛恨的类型吗？事件解决，谜团消释，犯人落网……却没有任何人得救。另一方面，坏事就算任由它去……”
	“没有人困扰，也没有人不幸呢。那还是别管好了。”
	“少来了少来了。”益田把脸皱成一团，“身为一般市民，不应该坐视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这不是师傅一贯的论调吗？你不是老把这话挂在嘴上吗？”
	“连你都要叫我师傅吗？那么我从今天开始就叫你益锅哦？”
	“叫益锅蛋吧。”榎木津插嘴。
	“那也行。那，益锅蛋，你要我怎么做？”
	“所以这时候还是该来进行一场驱魔啊。事实上就有人死掉了，也有好几个人被骗啊。”
	“那跟我无关啊。到底要从谁身上驱走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沼上叫道，“我懂了。”
	“我猜出来了。原来如此，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这下子棘手了呢。”
	“什么东西懂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别说是整体了，连事件的片鳞都瞧不出来。
	这样下去，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横冲直撞在五里雾中暗夜行路的无知蒙昧幼童一般。
	“这件事呢，”沼上说，“就是刚才提到的铁匠婆的故事啊。听好喽，本岛先生。那个故事里，如果旅人乖乖地被吃掉的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啊。”
	“是不会怎么样呢。哎，旅人会被吃掉，铁匠婆会吃得饱饱的，回到铁匠家，打鼾睡觉去。至于铁匠，他就像过往一样，继续过着和平的每一天。只是母亲变得有点爱吃鱼而已。唔，其实母亲是猫变成的，而猫也拿母亲的皮当伪装，在安全圈里舒舒服服地吃人，所以不会连拿来做伪装的铁匠家的人都吃掉。铁匠可以高枕无忧呢。虽然老母变得比以前腥臭了一些，可是身子比以前更健朗……”
	嗯，就是这样吧。
	铁匠深信那真的是他老母，所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呢，偏偏来了一个身手高强的旅人，使得铁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母亲被凄惨地吃掉，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悲惨现实。这个故事啊，表面上是可恶的怪物遭到消灭，可喜可贺，而旅人也平安无事，拍拍屁股走人就好了，但从铁匠的角度来看呢……”
	只是徒留悲伤……是吗？
	“的确，杀掉真正的母亲的是妖猫，而那只猫被旅人给斩杀了，对铁匠来说，唔，旅人的确是为他报了杀母之仇，是他的恩人。可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个旅人，根本就风平浪静，<b>什么事都不会发生</b>。铁匠或许还可以跟妖猫婆和乐融融地过活呢。”
	“可是……”益田接话说，“不过那只猫昵？实际上也是有那只猫每晚吃人这样的事实吧？比照社会正义来看，这也是个无法视而不见的重大犯罪。”
	“可是呢，这件事里面——哦，我说的这件事是铁匠的故事——抓人来吃的不是人，而是野兽，它就算不住在铁匠家里，一样会吃人。所以换个想法，它肯变身成老太婆，还算是好心的，不是吗？至少对铁匠来说啦。”
	“我不知道您是哪位，不过您说的没错。”益田说，“问题就在这里啊。碰上如果遵从了法律，却只会徒留悲伤的情况时，这样做真的好吗？当然，应该也是非得照着法律来做不可，但还是让人难受。所以我才会辞掉警职……”
	“您本来是警察啊？”沼上佩服地说。
	“托您的福，我以前是个刑警。可是呢，仔细想想，像侦探小说之类的，连呃……报仇吗？连报仇都没有呢。只会指出说：你母亲死了，凶手是猫，这样就结束了。”
	“侦探就是这样的。”中禅寺说，“听好了，益田，制裁可不是侦探的工作。侦探的本分是解明事件经过及构造，至于结果带来的事象，无论那是多么欠缺平衡的形态……也不可以做出加以矫正的逾越之举来。恢复均衡、维持秩序，那是司法的工作。所以侦探小说只指出凶手就结束，是正确的。”
	“是这样吗？”益田歪起薄唇，“可是，这怎么说……中禅寺先生自己不也为人驱逐魔物吗？”
	“那是误会。”
	“误会吗？”
	“严重的误会。你那终究只是结果论啊，益田。我是以祈祷师为业的，真相怎么样都无所谓。”
	“哦……”
	“事件这东西，就算搁着不管也会结束。只要在该停的地方停了，就算不解决也没关系。就是因为停不下来，才会乱七八糟。让事情好好回归平静，是我的工作。”
	“结果不就是拨乱反正吗？”
	“我就说那是结果论了。为了拨乱反正，有时候也需要类似真相的东西。需要的话，什么都得拿来利用。所以我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带来那样的效果，如此罢了。我要求自己做一个守法之士，是因为照我的做法，也可以轻易地隐匿犯罪行为。若是漠视这一点，一切限度都没有了。我只是设下严格的基准，自戒而已。虽说是工作，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罪犯。再说，说起来，这次到底要从谁身上把什么……”
	“只要从铁匠那里驱走妖猫就行了，在妖猫被消灭之前。”沼上说得很简单。
	中禅寺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也就是说呢，中禅寺先生，铁匠婆的故事是因为真相在妖猫被杀之后才曝光，所以才教人觉得情何以堪。如果旅人先告诉铁匠说你的母亲是冒牌货，妖猫吃掉了你真正的母亲取而代之，然后再为铁匠报仇的话，整个故事不是痛快多了吗？就铁匠来说，当成母亲景仰的老太婆其实是母亲的仇人。他被杀母仇人所骗，还把仇人当成母亲奉养，那当然是双重的不甘心了。说明白之后再报仇的话，真的就可以大快人心了。把原本该有的铁匠的愤恨与悲伤全都跳过，就只先顾着消灭了老太婆，感情大戏被丢到后面，所以才会觉得怪怪的，对吧？”
	沼上向益田征求同意。
	“我不晓得您哪位，不过您说的完全没错。”益田说，“完全就像这位平头先生说的。”
	“我不要。”中禅寺面露凶相，“对手太多了。一定很麻烦。”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难得乖乖观望的榎木津说，“我来指挥，不要紧的。”
	“不、不行。你一指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再说……侦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你这卖书的胡说些什么啊？我啊，连委托人的委托是什么都还没听说呢。我也不晓得人家想干吗呢。根本就还没有开始，当然也没得结束啦。”
	中禅寺满脸受不了地别开脸去。然后他一脸怨恨地看我说：
	“拜托你，拜托的时候好好拜托行吗？本岛。”
	榎木津说，“怎么样？服了吧。”
	我缩起身子鞠躬。
	“哇哈哈哈哈，没什么好道歉的，本权。就是把它当成工作才不行。什么调查外遇啊、私通的，从乌龟到房子什么都找，那才叫工作。那类志愿者服务，交给锅蛋那种废物去做就行了！”
	“那是志愿者服务吗？”益田用哭腔说。
	“是对我的志愿奉献。听好了，京极，我跟你这种工作狂不同，我当侦探可不是工作。我的存在就是侦探，这并不是工作，所以没那么简单就了结了。工作是奴仆的任务，不是神明的任务！神明的存在只为施舍众生！把我跟无能的奴仆混为一谈，是大错特错！懂了吗？”
	“懂了、懂了，我懂了。你到底要怎样？”
	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做到我爽就是了。”
	“反正你只想胡闹一通罢了吧？”
	“胡闹？”
	他在装傻。
	“我说啊，榎兄。你想胡闹，请自个儿去闹。幸好现在形同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但万一事情爆发，会有好几个人伤心欲绝。不光是这样。委托人美津子小姐也可能碰上某些灾厄。”
	——是这样吗？
	“打扰了……”
	此时纸门开了一条缝，夫人探出脸来。榎木津快活地打招呼：
	“呀，这不是千鹤吗！原来你在啊。话说回来，这笨书商还真是老样子呢！”
	“嗯，这个人就算过了百年还是千年，既不会成仙，也不会变妖，一成不变。对了……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打电话来。”
	榎木津怪叫，“嗄！那个蟑螂男居然会打电话吗！”他尽情唾骂了一顿后，吩咐益田说，“喂，锅蛋，去接。”
	留在事务所的应该是寅吉，想来寅吉也被叫成蟑螂男吧。
	真可怜。
	益田马上回来了。他惊慌失措。长长的刘海全披散在额头上，效果十足地衬托出他的狼狈。
	“不、不得了了，本岛先生！”益田<b>对我</b>叫道。
	“咦？我吗？”
	“这里还有别的本岛先生吗？那位平头先生应该不叫这个姓氏吧。本岛先生，听说阿节小姐刚才急匆匆打电话到我们事务所来了。听说她讲得连珠炮似的，几乎像在绕口令，而且又说得不得要领。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昨天美津子小姐遭到暴徒袭击，差点送命，现在进了医院了。”
	“美津子小姐？”
	“昨天晚上她去收账回来的途中，被几个大汉袭击了。幸好路过的豆腐店老板出手相救，钱和命好像都保住了，听说那个豆腐店老板是合气道的高手，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可是美津子小姐手臂骨折，受了重伤。”
	“不妙了。”中禅寺皱起眉头。
	“这下妖怪终于连铁匠家的人都吃起来了……中禅寺先生，是不是这么回事？”沼上这么说，“这样一来，即使置之不理也可以和平共存的构图就瓦解了，不是吗？这下糟了呢。怎么办？”
	“歼灭。”
	榎木津说。
	然后他“哼哼”地笑了。
	“喂，卖书的，你在想些什么，对吧？喂？”
	“啰、啰唆。办事当然得小心为上。要是交给你的话……”
	“你要叫那个和尚也帮忙，对吧？”
	“咦？我吗？”
	沼上指着自己的鼻子。
	“唔，没被阿节小姐看到过的只有你一个人了呢。沼上，你就把不巧在场当成一场无妄之灾吧。”
	“这算……灾难吗？”
	“可是……这需要资金。”
	“不必担心，有个再现成不过的出资者。这样啊！就这么办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办？
	榎木津轻快地站了起来。
<h3>
	5</h3>
	“说就是那里的右边。”我伸手指道。
	左边是金池郭，右边是银信阁。
	金池郭外表看起来像一栋高级料亭。
	说不定就是因为相当老旧了，感觉才会格外高级。建筑物也是纯日式的平房，好像还有宏伟的庭院。最近即使是和风建筑，也有许多地方是和洋混搭，所以金池郭更让人感觉古老吧。它具备的风范，使得它与所谓的艺伎茶屋那类风化场所有着本质区别。即使如此……它无疑仍是一家私娼窟。
	另一方面，银信阁是一栋四层楼的豪华大楼，当然很新。
	边缘镶了灯泡装饰的华丽广告牌、用霓虹灯管描画出来的英文字母。太阳都还高挂在天顶，那些灯却都已经亮了起来，闪烁不停。一楼几乎全是玻璃墙，以装饰柱隔开，可以看到里头的花卉及时髦的椅子等。它应该是自诩为西洋风，但一点品位也没有。不过这是因为在大白天看才会如此，到了夜里，或许这些也会显得华美无比。阿节说是夜总会和附小房间的大澡堂，我连想都没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银信阁只是弄成西洋风罢了，说穿了里头好像也没有多大差别。
	“我跟这种地方实在没什么缘呢。”
	沼上张着嘴巴，仰望银信阁，以目瞪口呆的口吻说：
	“刚战败的时候，我曾经在黑市商人手下工作过，也出入过许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可是那阵子没有这样的设施呢。闹区也完全变了个样呢。那么，那位小姐会来这里，是吧？”
	沼上向我确认。阿节说她平日都会四点整去店里。她说她很尽忠职守。
	至于我，前天缺勤，昨天跟今天也早退，实在不像话。
	“受不了……那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结果我完全没被知会事件的真相，还有这场作战的全貌，沼上也是如此。他只听到了自己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过至少当时，沼上对事件提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而且猜得似乎并没有错，所以应该比我好上一些。
	“我实际上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呢。可是哎，也不是要做坏事，没事的。”
	沼上这么笑道，他真的是一身僧侣打扮。
	他身上那套法衣，是益田从服装出租店租来的。
	榎木津一直吵着和尚和尚，结果沼上真的被弄成了个和尚。话说回来，这个叫沼上的人，昨天还一副北海渔夫相，今天却已经是即将前赴西方净土的圣人模样，实在恐怖。他是个很容易入戏的人吗？
	“先前我在出羽那里被卷入一桩古怪的事件，那个时候被中禅寺先生给救了。那桩事件真的怪到了极点，像我，不但被柴刀劈了，还被吊起来监禁，只差一点就要被做成木乃伊了呢。不过那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木、木乃伊？”
	到底是什么事件？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那位榎木津先生也真不是个泛泛之辈呢。他说要把那位……是叫美津子小姐吗？要把那位小姐从医院抓来，兴冲冲地出门去了，可是他真的是要去抓人吗？”
	大概真的要抓吧。至于把人抓来要怎样，我就不晓得了。
	不，他说事情紧急，冲了出去，或许已经抓到了也说不定。我确认怀表。离开中野以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从榎木津的马力推测，他应该已经抓到人，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晚了三十分钟呢。
	就在这个时候，道路另一头冒出一张中国儿童的脸。
	扎起袖子的和服、围裙和购物篮。
	“啊，那就是阿节小姐。”
	沼上“咳”地清了清喉咙。
	“那我这路过的僧侣要上场喽？后头还有许多事等着办呢。等一下还要去别处吧？会忙到晚上呢。”
	“啊，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阿节看到我，沼上发出大叫：
	“喝！”
	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往后踉跄。连我自己都觉得演得逼真。或者说，这惊吓不是装的。
	“什、什么？”
	“不妙！这实在太不妙了！”
	——什、什么啊？
	这……这家伙也是那伙人的同类。他完全入戏了。
	阿节跑了过来。
	“哎呀哎呀哎呀呀，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侦探先生吗？告诉你，不得了啦！我打电话过去啦，你听说了吗？你听说了吧？”
	“我、我听说了，美津子小姐……”
	“事情更不得了啦！”
	“咦？”
	“听说美津子姐不见啦！”阿节说。
	——已经抓到了，是吧。
	“说真的，我都吓死啦。我刚才在来这里的途中，绕去医院看了一下，结果美津子姐不见了呢。医院也乱成一团。美津子姐一定是偷溜出来了。可是她受了重伤呢，这下不得了啦，该怎么办才好？哎，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吗？”
	“喝！”
	阿节摔了一跤，然后大叫：
	“哇！这、这人干吗啊？”
	“什么话！什么这人，这姑娘着实无礼！你给我听仔细了，贫僧为了降伏猫魔岳之魔猫，在叡山修炼五年、高野山修炼十年、恐山修炼十年，共累积了二十五年道行，人称那多大子钝痛，可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侣！”
	“钝、钝痛？”
	——果然是同类。
	“修行了二十五年，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阿节跌在地上说。
	“真是娃娃脸呢。”我随口帮腔。
	“非也！贫僧是习得了不老之术。贫僧今年五十五了。”沼上掩饰得更夸张。
	“好厉害，可以请你教我那个法术吗？”
	普通人会相信吗？
	“这无法轻易传授。重要的是，姑娘，这里的房子充满了邪念呢。特别是……右边这一栋，被死不瞑目的女子冤魂以及老狸、川獭的灵魂给占据了。”
	“女人、老狸跟川獭？”
	“没错。非常糟糕。”
	“是吗？唔，两边互抢客人，整天都在吵架。那么另一边有狗或是黄鼠狼盘踞吗？”
	“这边的是猫，妖猫。”
	“猫？……这人是你朋友吗？”
	阿节问我，我激烈地摇头。
	“刚、刚才在那里碰到的。偶、偶然碰到的。我、我是受榎木津所托，来、来找阿节小姐……”
	“十年前死了一个姑娘！”
	本来就要爬起来的阿节再次摔了一跤。沼上的声音充满了低沉的磁性。
	“哎，和尚，你看得出来哦？真的看得出来哦？”
	“贫僧修行二十五年……”
	“好厉害哦，哎，你怎么会知道的？真的假的？我真的吓到了呢。”
	阿节不可能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
	不仅如此……明明听不到最后，却深信不疑，真是个粗心的女孩。可是她的粗心也帮了大忙。
	“那你会帮我们驱魔吗？和尚？”
	“驱魔是神主的工作。”
	“那要怎么办嘛？”
	“右边的店被左边的店诅咒了。”
	“诅咒？”
	阿节爬起来，抓住沼上的法衣衣角，把他拉到路边去。
	“哎哎哎，你说的诅咒是什么？哎，是什么嘛？我是右边的店铺老板家的佣人哦，很凑巧，对吧？真的只是凑巧哦。”
	不是凑巧，是我们埋伏在这儿等她。
	阿节眼睛闪闪发光地说着，“听到诅咒这类事情，任谁都会在意嘛。”
	我想这反应应该不是出于担心，而是爱八卦。沼上庄严地说：
	“最近内宅出过什么怪事，对吧？像是老板……不，老板夫妇……”
	“他们感情坏透了。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近乎好笑地上勾了。
	“果然呢。”
	“看得出来啊？好厉害哦。可是就是嘛，哎，十年前小姐惹出事情以后，那对夫妻的感情就冰冷到底了。因为女儿杀了人，远走高飞，这也是难怪嘛。他们一直是分房而睡，对话也非常冷淡。这样说是有点过意不去啦，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嘛。老爷会变成一个守财奴，一定也是这个缘故。他会把隔壁店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跟人家作对，这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可是太过火了。就算不开这种店，钱也已经够多了，可是为了搞垮隔壁的店，老爷在这里砸了好多钱呢。”
	“怨念……”
	“是怨念啊，比海还要深的怨念呢。”阿节说。
	——太简单了。
	这样的话，我也做得来。就算不必特别诱导询问，阿节也会自个儿把有的没的全说出来。
	“只要发生一点不好的事，老爷就全怪到隔壁店头上嘛。身体不适、外头下雨，全是小池家害的。电线杆是高的、邮筒是红的，老爷也一定会说是小池家搞的鬼。要是问老爷，老爷一定会这么说的。所有的坏事都是小池家害的。然后呢，我家老爷正在计划要挖角隔壁店的招牌小姐呢。说什么只要替她还清欠债，用高薪钓她，马上就可以挖过来了。很坏，对吧？我家老爷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人心呢。这些也全都是因为最近他的腰痛……”
	“就是吧，令主人的腰痛也是……”
	“也是诅咒害的吗？哎哟，那是因为被诅咒才痛的吗？这下不得了了。光靠按摩治不好的呢。可是，哎，隔壁家会想诅咒我家老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啦。就小池先生来说，他可是女儿被杀了呢，被我家小姐给杀了。这样啊，那上次我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诅咒害的？”
	这叫一厢情愿。
	“就是啊，一定是的。”阿节自个儿信服了，“我家太太啊，实际上一定是觉得小姐在哪里自杀死掉了。也就是承认了女儿犯的罪。要不然的话，普通人哪里会自杀呢？可是老爷相信小姐是清白的。他觉得小姐一定躲在哪里。太太觉得老爷实在是不死心，而老爷觉得太太是个薄情女。说到底，就是这种没有交集的夫妻生活，让老爷做起这冷血无情的生意呢。一切的元凶都是十年前的命案，绝对是。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小姐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说。
	“大抵的事，女佣都看在眼里的。”阿节说，“然后呢？”
	“咦？”
	沼上被突如其来地一问，一瞬间怔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威严。
	“哦，呃，贫僧料定，在十年前的命案中杀生的姑娘，最近就会现身。”
	“你说小姐？这话可不能听了就算了。”阿节把沼上往小巷更深处扯去，“你说销声匿迹的小姐，暌违十年会再次现身？这可是桩大事。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必须细细占卜一番才知。那么贫僧就此告退。”
	沼上就要离开，阿节揪住他的衣袖。
	沼上朝我吐舌头。
	“有何贵干？”
	“还什么贵干，和尚先生，说完这么重要的事就跑掉，岂不是诈骗吗？如果女儿现身坦承一切，老爷应该就可以死了心，以为女儿已死的太太也会高兴。这么一来，我想我家老爷也会收起这泯灭人性的生意了。当然也得顾及世人的眼光，不过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做生意了吧。这么一来，在苦海中垂泪的人也可以得救了。隔壁家也……”
	阿节说到这里，转向我这里，一副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说：
	“对了，你找我干吗？”
	“我……”
	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我的工作就是凑合阿节与沼上。
	“……哦，就是……”
	正当我支吾其词，背后传来人的气息。
	“哎呀……这不是大僧正吗？”
	清晰无比的嗓音。
	回头一看，中禅寺就站在小巷的入口。
	“中、中……”
	“哎呀，那个人我也认识。”阿节说，“那个人不是侦探的同伴吗？对不对？”
	“咦？哦，该说是朋友还是……”
	我完全不懂这到底是怎样的计划，所以也不敢胡乱应声。中禅寺仿佛在欣赏我的狼狈相，悠然踱进巷子里来。
	“噢，这不是本岛侦探助手吗？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委托人身陷危机，榎木津侦探长正四处奔走呢。啊，你是委托代理人奈美木节小姐，对吧？我们曾经在胜浦见过。我想想……你就是那个被暴徒吓坏的惹人怜爱的美少女……”
	“你知道得真清楚。”阿节说，“我记得你是驱魔的……”
	“没错，我是驱逐魔物的祈祷师。话说回来，阿节小姐，你认识这位大僧正吗？哎呀，实在教人羡慕。”
	“我们刚才认识的。这个人很有名吗？他叫……”
	“那多大子钝痛！”
	沼上立刻报上名字，是为了通知中禅寺吧。果然是随口瞎掰的名字。
	“钝痛和尚盛名远播哦。”中禅寺说，他快步走近说着，“哎呀，好久不见了。”握住沼上的手，上下挥动了几次。
	“哎呀，能见到大师，实在不胜荣幸。我万万没想到大师竟会现身此地。我还以为大师现在人在印度呢。”
	“印、印度？”阿节茫然张口。
	“大师常去印度和中国的西藏哦。这位大师是世界知名的僧侣呀，阿节小姐。再怎么说，他过去曾在身延山与葛城山……”
	“不是比叡山跟恐山吗？”
	“那、那些山我也待过。加起来修行年数共三十载。”
	沼上好像慌忙掩饰，但阿节只是单纯地吃惊，“竟然修行了三十年，太厉害了。”中禅寺背过脸去，肩膀上下起伏……
	他在笑。
	好狠毒的家伙。
	“总之，阿节小姐，在这位大师面前，必须谨言慎行。因为我们的一切都被他看透了。大师的预言，是铁口直断。”
	“铁口直断吗？”
	“百发百中。再怎么说，他都相当于我的师傅，是位德高望重的僧侣。能够与他认识，就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况且这位钝痛和尚，还拥有一个惊人的神技，能够叫出死人问话，比东北的乩童还要厉害，教人骇异呢。对吧，大僧正大人？”
	“乩、乩童吗？”
	沼上一瞬间露出本色，不过立刻“呃咳”一声，恢复成大僧正。
	“没错。贫僧连死人也能唤回。返魂术之类的，是易如反掌。贫僧甚至与圣德太子和小野妹子 [58]交谈过。”
	“太厉害了！”
	深信不疑。
	普通人……会相信这种话吗？
	“那岂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阿节很兴奋。
	“失踪的小姐回来，然后把死掉的小池家的女儿也叫出来的话，立刻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啊。这么一来，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可是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时候才怀疑什么？
	“当然是真的了。”这么说的是中禅寺，“我可以保证。而且啊，这位大僧正呢，不管为人进行什么样的加持祈祷，或显现出何种灵验的神迹，无论是布施谢礼还是贿赂，一切报酬，一芥不取，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无私无欲之人、教人无限景仰钦佩的圣人。这样一个人可能撒谎吗？奈美木小姐？”
	“免费吗？那更合老爷的意了。”阿节低声说道。
	中禅寺看了一眼阿节内双的眼睛，抓住我的手臂说：
	“先不管这些，喏，本岛，你得快点去追查梶野美津子小姐的下落。她很有可能被恶汉给掳走了。”
	“恶、恶汉？”
	明明就是被榎木津抓走了。
	“你和我一起过来。啊啊，钝痛和尚，我有些俗务缠身，实在遗憾，今天我得就此告辞了。”
	中禅寺理好衣襟，规规矩矩地深深行了个礼，悄声说了句，“明日正午。”
	然后他把我从小巷里推出去，临去之际，留下一句：
	“接下来就有劳大师了。”
	沼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咳了一声，随口瞎掰道，“那么，印度见了。”
	我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节正不停地向沼上低头行礼。她好像在拜托沼上什么。
	“中、中禅寺先生，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弯过转角说。
	“什么什么状况……这下子沼上就会拜访信浓铳次郎先生的家了，这样罢了。哎，我有点挂心，所以跑来探探情况，但看那个样子，应该不会有问题。沼上是个相当出色的演员。信浓先生应该会委托他进行十年前的被害人的降灵吧。”
	“这样吗？那……灵是不是真的会来姑且不论，可是那样就等于是揭发自己女儿的罪行了呢。信浓先生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杀了人吧？”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中禅寺忽然停步，“信浓先生的烦躁源自迷雾重重的真相。亦即比起女儿是否犯罪，女儿下落不明这件事，对他来说才是更重要的问题。毕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女儿都没有投靠做父母的自己，而是选择了消失啊。”
	“是啊。”
	“如果听到女儿亲口承认失手杀了人，信浓先生也不会再继续怀恨小池家了吧。不，他应该会坦诚地向小池先生谢罪。”
	“会吗……？”
	“那当然了。信浓这个人……唔，不是个值得称赞的人。他是个靠着肮脏生意致富的暴发户，可是很少有人是彻头彻尾坏到骨子里头去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人父母，应该可以理解失去女儿的悲伤。如果自己的女儿真是凶手，他应该早就诚恳地谢罪了吧。”
	被中禅寺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如此。
	“可是，女儿没有说出真相，就突然从信浓先生面前消失了。不仅如此，信浓先生还被小池先生近乎单方面地指控你的女儿是杀人凶手，严厉纠弹。”
	“明明就不知道真相如何，是吗？”
	“哎，就是这样吧。对信浓先生来说，小池先生这个人一直都是个难缠的生意敌手，也是把他当成后进小子轻蔑的可恨对象。就算小池先生是个失去女儿的可怜父亲，被他这么高压地指控自己的女儿是杀人凶手，也没法子同情得起来吧。当然，信浓先生没办法向对方道歉。”
	也是，一旦道歉，就等于承认了女儿的罪行。
	“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警方也束手无策。在这样的情形下道歉，等于平白长了可恨的敌人威风，抛弃自己心爱的女儿。不管命案情况怎么可疑，这时候就算赌气也绝对不能承认、不想承认——就是这么回事吧。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年之久。这段期间，信浓先生愈来愈固执了吧。到了现在，感觉就像是如果收起对小池先生的敌意，就形同背弃了女儿。”
	“近似赌气的偏执心情，在十年之间变本加厉，是吗？”
	“哎，就像阿节小姐说的。信浓家的种种不和，全都是十年前的事件造成的。因为这些不和，使得信浓先生做生意的手段愈来愈肮脏，结果给很多人带去麻烦——这是事实吧。那姑娘虽然那副德性，她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容小觑。”
	“那、那么……”
	究竟要怎么收场呢？
	总不可能真的要降灵吧？
	“没怎么办。”中禅寺说，“一切就如同方才沼上大僧正所言。”
	“大僧正所言……你是说诅咒吗？”
	“没错，这种种情况，也是小池家施下的诅咒。”
	“为了报复女儿被杀，所以下了诅咒吗？”
	中禅寺狡黠地一笑：
	“这个嘛……本岛，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源自保身与贪念的、充满恶意的诅咒呀。”
	“保身与贪念？”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想法了。小池先生是真的觉得信浓先生很碍事吧。喏，你看看这个。”
	中禅寺说到这里，指示贴在木板围墙上的贴纸。
	黄色的纸上印刷着红色的毛笔字体。这么说来，从涩谷站到这里的途中，好像贴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我完全没读内容，但记得这个配色。
	银信阁是杀人犯的大楼！
	岂可让罪犯逍遥法外做生意！
	把杀人凶手赶出圆山町！
	“这……”
	“这当然是小池先生印刷、张贴的。我在这一带打听了一下，这类诽谤中伤，似乎是他的拿手好戏。”
	“哦……”
	的确，即便真凶就是信浓家的女儿，也没道理把父亲信浓也说成是杀人凶手吧？更何况信浓的女儿还不一定就是凶手。像这么一看，文章似乎也充满了恶意。那与其说是抗议，感觉更接近含血喷人。
	“不只是说坏话而已。金池郭还会教唆地痞流氓闹事、雇用假客人进去制造食物中毒事件等，从没停止过妨碍生意的行为。听说因为这样，战前银信阁有一段时期几乎没有客人上门。”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我被灌输了信浓是个邪恶的守财奴、小池是个亲切的慈善家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听美津子小姐的描述，小池先生感觉不是那么坏的人啊？”
	“这世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也没有好到那种地步的活菩萨吧。”中禅寺说着，撕下传单揉成一团。“不过信浓先生也没有服输。变成守财奴的信浓先生加入羽田制铁旗下，靠军需发了战争财，又利用钢铁股票赚钱，来维持店铺。即使遭到空袭，仍然再接再厉盖起了那栋没品的银信阁。那栋大楼虽然没品，不过好像大受欢迎，是执念呢。俗话说，诅咒他人，需当心反扑己身，诅咒转来转去，结果又转回了小池先生自己头上呢。重新爬起来的信浓先生，这次铆足了全力开始和小池先生作对。这算……自作自受吗？”
	不太懂。不，关于两边商业上的竞争，我可以理解，可是……
	“只是你说的诅咒，我不太明白。是指小池先生妨碍营业的行为吗？”
	“简而言之，就是有只妖猫混了进来啊。”
	“妖猫？”
	“本岛，这次啊，咱们是要让那只妖猫好好跳一场舞呀。”
	“跳舞？跳舞是指……？”
	更不懂了。
	“哦，猫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是会让死人跳舞的。哎，如果一切照预定来，后天正午，死人就会跳着<b>看看舞</b> [59]现身了。这么一来，铁匠婆的真面目也会跟着曝光，引发一场大混乱吧。哎，榎木津那家伙好像想要大闹一场，但我不会让他闹得太离谱。我会先设下防线。”
	好了——中禅寺眺望开始西斜的夕阳。
	“本岛，你回去比较好吧。”
	“回去？”
	“哦，你的任务只是让沼上和阿节小姐会面而已。可是我想那样的话，你可能不好脱身……”
	“所以中禅寺先生才会出现在那里？”
	的确，如果中禅寺没有现身，我应该会就那样一直磨磨蹭蹭地待在原地，那么一来，沼上或许也难以潜入信浓家了。
	而且就算事情顺利，那种情况，我也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因为我不晓得策略是什么，也没有接到任何指示。
	可是就算这时候叫我回去……
	“看你一脸不想回去的样子。”中禅寺说，“实在是，榎木津也真是作孽。不，是你太倒霉了吗？”
	“一定两边都是吧。对了，榎木津先生呢？”
	他……抓了美津子吧。我不晓得他是怎么抓的，也不明白抓美津子有什么意义，不过确实抓到人就是了吧。这才不是侦探该做的事。
	“那家伙现在应该在房产公司吧。”中禅寺说。
	“房产公司？”
	这种非常时期，他居然在为北九州岛的阔少找别墅吗？我露出不服的样子，中禅寺在眉间挤出皱纹，看着我的脸，呢喃道：“你也真是伤脑筋呢。你不回去，是吧？那么……好吧，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或许……回去才是为了自己好。
	中禅寺伤脑筋似的绷着一边脸颊，然后悄声说，“那样的话，请你等一下好吗？”
	接着他小跑步到转角的杂货店，看了一下里面，这次大声说，“不好意思，可以借个电话吗？”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按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表情痛苦得仿佛灌了蓖麻油，说这里没有公共电话。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几枚十元硬币给老人，指着柜台的电话，说他借这只电话就好。老人不知为何连点了好几次头，就这样兀自点着头，拿着钱进里面去了。
	和服怪人等到老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伸手拿起话筒。
	“哦，我是中禅寺。寅吉吗？情况如何？咦？这样啊，已经抓到人了吗？只有这种野蛮事办起来特别快呢……”
	看来中禅寺正在打电话到玫瑰十字侦探社。那么……所谓抓到人，是指美津子吗？
	“那么，人现在在哪？那里？在那里，是吗？被绑起来倒吊着？”
	“什、什么？”
	“喂，人还活着吧？咦？勉强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做了什么？
	“喂喂喂，不关我的事哦。你们可别抓错人喽。咦？他全招了？这样啊。唔，让他跑了就麻烦了，不过还是好好治疗人家一下啊。必要的话，看要找里村还是谁来治疗吧。什么？里村连健康的人也想解剖，不要？哎，是这样没错啦。好，我明白了。”
	中禅寺挂断电话，大声对店里呼喊“谢谢”后，神清气爽地从店里出来了。
	“中、中禅寺先生，这、这到底……”
	到底是在做什么？
	“你们要把美、美津子小姐怎、怎么样？”
	“不晓得。”
	——好恐怖。
	中禅寺理好外套衣襟，撩起头发。
	“好了，本岛，既然你说你不回去，那么接下来也要请你演一场戏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什么戏？”
	“这个嘛……哎，去了就知道了。”
	中禅寺说，甩着外套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完全西斜了。
	黄昏时刻的涩谷车站人潮汹涌。路灯也多，却总有些昏昏暗暗，尽管灯火辉煌，却连人的脸都看不清楚。因为有多少光就有多少阴影，结果还是一样呢——我心想。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我却不安起来。
	唯一的依靠只有中禅寺的背影。可是和服男子却不知怎的，完全没有停步，却也不会撞到行人，流畅地穿梭在人海之中，游过杂沓人群。我动不动就差点撞到人、踩到人，抽身的时候撞到阶梯，怎么样都无法顺利前进。
	然后，我唐突——真的非常唐突地——怕了起来。我怕起了应该是我的依靠的中禅寺。
	这个人究竟……
	——是什么人？
	仔细想想，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们从涩谷搭玉川线坐了两站。
	在大桥车站下了车。
	走了五分钟。
	我们经过一条篱笆连绵、颇为宽敞的道路，转了几次弯，每一转弯，路就愈来愈狭窄。来到煤气路灯朦胧发光、沙砾遍布的路中间时，原本一次都没有停步、维持一定速度前进的中禅寺冷不防停了下来。
	“本岛。”
	“啊，是。”
	“我要拜托你演的戏很简单。那里……有一栋大户人家，对吧？”
	中禅寺指着道路右边。
	我看到一座有屋顶的大门，看起来就像诸侯大宅或是豪农的房舍。
	“那里应该就是小池宗五郎——美津子小姐的雇主家。接下来我要去那里。我开始敲门的时候，可以请你尽全力冲过来吗？”“冲过去，是吗？”
	中禅寺目测了几次自己站立的位置与大门之间的距离，然后掏出怀表，像是在计测时间，说：
	“我敲了三下左右的时候开跑的话，应该正好吧。”
	“三下是吗？”
	“对，我会以咚、咚、咚这样的间隔敲门。你听到第三声咚的时候开跑就行了。尽可能全力冲刺。然后……你只要站在我身后，附和我的每一句话就行了。”
	“这……是某种……”
	咒术吗？
	中禅寺什么也没说，大胆地笑了，悠然朝小池邸走了过去。一眨眼就远去了。暗褐色的和服外套融化在幽暗的小巷里。
	——啊啊。
	我总觉得紧张得要死。
	就在这当中，中禅寺走到门前了。
	咚、咚、咚。
	我使尽全力冲过去。
	“小池先生，请问这里是小池家吗！”
	中禅寺的声音渐渐变大了。
	“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啊，请问宗五郎大爷在吗？”
	咚、咚、咚。
	我抵达门前，同时大门打开了。
	中禅寺的身子猛地向前倾颓，我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眼前一阵发黑。我也跟着低下头，喘个不停。
	“怎么啦？你是哪位？”
	“这、这里、是小、小池宗五郎大爷的家吗？”
	“是啊……怎、怎么啦？”
	中禅寺的表情……像是出了大事。看起来就像这样吧。中禅寺不知为何，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再三反复着，“大爷、大爷呢……？”
	“所以问你出了什么事？大爷现在……”
	“女、女衒片桐被、被人杀了……”
	“什么？”
	“对、对吧？金伍郎？”中禅寺对我说。
	“啊、呃、是……”
	不行，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你、你说片桐？怎、怎么会？不，重点是你们是谁？”
	“我、我们是银、银座的，花、花……对吧？”
	又被问了。呃，所以说……
	“啊、是，没错。”
	不是装的，我真的只能这么说。
	“片、片桐大哥他，呃，在有乐町那里，浑、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我见状吓、吓了一大跳，对吧，金伍郎？”
	“啊、是。”
	“结、结果美、美……叫什么来着？金伍郎？”
	“美？呃，是……”
	“对了，叫美津子，片桐大哥是被美津子干掉的……”
	“你说美津子？真的吗！老爷！老爷！”
	男子大叫，于是家里跑出了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男子。背后走来一个身穿和服、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
	“源治，出了什么事？”
	这大概就是宗五郎吧。
	叫作源治的男子小跑步到宗五郎身边，匆匆附耳说了什么。
	“什么？你说美津子？怎么可能？”
	“可是……美津子她……”
	“唔……是啊。”
	源治瞥了我们一眼。
	宗五郎把手下推到一旁，走上前来：
	“你们是花惠的客人吗？你们说片桐他怎么了？”
	“是，您、您是宗五郎大爷？”
	“没错。重点是，你们为什么找上这里？片桐他……死了吗？”
	“大概……哦，路人吵吵闹闹，警察也来了，片桐大哥留下遗言……叫我们尽快通知大爷您。”
	“遗、遗言……？他真的死了吗？”
	“他被乱刀砍伤，浑身是血。吓死人了呢，对吧，金伍郎？”
	“啊、是。”
	我现在才想到，为什么我叫金伍郎？
	“他留下什么遗言？”
	“哦，他说：是美津子下的手，事情全曝光了。”
	“曝光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对吧？金……”
	“是！”
	谁要被你叫金伍郎！中禅寺……
	在耍我。我还紧张得要命，真是蠢毙了。
	“片桐大哥不停地说，美津子恨死了，事迹全败露了。然后我记得……”
	中禅寺慢慢地看我。
	“咦？啥？”
	“对，片桐大哥还说了句‘花惠’。然后我们听见警笛声，就慌忙逃走了。要是被当成凶手，就没法来报信了。对吧？金伍郎？”
	“就、就是啊。”
	我本来想回说“桃太郎大哥”，可是我办不到。
	宗五郎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
	“感谢两位前来通知。喂，好好答谢这两位。然后……请两位忘了今天来到这里的事——不，把今天看到的事都忘了。如果两位可能被警察找去，或是遭到逮捕，立刻通知我。我会为两位设法。”
	“那真是感激不尽，对吧？金伍郎？咱们也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嘛，金伍郎。你也快好好答谢大爷呀，金伍郎。”中禅寺说个没完。
	“啊、是，呃……”
	所以谁是金伍郎？
	“还请大爷……多多关照了。”
	中禅寺低下头来，慢慢地这么说道。
<h3>
	6</h3>
	“对对对，不是右手呀。”
	榎木津看到我拿来的招猫，高兴极了，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
	“榎、榎木津先生，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打电话到公司来。”
	“因为我需要这个嘛。有什么办法？”
	“需要？……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卖啊？”
	我一早刚去上班……榎木津就打电话到我的公司来了。
	榎木津把接电话的女职员搞得混乱不堪，惹得代替她接电话的社长生气、惊恐、目瞪口呆。
	我……一直到被社长用一种像在怒吼又像求救又像哭泣般的声音呼叫“本岛、本岛”，都压根儿没想到那通骚扰电话的原因就在我身上，正喝着粗茶，优哉地看设计图，结果火突然烧到我身上来，搞得我手足无措。
	接起的话筒中传来的，是连呼着“招喵招喵”的呆蠢声音。我甚至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到那是榎木津的声音。
	“有什么事？”我再三询问，被骂道，“左手啦、左手。”简而言之，榎木津打电话找我，好像是要叫我立刻带着我为近藤买的第一个招客的招猫赶到国分寺车站去。
	这太强人所难了。
	我星期一请假，星期二跟星期三都早退了。工作虽然不忙，但再怎么样也不能继续给公司添麻烦了。我铆足全力拒绝。
	然而……这次我却被在一旁聆听的社长给责骂了。
	才一开业，就被搞到脱力，完全丧失干劲的社长命令我立刻早退，照着打电话来的人的吩咐做。他好像觉得如果我不照做，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受不了。
	搞不好会害我被革职呢。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公司，回到家里，踹起还在睡懒觉的近藤，抢回送给他的第一个招猫，趁着近藤完全清醒之前，急忙离开家，跳进电车里。
	我那个像熊一样的总角之交对侦探一伙好奇万分，如果他醒来的话，一定会吵着叫我带他去。我可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国分寺的车站前，有三名男子正在等我。是打扮得有如美国空军的榎木津、风貌宛如前卫诗人的益田，以及一个不知为何，气场非常普通，而且穿着一身普通到了极点的西装的男子。
	处在脱离常轨的怪人之间，普通人看起来反而显得突兀。穿西装的男子简直是突兀到了极点。我强烈地希望自己也能够像他那样。
	普通的男子是房产经纪人，名叫加藤。
	加藤搓着手，向一介制图工的我打招呼。
	这是我第一次被房产经纪人示好，感到异样惶恐。
	“然后呢？榎木津先生，我要怎么做才好？”
	“什么都不必做，再见。”
	这样……就完了吗？
	“益田先生？”
	益田歪着嘴角说：“你也真倒霉呢。”
	“哪有一句倒霉就想把人打发的？我可不会就这样回去。”
	“可是本岛先生还有工作吧？”
	“今、今天变成这才是工作了。”
	“你被炒鱿鱼了？”益田说着笑了，“敝公司没有征人哦。”
	谁要应征那种见鬼的公司。
	留神一看，榎木津与加藤正一边谈笑，一边走了出去。我实在不认为榎木津那个人能够与一般人谈笑，一定是加藤勉强在应和榎木津的话。
	“哎呀。”益田说，跟了上去。他手中提了一个黑色皮包，看起来沉甸甸的。益田说着“再见”，向我举手。
	“什么再见，益田先生，怎么可以这样……”
	我一把抓住益田手中的大皮包，拖住想要追上两人的他。
	“喂，解释给我听嘛。那种招猫要拿去做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买了那个招猫？”
	“我才不知道哩。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个人是……喏，是给我们当中介的，要给那个北九州岛大少介绍住的别墅的房产经纪人，接下来要去签订合同。”
	“那这跟事件没有关系吗？”
	“不清楚呢。”益田纳闷地说，“不管这个，本岛先生，昨天怎么样了？那个和尚是否好好爱惜租来的衣服？万一破掉要买下来的。”
	“你说沼上先生吗？”
	这么说来，沼上怎么了呢？
	他只身一人潜入信浓家了吗？
	希望他没露馅才好。
	“……唔，我不晓得要不要紧，不过应该是没破吧，法衣很适合他。倒是我，可是惨兮兮呢。虽然只有一小段距离，但跑得心脏都快爆炸了，还被一群流氓般的人请喝酒。”
	好啦，喝个一杯，喝个一杯……
	结果不晓得究竟被灌了几杯。
	“咦？那么京极师傅也一起喝了吗？”
	“那个人完全没喝，全都是我喝掉了。”
	中禅寺装出憔悴万分的模样，巧妙地躲掉了劝酒。旧书商原本就是一副肺病病人般的风貌，装起来充满说服力。
	另一方面，我是真的全力冲刺，所以心跳加速，嘴巴也干了，无法正常说话，注意到时，杯子已经被斟满了酒。没有喝个烂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附带一提，昨天晚上我叫远山金伍郎，中禅寺叫水户光彦 [60]。
	信口胡诌也该有个限度。
	益田笑得抽动脖子。
	“真是，本岛先生，我跟你说，中禅寺先生那个人啊，他的信条是绝对不操劳身体。他不做肉体劳动的。他当时应该是设定成你们从银座赶来吧。哎，那个人最擅长唬人了，他就算不用真的跑来，也可以巧妙地骗过去吧，但他可能是觉得要本岛先生演戏太勉强了，所以才会要你真的跑。”
	哎呀，真是倒霉透了呢——益田又笑了一阵。
	“哎，不过我这儿的倒霉程度也不相上下呢。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从涩谷的医院大逃脱，紧接着又是在有乐町展开一场乱斗。那简直就是电光石火啊。而且还是以道上兄弟为对手上演全武行。哎，就像你知道的，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两次我都躲在暗处，彻头彻尾担任监视的角色。路人尖叫连连，警车也来了五辆。哎哟，真是观者如堵呢。银座大混乱。”
	这些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居然被我跟到目的地来了。
	这里的氛围与其说是住宅区，不如说更接近别墅区。
	“这一带最近有许多人迁过来。”加藤也说。这里算是新兴住宅区吧。土地经过规划整理，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很宽敞，是让人觉得像别墅区的主因吧。
	“哦，这一带在过去——说是过去，也就是大正时代左右——曾经是有钱人的别墅地区……”
	加藤像在回答我的疑问似的说。
	没什么好猜疑的，这里真的本来就是别墅区。
	“……后来啊，哎，战争时期，来了一堆在近郊从事军需产业的劳工之类的，然后还有疏散的人，很多这类人搬过来，车站一带变得愈来愈杂乱了，不过说到这一带，环境还很清幽，对吧？十分安静，视野辽阔，却不会给人萧条之感。距离车站呢，是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点点嫌远，可是请看，已经到了，一眨眼就走到了。”加藤说。
	“就是这里，这里，这里！”榎木津吵闹起来。
	是一栋还很新的大宅子。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住的房子，不合我的脾胃。
	不过我的脾胃完全不重要。
	“哎呀，一开始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再怎么说，这房子都是前年才落成的嘛，要脱手也太早了。又是这么一栋美轮美奂的屋子嘛。可是喏……”
	加藤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出示给榎木津看。
	“开出来的价码实在没话说嘛，所以我想先试着交涉一下吧，哎，毕竟是那样惊人的一笔价码嘛，给敝公司的中介费也……哎，没话说嘛，所以我们开出条件，由敝公司来包办安排新住处和暂居处等杂事，当然还有搬家等事宜，结果对方意外爽快地就答应了。”
	“这样。”
	榎木津好像没兴趣。他以一贯的松弛缓慢的动作扫视了屋子一圈，接着望向我。然后他注意到我。
	“啊，我记得你是本岛弦之丞！你在干吗？”
	“弦之丞？”
	“这样啊，你也想大闹一场，是吧。好吧。”
	“大闹一场……？大闹什么？”
	“意思是允许你加入了吧。”益田答道。
	“要在这里大闹吗？……可是这里……”
	此时，我注意到精致的红砖造大门上挂着门牌。
	梶野美津子……
	“铁、铁匠……”
	“是叫铁匠婆吗？好了，大将要进攻了。”
	请问有人在吗？——我听见加藤在叫门。
	望过去一看，玄关站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
	好醒目，好花哨。
	唔，算得上是美女吧，可是怎么看都不是良家妇女。
	明明距离还这么远，我却可以数出她的睫毛根数，嘴唇也是鲜红色的。
	头发不晓得是怎么盘的，绑成一个惊人的形状，是完美无缺的特种行业化妆。
	“欢迎光临……”
	这招呼让人误以为是走进了哪家酒吧。她可能自以为清纯，但接客态度总有种黏腻之感。妇人向加藤行礼之后，假惺惺地注意到榎木津。
	“……哎呀，这位先生是……？”
	哪有人现在才“哎呀”的。榎木津那样一个大个儿，门一打开，第一个就看到了吧。
	“这位就是……那位财阀公子，是吗？”
	所谓媚眼，指的就是这种眼神。
	妇人以缠人的黏腻视线打量着榎木津。
	一般来说，榎木津只要不说话，会非常吃香。他的五官端正媲美雕像，而且个子挺拔，眼睛硕大，瞳孔像外国人那样色素淡薄，眉毛英挺飞扬。肤色白皙，头发还是栗色的。只是——
	一开口……就成了个呆瓜。
	我半是提心吊胆，半是迫不及待地等着被榎木津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的妇人失望的瞬间。如果她知道了那个侦探的本性，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幸会，这次承蒙您关照了。”
	“咦？”
	我摸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我东张西望起来。
	“我叫榎木津礼二郎，作为家父榎木津干麿的代理人前来。此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实在惶恐。竟要请人将落成未满三年、如此华美的宅院出售，原本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请求……但在北九州岛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家，小早川家的公子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搬进这里……”
	榎木津在<b>正常</b>说话！
	我……好一会儿茫然注视着这幕难以置信的光景。
	妇人摆出媚态说：
	“哎呀，快请进屋。请进请进，今天外头很冷呢。”
	“不敢不敢。啊，还有，站在那里的是我的部下，埃塞俄比亚人益锅达&middot;达锅益，是负责提行李的。旁边的是电气工程业者……”
	“我、我叫远山金伍郎！”
	在被乱掰个名字之前，自己先说出来比较好。
	榎木津说：
	“他叫金伍郎，说是想要检查线路的状况……”
	“线路，是吗？可是线路并没有什么问题……”
	“哦，是……呃、关于电压，呃……”我支吾说。
	“我知道了，请检查吧。”女人说。
	万年工作服也是派得上用场的。而且我真的是电气工程公司的员工。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个没什么用场的用场。
	“……既然已经决定要卖，这里就是榎木津先生的屋子了。请尽情检查到您满意吧。”女人说。
	“合同都还没有签呢。”
	“好，那么现在就来签合同吧。”加藤不住地点头哈腰。
	女人瞥了一眼他那个样子，将众人领到屋内。
	家具和陈设都非常高雅。就像美国电影中出现的人家。是真的有钱人吧。变得异样正常的榎木津，极为自然地在接待区的客用沙发坐下。有模有样的，真教人讨厌。加藤在旁边的圆椅子坐下，益田用古怪的音调说着“偶赞着就好”，杵在榎木津后面。
	益田果然是个不逊于榎木津的笨蛋。
	既然我都说了要检查，无可奈何，只好找到分电盘，借来椅子，站在上面，装作在忙什么的样子。
	全是假的。
	女人说“请稍待一会儿”，去了厨房。榎木津发出“呜喵”的怪声，伸了个懒腰。真搞不懂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不经意地一看。
	不知道叫什么名称的西式家具上——
	搁着我的招猫。
	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是榎木津摆上去的吗？
	女子泡了红茶还是什么的端来，于是加藤郑重地说，“那么我们开始签合同。”从皮包里取出文件。
	“我想这类手续对忙碌的各位来说实在麻烦，但毕竟是规定，或许多少有些沉闷冗长，还请多多担待。呃……”
	加藤说到这里，“呼”地吁了一口气，说：
	“抱歉，我不晓得像榎木津先生这种做大事业的人如何……但对敝人这样一介小镇房产经纪人来说，这次的交易金额形同天文数字，嗯，让我实在是紧张得直冒汗。那么，在请双方签章之前，按规定我必须先朗读合同条款，请两位多多忍耐。”
	“请尽可能慢慢地读。”榎木津交代。
	我在旁边听着，也一头雾水。反正凭我的薪水，一辈子也买不起这种房子，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
	我开始觉得荒谬了。
	就在我想丢下一句“没有异状”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门“砰”地打开，传来“小姐、小姐”的叫唤声。女人突然吓了一跳，制止加藤，然后慌忙跑向玄关。
	“可惜！”榎木津说，“太可惜了。应该叫你念快点的，好了，房产经纪先生，没剩几行了，快点把它念掉，我没时间了，我先盖章吧。”
	“呃，可是……”
	“我要盖了。”
	加藤被榎木津的气势压倒，继续念起下文。
	我……望向玄关。
	从我的位置可以看见通往玄关的走廊。女子慌乱之中没有将门完全掩上，所以可以看见整个玄关。有几名男子来访。
	我从椅子放下一只脚，凝目细看。结果……
	——那是。
	四目相接了。
	——我记得那是叫源治的……
	是小池邸的源治。“你小子……”我听到这样的恫吓声。女子迅速用手指抵住嘴唇，说：
	“小声些，源治。”
	“小、小姐，那、那家伙是……”
	“笨蛋，叫你安静啦。万一重要的合同告吹了怎么办？那是财阀的大少爷带来的叫什么的电气工程公司的人啦。我记得是叫……呃，远山……”
	“金伍郎，是吗？”
	“对，金伍郎。你认识他吗？”
	“还有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就是那家伙啊，给片桐送终的家伙之一。”
	“是那家伙？”
	女子回头看我。我谄媚地笑，行了个礼，装作没发现源治，再次假装进行作业。全是假装。
	真的全是一派谎言。
	“可是那家伙怎么会……”
	“是碰巧的吧。那个榎木津的儿子是真的啦，长得跟照片上一样。”
	“可是小姐……”
	“片桐昨天傍晚离开银座的店以后，遭到什么人袭击，下落不明，这是事实呀。也来了许多警察呢。而且……”女子压低声音，“不是说美津子也溜出医院了吗？”
	“这样啊。关于这件事，其实啊，刚才美津子打电话到宅子来了。”
	“电话？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来国分寺。”
	“她、她要来这里吗！”女人叫出声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她怎么会知道这里？”
	“不晓得。片桐那家伙，临死之前告诉那个金伍郎还有他的大哥，一个叫水户的家伙，说事情全曝光了。那个臭婊子，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不，搞不好就是片桐说出去的。不管怎么样，小姐有危险了。那臭婆娘好像还带着刀子，所以我先一步赶来这里……老爷也很快就会过来了。”
	“那个老糊涂就算过来，又派得上什么用场？所以说，早点收拾她就好了嘛。反正她连户籍也没有，就扔进山里头，当作没这回事，不就是具名无尸了吗？说起来，干吗让她跑去八王子嘛。真是的……”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啊……”
	榎木津突然大声说，害得背着脸偷听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重新站正，定睛一看，榎木津还有提着皮包的埃塞俄比亚人益田不知何时移动到通往玄关的走廊入口处了。
	“合同还要签吗？埃塞俄比亚部下抱怨个没完，说皮包很重。埃塞俄比亚好像有句俗谚，说要是把装了钱的皮包搁在地上，就一生不能吃米饭了。”
	胡……胡扯一通嘛。
	“偶爱吃饭。”
	还跟着嬉皮笑脸。
	“我忙得很呢，忙得都想揍人了。要是让我等太久，我可要带着这些钱回去了。现在立刻。”
	“请、请等一下，呃……”
	“英惠！”才听见声音，门就打开了，“英惠，你没事吗？”
	进来的是小池宗五郎。
	“事、事情可大了！干什么啊，你这样不是坏了我的事吗……啊，没事没事，榎木津先生，我马上过去，请在客厅稍待一会儿。”
	“马上哦。”
	“马、马上去。还、还是干脆叫这个人帮忙提着那些钱好了？呃，那位爱吃饭的……”
	“迷关系，偶可以忍耐。”
	益田胡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走回原处。
	加藤孤孤单单地坐着。
	他的表情……真的很普通。
	“总之你先进来，在隔壁房间等我签完合同吧。真的就快签好了。你以为这笔生意可以赚多少啊？开玩笑。好了，你们也快进来，快点……”
	女人匆匆把宗五郎以及跟来的部下总共五人赶到客厅旁边的房间，关上了门。
	“好、好了，加藤先生，请继续……”
	“哦，呃，榎木津先生已经签章完毕了……所以接下来只剩下梶野小姐的……”
	“我、我签名就可以了，是吧？好的。”
	女子匆匆在沙发坐下，急忙拿起笔的瞬间——
	“咦咦！”榎木津又发出怪叫，“窗外有人呢。”
	“噫！”女子弄掉了笔。
	“可能是小偷，我去看看。”
	榎木津不待女人回话，敏捷地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连鞋也不穿，就跳到阳台了。隔壁房门打开，源治探出头来。女人不停地朝他打手势示意，“退回去、退回去！”
	“找到了！”
	庭院传来怪诞的叫声。
	“这里有个女人！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这户人家的朋友，对吧！这样啊，是朋友啊。这怎么行呢？帝国大学教人拜访朋友家时该走玄关呢……”
	榎木津快活地说着，带来了一个女人。
	“来，这是你朋友……”
	“美津子！”
	那是……
	一只手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着，模样看了教人心痛的梶野美津子。榎木津搂着美津子的肩膀，站在窗边。
	女人一看到美津子，立刻“哇”地尖叫，跳了起来，退到墙边去。
	同时“砰”地一声，隔壁房门打开，在原本退进去的源治带领下，所有的人都乱哄哄地跑了出来。
	“美、美津子你这臭婆娘！”
	源治把手伸进衣襟。微微露出了一截匕首。小池宗五郎注意到榎木津在场，慌忙制止。
	“怎么，大家都认识这位小姐啊？这位小姐叫什么呢？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肯告诉我名字呢。”
	“那、那个女人是……”
	美津子愣在原地。
	然后她望向宗五郎说了声，“老爷。”
	“啰、啰唆！我、我才不认识你。你们也都不认识她吧？”
	“啊，是。”众男人答道。
	女子紧紧地把背贴在墙上，声音颤抖地倾诉道：
	“榎、榎木津先生，那、那个女人才不是我朋友，她……对，她一定是小偷，快把她交给警察吧！”
	“没错，她、她是小偷。这里有现金，榎木津先生又是尊贵之身，跟那种人在一起太危险了。会、会有危险。叫我们家的年轻小伙子，喏，这里有一大批，叫他们现在立刻把她抓去给警察吧。喏，源治，别拖拖拉拉的。”
	感觉小池宗五郎昨天的威严荡然无存了。
	“这样啊，原来她是小偷啊……好怪的小偷呢，而且还受伤了呢。”
	榎木津假惺惺地说，放开美津子……却又再次发出怪叫，望向外面。
	“咦咦咦？这下可省了功夫了。这发展简直就像安排好的嘛。”
	“怎、怎么了？”
	“呵呵呵。”榎木津低笑。
	我已经停止假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既然都演变成这样，隔岸观火是唯一的选择了。
	玄关传来敲门声。
	“噫！”女子倒抽了一口气。
	“喏，有客人呢。快去应门。”
	“来、来了……”
	女子盯着美津子，贴着墙壁，大大地绕过房间，总算去到了玄关。简直就像只超大型蟑螂。
	门“砰”地打开了。
	这次门外站着两名男子。
	男子从内袋取出黑色手册般的东西。
	“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家吧？”
	“呃……是。”
	“打扰了，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人员，敝姓青木。这位是木下刑警，请确认。”
	“刑、刑警……？”
	“没错，刑警。其实呢，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杀人命案。”
	“命案？难、难道……”
	“哦，其实呢，疑似嫌犯的女子似乎就在这里……”
	“对，她就在这里，请快点抓住她！”
	女子抓住刑警的手臂说着，“就在这里，快点。”死命把他拖进来。刑警感觉连鞋都来不及脱，就匆匆进了屋内。这个刑警生得一张娃娃脸，感觉有点像小芥子人偶 [61]。小芥子看到窗边的榎木津和美津子，一双细眼睁得圆圆的，“啊”了一声。
	接着进来的狸猫般的刑警也“噢噢”地短促一叫。
	“没错，就是那家伙，那个女的，就是她！”女人激动地指着美津子，歇斯底里地叫，“快点抓住她！那家伙、那女人……”
	“你说那位小姐怎么了？”刑警反问。
	“是这样，刑警先生，”源治答道，“杀死片桐的女人就是那家伙啊。”
	“片桐？”
	“就是遇害的女衒啊。他临死的时候一清二楚地留下了遗言，说凶手就是美津子，对吧，金伍郎！”
	“咦？嗯。”
	“还嗯！”源治吼道，“那个金伍郎就是证人。所以快点逮捕那个女的！”
	“你们说这位小姐是谁？”
	“所以说，在有乐町杀了女衒的就是那家伙，梶野美津子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榎木津格外响亮且欢喜地叫道，“哎呀，干吗默不吭声，这么见外呢？原来你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啊。好了，房产经纪先生！咱们快点签合同吧。听说这个人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嘛。来，快点签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把美津子牵进屋内。
	“来来来，梶野美津子小姐，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盖下印章，这笔巨款就全是你的了，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让茫然自失的美津子在沙发坐下，硬要她握住笔。
	加藤好像全呆了。
	嘴巴完全合不拢。
	“来，快签名吧。”
	“等一下！”女人厉声尖叫，“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名下的地产吧？登记簿跟誊本上都这么写着啊。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嗯，还有户籍抄本哦。本籍地东京都八王子……不是吗？父泰三，昭和四年死亡，母陆……对吧？”
	“对……”美津子无力地点头。
	“喏，你们看，她就是梶野美津子嘛。”
	“不、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了？”
	“榎、榎木津先生，梶、梶野美津子是我。我才是梶野美津子。这个家是我的。所以那些钱也……”
	“咦？那你是杀人凶手吗？”
	“咦……所以那是……”
	“那里的金太郎，凶手叫什么名字！”
	“呃……梶、梶野美津子小姐。”
	“你看，你就是凶手。”
	“不是，不是的！”女人急得乱抓头发。
	“哎，反正杀了片桐的是那家伙，是那个女人！”宗五郎搂过女人的肩膀，指住美津子说，“喂，美津子，快点招吧！我照顾你那么多年的恩情，你居然三天就给忘了吗！你这个杀人凶手！听见了没，美津子！”
	美津子一脸悲伤地看着宗五郎：
	“老、老爷……”
	“怎么，这小姐还是美津子小姐嘛。你们也真坏，说话怎么反复不一？你们是被逼到绝路的政治家吗？真受不了，刚才还说不认识，结果其实认识，她不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吗？好了，快点来签合同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所以说……！”
	女人甩开宗五郎的手，大步冲上前去，在榎木津正面叉开腿站住。
	“所以说，杀人的蛇蝎女是那个梶野美津子，这个家的屋主梶野美津子是我！”
	“哦，这真是稀奇呢！居然有两个不论是姓名年龄户籍父母的名字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就是有！”
	就在女人要扑向美津子的刹那——柱钟发出钝重的沉响。女子一瞬间退缩了。众人全都僵在原地，声音响了十二回。
	就在钟响的余韵完全消失的时候。
	“喝！”
	这次响起了一道似曾相识的浑厚声音。
	“干吗？这次又是什么了！”女人尖叫。
	玻璃门打开，一名僧侣傲立在庭院。
	“南无大师遍上金刚！”
	“谁啦！又是谁啦！”
	——沼上。
	是那多大子钝痛，也就是沼上和尚。
	换句话说……
	明日正午……
	死人会跳起看看舞……
	指的就是现在这一瞬间。
	“好了，请看！在十年前的命案<b>幸存下来的姑娘</b>就在这里！十年前的<b>被害人</b>如今已从冥土归来了……！”
	随着沼上的吼叫，几名男女从庭院现身。
	一个是头发涂满发油，平贴在头上，身上一袭花纹庸俗的双排扣西装的中年男子，还有穿着紫色和服，插着珊瑚发簪的妇人，然后是四五个身穿白色开襟衬衫配黑外套戴墨镜的男子。最后是……
	——奈美木节。
	也就是信浓铳次郎一行人吗？
	信浓站在榎木津刚才站的位置。
	正面挡着变得披头散发的浓妆艳抹女子。
	“你、你是……！”
	信浓露出厉鬼般的表情。
	“你……那张脸我忘不了！你是小池家的呆女儿！你居然还活着吗！啊啊！小池你这臭家伙！”
	“信、信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啰唆！可恶，既然你家的女流氓还活着，我家的小薰果然被……”
	“闭、闭嘴闭嘴！这、这个……杀……”
	“杀、杀人凶手是你才对吧！竟然骗了我十年！你、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杀人凶手？杀了人家的女儿，还诬赖别人杀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凶手就是你那个呆女儿，对吧！”
	“噫噫噫噫！”
	女人发出抽筋般的叫声，拼命跺脚。
	“搞什么嘛！我不管了！”
	女人——大概是小池英惠——发了疯似的猛搔头。稍早之前还梳理得那么精致的发型，如今早已成了一团鸟窝。
	“可恶，我豁出去了。源治……！”
	小池的手下接连抽出匕首。
	两名刑警……
	好像完全被惊涛骇浪般的发展给压倒了。
	“不管了，干掉！信浓那个臭东西、所有的人，连刑警也一块儿给我杀了！”
	“臭家伙，少在那里鬼叫，那可是我要说的话，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妖孽！喂，小池，你可是我女儿的仇人，伙计们……给我上！”
	庭院里的信浓手下也拔出匕首。
	阿节在后面吓软了腿。
	加藤倒了嗓地尖叫救命。
	“啰唆！上啊！只要有钱，其他都不管了！”
	两组人马杀气腾腾地隔着沙发对峙。
	沙发上……
	——咦？
	益田不见踪影。不光是嘴上说说，他真的溜得很快。
	不，连美津子都不见了。
	不不不，沼上也不见了。半个人影都不见了。
	还在场的……
	——只剩下我一个人？
	“呵呵呵呵呵。”
	我听见榎木津的低笑声。
	就在高举着家伙的地痞流氓与黑衣人之间……
	玫瑰十字侦探倏地站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就得这样才好玩嘛！左右两边都是大傻瓜。傻过头了，连说教都懒得说了！”
	榎木津身子机敏地一转，以惊人之势踢下领头的地痞手中的匕首，脚就这样一个大回旋。
	一道沉闷的声响。
	仔细一看，榎木津的脚尖陷进领头的黑衣人脖子里了。黑衣人“咕耶”一声，发出青蛙被踏扁似的声音，瘫了下去。
	以此为开端。
	左右两边的汉子同时朝榎木津扑了上去。不，那些人应该是打算彼此厮杀，但因为中间站了个榎木津，看起来就像在攻击榎木津罢了。
	榎木津抓住扑上来的地痞手臂，用手刀朝他的脖子恶狠狠地一砍，接着抱起昏厥的那名男子，粗鲁地扔向庭院。
	趁着两名黑衣人被伙伴的身子压垮的当下，榎木津紧接着举起沙发，砸到倒地的三人身上，给予致命的一击。
	“哇哈哈哈哈，太弱了！你们真弱呢，弱到底啦！”
	榎木津愉快地说着，一记回旋踢，一口气扫倒两个人，接着铁拳打进惊愕的一人心窝，顺便再一个正拳打烂了他的脸。
	鼻血像泉水般喷了出来。
	看来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与榎木津无缘。
	剩下的两人……
	当然怕了。
	手里有家伙的人反而害怕，这到底算什么？
	我甚至忘了逃跑，呆呆地看着狂暴的侦探。
	“你、你到底……”
	“没有什么到底不到底的，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听好了，恶人们，给我洗耳恭听了。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正牌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为了以后，你们可要记清楚啦！”
	榎木津一把揪住源治的衣襟，高举起来，把他的脑袋往接待区的桌子砸了下去。不晓得是桌子还是脑袋，总之好像有一边坏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扔下匕首，惨叫着说：“我认输了，放我一马！”然而榎木津使尽全力踏住跪地求饶的那名男子背后，大概是恶狠狠地朝那张哀号不止的脸上……
	一脚踹去。
	好狠的家伙。
	“好了，最坏的是哪个？你们这些暴力分子听好了，就算妄想用暴力赢过我，也是大错特错啊。所谓暴力，写作狂暴的力量，就是伟大的狂暴力量啊！就算拿那种刀子乱挥，也一点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噫噫噫噫！”
	榎木津踩着粗鲁的脚步，先是站到软了腿的信浓夫妇面前。夫妇抖个不停。
	“求、求求你，放、放过我吧，我、我是……”
	榎木津一脸失望地说：
	“喂喂喂，这样岂不是没个坏人样了吗？再说就算你求我，我也没道理要答应你的请求啊。还是你以为只要像那样求人，什么事都可以称心如意？”
	“不，呃……”
	“呃什么呃，求人的时候，不是该提出相应的报酬或条件吗？像是我不敢再做坏事了求您原谅我，还是我愿意剃光头或裸舞之类的。”
	“啊，那、那样的话，钱、钱的话……”
	“钱。”
	榎木津简短地说，躲在隔壁房间的埃塞俄比亚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来，举起沉甸甸的皮包。
	论钱，榎木津多的是。
	“愚蠢。”
	榎木津极尽侮蔑地半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信浓铳次郎的脸。
	“哦……？喂。”
	“噫！”信浓缩起脖子。
	“没那个器量，还自不量力染指太肮脏的生意……小心连性命都给赔上啊。”
	榎木津只说了这句话，便掉头走了。信浓夫妻顿时脱力。侦探这次站到与女儿抱在一起抖个不停的小池宗五郎面前。
	“喂！”
	“什、什……”
	“什？什什么什啊，到底是在说什么啊，喂？什么赶尽杀绝，说得那么神气，结果连半个人也没杀到，不是吗？”
	榎木津四下张望了一下，用手指弹了一下宗五郎的额头。
	“赶尽杀绝，意思不就是杀掉所有的人吗？什么给我杀，打起来一点劲也没有，简直就像在吃麸饼！什么豁出去了，豁到哪去了？豁到你自个儿的肚子里去了吗？”
	“呃，那是……”
	“怎么都说一样的话呢？真无趣。还是你以为事情绝对不会曝光？你干的坏事啊，早在一百二十年以前就被全日本的人知道光了，有名得很哪！自以为没曝光的只有你们两个呆瓜而已，这对粉饰父女！你这种人啊，就该这样！”
	榎木津说完，拔下英惠的假睫毛，贴到她的脸颊上。
	“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榎木津先生！”
	刑警总算上前来了。看来他认识榎木津。
	“你……满足了吗？这次是不是有点闹得过火了？真伤脑筋呢。”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我可是没有牺牲半个人就平息了这场杀人战争呢。甚至该受到表扬才对呢。”
	“的确是没有死人啦……可是也只算勉强还有一口气，不是吗？”
	青木刑警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众人，叹息着说。
	也难怪他想叹气吧。
	“喂，青木，支援警力到了……呃，已经结束了吗？”
	看来是去呼叫警力支援的木下刑警，一进门就露出吃不消的表情。
	接着他说着“担架、担架”“你们现在改当救护班了”，一眨眼就离开了。青木朝着他的背影说，“麻烦你喽，喂。”接着走到小池父女面前。
	“小池宗五郎先生，警方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你。请你就这样跟我到署里一趟。还有……那边的信浓夫妇，我们也有问题想要请教你们。然后，呃……小池英惠小姐。”
	英惠抬起一张花掉的脸瞪住青木，威吓似的龇牙咧嘴。
	好可怕。
	“你……在十年前提出了死亡申告，因此无法申请对你的逮捕令。可是看来你的嫌疑再清楚不过了。我以杀害信浓薰及上田健吉的嫌疑……下午零时三十二分，紧急逮捕你。”
	青木刑警掏出法绳。
	英惠当场往后跳去，跑到本来是沙发的地点。
	“你……还要抵抗吗！”
	“哼，怎样，我知道啦。好哇，你要逮捕还是干吗放马过来啊，妈的！老娘才不怕！可是啊……”
	英惠一把抓起家具上的<b>招猫</b>。
	“……我、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毒妇恶狠狠地瞪住榎木津。
<h3>
	7</h3>
	“她应该摆个举右手的猫才对呢。”
	中禅寺说。
	不懂他在说什么。
	事情全都结束了。有人被带走，有人送医，坏人和警官全走光了。中禅寺一副碰巧现在才到的模样，但他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才进来的。
	勉强修复的接待沙发上坐着美津子和阿节，还有加藤，榎木津不可一世地盘踞在对面。益田和沼上站在他后面。而我，结果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
	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椅子坐起来真不安稳。
	中禅寺环顾了室内一圈问：
	“全都结束了吗？看你一副闹不过瘾的表情。”
	“哼。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吩咐晚点要去警署报到，交代状况。喂，京极，那个小芥子头啥时变得那么神气兮兮啦？”
	“唔……这是当然的吧。换句话说，我不用去也行呢。”
	“我绝对要打你的小报告。”榎木津说。
	“哎，随便你。不管那些……好了，外头很冷，请进屋吧。”中禅寺朝着玄关说道。
	一个外表高雅的娇小老妇人走了进来。
	“啊……妈……”
	美津子倏地站了起来。
	“内情……我已经说明过了。来，请坐。”
	加藤站起来让座。
	是美津子的母亲——梶野陆吧。老妇人再三行礼，然后垂着头坐下了。
	“好了，阿陆女士，已经没事了。我想……美津子小姐没有生你的气。”
	“可是……”
	中禅寺点点头：
	“美津子小姐，令堂她……非常后悔，也感到羞愧。至于为什么羞愧，为什么后悔，其实令堂说前些日子你去拜访她的时候，虽然是隐隐约约，但令堂发现了你才是她的亲女儿。可是她无法认你。她为了无法认你而羞愧，为了没有认你而后悔。可以请你……原谅她吗？”
	美津子还是一样，一脸茫然，不久后她说了：
	“当、当然了。我从来没有怨过妈，或是恨过妈，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样啊，那……”
	“房产经纪人！”
	榎木津以怪诞的称呼叫加藤。目击到刚才那场壮烈武打剧的加藤，像个鱼贩似的“嘿”地应声。
	“继续签合同吧。”
	“咦？可是……”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梶野美津子小姐。法律上这块土地这栋房屋都是这个人的，所以她要卖了也行的。”“可以吗？”中禅寺抚摩着下巴说。
	“可以啦。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而且就算以后发生什么纠纷，也是北九州岛的笨少爷跟那对犯罪父女之间的纠纷。房产经纪人，本大爷榎木津礼二郎保证你的利益与身家安全，咱们就签约了吧！”
	“是，小的遵旨。”
	加藤把文件交给美津子，指示该签名的地方。
	“请问……”
	此时……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状况？”
	“我也不懂！”阿节说，“重点是，你们只要一来，就会把人家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吗？可以告诉我吗？”
	榎木津眯着眼睛看阿节，说：
	“这个印度人是谁？”
	“谁是印度人？我说啊，这下子我八成又要失业了。为什么睦子姐介绍给我的人家，每个地方都会落得这种下场呢？不好意思哦，可是真的很教人受不了呢。总之我要失业啦。所以我至少有知道的权利啊。”
	榎木津放松手腕，嫌烦似的甩了甩手：
	“说明吧。”
	中禅寺扬起眉毛：
	“这一切都肇始于距今十年的命案。那个时候——当时正值战争时期——为了一名男子，曾经掀起过一段争风吃醋的风波，也就是三角恋情。三个点的顶端，是一个叫上田健吉的青年。他是某家大银行的继承人，也是隶属于宪兵队的青年将校。”
	“好厉害哦。”阿节说，“如果我也在，那就是四角关系了。”
	“不要在我面前说四角。”榎木津的反应真是毫无意义。
	“剩下来的两个点……”中禅寺不是会受外野的噪音干扰的人。“是在圆山町执牛耳的小池宗五郎的女儿，小池英惠小姐，以及当时是新兴势力的信浓铳次郎的女儿，信浓薰小姐。两人都是羞花闭月的十八岁。两家是形同水火。这场三角关系，不光是单纯的恋爱纠纷呢。不，一开始应该，是吧。但是纠纷本身……说起来等于是两边父亲的代理战争。”
