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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老爷
作者：朱川湊人
内容简介
 在袴须村的山里，有一座很小的祠堂，那里面供奉着一遍老爷。传说一遍老爷神通广大，能实现人的一切愿望。但是，向他许愿的机会，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所以，你可千万要想好了 在每个人心底的深处，都藏着些不能说出口的愿望，爱情、名誉、权力、金钱、性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欲望膨胀，贪婪最终将现实吞噬殆尽，虚幻与真实的边界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遍老爷》是直木奖获奖作家朱川湊人探索人性的小说集大成者。在本书中，他以最细腻温暖的笔触，融合奇异瑰丽的想象，轻而易举地，揭露出潜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最秘而不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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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老爷
<h4>01</h4> 
如今，它想必早已不在了吧——将近三十年前，跟朋友阿静一道，我蹬着自行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寻到的那间小祠堂。
那个比操场一角的百叶箱还小的祠堂，悄然蜷缩在白天都略显阴暗的树林里，大半边都被繁茂的枝叶遮掩住了。倘非阿静眼尖，只怕我们就会一无所获地和它擦身而过。
看来那便是此行要找的祠堂了，我们不禁相视一笑。那个瞬间，拼命蹬车数小时后屁股的酸痛，暴露在寒风中早已冻僵的双手的麻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样一来，阿静的愿望便能实现了，才小学四年级的我如此单纯地相信着。
那个小祠堂所供奉着的，乃是如果只许愿一次便不论什么愿望都能替你实现的“一遍老爷”。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奇妙的神，是某个周六的傍晚，快要开饭之际。
“您说，最最灵验的神社在哪里啊？”我一面帮忙叠着准备放进蒸笼的毛巾，一面向奶奶打听道。
“你说的灵验，就是能实现愿望的意思喽？”奶奶哄着跟屁虫似的黏过来的弟弟，对我微笑道，“那样的话，就非‘一遍老爷’莫属了。是奶奶从前住的那个村子里头一个很小的神社哦。”
虽说我家在大山脚下的小城镇里经营着一家理发店，奶奶从前却是住在山那边较偏远的袴须村。据说那里过去也曾人丁兴旺，但战后日渐冷清，最终成了片荒无人烟的僻壤。于是，在爷爷去世而我有如新旧交替般出生之际，奶奶离开那座村庄来到城里，和我们一同住了。
所以，我虽然知道村庄的名字，却一次都没去过。
“一遍老爷，真是个古怪的名字哎。”
我对这名字萌生了浓厚的兴趣，听上去感觉就挺灵验的。
“不管什么愿望，如果只许一次，就一定能够实现。那可是了不得的事呢！”
“真的不管什么愿望都行？”
“只要是袴须的人，他肯定都会保佑的。只是许了个愿，便有人炒股赚了大钱，就连患上了医生都觉得无药可救的重病，都能奇迹般康复……可了不起啦，一遍老爷。嗯，大概只有让人死而复生是办不到的吧。”奶奶用多少有些自豪的口吻说道。
当时我便想，这就是我要找的神社！总之，我觉得，要想实现阿静的愿望，除了求神就再没别的可能了。
紧接着的那个周日，在我们的秘密基地跟阿静碰头后，我立刻向他讲了这件事。
税务局的围墙后面有个大大的净化槽，槽底略有空隙，足够小孩子趴着通行。爬过那块区域后，便是个只要盘膝而坐就不会撞头的空间，那里正是我俩的秘密基地。在那个基地里，我们曾脸贴着脸一同偷偷欣赏捡来的黄色漫画，更曾兴奋不已地点燃从父亲那里昧下的香烟，初次体验了抽烟的滋味——虽然被呛得死去活来，以至于再也没敢尝试。
“骗人的吧。真能什么愿望都满足？我可不信。”听了我的话，阿静眨巴着他那双渗着眼屎的眼睛说道。已然折去半截的门牙从他咧着的嘴里露了出来，让那张绝对谈不上机灵的脸越发显得傻里傻气。
“因为啊，你想嘛，如果什么愿望都能帮着实现的话，那个村子就不会萧条到变成荒村了呀。肯定会有谁去祈求让村子重新热闹起来的吧。”
阿静这家伙，功课差得可以，挑刺的本领倒是一流。实际上，我听奶奶讲述之时亦曾有过这个疑问，所以现下只要照搬奶奶的话来解答就行了。
“那是因为，能实现愿望的次数只有一次呀。大家都把这唯一的机会用在了自己身上。而且，许愿通常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嘛。”
“呼，是这样啊。我果然还是……不太能相信。”
秘密基地里有个捡来作为摆设的破闹钟，阿静一面刷刷转着它的指针，一面笑了起来。的确，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能且仅能实现一个任意愿望的神仙——就算是只有十岁的孩子，也不会立刻相信这种好事的吧。事实上，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也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真的不信，那就算了呗。我可是专程为了阿静才去打听来的。”
我一做出恼火的样子，阿静就慌忙圆场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那个事，除了求神，确实是没有别的法子了。谢谢你，小宇！”
阿静像往常那样伸出手来，向上摊开手掌；而我则握起拳头，“砰”一下击中他的掌心。接着，我又伸出手去，让阿静用拳头捶在我摊开的手掌上。这是我俩惯用的招呼方式，用来代替握手。
“所以嘛，等放了寒假，我们去那里求一次试试如何？反正就算不灵，也没什么损失；但万一灵验的话，就是意外收获了哦！”
“可是袴须这个地方，到底要怎么去哟。现在肯定连经过那里的巴士线路都没有了吧？”
“你傻啊，这还用问！当然是骑自行车喽！”
“骑自行车……那得骑好远吧？”
“有什么嘛，要是花这点力气就能实现愿望，不是很值吗？”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蛮不靠谱的。
然而，所谓少年便是如此，总觉得只要有一辆自行车，就能走遍天涯海角，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何况我在差不多一个月前，才刚得到了一辆新车。那是一辆配备十挡变速齿轮和山地车把手的越野自行车。我向父母软磨硬泡数月之久，才终于在生日那天得到了它。说真的，当时在我心里，想要借此机会测试爱车性能的想法反而占了更大的比重。
阿静却不知道我的那点心思，听罢已满怀感激地眨起了眼睛。没想到外表看来粗枝大叶的他，竟是那样一个容易感动的人。
“谢谢你，小宇！果然有朋友就是幸福啊！”
虽然这话着实让我有些愧疚，不过，期盼阿静梦想成真的想法，在我的内心深处毕竟还是存在着的。
 
一言以蔽之，阿静就是个笨蛋。
这样评价倒不是说他学习有多差劲（好吧，确实也蛮差劲的），而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傻得可以。他不但是班上的落东西大王，还是个在留校反省名单上天天留名的问题学生。不说别的，安分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总喜欢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或是开些极端无聊的玩笑，闹得四周不得安宁，更有一项独门“绝活”——将竖笛吹孔插进门牙缺口，再将它垂挂下来——使他荣膺包揽全班笑料的小丑。如此一来，“静夫”这名字自是显得格外讽刺，时常成为遭人揶揄的对象。
而我，虽然并不冒尖，却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孩子。也不知怎的，我同阿静特别投缘。从小学入学被分在同一个班开始至今，我俩几乎每天都泡在一起。身材高瘦的我和略显矮胖的他，甚至被冠上了“铅笔杆与橡皮擦”组合的称号，我却一点不觉厌恶。
话说回来，对我和阿静的这份“兄弟情深”，家里人其实并不乐意。
阿静的父亲是镇上有名的惹是生非之徒，闹起来无法无天，暴躁易怒的性情远近闻名。阿静那颗只剩半截的门牙正是这位父亲的杰作。会使那么大的劲打一个才十岁孩子的脸——仅凭这点，就能看出那是个怎样的人吧。
我也曾在车站附近的商业街上，撞见过阿静的父亲与人斗殴的场面。他明明算不上人高马大，可就算两名巡警合力摁压，也难以将其制伏。他简直就像一头狰狞的野兽，确实，让人只想敬而远之。
即便在家，情况仍是如此。阿静时常抱怨说，老爸每周至少撒疯一次。由于丈夫不务正业，他母亲只好天天在烤肉店摸黑打工，以此维持家计。而这一点，有时竟也会成为他们夫妻争吵的起因。虽曾听他讲起过这些，当时的我却说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何会变成那样。总之，他家与我家相比，便是一个暗无天日、令人极其厌恶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爸又打我妈了……弟弟妹妹都哇哇大哭，想看的电视也没看成呢。”
我记不得有多少次从阿静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每次听他倒苦水，我都会对自己家庭的普通满怀感激，说来着实有些可悲。
然而，那样的阿静真正开始苦恼，却是那年秋天的事。
“小宇，等你长大了，打算当什么？”
当时，我们好像是玩了一整天的三角垒【1】吧，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山那边的太阳正渐渐下沉，天空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朱红。
“我嘛，要是能当上职业棒球运动员就好了。唉，不过应该没戏吧。”虽然没太当真，但也没有别的什么想做的，所以我给出了那样的回答。
“才不会呢，小宇，你棒球不是打得蛮好嘛。”
阿静这么说着，声音竟一反常态地有些消沉。于是我意识到了，他有心事。
“小宇，这事你绝不能跟任何人说哦。”当走到能望见我家理发店的那条街的街口时，阿静忽然停下了脚步，郑重其事地说道。面对这不同寻常的氛围，我也做出格外认真的表情向他点了点头。
“你说……父母里有人坐过牢的话，孩子就不能当警察，这是真的吗？”
“哎？没那回事吧？”
“可是，前不久我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就那么说的！”
我知道，阿静向往成为一名骑着白摩托【2】的警察。从很小那会儿起，我就一直听他反复诉说着这个理想。
“你爸他，进过监狱吗？”
只见阿静以强忍腹痛般的艰难神色，微微点头道：“说是年轻的时候捅了人，蹲过几年牢房。”
要说他那个父亲，确实像有前科的样子。
“果然还是……没戏了吧？”
我无言以对。
如果电视剧里都那么说了，可信度应该是很高的，但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前阵子，老师不是说过吗？在日本，不论是谁，都可以从事喜爱的工作。”我忽然想起某日班主任老师为我们讲解《日本宪法》时说的话，“像那样带有歧视的做法是违背宪法精神的。”
“可是……现实中，不是都会有那种警员资格考试的吗？到时候，肯定会对我的家庭出身作调查的吧……”
确实是那么回事。父亲曾经坐牢的事实，很可能会成为一项重大的不利因素。
“我……是不是成不了骑白摩托的巡警了……”
“不是说了没那回事嘛。没关系的啦，绝对！”
我看着阿静一脸颓丧的模样，万般无奈地丢出了那样不负责任的话。
事后，我装作不经意地向父母打听了那个说法。结果是，虽然他们都不清楚确切规定，但“应该很难吧……”的回答却如出一辙。
那样的话，阿静就太可怜了。
当老子的过去坐过牢也好，没坐过牢也好，那跟阿静有什么关系！阿静是无辜的！父母归父母，子女归子女啊！
然而与此同时，哪怕是年仅十岁的我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像理想中那样平等和公平。也许，就算没有明文规定，那种家庭的孩子，果然还是会被警界拒之门外吧。
我开始思考，要怎样才能让阿静实现梦想。这便是为什么我要从奶奶那里打听一遍老爷的事。
  <h4>02</h4> 
实际出发的日子，大约是在寒假的第三天。
我跟家里人说要去钓鱼，一大早就出了门。阿静骑来了一辆又大又破、锈迹斑斑的老式自行车，像是面店伙计或是送报纸的人才骑的那种。踏脚每次上下都伴随着老牛喘气般的响声，看来非常不适宜长途跋涉。
“小宇，那个一遍老爷到底在什么地方，你晓得吗？”
临出发前我被问了这样的问题。由于根本没去过，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应对过去。虽然向奶奶问到了大致方位，可也谈不上有确切把握。反正我认为，只要到了袴须就能找到那里。
“总之，出发、出发！”
我伸手握住阿静的拳头，继而握拳捶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就这样，迎着腊月的寒风，我们开始了小小的远行。
多年后的今天，在记忆中的那次探险之旅，仍然闪烁着美丽而温暖的光。
我们不知疲倦地踩着踏脚，也不知道前面究竟还有多少路要赶，或许从地图上查到的直线距离并没有想象中漫长，也是让我们感到轻松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实际上，那却是一段堪称艰辛的旅程。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行进在陡峭的山路上。要是换作现在，身为成年人的我，决不会尝试骑车挑战相同的线路。那实在是一项只有小孩才能完成的行为艺术。
在镇上的那段路，可说是畅快淋漓。虽然身后不时传来阿静那辆破自行车的声音，很有些刺耳，但我听着听着，便开始和着那个节奏踩起了踏脚，仿佛正在跟阿静骑着同一辆车，不由得乐在其中。
一进到山里，可就够呛了。那边的温度比镇上低了许多，阵阵寒风刮过没有遮掩的皮肤，感觉就像是空气里混杂着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我和阿静都只穿着薄薄的夹克外套，自然在寒气中饱受了磨难。
途中，我们在一个带顶的小型公交车站稍事停顿，坐在长凳上吃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经过那个站的线路早已废止，公交站牌上锈迹斑斑，就连有些什么站也看不清了。
“出门在外，真是吃什么都香啊！”阿静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吃着铝制饭盒里只裹了一层海苔、浇了点酱油的白米饭团。他说因为不好意思叫醒工作到深夜的母亲，就自己做了那些饭团。
“对了……我打算许愿当上骑白摩托的警察。小宇呢？打算许什么愿呀？”
姑且就许愿当上职业棒球运动员吧，不过说实在的，我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要是许愿当奥特曼又会怎样——甚至连这一类的念头我都动过。事实上，当时的我，既没有清晰的理想也没有明确的希望。
于是，我再次给出了含糊其辞的答案。阿静一听，脸上却现出了颇为伤感的神色。
“小宇就好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求神呢。”
“嘁，真贪心啊。什么愿望哪？”
“告诉你也没关系，不准笑噢。”见我点了头，阿静便一脸害羞地小声说道，“我想，早点长大成人。”
“为什么？”
“你想嘛，如果成了大人的话，老爸乱发脾气的时候，我不就能保护老妈和弟弟妹妹了吗？所以，我想早点长大。”
我本已准备好了，要是个奇怪的愿望，就毫不留情地笑话他一番。可是听了他的话，我唯有沉默。他一定是痛入骨髓地体会到了作为一个孩子的无力，那是像我这样平平常常地生活着的孩子无法与之相比的。
愣愣地望着母亲为我做的午饭，我陷入了思考。
“那样的话，把这两个愿望合成一句说出来，怎么样？也就是——请让我早点长大，成为一名骑白摩托的警察。这样一来，不就正好只是一遍吗？”
“原来如此！小宇，你真聪明！”
阿静当时那神采奕奕的面孔，我至今记忆犹新。
 
到达目的地袴须时，下午两点都过了。正如之前听说的那样，村落早已荒无人烟，若非恰巧看见一间屋子挂有袴须的住址标志，我们险些就骑过头了。
犹记得那时我俩都冻得浑身冰凉，双腿如同要抽搐般瑟瑟发抖。由于长时间坐鞍蹬车，屁股疼痛不已，就连保持直立都变得异常艰辛。
“会在哪里呢？那个一遍老爷……”
“我奶奶说，好像是在村西外围的林子里头来着。”
两人在村里缓缓兜着，却根本搞不清从哪里到哪里算是村庄，而哪边又是西面。想要找人问路，却不见行人踪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阵阵风声凄清的回响。田间小道上早已是野草丛生，仿佛山林正从人类手中回收着土地。
我们的心中荡起了深深的不安，虽然一鼓作气来到了这里，却对接下去该如何行动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位老人从远处沿路走来的身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于是我们心领神会地相互点了点头，立刻蹬起车子向老人那边冲去。
“哟，我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小孩了呢。”老人见了我们，笑眯眯地说道。他那本已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皱了，“再怎么说，这一带就只剩下些老头儿老太太了。”
如今想起来，那位老人的装束还真有些古怪。远远看去，像是穿着一件长长的棉大袍，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他把一床又薄又脏的棉被像披斗篷似的披在了身上。用现在的话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阿静瞅了我一眼，见我只是默默打量着老人的古怪行头，便自行打听起一遍老爷的所在。
“你们两个，是来拜访一遍老爷的啊。远道而来，辛苦喽。”老人听罢，犹如偶闻某个十分怀念的话题般，反复点头道，“不过现在，那里不灵啦。可惜哪！”
“哎？为什么呀？”此前一直任由阿静与老人对话的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要说为什么嘛，你看哪，都没人来这里拜啦。没人参拜的神仙，也就什么神力都没有啦。”
这么说着，也不知有什么特别开心的，老人像个孩子似的出声笑了起来。
我总感觉，那老人古怪得有些可怕。也许是我有些神经过敏了吧……
“哎，不过嘛，难为你们怀着迫切的愿望，大老远地赶了过来。那就抱着只为参拜的觉悟拜一下也无妨。随我来便是了。”
于是，我和阿静推着自行车，惴惴不安地跟在老人身后。
“我说……你们两个，不知道是怎么听说的这位神仙哪，对于许愿的方法，都清楚吗？”
老人一面带路，一面频频回头搭话。似乎对他而言，跟我们聊天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他那皱巴巴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光是砰砰击掌后许愿，肯定没效果的，要带着石头才行。”
“石头？”
“对喽。首先呢，到了祠堂，要拜过一遍老爷，那个时候啊，就要顺便祈求神明实现愿望。至于是什么愿望，可以先不说。然后呢，就在祠堂的周围啊，随便哪里都行，掘开土地找石头。如果一遍老爷肯听你们的愿望，就能找到漂亮的白石头。把石头带回家里，不要给任何人看见，藏进小袋子里，一直放在身边。然后，就把这块石头当作神明，每天向它祈求实现愿望。只要坚持这样做，有一天你肯定会如愿以偿……只不过，这样许愿的机会仅有一次哦。”
听了这话，我不禁有些失望。我本以为，一遍老爷嘛，既然名字那么直白，就应该是只需求上一回便能实现任何愿望了。没想到还挺费事的。
“老爷爷，那要是……找不到石头，怎么办呢？”
跟我不同的是，阿静全未扫兴。他似乎觉得恰恰因为费事才更显真实。
“那就说明，唉，你现在还没有这个缘分哪。”
老人这样说着，用总感觉是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瞅着我，笑了起来。
不多久，我们便来到了一片与山坡相接的茶色树林前。
“你们看，那里有一条细细的小路是吧？沿着路笔直走，就能看见一间小小的祠堂。唉，这路也差不多快没了，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哪。”
老人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指向了林子里的路。
那是一条极窄的林间小道，看来都无法骑车进入。
我们向老人道了谢，又在路口停好自行车，准备钻进小路。就在这时，老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阿静。
“你啊，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噢。”
阿静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但很快就“嗯”地答应了回去。看他的表情，就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那位老人的古怪。
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条林中小道。深邃的林子里，阳光难以照进，感觉着实有些阴森。若是稀里糊涂地迷失了方向，准会落得个一去不回的下场。
“小宇你看，就是那间祠堂吧？”就在我开始变得极度心神不宁的时候，走在前头的阿静这样说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浓密的树荫下，幽幽地坐落着那间祠堂。
  <h4>03</h4> 
那天晚上，我被老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痛得我几乎以为脸都被打歪了。
我们到家时是晚上九点前后了。
话说回来，我顶多是被扇了巴掌，倒不算惨。第二天见到阿静，只见他的右眼正下方就像是被马蜂蛰过似的肿了起来。他挨了他爸的重拳。
“还不是因为引发超级骚动了嘛。”
引发骚动的是我的父母。由于我和阿静迟迟不归，他们开始担心是不是在钓鱼的地方出了意外，于是手忙脚乱地到处找，不光问了学校的老师，甚至还报了警。
我的父母和阿静的母亲，还有我们的班主任老师，郑重其事地跟警官谈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些住在附近的人也纷纷加入，一支浩浩荡荡的搜索队伍眼看着就要向河岸出发。
就在那个当口，我们像没事人似的晃了回去，自然没有不吃苦头的道理。我和阿静都被各自的家长痛扁了一顿。事已至此，那么多外人都被卷了进来，做父母的在人前也只能这样做了。
我俩一致说是回家时迷了路，由此逃避了大人们的追问。
去找一遍老爷这件事，是决不能说出来的。
尽管如此，我们却很满足。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种充实感让我们自豪不已。
“谢谢啦，真是多亏了小宇啊。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许愿了哟——早日长大，成为一名骑白摩托的警察。”第二天，在校长、老师亲自监督我俩回家的路上，阿静露出他那缺了半截的门牙笑着说道，“可惜啊，就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哈。”
“都说了没关系啦。本来就是为了阿静才去那里的嘛。”
那天我们找到祠堂以后，就按照古怪老人说的那样先拜了神，然后在附近的地里仔细挖掘了一番。因为说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石头的，所以保险起见，我们背对着背，挑了各自喜欢的区域开始搜索。阳光微弱的森林里，泥土湿度很大，用树枝稍稍一铲就轻松翻开了。
“有啦！肯定就是这个了！”
不到十分钟工夫，阿静就把石头找到了。他的那股高兴劲，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说着就在林子里莫名其妙地上蹿下跳起来，同时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着“万岁”。
如今，每次回想起他当时的身影，心中总有些隐隐作痛。总是显得满不在乎、看似与烦恼无缘的他，实际上，却为当不成白骑巡警的事，受尽了煎熬。
“小宇也快些找到噢！”阿静颇为兴奋地说道。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着。到处都翻遍了，但掘出来的不是树根残片，就是凹凸不平的茶色石头。
“要找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的啊？阿静，给我看一下嘛。”
“这可不行。那位爷爷不是说过，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嗯……就像是新橡皮擦那样大小、光溜溜的薄荷糖那样的。”
尽管阿静对石头的样子作了详细说明，但我到底是没找到。神仙老爷一定是看穿我其实没有切实的愿望了吧。
于是，我早早就放弃了寻找石头。虽然阿静劝我再找找，我却没了那份热情。反正祠堂的位置也清楚了，等真有了什么切实愿望的时候，再赶过来便是了。
“话说回来，还好我们遇见了那位爷爷。要是没有他，我们连一遍老爷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不过，有点奇怪……总感觉，是不太正常还是什么来着……”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回味着昨日的冒险。
“这么说起来，那位爷爷，好像让阿静去看医生来着。”
“大概是因为我这门牙的缘故吧……我妈也经常提起这事呢。说是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有细菌跑进去，绝对会变成蛀牙的。”
阿静说着笑了起来。
他被父亲打折的门牙，是刚换好的簇新恒牙。医治他的牙齿，无疑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尽管他的母亲一直都很在意，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带他去看牙医。
我本想许愿让阿静的牙齿得到医治，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门牙的缺陷，可以等到长大以后花钱医好，不能用人生理想来跟这事做交换。
 
阿静的身体突发状况，是差不多两个月以后的事。
从那天早上开始，他的脸色就很差，但跟他说话时，他还和往常一样开着玩笑，看上去倒也精神。可是在听课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语文课吧），他突然就昏倒了。在那之前，他还举手说，天花板在咕噜噜地转，话音刚落，他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任课老师见状，慌忙叫来了保健室老师，而赶来的保健室老师又急忙叫了救护车。在包括其他班学生在内的众人喧闹围观中，昏迷不醒的阿静被送进了医院。谁也搞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后听说，阿静当时被送进了镇上最大的急救中心。他在那里稍微接受检查之后，当天又被转移到了邻市一家大得多的大学附属医院。
阿静的身体，已在他本人以及家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遭到了病魔的深度侵蚀。
然而，我知道这一切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总以为就算生病，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而且天真地以为只要住院治疗就能马上康复。再说，笨头笨脑又总那么精神的阿静，已经遭遇了足够多的不幸，竟会有更坏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我真是说什么也没想到。
昏迷住院的大约两周之后，阿静给我打了电话。
“小宇，还好吗？”
听筒那头的声音，精神抖擞得出乎意料。
“阿静！你小子，没事吧？”
听到阔别多日的好友的声音，让我不禁心花怒放。那是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我能听见他身后广播喊人的声音。
“精神着哪。就是每天都无聊透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跟他平时的口吻如出一辙。
“不好意思啦，有件事情要拜托小宇来着。”疯疯癫癫地扯了一阵之后，阿静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总之什么时候都行，能不能把那块石头，给我带过来？”
“石头……你是说一遍老爷的那块石头吗？”
“嗯。其实呢，我把它藏在我们那个老地方了。”
“老地方……你是说，秘密基地？”
“对。就藏在水槽背面的管道之间那个乱糟糟的容器里边。因为家里实在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啊。”
阿静一家五口，住在一个两居室的小公寓里，不像我，拥有属于自己的书桌。比起把东西放在还有年幼弟妹的家里，确实不如放在秘密基地里来得安全。不管怎么说，一遍老爷的石头，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
“虽然用纸包严实了，不过你还是别打开那个容器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啦。”
我向阿静许下了承诺，一定会尽早把那东西送到他手里。
实际上我再去医院看望阿静，已是差不多两周后的事了。因为离家实在有点远，我是拜托母亲开车送我过去的。作为探病的礼物，母亲还替我买了些橘子和菠萝的水果罐头。
隔了这么久再见到的阿静，竟已瘦得像是另一个人了。原本肥嘟嘟的面颊仿佛枯萎的果实般瘪了下去，一张脸像个骷髅。
“多谢啦，小宇。”
唯有那个让人怀念的笑容依然如旧。他咧开的嘴里，那缺了半截的门牙，看起来大得有些突兀。
“阿静，当白摩托巡警的事，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吧。你应该祈祷身体早日康复才是哦。”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静那么衰弱的模样，不由得恐惧起来，意识到事态远比我想的更严重。
“但是，我都许过愿了啊。”
“没关系的啦，神仙老爷会理解你的。”
“但是……”
“明白了！这样吧，我再去一次那里，去把石头找出来。这次一定能找到的！然后我就用那块石头，为阿静祈祷，让你当上白摩托巡警。所以呢，阿静的这块石头，就用来祈祷早日康复。听我的绝对没错！”
“那……小宇，你要当职业棒球运动员的愿望……怎么办呢？”
“那种事怎样都行啦。说实话，我连自己到底想不想当职业棒球运动员都没弄清楚呢。要是等我长大了，觉得果然还是想当，再努力去做就是了。”
“小宇……”
阿静看着我，一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所以说，绝对要祈祷自己的病能好起来噢！”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阿静一面用拳头敲着我伸出的手掌，一面微微笑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挚友那时的笑脸。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的，阿静的笑脸。
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阿静突然病情恶化，离开了人世。
  <h4>04</h4> 
阿静的脑袋里，长了一颗肿瘤。肿瘤逐渐变大，夺走了他的生命。
在肿瘤形成乃至扩大之前，阿静应该就感到过剧烈的疼痛和身体的异常，但他没对任何人说。也许他觉得，面对连折了门牙都不会带他去看医生的家长，那种事就算说了也没用。
葬礼上，阿静的父亲全然不顾颜面地放声大哭起来。粗暴之徒的形象早已不复存在，反倒让人觉得像个很小的小孩。他的母亲抱着留下来的弟弟和妹妹，一刻不离地紧靠着阿静的棺木，痛哭失声。两人的眼泪都吧嗒吧嗒地掉个不停，犹如岩石中不断渗出的水滴。
“等孩子夭折了才意识到他的重要，就太晚了。”我的母亲望着这对家长痛苦的身影，低声说道。
她说得一点没错。既然孩子死了会那样悲伤，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多为他考虑考虑呢？我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
阿静啊……好想再见你一面呀。
每次想起这位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告别了人世的朋友，我便痛入骨髓地体会到了世事无常。就在不久前，阿静的生命之焰还在熊熊燃烧着，如今就像是被打上了死神的印记一般，顷刻间灰飞烟灭了。
我想再见一次阿静！
我终于定下了愿望。
虽然祖母跟我说过，一遍老爷唯独做不到的，就是让死者复生，但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阿静去世后几天，我再次踏上小小的旅途，一个人骑车去了袴须。明明是相同的距离，我却丝毫不觉得远。虽然听不到阿静的破自行车跟在后面的声音，让我着实有些寂寞。我独自飞驰在那条密林小道上，感觉自己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人。
一回生二回熟，我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祠堂。
像之前一样，在祠堂前双手合十拜过之后，我便在周围的地里翻找起来。不可思议的是，这次我很快就找到了白色的石头。就像阿静说的那样，它跟新的橡皮擦一般大小，明明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却光滑圆润得像是河滩上的卵石。也不知道石头里是不是混进了玻璃的成分，拿它对着亮处，就能看见许多砂糖似的细小颗粒在闪闪发光。阿静将它比作薄荷糖的那份感性，着实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请让我再见阿静一面！”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对着石头讲述愿望。我求奶奶为我做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把石头藏在里面贴身保管起来。即便明知这个愿望违反了规则，我还是一丝不苟地坚持着许愿。
然而——
我到底是放弃了那个愿望。如果让阿静知道了这事，我会内疚得没脸见他，但我相信他一定会理解我。
那次变卦，事关我年幼弟弟的性命。
那年夏天，我们全家决定去一座山上露营。那是阿静死后，爸妈为了让整天闷闷不乐的我重振精神而特地策划的旅行。
除去年事已高的奶奶留下看家，我和爸妈、小学二年级的妹妹、还在上幼儿园的弟弟，一共五个人，都参与了旅行。说真的，我对那次露营实在是兴致缺缺，但毕竟到了懂事的年纪，能体会父母的良苦用心，所以决定一同出发。
我们去的那座山上有好几块露营用地，而父亲选择的是最接近山顶、人烟最为稀少的一块场地。这样便不用担心时常胡闹的弟弟会给其他露营的人们带来困扰。
露营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生平第一次搭帐篷的弟弟妹妹兴致勃勃地当着帮手，他们的喜悦也感染了我。我的心情有如经历了一次久违的深呼吸，开始忘我地享受起了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然而，第二天上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弟弟因为高兴得忘乎所以，在到处乱跑的时候发生意外，受了重伤。
为了区分内外场，那块露营地周围筑有一道以水泥加固天然石块连成的隔离带。隔离带高度只及大人的腰，所以弟弟就把它当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爬到上边快跑着玩起了电车游戏。那会儿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就连妹妹也在忙着给母亲当帮手，弟弟才得以不受管束地一个人玩得起劲。
可是弟弟跑着跑着，忽然一不小心，从隔离带上摔了下去。这要是脚底打滑摔倒，可能还没什么大碍，但他偏偏正快速奔跑着，结果就以一个怪异的跳跃姿态飞了出去。
咕咚——一个令人不安的声音随之响起。听到响声的瞬间，家里人同时抬起头交换了眼色。
爸妈慌忙赶过去看时，弟弟并没有哭。他坐在地上，像在拼命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似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没事吧？”
被父亲这么一问，弟弟慢慢转过头来。我们才刚觉得他那迷离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就突然身子一斜，向前倒在了地上。
弟弟失足坠落的那一带，有很多石头耸在地面上。他的头部，不幸撞上了其中的某块石头。
任凭爸妈再怎么轮番呼唤他的名字，弟弟都没有一丝回应。
“赶紧带他去看医生！”
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母亲喊了起来。
然而，在那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就连赶到有电话的地方去呼叫急救车，也得要花不少时间，还不如直接开车，把弟弟送去医院来得快。
来不及收拾，我们决定把露营用具全部留在原地，然后全员坐车开下山去。起初父亲曾说，要我和妹妹留在露营地，也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让我们一同跟去。也许他是不放心留着孩子在山上吧，又或许是，他在心中隐隐地预感到了，眼下的情况可能会发展为最坏的事态。
车子开出不久，弟弟就完全陷入了昏迷。微弱的呻吟从他的咽喉深处不停传出，他被母亲抱着，就像一摊软泥。照那样下去，演变为最坏情况的可能性绝对存在。
就像阿静抱病时一样，我无力给予帮助。除了心如刀绞地看着弟弟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还有这个！
我取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
可是——我已经向一遍老爷诉说过愿望了。我已求他让我再见不幸夭折的挚友一面。
阿静，对不起了！
我硬生生挥散了心中浮现的挚友面孔，紧握着装有石头的袋子，开始了祈祷。
请将我之前的许愿统统撤销！但是作为交换，请救救我的弟弟！
车子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有如爬行般向着山脚开去。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弟弟开始呕吐。母亲一面用手接着呕吐物，一面低声祈求着“老天保佑”。妹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一味地掉着眼泪。
请救救我的弟弟……只要弟弟得救，我就不会再有别的要求了！
我一遍又一遍暗暗地呼喊着。
我们的车终于走完山路，驶近了市区。一旦进入市区，到医院就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的天哪！”
紧握着方向盘的父亲，绝望地叫了起来。放眼望去，市区的公路上挤满了车辆，几乎是水泄不通。
时值暑期又逢周末，偏偏还是临近正午的时候，交通状况之差可想而知。再加上对当地路段缺乏了解，父亲对是否存在近道可抄或是能否绕行等事一无所知。
当时要是像现在这样，有GPS导航系统呀手机呀之类的设备，可供采取的手段还是存在的。然而在将近三十年前的过去，我们所能做的，便只剩下全力祈祷，让我们的车子快快通过了。
“请让一让！孩子快不行了！”
父亲从车窗探出身去，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呼喊着，却没有任何效果。不仅如此，就像在故意使坏似的，周围的车辆一律慢吞吞地向前挪动着，没挪几步便又停下不动了。在这期间，弟弟又反复呕吐了好几回。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
救救他！请救救我的弟弟！
一直紧握着石头的我，不知不觉间竟已潸然泪下。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发挥作用，所谓的神仙，便都是骗人的了。
就是在这时候。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一辆白色的摩托，在停滞不前的车流中灵巧地穿梭着，渐渐向我们驶来，看上去就像是知道我们身陷困境，特地赶来相助。
“爸，你看，骑白摩托的巡警！”
我这一叫，父亲赶忙推开车门，向那位骑着白摩托的巡警招起手来。父亲迫切的样子立刻引起了巡警的注意，于是他轻轻一踩油门，伴着引擎轰轰作响的声音，飞鱼般地向着我们的车靠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白摩托上的警察似乎只是个年轻小伙。他戴着黑色的墨镜，看不清容貌，但说话简洁有力，让人觉得相当可靠。
听过父亲的解释，年轻的警察立刻深深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头部遭受撞击，那就应该去大一点的医院。离这里五六分钟车程的地方，正好有一家设有脑外科的急救中心。我来为你们带路吧。”
话音刚落，白摩托上的警报器突然就开始了鸣响。
“正在运送需要抢救的病人。请大家让行。劳驾合作！”
年轻的警察拿着白摩托上配备的喇叭，对周围的车辆喊起了话。此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车，终于勉勉强强开始靠向两边。不一会儿，道路中线便清晰可见，一条窄窄的通道出现在我们面前。作为我们的开路先锋，白色摩托在通道上缓缓开动起来。随着他的前进，仿佛圣者分开海面一般，前方的车辆也纷纷靠边让出了中道。
那个身影，简直就像一位英雄。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阿静对此满怀憧憬的原因。
没多久，一家颇具规模的医院进入了视线。身穿白衣的大夫和护士们准备好医用担架，等候在急诊运送入口前。
是那位年轻的警察用无线电事先通知了医院。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下，弟弟立刻就被抬上担架送进了急诊室，爸妈和妹妹也都跟着跑了进去。我本也准备跟上前去，但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转过身去，看着那名年轻的警察，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一礼。虽然弟弟能否获救还是个未知数，但是至少，通过这位警官的帮助，事态确已有所好转。
年轻的警察跨坐在白摩托上，静静地凝视着我。然后，他微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没事的，小宇。”
虽然声音截然不同，但是那个语气，我决不会忘记。我不禁怀疑起耳朵，下一瞬间则又怀疑起眼睛。
那位警官微笑时露出的门牙，分明缺了半截。
“一定能治好的。一遍老爷会帮助你们的。”
这么说着，骑在白摩托上的他摘下了墨镜。
那是我所不曾见过的一张面孔。但是，如果我所熟悉的那张脸的主人，没有在十岁那年不幸夭折，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的话，确实有可能蜕变出那样的相貌。
“你是……阿静吗？”
年轻警察听完我的问题，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怀念的笑容。
“这……怎么会……”
我不觉低下头去，狠狠拧了一把脸颊，清晰的钝痛随即传来。我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便再次抬起脸来。
我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警察却毫不迟疑地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拳头，敲击了我的掌心，然后像我一样地伸出了手掌。一股汹涌的情感顿时将我席卷。我握起拳头，向着那个手掌，缓缓地放了下去。
我的拳头只是穿过了一片虚无。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那个戴着手套的手掌之际，年轻警察的身影悄然消失了。
 