	中禅寺这么说道。
	“两边的父亲……也想要和银行攀上关系呢。”沼上说。
	“咦，和尚的口气怎么不一样了？”阿节吐槽。沼上搔了搔平头。
	“毕竟男方是银行总经理的儿子呀。而且宪兵这个身份，应该也魅力十足吧。两家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嘛。所以最后发展成相互诽谤中伤、揭对方生意的疮疤。而在这场纠纷中，小池家屈居劣势。”
	“咦？屈居劣势吗？可是……英惠小姐跟健吉先生不是订婚了吗？”益田说，他手里还提着皮包。
	“是啊。”中禅寺顺口应道，“信浓家和羽田家似乎有那么一点亲交。羽田制铁和织作纺织机之间是姻亲关系，而织作又是深入那个柴田集团中枢的企业。哎，柴田跟信浓相比，等于是大鲸鱼跟小虾米，即便如此，还是有着极细微的人脉联系。另一方面，小池家虽然家世古老，在当地也有名望，却没有那类人脉。所以……小池家心生一计，好像使出了美人计。”
	“美人计？好好奇哦，真教人好奇呢。”
	中禅寺看了阿节一眼，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说：
	“听说小池英惠小姐以自己的姿色做武器，笼络上田先生，谎称怀孕，逼对方答应和她结婚。这件事昨晚女衒的片桐亲口证实了。”
	“片桐……还活着吗？”
	他不是被乱刀砍死了吗？
	“不是乱刀，是乱<b>踢</b>啦。”益田说。
	乱踢……？
	“啊，那益田先生说的有乐町的武打戏，就是片桐遇害的真相……吗？”
	“所以说，正确来说是暴行伤害绑架监禁。”益田说，“人已经交给警方了，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吧。”
	“哎，总之小池先生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了——他这么以为吧。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其实呢，上田健吉先生与信浓薰小姐两个人情投意合。他与小池英惠小姐是……”
	“一场错误。”阿节一脸深知原委的模样，“是一时意乱情迷，犯下了过错呢。”
	“哎……就是这么回事。健吉先生深自苦恼，心想还是无法割舍对薰小姐的情意，打算悔婚。但因为有怀孕这件事，没办法轻易反悔。”
	“他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多情种子呢。”
	“他似乎是个诚实的男子。于是他安排了一场谈判，当然，薰小姐也……参加了。当时居中协调的是女衒片桐。结果……惨剧发生了。”
	“杀起来了，是吧？”
	“据说别说是谈判了，还没开始谈判，就已经杀人了。英惠小姐恼羞成怒，二话不说，先把到场的薰小姐杀了，接着说是害她丢人现眼，连健吉先生都给杀了。”
	“这样啊！原来加害人跟被害人调换了啊！”
	我忍不住惊叫，同时惹来一堆白眼。
	“本岛先生，事到如今你才说什么啊？”益田说。
	“可、可是……”
	“还可是……喏？”益田向沼上征求同意。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使了什么诡计？”
	“诡计？才没有什么诡计。”
	“没有诡计？”
	“没有。小池先生立刻把英惠小姐藏起来，然后报警。接着他这么声称：信浓家的女儿跑过来，把我的女儿跟未婚夫杀掉，逃走了……”
	“可是……听说死者的脸被砸烂了……”
	“才没有被砸烂。”
	“听说被烧掉……”
	“也没有被烧掉，又不是侦探小说。那样做反而会启人疑窦，不是吗？听好了，本岛，脸怎么样根本无所谓啊。喏，假设死了一个人好了。然后全家人都说这是我家的谁谁谁，警方会怀疑吗？”
	“哦……也就是……只是那么<b>宣称</b>而已吗？”
	“没错，就那么宣称，不断地宣称，也提出死亡申告，就这样下葬了。薰小姐被当成英惠小姐，经过火葬并埋葬，受到祭祀。信浓先生也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嘛。总不可能要求让我检查你家女儿的尸体吧？”
	“哦……”
	没半点手脚，也没有机关。
	“因此在法律上，小池英惠这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刚才在这里挣扎抵抗的是幽灵……不，是活尸呢。”
	死人的看看舞。
	确实如此。
	“另一方面，信浓先生的女儿一脸苍白地前往小池家，这部分是事实。也有目击者。而且她有动机，然后她失踪了。”
	“那当然会失踪啦。”沼上说。
	“哎，那当然了。人都已经被埋葬了，不可能找得到。信浓薰几乎被断定为凶手，遭到通缉。哎，虽说是战争中发生的事，毕竟遇害的是宪兵，似乎追查得相当彻底，却仍然找不到凶手。信浓先生的生意也因为这样，完全关门大吉了。小池家获得全面胜利。”
	“那当然会怀恨在心了。就算不知道真相，老爷也对小池家恨之入骨呢。那个发油老爷很难缠的。”阿节歪起了薄眉说。
	“哎，信浓先生即使如此仍不认命，就算店铺在空袭中被烧掉了，也不放弃，有效利用丝线般的细小人脉，努力起死回生，到了战后，终于展开了反击，是个相当百折不挠的人吧。可是若论战时与战后，是小池先生压倒性胜利。可是……只有一件事让小池先生伤透脑筋。”
	“他女儿是吗？”
	“没错。女儿英惠表面上已经死了。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家里头。不，她还活着这件事必须永远隐瞒下去，但也不能一直把她关在内房里呢。”
	“葬礼都办了嘛。”沼上说。
	“对，再说，就像刚才你们看到的，英惠小姐那种个性，不可能受得了终其一生关在家里避人耳目地生活。于是……深知内情的片桐想出了一个奸计。被相中的，就是美津子小姐。”
	美津子好像正握着笔，全身紧绷地听着这番话，她听见骇人听闻的命案中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吓得全身打了两个激灵。
	“片桐呢，美津子小姐，就是把你带到圆山来的那个人。也就是在豪德寺给你香油钱的人。”
	“我知道。”美津子说，“那个人让人搞不懂究竟是可怕还是好心。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对我都很好。”
	“是美津子姐人太好啦。”阿节连珠炮似的说，“那种人大抵上都不能相信啦。”
	“刚才我从令堂那里听说了……片桐这个人似乎是以前的弥彦村出身的，所以他与梶野家也是旧识。因此卖掉美津子小姐后，他每年也会回村子一趟。然后……他得知了令堂生病的消息。”
	“啊啊，”我又叫出声来了，“他让那个叫英惠的人冒充美津子小姐……”
	“你真的很迟钝呢。”益田说，“拜托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察觉了好不好？真受不了。”
	“哎，有什么关系，他是本岛嘛。”中禅寺古怪地评论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法是这样的。首先，将令堂生病的消息通知美津子小姐，让她担心不已，接着再假装好心说要为她出钱。当然要写字据。老实又耿直的美津子小姐只是一心感激，答应照着字据工作一生来偿还……但其实呢，这并非出于好心，也不是精密估算利害得失之后的结果，纯粹只是为了用来束缚美津子小姐的便宜之计罢了。只有知道美津子小姐答应不再回去见母亲，而且十年来真的连句想见母亲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的人——片桐，才想得出这种计策。把美津子小姐从妓院调到内宅工作，也是出于监视的目的。现在和江户时代不同，表面上娼妓可以自由外出嘛。万一让她待在店里，就没办法盯着她了。”
	“万一美津子小姐见到母亲，一切都会<b>泡汤</b>了是吧？”
	“没错，全都会泡汤。”中禅寺说。
	他们的阴谋进行得非常顺利吧。
	“美津子姐实在是太认真了。”阿节连珠炮似的说，“我的话，连半年都撑不下去呢。”
	“印度嘛。”榎木津意义不明地答腔。
	“一方面像这样束缚美津子小姐……一方面让英惠小姐冒充美津子小姐，回到村子。说辞是好心的老爷给了她很多钱，不必再工作也行了。”
	“请等一下。”我插嘴说，“可是……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啊。英惠小姐是刚才那个人吧？就算除掉化妆，两人也半点都不相像啊。益田先生不也说了吗？冒充的话，因为长相不同，一下子就会露馅了。”
	“你说的没错，本岛。”中禅寺不知为何，感慨良多地说，“可是呢，成人之后经过十年，与九岁的孩子长到十九岁，两者是不同的。长相会有巨大的变化。再说……”
	中禅寺望向缩得小小的老妇人。
	“母亲那个时候……因为营养失调，视力模糊。而且罹患重病，身体衰弱。她没钱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安极了。此时阔别十年的女儿回来了，温柔地喊她妈，还看护她。一般人……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女儿吗？”
	“说的……也是。”
	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不会怀疑吧。
	即便是长得丝毫不像的其他人，或许……也会看走了眼。
	“又是靠着<b>宣称</b>克服过去了呢。”沼上说。
	原来如此……这可以说是没有动手脚的厉害之处。
	“是啊。就母亲来看，也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充自己的女儿。一般人想不到冒充美津子小姐的名义能获得什么好处嘛。而且……英惠小姐带来了证据。”
	“证据……？”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招猫，摆到桌上。
	猫举着左手。美津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
	“是片桐从豪德寺拿出来的，令尊的遗物。”
	“这究竟是从哪里拿来的？”
	“它慎重地祭祀在八王子的令堂家的神龛里。英惠小姐带着它……去找令堂。”
	“嗯……”老母发出沙哑的声音，“可是，那种东西完全成不了证据。”
	美津子的老母亲垂着头说：
	“嗨，我真是蒙了眼。不，不光是生病害的。我满脑子只想要个人来依靠、拯救，我害怕着可能明天，可能今天，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阿陆用满是皱纹的手掩住了脸。
	“所以我才没办法认出亲生女儿的脸，连声音都听不出来……”
	美津子，妈对不起你——老母垂下头去，哭了。
	“比起卖了你，没能认出你的脸，更让我这个做妈的觉得羞愧啊。”
	美津子默默地低头。
	“我的病啊，两年左右就治好了。老爷让我紧急疏散，为我找医生，我真的很感激。哎，美津子——不，那个小姐，她对我也算是很好。所以战争结束时，我也康复了。然后她在别的地方盖了屋子，一星期来看我几次，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可是呢，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我女儿。可是啊，我硬是要自己打消这种念头。”
	“硬是打消念头？”
	“是啊，我觉得要是说出来，就再也没法过这样的日子了。我很怕啊。那种时候，我总是抱着这只猫，对自己说：没有那种事，没有那种事……”
	“妈，这是没办法的事，别哭呀。”
	美津子搂住老母的肩膀。
	“托老爷小姐的福，妈的病好了，还盖了新房子，可以像这样健健康康地重聚，我觉得很感激啊。反正我们都说了二十年不见面了，那段期间小姐等于是代替我尽孝，小姐比我这个真正的女儿要好上太多了啊。”
	“好上太多？可是……”
	阿节想要说什么，被中禅寺制止了：
	“英惠小姐在世人眼中似乎是泼妇、悍妇，但她对母亲——阿陆女士，似乎非常体贴。”
	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凶悍女子，温柔地对待眼前这个小老妇人的模样，很遗憾，我想象不出来。
	“我不明白英惠小姐对阿陆女士温柔的用意。当然，里头有欺骗阿陆女士、让她相信的目的吧。但或许幼时就失去母亲的英惠小姐，是把阿陆女士当成真正的母亲……在照顾。”
	“要是这样就好了。”阿节说。
	“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掠夺户籍，这是不争的事实。盖房子、结婚、成立公司、开店，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户籍。才十八岁就失去了户籍，等于是放弃了人生中的一切。英惠小姐不是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一生见不得人地偷偷摸摸生活，不合她的性子吧。”
	“把自己杀了人这件事给忘了。”阿节说。
	“完全搁到脑后了。她把这件事塞进箱子藏进柜子密密地封住，完全忘掉了。对美津子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忍耐，英惠小姐却完全做不到。英惠小姐虽然没有结婚，但她在银座开店，做些不正当的生意，到处活跃。她纵情恣肆，讴歌人生。利用梶野美津子的名字……”
	“啊，那，我们假装光顾的银座的店……”
	这么说来，小池那个时候问我们，“是花惠的客人吗？”
	“没错，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英惠小姐的店叫什么名字，所以一开始还在烦恼该怎么蒙混过去，没想到两三下就知道了。很简单，店名好像就是英惠小姐的名字 [62]。字虽然不同，不过就叫酒铺花惠。她把自己抛弃的名字拿来当店名了。不，英惠小姐在店里或许就恢复成过去的自己。”
	“那样的话……美津子小姐说要去见母亲的时候，也难怪宗五郎先生会慌了手脚呢。”
	“所以才急忙阻止啊。”
	就算是这样——
	他难道没料到美津子甚至不惜撒谎，也要去见母亲吗？
	或许他太小看美津子了。
	“这孩子来找我的时候，我真是怕死了。一开始我莫名其妙，可是这孩子一哭……”
	美津子说她当时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那个女孩对我虽然很好，却从来没有哭过。所以我当下就发现，啊啊，这才是美津子啊。我明知道，却什么也没说。”
	老母总算抬起头来，细细地端详美津子。
	“哎，你长大了呢。”变得矮小的母亲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那么在涩谷袭击美津子小姐的暴徒，是小池的手下吗？”
	“是啊。哎……他是狗急跳墙了吧，居然想杀掉这样一个善良的小姐，真是神志不清了。小池宗五郎这个人应该也做过不少黑心勾当，然而却选了这种下下之策，真是教人哑口无言。其实小池先生的店现在正濒临破产。俗话说穷则钝，这让他连最后的德都失去了呢。这么一来……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不过也因为他做出那种事来，才造就了现在这个局面啊。哎，该说是触犯了中禅寺先生的逆鳞还是什么……”
	“要是不变成这样，你也不会出马呢。”榎木津难看地拉长人中说。
	接着他说，“好了，房产经纪，合同签得如何了？”
	“是，还需要证明印章，接下来只需要在这里盖章……”
	“啊啊！”益田怪叫，“榎……榎木津先生，印章怎么办？没印章合同就没办法成立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直提着这种重得要死的东西啊？不光是重而已，还贵得要命啊。不，里头是现金，说它贵也很怪呢。总之，我的辛苦……”
	“闭嘴，益锅达！用埃塞俄比亚话说。你以为我是谁！”
	榎木津把手伸进外套怀中，摸索了一阵，然后抓出了什么东西来。
	那是……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招喵！”
	“咦？那是我的……”
	错不了。那是六十元的常滑烧，而且举的是左手。那就是被近藤挑三拣四——不，是害我卷入这次事件的最初契机，也是害我今天被赶出公司的罪魁祸首，可恨的招猫。
	“……我的猫。”
	“不对！”榎木津叫道，“金四郎，你的猫刚才被那女人拿走了。你连自己的猫跟别人的猫都分不出来吗？这是那女人的猫！”
	“你调包了吗？为什么……”
	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原来是这样。
	榎木津奸笑了一下，把招猫往桌上一撞，砸个粉碎。
	“印——章——！”
	“蠢蛋。”
	中禅寺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
	碎片里面掉出一颗大印章来。
	加藤再次目瞪口呆，但他用力摇了几下头，闭上嘴巴，拾起那颗印章。
	“啊，真的。这是原本登记的印章。”
	“盖吧。”榎木津命令美津子。
	加藤递出印泥。
	美津子看了母亲一眼，照着吩咐盖下印章。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那个睫毛女真活该，这下子这栋房子就是北九州岛的，而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美津子把眼睛睁到不能再圆的地步。
	“哈哈哈，对，你，就是这么回事啊！”
	明明刚才还那样连声叫唤，榎木津却似乎已经忘掉梶野美津子这个名字了。美津子才“哦”了一声，益田立刻把巨大的皮包“砰”地摆到沙发上，然后比任何人都要疲累地颓坐下去。
	“嗨……重死我了。我的手都麻啦，麻痹啦。”
	“这个……要给我？”
	“快点打开呀，美津子姐。”阿节说，结果自己动手打开了。接着阿节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屁股跌坐下去。
	“这、这世上居然能有这么多钱！”
	美津子困惑万分：
	“这……我很为难啊。这种钱……我没有理由收下啊。”
	“你为难我也很为难。你不收下我就为难了。”
	“可是……”
	美津子将皮包的内容物出示给母亲看。
	老母发出分不清是倒抽一口气还是喷出一口气的声音，喃喃着“担不起啊，担不起啊”，膜拜起来。
	“这钱我们不能收。不能收啊，会遭天谴的。”
	我很想看看到底有多惊人，可是又不想被人当成爱凑热闹的，硬是坐着不动。真是吃亏的个性。沼上探身一看，发出“噢”的浑厚惊叫，阿节机关枪似的在一旁说，“收下啦，收下分我一些啦。”
	“美津子小姐……”
	我灵机一动。
	我从椅子站起来，往前走出一些，稍微挺直了背窥看皮包里面，却看不清楚。
	“美津子小姐，你先收下那笔钱，然后再还给小池先生如何？像是令堂的治疗费等，把债还清……然后要小池先生撕了你的字据。”
	“本岛……”
	中禅寺难得露出快活的表情看我说：
	“这真是个好点子。这才叫作妙计呢。美津子小姐，就这么办吧。字据的金额大概不及这里的总额。扣掉字据的份，剩下的就当成你的薪水吧。你的劳动应该值得这些。哎，侦探费也从这里头出的话，应该就可以皆大欢喜了。”
	中禅寺转向我，慧黠地一笑。
	接着他伸手拿起留在桌上的较旧的招猫。
	然后说：
	“这果然是招客的猫呢。英惠小姐也是……如果想要钱，就该摆上举右手的猫才是。就是因为摆了举左手的猫，才会招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
	“凡事都看怎么想啦。”益田说出莫名达观的话来，“对英惠小姐来说，招猫或许是招来大量不速之客的碍事猫，但对这位美津子小姐来说，招猫可为她招来了无可取代的母亲呢，这是好猫呀。”
	“是啊。可是想到英惠小姐为什么会特意把印章藏在招猫里头，而且摆在醒目的地方……因为这个招猫跟这个家的装潢根本不搭嘛。”
	中禅寺左右环顾说。真的，完全不搭。
	完全看不到其他这类的东西。
	家具等一切全都是西式的。
	所以……
	“我想英惠小姐看到摆在阿陆女士家神龛中的这只猫……想把它摆饰起来了吧。”
	“喵咪。”榎木津闹场说。
	侦探一定是对这种感伤的情形觉得尴尬吧。
	“儒教中说人有五德。即温、良、恭、俭、让这五德。兵法曰，五德为智、信、仁、勇、严。左传曰，武门七德为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
	中禅寺突然说起这些来。
	温、良、恭、俭、让……
	如果说这些是德，美津子就具备了这五样美德吧。
	可是——
	知识、信念、仁义、勇气、严格……
	如果这些是德，又怎么说呢？
	我怎么样呢？
	“所谓德，是与生俱来之意。”中禅寺接着说，“所以德不像福或富那样，能够授受或交换。天生具备的才是德。”
	是这样的吗？
	“所以如果要获得德，就是在出生的时候获得的了。人天生就带着种种德出世。不过……”
	那并非完满的——中禅寺说。
	“也有天生欠缺的德，或与生俱来，却忘了自己的这种天赋的话，德也不成德了。”
	中禅寺抚摸招猫。
	“有张妖猫的画，标题叫五德猫。光听这个名字，会给人一种有德性的、了不起的好猫之感，但这却是一只无精打采的猫。五德猫是尾巴分叉的所谓妖猫，头上戴着摆在地炉等处的五德 [63]，拿着吹火的竹筒呼呼吹炭火。画的作者鸟山石燕写道，这只妖猫似乎忘掉了什么。”
	“忘掉了什么？”美津子问。
	“对。有支舞乐叫作《秦王破阵乐》。是称颂唐太宗七项武德的乐曲，一名《七德舞》。《徒然草》中提到，有个叫信浓前司行长、富有学识的人，忘了这支乐曲中的其中两段，后来就被戏称为五德冠者。石燕就是引用了这篇故事。听好了，只说五德的话，这是称赞的话。因为有多达五样的德行嘛。但就是以有七德为前提，少了两样才会变成骂人的话。换句话说，念念不忘少掉的德的人，会连原有的德都给忘了。”
	小池先生，信浓先生，英惠小姐，他们全是五德猫——中禅寺说。
	“他们搞错了左右。”
	中禅寺说，把猫交给美津子。
	美津子珍惜地双手接过。
	客为左。
	财为右。
	“左与右……客与财，你知道为什么吗？”中禅寺问我。
	“完全不知道呢。”
	一头雾水。
	“这么说来，我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呢。”中禅寺说。
	“发现？”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阵子呢，我在读一本二十年前写的书，《京都民俗志》，找到一段有趣的文字。京都三条大桥的檀王在江户时代曾经有过招猫——是这样的内容。”
	“檀王是啥？”榎木津问。
	“檀王院无上法林寺的俗称，它在江户时代非常受欢迎，当时甚至有一句俗话，说碰上麻烦就找檀王。”
	“那简直就像我嘛。”榎木津说。
	“中禅寺先生说那里有过招猫，意思是……？”
	“应该是当成吉祥物，像护符那样贩卖吧。”
	“贩卖？”
	“用不着举豪德寺的例子，一般认为，寺社系的招猫比民间更晚才成立。将市井流行的吉祥物与自家寺院的由来融合在一起贩卖的情况，多被认为是明治以后才出现的。光说江户时代有些模糊，但从状况来看，也有可能是十八世纪。那么檀王在寺社系的招猫当中要早上太多了。而且一般说法认为关西不盛行招猫，但如果江户时代京都三条有这样的东西在贩卖，这种看法或许也得修正才行了。”
	“那为什么是右手？”榎木津很没耐性。
	“哦，檀王的院内有座祠堂叫主夜神堂。里面祭祀的神就如同其名，是主夜神——司掌夜晚的佛教神。”
	“夜晚的主人吗？”
	“也就是夜晚的帝王，是吧。”榎木津打诨说。
	“嗯，就是这样。主夜神就如同他的名字，是掌管夜间世界的神明。《华严经》等可以看到他的名字，他也曾在据说影响东海道五十三次 [64]的驿站数目的《华严五十五所绘卷》中登场。然后，主夜神也有许多种，这里祭祀的是叫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神明。”“波沙波也弟？”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这个主夜神的神使……就是猫。”
	“神使？那是什么？”益田问。
	“简单地说就是神的使者。和山王大神的猿猴、八幡大神的鸽子、稻荷神的狐狸是一样的。”
	沼上这么解说，益田露出古怪的表情说：
	“狐狸就是稻荷神吧？才不是使者。”
	“不，狐狸是使者哦。”沼上说。
	“是这样吗？”
	“没错，就像沼上说的。不过主夜神的猫没有山王的猿猴或稻荷的狐狸那么普遍。”
	“只限于那里吗？”沼上问，“以猫为神使的神明，的确不多呢。一时想不出别的例子。”
	“主夜神信仰的例子不多，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究竟如何。然后，据说感应到主夜神尊，将其祭祀为檀王的，是檀王院中兴之祖——袋中上人。这个人曾经甚至远渡琉球，写下《琉球神道记》《琉球往来记》等书，是个行动派的学僧，有说法说袋中上人前往琉球时，陪伴他的就是一只黑猫，檀王院的招猫就是由来于此。实际上，那里的招猫颜色似乎就是黑的。”
	的确，我也看到过黑色的招猫。
	“另外，婆珊婆演底主夜神这个神明，别名也叫春和神，是潜伏于黑夜里，驱逐恐惧及诸难，济度众生的神明。从这里发展出避火难、避盗窃等信仰，但既然是司掌夜晚的神明，当然也是做夜晚生意的人们信奉的神明了。那么妓院等做夜间生意的人信仰招猫的习俗会固定下来，或许这也是理由之一。”
	“原来如此。”沼上点点头。
	“或者是先有这样的习俗，后来再融合在一起，使得猫被视为主夜神的使者也说不定。不过根据这些事实，重新来看刚才提到的《华严五十五所绘卷》等的话……”
	中禅寺忽然举起右手。
	“婆珊婆演底主夜神的外貌，是坐禅的姿势，左手在下，像这样举起右手。”
	“这……是招猫的姿势？”
	“说像的话是很像。根据《京都民俗志》的记录，檀王贩卖的招猫是绿色的，一样是举右手。可以联结主夜神与招猫的线索，目前就只有这个檀王院，所以过去我完全没有思考过，但如果檀王的招猫真的很古老，或许……一开始是把猫的动作跟神的姿势重叠在一起制作的。”
	“也就是举着右手的猫是神明……是吗？”
	“有可能是在模仿神明的姿势，如此罢了。”
	“可能性，是吧。”
	“因为找不到其他例子。可是《京都民俗志》有一段描述更耐人寻味。上面提到，德川时代只许民间制作举左手的招猫。”
	“不许做举其他手的招猫？”
	“没错。也就是说——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赶搭檀王招猫的潮流——这段文章显示，当时民间已经有招猫在贩卖了。”
	“啊，这样啊。既然会禁止，表示已经有了嘛。”
	“对。这篇文章也等于是反映出寺院认为檀王神的招猫是神圣之物，不能让民间也贩卖一样的东西。所以这段描述也可以解读为寺院强迫民间贩卖的招猫必须摆别的姿势——也就是禁止民间的招猫举右手。”
	“禁止……”
	“为了要有所区别吧。举右手的是神圣的像，而举左手的是模仿的玩具，可能是这样的规定吧。不过，这里必须留意的是，就在规定寺社系是举右手，所以民间只能举左手之后，寺社系的招猫灭绝了。”
	“灭绝了？是说寺社不卖招猫了吗？”
	“因为没有记录了，所以表示灭绝了。过去一直认为寺社系的招猫出现得比民间更晚，只是单纯地因为<b>找不到例子</b>。没有任何记录可考。结果民间贩卖的招猫成为主流，以娼馆、花柳界为中心传播开来，固定下来了。店家想要客人，便拿中国的故事等作为根据，不久后开始出现招猫会招客的说法。可是这个时候，所有的猫都是举左手的，那时<b>只有</b>举左手的猫。”
	“因为禁止举别的手，是吗？”
	“对。然而到了明治，法律修改，娼妓也可以自由离开娼馆了。她们被允许外出了呢。于是妓女们参拜豪德寺等邻近的寺院，成了虔诚的信徒。”
	美津子露出怀念的表情来。
	“于是……由来与猫相关的寺社，便开始配合她们的需要，制作起招猫来。这么一看，与其说寺社系的猫是后来才出现的，或许视为重新复活比较正确。好了……问题是，娼妓们是想要客人吗？”中禅寺问。
	“这……”
	“唔，客人当然……哦，比起客人，更想要钱？”
	“没错。她们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客人。她们想要的是可以买回卖身契、买回过去、重获自由的钱啊。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不必再接讨厌的客人了。所以……这次换成寺院想要与当时已经成为主流的举左手的民间招猫做出区别吧。举右手的猫跟摆在店里的猫不同，举右手的猫是女人自己的猫，举右手的猫不会招客，而是……”
	招财……
	“客人与钱财这两样，一般来说不可能是对立的概念，并列在一起也很怪。会把客与财分配给左右，感觉实在有点不太对劲。可是像这样想的话，不就稍微说得过去了吗？”
	虽然只是稍微而已——中禅寺作结。
	“原来如此！”
	榎木津……突然大叫。
	“我是不太懂，总之喵咪是神的使者就是了吧！”
	榎木津由衷欢喜地说，依序扫视了我们一圈。
	“干吗？怎么了？”益田问。
	“哼，换句话说，喵咪比你们这些奴仆的地位更高。”
	“咦？你是说我们连猫都不如吗？好过分。对吧，本岛？”
	我也算同类吗？
	榎木津嚣张地骂了声“蠢货！”
	“哪里过分了，你们是奴仆，当然比使者更不如了，不如到底啦。说起来，你们的肚子又不柔软，爪子也不尖啊。耳朵也不是三角形的，难看毙了。你们那算哪门子耳朵？再说，你们这些奴仆根本不会报恩嘛。”
	“什、什么报恩？我们不是日日夜夜侍奉着你吗？”
	“这个大蠢蛋益锅达！奴仆侍奉主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敢拿来说事！你蒙受本大爷比山高比海深的恩义，却连指尖大的恩都没有报答过我，不是吗？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效法一下那只猫吧！”榎木津望向美津子说。
	益田问，“那只猫是哪只猫？”
	全都是猫，从头到尾都是猫。而且招猫还摆在桌子上。
	“就是那只白色的，戴着铃铛的猫。”榎木津说，“老喵咪。”
	“多、多多……那是、那是在说多多吗？”梶野陆说。
	瞬间美津子再次睁大了眼睛，盯住老母说：
	“多多？那么那只猫真的是多多吗？”
	“嗯，家里的猫是以前隔壁家养的多多啊。我从疏散点回来一看，看见多多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焦土上。不是都说猫不会离开土地吗？它离不开啊。所以我总觉得怪可怜的，收养了它……”
	“就……”美津子握住母亲的手，“就是多多把我带到妈的家的啊。”
	“没想到……多多竟然报恩了啊……”老母说。
	“喏，看吧！”榎木津得意洋洋。益田不服地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
	中禅寺什么也没说。
	当然，这是巧合。可是——
	我觉得是天意。

云外镜 玫瑰十字侦探的然疑
<h3>
	1</h3>
	我是个卑微的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直到今天的这一刻，都克勤克俭、认真工作，年轻的时候虽然是有过那么一些厌世而愤世嫉俗的时期，也经历过几次挫折与变节，即使如此，我一次也不曾背离人伦，更非不三不四之辈，我强烈地如此自认……
	不，我这不是在自豪炫耀我有多么诚实耿直，也不是在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毋宁只是想说我是个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是个平平凡凡的无辜百姓罢了。我是个人畜无害的草民。
	不不不，或许连草民都不及。我甚至觉得就算自贬为无能都行。
	我是个无能之徒。
	为何这样一个无能的凡人，非得遭遇这么凄惨的事？我实在完全不懂——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不过我只是想表达这件事罢了。
	善良到近乎愚钝的我会碰到这么凄惨的事，全都是那个侦探害的。
	那个侦探——就算这么说，大部分的人也不晓得我在说谁，但那个侦探只能说是那个侦探。除了小说之类出现的名侦探以外，活生生的侦探，我就只知道那个人而已——不，当然还有其他侦探，可是既然已经认识了那个人，对于跟踪外遇老公、调查结婚对象品行，做那类工作的被称为所谓侦探的各位人士，也只能用别的职名去称呼了。
	那个侦探。
	神田，玫瑰十字侦探社。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他非凡。
	他跋扈。
	他目中无人。他天真烂漫。他倨傲不羁。尽管如此，却又眉清目秀，腰缠万贯。头脑是否聪颖我无从判断，但他是个当机立断、说做就做的人。
	同时……
	他令人无法理解。
	榎木津这个人毫无常识可言。
	大部分时候都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状态经常是狂躁的，语言经常是痉挛的。而且对榎木津而言，别人通常只分三种。
	敌人。
	奴仆。
	<b>无所谓</b>的人——就这三种。
	榎木津对于无所谓的人，是彻底地漠不关心；并非忽视，而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不管是在他面前唱歌跳舞还是切腹自杀，无所谓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被他看进眼里。另一方面，一旦被榎木津认定是敌人，就会被他彻底消灭。榎木津会进行猛烈的攻击，将对方打到体无完肤，彻底歼灭。不管对方多么十恶不赦，也会教人忍不住可怜起来。然后……
	对于奴仆，他强制要求绝对服从。他根本不把人当人。不，应该是当成人，但那家伙本来就把别人看成比自己更低等。
	我觉得这种人太过分了。
	与榎木津立场相等的人——也就是能够与那个奇人平起平坐的怪人——这样的人我顶多只想得到三个。其他的不是被当成无所谓的人，就是奴仆。
	我的情况，一开始应该是无所谓的人，但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升格——不，降格到奴仆，真是麻烦透了。
	我蒙受了极大的麻烦。
	说起来，我觉得榎木津这种人当侦探，这件事本身就够怪的了。
	出生于华族之家，又是财阀大少爷，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被奇特的父亲施以帝王学教育，在帝国大学求学，担任海军青年将校立下种种武勋——真是人人称羡的华丽人生。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在复员之后，非得选择侦探这种鬼职业不可？
	我想这在世人眼中，是个莫名其妙的经历。他可是财阀龙头的公子。平常的话，应该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即使不愿意，也会被逼着走上符合身份地位的道路吧。如果他想游手好闲，他的立场也可以让他优游度日，如果想逞威风，待在大公司上层，想怎么威风就可以怎么威风呀。
	明明可能做得到这些，为什么偏去当什么侦探呢？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阻止呢？
	哎，据说人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不管前华族要当侦探还是前士族要卖豆腐，都是个人的自由啦……
	不过就榎木津来说，他成为侦探的理由也非常不把人放在眼里。
	榎木津好像不是喜欢侦探，也不是想要当侦探。
	榎木津这个人似乎拥有一种荒诞离谱到了极点的体质，能够以视觉认知他人的记忆。他会选择侦探作为职业的主要理由，是出于他的体质，所以这动机可以说是岂有此理吧。
	不，我是说真的。我甚至觉得这对其他侦探真是太过意不去了。不过……我也没理由替他道歉啦。
	我跟他没关系。我是个配线工程的制图工。我是个正常人。
	就算是这样，这世上有这么奸诈的选择职业的理由吗？
	我觉得没有。
	这种事可以行得通的话，对世人——不，对神佛都太过意不去了。
	可是就榎木津来说，他应该丁点儿内疚感都没有吧。
	榎木津礼二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因为这样，榎木津不调查也不搜查，不跟踪也不推理，是个啥都不干的侦探。
	他大抵上不是在睡就是在玩，要不然就是在作乱。
	就算委托人来，他也不听人家说话，就算听了，他也不记得。像我，光是要他记住本岛这个简单的姓氏，就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最近，他好像总算是记住我的姓了，名字却还是记不住。
	我的名字明明那么普通。
	总之，即便是侦探，也无疑是一种服务业，我觉得至少也该假装在听客人说话才对。
	不过就算由榎木津来听委托人说话，八成也毫无意义。榎木津的回答，每一句都突兀怪诞，结果榎木津在想什么、有什么看法，客人应该也……摸不着头脑。也就是白费功夫。榎木津的反应只会让委托人混乱。那么或许他闭嘴站一边去还比较好。
	而且闭嘴不说话的话，榎木津是个翩翩美男子。
	总而言之，榎木津侦探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只会……指出真相说，“凶手就是你。”
	而他的指摘几乎都是对的。我不知道是侥幸还是碰巧。我觉得他只是随口胡说。不，绝对是随口说说。就算是这样，中奖率还是高得异常。
	从这个意义来看，榎木津非常厉害。
	榎木津第六感很强，运气也很好。外表英俊头脑又聪明。
	只有性格——不，人格，简直是一塌糊涂。如果他不说话不活动，只是默默坐着，哎，女人的话，十之八九都会对他痴迷。不，连汉子都要禁不住疯狂。事实上，榎木津好像就经常遭到有男色嗜好的老头子纠缠，让他困扰不已。
	可是身为一个人，他那样子是不成的吧。
	我真是感到遗憾极了。不……
	我感到遗憾万分的，是现在我置身的这个状况。
	再怎么说，我……现在都被捆起来了。身为善良小市民的我，居然被人用绳子给捆起来了。
	又不是罪犯，正正常常地过日子，会被人给捆起来吗？曾经被捆起来的一般市民究竟有多少？
	就连我也一直以为除非遭到强盗袭击，到死都不会有被捆住的一天。
	事实上……双手无法自由的状况，比想象中更教人痛苦。首先很痛，最重要的是这情况太不寻常，我觉得能够维持平常心才有问题，但实际碰到这样的场面，人意外地能够保持平常心。恐怖、不安这类赤裸裸的感情不怎么会浮出表面。反倒是在不自由、不方便这类意义上觉得讨厌。因为连个鼻头都不能抓。
	愈不能抓，就愈想要抓。
	当然也是因为愈要自己觉得不痒，就愈觉得痒，但也会教人觉得：既然都这么惨了，让我搔个鼻头也好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心忍耐。可是愈是忍耐，这下连其他部分也痒了起来。
	我担心起来，万一连尿意都跟着上来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大叫，“喂，把绳子解开！”
	要是我敢说出口……打一开始就不会被捆住了。
	绑住我的那些人，怎么看都是道上兄弟，也就是流氓。既然外表都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来了，恐吓效果自然是出类拔萃。而且对方还多达五人。
	被这么多凶神恶煞团团包围，亮出匕首，别说是抵抗了，我连一声都还没吭出来，就给五花大绑了。
	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当时我刚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神田的榎木津大楼。
	我就这样遭到绑架，被带到小川町郊外的一栋空大楼。我真是一头雾水。
	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底。
	这一定是榎木津害的。
	我在直到今天的惨淡人生中，从来没有做出任何会招惹江湖中人或赌徒匪类的行径。
	一次也没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真的没有。
	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儿得罪道上朋友的可能性，那也只可能是因为与榎木津扯上关系而造成的仇恨。那么我果然还是被榎木津害得落到这步田地的。
	只因为认识了他。
	我在短短几个月之间，被卷入了与榎木津有关的古怪事件共四次之多。
	揭发财政界渎职逃漏税的鸣釜事件、发展成古美术赝品事件的瓶长事件、将美术品盗窃团伙一网打尽的山颪事件。
	然后还有几天前刚解决的，以涩谷圆山町为舞台、因过去的命案而引发的娱乐区对抗剧——我私自称之为五德猫事件。
	最早的一个事件的确因我的亲人而起，所以这也算是无可奈何之事。可是剩下的事件，我全是蒙受池鱼之殃。虽然也并非完全没有我主动涉入的嫌疑，但遭到波及就是遭到波及。
	我不是侦探，不是侦探助手，也不是委托人，啥都不是。我完全没有非依着那个破天荒家伙的命令行事不可的道理。
	完全没有。
	然而我拒绝不了。
	因为我是个凡人。
	那……就等于是因为我是个凡人，才会体验到双手被捆起来，被监禁在空大楼一室这样非凡的体验了。
	这岂不是矛盾吗？
	很矛盾吧，就是吧——我没完没了地反复进行着分不清是自我分析、情况分析还是埋怨的没营养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到底会有什么遭遇？我完全没想到这些。不，我无法去想。因为不管怎么想，能够想到的都只有一些骇人的状况，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对于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可预见的悲惨现实，我用力闭紧双眼不肯去看。
	我不仅是个凡人，还是个懦夫。
	房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几乎是废墟。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电灯。
	不知是发霉还是被黑烟熏得脏兮兮的墙壁上挂了一个壁挂时钟及一面镜子。
	时钟的指针——如果我的时间感觉还维持正常的话——似乎差不多指着正确的时间。
	从外观判断，这应该是空袭中烧剩的大楼，但只有时钟在长达八九年的时间里分秒不差地持续走动，也太奇怪了，所以或许还不到废墟的程度，而是直到最近都还在使用的大楼。
	镜子上写着红字。好像写着敬赠某某以及赠送人的名字。室内阴暗，没办法连名字都辨认出来。我想看清楚到底写了什么——虽然读到了也不能怎样——凝目细看。
	怎么样都看不出来，忽然劲头一泄，我看见镜中自己的呆样。
	受缚的凡夫……
	模样可怜到近乎滑稽。我被绑在丑陋地杵在房间正中央的柱子后，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就这样被迫坐在处处剥落的瓷砖地上了。
	地板又硬又冷。
	总觉得厌烦起来了。
	比起受缚的现状，又硬又冷的地板更深深重创了我。一般会是这样的吗？
	此时，门突然打开了。
	我不经意地望过去，抬起头的瞬间才惊觉不妙。老实说，我什么都不想看。因此我立刻就后悔了。
	我打从心底认定那里一定会是一整排凶神恶煞的面孔，事到如今，我才不想看到他们那些丑陋的嘴脸。
	可是我的预想有些落空了。
	站在门外的并不是道上大哥之类。站在那里的是一名中年绅士。
	绅士戴着软呢帽，还拿着手杖，穿着看似昂贵的西装及时髦的衬衫。一看就是副有钱人的打扮。
	男子看我，一瞬间露出吃惊——假装吃惊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假装的，但看来就是这样。
	“咦咦？”男子发出有些近似杂音的声音，朝我走过来，“怎么这么粗鲁呢，痛吗？”
	当然痛啊——我觉得这么回答也很笨，默然不语。
	男子瞥了不悦的我一眼，呢喃着“真伤脑筋”，绕到我身后，说着“啊啊，绑得这么紧，我解不开呢”。
	“而且还打了死结呢。我手无缚鸡之力，这么死的结，我解不开的。我很想帮你……”
	但我解不开——男子强调说。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无从回应。他想丢下一句“我很想救你可是解不开绳子”就弃我而去吗？那这个人也真是太胡闹了。
	这家伙是来干吗的？或者说，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啊，自我介绍得晚了。”
	男子尽情观察、检查了我的手腕以及柱子上的绳结之后，慢慢地绕到我的正面，殷勤地行了个礼。
	“我叫骏东。”
	男子这么报上名字。
	接着男子讨好似的看着我问，“你是本岛先生，对吧？”他知道我的名字……这表示这个人是掳走我的家伙们的同伙。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救我的意思。我更不高兴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骏东不知为何，亲切地笑道：
	“哦，我有事想和你两个人单独谈谈，可是突然到府上打扰也有点奇怪，话虽如此，联络你的公司又不太妥当，所以我才拜托底下的年轻人代为转达一下。”
	这哪里是转达了？有这种威胁绑架监禁的转达吗？而且还把人绑起来，太过分了。我恨恨地这么想……
	但我还是没吭声，凡人是很胆小的。
	骏东再一次说：
	“真过分呢。可是你这人也真奇特呢。遭到这样过分的对待，却连句怨言也没有。而且也不抵抗……这事弄了个不好，不是会惊动警察吗？”
	没什么弄个好弄个不好的，这本来就是该惊动警察的事。
	当然，我没有说出口。
	“你真是沉默寡言呢。”骏东说，“可是这样的话，难得他们帮忙牵线搭桥，也没办法交谈了。请稍等一下。”
	骏东走到来时的门扉，把头探出门外，做出下达某些指示的动作。走廊上有人吧。那么……一开始吩咐那个人解开绳子不就得了？
	我这么心想，结果……
	不一会儿进门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一看就知道是道上兄弟的男子。男子抬着一把木椅子。黑道兄弟把椅子摆在我面前，向骏东行了个礼，说着“很抱歉，只有这样的椅子”——
	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绳子……怎样都不打算帮我解开就是了。骏东坐在我面前，自私地说着，“好了，这下子就可以好好谈了。”简而言之，就是他不想站着谈话罢了。
	他打一开始就不打算帮我解开绳子。
	骏东笑了。
	“其实呢，本岛先生，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呃……”
	我被绑架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结果喉咙深处糊在一块儿，没办法顺畅说话。骏东露出厌恶的表情说：
	“你想叫我报上自己的身份，是吧。哎，瞒你也没用。我啊，是一家叫作加加美兴业的公司的常务董事。”
	“加加美兴业……？”
	“是的。”骏东说，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嘴唇，“其实呢，敝公司的社长非常愤怒呢。社长是个一生气起来就不择手段的人。哎，我这个人不喜欢引发风波，所以才采用了这种和平的方式……”
	和平，这样叫和平吗？
	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那个社长还是谁的在对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也不懂为什么那样我就得被绑起来不可。
	就算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份，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银信阁啊。”骏东说。
	“那是……五德猫事件的……”
	我一说，骏东便问“那是什么”，张开了一半嘴巴。仔细一看，这个人蓄了短短的小胡子。因为是白的，所以先前没看出来。
	哎……就算说五德猫事件，人家也莫名其妙。恕我重申，这个事件名称是我自己乱取的。
	那是个从契机到结尾，无处不是猫的事件。而五德猫事件的当事人之一经营的不正经店家——附小房间浴场的夜总会——就是银信阁。
	“银信阁的经营触礁了啊。”骏东说，“那个事件，银信阁到头来其实是受害者呢。尽管如此，银信阁却自灭了呢。被那个侦探搞的。”
	“自灭……？”
	“就是啊。”骏东说，把手杖立在两膝正中央，“哎，那里的社长信浓做了不少黑心事业，随便一挖，就可以挖到一堆把柄。可是过去他都处理得不错，没想到会因为那种事而一败涂地呢。哎，事情都闹成那样了。所有的手下也都被带走，被警方问东问西，蒙上了不白之冤……不对，名副其实的罪名。说是自作自受，也的确是自作自受啦。”
	骏东说着歪起细纹遍布的脸。不，那百分之百就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这可不是报复。”明明没人问，骏东却否定说，“银信阁的社长是个小角色。那种人不管是被抓还是被杀，我们都不痛不痒的。可是让那家店倒闭，敝公司的社长无法接受。因为我们也对那家店下了不少投资呢……”
	“投资？”
	“出钱啦，钱。”骏东以令人作呕的声调说，“敝公司的据点主要在关西地区。哦，我们生意做得很广。像在梅田的八百坪，就开了很多店。你……应该不晓得呢。”
	骏东发出失望的声音看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连那地方在哪里都不晓得。就算知道，也跟我无关。我跟娱乐区无缘，是甚至受到总角之交的熊男嘲笑的、不知风流不识玩乐的家伙。
	“敝公司呢，因为有这样的实绩，所以在银信阁的信浓社长要改建空袭中烧掉的店时，对于样式格局也提出了种种建议，从设计到介绍女衒，提供了许多协助，也资助了一笔不小的钱呢。我们打算把那里当成进军关东的跳板嘛。没想到……这下子全泡汤了。”
	“可是……”
	“我懂。”
	骏东维持温和的态度，却恐吓似的说。没错……我应该认清自己身处的立场吧。
	“我们做了一番调查。对那个侦探……还有你。”
	“我？”
	“你。”
	骏东把拐杖头指向我。
	这个人……
	或许是个狠角色。
	我一阵毛骨悚然。
	“你们的确解决了一宗命案，并揭发了它引发的种种犯罪。可是……你们的做法太胡来了，根本是犯规。”
	对于被用“你们”来一概而论，我想要强烈抗议。可是除此之外的指摘，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榎木津……太乱来了。
	“总而言之，在那个事件中，该被揭发的只有小池某人吧。真有必要采取那种连被害人银信阁的内幕都揭露出来的手段吗？我是这个意思。”
	骏东慢慢站了起来。
	“敝社社长呢，对于近来家喻户晓的榎木津侦探大为恼火呢。你懂吗？”骏东说。
	哎，不出所料。
	我会被绑，也是榎木津害的。
	“榎木津这个人，似乎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物呢，本岛先生。”骏东说，再一次坐下。
	相当不得了的人物这个形容颇为微妙。是厉害得不得了呢，伟大得不得了呢，讨厌得不得了呢，还是笨得不得了？
	说到底什么都可以。
	如果他的意思是怪得不得了，我只能点头同意。
	不过，骏东也说出“家喻户晓”这个欠妥当的发言。那么我想十之八九，这个人对榎木津的认识是错误的。
	可悲的是……世人对榎木津的评价是赞誉有加。
	除了我被卷入的四桩事件以外，这一两年榎木津也参与过几个案子。那些全都是各家媒体争相报道的大案件，而且教人伤脑筋的是，那些案子好像全都变成……是榎木津解决的。
	骗人。
	我觉得一定是骗人的。
	当然，我并没有涉入那些大案子，并不知道真相。虽然不知道，但我可以推测出来。
	不调查也不推理的侦探——不，人格有问题到那种地步的家伙，不可能解决什么案件。只要跟那种人相处半天，就连狗也看得出这点事。
	只是——
	榎木津看得出凶手。
	幸而榎木津有众多为他担任左右手工作的手下——不，被迫为他劳动的奴仆，也有好几个人协助他。其中似乎也有人具备犯罪调查方面的优秀资质，还有不少警界相关人士。
	所以就算榎木津解决案件是谎言，榎木津一伙或多或少也以某些形式参与了破案吧。不，榎木津本身可能也对破案做出了某些贡献。只是可能啦。
	话说回来，他毫无根据地指出说“这家伙就是凶手”，警方也很伤脑筋吧。
	可是——
	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最近有如苟延残喘的糟粕杂志般的犯罪杂志、风俗杂志等，都刊登了有关榎木津的报道。
	我也读了几本。
	然而一读就知道，那些报道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弄错了。我不知道案件的概要，所以不能说什么，但光看对于榎木津的描述，并以此为基准来评估全体的话，教人忍不住怀疑关于案件的描写应该也扭曲得相当厉害。不，一定是这样的。把萝卜误当成牛肉的记者，不管怎么采访，也不可能写得出像样的料理报道。
	不，所以我认为那不是经过采访而写出来的报道。
	因为杂志中的榎木津竟是个名侦探。说到名侦探——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不是侦探小说中的主角吗？
	那个人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的确，身为前华族、美男子，又是财阀大少爷的私家侦探接连涉足震惊社会的大事件，我想这样的题材对杂志来说魅力十足。
	而且一个身份前华族又是财阀公子的美男子，一般人不会料到竟会是那样一个人。不，就算不是那种身份来历，依常识来看，也没有那种人。不可能有那种人。所以关于这些错误的报道，也不能说全是记者或编辑或出版社的责任。
	可是，只要直接采访本人，不用五分钟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总而言之，报道中的榎木津像被扭曲到面目全非。不，那是创作，是幻想，是虚构。
	杂志上写的榎木津的大显身手，是鬼话连篇。世人都被蒙骗了。可能是鬼话过了头，活人听不见吧，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了。所以榎木津的风评全都是架空的。理所当然，骏东这个人对他的认识应该也是错的。
	“你大概错了。”我说。
	“错了？”
	“榎木津这个人，怎么说，不是那么厉害的人。他……”
	“呵呵呵。”骏东笑出声来。
	一般人不会相信的。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自卑、<b>嫉妒</b>或是中伤。不过不管榎木津这个人是超凡者还是大笨瓜，总之毫无常识可言，所以对于恪守常识的人来说，我想问题根本就不在于相信不相信。
	可是骏东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没有见过榎木津先生，可是啊，本岛先生，厉不厉害，是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基准而言的。不过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这么说，对吧？那个人……”
	骏东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顿了一拍。
	“……非同寻常。”
	被……猜中了。
	骏东再一次笑了：
	“我们拥有相当规模的调查机构，缜密地调查过了。那位侦探涉足的案件防备都相当严密，没办法连细节都一一查明，因为里头有些案子甚至与公安相关，没办法随便探听。不过，因此世人才会误会……对吧，本岛先生？”
	是这样吗？
	唔……世人误会这一点是没错。
	骏东按住软呢帽，重新深深戴好。
	“我也调查了榎木津侦探的同伴。里头似乎有许多棘手的人物呢……”
	很多。棘手得要命。
	榎木津一伙从头目开始，每一个奴仆都不是普通人。硬要说的话——不，也不用硬说，在相关人员当中，我比任何人都要普通。
	“那么，我想请教你的就是这个部分，本岛先生。”
	软呢帽男用力把脸凑近我。
	“榎木津侦探能够立刻侦破事件的真相……绝大部分都是靠他周遭的人帮助吗？”
	“啊？”
	好难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是这样，也可以说不是这样。能够走到解决这一步，的确可以说是靠着奴仆等一伙人的努力，但如果光论识破真相这一点，是因为榎木津那实在可疑的能力——看得见他人的记忆这种荒唐的体质吧。
	“那个传闻是骗人的吧？”骏东接着说。
	“传闻？”
	“就是他拥有能够瞬间看出凶手的慧眼的……传闻啊。”
	“这是谁告诉你的？”我莫名着慌。
	可是……仔细想想，这并没有什么好慌的。榎木津并没有特别隐瞒自己的体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对榎木津本人来说，那只是天生<b>如此</b>罢了。对侦探而言，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他并没有特别宣传，也不会拿来炫耀，只是完全不解释罢了。不过我感觉那个侦探对自己的体质也并非完全理解，所以是真的无法解释或怎么样吧。
	再说，就算听到这种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当然，也想不到。
	知道的人也是，就算宣扬出去，不是遭到轻蔑，就是被敬而远之，或是受到嘲笑，所以会对不知情的人三缄其口。所以这事才没有传开来而已，根本不是秘密。我没有必要慌张。
	“怎么样？”骏东再一次问，“为那个侦探担任左右手奔波的人才实在济济。有糟粕杂志出身的地下记者、科学杂志记者，警察方面有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辖区刑警、派出所警官，连法医都是他的棋子。还有古董商和小说家、可疑的贸易商、电影人、学者及僧侣……他的情报网分布的范围相当广。而且客户又多是社会地位不凡的人士。像是柴田财阀、织作纺织机，不晓得是不是他父亲的人脉，也有旧华族和士族会来委托他查案……”
	而且——骏东把脸凑得更近了。
	“令人费解的是那个旧书商。他的背后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猛力摇头。
	骏东说的旧书商，是榎木津的朋友中禅寺秋彦吧。中禅寺的确是个有点古怪的人，对榎木津而言，他应该是最为可靠的盟友……但是我不可能知道他究竟拥有什么样的人脉。他——与事件有关的时候，虽然也会透露出可怕的一面——但在我面前，他只是个疼老婆的普通人。
	其实他是个更恐怖的角色吗？
	“还有你。”骏东指住我，“想想每个人的角色分配，那个叫榎木津的侦探能够掌握到其他私家侦探望尘莫及的情报量，没有一个是无用的人才。可是……你却教人费解。”骏东说。
	“我……”
	我是无关的。
	恕我再三再四重申，我是典型的凡人。凡人不可能会有什么用途。
	可是……
	骏东这个人虽然强调他调查得有多么仔细——事实上我也很佩服他的调查能力——但他从根本上就弄错了。
	确实，榎木津身边有许多骏东刚才列举的那些角色。听到他说我才想到，这些人的确个个来历不凡。可是，榎木津根本不信赖<b>那些玩意儿</b>，他根本是暴殄天物。
	那个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头衔地位，是什么都无所谓。不管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多么特权在握，都没有关系。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随便找个在场的家伙下命令，这样就了事了。
	是随用随丢。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行，这事骏东是怎样也料想不到吧。
	说到底只要榎本津觉得好玩就行了。
	所以榎木津的字典没有“输”这个字。他的字典里有的只有“有趣”“无趣”这两个种类。榎木津碰到看不顺眼的事，就粉碎它，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做得好玩，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不拘泥于胜负，那我也不会去拟定什么战略。那么人尽其才、情报搜集之类的，都没有关系了。榎木津会和那伙人往来，也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而已。
	“不是的。”
	完全不是的——我说。
	“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情报。”
	“不需要情报？呃，那他不是在事先搜集到相当数量的情报，再有效率地得出结论喽？”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说。
	我有些大胆起来了。至少比起这个人，我拥有更多对那个侦探的知识。
	虽然如果说“那又怎样”，的确是不怎么样。
	“那么……他能识破真相，果然还是拜他的特殊能力所赐吗？”
	“是体质，体质。”
	不是能力吧。
	“那是……例如懂得对方在想什么，这类读心术之类的吗？还是像灵术那样，有神秘的力量在作用……”
	“好像不是那样。”
	关于这一点，我一开始也曾经询问过。据榎木津的助手益田龙一说，并不是那一类的东西。
	“据说他只是看得见而已。”
	“看得见？”
	“也就是说……像是你今早看到的景色、见了谁、吃了什么，这些事他知道。据说榎木津先生可以看到你亲眼看到并且记得的东西。”
	“噢！”骏东露出高兴的表情，“果然……看得见记忆，指的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本岛先生，像是我的想法和心情，他就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吧。”
	榎木津不了解吧，完全不懂。
	“我不是他本人，所以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依他身边的人说，对于这方面的事，他比一般人更迟钝……”
	益田也这么说。
	简而言之，就只是<b>看得到</b>罢了吧。榎木津不是个顾虑别人感受的人。
	“那……他不明白我感到悲伤或气愤，或是怎么想，只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应该是吧。”我答道。
	虽然我无从想象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应该是看得到吧。
	“所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方说，杀人凶手一定会看到犯罪现场吧？所以他才知道。小偷也是，没有盗窃犯不会看到自己行窃现场的。”
	“噢，噢。”骏东不知为何非常高兴，“原来如此，那太厉害了。如果是单纯的案子，真的一眨眼就可以解决了。实际下手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呢。就算是教唆杀人这类不是实际下手的情况，对于曾经与实际下手的人联系的部分，也无从抵赖……就是这么回事吧。”
	“唔……若是覆面的话，或许另当别论吧，应该也不是万能的。”
	“原来如此，说的没错。”骏东说道，笑眯眯地抚摸手杖，“对于<b>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b>……他看不出来呢。”
	“是啊。”
	看不出来吧。
	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古怪的事，但从道理上来推测，应该……看不出来。
	榎木津的体质只能重现他者的视觉性记忆，应该并未伴随当时的听觉与嗅觉，对于重现的影像，只能由榎木津本人去解释。
	可是——
	总的来看，在谈论榎木津这个人的时候，这个神秘不可思议的体质是否是不可或缺、非提不可的事？并非如此。我反而觉得这不是件多重要的事。因为本人的言行举止太荒诞不经，使得这种体质相形失色了。
	仔细想想……
	如果他的体质是真的，那么这应该……是完全超脱常识、科学这类事物的一桩大事吧。可是在那个人的言行举止面前，连这件大事都黯然失色了。
	榎木津会自以为万能，大概不是那种体质的关系。我觉得是他的性格所致。平常周遭的人几乎不会意识到榎木津那种奇妙的体质，一定就是出于这种理由吧。
	“这样啊，果然是种不可思议的法术呢。”骏东佩服了好一阵子，“哎呀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呢。”
	“是吗？”
	我露出没那回事的表情。那种体质本身没什么好炫耀的，更何况也不是我该拿来炫耀的事。
	然后——
	这个时候我总算赫然惊觉了一件事。
	我——
	在一如平常地和人对话个什么劲？
	我可是被麻绳捆住，系在柱子上，被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呢。另一方面，骏东看起来是绑住我的那伙人的雇主，而且还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我。
	两人权力的差距，一目了然。
	而我为什么非得闲话家常似的跟他正常对话不可？
	本来，这种情况下我该采取的态度，是泪流满面地求饶说救命放我一马，要不然就是豁出去大骂他妈的要杀要剐随你处置，朝他吐口水，只能是二选一吧。
	不管是恳求还是无谓抵抗，不管怎么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跟眼前这个人的关系绝不友好。
	可是事实上呢？
	什么“哎呀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什么“是吗”。
	这可不是在檐廊对弈的老人之间的对话。是遭遇绑架监禁这种不当非法行为的普通人，以及犯下这不当非法行为的主谋两者之间教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针锋相对……才对。
	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不，这全都是这个叫骏东的人害的。
	如果这家伙哑着嗓子威胁个几句，我一定也会表现出符合凡人形象的害怕模样，号哭着道歉。
	然而——
	我瞄了骏东一眼。说起来，这古怪的情形究竟是为什么安排的？
	如果想谈这种事，就算不用绑我也成吧？还是接下来我会……
	我突然畏缩起来了。
	因为我开始有些恐怖的想象。
	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吧。他们……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前几天的那件事，对榎木津一伙怀恨在心。
	而我被当成一伙的了。
	当然，我是善良的普通人，不是一伙也不是三把火。
	可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对榎木津来说，我都是他众多奴仆中的一个。实际上为了解决事件——或者说为了让榎木津发泄郁闷，在设下圈套设计敌方的时候，我被榎木津和中禅寺等人任意使唤了不少次。不管我情不情愿，既然参与了侦探的谋略，我一定也算是榎木津的爪牙之一。只是我自己缺乏同伙人的自觉罢了，在旁人眼中看来，我完全是他们一伙的。
	——我会遭到报复。
	我一下子怕了起来。
	不过是个凡人，却跟那种非凡之人扯上关系，果然还是错的。我一定会被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们整得惨兮兮的。搞不好还会送命。
	骏东笑了。
	——眼睛没有笑。
	这个人让人看不出年龄。不光是年龄。
	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张脸就像戴了张面具。我觉得他从头到脚都像在做戏。
	骏东再次发出近似杂音的嗓音：
	“本岛先生。”
	“啊、是！”
	骏东在椅子上弓起腰来，就这样压低身子。然后他斜看着门扉，把声音压得极低地说：
	“你看那道门。”
	“什么？”
	“刚才那伙人在监视着啊。那些人啊，算是我那儿的小伙子们，表面上是听命于我……可是呢，他们其实是社长的手下。”
	“社长的手下？”
	“没错。他们在监视我会不会背叛。”
	“监视你？”
	“对，就是这样。喏，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喜欢引起风波。我可以说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所以，唔，在侦探的同伴中，我才会挑选了感觉即使接触，也可以比较和平地了事的你……但我没料到他们竟然会做出这么粗暴的事。”“哦……”
	那……帮我解开绳子也行吧？
	“所以我不能帮你解开绳子啊。”骏东耳语似的说。
	“为、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如果我帮你解开了绳子，那我岂不成了叛徒了吗？你和我都会<b>被干掉</b>的。”
	“被干掉？”
	“哦，就是他们会向我们施加危害的意思。那些家伙打算啊……把你打个半死不活，以儆效尤啊。”
	“打……”
	我本来想重复“打个半死”四个字，被制止了。
	“请安静。万一被听到就不好了。哎，恕我失礼，但他们好像知道你是立场最弱的一个，才会想出这样的计划。是社长吩咐的，所以那些家伙才会做出这种事。我……虽然依稀察觉了，却也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绑得了人吧。我也料想就算你是普通人，应该也会有所抵抗才是……”
	我没有抵抗。这表示我连普通人都不如吗？
	那么……
	我岂不是失去普通人的立场了？
	“哎，那伙人极端排斥惹上警察。我想如果你吵闹起来，他们应该就会收手，没想到……”
	骏东失望地俯视我。接着露出幻灭的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
	我好像让人受不了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是个无能的凡人。
	“所以我在这里跟你打个商量。”
	骏东一脸肃穆，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才和你谈过之后，我知道榎木津先生并没有其他意图。他八成是看到银信阁社长，就知道他做过的坏事了吧。敝公司的社长呢，怀疑榎木津先生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想要摧毁咱们加加美兴业，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根本没那种事。
	榎木津不可能会接下从企业捞好处的案子。说起来，上次的工作会实现委托人的愿望，也形同偶然。榎木津只是顺从自己的好恶，尽情兴风作浪罢了。
	“所以呢，”骏东说，“我想放你逃走。”
	“请放我走。”
	我坦白过头地坦白说。这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所以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说出口后，我才觉得这话很蠢，但这时候逞强也没有好处。
	我……不想被打个半死。一般市民中有几个人会碰到被打个半死这种事的？
	“这个……”
	骏东留心门扉，从内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给我看。
	是小刀。
	“这个呢，喏。”
	骏东以门扉看不见的角度，用小刀抵住自己的肚子。
	用力一按。
	“这是竹制假刀。喏，不会割伤，也刺不进去。”
	“哦。”
	的确，那是给木片或是竹片贴上锡箔纸做成的假刀。
	“这是演戏用的小道具。”骏东说。然后他走到我前面，用那把假刀抵住我的脚。
	“不痛，对吧？”
	唔，只是觉得被压了一下。
	“我这里也有真家伙。”
	骏东出示内袋。
	“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出戏。”
	“戏？”
	“对，我会用这里的真刀割断绑住你的绳子，绳子一断，你就……”
	“逃、逃跑？”
	“不，在逃跑之前，你也要演一出戏，要不然我就危险了。如果只是割断绳子放你逃走，我岂不就是个叛徒了吗？对吧？那样我会被打个半死的。不，我是道上人士，会被打个全死的。”
	“全……”
	打个全死是什么意思？
	“听好了，我会割断绳子，然后你就拿这把假刀——不要弄错喽，从我手中抢过这把竹刀。然后用它狠狠地捅我。”
	“捅你？”
	“假装的，假装的。”骏东说，“看，不会捅进去，对吧？就算硬捅，也捅不进去的。即使狠命捅下去，也不会受伤。你就瞄准我的肚子捅上来吧，然后……”
	骏东用拐杖头指示窗户。
	“那道窗户……是毛玻璃窗户，那里是开着的，你从那里逃跑。哦，我会巧妙周旋，不让他们追上去。那些人看到我按着肚子痛苦挣扎，也不会抛下我不管吧……而且他们也非常清楚你跟警察有交情，从今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吧。”
	“可是……”
	不会曝光吗？
	“不会有事的。”骏东说，“我连血浆都买来了，就装在肚子里。为了让你我双方都平安脱身，就只有这个方法了。快……”
	骏东说完，绕到我的背后。
<h3>
	2</h3>
	“然后怎么了？”
	中禅寺秋彦露骨地表现出兴趣寥寥的样子，意兴阑珊地问。那张脸臭得仿佛世界连续毁灭了十次。
	他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哦……”
	我在坐垫上僵住了。
	肯定会被念的。中禅寺虽然老是埋怨说他不是村子的隐居老人、他家不是澡堂二楼，结果一群废物还是会群聚到这个家来，拿些蠢问题烦他，然后再被这个有如隐居老爷子的人恶狠狠地念叨，这就是这个人的日常。
	他的念叨对凡人来说杀伤力极大。
	该说是字字见血，还是句句道破，辛辣又精准，听着听着，连自己都要对自己绝望了。
	中禅寺说，想想我说起的开端，断在那里岂不是教人不舒服吗？
	“那个叫骏东的家伙绕到你背后，做了什么吗？”
	“对。”
	“对什么对，本岛，这里不是关键吗？你的遭遇只要听这部分就行了。又不是赫恩的‘茶杯之中’ [65]，我可不想听有头没尾的故事。”
	中禅寺说道，站了起来，关上面对庭院的纸门。
	这里是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中禅寺的店——的主屋内厅。
	虽然是个整洁的客厅，但除了出入口以外的所有墙壁，全都变成了塞满书的书架。
	不仅如此，还有为数惊人的书本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有些堆在壁龛里，有些堆在榻榻米上。
	主人中禅寺秋彦一如往常，穿着朴素的和服坐在矮桌前。
	他是这家旧书店的老板，博学乖僻而善辩，而且本职是神主，还兼任驱魔的祈祷师，是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人物。
	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中禅寺对榎木津来说，并非奴仆也非敌人，更非无所谓之人，而是为数稀少的朋友之一这一点吧。
	这个人是能够与榎木津平等对话的稀有人才。尽管如此，中禅寺虽然——他既乖僻又爱强词夺理——姑且算是个明事理的人，也能和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正常地交谈。
	虽然他会说些深奥难解的事，但他巧舌如簧，能言善道，与一些说话散漫无章的人不得要领的话相比，大概还要更容易懂。
	换言之，对我而言，中禅寺这个人也等于是对榎木津的翻译。
	所以我最近常来这里。
	而且中禅寺的夫人是个从主人的臭脸完全无法想象的贤妻，泡的茶又如甘露般美味。
	像我这种独居惯了的粗汉子，尝到细心泡制的茶水的机会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说是为这个目的而来。而且有时候运气好，还能享用到夫人的厨艺。
	今天落空了。
	端出来的茶，显然是主人亲手泡的。
	浓得诡异。一问，说夫人因为一些喜事出门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有那么难以启齿吗？”中禅寺说。
	“不……也不是难以启齿，只是现在回想，我觉得实在太荒诞无稽了，实在是……”
	我觉得太脱离现实了。
	“脱离现实，那不是家常便饭了吗？”中禅寺说，“本岛，我不是再三再四忠告过你了吗？跟榎木津那种家伙往来，要不了两三下就会成了个大蠢蛋。再显而易见不过，绝对会变成个笨蛋。那家伙啊，跟常识、良知，总之是这类东西根本沾不上边。然而你却无视我的好心忠告，跟那个笨蛋往来。发生在你身上的脱离常识的事，全都是那带来的结果，不是吗？那么就算你碰上再怎么脱离现实的事，都莫可奈何。”
	无所谓，快继续说下去吧——中禅寺催促，把先前就一直在读的旧书翻页。强迫人家说话，自己却不停止读书，真伤脑筋。
	“依我猜想，那个叫骏东的中年男子，是不是突然演起古怪的戏来？”
	“对……”
	被他看透了。
	骏东绕到我背后，大声这么叫道：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就让你带我过去吧……
	当然，我一头雾水。
	骏东说着“这是真话吧，你该不会是在撒谎吧”等假惺惺的台词……
	割断了绑住我的绳索。
	大概是用两把刀之中的真刀割断的吧。
	接着骏东把嘴巴凑近我的耳边说：
	好了，快抢走我手中的刀子……
	我困惑起来。
	虽然困惑，但那种情况，也不能不照着他说的做。
	再怎么说，当时都是那种状况。我处在彻底不利的立场，最重要的是，骏东说要放我逃走……所以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所以我慢慢地站起来，假装要抓住骏东。骏东迅速地向我递出假的竹刀。
	“那……确定是假刀吧？”
	中禅寺视线仍然盯在书本上，这么问我。
	“什、什么意思？”
	“因为他刚割断了你的绳索吧？既然割得断绳子，表示他手里的刀子是真的吧？”
	“不……他调包了。哦，我一瞬间也犹豫会不会是真刀，可是万一搞错，他会弄伤自己吧？怎么说，我被情势所逼，就这样接下了刀子——也不算接下，是装出抢刀子的样子。可是我一拿到刀子，立刻就摸了刀刃的部分……”
	“然后呢？”
	“完全是钝的，而且根本不是金属。首先重量就不一样，非常轻，是竹子做的。”
	“原来如此。”中禅寺抬头，抚摩下巴，“然后你就照着那个人的指示，装出捅他肚子的样子，从窗户逃走了？”
	对……
	我甩掉困惑，紧接着几乎是反射性地把竹刀往骏东的肚子上捅了过去。
	当然，不是真捅。
	别说是捅了，连半点感觉都没有。我想顶多只有刀尖擦到衬衫而已。就算那是真刀，应该也伤不到人。简直就是一场有如儿童才艺展示会的闹剧。
	可是说到骏东，与我的花瓶演技相比，他演得实在是炉火纯青。
	中年绅士“呜呜”一声，宛如巡回演出的女剑剧 [66]的主角，“啊啊”地呻吟，伸手划过空中，捂住肚子……大叫：“我被干掉啦……”
	“他那么叫？”
	“他那么叫。”
	“简直是耍猴戏嘛。”中禅寺吃不消地说。
	“不，他演得很逼真。害我以为我真的捅伤他了，又确认了一下假刀。”
	“然后呢？”
	“哦，当然什么都没有啊。上面没有沾到血，什么事也没有。骏东先生做出痛苦万状的动作……”
	“一边惨叫吗？”
	惨叫了吗？我回想了一下。
	右手捂着肚子，身体前屈，左手往前伸出……
	“他叫着来人啊，来人啊……”
	“向人求救？”
	“正确地说，是装作求救的样子。全是装的嘛。然后……啊啊，对了，血浆。”
	骏东的衬衫染得一片通红。
	他好像真的就像他说的，准备了血浆。他先前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藏在这里头，应该是装在袋子里，用按着肚子的手把袋子挤破了吧。
	“我见状有点狼狈起来……”
	凡人就算知道那是血浆，还是会不由得狼狈。
	“然后……哦，骏东先生向我使了个眼色，所以我慌忙跑向窗户。那不是人平常出入的窗户，但有扇大小刚好的毛玻璃窗……就跟骏东先生说的一样，锁打开了。”
	“使眼色啊……”
	“也不算是使眼色吧……”
	或许只是看了我一眼。但因为事前商量过，我才会把它当成是叫我快点离开的意思也说不定。
	“窗外是一条小巷，或者说，只是围墙与隔壁大楼之间的缝隙，一条狭长的空间，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因为万一被抓，不晓得会吃上什么苦头嘛。要是被发现只是装的，放我逃走的骏东先生也不可能没事吧。”
	“唔唔……”中禅寺低吟。
	接着他朝我投以吃不消的目光。
	“然后呢？”
	“哦……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
	里面的人没有要追上来的迹象。
	不，不是没有，而是我根本没工夫去留意那种事。
	我一心看着前方，满脑子只顾着跑——或者说，只顾着让两条腿交替抬起，两手交替挥动。奔跑的时候，我几乎连声音都听不见，这段期间应该看到的景色，也完全没有记忆。
	我连自己究竟在哪里坐上电车——我应该是搭了电车——当时有没有乖乖买票，都回想不起来了。
	当我看到了我的住处，文化住宅那破旧的门扉时，才总算喘了一口气。
	我吓到心脏几乎快从嘴巴里蹦出来了。我怕死了。
	不，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怕了起来。
	我的腿颤抖不已，眼前一片空白。
	我莫名地害怕一个人独处，没有进入自己的家，而是敲起了隔壁家——我的总角之交，也是连环画画家近藤家的门。
	“然后你就这样在近藤先生家过夜？”
	“嗯。我害怕极了。被绑住的时候还没那么恐怖，可是逃出来一看，或者说逃掉之后，看到熟悉的自家风景，冷静下来的瞬间，我怕起来了。”
	“这真是个大问题呢。”中禅寺说，“你好像有点迟钝呢。”
	“迟钝……？”
	我也不是不觉得自己迟钝，但我钝到值得别人这样目瞪口呆吗？
	“很迟钝，非常。”中禅寺这次十足明了地说。
	“非常……迟钝吗？”
	才短短一秒钟后，就已经不是“有点”迟钝了。
	“非常钝。就像那个人说的，如果你早点怕起来的话……或许根本不会被绑架。那一带行人相当多，也有许多店家，派出所也不远。只要大声吵闹，绝对会引起注意。或者说……你也可以甩开他们，逃回榎木津那里。”
	“对啊……”
	我完全没想到。
	如果榎木津来对付，那种地痞流氓，不消一分钟就可以收拾干净了。榎木津……打起架来强得吓死人。
	“说起来，你遭到绑架，不是下午三点的事吗？那时还算大白天呢。”
	没错。我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左右。我被带进房间，用绳子绑住，骏东现身，是快四点的时候。我回到家则是快七点的时候。
	“还有……”中禅寺说着，“啪”地合上摊开的书本。
	灰尘般的东西飘扬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
	“很……奇怪啊。”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事情脱离现实了。
	可是昨晚我不这么想。
	我只是怕极了。
	我没有回到自家，而是直接跑去近藤家，也是突然想到骏东曾说他连我家在哪里都调查清楚了，也就是我陷入了那些人可能会找上门来的恐惧。
	那是叫作“上门回礼”吗？
	骏东说只要我照着他说的做，就再也不会有事了，但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不是很清楚他们道上的规矩，简而言之对他们来说，我可是捅伤他们的上司之后逃跑的。平常的话，就算赌上一口气也要报复才对吧。
	虽然我其实并没有捅他。
	然后……就算真相曝光，也一样会演变成惹毛他们的状况吧。
	而且骏东还说那些凶神恶煞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听命于更上层的人物——社长什么的。
	所以我抖个不停，闯进近藤家去躲起来了。
	可是——
	一夜过去，我稍稍恢复平常心，重新一想……
	开始觉得事情实在荒谬。
	近藤也说我是被狸猫给捉弄了。狸猫会不会捉弄人我不晓得，可是我也总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先来到中禅寺这儿向他报告。
	“很奇怪啊。”我重复道，结果被中禅寺反问，“你觉得哪里奇怪？”
	“就是……从头到尾都很怪啊。这是我自己的体验，所以我不说是假的，可是这实在很假啊。我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你钝的地方啊，本岛。”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说。
	“钝？”
	“难道不钝吗？你说你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既然你记得，那段体验就是真的吧？”
	“嗯，是真的。”
	“如果这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妄想，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做出那种事，就一定有意义才对。”
	“目的？目的是要搜集榎木津侦探的情报吧？”我说。
	除了侦探以外的事，骏东完全没问。我也是，除了侦探以外的事，什么都没有说。我实在不认为还有其他意图。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中禅寺回道，“那些家伙连榎木津那种荒唐的体质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是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非得特地绑架你不可？你在榎木津身边的人之中，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而且……”
	没错，我是个迟钝的凡人。这一点中禅寺说的没错。可是……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我比较容易抓之类的……”
	“唔……以结果来说，你非常容易抓，可是不实际抓抓看，也没人知道啊。俗话说，胆子愈小的人愈会闹啊……”
	话说回来，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中禅寺莫名拘泥于这件事。
	“这事……有这么糟糕吗？”
	“也不是糟糕……以现状来看，实在很难掌握他们的意图。”
	“意图？”
	“至少不能就这么根据表象解读，真教人费解呢……”
	我倒觉得中禅寺说的话比较费解。
	“你的意思是，那一幕有什么更深的意图在里面吗？中禅寺先生。”
	难以想象。发生的事是很脱离常识，但我觉得没有更深的意义了。
	我这么说，结果中禅寺把眉毛挑得更高，露出一种伤透脑筋的表情说：
	“肯定有什么的。例如说……对了，本岛，你被监禁的房间有多大？”
	换算成榻榻米的话，大概有二十叠吧。
	“这样。出入口只有一处吧？”
	“有一道可以去走廊的门。本来可能是办公室之类的吧。门是嵌玻璃的木制门。啊，对了，感觉就像玫瑰十字侦探社的门口那样。”
	“那么……可以看到室内。”
	“想看就看得到吧，一清二楚。”
	“你被绑住的柱子是在哪一带？”
	“呃……”
	中禅寺递出手边的书，是叫我把它当成房间吧。
	“呃……这里是入口的门，大概是这一带吧。不是正中央。这种位置怎么会有柱子呢？这……”
	“哎，那里的建筑物就是这种构造吧。这无关紧要。那么，你逃脱的窗户在哪？”
	在入口门的对侧，我指示大略的位置。
	“原来如此……那么我问你，本岛，那名男子被你袭击的时候，为什么要表现出那么夸张的演技？”
	“咦？”
	是不想被手下发现他是故意放我逃跑的吧。我想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麻烦规矩。我这么回答。
	“这可难说。”然而中禅寺却这么说，“照你的说法，他是想让手下看见这幕情景，是吧？”
	“是啊，那当然了。”
	“手下站在门外，对吧？”
	“好像。”
	“他们监视着里面？”
	“不……我没有确认……”
	骏东说手下在盯着。说他们监视着他。
	“这很可疑呢。”中禅寺板起脸来。
	“不，我被绑起来，所以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直盯着，但是里面发生什么事的话，一定会有人过来张望吧。因为都有呻吟声了。不，就算不用张望，站在走廊里不就看得到了吗？我刚才说过，门是嵌玻璃的，一探头就看得到里面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咦？”
	“那个人先是大声说话，开始煞有介事地表演，不是吗？然后才割断你的绳子。如果外头那些人真的在监视，平常一听到声音，就应该说着‘出了什么事？’马上进来查看才对。”
	“啊啊……不，我想一开始骏东先生大声说话，的确是想要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说是一直监视着，外头的人也不是紧贴在玻璃门上。骏东一定是认为大声说话，他们就会注意房间里面。
	“再说，如果不先割断我的绳子，我就不能捅他啦，所以他才随便掰出一个割断绳子的理由……”
	“可是没有人进去吧？”中禅寺说，“如果听到一开始的声音，立刻窥看里面的话，应该就会看到你捅伤那名男子的场面了吧？”
	“唔……应该吧。”
	“那么再怎么样也应该会进来才对吧。看到抓住的家伙捅伤自己的大哥，黑道兄弟不可能默不作声。大哥用夸张的声音求救，还郑重其事地准备了血浆，不是吗？”
	“嗯。所以……手下应该是进来了吧？是我惊慌过度，所以才没看见。”
	“可是从这个相关位置来看……你像这样捅了人，他们从这里进来的话，你绝对跑不出窗外的。”
	“啊……”
	中禅寺出示书的封面。
	“从门到这道窗户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是一直线呢。跨大步的话，没几步就走到了。就算窗户没上锁，想要从这里逃走，也会立刻被开门进来的家伙们逮住。就算先绕过倒在柱子一带的那个人，也花不到几秒钟吧。而且走廊那里应该有好几个人。”
	“唔唔……”
	确实如此。
	“而且你捅人之后，顿了一下才跑掉。平常的话，顿在那里的时候你已经被抓了。更何况，在那种状况下，还是捅不下手吧？”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如果我是那个人，才不会搞什么假装遇刺。即便同样是设计逃亡剧本，他那种导演方式也大错特错。”
	“这、这样吗？可是……”
	“如果他真的想放你逃跑，不必假装被捅伤，应该趁着没人看的时候放你逃跑才对。就算有人在监视，也应该趁着监视者不注意的时候，先让你逃跑才正确……或者说，绝对不该先放大嗓门说话，引人注意。”
	万一有人来了，你就跑不掉了——中禅寺指着书本的封面说：
	“如果我是他，就先偷偷放你逃跑，等你跑掉以后，再大声呼救。然后再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唔，弄破血浆袋也在这时候比较好。然后再对进门的家伙们胡诌一个理由，这样就行了吧？这样才能确实让你逃跑，谎言也比较难被拆穿。”
	这……唔，或许是吧。一样是撒谎，那样也比较安全。如果能够冷静思考，我也会这么做吧。
	“那个人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中禅寺说，“慌了手脚的是你。那个人还有工夫从容地做出媲美巡回艺人的表演，所以这点事他不可能没有考虑到。换句话说……你捅伤他的表演、他被你捅伤的表演，在放你逃跑这出戏的情节上，是<b>全然不必要</b>的。”
	这样吗？
	“事实上，我想那些手下<b>根本没看见</b>你们两人那逊到家的猴戏。那么，他到底是想让谁……看到这场戏？”
	“让谁……”
	在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显然是戏吧？有些戏剧会把观众一起拉进来参加，但是没有观众的戏……怎么样呢？难道他是为了他自己而演戏吗？”
	“为了他自己？”
	“或许他有演戏的爱好。”旧书商一本正经地说。
	爱好……应该不是吧，我觉得不是。
	“不……所以说，那是要给手下……”
	手下没在看吗？
	“手下真的没在看吗？”
	我感觉并没有多不自然。不过当时我的确是狼狈周章，也不能说那个情况……完全不是不自然。
	“我刚才不是分析给你听了吗？”中禅寺蹙起眉头说，“手下没在看。如果他们看到了，就表示他们对大哥受伤视而不见。不管怎么样，反正对于那个自称骏东的男子热烈的表演和惨叫这些讯息，走廊上的家伙们半点反应都没有。”
	“会不会是我跑掉以后，他们才进来？”
	“所以说，如果是你逃掉之后才进来的，先前的戏全都白做啦。”
	“会不会是因为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来？所以才郑重起见……”
	“所以……”中禅寺搔搔下巴，“我才说比起冒那种险，先放你逃走再呼救才是万全之计。如果手下不是你从窗户逃跑之后才进来，不管他们在哪个时机进门，计划都一样会失败。”
	“是这样吗？”
	“这不是废话吗？万一切断绳子的瞬间，外头的人进来了，你逃得掉吗？”
	唔……逃不掉吧。在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面前，就算是装的，我也不可能捅得了骏东。不不不，别说是捅了，我应该会先被抓住。
	我摇了摇头。
	中禅寺说：“那么，如果在你捅人的瞬间跑进来的话呢？”
	“这……唔，一样逃不掉吧。”
	我应该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那么，是啊，就算人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也一样逃不掉吧？”
	“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也不行吗……？”
	“你想想窗户与门的距离和相对位置。”中禅寺说。
	事实上在逃脱的时候，我冷汗直流。一想到会有人从那道门闯进来，我就吓得屁股直发痒。万一那个时候那些人闯进来的话……
	我还是会被抓吧。
	“也就是说，不管是捅人之前，捅人的瞬间，捅人之后，你都一定会被抓。就算是已经要从窗户逃跑了，也一样会被抓。就连溜出窗户以后也会被抓。那些人不管是堵住你还是在后头追，都一定抓得到你。这是个洞若观火、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那个人却在割断绳子之前就先大声说话引人注意。”
	确实……不太对劲吗？
	“就是这里不对劲。我实在不认为他是想放你逃走。那种做法，不如说是<b>不想</b>让你逃走。可是那样的话……”
	就没必要演那出猴戏了吧。
	我本来就被抓住了。
	“很奇怪吧？”中禅寺说着，把书拉到自己手边，“那场猴戏彻彻底底毫无意义。可是尽管如此，那个人却事先准备了真刀和假刀，甚至准备了血浆。”
	“是啊。”
	“这太荒唐了。”中禅寺说。
	“荒唐？”
	“是啊。因为据你说，那个人看到你被绳子绑住，说了这真是过分之类的话，不是吗？他还确认了绳结，对吧？”
	“嗯，他说绑得很紧，他解不开。”
	“如果绑得松，他就会帮你解开了吗？”
	“不，所以那是……”
	“这一点首先就相当诡异。”中禅寺说，“说起来，有哪个蠢蛋会为了放走监禁的家伙，而去准备那种东西的？”
	“没有吗？”
	“才没有。”中禅寺强调说，“既然做了那么多准备前来，表示那个人一开始就打算背着手下，偷偷放你逃跑……对吧？当然，这表示他早就知道你会被绑得死死的。因为他都准备了割绳子的刀子了。”
	“唔……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刀子姑且不论，竹制假刀和血浆，可不是随便哪家杂货店都有卖的。也不是一般家庭常备品，更不会掉在地上让人捡。那个人不是特地去戏剧用品专门店买的，就是向戏剧圈子的人要来的。”
	“是、是这样吧……”
	“换句话说，这表示那个人早在前天，最晚也是在昨天早上，就预测到你当时的状态——遭到绑架，被绑得死死的。”
	“是这样……吧？”
	“若非如此，就没办法准备那些古怪的小道具了吧。尽管如此，那个人看到你被绑起来，却装出吃惊的模样，不是吗？从这里就不对劲了。”
	或许……是不对劲。
	“等你遭到绑架，被五花大绑，受到监禁之后再去准备那些，是不可能的事。难道说那个人确认你的状况之后，短短三十分钟就想到那个古怪的计划，准备好假刀子和血浆吗？”
	这……我想是不可能的。
	“哎……就算不去计较这部分，他也绝对是一开始就准备要放你逃跑。可是，如果他预先准备好了，再怎么蠢的人，也会想到更好的法子吧。不管他与手下怎么不合，他好歹也是大哥，也可以换个监禁的地点或监禁方法啊。”
	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
	“如此这般，照你的话听来，你实在是迟钝到家了……可是。”
	好过分。
	可是这好像是事实。
	虽然受伤，但我甚至无从辩驳。
	“我并不觉得那个自称骏东的人有那么笨。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嗜好吧？”
	“嗯……”
	虽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太迟钝，没看出来而已。
	“那样的话……”中禅寺说，抱起双臂，“也就是说呢，那场乍看之下没有意义的拙戏，一定有什么其他的意义才对。”
	——其他的意义。
	我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所以拼命动脑。
	的确，昨天的我或许有点迟钝。可那是因为我遭遇非常状况，慌了手脚。我虽然是个大凡人，但还没有那么蠢……应该。
	如果就像中禅寺说的，那场闹剧的目的并非为了放我逃走的话……
	确实，中禅寺说的没错，不管手下在哪个时间点进来，我应该都跑不掉。那么——
	“那么……呃，那场戏会不会是为了让我更惨而设计的？”
	“啥？”中禅寺发出怪叫，“哦……也就是要你假装捅伤大哥，让手下看见……让极为愤怒的手下把你打个落花流水，是吗？”
	“嗯……”
	我觉得这样的话，就说得过去了。
	“那么他的计划失败了。”
	“是的，很遗憾的，那个计划失败了。哎，他的手下不是太呆，就是当时在忙些什么，分身乏术，所以一直没注意到，意外地让我给溜了……呃，不对呢。”
	我觉得……不对。
	说到一半我就确定了。虽然我完全无法分析出哪里怎么样不对，但总之感觉不是那样。中禅寺“唔”了一声，说：
	“哎，我是想称赞你变换了思路，但应该还是不对吧。”
	“不是吧，果然。”
	应该不是吧。
	如果想要整我，只要一句“揍他”就得了。“没有意义呢。”我说，中禅寺应道“是啊”。
	“说起来，不管他跟手下处得有多不好……我想这个世上没那种非得演这种蠢戏才愿意听话的手下。那已经不叫手下了呢。再说，如果他们反目成仇到了非得安排这样的猴戏才肯听话的地步，那个人不管是被捅伤还是被杀掉，手下应该都不会关心。那么更没有这样做的意义了。”
	就是这样。
	事实上手下就没有出现……
	“那会不会是在……考验手下的忠心？”
	“什么忠心？”
	“是说骏东先生跟他的手下处不好。所以他才安排了一场戏，试验如果自己被捅伤，手下们会怎么反应……？”
	“拿你当试验品吗？”
	“哎，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当面询问：万一我遇刺，你们会怎么办？没有人会回答说撒手不管的吧。当然会回答我们会报仇。嘴上说得多漂亮都成。那个人不相信这种说辞……之类的……”
	“唔唔……”中禅寺更加苦恼地蹙紧了眉头，“万一，只是万一哦，如果手下认为你真的捅伤了那个人，而那些手下有你说的忠心的话，与其把你痛揍一顿，我想他们搞不好会直接把你给杀了。”
	“把我给杀了？”
	中禅寺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恐怖的话来。
	我的内心……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恐惧再次猛烈地活跃起来。
	——当时的情况真那么凶险吗？
	“我会被杀吗？”
	我提出呆蠢的问题，中禅寺非常干脆地回道：
	“这当然有可能。不，你绝对会被杀吧。你可不是侮辱或殴打了人家大哥，而是捅伤了人家大哥呢。拿刀捅人，表示怀有杀意。道上说的回礼，目的就在取得平衡啊。这是为了恢复某人的行动造成的不均衡而做的行为嘛。你捅了上头的人，当然你也得挨刀。就算那个人只是受了伤，你至少也得赔上一根手指……”
	“请、请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我……真的怕起来了。
	我忍不住掩住小指。
	我以前因为摔落屋顶，伤到了脚，离开了配线工职位。要是连手指都没了，连能不能继续担任制图工都成问题了。
	“我想大概不必担心吧。”中禅寺淡淡地说，“大概啦。”
	“大概吗？”
	感觉好讨厌。
	“总之……如果就像你说的，他是在考验手下的话，这就是一场风险相当大的赌注了。如果手下对那个人怀有你说的忠心什么的，那个手下一个差错，可能已经犯下杀人重罪了。”
	被杀的……是我吗？
	“然后呢，小弟为了大哥甚至杀了人，然而大哥其实活蹦乱跳的。就算他表演得再逼真，终究只是做戏，事情迟早会败露。可是事情演变成那样的话，可不是一句其实我是装的就可以了事的。因为小弟可是为大哥杀了一个人呢。”
	那个人就是我。
	“弄到那种地步，谁还管什么考验忠心？那个人会因为做了那种蠢事，遭到肃清吧。”
	会变成那样吧。
	“然后，如果那些手下没有忠心的话……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呢。可是你跑掉了。那个人只是小丑似的演出愚蠢的戏码，是一个平白放掉到手猎物的大傻瓜。”
	这也就像中禅寺说的。
	“他会冒这么大的险吗？”中禅寺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会……”
	“不会。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个人的表演不是演给小弟看的。话虽如此，敌人的目标应该也不是你。那么一定是……针对榎木津吧。”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抚摩下巴。
	“他提到……与银信阁有关的仇恨，是吧。”
	“嗯，他是这么说的。”
	“还说那个叫加加美兴业的企业是以关西为地盘……”
	是这么说没错。中禅寺沉思了半晌，说：
	“总不会羽田老人也牵涉在内吧……”
	“羽田？”
	我问那是谁。
	“羽田制铁的会长啊，羽田隆三。”
	“那……”
	那是一家大公司。
	“那、那种大人物怎么会……”
	“银信阁社长信浓先生在钢铁业界也有生意。虽然似乎微乎其微，但他和羽田制铁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
	“这么说来，听说信浓社长靠钢铁股赚了钱什么的……”
	“对，奈美木节小姐也说他做了不少事业，对吧……？”
	奈美木节是上次五德猫事件的委托人的朋友。
	她是个说话如机关枪的奇特姑娘，说她在银信阁的社长家担任女仆工作。可是因为前些日子榎木津胡搞一通，好像害得她不得不辞职了。
	她可能会被解雇。
	老实说……我昨天会去拜访榎木津事务所，主要就是为了奈美木节。
	阿节说她在银信阁的前一个差事，也是因为榎木津的关系丢了。不，正确地说，好像不是榎木津害的，但总之只要有榎木津牵涉在内，怎么样都会觉得是他害的，所以阿节会这么认定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而这个工作缘不顺的小姑娘竟然跑来找我，说要榎木津负起责任。
	为什么一介制图工必须帮助失业的可怜女仆转达介绍工作的委托，这部分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不过我因为情势所逼，在阿节前面宣称自己是侦探社的员工，也就是榎木津的部下，要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节完全把我当成侦探助手了。追本溯源，那是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一时情急撒的谎，但不管怎样，撒谎的都是我，只好当成自作自受，死心认命，前往榎木津的事务所帮忙转达阿节的话……哎，就是这么回事。
	我就是在回程中遭人袭击的。
	“那个叫羽田的人……是什么棘手人物吗？”
	“很棘手。”中禅寺板起脸来。
	他好像真的非常厌恶那个人。
	“哎……春季以后，我和那位老先生有过一段不浅的因缘。对方应该也很清楚榎木津。哎，羽田老人似乎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但无法用寻常方法应付……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个烫手山芋。与那种老人为敌，很折腾人的。”
	要是背后什么都没有就好了——中禅寺说。
	“加加美兴业和羽田制铁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这我不清楚。”
	主人说道，费劲地站了起来。
	“那场大骚动之后，还没过多久吧。就算银信阁的社长因此被捕，露出马脚，经营陷入困难，也不过才几天吧。然而那些人却已经把榎木津的朋友关系什么的，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对吧？”
	骏东好像知道得相当详细。
	看情况，搞不好他们握有的情报比我知道的还多。
	“如果单纯只看那个事件……相关者并不多。我和你，还有沼上，然后就是榎木津事务所的那些人吧。可是他还提到杂志记者、警察相关人员、贸易商什么的，对吧？”
	“他是这么说的。”
	中禅寺把他之前不死心地一直在读的书摆回壁龛，“嗯”地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这些人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查出来的。可是……如果他们背后有羽田老人，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些事应该两三下就可以知道了。羽田制铁和织作纺织机也有关系，那么或许也可以获得柴田制丝的情报。这些人是榎木津的客户嘛。”
	“哦……”
	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感觉经济界的幕后黑手都到齐了。
	虽然我已经听说过了，但别看榎木津那个样子，他其实是个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特别是……”中禅寺披上外套，“有关榎木津那荒唐的体质，若非认识榎木津的人，是不会知道的。连糟粕杂志都没提过。”
	“是啊。”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我听到骏东提起这个话题时，有种古怪的感觉。那个时候我转念心想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
	的确，没有任何人刻意对这件事保密，事实上就算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可是在这之前……
	根本不会有人说出去。
	骏东说是传闻，但仔细想想，我觉得并没有这样的传闻传开。因为报道中的榎木津侦探形象，不知为何，全都是名侦探。
	有关榎木津的传闻是错的。世人知道的侦探形象，全都是胡扯一通。
	换句话说……
	这完全是因为榎木津的那个能力<b>没有被报道出来</b>。
	如果知道这件事……
	“表示……背后有过去榎木津参与的事件的关系人？”
	“所以我就说要是有就麻烦了。哎，一部分爱搬弄是非的家伙是把榎木津说成靠着通灵般的灵光一闪破案的慧眼侦探之类的吧。说什么他是靠着敏锐的第六感及明晰的头脑，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破解真相——这是教人笑破肚皮的胡说八道啦——所以或许是参考了这类不负责任的报道吧。”
	“哦……”
	或许吧。
	我记得骏东也用了慧眼云云的形容词。
	“重点是，本岛。”中禅寺说道。
	仰头一看，这个家的主人已经完全做好出门准备了。然而作为客人的我还优哉游哉地盘腿坐着，我也实在够呆的了。搞不好我真的很迟钝。
	“啊，你要出门吗？”
	“不是的。我得去那边的神社收拾太鼓。先前忙着一些事，就这么一直搁着没收。虽然过年还得再拿出来，可是也得维修一下才行，所以我想从拜殿把它暂时挪到旁边的仓库去。然后……”
	“哦，我来帮忙吧。”
	我站了起来。
	中禅寺这个人似乎极端厌恶体力劳动。这种情况，还是助他一臂之力比较好。说是太鼓，也不可能重到哪里去吧。
	外头很冷。
	我在工作服外面穿着向近藤借来的外套，打扮非常古怪。
	我跟在抬头挺胸的和服男子身后，有些拐着脚、驼着背地跟上去。
	从屋顶摔下来伤到的脚，平常虽然没什么，但天冷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可能是昨天全力奔跑的关系吧。我觉得脚比昨天更疼了。
	昨晚因为心情激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脚痛，但昨晚一定也在痛吧。
	我们慢慢地走过屋旁的竹林，没多久便来到古老的石阶。
	石阶上耸立着鸟居。
	那里是中禅寺担任神主，叫武藏晴明社的小神社。
	走上石阶时，中禅寺脸朝着正面，问道，“不要紧吗？”他是在顾虑我。
	我答道“没事”。石阶不陡，而且距离也不长，我觉得比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还要轻松。
	爬完石阶后，我回过头去，望向来时的方向。石阶上的景观辽阔了一些。虽然也不是能看到什么，但我这么感觉。
	我从拜殿搬出太鼓，放进仓库。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神社的拜殿。我从来没进过比捐献箱更里面的地方，所以有点紧张。
	不出所料，太鼓很轻。
	不过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太鼓——我以为是祭典时伴奏用的和太鼓——而是雅乐 [67]中使用的扁平鼓。虽然轻，但一个人不太好搬吧。仓库也不是什么大仓库，是个储藏室般的地方。
	稍微活动之后，身子暖和了一些。
	“谢谢，你帮了大忙。”中禅寺向我道谢，他的这种地方跟榎木津是天壤之别。
	我想榎木津打娘胎出生以来，一次也没有说过谢吧。
	我说我要回去，被中禅寺挽留了。
	“还要搬什么吗？”
	“不是的。”中禅寺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平时的表情，“本岛，事有万一。你可能不愿意……不过你等一下就去榎木津那里吧。先报告一声比较好。”
	“报告？”
	向谁报告？榎木津不可能听我说话。
	我这么说，中禅寺便叫我告诉益田。益田是正牌的侦探助手。虽然个性有点油腔滑调，但以前是个警察，姑且算是比榎木津更好沟通。
	“可是……你说的万一是……？”
	“我总觉得想不透。小心为上。我也会调查一下……不过不管有什么人找上门来，只要榎木津在旁边，哎，他应该会帮忙消灭……嗯？”
	说到这里，中禅寺突然回过头去。
	是有人跑上阶梯的声息。
	没多久，鸟居底下出现一名年轻男子。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因为太远，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是个头有点大的娃娃脸男子，他穿着鼠灰色外套。
	男子跑上阶梯后，来到中禅寺面前，喘了一口气。接着那张娃娃脸绷了起来，说：
	“啊啊，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
	“青木，怎么了？这真是稀罕。”
	——青木。
	对了。
	听到名字，我想了起来。他应该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
	“哦，中禅寺先生，又出怪事了。啊啊，呃……你，就是你，电气工程公司的……我记得你姓本岛，对吧？”
	“是……”
	“其实我是<b>来找你的</b>。”青木说。
	“找我？”
	为什么东京警视厅的刑警要找我这个凡人中的典型？而且如果我模糊的记忆正确，青木应该是隶属于搜查一课一系。
	也就是……
	——那不是负责命案的部门吗？
	“找、找我有、有什么……”
	我大为慌乱，向中禅寺投以求救的视线。
	“不必怕成那样啊，本岛。他跟以前的那个木场刑警不同，是个很正常的刑警。对吧，青木？”
	青木苦笑说，“唔，跟木场先生相比的话啦。”木场是榎木津的同类，是个长相恐怖至极的刑警。
	“那么究竟是怎么了？话说回来……亏你知道本岛在我这儿呢。你真是优秀。”
	“请别挖苦人了，这并不是警视厅的调查能力高明啦。我去拜访本岛先生家时，他不在家，然后我想起隔壁家——近藤先生，是吗？画连环画的，我想起上次事件的时候，好像听益田提起近藤先生是本岛先生的儿时玩伴，心想或许他知道本岛先生在哪里，就问了一下，结果近藤先生说他去拜访中野的京极堂……”
	“哦？看来事态紧急？”
	中禅寺扬起单眉，瞄了我一眼。
	“我、我做了什么吗？”
	“哈……”青木双手撑膝，喘了一口气。
	看来他跑得相当急。
	“其实呢，今早发生了一起命案。”
	“命、命案？”
	果然是负责命案的部门。
	“是的。有人在神田小川町的一栋空大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具他杀尸体，死者名叫骏东三郎。”
	“什么！”
	怎……
	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你刚才说什么？骏、骏……”
	“骏东三郎。”青木说。我陷入一种全身血液流光、脑袋变得空白的奇妙感觉，再一次望向中禅寺。
	“我、我、呃、啊……”
	“本岛，冷静下来。然后呢？”
	“哦，这起命案的<b>凶手已经落网</b>了……可是情况却有点离奇呢……”
	青木说道。
<h3>
	3</h3>
	“真的很教人头痛啊。”侦探助手益田龙一一看到我，当场就这么说。“的确太伤脑筋啦。”接着说的，是榎木津的秘书兼打杂的和寅——安和寅吉。
	连招呼还没打便迎头受挫的我连句话也接不上来，甚至无法说出来意，半强制地被逼着坐到接待沙发上了。
	这里是神田的榎木津大楼——榎木津侦探起居的侦探事务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一室。
	“就是啊，出名也不全是些好事呢。”益田接着说，挥了几下手中的马鞭。这个人不晓得为什么，老是带着那根鞭子。
	“没办法的，益田。这就叫出名税啊。我家先生这一两年也非常活跃嘛。”
	“活跃啊……”益田沮丧似的垂下头去，“哎，他的确是很活跃啦。相当的活跃，但活跃也有正确的活跃方法吧？这种无益的活跃，我们也只是蒙受其害啊。”
	无益的活跃这妙不可言的形容，让我忍不住点头同意。
	“说起来啊，和寅兄，税金这东西是随着赚进的金额增加的吧。出名税也是这样啊。如果有相应的收获，因而背上风险，那我还可以了解，但这样不是只有我们蒙受麻烦而已吗？”
	“出了什么事吗？”
	我总算岔进话题了。
	益田闻言抬头，露出这才发现我的表情说：
	“啊，本岛先生。”
	之前是亲自请人家进来的，现在才注意到我，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我的存在感有那么薄弱吗？我是外国小说中的透明人吗？
	“一堆事忙得很呢。”益田也不问我来意，径自说了起来，“呃……啊，对了，阿节小姐的工作，是吧。这件事的话……对了，榎木津先生的哥哥，他的哥哥在日光开了家以外国顾客为对象的度假村，正好人手不足，问她愿不愿意去那里工作。”
	“不是这件事啦。”
	我不是来谈这件事的。
	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桩大事。关系到我的人生。问题严重。
	“不是哦？”益田露出诧异的表情，“那还有什么事？”
	“先不管那个，这儿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本来就不好启齿了，这种气氛更是教人难以开口。我觉得先问个明白比较好。
	“这个嘛……”
	益田歪吊起薄唇。那样子不像坏人，但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就是那种表情。益田把另一边的嘴角也歪起来的时候，寅吉端茶来了。
	“有人向我们下了战帖。”
	“战帖？”
	“要求一决高下呢。”
	寅吉以优哉的口气说道，把茶摆到我前面，自己也悠然在沙发坐下。这个秘书兼打杂的，主人不在的时候最是神气。
	“好像是关西有个灵媒还是灵术师的，听到了我家先生的风评……”
	“通灵侦探啦，通灵侦探。”益田用一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说。寅吉懒散地应道，“对了，是通灵呢。”
	“真是世界末日了。什么不好称呼，自称通灵侦探是什么东西？本岛先生，你不觉得这实在很蠢吗？哎，春天的时候也冒出一个类似的小鬼，惹了一堆麻烦，为什么这世上的人就是会去相信那种荒唐的东西呢？”
	我说榎木津也是半斤八两，益田立刻否定：
	“才不是，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啊。通灵的意思，就是可以通鬼神，不是吗？榎木津先生才感应不到啥鬼神。那个人啊，啥都感觉不到。光是说有不好的预感，就会被他骂成蠢蛋了。”
	“连、连预感都不行吗？”
	我并非完全否定通灵之类的东西。可是那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知识去否定，也没有兴趣，绝对不是因为我相信。即使如此，就连这样的我，有时候也是会有预感的。
	“连预感也不行。”
	益田说，站了起来，大概是开始模仿侦探。
	“把根本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说得好似已经发生，本身就是愚蠢！没发生的事因为还没有发生，所以在发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是悲是喜，不是吗？这个蠢蛋！”
	“对对对。”寅吉说。
	“他会这么说，对吧？他说这跟对已经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一样蠢，蠢到让他连揍人的力气都没了。光是预感就这样了，要是说到通灵，那还得了？”
	“他不相信？”
	“不相信的是中禅寺先生吧。”益田说，“他明明还是个神主呢。我觉得完全不信也有问题呢。榎木津先生呢，哎，他是那种要是真的有幽灵，要他付大把钞票他都想看的那类。他最爱那种。可是那大抵都是骗人的，所以他才会生气呢。”
	“对对对。”寅吉轻浮地应和，自顾自地先喝起自己泡的茶，“我以前曾经听说过呢。据我们家先生说，预感是从里头冒出来的，所以不行。他说得是从外头来的才行，否则就不是真的。我说我听不懂，先生就说里头的东西啥都有可能，一点都不好玩，把我狠狠地念了一顿呢。”
	寅吉双手捧着茶杯，呼呼吹气。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不，我不懂，我不该懂。
	我觉得要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理解榎木津的发言，就已经太迟了。变成那样的话，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是不折不扣的同道中人。所以在努力去理解之前，直接宣告不懂放弃才是正常的。
	我说我完全不懂。
	“那么……”
	凡人就该像个凡人，更朴拙、更平凡地行动才对。
	“那个……通灵侦探吗？通灵侦探怎么了？一决高下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通灵男叫什么神无月镜太郎，是个奇特古怪的家伙，他好像有一面镜子。”
	“镜子？”
	“对，好像是一面古老的镜子，叫啥来着？益田？”
	“净玻璃之镜吧。”益田冷淡地答道。
	“对，就是那个净玻璃。名字是很气派，说什么只要用那个净玻璃的镜子一照，通灵神力一发，一眼就可以看穿坏事。”
	“看穿……什么？”
	“看穿坏事啊。听说镜子照到的人，过去做过的种种坏事，全都会倒映在那面净玻璃镜上。旧恶全都会被揭发出来。唔，好像会像街头的电视机那样倒映出来，可是又说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只有神无月本人才看得到。这部分实在太假了，可是又听说是百发百中。”
	寅吉弓起腰来，把身子往旁边挪去，姿势勉强地伸出手，从榎木津的大办公桌上拿来杂志还是报纸什么的，递给我说，“喏，你自个儿看。”
	好像是没看过的三流杂志与地方报纸的剪报。
	我提不起兴致读，只看了看标题。
	通灵侦探立大功……
	魔鬼刑警甘拜下风……
	神无月侦探再次言中……
	此次揭发化妆品商命案之凶手……
	“呃，唔……”
	“哎……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喏，那本杂志底下不是有本小册子吗？那是那个神无月侦探事务所的宣传手册。哎，上面写了很多有的没有的，可是不值一哂啦。要是中禅寺先生读了，一定会勃然大怒的。那个人要是表情变得比现在更恐怖，光是看到就会死人了吧。”
	益田胡说八道一通，尖细的下巴往前顶了几次，要我读宣传手册。
	各位可知道野宰相小野篁 [68]……？
	这是手册的标题。
	内容如下：
	平安时代，野狂之人小野篁往来冥府与现世，任阎魔厅之参议，此为《今昔物语集》《江谈抄》中耳熟能详之故事。传说小野篁在往来此世与彼世时使用的水井，现今依旧留存。遗憾的是，此一水井现已被填起。然而在过去，我们神无月侦探十代以前的祖先，神无月流阴阳道始祖，神无月佛灭公在世时，水井仍然通达冥界。佛灭公以其神通之力，自井底前赴冥界，其神力受阎魔王嘉许，特赐宝物净玻璃之镜。漫长岁月中受到封印的此一秘宝，一日忽然感应神无月侦探之灵术，绽放光辉，开始发挥其摩诃不可思议之神力……
	“感觉实在很那个，对吧？”益田甩着刘海嘿嘿地笑，“很假，对吧？”
	“该说是很假还是……”寅吉也把粗眉挤成了八字型，“阎魔大王赐予的镜子啊……这根本不是相信不相信这种次元的问题了。就算叫人相信这种说辞，也简直跟人说他吃了桃太郎送的黍团子一样嘛 [69]。本岛先生，你怎么想？”
	就算问我，我也无从答起。
	我也是才想到这种问题。
	“哎，这应该只是方便用来揽客的宣传词吧。”益田说，“看看那边的报纸什么的，他好像是积累了不少实绩呢。化妆品商命案和三件窃盗案，还有旧日本军物资流入黑市事件等……哎，好像是很活跃啦。就算阎魔大王什么的是胡说八道，他也是解决了事件吧。”
	“那……益田先生的意思是，这本手册上面写的是假的，但他能通灵是真的？”
	“不是啦，本岛先生，讨厌啦。”益田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完，“咯咯咯”地没品地笑了。
	“不是？”
	“哦，春天的时候，也有个叫什么蓝童子的通灵少年轰动社会，他也是协助警方，揭发犯罪。可是呢，结果也只是欺诈而已。”
	“原来那是欺诈吗？”
	我完全不晓得。
	益田说着：
	“是啊，蓝童子也说他有什么看破谎言的照魔之术，其实只是利用流浪儿，搜集地下社会的情报，弄到消息再打小报告。那当然会百发百中了。他只是知道犯罪的内幕，加以揭露罢了。那才不是什么通灵，他只是个告密少年罢了。”
	“哦……”
	“是剥削犯罪者的欺诈呢。哎，若说犯罪者是做坏事的人，告发他们有什么不对吗，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对。是害怕被揭穿的人自己不好。这种情况，真教人搞不懂究竟算是在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呢。”
	“不，是坏事。”寅吉莫名激动地说，“犯罪者当然不对，但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作恶。就算要揭穿，也要顾及道义吧。”
	“不，不管用哪种方法揭穿，制裁的都是司法，是同样一回事吧。”
	益田眯起眼睛。这个青年以前其实是个刑警。虽然他怎么看都不适合干警察，但根据传闻，他以前在当刑警的时候，似乎也干得颇为有声有色。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呢。”寅吉似乎不服。
	益田撩起刘海说了：
	“哎……简而言之，蓝童子的情况，问题在于与其说是告发，不如说更接近背叛这一点。因为真相揭开一看，他其实也是一丘之貉，是坏蛋出卖了自己的伙伴。”
	“没错，就是这一点。”寅吉说，“这真是无法原谅。不管是坏人还是好人，都有非遵守不可的道义吧。”
	“不就是因为净做些不守道义的事才是坏人吗？”益田问。我也这么想。可是寅吉却大声否定：
	“益田，你这话就错了。黑道社会里，注重的道义不是特别多吗？比起我们，他们生活中的繁文缛节更多呢。虽然他们也做些不值得称赞的事，或者说他们只做些不受人称赞的事，或许是这样，可是他们还是不会出卖同伴啊。”
	“是吗？这年头还有那种充满侠义心肠的道上兄弟吗？不是说道上的仁义在战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吗？那才是传说级的往事了。”
	“这是什么话？我父亲的朋友有个叫源治的道上兄弟，听说他是个直性子的好汉……”
	“源治？”
	这么说来，金池阁的手下也有个同名的小混混，应该是不同的人吧。
	“你说那个人怎么样了？”益田简慢地说，总算喝了茶。
	“听说他在战前的纷争中被人割断了脚筋，卧床不起，现在不晓得怎么了呢。”
	“你看，那不是战前的事了吗？哎，那个源治兄跟现在在谈的事没有关系啦，这个叫神无月什么的呢，跟那个蓝童子是一样的啦。”
	“哦……”我也只能这么应声了。
	益田说“听好喽”，从我手中拿起报纸：
	“这起化妆品商命案，这个案子呢，表面上是感情纠纷，其实有点不同。唔，它与当地的道上势力和新兴势力的利益争夺有关。其他事件也是，仔细调查，就可以知道背后都有类似的内情。每起事件结果都是以新兴势力获利的局面收场……哎，就算真相确实是如此，这种情况也会教人不禁猜疑里头有什么机关。如果我的这番推理正确，就表示那个新兴势力与神无月或许有什么关系。”
	“你的意思是案子是捏造出来的吗？”
	“也不是捏造，哎，假设发生了某些抗争，结果发生了案子。然后……如果抗争浮上台面，对双方都不利，所以案子原本应该会被葬送在黑暗里……可是此时知道内幕的神无月佯装无关的第三者现身，拿通灵之类莫名其妙的理由作为说辞，予以揭露。”
	“哦哦，但是对新兴势力不利的事情，就保密不说，是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益田把报纸扔到沙发上，“那种事无所谓啦，跟我们无关。可是啊，那个神无月居然对榎木津先生下战帖来了。”
	“战、战帖？”
	“真是搞错时代呢。”寅吉说，“他说什么既然同是通灵侦探，就来较量一下哪边才是真本事——谁跟你一样是什么通灵侦探了。真是够了。我家先生才不是什么通灵。他说他可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侦探呢。”
	的确，要是把光提到预感就可以惹得他震怒的榎木津叫成通灵侦探……他一定会发飙吧。
	“他发飙了吗？”
	“<b>还</b>没有。”
	“还没有？”
	“他不在啦。”益田说。
	“榎木津先生不在吗？”
	“不在。要是他在，才没空在这里废话呢。喏，前天本岛先生回去之后，来了一通电话。本家打来的。”
	“本家……是榎木津先生的……”
	我本来想说老家，又吞了回去。
	因为我总觉得老家这样的说法有种庶民家庭的感觉。说到榎木津家，那可是旧华族，而且他父亲又是财阀龙头。我觉得不能用那种好像亲戚叔叔聊侄媳时会出现的词汇去形容。
	不出所料，寅吉说，“老爷生病了。”一般家庭可没有被称为老爷的人。这跟老婆戏称老公叫老爷的意义可完全不同，这里的老爷是货真价实的老爷。
	“榎木津先生的父亲身体欠安吗？”
	“嗯，听我父亲说，好像是在温室突然昏倒了。”
	寅吉的父亲住在榎木津家工作。说什么以前曾经被榎木津的父亲救过，就这样一直服侍到今天。
	“我觉得是温差太大害的吧。现在不是很冷吗？哦，本家那边有温室，原本好像是在种植兰花什么的，现在被老爷拿来让蟋蟀过冬。”
	“那种事不重要啦。”益田不知为何恨恨地说，“哎，父亲生病，回家探望很正常。可是他啊，居然穿着丧服去呢。他已经把他爸当成死人了。我拼命阻止，他却嫌更衣麻烦。然后去是去了，却就这样没消息了。神无月是在他去了之后送挑战信来的，但光靠我们两个，根本无法应对嘛。”
	“联络……”
	“没办法联络啊。”益田的表情变得更愤恨了，“我才不敢随随便便打电话去。搞不好……万一真的病危怎么办？”
	“益田，你少在那里乌鸦嘴乱说话。”寅吉噘起嘴巴，“榎木津家的老爷对我们一家可是恩重如山，没齿难忘。要是老爷真有什么万一，我父亲甚至甘愿为老爷殉死呢。”
	看来寅吉本身也受到榎木津的父亲不少照顾。每次一提到榎木津的父亲，寅吉就要正襟危坐。
	“什么殉死，又不是乃木将军 [70]。哎，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担心的。可是和寅兄姑且不论，像我，别说是父亲大人的尊颜了，连本家都没去过。”
	“你没去过吗？”
	“没有，又没有事得去。我连在哪里都不晓得。我不知道本岛你怎么想，不过我到东京还不到一年呢。跟和寅兄不同，在这里资历还浅。当然人家也不知道我，所以我也不敢乱打电话。说起来，都去了三天了，联络一下也不会死吧？和寅兄，你联络一下你父亲嘛。”
	“人家应该正在忙吧。”寅吉说，“有什么事的话，会联络这里的。”
	“所以说，就算那里没事，咱们这里也有事啊。这战帖要怎么办嘛？”
	益田站起来，走到侦探的办公桌，捏起桌上疑似信件的东西甩个不停。那就是挑战信吧。
	“看，咱们被挑战了呢。”
	“是怎样的挑战？”
	“哦，敌人要求和榎木津先生较量，看谁猜得出未解决案件的凶手。哎，那么恰好能用的案子才不会随便发生，应该要等适合的案子出现吧。可是到底接不接受，得在今天之内回复给人家才行啊。喏，你看，上面写着：赌上彼此的侦探生命，一决生死……”
	“别答应就好了吧。”寅吉说，“我觉得这才是安全的做法。”
	“我说和寅兄啊，擅自回信，到时候被怪罪的可是我呢。要是拒绝，这个神无月绝对会找杂志刊登诽谤中伤的文章，说什么玫瑰十字侦探是软脚虾、临阵脱逃之类的。不管怎么样，敌人都是为了炒作，怎么做都行。”
	“那别理他就行了吧。对那种沽名钓誉之辈，不理会是最好的做法吧。轻率行事，只会让敌人称心如意。”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那可是榎木津先生呢，谁知道他会怎么反应。的确，他有可能不理会，但也有可能理会。他有可能说非常无聊，但也有可能兴高采烈地说足够好玩啊。说起来，那个人对于别人找碴，不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吗？”
	“那要答应吗？”
	“你也太随便了吧。”益田把信扔到桌上，“我说啊，和寅兄，这事只要打个电话问一声就结了，所以我才再三拜托你联络啊。只要请示上谕，照着圣旨去做，至少就不会挨骂了嘛。反正他才不会听我们说话，总有办法的啦。”
	“我不想打电话。”寅吉激烈地主张。
	“为什么？”
	“我不是那种身份。”
	“这跟身份无关啦。我说啊，我已经讲过好几遍了，对方设下的期限是今天。信上不是写着后天将前往询问回音吗？真是，要是人跑来就麻烦啦。”
	益田说着，在接待区周围绕来绕去。
	“要是神无月跑来，和寅兄，你可要应对啊。不关我的事了。我可不想应付那种通灵男。”
	益田甩着刘海，用有些倒嗓的声音说完，走到我正后方，“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本岛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很闲吧。”寅吉说。
	这话真是太过分了。
	“才不是那样。我是来商量……或者说报告……中禅寺先生吩咐我来报告一声……”
	“中禅寺吩咐？什么事？”
	“哦，事情有点复杂……”
	“又来了吗？”益田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为什么老是被卷入怪事呢？”
	我才想问。
	“其实呢，上次我来这里回去的时候，被恶汉给绑架了。”
	“绑架？”
	寅吉反问，益田用耍人的语调反复“绑架绑架”。接着他顿了几秒，大声说：
	“绑架？什么绑架？你被人抓了？”
	“嗯。我走到那边的转角时，被五六个像是黑道的男子包围，被抓住、威胁，然后被带走，绑在废屋的柱子上……哎，到这里都还好……”
	“哪里好了？”
	是不好。
	“后来……我呢，好像<b>变得不是我</b>了。”
	“什么？”
	“就是……我……好像变得不是我了。”
	“本岛先生，本、岛、同、学？”
	益田放松脸颊肌肉，露出一种厌烦到了极点的表情。接着他用一种脱力的声音说：
	“你还好吗？哎，你是不是撞到头了？发烧了吗？你变得不是你……我不懂这意思呢。”
	我也不懂。
	我先把骏东与被绑住的我交谈的内容，以及接下来发生的我捅伤骏东逃亡的闹剧——据中禅寺说，是没有观众的精湛演出——告诉两人。当然，就像中禅寺解释给我听的，我也一并说明那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
	“哦？那么那个老头和那些混混的雇主，是因为先前银信阁的事怀恨在心……这么回事，是吧。然后你听了那个老头的古怪提议，演了一出蹩脚戏之后逃走了。”
	的确没意义呢——寅吉说。
	“与其说是没意义，根本是胡闹呢。本岛先生绝对是被耍了。”
	益田从我背后绕了一圈回来，坐到原本的位置。
	“然后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昨天去向中禅寺先生报告了这件事。结果青木先生来了……”
	“青木？你说刑警的那个青木吗？”
	“他不是被左迁到派出所什么的去了吗？”寅吉说。
	“不到半年，马上又被调回去了。喏，青木跟木场先生不同，是个模范生嘛。在大矶又大显身手。”
	“木场大爷没办法吗？”
	“没办法吧。”益田失望似的说，“他那个人，一生都没办法出人头地吧。他再不久一定会在麻布署惹出问题，这次绝对会被惩戒免职。就算没被革职，也会被调到离岛的派出所吧。不管那个……青木跑来干吗？他现在是在东京警视厅吧？不是辖区警官去，而是青木找上门，那不是单纯的案子喽？”
	“很单纯。”
	非常单纯。
	“我假装刺杀的骏东先生，在疑似我遭到监禁的小川町的空大楼被人发现了被刺的尸体。”
	“啊！……你真的捅死人家了？”
	“才、才没有呢。我向天地神明发誓，我没有捅人。那是假装的。这绝对错不了。我拿的是竹制的假刀。”
	“可是人死了？”
	“噢噢！”寅吉把厚唇噘得圆圆的，“这么说来，昨天凌晨有好几辆警车经过呢。从这前面的路往那边开去……啊，从方向来看，是从神田的警署赶往小川町，是吧。原来那就是啊。”
	大概是吧。
	“我知道了！”益田大叫，“本岛，你被陷害了。哦，以前啊，喏，那个关口先生也曾经遭人陷害，被警方逮捕，那个时候真是够好玩的……一定是这样的啦。”
	益田“咯咯咯”地笑，没良心的感觉。
	“哎，真是教人同情呢。你终于和关口先生并驾齐驱了。”
	我才不想。
	“你、你说陷害……是怎样陷害？”
	“哦，很简单的。也就是有人想要把你诬陷成杀人犯吧。有人刺杀了那个叫骏东什么的人，然后把罪嫌赖到你头上……”
	“对对对。”寅吉点头。
	“哎，对我们——对这个玫瑰十字侦探社怀恨在心的人，盯上了看起来最弱的你，设法陷你于罪，一定是这样的阴谋吧。哎，除了关口先生以外，第二弱的就是你嘛。”
	“最弱的不是你吗？益田。”寅吉说，“动不动就说我弱不禁风、我很虚弱。情势只要稍微不对，第一个开溜的总是你。”
	“这不是废话吗？”益田怫然不悦，“我很不会打架的。肉搏战更是绝对免谈。我痛恨暴力。因为被打会痛，打人也一样会痛啊。我在当警察的时候，已经饱尝过打斗的空虚无聊了。所以我可以抬头挺胸地宣言，我……是个胆小鬼！”
	益田真的抬头挺胸。
	“乍看之下像是会果敢应战，其实一有事就马上开溜，二话不说立刻道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呢，我说的弱呢，是好不好欺负的弱。像那个关口先生，他光是走在路上，别人看了就觉得没救了。总觉得不攻击他就对不起自己。”
	难道他的意思是我也是这样吗？
	“对不对？”益田向我寻求认同，我无法回答。
	“哎，关口先生不在的话，就找本岛，就是这样。哎，真是倒霉呢。你被逮捕了吗？”
	“才没有。”
	“哦？你顺利开溜了吗？啊，是中禅寺先生帮你解的围吗？”
	“才没有呢。那个人不晓得为什么沉思良久……只叫我赶快通知榎木津先生。”
	“通知榎木津先生？”
	这可蹊跷了——益田挠弯鞭子说。
	“中禅寺这样一个人，无法想象他会依赖榎木津先生这种人。榎木津先生不可能为本岛先生洗刷冤屈嘛。这么说的话，连中禅寺先生也放弃你了吗？那你会被起诉喽？”
	“所以我就说我没被逮捕，啥都没有啊。”
	看来他一定要把我搞成罪犯就是了。
	益田想了好半晌之后，“啊”了一声。
	“为什么你没被捕？”
	“哦，就是……”
	“难不成你在被拘捕的途中甩掉青木逃亡，跑到这儿来了？我们可不藏匿罪犯啊。会把你招出去的。”
	“就说不是我了，<b>凶手另有其人</b>啦。”
	“另有其人？”
	“没错。警方已经逮到人了。只是缺少证据，证词也暧昧不明……而且怎么说呢，目击证词……”
	从这里开始，事情变得古怪了。
	“……呃，我实在没办法有条理地说明，不过事情是，那个人做了和我前天做的完全相同的事。”
	“我不懂呢。”寅吉纳闷地偏头，“完全不懂。是我脑袋太笨吗？益田，你听得懂吗？”
	“啥？我根本不懂。我绝对不认为和寅兄聪明，但正常说起来，这应该是听不懂吧。本岛先生，你太不会说明啦。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说明。请你说得……更明白易懂吧。”
	连我自己都弄不太懂了，这也没办法吧。
	再说，我本身是当事人这件事妨碍了说明。这件事我应该是主体，但其实我并非主体。如果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实在很难说明。
	“那么……好吧，请暂时忘了我刚才的遭遇，就算忘不了，也暂时搁到一旁，然后再听我说明。这是青木先生告诉我的，目击者加加美兴业的员工——也就是绑架我的那些人——对警方供述的内容……”
	内容十分离奇。
	前天……
	那群人确实在路上绑架了一名男子并带到小川町的空大楼去，用绳子捆住他后，加以监禁。他们供称自己绑架的男子是出入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电气工程配线设计师本岛某人……
	他们这么<b>以为</b>。
	然而——
	他们抓住、绑起来的那个人。
	却是<b>完全不相干的别人</b>。
	那群不法之徒供称那名男子叫权田信三，是没有关系的局外人。
	听说权田某人是在浅草及惠比寿一带摆摊做生意的行贩。男子们供称，那个权田某人碰巧到进驻榎木津大楼一楼的服饰店买新衣，离开的时候被他们<b>误认</b>成我，遭到了绑架。
	然后……
	那个骏东同样在那栋空大楼与那个被绑起来的权田见面了。
	交谈之中，他们发现搞错人了。这是当然，不可能没发现吧。他们惊觉大事不妙，骏东想要为权田解开绳子，但绑得太紧，解不开……
	于是骏东以恰好收在内袋的护身用小刀割断了绳子。
	可是……
	权田大为光火，说莫名其妙遭到绑架，被带到这种地方，被捆起来，最后竟说搞错人了，这也太岂有此理了……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从骏东手中抢下刀子，捅上他的肚子——男子们如此供称。
	权田这个人好像算不上良民百姓，差不多是一脚踏在黑社会里。可是即便如此，权田捅了人还是心生胆怯，跳出窗户逃跑了。手下们确认骏东断气后，慌忙追赶权田。他们说，这一切全怪他们办事不力，所以他们是拼了命地追捕。
	他们在深夜逮到了权田。
	接着一群人商议之后，就这样把权田带到最近的派出所——好像是淀桥的派出所——坦承事件始末。
	夜班警官大惊失色，立即联络本厅，辖区警官接到本厅通知，凌晨四点左右在那栋空大楼发现了骏东的遗体。这就是事情经过。
	因为就如同证词，找到了遗体，权田当场被紧急逮捕。
	然而——
	“权田突然主张说他什么都没做。他说他根本没刺杀什么人，还说他没被绑架，也没遭到捆绑。然后……警方大为困扰，跑来找原本应该要被绑架的我。”
	“哦……”益田状似恍惚地张着嘴，“这事……好怪呀。”
	“这太古怪了。”寅吉好像也目瞪口呆。
	“很怪吧？哎，事情的开端与榎木津先生有关，而且听说那位姓青木的刑警与榎木津先生也有一些关系。”
	“关系匪浅。”益田说，“比起我来，青木跟那个人认识得更久。”
	“这样啊。而且前阵子的事件，青木先生也来了国分寺，不是吗？所以跟我也有一面之缘，而且也得向我询问情况才行，所以他才会找我……那个时候我人在中禅寺先生那里，青木先生还特地大老远跑到中野去呢。”
	“青木想去京极堂是有理由的。”益田撇撇嘴角说。
	“是吗？”
	“唔，这事无关紧要。然后呢？”
	“哦，然后他针对前天的事，问了我许多问题，我老实地把自己的体验——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就将我的遭遇据实以告，结果青木先生抱头苦思起来。”
	益田绷起一边的脸颊说：
	“抱着他那颗小芥子似的头，是吧。”
	看起来果然像小芥子吗？
	“唔……是啊，就抱着他那颗头。”
	“那当然会抱头烦恼吧。青木是个普通人嘛。换言之……”
	“嗯。那个叫权田的人声称碰上的事、做过的事，其实是我的体验。可是抓住我的那群人却众口一词，坚称他们抓到的是权田，而关键人物骏东先生又死了。如果那是我的体验，凶手就是我。可是现场的人全都说是权田干的，而权田说他不知情……”
	“复杂死了。”寅吉用力歪起浓眉，“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啊？那群人先是搞错，抓到了权田，然后发生了一场争执，于是他们再重新绑架本岛先生。”
	“那不可能。”
	应该不可能。
	“他们绑架权田，是前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骏东先生抵达现场是四点左右，命案在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发生，与我的体验完全吻合。”
	“会不会不是同一天？”
	“才不是，我是前天被掳走的。我到这里来是前天的事吧？”
	“是榎木津先生的父亲病倒那天，所以是前天啊，和寅兄。是接到挑战信的日子，对吧？”
	“会不会权田被掳其实是前一天？”
	“我说和寅兄啊，”益田懒洋洋地说道，“如果先有权田的事，然后本岛才被掳走，那这个人到底是跟谁对演了那场愚蠢的才艺发表会？那时骏东先生不是早就死了吗？”
	“噢，对啊。”寅吉搔搔有点蜷曲的短发，“那会不会是权田的事发生得较晚？”
	“我说你啊，都已经抓到要抓的人了，怎么又会去错抓别人？尸体可是昨天凌晨被发现的呢。”
	“啊，说的也是呢。”
	寅吉也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死因或是死亡推定时间了吗？”益田问。
	“哦，我来这里之前，去了警署一趟，呃，是去说明详细情形……那个时候我听说了。”
	死亡推定时间……
	是前天三点到五点之间。青木是这么说的。
	“现在气温不是很低了吗？听说尸体被弃置在连暖气都没有的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所以难以判断……”
	“是从胃部残留物推定出来的吗？”
	“哦，警方好像说了类似的事，可是因为不清楚骏东先生是什么时候吃的午餐……可是唔，听说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那样的话，我在四点半到快五点的时候都和活生生的他在一起，所以……他是在我从窗户逃跑之后立刻遇害的吧。”
	“前提是你的说辞是真的。”益田说。
	“我、我没有撒谎……”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应该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也没鬼灵精怪到能撒那种复杂的谎。再说就算你做伪证，也没有任何好处。要是你做伪证说完全不晓得这些事，我还可以理解，因为凶手都已经抓到了嘛。”
	“哦……”
	我不晓得后悔过多少次，早知道就那样说了。只要我说一句我不晓得，就可以在只居住着凡人的凡人天国过着平平凡凡的凡人日子了。什么杀人命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没错……
	是另一个世界。
	只可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体验到相同的事，依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我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打开了异于我生活的时空的另一道时空之门呢？而我经历了异于我应该经历的另一个历史时间。
	是在哪里、有什么扭曲了……
	简直——
	对，简直就像镜中的世界。
	发生在空大楼一个房间里的事，从头到尾一定都倒映在那个房间的镜子里了。光是追赶现实进度就耗尽心神的我，没有余裕逐一去看镜中的倒影，但或许倒映在上头的人影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叫权田的人。
	权田在镜中碰到与我相同的遭遇，一样是骏东帮他割断了绳子。
	可是……
	镜中的权田是不是真的刺向了骏东？
	万一，万一我抢到的刀子是真货——万一骏东调包失败的话——看情况或许会发生那种不测的事态。
	权田是镜中的我。
	然后应该是镜像的权田与正像的我，因为某些差错调换了。不，镜子另一侧与这一侧暂时性地变为一体……
	只有骏东的尸体留在了这一侧，是吗？
	——太荒唐了。
	荒唐透顶。
	这种事，死也不可能发生。
	身为凡人的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发生那种超乎常理的事，不可能发生。
	可是……
	“那你会受到什么惩治？”益田问。他的口气有几分前任刑警的味道。
	“哦，目前我好像不会被拘留或怎样，因为我没有罪啊。”
	“也是，本岛先生目前还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
	“什么目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算是被害者……可是啊，你也有可能是凶手啊，从社会角度来看。”
	“我、我……”
	“哎哎哎，”益田安抚我，“我相信你啦。”
	我觉得那与其说是相信我，不如说更接近瞧不起我。
	“我真的相信你啦。”益田强调，“可是那是我才会相信你，哎……在旁人看来，那个叫权田的江湖行贩跟本岛你是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
	“当然啦，任谁来看都是这样吧。唔，权田是第三者咬定他是凶手，而本岛你是本人如此宣称，差别只在这里。一般来说，会采信本岛你的说辞。可是这种情况呢，问题在于遭到监禁并逃亡的人就是命案凶手这件事上面。”
	“可是……”
	“我懂，我懂你想说什么。”益田说，张开手掌对着我，“只是呢，本岛，本岛先生，请你听仔细喽。现阶段警方认为你是清白的，而权田是凶手，可是这并没有什么根据。警方并不是有什么确证所以这么判断，绝对是这样的。警方会如此认为呢，理由只有一个，也就是全世界应该找不到几个笨蛋，明明没人怀疑，却主动宣称自己是凶手——根据顶多只是如此而已。”
	“什么顶多如此……”
	“哎哟，你被刑警询问，一定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吧？而且还再次乖乖主动到警署报到，做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你说你今天去了本厅……上班一定迟到了吧？”
	“我请假了。”
	所以才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
	“星期假日才刚结束，就甚至请假跑来作证、自掘坟墓的凶手……实在不多呢。反观权田，第三者全都咬定他就是凶手，而他却突然否定先前的说法。他是在被警方逮捕后，才开始说他不知情的，对吧？”
	应该是吧。
	“那当然可疑了。”益田说，“所以呢，这只是印象。你和权田，差别只在你们两个人的印象而已。”
	“印象？”
	“印象。毫无根据、毫无证据的印象。听好了，一边是个狂傲不驯、外貌举止就是一副会做坏事的样子的家伙，另一边则是会轻易受骗，却绝对骗不了人的小人物……”
	小人物。
	是在说我。
	新的贬义词又诞生了。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的脑中接连浮现出阿斗、小丑、杂碎这类同义语。每个形容词都很适合我。
	如果完全相信益田的言论，那么我就因为是个小人物，才免于遭到怀疑吗？因为平庸，而有了非凡的遭遇，因为是小人物，因而逃过一劫……
	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如果两边都同样可疑，哎，一般来说，大抵都会先怀疑前者。这不是侦探小说，很少会有什么大逆转的情况。世上大部分的事和第一印象都差不了太远，警方也都是像这样脚踏实地地下判断。这种情况，小人物反倒有利。可是呢，本岛，我不是因为自己当过警察才这么说，不过警察可没那么傻。”
	“什么？”
	“我是说，警察不是笨蛋。的确，那个……权田，是吗？那家伙很可疑，非常不自然。可是要论不自然，你的证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连你自己都觉得很怪，不是吗？不，就像中禅寺先生指出的，你的体验<b>显然太邪门</b>啦，本岛。”
	“邪门……就是啊。”
	“邪门到家了，反倒是被绑起来发飙捅死人才正常。为了放你逃走，请你拿假刀演戏，这种不自然的事平常才不会发生呢。”
	的确不会发生……吧。
	在向中禅寺说明事情经过，被他点明之前，我虽然觉得古怪，却完全没想到这部分的诡异之处，我果然非常迟钝。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一点印证对方清白的证词或证据，下一个嫌疑犯就是你了。”
	“找到一点……我就惨了吗？”
	“就连个<b>屁</b>一样的证词，也会让嫌疑落到你头上。因为只有印象嘛。”
	或许你就快被逮了呢——益田说，歪起薄唇。
	“中禅寺先生说背后有什么文章，对吧？”
	“没、没错。他还说目标有可能是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先生啊……”益田寻思起来，“若说与人结怨，哎，一定是他吧。可是这样做……又能怎样？这桩怪事对那位榎木津礼二郎阁下能造成什么打击吗？”
	“不能。”寅吉当场断定，“本岛先生，这样说虽然不好意思，可是就算你被判死刑，我想我家先生也无动于衷。即使益田被处死刑，他也不痛不痒。”
	“和寅兄也一样好不好？要是猫什么的被欺负，他会暴跳如雷，但对我们这些奴仆，他是冷血无情啊。”
	我想也是。
	“敌人会不会是搞错这一点了？”
	“不知道呢。哎，这要是本岛被抓，进退维谷，命在旦夕的话，或许也是有可能啦……”
	益田朝我送上脱力的视线。
	“虽说是印象，但目前你完全平安无事不是吗？那榎木津先生更不痛不痒了。的确，如果案情就这样陷入胶着的话，警方毫无疑问一定会怀疑本岛吧。”
	“我会被怀疑吗？”
	此时……
	就在我想要开口倾吐愈来愈窝囊的心中感怀时，钟“哐当”响起，告知有访客到来。益田抬头，寅吉送上视线，背对门扉的我回过头去。
	入口站着一名男子。
	来人头戴鸭舌帽，身穿西式外套，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各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初次拜会，在下就是神无月镜太郎……”
	男子如此说道。
<h3>
	4</h3>
	我穿过绳索，进入走廊，来到那道玻璃门前。
	建筑物的入口站着警官，但门前没有人。这是栋空大楼，所以只要守住出入口，应该就无法进出了吧。
	神无月戴上薄手套。
	“鉴识工作果然已经结束了呢。不过再慎重也不为过。请不要随意乱摸。”
	他说话的腔调是一种矫正过关西腔后的普通话。
	突然出现在榎木津事务所的这个可疑的通灵侦探，说他不期然地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内容。神无月本人说这也是天意云云……简而言之，就是他站在门口偷听罢了。
	想象通灵侦探在走廊鬼鬼祟祟偷听的模样，只能说是滑稽，但本人该说是厚颜无耻，还是道貌岸然……
	他一本正经地宣言：
	这案子我接下了……
	我吓了一跳。突然这么说，叫人作何反应才好？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望向侦探事务所的两人，仔细一看，益田和寅吉也都一脸困惑，只是茫然张口。
	然而神无月却毫不理会困惑的我们，大步走进室内，高声宣布：就以这位先生被卷入的怪诞事件来一决胜负吧！
	我……更加困惑了。
	不，那个时候，困惑的不只有凡人的我。益田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巴开合了好几次，至于寅吉，更是半张着他的厚唇，陷入肌肉松弛的状态。
	可是……我想也只能这么反应了。
	直到刚才，益田和寅吉还针对该如何对付这名棘手的挑战者，做了许多没有结论的没营养讨论。此时本人突然就这样闯将进来，还把原本在聊的话题给整个一手揽去……没人可以冷静应对得了。
	说起来，他们这些奴仆根本无从答起。榎木津本人并没有答应要与神无月一较高下。不，榎木津甚至好像不知道有人向他下战帖，所以根本无从响应。就像益田先前近乎啰唆地说明的，奴仆是没有决定权的。
	换句话说……
	不管神无月说什么，益田和寅吉都无法回答好或不好。
	在日本第一奇人榎木津的两名亲信呆滞僵硬的状况下，我这小人物代表更不可能插得了嘴。场面完全被神无月主导，我就像个被彩衣吹笛人引诱的纯真儿童般，跟在神无月背后，离开了玫瑰十字侦探社。
	神无月说，“那么我们去现场看看吧。”我当场反问，“哪个现场？”
	神无月抽动着形状异常姣好、又细又直的眉毛。
	我总觉得他没什么品。
	不，他的相貌颇为英俊。和我这个身处人群中会被埋没、无法辨别出个体的存在感薄弱的人相比也没用，不过他属于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类型吧。但他强烈的印象并非来自长相。
	神无月这个人非常俗艳。
	暗褐色的条纹西装、红色衬衫，还配了条花纹口袋巾。涂满发油的服帖的头发从正中央分开。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百姓。
	要我直接说也行，他真是低俗透了。
	老实说，榎木津的服装搭配也一塌糊涂，但不晓得是不是家世的关系，虽然一塌糊涂，但我觉得相当有品位。
	不，品位或许也颇糟，却感觉很高贵。相较之下，神无月显得庸俗透了。
	话虽如此……无论高不高贵，两边都一样古怪，我觉得要是老跟这样的家伙混在一起，可能会被植入侦探的穿着打扮都很怪的诡异先入为主观。要是这样认定，就太对不起一般侦探了吧。
	俗气的通灵侦探默默地看我。
	感觉到他视线的瞬间，我顿时为自己呆蠢的发言面红耳赤。
	哪个现场……？
	这什么蠢问题。
	对长年担任电气工程公司基层员工的我来说，说到现场，只可能是工地现场。当然，神无月说的现场，一定是指命案现场吧。
	我问，“是小川町的大楼吗？”神无月答道，“那当然了。”
	我故意不去纠正错误，装傻到底。我应该也被算在榎木津侦探一伙里面，所以……我干脆装作还有好几个其他事件现场。虽然我完全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这么以为。
	随便啦。
	神无月似乎完全没把我的内心纠结放在心上，接着说：
	“我要在你遭到绑架监禁的地点，鉴定你是否有罪。”
	原来如此，他打算用那个什么净玻璃之镜的玩意儿吧——我心想。
	可是……
	就算他这么说，那里也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现场。
	虽然我是相关人士，但一介平民可以擅自闯入吗？尸体应该已经搬走了……可是我实在不认为那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点。
	不晓得是不是看透了我的疑虑，通灵侦探十分冷淡地说：
	“没问题的。”
	鉴识工作结束的话，也不必保全现场了，发现遗体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指纹采完了，摄影也结束了，没问题的——神无月自信十足地说明。
	不仅如此，听说神无月还拿到了大阪警视厅的虎田警部的介绍信。通灵侦探大发豪语：所以就算是封锁区域，他大抵也能进去。
	他说的是真的。
	我被带去的空大楼，不出所料，被警方封锁了。
	入口拉上了绳索，两名警员杵在那里看守。然而神无月靠上去，向他们耳语了几句，警员立刻向他敬礼，拉起绳索，放我们进去了。
	我心想，这家伙或许意外地不容小觑。
	榎木津的话，就没法子这么办了吧。
	当然，榎木津想要侵入的话，也是可以侵入吧。但他的话，不是揍倒警察，就是惹出其他乱子，再趁隙溜进去。榎木津是没有计划、步骤、沟通这些程序可言的。
	神无月开门，扫视室内。
	“怎么样？是这个房间吗？”
	“嗯……”
	我隔着神无月庸俗的服装肩膀处窥看里面。
	门口的正前方……
	就是我逃脱的窗户。
	就像中禅寺说的，这样一看，我觉得想要从那道窗户逃亡，简直是有勇无谋到了极点。不用开门，隔着门上的玻璃，就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窗户了。即使是在走廊另一端发现状况，只要开门直冲，用不到几秒就跑到窗户了。即便是我，八成也抓得住逃亡者。
	窗户——大概——维持着我逃脱时的状态打开着，一样围上了绳索。
	我原本有些畏惧的内心，熊熊地燃烧起好奇的火焰。
	我本来都开始觉得我前天经历的事或许是一场梦了。
	可是既然这个场所就在我的眼前——如果这里不是梦中的场所——那么发生在这个地方的事，应该也是现实才对。
	那么——
	这里应该留有我的痕迹。
	如果这里留有我的痕迹，我的体验就是真的，而权田的体验就是假的了。换言之，权田某人是倒映在镜中的我的虚像。
	我在近处观察门扉。
	记不太清楚。
	来这里的时候，我遭到暴徒绑架，害怕不已。处在那种状态，我不可能连细节都一一去留意。
	房间整体就像我记得的，但关于细节，我本来就没有记忆。那么我遭到监禁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别的房间？
	我离开神无月，暂时去了走廊。
	四下张望。
	走廊有好几道门。
	可是玻璃门只有两道——这个房间的门和中间隔着走廊的对侧门而已。
	我窥看对侧的门。
	——不对。
	里面排着桌子。
	可是桌子也可以事后再搬进去。
	不……
	窗户的位置不同。
	再说，如果我是从对面房间的窗户逃走的话，我的逃走路线就完全不同了。
	对面的房间窗户对着较大的马路。但逃脱的我拐着脚全力奔跑的，应该是围墙与建筑物之间一条狭窄的隙缝。
	换句话说，我是从面对建筑物的窗户出去的。
	——果然。
	“是这里，对吧？”神无月似笑非笑地说。
	“嗯……好像是吧。”
	“唔，可是那样的话……你的立场非常不妙呢。万一这个房间验出你的指纹……这回你绝对会被捕吧。”
	“被、被捕？”
	“你今天上警署去……被采了指纹吗？”
	“呃，嗯。不过是自愿的。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所以配合了。”
	“哦？”
	神无月用鼻子轻浮地哼声。
	“那样的话，现在应该正在比对指纹吧。你摸了这个房间的哪里吗？”
	“哦，呃……我抓过窗框，可是我不太记得了，我不敢保证没有摸过哪里。”
	“哎呀呀。”神无月说着，走进房间。
	“可、可以进去吗？”
	“没事啦。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勘验已经结束了。我们又不是在妨碍调查，反而是在协助调查呀。如果你是凶手，也有可能湮灭证据……可是……你不是凶手吧？”
	通灵侦探说道，回过头来，以夸张的动作催促我进房。
	室内比屋外更冷。
	一走进里面，我整个人吓呆了。
	——血泊。
	房间正中央有一滩半干的血泊。
	以那片红黑色的污痕为中心，用白线勾勒出一个人体的轮廓。是用粉笔或是蜡石描画倒地的遗体姿势吧。白线旁边倒着一把见过的椅子。
	“哦，那个叫骏东的人死在那里呢。怎么，仔细一看，形状还真古怪。是像这样举起一只手，以前屈姿势倒地吗？真是触目惊心……怎么样？本岛先生，你和被害人争执——不，假装争执的地点……是那一带吗？”
	“唔……”
	我觉得好像是，又觉得好像不是。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脚尖，横下心来踏出一步。
	踏出一步之后，就好像有了勇气，我大大地绕过人形白线，走到那根柱子——我被捆起来的——柱子旁边。
	——被绑住的痕迹。
	真的有这样的痕迹。
	绳子本身毕竟是没了——如果还留着，应该也被扣押了——不过柱子上还留有疑似绳索的痕迹，地上则还有一点麻绳屑。
	我蹲身观察柱子。
	就算是说奉承话也称不上干净。柱子上遍布污垢和伤痕，接近地板的地方甚至还有疑似发霉的痕迹。可是——
	看不出来。
	不管怎么仔细观察，那根柱子——不，柱子表面的细枝末节——都完全无法唤起我前天的体验回忆。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记得这根柱子。
	刹那间，不安掠过心头。
	前天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虚像会不会其实是我？
	可是——
	我随即转念。
	——<b>我又没看到柱子</b>。
	我……是背对这根柱子被绑住的。我不可能看到柱子。
	当然，被带进来时，我应该看到了柱子。可是就算看到，也不可能连这么细微的表面污垢都记得。
	我马上就被绑起来，一直背对着柱子，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主要是墙壁。而且是从很低的视点。
	因为我就坐在这冰冷的地板上。
	“怎么样？”神无月说，“符合你体验的记忆吗？你被监禁确实是在这个房间吗？”
	“请、请等一下。”
	我无可奈何，绕了柱子一圈，以窥看惨剧痕迹的姿势蹲下。
	——得用同样的角度来看才行。
	肮脏的墙壁。
	还有时钟，以及……
	——镜子。
	镜子朴素简单，好像是某家公司寄赠的。
	上面的文字还是一样，读不出来。光线不足，从这个距离没办法辨别出来。
	——倒映出来了。
	镜子的表面倒映出与前天完全相同的情景。窝囊、可悲而滑稽的小市民……
	是同样的画面。
	连服装都相同。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
	不同之处，只是我没被绑住。
	还有……地板上残留着恐怖的痕迹这一点。不过我的下半身和地板都没有倒映在镜子里，所以镜中的场景是完全相同的。
	神无月以悠闲的步调走到我前面。
	“怎么样？没错吗？”
	我蹲着身子仰望。
	前天，站在那里的不是通灵侦探，而是中年绅士。
	“我想……应该没错。”
	“哦？你被绑在那个位置？”
	“嗯。我被类似麻绳的东西，反剪着手紧紧地绑住，绳子在这根柱子上绕啊绕……”
	神无月凑到我旁边来，窥看柱子后侧。我想要站起来，被通灵侦探制止说别动。
	“哦，柱子上也有疑似绑过绳子的痕迹呢。绑得相当紧吧。可是……”
	神无月再次站到我正面，点头似的别有深意般地窥看我。
	“那个……江湖行贩权田，是吗？他也碰到了和你一样的遭遇，是吧？”
	“好像是。”
	我隔着神无月看向镜子。
	难道……那个时候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叫权田的人吗？
	——现在呢？
	现在怎么样呢？
	看不清楚，角度不对。
	“本岛先生，你……前天也穿着那套衣服吧？”
	神无月不知为何，确认似的问。
	他猜得没错。不过或许就算没有通灵能力，也可以猜得出来。
	我是个凡夫，小人物，而且贫穷。没几套外出服这件事，随便抓个小鬼头来问，可能都猜得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答道。
	神无月冷淡地应道，“是吗？”先去了门口，窥看外头之后回过身，绕过白线旁边走近我。