弟弟的头盖骨撞裂了，脑内因此出现了血块。幸好抢救及时，没有导致危及性命的后果。经过两个月左右的住院治疗，他便彻底康复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
这次事件成了亲友间的一个热门话题，也许是因为从小反复聆听“英雄事迹”的缘故吧，弟弟长大以后，成了一名警察。
而我，虽然没有成为职业棒球运动员，但心怀愿望，想要尽一己之力拯救像阿静那样因病夭折的孩子，在奋斗数载几经周折之后，终于成为一名儿科大夫。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时过境迁，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位骑白摩托的警察，只是我看岔了眼。也许，他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警察，之所以会感觉他像阿静，是因为陷入混乱的我产生了错觉。
然而，如果那个人真就是阿静的话——那位一遍老爷，岂不是把欲念深重的我们许下的所有愿望，尽数实现了吗……
早点长大，成为一名骑白摩托的警察——这是阿静的梦想。
希望能与死去的阿静再见一面的我的愿望，还有，希望弟弟得救的这另一个愿望。
想来，我们的贪得无厌，实在是让神仙老爷头痛到极点了吧。所以——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特别优惠——他就把这许多愿望连成“一遍”为我们实现了。若真是如此，真该说这位神仙老爷干得漂亮。
不过，在逐渐接受这种想法的过程中，我也不是全然没有疑问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何唯独阿静的病没被治好？按照那天的约定，阿静应该放弃了当警察的愿望，转而祈求早日康复了呀。对于最最重要的请求，反而不予理睬，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不，事实一定并非如此——只要看一看如今阿静的家人，就会很快明白过来了。
阿静的父亲在他死后，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和气、沉稳，开始脚踏实地地工作，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阿静的母亲终于辞掉了夜里的工作，专心致志地照顾起了他的弟弟妹妹。多年后的今天，二老在满堂儿孙的陪伴下，享受着幸福的晚年。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吧——对于自己的病痛，阿静根本没有祈求神明庇佑。他最后的愿望，既不是成为白骑巡警，也不是早日长大成人，而是“希望家人幸福生活下去”这样一个将自身舍弃了的愿望。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论什么愿望，倘若连命都丢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阿静他，是个心肠柔软的笨蛋。

孩子们的国度
这些，都是很早以前的故事……
    <h4>第一话  冬·雪女</h4>    
雪国的大山脚下，一座小村庄里，女孩和子与父亲、哥哥一同生活着。这个家，没有母亲。
没有母亲，对孩子来说往往是很艰辛的。和子也不例外，她从小就不得不对许多事情默默忍耐。
到了小学二年级，和子已变得相当能吃苦了。纵然如此，她有时仍不免羡慕身边的朋友。
比如说，她的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怎样梳出漂亮的发型，也不会把丝带扎出各种花样。从小到大一直顶着童花头的和子，只要看见朋友们梳着俏丽的麻花辫，就会羡慕得泪眼汪汪。
每当那样的时候，她总是神情落寞地问着兄长同一个问题。
“哥哥……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妈妈呢？”
“不晓得。”
即将升入中学的哥哥，却总是一脸不耐烦地这样答道。而且说完这句便没了后话，对话就此宣告结束。
但有那么一次，哥哥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们的妈妈，在生下你之后不久，就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呀？”
“不晓得……不过，据说现在是在东京。”哥哥轻轻抚摸着和子的头，嘱咐道，“和子乖，记得在爸爸面前别提妈妈的事噢。”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哥哥说了，就一定是那样比较好。和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东京——那个地方距离家乡到底有多远，和子无从想象。她曾听住在附近的一位去东京打工的大哥哥说，他坐了一整晚的电车才到那里。那一定是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吧。
在电视里看见的东京，是一个高楼大厦到处耸立的地方，那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打扮时髦的女人随处可见。妈妈一定也穿着漂亮的时装，蹬着细细的高跟鞋，烫着迷人的卷发吧。
话说回来，妈妈在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呢？
学校里的老师都说，对父母来说无论什么都没有孩子重要……
所以，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孩子们千万不要跑到河边或进山玩耍。
既然如此，妈妈又为何丢下最最重要的她和哥哥，非跑去东京不可呢？
起初，和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可是有一天，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她在学校的阅读课上，读到了《雪女》的故事。
雪女化作人间女子，与一位青年樵夫结成了夫妻。可是，樵夫违背了他们的约定，雪女只好回归山林。他们生下的子女，从此失去母亲。结局虽然悲伤，但那是雪女的宿命。
读完这个故事，和子有些懵懂地想——妈妈一定也是雪女吧。因为爸爸违背了某个约定，妈妈才丢下哥哥和自己，一个人去了东京。对了，从前的雪女是要归隐山林的，而现代的雪女则会藏身在大东京。说不定她在东京，还有很多雪女的同伴呢。
啊，一定是这样的——和子心里怦怦直跳，为自己的想法激动不已。要不是那样，妈妈是绝不可能丢下最最重要的孩子一去不回的。因为，妈妈她必须遵循作为一个雪女的宿命。
这下，和子好像全明白过来了。不仅如此，她甚至开始自豪自己拥有一个雪女母亲。
 
到了天际浸透茶色、冷风开始肆虐的时节，那一天，从早晨开始天空就云层密布，仿佛整个村庄乃至上空都被一块白布包裹着。和子背着红色的双肩书包，独自走在黄昏时分的田埂上。这是她放学回家的路。
忽然，一个白乎乎的东西，轻飘飘地从天而降，抚过了她的脸颊。
是雪花！
和子住的这个村庄，一年中有大半年都被积雪覆盖。
有时候，积雪没过了膝盖，让行走变得举步维艰；有时候鹅毛大雪扑面而来，人虽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雪天的生活充满了艰辛。即便如此，时隔数月又见雪花，仍会让人暗自觉得欣喜，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和子抬起头仰望天空，飘飘荡荡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冰凉冰凉的感觉。天空是昏暗的，然而定睛看去，却还泛着些若有似无的红。
雪花静静飘落只在最初的一瞬，没过多久，便以铺天盖地之势飞舞起来，仿佛夏日的骤雨，转眼便化作了鹅毛大雪。光秃秃的田埂上，顷刻间覆上了一层白霜，就像是撒着砂糖的黑面包。
和子时而用手接着雪花，时而仰望苍穹，着迷般地转着圈。照这势头下去的话，夜晚来临之前，积雪就会很厚了。明早睁开眼睛，看见的将是无边无际的雪白。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和子嗅到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味，像是花香，又像是圣诞蛋糕甜甜的奶油香味。
那股香味是从哪里来的呢？和子使劲吸着鼻子，想要找到气味的源头。可是，四周除了田地，什么也看不到。和子把手放在额头上，像警察叔叔敬礼似的，四下里张望着。
片刻之后，她那左顾右盼的小眼睛，突然停止了搜寻。
和子所在的田埂前方，有一个极缓的坡。坡的那边，是成片的民居，这边则是田地。小坡就像是一道分界线。
就在那小坡附近，某个三角形状的东西慢慢地移动着。细看之下，她发现那似乎是一名身着白色大衣的女子。之所以会觉得头发也是白的，应该是她用白色披肩包成“真知子卷”【3】的缘故吧。
不知怎么的，和子开始在意起那个人来。
那女人走路的姿势，跟村里的女人们很不一样。她始终笔挺着腰板，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傲。一定是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吧……和子想。
和子开始快步走起来。可当她走到小坡上时，女人的身影却不见了。刚才的甜香气味，又在四周蔓延开来。那气味，就像在朋友小美家里恶作剧时涂过的小美姐姐的口红。
是妈妈！和子冷不丁地想道。
一定是因为当雪女的母亲翩然造访，才会忽然下起雪来的。
环顾四周，那个女人的背影又出现在了远处。她并没有往民宅的方向去，而是漫步在田边的小路上。
妈妈只见过婴儿时期的和子。
若不主动打招呼，只怕她不会想到我就是和子吧……
这样想着，和子向着那个雪白的背影追赶起来。书包里的课本和笔记本激烈地跳动着，铅笔盒里的橡皮擦也在不安分地蹦个不停。她瘦小的背脊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切。
不一会儿，纷飞的大雪中，女人的身影便清晰可见了。跟想象中一样，她穿着茶色的高跟鞋，提着白色的手提袋。打扮得那么时髦，一定就是从东京赶来的妈妈了，绝对没错。
那样想着的瞬间，和子忽然脚底一滑，扑在了地上。书包里的东西，也稀里哗啦地顺势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想要哭泣，却只是噙着眼泪拾起那些东西，赶紧塞回了包里。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雪片犹如一道道轻薄的帷幕，将和子层层围困，无情地遮去了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妈妈！”
和子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远远地，那个女人应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了头。
那张洁白的面孔，在飞雪的帷幕中依然清晰可见。涂着口红的嘴唇扬起了温柔的笑，即便离得那么远，也看得清清楚楚。
转过身来的女人，向着和子伸出了手。
果然是妈妈！
和子抽泣着，向那女人奋力跑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她再怎么追逐，却始终无法靠近那个女人。更糟糕的是，一旦稍稍放慢脚步，那个身影便会有如被风吹走似的飘然远去。
和子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奔跑着。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女人的身影，像燃着的火柴被吹灭一般，倏地消失了。
“妈妈……”
晃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是一片雪白。
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消失在白色的帷幕中，左右上下，到处都是白雪皑皑。
村里那座不管站在哪儿都能一眼望见的高压线铁塔，已然无处寻觅。就连本该是近在咫尺的田地，也完全看不见了。
“妈妈！”
即便声嘶力竭地呐喊，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雪、雪、雪。
不知不觉间，和子踏进了雪白如昼的黑夜。然而女孩心中，却丝毫没有折回的念头。
“妈妈，是和子啊。”
和子不知疲倦地呼唤着母亲，狂奔在漫天飞雪中。
   <h4>第二话  春·一寸法师</h4>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飞奔回家的路上，隆志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问题。
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做出那种事来？隆志拼命寻思着，可是，就连他本人都想不明白。钱，明明是带着的。
早就想要了，间谍笔记——那种文具超帅气的，把能溶解在水里的纸张、箭头信封和让文字隐现的神奇钢笔凑成了一套。当初看见祐司带着这套笔记，隆志心中实在羡慕，于是下定决心攒起了零用钱。
他花了一个多星期时间，才攒下这一百八十日元。等买到了笔记，就跟祐司一起玩间谍游戏，这是他俩的约定。
可是，为什么竟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呢？
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间谍笔记的时候，趁着店里的大叔背过身去的间隙，隆志把笔记偷偷藏到了衬衣底下。
“小弟弟，这样可不行噢。”
隆志忐忑不安地向外走去，正要跨出店门，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肩膀。原来店里的大叔早就看穿了隆志的小动作。隆志手一松，藏在衬衣下的间谍笔记就落到了脚边。
“没有钱的话，是买不了这个的噢。”
隆志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对这点当然十分清楚。可是那位大叔，就像在对很小的小朋友说教似的这样说着。
“对不起！”
隆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八十日元，往身边的柜台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身后明明传来了那位大叔喊他的声音，他却浑然忘我，只是拼命跑着。
究竟是为什么，居然做出了那种事呀——隆志一面奔跑，一面苦苦思索着。
那个文具店就在学校附近，所以伙伴们都去那里买文具。隆志六年级的姐姐，也经常去那里买本子和自动铅笔芯。大叔肯定会把隆志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
这么说起来，大叔还经常会去学校，隔三差五就要去校务办送绘画纸呀万能笔呀之类的文具，他都见过不知多少回了。那么，班主任青山老师也会很快知道这事。老师一定会对他大失所望吧。
跑着跑着，隆志哭了。
一百八十日元对他来说确实数目不小。那是他攒下每天二十日元的零花钱，又把家里的空可乐瓶全部送去小酒馆卖掉，才终于凑齐的钱。
所以，要把这钱花掉，真的有点舍不得。
可是，那样想根本就是个错误。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应该老实把钱付掉。为这区区一百八十日元，他居然做了那样要命的事。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回到十分钟以前，从他走进文具店的那一刻开始，重来一遍。
“隆志。”
跑到离家很近的地方，他撞见了骑着自行车的妈妈。看来她正要去买东西。
“瞧我这记性！本来还想拜托隆志，要是去小山的话，顺便把姐姐的胸牌也买了……这都去过了吧？”
“小山”是刚才那家文具店的名字。除了文具，那里还出售学校指定的体育用帽、别在胸口的姓名牌之类的东西。
隆志小声答道：“嗯，去过了。”
“那就没办法了，待会儿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妈妈自己去买吧。”妈妈一无所知地说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妈妈曾跟他一起去过文具店购买作为生日礼物的玩具模型，所以大叔认得她。
“令郎啊，偷了东西呢……”
他一定会跟妈妈告状！
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被妈妈知道，还会被青山老师知道……会在朋友中间传得人尽皆知。
“隆志，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对嘛。”妈妈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啦。就是有点累了。因为今天好像有点热……那我回家去了。”
“没事就好。钥匙就放在花盆底下哟。”
隆志跟母亲别过，往家的方向跑去。
怎么办！怎么办！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隆志径直走进了自己和姐姐的房间。他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隆志一头趴在书桌上，开始啜泣，一遍又一遍反省着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可是，无法补救了。
覆水难收的道理，他懂。
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哭得倦了的脑海里，恍惚间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隆志起初是想躲进这屋子的壁橱里。但是，若不把玩具箱和姐姐的衣物箱拿出来，那里面就根本没有足以藏身的空间。最重要的是，如果看不到自己，妈妈肯定会直接来这屋里找的，那就只有被抓到的份了。
第二个想到的，是爸妈屋里那个洋装衣橱。打开橱门，只见爸爸的西装和妈妈的大衣整整齐齐地垂挂着。隆志拨开这些衣服，钻进了衣橱里。尽管防虫剂的气味熏得他晕头转向，但这里的确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可是，还有个很头疼的问题。衣橱的门，必须从外侧用力推按才能合紧。要是像现在这样微微敞开不关严实，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没办法，躲进衣橱的打算也只能放弃了。
这可真是棘手。
到底藏在哪里才好呢？隆志家的房子，是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商品住宅，绝不宽敞。要说有什么藏身之所的话，也就是小院子里的置物箱、房间里的壁橱之类的地方了。但那些地方都太过明显，肯定没两下就会被揪出来的。
怎么办！怎么办！
隆志在爸妈屋里一面焦躁地来回踱着步，一面绞尽脑汁思考着。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妈妈回来了。她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听来有些不太高兴。
“隆志，你过来一下。”
一定是在文具店干的事被她知道了。隆志慌不择路地钻进了面前的壁橱。
在爸妈平时盖的被子那一侧，那个红黑色的被套后边，有道很小的空隙。要是那里的话，貌似能勉强供他藏身。
“隆志，我说隆志哎！”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了过来。隆志死命地挤着，试图把身体塞进被套和墙壁中间去。
可是那空隙毕竟太小。脑袋和肩膀勉强挤了进去，腰部以下却暴露在外。“藏头露尾”这词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的确，这是从漫画里学到的。
啊，要是身体能缩小就好了……变得比小狗、比茶杯还要小很多就好了。
——神啊，求求你了！
这样祈求的瞬间，勉强塞进缝隙里的身体，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哎？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原本无法进入的那道缝隙，竟轻而易举钻了进去。不仅如此，就连露在外面的腰部以下的身体都轻轻松松躲了进来。
成功了……钻进去了！
就在隆志这样庆幸着的时候，他看见了——
眼前的被套正在一个劲地越变越大。
壁板上的纹理，也噌噌地向上爬着。
从微敞的门缝里看见的事物，都在飞速远去。
自己的身体真的缩小了。发现这个事实，着实费了他一番工夫。隆志想起了赛文奥特曼为了进入人类的身体变得比豆子还小的故事。现在的自己也跟他一样，越变越小了。
成了！谁也不会找到我了！
隆志不禁有些得意忘形。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挨妈妈的骂了，不用看见青山老师大失所望的表情，也不会被伙伴们嘲笑自己是小偷了。
“隆志，是在家里吧？”
不一会儿，他察觉妈妈走进屋里来了。一定是为了找到自己，在家里到处转吧。
隆志以小虫子般的身躯，在宽敞如同学校游泳池般的壁橱缝隙里来回跳动着。妈妈丝毫没有察觉。
“隆志，你是不是只付了钱，把要买的东西落在店里了？妈妈都替你拿回来了。隆志，到底上哪儿去了？……奇怪了，鞋子明明在的。”
妈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h4>第三话  夏·水母使者</h4>    
“我去阿英那里，跟他告个别。”
纯一说着，独自一人从外公家里走了出来。
时间快到五点了。西边的天空已然泛起了微红。刚来这个镇上那会儿，即便是在相同的时段，天色也还跟白昼一样明亮。看来夏天真的结束了。
“啊，纯娃子。”纯一来到时常经过的面包店附近，碰上了拿着扫帚正在店门口清扫的阿婆，阿婆问道，“明天就回去了？”
“嗯，跟妈妈一起。”
“那我又有得寂寞喽。”
纯一称之为面包店的小店其实什么都卖。除了面包和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还有面条和咖喱饭，甚至连洗涤剂和卫生纸之类的东西都出售，简直可以算是个百货店了。
“明年还要再来噢。这个是临别赠礼，拿着吧。”
阿婆从店头取下一袋汽水糖，塞进他手里。纯一于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纯娃子就是聪明懂事啊！能像这样懂礼貌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在这一带可是一个都找不出来呢。”
阿婆说这话的语气听来颇有些感慨，让纯一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寂寞。
暑假伊始，纯一便来到了这座小镇。由于爸爸妈妈都忙着工作，他选择了一个人去外公家度假。这样远比待在东京好玩得多，还不用让爸妈操心。
然而，愉快的假日将在今天画上句点。明天，他就要跟赶来这里过盂兰盆节【4】的母亲一同返回东京了。
纯一与阿婆寒暄过后，便向海的方向走去。一会儿当然是要去阿英家的，只不过，他想在太阳下山之前，再看一眼大海——这些日子以来，跟他比阿英还要亲近的，便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了。
从外公家到海边，步行只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除了要注意海岸公路上飞驰的车辆之外，整段路程都是相当轻松的。
穿过海岸公路再走一小会儿，便是通往海边的水泥台阶了。整个夏天，纯一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里，在这段半截埋进沙里的台阶上跑上跑下。
走下台阶环顾四周，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片区域岩石林立，因而总是冷冷清清。继续开车往前，不远处就有一个宽阔的海滨浴场，前来观光的人们都聚集在那里。而这片海滩，就像是当地孩子的专属游乐场。
临近傍晚，海浪似乎变得有些浮躁起来。
逐渐转为朱红色的天空中，飘浮着魔方碎片般的云块。一想到要与这片大海分别，直至明年才能再见，纯一不禁深感寂寥。
纯一伫立片刻，无意间发现，远处的岩石滩前有一个黑糊糊亮闪闪的东西。一定是被冲到岸上的海草之类的东西吧。这样想着，纯一向那东西走了过去，却并没怎么当回事。
然而，终于来到距离那东西三米远的地方时，纯一不禁发出了惊呼。
那个乌黑发亮的东西，正发出一种奇妙的高音，就像是空气从气球里急速漏出的那种声音。
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那似乎是一个生物。纯一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
那个滑溜溜的茶褐色东西软软地横躺着，像被大块的黑色岩石夹在中间似的。一定是被海浪冲来的吧，看上去有点像肉铺里卖的肝脏。
这东西……是什么呀？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呢？纯一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生物。
是什么珍稀物种吗？还是当地人都知道的、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呢？
说它是通体茶褐色，其实还有些颜色较浅的地方，唯有那些地方呈现出咖啡牛奶般的色泽。尺寸大约是一米见方的样子吧，然而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却无法一眼洞穿。既有可能是蚯蚓之类的长条形生物蜷曲成了那样，也有可能是水母之类的东西皱了起来。姿态也很怪异，让人完全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子。非要作个比喻的话，它简直就像是一张大大的塑料薄膜，被杂乱无章地揉成了一团。尽管黏滑的身体表面有着颤抖般的动静，但它似乎并不能像鱼类一样跳跃。一定是没有骨骼的缘故吧。
也许，它是水母的同类。虽然纯一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颜色的水母，但至少是感觉上最相像的。那样的话，这东西就可能会带有毒性，还是不要直接用手触摸比较好。
纯一用掉在附近的烟花棒子试着戳了下那家伙的身体，得到的是很不踏实的触感。似乎只要把棒子继续往里塞，就会轻易开出一个洞来。
好像有点恶心呢。
心里这么想着，纯一却不由得兴致高涨起来。
戏弄小动物本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况且，这家伙只是看着个头大，根本不能自如移动的样子，就更值得耍弄一番了。
忽然，那个生物又鸣叫起来。不对，与其说是鸣叫，倒不如说是在喘息。它的体表打开了一个十日元硬币大小的洞，零星的水沫从洞里喷了出来。那个小洞，好像是用来吸入空气的呢。洞的内侧，是略微发白的淡粉色。
纯一抓起一把沙子，撒进那个小洞。果然是很重要的器官啊。小洞繁忙地一张一合，犹如谨慎地眨着眼。
它一定很难受吧，这真让人觉得有点惨不忍睹。
他突发奇想，又把一大捧沙子堆到那个小洞上，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接着便发现沙山中央慢慢开始凹陷，像个小小的火山模型。
纯一彻底沉浸到了这个游戏里，一次又一次制造着小沙山。不论他试多少次，微型火山最终都会出现。
有几次他也觉得怪可怜的，便从海里掬些水来给它浇上。那个小洞于是哼哼唧唧地抽动起来，好像十分愉快的样子。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空已是一片通红。
都超过六点了吧。差不多该回外公家了，连阿英家也去不成了。
最后玩一次吧——纯一这样想着，取出一粒刚才面包店阿婆送的汽水糖，丢进了那个小洞。这个奇怪的生物，它会喜欢人类世界的味道吗，还是会把糖果吐出来呢？
小洞内侧，传来了“咔咔”的嚼碎硬物的声音。
这家伙，有牙齿呀……
就在他那样思忖的瞬间——
那洞突然犹如崩裂般地打开了，同时弹出数个巨型粉色花瓣似的东西来。纯一反射性地抬起手腕，护住了脸。
然后，他看见了——
巨大的花瓣逐渐升高，来到了比他脑袋还高出许多的地方。简直就像一把有生命的大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甚至无暇惊呼。
花瓣犹如一只巨掌，从惊魂未定的纯一头顶骤然合下，把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并用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将他拽起。纯一连手臂也难以动弹，就像被封进了厚厚的气球里面。
即使纯一拼命挣扎，那花瓣也丝毫不见破绽。非但如此，他觉得自己正被不断拽进深处，却无力反抗。他以为是花瓣的那个东西，竟像健硕的成年人手臂一样有力。
“妈妈！”
纯一大声呼救，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就像蒙在被子里喊叫似的，他的声音被那花瓣吸收殆尽。
脖子上传来了尖锐的痛楚。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去了。
接着，他的意识马上变得模糊起来。好热，呼吸困难，不知怎的，感觉困极了。
大海的味道汹涌着充斥了头脑，恍惚间，一切知觉都离他远去了。
   <h4>第四话  秋·辉夜姬</h4>    
走下巴士，她眼前熟悉的城市在漫天夕阳下泛着红光。
像要将那红红的空气吸进肺叶一般，真理江在人行道上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真的花了好长时间呢。
从出发的城市上路时，还只有上午九点。她换乘了好几趟电车，才终于回到这座城市。本来要是搭乘新干线，也许还能到得更早一些，可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况且身为小学生的她，要是在工作日一个人乘坐新干线，一定会让乘务员疑心的。
所以，真理江选择了连续换乘普通电车的方式。虽然途中也曾上错车，以致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总算是设法来到这里了。说实在的，她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远。
好了，再加把劲——真理江咚咚蹬了几下早已疲累不堪的双脚，再次迈开了步子。
从这个车站到爸爸他们住的公寓，要穿过商业街，走上大概十分钟的样子。
好痛啊……
坐在电车和巴士上的时候倒没什么，一旦走起路来，衣服擦着肿肿的胸部，就疼得厉害。虽然到达东京站的时候，她在厕所里解开衬衣，往胸口涂了消炎软膏，却似乎无甚效果。毕竟是女孩子家，总不好在大街上边走边抚摩胸部吧！所以真理江始终默默忍着。
穿过了商业街，前方是一条小河。虽然只是个布满污泥的水沟，在似血残阳的映照下，竟也显得格外迷人。
就在那条河的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公园。那是她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因为沙地上塑着许多石头骆驼、乌龟之类的小动物，所以被这里的孩子们叫做“动物公园”。
经过公园的时候，真理江想起了在这里跟爸爸谈话的情景。那是在商业街的面店里一起吃过晚饭回家的路上，虽然才过去两年，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上着幼儿园的弟弟正在公园里一忽儿滑滑梯一忽儿翻单杠，玩得不亦乐乎。他是想把白天玩过的游戏全给爸爸展示一遍吧。真理江和爸爸则并肩坐在秋千上，望着他活蹦乱跳的身影。
“真理江，还是决定要去妈妈那边喽？”当时，爸爸抽着他的七星烟，这样问道。
——又是这事，有完没完啊，早就厌倦这个话题了呢！
所以，真理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毕竟是女孩子，还是那样来得好些吧。”爸爸微笑道，声音里却透着寂寥的味道。
真理江顿时有些不是滋味，结果说出了唯一的一句话：“但我也很喜欢爸爸。”
“啊，这当然喽，爸爸知道的。”
爸爸那样回答的时候，弟弟奔了过来。
“爸爸，吹圈圈嘛，吹圈圈！”
“行啊，不过外边有风，可能吹不好噢。”
这么说着，爸爸仰面向天，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那是爸爸的拿手好戏。
虽然才刚浮现不久，轻飘飘的烟圈就被风吹乱了，但是真理江却在自己的位置看见了十分有趣的一幕。初升的满月和淡淡的烟雾完美重合，看上去就像是月亮钻进了烟圈。那是只有自己看见了的，决定性的瞬间。
想起当时的点点滴滴，真理江便更想早一些见到爸爸和弟弟了。
他们两个看见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弟弟那个爱哭鬼，没准会像真理江离家时那样，号啕大哭起来也说不定呢。
要是那样的话，她还会像当初那样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好了好了，别哭了。”——真理江这样想着。
爸爸妈妈离婚时，真理江才上小学二年级。
妈妈当时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工作时，她喜欢上了店里的一个客人。那个男人经营着一家倒卖二手车的公司，是个有钱的大老板。
于是，妈妈离开了这个家，去了远方的城市，跟那个人过起了日子。
从此以后，爸爸便独自抚养真理江和弟弟。他每天都要早起做饭，洗完衣服再去工厂上班。工作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再做晚饭。
妈妈来到家里说要带走真理江，是她三年级那年夏天的事。虽说她跟爸爸不再是夫妻了，但毕竟还是真理江和弟弟的母亲，所以她想领走其中一个。而据说妈妈的新丈夫认为，比起男孩子，还是要个女孩子好些。
真理江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屋跟妈妈单独见了面，听了妈妈的描述。尽管她觉得，要她跟爸爸分开简直是胡闹，但妈妈的话的确很吸引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住到妈妈家里，就能有享受不完的好东西。因为房子很大，她不但能拥有自己的房间，还能学钢琴。玩具和漂亮衣服，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而爸爸的工资不高，真理江他们当时只能住在一个破旧的小公寓里，过着贫寒的生活。
最让真理江难以忍受的是，她几乎没什么漂亮衣服。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那是家常便饭，就算爸爸偶尔给她买了新衣服，也不够漂亮。
只要看见不如自己可爱的女孩穿着漂亮的小洋装，真理江就有种说不出的懊恼。所以，虽然她更喜欢爸爸和弟弟，却无论如何都想跟妈妈一起生活。
读完三年级的那个春假，她去了妈妈那里。对着妈妈的新丈夫喊了“爸爸”之后，那人十分欢喜，果真什么都愿意买给她，还花钱让她学钢琴，尽管她没练多久就不再坚持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新房间，竟比之前和爸爸他们一起住的整个公寓还要宽敞，床呀书桌呀书架呀，应有尽有。那时候，她真是打心底里觉得开心极了。
“啊，一点都没变。”当真理江终于来到让她无比怀念的公寓楼前，她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跟她昨天还住着的那个家比起来，这真是一座又小又脏的建筑物。然而，望着望着，她却落下泪来。感觉就像是跟这里阔别十年了一样。
那个时候，真是错了……
果然是跟爸爸和弟弟一起生活要幸福得多啊。爸爸会原谅自己吗，还会让自己跟他们一起住吗？
真理江望着公寓，轻轻按着阵阵刺痛的胸口。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这种疼痛才会消除啊！透过衬衫纽扣间的缝隙，她用手指轻轻触碰胸口，那里变得好烫，就像是烧着一团火。
真理江走进了公寓楼，在玄关脱下鞋子走上二楼。就连台阶那嘎吱作响的声音，都让人感觉如此亲切。
来到从前住过的房间门口，真理江停下了脚步。屋里的电灯是关着的。她想要敲门，可又觉得，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要敲门，未免有些奇怪，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拉起门来。
门没被拉开。上锁了。他们是去了什么地方还没回来吗？自己以前倒是有这间屋子的钥匙，可现在没有了。
没办法，真理江只好下了楼梯走出公寓。看来只能在哪里先等一等了，但她又不想被什么认识的人撞见。
寻思片刻，她决定躲到对面一栋小型高级公寓的楼梯上去。在那里的话，既可以看清楚公寓入口，也不会觉得冷。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妈妈的面孔。
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地来了爸爸这里，她准会大发雷霆，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吧。
但也只能这样，否则妈妈就不会相信，新爸爸对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昨天夜里，趁自己睡觉的时候，新爸爸来回揉弄她的胸部。那不是第一次了。她硬生生闭着眼睛想要忍耐过去，谁知他竟然舔起她的乳头。真理江恶心至极，下意识尖叫起来。哪知新爸爸竟然摆出一副可怕的面孔，撂下“不准告诉你妈”的警告，扭头走了。
想到那些肮脏的唾液可能会渗进身体里，真理江实在急得快要疯了。所以，她往胸口倒上了妈妈用来去污的汽油。当时她只觉得冷飕飕的，不料次日一早，胸部的皮肤竟像着火似的一片通红，而且直到现在仍兀自火辣辣刺痛着。
要是把这个告诉真正的爸爸，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他一定会摸着自己的头安慰可怜的自己，也一定会原谅自己当初嫌贫爱富跟妈妈走的事吧。
好想快点见到爸爸和弟弟……
真理江打心底里这样想着。
爸爸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正当她蜷缩起身子，蹲在楼梯平台上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晚霞已然褪尽，夜空中升起了一轮圆圆的满月，仿佛昨日重现。
刚见面的时候，说些什么好呢？
真理江满心雀跃地站起身来，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晦暗的街灯下，漫步着三个人影。
她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十分愉快的声音。还有弟弟的声音，明年就升三年级了，可还是一副爱撒娇的腔调。
真理江藏身在平台的阴影里，怔怔地盯着那个方向。
有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人，跟爸爸和弟弟走在一起。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有一头柔柔的长发。她开心地笑着，笑声很美。她跟弟弟手牵着手。
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就像在回应真理江心中的疑问，弟弟对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妈妈”。
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到底是什、什么时候的事？爸爸娶了新的妻子！
真理江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走在那里的，确实是爸爸和弟弟。然而，或许他们不再是家人了。这里恐怕不是她这个选择离开的人能厚着脸皮回来的地方。
是啊……自己连那些家人居住的那间屋子的钥匙都没有了。
爸爸他们欢笑着，走进了那栋陈旧的脏兮兮的公寓。片刻之间，二楼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灯光看上去是那样温暖。望着那个像是弟弟的身影从屋里横穿而过，真理江不由得悲从中来。
最终，真理江静悄悄地离开了那栋公寓。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这样想着，她在公寓旁的那条宽宽的马路上，失魂落魄地走了起来。早已变得刺骨的夜风，猎猎地从身边刮过，像在扫着一团垃圾。
那是走出多远之后的事呢——走着走着，一辆车子从后面开上来，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这位小姐，你怎么了？”
车里传来一个听上去十分温柔的男声。
“很冷吧……来，请上车。”
已然失去一切思考能力的真理江，顺从地走进车里，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正对着车前窗的天空中，悬着圆圆的月亮。前方的路，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朦胧的光，正像一条通往月宫的路。
从此以后，孩子们呀，再也没有回来。

小小的不可思议
<h4>01</h4> 
我来说个从前的故事吧。
那是昭和四十年代初期——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呀，大阪的万国博览会召开在即，小乐队、保龄球之类的事物风靡一时，是堪称沸反盈天的一个时代。若说那便是“昭和元禄”【5】一词所指的时期，兴许会有几位能明白吧。
不过，当时我生活的区域，只是地方城镇的某个偏僻角落，与那个时代的喧嚣无缘。
如今，那一带经过彻底的规整，高级公寓和商品住宅排列得井然有序，已然是一片富有现代气息的街区。然而，当我尚是个孩子时，那里却是一片密布着小型木结构长屋的区域。而我们一家五口就住在那片区域一角的一间小屋子里。
了解这片土地历史的人会告诉你，那里原本是一片品质颇高的住宅街，却在战争的空袭中惨遭烧毁。战争结束后，临时居住的木板房纷纷建起，就那样组成了鳞次栉比的街区。
回想起来，那些房子的朝向也好排列方式也好，全是杂乱无章的，以致道路时而极其宽敞，时而过度狭窄。说起来呀，那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向人们诉说着毫无规划地建设起来的街区便是这副模样。环境设施之类的就更不存在了，下雨的时候土质的道路就变得泥泞不堪，起风的时候整个家里都尘土飞扬。街区中心还有一摊终年不消的积水，那里是孑孓和各种细菌的巢穴。
聚居在那样一块贫穷土地上的，注定是一些贫穷的人。
那里大部分的居民都过着当日开销、没有结余的生活，其中也有不少像我们一样的家庭——本应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身患重病常年住院，全家因而过得十分艰苦。
要是换作现在，我们家的困难程度一定已经达到国家救济标准了吧。但当时就连社会援助制度都是“建立中”的状态，又哪有余力向天下的贫苦民众伸出援助之手……
为了挤出父亲的住院费和家里的生活费，母亲不得不废寝忘食地工作。她每天起早贪黑地踩着窗边的那架缝纫机，默默地缝制着衬衫、裙子之类的东西，一边工作，一边还得照顾尚且年幼的弟弟和妹妹。母亲当时的操劳一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吧。尽管现在能够如此平静地讲述那段往事，但那确是我的家族历史中最为贫困的一个时期。
话说回来，我本人倒没因贫困而感到如何痛苦。且不说周遭的人们都有相似境遇，就算再怎样穷苦，毕竟是小孩子，总是懂得如何从玩耍中寻得快乐。
只要一截棒子在手，就足以让人兴致勃勃了。
当然，我时常觉得年幼的弟弟妹妹确实可怜。
由于家中生计困难的状况长期持续，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这些孩子几乎从没得到过什么零花钱。那时候，我们就连在粗点心店买颗五日元糖球的钱都没有——这跟当下那些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比起来，真是堪称笑谈的窘迫了。
别人家的小朋友，就算再怎么穷，那点钱总还是有的。大家都在买糖球、洋片和小徽章。然而，我和弟弟妹妹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们买，自己什么也买不了。
毕竟，稍稍年长的我多少学会了忍耐。然而，一见到弟弟妹妹满眼羡慕地望着别家孩子吃糖果，我就有些忍无可忍，极其不是滋味。我这个哥哥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想到一个主意，把空的啤酒瓶呀可乐瓶什么的收集起来，送到小酒馆去换退瓶费。一个啤酒瓶能换五日元，一个大号的可乐瓶能换十日元呢。
于是，我开始在离家稍有些距离的住宅区四处转悠，收集别人家屋檐下摆放着的空瓶。尽管有时甚至是擅自带走了空瓶，但毕竟处理那些积攒多日的瓶瓶罐罐是件挺费力的事，想来应该不会遭人抱怨吧。
我用这些钱让弟弟妹妹在粗点心店痛快挥霍了一番，余下的就攒进了自己的荷包。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有些效率低下（还请体谅我一次搬运十几个空瓶的辛苦啊），但也确实是个颇具可行性的主意。
然而，往同一家酒馆送瓶次数多了以后，就会被识破——“这些不是你买的东西吧”。所以，我特意跑去很远的地方收集空瓶，到那些街区的酒馆轮换着送瓶。
然而，因为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有那么一次，为了收集空瓶走得太远，我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直到太阳下山，夜幕降临，依然找不着北的我只好哭着向派出所的巡警叔叔求助，被摩托车载回了家。在那个年代，光是有摩托车停靠，就会引人围观，所以我的迷路事件成了街坊邻居间的一大话题。我不光挨了学校老师的批评，还被母亲知道了收集空瓶的事，勒令禁止了我的“打工”活动。
失去了赚钱的手段，也就失去了为弟弟妹妹购买点心的能力。万般无奈之际，住在附近的中山先生向我伸出了援手。
中山先生独自住在附近的一间旧公寓里，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虽然说不上一脸阴森，但他常常皱着眉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中山先生最显著的特征，莫过于他的左臂自肩部开始就残缺了。我只听说那是在战争中受重伤后被截了肢，却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也许是对这点十分在意的缘故吧，不论天气多么炎热，中山先生从来都只穿长袖衬衣。因为如果穿短袖的话，残缺手臂的切口就会被人看见。虽然那个切口我一次也没见过，但从他本人说的“见了可是要害怕的哟”来看，恐怕那个伤口愈合得并不光滑。
“浩辅，你小子，要不要来帮我的忙哪？”
有一天，在空地上跟弟弟妹妹玩耍的时候，我被中山先生叫住了。那是在我因为迷路被巡警叔叔开着摩托车送回家后隔了没几天的事。
“我都听说了哦，为了赚零花钱，到处找空瓶子送去酒馆，结果成了迷途羔羊哪。哈哈哈，真是个失败的家伙。”一边任由左臂那条中空的衣袖随风飘舞着，一边抽着喜利烟的中山先生说道，“要是平常的话，我肯定会狠狠地笑话你了，但是说到理由，那份想给弟妹买糖果吃的心思，实在有些催人泪下哪。既然是那样，我也就不能坐视不理喽……怎么样，星期天来我这里帮忙吧？”
“哎？真的吗？”
“要是你保证向你妈保密，从早上到傍晚，给你一百日元。”
虽然记不得确切的报酬了，我想应该就是那么多的样子。因为中山先生也很困难，所以就算只是那么点钱，也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吧。顺便提一下，那时候一碗素汤面的价格大约是六十日元，所以一百日元的价值远比今天高得多。
“我干，我干！让我干吧！”
我不假思索地雀跃起来。能拿到报酬无疑是个喜讯，更让我欢喜不已的却是有幸当上中山先生的助手。要知道，中山先生是一位“耍鸟艺人”呀。
要问耍鸟是怎么回事——
首先，请想象一个小小的竹编鸟笼。装在小小的鸟笼里的，是一只可爱的山雀。从鸟笼的出口往里，大约每隔五厘米就放有一道木梁，而那排木梁的尽头，搭着一座小小的佛龛似的神社。神社里头，自然也有着小小的功德箱，垂着一条系有铃铛的绳子。
耍鸟艺人打开笼门，让小山雀衔住客人的香油钱。衔着钱的小鸟，会蹦蹦跳跳地走过每一道木梁（最后那道木梁甚至还恭敬地添上了神社的牌坊），把钱丢进功德箱里，再用喙轻轻一拽绳子拉响铃铛，然后咚咚咚地跳过神社内的小台阶，打开台阶顶端那扇对开的小门，倏地钻进里头，一眨眼工夫，便能衔出一枚小小的神签来。小鸟继而会将神签解封，再由耍鸟艺人将解了封的签交到客人手里。
每个耍鸟艺人的方式或许都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但中山先生所做的，便是上述的这套程序了。
我呢，自从看过一回这样的表演以后，就被那“小鸟求签”的一幕深深地吸引了。在我看来，能像那样操控自由自在的小鸟，实在是太帅了。
“啾啾还精神吗？”
“啊，精神着呢。每天都‘啾啾’地叫个不停来着。”
中山先生家里，养着三只接受训练的小鸟，其中格外活泼的那只便是啾啾了。虽说山雀本就是比较容易被人驯服的鸟类，但啾啾的外向非同寻常，还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它就跳上了我的手指呢。
“明天要在弁天神社庙会上表演，所以早上九点要赶到我家哦。你妈那里嘛，就说跟朋友出去玩了之类吧。”
不用说，满怀期待的我，度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
 
其实，我与中山先生的初次结识，也是拜啾啾所赐。
那是在两个月前的早春时节，我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
我当时刚刚跟结伴而行的朋友分开。正走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突然落在了我的头上。
什么呀？
由于来自头顶的奇怪触感，我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就在刚才，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一小团什么东西从附近公寓二楼的某个窗子里飞了出来。
感到那东西在蠢蠢欲动，我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并试图用手掌把那东西拍下去。当时我满心惶恐，生怕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蹿上了头顶。
“喂，小兄弟，就那么站着别动！不准动手！”
某处传来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我当即僵在了原地。
我尽量保持脑袋不动，翻着眼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衬衣、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在那栋公寓的二楼对我喊着话。
“这个，啥东西啊？”
事后，听中山先生说——
当时的我已被吓得气若游丝，对头发里那个蠢动不安的东西怀着强烈的恐惧，用颤抖的声音问了这个问题。
“小鸟啦，小鸟。我这就过去，你老实站着。”
这么说着，中山先生缩回了探出窗外的头。
“小鸟……”
稍稍冷静下来以后，我确实听见了头顶上方犹如吹着小笛子一般的鸟鸣。
虽然我的脑袋绝不至于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但对那只小鸟来说，没准还真有什么颇具魅力的地方呢。
要不了多久，中山先生拖着木屐从公寓门口跑了出来。当时的他自然穿着长袖衬衣，但其左臂残缺的事实却显而易见。
“好嘞，小兄弟，别动哟。”
说时迟那时快，中山先生把手一伸。头顶的分量顿时离我而去。
“哎呀，小啾啾！这样可是不行的哟。”中山先生收拢手掌，轻轻抓着一只小鸟说道。他的脸上微泛笑意，让我对这位陌生的大叔感到由衷亲切。
“不好意思啦，小兄弟，都怪我疏忽了。”
说罢，中山先生向我展示了手中小声叫唤着的山雀。
活像戴着帽子似的茶色头顶纹，小珠子一般亮闪闪的黑眼睛——我觉得它真是可爱极了。
“这家伙，是叫啾啾吗？”
“啊，对。刚才，我正在对它进行特训……”
听到特训一词，我不禁大为激动，立刻想到了电视里热播的棒球动画。
“什么特训？是要打败谁吗？”
“不是那样哟。”中山先生像在考虑什么似的，停顿了片刻，才又问道，“既然让你受惊了，就给个优待吧。小兄弟，要不要来看看特训？”
我立马就点了头，继而跟在那位大叔身后，踏上了那栋公寓的楼梯。换了现在的话，跟着素不相识的大人回家倒真是极其危险的事，但那个时代的社会远没有这般险恶，所以我也没存什么戒备之心。
中山先生的家，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四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除了一个衣柜和一台黑白电视机，就再没有别的家具了。衣柜上放着个像是箱子的东西，外面盖着发黄的白布。我听见从那里头传来了笛声般细小的鸟鸣，方才知道那是鸟笼。
“这样子的，见过吗？”
中山先生一面说一面用下巴指示着的，正是那个“小鸟求签”的舞台道具。只见屋子一角摆有一张折叠式的桌子，上面放着个神社模型似的东西，模型门口还排列着一道道细小的木梁，就像是微缩版的田径比赛用的跨栏。
后来我才知道，那便是所谓练习用的神社和栖木。
那套东西虽然比正式的表演道具制作得简单粗糙，但像功德箱呀，系有铃铛的拉绳呀，还有对开式小门，这些关键的部分却一应俱全。
“来，好好看着。”中山先生关紧窗子，让啾啾停到了栖木的起点上，“好嘞，啾啾，咱们再来一遍。”
停在栖木上的啾啾，起先只是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频繁地扭动着脖子。然而，一旦中山先生让它衔住一枚十日元硬币，它就忽然像被上了发条似的，噔噔噔地过起栖木来，直至跳到尽头，把那十日元硬币放进了神社门前的功德箱里。
“那么，接下去呢？接下去要怎么做呀？”
那样说着，中山先生用一根细如麦秆的木棒，指了指拉绳。啾啾于是按照指示，衔住粗绳（话虽如此，实际只有毛线搓成的编织绳一般粗细）末端，丁零零地鸣响了铃铛。
“对喽！啾啾真了不起啊！”
那样说着，他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些碾碎了的花生末来。正要习惯性地伸手递给小鸟时，中山先生看了看我，忽又停下了动作。
“小兄弟，你来喂喂看。”
我接过花生末，放在摊开的手掌里，向小鸟递了过去。不怕生的啾啾于是“扑”地跳到了我的拇指上，啄起花生末来。
“再怎么说，对象也只是小鸟吧？脑子才那么丁点大，不耐心对待不行呀。”中山先生以略带诉苦意味的语气轻声感叹道。
可我哪还有心思认真听他说话。只怪啾啾实在太可爱了，我早已看得入了迷。
小憩结束，对啾啾的特训继续进行。
每当啾啾出色完成各个步骤，中山先生都会奖励它花生末。
“不管是做什么，都得要夸着才行。要有耐心，有耐心哪。”
记得那天，我终究还是没能看到取签的一幕。但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中山先生家里跑。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想见啾啾喽。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我们相识大约三周以后，啾啾便能顺利地完成所有步骤了。从衔取香油钱开始，直到从神社里取出签来，用喙解封——那时的它，已能把这一整套表演完美地一气呵成了。
“真了不起！了不起啊，啾啾！”
我这一夸，中山先生就像误以为自己得了表扬似的，用右手频频挠起头皮。
那便是我与中山先生，还有小啾啾的邂逅。
  <h4>02</h4> 
第二天，我和中山先生去了城镇附近的弁天神社。
中山先生的主要代步工具是自行车。他将道具打包，放在车座后面的载物架上，再把鸟笼捆到上面。中山先生以单手娴熟地掌控着车把，推车赶往各处的节日集市和庙会。
虽然被交代了“慢慢跟上来就是”，但我还是个干劲十足地跟着自行车一路奔跑的孩子呀，从来都不惜耗费体力。
每次自行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鸟笼里都会传来啾啾它们的叫声，听得我魂不守舍。
来到神社参拜后，我们便开始搭建舞台道具。用来放置道具的长凳，是由我从没见过的、感觉有点凶的大叔提供的。
“那些人叫代管，是经营这个神社露天店的一批人。虽说有时也会像这样借工具给我们，可他们要把四成的收入都提走呢。”中山先生把微型神社和功德箱交给我打点，自己则悠闲地抽着烟，这样说道。
“不给就不行吗？”
“不给不行哪，那就好比是摊位费一样的开销啊。”
就在我们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透着悲凉的风琴声。
“啊，讨厌的家伙们来了。”
一听见那阵旋律，中山先生当即显得有些不快，还向脚边接连吐起了口水。
“那是什么音乐？”
“你去看看就是了。”
得到了中山先生的许可，我便沿着神社的参拜大道，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我很快就找到了待在大石灯笼前边的那些人。
那是身穿白色和服的两个男人。
两人都戴着像是战场上的士兵戴的帽子，其中一人的两条手臂都从肘部开始，安着细细的金属质的假肢。假肢的末端看起来跟晒衣夹似的，他把尖端插进地里，摆出四肢着地的姿势。另一个人就在他的身后，拉着风琴。那个人少了一条腿。
装了假肢的人，脸上泛着朦胧的笑意，和着悲凉的旋律，一次又一次地向参拜大道上来往的人们低头行着礼。那情景，让人看了不禁胸口阵阵酸楚。
“那就是当代的残疾军人啊。”
我从路过他身边的人群中，听见了这样的话。仔细一看，那两个男人的面前放着个小盒子，里面丢着许多十日元、一百日元的硬币。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那两个人多半跟中山先生一样，是在战争中负了伤、失去了工作能力的人。所以他们只能像那样，以乞讨为生。
就像之前提到的，当时是昭和四十年代。虽说那会儿距离战争结束都超过二十年了，然而不论经过多少岁月，那些人和中山先生他们所受的伤痛都是不会消失的。
那些人明明是为国效力才受伤致残，为何会落得非要那样做不可的下场呢？
我幼小的心中有了这样的疑问——既然是在国家发起的战争中受了伤，国家就该好好保护那些人才对，难道不是吗？
“喂，小兄弟。”
就在我心神恍惚地听着军人们的演奏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
“那种东西，要看到什么时候呀。做生意了。”
回头看去，眉头紧锁的中山先生就站在身后。
 
准备好道具，中山先生抽了一根烟，接着便开始了工作。
“来来来，欢迎欢迎！可爱的小山雀替您求签哟！”
老实说，具体的喊话内容我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大致上是像这种感觉的话吧。
事实上，那些招呼客人的话，中山先生只喊了没几句。因为生意一开张，反倒是客人们争先恐后围了上来。
“哇，小鸟哎！”
“好可爱啊。”
不论什么东西，小小的就会显得可爱。只消一直盯着，心头便像是被小刷子搔弄似的，漾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悸动来。如果亲眼见到了这些小东西灵巧的表演，会变得坐立不安、心痒难耐，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些小鸟，可真机灵哪。”
“能把钱好好塞进功德箱里去呢。”
“还能拽着绳子，把铃铛拉响呢。”
围在台子周围的客人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小鸟们的表演。若是看过一次的人，或许就能理解吧，“小鸟求签”这个表演，实在太吸引人了。
衔着硬币的小鸟，噔噔噔地跳过栖木，把钱塞进功德箱里，然后拽一下绳子鸣响铃铛，再从神社里为你选了签衔出来——那身影真是可爱极了，让人不由得乐在其中。
“小鸟求签”的表演费用，是五十日元一次。以当时的物价水平而言，绝不是什么廉价消费，况且庙会上的露天店通常会比普通小店价格更高。纵然如此，兴致勃勃的客人们，还是欣然掏起了腰包。
“好好好，不要挤。按照顺序来嘛……钱呢，就请交给这边的小兄弟吧。”
我的任务有好几项，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维持客人们的秩序。准确无误地记住报了名的每个客人的顺序，替他们保管事先付好的钱，然后依次让小鸟衔住那些硬币。
不管怎么说，中山先生毕竟没有左手。
他的右手总拿着那根用来指挥小鸟的细木棒子。如果要做别的事，就不得不一次次放下棒子，非常麻烦。所以就由我替他完成其余工作。
那些工作充满了乐趣，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名独当一面的“耍鸟艺人”。既能因为被同龄的孩子们投以钦佩的目光而深感自豪，又能赚到钱，就算让我天天干活都行——我打心底里这样想。
“喂，浩辅。”生意开场大概一小时的时候，中山先生招手把我叫了过去，在我耳边小声嘱咐道，“别尽是让啾啾一个表演呀。会累垮的哟。”
正如之前所说，中山先生用于表演的小鸟，一共有三只。早在工作刚开始那会儿，他就对我说过——如果光让一只小鸟干活会把它累坏的，所以要做到让每只小鸟按照顺序交替着表演。
“话是这么说……可是，就算我想让小喳它们来干，啾啾也会抢着把钱衔走的。”
“啾啾也真是的，伤脑筋哟。”
听了我的话，中山先生显得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每只小山雀都有自己的名字。我想，中山先生肯定能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吧，然而对我来说，除了啾啾以外的山雀，怎么看都是一个样子的，没什么区别。
要说为什么只能区分出啾啾的话，那是因为，它有着一个一目了然的大特征。
它那茶色的头顶纹里，混着一小缕颜色较浅的羽毛，看上去恰好像是数字“1”的形状。
不过，只要看见过一回，就算不通过那个特征，怕是谁都能把啾啾一眼认出来吧。因为，啾啾比任何一只山雀都要活泼，总是静不下来，在鸟笼里跳来跳去。
除此以外，它对工作也特别积极。每次让别的小鸟来衔硬币的时候，它就会来个货真价实的“横插一嘴”，把钱抢走。
“真拿你没办法哪。”
看着啾啾一次次地从笼子里抢着跳出来，中山先生终于无奈地摇摇头，以客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咕哝道。
 