	“这里确实是命案现场没错。而疑似凶案发生的时刻，你也确实就在这个房间里。”
	神无月扶起倒下的椅子，摆在恰好是骏东坐的位置上。
	“而你与被害人在这里像这样谈话。”
	通灵侦探在椅子上坐下。
	“像这样，是吗？”
	完全就跟那时候一样。相关位置与房间的亮度都完美地重现了。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绅士变成一个服装庸俗的怪侦探而已。
	我说“是的”。神无月瞧不起人似的“哼”地应我。
	“真是件古怪的事呢。”
	“是……很古怪啊。”
	每一个听到我遭遇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连通灵侦探这样一个怪诞的家伙都这么说，老实讲，我觉得蛮窝囊的。
	“那么，你就以这个状态与被害人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呢？”
	“什么叫然后？”
	我想当时我说了不少榎木津的事。
	然后骏东……
	——门是吗？
	我记得他说手下在那道门监视。门……
	我望向门扉。的确看得到走廊。那是玻璃门，当然看得到。不过没办法看见走廊上有什么。
	根据我的记忆，骏东当时是说“你看那道门”。
	而我还没有真的看之前，他就说，“刚才那伙人在监视着。”
	我并没有确认手下在外头监视。我只是听了他的话，想象手下从门口窥看室内的模样。
	然后我相信了。
	——因为我看不到吗？
	对，结果我没办法看到。可是骏东叫我看。
	换句话说，骏东没办法察觉从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吧。既然会叫我看，表示骏东看到了什么，既然他看到了，手下当然就在那里……
	我单方面地这么认定。
	其实手下是不是真的在那里，颇为可疑。
	“本岛先生，你怎么了？”
	神无月从椅子站起来。
	就像骏东做的那样。
	“哦……被害人——骏东先生叫我看门，然后就像你那样……”
	“哦，像这样前屈？”
	“嗯，然后……”
	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像这样站起来？”
	“他大声说话，绕到我背后……”
	“噢，噢。”
	神无月就像骏东做的那样，绕到我背后。
	“然后被害人像这样，割断了你的绳索。绳索割断后，你……”神无月在我耳边说，“当然站起来了吧？”
	那个时候。
	我应该很困惑。可是我尽管困惑，仍然照着骏东说的做了，所以……
	“对，我像这样站起来……”
	我做出抓住骏东的样子。
	“怎样抓住？”神无月问。
	“所以就是……”
	我是踏出右脚？还是左脚？
	我是右撇子，所以一定是伸出右手。那么……
	“大概是像这样吧。”
	我慢慢地重复自己的动作。
	“然后，像这样把假刀捅向他肚子那里。”
	“哦？原来如此。那么格斗是在这一带进行的呢。那……被害人……”
	“呃……他装出——应该是装出——痛苦的样子，像这样用右手按住肚子。左手往前伸出，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觉得那是叫我逃跑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吗？然后，你逃走了。”
	“嗯……”
	我慢吞吞地往窗户前进。
	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思考，连我是从房间的哪一带以什么样的路线逃走的都不记得了，但这个房间本来就不怎么广，我想我一定是直线冲向窗户的。
	我走到窗户的时候，神无月大声说，“那么——”回头一看，神无月背对着我，站在和刚才一样的地方。
	“你没看见被害人倒下的样子，是吧？”
	“没看见。”
	“原来如此……”
	神无月站的位置和白线描画的地点有些距离。可是如果是痛苦挣扎着倒下，或许会倒在那一带也说不定。
	“那么……差不多该来鉴定真实性了。”
	神无月自信十足地说。
	神无月掀开条纹西装的前襟，露出与其说是抢眼，不如说更接近没品的内衬。那里似乎缝有特制的口袋。
	如果要我老实陈述感想——很滑稽。
	让我再次直说吧，这个人很逊。
	如果他自以为这样是在耍帅，那真是误会大了。
	如果不是的话——哎，像我，就算想耍帅也没得耍，所以没资格批评什么——如果他不是有意耍帅的话，就是他没发现自己这个样子真是拙到家了。
	可是又逊又拙的通灵侦探是一本正经的。
	他应该完全不晓得我心中隐藏着这种失礼的感想，所以一本正经是当然的，但话说回来，他的动作也太夸张了。接着神无月就像歌舞伎演员那样，以夸张的动作把左手伸进口袋里，庄严地取出什么东西。
	是一个用看似高级的紫布包裹着的、类似小盘子的东西。神无月恭恭敬敬地将它高举到额头前方，肃穆地敬礼。
	他把小盘子摆在掌上，打开紫布。
	从我的位置看不见里头究竟包裹着什么。
	神无月作势使劲之后，用力“嗯！”了一声。接着“阎魔耶娑婆诃！”地念诵咒文般的词句。
	我觉得……真是够假的。
	这类动作——我是不清楚叫作宗教式还是巫术式，是仪式还是作法——应该也是中禅寺的拿手好戏，但那个旧书商架势十足，让人看了不寒而栗，随便瞄瞄也觉得是正牌货。
	相形之下，神无月的动作即使要恭维也说不上像真的。
	当然，我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个通灵侦探——不，这家伙显然是彻头彻尾的可疑人物——不管怎么样，我对他有偏见，这是事实。
	不过，并不是这样的偏见让我觉得神无月看起来古怪。我无法确切地说明，可是这个人不知道该说是惺惺作态还是矫揉造作——总之充满了一种<b>三流冒牌货</b>的味道。
	话虽如此，神无月似乎劲头十足。他一脸严肃地“哈！”“喝！”地吆喝着，伸出右手，举起布中的物品。
	是个金属制的圆盘。
	我杵在窗边，只是盯着他奇怪的动作。突然间，只见神无月手中的东西一闪。可能是金属盘反射出我背后的窗户射进来的一点微光吧。
	——是镜子吗？
	紫布里头包的，是类似手镜的东西吗？
	大小差不多也是那样。
	——不。
	那不是手镜。
	现在他拿在手中的东西，就是他的祖先从冥界的阎魔大王那里拜领云云的净玻璃之镜吧。那么比我所想象的要小多了。
	神无月用那面镜子照耀四方似的——不，反射四方景色似的，当场转了一圈。
	倒映在镜中的景象是虚像。
	墙上的老镜子映照出来的房间景色，仿佛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
	那是相反的世界。
	而且只有浮面的深度，是只有表面的世界。
	倒映在镜中的，是十足谎言的虚像。
	我们只能用自己脑袋上的两个洞穴——眼睛这个器官去窥看世界。不便的是，这两个叫眼睛的洞穴无法从头上取下来，所以我们无法看见自己的脸。
	所以我知道的我的脸，是倒映在镜中的虚像。我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脸。那么真正的我……
	或许是那个叫权田的陌生男子……不是吗？
	我突然不安起来。
	瞬间，神无月自信十足的动作开始像那么一回事了。
	据说净玻璃之镜能照出真实。它明明是镜子，照出来的却不是虚像吗？
	那么那果然是颠倒的。
	如果那里映照出来的是真实。
	倒映在上面的脸……
	会是我？
	还是权田？
	“唔嗯！”
	神无月望向镜子，点了一下头。
	然后再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觉得……他好像灯塔。
	很笨的感想。
	当然，净玻璃之镜不会像探照灯那样发出光线。不过转向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反光让我觉得它有如灯塔，这样罢了。
	一闪。
	太刺眼了，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光线左右摇晃了几次，固定在直击我瞳孔的位置。我背过脸去。
	“不要低头！”神无月吼道。
	“什么？”
	“保持这样，就保持这样。”
	神无月举着镜子，朝我靠过来。他掌中的、柔滑的布中的——
	照映出真实的颠倒镜子……
	是一个圆洞。
	一个绽放刺眼光芒的圆洞。
	那不是我知道的镜子质感。
	上面隐约朦胧地照出了什么。
	那是……
	是我。
	“好了，请看。”神无月说。
	“看？”
	“请看这面神圣的镜子。”
	“哦……”
	一片模糊。
	这是……叫铜镜的镜子吧。
	是和神社的御神体——是这么称呼吗？——那类装饰物般的镜子一样的东西吧。但是我想神社的御神体不会照出参拜者的身影。
	不，应该可以照出来……
	——什么？
	那是……我的脸吗？
	不，就是我的脸。
	是我的脸，可是……
	——文字？
	还是花纹？
	我的额头浮现出奇妙的图像。
	——不对。
	是被投影了。可是浮现在我额头的图像不是阴影，看起来更像光，所以正确来说，称它投影并不对，该叫作照射才正确吗？
	我侧过身体，望向背后的墙壁。
	我背后的墙上……
	映出一个光辉的地藏尊般的图像。
	“这……这是……”
	我身子一矮——绝不是吓软了腿——以蹲下的姿势，对显现在墙上的光像看得出神。
	像马上就消失了。
	是神无月把镜子翻过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照我的常识，镜子只会反射光线。也就是说……进入的光线碰到高反射率的平滑表面，使行进方向逆转。
	在这种情况下，镜面法线与反射光线之间的反射角，与同一镜面法线及射入的光线之间的入射角相同，因此从光源放射出来的光线会像从一半的地方反折张开的雨伞一样散开。
	结果回溯扩散的光线，在与实际光源对称的位置——镜中，就会出现不应该存在的反射光线的光源，就是这样的原理。
	这就是镜中世界的真面目。
	不……根本没有镜中<b>世界</b>这种东西。
	镜子虽然倒映出各种事物，但都只是反过来显现世界的表面而已。
	所以其实镜像与其说是左右相反，更应该视为<b>表面的翻转</b>才对。
	可是……总而言之，反射的光都只是光。它不可能形成奇妙的图像。
	依我所见，那面镜子是平滑的。
	平面镜应该是无像差的。它无法汇聚或歪曲反射的光。
	那样的话……并非发光体的镜子，能够投射图像吗？
	我觉得不可能。
	——有什么机关吗？
	例如那面镜子其实是玻璃，背后动了什么手脚让它发光，也就是类似一个平坦的手电筒……
	不，它那么薄，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可能发光，要让光线笔直照射着正面也很困难吧。光线应该只会扩散开来吧。
	我想着这种事。
	“你……”神无月开口了，“你是清白的。”
	“什么？”
	是这样没错。
	是这样没错，可是听人这么说，还是会忍不住感动说，“原来我真的是清白的啊。”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是胆小的小市民的原因吧。
	“呃，我……”
	“我明白，我明白。”神无月说，“可是……”
	“可、可是？”
	这个人看出什么了吗？
	“你马上就会被逮捕了吧。”神无月断定说。
	我……
	我禁不住想：哦，这样啊——一开始的时候。一开始我心想：原来如此，这样啊。
	可是。
	“逮、逮捕？你说逮捕，是……”
	“逮捕就是逮捕。”
	“被警察逮捕吗？”
	“平民没有逮捕权嘛。”
	“请、请等一下。那，可是……”
	他刚才不是说我是清白的吗？
	“你、你说我是清白的……”
	“我说你是清白的，你会遭到逮捕。”神无月以奇怪的音调说。
	他果然是在矫正自己的关西腔，感觉好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
	“我、我果然……”
	我果然遭到怀疑吗？
	可是万一我这时候被捕，我的立场应该会变得非常糟糕吧。
	难以抗辩。或者说，根本无从抗辩。
	现阶段，我的体验能够是一段优哉游哉的不可思议的体验，前提全在于我并未遭到怀疑，而我没有遭到怀疑——引用益田的说法的话——全是因为我是个小人物。
	事实上就像益田说的，我的证词从头到尾，可疑极了。愈说愈可疑。
	就算人家愿意相信我说的内容，还是相当可疑。如果不相信，应该会更觉得可疑吧。
	中禅寺说，没有人会做这么荒唐的事，而迟钝的我却完全没有察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演了一出拙到家的蠢戏。平常的话，或许途中就会发现了。而我竟然没有发现，果然可疑。
	再说——
	益田说我与权田之间的区别，只有印象而已。
	换言之，我一旦被怀疑就完了。一旦被怀疑，我连辩解都不可能。
	只是从一个遭逢奇祸的善良市民，变成特地请假到警署报到、不打自招的愚蠢杀人犯罢了。
	“可、可是……”
	——我。
	我没有杀人。
	我想，大概。
	“你是清白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神无月神气地说。
	“就、就是嘛。”
	“我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可以保证。听好了，本岛先生，真相只有一个。只有那唯一一个真相，会倒映在这面宝镜上。而我看得见它。你的清白，我了如指掌。可是警方看不见真相。所以你会受到怀疑，遭到逮捕……”
	“我、我会被逮捕吗？”
	“不必担心，没事的，有我站在你这边。”神无月挺胸说道，就在这个时候……
	玻璃门“叽”地打开……
	青木刑警一脸泫然欲泣地进房来。
	“啊，本岛先生，其实……”
	然后我……放弃抵抗了。
<h3>
	5</h3>
	“那么为什么……”
	中禅寺看着皮装书的版权页，向我问道。那口气就像顺道一问。
	“身为重要关系人——不，头号嫌犯的你，没被逮捕、没被拘留，甚至没被问讯，而是在我家优哉游哉地喝茶？”
	“哦，就是……”
	我差点遭到逮捕。
	青木刑警一脸凝重地来访，再次要求我自愿同行。上午我已经把我能说的全说出来了，事到如今就算更进一步审问我，我也只能挤出近似妄想的内容来。
	我想就算说出我这颗平庸的脑袋绞尽脑汁挤出来的贫乏想象或稚拙推理，对警方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一点警方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
	不管怎么样，我都因为是个凡人，才被放过一马罢了。
	那么既然要把我再一次拖到警署去……
	肯定是打算<b>逼我招供</b>。
	如果我不是凡人，或许警方会以其他罪嫌逮捕我，或是强制拘留。那样的话，或许我会遭到近似拷问的审讯，不是吗？
	幸而我是个给人的印象非常薄弱的凡人，应该是个只要问问，就会有的没的全部招认的呆瓜，或许警方就是明白这一点，估计只要把我叫去，照一般审讯，我就会不打自招了。
	“总之，他们打的算盘，大概是把我带去警署，等我露出马脚，就把我逮捕吧。”
	“马脚？”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你怎么会露出马脚？你有什么马脚可以露吗？”
	“呃，不，这……”
	“再说，”中禅寺“啪”地合上书本，“我在问的，不是你外行人的胡猜，也不是乐观到可怕的悲观展望。什么可能早就被逮捕了，可能早就遭到拷问了，那种胡言乱语根本无关紧要。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现在可以逍遥自在，问你演变成目前状况的事实经过。”
	“哦……”
	这……
	“是托神无月先生的福。”
	“神无月……怪异的名字。如果是本名也就算了，如果不是本名，那还真是个品位差劲的名字呢。”
	他的品位是很差劲。
	“你是说，那个叫神无月的人救了你？”
	“嗯。他挡到我面前，对来访的青木先生说：想要逮捕他，最好先慢点。现在逮捕他只会让警方丢脸。然后他说：明天我一定会以和榎木津先生一决高下的形式解决这宗命案，在那之前，请先暂缓逮捕这个人。”
	“哦。”古书肆兴致索然地应声，“然后呢？”
	“哦，神无月先生指示青木先生——比起指示，感觉更像命令——他请青木先生明天把命案相关人士集合到这里——‘这里’说的是那栋空大楼，然后请警方转告榎木津先生，叫榎木津先生务必过来。”
	“榎木津啊……”中禅寺抬起头来。
	表情难得地散漫。
	“这、这一定是为了洗刷我的不白之冤……怎么说呢，就是那个侦探要将众人齐聚一堂，解开谜团……”
	“什么谜团？”
	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加懒散。
	“谜、谜团……当然有谜团啦？”
	难道……没有吗？
	“本岛，你这个人究竟是天真到什么地步？真教人受不了。”
	他终于受不了我了。
	“可、可是中禅寺先生，我、我可是岌岌可危呢。大家也都这么说，我……呃，是可疑万分……”
	“我说啊，不管世人是不是怀疑你，最清楚你不是凶手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根本用不着慌。真是的，现在的警察又不是战时的特高警察 [71]，不会随便逮捕凶手以外的人，更不会拷问凶嫌。再说，本岛……”
	中禅寺蹙起眉头，端正坐姿。
	“你口口声声说神无月为你解围，可是青木那个时候并不是带着逮捕令来找你吧？如果是要求你自愿同行，你可以凭你的意愿拒绝啊。只是那个叫神无月的家伙自个儿在那里吵吵闹闹，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把事情搅得复杂万分罢了。”
	“唔……”
	这么一说。
	“说起来，你今天离开警署时，有没有告诉青木或是别人说你要去榎木津的事务所？”
	“不，没有。”
	我没有特地报告。没有人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应该也是我的自由。我没有获得许可的必要，也没有向谁报告的义务。
	“那么青木是怎么掌握你的行踪的？”中禅寺说。
	“咦？”
	“上次是因为近藤知道你的去处，青木才找得到这里。可是这次不同吧？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知道你去现场的空大楼的……只有益田和和寅两个人吧？”
	“是啊……可是……”
	可是那里是命案现场，也有警官监视，就算有刑警现身，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这么说，中禅寺叹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偶然晃到现场去，嫌犯就在那里，既然刚好，就拜托他自愿到警署来一趟——天底下才没那么凑巧的事，你不这么想吗？”
	“太凑巧了吗？”
	“你听好了，确实就像神无月说的，现场会查到你的指纹吧。可是那并不是什么不利于你的事。”
	“这样吗？”
	“当然了。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头尾一致地不断供称你人在现场啊。会找到你的指纹反而是理所当然，找不到你的指纹才蹊跷了。”
	是这样没错。
	“如果现场找到你的指纹，这会成为证明你说辞的证据。这么一来……做伪证的不就是那些手下了吗？”
	“唔，是的。”
	“如果手下做了伪证，那么真凶也有可能甚至都不是权田了，所以警方才会想要询问你更进一步的详情吧。如果警方真的怀疑你，应该会立刻通缉你，那么不管神无月这种古怪的民间人士说什么，你都应该当场被警方拘捕了才对。”
	“那么……”
	“告诉警方你人在那里的，就是神无月本人。”中禅寺说。
	“神、神无月先生？……为什么？他是怎么告诉警方的？”
	“我说你啊……”中禅寺把堆在桌上的皮革书推到一旁，稍微朝我探出身子，“你冷静一点想想看啊，本岛。我不晓得他有大阪警视厅的保证信还是推荐函，纵然他持有那种东西，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平民，不可能进得了封锁的命案现场的。就算现场勘验已经结束，也是一样。”
	可是我们轻而易举地成功进入了。
	神无月只是耳语了什么，警官就让我们进入围绳里面了。关于这件事，后来过来的青木刑警也没有责怪我们，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中禅寺困扰地说：
	“所以说，你没看到他说的介绍信吧？我猜神无月是这么对看守的警官说的吧：站在那里的是本案的重要关系人本岛某人，请火速联络本厅的青木刑警。”
	“咦？”
	“青木刑警应该正在找他，联络到青木刑警的话，他一定会吩咐你们留住这个人，在青木刑警赶到之前，我会在这里监视着他——神无月八成是这么说的吧。要是听到这种话……警官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会向……青木先生确认吧。”
	“是啊。这立刻就可以确认了。如果神无月撒谎，一确认就拆穿了，如果不是谎话……哎，当然不能让你给跑了吧。”
	“哦……”
	“因为有可能演变成责任问题，警官才会先叫你们在里头等着吧。”
	“所以才让我们进去吗？”
	“我想是的。然后警官联络本厅。结果……你真的是重要关系人，而警方也因为我刚才说的理由，必须向你询问更进一步的详情，所以青木一定会这么回答吧：我马上赶去，别让他们离开……”
	然后青木过来了吗？
	的确，除此以外，没办法解释青木的登场。
	“我不知道青木当时人在哪里，不过他马上就来了，应该是在本厅吧。神无月有效利用了青木移动的时间。你……一开始应该对神无月满腹怀疑，结果却完全落入了他的圈套。”
	“圈、圈套？”
	中禅寺露出凶恶的面相，说：
	“居然被那种三流货色耍得团团转，这怎么行？”
	“三、三流？”
	“三流啊。听好了，所谓咒术，就是作法。能否在举手投足、一言一语都面面俱到，是胜负的关键。据你说的看来，那个叫神无月的人，他的表演是拙劣到一塌糊涂。因为连外行人如你都觉得假得要命，不是吗？”
	“我是这么感觉。”
	“连观众都觉得假——在这个阶段，作为一个咒术师，他已经丧失了一半的资格。哎，这年头的咒术师都是这种水平，也不能说全是他的错。”
	“他果然是个冒牌货吗？”
	<b>“咒术全是假的。”</b>
	“什么？”
	中禅寺居然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全部……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啦。那类东西，只有成功让人真心这么相信的时候才会是真的。可是哎……从这种意义来说，连你都信了他，虽然是三流的，作为一个骗子，他的身手还算是马马虎虎吧。”
	“骗、骗子？”
	“那当然啦。”中禅寺再一次目瞪口呆地说。
	“那、那面镜子的光……”
	“那<b>只是面单纯的魔镜</b>罢了。”中禅寺说。
	“魔镜？”
	很陌生的名词。
	“那……那是……？”
	“魔法的魔，镜子的镜。”中禅寺冷冷地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种魔啊灵的词汇，与我平庸的人生无关。
	我渺小的人生容不下那种可怕的东西。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不不，魔镜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疑的东西。”毫无信仰的神主苦笑着说，“是很普通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物理现象，所以毫无不可思议可言。”
	“你说普通……”
	那是……那神妙的现象能说是很普通的现象吗？我虽然平庸，但也有一点常识。况且我虽然是个小市民，却也是个现代人。而且还是居住在首都东京的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我还有点科学素养。
	“平面镜反射的光线能凝结成像吗？”
	“那不是平面的。”中禅寺答道。
	“那、那是平面的呀。”
	“可是……那是铜镜吧？”
	我没仔细看，也不清楚，所以无法断定，但我回答大概是。
	“那与一般镜子照起来的样子显然不同，我想大概是吧。”
	照起来朦朦胧胧的。
	“那样的话，是铸造的吧？”中禅寺确认道。
	说是铸造的镜子，我也不晓得是什么。
	“那是……铸造吗？”
	“是铸造的啊，是铜制的。”中禅寺答道。
	语气更冷淡了。
	“现在说到镜子，几乎都是指玻璃镜。玻璃镜是在玻璃上涂上水银制成的。而铜镜顾名思义，是铜铸造而成的。这是弥生时代中期通过朝鲜半岛从大陆传来的。刚传来的时候，属于神具佛具之类。古坟等也会挖掘到，对吧？”
	“那可以拿来照东西吗？”
	我以为那只是圆形的装饰物而已。
	“当然可以了，那是镜子啊。不久后国产的镜子——和镜开始出现，平安时代被当成化妆道具使用。玻璃镜开始普及，顶多是明治以后的事，所以在我国，铜镜的历史更为悠久。”
	“那就是……魔镜吗？”
	“不是所有的铜镜都是魔镜啊。”古书肆摆出一副对我伤透脑筋的模样说，“就是因为异于平常，才会冠上个魔字。一般的铜镜只会映照出东西。可是镜子这东西光是倒映出景色，就被人视为一种神秘之物，也是一种崇拜物。比方说，如果它投射出特定的图像，人们会把它当成神秘不可思议的事象看待，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
	“那……”
	“也就是说，”中禅寺蹙起眉头，用表情制止我，“当成神秘不可思议，与真正神秘不可思议是两回事啊，本岛。听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中禅寺这么说。
	我问，“那只是单纯的现象吗？”结果中禅寺回说，“那当然了。”
	“铜镜这东西……不是单纯的圆盘。它的背面有花纹，对吧？”
	“嗯……”
	我依稀记得曾经见过。
	“哎，始祖的唐镜也有叶脉文、蟠龙菱文、连弧龙文、日光连弧文等，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样式。后汉时代发明了浮雕技法，能够浮雕出主题。我国的花纹有家屋文镜、直弧文镜、狩猎文镜等知名的纹样。简而言之，就是铜镜的背面是凹凸不平的。”
	“这我明白……但表面不是平坦的吗？如果不平坦，不就不能发挥镜子的功能了吗？”
	我想神社的御神体也是平面镜。
	“所以说，铜镜并非平面镜。”中禅寺再次重申，“铜镜这东西，是平缓的凸面镜。”
	“凸面镜？”
	“没错。铜镜是用锉刀之类的工具研磨铸造好的铜块表面，再进行锡合金处理做成镜子的。也就是像这样研磨。”
	中禅寺做出摩擦矮桌表面的动作。
	“哦。所以表面非常接近平面，对吧？就算因为技术问题，也会是平缓的凸面镜，而不是凹凸不平的吧？”
	应该会愈磨愈平才对。
	“而且反射面是凸面的话，光不是更会扩散出去吗？想要集中反射光的话……是啊，那应该得是凹面镜才行吧？完全相反啊。”
	“所以说，它有凹凸啊。”中禅寺再次抚摸矮桌。
	“听好了，铜镜的背面有花纹，而且是浮雕。换句话说，那类铜镜，每个地方的厚度都不相同。薄的地方非常薄，厚的地方非常厚。用锉刀加以研磨的话……磨的时候呢，得像这样施压才行吧？”
	中禅寺用手指按住矮桌的表面。
	“不使力就无法打磨。可是就算以同样的力道均等地研磨表面……厚度本来就不同。”
	“嗯……可是有凹凸的是背面吧？”
	“没有正面背面之分，那是一整片的东西啊。你想象一下它的剖面图。有厚有薄，在上面施加均等压力。这么一来，会怎么样？虽然它是金属，也是会弯曲变形的。薄的地方被施压就会凹陷，以释放压力。相反，在没有施压的状态下，它就会膨胀。这样的状态重复几次……”
	“噢。”
	我照着中禅寺说的，在脑中想象镜子的剖面图。
	“厚的地方反而会被磨掉更多，是吗……？”
	“说的没错。”中禅寺说，“换句话说，研磨过的镜子表面，会形成背面花纹的<b>翻转</b>图样。背面隆起的部分在正面会微微凹陷。整体看起来是凸面镜，但上面形成了看不出凹陷的花纹，亦即只有那些花纹的部分变成了凹面镜。这么一来……就会如何？”
	“就会如何……”
	我在脑中绘图。我做的是制图工作，这已经接近习性了。
	首先，笔直射进来的光碰到凸面的部分，反射的时候会扩散。但是碰到凹面的光会聚集。聚集的反射光当然会比扩散的光更明亮。
	“会凝结成光像……”
	“是啊。反射在凹面的光聚集在一起，凝结出与背面的花纹相同的图案。视凹陷的深度等条件，焦点的距离会改变，所以不是所有的铜镜都会有相同的现象，不过就算反射光凝结成图像，这种现象也毫无不可思议之处。这类镜子就叫作魔镜，只是这样罢了。”
	“神无月……”
	“唔，只是他有一面魔镜罢了。”
	“只是有魔镜罢了……”
	就是这样吧，大概。
	“是啊。我猜八成是在哪里的茶道具店或是古董店找到的吧。你说他假惺惺地念诵什么阎魔天的真言，但既然都会用那种陈腐的小道具了……”
	“你的意思是，他是三流的？”
	“三流的。”
	那被这个三流货色欺骗的我，立场何在？
	简直是外行到家了。
	“那，神无月是在行骗世人？”
	中禅寺露出再恐怖不过的表情说：
	“难道你要说他是真的？那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听好了，本岛，他自称他能通灵呢，通灵。居然相信大放厥词自己能通灵的人……本岛，你也真是蠢到骨子里去了呢。说起来，你一开始对神无月不是抱持怀疑的态度吗？”
	“唔……”
	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更接近无所谓。
	加之神无月给我的第一印象绝不能说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觉得他没有一处不可疑。
	“你的第一印象非常切中要点。”中禅寺说，“什么不好说，竟然自称通灵侦探，真教人作呕。那家伙根本没把世人放在眼里，是个差劲透顶的诈骗师。所以这次的事……全都是那个神无月策划的吧。受不了，年底都忙成这样了，无所事事也该有个限度。真希望他适可而止呢。”
	中禅寺板起脸来，望向面对庭院的纸门。
	“请、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说这次的事……是<b>从哪里开始</b>的事？”
	“从哪里？”
	“就、就是神无月做了什么？”
	“他骗了你。”
	“这、这我知道。门外汉小市民小人物凡人的我，今天下午完全被三流的通灵侦探给骗倒了。那么，你说这次的事，指的是那件事吗？”
	“全部啦，全部。”
	“全部……？”
	好钝。我真的好钝。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说啊，本岛，你打一开始，就是明天即将举行的那场荒诞无稽的侦探决斗的钓饵，是从饵箱里被抓出来的海蚯蚓。”
	“海、海蚯蚓……？”
	“钓榎木津的饵啦。”
	“咦？那我、我会被绑架，也是神无月的……”
	“那当然了。”中禅寺说得理直气壮。
	“当然……？”
	“哎……没有其他可能了吧。做那种事，没有其他人能获得好处。绑架你，还逼你演可笑的猴戏……如果做这样的事而乐在其中，不是个大变态，就是个大傻瓜吧。”
	我这个人只对变态或傻瓜有利用价值吗？
	中禅寺笑了。
	在这种节骨眼笑，我也只能发窘。
	“可是……也亏他为了这么无聊的目的，想出这么夸张的圈套呢。那个叫神无月的家伙，真是教人伤透脑筋。”
	“圈套？……那……”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
	那么骏东……
	“那骏东先生……”
	“噢。”中禅寺说，再次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说的也是，也不能净是好笑呢。都死了一个人了……太凶残了。”
	中禅寺说。
	没错，这不是件好笑的事。
	“呃，我完全不懂这一连串的事件究竟是怎样的机关，不过那位骏东先生……因为这个圈套而遇害了，是吗？”
	“不，再怎么样，也没有人会笨到只为了<b>这点目的</b>就设计出牺牲人命的圈套吧……我想骏东先生遇害，应该有别的理由。就算与这个圈套无关，那个人也注定会因为某些理由而遭到处分吧。”
	“某些理由是什么理由？”
	“这才是与加加美兴业的内斗有关的事吧。而且那家公司做的或许是些不值得称赞的生意……”
	“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
	每次和中禅寺先生说话，我都不晓得要请他等上多少次。可是如果他不等我，我就完全一头雾水了。
	“我完全不懂。我明白自己似乎掉进了某些圈套……不过话说回来，我是那个……钓饵，对吧？”
	“是啊。”
	“猎物果然是……榎木津先生吗？”
	“就是榎木津吧。”
	我不懂。
	“我不懂呢。”
	“是吗？”
	真是冷漠到家。
	“中禅寺先生，请你解释给我听吧。我真的完全不懂啊。我为什么遭到绑架？骏东先生那场没有观众的戏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骏东先生死了？为什么你看得出这是那个通灵侦探设下的圈套……说到底，我……”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可以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怎么这样……”
	我觉得中禅寺对我的态度日趋冷漠。
	“我、我会怎么样？我会变成杀人凶手吗？”
	“不会怎么样。说起来，那个神无月不是大发豪语，说他明天会亲自证明你的清白吗？”
	“唔……”
	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情真的就如中禅寺所说，那么神无月就是陷害我的人。那就等于是陷害我的人说要救我。
	的确……如果这一切全是神无月安排的，他要揭开真相，也是易如反掌吧。就算是这样，先陷害我，再拯救我，这行为有什么意义？
	这……
	“呃，难道，神无月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不是。”
	当场驳回。
	中禅寺接着非常失礼地说，“如果他想要名声，不会去陷害你这种人。”
	反正我就是个凡人。
	“我是个连陷害价值都没有的人吗？”
	我没有可以骗取的财产，也没有可以贬损的名声。
	就算救了我，我也完全无以回报。
	不值得骗，也不值得救。
	“你没必要妄自菲薄到这种地步。”古书肆冷冷地说。
	他这么说我，我反而更自卑了。
	“哦，如果他是为了追求通灵侦探的名声而策划了这件事，那么他应该会安排一个确实让你遭到警方逮捕的剧本。在你遭到逮捕，就要送交检察机关的时候揭发真相……这样更具效果吧。”
	或许吧。
	大挫警方锐气的通灵侦探，这样的画面魅力十足。
	这种情况，受到冤枉而处境堪危的人——也就是我，是愈卑微的存在愈好吧。因为这么一来，神无月就会成为使善良可悲的小市民沉冤得雪的正义英雄。
	“可是这次不同。”中禅寺说，“你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遭到起诉。大概也不会被逮捕吧。虽然会花掉一点时间，不过也无所谓吧。”
	什么无所谓。
	“那么中禅寺先生是叫我放着别管吗？”
	中禅寺一脸意外地说：
	“有什么不好吗？就算不想任何法子，可以预测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啊。”
	为什么他可以预测出来？
	“我完全不懂中禅寺先生预测到什么结果。再说，这说起来不是犯罪吗？而且是与杀人有关的犯罪呢。那么岂有扔着不管的道理呢？扔着不管，不就等于是让凶手为所欲为吗？”
	“他没办法为所欲为的。”
	“咦？”
	“神无月的企图会失败。”中禅寺如此断言。
	“会……会失败吗？”
	这么说的话。
	或许我是掉进了神无月的圈套，但是救了我的也是神无月，所以神无月的企图无法成功的话……
	这表示——
	“神、神无月失败的话……我、我岂不就成了凶手吗？”
	中间安静了一拍。
	中禅寺用力瞪了我一眼，接着“哇哈哈”地大笑起来。
	“请别笑呀，这有什么好笑的嘛？”
	“抱歉，抱歉。”中禅寺笑着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应该是凶嫌的人已经被捕了啊。骏东命案的凶手，九成九就是那个叫权田的人。”
	“这……有什么证据？”
	权田……不是我的虚像吗？
	不，也有反过来的可能性……
	“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如果权田这个人是与命案无关的单纯走贩，他不可能在这件事里参上一脚。他是以真凶的身份登场的……不折不扣的真凶。”中禅寺说，“我刚才也说过，那个叫骏东的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黑帮分子。那么他应该是由于一些原因——像是争斗、捅出什么娄子，或是背叛，总之是对组织造成了某些损失，因而遭到肃清。这当然是犯罪，但骏东的所作所为，在那个世界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权田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加加美兴业相关组织的人吧。既然他们都把权田交给警察了，那些人就并不打算隐瞒这宗犯罪。换言之，可以推测骏东命案已经了结了。神无月的计划，是依附于那宗已经解决的案子而成立的。所以即使事情无法照着神无月的意思发展……你也不可能遭到警方怀疑。”
	“我不会被怀疑吗？”
	中禅寺点点头：
	“所以不会有人蒙受困扰。”
	“不会有人困扰？”
	“我想……应该没有吧。哎，神无月或许是会困扰，不过那种自称通灵侦探的愚劣之辈，愈困扰愈好。或者说，拿什么通灵妖言惑众的家伙，消灭了才是为世人好。”
	中禅寺一定非常痛恨通灵这个字眼吧。
	“还有，哎，对于已经过世的骏东先生，只能说无可奈何了……因为这件事，似乎是与我们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居民纷争。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该插嘴的问题，他们也已经有了了结这件事的算盘吧。除掉这部分不看，这场骚动不会害任何人陷入穷途末路。”
	这……
	——是什么意思？
	“那……会不会有人得利之类的……？”
	“也不会有人得利。这件事不是为了让谁获得直接利益而策划的。无论成功或失败，都不会产生利益，也不会有所损失。所以若是彻头彻尾失败，也只是白忙一场。简而言之，神无月没有设想到这种不会有任何人困扰的局面。哎，若说神无月料错了，也是在这一点上面吧。”
	“什么……意思？请说明给我听吧。”我追问不舍。
	“真拿你没办法。”中禅寺失望地说，“这一点啊，本岛，拿侦探小说比喻的话，是应该在最后才揭晓的事情。也就是魔术的解密。要是在这时候先听到了，岂不是一点都不好玩了？”
	“这、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问题吧，中禅寺先生。就算与骏东命案分开来想……我、我……”
	“哎，顶多也只是向公司请个两三天假而已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总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不是的。不光是那样而已。我虽然没有挨揍，可是遭到威胁，被人掳走，还被绑起来呢。我还遭到监禁了呢。这是违法行为吧？是不折不扣的暴力啊。连被绑的痕迹都还没褪呢。这……就算我控告他们也没话说吧？”
	“那可是恐吓罪加逮捕监禁罪呢。”中禅寺说，“你要告他们吗？”
	“咦？呃，不，事到如今我是不会告啦，可是……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
	虽然这逻辑很莫名其妙。
	“你真是教人没辙呢。”中禅寺受不了地说，“首先……你按顺序想想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整理一下你觉得像谜团的部分。这么一来，连狗都能想通了。”
	“连狗都能想通……”
	被说到这种地步还想不出来的话，我就连狗都不如了。
	——比狗都不如。
	我终于堕落到这种境界了吗？
	首先……
	我离开榎木津的事务所时，遭到仇视榎木津的加加美兴业一伙人绑架，监禁在空大楼的一个房间里。我在那里见到骏东，他向我探听榎木津的各种情报。附带一提，在这个阶段，对方对于榎木津似乎已经掌握了相当详细的情报。
	接着……
	发生了中禅寺说的没有观众的闹剧——伪装杀人，然后我逃走了。
	可是隔天，我发现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有个叫权田的人碰到和我完全相同的遭遇。
	权田的体验与我的体验相比较，不同之处只有一点——最后的闹剧不是闹剧，而是真的成了一出悲剧。
	骏东死了。
	落网的权田否认犯案，但中禅寺说权田就是真凶，应该错不了。
	那么……
	“只有我的体验……是多余的呢。”
	“是啊。在骏东三郎命案里，只有你的体验是多余的。也就是说，是另外添上去的部分。”
	“添上去？”
	“对。是<b>为了让榎木津礼二郎出丑难堪</b>，神无月添上去的……猴戏。”
	“让榎木津先生出丑？”
	“对，神无月和加加美兴业八成有关系。而且他们背后还有羽田制铁撑腰。因为羽田隆三握有榎木津的情报，先前的银信阁那件事，让加加美兴业认为今后榎木津对他们而言会是块绊脚石吧。所以他们要着手毁掉榎木津。”
	“怎、怎么做……？”
	才有可能毁掉那个榎木津？
	“很简单，你演的杀人剧，<b>观众是谁</b>？”
	“咦？那场戏……结果没有半个手下看见，不是吗？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不……不是有个人<b>看得一清二楚吗</b>？而且还是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
	“你、你说谁？……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时在看的只有镜子而已。
	“难、难道那面镜子有机关？”
	“不是的。”中禅寺说。
	“那、那你说是谁看到了？没有任何人啊。哪里有偷窥孔吗？”
	我按捺不住，有些拉开了嗓门叫道。
	中禅寺无动于衷，莫名亲切地答道：
	“没错没错，完全是偷窥孔。不过第三者从那个窥孔看到你和自称骏东的人演出的闹剧……大概是明天的事吧。”
	“明、明天？”
	“孔洞就在这里呀。”中禅寺说，指着我的脸。
	“请、请别胡闹了。”
	“我才没胡闹呢。你的脸上就开了两个偷窥孔啊。”
	“咦？”
	我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中禅寺转过身体，从堆在壁龛里的书本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手镜，举到我面前。
	上头映出一张平庸的脸。
	“孔……孔洞是……”
	没错。
	开在我脸上的孔洞。
	——就是眼睛。
	“那……也就是说……”
	中禅寺点点头。
	“可以了吗？你仔细回想看看。自称骏东的人在开始演出闹剧之前，执拗地向你追问榎木津的事，对吧？”
	他问了很多问题。我也一一回答了。
	“根据我的记忆，那个人在确认榎木津周遭一伙人的身份之后，这么问你，对吧？榎木津的能力……是读心术或灵术那一类的吗？”
	“唔，的确是。”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说不是。”
	——听说他呢，只是看得见而已。
	我想我是这么回答的。
	“我说他只看得到别人的眼睛看到过、记得的事物而已。”
	“你这么回答之后，自称骏东的人怎么反应？”
	骏东他……
	“呃，对，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然后他说……这样啊，看得到记忆，就是这个意思啊，他不懂别人的想法和心情，是吗……”
	“确认似的问你？”
	“对，完全是确认似的又问了我一遍。记得他是问……他不明白别人悲伤、气愤这类心情，只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是吧？……我回答说没错……啊啊？”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凶手一定会看到犯罪现场。
	我像这样回答。
	那个时候……
	骏东不知为何，高兴极了。
	然后。
	“啊！”
	我懂了。
	我……
	我是触媒吗？
	“那，骏东先生设计的戏码……其实不是为了放我逃跑，欺骗手下而做……”
	“没错。他那夸张的演技和拙劣的表演，都是为了<b>让你看见</b>——不，通过你的眼睛，<b>为了让榎木津看见</b>而做的。”
	中禅寺说道，放下手镜。
	“怎么会……”
	“就是这么回事。”中禅寺把镜子搁到书上，“你说自称骏东的人也这么问过你，对吧？<b>对于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他看不出来</b>对吧？”
	没错。
	他这么问过。
	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一般无法想象。我记得当时我还佩服这个点子真奇特。
	虽然佩服也很怪。
	“真是大费周章呢。”中禅寺呢喃，“我猜——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猜测罢了——你说那个自称骏东的人，在闹剧开始之前，向你指示玻璃门的方向，对吧？”
	——你看那道门。
	“对，他指着门口。说手下在看。可是……从我的位置看不见门外，所以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很难说。
	“应该有人吧。”中禅寺说。
	“咦？有人吗？”
	“我想是有，在那之前是有人的。”
	“在那之前？你说的之前，是他叫我看门之前吗？”
	“对。敌人当然也明白从你被绑的位置看不见走廊。明知道你看不见却叫你看，是强人所难。所以那个动作——叫你看，并指示门扉的动作，应该不是对你做的吧。那是信号，在告诉从门外窥看房内情况的手下准备好了，可以动手了。”
	“信号？”
	“据我猜想……神无月这个人天生是个胆小鬼吧。这类人原本就会倾注心血去弥补一些无用的、琐碎的矛盾。死亡推定时刻本来多少就会有一些误差，但他应该是想尽可能贴近吧。”
	“什、什么意思？”
	“嗯。”中禅寺抱起双臂，“大概是……隔壁房间吧。对面房间好像面对大马路，所以应该不是那里。我想隔壁房间里……大概就在你演出闹剧的当时，一样被夺去自由的骏东三郎，遭到蒙住了眼睛的权田信三杀害。”
	“蒙住眼睛？”
	“应该是蒙住眼睛了，为了预防万一。那一瞬间，手下们应该也背过身去，或去做别的事了。而骏东先生可能被堵住嘴巴……或许脸也被蒙住了呢。然后身体被固定成容易捅到肚子的姿势。”
	“固定？”
	“嗯，因为眼睛蒙住了，权田手握凶器，摸索着，慎重地……捅死了对方。因为必须一刀毙命，所以捅得很慎重吧。真是太残忍了。”中禅寺总结说。
	那……
	“那是……”
	<b>“从头到尾闭着眼睛进行的犯罪。”</b>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明天……
	在那栋空大楼……
	神无月将与榎木津一决高下。
	如果警方传唤，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得不到场吧。
	但从榎木津的个性来看，不管益田和寅吉怎么说明，他也一定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应该也记不住。榎木津一定会像平常那样，毫无防备地去到现场。
	然后……
	在警方的监视下，两名嫌犯——我和权田，应该会被带到那个房间。我不知道神无月打算怎么做，总之他一定会逼迫榎木津指出哪一个才是凶手。
	榎木津他……
	只会看。
	看我和权田的视觉性记忆。
	权田……即使他是真凶，如果事情就像中禅寺说的那样，那么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所以榎木津将不可能识破权田的犯罪。
	另一方面，我……拥有亲手刺杀骏东的记忆。不管有没有真刺，我看到的景象，与真凶应该看到的景象大概完全相同。
	榎木津……
	九成九会指控我就是凶手吧。
	与榎木津认识已久的青木刑警肯定会相信榎木津的话。因为青木知道榎木津的个性虽然乱七八糟，但指出真相的概率高得吓人。加之神无月一看就给人可疑的感觉。他一定会认为与其相信那种人说的话，榎木津还更值得信赖。
	我会因为应该是自己人的榎木津的一句话，被当成真凶逮捕。
	此时……
	——神无月再来逆转情势吗？
	是这样的构想吧。
	神无月会用他那面魔镜进行虚假占卜，指名权田才是凶手吧。此时权田再诚惶诚恐地自白认罪。如果神无月与权田在背地里勾结、权田早已做好以杀人犯身份服刑的心理准备，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了。
	我的冤情将会被洗刷。
	可是……
	榎木津将大大地出丑。
	流传于世间的对玫瑰十字侦探的溢美之词，还有榎木津的名声、实绩、信用——全会当场扫地吧。
	包括青木在内的榎木津一伙的内部也难保不会出现裂痕。再怎么说，榎木津指名的都是自己人，而且还完全猜错了……
	中禅寺叹了一口气。
	“受不了……真亏他想得出这么蠢的计划。实在蠢到家了。真是够了这四个字，就该用在这种情况。我想明天应该会掀起一桩大风波吧。神无月一定会把报纸杂志等所有能找来的媒体全部叫到现场，准备一口气毁掉榎木津吧。哎，他是认为如果让榎木津狠狠地丢场脸，他今后也难以继续活动了吧。”
	“观众……原来是我吗？”
	“没错，演员的你，本身也是观众。或者说……这种情况，<b>只有演员才能担任观众</b>。让你装出杀人的样子，对神无月的计划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一环。”
	“装出杀人的样子……”
	完全就是这样。
	“榎木津身边的人当中，感觉做得来这件事的……本岛，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啊。关口已经被逮捕过一次，而且碰到那种状况，他会怕得动弹不得。那样根本没戏唱吧。和寅跟益田应该不会上当，其他人则是根本难以绑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可是——
	“请等一下。”
	我又叫停了。
	“这件事，唔，我是理解了，可是呃，那么，那个……”
	被绑住的我，是与骏东对话。
	而骏东打信号……
	——然后骏东被杀了？
	那我是在跟谁说话？
	“当然是跟神无月说话啦。”中禅寺说。
	“神、神无月？”
	“和被捆住的你对话的，是变装成骏东三郎的神无月镜太郎啦。”
	“你、你怎么知道？”
	的确，骏东的模样很容易变装。
	帽子、手杖，还有……
	——原来那是假胡子吗？
	那古怪的话声原来是装出来的吗？这么说来，他那种年龄不详的奇妙感觉，原来是想要隐瞒真正的年龄，结果老态的演技太不自然而造成的吗？没错，那个人感觉像在做戏。说话的腔调也很怪。
	对，就像勉强矫正关西腔似的……
	“可是，怎么证明那就是神无月……”
	“神无月今天的行动……就是证据。”
	“今天的行动？”
	“神无月这两天一定一直跟踪着你。因为……他发现了自己计划中致命的缺点吧。而他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今天把你钓出来，带到那个空屋去。”
	“致、致命的缺点？”
	“你不懂吗？”
	“不懂。”
	“听好了，本岛，榎木津并非拥有可以自在窥看他人记忆的能力。不管愿不愿意，他<b>就是会看到</b>他人的记忆。”
	他的意思是，那不是能力，而是体质吗？
	“所以啦。”古书肆说到这里，露出苦笑般的表情，“明天……神无月当然也会在场吧？”
	“应该……会在场吧。”
	“他不在就没戏唱啦。那么，榎木津出现在那里的话……不光是你和权田的记忆，榎木津<b>也会看到神无月的记忆</b>。”
	“啊。”
	神无月的记忆。
	如果与我交谈的人就是神无月变装的，那么神无月的眼睛应该也看到了被绑住的我，以及攻击他的我了。这些应该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可是，那原本是不应该存在的记忆才对。
	“记忆……是无法抹消的。”中禅寺说。
	“就算想忘掉……唔，应该也忘不掉吧。”
	“问题在于更根本之处。忘掉并不是抹消，只是无法再生罢了。就像你说的，就算想忘掉也忘不掉，而且无论忘得怎么干净，记忆本身仍然存在。”
	记忆是无法消除的——中禅寺重复道。
	“另一方面，同样的体验——同样的信息，并非分开来认识、保存的。”
	我不懂。我问是什么意思，中禅寺叫我听好，然后正襟危坐地说：
	“假设有一颗苹果，看到同一颗苹果两次时，人不会将它分开记忆为苹果一、苹果二，而是会判断看到同样的苹果两次。除了第一次与第二次的差异以外，全都省略去认识。不是重新记住整颗苹果，而是只将光泽、饱满度等异于第一次看到的部分<b>覆盖</b>到记忆上面。所以……神无月为了隐瞒前天的视觉性记忆，他今天必须再次看到完全相同的情景才行。他有必要制造出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呈现的完全相同的状况。”
	的确，速度虽然不同，但我在那个房间重现了与前天完全相同的动作。而神无月的动作……现在想想，与骏东那天的动作……
	——几乎一模一样吗？
	大概一样吧。
	“对你来说，今天发生的事，与前天的遭遇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呢。首先对象就不同。就算那其实是同一个人，外表也完全不同。在你心中，这两件事在视觉上也被理解为不同的两回事。另一方面，在神无月的记忆中……”
	“是……同一件事吗？”
	是同一件事。
	我穿着同样的衣服。
	“对，除了一部分以外，看在神无月的眼里，你完全是相同的。唔，虽然像是没有绳索、是他自己扶起倒下的椅子等，有许多细微的差异，但除了这些细节以外，全是重复的记忆。最大的差异在于神无月本身的脸和外表，可是……”
	“神无月自己看不见自己。”
	除非倒映在镜子里……
	否则看不见自己的脸。
	“假设明天榎木津看到神无月的记忆好了，可是神无月可以用那并非凶案当天发生的事来狡辩过去。因为你的记忆中也留有似是而非的画面嘛。”
	“这……”
	我说这实在是天衣无缝，中禅寺却不屑地说，“根本愚蠢透了，愚蠢。”
	“愚蠢？”
	“简直就像削千年杉来做一次性筷子一样，愚不可及。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地自称通灵侦探这种丢脸名号的家伙，看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呆瓜。”
	“那……中禅寺先生认为榎木津先生不会掉进神无月设下的陷阱喽？”
	古书肆扬起单眉：
	“不，他会轻易掉进圈套吧。”
	“什么？”
	“这对那个笨蛋来说，是无从防范的事。不就是吗？不，榎木津就像你知道的，脑袋空空，哎，事情大致上会照着神无月希望的发展吧。”
	“那、那不就糟了吗？”
	“哪里糟了？你会得救呀。”中禅寺诧异地说，扬起另一边的眉毛，“那不就好了吗？”
	“不、不好啦。因为那样的话，榎木津先生不就当众出丑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那种东西，光是走在路上就够丢脸的了。俗话说，出外旅行不怕丢脸，但榎木津那根本是一辈子不怕丢脸。跟他待在一起的话，连自己都得每三十分钟丢上一次脸呢。”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会失去自己人——特别是警察相关人士的信赖了吗？”
	“谁是他自己人啊？”中禅寺厌恶已极地说，“榎木津身边有的，借用他自个儿的说法，全是奴仆吧？如果真是奴仆，就算主人丢了脸，也无法解除主从关系啊。”
	“是这样说没错……”
	“其他人——除了奴仆以外的榎木津的熟人朋友，无论榎木津碰到什么事，也只会觉得好玩，不会可怜他的。榎木津愈惨，他们愈开心。如果事情真的照着神无月设想的进行，几乎所有认识榎木津的人，都会捧腹大笑吧。我也会笑。狂笑不止。暂时是不愁没有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这群人……好狠心。
	“再说，”中禅寺这次貌似愉快地接着说，“警方打一开始就完全不信赖那种笨蛋，你根本不必担心。就算榎木津说出真相，警察也不会相信，如果他说错了，警方也只会拍手叫好。”
	“是……这样吗？”
	“就是啊。我不晓得那个通灵侦探在大阪有多受警方器重，不过哎，八成是假的，要不就是唬人的。顶多只是帮过两三次忙或是被表扬过一次而已吧。哎，就算路上随便一个小孩，只要协助调查，也会受到表扬。而且警方本来就绝对不会去依靠侦探。不管是侦探还是别的什么人，万一<b>让民间人士调查</b>的事情曝光，那可是个大问题。像榎木津，警方对他根本是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从东京警视厅开始，千叶、神奈川、长野、茨城，只要跟榎木津打过交道的国家地方警察，全都会口径一致地说他那种家伙最好快点去死。我想每一位警官都是打心底这么想的。这跟警方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可是身为侦探……”
	“他干不下去才是造福世人。”中禅寺态度一转，冷冷地说，“不过他大概是不会放弃这个头衔的吧。”
	“不会吗？”
	“我说本岛啊，”中禅寺露出深感遗憾的表情继续说，“榎木津这个人可不是什么老实货色，可不会因为在意世人的眼光而改变职业。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嗯……”
	哎，应该是这样吧。
	“他啊，觉得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相对地，也觉得别人怎么想他都无所谓。他就是打定了这种主意，才能够那样目中无人。如果想要讨人喜欢，或是想要当个乖宝宝，就不可能干得出那种荒唐事了啊。说起来，如果他是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家伙，打一开始就不会当什么侦探了吧。”
	“哦，是啊……”
	或许吧。任性的人大部分都自私自利，但独独榎木津似乎有些不同。他的确会夸耀自己了不起，叫别人崇敬他，但就算别人骂他笨蛋，他也只会说“笨蛋有什么不好”吧。就算被他骂到狗血淋头，也不怎么觉得生气，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不仅如此，照他的说法，侦探并不是职业。我是不懂他那套，可他不是老说侦探是称号吗？既然不是职业，就无从辞职了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见过他那样神气地宣告。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神无月就是料错了这一点。”
	“料错……？”
	“对。看来神无月这个人，是个只能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忖度别人、度量狭小的家伙呢。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应该也喜欢，自己高兴的事，别人理当也会高兴，他这么深信不疑。他坚信自己的基准就是绝对，丝毫不去怀疑。所以他应该是以自己不愿意碰上的事、自己觉得困扰的事为基准来拟定这个计划，不过……不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吗？”
	“是啊。这些人大抵上都是执着于金钱、名声这类无用之物，神无月看来也是这一类的。可是呢，榎木津半丁点都不会被金钱或名声吸引。他的基准啊……”
	是好不好玩，对吧？——中禅寺说：
	“再怎么说，榎木津都是笨蛋，所以就算计划照预定进行，对榎木津也不会造成任何打击。他不痛不痒。当然，即使计划失败也是一样。那个笨蛋侦探，好玩就高兴，不好玩就发飙，如此而已。”
	这一点我深切了解。
	“哎，无论失败或成功，榎木津都只有高兴或发飙两种结果。就算事情顺利，要是结果让榎木津开心，就形同失败，如果惹得榎木津发飙，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哎，就算事情不顺利，也是一样的。”
	意思是无论怎么发展，都没什么差别吗？
	“所以呢，这个圈套毫无意义。即使顺了神无月的意，也一样是失败。结果绝对不会合乎敌人的心意。”
	“你是说……没有任何人会困扰？”
	“你不觉得困扰吧？”
	唔，是不困扰。
	神无月的犯罪——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完全搞不懂相当于犯罪的到底是哪一部分了——就算顺利，也没有意义。
	可是。
	“可是，就这样让神无月称心如意，也……”
	感觉有点不太甘心。
	“榎木津先生会来吗？”
	“会吧。青木应该联络本家了，榎木津的父亲健康状况令人担忧，但榎木津就像我刚才说的，蠢到天边去了，听到古怪的事，一定会立刻上钩。哎，所以他应该会被骗吧。”
	“至、至少通知他有这样一个圈套……”
	“没用的。”中禅寺挥手，“这种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怪事，不管怎么热心详细地说明，那个榎木津也不可能理解。弄个不好，让他只听懂神无月是个坏蛋，事情就麻烦了。他搞不好会说要揍他。”
	很有可能。
	“不过那种通灵男，挨揍还是挨踢都无所谓。可是如果榎木津做出什么古怪行动来……看情况，你的立场也有可能变糟。况且我也不晓得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我联络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是……对了，先告诉警方是不是比较好？”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哦，我觉得明知道却不说……好像也怪怪的。只先告诉青木先生是不是比较好？”
	“你要说吗？我不会阻止。”
	“唔……”
	我是觉得说了也没关系。
	中禅寺一副吃不消的模样，脸一板，搔了搔头说：
	“本岛，神无月可是维护你，叫警方不要逮捕你的人呢。而受包庇的你却要跑去跟警方说真凶是权田、这是神无月的计谋吗？”
	的确……这样感觉更怪了。
	“我是不会阻止你。”
	“可、可是，只说结果的话，的确怎么样感觉都很怪，但只要从头详细说明……”
	“根本没有什么详情啊。”中禅寺说，“你跟我都没有半点可以向警方报告的信息。况且你不是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告诉警方了吗？”
	“是……这样没错……”
	“那……这表示我和警方拥有同质、同量的情报。可以拼凑的材料是相同的，或许警方也已经做出了相同的结论。当然，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结论，就算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啊，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却又绝口不提，实在是……”
	“你可别弄错了。”中禅寺以严厉的语气说，“这只是推测而已。虽然我想是没有其他可能了，但依然没有半点证据。毫无确证却说这种话，原本是很要不得的事。”
	“可、可是……”
	“哎，如果能在神无月开始行动之前察觉这个事件，那还另当别论。如果能在更早的阶段……像是敌人还在布局的阶段，或许还有法子可想。例如说，如果你今天不跟神无月一起去的话，敌人的计划就出了大差错……”
	“啊。”
	换言之。
	是我害的吗？
	因为我太迟钝，错过了可以设法补救的阶段。
	“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古书肆冷酷地说，“在现阶段根本无从下手。敌方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九成，到了只等收尾的地步了。不过，杀人的真凶权田也已经落在警方手里……不可能再出现牺牲者了。”
	可是……真的好吗？
	“哎，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你不会有多困扰的。你可能会变得出名一些……反正世人一下子就会忘记了。所以你应该不会因此被赶出住处或丢了饭碗吧。真凶也受到了正当的制裁，至于榎木津，扔着别管又有什么关系？他啊，没正常到会因为这种事受到打击的，再说，你不是总是蒙受他带来的麻烦吗？如果榎木津吃亏，你痛快大笑就行了。”
	古书肆说完，笑了。
	我……陷入了犹豫。
<h3>
	6</h3>
	我是个卑微的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直到今天的这一刻，都克勤克俭、认真工作，我是个平庸、胆小的小市民、小人物，而且迟钝又毫无个性，一点长处也没有，过着没有半点精彩之处的人生，所以……
	完全没道理遭到这么多人团团包围。
	绝对没有。
	大概有二十个人以上吧。
	举着相机的人，打开笔记本舔铅笔的人，别着臂章的人，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戴着眼镜的女人……
	这些全都是神无月找来的媒体人士。有人穿戴正式，但也有人服装随便。不管是报社还是糟粕杂志，只要是神无月能找来的，三教九流应该都全给叫来了。
	大概是为了大大地向世人宣传榎木津等一下应该要出的丑……
	警官围出一道人墙阻隔。
	我在中野的京极堂享用过晚餐，回家之后先去了澡堂，泡在热水里寻思我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但想不出个结果，就这么回家，保留结论入睡。享受了一晚酣眠后，叫醒我的不是早晨清爽的朝阳，也不是刺耳的闹钟声，也非住在隔壁像熊一样的近藤叫骂声。
	叫醒我的不是别人，是附近的派出所警官。
	身为典型小市民的我，就如同其他小市民那般，在权力面前十分软弱。
	所以当我发现拜访我的是身穿制服的公务员，登时几乎是反射性地跳起来，也没仔细听他说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服从。
	我在完全清醒之前爬起来，差不多是无意识地换上工作服——这已经是无条件重复执行的习惯性动作了——坐上警车后，才总算了解到自己所处的情况。
	当然，我被带到解决案件——神无月与榎木津的侦探决斗——的现场去了。
	这件事我当然已经知晓，但完全没想到会一早醒来就被带去。警官的应对难得地十分恭敬，但碰到低声下气的态度，反而会更加疑虑，这就是小市民的习性。对胆小鬼来说，光是制服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再说，看在旁人眼中，无论是带路、自愿同行还是拘捕或紧急逮捕，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一早就搭着警方的车子出门，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跟遭到地痞流氓绑架根本是半斤八两。我稀里糊涂地坐上车子，只求避人耳目，缩着脖子垂着头移动，然而刚一抵达……
	就是这堆人群。
	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畏惧，就先吓了一跳，只能瞠目结舌。
	那是叫……好奇的视线吗？
	过去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我不可能被人这样看。不不不，我不该被人这样看。
	青木一脸困扰地杵在那里。
	——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还没开口，两名警官就来到我旁边，一左一右抓住我的双臂。青木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恼，向我行礼。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嫌犯之一。很快地，场面更加混乱了。被比我更多的警官包围的嫌犯之二——权田信三现身了。
	权田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绑住，腰上也套了绳索。
	镜中的我……是个神情狂妄的中年男子。理得短短的头发有一半灰白，肥厚的脸上泛着油光，右眉上有一道旧疤。与平庸的我完全不像，风貌个性十足。
	“啊……”
	青木双手高举，微弱地出声。
	那是一种为什么自己非干这种事不可的、倦怠感十足的消极态度。
	“啊啊，各位好像是媒体人士，可是这并不是表演秀啊。请各位回去。警方并未允许采访。”
	没有半个人动。
	不仅如此，闪光灯还连续闪了好几下。青木被拍照了。
	“请、请不要拍照！警方不允许摄影。我们会再召开记者会，请各位先离开。听好了各位，这是未侦破的案件调查。你们要是随便乱来，会蒙上妨碍调查的罪名的。”
	“为什么拍照就算妨碍！”
	“我们有报道自由！”
	粗鄙的叫声此起彼落。
	“通灵侦探神无月人呢！”
	“接下来不是要举行通灵侦探与华族侦探的决斗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叫骂响起。
	“听好了，各位，有民间人士向警方提出调查协助，警方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青木先生，你这样不行的。”
	我听见耳熟的声音。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群众之中有一张见过的脸。
	“啊……”
	是以前我参与的鸣釜事件之中认识的青年鸟口守彦。这么说来，我记得鸟口说他是杂志记者。
	青木好像更没了干劲，望向鸟口：
	“我说你啊，瞧瞧现状吧。”
	“嘿，青木先生好没干劲呢。哎，一定是新任的小渊泽警部吩咐说这种荒唐事就交给你处理，对吧？不过看看聚在这里的面孔，每个都是死皮赖脸的棘手角色哦。也有无牌记者，像你那样畏畏缩缩的，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去的。”
	青木垂下肩膀。
	“可是啊……”
	“还可是，青木先生，你看看啊。喏，那个是大报社的记者，那个是知名杂志的记者，还有喏……”
	鸟口说着，从后头把一名女子拉到前面来。
	“连如雷贯耳的《稀谭月报》的记者小姐也在呢。”
	眼睛如小鹿般的娇小女子看到青木，不知为何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向他点头。鸟口脸上笑个不住。
	“青木刑警，你总不会连这位小姐都要赶回去吧？可是也不可以偏心地只留下她一个人哦。”
	青木垂下肩膀，浑身脱力。女记者歉疚似的再次向他点头。
	众人背后……
	“哟哟哟，好像来了不少呢。不愧是榎木津侦探，真受欢迎。”
	矫正过的古怪关西腔。
	人墙分开，神无月镜太郎穿着比昨天更没品的西装，摆出医师即将开始动手术般的动作，站在那里。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神无月流阴阳道宗家，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哎，我在这块土地还名不见经传，本日是我初次公开亮相，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神无月讨好地向众记者哈腰鞠躬，穿过警官围成的人墙，站到青木旁边，向右一转：
	“案情经过，就如同书面报告所写。”
	“书、书面？”青木慌了手脚，“什么书面？……你、你做了什么……？”
	“还有什么，我不能向各媒体通知案情经过吗？”
	“什么行不行，喂，这案子还没有破……”
	“今天就会破案了，放心。”
	神无月厚颜无耻——或者说表面恭敬，实则倨傲地说道，踮起脚尖似的朝四方扫视。
	“咦？榎木津侦探阁下怎么了呢？总不会是……怯场了吧？刑警先生，你的确通知他了吧？”
	“我通知了。”青木自暴自弃地说，“事务所跟老家都通知了。他人在老家，我连时间都确实联络了。”
	“他说他会来吗？如果警方不负起责任把他带来的话……那就算毁约喽？”
	“毁、毁约的是你。”青木皱起鼻头说，“你为什么叫来这么多媒体记者？这我们根本没有听说。”
	“这个嘛……因为我没说，所以你们应该也没听说吧。”
	“这什么话，你……”
	神无月以夸张的动作摊手，左右摇头：
	“不不不，警方没道理对我生那么大的气哦。你说说，警方开出条件说不可以通知媒体吗？没有吧？可是我开出了条件。而你们答应了。你昨天跟我说好了吧？说你绝对会把榎木津叫来。”
	“什、什么绝对……”
	我才没说绝对——青木别过脸去说：
	“你、你知道榎木津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神无月斜眼盯着青木。
	感觉好粗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他会来吗？还是不会来？到底会不会？”
	“我才不晓得他会不会来。”青木完全豁出去似的说，“不过……你说要把榎木津先生叫来，才告诉我们重要的情报，所以我们警方才像这样照着你的要求做。警方都妥善处理了，你就快点把你知道的情报说出来吧。”
	感觉上，比起愤慨，青木更像是觉得荒谬得受不了。
	神无月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室外很冷，到建筑物里面再谈吧……”
	“里、里面……你是说，要让这些人也进入现场吗？”
	就连青木似乎也濒临极限了，他的口气变得粗鲁了些。可是温和的刑警难得一见的真心动怒也持续不了多久。
	“没错！”是鸟口的叫声，“不可以忘了踏破现场百遍这句格言！”
	青木感觉真的要跌倒了。
	鸟口接着呢喃，“每个现场都给踏破的话，修理起来也很辛苦呢。”真是大蠢蛋。青木的愤慨完全被这个迷糊的打诨给拦腰折断了。
	然后……
	结果我们一群人鱼贯前往那间我遭到监禁的房间。
	记者们被拦在走廊上，我和两名警官、架着权田的五名警官、神无月，还有青木进了室内。
	门没有关上，取而代之，两名警官守在门口。可是隔着警官，记者成群结队，你推我挤地窥看着室内的状况。看来神无月夸下了相当大的海口。
	我左右跟着两名警官，与被绑住的权田一起站在柱子旁边。
	权田默默无语，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
	“好慢呢。”
	神无月坐立难安地在门扉与窗户之间来来回回。
	青木赤裸裸地表现出倦怠感，站在画在地板上的人形旁。
	“神无月先生，请你适可而止，好吗？本岛先生是自愿协助的，这种待遇，简直把他当成了凶手。”
	“凶手！”神无月停步，大声说道：“警方……果然也怀疑这位先生，是吧！各位，你们都听到了吗？”
	“我说你啊……”青木歪起脑袋，“这样挑人语病，你是三岁小孩吗？别这么幼稚了吧。这案子还没有破，而这位本岛先生是关系人，也是重要证人啊。可是……”
	“可是什么？警方判断这位先生不是嫌犯吗？”
	“不，所以说，目前他并不是嫌犯。可是案子还在调查中，不晓得会如何……”
	“那么我来揭晓一切吧。”
	神无月夸张地说，把手伸进内袋。
	——净玻璃之镜，是吗？
	我已经从中禅寺那里听到了机关，更觉得假惺惺了。神无月从口袋里取出紫色的小包。
	“唔！”
	瞬间，入口的警官跌了个四脚朝天。
	是被记者推倒的。
	几名记者乱糟糟地涌入。
	“不、不行！不可以进来！”
	警官叫是叫了，但接下来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大批记者蜂拥而入，警官一眨眼就被推出走廊去了。
	可是房间并不大，所有人没法一下子迅速进来。结果入口和走廊变得宛如都营电车般拥挤，仔细一看，鸟口也挤在前头。他马力十足吧。鸟口背后也可以看到那名女记者的身影。那个女记者眼如秋水，是个相当可爱的姑娘。
	“安静！”
	神无月大声说。众人的动作为之一滞。虽然是三流，但好像也还有一点魄力。很快地，众人几乎都进了房间，沿着墙壁排成一排，很像小学家长参观日。
	入口的警官被推挤得不成人形，茫然若失。至于青木，他右手掩住脸孔，无力地垂头。是在表示他束手无策了吧。
	“阎摩耶娑婆诃！”
	神无月在窗边念诵先前的咒文。
	他举起净玻璃。然后慢慢地开始旋转。
	——没问题吗？
	我自己也完全不了解我干吗担心这种家伙，但我有那么一点担心神无月能不能得手。
	现在还是上午，没有夕阳从窗外射入。就算是魔镜，没有光线也无用武之地。神无月说“那边让一让”，可是就算让开，也照不出什么。
	我别开视线。
	就算他是三流坏蛋，我还是不忍心看见一个人遭到众人嘲笑。
	然而——
	我的耳中听见的不是嘲笑，而是“噢”的惊叫。
	挂着镜子的墙面处，记者左右让开，挤成一团。然后镜子的右边投射出那个有如地藏尊的图像。
	怎么办到的……？
	“哈哈！请看，出现和昨天相同的结果了。这位叫本岛的先生本岛五郎，他是清白的！”
	神无月叫道，众人“噢”地再一次惊叫。
	可是……
	我并不叫五郎。
	一定是被忘记了，连神无月都忘记了。
	我的名字真那么平凡吗？
	“我——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昨天也在这个地点，使用这面映出真实的净玻璃之镜，试图映照出本岛五郎在这个房间的罪状……”
	我说啊，我不叫五郎。
	“没有罪状！本岛五郎虽然受到蒙骗，但他完全是无辜的。请看看映照在这里的神圣地藏菩萨之姿啊！”
	闪光灯连闪了好几次。
	不过我想那不可能拍到的。
	我冷眼观察。被叫错名字，害我一口气清醒过来了。谁会被那种诈术给骗了？
	——这样啊。
	是镜子吗？
	夕阳照入的窗户的对侧……
	光从大开的门扉照了进来。
	这些光反射在墙上的镜子上。那个入射角的话……正好可以反射到神无月站着的位置。神无月用他的魔镜接住了那些反射光。反射光的反射光……唔，正好就在那一带凝结成光像吧。
	就像中禅寺说的，根本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神无月会在原地打转，只是为了寻找出最容易反射光线的位置。这一切理所当然到了可笑的地步。
	可是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连青木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墙上的图像。警官也一样看着墙壁。记者也是如此。不过只有那名女记者有些虚脱地看着门口。
	——她发现了吗？
	女记者快步移动到门口，把手遮到打开的门前，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她发现了。
	光被遮住了——就在我这么想的剎那——
	神无月迅速地用布掩住了净玻璃之镜。女记者耸了耸肩，一副“失败了”的模样。
	“这位本岛五郎……”
	神无月像是害怕冷场似的说了起来。要说话是无所谓，可是拜托把我的名字叫对，好吗？我的名字一点都不冷门。
	“本岛五郎他，”神无月像要强调这个名字似的说，“五郎他在经过这栋建筑物时，一瞬间被封闭在房间里的恶念囚禁，深信自己在这个场所遭到了监禁。这个老实到近乎憨愚、善良到教人头疼的五郎……”
	我的老天，那算哪门子形容啊？
	“就这样将他的幻觉照实禀告警方了。因此他遭到了无端怀疑，就像各位看到的，遭到了拘捕。”
	我并没有被逮捕，好吗？只是两旁有警官跟着，看起来像是被拘捕罢了。
	“可是！”
	神无月好像不会介意这些琐事。
	“这全都是旁边这个邪恶的男子，权田信三的体验。真相全都映照在这面镜子里了。在这里杀害了骏东三郎的……”
	突然间，“轰”地一声巨响。
	正以引人入胜的语调滔滔不绝的神无月皱起那双修整过的眉毛，小声问道，“怎么了？”
	噪音以惊人的速度通过走廊，很快地在门前停住了。
	接着。
	“哇哈哈哈哈哈！”
	首先响彻房间的，是笑声。
	接着……
	女记者关上的门——
	猛地打开了。
	“怎么样，各位蠢蛋，我来啦！”
	刺耳的骂声。
	某个男子双腿大开地耸立在那里。
	色素淡薄的皮肤、饴黄色的瞳孔，以及浓密飞扬的眉毛。
	穿着一身有如俄国军队穿的御寒衣物的玫瑰十字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傲然挺立在那里。
	“榎木津先生……”
	女记者目瞪口呆地说。
	“呀！这不是小敦吗？那我撤回前言。只有你一个不是蠢蛋，其他的全是蠢蛋。好了，小芥子头，接下这个吧！”
	榎木津愉快地说，从走廊拖过什么东西，朝室内扔进来。随着“砰咚”一声，还响起了“哇”的惨叫。
	那是……
	两个流着鼻血、浑身是伤的男子。
	定睛细细一瞧，那是绑架监禁我的混混——加加美兴业的人。门口附近的警官赶了过来。他们困惑不已。人看起来被打得相当惨。青木慌了手脚。
	“榎、榎木津先生，这是……”
	榎木津愉快地狠狠朝挣扎的小混混屁股一踢：
	“呜哈哈哈哈！哪有什么这是那是的，这两个人在那附近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就顺道修理修理了。他们对那里的……呃……”
	榎木津指住我。
	“对，本岛！”
	他好像想起来了。
	“对那个本岛文左卫门动粗，所以毫无疑问是坏蛋！”
	“文、文左卫门？”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到底要怎么搞错，才能变成那种名字？
	五郎还比较接近。
	“喂，文左卫门，你也真是个笨蛋大王呢。不但被绑架监禁，还被麻绳捆住，又亮出刀子，从窗户逃走，是吗？呜哈哈哈哈，多蠢啊。”
	“咦咦咦？你……还在说这种话吗？”
	神无月走上前来。
	他一副“上钩了”的表情。
	这表示中禅寺的推理说中了吧。
	榎木津一定看到我的记忆了。
	也就是只有杀人的真凶才可能拥有的视觉情报。这样下去，真的会正中神无月的下怀。神无月一脸得意，站在榎木津面前。
	可是——
	榎木津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说：
	“呀，小鸟在那里呀？你还是老样子，眼睛怎么凑得那么近？真是蠢呢。”
	神无月露出奇异的表情。
	鸟口“嘿”了一声，问，“令尊没事吗？”
	神无月瞪了鸟口一眼，不学乖地又绕到榎木津前面，连珠炮似的说了：
	“听、听好了，这位本岛五郎并没有遭到绑架监禁，更没有亮出刀子。至于为什么……”
	“哇哈哈哈哈，你问得好啊，鸟头。告诉你，那家伙真是个老不死的，是个名副其实的笨蛋。我去的时候，我那臭老爸脸都已经开始发黑了，我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居然又活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这面净玻璃之镜……”
	“然后啊，小鸟，你听我说啊，你猜我那老爸复活的时候说了什么？蟋蟀，他说蟋蟀呢！危笃的家伙说了声蟋蟀，突然一下子复原了。真是荒唐到家了。一想到我竟然有个大叫着蟋蟀复活的笨父亲，连我都不想活啦！”