直到今天，那天的经历都是我十分珍贵的一段回忆。
它既让我尝到了当上“耍鸟艺人”弟子的滋味，又通过帮大人做生意，让我比朋友们更早地见识了世态炎凉。
不过，那天也发生了一件有些讨厌的事。
我记得，应该是中午前后那会儿吧，来了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客人。不对，那个人根本没有求签，所以或许不能称其为客人吧。那只是个过路的香客。
“居然还有人在干这种活计啊！”
我们正在做着生意，冷不丁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冒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匀称、头发半白、看上去早已年过六旬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那厚厚的镜片，用“啤酒瓶底”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做得可真是过分哪。这不是虐待动物是什么哟！”
那人说这话时，啾啾恰好从神社里衔着个签跳了出来。
“这位老爷，您说这些奇怪的话，不是让我为难吗？”对于眼镜老人的话，中山先生生硬地笑着讨好道。
“强行训练这样的小鸟，把它们当作赚钱的工具，这可是实足的压榨呀。”
当时的我，还不太明白“压榨”这个词的含义，但从他的语气中，我多少也猜到了，准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小鸟多可怜呀。”
真是个爱胡说八道的家伙……我不由得这样想道。
中山先生确实训练了啾啾它们来表演，但至少在我看来，那绝不是强迫性的行为。中山先生是花了百倍的耐心，用启发小孩那样的和蔼口吻，教着啾啾它们学艺。当它们表现出色的时候，他还会给予称赞和褒奖。那样的做法，到底有什么过分的嘛。
“啊，小朋友，你不这么觉得吗？”
见中山先生吞吐不语，眼镜老人转而如此问我。我稍稍一想，答道：“也没有……强行……训练它们呀。”
“哈……这位小朋友，说话也很奇怪嘞。山雀嘛，一般都是生活在山里边的吧。把它们抓了来，还训练它们进行这种表演，你不觉得很过分吗？难道说，是小鸟们一心要学习这个本领，才飞来的吗？”
“这……”
被那么一说，我当即哑口无言。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话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位老爷，您就放过我们吧。”我于是向中山先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他则以多少显得有些低声下气的口吻，对那眼镜老人如此说道，“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妨碍像我这样的人的生意吧？”
眼镜老人于是瞥了一眼中山先生的左手，接着“哼”了一声，然后嘟嘟囔囔地嘀咕着什么，转身走了。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扫兴，围观的客人里头，有好几个都一同离去了。
“真是个讨厌的老头子。”待那老人的身影彻底远去，我对中山先生小声说道。
“不管什么事，光拿嘴说都是简单的。”中山先生皱着一张脸，就像嚼着什么苦果似的，然而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h4>03</h4> 
不可思议的事，是在几个月后发生的。我记得，那会儿正是秋色渐深、天气骤凉的时候。
那天早晨，我和住在附近的朋友结伴去上学。
我们边走边聊着前一天的电视节目，正要从中山先生住的公寓楼前经过时，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似的，中山先生从窗口探出头来：“浩辅，有点事要跟你说，放了学能来我这里一趟吗？”
中山先生当时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比平时还要烦躁许多，以至于同行的朋友当即问了我：“那个大叔，该不会是流氓吧？”
放学以后，我按照吩咐去了中山先生的家。由于反复敲门无人回应，我便自作主张地推开了门，却看见中山先生正在屋子一角，枕着手臂轻声打鼾。窗外是秋日爽朗的晴空，日照条件恶劣的室内却一片晦暗，有如黄昏。
搞什么呀，把人家叫过来，自己却在睡觉。
我悄悄靠上前去，又发现中山先生的鼻息中，还混杂着些许酒气。原本没有工作的时候，中山先生在大白天喝酒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我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不知是否应该叫醒中山先生的我，决定先跟啾啾它们打个招呼。小山雀们的鸟笼，还同往常一样，放在衣柜的上面，被一块明显泛黄的白布遮盖着。
我轻轻掀起了布罩，笼子里的小鸟当即慌张地在栖木上来回跳了起来。奇怪的是，那里只有两只小鸟，而且头上都没有“1”字形的纹路。
啾啾不在呢。
说不定是在稻草扎的鸟巢里——如此想着，我又从各个角度仔细查看了一番，然而，依旧没有发现它的身影。
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细小的铃声。
当然，屋里只有一处地方能发出那种声音。那便是一直放在屋角那张桌上、练习用的舞台道具。由于正式场合使用的道具组装起来十分麻烦，所以在小鸟练习的时候，总是使用那个练习台。当然，那里除了比较陈旧、粗糙又有些脏以外，跟正式道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不同。
我于是漫不经心地向那舞台望去。那里垂挂着像是用毛线编成的绳子，上头还系着小小的铃铛。小鸟们打开神社那扇对开的小门之前，必定要用嘴巴衔住绳子，拉响那个铃铛。
是风吗？
正在我那样想的时候——微型神社的那扇小门，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似的，轻轻地敞开了。
要让小鸟用嘴就能对付，那门当然是做得很轻巧的。而且，就连合叶上的螺丝都是拧松了的。所以，只要迎上一丝小风，就会自然而然打开。可是，那一刻我所看见的动静，绝不是单纯的风吹开了门……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门上的绳子，把门拉开了似的。
是的，没错。从那扇门的动静里头，我感到了一种意识。
会是什么呢？
我轻手轻脚向那个练习用的舞台道具靠了过去。
若是啾啾藏在那里，我断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然而，任凭我如何找寻，就是不见小鸟的踪影。
我一面用手指合上敞开的神社小门，一面在头脑中反刍着方才目睹的情景。怎么想都觉得，那门并不是自己敞开的。
“啾啾。”
我试着小声呼唤起来。那一瞬间，在神社前排列着的栖木那里，又传来了几下干脆的响声。那是噔、噔、噔三记连续的声响——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在那上面跳过。
刚才那个，是什么呀？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了清醒过来的中山先生的声音。
“啾啾它，死啦。”
回头看去，只见横躺着的中山先生高高地扬起了一条腿，然后借势坐了起来。比起用一只手支撑身体勉强起身，反倒是那样做来得更快。
“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啾啾死了。”
“不可能！”
“要是别的事就罢了，我可没兴趣拿活物的生死开玩笑。”中山先生用单手哗哗地挠着头皮，说道，“昨天啊，它在鸟巢中间，不声不响地就死了……你去看看电视机下面那个柜子。”
我按照他的话，望向那个用来搁黑白电视机的柜子。那是一个两层的置物柜，下层放着些旧杂志和邮寄物品，上层则杂乱无章地塞着诸如指甲钳、理发剪之类的小东西。
我注意到，在那堆小东西中，放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裹。包裹的外形就像一只细长的船，裹布是一块白纱手帕。小小的，即便是当时的我，也能用手掌将之完全容纳。
“那是啾啾。”中山先生板着脸说道。他看上去还像早晨上学途中见到时那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情绪恶劣。
不可能……
光听中山先生这么说，我当然不会立刻相信。
“可以打开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轻着点。”
依照中山先生的嘱咐，我轻轻地拿起了小包，默默揭开裹布一角，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茶色小脑袋。
没错，正是啾啾。头上有着细细的一道颜色略浅的纹路，就像是阿拉伯数字“1”。
“啾啾……啾啾，醒醒。”我忍不住大声呼唤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在我脑海中盘旋着的，唯有这一个问题。明明就在两三天前，还在笼子里欢蹦乱跳地飞来飞去，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这事我也想不明白……既没有生病的样子，又是正常进食的。真的是，直到昨天晚上还很精神来着。”中山先生对双手捧着啾啾尸体的我这样说道。那个小小的尸体，竟然只有乒乓球那么重。
“本来打算马上把它埋掉的，但是又想到，浩辅一定也想跟它道个别吧。”
感觉到啾啾的身体轻轻的分量停留在手掌心里，我不禁泪如泉涌。
那么轻、那么小的身体——它一定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受伤，更脆弱。那是一个看上去充满活力，却会因为一丁点风波就丢了性命的无比纤弱的小生灵。
“对了……刚才，这个神社里头，有点怪怪的。”
哭过一阵以后，我向中山先生讲述了方才看见的奇异景象。舞台上分明没有小鸟的身影，却像是啾啾正在演出似的，响起了铃声，随后神社的门便会开启。
“我知道。从早上到现在，见过很多次了。”
中山先生把一个大烟灰缸拉到手边，随即叼起一支烟来。他用右手握着廉价火柴的大盒子，单手娴熟地擦起了火柴。
“那多半是啾啾吧。”
“哎？”
我不假思索地抬起头，向一脸苦涩的中山先生看去。
“说不定它还没察觉自己已经死了吧。”
那怎么可能——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练习用的舞台那头，再次传来了铃声。蓦然望去，只见神社的入口，那两片小小的合叶，轻响着敞开了。跟刚才一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有意识地打开了小门。
“一定……在那里的……啾啾它。”
这样说着，中山先生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然后如同叹息般地，吐出一大片灰色的烟雾来。
啾啾的……灵魂？
即便这样去想，我也丝毫不觉得可怕。
一定是像中山先生说的那样，啾啾它就在那里。毕竟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倘若成了灵魂，也会是小小的吧。所以它制造的灵异现象，还是那么小小的。
“帮它把门关上。”
被中山先生这么一说，我轻轻走到神社跟前，用手指推上了敞开的小门。然而，五分钟后，门又再次敞开了。不用说，在此之前，铃声如期而至。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神社，手里一直捧着啾啾的尸骸。
    <h4>04</h4> 
那个小小的灵异现象，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从啾啾死去的秋天开始，直到第二年正月过后，当真是一日不休地……进行着。
虽然我没有每天去看，但中山先生是这样说的。
神奇的是，据说那个情况的发生仅限于白天。或许是啾啾的灵魂跟它生前一样，到了夜里就会睡觉吧。又或许是，山雀的眼睛在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也曾多次造访中山先生的家，静静观看那份小小的神秘。只要是去了，就必定能够听见铃铛作响，看见小门轻启。
然而除此以外，就再没发生什么了。
尽管啾啾活着的时候，是那种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可我既没有感觉到它在屋里飞来飞去，也没有发现它在练习用的舞台道具周围来回跳腾的迹象。它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重复着拉响铃铛、打开神社小门的过程。
想到早已没了肉体却继续着表演的啾啾，有时真让我不堪忍受。希望它能永远留下来的念头当然也是存在的，可我更希望……要是啾啾的灵魂能早一点升入天堂就好了。
果然还是……太可怜了。
就在一次次地见证着那个灵异现象的过程中，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我竟开始觉得，那日在弁天神社庙会上，那个戴着厚片眼镜、出言责难的老人所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啾啾它，确实还是不要被训练得能做什么表演，就自由自在地栖息在山林里比较幸福吧。在自然的林木间生活，在自然的伦常中死去，那才是小鸟的幸福。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浩辅是认为，我做了很残忍的事情喽？”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一次我说漏了嘴，把这个压抑在心里的想法讲了出来。当时，我也是待在中山先生家里，看着啾啾的幽灵安静地重复着那个小小的不可思议。
听了我的言论，中山先生眉头紧锁着那样问道。
“残忍倒不至于……但是我想，也许啾啾它，是想在山林里生活的吧。”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回想起来，对着看上去那么凶悍的中山先生，还真亏我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或许也有道理吧……但我觉得，啾啾它是很乐意表演的哟。浩辅不也看到了吗？那家伙，想把其他小鸟的份也全都包了呢。”
尽管事实确是如此，可那到底是不是幸福，就只有问过啾啾自己才知道了。说不定它是为了取悦我和中山先生，才勉强自己那样努力——
这种推测或许有些荒唐，但我总觉得，如果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啾啾，还真有可能存着那份心思。
中山先生听我那么一说，又用谆谆教诲般的口吻说道：“浩辅，你还记得那次弁天神社庙会上见过的那些家伙吗？”
“哪些家伙？”
“就是那些拉风琴的家伙嘛。”
我想起了在参拜大道一侧乞讨的残疾军人——
失去了一条腿的那个人用风琴弹奏着悲伤的旋律，另一个两条小臂都装着假肢的人则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忙碌地向过往行人低头行着礼。
“那些人跟我，遭遇都差不多。为了战争那种愚蠢至极的事，活生生地受伤致残，白白浪费了一生……即使是那样，国家发放的补贴，却跟麻雀眼泪似的，少得可怜。这就好比，明明是拼了命地工作，结果却被强行压上了国家的债务哪。”
当时我年仅八岁，还不太理解中山先生的话，反而在琢磨他到底想说什么……
“作为被迫负债的人，当然是难以忍受的。但是，既然落到这个地步，就只能靠自己活下去了。国家和政府什么的，再也不受他们的蒙骗了。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赚钱，而不是靠别人的同情生存下去！”
中山先生抽着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虽然至今没能明确他对尚是孩子的我说那些到底想要传达什么，但我猜他一定是想说，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尽量有尊严地生活着吧。
“我觉得，啾啾是心甘情愿地做着表演的……我相信是那样的。”
这么说着，中山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了与他本人并不相称的笑容。我们交谈的时候，啾啾那小小的幽灵，依旧在光线微弱的屋子里，重复着拉响铃铛、打开神社小门的过程。
 
不过那样的中山先生终究还是舍弃了“小鸟求签”的行当，那是过完年后不久发生的事。
在此之前，他仍用两只山雀继续做着生意，可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就把所有的道具都给处理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看见那些最重要的生意道具被丢弃在堆垃圾的地方，我下意识地这样问道。就连啾啾的幽灵不停表演着的那个练习用的舞台道具，也混在那里头。
“就是因为这种东西还在，啾啾才进不了天堂。我会再找别的活干的。”
我不觉暗暗纳闷。这个决定跟他之前说的话显然自相矛盾。一定是有什么别的考虑吧，我于是不厌其烦地追问起来。
“圆谷不是死了吗……”
中山先生用脚狠狠踩踏着那些道具，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他所说的圆谷，就是东京奥运会上摘取了铜牌的马拉松选手圆谷幸吉。他满载着在下一届奥运会上夺金的期望，却被病痛和抑郁所困扰，最终用剃刀割断颈动脉，结束了生命。
后来才听说，甚至就连与恋人结婚的请求，也没能得到批准，他就像是一台机器，只是一味地接受命令继续奔跑下去。短短一页的遗书浸透了悲伤，只消读上数行便会热泪盈眶，结尾处的那句“我再也跑不动了”更是让人声泪俱下。
我知道，如此指摘确实有些草率，然而，圆谷选手乃是奥运会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的牺牲者——这样说或许也并不为过吧。
“在电视上看到圆谷自杀的新闻时，啾啾的幽灵还是那样，不停地拉着铃铛，开着那扇神社的门……也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就忍无可忍了。”
那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中山先生的心情，但要是换作现在，我就能稍稍理解他一点了。
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在无尽的忧伤中走向了生命终点的圆谷选手，和死后仍然继续着表演的啾啾，以及曾在战争中痛失左臂的自己，复杂地重合在了一起吧。
“浩辅，过来帮我个忙。把这个作怪的小房子，给我弄破喽，这样一来，啾啾应该就能进天堂了。”
依照中山先生的吩咐，我把“小鸟求签”用的道具，连踩带掰地拆了个粉碎。
那么做究竟对不对，我无从知晓。
然而，当时的中山先生，确实是紧闭双唇一脸严肃的模样。不知是否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的眼眶看上去竟是湿润的——也许种种情感正如潮涌一般，在他心中激烈碰撞着吧。
后来，父亲从大病中奇迹般地康复，在附近的城市找到了工作，我们一家也终于脱离了那个贫困的街区。
我只记得，分别时，中山先生是在附近的一家弹球游戏房里工作的，但那之后，他的境遇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啾啾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安然升入小鸟的天堂，我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逆井水
信不信，由你。
反正这段经历犹如梦境，任谁都不会第一时间就信以为真。
就算是我本人，要不是亲身经历了，亦会对这怪谈般的话题一笑而过。只因这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就会显得如此有趣，天下罕见。
然而——假使你能相信我说的，并且哪怕稍稍想要对我施以援助，那我就真的感激不尽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然是今日不知明日事了。如果不尽快找到那个村子，恐怕性命堪忧哪。
所以，请姑且听我把这事说完。就算听上去再怎么像是扯淡，也请不要笑得直不起腰来。只要能耐心听完我说的这些，之后是觉得我脑子不正常，还是把我当成不可救药的招摇撞骗之徒，都悉听尊便。
   <h4>01</h4> 
今年，我正好是三十岁。
职业嘛……目前算是自由职业者吧。事实上，直到前年，我还在一家相对大型的制衣厂工作，后来由于个人原因离职了。确切地说，其实是被解雇了。
因为自己本来就不太适合当上班族，所以也曾想过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况且我对公司，根本没什么忠诚心。
然而，真被解雇后我简直是苦不堪言。既没什么存款，又被女朋友甩了——她说是对将来不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能找到新的正式工作，我只好找些筑路工程警卫员、便利店店员之类的临时性兼职，以此作为过渡。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年，直到有一天，我毕竟还是意识到了“这可不妙呀”。
自由职业者，通常只要搞定了当日的工作就满足了，很容易不再考虑更多的问题。久而久之，便会对那样的生活方式不再质疑，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
这倒不是在批判自由职业者。人生是自己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追逐梦想也好，隐居山林也罢，说白了，人嘛，怎么样都行。总之一切都请自便。
但是我呢，认为那样生活下去是不行的。
既然身为一个男人，还是得出人头地才行哪。如果没有干出一番事业变得既有钱又有地位的话，那不就是白活了吗？
那么，该干什么好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在廉价公寓里苦思冥想了很久。
然而，说来惭愧，实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即便是懵懵懂懂地想着，要不就开个公司吧，却根本不知道应该开个什么公司。不是我妄自菲薄，我这个人吧，既没什么拿手绝活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就连自己适合经营什么，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什么都不懂的话，就算想也是想不出来的。
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是的，我的知识太过贫乏，经验也不足，而且还很缺乏毅力。这样的人，是什么也决断不了的。
所以，我作出了旅行的决定。
也许你要问为何会那样决定，但对我来说，那确实是个极其自然的念头。
就此踏上一段长长的旅途，在旅行中锻炼自己，顺便增长见闻，好好考虑将来开个什么公司——我下了这样的决心。
为了这次旅行，我先是弄来了一辆二手摩托车。
流浪之旅嘛，果然还是摩托车最合适了。徒步或是蹬自行车都过于艰辛，而坐电车的自由度又太低了。开车当然是不错的选择，可惜我的预算承受不起。
早在学生时代那会儿，我就开始骑着250cc的小摩托车四处晃悠了。
话虽如此，倒也并非是我对它有所偏好。我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在城镇中行动最便利的交通工具罢了。
哪个生产厂家的引擎声音带劲、什么样的膨胀室和排气管如何如何——这些发烧友的世界与我无缘。我甚至连长途旅行的经历也不曾有过。对我来说，摩托车只是带引擎的自行车。摩托车爱好者们听见这话，怕要勃然大怒。还记得我因求职而要移居新城市那会儿，为了凑足所需费用，立刻卖掉了爱车，便是我这种态度的最好证明。当然，那其实是我上班期间根本没工夫骑它的缘故。
我所购入的，是某公司的一款越野摩托车，油箱上还绘着一头鹿的图案，是很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如果直接说那是在二手货市场花了五万日元买的，你应该就能想象大致是怎样的货色了吧？
大概是我对那款车型情有独钟吧，总之，除了像我这样觉得只要它能跑就满足了的人，是不会有人买那种车的。
出发的时候，是十月初。
这自然是既无事先调查又无计划安排、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旅行了。反正又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外，行李也带得极少。现如今的日本，不论到了哪里都有人，而且还有便利店，不是吗？睡觉的时候嘛，找个车站避雨棚之类的地方就行了，有上衣和毛毯在，基本是没什么问题的。
像那样的旅行，你经历过吗？
不去考虑细节，随风而行自由自在，可是相当惬意的事呢。年轻的时候，或许就该有那样的经历才好。
不过，还有个前提——你要平安归来。
   <h4>02</h4> 
旅行还是相当愉快的。
我所选择的方向是西边。当时正是开始转凉的时节，所以我才想往稍暖一些的方向去。
既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那么也就没必要走什么高速路了。我悠然自得地跑着普通公路，花了大概四天时间，到了京都。
如果搭乘新干线的话不到三小时，就算是坐火车也只需一晚便能走完的这段距离，据说在江户时代，步行得花上两周呢。所以，就流浪之旅而言，这个节奏还是很不错的。况且，我还四处绕了不少地方。
然后我又继续向西，来到了中国地方【6】的某县。途中的见闻嘛，因为没什么关系，就略过不谈了吧，只是真的十分有趣就是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是从东京出发大约两周之后的事。
具体的地名就先不说了，这样，假设是G市吧。地点呢，是某个车站附近又小又脏的饭店。
虽说那个车站只是支线上的一个小站，周边毕竟还是相当热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有一片较大的工业区，那一带到处都是小餐馆。用东京周边来打比方的话，就好比是大井町地区的氛围了——那一带，现在也发达了许多。
那间店只有大概十张榻榻米的大小，地上墙上都油腻腻脏兮兮的。多年前的啤酒宣传海报还一直贴在墙上，女模特那早已褪色的笑容，泛着黄疸般暗淡的光泽。
时间嘛，好像是三点的样子。
也许你会觉得这个时间还真够不上不下的吧。
说实话，骑摩托车旅行的时候，想要按点吃饭几乎是不可能的。往往开着开着就会情不自禁地生出“要不再多跑些路吧”的贪念来，以至于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况且有时也是形势所迫嘛。
我之所以会在那个小饭店前停下来，是因为发现了店门口那块“免费添饭”的广告牌。
且不说骑摩托车赶路格外容易饥饿，既然是贫民旅行，当然要能省则省喽。所以，免费添饭对我来说是相当诱人的。
我点了一份炸肉饼套餐，在肉饼和卷心菜上洒满酱汁，就着这些连吃了七大碗米饭。吃到一半时，饭店老板还笑着说“真能吃哟”，可从第五碗开始，他就变得面无表情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很吸引人呢。”
就在我旁若无人地扒着饭的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向我搭起话来。明明还是大白天，那声音却带着鼻音，听来颇有些妖媚。
事实上，从走进店门开始，我就注意到店里的那个女人了。男人嘛，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女人在，就肯定会看上几眼的。况且，这个女人本就是一副十足惹人注意的模样。
说是……美女，我想应该也不为过吧。我之所以用了这样委婉曲折的表达，是因为她的妆化得太浓，判断不出真实的容貌。
她的整张脸都涂满了白色粉底，眼睛周围不知是眼线还是眼影的一片，描得格外鲜明；每次眨眼时，那如同粘着五根牙签的超长睫毛，就像怪异的食虫植物似的张合着；嘴唇是樱桃般的鲜红；两颊的腮红，艳得就跟脸上吃了重拳的拳击手似的，还不如不涂呢。
穿着也很了不得。一件紫色系幻彩图样的无袖连衣裙（长度堪称微型迷你），配一条大网眼的紧身裤，再加上漆皮的大红色长筒靴。一条白色的薄围巾经过精心打理，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头发的盘法复杂怪异，一眼看去，倒像是盛开的玫瑰。
如果能注意到整体上的平衡，或许看上去还算别有一番味道吧。但是，那个女人做过了头。她显然是装饰过度了。尤其是那个让人仿佛置身于关西风大众戏剧的妆，实在是糟糕透顶。
“一定是肚子空得厉害吧。你这简直是狼吞虎咽啊。可以的话，把这些也吃了吧，怎么样？”
女人说着，把自己的菜肉小炒放到了我的桌上。
“几乎没怎么动过哦。我有点牙痛，吃不下去呢。”
吃素不相识的人的东西，不太好吧——虽然那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地伸出了筷子。
“啤酒也有哦。”
她颇显满足地看着我把炒菜夹进嘴里，顺手递来啤酒。
“呃……我要骑车的。”
“啊，摩托车吗？是这一带的人吗？”
“不是，东京的。”
这个回答似乎让女人很高兴。她把自己的菜盘和啤酒都移到我的桌上，也没征求我的同意，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既然如此，就一起吃吧。反正一个人吃也挺没味道的。”
那个时候，我已经吃下了七碗米饭。只要吃饱了饭，我便觉得又有力气上路了。饭店老板往我这边看着，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可刚对上我的视线，又急忙把头往下一低，埋头剥起了包心菜。
“我以前也是东京的哦。在石神井那边。”
“哎？这样啊？”
进行着这般无关痛痒的对话时，我开始揣摩起那个女人的身份。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到底多少岁来着？一个人的年龄，通常会在颈部和双手上表现出来，可这个女人的手背看上去十分光滑，肌肤很有弹性的样子，脖子上的皮肉也没有松弛的迹象。如果她的年龄与那些表现一致，她应该跟我同年，或者略微年长一些吧。总之无论如何，应该不到四十岁。
那么，要把这个女人当作什么人才好呢？
大白天的就一个人待在车站附近又脏又破的小饭馆里喝酒，化着拙劣的妆，穿着艳丽的衣服——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家庭主妇或职业女性。最符合情况的答案，便是专为夜间活动而养精蓄锐的妓女。
我的这个猜测，只对了一半。
几小时后，我在女人的劝诱下，住进了附近干道沿线的某个生意清淡的情人旅馆。好多天没有躺在松松软软的被褥里过夜了——这当然也是个理由，不过说到底，我毕竟也有男人的欲望嘛。
   <h4>03</h4> 
第二天过晌——
我大幅偏离主干道，在满眼红叶的山间小路上驰骋起来。
那明明是用沥青铺成的道路，却东一处凹陷西一处凸起，缝隙里伸展出野草，而且不乏生在接近道路中央位置的，可见这里几乎没有车辆通行。
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一边注意着路边不时出现的路牌，一边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骑着车。路牌是唯一可以依赖的标志，如果漏看的话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就连我那抵着油箱的膝盖，都不自觉地使足了劲。
前一天，我在久违的床上度过了夜晚。
完事之后，女人便匆忙离开了。让我意外的是，从餐馆的饭钱到旅馆的住宿费，她竟然全都替我出了。不用说，我没有付她一分钱。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并不是妓女。我猜想，她是出于兴趣才找男人的。哎，既然有以调戏女人为人生追求的男人，那么反过来，有喜欢泡男人的女人应该也不奇怪吧。不过，在那种农村地方，她的行为还真是相当前卫呢。
外出旅行，原来还能碰上这样的事啊。
我一面慎重地驾驶着摩托车，一面细细回味着床上发生的那些事。
女人身材略微矮胖，这种典型的日本人身材很是令人亲切。皮肤是那种晶莹剔透的白，摸上去凉丝丝的，那叫一个爽哟。小腹上尽管留着淡淡的妊娠纹，倒也不失为一份乐趣。只要忽略了那个糟糕的妆容，她绝对是一道美味十足的佳肴。
自从跟女朋友分手，我就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再碰过，所以难免做得过于激烈。然而，女人给出的回应，也真是了不得呢。她一面声嘶力竭地叫着，一面还一次次地跟我索要。用钱换算虽然有些下流，不过我觉得，我付出的足够偿还她请我吃饭和住店的钱了。
“对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呀？”完事以后，女人靠在我的臂弯里问道。
“谁知道呢……信步所向，随性而行。”
就连我也没想过，这种如同老掉牙的电影对白似的话竟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说实话，这确实挺有感觉。
就在我扬扬得意地觉得自己够帅的时候，女人忽然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来。
“那么，不如也去我妹妹那里一趟吧？”
“哎？”
“离这儿不远，有一座山，叫播菩山。沿山路进去，有个××村，我妹妹就住那儿……是个很有意思的村子哦。”
“有意思？怎样的有意思呢？”我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罐装啤酒，问道。
“整个村子就只有年轻的女人。”
含在嘴里的啤酒当即一个回流，蹿进我的鼻腔。
“这种荒唐的事，你觉得我会信吗？”
“确切地说，还有几个老人家在，但男人是一个也没有的。都去外头打工挣钱了。”这么说着，女人露出了妖冶的笑，“所以呢，大家都很寂寞哦。毕竟是在深山里，根本没什么人会造访……这要是男人去了，可是很受欢迎的哟。像你这样又年轻又强壮的，就更不用说了。”
诸如此类的事，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比如……渔夫的老婆在丈夫出海、自己独守空房的时候，既是出于兴趣又是为现实利益而勾引男人之类的。我只觉得那是司空见惯的都市传说（虽然舞台是在乡村），难道还真有这样的事吗？
“有工夫质疑，不如去一趟试试？百闻不如一见嘛。”
她说得一点没错！
我这次旅行本来就是要积累各种各样的体验。被骗就被骗吧，又有何妨？
“不过呢，只有一点，你必须遵守。”
“必须遵守什么？”
女人于是对彻底来了兴致的我说道：“如果真要去，我会替你打电话通知妹妹的。所以住宿和吃饭的问题，你都不用担心。但是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你待得有多舒服，也不准在那里逗留超过两天哦。”
“超过两天？”
“是的。只有这一点，绝对要遵守。”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两天这个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然而，假如那种梦境般的地方果真存在，就算只待两天也该知足了吧。
“我明白了。两天一到我就走。”
见我点了头，女人又把村子的具体位置讲了一通。山里头没什么可以作为标志的事物，因而尽是些“在哪个分岔口走哪一边”的指示。
就这样，第二天，我骑着摩托车上了路。保险起见，我还跟那女人要了手机号码，万一是她扯谎骗我，也好打电话找她抱怨。
顺带说一句，打听手机号码的时候，女人自称“原节子”。这是从前一个美女演员的名字，我倒是有听过的印象，但当时并不觉得有何可疑，还说了“这名字挺可爱”之类的话，对她称赞了一番。
从山脚开始，我骑了将近一小时。
按照女人说的路线，我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分岔口。说是岔路，那沥青铺成的道路左侧延伸着的，却是一条尘土斑驳的羊肠小道。而且，路面多半都被野草掩盖。要是不慎漏看了写有村名的木质路牌，恐怕直接就跑过头了吧。
真要走这条路吗？
望着眼前极端狭窄又凹凸不平的岔路，我不禁有些郁闷。那是一段相当陡的下坡路，下面的路况也难以摸清。
我的摩托车应该具备跑完这段路程的性能，但我对自己的技术实在没什么自信。要是在这种山里摔了跤受了伤，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听好了，只许前进！
在路口沉思片刻之后，我终于作了决定。性欲的驱动力果然强大到了可怕的程度。一旦打定主意，我便怀着源义经【7】翻越鹤岭般的心境，往那条羊肠小道径直冲了下去。
当时的感觉，简单说，就像是驾驶着云霄飞车，疾驰在曲曲折折忽上忽下的轨道上一样。开到半路，经过一处单侧空空如也的山崖时，我真以为这次死定了呢。幸好我尚算及时地以近乎侧翻的慢速悬崖勒马，逃过一劫，当时真是长长舒了口气。
渐渐地，坡度开始变缓，与此同时，道路也随之宽敞起来。没过多久，地面彻底趋于平坦，眼前出现了一片秋意盎然的景象。
我来到了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前。也许是村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是与众不同吧，我总觉得这里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氛。
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日本。
我缓缓地开着摩托车，一面环视四周。
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其间错落着大大小小的田埂，远近各处都能看见稻草葺顶的房屋。电线杆沿路耸立，可见村里还是通了电的。然而，汽车和耕田机械之类的设备，却连影子都见不着。
多么宁静的田园风光，只消看着便能治愈心灵的创伤。我甚至为自己怀着淫邪的目的来到这里而愧疚不已。
沿着一条较宽的田埂慢慢地骑着，不一会儿我便看见一个白点从正面向我靠近。
我很快意识到，那是一位头上盖着白色手巾的老婆婆。她把两只手倒背在弯弯的腰上，如同发条机器人似的，慢悠悠地向前挪着步子。再加上她的穿着——简易和服配上劳作用的女式裙裤，让我不由得产生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错觉。
“您好，打扰一下。”
我把摩托车往路边一停，向她打起招呼来。
老婆婆的脸上浮现着柔和的微笑，让我由衷感到那正是她最真实的面容。
“请问，您知道原节子小姐的妹妹住哪里吗？”
说来好笑，我竟糊涂得连那女人妹妹的名字都没问。囫囵吞枣地接受了她那句“只要去了就知道了”的话，可是仔细想想，不到那个住处的话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啊，是久美子小姐那里吧。就在那条田埂的尽头噢。屋顶上长着芒草，你去了一看就知道喽。”老婆婆一把年纪了，却没有丁点耳背的样子，当即口齿清楚地答道。
“顺便问一下……老婆婆，您今年贵庚啊？”
“你说我啊？我九十五岁喽。”
“九十五岁！”
我惊愕不已。
她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再过五年就满百岁的人。虽然皮肤皱纹密布，但色泽还很健康，应该是因为她吃了什么有益身体的东西吧。
果然……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人就容易长寿吧。
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里的空气。
   <h4>04</h4> 
照着老婆婆指的路走了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间稻草葺顶的房子。
原来如此，屋顶的稻草之间，一小撮芒草就像是睡觉时压变形的头发似的翘了出来。一定是随风飘来的种子，在那上面生根发芽了。可就算是那样，通常也不会把这种东西作为标志给人指路的吧。我对这个村子的悠闲程度，也算是有了深刻认识。
刚把摩托车往那屋子跟前停下，木头移门便敞了开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看上去像是……怯生生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哇……这是真的吗？
我承认，这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反应。但我第一眼看见那名女子的时候，的确是条件反射似的这么想了。
跟姐姐截然不同，妹妹几乎没有化妆。
然而，她的美貌是天下一等的。不同于那些现代的洋派美女，在我眼前站着的，是一位明眸善睐的传统美人。她只在唇上抹了些口红，那一点鲜红把皮肤的白净衬托得淋漓尽致。
“是××先生吧？我听姐姐说过您的事了。”妹妹微笑着说道。她穿着白色的圆领衬衣，下身是一条裙裤，活脱脱一副战争年代的女学生打扮。
光是从那娴静文雅的举止来看，也实在难以想象她跟昨天的女人竟然是姐妹。姐姐是极富个性的怪异女子，妹妹则是近乎完美的清纯佳人。我当真看得愕然了。
“您一定累了吧……来，请进。”
妹妹把门开大了一些，请我进屋。我于是摘掉头盔，拔下了摩托车的钥匙。
“哎呀，有客人来啦？”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看去，是另一位不曾见过的老婆婆，满脸笑意地站在那里。她看上去像是六十过半的样子，然而，没准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大得多吧。
“是啊，是姐姐介绍的。”
“啊，很期待吧？真不错。”
妹妹和老婆婆亲密地交谈着。
令人吃惊的是，她俩都对我的来意一清二楚，还十分稀松平常地聊着这个话题。我好像听说过，根据地域的不同，有些地方对于性会比城市里更开放，难道这个村子就是那样的地方吗？
“我要不要也到井边去一趟呢？”老婆婆瞅着我，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井边……说什么呢？
“你去嘛。这个人一定没问题的。”妹妹也瞅着我回道。是在说跟我有关的话题吗？到底什么事呀，我完全搞不清楚。
终于，老婆婆向我和妹妹行了一礼，走了。随后，我就那样被请进了屋里。
“突然造访……麻烦您了，不好意思。”
屋子内部就跟时代剧里看到的农村人家一个模样。虽然装着现代样式的洗碗池，可边上紧挨着的却是一个添柴用的灶头，上面还放着一口大大的铝锅。看来正用得好好的呢。
走进里屋，只见陈旧的榻榻米铺成的房间中央，设有一个较小的地炉。高高的天花板中心已被煤烟熏黑了，正中间还开着一扇小小的天窗。烟气就是从那里出去的吧。
我被这份怀旧的情调深深地打动了。我只觉得，倘若能在这里留宿，哪怕什么也不做，都很有价值。
“好棒的房子呀。”我一边环视着屋里的情况，一边说道。
然而——
要说那位应该是无比清纯的妹妹在做什么……她居然在屋子一角搭起了屏风，在那后面麻利地铺起了被褥。
“想必您也听姐姐说过了吧？所以时间不多了……来，请吧。”
我当即惊得目瞪口呆。从我们初次见面开始，明明才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这就要……
“您怎么了？请快点过来吧。”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妹妹身上已然是一丝不挂了。
我的确并不聪明。
在学校里成绩平平，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做事也常常不得要领，以至于被列入了优先裁员的名单——可就算是那样，我也判断得出，这种状况绝非寻常。
话说回来，这样的事，你能想象吗？
就算当地的风俗再怎么开放，那可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要跟一个才刚见面不久的男人发生肌肤之亲啊！这怎么想都不像是正常人的行为嘛。
还有，所谓的时间不多了，又是什么意思？在饭馆遇到的女人，让我不要在村子里逗留超过两天……难道是跟这个约定有关吗？
几番缠绵之后，我终于精疲力竭地横躺在被褥上，继续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说实在的，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我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醒一醒，醒一醒。”
就在我觉得快要睡着的瞬间，忽然又被摇醒了。眼前出现的，是彻底穿戴整齐的妹妹的面孔。
“来了一位……想请您务必与她温存的人。”
“啊？”
一个的确是我的却又呆里呆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冒了出来。
“是听说××先生来了，才特地赶过来的。”
我从被褥中直起身子，越过屏风探出脸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编着长长的麻花辫、二十三四岁的女人。一对上我的视线，她立刻显得有些害羞地微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还以为姐姐都跟您说明白了呢……眼下，这个村里的男人们都离开了。所以，想请××先生跟她们亲热一下。”
“怎么会这样呀？”我昏昏沉沉地问道。
我的疑问似乎让妹妹很不愉快，只见她那白净的眉头顿时聚起了深深的皱纹。
“因为，××先生不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吗？”
被那么一说，我真是哑口无言了。事实确是如此。我正是受了饭馆艳遇的女子之邀，满怀欲念地翻山越岭，才来到这里的。
“说真的，我实在是有点累了。”
这倒是句不折不扣的真话。说来遗憾，毕竟人到三十，各方面的体力都开始逐渐衰退了。
“我明白了。”
妹妹说着，倏地起身离去，没多久便拿了个一升瓶和一个小茶碗回来。
“请把这个喝了。”
妹妹拿起一升瓶，往茶碗里倒了些透明液体。液体虽然全无颜色，却好似有着日本酒那样令人愉悦的浓稠质地。
“这是什么呀？”
“是逆井水。”
“逆井水？”
我接过妹妹递给我的茶碗，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液体。
“这是村子尽头一口井里的水。喝了这水就会变精神哦。”
听着妹妹的介绍，我试着抿了一小口。
只有水的味道。而且，还是硬度相当高的水。
“没关系的。就当是被骗了，把它喝下去就是了。”
于是，我怀着不论什么都是经验的觉悟，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那水十分清冽，且相当美味。
“好像也没什么……呃？”
那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就在我把逆井水喝完的几十秒钟之后，我忽然感到，似乎有一股像是温泉般的热流，从我肚脐眼的正下方涌了上来。
那股热流眨眼间窜遍全身，仿佛我的每个细胞都被它一一唤醒了。那一瞬间，我莫名其妙地以为自己成了世上最强的人。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就像变年轻了一样。”
“我就说吧。”
妹妹听了我的话，嫣然一笑。
    <h4>05</h4> 
包括那天在内的两天，真是名副其实的天堂。
就跟饭馆里遇见的那女人说的一样，那村子里尽是些年轻女子。我甚至不禁纳闷……到底是哪里藏了这许多女人。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交替着，来到我的身边。
这种完全的后宫状态，简直让我得意忘形。世界如此之大，然而能有我这样经历的人，想必也是寥寥可数吧。那是既无财富又无名望的我，原本连想也不敢去想的世外桃源。
我被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情绪鼓舞着，满脑子都是机不可失的念头。如果累了，喝一碗逆井水，活力就会涌遍全身，将我之前的疲劳通通一扫而空。
这里不叫天堂，还能叫什么呢？这个村子，简直就是世界的乐园哪！
假如没有萌生奇怪的欲望，当时那段体验，一定会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段记忆吧。
若我一无所知地离开这村子，就不会陷入如今这般绝境了。
可我偏偏就意识到了某个问题——要是没那么想过就好了。敏锐的人，应该马上就能猜到吧。
就我自己饮用的经验来看，逆井水有着无与伦比的恢复精力的效果。它简直就像是角色扮演游戏里的道具一样，人一喝下去，就能解除之前所有的疲劳状态，而且，似乎还有恢复年轻的功效。我在村里遇见的那些老婆婆，看上去都显得很年轻，肯定是因为她们长期饮用那种井水的缘故。
如果把那个逆井水拿到市场上贩卖，无疑会十分畅销。因为当今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对永无休止的疲劳深恶痛绝，这是迄今为止最最惧怕衰老的时代。
我好像渐渐明白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试想，如果我在这个村子附近建一个公司，从这里通过网络把井水销售出去，将会如何？那样的话，村里的男人也就不用外出打工挣钱了，村子应该会迅速繁荣起来。自己的事业大获成功，又能给村子带来财富——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想到这里，立刻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种程度的事，为什么迄今为止都没人想到过呢？
就连如此平庸的我都能想到这点呀。就算很早以前有谁想到了，也毫不奇怪嘛。那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人们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呢？
于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女人的妹妹试着打听了一下。
“至今为止，在这个村子里，还没有谁想要出售那种水呢。那个井水呀，是不能离开这个村子的。”
妹妹的回答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不能离开村子，就没有给出明确的解答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带些水回去，把成分好好分析一下喽。只要能做出相同的东西来，也就没必要执著于这个村子了。
从妹妹的态度来看，就算拜托她分一点水给我，恐怕也是没戏的。因为她把装着水的一升瓶藏到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只在要喝的时候，才跟茶碗一起拿出来。
自己去井边汲水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只听说那井在村子的尽头，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况且我的身边，总会有个什么人在，哪怕只是出门都难如登天哪。
我能想到的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把那个装了水的一升瓶偷出去。对方不都是柔弱的女性吗？只要我强行夺下瓶子，然后骑着摩托车逃走，她们绝不可能追上。
人生的胜败在此一举了——我不由得这样想道。如果抢到了水，就等于是赢了人生。我就能开公司赚大钱。
我在冥思苦想后下定了决心——待到第二天的早晨，抢下水瓶，然后离开这个村子。
 
从结论上讲，那个计划还是失败了。
直到把水偷出来为止的步骤，都完成得很顺利。但是，后面的步骤却彻底失败了。
当时我也是拼命努力了的。就我自身而言，做得很不错了。
不过实际上，我还偷偷地从厨房里把菜刀拿了出来，事先藏在被褥下面。这么做确实有点过激，我当然完全没有要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打算。
我看准合适的时机，便讨起了逆井水。
妹妹看来丝毫没有怀疑地取来了一升瓶。值得高兴的是，她似乎刚去井边打了水，瓶子还是满的。我心想，就连老天爷也站在我一边呢。
妹妹还跟之前一样，正要往茶碗里倒水。我没有错过这个时机，从被褥底下嗖地抽出菜刀，对准她的鼻尖。
“对不住了，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事。”
我边说着边用绳子把妹妹和刚同我亲热过的女人都绑了起来。事情做起来还挺简单的嘛——这便是我当时最直接的感受。
“××先生，你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水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明白吗？”
任凭妹妹不断地叫唤，我都充耳不闻。这样一来我便能飞黄腾达了——当时我满脑子想的就只有这个。
我三下两下穿戴整齐，慌慌张张往门口靠了过去。就在这时——
突然，门被砰地推开了。我不由得胆怯了一瞬，好在门口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有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古怪老婆婆站在那里罢了。
只见她绵软无力地弯着腰，整个背部就像拱顶一样呈现着圆圆的弧度，手里拿着个茶色的一升瓶，整个身子如同拄着瓶子似的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老婆婆，能借过一下吗？”我尽量语气柔和地对她说道。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个看起来年过八旬的老人家。况且这个村里的人看上去本就偏年轻，所以她实际上一百多岁了也说不定呢。
“姐姐！”
还被绑着的妹妹，向那老婆婆喊了起来。而穿着华丽的老婆婆，竟也抬起她那木柴般枯瘦的手臂作了回应。
这是她的……姐姐？
我就那样抱着装满水的一升瓶，扭头看去。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存在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姐妹吧？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老婆婆开了腔。
“你呀，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淘气哪。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更讨人喜欢的男人来着。”
伴随着每次一张一合，我都能看见她嘴里所剩无几的牙齿。
“逆井水实际上是什么东西，让我来给你展示吧。”
那么说着，老婆婆用她那枯瘦的手拿起一升瓶，咕咚咕咚地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只是小小一杯就相当见效，像那样豪饮又当如何呢——
我这么想着，眼睁睁看着将近半瓶子水在老婆婆口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在下一刻发生了。
我的语文水平不算很高，却觉得这里最适用的形容词当数“膨胀”二字。
老婆婆越是喝水，她的腰和背就越挺拔，那两条只有扫帚柄一般粗细的手臂，也一点点膨胀起来，生出了白嫩细腻的皮肤。
“你是……”
几分钟后，再看站在那里的女人，我彻底说不出话来。她竟然就是……
就是在饭馆里跟我搭讪的那个女人！
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垂垂老者，在我面前重返年轻了。
女人打了个大大的嗝，随即莞尔一笑。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嘴里也长出了整排漂亮的牙齿。
“就是这么个效果哟。明白了吗？”
“不……一点也……”
我愕然呆立原地，摇起了头。
“传说里不是有吗？叫‘返老还童水’吧？简单说，逆井水就是那种东西。”女人似乎相当愉快地说道。
逆井水……逆井水！
直到那一刻，我才理解了这名字的含义。那是能够逆转“衰老”这一自然法则的水！
然而，我又怎能相信！
这种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吧。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不过，刚才你亲眼看到了吧？”
那么说着，女人又继续喝起了水。不一会儿，她看上去竟比跟我去旅馆那会儿更年轻了。
“那传说里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印象中，当我还是个小学低年级生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在语文课上确实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位谨言慎行的老爷爷和一位贪得无厌的老奶奶。老爷爷修剪草坪回来时发现了一条小河，就喝了河里的水，结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他越变越年轻，片刻工夫就变回了青年时的模样。
老奶奶听说这事，也去了河边。她一心想着变年轻，于是喝了太多的水，结果变成了一个婴儿。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吧。
“传说里的水能让人越喝越年轻，这个水也有一样的效果。那么，现在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故事里的那个老奶奶变成婴儿以后，怎么样了呢？”
“由老爷爷来抚养了。”
“哎，那是当然……但这不是关键。你觉得她的头脑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这种事，就算问我，我也不可能知道呀。
“那个老奶奶呀，变回了婴儿，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也就是说，从那以后，踏上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段人生。”
女人说着伸手拿起了近旁的顶门棍。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她又变得更加年轻了，看上去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吧。
“你觉得，那样意味着什么呢？仔细想想，之前的那个老奶奶，不就等于是死了吗？”
“如果之前的记忆完全消失了的话，或许可以这样说吧。”
对于我的回答，女人颇显满足地点了点头。
“逆井水也是如此。让你越喝越年轻，也让你把自己生活过的那段岁月忘得一干二净。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可是千万不能带到外面去的哟。”
女人一面说着这话，一面抡起了顶门棍，把菜刀从我手里敲落到地上。
我还没回过神来，她又把棍子一翻，敲碎了我手里的一升瓶。
“过去的女人呀，在年轻的时候，还会被迫要求学着使用这玩意儿呢。很了不起吧。”
女人一次次挥舞着手中的木棒。我也看不太明白，那大概就是女式长刀吧。
转眼间，我手里的一升瓶，就只剩下瓶口的一小圈残片了。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丧失所有的记忆呢？”
被我这一问，女人露出了百无禁忌的笑容。
“事实上，在这村里还有另一口井哦。那口井的井水叫顺井水。只要喝了那里的水，就能把逆井水的效果抵消……怎么样，很厉害吧？就是多亏了这两口井，这个村里的女人们，才能够自由自在地想变年轻就变年轻，想变回来就变回来。偶尔回归青春年代，哎，也就是小小地享乐一番嘛。”女人用初次见面时那种透着娇媚的声音说道。
“不过呢，重拾青春固然让人欢喜，我们却不想忘记一路走来的这些岁月而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那些岁月都是很美好的。所以呢，我们享受恢复年轻的乐趣，都会以两天为限度。好像一旦超过了这个时间，记忆就会循着新的顺序逐渐消失。所以，就算带了男人来这里找乐子，我们也必定会在两天之内把他赶出去，然后变回原来的样子。”
“请等一下……那么说，这两天里，我抱过的那些女人……”
好多个女人的裸体，立时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原本以为是人生最大幸福的这个世外桃源，竟然——
“有什么关系嘛，你不是也很享受吗？”
那么说着，变得只有二十来岁的那个女人豪爽地笑了。
 
后来，我是怎么从那村子回来的，已经记不太清了。既有可能是我自己跑着逃出来的，也有可能是被那个女人打倒，又被她们赶出来的。回过神来时，我已是呆呆站在山脚下的路上了。摩托车当然也不见了踪影。
什么嘛，这种眼神——
你这家伙，难道不信我的话？
要是觉得我在撒谎，你就跑到那山里面到处去找找看啊。肯定会有一个尽是住着老太婆的村子啦。不过，偶尔还会变成年轻女人也说不定就是了。
啊，等等。
那个女人，好像……没让我喝下那个顺井水。
所以……我的记忆……似乎正一点点……趋向模糊。
都两天了……
真的，那个村子的样子，渐渐地不那么清晰了。
喝了逆井水以后，我觉得体内充满力量，但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恢复精力，而是我变年轻了！我从三十岁突然恢复到十几岁时的体力，会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自是理所当然……
喂，你别这样嘛。
别对我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说话方式啦！
那个……虽然看上去只有七岁……你别把糖果拿出来啊！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可是……我可是……

蛇灵附体
<h4>01</h4> 
到底是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孩子——明美她，不在人世了，我只觉得这是个最最恶劣的玩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我明白。尸体刚才确认过了。
身上的衣物确实是那孩子的，家里应该还有她穿着同样衣服拍的照片。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去找找看。
是的，就算成了那副模样，作为血亲，我还是一看就知道了。虽然手握得那么紧……因为彻底冰凉了吧，但那的确是妹妹的手。我从她还是婴儿那会儿开始，就一直跟她牵着手，既然这样的我说是她，也就没有比这更准确的认定了吧。
话说回来，那孩子才只有二十岁呀，怎么会……是那种惨不忍睹的死法呢？就连可怕的病痛都克服过来了，好不容易恢复了健康……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没有佛祖也没有神明吗？
尤其是，她的脸——那张脸，叫我怎么忍心让父母看见呢？
啊，是的，拜托了，请不要让我的父母看见妹妹那副样子。二老都很疼明美，要是看见她成了那样，说不定真会出事。只要作为姐姐的我确认过就可以了吧，请不要让两位再过不久便要年逾花甲的老人，看到女儿那惨死的模样。
真是的……到底为什么会出那样的事？
那孩子呀，再没有比她更直率的孩子了。的确，也许是有些地方跟别人不太一样，也许是对别人造成过一些困扰。
可是，被人用石头砸得连脸都看不清楚了——那该有多痛啊。实在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不好意思，我有些情绪失控了。不过，也请各位理解一个姐姐刚刚失去了唯一妹妹的心情。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伤心的一件事了。
是的……我没事。
确实，您说得没错。眼下，比起痛哭流涕，还是回答警官们的问题来得更重要。毕竟这是为了查明妹妹惨死的真相……好的，请尽管问，问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知道的，不论什么我都会认真回答的。
 
妹妹的交友圈子吗？
朋友嘛，当然是有很多的。因为那孩子很开朗又诚实。虽然也因此遭到一些误解，但真的是个本性率直的好孩子。如果在那孩子生前跟她见过面，警官先生您也一定会那样觉得的。
不管是跟谁，她都能很快打成一片，而且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
但是，我不否认像这种乡下，在那样的社交方面，可能会把有些事情传得变了味道。因为那孩子跟人交往的时候，不论男女都是一样对待……而且，她又是在那种喝酒的夜店里打工，就更容易被人误解了。
如果警官先生是我们当地人，应该就会明白了。
乡下地方，本来就没什么刺激的事情。所以传别人的闲话成为某些人的一种娱乐，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从小时候起，就见识过很多喜欢传闲话的人，他们胸无大志的程度实在让我无话可说。什么哪里的哪户人家家里有多少存款呀，哪里的哪对夫妻好像快要离婚了呀，哪家人家的女儿在跟谁谈恋爱啦……我无意贬低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但就是对这一点，实在厌烦透了。
明美她，一定也遭到过数不清的流言蜚语吧。
比如说她脑筋不正常啦，说她是跟谁都会很快上床的女人什么的——我承认那些话不全是无中生有。我这个当姐姐的真是觉得太惭愧了，那孩子她，的确有着那样的一面。因为那些事，不光是父母，就连所有的亲戚都一度很担心她……
那孩子之所以会变成那样，一部分的责任或许还是在我。不管怎么说，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是她最亲近的人。如果我能对妹妹更严厉些的话，她就不至于会落得那样惨死的下场了吧。都是我的错。
“蛇女”？
各位真是消息灵通啊。那种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也罢，不管跟镇上的谁打听我妹妹的事，都会有人马上搬出这个话题来的，真是又奇怪又可笑。所以事到如今，我也没想再隐瞒下去了……是的，我妹妹她确实跟人吹嘘过自己是蛇女。二老和我当然是整日里耳提面命，叫她不要把那种话挂在嘴上，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我先生曾说，妹妹的这种行为是“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一种心理表现”。我想，一定就是那样吧。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地方我不太能理解。
 
这些也是我先生说的。照他的说法，所有人都可分为两种——比较怕蜘蛛的人和比较怕蛇的人。原理我也不懂，是不是说，没有人会对这两种东西抱持同等的恐惧……
虽然这两样都是不讨人喜欢的生物，但是的确，真要说的话，我就觉得蜘蛛并不怎么可怕。就算是像小孩子的手掌那么大个的蜘蛛，在仓库的屋檐下张着大大的蛛网，我也不觉得有多恶心。当然，也不会觉得可爱。
但要是蛇的话，我就不行了。
唯独对蛇，就算只有一支铅笔那么大，我也觉得可怕极了。要是像研磨杵那样粗的蛇，就更不用说了，光是想到我就会怕得全身汗毛直立。
那身看上去冰凉冰凉的皮肤，那两只黑黢黢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还有分成两股的舌尖——为什么上天要创造那种不吉利的生物哟。
说起来，小时候，我和妹妹看见过一条很大的蛇。
那是差不多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吧。虽然跟这次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看来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不不，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当时，我还在念高中。妹妹明美当然还只是个小学生，大概是念小学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的样子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暑假的时候。那天，我和妹妹一起去了H镇。是的，就是那个要绕过山才能到达，被称作附近唯一繁华区的地方。
警官先生要是本地人的话就会明白了。我们老家那一带群山环绕，所以附近充其量也就只有四五家饮食店和杂货店。如果在火车站附近下车，倒也能见到几家正经的店铺，但终归只是乡下地方的店，没什么好逛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索性去离家不远的汽车站，坐上路线相反的巴士绕过山岭，去H镇来得有意思呢。
那天，我和妹妹早早地就到了H镇，在那里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的样子吧。我们每次去那里都像是去游乐园，所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您是说——一个念高中的女孩，却要带着个小学生，不觉得无聊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这个人个性本来就不张扬，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无聊的。就算到了H镇，我也尽是往书店跑……想去那些跟时尚有关的店里逛的，反倒还是妹妹。因为，那孩子从小就对打扮呀流行呀之类的东西很敏感。那孩子的着装，警官先生应该也见过了，在这片地方，会像那样打扮得像个艺人的，也就只有我妹妹了吧。
虽然性格如此迥异，我俩却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不管怎么说，光是田里的活和家务事就够母亲忙的，父亲又是那种不太爱管孩子的人。当时奶奶虽然还健在，但也只管田里的事。所以，妹妹从小就常常由我照看。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为她换尿布了。上小学那会儿，放学回家以后，我几乎一直都跟妹妹待在一起。
虽说是姐妹，如果只相差两三岁的话也就罢了，但我们毕竟差了有八岁，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和别的姐妹不太一样……怎么说呢，与其说我是姐姐，倒不如说，我是用母亲对待孩子那样的态度在和妹妹相处。当我面对妹妹的时候，最先觉醒的总是疼爱之情，以致我常常自问是不是太宠她了——结果酿成了这样的悲剧，真是悔不当初。
对了对了，是要说看到蛇的事。
刚才是讲到哪里来着？想起来了，是讲到在H镇玩到了下午三点多，没错吧？
然后，我和妹妹再次坐上巴士，回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我买了几本新书的文库本，妹妹买了便宜的发卡还是别的什么，两个人都很开心。
所以，我们手拉着手，唱着歌从车站往家里走。
途中，我们走过一条寺院附近的小路。
从车站到我家，虽然有一条铺得挺好的马路，但是走那条小路的话，会稍微近那么一点。那条路的表面到处露着泥土，头顶上遮着拱顶一样茂密的枝丫，稍有些昏暗。不过毕竟是夏天嘛，周围光线还很充足，所以我们也没怎么多想，就进了那条路。
走了没多久，妹妹忽然停下不动了。牵着我的那只手上，明显加重了力道。
“姐姐，看那里。”
被拉着一起停了下来的我，听到妹妹压低声音这样说道。她看上去十分害怕地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某个点。
我也立刻注意到了。
就在那条地表翻着泥土、到处野草丛生的道路边缘，有一条茶色的绳状物，在缓慢地扭动着。傍晚时分穿过树荫的阳光落在那条绳子表面，照出了不可思议的水珠形光斑。
没有凑上前去确认的必要。那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蛇。应该有擀面杖那么粗、棒球棍那么长吧。
我和妹妹像被当场冻住似的，吓得不敢动弹。
因为住在山里的缘故，见到蛇这种事，对我们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光是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和玩耍的时候，我们就看见过好几次。然而，那样大的蛇，我真是头一次见到。
那时看见的蛇，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条蛇。而且，它还大张着嘴，好像正在吞食什么东西吧。
到底是在吞着什么东西呢？那东西白白的，还有类似犬科动物的脚。不过，那一定不是老鼠。因为我确实看到了，从张大的蛇嘴里隐约可见的那条尾巴，上面分明覆盖着松软的皮毛。要说是稍小一些的猫，倒还挺合适的，但在那种山里，应该没什么野猫才对呀。
那条蛇的姿势，简直就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百合。原本是粗细均匀的头部，居然一下撑得有身体好几倍那么粗，口中就跟雄蕊和雌蕊似的，露着另一个动物白色的尾巴和腿。
我和妹妹目睹了整个过程，都忘了发出声音，只是紧握着对方的手，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
本来呢，我们完全可以绕开那个地方走，或是往回退到铺过的路上也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方法，当时竟然一点都没想到。
那一定是蛇这种生物的特殊能力吧。这种生物能对看着自己的目标进行威慑，甚至能够中断对方的思维。
结果，我俩看着那条巨大的蛇把白色动物全部吞进了肚子，直到目送它拖着极不自然的鼓起的腹部，慢悠悠地消失在繁茂的树丛里，都没敢动弹一下。
再后来，我和妹妹虽然一起回到了家，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把那件事告诉父母和奶奶。不仅如此，甚至就连我俩独处的时候，也从没谈论过那个话题。
我们明明没有互相通气，却不知怎么的都有意回避那条蛇的事。确切地说，哪怕只是提一下，都让我觉得恐怖极了。
就连我这个高中生都被那场景的诡异震慑，我那尚且年幼的妹妹，肯定感受到了几倍于我的恐惧。
所以后来，当妹妹开始胡言乱语时，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那条蛇。
    <h4>02</h4> 
妹妹患上重病，是念初中二年级时的事。
刚开始她只是有些发热，总觉得浑身乏力。这样的症状，通常来说都不会让人觉得需要看医生。可我却强烈建议带她去医院检查。
说来奇怪，对于跟妹妹有关的事，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我那时候已经高中毕业，去了当地的一家小型信用社工作。由于正好能请年假，我就替忙碌的父母带她去了医院。
几小时后，我们拿到的诊断结果却是一个噩耗。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那是家里头任谁都想不到的病啊！
我想，至少这种病的名字，警官先生应该是听过的吧？
患者血液中的白血病细胞无限繁殖，也就是所谓的血癌。这种病的死亡概率很高，所以也是——这么说虽然不太谨慎——在历来的悲情电影和电视剧里，屡屡登场的一种病了。
据说，每十万人里大约只有六个人会得这种病。当我们明白竟是那样一种病的时候，想到妹妹竟是那六人之一，全家上下都哀叹不已。尤其是奶奶，因为过度操心而心脏病发作，卧床不起，在大约两个月后离开了人世。
妹妹被立即送进了大城市里的综合医院，接受专门的治疗。
由于双亲终日要为农作而忙，我就代替他们跟院方进行沟通，同时负责照顾妹妹。我工作的地方离医院只有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所以几乎每天下班之后，我都会顺路去医院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妹妹当时勇敢极了。
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竟能够那样坚强，简直让我们这些不忍看她受苦的家人显得很没出息。
那孩子独自待在为了防止细菌感染而用塑料隔层团团围住的狭窄空间里，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我的心都要碎了。还有一次，我看见她的头发因抗癌药物的副作用而全都脱落的模样，顿时心痛难忍，躲进车里大哭了一场。由此，我开始害怕走进医院，甚至每次只要看见那个建筑，就会觉得胃部疼痛。
但妹妹总算是幸运的。在当时的医疗水平下，往昔一旦患上就必死无疑的白血病，成了一种能治愈的病症。
医生建议我们给妹妹进行骨髓移植。
最近，大家都知道骨髓银行的存在了，所以我想警官先生肯定知道骨髓移植是怎么回事吧。就是用新的骨髓代替无法制造正常血液的骨髓，植入患者体内。
但是，骨髓这东西不是谁的都能拿来用的。骨髓有不同的类型，不是同一型的骨髓就不能成功移植，就算是家族里的人，骨髓匹配的情况都十分罕见。正因如此，直到现在，还有许许多多患者在骨髓银行的注册数据库里拼命寻找着匹配人。
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家族成员，立刻就做了骨髓测试。
骨髓采样时要用一个大大的针头从腰部附近刺进脊椎，那种疼痛，啊，说来真是不一般呢。当针刺进来时，会让你疼得大脑刷白一片……不过，当时的妹妹，每天都在做着骨髓穿刺，想想她所吃的苦头，我这一次两次的痛楚又算得上什么。
经过测试，我的骨髓虽不匹配，母亲的骨髓却配上了。
我这样说出来，就是一句话的事，但那究竟是何等幸运，除了患者和家人，你们怕是无法体会的吧。事实上，有很多患者都没能找到匹配的骨髓，结果不治身亡。
接受了母亲的骨髓移植后，妹妹奇迹般开始康复，并在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得以出院。回想起来，两年多的医治费用使父亲不得不变卖了家中的部分土地，但和妹妹的生命相比，那些根本不值一提。说真的，只要妹妹能健健康康活下去，我们全家就觉得够幸福了。
 