	榎木津轻快地说到这里，原本好像又要笑，但他此时似乎总算注意到神无月了。
	“你谁啊？”
	“什、什么谁……我是……”
	“噢，你……”
	榎木津说着，视线投向神无月的脑袋稍上方，半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下。
	“哦？”
	“哦、哦什么哦，我对你下的战帖……”
	榎木津无视愤慨的神无月，大步移动，站到墙上的镜子前。
	“噢……上面就是那些字嘛。这样啊，你就是这个呢。你怎么会做这么好玩的事！这个变态镜子男！”榎木津大声说，指住神无月的鼻尖。
	“你、你说谁是变态！”神无月大为混乱。
	“你，就是你，这个变态。说变态是变态有什么不对，这个变态。”
	“咕……”
	“咕”声之后，神无月究竟想说什么，我无从想象。可是这种情况，就叫作哑然失声吧。
	总之碰上榎木津，与其说是出人意表，不如说是他的攻击完全无法猜想，教人无从招架。
	“那种事无关紧要！”
	可是，神无月是个特地从关西来到东京粉碎榎木津的人。他似乎不会因为这点事而轻易落败。
	“不管那个，榎木津先生，你刚才说那边那个本岛五郎杀害了骏东三郎，是吗？”
	“近东是什么东东？”
	“被、被害人啦！你连这都不晓得就跑过来吗！”
	“不晓得。”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近东还是近西，是那个戴着帽子，拿着手杖，打扮古怪的家伙吗？”
	“是啊。”青木说。
	留神一看，警官们正在努力看护被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的小混混们。总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
	“被害人骏东的确是那样的打扮。”
	“哦？是吗？”
	榎木津意兴阑珊地草草应声，然后看我。
	“那文吉捅的是……”
	文吉是谁？
	“看看，看看，”神无月匆忙绕到榎木津前面，“各位，你们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对吧！”
	神无月大声说着，环顾众人。
	虽然没有人清楚地回话，但听得到断续的小声回答。
	“可是……事实上怎么样呢？”
	神无月垂下眼角，然后他来到一脸莫名其妙的权田面前，把净玻璃之镜举到他的额头上。
	“阎魔耶娑婆诃！”
	权田僵住了。
	“那家伙耍什么白痴啊？”
	榎木津向旁边的警官问道。警官大概很想应和，但好像仅止于绷住脸颊，没有反应。
	“老实招了吧！”神无月叫道，“俯首认罪吧。就算骗得了人，也骗不了这面净玻璃之镜。这可是我等祖先神无月佛灭公下至冥府……”
	“啊。”
	榎木津打断神无月的台词叫道，瞪住了我。神无月厌恶无比地瞥了榎木津一眼，继续演说下去。
	“从冥府之王，阎魔厅之长阎魔……”
	榎木津指着我大叫：
	“就是你！你……呃，本岛熊次郎，你昨天在京极家吃了晚饭，是吧！最近连我都没吃到，你这臭小子……！”
	榎木津说着跑到我面前来，然后问：
	“话说回来，今天这是什么聚会？”
	“什么聚会……就榎木津先生的……”
	“这样啊，是赞颂我这个神明的愚者集会啊。”
	“吵死人啦！”
	神无月叫到都倒了嗓。
	“你、你、你干吗在那里吵吵闹闹地搅局！给我安静一点！接下来才是精彩之处啊！”
	“笨蛋才没有精彩之处。”榎木津瞧不起人地拉长了人中。
	“你、你说什么？”
	“根本就没人在看你嘛。哇哈哈哈哈！话说回来，你在那里干吗？”
	“我、我是……”
	“把那种趁夜潜逃的旧货商丢下来的垃圾里头挖到的生锈老镜子按在别人家额头上有什么好玩的吗？好玩的话，也借我玩玩。”
	“旧、旧货……？”
	“不就是吗？怎么……这样啊，那跟神酒杯还有宝珠装在同一个箱子里，是吧？是倒闭的神社不要的废品吧。”
	“才、才不是！”
	神无月的太阳穴青筋暴突。
	瞬间，权田“呜呜”呻吟：
	“是、是我杀的，我气不过他们搞错人乱抓我，一时失手杀了那个人！”
	不晓得为什么，权田痛苦地全身扭动着。他被绑着，也只能这样扭了吧。
	“看、你看，你看你看……”
	神无月跳了起来。
	“你、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自白了！喂，你再给我说一次！”
	“我、我就是凶手。”
	“再说一次。凶手是谁？”
	“凶手……就是我。”
	“看吧！这家伙不是自白了吗？警察官，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家伙果然就是凶手。如何？他都说了，他说他就是凶手，他这么说了。哼，那个笨侦探根本猜错了。怎么样？大家都懂了吗？榎木津礼二郎根本不足为惧啊！”
	神无月对着榎木津龇牙咧嘴。简直像只猴子，一点品都没有。
	而且还完全变回关西腔了。
	“如何，各位，这个笨蛋搞错了啊！”
	神无月接着转向媒体记者，用一种谄媚的动作，不停地说着“他搞错了”“他是冒牌侦探”“你们都听到了吧”。
	“如何？榎木津，你连吭都吭不出声音来了，是吧？”
	“当然吭得出来。”
	榎木津完全不为所动，走到神无月正前方，“哼”了一声。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吭声给你听啊？都这么近吭给你听了，还听不出来吗？真是呆到家了。我嘴巴好好的，吭声完全没问题。哼哼哼，怎么样！喏，哼！要我呱也行。呱呱呱，怎么样，听见了吗？听见了，是吧。话说回来，撒谎的人是你才对吧，这个变态男。”
	“什、什么撒谎？”
	“还辩，弥天大谎啊。根本就是比弥天大谎还要夸张的宇宙大谎。因为那个人杀的不就是你吗？熊之进杀掉的被害人是你吧，这个变态男。”
	不懂……他在说什么。
	“榎木津先生，听不懂啊。”青木说。
	“咦？怎么会不懂？”
	“你那样说没有人听得懂啦。”
	“可是被害人不是戴着帽子拿着手杖贴着白色假胡子像个呆瓜似的家伙吗？你刚才跟我说是啊，你明明就说是的啊，这个小芥子人。”
	“是那样没错，可是榎木津先生，你说的那是被害人骏东三郎啊。这里的是侦探神无月先生，不是骏东。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完全一样啊。”榎木津不服地说。
	“什……”神无月开口，“什么跟什么？那是在说什么？我要怎么样才会变成骏东？这大叔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呆子是你才对吧？就像刑警说的，根本就不是嘛。”
	通灵侦探口沫横飞地攻击榎木津。他好像已经渐渐地不计形象了。
	“我说，”榎木津眯起大大的双眼，“戴上帽子，贴上胡子，拿根手杖，当然就会变成那样啦。现在这样也够蠢的了，那副打扮，更格外衬托出你的蠢。再怎么说，那都是假胡子嘛。胡子很滑稽的呢。你自己不也这么觉得吗？所以你才<b>重贴</b>了好几次吧？”
	“咦……”神无月的脸僵住了。
	“这个本岛马之进刺杀的是你啦，就是你。你连自己被杀了都不晓得吗？你长不长脑袋啊？那边那个——我不晓得那是谁，总之你那个老朋友刺杀的是另一个家伙。”
	“老朋友？”青木……在眉间挤出皱纹，露出以他来说难得一见的表情，“这是真的吗？神无月先生，你和权田早就认识了吗？”
	“我、我才不认识他。”
	神无月把视线从青木身上移开。
	“我也不认识！”权田叫道，“我不认识他。我绝对不认识这种人。我、我连见都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我觉得这番说辞更启人疑窦了。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啊啊，太蠢了，哪有那种可能？说起来……你们不是一起去买刀子吗？那里是锅屋小巷 [72]吧？买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子。而且……这个章鱼头家伙不是还削竹子做了把跟买来的刀子一模一样的伪造品吗？你的手也真巧呢。”
	权田的脸……涨得通红。
	埋在肉里的小眼睛睁得老大。
	“这、这家伙不晓得在疯言疯语些什么！”
	神无月无意义且夸张地挥舞双手吼道，接着又机关枪似的说起来：
	“怎么样？侦探，你到底有什么证据？竟然那样有的没的血口喷人乱说一通，你说什么？我跟权田一起去买刀？谁会买那种东西？你是白痴吗？然后还有什么？你说权田做了竹制假刀？你这意思岂不是在说我跟这个权田串通欺骗本岛吗？哪有那种可能嘛。那你是在诬赖我变装成骏东吗？这个白痴。”
	“没错！”榎木津拍了一下手，“就是那样。”
	“那样……是哪样？”
	神无月又被挫去锐气，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搞错了。不是<b>变态</b>，是<b>变装</b>。我重新订正好了。你这个变装男！”
	“咦……”
	榎木津原本半眯的眼睛突然变得凌厉，恶狠狠地瞪住了神无月。
	“侦、侦探，你想干吗？要、要干架吗？”
	神无月用奇怪的动作摆出架势。
	榎木津默默无语地靠上去。
	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因为长相端正，具有一种异样的威压感。没错，榎木津只要闭嘴不说话，就具备一种能够震慑周围的磁场般的氛围。
	神无月被压倒似的往后退，背贴在挂有镜子的墙面上停住了。
	“喂。”
	神无月短促地“咦”了一声，缩起肩膀。
	“变装男。”
	“什、什么变装……”
	“砰”地一声，榎木津的右手按在墙上。
	“你以为你瞒得过我的法眼吗？”
	“法、法眼……？”
	“你以为我是谁？”
	“呃、这……”
	我这才第一次知道一脸正经的榎木津……相当可怕。
	“你……刚才说靠着那面古怪的老镜子，什么都看得出来，真的吗？”
	“真、真的。是真的，这、这个……”
	神无月掏出净玻璃之镜。榎木津不容分说……
	把它给抢了过来。
	“啊啊！”
	“啊什么啊，笨蛋，既然你能用，没有我不能用的道理。像这样是吗？”
	榎木津把净玻璃举到神无月的额头一带。就像神无月对权田做的那样。
	“怎么样？”
	榎木津把镜子压上去，改变角度。
	“这里，是吧！”
	神无月的额头浮现出地藏菩萨。
	众人哗然惊叹。
	“哼。”
	榎木津看了看镜子背面，说：
	“一样的图案嘛，无聊。不会跑出不同的图案是吧？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嘛。只是照出跟背面画的一样的图案而已啊。”
	神无月嘴巴一开一合。就像条金鱼。
	另一方面，榎木津毫不留情。
	“喂，你真是个没药救的傻瓜呢。就算像那样假装金鱼，也没有人要捞你啦。这根本就是骗小孩的把戏嘛。你以为拿这种骗小孩的玩意儿骗得了我吗？你早了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啦。喏，这种东西，就该这样！”
	榎木津……
	粗鲁地把净玻璃之镜随手一扔。
	“锵”地一响。据说是阎魔大王恩赐、来历不凡的魔镜，就这样掉在地上滚向墙壁，停在站成一排的众记者脚边。
	戴臂章的男子捡起镜子，翻过来摸摸，递给旁边的男子。“咦？”“哦？”的声音此起彼落。神无月家的传家宝被传来传去。
	“哇哈哈哈哈哈！我刚才也说过，反正那是这家伙不花一毛钱拿到的赃物，一点价值也没有。照得又不清不楚的，没半点用处。拿来剃胡子都不行。各位就传阅传阅，看完了随便扔水沟还是哪里去吧。扔掉之前拿来踩一踩也行。不，就踩一踩吧！”
	榎木津瞪着神无月这么说。
	我觉得太狠心了。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
	可怜的神无月垂下眉角，嘴角也撇了下来，像条丧家之犬般仰望榎木津。
	神无月个子矮小，而榎木津高大挺拔。
	“可、可恶，榎木津！你、你以为你这么做可以没事吗！”
	“当然了。废话。我怎么会有什么事？谁找我有事？好了，你给我听仔细。”
	榎木津用力揪住神无月的头发，把他拖到墙上的镜子前。
	镜中照出神无月的倒影。
	“看仔细，这就是照出你这种空心萝卜本性的云外镜！”榎木津朗声说道。
	“云、云外镜？”
	“没错。我不晓得那是啥，不过是我刚才想到的。喏，你看看你自个儿，这个空心草包！”
	倒映在镜中的神无月，一张脸好像快哭了。
	“真是愈看愈呆呢。多么可笑，愚蠢到家，你快确认啊，这个空心草包！”
	神无月的头和脖子根被揪住，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挣扎反抗。
	然后他倒了嗓子大叫：
	“什、什么云外镜！不就是面镜子吗！”
	“这什么废话，每一面镜子都只是镜子，这个笨瓜。要是有不是镜子的镜子，我倒想看看呢，这个愚钝到家的笨瓜。古怪的镜子哪可能随随便便就有！听你鬼扯些什么镜子会映照真实、会照出魔物，但镜子照得出来的，永远都只有镜子前面的东西而已。站在镜子前面，照出来的就是自己的脸啊，这个傻蛋！”
	榎木津用力把神无月的脸朝镜子压去。
	“喏，你看！除了你的脸以外，还能有什么东西？镜子这东西只会倒映。笨蛋照上去就是笨蛋，傻子照上去就是傻子，如此而已。要是你鬼扯得太过分，我就拿你的脸当武器，让这面镜子再也照不出东西！”
	榎木津作势要拿神无月的头砸镜子。
	“住手、住手啊！”神无月惨叫出声。“太、太过分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啊，装傻也该有个限度。或许你是耍了一堆小手段，却根本漏洞百出啊。好吧，我难得解释一番，你就给我听仔细吧。的确，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所以不管你是扮女装还是戴上火男面具 [73]，你自个儿都看不见吧。可是啊，同样地，倒映在镜中的你的脸，也是只有你自己才看得见啊，这个笨瓜。”
	“啊……”
	倒映在镜中的神无月的虚像血色乍失。
	实像也同样地面色苍白吧。
	“你不是对着这面镜子，照着你那张呆脸，戴上帽子，黏上假胡子吗？你一清二楚地看到你自个儿变装后的脸了嘛。不看就没办法变装了，不是吗？这个空心草包。你黏上假胡子的脸的下方，不就明明白白地写着那几个大字吗？羽田制铁有限公司敬赠——一模一样，呆子。”
	原来如此……
	神无月一伙人自以为反过来利用了榎木津的能力——体质，拟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但根本行不通。就像榎木津本人说的，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假装成被害人，装作被杀的样子。让我扮演加害人，目击到只有加害人才看得到的情景。另一方面，在完全遮蔽视觉的状态下动手杀人。把我设计成假想凶手……
	感觉十分巧妙。
	可是就算要变装成被害人，如果是自己亲手变装的，本人就看到了变装的过程。此外，如果事前接触到真凶，计划也会曝光。如果要陷害榎木津，至少还得更慎重、行事更万无一失才行。
	中禅寺早就察觉了吧。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他说得那样冷漠，其实一定早就知道会没事。
	再怎么说……
	神无月都是三流的。
	神无月遭到威逼，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来瞪榎木津。可是胜负在这阶段已经完全分晓了，任谁来看都是神无月输了。
	榎木津不知为何愤愤地俯视丧家之犬的神无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当、当然有！我还有一堆话要说。不管你说什么，都无凭无据，不是吗？说得那么了不起，就算、假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没有犯下任何罪行。怎么样？”
	“我想……是有的。”
	墙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那个女记者。
	“神无月镜太郎先生……我有点在意，所以调查了一下，你的本名叫各务太郎，对吧？”
	“咦？”
	“你是加加美兴业的现任社长——各务二郎先生的哥哥，对吧？”
	“什么？”
	原本一脸闹肚子疼的表情——或许他是真的胃痛——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木走到榎木津旁边来。
	“敦子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仔细调查过了。然后我也针对加加美兴业做了一番调查……他们似乎发生了内斗。”
	“内斗？”
	“嗯。前任社长——他是创业者，也是上上代社长神无月先生父亲的弟弟，也就是神无月先生的叔叔，他的心腹就是被害人骏东三郎。前社长继承创业者哥哥的地盘，踏实地经营，然而……”
	众记者开始抄起笔记。
	“现任社长二郎先生——他在前社长在世的时候好像是专务，他从担任专务的时候开始，就计划让加加美兴业扩大到全国，野心勃勃。所以社长与专务的经营方针是对立的。这形成了两边的派阀。”
	“啰唆！那跟这事无关！”神无月嚷嚷着，但榎木津用力按住他的头，他顿时噤声了。
	“两边的派阀——创业者的弟弟前社长与创业者直系的二郎先生，势力似乎是旗鼓相当。然而……加加美兴业出于行业性质，与掌控当地的势力——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黑帮——有密切的关系，但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素来看重道义，他们是支持前社长的。于是二郎先生为了与之抗衡，和一个叫作蓬莱组的新兴黑帮连手。那位权田先生……就是蓬莱组的成员。”
	“敦子小姐，这是真的吗？”青木回头望向权田，“关于这家伙的底细，我们正请四课协助调查中……”
	“这是鸟口先生告诉我的情报。”女记者说。鸟口奸笑着说，“蛇有迟到 [74]嘛。”
	他弄错成语了。
	“没多久，前社长过世了。坐上社长之位的二郎先生趁此机会，开始进军关东，他打算拿来当成第一个跳板的，就是银信阁。然而骏东先生对于他狠毒的作风强烈反抗，当地的黑帮也对此不表欢迎。”
	当时和我对话的骏东，其实是变装的神无月。换句话说，我和被害人骏东三郎一次面也没有见过。不过骏东这个人与社长的派阀处不好似乎是事实。可是……
	这么一来……就等于虚像的假骏东，摆脱不掉实际存在的骏东影子了。虚像果然还是没办法做出虚像自己的主张吧。虚像或许只能够倒映出实像。
	“另一方面，长男太郎先生——神无月先生，自小就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对于事业似乎也毫无兴趣，做起近似欺诈的通灵生意，好像被检举了许多次。”
	神无月在榎木津压制下阵阵痉挛。他也只能痉挛了吧。
	“二郎先生——或者说蓬莱组看上了神无月先生。为了打垮当地的黑帮，他们想到可以把神无月先生塑造成通灵侦探，来进行妨碍工作。我想……通灵侦探这个想法，应该是来自在今年春天发生的伊豆事件中暗地活跃的蓝童子。”
	“那个孩子啊。”青木呢喃。
	益田也提到过那个名字。
	“神无月先生为了搞垮敌人——骏东先生那一派的黑帮，以通灵侦探之名，接连揭发犯罪行为。可是那说起来……只能算是内部告发，是知晓内幕的一丘之貉的窝里反行为……可是即使如此，如果宣称是靠着通灵得知的，旁人也无从否定……”
	就像益田和寅吉说的那样。
	“对抗变得白热化，骏东先生愈来愈碍事了吧。此时发生了先前的银信阁事件……”
	她是在说五德猫事件吧。
	“以结果来说，榎木津先生将二郎先生进军关东的计划给搅得一塌糊涂了。基于这样的来龙去脉，他们策划出来的，就是这次的这场骚动。”
	“让枪手干掉碍事的骏东，顺带把榎木津礼二郎也给击垮，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啊……”
	青木瞥了权田一眼之后，怜悯地看着神无月。然后说：
	“你啊，真是惹错对象了呢。”
	“咦？”
	神无月睁大眼睛看青木，然后战战兢兢地仰望榎木津。
	榎木津亲切地一笑：
	“击垮？击垮谁？”
	“呃，不……”
	神无月在榎木津的威逼下，向后移动。
	青木和警官都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个时候……
	权田抓住一瞬间的空当，甩开警官的手，就这样压低了头朝着榎木津冲过去。他的双手被绑住了，所以只能以头冲撞。
	“太郎兄快逃！”
	权田边跑边吼。
	可是他的吼声马上就中断了。
	权田肥厚的颜面……被榎木津的大脚确实地踩了进去。
	权田一声不吭，往地板上挣扎的垂死众地痞身上倒去。
	“噫啊啊啊！”
	神无月尖叫着，踏过血迹、描画尸体位置的白线等，跳到房间正中央。或许他是想逃走。
	“喂，你！”
	“咦！”
	“你会通灵，是吗？”
	“好……好像会，又好像不会……”
	“刚才小敦说的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又像……呃……”
	“你这家伙真是暧昧不清呢。真够无趣的。像你这种就叫作无能。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榎木津指住我。
	“咦？本、本岛五、五郎。”
	“混账东西！”榎木津吼道。
	神无月吓软了腿。
	“就算搞错，也错得太没品了。我最痛恨那种平庸的名字了！这个人是叫马五郎还是犬之介这类名字的！”
	实际上五郎还接近一些。
	榎木津揪起神无月的衣襟，把他拉起来，恶狠狠地送上轻蔑的目光。
	“相信通灵这种荒唐东西的家伙，怎么可能当得了灵媒或是阴阳师！你真是蠢到家了。更遑论侦探，别教人笑掉大牙了！我来嘲笑你吧，哇哈哈哈哈！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侦探……”
	只有我一个！
	榎木津毫无意义地大逞威风后，狠狠地把神无月朝权田及地痞所在的地方推去。
	神无月弓着腰，像只回旋镖似的飞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你那飞法倒有点意思。要是能像回旋镖那样转回来，那就太完美啦。还可以再射一次。对了，再揍你一次好了。”
	榎木津就要走向软了腿的神无月，青木制止他：
	“请饶过他吧。那不是值得劳烦榎木津先生的对手。”
	榎木津停步，瞄了青木一眼，以古怪的音调说：
	“说的没错！那，垃圾处理就交给专门业者喽。”
	青木回道“交给我们”，接着弯下身去，观望层层叠叠倒伏在地的窝囊坏蛋们。
	“神无月先生，不好意思，事已至此，没法把坏签只塞给枪手一个人就了事了呢。你也是共犯之一，你们公司的社长也蒙上了教唆杀人的嫌疑。不管怎么样，都得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青木一个指示，守在我旁边的警官跑了过去，绑住神无月。
	神无月好像已经彻底垮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穿过众多记者离去。如果中禅寺说的没错，神无月大概最痛恨丢人现眼了。而他现在等于是现眼现到家，丢脸丢到天边去了。感觉他再也无法振作了。
	相反，鸟口与那个英勇的女记者凑到我旁边来，行了个礼。
	“因为哥哥吩咐……所以我过来看看，心想有什么状况或许可以支持一下，但看来没什么事呢。白白害我熬夜调查了。”
	“哥……哥哥？”
	鸟口向我耳语：
	“这位是京极师傅的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吃惊……榎木津已经大声嚷嚷起来，“牛五郎，我肚子饿啦！”
	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应好。

面灵气 玫瑰十字侦探的疑惑
<h3>
	1</h3>
	这是个让人难以释然的年关。
	我想是因为先前那个荒唐事件害的。
	我私下把它称为云外镜事件，那是个真正荒诞到家的事件。即使如此，有一段时期我还是被它搞得恐慌极了。不过最后我平安无事，事件似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个不管怎么发展，我都不会有事的结果，所以似乎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那样的话，我还真是个愚蠢到家的小丑呢。
	这和彻底上当受骗的不甘心也有些不同。
	至于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事件里，我说起来只不过是生鱼片旁边点缀用的<b>白萝卜丝</b>罢了……
	也就是如果没有我，摆起盘来会有点伤脑筋，但是盘子上摆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去吃，就是这样的存在。
	敌人的眼中看到的，完全只有榎木津礼二郎，我说穿了只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鱼的饵。
	比起白萝卜丝，更接近诱饵吗？
	有人说我是海蚯蚓。在饵箱里扭来扭去，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不明白的海蚯蚓。脑袋空空地只顾着蠕动身体的时候，突然被钓客抓起来，惊恐害怕着：噢噢，我就要被这个人给吃了吗？还是他和我有什么仇，要把我一把捏死吗……？
	哎，结果只是<b>为了</b>钓鱼，只要钓得到鱼，拿来当饵的海蚯蚓就算不是我——不，就算不是海蚯蚓也无所谓——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最后我并没有像海蚯蚓那样被捏成好几段，而是活生生地被穿上钩子，又解下钩子，放回了饵箱，可是……
	那样的话，我那战栗惊恐的心情又算什么？
	我难道就没有个人的尊严吗？
	我终归只是个连个体区别都没有的、纠缠在一块儿的无数海蚯蚓中的一只而已。如果我只能以无个性的大众之一这样的身份参与故事，真希望可以尽量不要牵扯上我。不要把我放回饵箱，直接把我放生算了。
	这么一来，我就能以一介海蚯蚓的身份，过完无拘无束的一生了。
	我绝对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中禅寺秋彦和木场修太郎的忠告是正确的，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断地告诫我不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中禅寺说尤其是我这种人——凡人，一旦与他扯上关系，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木场说，和他牵扯在一块儿，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变笨。
	我误会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意思是，像我这种平庸的人，和那种奇特的怪人往来，会受到感化，也变成怪胎一个，最好还是避免。的确，受到榎木津影响的人，每一个都有点怪，我也一直以为那都是被拥有惊人影响力的榎木津感染所致。
	可并非如此。
	他们从<b>一开始就是怪人</b>。
	因为古怪，才能稀松平常地和榎木津往来。而我这种人，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与他往来会变笨——意思是会愈来愈觉得自己是笨蛋。
	我并不特别聪明，但也没有愚笨到哪里去。所谓凡人，是指并不特别优秀，但也不格外低劣的人。这是否事实姑且不论，但我认为借由这种想法来维持自身安定的人种，就叫作平庸。自己不比别人优秀，但应该也没笨到哪去，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但应该也不会受人轻蔑——选择这样的人生的人，就是平庸。对于某件事有着绝对不输给别人的自信，或是只有这件事我绝对做不来，有着这样一面的人，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平庸之辈吧。
	以这种意义来说，我真是平庸到了极点。
	然而我一碰上榎木津，整个人就走调了。
	我失去了安定。我一瞬间以为搞不好自己是非凡之人。然后当然会尝到挫败感。因为靠着非凡，是绝对赢不了榎木津的。实在不可能与他那样的角色匹敌。
	而回到日常的时候，又会重新体认自己的愚蠢、低劣、没用、笨拙。我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笨或没用，但无论怎样就是会这么想。虽然这只是单纯的对比问题。
	回到现实的我，不知为何，会陷入一种自己变得比以前更笨的错觉。
	原来和榎木津往来，会愈来愈笨，指的是这样的意思。
	所以我再也不要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话虽如此。
	仔细想想，没事榎木津也不会找我去。就算逐一回顾过去的例子，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几乎全都是我自个儿找上门的。结果只是让事情变得复杂万端。碰巧认识奈美木节、被那个三流神棍神无月绑架监禁，当然错不在我，但也不是榎木津害的。如果不是那类不幸偶然接踵而至，永远都不可能发生榎木津需要我的状况，而我应该也不会有事拜访侦探社。
	根本用不着下决心。
	只要平平常常地过日子就行了。
	没错，平平常常的就行了，我重新转念想道。
	根本没什么好下决心的。只要我自自然然的，就能够度过风平浪静的平凡人生了。会下这种决心，不就证明了我还处在榎木津的磁场当中吗？
	我必须无视，必须忘记。
	只要平平淡淡地过着每一天就行了。
	我认为会深刻思考这种问题，自我分析的状况，本身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就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让脑细胞活动浪费在这种多余的思考上，才会去想这种事。
	最近制图的工作减少，我清闲得很。我任职的电气工程公司接下的案子这阵子全是修理工作。只有一些东西坏掉、要求修理的委托。不设计的话，就不需要图面。
	我很闲。
	就算到了十二月，也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只是整个社会感觉变得慌慌乱乱的，所以我也顺便装出忙碌的样子罢了。
	无论如何都非得在年关之前完成的事，仔细想想还真是没有。和过去不一样，最近也没有必须在三十、三十一日前将所有的债款还清的规定了。当然惯例上是有，但并没有这样的法律。
	大扫除也是，如果平常就勤于维持整洁，也用不着在前头加个“大”字特别去扫除，况且也不是说等明年一月再大扫除就有什么不对。
	再说我住的文化住宅十分狭小，只要偶尔为之的小扫除就很够了。没有看不到顾不着的地方。
	可是……就算打扫也没什么不好。
	打扫不是什么会过犹不及的事。
	虽然不肮脏，但也不是干净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所以擦拭个家具、整理个橱柜也不错，可我就是提不起这个劲来。
	只是心里干着急，结果完全没动手。
	再说，虽然每个人开口闭口就是十二月啦，年底啦，但进入十二月不过是几天前的事，距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我觉得现在就开始准备过年，好像嫌早了些。
	可是平常做的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又教人无法定下心去做。无法着手。所以明明很闲，表面上却又忙乱不堪。于是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烦恼一些愚不可及的问题。
	总觉得对精神健康非常不好。
	就在我差不多快受不了的时候。
	我听见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头熊。
	说是熊，当然也不是真的熊。正确地说，是个像熊的人，像熊的男人。
	可是尽管我与他认识了那么久，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想：噢噢，有头熊。
	是住在隔壁的我的总角之交——近藤。
	近藤是个与众不同的落魄连环画画家，风貌有如发福的石川五右卫门，谈吐举止都像个古人。他的体形本来就丰满圆润，大概又在不晓得穿了几层的衬衫外面套了棉袍，形状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脸上满是胡楂子，头发乱糟糟，又戴着黑框圆眼镜，看起来完全就像国外滑稽画中的熊。可爱是可爱，但无疑是大叔一个。
	“喂喂喂……”
	近藤把满是胡子的脸朝我凑过来说道。
	“干吗啊，闷死人了，你的脸大成那样，不用靠那么近我也看得到啦。”
	“我说你家啊……”
	“我家怎么了？很冷啦，快进来吧。”
	“你家没事吗？”
	“没事？没事啊。工作少了，加班也没了，口袋空空，难得的星期六半天假日，却哪儿都去不了，不过我跟你不一样，不是靠日薪勉强糊口，我是领月薪的嘛。”
	“我不是说那个啦，本岛。”近藤说，背着手“砰”地关上门。狭窄的玄关被熊挤得无转身之地。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的事？上星期多到我都受不了了呢。你不也知道吗？事到如今何必再问。”
	要是再有更不对劲的事，谁消受得了啊——我说，在厨房椅子坐下。
	近藤杵在玄关问：
	“没事，是吧。”
	“什么叫没事？”
	“闯空门啊。”
	“闯空门？哦，这么说来，后头的阿婆抱怨说最近很多闯空门的呢……怎么了，你家碰上了吗？”
	近藤那张胡子脸猛地一歪，大大的嘴巴撇了下来。
	“你家被闯空门了？”
	近藤恶狠狠地瞪我。简直像尊不动明王。
	“喂，近藤，你家真的被闯空门了？”
	“好像是。”近藤说，突然萎靡下去。
	“你、你被偷了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真的有人跑进我家，物色家财道具，拿走了什么。”
	“那、那快点报警……”
	“等一下。”
	近藤伸出手掌，做出歌舞伎中“且慢”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古人。
	“报警也是徒增困扰。”
	“为什么？你该不会偷偷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吧？”
	论起小偷，近藤长得比任何人都像个贼。他的外表根本就是日本駄右卫门。
	要是拿把日本伞，可以直接去演《白浪五人男》 [75]了。这么说来，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这个人都喜欢看古装戏。难道他自诩为鼠小僧 [76]，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吗？
	我这么说，近藤大为愤怒：
	“本、本岛，你居然说这种话。我打出娘胎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偷过东西！”
	“听你胡扯，你小时候不就偷采过柿子吗？我还记得你偷采给我吃呢。”
	“那哪算得上偷盗。俗话不是说，采花不是贼吗？别混为一谈。”
	“笨的是你吧，柿子又不是花，是果实呢，果实。既然都结实了，就不适用那个俗话或是格言了。所以当然可以相提并论。你有前科！”
	“你也吃了，那不是同罪吗？”近藤不满地抱怨。
	“那种事不重要啦，近藤，重点是，为什么不能报警？你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是应该立刻报警才对吗？”
	“我说……我不晓得到底被偷了什么。”近藤说。
	“什么？”
	“东西的确少了，可是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报警啊。”
	“哦……”
	我完全明了了。近藤家里有不计其数莫名其妙的东西。
	近藤是个连环画画家。
	而且是个特殊的连环画画家。
	近藤原本立志当上日本画家——虽然也不是因为这样——他对作画非常讲究。对小道具、建筑物、服装等不必要地讲究。
	而且近藤过去一直都是出于兴趣嗜好，净画些古装剧——当然并不受欢迎——但明明不受欢迎，古装题材却需要异常大量的参考资料。
	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但只不过是用来给小朋友娱乐的连环画，不管错得多离谱、画得有多假，应该也完全无所谓，可是为了画这些给小鬼头流着鼻涕舔着麦芽糖观看的消遣图片，近藤拼命地考据时代，努力画出正确的场景。
	可是毕竟是那种题材，近藤用到的净是些古怪的资料。不光是书籍绘画，也有许多实物。而这些不晓得从什么鬼地方弄来的各种物品，一旦进入家中，就再也不会出去。于是愈积愈多。
	近藤虽然不修边幅，却莫名神经质，比如他睡的床，是从来不收的，不过即便如此，房间里还不到无立足之地的程度。可是一旦打开橱柜门，那里完全是异境。我好几次目瞪口呆，诧异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那种地方塞进那么多的东西？
	“哎，你房间是那个样子嘛……”
	“就是说啊。”
	“什么就是说啊？说起来，怎么会有小偷去你家闯空门？你几乎足不出户的，不是吗？闯空门是闯入没人在的家才叫闯空门，可是你根本就没有离开家啊。难道你是鼾声大作、爽快地睡倒在地上了吗？”
	“才不是呢。我是把完成的画送去给画商了啊。我又不是吃烟霞维生的仙人。喏，《机关侦探帖&middot;箱车的怪人》第五回完成啦。你被扯进古怪的事件，都不帮忙，害我画得累死了呢。然后我回来一看……”
	“家里被翻过了？”
	“不是的。”近藤表情异样认真，“上次的那个招猫……”
	“噢，豪德寺的猫啊……”
	是引发我私下称为五德猫事件的招猫。
	“它不见了。”
	“不见了……？那很便宜啊。我一口气买了两个，不会错的。我记得是五十元吧。零售价是五十元，就算偷了它拿去卖……或者说，就算偷那种东西……”
	“不，我也这么想。跟那种东西相比，颜料还贵多了。岩颜料 [77]很贵的。可是啊……那是吉祥物嘛，我像这样宝贝地摆在书桌的笔筒旁边呢。可是……”
	“它不见了？”
	“是啊。”
	近藤抱起胳膊。简直就像仙台四郎 [78]的塑像。
	“会不会是被你不小心踢飞，滚进暖炉矮桌里去了？你仔细找过了吗？”
	“我找遍了。我疯狂地找。结果这个没找到，反而发现了好几样不见的东西。”
	“不见的东西要怎么发现？”
	“噢，对啊。”近藤拍了一下手，然后怄气地说，“别挑语病。我发现有东西不见的事实。这点细节你心神领会一下嘛。”
	当然，我是明知道才挑语病的。
	哎，平庸的我能抓话柄的对象，顶多也只有近藤，这部分也只能要他多担待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我冷淡地问。
	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嘛。
	“哦，鸭舌帽，还有当参考资料借来的模型枪不见了。”
	“模……模型枪？”
	“我不会画枪啊。不是你说的吗？就是你在那里吵闹说‘你画的枪很奇怪’的，不是吗？”近藤说，“所以我才研究了一番。”
	“的确，我是觉得现代剧中出现的坏蛋拿着种子岛或是短筒 [79]也太怪了，所以叫你改成现代风的枪……就算是这样，那种东西有模型吗？”
	“有啊。不过是木雕的，可是做得相当棒。我是向拍电影的负责小道具的人员借来的。那个老爷爷因为弄不到拍戏用的手枪，就铆起来自己做。那是三流电影，没有购买模型枪的预算吧。”
	“那不是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可是它不见了。消失了。这可是大事一桩。另一方面就像你说的，有小偷上门光顾我家太奇怪了。”
	“很奇怪啊。你家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家。或者说，文化住宅哪里都半斤八两。不管是我家还是后面阿婆的家都差不多。然而却在这里头选择了你家，这真让人想不透呢。”
	“所以我才到处打听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明白了熊的来意。
	“就是这样。”近藤神气地说。
	“那结果呢？”
	“哦，大马路那边——从车站那边往这里，有四家都被闯空门了。好像有可疑的家伙溜进家里物色财物，留下了痕迹。不过哎，几乎没有损失的样子。或者说，家里富有到可以摆现金的人，才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呢。也没有人会在壶里存金币。当然没有存折那种新潮玩意儿。这里的人都是把所有的财产装在钱包里，让它们与主人形影不离。”
	我也是这样。
	什么我不是靠日薪糊口，是领月薪的，说得神气活现，可是领到的月薪全都收在怀里，愈接近月底，就愈来愈单薄。就算罕见地过了一个月还有剩，我也不会拿去存起来。那种意外之财少得喜滋滋地拿去下顿馆子，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简而言之，就是穷。
	“全都遭小偷了吗？”
	“不是全部。因为这里不是两排各五户，总共有十户吗？在这一排，你家是最后一个。到底了。我家是从那边数来第四间。哎，我也不是每一户都问过，不过有一半都遭了小偷吧。所以我才担心地跑来问你。”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点毛骨悚然。
	直到刚才我都没半点怀疑，但搞不好我在公司把椅子坐热的上午，就有人擅自闯进这个家里面也说不定。
	因为丝毫不疑，所以完全没有留意，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没发现罢了。当然，我都没发现了，所以应该是没有受害，可是还是觉得怪不舒服的。
	我站起来扫视房间里面。
	感觉……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异状啊。”
	“你仔细看过了吗？就算是我，在想到招猫之前，都完全没有发现呢。可是真有东西不见了。”
	“唔唔……”
	如果其他人家也受害了……那么近藤家遭小偷这种感觉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事实吧。
	我首先确认门窗锁。
	从公司回来，打开玄关锁的时候，感觉并没有什么异状。门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我检查后发现，后门仍是从屋内锁上的。窗户也是一样。因为漏风漏得很严重，厨房的小窗被我糊死了。
	靠走廊的落地窗是插销锁，没法打开。而且这星期很冷，我也没去阳台晒衣服，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锁都好好的啊。”
	我这么说，近藤便骂我“真笨”。
	“这年头的小偷手法很高明的。这种破房子的简易锁，他们一下子就可以弄开了。我家也没有任何异状，其他家也是一样。是用铁丝还是什么的，两三下撬开玄关锁的。”
	“两三下啊……”
	就算是这样，小偷办完事后离开房子时，会先上锁再走吗？我觉得赶快逃跑比较好。
	“那样的话，家人回来一开门就知道出事啦。比起开着门锁，锁上之后再离开，比较能拖延发现时间啊。这叫作欲速则不怎么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精神。”
	“唔唔。可是……”
	没有东西不见。
	况且我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偷。说到衣服，我只有工作服，每一件便服都是旧衣。最体面的外套外出时都穿着出门。别说是书画古董了，我连一般家庭会有的东西都没有。
	锅釜茶壶这类的，我想偷了也没用。
	就算偷了，除非拿去给焊锅匠补一补，否则也不能用。连棉被都得重新弹过。
	而这些东西都在，招猫也在。
	“没有。”
	“什么东西不见了？”
	“没有东西不见了……或者说，自己家里的东西竟然少成这样，我自个儿都吓着了呢。”
	原来我的东西少到这种地步吗……
	我再次体认到这残酷的现实，老实说，我顿时感到无比凄凉。
	“比起穷，你的问题是出在太缺乏执着了。所以才不受女人青睐。”
	近藤随口胡说。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这里没事就好了。然后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近藤的商量，向来没有什么好事。
	一会儿叫人买招猫，一会儿叫人采访侦探，净是些没益处的怪事。而且最后的回礼竟然是一串萝卜干，教人哑口无言。
	“就是啊……”
	熊牵动胡须盖住的嘴巴，露出大大的牙齿笑了。
	“不要笑啦，好恐怖。”
	“我检查了一下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我听说了。”
	“柜子里面也检查过了。”
	“这样啊。”
	——啊啊。
	我再次瞬间理解了。
	“整理起来……非常棘手，是吗？”
	“无从下手。”近藤不知为何，满意地答道。
	近藤的家真的是一片只能说是“无从下手”的惨状。
	这么狭小的家，竟然能够塞进这么多的物品。在吃惊或目瞪口呆之前，我不由得先感到了佩服。不，到了这种地步，或许已经是一种值得尊敬的行为了。别说是立锥之地了，连身体塞进去都有问题。甚至教人觉得呼吸困难。
	不，实际上我真的呼吸困难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所以啦，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近藤把入口附近的木箱子堆起来，用脚挪开绑成一叠的杂志，空出通道后，进了自己的家。
	“哎，进来吧。”
	“进去哪里？”
	根本进不去。
	我无可奈何，用脚尖挪开近藤的破木屐，进入脱鞋处，眺望一片惨淡的室内。
	旧报纸、旧杂志、剪贴簿、书本、揉成一团的纸、叠起来的纸、塞进大量莫名其妙物品的箱子类——木箱茶箱帽箱衣物箱、行李箱、书帙、画框、木板、陶器、壶、达摩不倒翁、小芥子人偶、纸糊火男面具、般若能乐 [80]面具、花笠 [81]、馒头笠 [82]、三度笠 [83]、蓑衣、假竹刀、假竹长枪、马鞍、木雕牛……让人看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简直就像大地震之后的旧货市场一样。
	“近藤，这……是你搞出来的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这不是小偷干的，是吾辈搞的。换句话说，连现场勘验都没办法，也无法报告损失情况。所以……”
	“哎，是很难叫警察呢。”
	我再一次深深地叹气。
	“要整理这些，是吗？”
	“能不整理吗？我马上就得画《箱车的怪人》的后续草稿了。不画就等着饿肚子了。”
	近藤果敢地朝破铜烂铁堆中踏进一步。
	“自己搞成这样，还敢说什么饿肚子。你仔细想想，万一真有小偷从这里面偷东西，那个小偷也得先把房间搞成这种状态吧？难道他又把这些恢复成原状再离开吗？哪有这种可能？你离开家的时间有多久？”
	“大概两小时。”
	“哦？两小时啊。溜进来花上一小时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出来，然后一小时之内完全恢复原状。如果这是真的，你去把那个小偷找出来，出钱请他整理吧。那家伙是收纳的天才。”
	近藤在杂志上头坐下，说：
	“别挖苦人啦。我知道啦。我说你啊，喏，仔细看看，铺在那里的东西边缘有点卷起来，对吧？”
	近藤说铺在那里的东西，但是那里没有地毯也没有地板更没有榻榻米。
	“我感觉好像有人打开柜子的痕迹，所以我有点在意，检查了一下……结果检查到一半，就一头栽进里面了。没办法的事嘛。把它当成兼大扫除就是了嘛。我不会亏待你的。”
	总觉得已经被狠狠亏待了。
	我用表情呈现出内心的厌烦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侵入魔窟。
	因为我想这总比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要好一点。想是这么想……
	可是一点都不好。
	“这搞什么啦？到底要怎么办？”
	动弹不得。
	这世上是有让人不知该从何着手的状况的。但这种情况，不管从哪里着手，都不能怎么样。
	因为动弹不得，只能从手边的东西开始处理，可是我只能把右边的东西挪往左边，但想要移动过去的位置，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丢掉吧。”我说。
	从眼前的东西开始，把它们依序搬到屋外，叫收破烂的来收一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近藤抬起不知道是什么的木箱，“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叫你丢掉啦。”
	“丢、丢什么？”
	“这些全部！”我站起来。或者说，我之前也没坐下，是半蹲状态。
	我再一次说“丢掉吧”。近藤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后做出莫名其妙的反应：
	“你还好吗？”
	“什、什么还好，当然不好了。我自出生以来，从来没见过乱成这样的情景。乱成这样，对心脏太不好了。胆小一点的人早吓死了。”
	“我不要紧。”
	“近藤，你的心脏又不是人类的心脏，你里头装的是熊的心脏。所以才会长得那么像熊。绝对是的。”
	“唔，我的确强壮。可是我强壮的内脏，跟你那丢掉的偏激言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还是丢掉吧。”
	“喂，本岛，你仔细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笨蛋会只因为家里很乱，就把财产给扔掉的？吃完饭后，你会把餐具全丢了吗？啊？你会把收进来的衣物全丢掉吗？普通人啊，是把餐具洗好收进餐具柜里，把衣服洗好折起来收进衣柜里。这才叫普通。”
	“我说近藤啊，我竟不晓得原来你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啊，是不会洗垃圾、折破布、收灰尘的。”
	“啊？”
	“还啊？你少像那样装普通了，我才不想听你教训什么叫普通。这房间里的东西啊，不是餐具，是餐具上的污垢，不是衣服，是衣服跑出来的线头。不是财产，是废物。你想一下好吗？”
	“你动不动就装普通。”近藤说，鼓起腮帮子来，“本岛，你最好抛弃那种自己才是普通人典型的想法。你这人也够怪的了。我或许是奇怪，跟普通人不一样，可是也绝对算不上非凡。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普通。那是幻想。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般大众这种东西。”
	“是这样没错啦……”
	“就是这样啊。我的确是奇怪，但我是戴着奇怪的面具在生活。跟你像那样戴着典型普通人的面具没什么不同。这里的杂物啊，在你看来或许是垃圾，但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东西。不需要的东西……”
	一样都没有……！近藤宣告。
	我……唔，是理解了，虽然同样无法释然。
<h3>
	2</h3>
	难以释然的事情，不管解释得怎么透彻，好像还是教人难以释然。
	“那么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今川雅澄用一种有些混乱、略为黏稠、水气过多的口气问我。
	这里是位于青山的古董店——老板今川本人说是旧货店——待古庵的会客区。
	店里有柜子、长衣箱、佛像、香炉以及花瓶茶碗等，非常整齐，却又以不可思议的间隔排列着。墙上有书画、画赞、匾额之类，一样以微妙的间隔挂着。
	看在我这种门外汉眼里，感觉摆得再紧密一点或宽阔一点，好像看起来会舒服一些。
	要是把东西的间隔再缩小一些，就算不至于加倍，至少还可以再多摆三成的商品吧。
	如果不考虑效率，想要好好地展示每一样商品，就应该反过来减少两成左右的商品数目，宽敞地陈列，较能达到展示的效果。
	不过在古董的世界，或许是不讲究效率、效果的。
	也有可能这个景象反映了老板本身不干不脆的立场。
	旧货店的话，应该更杂乱；茶道具店的话，会装饰得更华美。
	经手的商品都颇为高级，但或许是老板大肆公言自己是杂货商的心态，所以营造出这种不上不下的印象。
	这里是那家店内高出一段的客厅上面。
	里头摆着药柜和梯状柜 [84]。
	我跪坐在这个空间，向今川递出一个附有奇妙箱书 [85]的桐箱。
	那是个布满灰尘的扁平桐箱。
	今川用一种感觉有点像动物的奇妙动作前屈，睁着栗子般的眼睛观察着。
	接着今川说，“我不太明白。”
	“你看不出来吗？”
	“不是的……”
	今川抬头。这么说虽然过意不去，不过他的长相真够怪的。
	今川长得不丑。除了嘴巴有些闭不紧和几乎没有下巴这两点之外，应该算是颇具男子气概吧。他的眉毛又浓又英挺，每一个部位都太过出色，分别来看，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相对于作为五官底座的脸部面积，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太大了些，就像店里的商品陈列方式一样，教人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唔，怎么说，没有脉络。”今川这么说。
	“哦……”
	我搔了搔头。
	的确，刚才那番谈话，完全是闲话家常，一点都没有发挥告知来意的功能。也无法说明为什么眼前的桐箱会在这里。
	“……我好像很不会说明。对不起。”
	“没关系的。一般都是这样的。”今川客气地请我吃茶点，“最近都没有客人。来买东西的客人少了，也几乎没人来卖东西。所以我很闲的。”
	看来每个地方都不景气。
	“其实……”
	我左思右想，最后放弃简单扼要地概述，拉拉杂杂地继续说下去。
	整理近藤房间的作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所以令人吃惊的是，它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历时八小时以上的浩大工程。
	近藤说他花了两个小时把东西弄出来，所以收拾等于是花了四倍的时间。而且还不可能全部照原样收纳回去。作业进行到三分之一的阶段，我就已经看出不可能把全部东西恢复原状，再次向熊一般的朋友建议挑选之后处理掉一些。
	近藤大为踌躇。
	一直以为是无用的碍事长物，狠下心来丢掉的瞬间，结果又需要它了——的确有这种事。可是相反地，一直觉得迟早用得上、迟早会需要的东西，就这样一次也没有派上用场就结束一生的状况也不少。
	所以——
	与其摆在那里暴殄天物，即使它是天物，还不如丢弃的好——我这么说。
	再说，近藤的杂物今后应该也会增加，应该会无限地增加。
	而近藤搬到大房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不说没可能，但除非以相当长期的展望来看，那种可能性甚至不在视野当中。
	那么不管近藤怎么努力，这样的生活迟早会面临破灭。文化住宅的橱柜不是收纳能力无穷无尽的魔法之壶。
	我告诉他，不想死的话就扔了吧。
	于是，近藤苦吟的时间开始了。
	事实上，收拾的确相当费功夫，但选择取舍的纠结与浪费在犹豫不决上的时间，才是我们长达八个多小时苦斗的本质。
	“想要横下心来，真的非常困难。”今川说，“执着或眷恋并非合理的感情。如果能按照有没有用、派不派得上用场这样的道理来收拾，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摆在家里了。”
	“哦……”
	是这样的吗？
	像我，就是不喜欢冒出这种毫无道理的羁绊，总是在生情之前就先把东西给丢了。
	我就会想，不管是东西还是人，相处的时间或许是愈短愈好。
	“是这样吗？”我问。
	“如果一切都能用道理说得通，像我做的这行生意，根本就不会成立了。”今川答道，耐人寻味地笑了，“比起这里的旧东西，新的东西更便宜、牢固、方便；然而这里的东西却更昂贵。如果比新品便宜许多，或是至少和新品出售时的价格相同，那还可以理解，然而定价却高出许多。那么可以说，多余的部分正是它的价值所在。所以花钱在多余的事物上，与浪费是不同的。可以说多余的部分就是文化，如此而已。”
	感觉真的只是如此罢了。我不是很懂今川说的内容，不过近藤所执迷的，真的全是些多余之物。
	“他真的是一一端详呢，仔仔细细地查看。那与其说是执着于一样东西，或是在可惜一样东西，不如说更像是在回想自己执迷于那东西的什么地方。”
	“他忘记了吗？”
	“唔，数量多成那样，没办法每一样都记得吧。事实上同样的东西就有好几个。像是觉得可以当成参考资料而买来的大正时代的风俗杂志，竟然总共有三套。他大发豪语说什么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需要的，实际上却是忘记了。连自己买过、家里就有都忘记了。接下来呢，他细细地寻思了半天：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几经深思苦恼之后，能丢的东西丢掉，能卖的东西卖掉。”
	“原来如此。”
	“哎，其实也用不着烦恼，能卖的东西几乎没有嘛。近藤他为了卖掉那总共买了三套的杂志，还有怀着断肠的心情决定割舍的书本，现在去了神田的神保町。然后呢……”
	接下来才是正题。
	“在那堆杂物的洪水之中，近藤再三思量、再四忖度，却有几样东西怎样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忘了在哪里买的，还是谁送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那些事情，我洒脱的朋友根本不会记得。怎么弄到手的，如今几乎都已不复记忆了。不管是买来的、收到的、捡到的，只要到了他手里，全都是一样的。然后呢，他说想不起来的，该说是……东西的用途……”
	“不明白物品与自己的关系？”
	“说的没错。”
	今川这个人乍看之下似乎迟钝，其实拥有非常优秀的直觉。不管是推测还是对一件事的形容、说明，都非常切中要点。
	“近藤他呢，就像《劝进帐》 [86]中的弁庆那样，拿着手中的杂物凝视个不停。然后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铆足了劲思考，结果有几样东西，怎么样都想不出与他过去的工作和兴趣有什么关联。可是哎，也不是完全无关。感觉很微妙呢。在我看来，每一样东西都一样，例如三度笠和蓑衣，还有匕首，这……”
	“是真的匕首吗？”今川瞪大眼睛。
	“不是真的。他说是巡回艺人送给他的。他在做广告牌画工的时候，在西伊豆认识了因战争而离散的演艺团团长，是那个人送的。近藤说他就是看着那把匕首画了戏剧小屋的招牌什么的。这个明白。可是呢，长枪就不懂了。”
	“长、长枪？”
	“当然是赝品。我以为是那个时候团长一起送他的，可近藤却说不是。他说这种战国时代似的长枪，巡回表演才用不上。或许是这样吧，可是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吧？”
	“那也说不定啊。”今川说，“如果家里有来历不明的长枪，一般人会觉得心里发毛的。”
	“哦……唔，或许是吧。”
	如果家里只凭空冒出来那么一杆长枪，的确会觉得不太舒服。可是在那片混沌之中，不管是有长枪还是有钢叉，甚至睡着一匹马，都不会显得多不自然。
	可是在近藤心中，这些大概有着明确的不同。就我看来，不管是长枪还是匕首都是一样的。我觉得有匕首的家里就算有长枪也不值得惊讶，但这部分似乎有待商榷。
	“长枪的来历是解决了。”我说，“哎，那把长枪呢，是某个地方举行了武者扮装队伍的祭典什么的，近藤跑去打零工担任小兵，那个时候拿到了一杆长枪……虽然是工作上用到的，可是自己扮演了那个角色，跟拿来当画图参考资料，情况又不一样吧？所以他才会不记得。长枪是解决了，却还有几样东西解决不了。”
	我记得大概有四五样。
	那么庞大的数量中，居然只有四五样来历不明，我觉得相当了不起了，但近藤好像难以释怀。
	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些什么，当然我并不全记得，不过像是油纸伞上长了手和头的纸糊玩具、明治时代的地方报纸剪报，还有相当古老的缺角手镜等，似乎让近藤大为烦恼。
	“虽然不是能卖的东西，但也不占空间，结果他决定不要丢掉，留下来考虑一下，此时……”
	没错，就在此时。
	“这个东西……成了问题。”
	我向今川递出桐箱。
	今川再次以动物般的动作把脸凑近桐箱。
	“这也是……来历不明的杂物之一吗？”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说明得这么拐弯抹角的，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近藤说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样东西。这好像是老东西，或许还是什么值钱货。所以我代替去旧书店的近藤，来拜访今川先生。”
	“我瞻仰一下。”
	今川伸手，我却制止了：
	“请等一下。”
	今川厚厚的嘴唇松垮下来：
	“等一下？”
	“嗯，可以请你先等一下吗？”
	“等是没关系……但是不打开箱子，我没有办法鉴定。就算打开箱子，我也不确定是否鉴定得出来。”
	“呃……我呢，是电气工程公司的制图工，说这种迷信般的话好像也不太对……可是……”
	我指示桐箱的盖子接合处。
	“哦？”
	今川把鼻子凑了上去，就像在嗅味道似的。
	“上了……封印，是吗？”
	“就是啊。”
	桐箱与盖子的接合处，用和纸在四个地方上了封条。
	凡事都粗线条的近藤为了看里面，一下子就把封印给撕破了，可是……
	“我实在……非常在意。请看看那些封条纸。上面用朱墨写着‘封’字对吧？一般会那样写吗？我完全没有这类知识，所以问这种问题或许很丢脸，可是把东西收进这类桐箱的时候，都会像税务署查封东西一样封住吗？”
	“不。”今川以珍稀野兽般的动作歪起脖子说，“这……非常郑重其事。”
	“就是吧？”
	“感觉叫人不可以打开。”
	“就是吧？哎，近藤那个人，外表像个豪杰——只有外表是啦——所以人非常粗鲁。而且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就这样随随便便给打开了……”
	“原来如此。”
	今川朝盖子伸手。
	我再次制止他：
	“请、请等一下。”
	“还要等吗？”
	“我知道我的说明很让人不耐烦，可是请你再听我说一会儿。然后呢，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用紫色的布包着一个东西。可是布上面……唔，这打开看就知道了……”
	“这样啊。”
	“等一下！”
	我按住箱子。不是今川太没耐性。我很清楚，莫名其妙的是我的态度。
	今川露出鲤鱼旗 [87]般的表情看我。
	“是值得那么惊讶的东西吗？”
	“不是的。我不是卖关子，所以先说出谜底好了，里面装的是面具。布里面包的，是一个古老的面具。”
	“面具……是吗？”
	“是的。我不晓得那是什么面具……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面具有哪些种类。可是问题呢，是紫色的包袱巾上，摆了一张符。”
	“符？”
	“那叫什么呢？神社发的那种……”
	“护符……是吗？”
	“<b>就是护符</b>。”我忍不住模仿起今川的语调。一不小心被影响了，“啊，呃，护符是用来驱魔避邪，用在这些地方的，对吧？平常会放那种东西吗？还是它也有除虫这类的效果？”
	“这个嘛……”今川把头歪向另一边，“……我是听说过封虫的护符，但从来没听说过只要摆进护符，就有防虫效果这样的事。那张符上写了些什么？”
	“我读不出来。”我毅然决然地答道。
	真的完完全全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字太乱了，而是那些字之稀奇古怪，教人怀疑这世上真的有那样的汉字吗？上头还盖了朱印，无法判读。
	“连写在箱盖上的文字我都读不出来了嘛。那些字好像是草书，可是太龙飞凤舞了……”
	“我看看。啊啊，我不打开。”
	今川拿起箱子，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祸。”
	“祸、祸？”
	“嗯，我孤陋寡闻，并不清楚，不过这大概是叫作祸的面具。旁边写的是……何……何人皆不许开启。”
	果然。
	我就这么感觉。
	“不太妙呢。”
	“这还不一定。上面……还有别的。此面具使持者蒙灾祸，佩者失其命，封印切不可除。”
	“啊啊……”
	真是太糟糕了。
	我和近藤都是日本人，箱子上也写着日语，然而我们却看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
	“上、上面写得好可怕呢。”
	“蛮可怕的。”今川淡淡地说。
	“可……可是我们，随、随便把它打开了呢。然后……近藤他当场就把面具戴上了。”
	“戴上了？”
	“戴上了。紧紧地戴上了。啪的一声戴上了。连半点犹豫或羞耻感都没有地戴上了。”
	“戴面具没什么好羞耻的。话虽如此，一打开箱子就立刻戴上的人也真罕见。”
	罕见……或许吧。
	“他大概是想要回想起来才戴上的。刚才的长枪也是，近藤像这样拿在手上，才想起它是怎么来的。然而这个面具就算戴上，近藤也想不起来。他说他没见过也没听过更没闻过这种面具。还说当然没啃过，然后把它摆回箱子里了。放回去之后，他注意到箱上有封印什么的，然后我们……渐渐怕了起来。”
	“哦？”今川抚摸着自己短到没有的下巴。
	“我先前会一再制止今川先生，也是心想万一是写着那类事情就糟了——啊，我不是迷信，只是不敢保证今川先生不是个讲运势的人，万一是的话……”
	“我不在乎的。”今川面无表情地说。
	今川这个人不是个坏人，毋宁说是个好人，可是实在是难以捉摸。从他的表情和动作，很难看出喜怒哀乐。
	“可是今川先生，这果然是诅咒的面具、作祟的面具这类……邪恶的物品吗？”
	“这大概恰恰好好，就是个诅咒面具。”
	“恰恰好好？”
	“没法子用其他方式形容了。除了诅咒面具，没别的称呼了。”
	“没、没别的称呼了吗？”
	今川发出一种不晓得是闷哼还是哼歌的古怪声音。
	“诅咒的话，与其说是我的范畴，更接近京极堂先生管辖的领域。”
	京极堂——中禅寺秋彦长于这类知识。
	被所有朋友称为书痴的他，拥有庞大的古今东西不知道也无所谓的无谓知识，而他的本业是神主，副业是驱魔师，所以对咒术的造诣极深，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得先看看里头的东西才行。”
	今川一下子就打开了盖子。
	我吓了一大跳。不，不如说是瞠目结舌。明明才说那是不折不扣的诅咒之物，言犹在耳，居然就打开了警告不许打开的盖子……老实说，教人难以理解。他真的是个想法难以捉摸的人。今川捏起里头装的——或说是被我照原样摆回去的那张护符，仔细观察。
	“这……我完全看不出是道教还是阴阳道的护符，所以不清楚。看来去请教京极堂先生比较好。”
	“呃，今川先生……那是诅咒的……”
	“这块布非常高级。可是时代……并不怎么古老……”
	“没关系吗？”我问。
	“没关系？……这话意思是……？”
	“就是说，你刚才不是才说那是诅咒的面具吗？上面不是说光是拿着就惨了，戴上去就死了，绝对不许打开吗？”
	“上面是这么写。”
	“那……”
	“只是这么写而已。”
	“啥？”
	“如此罢了。”今川说，“的确，这是个诅咒面具。可是大概不会怎么样。看来不必担心它上面抹了毒药或是装了刀子，所以没事的。”
	唔……近藤曾经戴过，感觉不像有那类古怪的机关。那个熊人还活蹦乱跳的。
	但我觉得并不是这种问题。
	“今川先生不相信诅咒吗？”
	“我相信。”
	当场回答。
	“你相信？”
	“我相信，诅咒是很可怕的。万一被京极堂先生诅咒，会吓到性命缩短好几年。”
	“那么为什么……”
	“哦，”今川说，用手抹了抹嘴角，“的确，这个箱子里面似乎装着咒物。既然箱书上这么写着，这一点是错不了的。我想不管里面装了什么，箱子上写下这里面的东西遭到诅咒的时候，诅咒就成立了。”
	“是这样的吗……？”
	这种事是谁说谁赢、谁写谁赢的吗？
	如果诅咒这样就可以成立，那我觉得下诅咒很简单。
	“……没有神秘的力量之类的吗？”
	我并不是那种深信神秘事迹或怪异事物——例如迷信幽灵妖怪之类——的人。至少我自己这么感觉。
	可是我一定也没有足够的知识、胆量和觉悟，可以毅然决然地去否定那一切。
	例如，我模糊地感觉不可能有什么幽灵，应该没有幽灵，可这是作为一个明事理的成人，或活在科学时代的现代人，非常模糊地这么感觉而已，我一样觉得走夜路蛮恐怖的，内心某处总是怀着一丝会不会出现什么鬼怪的疑念。
	因为这样，如果问我相不相信诅咒或作祟，我会回答不相信，但若问我怕不怕……
	我还是怕。
	这么说来，前些日子中禅寺也说通灵什么的全是骗人的。
	我觉得通灵感应与诅咒、作祟有几分不同，但遗憾的是，我不觉得我明白中禅寺那段发言的真意，但当时我认为既然神主兼驱魔师的中禅寺都亲口这么断定了，或许唔，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想是这么想……
	但我依然无法释然。
	我表面上也宣称自己不信怪力乱神，所以听到有人说那都是假的，应该可以毫无疑问地同意“没错，就是如此”才对。然而我却无法释然，可见我并非打从心底这么认为吧。
	结果我只是戴着应当不相信通灵及诅咒的现代人的面具，其实面具底下的真实面孔，却惊骇得颤抖不已。
	不过那种恐惧，或许也反映了渴望那类超越人智的力量存在的心理吧。
	所以今川刚才的说明，让我感觉到强烈的失落。
	“那，呃，怎么说，诅咒并不是神秘的力量作用，而是怎么说……”
	是什么呢？
	如果就像今川说的那样，光是写下来，诅咒就成立了，究竟是什么东西怎样成立了？仔细想想，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怎么了。没有相不相信可言。
	一点都不神秘。
	今川想了一下，说：
	“我觉得这才叫神秘。”
	“只是写下来……就神秘吗？呃，怨念还是灾厄那类……”
	“我想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
	“要说为什么，假设有人怀着怨恨过世，而他的负面情感——遗恨，凝聚在这个面具上……唔，这样是无妨，不过那样的话，本岛先生和我就完全没道理遭到作祟或诅咒了，就是这么回事。”
	“道理？”
	“嗯，我不认识那个过世的人，也没道理听他倾吐怨言。就那个人来说，就算你或我不幸，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说他人都已经死了。”
	唔，是这样没错吧。
	“那……你说的诅咒是……？”
	“也就是说，与那些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例如光是这个盖子上写着咒，起码本岛先生和你的朋友近藤先生……就已经遭到诅咒了。”
	“咦咦！”
	我从榻榻米上跳起两寸高。
	“我、我们被诅咒了吗？”
	我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没错。”
	“什么没错，今川先生……”
	刚刚跟人家说<b>没有</b>那种东西，言犹在耳，就说我被诅咒，哪有这样的？到底是哪种说法？
	“今、今川先生，你不是刚说没有诅咒……”
	“是的。因为本岛先生是刚才知道了这箱子上写了什么，才会觉得恐怖，不是吗？”
	“是、是觉得恐怖啊。”
	“那么，如果上面写着打开这个盖子，会发生好玩的事……你应该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哦哦……”
	应该是不会怕吧。
	也许反而会觉得开心。
	“这叫作祝。”今川说，“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在这个箱子上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应该料想不到竟然会被任职于电气工程公司的男性及他的朋友连环画画家看见吧？”
	“唔……”
	应该吧。我们无法解读，但感到不安。能够写下这种龙飞凤舞且无法判读的毛笔字的人——这完全是我的臆测——应该差不多是江户时代的人。至少不会是现代人。
	“……而且应该是以前的人写的吧。不管怎么样，写的人都应该无法预料到这样的状况。就连拥有这个箱子的近藤都不记得它了，应该没有关联才对。”
	“可是，”今川说，“可是恐惧心理萌生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与你我没有任何关联。我们完全没有受到诅咒的道理。然而这段箱书和箱子的外貌，不仅使两位胆寒，甚至促成了使你将它带到我这里来的行动。换言之……不就可以说，你是被这个箱子给操纵了吗？”
	“这……就是诅咒？”
	“我是这么想的。不使用物理力量，即使相隔一段距离，甚至相隔一段时间，也能够影响到第三者的事物，我认为就叫作咒或祝。”
	“哦，原来如此。”
	隐约懂了。
	直截了当地说，诅咒就是带来负面结果的信息操控吗？
	这么一说，似乎给人一种枯燥乏味的印象，但如此单纯的构造之中，却密封着无法厘清的情绪或难以排遣的心情等难说是单纯的复杂奇怪之物，这就是神秘之所以神秘的地方吧。
	就像今川说的，我和近藤都掉进了上古时代的什么人设下的信息操控陷阱了。可是——
	那么就像今川说的，<b>如此而已</b>吧。
	“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
	“这就不清楚了。两位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有事。我对这个箱子和箱中的东西有兴趣，却没有任何心结。”
	今川说着，把手中的紫色布包摆到榻榻米上，打开来。
	“哎呀……”
	接着今川……倒抽了一口气。
	我反而被今川的反应吓了一跳。
	的确，那是个奇异的面具。
	材质……基本上是木材。原本上面可能还有些装饰，但那些表面上的装饰全在漫长的历史中风化了。简而言之，那是个粗糙不平、泛黑的、日常用品般的面具。
	“这……相当古老。”
	“很古老吗？”
	今川翻过面具。
	“遗憾的是，似乎没有注明作者或年代。可是这个……啊，不，该怎么说，如果我的鉴定眼光准确，并且有方法能够证明我的推测……我想这……有可能成为日本的国家财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这东西很古老吗？”
	今川把面具朝下放置，吸了吸鼻涕答道：
	“很古老。”
	接着今川又以动物般的动作歪起头，以短指抚摸着自己平滑的下巴说着，“不，或许不是？”
	我问什么不是。
	今川好像自问自答起来了。
	我毫无知识，所以无从猜想起。
	“它不古老吗？”
	我这么追问，今川把粗浓的眉毛弯成拱形，不太有把握地说：
	“说到面具……本岛先生会想到什么？”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还被反问了。这根本倒过来了。可是就算今川问我，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说到面具，我只想得到面具。我是个非常不善于跳跃思维的人。
	“说到面具，就是面具。”我这么答。
	“哦……怎样的面具？”
	“怎样的……火男面具、阿龟面具、阿多福面具 [88]吧。”
	“哦。”
	都是夜市里卖的纸糊面具。
	“然后还有天狗面具、鬼面具吧。”
	“像这样的吗？”今川说，把摆在背后的茶箱般的东西拖到面前，伸手进去。
	里面传来窸窣声响。
	今川取出一个涂得红红的、像是面具的东西。
	是熟悉的纸糊鬼面具。不，我见过鬼面具的次数不多，不到可以说是熟悉的地步，不过那是个很一般的鬼面具，符合我不带先入为主观、平常想到时会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平凡无奇鬼面具。
	“这儿连这种东西都卖吗？”
	“只是碰巧。”今川答道，把鬼面具收回箱子里，“你只想得到……这些吗？”
	“哦，其他的话……喏，还有同样是长得像鬼的，那是叫般若面具吗？还有那叫什么呢，是女人的脸，圆圆的……不，也不算圆，没有凹凸的面具。”
	是常见的面具。不晓得叫什么。
	“能乐的小面 [89]是吗？”
	“就是那个。”
	大概是吧。
	我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些了。
	“不是神乐面，就是能面呢。”今川说，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能面。能面……是那个能乐里头使用的面具吧？我没看过能乐。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也有这种呢。”
	我记得是伯父家摆饰的。
	是个满脸皱纹、长着白髯的老人面具。
	眼前的诅咒面具没有胡须，而且粗糙朴拙，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做得考究些，或许就和伯父家客厅挂的那个面具颇为相似了。不，一模一样。
	“那种老爷爷的脸的面具……呃，是叫翁面吗？”
	“你是说尉吗？”今川答道，“能面一般分为老人的尉，然后是男面、女面，以及鬼面四大类。不过这种分类并不严谨，也有分为尉与翁的，除了鬼以外，也有神佛和动物，有时候也不叫作鬼面。如果是狂言面，就还有猿、狐、鸢、福神，以及动植物精灵的啸吹及贤德等滑稽的面具，但狂言与能乐相比，需要面具的戏码较少，所以论数量的话，能面是绝对的多。”
	“哦……”
	我跟能乐与狂言都没有关系，甚至无法区别它们有什么不同。
	“那么……这个是那个尉？还是翁？”
	“不清楚呢。”今川把头歪得更深，慎重地细细检查面具，“嘴巴的部分好像没有打开……我想应该不是尉面，可是感觉……”
	语气含糊不清。这么说来，我记得伯父家的面具嘴巴是打开的，还绑着绳子。
	“它的时代……”今川翻过面具。
	“时代怎么了？”
	“感觉很古老。”今川说，“这个面具的材质似乎不是桐。感觉更柔软，像是山毛榉。而且这种古色……涂料剥落的程度，还有粗涩的感觉……”
	“很旧吗？”
	“不。”
	今川不知为何露出高兴的样子。不，当然只是我看起来如此，我觉得今川不可能在高兴。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该感到高兴的情形。这个人很难用外表去理解。
	“我觉得……相当古老。如果我的直觉正确……这是室町以前——不，平安初期——不，我想是没这个可能，唔唔……”
	今川说着“没那种事，这不可能”，手掌按在脸颊上。
	“哦……这面具很旧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哦，就是……”
	脸颊松垮下来，看起来还是像在高兴。
	“只是我这么相信而已。”古董商说。
	“相信？”
	“是的。是我这么相信。”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以为古董商做生意，经手的物品是愈古老愈好。或许有些东西也不是古老就好，也得看物品本身的好坏，但不管怎么样，愈古老的东西，一定能定出愈高的价格。别看我这样，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我也曾经体验过古董商的生活。虽然正确地说，是假冒古董商才对。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我还是听了不少高级茶道具店那贪得无厌的老板的古董经，也看了相当多的古董。
	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今川想要把它鉴定得古老一些的心情。再怎么说，在这个世界里，光是年代久远，同样一个东西，价值就可以翻上数十、数百倍。如果灌太多水会变成欺诈，但就心情来说，还是会想把它估得古老一些吧。
	事实上，听说也有一些恶劣从业者，会把顶多是大正时代的东西，伪称是室町时代的古董来卖。除此以外就算不是蓄意骗人，也会有鉴定错误的时候。有些东西就连堂堂大学教授也鉴定不出来。
	可是表情古怪的古董商还是一脸古怪地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吗？能面也是愈古老愈有价值吧？比起明治，江户的更贵，比起江户，平安的更……”
	“不不不。”今川摇手，“<b>没有</b>那种能面。”
	“因为没有所以才珍贵吧？”
	“你这样的观念是错的。珍贵指的是数量稀少，并非<b>不存在</b>。这种情况是<b>不存在</b>，所以不是珍贵，只能说<b>不存在</b>。”
	“不存在？完全没有？”
	“没有。”今川反复道，“的确，民间的古面具中也有许多古老的面具。像地方寺社，也还保留着不少室町时代的面具。可是没有比室町时代更早的面具了，而且能面再怎么努力寻找，也只能追溯到室町时代。”
	“是这样的吗？”
	“是的。因为观阿弥 [90]与世阿弥 [91]确立猿乐能 [92]，是从南北朝到室町时代的事。”
	“咦？那这之前就不可能有了？”
	“对。过去也有猿乐、田乐等使用面具的表演艺术，但它们的面具形式很古老。和现在的能面样式仍然有些不同。”
	“哦……”
	难道这个面具……是比能乐的历史更古老的能面吗？我这么问，今川歪起厚唇说：
	“这怎么说都太矛盾了。”
	唔，或许吧。
	“如果是一般的鉴定家……或者说，只要是对能乐稍有认识的人，绝对会把它鉴定为室町以后的物品。所以这不是我鉴定错误，就是……是啊，我想这有可能是偶然的产物。”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
	“我不明白你说的偶然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面具没有那么古老的话，那……”
	“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个老面具。”
	“可是如果今川先生的眼光正确……”
	“问题就大了。那种情况……我想应该推测为碰巧有这样一个面具才妥当。”
	“我就是不懂你说的碰巧。”我说。“如果不是碰巧，会有什么麻烦吗？”
	“很麻烦。样式是通过模仿逐步确立的。换句话说，老的才是原型。”
	“哦……”
	“能乐的原型，就像我刚才说的，是猿乐。可是这个面具尽管肖似能面，却与猿乐面<b>不相似</b>。”
	“能面与猿乐面不像吗？”
	“说像也像，猿乐的面具现在也叫作能面。”
	“那……”
	都很像。
	“问题是相似的方式。”今川说。
	相似的方式，这说法还真怪。
	“意思是虽然相似，却不像吗？如果相似的话，那就很像了吧？我实在听不太懂呢。是我太笨吗？唔，我并不特别聪明啦……”
	“例如说……请想象一下猪和野猪。”
	这还真是个符合今川面相的古怪譬喻。