正好是那个时候，我结婚了。
我先生和我是高中时代同一级的校友。读书那会儿，我们并没有怎么深入地接触过，后来他去了东京的一所大学继续深造，在大学第一年暑假回乡的时候，我俩在镇上偶遇，这才开始了交往。那差不多是在妹妹得病的两年以前吧。
我当时刚在信用社工作了三个月，正觉得有些倦怠。人生立场从悠闲度日的高中生一下转为需要对某些人和事物负起责任的社会人，我想任谁都会略微疲惫吧。
是他……俊之，为我带来了消除疲惫的活力。他为人老实，绝不惹眼，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觉得很能静下心来。
那个夏天，在他回东京以前，每逢假日，我们都会一起度过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妹妹当时还只是小学生，所以有好几次我都把她带在身边。
您是说……带着妹妹一起去约会很奇怪，是吗？
是啊，仔细想想，或许确实有些奇怪吧。
那时候，虽说我比她早一步踏入社会，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对单独跟男性外出这种事总归有些害怕。况且我还要避开父母的视线……通过带上妹妹这个做法，就把这些问题全解决了。
妹妹的存在，其实也在某种程度上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俊之哥哥人很不错嘛，将来就跟他结婚，怎么样？”
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竟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来寻我们开心，让我和俊之避无可避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初秋时节，俊之回了东京，但我们的交往仍然继续着。这也就是所谓的异地恋吧。
都说那种形式的恋爱难以长久——可说来奇怪，我们之间就从没发生过类似危机的状况。毕竟现在跟过去大不一样了，可以通过电脑和手机之类的工具每天互发消息，如果实在很想对方，也可以搭长途巴士见上一面。如果两人都是学生，经济负担兴许会比较重，但既然我有了工作，那种程度的费用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我深深地爱着俊之。我想，俊之对我也是一样吧。所以，即使我们远隔千里，也从没有过心灵上的隔阂，或是把注意力转移到身边的哪个人身上。
就像我刚才说的，俊之并不是一个特别出众的人，却比谁都更诚实、温柔。那样的他，却也有着一旦作出决定，即使多少有些勉强也要克服着完成的热情。
比如说，得知妹妹患病那天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妹妹得的那个病的名字有如晴天霹雳。那天夜里，我给东京的俊之打了电话，说着说着，心头一阵酸楚，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当时以为妹妹死定了，我那副惊恐无助的样子，一定让他不安了吧。第二天，正要去公司上班的我（虽说妹妹得了重病，公司毕竟还没好说话到当即就准许我请长假的程度）刚一走出玄关，就看见本该在东京的他竟然站在面前。
前一天晚上，接完我的电话，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我和妹妹，他就骑着50cc的摩托车，连夜赶了过来。据说天快亮的时候，汽油用完了，所以途中他还推着车子走了好几小时呢。
见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我就在心底作了决定——这辈子，都要跟这个人永远在一起。今生今世，一定不会有谁能像俊之那样，如此为我用心了……直到现在，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俊之大学毕业，回到了故乡。他通过了高校教员的资格考试，幸运地当上了我们母校的数学老师，从此踏上工作岗位。
紧接着，妹妹克服了病痛，在她康复出院之后不久，我和俊之结为了夫妻。虽然婚礼办得简单朴素，但我真的觉得好幸福。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h4>03</h4> 
妹妹的情况很不正常——
我结婚之后过了差不多半年，母亲打来这样一通电话。那会儿我已经离开娘家，住进市教工公寓，跟俊之过起了新婚夫妇二人世界的生活。
“到底是怎么个不正常法？”
虽然我在电话里仔细问了情况，却对母亲所作的描述完全不得要领。何况母亲本就不太善于表达。
“突然就说自己是蛇，而且眼神时不时也会变得很恐怖。”
“蛇？”
听到这儿，大蛇吞吃白色动物的场景当即就在我脑海里复苏了。就是方才讲过的，我念高中时撞见的那个场景。
“院子里一有麻雀飞来，她就直勾勾地盯着，还‘嘶嘶’地吐舌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会像蛇一样扭曲身体。”
“是不是在故意闹着玩啊？”
我那个性格活泼的妹妹，从小就爱玩一些恶作剧。她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都曾搞出过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恶作剧，以此吸引大家的注意。
“我一开始也那么想……你啊，能不能回来稍微看看她的样子？”
当时的我一度觉得母亲的担心有点过头。我觉得，看着麻雀伸舌头呀扭曲着身体移动呀——想象中妹妹做那些动作的样子，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很可爱呢。
但这毕竟是母亲的请求，我不好置之不理。跟俊之商量后，我决定回娘家留宿一夜。我满心以为，一定是我不在家，妹妹觉得寂寞，才做出那种奇怪举动来玩。
“姐，欢迎回来！”
一到家里，妹妹就对好久不见的我表示了热情欢迎。
她跟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大病初愈后的恢复期正赶上了生长发育期，让她比以前丰满了一些吧。
“明美，有没有用功学习啊？”
那阵子，妹妹一面在家疗养，一面要为参加高考而补习住院两年期间落下的课程。家里还跟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型私塾打了招呼，让她去那儿接受特别辅导。
“当然啦，我可用功呢。”
妹妹看上去十分开朗，跟母亲所说的大相径庭。果然是因为我不在家，觉得寂寞而已吧，我心想。
那天晚上，我们把被褥并排铺在一起，久别重逢后再次睡进了一间屋子，就在我以前住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我娘家的房子是那种老旧的日式住宅，所有房间都用隔扇分开。
躺在熄灯后的房间里，我和妹妹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什么儿时的回忆啦，最近在看的电视剧啦，各种各样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然而，就在我开始有点犯困的时候——突然，妹妹嘴里冒出一句奇怪的话来。
“姐，跟男人一起睡觉，舒服吗？”
她说这话时若无其事的腔调，让我立刻没了睡意。
“脱光了衣服，跟男人睡觉，是什么感觉？”
没记错的话，妹妹当时刚满十七岁。那样的年纪，会对男女之事产生兴趣，也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可是，她说那话时的遣词造句，跟我印象中的小妹太不一样了。她选择了许多我在这里难以启齿、过于露骨的词汇。甚至，有些句子就像是她故意用一些下流、淫秽的表达拼凑起来的。
“明美，你说够了没有！”我语气强硬地呵斥道。
我们虽说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却也没有进行过那样的对话。
“也没必要发火嘛。那种事，姐跟俊之哥不也在做？”妹妹满不在乎地这样说道，“真好啊，姐你一定……每天、每天都在做吧？那感觉很爽吧？”
妹妹用令人发毛的低音说完那话，在一片黑暗中“咕咕咕”地笑了。我当即一个翻身，背对着妹妹，用被子把头蒙起。
母亲说得没错，是有些奇怪呢。
这样说虽然无情，但那的确是我头一回觉得妹妹有点可怕。
 
也不知是不是怀着那种心情入睡的缘故，后来，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不，事实上……我至今都没弄明白那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
我只记得，那天夜里，确实有那么一次，我睁开了眼睛——
可是，一想到当时看见的异样场景，又让我觉得那段记忆也许只是在做梦。
到底是几点钟的样子来着？
我在半夜突然醒来。因为有一股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腥臭味道，弥漫在我们周围。
那样的气味是我从来都没闻到过的。就像是把快要腐烂的鱼内脏捣得稀烂，然后洒满整个屋子的味道。
我本能地从被褥里直起身子，打开了枕边的电灯。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只有十五瓦亮度的一盏小灯。靠着那一点昏暗的灯光，我在屋子里四下张望起来，试图找到气味的来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不经意间听到了像是哪里的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于是，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起那个声音。
那里毕竟是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住了二十几年的家。听到任何一个细微的响声，我都能马上推测出，是哪块区域的什么发出来的。那个声音，应该是隔着一层隔扇的缘侧走廊上——那里的地板发出的嘎吱声，一定没错。换算成距离的话，跟我睡觉的这个房间，大概是相隔七米吧。
我看了看身旁，妹妹本该睡在那里的。走廊的那头，有厕所和浴室……会不会是妹妹半夜起来，跑去上厕所了？
身旁的那个被子，以妹妹的身形静静地隆起着。是因为跟我之前一样拿被子捂着头吧，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伸出手去，轻轻掀起了遮着脸的盖被一角。
“明美……”
我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妹妹她，根本不在被子里。
通常来说，从被子里出来的时候，人体的形状应该会被弄乱才对。但那个人形却完美地保留着，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如果要让人形不被破坏的话，就得对着枕头方向直挺挺地从被子里滑出来才行。就像蛇和青虫那样——
我还在想着，又听见走廊上的嘎吱声，缓缓地离我越来越近。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到脚踏地板的声音。只有那种嘎吱声，像在报告有裂纹似的，向我这边靠了过来。
我爬出被子，拉开那道隔扇，稍稍探出脸看向走廊。
遮雨窗是关着的，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只有台灯那一抹暗淡的朱红，孤零零投在走廊上。
在那点昏暗的光亮里，我看见了——
有一个白白的、很大个的东西——在缘侧的走廊上，慢悠悠地挪动着。
那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向我这边靠近。我强忍住尖叫的冲动，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白色的，是妹妹穿着的睡衣。是的……妹妹她，就像是贴在地上一样，以俯卧的姿势，在长长的走廊上爬行。
她的那种动作是常人所难以模仿的，仿佛摆着“立正”姿势，全身却呈现出一个柔软的S形。
她完全不用手和脚，仅靠左右扭动身子向前移动。移动速度十分缓慢，姿态则像是被人在头上拴了绳子拽向这里似的。
明美！
望着眼前极端异样的情景，我当场僵住了。
接着我便注意到——妹妹那对反射着台灯光的眼睛，竟然变得像黑色的玻璃珠一样——那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于是慌忙跑回到褥子上，熄灭台灯，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了起来。
尽管躲在被子里，人却不自觉地瑟瑟发抖，全身上下都渗出了讨厌的汗水。我仿佛整个身体都成了心脏，甚至可以感觉到，就连发梢都在跳着。
不久，门口响起了隔扇静静滑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团东西滑进屋里的声响。一种像是好动的室内犬在榻榻米上不停踩着小碎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姐……”
被子外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姐姐……”
那是妹妹的声音。
“我呀，变成蛇了哦。”
我只记得后来，那声音仍窃窃私语似的继续说了些什么，但我听清楚的就只有这一句。
   <h4>04</h4> 
“那种事，肯定是你在做梦嘛。”第二天回到家，我对俊之讲述了那天夜里的事。耐心听我说完以后，他用略显惊讶的语气，笑着这样说道：“以前，不是有那样一本漫画吗？是叫《蛇女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来着……你没看过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便想起，小时候好像是看过那样一本恐怖漫画。如果去找一找，没准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呢。
“你入睡之前，跟明美谈了不少儿时的事吧？那些事刺激了你，唤醒了你潜意识里的回忆。那些往事跟岳母大人的话在你脑子里混杂起来，才让你做了那样的梦。”
身为一个数学老师，俊之习惯用理性思维来分析事物，所以他从来不信诸如幽灵、死后的世界这些非科学的话。
“但是，那个梦真的好真实……而且我的确闻到了让我想要呕吐的恶臭呢。”
“到了早上，你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吗？如果真是那么要命的气味，肯定不至于一晚上就消散干净的吧？”
这么说来，早上睁开眼睛时，那股气味确实完全不见了。
“人类的大脑这个器官呀，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不可靠得多。比如说，不是有个现象叫‘鬼压床’吗？那其实是指人类在睡眠状态中，由于某种原因，只有大脑被唤醒了的一种现象。也就是说，身体还在睡着，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只有大脑醒着，从而引发了错误的精神活动，使你看见了并不存在的事物，或是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也就是说，那些都只是我的错觉？”
俊之笑道：“若说是错觉……倒不如说是你睡迷糊啦。”
的确，听完妹妹那些让人不安的话之后的事，我就没什么记忆。回过神来之际，都是早晨了。
妹妹也是好好地睡在被窝里。跟她说话的时候，也觉得还是平常那个开朗的妹妹。
到头来，那天夜里的事，究竟是的确发生过，还是只是噩梦一场，我直到今天都无法判断。若被人问“真的看见了吗”，我也只能回答“感觉好像看见了”。事实就是这么暧昧不清。
然而，妹妹变了，的确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会满不在乎地说出一些从前绝不会说的猥亵话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说不定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太稳定吧。”听了我的话，俊之抱着胳膊这样说道，“但是，那样的大病痊愈之后，精神会变得不太稳定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明明是个孩子的她，却被一下子丢到离死亡不远的境地。而且，身体虽然康复了，但没准哪天就会复发的忧虑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俊之甚至找来了心理学方面的书，认真帮我分析妹妹为什么会变得那样怪异，毕竟他还在学校里教导着跟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
“明美她一定也很痛苦。课业也比朋友们落后了，一直让她依赖的姐姐也离开了家。在本就是叛逆期的年纪，又碰上那样的情况，她所承受的压力不一般哪。”
我听了俊之的话，心头不禁阵阵酸楚，泪流不止。我这才意识到，妹妹虽然在现代医疗技术的救治下捡回了性命，可她内心世界的创伤却从来没有得到医治。
“所以她才会说出自己是蛇的话嘛，她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就比如说，你想，我们读书的时候，不也有个女孩说自己能看见灵魂吗？”
这样说来，我读高中时，大概是高二的那个班上，确实有一个女同学自称能看见灵魂。
那个女孩的学习和运动都比别人落后，相貌更让人不敢恭维。尽管如此，她却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为人苛刻，难以相处，朋友少得可怜。
那女孩，她一定很孤独吧。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感觉，一定很痛苦。所以她才会吹嘘自己能通灵、看得见灵魂什么的，来吸引别人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
一想到我最喜爱的妹妹，竟然陷入了跟那个女孩相同的境遇，我真觉得心都碎了。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呢？”
“我想，现在还是姑且不论什么都由着她喜欢来吧。总之呢，尽量别给她压力。”
于是，我听从了俊之的意见，还把这话原原本本地都跟父母讲了。
 
从那以后，不管妹妹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给予满足。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就不去批评。因为我们相信……只要那样做了，妹妹心里的创伤就会渐渐愈合，总有一天会找出合适的生存方式。
很快，妹妹就不再复习功课，也放弃了升学。既然是本人不想去做的事，勉强也没有用……我们这样一想，只好认可了这个选择。
就在休学前后那段时间，妹妹开始经常独自去H镇，跟在那里认识的同龄朋友一起四处游乐。那孩子原本就热衷时尚，所以着装风格日渐华丽，连头发也染了色。
H镇是个繁华的地方，所以那样的风格也不错吧。可是，老家附近保守的人还很多，所以看不惯的人当然也不少。
“那家人家的女儿呀，好不容易捡回了性命，现在却穿着奇装异服，整日里到处游手好闲的……大家都在那样说哎。”
没过多久，母亲便开始打来这样的抱怨电话。因为害怕周围的视线和闲言碎语会给妹妹带去压力，我在自己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让妹妹搬去那里住。
跟我想的一样，离开父母之后，妹妹看上去活泼多了。
    <h4>05</h4> 
都是我的错。
如果那以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好地照管，妹妹她就不会落得那样惨死的下场。啊，真是可怜啊……太可怜了。
妹妹她一定做梦都没想到，好不容易从白血病的折磨下死里逃生，却在短短四年后就永别了人世。
在新公寓里开始了独自生活的妹妹，一扫过去心中的烦闷，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样子。她时不时地还会来我家，一起吃饭，或是住上几天。
但是，自从我女儿出世，就忽然见不到妹妹的人影了。我放心不下，就打电话去问，而妹妹的回答听上去颇有些寂寞。
“因为我是蛇女嘛，说不定会把小宝宝一口吞掉的。”
“不要说这种傻话啦。要是有什么困难，不，就算没有也好，记得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找姐姐。”
也许，妹妹她是觉得，小宝宝把我从她身边抢走了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边不忘关注妹妹，一边过起了紧张的育儿生活。父母总把田里的事放在第一位，我不能指望他们帮我，所以除了靠自己慢慢摸索，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问你……明美她到底是怎么了呀？”然而有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这样问我，“她在我们这边，被传得很不堪入耳呢。说她……到处找男人鬼混，今天跟这个上床，明天跟那个过夜。”
“那种事，肯定是无中生有的流言嘛。怎么能去听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啊。”
“是我们的隔壁邻居从H镇听来的哟。说那孩子，只要有个男人跟她搭讪，就会主动跟别人走哎。”
“明美不可能是那样的女孩嘛！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她，那怎么行！”
“唉，反正那孩子也不可能怀孕，至少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妈！你在说什么呀！”
可惜，那确实是事实。治疗白血病导致妹妹一辈子都无法怀孕。我只是觉得，被母亲这样说的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事实上，我多少也意识到了，妹妹正在过着母亲所说的那种生活。但是我想，如果那种生活能让那孩子觉得幸福的话，不如就让她去吧。如果那种生活，能让那孩子觉得没有白来人世一遭——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我那样的想法，终究还是错了吗？
昨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辛苦，她终于长到一岁了。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不管心情多么低落，只要我说着“看不见看不见”，用躲猫猫的游戏逗她，就一定会露出笑脸。
我在H镇的百货商场为女儿买了生日礼物，是那种内置磁铁的简易积木玩具，据说对大脑发育很有好处。
因为是在东京也很难买到的人气商品，H镇的百货商场里也没有存货。所以，为了能在女儿生日以前买到，我一早就拜托玩具卖场的人办了预订。
即便如此，收到到货通知的时候，也是前天了。我本来是想马上就跑去付款的……可前天和昨天不都在下雨嘛。想到要在雨天带着女儿开车过去，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所以，我就想让俊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取。他任教的学校离H镇只有很短一段距离。
为了不影响他上课，我在午饭时间拨了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的呼叫铃声过后，我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哎呀，是姐啊。好久不见。”
没错，是妹妹的声音。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是自己拨错了号码。
“姐夫他现在稍微有点走不开呢。”
那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为什么接电话的人是你？”
“这个嘛……你觉得呢？”
妹妹这样回答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俊之的怒斥声。
“喂！谁让你乱接别人电话的！”
然后，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机械地按下了重拨键。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俊之惊慌失措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老公，你在哪里？为什么会和明美在一起？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详细的情况，等我回来跟你说。”
“你在做什么呀！今天是孩子的生日！”
就在我大喊着质问的瞬间，电话被切断了。掌心里只留下规则的“嘟嘟”声。而在那个规则的忙音之间，我分明听见了妹妹当年的那个“咕咕咕”的笑声。
 
那以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虽然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朦胧的场景，但那些场景实在过于诡异，应该只是我在做梦吧。
印象中，打给俊之的电话被挂断以后，我载着女儿，不顾一切地开车冲了出去。至于我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脑袋里却是雾蒙蒙的一片，就连自己也不清楚。
期间，我的手机不停显示着来电。是俊之打过来的，但我没有接。因为觉得很烦，响到第三通时我索性关掉了手机。
周围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昏暗——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来到了妹妹的公寓前。
女儿坐车坐得累了，睡得正香。因为途中曾经喂她吃过东西，所以那会儿还很安静。
我在公寓前停好车，把女儿留在车里，独自一人向妹妹的房间走去。妹妹住在一楼最靠里的那间屋里。
我一次次地按响门铃，却没有任何人来开门。屋里也没有一丝亮光。
难道不在？
那么想着，我扭动了把手。没有上锁的门，不带一丝抵抗地敞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
从妹妹那个关了灯的房间里，一条竹筒般粗细的黑蛇，溜溜地爬了出来。
跟从前和妹妹一起看见的吞食白色动物的那条蛇，长得一模一样。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只见大蛇昂起它那镰形的脖子，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地爬上了水泥地。在那前头，是我停着的车。车里睡着我的女儿。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它跟车子的距离越来越近，蛇的体形也飞快地越变越大。竹筒那么粗的身子，一眨眼就变得有水管那么粗，继而又变成了液化石油气罐那样巨大的身躯。
孩子有危险！
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的我，立刻捡起了公寓庭院里的一块砖头，不顾一切地从后面追上那条大蛇，用尽全力挥动砖头砸了下去。
大蛇抬起镰形的脖子，用它那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露出的表情像是不能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像是妹妹在说话的声音。但我全然不为所动，继续挥动着砖块。因为我意识到了，是蛇在发出妹妹的声音，它想把我骗住。
大蛇起先还痛苦地打着滚，但在我数十次地用砖头猛砸之后，终于不再动弹。即便如此，我仍然没有停止挥动手臂。因为我知道的，只有把头打得稀烂，蛇才会真正死去！我两臂自肩部以下的部分早已没有知觉了，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我的身体。
正好是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从公寓二楼的房间里出来，往我这边一看，就大声尖叫起来。一定是因为看见了巨蛇的缘故吧。
尖叫声终于让我停止了挥砖。我回到车里，查看了女儿的情况。女儿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呆望着我，可一玩她喜欢的躲猫猫游戏，就活泼地笑了起来。
多像妹妹小时候啊——我那样想着，说着“看不见看不见”，逗她玩起了游戏。

来自深山之物
<h4>01</h4> 
她随着前面的乘客下了车，一踏上月台，便看见外婆正站在检票口的另一边等着。
外婆笑眯眯地向这边挥着手。
阿佐美虽然觉得稍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轻轻向那边挥起了手。
上次在这个小小的车站下车，是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她还在读小学四年级，季节是夏天。爸爸还在家里，妈妈也不像现在这样忙碌。
四年的岁月究竟是长还是短，她无从知晓……但那至少是一段足以让一切发生变化的时间吧。
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相比四年前跟妈妈一道在这个月台下车的自己。
果然，好冷。
穿堂风撩拨着阿佐美的刘海。
这里和东京不同，空气里像是掺进了细碎的冰棱。就连普通的呼吸，也会让人感到鼻腔和咽喉绷得好紧。在这里度过将近十天，肯定会很艰辛吧——
明知为时已晚，她却还是不由得这样想。
阿佐美推了推肩上的大背包，向检票口走去。
检票口此刻空无一人，站员室的窗户却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厚片眼镜、五十来岁的男人。阿佐美把车票放到了那个人面前，与此同时，一身农民打扮、上身穿着灰色夹克的外婆向她走了过来。
“小美，你长大了呢。”
外婆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她笑着说出了阿佐美意料中的话。
在外婆的印象里，自己一定还是当年那个小学生的模样吧。毕竟，虽然偶尔会通电话，但真的整整四年没见面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真是完全长大了。”
“才没有呢。我才十四岁哦。”
说话间，外婆握住了阿佐美的手。外婆的手冷得像冰似的，又跟她的脸一样布满了皱纹，然而触碰到那只手上的皮肤，却能奇迹般地让人安心。
“你舅舅马上就开车过来喽。我们等一下好不好？”
“哎？外婆，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我啊，是自己先走过来的哦。一想到小美要来啊，我就坐不住喽。”
外婆跟舅舅住在一起，从他们的家到车站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而一个老年人步行，就得花上好几倍的时间吧。
反正都要来的，一起来不就好了吗……
阿佐美寻思着，却没有说出口。外婆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自己这个外孙女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车站外边，是一个小小的环形交叉车道。说是车道，道宽不过也就只够一辆汽车通行。一个连特快都不会停靠的地方小站，就算在东京估计也就只有这样的待遇，更别说这只不过是个每天最多十趟电车停靠的山区乡间小镇了。
这个镇子，真是什么都小小的——望着车站附近的风景，阿佐美不禁有了这样的感慨。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果然是因为，正如外婆所说，自己长大了的缘故吧。
“你妈她，怎么样啊？”往检票口附近的长椅上一坐，外婆这样问道。
“还是那样，精神着呢。”
“工作很忙吗？”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妈妈在东京，经营着一家代理进口北欧家具的公司。话是这么说，她却并没有自己的店铺，那个所谓的公司，只是一个除了桌子和电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小办公室。反正现在就算只有这些，也足够完成工作了。虽然阿佐美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公司的销售额每年都在增长。
“每天都很晚回家吧？”
听外婆的口气，似乎并不为女儿的成功而高兴，倒像是为女儿的忙碌而对阿佐美心怀歉疚。
“看情况吧，每天都不一样。”
大多数日子，最晚也会在八点以前回来——除非，她是在跟那位河本先生约会。当然，妈妈是绝不会说自己在约会的，但阿佐美多少能从她打电话的声音里猜到事实。
真正忙于工作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时会说“回不来也没办法呀”，可到了约会的日子，她就必定会说“对不起了”之类的话。是因为她丢下女儿一个人，自己却在享乐，所以内疚吧。
“她常常那么晚回家，小美一定很寂寞吧？”
“没什么啦……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嘛。”
听了阿佐美的回答，外婆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咕哝起来。因为声音太小，阿佐美也听不清楚，不过她想，一定是在说自己可怜什么的吧。
对于妈妈甚至不惜离婚也要开公司的事，外婆始终无法赞同。她一直认为，那种事就应该交给男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做好家事。现在来说真是老掉牙的观念，但在这种乡下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啊，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一辆古铜色的小货车出现在狭窄的环形车道上。车到站前一停，门就开了，明显发福的舅舅从车里走出。
“哟，阿佐美，长大了呢。”
脸上同样带着深深皱纹的舅舅，像是对着什么刺眼的地方似的，眯起眼睛看着阿佐美。
真奇怪，好像这片土地上的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皱纹。莫非是被附近山上刮来的风吹得一年四季都皱着眉头？
“都能一个人从东京来这里了，哎呀呀，太能干了。”
“舅舅您也变得气派多啦。”
“哪有，老样子啦……啊，是说这个肚子啊！”
发现阿佐美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肚子上，舅舅哈哈大笑。
时隔四年再次见到的舅舅，真的胖了好多。过去明明是个帅气的青年，如今却有了明显的啤酒肚。这便是所谓的幸福肥吧？四年前阿佐美来到这个小镇，就是为了参加这位舅舅的婚礼。
“来，上车，上车。看来快要下雨了。”
阿佐美闻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天边确实出现了少量的云，但还是湛蓝湛蓝的，一点不像快要下雨的样子呢。
“是这样的，小美啊，只要筒居山的山顶出现了云雾，那就是快要下雨了哟。”见阿佐美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外婆便指着近旁那座山的山顶说道。就像她说的，山顶处已然积聚起了淡淡的云，略有些模糊不清了。
“啊，是这样啊。”
同外婆一起并排坐在货车的后座上，阿佐美点了点头。虽然至今为止，她已多次来到这个母亲的故乡，但还是头一回听到那样的说法呢。
 
货车在国道上奔驰，放眼望去，道路两侧绵延着温室密布的农田。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进入了筒居山脚下的住宅区。那是一片较平缓的斜坡，一栋栋民宅依山而建。也许是人们把平坦处都开垦成了农田，又在余下的土地上建起了家园吧。
舅舅的房子在那里头也算是较大的一栋。当然，那原本是外公外婆的房子。据说外公去世的时候，身为长子的舅舅继承了这栋房子，并对它做了翻新。年幼时见到的这栋房子，还是一座旧式的木结构住宅，如今却已是一栋使用了新式建材且不再显得土气的现代建筑了。
好大的房子。
光是那个足够再建一栋民宅的庭院，就已经让住公寓的阿佐美羡慕不已了。
地基周围造着高高的围墙，只在入口部分留有一扇水泥结构的门。要说那是为了起到防盗作用，还真有点令人费解。不过，自己就读的那所中学附近，也有一些围成那样的民宅，所以这也没什么稀奇。
坐着车继续往里，刚一来到玄关，舅舅的妻子便带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走了出来，也许是从哪里看见我们到了吧。
这个女人戴着一副细银边框的眼镜，跟叔叔一样，也富态了不少，明明过去还挺苗条的。也许成为夫妻的人，真的会越来越像吧。
啊，长大了好多。
面对眼前那个总好像在不安地望着自己的小男孩，阿佐美不禁这样想。
外婆和舅舅看见自己，都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当时的心情一定就跟自己现在一样吧。
“舅妈，您好。小祐长大了呢。”
阿佐美走下车来，立刻打起招呼。
“小美也是，你可是当姐姐了哟。来，小祐，快跟姐姐打招呼。”
可那男孩子却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怪里怪气的，估计是电视节目里某个角色的装束，就那样被做成了小孩子的衣服吧。说实在的，感觉好土。
“小祐，你好啊。”
阿佐美蹲了下来，以便让自己的脸跟男孩尽量保持在同一高度。
男孩的名字叫作祐介。在他差不多只有一岁的时候，曾和到迪士尼乐园游玩的舅舅舅妈一起去过东京——他们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去东京，是觉得他会开心吧？
他当时就住在阿佐美的家里。那时候的小宝宝，转眼间就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儿……
这样的变化，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他好像有点难为情。这孩子怕生得很……哎呀，小祐，快说姐姐好。”
然而，任凭舅妈再怎么一次次地催促，祐介还是一脸困惑的模样，末了把脸一皱哭了起来。
“哎哟哟，还哭起来了。”
“不好意思啊，小美。我们这孩子呀，可没出息了。”
舅妈的语气虽然明快，但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听上去跟这镇上的风一样，像是掺进了冷冷的冰棱。
没用的孩子……
阿佐美看着不停抽泣的祐介，暗暗冷笑。一定是平日里就被娇惯坏了，所以稍一为难就只知道哭，别的什么也想不到。
阿佐美脸上挂着笑容，心底却升起一股厌烦的情绪。
也许是屋里的暖气开得有些偏大吧，直让人觉得温暖犹如早春。客套完毕走进屋里，玄关边上便是客厅，一棵大大的圣诞树赫然映入眼帘。望着那些一亮一灭地散发着廉价光辉的闪灯球，不经意间，阿佐美脑海中闪过了关于母亲的片段——今晚，她一定会跟河本先生约会吧。
昨天是圣诞前夜，也是中学结业典礼的日子。
八点后，母亲回到家里，两人一起吃了蛋糕。阿佐美得到的礼物是之前在杂志上看见的可爱包包。像这种不太便宜的东西，她其实不是很想要，只是被问想要什么的时候，一时说不上来，便随手拿起身边的杂志，翻到那页递给了母亲。
“阿佐美的眼光真不错。虽然杂志上其他的包包也不少，但这个确实是最好看的。”
昨晚的母亲，似乎真的很快乐。
但那并不是因为能和女儿一起过圣诞节，而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就能尽情享受单身生活了吧……阿佐美心里自有答案。
去外婆那里过年，是阿佐美自己提出的。
“这个嘛，也不是说不行……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么冷的天跑去寒冷的地方呢？”母亲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阿佐美虽然搬出一些诸如“乡下地方过年有意思”之类的理由，硬是蒙混了过去，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她充分地意识到，自己成了母亲的沉重负担。
妈妈她一定想跟河本先生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圣诞吧。
河本先生是母亲的客户，是一个同样离过一次婚的中年男性。虽然并不清楚详细进展，但她知道，母亲跟河本先生确立了男女关系。只消稍稍翻看一下母亲那个从来都是毫无防备地放在厨房餐桌上的手机，便能轻易察觉这个事实。尽管短信里并未表露出任何直接的信息，但她这个中学生的嗅觉还是相当敏锐的。
我真是个累赘……
正是由于自己的存在，母亲才不能享受恋爱的乐趣。所以，她只身来到了这个寒风自山间呼啸而下的乡村小镇。
    <h4>02</h4> 
只要筒居山的山顶出现云雾，便是快要下雨了——这话果然没错，刚一入夜天空便洒起了雨。索性变成下雪的话，倒真有了圣诞节的感觉，可惜气温并没有下降到那个份上。
继昨晚之后，阿佐美不得不再次享用了圣诞蛋糕。
虽然听说原本需要隆重欢度的只是圣诞夜，圣诞节当天应该静静庆祝，但对既不是基督徒又没有特别经历的人们来说，这两个日子怕是没太大区别。其实，舅舅一家似乎已合家欢度了圣诞夜，但既然外甥女特地从东京远路赶来，不像模像样庆祝一番自是说不过去。于是，晚饭过后，舅妈捧出了蛋糕。
“连着两天这么吃起来，还真有点腻了。”
舅舅吃着巧克力蛋糕，颇显厌倦地说了这样的话。
“啊，有吗？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哎……是吧，小美？”
舅妈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很大块的蛋糕。那副吃相虽让人不免震惊，但让阿佐美更介意的，却是弟弟祐介的表现。
个子小小的他，大概因为本就吃得很少，所以只分到小小的一块蛋糕。他才吃了两三口便不再吃了，然后就像知道只要剩在盘子里妈妈就一定会替他收拾干净似的，故意把蛋糕弄得支离破碎，还用叉背使劲碾压起来，似乎十分享受把奶油从海绵状的蛋糕里挤出来的那种乐趣。
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蛋糕，转眼间就变得一塌糊涂。虽说他还是个小孩子，但像那样糟蹋食物的作风，舅舅舅妈为什么没有严厉喝止呢？阿佐美不禁有些困惑。虽然她本人也算不上特别有礼，但也着实觉得弟弟失礼得有些过分。
不过，阿佐美仍然什么都没说。毕竟接下来，要在这个家里麻烦别人将近十天，还是不要引发什么别扭的风波比较好。只有外婆，看起来颇显顾虑地提醒了几句，可祐介还是照样继续玩弄着蛋糕。
晚饭过后，阿佐美帮着收拾起来。
舅妈要带祐介去洗澡，于是洗碗擦盘似乎理所当然地成了外婆的工作。想来应该是这样：外婆这个人从来就习惯劳碌，总觉得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自己来干会比较快，于是舅妈也就乐得清闲，把所有的麻烦事都推给了外婆吧。
阿佐美不由得有些不快。然而，这种事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外人来说什么，她能做的只有一起动手。
“外婆，剩下的东西，要全部丢掉吗？”
厨房的桌上，摆放着客厅聚餐过后的盘子。
不知何故，唯独其中三样被外婆挑出来放到了一边——炸鸡肉、炖萝卜和那块被祐介弄得一片狼藉的蛋糕。
“小美，不好意思啦，帮我把这三样东西分别装到这里头去好吗？”
外婆说着，向阿佐美递去几只薄薄的塑料袋。
“就这样……装进去？”
就食物保存而言，还真是相当粗暴的处理方式呢。通常来说，应该是在器皿上封上保鲜膜，或是把食物转移到专门的保存用具里才对吧。
“没关系的，就那样放进去就好。煮的东西，连汤汁一起倒进去……然后，把袋口扎紧就是了。”
阿佐美心想，也许外婆的做法就是那样吧，便照着做了。看上去真有些糟糕。尤其是那个蛋糕，因为是从窄小的袋口硬塞进去的，模样越发惨不忍睹。
“装得很好呢。谢谢你。”
外婆说着，拿出一个像是平日里攒起来的超市塑料袋，把那些小袋子装了进去。
该不会是还要把这些带去哪里吧……
“那么装着，做什么用啊？”
“小美就不用知道这些啦。”
满脸皱纹的外婆那么说着，笑了起来。
 
给阿佐美当卧室的，是正对着二楼楼梯口的那个房间。
那是母亲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或许是一直空着的缘故吧，书桌和书架还跟从前一样地放着，不曾动过。可惜女儿看来却没觉得特别有趣，她早就知道母亲学习是何等用功了。
母亲应届参考即被东京的大学录取，毕业以后便在东京就职，因而她在这个房间，也就只是住到高三为止。也许正因为此，书架上放着的，尽是些高考的参考用书，为数不多的漫画掺杂其中，但只有《糖果·糖果》这套漫画是全卷集齐的，阿佐美在四年前来这里时，早就全部读过了。
十点多时回到房间的她，一会儿倒腾几下书桌抽屉，一会又翻翻母亲的中学毕业相册，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间。相册里的母亲，竟与自己如此相似，以至于让她莫名地有些厌恶起来。
夜色渐深，阿佐美机械地钻进了被窝。
好安静啊。
关了灯，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便又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自己真的来到了乡下。
自己家的公寓正对着一条大型国道，因而即便到了晚上钻进被子里，也能清楚地听见车子穿梭不息的声音。曾经有一次，她偷偷地一整晚都没有睡，这才发现，越是深夜，来往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越是此起彼伏。因为跑长途的大型卡车在那个时段通行更为频繁。
相比之下，这里却静得可怕。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吸进那绵绵不绝的雨声里去了。
睡不着呢……
不仅仅是因为睡不惯的枕头。再怎么说，之前在来这里的电车上，她已经饱饱地睡过一觉了。最重要的是，在家里的时候，通常都是到了十二点才会去睡的，所以不可能那么快就有睡意吧。
躺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过不知多少遍后，阿佐美开始想起妈妈的事来。
妈妈她，会跟河本先生结婚吗？
要真是那样，其实也没关系。
阿佐美曾在照片上见过河本一次——是在忘年会时拍的，照片里还有许多其他人。他是个看上去稳重且温柔的人，外貌气质也很有型，显露着一种成熟男人的风度。说实在的，不论在哪个方面，河本先生都比她的亲生父亲强多了。父亲虽然跟母亲年纪相同，却是个动不动就大声嚷嚷的非常孩子气的人。
如果母亲决定跟河本先生结婚，她并不打算反对，反而觉得母亲能得到幸福，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若真是那样，母亲跟生父复婚的可能性便近乎于零。那意味着……她再无法跟真正的双亲共同生活了。
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原本确实存在过的一个家庭，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阿佐美那样想着，尽管知道这算不得什么理由，内心却阵阵刺痛。
想着想着，便有了些许睡意。随着一阵淡淡的倦怠感，意识也渐渐模糊。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狗叫，阿佐美被吓得再次清醒过来。
什么呀，真是的！
明明好不容易快要睡着了……没教养的狗！
她窝在被子里，竖起耳朵聆听，却因为混着雨声，无法判断是哪一带的狗在乱叫。听上去既像是从大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的。
阿佐美抓拢盖被，让自己尽量不去听那个声音。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在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夹杂着一个旋律低沉的奇怪声响。
刚开始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雨水砸在什么硬物上发出了奇怪的声响——细听之下才发现是脚步声。
应该……是人吧。
那个脚步声，稍稍有些奇怪。
试想一下，既然外面下着雨，如果有谁在走路的话，通常应该会走得比较快吧。然而这个脚步声，却像是水龙头口上积攒许久才终于掉下的水滴，慢得要命。刚才那狗，肯定是在对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吼叫吧。
一定是喝醉酒的人吧。
想想这种事，在这里和在东京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况且，今天是圣诞节——多半是在哪里尽情玩闹过后的人，即便走在阴冷的雨中，也依旧趣味盎然地迈着步子吧。
阿佐美从被子里爬出来，稍稍拨开窗帘，向外望去。
乡村的夜色，竟会深得如此出人意料。除了每隔几米设置的路灯和各家各户玄关的灯光，其余的一切都融进了夜的暗幕。
对于从小生活在大都市里的阿佐美而言，那样的黑暗实在糟糕透了。这儿跟林立的公寓路灯时刻映照着周围、不论几点都不会一片漆黑的自家附近，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是那个人……
就在这栋房子的前方——那条大约四米宽的路上，缓缓地走着一个连伞都没撑的人影。
那人的个子似乎比身高一米七的舅舅（之前坐车的时候，是这么听说的）要略高一些，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大衣，衬肩处有一道相当整齐的肩线，大衣下面似乎还套着许多衣物，体型有些怪怪的。从走路姿势来看，多半是个男人，然而考虑到那个体型，便难以确切地说出到底是什么性别了。
假使只是那样，或许倒也没什么吧。真正让那个人影显得阴森怪异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大大的帽子。
罩住头顶的部分圆圆的，边上那圈帽檐的部分则是皱皱巴巴的。在周围那点若有似无的亮光照射下，阿佐美方才知道，那是一顶货真价实的稻草帽。
眼看着新的一年就要来临，在这样的时节——仅凭稻草帽那一点，便能看出这家伙的感觉有别于常人。
真讨厌……怎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
对于当下的女中学生来说，这算是很正常的反应吧。阿佐美悄悄藏进窗帘的阴影，继续观察着那个人影。
戴着稻草帽的人，既不因为寒冷而瑟缩身体，又不为了赶路而加快脚步，只是漫步在舅舅家门前的小道上。
那模样看上去，甚至像是出于喜好而特地来到冰冷的雨中散步似的。
不一会儿，奇怪的人影来到了舅舅家门口。那人不知怎么的，居然忽地停下脚步，身体朝这边转了过来。阿佐美本能地往回一缩，背贴着房间墙壁躲了起来。
什么嘛，一惊一乍的。
阿佐美再次稍稍探出头去，窥探窗外的情形。
只见人影慢慢弯下腰去，拾起了放在门口的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直到那个时刻之前，阿佐美都不曾注意到，门口还放着那种东西。就在暗淡的路灯照射下，她发现它还略有些透光。
那东西，该不会是……
那个白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一个超市的购物塑料袋。阿佐美极其自然地想到了，晚饭过后帮忙收拾东西那会儿，外婆挑选剩菜装起来的事。
那个袋子，就是当时装菜的塑料袋吗？那么说来，外婆就是为了那个戴着严重不合时节稻草帽的奇怪人物，才特地准备了剩菜的吗？
人影往塑料袋里一番张望之后，便把袋子拎在手里，再次迈出了脚步。不知为何，阿佐美竟一直呆呆目送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甚至都忘了呼吸。
    <h4>03</h4>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佐美被叫了起来。考虑到是在放假期间，这个时间醒来兴许还早，但在这个乡村小镇来说，似乎已经是十足的赖床了。
“小美，这样可不行哟，要睡到几点啊。”
叫醒她的，是舅妈。
舅妈突然闯进房间，相当粗暴地摇晃着阿佐美的身体，把她从舒适的睡梦世界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这种做法，也许比忽然掀掉被子还过分吧。
“舅妈，昨天晚上……”
面映朝霞、睡眼惺忪的阿佐美，正想要打听昨晚那个奇怪人影的事，却见舅妈以莫名的夸张动作拉开窗帘推着窗户，便不由得没了提问的兴致。雨停了，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
来到楼下，她才发现大家都已吃完早饭，厨房的桌上，只有自己的那份还留着。
说不定，更早些的时候就有人叫过她起床了吧……虽然这么想着，她却完全没有那样的记忆。
“外婆，大家都吃过早饭了吗？”见外婆跟祐介一起待在客厅，便这样问道。外婆听了，仍是笑嘻嘻地答道：“这家里头啊，大伙都起很早。不过小美一定是累了吧，所以我才想，那么早把你叫起来怪可怜的。”
“没什么啦，不过还是谢谢您。”
既然是那样，倒不如早点把我叫起来就是了……阿佐美心想。总觉得现在这样，就像是自己一个人打乱了一家人的步调似的，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内疚。
见她一个人在厨房吃着早饭，外婆便走过来，为她热了味噌汤。接过木碗的时候，阿佐美小声问道：“我来这里……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小美！说什么呢！”
外婆一听这话，顿时怒容满面。然而，那样大惊小怪的反应，却让阿佐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舅妈她……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因为面对的是外婆，阿佐美才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打从昨天开始，她就略微有所察觉，舅妈对待自己的态度，有着一种带刺的尖酸。
“果然是……这样突然跑来不太好吧？”
“没那回事啦。”像小时候一样，外婆抚摸着阿佐美的头，慈祥地说道，“你舅妈呀，眼下心里头正乱得很呢……况且，还要担心小祐的事情。”
“小祐他……出什么事了？”
祐介此时好像正在客厅看着电视里的儿童节目。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吧，她听见了弟弟响亮的笑声。
“小祐他呀，心脏稍微出了点问题哟。”外婆悄悄瞥了一眼客厅，心事重重地说道。阿佐美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秋天去庙会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带他去看医生，结果说是心脏的血管里，有个地方太细了……”
这事是第一次听说，连母亲也从没提起过。
“小美的妈妈那里，我们都没有说。说了也只能让你们穷担心。”
“可是……那怎么行……”
那也客气过头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错，就算知道这事，除了在远方默默担心，她和母亲也做不了什么。
不知怎么的，吃在嘴里的食物，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因为这样，舅妈才那么宠着祐介？
“噢，对了，昨晚睡得好吗？”
也许是觉得不该在吃饭时聊那种事吧，外婆忽然换了话题。
“还是做不到马上就睡着……这么说起来，半夜里……”
意识到外婆的用心，阿佐美也配合着特意用明快的口吻，讲起了昨晚那个奇怪人影的事。
“刚开始差点以为是什么怪物呢。您想啊，在这种季节，他还戴着稻草帽哎。”
说到这里，阿佐美方才看见，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眼不自然地圆睁着。
“小美，你看见了那个人了吗？”
“嗯……看见了的话，会很糟糕吗？”
外婆那饱经沧桑的脸上瞬间现出了苍白之色，意识到这一变化的阿佐美，忽然一阵不安。
“不是啦，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婆说着，勉强露出了略显僵硬的笑容。
“那个人……是什么人呀？”
“该叫什么来着……那些个像流浪汉一样的人，现在都是用英语说的吧？”
“Homeless？”
“对对对，就是那个。”外婆拿着身边的热水瓶，边往小茶壶里倒水边道，“那人好像是从入秋那会儿，就住到了筒居山的哪个地方。因为也没做什么危险或是恐怖的事，这里的治安警察也就没去多管。”
“住在山里？就一个人？”
阿佐美又回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身影。
长长的大衣下面，还套着好多件衣服。到了冬天，确实也有不少流浪汉是穿成那个样子的。
“原先呢，好像是靠吃山里面的各种东西过日子，不过眼下不是冬天嘛，山里也没什么吃的东西了，所以偶尔就会像那样，下山来找东西吃了。”
“这么说，那个袋子，果然是外婆放在外面的喽？”
那个奇怪的人影，从这栋房子门口拿走了一个塑料袋。那应该就是装着阿佐美打包的那些袋装剩菜的超市塑料袋吧。
“是啊。如果不像那样放点吃的在外面，那人就会去堆垃圾的地方翻东西吃。所以呢，也算是稍微发发善心吧。”
如果是发善心的话，明明可以弄得更像样些呀——虽然阿佐美不免产生这样的疑问，然而仔细想来，对那种事果然还是需要掌握好分寸吧。假如太过热心，被当成理所当然，不就麻烦了？
“不过，这种事，还是找治安警察过来，稍微处理一下比较好吧？像那样大半夜到处晃悠，在东京会被抓起来的。”
事实或许并非如此，但为了彰显自己这个意见的正当化，姑且先撒个小谎。
“没事啦。也就只有现在嘛。过不了多久，就会走的啦。”
就在外婆这么说着笑了起来的时候，舅妈忽然气势汹汹地从客厅走了过来。
“喂，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让小祐一个人待着！”
镜片后面的那对眼睛威风凛凛地瞪着，粉白的脸颊泛起了微红。她本来似乎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阿佐美也在厨房，便慌忙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不过，我从这里，一直好好看着的哟。”外婆用略带讨好的口吻对舅妈说道。舅妈则是眼神闪烁地看着阿佐美这边，没有再说什么。
人前尚且如此，平常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在眼下的这个家里，舅妈的势力一定比外婆强大得多吧。
果然不该到这里来呀……
阿佐美嚼着食之无味的早餐，暗暗想着。
    <h4>04</h4> 
阿佐美不想成为母亲人生中的障碍，来到这么一个乡村小镇——结果却变得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了。
真是完全无事可做。就连想给外婆当个帮手，外婆也不会让她多做什么。到头来，她不过就是个客人。
记忆中，上小学那会儿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家应该还更有意思些吧。舅妈不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外婆看上去也显得更精神。大家都“小美、小美”地围着她转，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明星。
而现在，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舅妈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孩子祐介，非但如此，言谈举止还变得相当刻薄。外婆为了不引起事端，整天看着舅妈的脸色过日子。这一点，就算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连舅舅也不会积极地站出来为外婆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一切都会改变”吧——阿佐美想。在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乐园。
不过就算留在东京，自己也会非常寂寞吧。
虽然母亲从没那样说过，但她一定觉得……
要是自己不在就好了。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就能过得更加自由，也能尽情地和恋人共度浪漫时光。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提出要去外婆家过年的时候，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个强忍笑意的怪异表情，便是母亲内心愿望的真实写照。
阿佐美忽然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了。
过去曾经拥有的避风港，一个个变得面目全非，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很久以前，跟自己的生父共同生活着的那个家一样。
把脸贴在母亲用过的书桌上，想着那样的种种，阿佐美心中不禁无限凄凉。
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和这个家以外的人。
那样想的时候，不经意间，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女孩红扑扑的脸蛋。
对了……小奈！
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跟阿佐美成为朋友的一个邻家女孩。好像比她大一岁吧，应该就住在神社的附近。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想起之后，阿佐美忽然十分渴望与她相见。
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也许会像四年前一样，知道她从东京远道而来，而对她格外亲切的吧。
好想见见她。
女孩家的具体位置，她记不太清了。但是如果到了那附近，应该很容易就能认出来的吧。
可要是去了以后被当作陌生人怎么办……
阿佐美心想，女孩应该多半还记得自己。但是，之前有一次收到她的来信自己却没有回，如果她因为这件事记仇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犹豫片刻之后，阿佐美站了起来。总之，不去看的话又怎么会知道呢？
“外婆，我出去散散步哦。”
吃过午饭，阿佐美这么一说，外婆当即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要去散步……可是这一带，哪里有什么小美会喜欢的地方哟。”
“就是想在附近随便逛逛而已嘛。”
听了这个回答，外婆又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何，阿佐美竟然隐瞒了要去见小奈的初衷——是为了减轻万一被当作陌生人时的打击，因而心头的那道防线，不知不觉间就升了起来吧。
“小美啊，还是待在家里算了。明天我就跟你舅舅说，让他带你去看场电影。”
外婆的回答着实出乎意料，没想到竟然没得到同意。
“好不好嘛。就去神社那边稍微转一下而已。”
几番央求之下，外婆终究还是轻轻叹着气点了头。
“绝对不会去其他地方吧？尤其是山里头，可不准去哟。”
“我才不会去山里头呢。”
这么冷的季节，自己怎么可能好奇到特意去做那种事。外婆真爱瞎操心。
阿佐美离开舅舅家，走在了经过铺设的村道上。往筒居山山顶的方向随便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云雾积聚的征兆。也就是说，不会下雨了吧。
感觉挺不错的嘛。
除去整个街区都建在斜面上这点以外，这里跟东京的住宅街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有当民宅外墙上张贴着的旧广告映入眼帘时，才会让人感觉这里果然还是乡下。再看那些仅在屋檐底下做着生意的小店，也会让人产生相同的感想。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方向吧。
虽然四年前，阿佐美还只是个小学四年级学生，可如今一走起来，便渐渐地认得路了。
倒不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多么出色，而是这一带的风景太过一成不变了吧。
眼看着住宅街已到尽头，面前出现了神社的领地。小奈家的房子，应该就在那后面吧。
啊，是这里。
小奈的家，就是那个木结构长屋似的地方。家门前有一片大大的晒衣场，因而十分好认。还记得，她俩曾在那里以某条快晒干的被单为界追逐嬉戏过呢。
在那房子门前踌躇片刻之后，阿佐美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人的应答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交错式移门哗啦啦地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的，是一张相当不快的中年妇女的脸。多半是小奈的母亲吧——她的年龄想来应该跟阿佐美的母亲相仿，但脸上有不少皱纹。
“请问……小奈她，在吗？”
“小奈？”中年妇女一脸疑惑地反问道，“你是谁啊？”
“您好……我叫奥山阿佐美。以前，曾和小奈一起在这里玩耍……”
觉得自己遭到了质问的阿佐美，于是作起了说明。但那似乎让中年妇女很是腻烦，话到一半便被她出言打断了。
“小奈死了。”
“哎？”阿佐美下意识地回问道。
“冬天掉进莲利川里死的。两年了。”
女人所说的莲利川，是小镇尽头流淌着的一条小河。以前和小奈一起玩耍的时候，阿佐美也去过那里一次。
“这么特地赶来，让你失望了。”
只说了那么一句，中年妇女便再次粗暴地关上了门。真是相当冷淡的态度呢。
小奈她……死了。
忽然感到一种胸口被拳头击中的痛楚，是因为悲伤？说是悼念亡友，她却连亡友的面容都记不太清了。也许只是曾经一同玩耍的人已然死去的事实，让她很受打击吧。
 
大约二十分钟后，阿佐美踏上了莲利川畔的羊肠小道。因为坐着舅舅的车过来的时候曾经路过，而且从神社到河边就只有那么一条路，所以很容易就来到这里了。
小奈她……就是死在这里的？
站在细细的小路上眺望过河流的阿佐美，沿着斜坡上人工搭建的木制阶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了河滩上。
河流本身堪称细小，河滩却宽得出奇。河面上杵着好几块尖溜溜的岩石，仿佛正好是河流上游和中游的分界线。
或许是季节的关系吧，河滩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在冬日寒阳的照射下，周围的树木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阿佐美踩着颗粒较大的沙石，步伐沉重地向河边走去。透过澄净的河水，河底的石子清晰可见。看着水面上漂流而去的枯叶便会发现，河水的流速远比想象中快得多。
记得以前有人告诉过她，到了夏天，当地的孩子们会在这里游泳嬉戏。小奈小时候也在这里游过泳吧，虽然会游泳，但也还是掉进河里淹死了——她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害怕。
为什么会掉进河里去呢？
小奈的母亲说，小奈是在两年前的冬天，在这里溺水身亡的。在冬天掉进河里，还真蛮奇怪的。
那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不经意间，阿佐美往左边的上游方向看去。
越往上游去，岩石丛生的河滩就越显得狭窄。再往前河水便被茂密的枝叶所遮挡，不复能见。那景色看上去，就像是山林张开了庞然巨口，而河流则从那森森巨口中幽然而出，潺潺不息。
阿佐美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地、不由自主地走去。
虽然外婆叮嘱过——不准往山里头去，但这么做，绝不是违背那个约定吧。外婆无非是担心自己走进山里会迷路出事。像这样沿着河稍微往山里走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阿佐美想着死去的小奈，约莫走了十分钟的样子。应当是与河流平行的沿河小道，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在林木间，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啊，这里就是尽头了。
越往前走河滩就越是狭窄，不久，终于被一块大大的岩石所阻挡，再无前路可循。
哎呀呀，这个小镇真是的……好像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碰壁。
无奈之下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经意间她注意到了近旁一块岩石上，放着些白色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呀？
乍一看，像是许多大块的卵石。可是，又觉得不像。那些白色的东西，看上去更透明，而且透着一股人工打造的味道。
阿佐美轻手轻脚地靠上前去一看，发现那些东西的表面似乎印刷着一些文字之类的标识。她这才终于理解了那些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超市购物塑料袋。
扎拢着袋口大约半满的塑料袋，有如被人请来晒太阳般，好多个一起并排放在河边的岩石上。
阿佐美四下里看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又进一步靠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个数，但她粗略地看了一遍，少说也有二三十袋。袋子的表面都还很干净，所以放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天。
这些东西，难道是……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外婆把剩菜装进塑料袋里的事。
外婆说，她是为住在山里无家可归的人，才把那些剩菜放到门口去的——
阿佐美抓起一个袋子，试着解开袋口。定睛一看，里头果然装有食物。
竟然有那么多……
为流浪汉准备剩菜的人，似乎不止外婆一个。看来，那条住宅街上所有的人家——至少是相当数量的人家，都像这样打包食物供他们吃喝呢。
阿佐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个人身穿大衣头戴草帽、体型极不自然的形象。
半夜里，从舅舅家门前拿走了盛有食物的袋子，殊不知正被阿佐美从窗口看着的那个人影——难道说，这里是那个人（是男是女实在说不上来）用来堆放食物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汽笛般的声音。
她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啊——
上游的林子里，相隔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边有如粘附般地站着些白乎乎模样奇怪的东西。
阿佐美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真正大惊失色的时候，人们往往不会出声尖叫。
汽笛般的声音，比方才又更响了一些。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白乎乎的东西发出来的。
尽管那个白色的东西显然是以双足站立着，阿佐美却不知道是否可以简单地将其称之为人。它的体形与普通的人类实在相去甚远。
看起来应该是手臂的部位，竟然长得到了膝盖。还有，应该是胸脯的部分显得很薄，反而是肚子的部分，胀鼓鼓的相当怪异。头部很小，从阿佐美的位置看去，完全看不清楚脸部的样子。
仅就看上去的模样而言，就像是剃掉了所有毛发的猩猩，全身被涂满了白粉的感觉。
那是她至今为止，哪怕是在电视或照片上都不曾见过的一种生物。
那东西，是什么呀……
更让她吃惊的是，在那个奇怪的白色生物边上，还有两三只相同形态但个头小了许多的生物在蠢蠢欲动。如果大个的那只算是大人的话，那些小个头的就正好是小孩子的尺寸。
那些小家伙，就像是很惧怕阿佐美似的，逃到了大个头的白色生物后面。看它们的样子，真有点惊慌失措的味道。
大个头的白色生物，始终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虽然无法判断眼睛的样子（正确地说，就连哪里是眼睛都说不上来），但她清楚地感到了射向自己的目光。
是因为自己手里提着塑料袋的缘故吧——虽然不明所以，但直觉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阿佐美把手里的袋子一放，背对着那个白色生物，在滩石嶙峋的河滩上跑了起来。由于跑得太急，几次险些摔倒，但她好歹维持住了平衡，挣扎着回到了最开始走下河滩的地方。
在此期间，从上游的森林里始终回响着汽笛般的声音。在那个响亮有力的声音里，还有另一种频率更高的声音，缠藤绕枝似的混杂在其中。肯定是那几只小个头的生物发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呀……那些东西。
跑到半路，阿佐美已然泪眼婆娑。她压抑着几乎致人晕厥的恐惧，奋力冲上来时的小径，往舅舅家拼命跑去。
   <h4>05</h4> 
阿佐美一回到舅舅家，便径直冲进二楼的母亲房间。
如果是在东京自己的房间，她一定会跳到床上从头到脚盖上被子，然后躲在里边瑟瑟发抖，直到彻底冷静下来为止。但是这张床已经收拾整齐了，她没法那样做。
无奈之下她只好钻进壁橱，把身体勉强挤进被套间的空隙里，然后拉上壁橱的门，兀自躲在暗处抱着头。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藏身于黑暗逼仄的空间，方才看见的奇怪生物的形象便又在眼前闪现出来。尤其是——那个鼓胀得离奇的白色肚子。
那种汽笛般的声音，应该是对她触碰装有食物的塑料袋这一行为所发出的抗议吧。那就是说，那些超市购物塑料袋，是那些白色生物的所有物喽？
也就是说，昨晚深夜在住宅街上漫步的那个体型奇异的人影，便是那个大个头的白色生物了。
那样的话，这里向它们提供食物的人们，就应该知道那些白色生物是什么，是在知晓一切情况的前提下，才故意留了剩菜在门口给它们的。
“小美，你怎么了？”外婆关切地问着，走进了她的房间，一定是担心才回到家里就一声不吭跑上二楼的阿佐美吧。
“哎呀，小美，你上哪儿去了？”
听见缩在壁橱里的阿佐美敲响了墙壁，外婆带着不安的神情拉开了橱门。
“你在做什么呀，怎么跑进那里头去了？”
“外婆，那东西是什么呀？”
她没有回答外婆的问话，而是情绪激动地丢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啊？”
外婆的回答感觉十分生硬。那口气听上去，就像是她早已理解了阿佐美口中的“那东西”究竟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怪怪的白色生物。全身光溜溜的，肚子大得出奇的……那东西。”
“你还是……看到了？”外婆恍然大悟般道，“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到外面去的呀……结果，你还是看到了……”
瑟缩在壁橱里的阿佐美仰脸望着外婆布满皱纹的面孔。
老人说话的口吻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与那些生物不期而遇。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你先出来吧。”
阿佐美听话地从壁橱里出来，紧紧抱住了外婆。
“那样的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是猴子之类的吗？”
“我们这里可没有猴子。”祖母也紧紧抱着阿佐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会相信吧……那东西啊，是饿鬼哟。”
“饿鬼？”
她不假思索地从外婆胸前抬起头来，凝望老人的双眼。不知何时，外婆那双丝线般细长、就像是陷进了褶皱的眼睛里已老泪纵横。
“那是只想着要食物的亡者哪……所以我才劝你不要出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外婆那些话的意思，她完全听不明白。
“那些饿鬼呀……平常一直待在筒居山深处，由那儿的神社供奉着。但是每年都有一次，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会从山上下来。它们在镇上搜集吃的，在除夕钟声即将响起的时候回到山里。”
“骗人的吧？”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些不就是妖怪了？可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应该不存在那样的怪物吧。
“是真的。否则它们的肚子哪里会凸得那么厉害……”
根本没有再次回想的必要。
那些白色生物的体态，就像是把一滴水滴放大到人类的尺寸，再硬生生地安上细长手脚后的模样。
若说那是饿鬼，倒也确实非常贴近想象。
“所以，我们这一带把眼下这个时期叫作‘筒居施饿鬼’。就像外婆昨天做的那样，各家各户会把食物放在门口。你没听你妈说过吗？”
阿佐美摇了摇头。
那种事，从来没听母亲说过。
“那也难怪哪……跟饿鬼无缘的人，多的是呢。”
感叹过后，外婆又对她讲起一些让人欲哭无泪的事来。
在人类的世界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指引下，人们重复着相遇和离别。而据说，那种力量的作用，在人类和饿鬼之间也存在着。
“所以，也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看见过饿鬼哦。外婆也是，可以说是直到今天一次都没见过……但是有的人呢，就跟饿鬼有着很深的缘。”外婆一边抱着阿佐美，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小美啊，只不过恰巧是那一类人罢了。从听你说起昨晚看到它们拿走食物的事开始，外婆就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才让你不要出门的。”
“那种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就算说了又怎么样呢，小美毕竟是东京来的人。我琢磨着，那种事啊，你肯定不会相信的。而且又想，只要你不往山里头去，就应该没关系的……对不起啊，都是外婆的错。”
外婆那样说着，重重一叹。
“小美啊……亲眼看见了饿鬼真正模样的人，家里不久就会有坏事发生。所以，说不定你还是马上回到你妈身边去比较好。”
“还有那种事……”
阿佐美不假思索地把视线移到了外婆脸上。
“几年前，住在神社附近的一个女人，也是在河滩一带看见了饿鬼。后来，那个人的女儿掉进河里淹死了。”
是小奈……阿佐美立刻想道。
阿佐美随即想起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中年妇女冷峻的眼神。那个女人，也看见了那些奇怪的生物吗？
才想着，她的脑海里忽又闪过了母亲的脸——难道说，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在母亲身上吗？母亲此刻，应该正与恋人一道享受着年末的假日吧。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回东京。”
“嗯，还是那样好。”外婆和蔼地说道，“不过，在你舅舅舅妈那里，还是不要提起看见过饿鬼的事比较好哦。到时候会被怎么说，我也不知道呢。”
的确如此。
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位舅妈似乎一直是口无遮拦的样子。
“但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外婆都会保护小美的。”
那样说着，外婆依旧温柔地抚摸着阿佐美的头发。
 