	“猪与野猪很相似。很相似，对吧？”
	“嗯。唔，应该算相似吧。我没仔细看过真正的野猪……不过野猪长得就像花牌上面的图案吧？那就相似了。而且我记得猪是野猪家畜化，进行品种改良后的猪吧？”
	“正确的关系我就不清楚了，我也觉得那似乎是一般世人的说法。可是我想野猪与猪是有类缘关系的动物。所以假设就像本岛先生说的，驯养过后的野猪就是猪好了……所以大家都认为野猪与猪相似，猪是家畜化的野猪——就先这么认为吧。”
	“好，我这么认为了。”
	不，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表示野猪比猪更古老。”
	“那样的话，当然是野猪比较古老吧。”
	“然而，如果此时突然发现了野生的猪会如何？”
	“什么？”
	“野生猪。”
	“呃，野生猪是指家畜的猪野生化变成的猪吗？还是与猪不同，是从以前就存在的猪？”
	“请把它当成也有可能是从以前就存在的吧。当然，就像猪与野猪相似，野生猪也与野猪相似。可是比起野猪，野生猪更肖似猪。”
	“哦，这就是你说的相似的方式不同吗？”
	“是的。这样一来，猪就有可能不是野猪经过家畜化和品种改良而成的，而是改良肖似野猪的野生猪而成的——或者说，猪有可能早先就是猪。”
	原来如此，我依稀了解了。
	“那……如果是时代鉴定错误的话，要怎么理解才好？”
	“那样的话，就是野生的猪其实是家畜化的野猪变成猪后再度野生化而成的。这种情况，野猪进化成猪这样的既定说法或者一般世说，并不会被颠覆。”
	会是这样啊。
	“那么你说的偶然是……”
	“跟野猪或猪都毫无关系，古时候自然界偶然就有一种非常肖似猪的动物。”
	“咦？本来就有一种跟家畜化的野猪一模一样的完全不同的动物……？”
	这样还能叫偶然吗？
	今川伸缩着短到没有的下巴点点头：
	“那样的话，相似只是偶然，既然是偶然，既定说法就不会被推翻。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吗？”
	我更进一步了解今川这个人的想法了。
	这个人……简而言之，是因为自己的想法突兀得有可能推翻既定说法，因此感到犹豫、变得如履薄冰了吧。而他想要相信它是古老物品的心情，不是来自可以提高物品价值、卖出更高价这类卑俗的动机，而是源自想要颠覆既定说法的诱惑这种有点高尚的心理。
	“本来就有肖似家猪的野生猪，这样的可能性大吗？”我问。
	看起来淡泊无欲的古董商说，“问题就在这里。”用手指抚摩着平梳到后脑勺的头发。
	“民间的古面具，就像我方才说的，也有许多年代久远的物品，形状和技法包罗万象，也有许多并未模式化。可以说是个性独具，或是富有地方特色，也有很多面具的形状教人完全意想不到。”
	“也就是乱七八糟吗？”
	“不是乱七八糟，但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那么也有可能相似了嘛。”
	“没错。”今川说。
	他的表情完全没变。如此无法从外表推测内在的人，也实在难得吧。
	“所以，”古董商接着说，“论可能性的话，偶然相似的可能性是百分百的。但即便有可能，这些样式迥异的民间古面具，细细观察，还是有许多地方延续着早先面具的样子。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这是有一定的系统的。”
	“你说的早先的面具，是指猿乐的面具吗？”
	“不是的。”
	今川扫视了店内一圈，说：
	“很遗憾，没有适合的样本给你看。使用面具的表演艺术，不只有能乐和它的前身猿乐。面具更早以前就有了。佛事中使用的行道面等，也从奈良时代开始就存在，舞乐中用的舞乐面，则是在平安时代成立的。狭义的伎乐中使用的伎乐面，也比能面更古老。舞乐的安摩曲等使用的纸制杂面，还有与伎乐面相通的麻布制的布作面等，起源一定也很古老。这些面具都是彼此影响，在漫长的历史中渐渐形成……当然，民间的面具也受到它们的影响。天狗的面具发展成如今的形式之前，应该也有过一段迂回曲折的过程。我觉得里头有行道面的口取、伎乐面的治道和王鼻等的影响。”
	“哦……”
	“可是，这个面具依我看来……也没有受到那些猿乐以外的表演艺术影响。”
	“哦。”
	换言之，就偶然来说……
	“也凑巧过头了？”
	“我这么认为。这个面具……虽然十分粗涩，但怎么看都是尉面的设计。嘴巴的部分没有打开，所以正确来说不能算是尉面，但形状却完全相同……”
	今川像要嗅味道似的把脸凑近面具：
	“好像也有植入胡须的痕迹，这是翁面。”
	“也就是说，今川先生认为野生猪和猪就偶然相似这一点来说，有点相像过头了？”
	“所以说，与其说是我这么认为，不如该说是我想这么认为。是妄想。”
	今川想要用一句“如此而已”来结束话题，但就我来说，这部分实在是听得懵懵懂懂……
	“请等一下，今川先生，你不是说它有可能成为日本的国家财产、有可能颠覆既定说法吗？”
	“唔，我是说了。”今川有些害臊似的说，“只是一时说溜了嘴。”
	我觉得今川不是那种油嘴滑舌到会不小心说溜嘴的人。
	“哦，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面具就像我想的那么古老，以它的年代来看，实在不可能是这样的形状。”
	“不可能？”
	“是的。确实，一般认为能面的起源是猿乐中一支叫式三番的祝舞中使用的翁面。翁面、父尉、三番叟、延命冠者这些，也都被认为是源自猿乐面，就这样被能面继承。所以翁面等面具，无疑是能面中最古老的面具形式之一，早期的猿乐翁面，在仓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可是这个面具，怎么看都与它相异。”
	“你说的它，是指猿乐的翁面吗？”
	“是的。从皱纹、眼睛、润饰的感觉来看，这果然是能乐翁面的形式，而不是猿乐的翁面。尽管如此，它又无视自古就有的样式。像是从猿乐的时候开始，翁的嘴巴就是打开的……但这个面具是密合的。”
	“唔，或许是吧。”
	不太能够理解。
	那又怎么样了呢？
	“呃，猿乐，是吗？在那个时代……呃，没有其他的尉面吗？你刚才不是也提到什么父尉吗？会不会是那个？”
	今川摇摇头。
	“不是吗？”
	“我想不是。这个……是能乐的尉面。是啊，说到酷似能乐尉面的猿乐面，比起老人的翁面，延命冠者的面具更接近……”
	“那个面具的嘴巴呢？”
	“没有打开。”
	“那会不会是那个延命冠者？”
	“唔……可是形状还是有点不同。”
	“会不会是从那个延命什么的发展到能乐的尉面的中间状态……？”
	“没有那种可能。”古董商说，“延命冠者最终在能乐中几乎没有使用，一般认为它反而发展成狂言中的戎面和福神面了。所以尉面才会被视为能乐独特的面具，是受到早期面具的影响逐渐演化而成的。换句话说，这个……”
	我总算听懂了。
	“呃……我大概理解了。能乐的尉面，是能乐成立以后才完成的面具。而这个面具，怎么看都与那个已经完成的能乐的尉面十分相似。”
	“十分相似。”今川呢喃似的说，抱起胳膊。
	“可是，今川先生认为这个面具很像是能乐正式成立以前制作的物品。”
	“我是这么认为。”
	“可是，如果这是能面正式成立以前的民间古面具，受到能面的影响就太奇怪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它能够追溯到能面正式成立以前的年代……就应该受到包括猿乐在内的能面以外的面具影响才对——今川先生是这样的意思吧？”
	“是的。”
	“呃，能面会不会与猿乐以外的面具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今川说，“鬼、动物、神灵系的面具，在舞乐面及行道面中有非常近似的。除此之外，像是技术面、细节处理等，应该也有许多影响……”
	“但这个面具也看不出那些，是吗？”
	“嗯……”今川发出颇没自信的声音，“这个……唔，怎么看都只像是能乐的尉面。不，虽然不是尉面本身，是啊，甚至感觉像……专门的面具师傅以外的人参考能乐的尉面打出来的面具。”
	“可是很古老。”
	“嗯。这木头的感觉……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所以……一定是我鉴定错了，若非如此，说到底还是偶然情形。一定是偶然。”
	“你真是计较呢。”
	“那、那当然会计较了。”今川吞了口口水，“这是非常重要的。”
	“有多重要？”
	我想知道有多重要。
	或者说，我开始感兴趣了。
	不管是恐怖的诅咒，还是从近藤家的橱柜挖掘出这个面具的神秘事件，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不，也不是完全无所谓。
	“也就是说……早于能面的表演面具，不管是行道面、伎乐面还是舞乐面，都是以大陆传来的面具为原型。”
	“不是日本固有的？”
	“不，最后都日本化了，但一般认为原型全都是从大陆带进来的。元祖是大陆那一边。”今川说。
	“原来如此。”
	“换言之，我国民间的面具，可以说全都受到外来面具的影响。”
	“进口的外国产面具是源头，它传进来以后逐渐变化，是吧？野猪栖息在大陆，进口到日本以后，逐渐被驯养而家畜化，变成了猪，这样想就行了，对吗？”
	“请忘掉猪的比喻吧。”今川笑道，“总而言之，日本固有的样式不怎么受人讨论，人们似乎当它们<b>从来没存在过</b>。当然，能面等是日本固有的，但依谱系来看，它们被定位成早期的外来面具的后裔。”
	“往前回溯，全都会追溯到外国的面具？”
	“是的。”
	今川再次把手伸进茶箱，拿出纸糊鬼面具。
	是和刚才不同的另一个鬼面具，不过非常相似。
	“就连这种玩具鬼面，遥远的祖先也是大陆产的。”
	“中国也有这种东西？中国也有鬼吗？”
	“有是有，但完全不同。”今川说。“中国的鬼发音叫，在中国指的是亡灵 [93]。”
	“头上没有角？”
	“别说是角了，好像根本没有形体。哦，鬼本身跟这件事完全无关，问题在于鬼面具。当然，大陆没有这样的鬼，所以大陆也没有这种面具，不过这个面具的源头的源头的源头再源头，是外国产的。理所当然，愈是回溯，就愈接近原型。面具愈是古老，就愈接近大陆产的，不相似<b>就邪门了</b>。”
	“是这样的吗？”
	“所以了，”今川探出身子，“在那么古老的时代就存在这种设计的面具，实在太<b>邪门了</b>。能的翁面是日本的设计啊。这个面具如果真的如同我想的那么古老，它就有可能是能乐翁面的祖先，那么一来，能乐的翁面就不是外来的面具经日本化而成的，而会变成是日本固有的面具了。”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是说，这个诅咒面具会改写日本面具的谱系？”
	“我妄想着说不定会改写，如此而已。”今川说，“我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呃，可是……”
	“只是胡言乱语。”今川说，“本岛先生与这个业界无关，而且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是个完全的圈外人，所以我才能向你提这件事。如果一本正经地公开谈论这种事，大多数人听了都要笑，我想也会有人听了勃然大怒吧。我只会落得遭人嘲笑斥责的下场而已。”
	没半点好事——今川说道，把鬼面具收回茶箱，这次拿起了诅咒面具。
	不会有好事吧。
	再怎么说，这都是个仅是持有就会面临灾祸，戴上就会死掉的诅咒面具。
	我正想着这种事，外表迟钝的古董商竟然把那个诅咒面具放到自己的脸上了。他想戴吗？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不出所料，外貌古怪的古董商就要戴上诅咒面具。
	瞬间。
	“啊啊！”
	今川难得发出清晰的叫声。
	“有、有东西……”
	“出……出了什么事？”
	“上面写着东西。”今川说。
<h3>
	3</h3>
	令人无法释然的发展，大抵都会有个使人无法释然的结果。怀抱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忽一回神，一切豁然开朗，或是得到一个无上满足的结果，这种情形，是绝不会有的。
	不管有了多么可喜可贺的结局，无法释然的事还是无法释然，这种情况，不管是皆大欢喜还是圆满收场，还是会留下无法释然的部分。
	只是大家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忍耐而已。这种情况，对我这种凡夫俗子来说，“无法释然的事就忘掉吧。”这句话或许才是至理名言。可是，那完全是事过境迁以后的事，对于现在进行时的无法释然，就连忘掉也办不到。
	唔，无法释然，或许只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别人可能根本不这么感觉。
	我在脑袋里嘀咕个不停，走上阶梯。
	神保町，榎木津大楼……
	没错，这座阶梯通往榎木津的事务所。
	回想起来，我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玫瑰十字侦探社，绝对不再去找榎木津，不过是短短两天前的事而已。
	这表示我坚定的决心只维持了一天左右。
	——谁叫我是凡人呢？
	多没意思的出尔反尔。
	这是不可抗力，因为我得代替今川去拜访榎木津。
	今川好像被榎木津命令下午绝对要过来。
	然而今川无法实践与榎木津的约定了。当然，是因为那个诅咒面具。
	不过……也不是今川遭到诅咒，病倒或死掉了。
	今川就要戴上诅咒面具的时候，在面具内侧发现了疑似文字的东西，兴奋不已。
	本就口无遮拦的古董商的嘴巴更加合不拢，唾沫横飞——真的是口水四溅——难得的意气飞扬。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再怎么说，上头的文字都显示了制作年代……
	而且那年代还印证了今川的推理——不，妄想……
	也难怪他会兴奋。
	我也看了字，可是实在辨读不出来。我连墨痕清晰的箱书都无法辨读，所以觉得读不出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不是我辩解，那个时候我并非看不懂上头的字，而是字迹模糊到根本无法判读的地步。
	那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根本就是污垢。
	字迹变淡、剥落，而且又灰又脏。要不是把脸凑近到几乎要戴上去的地步，而且光线恰好适当，否则绝对不会发现。恕我重申，那看起来根本就是污垢。
	可是……那原来是文字，今川说那是文字。
	兴奋的古董商说要去中禅寺那里。他说这种情况请教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比较好，而不是找茶道具古董商。
	的确，说到中禅寺，感觉他与教授、博士那类人士也有往来。
	或者说，我感觉中禅寺自己搞不好就解读得出来。
	与侦探有关的人们，无论好坏，每一个总有些古怪的独特之处。这些人异于常人。说不定今川也这么想。然后——
	请把这个面具暂时借给我好吗？
	今川这么说。
	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好问的。唔，拿来面具的是我没错，但这个面具原本的物主是近藤。所以我觉得当场答应也有些不对，但反正这本来就是无用的长物，我觉得就算送给今川——不，甚至拿去丢掉或是弄坏都无所谓。所以我以非常轻松的口吻，当场“请请请”地答应下来，但是就在我这么爽快答应之后……
	我一瞬间起了疑惑。
	回答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就这样和今川一起去找中禅寺。对于这件事，我丝毫不抱怀疑。可是仔细想想——
	既然今川都要求借给他了，表示面具会离开我的手里。借给他这样的字句背后，不就隐藏着接下来不需要带来面具的我的意思吗？
	果真如此。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今川对着怔住的我，用一种平板呆滞，有气无力的语调说。请你替我把这个送去……
	今川把那个装了玩具鬼面具的茶箱朝我递过来，他叫我把这个茶箱送去榎木津那里。
	我当然不愿意，所以露骨地面露难色，但今川却睁着那双栗子般的浑圆大眼盯着我不放。
	今川也不想去吧。
	榎木津根本是把今川当成白痴耍了。
	每一碰面，今川就遭到唾骂诽谤揶揄中伤、侮辱诋毁糟蹋讥诮等无止境的集中火力攻击。换了我，绝对无法生还。
	可是，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是我作为一个凡人，坚若磐石的决心。
	说起来，诅咒面具是我带去的，也可以由我去找中禅寺啊。虽然去找榎木津和去找中禅寺，同样都是被打发去办事。
	可是……
	比方说，就算我带着诅咒面具去找中禅寺，但显而易见，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小跑腿。
	那个古书肆直觉灵敏得可怕，应该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来意了吧。问题在于我的理解力极为低劣这一点。
	中禅寺说的话非常浅白易懂，内容却相当难解。不管怎么听，都很难百分之百完全理解。纵然理解了，要把它转述给别人听，也十分困难。我没有那么大的词汇量，也没有那么优秀的描述能力。换句话说，事情会变成我得把我靠着稚拙的理解力勉强记住的内容，用比理解力更差的表达力转达给今川。不仅一知半解，还词不达意，究竟能不能顺利转述，实在非常难说。不管我怎么述说，也传达不出一丁半点，完全无法重现任何内容吧。倒不如直接由今川去拜访，更有几倍、几十倍的效率。
	反之，榎木津说的话，横竖没有人听得懂。今川听了也不会懂，派小毛孩子去就够了。
	我天人交战之后，答应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用贴有封印的桐箱中的诅咒面具，和随便装在茶箱子里头的鬼面具交换了。简直像猿蟹合战的故事 [94]。虽然不晓得哪边是猿，哪边是蟹。
	就算是这样……
	才刚下定决心不和榎木津扯上关系，立刻就扯上关系，实在是造化弄人。我会搬出造化这样夸张的东西，是因为如果不这么想，实在教人难以接受。就算我是凡人，一想到要遭到榎木津个人愚弄，还是教人气不过。可是如果说这是造化，那也无可奈何了。因为如果对手是造化，就算是榎木津大神，也无从对抗起吧。
	或许也并非如此。
	不管怎么样，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年关将近的节骨眼拜访榎木津。
	哎，因为我是凡人，所以不管我是决心还是发誓，迟早还是会碰上不测的事态，那样一来，我那连屁都不如的决心，八成也无法坚持到底吧——当时我的心中一隅，怀着这种实在是窝囊到底的展望。
	话虽如此……
	年都还没过就碰上这样的事态，真是万万料想不到。
	我爬完了楼梯。
	毛玻璃上有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字样。
	看熟了这几个字的自己教人愤恨。
	推开这扇门，就会响起“哐当”的钟声。
	我推门。钟响。钟的确是响了，可是异于往常，没有“欢迎光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维持推开门的姿势，就这样窥看里面，接待用沙发上坐着一反常态、表情一脸严肃的侦探助手益田龙一，对面坐着同样一脸苦恼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青木文藏刑警，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根本没发现我。
	这钟是干什么用的？我恨恨地仰望装在门上的钟。
	结果打杂兼秘书的和寅——安和寅吉从厨房探出头来，偷偷摸摸地沿着墙壁凑过来。简直是蟑螂一只。这么说来，榎木津以前好像叫过他蟑螂。寅吉把手掩在嘴边，悄声说：“现在正忙，到这儿来。”
	“呃，我……”
	“别啰唆，到这儿来。”
	我被寅吉拉着手，同样蟑螂似的被拖进了厨房。
	“我啊，是今川先……”
	“嘘！”
	寅吉用食指抵住他厚厚的嘴唇。
	“现在正是好玩的时候啊。”
	“好玩……又出了什么事吗？”
	“咕咕咕。”寅吉哼着鼻子笑道，“盗窃啊，盗窃。”
	“什么东西被偷了吗？”
	“不是不是，是闯空门，这次啊，那个嚣张的益田遭到怀疑了。”
	“益田先生闯空门？”
	寅吉再次“咕咕咕”地笑：
	“前任刑警蒙上闯空门嫌疑，他玩完了他。哎，不管是身为侦探的将来——不，作为一个一般市民，他也是前途一片暗淡了。我家先生对这种事是非常绝情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炒鱿鱼了吧。闯空门的侦探，这怎么抬得起头来嘛？对吧？”
	“我就说不是我了！”益田朝着寅吉怒吼，“和寅兄，你少在那里胡诌乱扯，添油加醋。听好了，我不是遭到怀疑，只是警方找我问案而已。”
	“不都一样吗？”寅吉说，“在我的认知里，就是因为可疑才会找你问案啊。”
	“不是啦。问案是向关系人或目击者询问状况，跟审问嫌犯是不一样的。我根本没被怀疑好吗？青木先生，对不对？”
	青木那颗小芥子般的头往旁边一倾。
	“青木先生，难道你在怀疑我吗？”
	“不，我也不想怀疑你，可是总觉得……这事也巧过头了呢。”
	青木不干不脆地回答之后，盯住益田。
	“青木先生，你这是什么话啊？”益田倒了嗓地鬼叫，弓起腰来，甩着垂在额头上的长长的刘海。这似乎是他夸示虚弱的一流演出。
	“呃，就是……”
	“原、原来你怀疑我！”
	“不，就是，益田……”
	“咱、咱们不都是玫瑰十字团的一员吗？”
	“我不记得我加入过那种团体。”
	青木略为歪起那张娃娃脸。
	益田略为歪起那两片薄唇。
	“青木先生，少来了，鸟口还有你跟我，咱们是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你不记得那场伊豆的大乱斗了吗？”
	“因为那件事，害我被减薪了。”青木露出苦涩的表情，“我甚至暂时被调换了部署，那个时候的罪责，我已经完全偿还了。不要再旧事重提了。”
	“这意思是你先走一步了？”益田说，颓坐在沙发里，“好卑鄙哦。卑鄙可是我的专利呢。”
	“我没有加入任何团体，所以也没有脱离任何团体。所以我并不卑鄙。”
	“是这样吗？咱们先前不是还在神奈川一块儿大显身手吗？你都忘了吗，青木先生？”
	“拜托，别愈扯愈远了。”青木说，“益田，求你专心点好吗？光你的事情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益田把头歪向旁边小声嘟囔，“自己还不是一丘之貉。”
	青木不晓得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无视益田，以逼问的口气问了：
	“听好了，不想被怀疑就不要装疯卖傻，清楚明白地说。我再问一次，你在目黑附近是九日跟十日，在池袋附近是十日和十一日，上星期的三、四、五，对吧？”
	“就跟你说是了啊。”益田噘起下唇，“就是这样。”
	“那么你去的地点是……”
	“就是中目黑的……等一下，我说青木先生啊，你知道侦探有保密义务吗？就跟警官不得随意将调查内容泄露给一般民众一样，侦探和律师等，从事可以获知关乎个人利益的私事内情的职业，不得随意公开这类信息，这是规定。随意吐露，是有违职业道德的行为。”
	“哦？”青木眯起单眼皮的眼睛，“我以为就这家事务所而言，那些职业道德什么的，早已溃不成军了。再说，听说你从调查官时代开始，就毫无节操地把调查内容泄露给了一般民众，不是吗？”
	“所以我辞职了。”益田顶嘴似的说，“要是再不保密，我岂不是连侦探工作都得辞了吗？”
	“就算你在那里闷声不响，也一样得辞吧？”寅吉说，“被革职，被革职。”
	“才、才不会有那种……”
	“我家先生对奴仆有多么冷酷，你不是也心知肚明吗？你去的每一个地方都被闯空门，而且还有一堆目击者，这样就算你是清白的，也一定会被炒鱿鱼的。错不了的。你也这么认为吧，本岛？”寅吉喜滋滋地说。
	我……虽然毫无想法，但我想榎木津对奴仆冷酷无情这件事是事实。就像寅吉说的，有罪还是无罪都没有关系。榎木津不中意的话，马上就会把人解雇吧。我答道，“我不清楚状况，不过一定是这样吧。”
	益田想了一下，接着扬起尖细的下巴，“哟”了一声。
	“哟什么哟？”
	益田眯起眼睛瞪了寅吉一眼，然后转向青木，突然改变态度，满脸堆笑地说了起来：
	“其实呢，是上次神无月事件，收到战帖之后，呃，大概一星期以后的事。”
	“你愿意说了吗？”青木吃惊地探出身子。
	益田似乎豁出去了。
	“那当然了。”
	“可、可以吗？”
	我忍不住插嘴。一般说来，这是很糟糕的行为吧？
	“哪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火都要烧到屁股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说过很多次了，卑鄙是我的信条。这种情况，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保、保密义务呢？”
	“那种东西遵守了也不能怎么样。就算保住委托人的利益，我的利益遭到损害也没用嘛。就算我泄密的事曝光，道个歉就没事了。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要我道歉几百万次都成。叫我下跪跳脱衣舞也没问题。托各位的福，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益田挺胸说道。
	真是个教人头大的侦探。
	“哦，有人委托调查外遇。日期是我忘也忘不了的——呃，我忘了具体数字，是那边的如水会馆举行日韩学生座谈的日子。”“哦，分析及调整日韩关系现状的座谈会，是吧。”青木说。
	“没错，就是那个。”
	“那是八号的事。是神无月事件发生后正好一星期的事。”
	“不愧是现任刑警呢。”益田轻浮地说，“就像你说的，是八号。对了，政治家的会谈好像陷入了瓶颈呢。说起来，我觉得日本的说法太傲慢了。竟说什么统治带给了韩国恩惠？真是太岂有此理了。带给人家的是屈辱才对吧？青木先生对于日韩关系是不是也自有一家言呀？”
	“就算有，我也不能说。”青木说，“我好歹也算是个公仆。嗯，同样都是在神田。然后呢？”
	“是是是。呃，委托人……我记得是住在中目黑的……”
	益田掏出记事本翻开，没节操地说出委托人的住址。青木脸色一沉，翻开自己的记事本。感觉他好像有所疑虑。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叫人家说，现在又说这是什么话？我就算撒谎，也得不到半毛钱好处啊。”
	青木要求再说一次地址。
	益田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保密义务。
	如果真有那种义务，益田也完全放弃了。
	益田讲完地址后，说明那里是唐崎一带的德川邸附近，被青木冷冷地一句话带过：“听到地址就知道了。”
	“那是一栋豪华的大宅第呢。感觉很时髦，有点西洋风格……”
	“这个地址真的没错吧？”青木打断他似的再次确认。
	“没错啦。我是靠着这条备忘找到那里的。要是地址错了，我就去不了了吧？”
	“为了慎重起见，可以把委托人的姓名也告诉我吗？”
	“没问题。”益田应道。
	真是个伤脑筋的侦探。可是仔细想想，连地址都一清二楚地说出来了，就算只瞒着姓名也没用。
	“委托人姓鲸冈。过来委托的是先生，名字叫勋。年纪四十七岁，是金属加工厂的管理人员，感觉手头很阔绰。穿的西装很高级，皮鞋大概是每天擦，亮晶晶的。”
	“那种事无关紧要。”青木说。
	“怎么会无关紧要？不，既然要说，我就要说个彻底。有的没的我全都要说。那个穿着亮晶晶皮鞋的勋先生呢，怀疑太太红杏出墙。哎，那个年纪，又是管理层，一定忙得很吧，那个老公很少回家呢。可是呢，太太年纪比他整整小了一轮，二十九岁呢。不说十八一枝花，可也是年华正好的年纪。在那么一栋大屋子里——那屋子真的很大哦——在那里一直独守空闺，做老公的当然也会担心喽。”
	“他们没有孩子吗？”寅吉问。
	“没有孩子呢，很遗憾。说遗憾也不是我遗憾，总之他们没有孩子。狗倒是有啦，看门狗。是一条巨大的西洋狗哦。我不晓得是什么种类，不是哈巴狗或是土佐犬那类的，是那种毛又长又蓬松的狗。还有两个每天定时来上班的女佣。没有啰唆的婆婆小姑之类的。”
	日子惬意得很呢——益田说。
	“对太太来说，唔，是个无可挑剔、自由自在的环境吧。”
	“是……这样吗？”青木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当然啦，你看，有庭院还有狗，有女佣还有钱，老公又不在。这简直是极乐世界嘛。可是啊，人一满足，就会萌生贪念，不是吗？”
	没有人应话。唔，我想也是。
	益田想要驱散这扫兴的气氛似的说：
	“会变得贪心啦，所以老公也担心得不得了。然后呢，既然要怀疑，当然是怀疑有没有偷男人啦。说是说有了贪念，但其他方面也全都满足了嘛。别说是满足了，都满到溢出来了呢。所以一定是有奸夫啦，奸夫。”
	“知道了，快点说下去。”
	从刚才开始，青木就摊着笔记本，拿着铅笔，要记不记地停在那儿。益田说话非常夸张，极尽渲染，内容本身听起来算是颇有趣，可是从刚才开始，就没说到半点值得记录的内容。废话太多了。
	“这不就在说了吗？”益田说，“所以呢，爱操心的老公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老婆，可是哎，力不从心。所以我被吩咐接下任务，这个老公不在的时候，监视老婆究竟都在做些什么。是出门了呢？还是有人来找呢？一定有什么，叫我一定要揪出那个对象，抓到外遇的证据……”
	玫瑰十字侦探社平常是不接品行调查这类正常侦探工作的。这家侦探社，简而言之就像只为了满足榎木津的消遣而存在的公司。
	可是并非成天都会发生一些让榎木津高兴的离奇事件，要是不工作，事务所就要关门大吉了。即便事务所关门，榎木津本身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似乎也不会感到困扰，但好歹算是员工的益田可就伤脑筋了。因此一般侦探社会承接的朴实业务，全都由益田一手包办。或者说，他不得不一手揽下。因此益田经常调查一些外遇案件……
	“这是我拿手的盯梢工作呀。”益田说，“警察时代，我可是经过一番严格训练的。盯梢是我的拿手好戏。然后我去了目黑的宅子。”
	“他们住在那里吗？”
	“当然住在那里啦。”
	“你说那对鲸冈夫妻？”
	“上面挂着豪华的门牌，写着鲸冈两个字，然后狗从铁门那边汪汪汪地……”
	“还有狗……？”
	“有狗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有狗跟两个女佣。”
	“连女佣都有吗？”
	“屋里我没办法看到。”益田说，“我才没笨到会上门访问说你好我是侦探呢。又不是送米的。我们侦探跟刑警不同，没有任何强制力。我们可是见不得人的一群啊。在暗地里鬼鬼祟祟地探听，是侦探的本分嘛。”
	如果那是侦探的本分，可以说跟榎木津揭示的侦探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吧。榎木津彻底痛恨踏实的调查活动。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瞧不起比较正确吧。不，或许说轻蔑比较对。
	“我在周边进行了查访。”益田说。
	“打听那个鲸冈太太的事吗？”
	“其他还要打听什么事？我可不是官差，我是侦探啊，侦探。所以我到处向人打听鲸冈太太的事呀。不着痕迹、偷偷摸摸地。很简单，假装要问路这样，然后搭讪说：那户人家好宏伟呀。”
	“邻近人家怎么说？”
	在我看来，青木似乎在怀疑些什么。他像是不相信。
	“那户人家跟街坊邻居好像不打交道呢。”益田说，“可是呢，老公不在的时候，太太频繁地外出，这一点似乎是确实的。那个太太很引人注目呢，每个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听说她每天……下午都会出门，直到黄昏才回来。”
	“真的吗？”
	“你怎么这么啰唆？真的啦。我调查过，是真的。”
	“唔……你打听了几户人家？”
	“怎么这么吹毛求疵的？”益田歪起细眉，“一直叫人家快点讲下去，又这样一再打断，根本没进展了不是吗？我啊……我想想，我打听了五户人家。五户人家说的都一样。不服气吗？”
	青木没有理会，只是看着自己的记事本，“不，请继续。”
	益田一副无法信服的样子，不过很快继续说了起来：
	“根据我在周边打听到的消息，太太离开家里的时间，好像差不多都是下午一点半左右。于是我便像刚才说的，进行我最拿手的盯梢工作。我对盯梢非常有自信。我像这样，蹲在厨房后门对面人家的树丛里——啊，躲藏的姿势不必了吗？”
	“不必了。”
	“不必了，是吧。非常冷呢，天气又阴阴沉沉的。在天冷的时候盯梢，对腰负担很大呢。然后呢，我就监视着，结果太太准时从后门出来了。这个鲸冈太太啊，是个美女呢。长得就像玛琳&middot;黛德丽 [95]。”
	“她是外国人吗？”寅吉问。
	寅吉不知不觉间在青木旁边坐下了。这个秘书兼打杂的是个天生爱凑热闹的。相对的，我还穿着外套，捧着茶箱，杵在厨房里。
	我可是客人啊。
	“不是外国人啦，这是比喻啦，比喻。”
	“真老套的比喻，明明还有别的形容可以用嘛。对不对，青木先生？”
	寅吉表情认真地说，但青木再次苦笑，应道“比喻无所谓啦”。益田瞪着寅吉。
	“就是嘛，这无关紧要嘛。对不对，青木先生？”
	“所以都无所谓啦。”青木反复道，“看起来很阔绰，是吗？”
	“是啊。这年头阔绰的应该只有<b>水字旁族</b>，看她那身打扮，看样子家里很有钱呢。”
	“什么叫水字旁族？”寅吉问。
	“渎职的水字旁啊，指渎职官吏啦。听说丝字旁跟金字旁已经退烧了，现在赚钱的是水字旁……”
	“丝字旁是指纺织产业，金字旁是钢铁产业。”青木补充说，“是警察的行话。”
	“哦……”
	“两边都是我们的客户呢。”寅吉佩服地说，“纺织跟钢铁都退烧了吗？”
	“跟先前的景气相比的话。可是鲸冈家住的是豪宅，太太的打扮也非常奢华呢。喏，就像上个月东京会馆举行的巴黎时装秀那样的打扮，很抢眼的。所以跟踪起来也非常轻松。”
	“那……你跟踪了夫人喽？”
	“当然跟踪了。”益田答道。
	鲸冈夫人——听说她叫鲸冈奈美——根据益田说的，她穿着就像克里斯汀&middot;迪奥设计的那类时髦服装，在下午一点三十分离开了鲸冈邸的后门。她每天都从后门离开，益田说这是从邻居口中探听出来的。
	真是爱说长道短。
	如果说表面上没有往来，理应不清楚才对，却怎么会连这些细节都了如指掌？我是不晓得住在那一带的是什么样的人士，但与我们这种老街的街坊交往情形不同吧。
	不管怎么样，夫人完全不晓得附近邻居随时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监视着她——不，这天甚至有个轻浮过头的奸细跟踪着——匆匆穿过小巷，往大马路走去了。
	“她走路的样子也像个模特儿一样，背伸得直挺挺的。而另一边的我呢，是蜷着背，立起外套领子……”
	“是什么样的服装？”青木问。
	“就时髦的洋装……”
	“我是说你，你的打扮。”
	“我吗？青木先生明明说细节不重要，却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呢。我啊，穿着那边的……”
	益田指向入口。
	衣架上挂着泛绿的灰色外套，还有一顶破旧的鸭舌帽。青木的外套好像叠放在青木自己身边，而寅吉住在这里，那肯定是益田的外套。
	而我的外套还穿在身上。
	“然后像这样，戴上口罩。”
	“果然……”青木歪了歪头。
	“什么啦？你这样真讨厌。哎，我没那么多衣服，所以底下的裤子跟今天穿的一样。然后呢，我立起那件外套的衣领，深深地戴上鸭舌帽，缩起脖子，蜷着背，就像只水老鼠似的，鬼鬼祟祟地……”
	“你的人生就像地下社会呢。”寅吉悲叹说，“一点都不像我家先生的弟子。说到我家先生，打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鬼鬼祟祟过。榎木津礼二郎总是威风凛凛。”
	寅吉这么说，益田便顶回去：
	“他那叫作厚颜无耻啦。不要拿那种人当标准。然后呢，是啊，大概走了三町左右吧……”
	飒爽前进的奈美来到同样一栋大宅子，放慢了脚步，仰头看了一下建筑物，停下来，然后走进了那栋屋子。
	“她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在避人耳目。”益田说，“不，在我看来就是这样。原本她都像这样，抬头挺胸，英姿飒爽地走着，所以才更让人这么感觉也说不定。然后我在那户人家前面监视了一会儿。因为我也不能闯进去嘛。得先伺机才行。如果她在里面停留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在偷情嘛。哎，她那身打扮，如果做了该做的事，返家之前，也得再重新梳妆打扮一番，会花上不少时间……噢，不好意思，扯到下流的地方去了。”
	“每个人都知道你这人有多下流。”寅吉说。
	“你知道那一户的地址吗？”
	“知道。不过直接说结论的话，那里并不是情夫家，呃……”
	益田说出住址，连山仓这个姓氏都说出来了。
	“山仓是通先生家……是吧？”
	“咦？青木先生认识山仓先生吗？”
	“山仓先生……是前华族吧。”
	“对对对，据说他们家世显赫，哦，上代的前男爵大人老早就过世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呃，你说的那个是通先生当家。不过说是儿子，也已经五十多岁……”
	“五十四岁。”青木说。
	“你好清楚哦。青木先生真不愧是现任刑警呢，不同凡响。嗯，五十四岁。而且是通先生因为严重的痛风，身体不灵便，不过他还是现任当家。其他家人有太太、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祖母，三个人一起生活，佣人有三个左右。通先生的儿子已经战死了。哦，这些是后来调查到的，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正在翻云覆雨……”
	“并不是。”
	“结果并不是呢。因为以那样的家庭成员来看，没有人可以当年轻太太的对象啊，而唯一一个男的当家，右手又不好使。”
	“然后……你怎么做？”青木身子前屈。
	“怎么做……哦，我等了一个小时半左右，太阳都下山了，天愈来愈冷的时候，太太走了出来，所以我又继续跟踪，然后下一户人家……”
	“下一户人家……是不是距离山仓家约十分钟远的大村家？”
	“哎呀呀，”益田张大嘴巴，“您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接着隔天，你在上午拜访山仓家和大村家，然后……”
	“嗯，因为两家感觉都不像太太的外遇对象，所以我再一次到鲸冈家后门监视，跟踪太太……”
	“然后这次太太去了池袋一家叫高田的刀剑铺，还有叫土居的茶道具屋……我说的对不对？”
	益田再一次“哎呀呀”。
	“完全没错。咦？那些难道是……”
	青木点点头。
	“是……那样吗？”
	“没错，<b>全都是向警方报案失窃</b>的人家。”青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说。
	益田扬起尖细的下巴说，“岂有此理。”
	“才不是岂有此理。一个和你相同打扮——身穿绿灰色外套，头戴鸭舌帽，戴口罩，外貌可疑至极的男子，在每一户遭窃的人家附近被人目击。不仅如此，那个人还拜访了山仓家和大村家。不，那个男的也去了刀剑高田还有土居茶道具。然后呢，那家伙拜访的当天晚上，家里就遭窃了。这不让人起疑才有鬼。”
	“话、话是这样没错……”
	可我不是小偷啊——益田说。
	“我不是小偷，可是那个戴鸭舌帽的可疑男子，唔……应该就是我吧。”
	“你不是最擅长盯梢了吗？”寅吉不屑地说，他的口气真是酸到了极点。“结果怎么让一堆人目击到你？你只是鬼鬼祟祟，根本没有藏好嘛。还说什么监视对腰负担很大。完全曝光了嘛。好好地站在路边还比较不会引人注意。一会儿蹲一会儿藏的，你只要动作一次，嫌疑感就加深一层。简而言之，你只是个形迹鬼祟的家伙。你这个样子，根本没有资格担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员工！”
	“有那么多人看到我吗？”
	“你好像很引人注目。”青木说，“你说那个……鲸冈夫人吗？你说她非常显眼，但遗憾的是，对于那位夫人，完全没有目击证词。你比她醒目多了。”
	益田默默地蹙起细眉：
	“怎么会……”
	“还怎么会，这是事实。那你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那名女子为什么要去那四户人家？”
	“哦，山仓家呢，说前天下午确实有个女人来访，说想看看庭院的松树。说什么她也想在自家庭院种松树，经过的时候，看到这样一棵漂亮的松树，希望山仓先生务必介绍业者给她。”
	“好假哦。”寅吉说。
	“是很假啊，可是好像是真的。然后呢，哎，山仓家那样的家庭，很难得有女性拜访，山仓先生又好像非常热爱园艺，便和她聊了近一个小时的庭园经，然后把大村先生介绍给她。”
	大村先生是园艺师傅——益田说。
	“然后呢，山仓先生说太太应该去找大村先生了。哎，我也知道事实上她真的去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去查证了一下，大村先生也说山仓先生介绍了一个妇人来找他商量庭木的事……”
	没有这样的事吗？——益田问青木。
	“嗯，辖区的调查中，山仓先生和大村先生好像都没有提到女子……”
	“那、那他们是知情不报！”
	“不，这是当然的吧。”
	“为、为什么？”
	“因为那名女子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啊。就山仓先生来看，或许她是个稀客，但她是有事上门，而对大村先生来说，她虽然是个生客，但也就是个客人罢了嘛。相较之下，益田你这家伙是浑身上下可疑到了极点啊。说起来，你冒充什么身份拜访这两户人家？”
	“什么冒充？说什么呢！”
	“因为你总不能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侦探吧？”
	“那当然啦，可我也不能说我是路过的无名旅人嘛，所以我就，唔，假装客人什么的——对对对，我没有冒充身份，我只是假装。”
	我觉得都一样。
	“我是假装。”益田反复说。
	“假装问路吗？”
	“问路是在周边调查的时候啦。闯进说不定就是贼窟的人家，问个路再离开，那就太蠢啦。”
	“贼窟？”
	“我说啊，青木先生，这可不是刑事案件的搜查，我是在进行外遇调查呢。”益田埋怨似的说，“侦探跟刑警不同，没有调查权这种东西，是见不得人的一群。”
	“唔，或许吧。”青木让步了。
	“私通跟以前不同，不算犯罪了嘛。可是如果外遇对象就在那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那里对我们来说就是贼窟。哦，山仓家的家族成员我在前一晚就调查好了，所以基本上只是确认。因为我想搞不好会多了个年轻的男佣之类的。也有身份悬殊的坎坷之恋这种情况的嘛。于是呢，我佯装成杂志记者，喏，上个月不是寄生虫防治运动月吗？我就用调查寄生虫防治观念为名目……”
	“山仓先生好像也这么作证，他是这么说的：有个冒充杂志记者的可疑男子来访，不停地窥看我家里，追根究底地问些不相关的事，还有我家的私事……”
	完全曝光了。
	“不、不相关的事？”
	“天气如何，景气怎样，最近的妇女打扮怎么样，净在那里兜圈子，就是不切入正题，而且还执拗地追问家里有几个佣人，最近有什么客人等，听得都教人想叫警察了——山仓先生家的佣人好像这么作证。”
	“真够蠢的。”寅吉不知为何，得意扬扬地说，“你真是蠢到家了。侦探惹人起疑，还混得下去吗？”
	“就、就算被怀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侦探只要打听出必要的信息，就再也不必去那里了，无所谓的。我啊，切实地问到了鲸冈夫人到山仓家去，只是顺道去打听松树这个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的目的达成了。之后人家是要怀疑还是讨厌，都不关我的事。然后呢，我在大村先生那里……”
	“大村先生作证说，有个说是来谈生意，却连园艺的园字怎么写都不晓得的外貌可疑的男子过来，聊些景气如何，最近妇女的打扮怎么样，净扯些无聊的废话后，对昨天过来的客人追根究底地探问，然后回去了。”
	青木眯起单眼皮的眼睛看益田。
	“刀剑铺和茶道具店也都这么作证。”
	“我、我有那么可疑吗？的确，我是什么都没买啦。不，如果那里是荞麦面店或是干货店，我可能也会吃碗素荞麦面，买个一片干货，但是买刀买茶具，是没法拿来报账的啊。”
	“人家太太买了东西吧？”
	“啊……就是啊。其实呢，太太好像是去买仿制刀给先生的。她在茶道具店买了挂轴……”
	“简而言之呢，人家太太只是个单纯的客人，而你只是个单纯的可疑人士。”
	“可是……”益田看看寅吉，然后看我，“就算这么说，我又能怎么样嘛，本岛？”
	我无从答起。
	“再说，你在拜访的前一天，就在那些人家附近徘徊了一个小时以上。刀剑铺的小伙计在前一天切实地目击到你在附近监视的样子，而且把你记得一清二楚，所以向师傅报告昨天的可疑男子<b>又跑来了</b>。”
	“什么盯梢大师？”寅吉不屑地说，“比门外汉还不如嘛你。杂货铺的小伙计都比你高明。官差可是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逮人才行呀。你跟踪得太拙劣了。”
	益田好像生气了：
	“我、我从刑警时代开始，就很擅长跟踪和监视的。我跟踪的功夫太高明，还被同事揶揄说我应该去当侦探，才不会埋没了我的长处呢。”
	“刑警跟踪的机会没那么多的。”青木无力地说。
	“没、没那么多吗？”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要看哪一课吧。我是不常跟踪啦。”
	“不跟踪啊，这样啊。”益田说，直打量着青木，“哎呀，那么这就是本厅跟地方警察的差别了。地方常常跟踪的。”
	“这样吗？”青木纳闷地偏头。
	“太差了，太差了，跟踪功夫差劲死了。”寅吉不停嚷嚷。
	青木用食指搔了搔那颗小芥子般的脑袋，接着用一种几乎是漠不关心的口气问道：
	“那么鲸冈夫人的调查后来怎样了？”
	“中止啊。”
	“中止？”
	“所谓中止呢，青木先生，就写作中途停止。这件委托呢，在调查到一半的时候就结束了。”
	“这我懂啦。我是在问为什么中止了啊，益田。”
	“就是说，”益田撩起刘海。
	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不过还是一样油腔滑调的。
	“我做了中期报告。外遇调查是有中期报告的，要定期向委托人报告调查进度。哎，有外遇的话，马上就知道了，不是的话，也会报告个一两次，如果没有问题，就结束调查。哎，也有一些老公非常锲而不舍，就算完全没有可疑之处，也非要调查到抓到决定性证据为止。而鲸冈先生呢……”
	“你见过委托人？”青木更加诧异地问。
	“当然见过啦。就刚才啊。今早对方联络这里，然后我们约在那边的十字路口旁边的咖啡厅，短短几小时前才见过面。喏，就是那里的……”
	青木照着益田说的转向窗户。
	“于是我报告说，截至目前，夫人的确外出，但并没有外遇的迹象，然后告诉他夫人好像在物色庭木之后，买了仿制刀和挂轴……结果先生突然脸色大变。”
	“为什么？”
	“哦，他说那一定是要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还说太太一定是想要保密到他下个月的生日，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妻子这么体贴他，而自己竟然怀疑妻子，实在是愚昧得无可救药——哎，很无聊的情节啦。然后我们结算先前的必要经费和侦探费，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
	“根本没结嘛。”寅吉说。
	“不，结束了。”
	“安和说的没错，益田。山仓家的传家宝香炉失窃了。大村家砸重金买下的毗沙门天像被偷了。刀剑铺丢了一把刀，茶道具店里最昂贵的桃山时代的手镜还是什么的不见了。”
	“我可没偷哦。”
	“你被怀疑了。”
	“可是我没偷啦。的确，拜访那些人家的形貌诡异的可疑男子应该就是我，可是……”
	“形貌诡异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可疑男子。”寅吉说。
	“青木先生可没说我贼头贼脑。总而言之……警方怎么会知道那就是我？”
	“第五个现场找到了一把马术用的马鞭。”
	“咦？”
	“用来鞭马的马鞭。”青木再一次说。
	那是益田在事务所里片刻不离手的东西。这阵子益田大抵都把玩着它。我总是疑惑为什么要拿什么鞭子，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走，真教人惊讶。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前阵子的大矶事件里得到那把你总是拿在手上挥舞的鞭子的。那把鞭子在哪里？”
	益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寅吉，摇晃刘海问：
	“那、那把鞭子在哪呢？”
	“我哪知道啊？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吵着鞭子不见了吗？那种东西我碰都不碰的。”
	咕咕咕——寅吉嗤之以鼻。
	“拿出门掉在外头了，是吧？”
	“我、我才没拿出去呢。那本来是榎木津先生的东西，不是吗？是报公账买的呢。我好好报账结算过的呢。那不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摆在这里的、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公共财物呢。只是榎木津先生说益锅，这很适合你，你拿着吧，所以我才……”
	“拿出去了吗？”
	“就说我没拿出去啦。虽然把鞭子拿进来的是我没错啦。可是我完全一头雾水呢。鞭子竟然留在现场吗……咦？请等一下，第五个现场是哪里？我只去过四个地方啊？”
	“应该还有一个地方吧？”
	“没有啊。我拜访的只有四家而已啊。就算被目击，也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啊。难道我光是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怀疑吗？”
	“难道不可疑吗？对不对？”
	寅吉向我寻求认同。唔，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所以我“嗯”地随便应了一声。
	“本岛，你好过分，怎么连你也……”
	“益田。”青木以沉着的声音唤道。益田瞬间沉默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被目击到最多次的地点——你好几次在附近徘徊的房子？”
	“那、那里是哪里？”
	“你<b>坚称</b>是鲸冈家的中目黑的房子啊。”
	“坚、坚称？什、什么叫坚称？我才没有撒谎……”
	“那个住址并没有住着什么姓鲸冈的夫妻。”青木说。
	“明、明、明明就有。”
	“没有。益田，你听好了，你脑袋放清醒点听仔细。你刚才说的住址……那里呢，是羽田隆三氏的别墅。绝对不可能住着那样一对夫妻。”
	“羽田？”益田大叫，“你说那个羽田制铁的顾问羽田隆三吗？那个讲关西腔的，看起来一副色迷迷的老头子？”
	“他色不色我不晓得，不过那里是羽田氏的别墅。哦，羽田氏在东京的住宅位于下目黑，但他觉得那里太狭窄，今年夏天买下了新房子。原本的屋主好像也是从事钢铁业相关工作，但因为一些缘故……唔，大概是需钱救急吧。听说羽田氏现在来东京的时候，都还是住在下目黑那里……而中目黑的房子呢，主要是用来摆放他收藏的美术品之类，是当成仓库使用。唔，也因为有许多贵重物品，所以让前社长秘书的女子作为管理员住进里面……”
	“只有女人家一个人，太危险了吧。”寅吉说。确实如此。
	“不，那里的警备非常森严。有保镖之类的人不分昼夜巡逻，尤其是晚上，有多达六人彻夜守卫。”
	“狗、狗呢？”益田问。
	“我没听说有狗。”青木回答，“所以呢，益田，你说你跟踪的女子，应该不是鲸冈某人的夫人，其实是管理羽田氏别墅的女子——菊冈范子小姐吧？”
	“青、青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你在附近打听的时候，邻近住户也都说那户人家姓鲸冈吗？”
	“咦？”益田撩起有点长的刘海，“这话是什么……”
	“益田，附近的居民向你说起的人，真的是鲸冈家的夫人吗？你总不会是对那些人说‘请告诉我鲸冈夫人平日是什么德行’吧？”
	“那当然了，我只是个问路的路人，对这块土地又不熟，怎么会知道哪一户住着什么人……”
	益田“咦”了一声，沉默了一下。
	“我……”他掩住嘴巴，“我探问说：那边那栋大宅子……于是那个大婶就自个儿接口说：噢噢，你说那个白天老是外出的太太啊。然后那个老爷爷是说：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每天出门……啊啊，这、这么说来，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那一户姓鲸冈，是吧？”青木说。
	“没有……呢。没有人这么说。咦咦，这还真……可是怎么会……啊啊？咦咦咦？可是，可是哦，不，绝对没那种事。对了，山仓先生也说，对，他说鲸冈夫人说她先生的爱好是园艺……”
	“她应该是说‘我家主人’吧？”
	“是这么说啊，说到主人，不就是指老公……难道不是吗？ [96]”
	“她那句主人，应该不是指先生，而是老板的意思吧？羽田好像有搜集美术品的嗜好嘛。他应该也会买挂轴、仿制刀什么的。”
	益田“呜”了一声：
	“我被陷害了吗？我益田某人居然遭到陷害？我可不是关口先生，也不是本岛啊。”
	什么意思？
	“我无法判断你是不是遭人陷害。可是我了解状况了。我想辖区警署早晚会派人来问案。”
	“辖区……是目黑署吗？”
	“嗯。我在调到本厅之前，待的是丰岛，有个丰岛时代的同事调派到目黑，他来找我商量了一下，说上星期高田马场一带连续发生了多起奇妙的闯空门案件。”
	他说的闯空门……
	“哎，高田马场是淀桥的辖区，损失金额似乎也微不足道，所以目黑署那边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目黑署辖区内终于也出现了盗窃受害人……唔，听说好像被偷走了相当值钱的东西。那就是这五宗失窃案，我问前同事是怎样的情形，结果他竟说现场找到了掉落的马鞭，我是觉得不可能，可是心想或许有个万一，所以到这里来探探，结果……”
	“结果真是那个万一……”
	益田认命似的这么说完，接着叫道：
	“我是无辜的！我、我干吗要闯什么空门？我是清白的！清白的！说起来，你说的高田马场的失窃案是什么啊！”
	“高、高田马场的失窃案……？”
	出声的……是我。
	三人同时看向我。
	“啊，这么说来，本岛你怎么会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完全没发现。”
	“这么说来，你来啦。今天是平日呢。”
	三人各自说出失礼到了极点的话。
	青木好像甚至连我一直在这里都没有发现。益田也好，寅吉也罢，对我再多一点关心也好吧？
	“这什么话……太过分了。我今天有事，请了有薪假，结果被分派差事过来了。我今天是作为今川先生的代理人，把这个送到这里来。”
	“代替古董商先生？”寅吉张大厚厚的嘴唇，“哦，这么说来，我家先生今早好像说了什么呢。”
	“什么是什么？今川先生说榎木津命令他绝对要把这个拿来呢。”
	我递出茶箱。
	“我不晓得哟。”寅吉神气地说，“那肮脏的盒子是什么？不是我自夸，我家先生在想什么，不管跟他交往几年都不可能弄得清楚。现在我也不晓得他在哪里。”
	真是个了不起的秘书。
	简而言之，就是想要茶箱的本人不在，想要的理由也只有本人才知道吧。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
	“总之，今川先生交代我送这个箱子过来，我把它拿来了，请收下吧。”
	我把茶箱塞给寅吉。寅吉不知为何，厌恶地缩手。我正要问他为什么不收下，青木却说：
	“重点是，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我只是想把这个箱子……”
	“不，你刚才好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哦，我不是呻吟。是因为你提到高田马场奇妙的闯空门事件。”
	近藤家也遭小偷了。不，不只是近藤家。我住的文化住宅，好像好几户都遭殃了。我这么说，青木便说：
	“哦，你住在高田马场啊？是那个古老的文化住宅区呢。那一带也受害啦？嗯，是啊，以地区来看……是那一带呢。那么你那位胡子朋友家也遭窃了吗？有没有报警？”
	“没有……正确地说，是没办法。”
	我说明状况。
	青木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
	“你的朋友里头很多呢。”
	“很多什么？”
	“怪——抱歉，奇特的人。”
	用不着改口。就算改口也一样。
	“遭窃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说小偷跑进近藤家吗？哦，那应该是前天星期六上午的事。听说我住的文化住宅很多户都遭了小偷……不过我住的是最里面一户，所以幸免于难。”
	“果然是一品偷吗？”青木问。
	“一品脱？那是什么？”
	“就是从淀桥到丰岛一带流行的闯空门小偷啊。只偷走该户人家看起来最昂贵的一样东西。那是紧接着神无月事件之后发生的事，所以是……这个月的四日还是五日开始传出受害消息的。”
	“只偷一品？”
	原来如此，不是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全数搜刮殆尽。那样的话，也难怪看不出被偷了什么。近藤家里有一堆数不清的杂物，就算少了一两样，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同。不，就算增加了也不会发觉吧。
	那么小偷判断那只招猫是最值钱的东西吗？
	——不。
	近藤说好像还少了什么。不过他不记得少了什么。
	“近藤那里好像丢了两三样东西。”
	“那样的话，只是普通的小偷吧。”青木说。
	可是，那很有可能是近藤搞错了。近藤的记忆非常含混不清。他连那个诅咒面具都不记得了。
	“请等一下啊，青木先生。”此时益田插嘴说了，“我不晓得是什么情形，不过警方认为高田马场的闯空门，跟目黑的窃贼是同一人吗？”
	“现阶段只能说不清楚。辖区不同，而且也没有严重到要进行联合调查的程度。不过因为遭窃的物品十分贵重，目黑的窃案一定也是一品偷。山仓家里好像还放有现金，刀剑铺和茶道具屋也有许多商品，但是遭窃的只有一样物品。”
	益田歪起薄唇：
	“哈哈哈，如果是同一个窃贼，我就是清白的。因为除了去目黑以外，我都一直待在这里，看着和寅兄这张不好玩也不好笑的个性派脸孔嘛。”
	“搞不好有共犯。”寅吉冷言冷语说，“例如本岛先生是共犯这个推测如何？我觉得独独本岛先生家逃过一劫，十分可疑呢。”
	说得好过分。
	“我、我彻彻底底无关，好吗？只有我家没有遭窃也是误会。重点是，榎木津先生怎么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这些面具可别叫我再拿回去哦。”
	“面具？不是茶吗？”
	“只是装在茶箱里面而已。”
	我故意把茶箱摆在益田和青木中间，打开盖子。
	“看。”
	收下的时候，我没重新检查里面，不过里面好像装着六个鬼面。青木探看箱中，说：
	“啊，是纸糊面具啊。”
	“是纸糊面具啊。”
	因为是今川派来的，他以为里头装的是古董还是什么吗？
	的确，这是玩具，不是古董商会买卖的商品。
	“你说是面具，把我吓了一跳呢。”青木喃喃道。
	“面具怎么了吗？”
	“哦，说到今川先生会经手的面具，一般不会是这样的面具吧？我本来以为是更昂贵、更古老的面具。”
	“如果是那种面具，会怎么样吗？”
	“没怎么样啦。”青木笑道，“哦，我没见过高级面具，所以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羽田先生的宅子失窃的物品，听说也是个大有来头的面具。呃……我记得我写下来了……哦，是这个。羽田家祖传面具……听说是国宝级的，贵重无比的东西……”
	青木这么说道。
<h3>
	4</h3>
	我无法释然。
	我被恶狠狠地痛骂一顿，最后被硬塞了鬼面具，从侦探事务所里被赶出来了。
	把我赶出来的……
	是突然跑回来的榎木津。
	当时青木从茶箱里头取出一个纸糊鬼面具，就要开始解说起那个失窃的叫什么的来历非凡的面具，结果那位榎木津名侦探大阁下顶着一张臭到了极点的脸回来了。
	光是开门的动作就粗鲁无比。
	钟几乎都要被他甩掉了。
	因为门开得太粗暴，钟反而发不出响声来了。只发出了“空”、“铿”般的怪声。
	不行，完全不行……！
	这并非我当时的心情——哎，虽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而是榎木津阁下回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
	没有“我回来了”没有“你好”也没有“欢迎光临”。他连声喊道“完全不行根本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看也不看我们这些客人，径直走向他自己的办公桌，上面摆着郑重其事地写了“侦探”两个字的三角锥，一屁股在他的大椅子坐下。
	“不像话。什么都不懂。”
	“发生什么事了？”寅吉问道，榎木津过分地说，“怎么，你这蟑螂男还活着啊？”
	“当然活着啦，那是哪门子称呼啊？”
	“啰唆啦！你这种东西叫天妇罗也行！”榎木津不屑地说。
	照他那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天妇罗比蟑螂还要低等。
	我灵光一闪，莫非榎木津讨厌天妇罗？我悄声向益田询问事实真伪，这个尽管穷途末路，却完全遭到雇主漠视的唯一一个侦探助手，一脸不情愿地答道，“那个大叔最爱天妇罗了。”
	“大叔？”
	“他分明就是个大叔吧？只是看起来年轻点罢了。他都三十好几了呢。”
	唔……
	是这样没错。可是看起来实在不像。榎木津的面孔就像陶瓷人偶或是希腊雕像。与我实在不像是同一种生物。
	他是非凡的。非凡的美形大叔吼出非凡到了极点的台词：
	“尖尖的是扔豆子大会！”
	“那是在说什么啊？”青木说，把面具放回茶箱。
	太莫名其妙，已经不想理他了。
	不，就算想理他，也力不从心。
	“尖尖的是在说什么？”
	寅吉坚强地应对。不愧是秘书。
	“这里像这样尖尖的，你竟然不晓得吗？”榎木津指示自己的双肩。
	肩膀尖尖的——我迷茫地动脑，结果想到在近藤画的连环画里看到的武士打扮。也就是裃装扮 [97]。
	瞬间……
	“就是那个！”榎木津大叫。
	“那个……？是说裃吗？”我问。
	“对，就是那个卡！”榎木津说，“不会有人穿那种三角尖尖的衣服吧，又不是武士嘛。那种东西，只有祭典的时候跟神社的奴仆头头才会穿嘛。我对奴仆的制服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要的是欺负鬼大会的服装，跟扔豆子大会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更以后的事！”
	“对不起。”寅吉低下头来，“完全听不懂。”
	“蠢蛋！”榎木津睁大那双大眼，唾骂奴仆说。
	“呃，唔……我的确不算聪明过人啦。重点是，先生，你去哪里了？”
	“服装出租店。”
	“什么？”
	“我听说那是个梦幻般的地方，只要付钱，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借到，所以我才跑去，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完全不行。”
	“不行吗？”
	“根本不行。他们竟然把扔豆子和欺负鬼当成一回事。那简直就像举着七夕的竹叶 [98]去海边摸蛤蜊 [99]一样愚蠢。而且衣服还少得要命。”
	别说是不是同一回事了，无论扔豆子还是欺负鬼都不知所云。
	“扔豆子应该是在说节分 [100]吧？”益田看着青木呢喃。青木没有出声，只动嘴说“原来如此”。
	我不小心叫出声来了。对我来说，有种谜题解开了的豁然开朗之感。
	“啊啊，原来如此！是在说撒豆子啊。奴仆的头头，是在说氏子 [101]代表，对吗？的确，节分的时候，氏子代表会穿着裃礼服撒豆子呢。然后用豆子扔鬼，欺负鬼。”
	“不对！”榎木津大叫，“鬼是要用弓箭逼到角落去，恶整他们。”
	“你说的鬼……”
	不是在说鬼吗？
	“是这个吗？”我从茶箱里取出最普通、大概是最一般的鬼面具举起来。
	那是个纸糊的、红脸的、眼睛大如铜铃的、长着獠牙的，当然还有两根角的，平凡无奇到了极点的鬼。
	除了鬼以外，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了。
	榎木津本来一直朝着另一边叫嚣，似乎终于听见了我的声音，他连同椅子倏地转向我这儿，“啊”地一叫。
	“原来你在啊，益蛋！喂，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女的？”
	榎木津不是看到我和我举起来的鬼面，而是看到了益田——不，大概是益田的脑中重现的视觉记忆了吧。
	这就是榎木津伤脑筋的体质。虽然难以置信，但很多时候不这么想，实在是说不通，所以一定是真的吧。
	“哦，你说鲸冈奈美女士。”
	“是菊冈范子小姐。”青木订正。
	“咦咦咦？”益田发出哭腔。
	我也想哭了，没有人理我。
	榎木津意味深长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扬起了精悍的浓眉，瞪住益田。
	益田垂下头去。
	“益山，你干了什么？”
	语气很严肃，名字却完全搞错了。
	“我什么也没做。我是，呃，去调查了……”
	“掉牙？”
	“不，我不是小婴儿了，不会掉牙了。是调查，调查啦。”
	“查什么？”
	“哦，呃，有关妇人的平素行踪……”
	“为什么？”
	“为什么？那当然是侦探的工作……”
	“大蠢蛋！”
	榎木津沉静地，但激烈地辱骂奴仆。
	“大、大蠢蛋？”
	“蠢蛋。”榎木津再一次断定。
	“为什么？我可是……”
	“蠢蛋。我不晓得什么乳牙门牙，可是侦探为什么非得做那种事不可？你这个大笨蛋！你这个大笨货给我听仔细了，在这个世界上，侦探指的是能够先验性地获知世界本质的特权超越者，与奸诈地偷偷摸摸四处窥看的毛贼小子是天壤之别，中间的差距有如土星与土瓶 [102]！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就是。说起来，你啥时变成侦探了？你这种家伙不是地位低到底了吗？动不动就哭，顶多只能算是哭山。”
	看来又有新的称呼诞生了。
	“哭山或是哭河都好啦，不过我可是在进行世间一般说的所谓侦探业务……”
	“世间一般侦探指的是偷看人家围墙里面，伪造身份谄媚讨好，惹人讨厌惹人怀疑的丢人现眼家伙吗？”
	“唔……大概就是这样啦……”益田以微弱的声音说，垂着刘海，真的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难道不是吗？”
	“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呢。”青木同情地回答，“不管目的为何，调查的时候，是有不少侦探会采取这类手段嘛。结果有的时候也是会惹来厌恶或怀疑……不过站在我的立场，对于伪造身份，我只能说是不值得嘉奖的行为。”
	“就说那不是伪造身份了，是变装啦！”
	“你根本没变装啊。”寅吉说，“完全露出马脚了。”
	“不，那是变装啦。我平常一点都不可疑的。我健全到了极点的。如果我看起来很可疑，那不就是不折不扣的变装了吗？侦探是会变装的。夏洛克&middot;福尔摩斯不也会变装吗？还有明智小五郎……”
	“那是虚构的故事啦。”寅吉说，而榎木津断言，“他们不算数啦。”
	“不、不算数？”
	“当然不算数了。这还用说吗？告诉你，故事中出现的侦探，都是出于嗜好而变装的。是为了好玩才变装的。只要是好玩的事，侦探做什么都可以。证据就是，不管他们变装得有多可笑，也不会有半个登场人物发现啊。就算是小说，也没有半个侦探因为变装被人识破而哇哇大哭。但你不就在哇哇大哭了吗？”榎木津指着益田说。
	“我真的快哭了。”
	“那你就哭到死吧，这个笨家伙。说起来，为什么侦探非得干那种伪造身份的事不可？难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吗，哭山？你在人前戴着面具好玩吗？”
	“面具……？”
	“那不就像戴面具吗？”榎木津说，“不管到哪里去，去见谁，都拿真面目示人就好了嘛。完全没道理非戴上面具不可啊。然而你们却动不动就戴上面具。到底是在害臊些什么嘛？就是净做些丢人的事，才会变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羞耻的家伙，是吧！”
	“好，那我就恢复本我面目，坦率地哭喽。”益田双手掩住了脸。
	我非常了解他想掩面的心情。榎木津这番话也太乱来了。岂止是乱来，根本是瞎搅一通。可是我也觉得他的话有那么一丝道理。
	近藤也说过一样的话，的确，我们都在戴着面具生活。我在公司是员工之一，在客人面前只是个配线工或制图工，在近藤面前则是他的幼时玩伴兼邻居本岛。而在榎木津面前，我是个连名字都无关紧要的奴仆。这些全都是我，每一个都一样，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当然，每一个都是我，内在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简而言之，是对外的态度、与他人的应对方法有所改变而已，那叫作礼仪，或者叫社会性，又叫作常识，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但如果把这叫作面具，就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不戴着面具的了。就连幼儿，在父母亲面前和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都不同。
	不戴着面具，以真面目处世的——不，应该说能够像这样处世的——哎，我想大概只有刚落地的婴儿跟榎木津而已吧。
	“哭吧，永永远远哭下去，哭到发疯，哭到死吧你！”榎木津绝情到底地说，“我不是总是再三教诲，说到你们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吗？那种下流的工作就交给警察那种没品的家伙。那些人就是只为了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趴在地上蠕动而活。那些拿这种无意义之事作为生存意义的疯狂之辈聚在一起，领着国家的薪俸，做着无意义的事。如果你高兴这么做，那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哭着抢走人家的生存意义，到底是何苦啊？这个蠢货。这就叫作自作自受。”
	“无意义……的确是呢。”这次轮到青木一脸哭相了。
	此时榎木津再一次“啊”地大叫，真的一副惊讶的模样说，“原来你也在啊，小芥子警官。”
	真是，教人哑口无言。
	像我，根本还没有被看在眼里。
	“你什么时候在的？”
	“哦，我一直都在啊，榎木津先生。哎，你的发言总是那么偏激，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的确言之成理。我们警官的工作就是孜孜不倦地做着这些无意义的工作。我们不能引人注目，而且我们的工作减少的话，才是为社会好嘛……”
	“哦？”榎木津扬起下巴，“那么你是来对这个愚蠢的哭山的愚行下达制裁的铁拳吗？为了报复工作被抢走，耍着警察最喜欢的权力这下流没品的武器，来把这个笨蛋押走，是吗？”
	“押走！”益田跳了起来，“青、青木先生，怎么会……”
	青木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还没有要押你啦，放心吧。”
	“不把他押走的话，至少先捆起来吧！”榎木津胡闹着，“警察，你不用对我客气啊。哭山这种东西你可以立刻把他押走。就算抓去处刑也没关系。如果你犹豫着不敢行刑，要我帮忙也可以。”
	“我是清白的！”益田的声音真的成了哭腔，“青木先生，请告诉大家我是清白的啊！”
	“我只是一介警官，不具备论断一个人是有罪还是清白的立场。辖区也不同，我不能随便说那种话。”
	“什么不能，可是……”
	“虽然对不住你，”青木先这么声明后，接着说，“但我会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就这样向辖区报告。”
	“就这样报告？不帮我辩护一下？”
	“我只会把听到的内容就这样据实以告。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能扭曲信息吧？谁叫我是个以无意义又愚昧的工作作为生存意义的警官之一嘛。”
	“青木先生，何必酸成那样嘛……”
	益田露出恳求的眼神，抓住青木。我想换了我是青木，也会想酸个一两句吧。实在被说得太不堪了。可是榎木津说“你真是颇有自知之明呢”，同时笑了。讽刺一点效果都没有。
	“哎，好吧。益田也是，就像榎木津先生说的，如果你没有什么内疚之处，就用不着隐瞒，也用不着羞耻嘛。有什么不好呢？”
	“我、我才没有隐瞒，可是请你那个，尽可能婉转地转述好吗？”
	“所以说，我会<b>据实以告</b>。”
	青木故意强调“据实以告”四个字，站了起来，冷冷地丢下一句“各位似乎相当忙碌，我先告辞了”。然后望了我一眼，向榎木津行了个礼，匆匆回去了。
	益田茫然伫立，发出怪叫。
	可是青木和榎木津不同，他并不是在故意刁难益田，也不是在欺负他。我认为身为一名警察，青木的态度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是认识的人——不，正因为是认识的人，如果因此手下留情，就不配做一个公仆了。
	像这样一说，青木听起来好像是个不知通融、宛如酷吏的冷血之人，但当然没有这种事。青木这个人不仅光明正大，而且性格耿直吧。
	与益田联络，对青木来说，会不会其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简单地说，这等于是警察在私下接触自己管辖外的案件嫌犯，并且泄露情报。如果益田正是罪犯，他非常有可能因此获知调查概况，试图逃亡或者湮灭证据。如果演变成这样的事态，青木难辞其咎。
	即使如此，青木仍然满不在乎地前来，一定是因为他相信益田。
	青木刚才说证据当中发现了鞭子，因而感到怀疑，所以前来确认，表面上这番说辞名正言顺，但或许只是想拿它来当个话头罢了。
	鞭子这种东西，平常不可能随便在路上看到，更别说有朋友成天把玩了——这根本是最适合拿来当笑话的题材。
	然而揭晓一看……
	朋友居然真的可疑万分。
	我想最为吃惊的搞不好是青木自己。
	话虽如此，既然发现益田的行动与案件细节一一吻合，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吧。我觉得这是当然的。益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知无不言地说了一大串，结果反而招来更进一步的怀疑。
	油腔滑调也该有个限度。
	但是平素总是维持着轻浮态度，成天嬉皮笑脸的侦探助手，唯独这次似乎萎靡不振了。他很不安吧。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现在的益田就是前些日子的我。上次的云外镜事件中，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嫌犯——或是某种教人一头雾水的傻瓜角色——被益田跟寅吉给恶狠狠地揶揄了一顿，吓得心都凉透了。
	一会儿逮捕一会儿到警局配合，每当他们逗我说什么冤罪、绝对跑不掉的时候，既胆小又平庸的我就尖叫出声，缩成一团，跳蚤大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几乎都快爆炸了。
	自己的清白，自己最清楚——这是前些日子益田本人对我说过的话。
	当然是这样。可是就算明白，不安就是不安。
	可是，当我惊恐战栗的时候，益田看起来颇乐在其中。
	因为事不关己。
	因为这样，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但我还是禁不住同情。这个毫不害臊地宣称自己是个卑鄙家伙的青年，好像也是个胆小鬼。
	“我会怎么样？”益田说。
	“哎，会被逮捕吧。至少会被逮捕吧。”寅吉在一旁煽风点火。
	“没、没有证据吧？”
	“有鞭子。”
	“赃、赃物呢？我手里又没有赃物。”
	“卖掉就没啦。你卖到黑市去了吧。”
	“哪有可能！”益田一次又一次甩动刘海，“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本岛，你也说说话啊。我是个认真善良又有点卑鄙的，也就是典型的小市民啊。对不对？榎木津先生，我……”
	“不关我的事。”榎木津干脆地、极为简短地说。
	“什、什么不关你的事……”
	“你是窃贼还是强盗都不关我的事，就算因为这样被处刑或是被流放外岛或是被腰斩，跟我都没有关系。现在的问题是欺负鬼大会吧？难得我想到这个妙点子，这下子岂不是不能实现了？”
	“你说的……欺负鬼是什么啊？”
	“你是笨蛋吗？”榎木津说。这是榎木津喜欢的口头禅之一。“欺负鬼就是欺负鬼。是大家一起欺负鬼的欢乐活动，不是吗？拿箭射鬼，拿脚踹鬼，在整个家里把鬼追得团团转，把鬼逼到角落去，再一刀毙命。唔，一刀刺下去是假装的啦，不过还是很好玩。”
	“哦……”
	“还哦，这是风情画啊，是传统活动呢。”
	益田显得更丧气了：
	“哎，至少在我知道的日本……或者说，在我长大的神奈川县，没有那种古怪的活动。那是什么时候的活动？”
	“除夕啦，除夕。”榎木津不耐烦地答道，“所以快没时间了。”
	“除夕要做那种事吗？”
	“当然啦。直到我爷爷死掉之前，我家每年都玩呢。可是从爷爷死掉那年开始，不晓得为什么就终止了。大概是我爸太笨，所以不玩了吧。不，还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被、被偷？”
	益田对这些词语变得过敏了。
	“对对对，”榎木津愉快地点头，“我想起来了。有个像哭山的毛贼跑进我家仓库里，偷走了一堆有的没的东西，本来有好几个的面具里面也有一个被偷了。我记得是这样的。”
	“面、面具是指鬼面具吗？”
	“没错没错。不，被偷的不是鬼面具，是鬼面具的同伴。好像是一组的。”
	“什么叫鬼的同伴？”寅吉说。
	“除了鬼以外，还有好几个相似的面具啦。你们不晓得吗？”
	“才不晓得哩。那、那是这样的面具吗？这种面具被偷了？跟这个一组的话……难道是阿龟面具或是章鱼嘴男面具？这种东西有人要偷吗？”益田指着我说。
	我纳闷干什么要指我，望向自己的手……
	我的手里还举着纸糊的鬼面具。真是够傻的。
	举是举起来了，但话题马上就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我错失收回面具的时机，就这样一直举在手里。我完全没意识到。因为没意识到，更是显得愚蠢。
	“啊！你也在啊，本岛弦之丞。”榎木津非常吃惊。
	吃惊到这种地步，让人觉得根本是故意的。
	这种状况竟然没有注意到我，简直太离谱了。
	而且连名字都变得莫名其妙。什么弦之丞，那是哪来的武士啊？
	榎木津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这边。不管被看上多少次，我依然会紧张不已。
	或者说，一想到榎木津在看什么，我就毛骨悚然。
	“然后呢？”榎木津一脸狰狞地问。
	“然后……什么？”
	“那是什么？”
	“我、我才不晓得这是什么呢。榎木津先生命令今川先生拿来的，不是吗？我、我只是被派来跑腿的小伙计，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命令拿这种东西？唔，这面具很好笑，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不晓得这是啥。我不记得我叫他拿这种东西来。”
	就算这么对我说，我也无可奈何。
	“那是什么？是那个恶心的大骨的面具吗？”
	“什么？”
	大骨好像是待古庵——今川的别名。或许是蔑称。把面具翻过来看看，的确也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这个是……”
	我把手里的面具放回茶箱，拿出其他面具。这个面具有着高耸的大鼻子和粗壮的牙齿，看起来十分粗犷强悍。
	“哇哈哈哈哈！这个比较像呢。是谁做的？”
	“不，呃……”
	“我觉得那是鬼呀。”寅吉说。
	“不就是鬼吗？”益田接着说，“榎木津先生一直鬼鬼鬼地鬼叫，所以本岛才特地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呢，对吧，本岛？”
	“嗯。或者说……”
	如果这不是鬼，那什么才是鬼？的确，这面具多少有点像今川，可是那应该说是今川长得像鬼。反过来以为这些面具是模仿今川的脸做的，绝对大错特错。不管谁说什么，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鬼面具。
	“是……鬼吧……？”我说。
	好懦弱的语气。
	“咦？”
	榎木津的表情更沉了。
	“这是鬼吗？这才不是鬼哩。不是吧？唔，是很像扔豆子时的靶子啦……”
	那就是鬼。
	节分时扔豆子的对象就是鬼。
	榎木津眯起眼睛，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嗯……？难不成你要说这就是我委托的东西吧？本岛健十郎。”
	“不，那是呃，今川先生他……”
	“我不晓得嘴巴松弛的怪面人说什么，可是这一看就知道了吧？这根本不是鬼嘛。反倒是……<b>那个还比较像</b>，不是吗？”榎木津说。他说着，直瞪着我。
	“那、那个是指……？”
	我把遭到否决的面具扔进茶箱里，找到其他的面具拿出来。
	“这个吗？还是……”
	榎木津他……
	瞪起三白眼，<b>发起火来</b>。
	“我说你啊，这甚至连大骨都不像啊。你是存心耍我吗？权太郎？”
	“啊？”
	权太郎……唔，是指我吧。如果是在说我，那真是太荒唐了。
	退避三舍我倒是会，可是胆敢耍榎木津这种事，就算天地倒转过来都不可能。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想着该怎么辩解的时候，榎木津“砰”地一拍桌子，我整个人吓坏了，把茶箱搁到接待桌上。
	是为了摆出立正姿势。
	“为什么世人对于欺负鬼大会这么一点理解都没有！那里的哭山或是蟑螂男就算了，竟然连服装出租店跟那个大骨都不晓得，真是教人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而且权太郎明明就知道，还给我装傻！”
	“什、什么装傻，我不晓得啊。我完全不晓得。还有我……”
	不叫健十郎也不叫权太郎——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订正？
	“哼。这阵子碰上的净是些荒唐愚蠢的事件，教人消沉，所以我才想把大伙找来，举行一场暌违二十年的欺负鬼大会，多么出色的点子啊！要让猴子男、鸟头还有权太郎当鬼，好好欺负一顿！”
	“连、连我都算吗？”
	请不要把我算进去，拜托。
	“噢噢，这主意多妙啊！”榎木津说，“追赶跑得鬼鬼祟祟跌跌撞撞四处逃窜的胆小没用的鬼，还有只会平庸地逃亡惹人失笑的小市民鬼……多好玩的策划啊！”
	真是讨厌的策划。
	“难得我想到这么棒的点子，这个样子，岂不是不能实行了吗？面具服装弓箭，一样都没弄到。啥都没有。说起来，你们怎么会把它跟扔豆子混为一谈呢？你的那个熊猫朋友没有其他面具了吗？”
	“那个？熊猫？朋友？”
	熊猫是在说什么？——我慢慢地思忖起来，就在我总算将那个古怪的<b>动物</b>与近藤那张狰狞又有些逗趣的脸联结在一起的时候，榎木津再次敲了一下桌子。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中止！”
	“呃……不学无术的我说这种话或许是僭越了……”寅吉卑躬屈膝地说，“呃，先生说的欺负鬼用的服装、面具等的，宅子的仓库那边已经都没有了吗？我记得过去被偷的是其他的面具吧？面具全都卖掉了吗？”
	“卖掉？那么痛快好玩的东西怎么会卖掉。”
	“那还在喽？”
	“当然在了。”
	“不能借用吗？”
	“借？”榎木津闭上眼睛，朝上抬头一下说，“哦，家里有嘛。”
	既然有的话……一开始不是就该想到吗？
	“这样啊，跟家里借就好了嘛。原来如此，也有这一手啊。唔，一想到我那个老不死的笨父亲的脸就有气，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不过的确有呢。虽然我不晓得在哪儿。”
	“既然有的话，可以让我父亲去找。”
	寅吉的父亲是榎木津家的佣人。
	“原来如此，虽然借助你父亲的力量非常教人气不过，不过这是最快的方法！”
	榎木津说道，猛地站了起来。
	“怎怎怎、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毛贼。要回家去啊。”
	“什、什么毛贼……太过分了，我就说我不是什么毛贼了啊。我什么都没有偷啦。榎木津先生的话，不是应该最明白不过了吗？”
	“你贼头贼脑的就像个毛贼，所以一定是毛贼！”
	这个大毛贼！——榎木津大声说。
	“呃……”
	益田被那股奇妙的气魄给震慑，吓软了腿。
	“我、我、我是无辜的。我、我发誓我跟犯罪没有关系啦，榎木津先生。所以，喏，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这种毛贼不可？谁叫你自个儿要去做些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蠢事。你是喜欢才做的吧？毛贼。这叫自作自受，这个犯罪男。喏，哭吧！哭山，给我哭！”
	“犯、犯罪男……？”
	益田瘫痪了。哎，换作我也瘫痪了。榎木津以威压的视线俯视着我们说，“叫你盗窃者也行哦。”
	“太狠心了，我不是一直为榎木津先生鞠躬尽瘁吗？”
	“在哭了，是吧？不愧是哭山。你走投无路了吗？”
	“当、当然走投无路了。我正走投无路得正大光明呢。”
	“我说你啊，如果你是清白的，怎么会走投无路呢？既然你会走投无路，那就是你是犯罪男的证据。”
	“别开玩笑了，求求你啦。”益田说着走到榎木津的办公桌前。榎木津极度厌恶似的板起一边的脸颊：
	“奴仆求我？”
	“呃，就是……”
	看样子益田触到了榎木津的逆鳞。
	榎木津就像个发条人偶似的从座位跳起来，朝着周围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我想到的精彩策划跟毛贼的请求哪个比较重要！”益田从哭山变成毛贼，最后甚至拜领了犯罪男这种令人感激涕零的称呼，连想出妙点子——其实也没有多妙——的寅吉都被叫成了蝼蚁。至于我，被榎木津用恶心脸男的没用使者、对马鼠唯命是从的熊猫助手这些完全不晓得在说谁的侮辱称呼损到了底。用不着想，那些都是在骂今川跟近藤，我完全被略过了。我这个人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然后，结果我跟益田被赶出来了。
	“我会怎么样啊，本岛？”
	益田看起来很不服气。这也难怪。
	“我还管得着你会怎么样，我才不晓得我会怎么样呢。这茶箱要怎么办？”
	“还回去就是了吧。”益田立起外套衣襟遮住脸，冷冷地说。后半句的声音都模糊了。
	“榎木津先生的反应古怪，今川先生应该也非常清楚啦。跟他说句被退货就成了。你根本不会有什么事吧？”
	“唔，是这样没错啦……”
	“就是啊。像我，我可是个犯罪男呢。犯罪男。犯罪男啊，怎么样？”
	“犯罪男啊……”
	唔，看起来也并非不像个犯罪男。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可疑。或者说，益田现在的样子大概就是引来众多人怀疑的那身打扮。只是缺了个口罩而已。看起来可疑是当然的吧。
	“益田先生，你干吗把脸遮起来啊？总觉得看起来更贼头贼脑了。”
	“我可是个犯罪男，当然要藏了。”益田更自暴自弃地说。
	“你承认你是犯罪男？”
	“才、才不承认呢。不管使出多卑鄙的手段，我都要逃过法网存活下去。我才不会被抓呢。”
	我觉得这种反应才糟糕。然后……
<h3>
	5</h3>
	“教人无法释然呢。”这么说的不是我，而是益田。
	这里是中野的古书肆，京极堂的客厅。
	被赶出侦探社的我和益田困窘了好一会儿，结果去拜访了中禅寺。
	是我提议去的。
	我完全没能完成今川托付的任务——只是送茶箱这种连三岁小孩都办得来的简单工作——所以应该照着益田说的，带着茶箱，直接回到待古庵，向今川道歉才是道理吧。
	我这么想。
	想是这么想。
	可是我非常介意诅咒面具里面的文字。当然，只要见了今川，这个谜自然就可以解开……
	但那才教人无法释然。
	对于无法完成任务这件事，我一点过错都没有。完全是榎木津不对。所以即使要归还茶箱，我也想先把这部分的不合理遭遇向谁倾吐一下再还。
	我说我要去，益田便说他也要一起来。就益田来说，他现在就算是根稻草也想抓吧。
	京极堂的老板是最适合商量这类古怪麻烦事的对象了。上回我碰到完全不像凡人会碰上的凄惨遭遇之后，第一个拜访的也是这里。
	幸好今川还在京极堂。
	对我来说，算是一石二鸟……
	可是我无法报告我未能完成今川的托付，也无法询问面具的由来怎么样了。
	不，我甚至连好好打声招呼都不行。
	益田一到——正确地说是一看到中禅寺的脸，就像洪水决堤似的，滔滔不绝地说起青木带来的盗窃案信息以及自己的遭遇。
	益田边脱鞋边说，边经过走廊边说，边打开纸门边说，我跟在唾沫横飞的益田后面进了客厅，看见今川坐在那儿——就是这么回事。
	矮桌上搁着那个面具箱。
	可是益田的话还没说完，所以我无法说明也不能发问，只是向今川出示茶箱，向他使了个信号般的眼色。与那愚钝的外表完全相反，聪慧过人的古董商只凭我一个眼神，便似乎大略察觉了状况，缩了几下几乎没有的下巴。虽然我当然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
	然后，益田说完大致状况后，他的总结是，“教人无法释然呢。”
	“然后呢？”
	一直默默聆听的中禅寺扬起一边眉毛。
	“什么然后？”
	“所以说……益田，你的话我非常明白了。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我是在问你是来干吗的？”
	“来商量啊，对不对？”益田转向我说。
	“商量什么？”
	“也就是……呃……”
	益田沉默了一会儿。的确，被这么一问，教人词穷。
	“呃，怎么说呢……哎哟，中禅寺先生，你太坏心眼啦。我现在陷入困境，这不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了吗？”
	中禅寺微微耸了一下肩膀，瞄了在一旁只是睁圆了眼睛的今川一眼说，“他说他陷入困境。”
	今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陷入困境。”
	这是什么脱离现实的对话。
	“怎么那么优哉呢？托各位的福，我现在是火烧屁股了。所以呢，说到商量，自然是我该怎么做，才能够洗刷嫌疑喽。我要怎么样才能够证明我的清白？”
	“逮捕真凶。”
	中禅寺当场这样回答。
	“什么？”
	“我是说，逮捕连续盗窃犯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够证明你的清白了吧？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不是盗窃犯。”
	中禅寺干脆地说，向我出示矮桌上的桐箱：
	“本岛……你是来拿回这个的吗？”
	“呃，唔……算是吗……？”
	“哦？看你手上的茶箱，想来你是被榎木津那个笨蛋给耍了一顿是吧？”
	“是那些面具。”今川答道。
	“原来如此，他不肯收下，是吧……”
	还是老样子，洞察力惊人。我在询问他怎么知道之前，中禅寺就对今川说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小看了那家伙。”
	“我并没有小看他。只是就像京极堂先生说的，看来是无法满足他的期待。对本岛先生真是太过意不去了。”今川向我低头，“榎木津先生生气了吗？”
	“呃……”
	他应该……算生气了吧。
	结果我完全不懂榎木津究竟不中意哪里，到底想要什么。虽然我遭到愚弄和怒骂，还是一点都无法理解榎木津究竟在说些什么。
	“所以了，哎，说是鬼面具，也是形形色色嘛。那么榎木津那家伙说了什么？赶鬼祭吗？还是消灭鬼……不，那家伙的话，是欺负鬼吧。”
	“中、中禅寺先生，亏你猜得出来呢。太教人惊讶了。他的确是怪叫着说欺负鬼大会的鬼什么的。那跟节分的鬼不一样吗？那是在说什么呢？”
	“那是在说追傩 [103]。”中禅寺说。
	“噢，原来是追傩啊。”今川极为佩服似的说，“我孤陋寡闻，所以不晓得。追傩的鬼面具与这种一般的鬼面具不同吗？”
	“其实什么都可以的。”中禅寺简单地答道，“只是他知道的面具碰巧与众不同罢了吧。真伤脑筋呢。怎么可能找得到一模一样的东西嘛。”
	“他说他要回老家去拿什么的。”
	“怎么，老家还有啊？真拿他没办法呢。那今川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大家，”益田发出哭声。“怎么又都跑去聊欺负鬼的话题了？那个欺负鬼的话题莫名地抢风头呢。那个话题有那么紧急吗？它是比为我的困境担忧更重要的话题吗？”
	“既然要在这个时期举行追傩式的话，应该是除夕日吧。也没法那么优哉了。”
	“我、我、我也不能继续优哉下去了啊。各位，现在我正火烧眉毛、命在旦夕呢。”
	“那又怎样？”
	益田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僵掉了。
	“等、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那平淡的回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边的人全都这样冷漠？愿意同情我处境的，顶多只有本岛一个人而已？”
	益田像在测发烧似的把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埋怨“够冷漠的”。中禅寺看了他的动作一眼，皱起眉头，说：
	“本岛遭到怀疑的时候，你不也对他很冷漠吗？益田，说那种话，就叫作恬不知耻啊。”
	中禅寺这话说得不错。
	我这么想，结果连我都被瞪了。
	“本岛也是，自己碰上那种事的时候，被那样冷冷地奚落，却还同情这个薄情卑鄙的侦探助手，你那就叫作烂好人。”
	“是同病相怜。”今川说了多余的话。中禅寺只有嘴巴笑了笑地回道，“没错，俗语总是表达了真理呢。”
	“像关口，如果他也在场，一定也会同情益田吧。益田，真是太好了，你终于也成了能够受到他们怜悯的那类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呢——中禅寺像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说。
	益田不知为何，面色苍白地叫道，“我才不要那样！”那张表情是认真的。
	“我、我才不要，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事啦。”
	被当成我们的同路人，是那么惹人厌的事吗？
	的确……被拿来和关口某人相提并论，我也感到抗拒啦。
	“听好喽，中禅寺先生，像本岛，他顶多只是遭到绑架监禁，而且其实是假装的。”
	不，绑架监禁是事实，那不是装的。
	“像关口先生，则是遭到逮捕、拷问，几乎就要被起诉了呢。如果他不能证明是被冤枉的，搞不好得吃上十五年以上的牢饭呢。”
	“用不着担心，盗窃不会被判到十五年的。”旧书商平淡地断言。
	“什么不会……”
	“哎，你是初犯，只要好好表达反省之意，发誓洗心革面，一定可以换到缓刑……”
	“就说我不是窃贼啦！我才没道理被警方逮捕呢。”
	“就算你这么说，真凶暂时应该不会落网，所以你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警方传唤吧。”
	“会……被传唤呢，果然……”
	这件事身为前任刑警的益田最为清楚。
	“可是，我是……”
	“知道你自个儿清白的只有你自己。”中禅寺以满是恶意的口吻说，“相对地，你做过十足惹人怀疑的行动，而目击到你可疑行动的人多不胜数。你的发言恰恰只能证实那众多的目击证词，完全无法证明你的清白。听好了，益田，青木从你那里问到的证词，全都是显示你<b>人在现场</b>的内容。别说是不在场证明了，你等于是明确地自白你一直待在现场，那么警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嫌犯。这根本无法可想啊。”
	“毫不犹豫吗……？”
	“毫不犹豫吧。”
	警方没有理由犹豫啊——中禅寺强调似的再一次说。
	“就算你不是盗窃犯也一样。”
	“就、就说我不是盗窃犯了。”
	“即便如此，你也明明白白地就是嫌疑犯啊。不，如果现阶段有人判断益田龙一与犯罪无关，那个人一定会被烙上无能愚笨的烙印吧。连毛虫都觉得你可疑。”
	“连毛虫……”益田茫然张口，“连毛虫都这样想吗？”
	“连毛虫都这样想。连蛔虫、钩虫都这样想。这还用说吗？可是——”
	“可是什么？什么什么？”
	“你干吗那么高兴啊？哦，就是呢，即使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什么好？哪里好了？你是说就算我被怀疑也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你被怀疑也没关系，是说你被怀疑也没办法。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被怀疑也无所谓吧。你的事，你本人最清楚。你是清白的吧？”
	“我是清白的。”益田挺起胸膛，“我是无辜的。”
	“那不就好了吗？”
	“意思是只要心怀信念去面对，冤屈迟早可以昭雪吗？”
	“不是的。益田，信念这种东西啊，不管在任何局面，都派不上半点用场。信念可能成为障碍，却派不上用场。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在审判中被判有罪还是被打入大牢，你的真实都不会改变，所以<b>就算了吧</b>——是这个意思。”
	好残忍。
	“你、你是叫我心甘情愿去蹲冤狱吗？我才不要！我什么都没做，那样太吃亏了。我已经说过太多太多次了，我是清白的。盗窃这种事我才做不来。我这个人有多么胆小多么小市民多么窝囊废，中禅寺先生不是也非常清楚吗？”
	“或许是吧。说你是窝囊废，的确是窝囊废，没错吧。不过作为主体的你所认识的你，与你以外的人所认识的你，并不一定相同，而且也并不是说你是本人，就能够完全认清自己。我们知道的你，你并不知道，你所认为的你的姿态，也不会就这样完全传达给我们。我们知道的，只是环境要求的益田龙一的形象与你本身设想的理想的益田龙一的形象在重叠之处妥协形成的‘益田龙一’这个面具罢了。”
	“面具……？”
	“是面具啊。这个面具或许是模仿戴着面具的明星的真实面容而制成的，也有可能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另一张面具。它有可能为了演出效果而施以夸张和装饰。可是不管怎么精巧地模仿真实面孔，面具就是面具，并不是真实面孔，而且即使加上了某些效果，也不一定就会照着表演者的计算对观众产生作用。有时候演员本身也会深信面具才是自己的真实面孔。那样的话，被压抑在面具底下的演员的本来面目，连演员自己都无从知晓，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总而言之，身为观众的我们能够知晓的，完全是戴着‘益田龙一’这个面具登台的面具演员的舞台表演。这就是你的个性。个性并非个人塑造的，而是因社会中的不可抗力而形成的面具。”
	中禅寺是觉得麻烦，所以打算长篇大论一番，糊弄过去吧。益田一脸不安，视线在榻榻米上胡乱扫过。
	“我的面具很可疑吗？”
	“是啊。在现阶段，就算是警察，也一样是观众嘛。光是观看舞台上的表演，并不能获得判断演员私生活的材料。因为你的表演非常可疑啊。”
	“那、那么……简而言之，就是除非提出实际的证明，否则我的主张不会被接受？”
	“你那是乐观的归纳。告诉你，想要在实际上证明是不可能的。明白了吗？益田，我不是从一开始就非常要言不烦地陈述给你听了吗？是你悟性太差，我才得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找到真凶——除此之外，没有还你清白的可能。根本用不着归纳总结。”
	“呃，只要找到委托人不就行了？”
	我忍不住……向益田伸出援手。听着听着，我开始觉得无法置身事外了。可是中禅寺斩钉截铁地说：
	“没用的。”
	“没用？起码，如果有委托益田先生调查外遇的委托人作证，益田先生采取的行动，意义也会不同了吧？因为益田先生是接到那个人委托，才会做出那一连串行动，他并不是在事先勘察要下手行窃的人家……”
	“我说啊，本岛。”中禅寺一脸厌烦，“就算可以证明益田真的是为了进行侦探工作而行动，但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遭到小偷光顾，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那么他岂不是一样可疑吗？”
	“啊……”
	说的没错。如果杂货店的小伙计出公差拜访的每一户人家都发生盗窃案，就算他因为生意拜访是事实，也一样会被怀疑吧。
	“在偶然因为侦探工作拜访的人家发现值钱货，事后进来盗窃，这也是有可能的吧？那是两码子事。”
	“是两码子事。”今川落井下石地说。
	“根本问题不在那里啊。”中禅寺更显厌烦地说，“委托人委托益田什么？”
	“呃，调查太太的平素行踪。”
	“太太？谁的太太？”
	“就委托人鲸冈……啊。”
	对了，不成的。
	“益田跟踪的不是鲸冈奈美女士，而是羽田制铁的前社长秘书啊。这个轻浮的侦探监视的是羽田宅吧。”
	“我、我是被陷害的。”
	“是被陷害了吧。”
	当场断定。
	“彻头彻尾被陷害了呢。所谓的委托人呢，就是陷害了这家伙的罪魁祸首啊，本岛。”
	我连一声都吭不出来。或者说，感觉真是无言以对。
	“到、到底是谁……”
	“嗯？都被玩弄到这种地步了，居然不晓得吗你？”
	“我怎么会晓得嘛？到底是谁陷害这么可怜的我？那个委托人——那个叫鲸冈的到底是谁？”
	“什么谁，那种问题别拿来问我好吗？去见人家，答应人家委托的可是你呢。我连人都没见过啊。可是，哎，那个自称鲸冈的人……应该是羽田底下的人吧。”
	“羽、羽田？”
	原本探出身子的益田突然浑身虚脱，瘫坐下去。
	“为什么羽田要对我……”
	“果然就是羽田吧，应该。”中禅寺说，摸了摸下巴。
	“羽田？羽田是指那个羽田制铁吗？为什么？”
	我问，中禅寺答道，“跟上次一样啊。”
	上次指的是我吃足了苦头的云外镜事件吧。
	换言之，这是五德猫事件的遗恨引发的击垮榎木津的计划吗？
	“是报复啦。”中禅寺说，“银信阁事件跟神无月事件的报复。”
	“报复……那也不必报复到我头上来吧？”
	“真是惹错人了呢。”
	中禅寺无视益田，如此喃喃道。
	这么说来，云外镜事件的时候，中禅寺似乎也忧心背后有羽田在操纵。的确……说到羽田制铁，那是一家大企业。要是被那样的对象给盯上，不可能有胜算，根本无从抵抗。我这样说，外貌乖僻的主人便挥了挥手说：
	“不不不，这跟公司规模无关。问题是羽田隆三个人。隆三先生这个人呢，哎，是那种让人不太想跟他有瓜葛的人物。哎，我只是单纯不太会应付那种精力过剩的俗物。他那人不知该说是贪得无厌还是卑鄙龌龊，他到底有什么阴谋，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总之，没法子照寻常法子去应付吧。”
	益田扯开嘴巴，“呃”了一声：
	“敌人果然是那个色老头吗？”
	益田再次这么说。看来那个人相当好色吧。
	“以时期来看，我想错不了。”中禅寺喃喃，“上次神无月败得一塌糊涂，这次大佬亲自出马了吧。”
	“可是……神无月不是加加美兴业的爪牙吗？上次找上门来的是加加美兴业呀。”
	“加加美兴业等于是毁了吧。”
	前些日子……通灵侦探神无月镜太郎被榎木津蹂躏到体无完肤。
	神无月本人不必说，连在他背后撑腰的黑帮以及可疑的公司人员，全都遭到逮捕了。因为神无月与大阪警视厅曾有合作关系，也有媒体根据这一点，做出警察组织的一部分与他们有所勾结的报道，但仿佛要否定这个传闻似的，与神无月相关的人士全都遭到彻底检举。
	“加加美兴业与其说是与羽田制铁有关，不如该说是跟羽田隆三个人有关系才对。渗透加加美兴业背后的新兴黑帮蓬莱组，是隆三一手拉拔的组织。那个老人都那把年纪了，兴趣嗜好却好像荤得很。如今想想，银信阁是通过加加美兴业，和羽田隆三本人牵上线的吧。钢铁公司会和附小房间按摩室的夜总会有关系，一般来说根本料想不到，不过如果那个老人是源头，就可以理解了。”
	“他是个老色鬼嘛。”益田说。
	每次一提到羽田的名字，益田就这么评论。
	他真的有那么好色吗？我询问这一点，益田便答道：
	“这可不是评论，是事实。那个老头子就像穿上丁字裤、套上衣服的好色两个字。”
	那算哪门子形容？
	“那么，榎木津先生等于是不期然地从末端接连摧毁了那个色老头的个人组织喽？”
	“唔……算是那样吧。隆三先生等于是小脚趾被虫咬了，气得挥出左手想要拍死那只虫，却没有打到，狠狠地敲到了桌子什么的，痛得满屋子乱跳，为了泄愤……开始迁怒了呢。”
	“迁怒？”
	“哎，是啊。因为没打着虫是自己的错嘛，又不能对谁生气。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会踹旁边的东西。”益田说，“哎，如果有人在看，我会忍一忍。我是在意他人眼光的小人物嘛。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会大骂他妈的，把东西乱扔一通，乱踢一通。”
	“你这人感觉就是会这么做呢。虽然也不是扔了东西、踢了东西就能如何，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消气了……或者说，觉得可以消气了，对吧？”
	“大部分的情况，都是被迁怒的东西坏掉，踢到的脚也弄痛了，就这样完了。”今川说，“而且有时候反而会搞得更生气。”
	“性急吃亏嘛。可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啦，益田。而且从现状来看，这次和上次不同，羽田先生好像不打算隐瞒自己介入其中这件事。”
	都主动拿自己的别墅当陷阱了，就像中禅寺说的，羽田并不打算隐瞒吧。他是胸有成竹呢，还是漫无计划，这我就不晓得了。
	“是一样的。”中禅寺怜悯地说，“是你说的色老头跟笨侦探的打地鼠游戏。”
	“那跟我没关系啊。”益田发出哭声。
	“怎么会没关系？你不是榎木津那里的员工吗？是自个儿找上门赖着不走的员工吧？不是奴仆志愿军吗？像那里的本岛，他才是毫无关系，却被抓去献祭的小羊呢。”
	没错。我才叫无关。
	“可是那不是恨得没道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发泄到无关的杂物上头，就叫作迁怒，不是吗？”
	“我是杂物吗？”益田不服地说。论杂物的话，我觉得自己比较接近。
	“是啊，既然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哎，谁叫你靠错老板了。下回你转世投胎，记得离榎木津那样的笨蛋远一点就是了。”
	哎，认命吧——穿着和服的旧书商似笑非笑地说。
	“我……”
	益田短短地叫了一声，手伸出了一半，但主人看也不看他那副可怜相，从堆在背后的书中抽出一本，在桌上摊开。桌上还摆着那个桐箱。因为聊起盗窃事件，感觉连诅咒都相形失色了。
	益田“我、我、我”了几次以后，放声哭起来说，“我才不认命！”接着隔了一会儿，这次他“噢”地短促一叫，然后再次看我……
	不晓得是不是终于神智失常了，他狡猾地一笑，说：
	“这样啊，这样啊，我懂啦，中禅寺先生。”
	“你懂什么了？”
	主人连头也不抬，但益田坐着，挨近冷漠的主人：
	“哎哟，中禅寺先生，你人也太坏啦。你明明全都知道，却还这样默不吭声，还说那种让人心寒的话……”
	“全知道？”
	“你已经识破真相了，对吧，中禅寺先生？然后呢，这个事件的构造看来跟上次是一样的嘛。换句话说，就像上次的本岛一样，我就算遭到怀疑，也不会被捕嘛。我很安全的，对吧？就是吧？中禅寺先生。”
	的确，我被怀疑了，但我平安无事。
	不，老实说，作为小角色的我连遭到怀疑都没有。
	我虽然吓破了胆，但那完全因为我是个懦夫，上次的事件里，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都是安全的。敌人看到的完全是榎木津，我是生鱼片旁边的白萝卜丝。不，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大鱼的海蚯蚓鱼饵。
	“益田。”
	此时中禅寺抬起头来，苦恼地打量着益田不正经的笑脸，好半晌……一声不吭。
	“什、什么？”
	“我呢，对于这个事件的性质是理解了，但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样的手法。信息太少了。”
	“少来了。”
	“我知道的只有敌人的头头是羽田隆三，目标是榎木津，而榎木津阵营的你掉进了陷阱，只有这样。可是呢，益田，羽田隆三可没那么傻。他在种种意义上都称得上大人物，是个老狯而狡猾的老人。我想他是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的。至少他不会蠢到重蹈上次的覆辙。”
	“什么意思？”
	“所以呢，我是在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对手太难缠了。你真的认命比较好。”
	“这这这是什么话？”益田激动起来。
	“唔，益田……会被拘留吧。”
	“咦？”
	“接下来敌人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完全无法预料。所以你的境遇是未知数。或许这是没有目的、没有计划的单纯骚扰行动，是只打算让你被判处实刑的阴谋。”
	“就、就算我被判处实刑，榎木津先生也不痛不痒啊。”
	“没错。”
	他毋宁说会高兴——古书肆说。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呢——我是不晓得那个精力十足的老人想出了什么点子——但不管他使出什么样的方法，要打垮榎木津都是件难事吧。因为榎木津是个呆瓜嘛。不管对他做什么，我想都是徒劳无功。羽田隆三是打算让他无法经营侦探业吗？但那也是白费吧。”
	中禅寺把头歪向另一边说，“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不管怎么样，蒙受池鱼之殃的都是你们奴仆呢。哎，益田跟本岛都无视我热心无比的忠告，主动自愿成了那个笨蛋的奴仆嘛……不管碰上什么事，都只能为自己的贸然行动懊悔，诅咒自己而已了呢。”
	中禅寺冷冷地说完后，转过头交替看了一下矮桌上的桐箱和打开的书页。益田张着嘴巴，就这样僵掉了。
	那是无声的宣言，你的事就此打住。
	好恐怖的压迫感。
	今川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着“如何？”同样望向桌上的书本。
	从他的口气听来，看样子今川和中禅寺在我们闯入之前——不，即使在我们闯入之后，也一直在调查那个面具。
	“无可奈何呢。”中禅寺说。
	“是赝品吗？”
	“不会是真品吧。可是说它是赝品嘛，也缺少决定性证据，总而言之，这的确是个无法第一时间去相信的东西吧。就算撇开你说的样式问题不谈，光是老旧的程度，就不能相信了。”
	“它很古老吗？”
	我暂且把僵住的益田搁到一旁，这么问道。
	反正我本来介意的就是这件事。
	中禅寺打开桐箱盖，取出面具。
	“至少表面看起来很古老。可是这类东西的保存状态好坏，全都要看环境。温度变化、日光照射时间和干燥的程度会有很大的影响。不能光靠外表来判断。唔，如果这是最近才完成的，那仿古的技术真的是巧夺天工……可以说是大师技巧了。”
	中禅寺翻过面具。
	“所以样式才会成为问题。样式每个时代都不同。有那个时间的流行，也有在模仿与钻研之中逐渐确立的技法，所以如果看到某个特征性的技法，制作年代就无法回溯到那种技法确立以前了。这是基本原则。”
	“没错。”今川说。
	“可如果是各地流传的民间古面，想要光靠样式一下子查出来，是相当困难的。有时候样式本身不会完全反映出来。也会有人制作一些落伍的面具，也有样式独一无二的独创面具。加之个人收藏的话，保存状况也不好。所以哎，除了可以靠物品上面的文字来确定年代的面具以外，几乎都会被鉴定为年代不详。哎，一般认为再早也是室町。此外都是不详、不明。大部分情况都表述得模棱两可，像是从样式来看，应是江户中期之作等。然而……”
	中禅寺撇下嘴角，瞄了瞄在一旁正襟危坐、动物般的古董商说：
	“今川忍不住想要怀疑样式确立过程本身。可是呢……”
	今川说那是妄想。果然就像本人自己说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吗？
	中禅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说：
	“也不是不可能。像法隆寺代代相传的伎乐面，应该就是奈良时代的东西。法隆寺的面具在明治十一年献给皇室了，但还有一个留在法隆寺，那个面具像是这样，头呈尖型，是叫作太孤父的面具，我想皱纹的感觉等与这个面具非常相似。所以今川的想法真伪姑且不论，这个面具是古物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偶然是猪……是吗？”
	“什么猪？”中禅寺露出奇怪的表情。
	今川大概没有把他那古怪的譬喻说给中禅寺听吧。
	可是用不着我笨拙地说明，中禅寺似乎也已经了解，应了声“是啊”。
	他比今川更敏锐。
	“如果这只是酷似后世能面的伎乐面，唔，就算古老也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果然是这段……”
	中禅寺再次翻过面具对着我。
	“面具上写的文字。文字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读……不过好像是写着高德的贵人赐予之物，但是缺了许多字呢。”
	“上面写了年代吗？”
	“没有年代。”中禅寺答道，“上面没有任何可以确定制作年代的信息。而且这些文字……应该是室町以后才写上去的吧。”
	“果然是吗？”今川说。
	“虽然没有确证，不过似乎无法再往前追溯了呢。所以……”
	“如果是室町时代的面具，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记得今川说能乐确立，是那个时候的事。
	“不……我是说里面写上文字，应该是室町左右的事。但制作年代又不同了，问题就在……这个部分。”
	中禅寺指着面具内侧的中央处。
	“前后文还是无法判读，不过这里……”
	我把脸伸到矮桌上。凝目细看，勉强依稀可以看到墨痕般的痕迹，但在我看来，还是像污垢。
	“这读起来是秦河胜三个字。”
	“哦，那是……？”
	我是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根本没听到过那种经文或是咒文般的词语。
	“那很重要吗？”
	“是啊。这段文字也可以读成……秦河胜所作之面。所以今川也吓了一大跳吧。”
	“那个人是古代人吗？”
	“他是圣德太子的亲信。”中禅寺说。
	“圣德太子是那个圣德太子吗？”
	“本岛，别用那种教人无从答起的问法问话好吗？说到圣德太子，就只有那个圣德太子了。就是用明天皇的皇子，厩户丰聪耳皇子、上宫圣王、法大王。秦河胜是渡来人 [104]的精英技术者团体——秦氏一族的中心人物，也是那座以弥勒半跏思惟像闻名的广隆寺的建造者。”
	“那样的话……”
	“是七世纪前半的人。”今川说。
	“那……很古老呢。”
	古老得要命。
	难怪今川会惊讶。
	“那个叫河胜什么的渡来人是雕刻家还是什么吗？技术者的头头之类的……”
	“不清楚。秦河胜与其说是历史人物，不如说已经变成传说之类了。他应该是自称秦氏的渡来人团体的首领人物，可是也传说他在讨伐物部守屋 [105]时大显身手，惩治了可疑的新兴宗教什么的，在古老的记录中，也有许多这类武人的一面。”
	“他也是猿乐之祖。”
	今川说，中禅寺接着道：
	“是世阿弥说的呢。嗯，秦氏当中有这样的传说，说圣德太子交付河胜教授百济传来的伎乐的任务，因为秦氏是天王寺的乐人。河胜是猿乐之祖的记述，始见于世阿弥的《风姿花传》吧。”
	“在那以前没有吗？”
	“口传无从知晓，或许在《风姿花传》以前也有类似的传说。”
	“有吗？”
	“哎，关于伎乐之类的传说应该是有，不过河胜被明确地当成猿乐之祖，是在世阿弥以后吧。《风姿花传》中说，天下动荡，上宫太子随神代、佛在所 [106]之吉例，命彼河胜仿六十六物，并仿该六十六物制面予河胜……从这个时候开始，秦河胜就被神化为演艺的始祖了。说什么他坐在壶中乘水而来、传播猿乐之后乘空穗舟 [107]离去，后来还显灵在播磨，成了荒猛的宿神等，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
	“是神。”今川说。
	“所以我认为将这类演艺的面具与秦河胜联结在一起本身，已经是室町时代的想法了。虽然无法判读，但我认为这不是室町以前写下的文字呢。”
	“那，这果然……”
	“不，我认为最好把文字看成与这个面具本身的年代完全无关的东西。面具是文字写上去之前完成的，这一点应该不会错。所以呢……”
	“京极堂先生的意思也就是，把它当成‘传&middot;秦河胜作之古面，制作年代不详’，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差不多吧。”中禅寺说，像要戴上面具似的把脸凑上去。它应该是个诅咒面具啊。
	“加上一个‘传’字，至少就不是赝品了。可应该也不是真品——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秦河胜的作品……”
	中禅寺交替看着面具内侧与今川的脸，然后看我，慢悠悠地咕哝道，“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什么？”益田摇晃着刘海探上前来。
	“哦，因为秦河胜的后代子孙羽田隆三 [108]，就是陷害我们益田侦探助手的罪魁祸首嘛。我觉得这也是命中注定呢。”
	“你说得这么优哉……呃，等一下，中禅寺先生。”
	益田撩起垂下的刘海，露出苦恼的表情。
	“到底要我等什么？”中禅寺厌恶地说。
	“就是那个，那个肮脏的面具啊，中禅寺先生。如果、假设那真的是那个叫河胜的人制作的，那不就是国宝级的宝贝了吗？”
	“国宝……还不到这个程度，不过应该会是重要的文化财产吧。不过九成九不可能。”
	“就算不可能，也是‘传’，对吧？‘传’。这么传说的话，当然也有人相信吧？”
	“以前或许是吧，是过去时。”
	“不，现在也有人这么相信，是现在进行时。例如说，把这个面具当成传家宝的人家，就会这么相信吧？”
	益田不知为何有些激动地说。
	“如果有这样的传说，那当然会信了吧，益田。但我刚才说的并不是传说，全是靠这个面具内侧的文字推测出来的，而这个玩意儿是莫名其妙地塞在连环画画家近藤的橱柜里的杂物……”
	“近藤！”益田挤出声音似的说，“那、那是那个叫近藤的人的东西吗？是他的东西？所、所有物？”
	他真的很激动。
	我告诉益田，近藤是住在我隔壁的儿时玩伴，这个面具是从他家如同魔窟般的橱柜里面挖掘出来的。
	益田他……
	“咯咯咯咯”地笑了。好恐怖。
	“怎么了？你发疯了吗，益田？”
	“谁谁谁会发什么疯？这叫作绝处逢生啊，中禅寺先生。我真是太走运了。幸好我跟着本岛来这里。因为这样，我得救啦。本岛住的是高田马场，对吧？”益田弓起腰来说。
	“什么？怎么了？”我问。
	“窃贼啊，窃贼。”
	“谁是窃贼？”
	“我已经识破了。我识破真凶是谁了！”
	“果然疯了。”中禅寺撇下嘴角，扬起右边眉毛，“益田，你那反应简直就是榎木津。什么咯咯咯，给我说清楚。”
	益田站了起来，挺起胸膛：
	“哎呀，中禅寺先生，关键时刻，我也是做得来的。听好喽，我在刚才那一瞬间，确信了本岛的总角之交，那位近藤先生呢，就是绝世大坏蛋，连续盗窃犯！”
	“近藤怎么会……”
	我完全不懂益田的思考回路。
	“本岛真是没用呢，本岛真是够迟钝的呢。”益田说着没礼貌的话，歪着薄唇邪笑个不停。真下流。“你没听见青木刑警说的话吗？咱们不是一块儿听的吗？你的注意力也真差呢。”
	“什么注意力，这次的事跟我无关啊。他说了什么吗？”
	“哎哟，不是你跟青木先生提起的吗？喏，青木先生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羽田的别墅失窃的东西是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你、你说它就是这个？”我忍不住拿起矮桌上的桐箱。
	面具在中禅寺手里，而且我还不想碰它。那是诅咒的面具嘛。
	“那个羽田先生，我记得他是秦氏的末裔吧？我可是知道的。织作家的事件，还有伊豆事件，我都有关系嘛。那个色老头说了什么犹太啊徐福怎样的。犹太是那个，呃，叫什么的神社，是在太秦，对吧？说到太秦就是广隆寺。而徐福是秦始皇的使者，对吧？秦啊，秦。”
	“这哪门子乱七八糟的说明？”中禅寺目瞪口呆。
	“哪里乱七八糟了？我又不是中禅寺先生。那些啰唆的细节，可没办法细细讲解。可是呢，只要大概说对了就好了。小地方不用计较啦。羽田先生自称秦氏的末裔，这是事实吧？被偷的可是羽田家代代家传的面具呢。而且是国宝级的。也就是说，那可不是非同小可的旧。说到羽田先生的祖先，而且旧到可以说是国宝级，当然就是那个秦河胜啦。”
	“可、可是……”
	这太武断了。
	“可是近藤不可能……”
	虽然他长得一副大盗模样。
	“近藤不是小偷啦。”
	“我也不是毛贼啊。”益田说，“的确，或许我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可那是侦探业务所需。用一副可疑的模样四处乱晃，是侦探的本分。反之，那个近藤某人，听说他是个连环画画家，是吗？为什么一个连环画画家的家里会有如此昂贵的面具？而且自己家中竟然有好几样不认得的物品，这岂不是太不自然了？那当然不自然了。因为据我推测……”
	益田演讲似的长篇大论到这里，用细长的眼睛俯视我。
	“什、什么？”
	“你实在是个烂好人。”
	或许吧。
	“他谎称不记得这样东西，把它塞给你，打算让你拿去给今川先生估估究竟值几两钱，是吧。偷是偷了，却不明白价值，一定是的，一定就是这样！”
	“根本不是。”中禅寺制止。
	“不、不是吗？怎么会？近藤先生的行动不是很不自然吗？”
	“是不自然。”
	“那……”
	中禅寺突然蹙起眉头，一脸不悦地看起古面具。
	我屏气凝神，等待中禅寺的下一句话。因为我善良的邻居突然被指控为真凶，这真正是晴天霹雳。可是中禅寺却迟迟不开口。
	益田站着，扭过身体：
	“到底是怎样嘛！”
	“喂，益田，青木提过羽田家失窃的东西是哪些吗？”
	“就是羽田家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那么……你记得其他人家失窃的物品吗？”
	“咦？我记得是……香炉、毗沙门天像、刀子和手镜……这些吧？”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中禅寺又沉默了半晌，接着他看也不看我，却对着我慢条斯理地问了：
	“本岛，你住的文化住宅有几户？”
	“我、我吗？我家是吗？十户啊。”
	“每一户人家都挂了门牌吗？”
	“门、门牌？”
	有吗？我没仔细留意过。
	至少我家没有门牌。那算门牌吗？玄关口有个可以装名牌的框框，但我家是空栏。因为框生锈了，没办法抽放。近藤家也是一样。文化住宅这名称是好听，但说穿了只是大正时代盖的和洋混搭的简陋房子。
	有些人家也装有类似信箱的东西，但挂有名牌的人家……
	“不清楚呢。不，就算有也只是贴张纸，掉了就没了，我想几乎没有人挂正式的门牌。”
	“邮差送信会困扰的。”今川说。
	负责送信的是熟悉那一区的老爷子，所以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困扰的样子，不过的确，邮差换人的话，或许会不知所措。可是……
	“这怎么了？”
	没头没脑的是中禅寺。
	“你的住处是第十户吗？”
	“咦？嗯，是最靠边的。有两列房子，各有五户，唔，从道路那一侧进来的话，相当于我家背面的坂野家——那里只有一个老婆婆独居——坂野家跟我家是尽头。旁边就是大水沟了。隔壁是近藤家。唔，从道路过来算是最里面……这到底怎么了？”
	“这怎么了？”益田也同时说，“就、就就是嘛，想要听到解释的是我们才对呢，中禅寺先生。本岛的住家环境跟我的冤罪没有因果关系吧？”
	“近藤家是什么时候遭小偷的？”
	“哦，上星期六上午。前天的事。房间里乱成一团，整理好的时候都深夜了，累得我昨天睡了一整天，然后就到了今天，错不了的。”
	“上午啊……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那天是星期六，我去了公司，不过现在不景气，没有工作，中午我就回来了。这怎么了？”
	我回家后正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时，近藤就来了。
	中禅寺要我更详细地说明当时的时间经过。
	“哦，我下班回家的时间……我记得是正午，要不然就是快正午。因为太闲了，还没到中午我就离开公司了，然后我吃了饭……”
	接着我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找榎木津了。虽然才隔了一天，我的决心就化为泡影了。
	“……近藤来找，是下午三点过后。”
	“今川说，近藤为了查出有什么东西失窃，将收在橱柜里的家当全部搬了出来，那花了多久时间？”
	“问得真细。整理花了八个小时以上，不过拿出来应该更快……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那么近藤外出回来的时刻，跟你从公司回来的时刻差不了多少，是吗？”
	“嗯。”
	实际上怎么样呢？
	“呃，我并没有正确掌握近藤的行踪，不过或许我比他早一点点回到家。近藤说他去送完成的连环画，外出了两小时左右。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他从来不会在十点以前出发去画商那里……”
	“原来如此啊。”中禅寺说，“是弄错了啊。”
	“弄错？弄错什么？”
	“这么一来……表示敌方犯了致命的过失呢。”
	“敌方？是说羽田先生吗？”站着的益田前屈似的探出身子。
	“是啊。可是，虽然是个致命的过失，但或许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本岛跟近藤很要好。这个失误或许不太有意义。不……我知道了。我本来还在纳闷他们究竟想怎样，哎，原来如此啊，我几乎懂了。懂是懂了……这阴谋呢，是啊，你也是毛贼。”
	“啊？”
	中禅寺居然指住了我。
	“我、怎么会……？”
	“嗯，可是这个计划好像出了一点纰漏。只要咬紧这一点，本岛——不，不行呢。看对方怎么出招，搞不好你也会被捕。”
	“什、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我探出身子了。
	“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怎么会被逮捕……”
	我是莫名其妙。
	“我不是再三再四地说过，都是你自己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的。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我的忠告？和榎木津混在一起，就等于是放弃了平凡的一般市民的头衔了。你差不多也该认清这一点了。听好了，就像益田胡猜的，这个面具应该是羽田隆三的东西。至于是不是真品，那就像我刚才说的，即使有什么传说，也很难说那个老头子是否真的相信……不过一样东西的价值，要看人怎么宣称。”
	中禅寺说着，“原来这是羽田家的传家宝面具。”把面具收回桐箱里。
	“羽、羽田制铁顾问的宝贝，怎么会在近藤家的橱柜里？那一定是搞错了吧？”
	“没有错，这是阴谋啊，本岛。”
	<b>你也被陷害了</b>——中禅寺说。
	“我吗？”
	“是啊。哎，这个轻浮的侦探，被花言巧语蒙骗，做出一连串轻率的行动，近乎滑稽地完全掉进陷阱，漂亮地以毛贼身份出道了。”
	“请等一下。”益田坐下。
	那动作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问题是赃物。这个愚蠢的毛贼虽然有偷窃的行径，却没有偷到的物品。他只在发生失窃案的现场闲晃，只侦查发生失窃案的家庭情况，极尽可疑行动之能事，完美地塑造出毛贼形象，不过这个毛贼形象，其实是徒有其表。任谁来看，益田都是窃贼，但他手中却没有赃物，这样就缺了临门一脚了。”
	“我、我是清白的嘛。”
	“对方想让你有罪啊。所以才做了精心布置，不是吗？”
	“就算想，我也是清白的啊。”
	“有罪无罪不是由司法来判断的吗？”
	“是是是这样没错，可我是清白的。”
	“那我订正好了。对方无论如何，都想捏造出一桩冤狱。换言之，那些赃物，迟早一定会在榎木津身边被找到……计划就是这样的。”
	“计划？”
	“是啊。都花了那么多功夫，做到这种地步了，当然要收尾啦。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绝对会在与榎木津有关的地点被找到才对。所以我才说除非找到真凶，否则是不可能洗刷冤情的。可是，想要溜进榎木津的事务所，栽赃进去，相当困难，对吧？和寅一直待在那里，而且他意外地神经质。哎，如果侵入榎木津的房间，他房间里衣服乐器什么的丢得像个垃圾场，想藏在哪儿都行，但那里是大楼嘛。事务所又不在一楼，难以入侵。如果像个黑帮分子似的硬闯进去，就没有意义了。哎，要摆在益田租的地方感觉是很容易啦。”
	“很、很容易啊。而且我不常回去嘛。”益田说。
	“可是就算容易，那样一来，就不容易把榎木津给拖下水了吧？益田偷的东西在益田的租屋处找到的话，顶多意味着益田是个窃贼罢了。”
	“我不是窃贼啊。”
	“知道啦。可是那样一来，就变成一个单纯地陷益田于罪的策略了，不是吗？敌人完全是冲着榎木津来的，要陷害益田这种小角色，这样的圈套也太小题大做了。”
	“托您的福，我就是小角色。”益田神气地说。
	“敌人在先前的神无月事件中，相当仔细地调查过榎木津的身边人了。所以，唔，他们已经推测出……榎木津的身边谁可以拿来当牺牲品。”
	中禅寺再次指着我。
	真是讨厌到了极点。
	“我……吗？”
	“就是你啊。仔细想想，在银信阁事件里，你是最为活跃的一个。”
	“中、中禅寺先生不也在暗地里活跃吗？还有其他……对了，像沼上先生……”
	榎木津身边有许多可疑人物。
	“羽田隆三不会对我出手的。”
	中禅寺以冷静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不会对你……出手吗？”
	“我也不想对那种老头子出手，对方肯定也是一样。再说，沼上是我的朋友，和榎木津没有关系。可是本岛是把银信阁事件带到榎木津那里的人，与委托人又认识，而且还自称侦探助手。”
	“那、那是假的……”
	是情急之下的谎言。是随口胡诌。
	“就算对你来说是谎言，对委托人而言，现在也依然是事实。事件结束之后的现在，你依然戴着那样的面具吧？”
	的确，我完全没有辩白清楚。
	事到如今也很难开口承认那是骗人的，而且我认为就算置之不理，今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有关系了，所以就这么丢着没管了。
	“我以前也给过你忠告，为了应付场面而撒的谎最要不得吧？”中禅寺语气满是嘲讽地说，“原来你们完全听不进我的忠告啊。哎，你们的主人不是我，是榎木津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非常想听。
	这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我深自反省，也深深后悔。
	可是——
	“总之因为这样，敌人相中了本岛。是保管益田偷走的赃物的角色。”
	“就说我没偷啦。”
	“你很啰唆哦，知道啦。然而，本岛作为榎木津的奴仆，算是新人，资历也很浅吧？”
	“我……我也还不到一年啊。”益田说，“差别根本微不足道嘛。”
	“是这样没错，但你已经完全跟那个笨蛋混在一块儿了啊，益田。待遇姑且不论，你是每天上班的正职员工，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一些杂项工作也是你在负责的吧？相较之下，本岛没有存在感，外表也很低调平庸。”
	好过分。
	虽然过分，却是事实。
	“我想那些人虽然知道本岛的地址，却不清楚共有十户的文化住宅中，哪一户才是本岛家吧。”
	“咦？也就是……”
	“是啊。但也不能在邻近打听本岛先生的家是哪一户啊。与邻居接触是很危险的。而且万一问到的就是本岛家，那计划就全毁了。那些人在干的不是侦探工作，而是设圈套害人嘛。所以敌人对没有贴出门牌的人家……”
	“啊。”
	近藤说除了自己家以外，还有四户遭小偷了。
	“那……”
	这表示十户之中，包括我家和近藤家在内，总共有六户没有挂门牌，是吗？
	“他们潜入每一户，确认住户是什么人吧。我不晓得近藤是怎么说的，不过那几家实际上应该没有盗窃损失才对。只是应该锁上的锁打开了，或是室内有遭人翻过的痕迹而已吧。即便如此，闯空门还是闯空门，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只是因为没有值钱的东西，才没有被偷。”
	“那近藤是……”
	“他被误认为你了。近藤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听好了，本岛，闯空门的呢，例如偷跑进来翻箱倒柜的时候，一定会从最下面开始开抽屉。因为这样就不必再关上了。”
	“哦……”
	的确，从上面开始开的话，不一一关上，就没办法打开底下的抽屉。
	“你那里也一样。挂出门牌的人家就跳过，从马路那边依序入侵，确定是无关的人家，就丢下继续找下一户。然后敌人来到近藤家，结果搞错了。一定是因为那个……”
	“招猫，是吗！”
	“你也有一个吧？”中禅寺问。
	益田诧异地抬头说：
	“咦？本岛的猫不是被榎木津先生给砸了个稀烂了吗？”
	“那是小池英惠小姐的猫。我拿去的猫被小池小姐拿走了，所以现在不晓得在哪里了……可是那个猫其实也是近藤的……”
	“那么近藤先生家应该就没猫了啊？”
	“不是的。”
	近藤有一段时期拥有两个招猫。一个举右手，一个举左手。
	举左手的被小池英惠拿走，下落不明的是在豪德寺买的举右手的猫，也就是和我的一对的猫。
	“不，可是怎么会……”
	“我想信息来源应该是奈美木节小姐吧。”中禅寺说。阿节是银信阁社长家的女佣，也是五德猫事件的委托人。我因为偶然在豪德寺邂逅那个女孩，人生方向稍微偏离了正道。
	“遇到她的时候，你是不是带着招猫？”
	没错，我当时就带着招猫。
	我和阿节是在豪德寺遇见的。而且我等于是为了买招猫才去豪德寺的。说起来，我当时在撕下的招猫包装纸上写下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电话号码，交给了阿节。纸上没有商品名，不过撕破的时候，她应该看到了里面包的招猫吧。
	“那么……也就是他们认为文化住宅中，有豪德寺招猫的人家就是我家？这样会不会有点太不牢靠了？”
	其他人家也有可能有招猫。
	“不是的。”中禅寺说，“我不晓得是谁，但应该有人先潜进去，好确定住户吧。像是有小孩的人家，只要进去看上一眼就知道了。如果晾着换洗衣物，用不着进去也看得出来。只要看看玄关的鞋子，就可以推测出家庭成员。其他的人家，住的是不是都是夫妻？”
	“嗯，有不少夫妻，也有的人家有小孩，还有独居老人。”
	“你是暮气沉沉的单身男子，而且不是老人。每一户进去的人家都落空，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户符合单身男子的肮脏煞风景人家。唔，要是屋里摆着画到一半的连环画什么的，或许多少还会起疑一下。”
	可是没有连环画。
	近藤拿去交货了。
	“只看到画材，不会起疑的。你担任侦探助手的余暇，还兼电气配线的制图工，这一点他们也已经调查到了吧。大概只会觉得是制图工具。”
	制图工算余暇工作吗？
	“然后侵入者发现了招猫。然后他们误会了。以为找到了。那天是星期六，等到下午，屋主可能就会回来，他们急了吧。然后……”
	他们按预定计划，把赃物藏起来——中禅寺说。
	“藏起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侵入者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要把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b>栽赃进来</b>。”
	“咦？那样说的话，那堆杂物里面有赃物……？”
	“喏，不是有很多吗？包括这个面具在内，没有印象的物品……”
	“啊。”
	是指古老的手镜等吗？
	“可是刀啊毗沙门天的……”
	我记得没有。香炉好像有好几个，但近藤并没有说他没有印象。
	“我想香炉一开始就藏在箱子里吧。可能只调包了里面装的东西。要是一下子就被发现，对敌方来说也很困扰。佛像一定也藏在某处。刀子可能是和巡回艺人的长匕首的刀身调了包……明明是竹刀，是不是蛮重的？”
	我这个平庸的制图工不可能知道竹制的长匕首应该有多重，不过我记得不算轻。
	“无关的人家，应该是翻箱倒柜，门户大开，不过如果敌人认定那里就是本岛家，应该会掩饰潜入的痕迹才对。万一两三下就被发现，那就没戏唱了。门也照原样锁回去了吧？”
	没错。
	近藤也说如果不是发现招猫不见，他应该也不会发现有人侵入家中。
	“呃，可是……对了。”
	近藤的招猫不见了。我这么说，中禅寺便说，“那个招猫一定是被拿去用在和鞭子一样的用途上了。”
	“鞭子！是说那个鞭子吗？”
	“没其他鞭子啦，益田。哎，我想偷走鞭子的，就是自称鲸冈勋的外遇调查委托人吧。他一开始是直接去事务所的，对吧？”
	“鞭子从那天起就不见了！”益田大声说，“啊，的确，和鲸冈先生说话时，我拿着鞭子把玩。可是……后来就再也没看见鞭子了。”
	“附近频传的闯空门事件，全都是障眼法吧。近藤家不见的东西，只有那个招猫吗？”
	“咦？呃……”
	近藤说还有鸭舌帽和仿真手枪。
	“原来如此，有这么得天独厚的东西啊。”中禅寺窃笑，“时机一到……我看要不了多久吧，就会发生本岛戴着那顶鸭舌帽，拿着仿造手枪强盗未遂的事件吧。”
	“本岛是强盗啊？”益田愉快地说，“强盗比毛贼坏多了呢。罪也重多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你也是共犯啊，益田。”
	“我、我是清白的啊！”
	我也是清白的。
	或者说，根本什么都还没发生。
	“唔，强盗事件会未遂以终……才对。未遂的话，我想连续行窃五户人家要恶劣重大多了。然后呢，现场会炫耀似的掉下仿真枪、招猫等物品。”
	“怎、怎么会落下什么招猫呢？”
	“唔，这个啊……哎，关于招猫，我觉得是不可抗力啦。敌人当时可能也慌了吧。”
	“慌了？”
	“他们根本就搞错人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慌的……不过你比平常星期六回家的时间更早一些回去了吧？敌人的同伙之类的在小巷子里监视，看见你走回来的身影，慌忙通知屋里的伙伴。所以他们慌了手脚，不小心把招猫给拿走了……我想这或许才是真相，但既然拿走了，应该会好好派用场吧。随身带着招猫的强盗是很好笑，不过这是圈套嘛，没办法。”
	“没办法？”
	“没办法啊。然后……本岛会被怀疑。”
	“呃，所以说……”
	“而且警方有你的指纹。”
	“啊。”
	我前几天主动捺下了指纹。
	“然后你家会被搜查，会找到赃物，益田和本岛会变成共犯，玫瑰十字侦探社会暴露出拿侦探招牌当掩护的盗窃团伙的真面目，榎木津会被怀疑是盗窃团伙的头头，最后只能关掉侦探社……”
	这计划真是太随便了呢——中禅寺目瞪口呆地说。
	“是很随便。”今川也说，“这件事对榎木津先生来说，一定是不痛不痒。伤脑筋的只有这些人而已。如此而已。”今川面不改色地说。
	“如此而已吗！”益田尖叫，“好过分，太过分了。这实在过分到底了。帮帮我们啊！”
	“帮不了，这无法逃避，面对现实吧，益田。”中禅寺冷冷地说。
	“这样好吗，本岛？”
	“不，不好。”
	一点都不好。
	可是——
	“可、可是，可是啊，中禅寺先生，招猫、手枪和鸭舌帽都不是我的东西啊。全都是近藤的。呃，赃物也是在近藤家，我家是空无一物，甚至连家具什么的都没有。而且我的猫……”
	还在我手里。
	“猫也还在我家。”我主张说。
	“那么，虽然对不住近藤，但可疑的就变成了近藤吧。近藤与玫瑰十字侦探社无关，那么……”
	中禅寺默默地指着桌上的桐箱。
	“这是什么？”
	“诅、诅咒的……”
	“不是啦。这是赃物啊。那么，这东西是谁拿来的？”
	“今、今川先生……”
	“是你。”中禅寺厌烦地说，“你忘记了吗？这个赃物，是你拿去待古庵的。所以我不就说了吗？敌人的确是搞错了目标住处，犯下了从某个意义来说是致命的过失，但这个过失，看来对大局并没有影响。因为被误以为是你的近藤，跟你非常亲近……”
	你们这下子就变成玫瑰十字盗窃团伙了——中禅寺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教人头疼……如此这般，侦探小说中说的解谜部分，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你们没有明天了。”
	“只、只到今天了吗！”益田从鼻子里泄出气来。
	“我不晓得是到今天还是明天，不过我一开始不就说过那么多遍了吗？认命吧。真是不死心。”
	——连我也是吗？
	我什么都没说，中禅寺却说，“你也是。”
	“还有……不管这个面具多有价值，这下子也不能怎么样了呢，今川。要是贩卖赃物，也会影响到你店里的信用。我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真正是诅咒面具。好了，本岛，你带着这个面具，快给我回家去吧……”
	冷酷无比的旧书商用一种让人绝对不敢顶嘴的恐怖表情，把桐箱推回我这里。
	可是推到一半，那只手突然停住了。
	古书肆的左眉慢慢地扬起，嘴角撇了下去。
	“怎么了？”今川问。
	“哦，我净是注意里面装的东西，没怎么留意箱子……”
	中禅寺拿起箱盖，讶异地端详。
	“祸字……姑且不论，它旁边的字倒是很新呢。”
	“是吗？”今川也看过去。
	“书写的年代显然不同……或者说，今川，这很新啊。喏，你看，墨痕的状态完全不同。”
	“是……最近写上去的？”
	“不，应该不是最近，不过是很后来才写的。唔，不，等一下，我好像见过这个笔迹。”
	“中禅寺先生见过……？是知名的书法家吗？”今川接着问。
	“我想应该不是。”中禅寺纳闷地偏头说，“是在哪里看到的呢……唔唔……里头有护符，对吧？”
	中禅寺说，今川从箱中取出那张护符。
	“这个吗？不晓得上面写了些什么。”今川说，把护符递给中禅寺。
	“这是陀罗尼的护符。”
	“是陀罗尼吗？”
	“是啊。这是将一切邪魔燃烧殆尽的陀罗尼护符……不过这种样式，是江户末期以后的呢。纸也是……没那么旧。搞不好是快到明治时代左右的东西。可是……至少不是昭和的。”
	“这样啊？”
	“嗯……那这个无关吧。”
	中禅寺把护符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这次凝视起撕破的封印部分。
	“啊啊？”
	这反应就古书肆而言很稀奇。
	中禅寺交相比对封印的朱字与箱盖上的文字后，说“笔迹相同”，然后再次短促地“啊”了一声。
	“你想起来了吗？”
	“嗯，太意外了。不……这样啊。但论可能性，是有十足的可能性呢。”
	“怎么又在讲面具啦？”
	益田闹别扭似的扬起尖细的下巴。
	“为什么会这样？那种面具别管它啦。为什么面具比人还重要嘛？反正是赃物嘛。管它怎么有价值——不，就算没价值，反正也不能把它怎样不是吗？何必为那个可恨的羽田老头鉴定呢？”
	对了，把它扔了怎么样？——益田说。跟我对近藤说的话一样。
	“只要把这些赃物全部丢掉，就没有任何证据……”
	“不行。”中禅寺当场驳回。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赃物——虽然实际上并不是益田偷来的——每一样似乎都是<b>颇具价值</b>的物品。像眼前的这个诅咒面具，甚至是相当于国宝级的东西——传家宝。每一样都是……
	因为如果是便宜货，计划曝光的时候，有可能被直接拿去丢掉吧。
	不，这不是金额的问题。
	其他东西姑且不论，这个面具似乎是设下圈套的主谋的所有物。我想一般是不会把传家宝拿来用在这种圈套上的。青木说，羽田在收集美术品，他应该还有许多其他昂贵的物品。即使如此，还是有理由非得要这个面具出马不可。敌人需要的不是金钱价值，而是<b>文化价值</b>。
	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
	没办法丢。
	敌人是不是已经料到，如果会有人识破计划，那绝对是中禅寺，而他绝对不会丢掉或破坏这类东西？
	这么想想，这个面具才是这个圈套的最佳诱饵。赃物必须是尽可能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才行吧。
	所以才会拿出传家宝来吧。
	“比起活人的将来，老面具更重要，是吧？”益田哭道，“本岛，你看看，这些人对这些无关世俗的事，就严肃个半死。明明眼前前途无量的青年侦探跟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两个好人的人生就要结束了呢……”
	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样的形容让我强烈地感到介意。虽然这是事实，也不是特别贬损我吧。再说……
	——就要结束了吗？
	我人畜无害的人生。
	“咱们可是山穷水尽呢。对自己人的不幸这么冷漠，一谈到面具妖怪什么的，却马上沉迷其中。你说对不对，本岛？”
	“唔……”
	我想上次益田对我也很冷漠。
	“才没那种事。”中禅寺说，“我是在说或许有胜算。”
	“胜算是什么蒜？有那种蒜头面具吗？”益田自暴自弃到了极点。
	他消沉沮丧。看到别人先萎靡，我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益田，没必要装那种可怜兮兮相。你这种轻浮的家伙，不管是挫折还是怄气，这世上都不会有人为你心痛。你那种态度，装了也是白装。我说的是，或许……有办法让那个羽田隆三狠狠地吃上一次亏。”
	“吃亏？”
	“等我一下。”中禅寺说，站起来走出客厅，不久后拿了一个书信盒般的东西回来。
	“因为得写贺年片了，我昨天正好在翻阅一些旧信，呃……有了。”
	“有了？有什么？”
	中禅寺从书信盒里取出一只信封，翻过来细细地与桐箱的封印比对。接着他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和箱书放在一起比较。
	非常严肃。
	今川看到他那个样子，露出真的就像那些纸糊鬼面具般的表情来。
	“呃，京极堂先生，你说眼熟，莫非那是你朋友的笔迹吗……？难道是羽田隆三的笔迹之类的？”
	“这你就猜错了，今川。”中禅寺露出凶恶的眼神，“我跟那个老人，并没有个人书信往来的关系。我才没有跟那种俗物当笔友的低级嗜好。嗯，我想应该没错。这字迹龙飞凤舞，可是如果真是这样……”
	那个老人应该<b>不晓得这个事实</b>吧——中禅寺的表情变得更加凶恶地说道。
	“这个事实？”
	“哦，只是推测。现阶段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过哎，既然对方都像这样拿这个面具当诱饵设圈套了……”
	那他应该不晓得吧——中禅寺说，收起信封。
	“什、什么跟什么啊？中禅寺先生？那么你说的胜算，不是在说那个面具吗？”
	“不，就是在说这个面具。”
	“那个面具怎么了？你说要让他吃亏，要怎么做？总不会是要塞面具给他吃吧？中禅寺先生，透露一点嘛。”
	“吵死了。”古书肆露出凶恶的表情瞪着益田，“还是索性就照你说的，把这个面具扔了算了？这样一来，连那半丁点的胜算也要没喽？”
	中禅寺假装就要随手扔掉装着面具的箱子。
	“住手呀……！”益田大叫，“我是一头雾水，不过至少还是留下那半丁点的胜算吧。”
	“就算丢了，我也不痛不痒啊。”
	“不，呃，那么中禅寺先生说的那半丁点的胜算，难、难难道是想到了该怎么救我吗？请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益田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一半身体都探到矮桌上的时候——
	我涌起一股糟到极点的预感。
	瞬间——纸门左右大开。
	预感成真了。
	“哇哈哈哈哈，喂，京极，有啦有啦！”
	“榎、榎木……”
	是榎木津。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热闹登场就是了。我甚至觉得旁边没有锣鼓助阵反而不自然。如果这里有锣鼓，应该要齐声奏乐才正常吧。
	榎木津用鼻子哼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望向我等奴仆。和下午拜访事务所时相比，我早了一些被注意到。
	“怎么！毛贼跟本岛冈萨雷斯还有恶心的乃介都在啊。你们竟然还活着啊，真是不死心。罪犯跟珍稀动物什么的，就快快被处刑，为你们的愚蠢向世人道歉吧！不管那个，京极。”
	榎木津飞快地撇下奴仆，望向主人。古书肆倦怠地仰望着吵闹烦人的侦探。
	不过——
	我差点听过就算了……可是冈萨雷斯这称呼也太扯了吧？
	“我说你啊，”中禅寺登时变得面无表情，念台词似的语调平淡地说，“拜托你，可以安静点开纸门吗？反正你一定是在老家找到追傩式的全套服装，跑来叫我教你怎么弄，是吧？”
	“亏你猜得出来呢。”榎木津好像真的很吃惊。
	我觉得这个结论连凡人的我都想得到，榎木津却连声嚷着“好厉害好厉害”，高兴地笑了。接着他突然变回一脸正经，眯起眼睛看中禅寺。
	“喂，你……”
	“干什么啦？毛毛躁躁的。可以别杵在那里碍眼吗？快坐下来吧。”
	“那我坐了。”
	榎木津在中禅寺正面坐下。
	我和益田闪到左右两边。那与其说是让位，倒更像紧急避难。
	“好了，我坐了。坐下了。喂，你……”
	榎木津凑近中禅寺。古书肆像要避开侦探似的，身体歪向一旁。
	“干吗？感觉好可疑呢。你刚才别开视线了，是吧？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似乎很好玩又不太好玩的事？”
	“你在怀疑什么？你才可疑多了。再说，这事跟我完全无关，所以不好玩也不好笑啊。只是你那两个坐在两边的奴仆……”
	“这些家伙是爱哭鬼的无能之辈，让他们哭去吧。谁让他叫哭山呢？反而教人想把他弄哭呢。揍下去会哭吗？”
	“我已经哭啦。”益田说。
	“哇哈哈哈哈，真是个哭山。这里要是再来上一只狼，就可以上演鬼哭狼嚎了。真可惜呢。真想听听鬼哭狼嚎呢。咦？”
	此时榎木津也蹙起了眉毛。
	“喂，京极。”
	侦探凝视着中禅寺的头顶一带。
	“果然呢。”中禅寺说，“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呢。你认得，是吧？确定没错吗？”
	“我怎么可能弄错。”榎木津不可一世地说，“没错是没错，可是我不懂意思。我也不想听你说明，不过那好玩吗？”
	“有人说不好玩。”
	中禅寺说着，交替看着我和益田。
	“真麻烦呢……”中禅寺抚摩下巴。“总觉得不合我的品位。”
	“这不是品位的问题吧？”益田说。唔，我也这么觉得。
	中禅寺懒散万分地“唔唔”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榎木津。
	“如何，榎兄？你还要……大闹一场吗？”
	“呵呵呵。”
	榎木津笑了。
	不安。真令人不安。
	“哎……如果这次能够请到厉害一些的大人物出马，那就更如虎添翼了呢。这样也行吗？”
	“哼。”榎木津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我才不要跟<b>那玩意儿</b>说话。你自个儿谈得拢的话，不关我的事。”
	“这样。”中禅寺抱起双臂，“那……哎，既然益田哭个没完，本岛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现在的我看起来快哭了吗？不，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哭。
	“真是的，这个年关，到底要给我惹出多少麻烦才甘心……不过就当成<b>追傩式的预演</b>好了。”
	懒洋洋地这么说的中禅寺也……
	看着我笑了。
<h3>
	6</h3>
	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坏蛋一伙——在我心中，侦探与坏蛋已经变成同义词了——的动作迅捷无比。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绵密的商量，即使如此，榎木津和中禅寺却不声不响地策划好了什么，我们奴仆完全掌握不到整体的样貌，就这样被耍得团团转——不，中禅寺也就算了，我实在不认为榎木津明白状况。他那感觉分明是“好像很好玩，我也要插一脚”。
	那个名侦探应该完全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觉，也丝毫没有要救助困窘的奴仆的意思吧。然而榎木津却用一副好似看透了一切的<b>利落傲慢态度</b>命令我们。
	我一头雾水。
	根本不可能明白。
	所以我茫无头绪，但事实似乎是：状况不容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
	要是慢吞吞的，可能一个酷似我的男子就要戴着近藤的鸭舌帽，一手拿着仿真枪，不知为何抱着招猫，在某处引发强盗未遂事件了，那么一来——在各方面——就太迟了。迟了的话，遭殃的好像会是我，而且和上次不一样，听说这次我会被逮捕，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帮忙。
	虽说是不能不帮。
	可是至少也告诉我一下作战内容吧。
	尽管莫名其妙，但益田被吩咐去查出羽田隆三的行程，而我则被命令火速回收赃物，送到待古庵去。
	确实，要是东西被毫不知情的近藤给卖到附近的旧货摊去，一切心血全都白费了。我那虽然有收拾能力，却缺乏清理能力的朋友，总是会把到手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虽然会收起来，但不会丢掉也不会卖掉。这是近藤的一般做法，不过这次却不能保证也是如此。
	因为他对那些东西没有感情。那不是他的东西，这也是当然的。
	所以或许他会把东西丢了。
	不，丢了还好，万一卖了……大概可以卖到高价。而如果近藤因此变得口袋当啷当啷，我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盗窃团伙了。
	要是那样就惨了。这点事连我都想得到，所以我火速冲了回去。
	我一边跑，一边感到空虚。
	十二月，在师走 [109]奔跑的是老师。
	而我是胆小的凡人。
	为什么凡人的我要奔跑？而且甚至还向公司请假。
	汗流浃背不停工作，才是小市民的本分。而玩到不小心忘了工作，也是愚民的天性吧。
	然而我……虽然汗流浃背，却不是在工作，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忘了工作耽溺于玩乐。我只是忙乱得全身出汗而已。包括冷汗。
	到底是怎么搞的？
	翻过堤坝，拐进小巷，进入湿气重的低地。眼前是古老的和洋混搭的文化住宅……
	我慌忙开门一看，近藤大熊坐在像是整理了一半的一团乱的房间正中央，穿着棉袍，头上扎着手巾，正在画连环画《机关侦探帖》的底稿。
	“怎么，本岛，有何贵干？”熊发出旧时代的招呼问，我朝他的手上一看……他竟然把那个疑似装着高级香炉的箱子拿来当镇纸用。
	我没有半句说明，当场把它拿起来，打开盖子出示里面的东西问，“这是你的吗？”
	近藤露出硕大健康的牙齿答道，“你终于脑袋烧坏了吗？本岛？”
	“脑袋是没坏，但我觉得人生要失败了。总之你看仔细，这个香炉不是你的吧？”
	“是在下的东西啊。它就在舍下嘛。”
	“在你家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你的东西啦。怎么样？这东西看起来昂贵得要命呢。”
	真的是个豪华而精致的工艺品。
	“这绝对不可能是你的。你根本没见过它吧？对了，那把长刀哪去了？”
	“长刀？噢，你说拿来当《旅乌鸦假面江湖客》的参考资料的竹刀吗？”
	“不要画那种古怪的连环画啦，没人要看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腰斩。哎，管它是什么参考资料，快点拿出来。”
	“这不就拿出来了吗？”近藤拿起搁在暖炉矮桌旁边的刀子，一把抽出来。
	“笨笨笨蛋不要砍啦！”
	“竹刀怎么砍得了东西？”
	“你看仔细！不觉得重吗？不是闪闪发光吗？”
	“嗯？这么说来，的确沉甸甸的呢。”近藤说，把脸凑近刀子，但才凑到一半，刀身竟冷不防从刀柄脱落了。
	“呜哇！”熊吼道，“这、这是真家伙！本岛，怎么会这样？本岛，你看看这个，刀柄都被刀身的重量压得裂开了！只差一点在下就要血肉横飞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别人的话你也听进去一些吧，近藤。还有……喏，那个手镜跟毗沙门天。”
	“你怎么会知道毗沙门天！”熊又吼道。
	“真有吗？”
	“我该说有吗……它就祭祀在那儿。”
	“祭祀？”
	近藤指着天花板角落。
	他的手指前方设了一个又小又脏的神龛。
	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那里有那种东西。
	“他是突然显灵的。”
	“什么？”
	神龛里站着一尊神像。
	“我以为是神佛显圣，吃惊不已呢。”
	“笨、笨蛋，你信的是其他宗派吧？遇到这种状况怀疑一下好不好？还神佛显圣，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好吗？”
	“这是神佛混合 [110]啊。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呢。”
	“完全相反，那是凶兆。好了，近藤，我没时间跟你详细解释，就算解释了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我也懒得解释，不过如果你继续留着这些东西，我平静而卑微的人生马上就要宣告终结了。你那丑陋的人生或许也会跟着再见。等在未来的，只有挟带着惊涛骇浪的悲惨活地狱。如果你今后还想走在阳光底下，就把它交给我。”
	“本岛。”近藤解下头巾，“阁下最近是不是个性变了？”
	“个性……？什么啦？”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b>迟钝</b>的家伙。低调平庸不起眼无可无不可不烧香也不放屁……”
	“啰唆啦，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是突然闯进别人家里，叉着两条腿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这一点都不像阁下。而且你的口气也有点像古装剧。”
	“口气是像你的。其他的……”
	——不想说。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可是难道我真的被影响了？
	“别、别啰唆那么多啦，如果你还想要幸福的明天，就听我的话，把它交给我。求你啦。”
	结果我这人到最后还是只能恳求。高压的态度无论如何就是不合性子吧。我恳求哀求再跪求，拿到了四样赃物，再次跑了起来。
	我奔跑着，这回怕起来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说这话感觉好像会被骂“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但光听别人说明，全都事不关己，听到的内容只能是故事。
	故事总是漂浮在距离现实有些遥远的地方。
	而处在旋涡之中，就看不见故事了。
	平常的话……体验会变成记忆，记忆以谈话的形式重现，然后现实才会变成故事。然而这次却反过来了。我先听到了故事，然后现在才体认到那竟是现实。
	我手中抱着的四样物品就是证据。
	刀子镜子香炉与毗沙门天，它们把中禅寺述说的虚假而荒诞无稽的天马行空之事，变换成不动如山的现实了。
	一个叫羽田某人的、我见也没见过的大人物设下的荒唐圈套，看来是真的了。
	每一样赃物都很难拿。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刀子重得要命，一想到那是凶器，我就提心吊胆。其他的东西也都贵重得吓人。
	万一掉了或是弄坏了，我想没一样是我赔得起的。
	而且——
	今天的我，显然是个可疑人物。
	举止可疑、拿的东西可疑，最糟糕的是，我疑神疑鬼起来了。要是移动途中被警察看见，绝对会被叫住。万一遭到盘问，一切都完了。
	没有配线工会抱着刀子四处乱跑的。
	不，没有许可就持有刀械，光是这样好像就会吃上官司了。所以如果被警察叫住，我绝对会被捕吧。会被逮捕。被捕就曝光了。别说是曝光了，我身上的东西全是人家报案失窃的物品啊。
	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个货真价实的盗窃犯了。
	比起紧张，我更像是僵住了。
	心里焦急着快点快点，身体却僵硬极了，而且动作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活脱脱就是个罪犯。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了解到益田想要遮住脸的理由。
	会遮住脸，不光是为了伪装身份，欺骗世人。遮住脸这个行为，也具有消灭个体的效果。有的世界，是湮灭自我、变成无人知晓之物，才能够获得的。
	然后……看到待古庵的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时，那种安心感真是难以名状。
	被吩咐到这里来，我毫不怀疑，只是深信不疑地一路奔走，但没人保证店会是开着的。如果店关着，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抱着一堆赃物，真正地流落街头。
	随着走近今川的店，这样的不安徐徐膨胀……支配了我。
	所以玻璃门打开，看到古董商那张宛如面具的个性派面孔时，我真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我“呼”地一声，几乎要把肺挤干似的深深喘了一口气。
	今川看到我，以完全无异于平素的语气说了声“辛苦你了”。
	我把东西全部交到他那粗短的手指中，总算从诡异的僵硬感中解放了。我“嗯”地伸展手脚，还伸了个懒腰，喝着今川泡给我的热粗茶，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总之，我真是饱尝了当窃贼的滋味。
	当时……我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
	至少赃物离开我手中了。已经没有任何把盗窃案跟我联结在一起的要素了。接下来即使如同中禅寺说的发生了强盗案件，招猫跟手枪都是近藤的东西。虽然对不住近藤，但那是他运气不好，不是我害的。即使益田遭到逮捕，也拖累不到我身上了吧。
	我这么盘算着。
	然而——
	下一个指令已经下来了。
	说是叫我去买和近藤家失窃的鸭舌帽同款同色的帽子，还有豪德寺的招猫，并尽快把这两样东西送到今川这里。
	的确，买来不见的东西，这一点我可以理解。遭到调查时，这可以用来推说不知情。可是那样的话，应该把东西交给近藤才对，为什么非拿给今川不可，这一点教人费解。
	虽然费解，但就算问今川也不会有结果，那么也只有答应下来了。
	可是……猫我记得是五十元还好，但我没买过鸭舌帽，不晓得要多少钱，而且我的荷包总是扁得可怜。
	我这么说，今川便借给我一千元。
	一头雾水的我握着那一千元，折回高田马场，胡乱向近藤说明状况，询问他包括购买地点在内的鸭舌帽细节。不出所料，不见的鸭舌帽好像是从旧衣铺廉价购得的。照他说的来看，想要买到完全一样的东西，感觉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款式，我自作主张而且随随便便地决定找个类似品代替。
	回到家一看，已经超过十点了。这天我几乎什么也没吃，奔波了一整天。我睡得像死了一样，然后条件反射性地醒来，脑袋空空地前往淀桥的公司。
	这是习惯。
	我装出工作的样子，无所作为地赖到午休时间，吃午餐的时候顺便到公司附近的旧衣铺去买了类似的帽子，然后再假装工作到下班时间，回程的时候绕到豪德寺去，在大门前买了招猫。
	我就这样直接去了今川的店，把找钱和两样东西交给他，然后感到完全解脱了。
	这次我真的和这事没关系了。
	不管谁说什么，都跟我无关。
	我这么想，是星期二的事，然后事情发生在又过了两天的晚上，所以大概是星期四。我下班回家，正在煮味噌汤的时候，熊敲了我家的门。敲门声很粗鲁，用不着应门，我也立刻就知道是谁在敲门了。
	近藤手里拿着报纸。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这个。”近藤把报纸给我看。
	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我说啊，我没订报纸这种高级的东西，在公司也不读报。我再怎么闲也不想看报。因为不管世上发生什么事，对我过于平凡的人生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就算知道也是白费。对我来说，事件指的只是我身边发生的一些无聊事啊。”
	“别再戴什么凡人的假面具了，本岛。”
	“假、假面具？近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近藤把那张满是胡须的大脸用力凑向我。
	我在极近的距离看到那张面孔，打从心底觉得应该收回熊这个比喻。那张脸连熊看了都要吓跑。胡子脸说了：
	“你做了什么？那伙人究竟有什么阴谋？”
	“那、那伙人？”
	“那伙人就是那伙人，侦探一伙。本岛，你自个儿看个仔细！就算你骗得了世上的愚民，也瞒不过我近藤大爷的眼睛！看，这张照片拍到的不就是你吗？这不是我的鸭舌帽吗？你上次不是死缠烂打地向我打听那顶鸭舌帽吗？花纹怎样形状怎样的，你去买了一样的帽子，是吧？”
	“咦？”
	报道篇幅并不大，但附了照片。
	一个头戴鸭舌帽，蒙着脸的男子叉着腿站着，朝着摄影机亮出什么东西——好像是这样一张照片。
	“这到底是啥啊？”
	“少装蒜了，这是怪盗招猫人。”
	“啥？”
	“可不许跟我说不晓得。你上次不是才跟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吗？虽然完全不得要领，可是语气跟平常完全不同。你差不多该拿下你那张典型普通人般的假面具了。我都看穿了，看透了。”
	“我、我……”
	我真是个普通人。
	“喂，我再说一次，你上次不是巨细靡遗地向我打听被偷的鸭舌帽是在哪里买的，形状如何什么面料什么花纹吗？那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我不晓得……”
	真不晓得。或者说……
	“这、这就是敌人为了陷害我而设下的圈套啊！上次，对了，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所、所以我才……”
	“可是你昨晚跟我说强盗案会未遂而终，现场会遗落招猫，不是吗？然后我或是你会遭到怀疑。可是这个，你看看，这不是未遂呀，是连续呢。”
	“连、连续？”
	怪盗招猫人大闹银座……
	是这样的标题。仔细一看，地上倒着好几个疑似人的物体。虽然不是拍得很清楚，不过好像是被打垮的警察。
	是一场大乱斗后，打倒所有警察的怪盗，得意扬扬地向赶到现场的记者亮出招猫的景象……吧。
	简直胡闹。
	“这、这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不是。
	“怎么，真不是啊？”近藤遗憾万分地说。
	“这还用说吗？近藤，为什么我非得干出这种事啊？你啊，不是应该打小就最了解我这个人了吗？我打起架来比谁都要弱，而且赛跑也跑不快啊。我怎么可能打得倒警察？”
	“这倒是呢。”近藤抱起粗壮的臂膀，“不，哎……吾辈也觉得不是，只是你最近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也才怀疑起来。哦，我是想说如果这真是你，我从今以后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什么嘛，原来你还是个平庸之辈啊。”
	“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永远都是平庸的，我一辈子都走在平庸的大道上啦。不好意思啊。那，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怪盗招猫人前天潜入青山的古董店，偷走了一样值钱的物品……”
	“青山的古董店？”
	那难道是……
	“怪盗逃走的时候被店老板发现，老板急忙报警，怪盗打倒火速赶到的众警察，大闹一场后逃走了，而昨天怪盗又从银座的画廊偷走了不晓得哪个名家的画，和赶到的警官队一阵厮杀，一一闪过接连攻击上来的警棒捕绳，还反过来抓一个扔一个……”
	听说有八名警察负伤——近藤说。
	“还说受伤的警察要十天到一个月才能康复。”
	是……榎木津。
	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绝对是榎木津。
	不，这是只有榎木津才做得来的事吧。照近藤说的听来，怪盗不是摆脱追上来的警官队追踪而逃亡。而是从第一起案件开始，就把警察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是发生战斗了吧。
	从照片上看来，怪盗那是从容自得。能够大白天的在银座和八名警察周旋，一对八上演全武行并轻松获胜，也只有榎木津了吧。榎木津打起架来，不是开玩笑地强。他一疯起来，根本无人能够招架。
	“然后呢，听说这个怪盗每一闹事，就会亮出招猫，叫着‘喵咪’什么的。真是太乱七八糟了。”
	已经……
	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是榎木津。
	绝对是榎木津。
	光是身手高强，还有可能是别人；但加上荒唐胡搞这样的条件，就只剩下榎木津了。我想不到其他人。无法想象还能有别人。
	——什么喵咪。
	可是——
	即便如此，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一开始说的青山的古董店，唔，应该是待古庵，所以这应该是场闹剧无疑。可是银座的画廊是怎么回事？如果相信报道所言，他大概真的偷了画。
	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真偷了东西，不管有什么理由，那就是犯罪。是不折不扣的小偷了。
	就算手下遭到陷害，蒙上了盗窃嫌疑，但雇主真的下海当小偷是要怎样？
	因为不爽被冤枉，干脆趁机转行变成真正的盗窃团伙吗？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怪盗招猫人这个名号也未免太不伦不类了。
	不管怎么样，<b>喵咪</b>太多余了。绝对多余。不管有怎样的计划还是漫无计划，只有<b>喵咪</b>绝对是多余的。
	还是自暴自弃，想要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就算把我牵扯进去又能如何？
	我恳切而强硬地说，“总之跟我无关，把它忘个一干二净吧。”把近藤给赶了回去。
	然而——
	到了隔天，星期五的下午，一阵电话铃声又在我风平浪静平凡平稳平板平坦的人生中制造出裂痕。
	那个时候，我难得地正在看报。
	因为我多少还是会在意。
	报纸说，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也出现在池袋，从茶道具店偷走了一个已经付清款项的昂贵茶碗。如果完全相信报道内容，那就是店里的人作证说，怪盗是从正门入口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举起招猫，发出怪声恫吓，趁着店员混乱退缩的时候，<b>就这样把东西偷走了</b>。
	如此大胆而且荒唐的小偷，找遍古今东西，绝无仅有。
	不应该有。
	而且他不是强盗，是怪盗。的确是古怪到了极点。那果然绝对是榎木津。
	我想象戴着我从旧衣铺随便买来的鸭舌帽，高举招猫的榎木津拿着茶碗哈哈大笑的场面，觉得萎靡到了极点，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响了。
	虽然不景气，这里毕竟是公司，有电话响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事务员花田接起电话，表情变得就像熬了一整晚没睡的警卫般转向我，我便大概察觉了。
	我察觉，心情愈来愈黯淡。
	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找我这种凡夫。不可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要打到公司不可。我想就连家人危笃或是过世也不会有电话打来。因为我老家根本没电话，我也没有半个朋友家里有电话。
	然后……
	不出所料。
	我接起话筒，里面传来益田龙一疲倦已极的声音。益田似乎极度倦怠。他叫我明天下午一点之前，一定要到目黑来。
	他说是榎木津的命令。
	我果敢地提出抗议。为什么我非得听从他的命令不可？我没道理要让一个侦探——不，让一个小偷来指使。
	我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不，重新下定决心，度过这个年尾。这次的决心至少要比上次的决心坚定多了。它可没脆弱到才隔一天就会瓦解。这可是坚硬到媲美钻石的决心。
	所以我拒绝了，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我拒绝，于是益田说了：
	——讨厌啦，本岛。
	——<b>为了</b>本岛你，连那么招摇的事都做了呢。
	——这次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嘛。
	什么叫<b>为了</b>我？
	难道他想说怪盗招猫人是<b>为了</b>我而抢劫的吗？就算说得那么卖人情，我也完全听不懂，也不想懂。
	为什么。为了什么。为什么是我。怎么可能。没那种道理。无法理解。我绝对不去。谁要去。我再也不唯唯诺诺、任人摆布了——尽管我这么想。
	“这是什么鬼样子啊！”
	我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么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禅寺说，“像我，明明毫无关系，却也像这样大老远跑来目黑了嘛。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中、中禅寺先生要回去了吗？”
	“当然啦，这还用说吗？我在这次事件中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全部说明清楚了，而且情况完全就像我说的啊。”
	“是这样没错……呃，那个招猫人……”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从麻布的干货店偷走了一条上好的鲣鱼，一边嘲弄追捕的警察，一边往惠比寿方向逃走了。
	“真是太招摇了呢。”中禅寺也目瞪口呆地说，“哎，闹得那么夸张，事到如今，<b>你的冒牌货也无从登场了</b>。就算出现也没有意义。因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招猫人干的，若非如此，就是被当成模仿犯吧。弄个不好，还会连招猫人的罪行都一块儿背上。”
	“啊……”
	所以……益田才会说是为了我吗？
	“好远呢。”中禅寺埋怨说，“比起目黑站，中目黑站是不是还比较近些？益田做事也真是随便。哎，把它当成散步好了……你看，目黑区遭到的空袭损害比较少，所以有很多古老的建筑物，对吧？”
	“那、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我的这身样子。中禅寺先生，这算什么打扮？”
	厚夹克加及膝灯笼裤、绑腿、胶底鞋。还有手巾。我怎么会可悲到做这种打扮？
	“不晓得。”中禅寺装傻，“好像是益田去了榎木津说派不上用场的服装出租店辛辛苦苦帮你凑了一整套租来的。哎，既然你都诈称是侦探助手了，这点程度的变装，至少也得忍耐一下。啊，拐过那里就到寺院后面了，今川在那里等我们……”
	中禅寺加快脚步，走到小巷转角，说着“啊，在那里”，挥起手来。
	今川慢吞吞地现身。
	“让你久等了。辛苦了……好大呢。”
	“哦，每一样都装箱了，所以体积变大了。沉重的东西不多，所以我想扛起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沉……”
	“那是什么？”
	今川背着一个有如行商老太婆背的巨大包袱。而且还是花哨的蔓草花纹包袱。
	“你背上去。”中禅寺威慑地说。
	“我、我来背吗？为什么？”
	“这里就只有你了啊。而且今川不也说了吗？包袱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重。”
	“我不是问那个，我……”
	看来中禅寺不接受任何询问。糊里糊涂之中，我被迫背起了巨大的蔓草花纹包袱。
	“重吗？”
	“咦？呃，唔，是没那么重啦，不过很有压迫感呢。怎么说，重心抓不太稳。不，我是说……”
	“我怕滑下去，所以包得很紧。”
	“跑得动吗？”中禅寺一脸吓人地问我。
	“跑？这个样子跑？”
	“不，这种情况……应该说准备开跑吧，今川？”
	“倒不如跌倒更好。”
	“跌倒？”
	“我说本岛啊，这场战略行动是建立在非常精密的时间表上的。几秒钟的误差都会决定生死。就是这么缜密的计划。我记得是……”
	“下午三点整实行。”今川说。
	“实行什么！我不要啦！”
	“还有五分钟左右呢。”中禅寺说。他根本不听我说话，古书肆只是盯着怀表看。
	“呃……”
	“好了，快准备。”
	“像这样对吧？”今川拿手巾裹住了我的头。
	“不，得先<b>涂</b>才行。喏，要在鼻子底下打结嘛。”
	“哦，是的。”
	今川从口袋里取出鞋油，抹到掌心。
	“干干、干什么！”
	“本岛别动。要是沾到衣服上，就得买下来了。不过叫益田赔就得了。”
	“是、是不能沾到衣服上，可、可是沾到我的脸也……”
	我无法抵抗。看来我的嘴巴跟眼睛周围都被涂上了鞋油，还被罩上手巾，蒙住了头脸。
	而且手巾不是绑在下巴，而是在鼻孔下面打结。有点呼吸困难。我甚至被交代戴上手套，我几乎都要忘了我是谁、是什么人了。
	这是什么鬼模样？
	古书肆与古董商退到离我稍远的地方站住，细细地端详我的模样。中禅寺貌似感动地沉吟了一声，“这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了吧？”
	“是万众期望的模样。”
	“最好就是这个样子呢。”
	“什、什么跟什么？”
	“听好了，本岛，不要想些无聊的问题，快点到这里来。看好，就是这条路。你站在这里看看。旁边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对吧？”
	是一道设有防盗尖钩、颇为高大的围墙。
	好像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宅第。
	“那一带。喏，看得到后门吧？后门也很气派……你呢，要沿着这道围墙，偷偷摸摸地走到那里。这样就行了。”
	“什么这样就行了……”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小心再小心地走过去就行了。听到了吗？小心翼翼地走。今川刚才不负责任地说什么最好跌倒，可是听好了，本岛……”
	中禅寺露出再恐怖不过的表情瞪着我。
	“……绝对不许跌倒。”
	“绝对……吗？”
	“没错，绝对。”
	中禅寺头也不点，更凶狠地瞪我。
	“沿着围墙，慢慢地、小心地走，绝对不能跌倒。而且你必须在……呃，我看看，必须刚好花两分钟走到那里。走到那道门那里。看仔细，就是那道门。那里就是终点。两分钟整之后，你必须人在那道门前才行。听到了没？两分钟整。很简单吧？你在心里一、二、三地计算秒数吧。来，看着这秒钟。”
	中禅寺把怀表吊在我面前。
	秒针在动。
	两点五十七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好了，去吧。”中禅寺推我的肩膀。
	我被这样一推，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踏出了一步。为了平衡第一步的蹒跚，我大步重整姿势，反作用力使得我小跑步前进了好几步。
	不，不能跑。既然都交代不许跌倒了，或许包袱里面装着易碎品。
	而且中禅寺说要沿着围墙走。
	也就是说……我必须尽量靠着围墙走才行吗？我这么想，往围墙靠去，包袱却摩擦到墙壁。我暗叫糟糕，想要远离，又差点跌倒。脚绊在一块儿。不妙。重新站稳。不行。
	我绝对不能跌倒。
	——经过几秒了？
	我得在两分钟整走到那里才行。
	我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完全忘了计时。现在已经过了几秒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分钟。照这个样子，绝对来不及……感觉会来不及。
	不，等一下，结果我又对中禅寺唯命是从了。总觉得那样也教人不服气。
	我像这样想着无关的事，觉得时间好像更不够用了。
	这样不行，会来不及，冷汗直淌，明明很冷的。
	我环顾四周。
	加快脚步。
	他说的门是那里吗？
	这样就行了吗？
	就在我回望背后的时候……
	“贼呀！有贼呀！”
	“咦？”
	大叫响彻整条马路。一个女人从反方向的转角探出头来。还有许多人三三两两跑过来的声息。声音……是从围墙里面来的。我。现在是几分？门呢？
	在喊着贼呀贼的是……
	“咦？咦？”
	贼——
	贼说的……
	——是我吗？
	根本……用不着想。
	不管是打扮、动作，一切的一切，我彻头彻尾毫无疑问……
	就是个贼，古典而典型的贼。
	蔓草花纹的包袱。用鞋油抹得黑黑的脸。胶底鞋。再加上蒙头巾。我。
	——我这不就是个不折不扣到简直滑稽的贼吗？
	我回头。中禅寺跟今川都不见了，刚才大叫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开什么玩笑。有人飞快地冲了上来。我再次回头。有个女人一脸恐怖表情，已经来到我旁边了。
	“啊、啊……”
	我别过脸去。转得太猛，差点跌倒，别过去的脸正对着的就是后门。那道门打开，伸出好几条漆黑的胳膊。我没有跌倒，身体停住了。不，不是的。我的身体被许多黑衣男子给抓住了。
	“啊、呃、对不起！”
	我道什么歉啊我……或者说，这是什么状况？
	我连同包袱一起被拖进门里面了。虎背熊腰长相狰狞的黑衣人大约有五六个以上吧。而且还有狗。不是哈巴狗或土佐犬。是一条看起来又大又强壮的西洋犬。狗……
	果然有狗。换句话说，这栋巨大的宅第……
	“这个混账，你偷了什么！”
	包袱被用力拉扯，我跌了个四脚朝天。
	穿着西式服装的时髦女子——益田说她是玛琳&middot;黛德丽——关上门扉，堵在门口。
	已经无处可逃了。
	情况糟到了极点。
	我被揪起衣襟，包袱被扯下来。
	“你从哪里进来的，偷了什么！”女子逼问说，“究竟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我又没进去。
	“你、你们到底是在看哪里，没用的东西！”
	“呃，哦，我们在各自的岗位……”
	“我不想听借口。你们应该知道老爷今天要过来吧？竟然给我出这种纰漏……”
	“大、大姐，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保管库呢。可恶的东西。”
	“保管库？不可能！骗人！”
	“呃，可是这些桐箱，全都是应该在保管库里的东西啊。上面烙着家纹……还贴着管理用的名牌……”
	“开什么玩笑！”女人尖叫说，“还、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去检查门锁！然后赶快把这些东西放回保管库。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老爷就要到了。要是老爷知道这件事，你们全都要遭殃！连、连我也……”
	“咚、咚。”有人敲门。
	女人——鲸冈，不，还是菊冈？——名字我不清楚，不过她确实是个时下流行的八头身美女——瞬间噤声，向一名黑衣人使眼色。
	接着她努努下巴，催促剩下的人收拾物品。
	两个人抱着我带来的东西——包袱里头装的似乎是大大小小的桐箱——往建筑物跑去。被使了眼色的那个人微微打开门扉。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手册。
	我好像见过。
	或者说，那似乎是非常讨人厌的东西……
	“打扰了你们，先说声抱歉，我们是警察。”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所谓警察，是取缔犯罪行为，也就是主要是逮捕小偷之类的所谓警察吧。
	而我——
	是现在正背负不法入侵及盗窃嫌疑，被好几个人按倒在地，一身十个人看到十个人会说是典型而传统的小偷扮相的——男子。
	这发展已经不是糟糕透顶，根本是绝望了。
	从这些人的口气听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被迫背上的东西，应该是事先从这户羽田邸的保管库里偷出来的东西吧。我不晓得是怎么偷出来的，不过偷东西的八成是那个荒唐得要死的……
	“怪盗招猫人？”
	女人上前去，这么说道。
	“是的，我是麻布署的调查员。”
	“麻布？那弄错辖区了吧。这里是目黑署的辖区吧？”
	“我们明白。”刑警说，“其实呢，我们追踪昨天发生在麻布署辖区内的盗窃案的歹徒——俗称怪盗招猫人的家伙——来到这附近，却在这后面的寺院一带追丢了人，我们四处搜索……结果突然听到有人喊贼。”
	两名黑衣人按住的门扉被用力推开，半张严肃的脸探了进来。
	一名黑衣人放开我，过去一起顶住门。
	“怎么，那里的那个家伙是小偷吗？喂喂喂，让我们进去啊。”
	“不、不行不行。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闯进民宅吧。这里可是羽田制铁顾问羽田隆三先生的别墅呢。”
	“管你是羽田还是稻田，让我进去！”刑警用不像刑警的口气说。
	我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门被用力顶开了，“喂，给我等一下！”黑衣人大声说。
	“才不等哩。罪犯就在眼前，你说等就等啊，这还算哪门子警察？喂，还是说这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不能放警察进去是吗？那样的话，更不能等了。我可是背负着樱花纹章 [111]在执行任务的呢。”
	“管你是谁，都不能随便进来！”
	“哪里是随便了？”刑警说，“我不就像这样先向你们征求同意了吗？我不晓得这是在干吗，可是要打架我可不会落下风。这附近还有六名制服警察跟两名便衣刑警，我一吹哨子，人马上就会赶到了。要我们硬闯吗，啊？”
	女子——我想起她叫作菊冈范子——使眼色命令黑衣人开门，站到我旁边。我闻到香水的味道。
	门一打开。
	我看见站在那里的是——
	木场修太郎。
	我平庸的脑袋混乱了。
	不，这或许代表我这颗平凡的脑袋总算开始有了一点活动。因为从听到喊贼的声音，一直到看到木场的脸之前，我这凡人的愚钝头脑完全是停止思考的状态。
	木场就如他报上的身份，是东京警视厅麻布署的刑警。
	可是这名凶悍的男子并非普通的刑警。木场……
	是榎木津的同伴——订正，是榎木津一伙的。
	那么，这也是什么圈套吗？
	不……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真的出现在麻布，然后往惠比寿方向逃跑了。从方向来看，他会潜伏在目黑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是……
	“喂，这小偷是什么人？这年头连连环画都不会出现这种十足贼样的贼了呢，喂。那么，这家伙偷了什么？”
	“什、什么都……”
	“什么都？”木场把那张正方形的脸凑向菊冈范子，“你是说这家伙<b>啥都没偷</b>？”
	“嗯，呃……”
	“那是怎么回事？这呆瓜只是偷溜进来而已吗？未遂吗？就算是这样，也是非法入侵。那我得用侵入家宅罪拘捕你。”
	“不、不是的……”
	“那是怎样？”木场吼道。
	四名黑衣人在菊冈范子左右两排站开。
	“你们那是什么态度？搞什么啊，难道就抓住一个只是在路上闲晃的家伙，硬把人家诬赖成贼吗？啊？”
	“呃，那是……”
	菊冈支吾其词，望向手表。
	原本一脸高高在上的女子变了脸色。
	没时间了。
	——羽田隆三要来了吗？
	“因、因为他在屋子周围徘徊，还有，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警备人员叫住他，结果……对，结果他竟然拔腿就跑。这个家里面保管着非常多的贵重物品，戒备也非常森严，所以，呃……”
	“唔，这家伙的确是可疑得一目了然呢。简直就像在身上挂个名牌，昭告世人我就是个贼嘛。脸也一片乌漆墨黑，喂，你这简直就是在叫人抓你嘛。这要不是贼，这臭家伙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可是啊……如果他什么也没偷，那不就好了吗？这笨蛋就交给我吧。”
	“不，这……”
	“你们没有拘留别人的权利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
	菊冈再次含糊其词的时候，去收拾东西的两个人从建筑物那里回来了。
	“大姐，事情古怪了。这家伙拿的东西，整理编号是乱七八糟呢。东西我们先收进保管库了……”
	“什么？你们说这家伙拿的东西是指什么？这家伙带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把他交给我。”
	“这……”
	“真可疑呢。要是他偷了什么，何必这样包庇他？就算东西拿回来了，盗窃就是盗窃吧？还是怎样？你们自己也有什么亏心事怕别人知道吗？”
	“不，没有那种事，请、请警察先生回去吧。这、这位先生……”
	菊冈恶狠狠地瞪我。
	那眼神怨毒极了。
	“……呃，对，这位先生是无辜的，却被底下的小伙子抓进来，呃，我想要好好向他赔个礼，再请他回去……”
	“混账东西，我说啊，就算他啥都没做，这种垃圾也没必要向他道歉。谁叫他一副可疑的打扮，鬼鬼祟祟，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犯罪了吧？这种混账，警察就该取缔。把他交给我们！”
	“不行……”
	就在菊冈挡在木场和我中间的时候。
	我看到有什么人从围墙上面倏地站了起来。
	“这、这次又是什么？”
	菊冈范子歇斯底里地大叫，恶狠狠地跺着那双修长苗条的腿。
	嵌着防盗尖钩的围墙上……
	没错，带来混沌黑暗的最糟糕的神明，一如往例，光怪陆离地降临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喵咪驾到！”
	怪盗招猫人——或者说，知道的人一看，任谁都看得出那根本就是榎木津礼二郎其人——那个不晓得是怪盗还是侦探的古怪东西，发出一如既往的大笑，俯视下界的众人。
	防盗尖钩一点作用也没有。
	木场露出一脸凶相，蹙起眉毛，鼻子挤出一堆凶暴的皱纹，悄声唾骂“那个白痴”。小眼睛都倒吊起来了。
	“众位！”榎木津大叫，“你们这群窃贼！你们的坏勾当，全都看在我的眼里了！这么说的我也是个怪盗，但我可不做你们那种偷偷摸摸的小人勾当，蠢家伙们！不甘心的话，就放马过来！”
	——完了。全完了。
	这下子全都毁了——听见那个声音，我如此觉悟。
	榎木津是破坏神。无论善恶、有罪无罪，不幸在场的我们，一定都会被彻底粉碎，不留原形。
	榎木津轻巧地跳下围墙，骑到一名黑衣人身上。
	从左右飞扑上来的黑衣人一眨眼就被打飞了。
	榎木津极其愉快地高声大叫：
	“喂！那边那个四角脸的骰子人！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犯罪，是神明嬉游的宗教活动，不识趣无能又无礼的警察就闭嘴观摩吧！”
	木场以手掩面，接着屈身对我说：
	“你也够呆的了，不会想法子治一治那蠢材啊。”
	就算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
	“真没办法……”木场喃喃，一脸厌倦万分地站起来，把头探出大门外。他是在确定有没有其他警察吧。这种场面要是有人闯进来，木场的立场就尴尬了。木场打开门一看，益田站在那里。
	益田泫然欲泣地瞥了我一眼，接着耸起肩膀，向榎木津跑去。
	他的手中……
	是那个茶箱……
	我听见好几声模糊的惨叫。
	一直软着腿的我总算回过神来，一阵犹豫之后，躲到木场背后。我是这种打扮，所以看起来大概非常像个毛贼吧。
	我隔着木场的肩膀窥看……大宅第的庭院一眨眼就变成了异样的情景。
	本该优雅的庭园景观，变成了一幅地狱图。
	这不是比喻。
	好几只身穿黑衣的鬼奔逃挣扎，遭到榎木津的惩治。唔，这如果是真正的地狱，或许应该是鬼在惩治人才对，但这里是鬼专用的地狱。
	不，他们是真正的鬼。
	定睛一瞧……黑衣人都被戴上了茶箱中的那些玩具鬼面。
	我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榎木津把纸糊面具贴到那群黑衣人脸上，还加以凌虐，乐在其中。
	“哈哈哈哈哈，内侧涂了胶，可没那么简单就可以拿下来啊，蠢蛋们！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这样！”
	好残忍。比鬼更恐怖。
	鬼被踹在背上，往前扑倒。
	鬼被踢中肚子，翻了个跟头。
	鬼被殴打，鬼被过肩摔。
	鬼在奔逃。
	鬼在哭泣。
	完全就是……欺负鬼大会。
	菊冈范子似乎无法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仓皇乱跑了一阵，没多久她似乎想起木场，扯开嗓子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刑警先生，你想想办法啊！这、这是犯罪！快、快点制止那个疯子！”
	“是啊。要是制止他就会住手，我当然会制止啦。喂，喂，叫你啊！喂，听话啊！礼二郎！你那是暴力伤害罪呢！住手！”
	“你这个方灯头胡扯些什么？这才不是什么暴行。这是舞蹈啊，舞蹈。这可是来历正统的宗教舞蹈呢，蠢蛋。哇哈哈哈哈哈，你连这都不晓得吗？可是不经玩，不好玩！”
	只是在发泄情绪罢了。黑衣人吃了一记回旋踢，面具粉碎了。
	“就是你吧！这个假老公！”
	狠狠踏上去。
	那就是自称鲸冈的男子吗？
	“你们才是正牌毛贼呢！”榎木津说，把三个人打垮在地。
	然后……
	鬼全灭了。
	虽然呈现一片阿鼻地狱的惨状，不过从时间来看，好像只有短短一两分钟。
	益田用比我更偷偷摸摸的动作凑到我身边，向我递出手帕。
	“脸，擦一下比较好吧。”
	“咦？”
	说起来，我的脸是黑的。虽然我自个儿没看到。
	“重、重要的是，这到底是要怎么收场？”
	益田甩着刘海说，“我不晓得。”
	此时……
	“这……这是怎么回事？究竟在搞什么鬼？菊冈！菊冈人呢？庭院怎么搞得一团乱！”
	粗俗的关西腔。
	是老人。
	一头漂亮的银发、埋在皱纹中的锐眼，还有鹰钩鼻。老人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礼服，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经过装饰的手杖。个子虽小，看起来却十分伟岸。
	这就叫作……大人物风范吗？老人背后有四名一身看似高级西装打扮的魁梧男子一字排开。
	益田一看到老人，悄声“啊”地一叫，躲到木场身后的我的更后面，重新深深戴好鸭舌帽。老人认得他吧。菊冈一副螺丝全散了的模样，用一种僵硬莫名、宛如发条人偶的动作惊慌地回过身。“啊。老、老爷，这是……”
	“还这是！混账东西，这是在搞什么？蠢货，我是在问你，这一塌糊涂的情形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怎么会戴着什么鬼面具？重点是，那边那个到底是……”
	此时，榎木津把手里拎住后颈的黑衣人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倏地挺起身来，与老人对峙。
	他的视线笔直盯住了老人。
	榎木津扯下身上的外套。
	“你……难不成是……”
	老人紧紧握住了手杖。
	“榎木津家的……小毛孩子吗？”
	“我不是小毛孩子，是侦探！”榎木津说，挺起胸膛。
	“这样啊，鼎鼎大名的侦探，是吗？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个名过其实的傻瓜呢。我和你有过不少过节，但这还是头一遭见面呢。我是羽田隆三。伊豆那件事，似乎承蒙你照顾不少……话说回来，你这玩笑是不是过头了点？”
	老人身后的魁梧男子们摆出架势。
	“哼。”榎木津嗤之以鼻，“玩笑开过头的是你才对吧。”
	“什么？”
	“注、注意你的口气！”菊冈慌忙斥责。“你、你以为这这这位老爷是什么人！”
	“贪得无厌臭老头。”
	“呀”菊冈也尖叫起来。
	老人——羽田隆三露齿笑了。
	“真是个爱耍嘴皮子的小子。嗯，我中意你。那么，你这趟来是为了哪件事？在老子的庭院里欺负老子的佣人，是要叫老子做啥？这究竟算哪门子礼数？”
	“这是日本的传统活动。”
	榎木津说道，再一次踢飞脚下的黑衣人。
	“这群坏蛋好像邀我的奴仆玩些好玩的游戏，我为了答谢，正在陪他们玩耍。”
	“那游戏好玩吗？”
	“无聊死了。这些家伙好像素行太差，弱得要命。我一点都玩不痛快。毛贼毕竟只是毛贼，打起来咬起来半点劲都没有！”
	榎木津把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想爬起来的男子又踹回原地。
	“原来如此，全被你看透了，是吧。失败了呢，菊冈。”老人把鹰钩鼻转向菊冈，“你还是不适合这种工作吧。就是贪心不足，自不量力，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该满足于夜晚的报酬就好了。那么……怎么，我猜八成是那个棘手的旧书商在背地里牵线，是吧？”
	“哼，在关东，会牵线的只有纳豆。那种家伙老早就回去啦。他是天下第一薄情男嘛。和他相比，我真是好心得可怕呢。”
	就是吧，你们？——榎木津指着我们说。
	“什么好心，榎木津先生，你是个大傻瓜。上次你那样撒泼放刁，对事态也没有任何帮助。毫无意义啊。的确，你或许身手不凡，揍了我底下的小子们或许就能消气了，可是啊，你那儿的手下啊，可没办法免去牢狱之灾呢。我也不想耍这种幼稚的手段……”
	不过我会继续作对，直到搞垮你为止——老人说。
	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幼稚到了天边。
	“你好像也搞了什么怪盗招猫人的雕虫小技，不过……我看看，就是你吧？”
	老人拿手扙指住我。不，是指住我背后的益田。
	“我记得你是侦探助手，叫益田，是吧？你绝对会被打进大牢，做好心理准备吧。”
	“怎么这样……”
	益田紧紧抓住我。他真是个胆小鬼。
	“如何啊，榎木津？”老人威吓说。
	“那真是太教人高兴了！”榎木津格外大声地叫道。
	“什、什么高兴，你……难道真是个傻瓜？”
	“我不是傻瓜，是侦探，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因为高兴，所以我才说高兴，如此而已啊。这种臭毛贼，管他变成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他愈哭我愈高兴！就算他死了，我甚至也不会掉半滴眼泪！”
	“别逞强啦，榎木津先生。你可以直接去向警察探听探听，事情可闹大了呢。弄清楚了没？”
	羽田隆三用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瞪住侦探。
	榎木津用那双宛如水晶的大瞳孔反瞪回去。
	“我说各位啊……”木场出示手册里的警徽，“我就是你们说的警察。”
	老人瞬间板起脸来：
	“刑……刑警怎么会在这儿？喂，菊冈！”
	“那、那是……”
	“跟那个大姐无关啦，老先生。就算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也无从答起。总之我就是在这儿啦。我说啊，这个笨侦探就别管了，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还有那个简直变态的小子就算被抓，也是造福社会。重点是……”
	木场揪起我的手。
	“你看看这个小偷。他怎么看都是个小偷吧？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你家装宝贝的仓库呢。”
	我被拖到前面去。
	大人物老人品评似的打量着作为小人物代表的我，最后发出一种不屑一顾的“呸”声：
	“听你胡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溜得进老子的仓库。我这儿啊，自从上回遭过小偷以后，戒备就森严得很呢。派了六个人负责警卫……”
	可是那六个人都瘫在地上了。
	老人在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哎，我这儿的仓库，锁非常牢固，是特别定做的。任谁都进不去。”
	“哦，或许就像你说的吧，可是有点不太对头呢。你的部下们态度也很可疑。总之先别管这群蠢蛋了，让我看看你这儿的仓库吧。”
	“为、为什么？”
	“没听见吗？叫你让我看仓库。你不相信警察吗？”木场举起手册。
	“就算是警察，我也不能相信。你别以为你的顶头老板是日之丸 [112]就嚣张。支撑着那个日之丸的也是老子啊。你以为老子一年缴多少税？”
	“何必激动成那样啊？”木场说，“放心吧，我没搜查令，所以没有强制力。我完全是路过罢了。可是啊，我也不能就这么视而不见呢。”
	“什么意思？”老人向菊冈询问状况。
	女人支吾其词。羽田隆三说着“这女的怎么这么不得要领”，脸色愈来愈沉。
	“我摸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为啥我非得让警察看保管库不可？我不晓得菊冈说了什么，但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告诉你，小偷就是那边那个榎木津的手下啊。”
	益田哭道，“我是冤枉的！”
	“什么冤枉？这臭小子。你不就到处搜刮一通吗？啊？你溜进刀剑铺园艺店偷了东西，不是吗？对吧？也到我这儿来闯空门了，不是吗？我说刑警先生啊，溜进我这儿偷东西的，不是那边那个白痴似的小偷，而是这个小子。这小子偷了我家代代流传的传家宝面具。我也已经报案了。怎么样？你把赃物藏哪去了？”
	“我、我是清白的……！”
	“哎，很简单，查一下就知道了。”木场说，打开门扉，上半身探出马路，大大地招手。
	很快地，几名警官和一个便衣刑警模样的瘦削男子现身了。
	另一名瘦削的刑警看见围墙中的状况，似乎大吃一惊。
	这也难怪吧。好几个魁梧的男子戴着鬼面具瘫倒在地上，怪盗兼侦探与财界大人物两相对峙，还有一个状似毛贼的可疑家伙哭个不停，一个典型的小偷惊恐战栗。
	“武兄，这……”
	瘦削的刑警似乎哑然失声。可是木场怎么会叫武兄？
	“哎，说来话长……也不算长吧。但短的话没法说明啊。笨蛋白痴乱闯进来，状况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总之，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就让我们看看仓库里面。”
	“哼。”
	小个子的羽田隆三不晓得是不是想要维持威严，勉强拱起肩膀，瞪住木场宛若巨人的胴体。
	“我说警察啊，我俯仰无愧。听好了，警察，我不晓得你们是在胡乱猜疑些什么，但先前目黑署的家伙也来过，勘验过现场了。就是我报案失窃的时候。是吧，菊冈？”
	“咦？呃，是这样……没错，可是……”
	“警方已经勘验过了。全看过了。你们是别的辖区的人吧？这样插手别人地盘的闲事好吗？如果你们说好，我完全无所谓。相反的，要是什么都没查到，你们要把这里的这些小子全部给我逮捕。这伙人是小偷，是盗窃团伙。那个榎木津甚至是暴力伤害罪的现行犯，不是吗？听见了没？”
	木场以那双小眼睛看了榎木津一眼，接着狂傲地笑了：
	“好啊，要是可以逮捕这个混账侦探，那才叫大快人心。要是我有手枪，还真想当场把他给毙了呢。没先申请携枪出来办案，真是教我后悔莫及。”
	上！——木场简短地命令。
	瘦削的刑警领头，警官队跟了上去。
	在老人的指示下，菊冈胆战心惊、浑身僵硬、摇摇晃晃地跟上去。
	榎木津看着无关的方向。益田一脸疲倦地看着警察的动向。至于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无法整理，也丝毫无法联结。我只能顶着一张小偷脸，静观其变。
	完全……
	不平庸。
	内在一点都没有改变，我是我，就是我本人无疑，但任谁来看，现在的我大概都是个小偷，而在这个荒唐的场面中，比起平庸的配线工，小偷要适合多了……
	隔了五分钟左右，一个年轻制服警察一脸严肃地捧着桐箱回来了。五官有些松垮的瘦削刑警瞥了羽田隆三一眼后，在木场面前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啦坂野？找到什么了吗？”
	“不，唔，这下有点麻烦了。或许该联络一下本厅比较好。这里毕竟是目黑的辖区嘛。”
	“到底是怎么啦？”羽田发出蛙叫般的声音。
	“没怎么了，羽田先生，或许你地位非凡，可是自家仓库出现大量赃物的话，应该也会有点麻烦吧？”
	“赃、赃物？什么叫赃物？”
	“真伤脑筋呢。”瘦削的刑警叹息似的说，“羽田先生，我们是一路追踪昨天干货店失窃的鲣鱼来到这里的。有个绰号胡闹的怪盗偷了鲣鱼。可是呢，你看这个。这……是鲣鱼吧？”
	瘦削的刑警打开桐箱盖。箱里收着一整条鲣鱼。
	“这是啥！”
	“就是鲣鱼啊。不只是这个。前天茶道具店失窃的古唐津茶碗，大前天画廊失窃的东云大师的画，还有先前古董店失窃的物品，全都在府上仓库里。不，还不止这些，之前失窃的刀、佛像、手镜和香炉也都……”
	“你、你说什么？”羽田叫嚣得更大声了，“你、你们在鬼扯些什么梦话？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全是……”
	“喏，署里头也接到通知了吧？就是那个一品偷的赃物啊。而那些刀、佛像、手镜和香炉，却都收在烙有府上家纹的桐箱里头呢。”
	“胡扯、胡说八道！”老人顶撞刑警说，“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我家！哪可能有！不可能有！刀和香炉，我这儿多的是，可是那全都是我的。赃物全部……”
	“应该在别处，是吗？”榎木津别着脸，嘲笑似的说。
	“我、我不晓得，我不晓得，可是总之不应该会在这里……”
	“这您也不认得吗？”瘦削的刑警打开一个小桐箱，“这……怎么看都是报案失窃的毗沙门天像，对吧，木场兄？还有这把仿制刀，上头的铭刻与描述相吻合。”刑警说。
	木场向细长的木箱里看去。
	警官队接连把东西搬出庭院。
	菊冈一脸惨白，随时都会昏倒似的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
	会不会是我<b>刚才扛在背上的东西</b>？那样的话，中禅寺跟今川竟然……
	让我背着塞给近藤的赃物和怪盗招猫人偷来的东西吗？
	然后……
	一身理想小偷装扮的我近乎好笑地轻易被逮住，背上的东西就这样全部移到仓库里面了……是这么回事吗？先让今川回收赃物，是为了定做装那些东西的桐箱吧。为了伪装成羽田的收藏品……
	可是——
	哪有人连鲣鱼都装进去的？
	“我们找到这样的东西！”我听到这样的叫声。
	另一个刑警小跑步靠近木场。菊冈眩晕发作似的踉跄。
	“这个东西摆在仓库入口处的架子上。请检查。”
	“啊，那个是……”菊冈说到一半，急忙捂住嘴巴。刑警把一个黑色的包袱递给木场。
	木场解开了包袱。
	“这……”
	包袱里头的东西……
	“这不是招猫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跟怪盗招猫人的招猫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那大概是近藤的招猫。怪盗举的毫无疑问是我后来重买的招猫。话虽如此，两边都是在豪德寺大门前买来的五十元招猫。
	“招、招、招猫哪里都在卖吧，有招猫又怎样？”
	“招猫是在卖……但这个怎么说？”小个子刑警从包袱里抓出一样东西。
	“哎呀呀，这可不行呢。”瘦削的刑警说。“木场兄，请看，这个……”
	“嗯？喂，那不是仿真枪吗？”
	木场从小个子刑警手中接过来的东西，确实是手枪形状。
	那是……
	一定是近藤借来的木雕手枪。
	木场把玩了两三下说，“还奇怪怎么那么轻，原来是木雕的啊。还有，这不是招猫人的鸭舌帽吗？”
	——什么招猫人。
	怪盗本人不就在那里吗？我心想，朝那里望去，榎木津不知何时竟已摘下了原本应该戴在头上的鸭舌帽。真是万无一失。
	“少、少胡扯了，哪可能有这种事。喂，菊冈，这……这到底怎么搞的？”羽田隆三气急败坏说，“把这种东西摆在仓库，不就……啊。”
	“是啊。”木场受不了似的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这下子可没办法就这么算了呢。羽田先生，至少得请你到警署去一趟，说明情况呢。哎，没办法逮捕那个笨侦探，教人不甘心……不过这可是犯罪呢。看来真正的怪盗招猫人就在你这儿。喂！”
	羽田隆三的脸转眼间变得惨白。
	“啊、呃、喂！菊冈！这到底是……怎么会搞成这样？这……”
	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睁得老大。
	“榎木津！你小子，竟敢陷害我！”
	榎木津咧嘴一笑，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阿拉斯加帝王蟹。”
	老人把手杖往地上一扔：
	“混账！信浓也好，神无月也是，为什么我这些手下全是一群蠢材！废物！居然被这样一个臭小子整得团团转！喂，菊冈！”
	“噫！”女子发出分不出是惨叫还是呜咽的叫声，瘫坐下去。
	“哭也好叫也罢都没用，这可是个大问题。羽田先生，怎么样？不好意思，可以跟府上借个电话吗？我想联络一下本厅……”
	“且慢、且慢！”老人慌了，差点摔倒，背后的男人们扶住他，“这是误会，绝对有什么误会，不，完全是误会。所以请、请再稍等一会儿……”
	“好像正是如此呢，羽田先生。”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这次又是谁？”
	从主屋现身的人物……是中禅寺。
	“真是够慢的。”木场悄声骂道。
	“木场刑警，其实呢，院子里的众多物品……似乎已经不再是赃物了。”
	中禅寺说道，来到羽田隆三面前。
	“喂，什么意思？”木场激动地反问突然现身的和服男子。
	“哦，你可以向负责的部署确认，窃案通报应该在刚才全部撤销了。哎，看来一切……都以误会一场的形式收场了。”
	“误会？”
	“当然，那是骗人的。”古书肆说，“事实上呢……是<b>以相当高的价格</b>向遭窃的地点买下了那些赃物。”
	“买下？”木场发出莫名高亢的哑声说，“那种东西谁会买？或者说，为什么要买？”
	“噢……其实呢，怪盗招猫人偷走的东西，全都是已经出售的货品。买下那些货品的全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尽管东西被偷了，却仍然按照契约，付钱给遭窃的商家。这样一来，商家就不会有任何怨言了。还有，对招猫人之前的窃盗事件——刀剑铺和园艺店还有茶道具店，都支付了超过赃物的金额，和解了这件事。”
	交易成立了——中禅寺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买下了赃物吗？”
	“也不算是买，唔，算是一种协商吧。虽然我觉得盗窃案没什么协商可谈……但金钱的力量不容小觑呢。”
	“喂，你干吗那样做？你是在包庇窃贼吗？这太荒谬了。”
	“不不不，这当然是……为了<b>卖人情</b>给这位羽田隆三先生啊。”中禅寺压低了声音说。
	“卖、卖我人情？”
	羽田隆三因为扔掉了手杖，手不晓得该往哪摆吧，他抓住自己的外套袖子，回看中禅寺。
	“你、你说卖我人情……是什么意思？”
	“是的，羽田隆三先生，就是卖你人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好歹也是羽田制铁的会长兼董事顾问，居然与连续盗窃案，而且是闯空门案件有关系，这样的丑闻……当然会想要避免吧？无论……你与这些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
	中禅寺恐吓似的说：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动机，是亲自偷窃还是派人下手，这都不值得称赞呢。这……是什么误会，对吧？”
	中禅寺以更充满魄力的声音说：
	“我说的不对吗，羽田先生？”
	“没、没错。这是……是误会。”
	“我就这么想嘛。而这些东西，是那边那位先生刚才购入的物品，他请你暂时为他<b>保管</b>一下，哎……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就是这样吧？——中禅寺强调说。
	“这……你是说……”
	“买下遭窃的商品，施恩于你的……就是那位先生。”
	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向中禅寺指示的方向——主屋。那里……
	寂然伫立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
	男子身材十分伟岸。由于姿态挺拔，看上去更是气势不凡。
	他穿着上等的三件式西装，拄着一把看起来又长又牢固的手杖，戴着玳瑁圆框的优雅眼镜，一头黑发全往后梳拢。
	瓜子脸的左右是一双大大的耳朵，额头正中央有颗大圆痣。是个气质出众，看起来极温良的绅士。
	“那位先生……就是榎木津干麿前子爵。”中禅寺这么说。
	“榎、榎木津、子……”
	羽田隆三的呻吟，被侦探粗鲁的叫声给盖过了，“是我家笨老爸！”
	换句话说。
	那就是……榎木津的父亲吗？
	应该就是吧。就连木场都呆然张口，僵在原地，益田也是。
	榎木津前子爵挥着手杖，快步走到羽田前面，说道：
	“午安。”
	接着他瞥了旁边的桐箱一眼，转向中禅寺问：
	“是哪个？”
	榎木津斜着眼睛瞄了父亲一眼，厌烦地说，“蠢，反应够蠢。”
	中禅寺从堆在地上的箱中取出格外古老的一只，“是这个。”他把箱子递了出去。前子爵接过后高兴地说：
	“啊啊，真的。”
	“那、那是诅咒的……”
	装着诅咒面具的箱子。我还没全部说完，羽田隆三便吼道：
	“那是我家的传家宝面具！喂，只、只有那个面具，不管谁说什么，都是我的东西！那是羽田家代代相传的……”
	“那个面具不是被偷了吗？”木场恫吓说，“不是向警方报案失窃，还勘验过了吗？喂，它怎么会在这里？你说啊！”
	木场骂道，羽田隆三吼了回去：
	“啰、啰唆啦！不晓得怎样，东西全回来了。不是说这位先生买下了吗？那不就好了吗？管你要卖人情还是啥，老子买了就是。可是啊，其他东西我不管，但那个面具我可不记得我卖给了谁。那可是我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这话就错了。”中禅寺说。
	“哪、哪里错了？”
	“真伤脑筋呢。喏，羽田先生，请你看仔细，箱盖上面写着什么？”
	中禅寺倾斜箱子，让众人都看得到。
	“嗯？”
	众人皆望过去。
	上面写着不祥的文字……
	“不、不一样……”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错，不一样，本岛。你看到的箱子，上面写着什么？”
	“是……是祸字吗？”
	“是啊。喏，这里。羽田先生，请仔细看。这个箱子上面写着什么？”
	“呃……翁……？”
	“没错。这个箱子上面写着‘翁’字。其实呢，这是三四天前……这位榎木津前子爵家<b>不见了</b>的东西。”
	“也是被偷的吗？”木场叫道。
	然而榎木津前子爵没有回答，只是维持柔和的表情，脸颊挤出皱纹微笑。接着他这么说了：
	“是<b>离家出走</b>了。”
	“离、离家出走？”
	木场张着嘴巴看榎木津。我也看榎木津。
	榎木津说，“看吧，蠢。”
	“什、什么？”
	羽田隆三不晓得是不是混乱了，他抓着银发，接着叫道：
	“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我家？混淆视听！就、就像那边那个小偷说的，我家的传家宝箱子上面写的是祸字。”
	“是这个吗？”中禅寺说，从箱山里挑出大小、材质、设计都与刚才的箱子分毫不差的古老桐箱。
	他出示箱盖。
	——祸。
	是诅咒面具。
	“就是那个，是那边那个，那才是我羽田家代代相传、具有国宝级价值的面具。”
	“那也是骗人的。”中禅寺斩钉截铁得恐怖。
	“什、什么骗人的？哪可能是骗人的？”
	“是骗人的啊。这两个面具呢，原本都是前公家 [113]榎木津家的古面具。不可能只有其中一个是羽田家的。这……是榎木津家的东西。”
	“什、什么！胆敢那样胡说八道，我可饶不了你！”羽田隆三怒骂中禅寺说，“我、我没吭声，你居然在那里满口瞎话，你说啥？那个面具是榎木津家的东西？到底要怎样搞才会变成那样？啊？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就拿出来啊？你说啊？”
	“根本就没不吭声嘛，你。”榎木津说。
	中禅寺吃不消地“哎”了一声，耸了耸肩：
	“我说啊，羽田先生，请你仔细看看这个，好吗？”
	中禅寺再次拿起写着翁字的箱子。
	“这个，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就说不是了啊！那上面不是写着翁吗？”
	“没错，是翁。可是里头装的……”
	中禅寺打开箱盖，几乎同时，榎木津发出奇怪的声音大叫，“是鬼呀，鬼！”
	写着翁的箱子中……装着一个形状古怪非常的异相面具。
	“没错，它虽然没有角，不过就像那里的侦探说的，这是鬼。是追傩式等仪式中佩戴的面具，也就是鬼面具。听好了，羽田先生，接下来是重点。你宣称是传家宝的面具，是这个面具，对吧？”
	中禅寺拿起祸的箱子。
	“这上面写着‘祸’字。可是……如你所知，箱里……”
	中禅寺揭开盖子。
	是年代不明的诅咒面具。
	“这看起来不像鬼吧？”
	没错，那是尉面——翁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子爵？”中禅寺问道。
	“那当然是放错喽。”榎木津前子爵似笑非笑地答道。
	“你你你、你说什么？”羽田隆三叫道。
	“就是放错了嘛。”
	“哎，<b>放错的本人</b>都这么说了，这就是真相吧。这个面具，是几个面具一组，为榎木津家代代相传的物品。羽田先生，不管你如何主张，唯独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事实。对吧，前子爵？”
	绅士悠然点头。
	羽田隆三……
	完全僵掉了。
	“真遗憾呢。”中禅寺说，“或许你以为运气好，得到了一个国宝级的逸品……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啊，羽田先生。这不能拿来当传家宝啊。啊啊，对了，本岛，我也顺道解除你的诅咒好了。”
	“我、我的诅咒？”
	“没错。”中禅寺说，只扬起一边脸颊笑了，“请问前子爵，关于这个箱子呢，原本四边都施有封印，用朱字写下了封，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是因为盖子松了啊。”前子爵悠然答道。
	“松、松了？”
	“看来是呢。那容我再请教一个问题。箱子的表面……为什么写下了近似诅咒的内容？”
	“哦。”前子爵拍手，“这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祸面的箱子，本来就装着护符嘛，所以我想干脆在盖子上也写下类似的可疑字句，或许小偷看了就会心里发毛，不敢偷了……”
	只……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次轮到我嘴巴合不拢了。
	完全被骗了。
	不，被诅咒了。
	“可是，结果我料错了呢。难得我特意写下……结果还是被偷走了嘛。大概二十年前，就只有那个面具被偷了呢。”子爵看起来相当愉快地答道，“哈哈哈”地优雅地笑了。
	“什、什么偷，我可没……”
	“羽田先生，依你的作风来看，我想你应该是砸重金从什么人手中买来的，但你应该要仔细确认一下出处才对。或者说……我想应该不可能，莫非真的是你偷来的？你抵挡不过传说是羽田家祖先秦河胜雕刻的面具这种来历的诱惑……从榎木津家的仓库弄来了？”
	“不是不是才不是！”应该是大人物的老人像个小人物似的没命摇头，“要、要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也行，我、我没有偷！”
	“这我明白。”前子爵静静地说，朝瘫坐在地上的羽田老人伸出手去。
	“你、你明白？明白什么？”
	“这些面具呢，似乎从以前就经常<b>自个儿外出</b>。怎样的道理我不清楚，但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会彼此吸引，或彼此排斥呢。”
	“你说什么？”
	“这个面具原本都收在哪里呢？”
	“摆、摆在京都的本宅里……”
	原来如此……是为了这次这场无聊的圈套，特地从京都拿过来的吧。
	前子爵感动般深深地点头说：
	“就是吧，就是吧。相隔太远，可能就不会反应了吧。哎，这次也是，因为这里有这个翁面，这个鬼面才会溜出我家仓库，大老远地跑来目黑这儿。”
	这么说来……前子爵一开始就说面具是<b>离家出走</b>。可是——
	我想那个面具会消失，不是被偷也不是自个儿跑出来，而是寅吉的父亲受榎木津所托，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这才是真相吧。
	前子爵向羽田隆三恭敬地行礼，说：
	“哎，真是非常抱歉。我会趁这个机会，把两个面具<b>都好好带回去</b>，就请你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了，羽田先生。”
	“什、什么两个都……”
	羽田隆三抓着前子爵，本来就要站起来，闻言又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面。染有家纹的和式裤裙变得皱巴巴，头发也乱成一团。
	登场时的大人物风范早已荡然无存。
	虽然很失礼……但就像益田说的，看起来只是个色老头子。
	“大、大叔，你两个都要拿走吗？唔……”羽田挤出声音来似的说。
	中禅寺蹲下身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说：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羽田先生，你打算用这个面具，狠狠地恶整一下可恨的榎木津礼二郎，绞尽脑汁计划了不少策略吧。可是很遗憾，看来适得其反了呢。”
	“什、什么适得其反……”
	“你砸重金设下圈套……结果看来只是在协助这个面具返乡罢了。从结果来看，你是被面具的灵气给利用了。”
	“什……什么面具的灵气！”
	“对于老物件，千万要小心。还有……再奉劝你一句话。”中禅寺说，“今后不要再去惹那个榎木津侦探，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听好啰，跟那种家伙扯上关系……”
	可是会两三下就变成傻子的——古书肆说。
	换句话说，那个老人……
	也跟我一样。
	羽田隆三从鼻孔喷了一团气，垂头委顿下去。然后他转向在木箱旁边茫然若失的菊冈，无力地说，“你被解雇了！被放逐了！”菊冈范子露出仿佛被揍了两三拳的表情，也不回话，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榎木津前子爵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那个样子，结果只说了句，“真难为呢。”
	接着前子爵吩咐羽田带来的四名魁梧男子，把堆在庭院的箱子全部搬去停在正门的车子。
	没有一个人忤逆。
	前子爵威镇全场。
	刑警和警官们变得不晓得所为何来了。瘦刑警和小个子刑警频频追问木场。他们好像认为榎木津的外貌酷似怪盗。木场露出再凶狠不过的表情，再三重申，“才不像！一点都不像！”接着转向榎木津说：
	“臭家伙，你给我记住！”
	榎木津拉长了人中，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说，“难道你让我忘记我就会记住吗，笨蛋！”
	“礼二郎，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毙了你！”
	木场丢下一句实在不像是警察该说的恐怖威胁，转身离开了。两名刑警和警官队随着无赖刑警丢下的唾骂，各自纳闷地偏着头，从后门离开了。
	榎木津前子爵好像觉得离去的众刑警模样很有趣，一直目送他们直到人影全不见了，然后吟唱似的说，“面具都齐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听到这句话，羽田隆三可能确信自己彻底失败了吧。萎靡的老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子爵行了个礼，朝中禅寺与榎木津分别送上憎恨的视线，随着搬完了箱子的四名手下，往主屋离去了。
	接着前子爵拍手叫了声“对了”，向站在远处的儿子说：
	“我决定了。那些镜子刀子香炉，因为中禅寺君劝说，所以我才买下了，可是仔细想想，我根本用不着嘛。我决定物归原主。还是礼二郎你要？”
	榎木津背对父亲答道：
	“我才不要。不过……欺负鬼用的面具留下来别收吧。我懒得再从仓库搬出来。”
	“噢，噢。”前子爵频频点头，“啊，这么说来，礼二郎，你先前说什么坏事接二连三，是吧，果然是要帮朋友去祸消灾吗？”
	什么？
	——帮朋友？
	是这样吗？
	我望向榎木津。
	欺负鬼活动，不是仅仅为了欺负我或是关口先生而举行的吗？榎木津毫无意义地说了一大串敷衍之词后，想起来似的说了：
	“还有……招猫跟假枪还有脏帽子是那边那个小偷的朋友熊猫的东西，不要拿走啊。”
	然后他微微转向我说：
	“赶快把那些东西拿去还给那个熊猫吧，你这个本岛五十三次。”
	我顶着一张小偷脸坦率地说，“我知道了，谢谢。”
	只是就算是这样，五十三次这个名字，实在教人无法释然。
<h3>
	7</h3>
	“无法释然吗？”中禅寺问。
	不，老实说的话，事件之后的我，并没有那么无法释然。哎，除了要洗干净被鞋油抹得全黑的脸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以外，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吃亏，近藤家被偷的招猫和手枪甚至连鸭舌帽都失而复得，我的生活本身与以前毫无二致。
	真的一点变化也没有。
	虽然年关将近，但也没有任何异于平常的地方，只是觉得街上变得更加忙乱，我也跟着装出忙碌的样子罢了。可是——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变得极为平静。
	应该也不是有什么不同，但几天前那种捉摸不定、分不清是焦躁还是认命的无法释然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情非常平和自然。
	工作还是一样闲，但也不到没饭吃的地步。我似乎不会被解雇，公司也没有要倒闭的样子。
	如此这般……我在那场大骚动过了三天的这天，早早结束工作，来到了京极堂。
	我一直打算在年底收工之前过来拜访一次。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我是想聊聊事件吧。不过我不敢去玫瑰十字侦探社。虽然不是有什么隔阂，但总觉得有点儿害臊。
	“不是的。”我回答。
	“那个面具呢，”中禅寺接着说，“是赝品。”
	“赝、赝品？什么意思？”
	“那似乎不是今川幻想的那类东西。不是能够改写我国演艺面具历史的东西。”
	“那很新吗？”
	“嗯。”中禅寺答。
	“果然是室町以后的东西吗？”
	“……或者说，它的制作年代，和放在箱中的护符一样，是江户末期。”
	“那么新……？”
	不只是差了几百年，甚至差了一千年以上。
	“这表示……今川先生鉴定错了吗？”
	“哎，这次是没办法。”中禅寺苦笑，“江户末期不会制作那种样式的东西，而且以江户末期的东西而言，也太古色古香了。”
	是被骗了——中禅寺说。
	“被谁骗？”
	“制作那个面具的人。今川被近百年以前的人给轻易骗过了。当然，我也差点就被骗了……”
	“哦……”
	我不是很懂。
	“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么回事。”中禅寺这次有些快活地笑了，“江户末期，能面的样式已经完全确立了。设计也变得十分考究。具有某种程度技术的人，应该都能做出符合样式的面具，也应该都会这么做。”
	唔，是吧。
	“另一方面，制作那个面具的人，面具的作者，拥有相当高超的技术。真的是炉火纯青呢，不论是形象、细节、润饰加工，都极为巧妙。技术水准极高。然而……”
	“哦，样式……”
	“一般人不会想到是<b>故意</b>把它弄成那样的嘛。那个面具是<b>故意</b>做得看起来古老的。那是参考当时已经完成的能面，<b>想象着比能面更古老的形态</b>而制作的。如今……从古代到现代的演艺面具的变迁历程等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非常明确了，也编纂出了类似俯瞰通史般的东西来，但当时对此应该还没有那么清晰明了的认识吧。换言之……那个仿佛可能有又不可能有的面具，是江户末期<b>捏造出来</b>的古代面具。”
	“原来是这样啊。”
	也就是一开始就制作成古老的样子。
	“没错。”中禅寺说，“制作的时候，那个面具就已经进行仿古加工了。作者是在<b>江户末期制作出了奈良时代以前的面具</b>。”
	我问为了什么，中禅寺答道当然是为了行骗。
	“骗谁？真是要骗后世的人吗？”
	记得今川说过，相隔一段时间与场所，却依然能够发挥效果的信息，就是诅咒。
	“不是的。”中禅寺说，笑得更深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疯狂的恶作剧家伙，会想要在自己死后骗什么人吧。制作这个面具的人物，当然是想要糊弄那个时代的什么人吧。简而言之……就是赝品。”
	“是过、过去的赝品吗？”
	多么教人目瞪口呆的东西。
	“诈称是秦河胜作，拿去欺骗了什么人呢。至于是怎么骗、为何而骗，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呢——中禅寺十分愉快地说。外表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但感觉他的心情比平常更好。虽然我会这么想，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中禅寺又稍微熟悉一点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啊。后来我跟今川两个一起去了榎木津本家的仓库，看了全部的面具。面具除了那两个以外，还有四个，总共是六个，我们一起调查了箱书之类的，竟然附有文书呢。”
	“文书吗？”
	“是类似由来书的东西。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此面为诈术骗局用之赝作，然鬼气逼人，不逊真品，值得留传后世云云。”
	“哦，也就是说，这些面具是为了用在欺诈或是不知什么用途上面，可是因为做得太好，所以……”
	“没错，”中禅寺捏起茶点，“丢掉太可惜了。可也不是真品。无可奈何，只好送到寺院奉纳。那座寺院在明治时期成了废寺，后来面具流落到榎木津家手中。”
	“是……明治时期吗？”
	“就是啊。就算是榎木津家那里，也不是代代相传呢。”
	中禅寺放声大笑。
	或许他真的心情很好。
	“对了。”中禅寺站起来，“这个交给你吧。”
	主人拿起摆在右边书架中段的东西，像是一只信封。古书肆愉快地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果然是信封，不是老东西。
	“那家伙好像不晓得你的住址。都多大年纪了，真伤脑筋。可是连和寅跟益田都不晓得，实在教人头痛呢。结果那些家伙竟然认为我当然知道。真教人气愤。”
	“那家伙？”
	是在说榎木津吗？从说话内容来看，似乎是指榎木津。可是……
	——榎木津写信给我？
	会有这种事吗？不，这种事有可能吗？
	“好像是邀请函呢。”中禅寺说。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信封。
	“喏，那家伙不是嚷嚷着要办追傩吗？哎，去年夏天到现在，咱们身边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件。新年刚过就发生箱根事件，胜浦、伊豆、白桦湖，然后是大矶，每一宗都是惨绝人寰。榎木津那种笨蛋也就算了，他想关口跟你这种人，首先就承受不住吧。”
	“我、我也是吗？”
	“所以那笨蛋打算帮你们去祸消灾啊。”中禅寺板起脸来搔了搔鼻尖，“如果你不排斥，就为他露个脸吧。不过即使去了，他也不会不加掩饰地高兴，搞不好又会做出什么疯癫事来……”
	“什么排斥……我怎么可能……”
	凡人、小人物、小市民、平庸又存在感稀薄的平凡普通的我，怎么可能会排斥。
	“榎木津他呢，别看他那样，他也是戴着榎木津这个面具在过活。他看起来什么面具也没戴，本人也这么表现……<b>但那就是那样的面具啊</b>。”
	中禅寺站着说道。
	那样的话……果然和我一样。
	我望向信封。是随手写下般的潦草字迹。背面写着榎木津礼二郎。看来似乎是亲笔信。正面写着……
	——本岛俊夫先生。
	我感觉榎木津第一次亲口叫了我的本名。
	可是，这本名反而让我觉得像假名，我说着“一点都不像他呢”，为了掩饰害臊……
	我大声笑了。

注释
	[1]伊予国松山传说中的妖狸。据说松山地区的狸猫有八〇八只之多，其头目就是隐神刑部狸，拥有四国最强大的灵力。
	[2]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二日，因战败后的粮食匮乏，世田谷举办“‘拿米来’区民大会”，抗议民众成群结队，前往皇居游行。
	[3]石川五右卫门（？～一五九四），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
	[4]在竹耙子上装饰有面具、假金币等的吉祥物。取耙子可以耙来许多东西之意，保佑招来幸福和财运。原本为十一月酉之日各地的鹫神社贩卖。
	[5]奉纳在神社寺院里，用以祈愿或答谢的画板。源自过去奉纳活马的习俗，故图案多为马。
	[6]落语近似中国的单口相声。
	[7]善光寺有叫作“御血脉”的印章，只要支付净财百疋，盖个章，无论犯下什么样的滔天大罪，都可以前往极乐净土。由于“御血脉”流行，害得地狱门可罗雀，于是阎魔大王召开会议，一个聪明的鬼卒提议让下地狱的盗贼亡魂去偷来“御血脉”，结果大盗石川五右卫门雀屏中选。五右卫门领命前往善光寺，顺利偷到了“御血脉”，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利用“御血脉”，自个儿前往极乐净土。
	[8]菩提寺为一家祖坟所在之寺院。
	[9]一八六〇年幕末时期，一群尊王攘夷派志士因不满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未获天皇敕令而签订《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以安政大狱弹压反对派等各种作为，于樱田门外将其暗杀。
	[10]伊贺行指从畿内前往东国时经过伊贺国的路线。一五八二年，织田信长于本能寺遭明智光秀杀害时，德川家康正率领诸亲信重臣于大阪堺地游览，为避免在混乱中被明智军袭击而致使德川家全军覆没，经伊贺国匆促赶回领国三河之冈崎城。
	[11]宽永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二四～一六四四。
	[12]万治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五八～一六六一。
	[13]御府内指江户时代以江户城为中心的市区，约为品川大木户、四谷大木户、板桥、千住、本所、深川以内的范围。江户地图上这些地区以朱线框起，故也称御朱引内。
	[14]日本有一句谚语叫“给猫金币”，比喻不懂价值，暴殄天物。
	[15]传说肥前国佐贺藩二代藩主锅岛光茂时，家臣龙造寺又七郎不小心触怒主公，遭到斩杀，又七郎之母遂向所养的猫倾吐怨恨之后自杀。猫舔了母亲的血，化为妖猫对城主作祟，最后家臣小森半佐卫门消灭妖猫，拯救了锅岛家。
	[16]扫部头为扫部寮的长官，负责宫中活动时的布置以及殿中的清扫。
	[17]日本驮右卫门是日本知名盗贼，也是歌舞伎戏码《青砥稿花红彩画》中五名知名盗贼之一。
	[18]日文俗话说，与陌生人衣袖相拂，也是他世修来的缘分，意近萍水相逢也是缘、百世修得同舟渡。
	[19]寺院内祭祀圣德太子的祠堂。
	[20]三业指料理店、艺伎屋、特种茶室，三业地是允许这三种行业营业的特定地区。另有二业之说，指前两种行业。
	[21]神泉谷过去有涌泉，弘法大师的弟子在此地建起浴场，供当地人泡温泉疗养，后来浴场被称为“弘法汤”，温泉客云集，使当地逐渐繁荣起来。
	[22]应指一九五一年成立于银座的日本第一家三温暖设施，除了三温暖以外，还有牛奶浴、麻将桌、餐厅酒场等娱乐设施。
	[23]和田义盛（一一四七～一二一三），仓时代初期的武将。
	[24]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部向国民倡导的口号。
	[25]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为了弥补劳动力不足，强制动员中学以上的学生，投入军需产业工厂等地方劳动。
	[26]一种加了炸面衣作为佐料的荞麦面。
	[27]天正为安土桃山时代的年号，一五七三～一五九二。
	[28]嘉永为江户时代后期的年号，一八四八～一八五四。
	[29]原曲名“買物ブギ”，为一九五〇年发售的笠置静子（笠置シヅ子）的歌曲。歌曲长达五分钟以上，内容为连珠炮地描述主妇采买时的繁杂忙碌，大受好评。
	[30]越后狮子舞是源自越后，巡回全国各地表演的一种街头演艺，主要由儿童戴狮子头，配合大人的鼓笛演奏等表演特技，沿路乞讨赏钱。
	[31]正式名称为凌云阁，是位于东京浅草公园的观览高塔，共十二层楼高，故俗称十二阶。
	[32]江户时代到近代专门买卖女人到妓院为业的人。
	[33]金太郎是日本民间传说中，居住在足柄山的山姥的孩子，全身赤红而圆胖，总是扛着一把斧头，围着肚兜，喜欢相扑和骑马，有怪力，与熊、鹿、猴等为友。
	[34]日本有许多妖猫在头上盖头巾跳舞的民间传说。
	[35]日本传说猫老了之后尾巴会分叉成两条，是妖怪化的象征。
	[36]一种廉价坚固的绢织物，多用于实用性和服或被套等。
	[37]《大冈政谈》载，有一山伏（修验道僧侣）天一坊自称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私生子，欲谒见将军，被大冈忠相识破，遭到处刑。此事是据以下事实改编，一个山伏源氏坊改行自称德川一族，行骗世人，后来遭到处刑。
	[38]飞鸟时代，日本第一个正式采用的年号，六四五～六五〇。
	[39]日文中“铁匠”与“梶野”同音。
	[40]日本修验道僧侣的统称。又称山卧、修验者、行者。
	[41]主要的传说是有只猎人养的猫，因偷吃猎物挨打而怀恨在心，一天看见猎人铸子弹的场面，知道了子弹总是只有六发。猎人出门打猎，发现丛林中有野兽的气息，然而连开六枪都没有射中目标，野兽也不逃走，等到六发子弹射完之后才现身，原来竟是猎人养的猫。猎人就要遭猫反扑时，想起身上还多带了一颗子弹，便用它射死了猫。
	[42]茨木童子是传说中的鬼怪，为酒吞童子的部下，曾在罗生门遭武士渡边纲斩断一只手，遂变身为渡边纲的伯母把手抢回来。
	[43]承历为平安时代年号，一〇七七～一〇八一。
	[44]保元为平安时代后期年号，一一五六～一一五九。
	[45]草子也称草纸，为江户时代通俗娱乐的廉价书籍类。
	[46]仓时代的宫廷贵族藤原定家的日记。
	[47]仓时代的世俗故事集，橘成季编，完成于一二五四年，提到许多当时的社会风俗习惯。
	[48]鸭长明（约一一五五～一二一六），仓时代初期的歌人与随笔作者。著有《方丈记》等。
	[49]猫的日文发音为neko。
	[50]寺岛良安著，完成于一七一二年的插图百科全书。
	[51]太田道灌（一四三二～一四八六），室町时代中期的武将及歌人。通军法、精和汉之学，亦长于和歌。
	[52]文明为战国时代年号，一四六九～一四八七。
	[53]天明为江户时代后期年号，一七八一～一七八九。
	[54]一种招福人偶，大头矮个，多半为跪坐姿。
	[55]江户时代流行的一种黄色封面的绘本通称。内容脱离过去草双子的幼稚，为成人取向的读物。
	[56]黄金蝙蝠是昭和时代初期连环画的主角，为一个身披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现身时会高声大笑，并伴随着金色的蝙蝠。
	[57]林不忘于一九二七年在《每日新闻》连载的《新版大冈政谈》中出现的角色，为性格乖僻的独眼独臂剑士。因大受好评，在续集中成为主角。
	[58]圣德太子（五七四 ～六二二），摄政期间曾多次派遣隋唐使，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国家体制等，并大力推广佛教。小野妹子则为圣德太子的朝臣，为第一次遣隋使成员之一。
	[59]看看舞起源于江户时代晚期长崎的中国人跳的舞，称为“唐人舞”，因歌词第一句为“看看也，赐奴的九连环”，故也称“看看舞”。
	[60]分别影射远山金四郎和水户光国（即水户黄门），两者皆为知名历史人物，在古装剧中被塑造成经常微服出访、为市井小民主持正义的人物。
	[61]一种东北地区生产的木制乡土玩具，躯体呈圆筒状，头部则为圆球形，上面简单地勾勒出五官。
	[62]“英惠”与“花惠”在日文中发音同为hanae。
	[63]放在炭火上方，用来搁水壶等的三脚或四脚圆架子。
	[64]江户时代，从江户日本桥到京都三条大桥的主要干道东海道上的五十三处驿站。
	[65]赫恩（Lafcadio Hearn）即小泉八云（一八五〇～一九〇六），归化日本的英国作家、英国文学家。于东大等校执教鞭的同时，研究日本文化，介绍给海外。“茶杯之中”为收录于小泉八云著作《古董》中的一篇作品，文章在途中唐突地中断，无人知晓原因。
	[66]女性主演的武戏。昭和初年，由大江美智子、不二洋子等人起始。
	[67]日本盛行于平安时代的宫廷音乐及舞蹈，寺社亦会演奏。
	[68]小野篁（八〇二～八五三），平安时代前期的官人、学者、歌人。由于生性叛逆奔放，被称为“野相公”、“野宰相”。
	[69]日本的桃太郎传说中，桃太郎用老太婆给他的黍团子收服了狗、猴子及雉鸡，率领它们征讨恶鬼。
	[70]乃木希典（一八四九～一九一二），陆军大将，于明治天皇大葬当天，在自家与妻子共同殉死。
	[71]特别高等警察，过去负责思想犯罪、镇压社会运动的警察，直属于内务省，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废止。
	[72]锅屋小巷（锅屋横丁）是南北纵贯东京都中野区本町、中央两地区的商店街，江户时代是通往妙法寺的参拜道，有家叫“锅屋”的茶店，故被如此称呼。
	[73]一种日本传统面具，表情模仿往灶里吹气的男子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嘴巴高高噘起。
	[74]鸟口原本要说的应是“蛇有蛇道”。
	[75]正式名称为《青砥稿花红彩画》，为歌舞伎戏码之一，白浪即盗贼，描写五名知名盗贼的大显身手。
	[76]鼠小僧为日本知名盗贼之一，也是《白浪五人男》中的盗贼之一。
	[77]岩颜料是日本画专用的颜料，以各种矿物和半宝石研磨制成。使用时与胶混合。
	[78]仙台四郎，江户时代末期到明治时代的真实人物，因智力障碍无法言语，但他拜访的店皆生意大好，因此生前受到各地欢迎。死后被视为保佑生意兴隆的福神。
	[79]种子岛为火绳枪的别名，一五四三年从欧洲传到日本种子岛，故被如此称呼。短筒是一种枪身较短的手枪。
	[80]起源于日本中世纪的表演艺术之一，明治以后也称能乐，包括能及狂言。同时具有舞蹈和戏剧的要素。般若则为能乐中鬼女的角色。
	[81]上面装饰有花朵的斗笠，多为节庆表演时所戴。
	[82]一种顶部圆浅的斗笠。
	[83]一种圆盘状、半覆脸的斗笠，原为江户时代的三度飞脚（每月往来江户、京都、大阪三地的信差）所戴，故名。
	[84]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初期一种阶梯状的抽屉橱柜，兼具阶梯与橱柜两种功能。
	[85]收藏书画古董的箱子上，记载品名、作者、来历等信息的文字。
	[86]歌舞伎戏码之一，描述平安朝武将源义经一行人逃往奥州时，在加贺国安宅关被拦下，义经一行人假扮为山伏，对关守说他们正在化缘（劝进）途中，关守便要义经的部下弁庆读劝进帐（化缘簿）来听听，于是弁庆随手拿起一份卷轴，伪装成劝进帐朗声念诵。
	[87]日本风俗在五月五日儿童节会悬挂上大鲤鱼旗，鲤鱼旗眼睛浑圆，嘴巴张开。
	[88]阿龟面具和阿多福面具都是丑女面具，表情滑稽。
	[89]能面的一种，最小巧的年轻女性面具。
	[90]观阿弥（一三三三～一三八四），南北朝时代的能乐演员及作者。被视为猿乐的始祖。
	[91]世阿弥（一三六三～一四四三），室町时代前期的能乐演员及作者，为观阿弥之子，与父亲共同确立能乐，并提高了能乐的艺术性。
	[92]猿乐是流行于平安时代到室町时代的日本演艺，观阿弥与世阿弥集猿乐之大成，确立其形式，即为现今所称之能乐。
	[93]在日本说到鬼，一般是佛教中地狱鬼卒的形象。
	[94]日本民间故事。故事开头是猴子看到螃蟹拿着饭团走在路上，便花言巧语拿捡到的柿子种子与螃蟹的饭团交换。
	[95]玛琳&middot;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一九〇一～一九九二），德国演员及歌手，一九三〇年代活跃于好莱坞电影界，一九五〇年代起则以歌手身份活跃于演艺界。
	[96]在日文中，主人除了有雇主、主人之意，平常也指老公、先生。
	[97]裃为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有肩衣和长裤裙，两肩呈三角形。
	[98]日本习俗，在七夕时会将写有心愿的短笺绑在竹枝上，祈求实现。
	[99]春季至夏季，日本人习惯到海边去捡贝壳或摸蛤蜊。
	[100]指立春前一天，日本一般会在这天撒豆子驱鬼并招福。
	[101]氏子原本指祭祀氏神（某一特定区域的居民共同祭祀的神道教神明）的氏族子孙之意，后来转变为居住于祭祀某一氏神的地区的居民。
	[102]即茶壶的意思。
	[103]追傩仪式始于中国。平安时代，宫廷中会在除夕日举行盛大的追傩仪式，驱赶装扮成鬼的人，象征驱逐恶鬼及疫病。
	[104]渡来人指日本古代四世纪到七世纪之间，从朝鲜、中国来到日本定居的外国人。他们带来先进的技术及文化，对当时日本各方面的发展大有帮助。
	[105]物部守屋（？～五八七），敏达天皇、用明天皇的最高执政官，因排斥佛教而与苏我马子对立，用明天皇死后欲立穴穗部皇子为帝，被苏我氏攻讨而死。
	[106]佛在所即佛陀出世之地，指印度。
	[107]空穗舟为一种挖空巨木中心而成的中空小舟。
	[108]“羽田”与“秦”日文发音皆为hata，羽田氏为秦氏末裔一说，详见《络新妇之理》及《涂佛之宴》。
	[109]师走原本是日本农历十二月的别名，现在也指新历十二月。意思是年底时候，连平日端坐诵经的师僧也会忙得四处奔走。
	[110]指日本固有神明与佛教信仰融合的现象。这里因为佛教的毗沙门天像出现在祭祀神道教神明的神龛里，故近藤如此说。
	[111]樱花纹章为警徽的俗称，也称旭日章等，图案设计象征朝阳四射。除警察以外，也有许多日本政府机关采用为标志。
	[112]指日本国旗。
	[113]公家相对于武士的武家而言，指过去任职于朝廷的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