那天夜里，祐介突然病倒了。
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晚饭过后，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视机前摊开玩具玩的时候，却毫无征兆地呕吐起来，没一会儿便瘫倒在地。
舅妈急得快要疯了，立刻让舅舅开车带着祐介去了医院。毕竟在这种乡下地方，与其喊救护车，还不如自己赶过去来得快。
阿佐美和外婆留在家里。反正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外婆……是因为我的缘故吗？”跟外婆对坐在被炉的两边，阿佐美不安地问道。
外婆并没有否认，只是一味地望着自己放在被炉桌面上的双手手掌。
“是因为我……看见了那东西的缘故吧。”
“才不是那样呢。”隔了好一阵子，外婆才如此答道，“小祐的病，又不是这会儿才知道的。跟饿鬼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确实可以这么说。但是，也可以不这么说。
饿鬼的诅咒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她无从知道，然而如果被盯上的，是那个家里最最弱小的成员——
“起风了呢。”
屋子里静得出奇。
阵阵强风呼啸过山林发出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
“那个声音……”
伴随着轰轰地翻卷着气流的风声，她似乎隐约听见了一个汽笛般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离得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简直就像是在自己耳边鸣响着一样。
“我听见饿鬼的声音了。”
“小美，你快清醒一点！哪有什么声音啊！”见阿佐美视线游移地边说边望着天花板，外婆当即不安地握住她的手说道。
“这么说起来，外婆……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里头，还有小孩子的饿鬼来着。”
“小孩子的？”
“嗯……有一个大个子的饿鬼，在它周围还有两三个很小个的……那些应该就是还没长大的饿鬼吧？”
岩石上蠢动着的，那几个小个子的白色身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它们果然就是小孩子的饿鬼吧，好像很惧怕阿佐美似的，纷纷逃到成年饿鬼身后躲了起来的那些小家伙。
那个大个子的饿鬼，是父亲或者母亲吗？
光是那样去想，就有一种十足离奇的感觉。
实在很难想象，那样诡异至极的生物，也会像普通家庭一样生活。
真是的，那些生物……到底是什么呀！
阿佐美正想得入神，玄关处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她条件反射性地望向墙上的挂钟，才发现过了零点。
外婆犹如生了弹簧似的猛地站起，向着电话小跑过去。
“小祐他，怎么样了？”
就连一直慢声细语的外婆，也焦急慌乱起来。
阿佐美站在外婆身后，使劲竖起耳朵，试图听清话筒那头其实根本无法听清的声音。只能勉勉强强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一定是舅舅吧。
“啊——”
突然，外婆的嗓子眼里冒出一个像是脖子被勒住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话筒从外婆手里滑落下来，“咚”一下砸到地上。外婆则有如彻底虚脱般地，一屁股坐倒在阴暗冰冷的走廊上。
“喂？喂？”
阿佐美代替外婆，拿起了话筒。原本并不想去接的，但又不好就那样置之不理。
“啊，是小美啊。祐介他……他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行了。”舅舅哽咽着说道，“你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结果出了这样的事，抱歉了。不好意思啊，待会儿麻烦跟你妈电话联系一下好吗？还有，拜托你外婆，帮我们作一下接回祐介的准备。暂时只要先铺上被褥就可以了。”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远远的，就像是在另一个遥远世界里跟她通话。阿佐美虽然对每句话都一一作了回应，实际上却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外婆……舅舅说，要先铺好被褥。”电话挂断之后，阿佐美一面放回听筒，一面怔怔地说道。
“外婆——”
她强忍着眼泪，抬起手来，搭在外婆肩上。
“小美……”
外婆木然张嘴，发出了一个干涩得有如从唇齿间生生挤出的声音。
“小美，你……是来做什么的？”
阿佐美下意识地收回了放在外婆肩上的手。
“你，故意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呀！”
啊，真的呢——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乡村小镇的呢？明明哪里都不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不，是明明在这世上的任何角落，都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那样想着的时候，远方再次传来了汽笛般的声音。

海岸幽灵
<h4>01</h4> 
我来讲件奇怪的事吧。那是去年，我在某个海岸边上的一段亲身经历。
去年春天，我得知，住在北陆【8】的姑姑身体抱恙，被送进了市医院接受治疗。
“情况……很不乐观。”
表弟与我通话时的声音如此沉闷，使我顿时察觉姑姑的病情已十分严重。细问之下方才知道，姑姑体内多处都被癌细胞侵蚀了。
“目前姑且瞒着本人……但她说不定有点感觉到了。”
听了这话，我只觉得心头阵阵酸楚，不禁哽咽起来。
从小姑姑就对我疼爱有加。几年前，我在某个文艺杂志新人奖的最终选拔赛上落榜，她为我跑去附近的神社做了百度参拜【9】。后来，我的第一部作品出版的时候，她还特地寄来鲷鱼为我庆祝。
“我知道你现在不可能立马抽身，但是等你有时间了，能来一趟吗？”
我当时真想立刻就赶过去，却偏偏有好几项事务需要处理，以至于不能马上离开东京。毕竟我才刚刚开始以小说家身份在文坛立足，实在不好推掉别人拜托的工作。
好不容易腾出时间，都是六月初了。我接连搭乘了新干线和北北线【10】——写成文字一看，还真是条相当可爱的线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姑姑接受治疗的医院。
“怎么了，特地从东京赶来？”
我的到来令姑姑喜出望外，但似乎也让她颇感惊讶。平日里连电话也不怎么打的侄子，忽然大老远地跑来看她，要是不觉得奇怪，反倒是件怪事了吧。
看见姑姑消瘦的模样，我尽管心中大为震惊，却表现得十分平静。毕竟，如果连我都显出动摇的话，姑姑就会对自己真正的病情有所察觉了吧。
“正好有个工作在这附近，所以就顺便过来了。”
我把表弟和姑父替我想好的理由那么一说，姑姑虽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或许是，心地温柔的姑姑为了不让我担心，便假装接受了我的说法吧。
“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在这里住个两三天再走吧，老哥。”
探病结束后，表弟劝我留下。年纪稍小的他，一直都挺亲热地管我叫“老哥”。
我原本是打算立即赶回东京的，但终究还是经不住一再劝说，依了表弟。之所以会同意留下，一来是想跟许久不见的姑父他们好好说说话，二来嘛，几天前才刚刚赶在交稿日前清掉了两单工作，我也确实想稍稍喘口气。
然而，我在表弟家住下不久，便立刻闲得无所事事起来。那几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日，白天里，表弟要去他就职的建筑公司上班，孩子们也都要去上学。留在家里的只有表弟的妻子，相处久了不免尴尬。本就足够忙碌的家庭，因我的到来而不得不承受更多负担，真让我相当过意不去。
既然如此，要说我能做的事，也就只剩下在附近散散步，或是到当地的风景点游览一下之类的了。于是乎，尽管觉得“这种时候哪里还有此等闲情逸致”，我还是听从表弟的建议，决定去附近的观光地转上一圈。
琢磨着要去哪里的时候，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一个以“栅墙”而闻名的叫作K的地方。
所谓的栅墙，是一种据说高度足有五米的大型竹制栅栏，在当地被大范围修筑，有如城墙一般，用于抵御从日本海吹来的猛烈季风，保护家园不受肆虐。那样的景色浸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乡愁，自从在某位著名摄影师的作品集上见过它们之后，我便一直怀抱着一睹实物风采的渴望。
看望过姑姑的第二天，我在市内为自己的K地之旅租了一辆车。我很久没开过车了，多少有些不安，但还是自信满满地认为，在这片交通并不拥堵的土地上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车子开出不久，我便意识到，那样的想法过于天真了。
再怎么样，北陆也是一片以海岸线曲折复杂著称的土地。可以轻松行驶的路段也还是有的，但不容掉以轻心的路段更要多得多，沿途视野又相当差，由我这个无异于菜鸟的人来驾驶，绝对可说是一片险象环生的地带。
刚起步时还挺悠然自得的我，才上道没一会儿，便已从容尽失。为了应对接连出现的弯道，我甚至关掉了车载收音机，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车道上。
维持这样的状态足有一小时之后，我已是身心俱疲。从肩膀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都变得又酸又硬，哪怕只是稍稍扭动脖子，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钝痛。
再不休息一下，可就扛不住了。
那样想着，却找不到可以停车的地方。就算车辆再怎么稀少，也不能把车就那样停在路边吧，而且我也想好好活动一下筋骨。
幸好，就在神经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岔道。那是一条到处暴露着泥土的细长小路，看上去就像是在主干道旁硬添出来的。由于不远处就是大海，所以那应该是一段通往海岸的道路。我没怎么多想，便打起方向盘，驶进了那条岔道。
不出所料，那是一条通往Y海岸的路。
在某个需要略微下坡的地方——大概是作为当地人们休憩的场所吧，设有一块大约可供十辆车子停靠的空地。我在那里停好了车，这才得以松开安全带走出车外。
一旦得到舒展，全身各处的关节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我自觉身体的僵硬程度，比起伏案工作一整天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是轻轻活动一下筋骨，便觉得舒服极了。
不如就在这儿四处走走吧。
既然并不急着往前赶，我决定下到岸边散散心。反正我本就喜欢这样四处走走，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好好眺望一下久违的日本海。
北陆的海岸线多为断崖和岩滩，少有人们印象最深的沙滩。那片海岸自然也是，在一片黑黢黢的沙石之中，凸耸着大量的岩石。那样的结构，一直延伸到较为平浅的海水之中，正是北陆特有的景致。我沿着如同镂刻于小型断崖之上的阶梯，来到了海岸上。
也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吧，岸上几乎没什么人影。只能看见远离岩滩的遥远前方，几个当地女性身穿长及胸口的橡胶连体靴，正在弯腰低头捡着什么东西，估计是在捞海藻吧。头顶的天空恰好被一整片灰色云层完全遮盖，透过那层“滤网”，在靠近天顶的位置，浮现着应该是来自太阳的朦胧光彩。
望着久违的大海，我的内心不由得平静了许多。对于终日受困于钢筋混凝土建筑的人们来说，广阔无垠的海岸风光是多么引人入胜，仿佛仅是置身其中，疲惫的心灵便能得到抚慰与净化。
我在那片海边消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特别的活动，只是独自漫步在差一点就会沾湿鞋子的海滩上。
姑姑……
我始终放心不下的，还是卧病在床的姑姑。
从前一天从姑父和表弟那里听说的详细状况来看，病情好转果然无望了。与她老人家分别只在早晚，还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当时双亲都已去世多年的我，想到又将痛失一位值得信赖的亲人，不禁心情沉重，郁闷难当。
走了大约五百米吧——晃过神来的时候，竟已来到了可以说是海岸终点的地方。从那里开始，岩石逐渐变多，延伸至不远处，便被陡峭的悬崖所取代。
回车上去吧……
那样想着转身回头之时，我险些发出失态的惊呼。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相距大约十米的地方，竟然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h4>02</h4> 
那个人身材纤细，个子高挑，留着一头少年般的短发，上身穿着薄薄的蓝色春季外套，下身配一条白色长裤。裤子并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紧贴腿部，而是整体较为宽松，但越靠近脚踝就越细的款式。那是差不多二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学生那会儿——在校园里常常见到的时尚穿着。
那名女子屈着背，有如一截微折的火柴般频频俯视脚边区域，看来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呀。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的身影。
如果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那我便是在仅仅数十秒前从她背后经过的。何况我是走在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海滩上，应该从更远些的地方就注意到她的存在才对。
若是换作别人，想必会怀疑那名女子的存在，但我并不觉得有何奇怪。
甚至，我开始责怪自己怎么又犯病了。
说来惭愧，我这个人，一直都有容易恍惚的毛病。从小就粗枝大叶的我，一旦思考问题入了神，对周围事物的注意力就变得极其涣散，时常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以至于一头撞上其他人乃至建筑物的事有如家常便饭，就算面前站着认识的人也完全视若无睹的事也屡见不鲜。
所以，那名女子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我觉得奇怪。一定是我专注于想心事，才没有看见她的吧。
还真是拿自己没辙呢。
我正挠着头皮如此感叹的时候，那名女子突然向海滩边缘走了过来。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她不带一丝犹豫地，直接穿着鞋子走进海里。
哎呀——
女子的那份坚决让我颇感惊讶。
只见她双脚浸没在深及小腿的海水里，依然频频俯视着自己脚边的区域。
当时在我脑海里闪现的，是过去听姑父讲过的翡翠的事。
据说，不知什么缘故，北陆地区的某些海岸常有小颗的翡翠漂流而至，因而每逢假日，便有很多人去海边拾翡翠。这片海滩虽然与他所说的位置并不相符，但既然同在北陆，要是也有翡翠流过，也并不奇怪。
可是，那名女子在找的，又不像是那么可有可无的东西。因为她的举止，多少传达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态度。于是我想，她应该是在海滩上寻找着什么对她来说相当重要的东西吧。
“唉，还是……没有。”
也许是意识到我在看，她故意有些大声地嘟囔了一句。与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搭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若就那样不声不响走开，又未免太不近人情。
“您在找什么东西吗？”
听我那么一问，女子忽然停下动作，笔挺地站直了身子。我这才发现，她的身高居然与我这个历来被视作高个子的男人相差无几。
“我把耳环弄丢了。”女子带着一脸发自内心的苦恼神情答道。
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得以正视她的那张面孔——原来还生得十分端庄。她给人的印象可爱多于美丽，头发不曾染色，也没怎么化妆，看上去很舒服。唯独嘴唇部分涂了一些口红。牛奶般白净的脸蛋上，两片鲜艳的红唇显得格外醒目。虽然我不太会估计女性的年龄，但仅从外表给人的印象来判断，她应该是二十二三岁。
“应该是掉在这一带的。”
“是耳环吗？”
“是的……被我不小心弄掉了。”
在海滩上拾翡翠和找耳环这两件事，到底哪一样比较困难呢？既然翡翠可能不止一粒，我想，应该还是翡翠更好找一些。
“怎样的耳环呢？”
“是跟这个一样的。”
那么说着，她侧过脸颊，给我看了自己的左耳。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我所看到的，似乎是一个镀金的水滴形耳环。
即使在我这个与时尚无缘的人眼里看来，那也算是相当过时的设计了。回想起来，以前我买给女儿的玩具首饰套装里，好像就有一对类似的耳环。
“我找了好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用疲惫不堪的口吻叹息着说道。
“这事，确实挺难的。”
如果耳环比较重，就会陷进泥沙里；但若是比较轻，又会被浪花卷走不知带去哪里——然而那样的话是否应该说出来，又让我有些迷茫。
戏剧性的转变，就发生在下一个瞬间。
突然，女子仿佛寻仇似的，猛地抬起脸，狠狠踩着脚底的水花，向我奔了过来，然后刷地冲我伸出右手，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叫道：“是被你偷走了吧！还给我！”
冷不丁地说什么呢！她到底怎么想的，才会得出那种结论！
我理所当然地愣住了——女子当时的表情，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她那张看似温柔的脸上，竟然在一瞬间，出现了有如龇牙咧嘴就要向我扑来的恶犬般的神情。
这个人，难道说……
她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呢？我不由得这样想。
生活在大都市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有时也会碰到一些让你百思不得其解的人。比如说，自顾自地大声说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或是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谁聊着天的人，我算是见过不少。
有的人，你一眼就能看出他精神有点问题，但也不乏一些看上去一本正经、只要不做出什么古怪举动便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人。或许现代社会当真病态到了那种程度，然而在此之前，我确实没有想到，就连来到生活如此悠闲的土地，也会撞上这一类人。
“快！把东西还给我！”
“你搞错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完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骗人！你们这些人，全是骗子！”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同时焦躁不安地揪起了自己的头发。
尽管看得有些难受，我却不由得胆怯起来。在这样的场合，我实在施展不出什么冷静且成人化的应对手段。
本来呢，只要把她领到在此类情况下可以提供切实保护的相关机构去就没事了——可她突然那么一变脸，着实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况且也不能排除她身上还带有匕首之类利器的可能，所以当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便是——赶紧离开那里为妙。
“我告辞了。”
我于是极其笨拙地丢下那么一句——总不至于一边尖叫着一边逃走吧——继而背过身去准备离开。
就在那个瞬间——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抓住了我的两条手臂，感觉就像双臂外侧被巨大的晒衣夹夹住了一样。
甚至还没来得及惊恐，我的身体便被猛地向后拽倒，在极短的一刹那腾空而起，才听得耳边风声呼啸，我的下半身便感到了一阵冰凉。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落到了海里。从方才的沙石地，一屁股摔进了比海滩更深些的地方，整个腰部以下都已浸泡在海水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寻思着，一个浪头又自身旁涌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我的背上。我被打得歪倒在水里，立刻全身湿透，成了落汤鸡，样子极其狼狈。
直到刚才，我应该都是站在离海水边缘还差几米的地方。既然如此，怎么会一眨眼工夫，就跌进海里了呢？难道说，是被嗖地一下扔到这里来的吗？
尽管被海浪绊着脚，我还是马上站了起来，随即四顾周围，却发现那名女子已然不见了踪影。明明直到刚才，还一直站在那里的呀……
这时候，我看见一位身穿橡胶长靴和酱色防水服的中年妇女，从老远的地方，一边嘴里喊着什么一边向我跑了过来。
那是在远处的岩滩一带捞海藻的当地女性。也许是穿着橡胶长靴的缘故吧，她跑得十分艰难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渐渐听到了她那顺着海风传来的声音，却因为当地口音太重，依然没能理解喊话的内容。看着她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我也不由得焦急万分。
对于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仍然继续寻找着年轻女子的身影，因为我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异事件，应该跟她有着某种联系。可是，看了一圈又一圈，哪里都没有那个身影。
该不会是被离岸流卷进海里去了吧？
所谓的离岸流是指，由海浪席卷而来的海水撞上堤岸无处可去，被迫沿着堤岸移动一段距离之后，以相当激烈的势头反向回冲的一种海流。倘若不幸落入了离岸流，便会在短短数秒之内被卷进海里。
要形成离岸流，必须满足好几个特殊条件才行，虽然不知道那个海岸是否符合离岸流的发生条件，但我还是眯起眼睛，眺望起海面来。
“喂，说你呢！”忽然，那位穿酱色防水服的中年妇女对我喊的话，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你快从海里出来哟！”
她的表情和语气，透着股拼死一搏的味道。
“刚才，有个年轻女孩……”
听了我的话，穿酱色防水服的女性一脸厌烦地摇起了头。
“你再不走开就完蛋喽！会被拉了去的哟！”
被拉了去？
被中年妇女那么一说，我反射性地把脸转向大海。就在那时，尽管只有极短的一瞬，我确确实实地看到了——
海岸的前方，即将形成海浪的那股水流的涨涌间，潜伏着一只足有坐垫般大小的白色巨手。
那是什么？
看见那一幕虽然只在刹那，但我确信自己绝不是错看了水母或是塑料袋之类的东西。那东西明显呈现着人手的形状，就连指甲盖上涂着的粉色甲油，都在翻滚的水波中清晰可见。
我仓皇失措地向岸上跑去。
白色巨手潜伏着的水流，正好涌到了我之前所站的地方，崩塌成一片浪花。浪头发出怒吼般的响声，就那样狠狠地拍向海岸，碎落一地，然后极不情愿地被拽回了海里。
刚才……确实有个像人手一样的东西……
这时，身穿酱色防水服的中年妇女来到了愕然凝视大海的我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刚才很危险哟。差点就要被海岸幽灵拉了去喽。”
“海岸幽灵？”
“你遇到一个年轻女人了对吧？那个女人，不在人世了哟。”
   <h4>03</h4> 
事件发生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我再次握起了租用车的方向盘，不再是为赶往目的地K，而是沿着来路径直往回驶去。
驾驶途中，我依然无比紧张，踩加速踏板的脚一直微微颤抖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冷汗直冒。我的膝盖上贴着湿透了的裤管，我只好在那样的膝盖上，无数次地擦着手心里的汗，一面拼了命地往市区方向开去。观赏栅墙的兴致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真的是幽灵吗？
那个忽然现出恶犬般表情的年轻女子，她的脸依旧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与此同时，那只潜伏在海潮中的白色巨手——那样的两幅画面，在我的脑海里相互交织，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生平从未体验过的恐怖。
从海里上来以后，我又盯着海滩看了好一会儿，但白色的手却没再出现。
那名高个子的年轻女子亦然。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幽灵吗？”惊魂未定以致舌头都有些打结的我，反复咀嚼着措辞，向身穿防水服的女性追问道。
我曾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所谓不经意间拍下的幽灵照片和录像，每一个看上去都轮廓暧昧，模糊不清。或是有如烟雾般的东西，或是会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转瞬即逝。所谓的幽灵，就是那样纤细而虚无的存在吧——这便是我心里头幽灵的形象。
然而，我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却截然不同。她充满了存在感，仿佛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似的。假使没有在眨眼间销声匿迹的话，她就和平常人一样，没有丝毫的不同。
“你呀，肯定心肠很软吧？来了像你这样的人，她就会偶尔出现的。”穿防水服的女性一本正经地答道，看她那表情，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我这个人心肠到底软不软姑且不说，但我当时想着病床上的姑姑，心情悲伤沉重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现在是大白天啊。”
“跟是不是白天没关系啦。就算在大太阳底下，要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出来的。”
那妇女似乎并不认为幽灵是多么特别的存在，而只是把她当作一种罕见的生物似的，这使我的疑惑变本加厉。看来，在这片海岸，时常会有幽灵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不当心的话，就会被拉进海里喽。你快回去比较好。”
我坦率地听从忠告，一面抖着满身的水，一面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海滩。
当时心里直想……
万一刚才那个蓝衣服的年轻女子从海里露出脸来，盯着我这边的话，那可怎么办呀！
真的是幽灵吗？
逃回车里的我，自然是取消了所有的计划。碰上了那样的事，哪里还会有观光的兴致。
好不容易驶进市区，我忽然想到，就那样直接回到表弟家里会不会不太好？
姑姑的病情已然不容乐观，刚刚遭遇过此等不洁经历的我，难道可以跟没事人一样地踏进他们家里去吗？记得以前看过的哪本书里讲过，灵体会在不知不觉间附着在人身上。
我在车流较少的路上停下车，往表弟工作的地方打了电话。幸而，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打起来虽然略微有点颤音，但好像姑且还能使用。
“老哥，你该不会是去了Y海岸吧？”
本以为会被取笑一番，没想到表弟竟然立刻信了我的话，令我颇感意外。从他马上报出海岸名称这点来看，那应该是在当地众所周知的传闻。
这样的反应让我彻底失语。既然是那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我这么一抗议，不想表弟又以极其诚恳的口吻说道：“我想，如果早说的话，你反而会觉得有趣，自己跑去看个究竟吧……再怎么说，老哥你啊，写的不尽是些怪谈吗？”
我那表弟的推测完全正确。要是我早听说有那回事，很有可能就会直接跑去Y海岸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就那样直接回家？”
“嗯，保险起见，或许还是先去驱一下邪比较好吧。”
于是，表弟特地请了假，提早下班来与我会合。我们一起还了租来的车，然后直接赶往离家不远的一座寺院。
“在这一带名气可大了呢，Y海岸的女幽灵。”一路上，表弟边驾车边为我作着讲解，“至今为止，有不少人看见过了……不过第一次去就看见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啊，老哥？”
“别开玩笑了。”
我在湿透的上衣外头，又套上了表弟为我带来的冬季防寒夹克。
我原本是想立刻换上干衣服的，却不知为什么，表弟让我就那样穿着到寺院里去。
频频看向脚边、拼命找着耳环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影再度浮现于脑海。
那对她来说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她生前从恋人那里得到的礼物。一想起她那恨不得扑上来咬人的表情，我就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可再想想她之前苦恼不堪的样子，又不由得对她同情起来。
没过多久，车子便在高山脚下一座寺院的山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座古旧而干净的寺院，表弟一家似乎都是寺院的施主。
寺院的住持，是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七旬老人。他与表弟看起来十分亲近，刚见面那会儿，还起劲地聊着他们的某个我不认识的熟人。
寒暄过后，表弟向住持说明了事情始末，我于是被请到宽敞的正殿，在本尊观世音菩萨面前落了座。
“请把上衣脱掉。”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吧，住持语气和蔼地说道。
我听从指示，脱下了被海水浸透的上衣。
“嗯，果然。”
住持看似了然于心地说着，伸手指向我的双臂。那正是之前被投入海里的时候，我感到被什么东西牢牢夹住的部位。我诚惶诚恐地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两处，隐约泛着有如螃蟹剪影似的红斑。
当我意识到那是人的手印，便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手印跟潜伏在海水中的那只手一样巨大，从手指的长度来判断，整只手应该足有B4纸那么大吧。如果那的确是手，它的主人该有多高的个子呢？我着实难以想象。
“看样子，这份妄执还深得很哪。”住持以不无悲伤的口吻这样说着，轻轻地抚摸着那片红斑，“施主不会有事的，无需担心。哎，为了让您安心，老朽还是做点什么吧。”
那么说着，住持一面唱诵真言般的词句，一面往红斑处撒上粗盐，然后咯吱咯吱地搓了起来。
而我尽管觉得很痛，却无心去想这个问题。
说到底，幽灵传说也好灵异现象也好，因为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人们才觉得有趣。一旦自己成为主角，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一心只希望，那些怪异的印记尽快消失。只怕从那巨大的手印里，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渗出来，不知不觉钻进我的身体里。
“换我来吧。”
搓到一半，表弟也加入进来，代替住持为我搓起了盐巴。以建筑业为生计的表弟腕力强劲，我虽然痛得以为皮都要被搓掉了，却也感觉踏实不少。不一会儿，我的两条手臂都被搓得通红，同时泛着火辣辣的痛楚。
“手印会跟这片红一起消失的，请放心吧。”
住持的这句话，当真让我有一种如获拯救的感觉。
   <h4>04</h4> 
那天夜里，一名怪异男子造访了表弟的家。
极不适应的驾驶和十足怪异的体验把我折腾得精疲力竭，太阳还没下山，我便泡了澡，然后钻进分给自己住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在榻榻米上倒头大睡起来。
明知有些失礼，但毕竟是跟自家人，我也就不那么客气了。
睡到差不多晚上九点，我被表弟摇了起来。
“老哥，有个客人来找你了。”
“客人……找我？”
我理所当然地寻思起来。在这个地界，除了亲人以外，我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呀。
“说是为了今天的事特地来跟你道歉的……你要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呀……那种莫名其妙的人，还是别让他到家里来比较好吧。”
“他说是从寺院住持那里听说了老哥的事，我就姑且打电话问了一下。然后住持说，可以的话尽量见上一面吧。”
我不由得想起了恩人住持的脸。如果表弟所言属实，断然拒绝那人就不太好了。
于是，我穿戴整齐，跟表弟一起来到玄关。只见一个三十来岁、西装笔挺的男人，姿态恭敬、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口。他戴着细银边框的眼镜，发型是干净利落的三七分，给人一种时下并不多见的一本正经之感。
“打扰到您的休息，在此深表歉意。”
男子深深地低下头，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名片，恭敬有加地递到我俩面前。名片上写着的，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的公司名称和全称为H．T．的人名。
“我是从××寺的住持大师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说是今天，您在Y海岸遭遇了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对此，我代替她本人，专程前来向您道歉。”
说话时，男子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你说本人……难道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事吗？”
“是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就像亲人一样。”
这男人该不会也是幽灵吧……我不禁心头一震。也许是这想法在我脸上有所流露的缘故，男子忙补充道：“话虽如此，我当然还是活生生的人。唉，因为她原本也是个在世的人嘛。”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就算是幽灵，原本也必定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的人。
“也就是说，您知道那位女性究竟是谁了？”
“是的，当然。”
这句话大大地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白天，我在海岸邂逅的女幽灵——她是因为哪里的谁才丢掉性命的，又为什么一直寻找耳环？那个男人无疑知道这些秘密。
我开始想跟那名男子谈上一谈了。然而，把陌生男人迎进还有小孩的表弟家里，又让我有所顾虑。我和表弟商量过后，决定转移阵地，到离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家庭餐厅（也是这块地方唯一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与他详谈。
于是乎，我坐着弟弟驾驶的车，T则是自己开车跟在后面，相继到达了餐厅。
“实在是……万分抱歉！”T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个就别再提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那位女子……真的是幽灵吗？”
听我这么一问，T那双银色镜框后的眼睛，竟然颇显悲伤地眯了起来。
“就像您所看见的一样。那个人……S美小姐，她已不在这人世了。她是大约二十年前在那片海岸亡故的。”
虽然他清楚地说出了女子的名字，但在此处请容我以字母替代部分人名。
“是自杀的吗？”我一面回想白天目睹的情形，一面问道。
她那频频在脚边搜寻的身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还有，向我讨要耳环时那副步步紧逼的拼命模样——把这些画面联系起来一想，我便不得不猜想……她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想，很有可能就是那样吧……但真实的情形，我并不清楚。”男子轻叹一声，这样答道。
“也有可能，是在寻找丢失的耳环时，被海浪卷走，才不幸丧命的。”
她在死后仍然不断找寻着那只耳环。所以那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您跟S美小姐，究竟有着什么关系呢？”
听完我的问题，有那么一阵，T的目光有如失去焦点般游移起来。他似乎是在思考，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他终于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二十年前，我曾经被她绑架。”
我与表弟下意识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h4>05</h4> 
四个月后，姑姑终究因病离开了人世。
得知消息的我，再次赶到北陆的表弟家中，出席了葬礼。痛失爱妻的姑父变得极度沮丧，让人不忍直视。
“老哥，那件事，你查明白些什么没？”
葬礼结束回到家后，我和表弟再度聊起了关于T的话题。
“我去国会图书馆查了旧报纸，没有相关的报道。”
我俩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着。
“那么说，果然是他编出来的喽？”
那一天，在家庭餐厅里，我们聆听了T的独白。那是一个相当伤感的故事，但是真是假我们却不得而知。所以我才和表弟约定，回到东京之后，要就此事作一番调查。
“不过T所说的那家公司确实存在。经营者的姓氏也完全相同，应该多半是他的父亲吧。”
那是一家专门经营电器部件和家电产品方面业务的中介公司，在东京的秋叶原拥有自己的办公场所。据说，我们见到的T是那个公司总裁的孩子，而S美曾是那里的公司职员。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按照T的叙述——虽然这些信息尚未得到证实——S美是北陆某市出身的一个女孩，高中毕业以后去了东京，读完商务专科学院便进入了T的父亲所经营的公司。那时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人数也就二十来个。S美就在那里上班。
“她是个相当有活力的人。”坐在家庭餐厅的包厢里，T娓娓地说着，“据说她读高中的时候是排球部的成员，在县里都小有名气。不管怎么说，毕竟长得那么高挑嘛。运动神经也很发达，还教了我不少打球的方法。”
S美进公司那会儿，T上小学二年级。她住的是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跟总裁家离得很近，所以碰到休息日什么的常会跟T一起玩。想必S美也是因为独自来东京举目无亲，难免孤独，才会把T当弟弟一样疼爱吧。
“既然是那样，你又为什么会说她绑架了你呢？”
那天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话。
“我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是被绑架了……但从结果上来说，就是那样一回事。毕竟她未经允许就带走了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那次事件，据说发生在五月。
当时，T在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念书。那天放学之后，他一出校门，便看见S美不知为何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姐姐？”
被他这么一问，S美笑着说道：“总裁忽然有急事，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妈妈也一起去了哦。因为必须马上赶去才行，所以来不及带上小H了。姐姐呀，就是受了拜托，过来带小H到那里去。”
对于这番话，T深信不疑。因为S美对他来说，就是那么值得信任。就这样，他先是跟着她回了一趟公寓，放下书包，然后一道去了车站。
不知何故，他们并没有搭乘上越新干线，而是坐着电车摇晃了一整天，来到了北陆。那次旅行对T来说，似乎是相当愉快的一段回忆。他们在电车里聊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说着那些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欢乐。
到达北陆以后，S美就像没想好要去哪里似的，漫无目的地带着T到处转悠。其间，只要是T想要的，她都会给他买。
“当时S美小姐买给我的那个魔方，直到现在都还是我的宝贝呢。”
那样说着，T的脸上现出了哭中带笑的复杂神情。因为，长大成人后的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所不曾意识到的S美带他旅行的目的。
“S美小姐是我爸的情人。”他眨巴着银框眼镜后的双眼，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那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肯定是我爸见她一人在东京无依无靠孤单寂寞，便乘虚而入了吧。然而，她不是一个能把恋爱当游戏的人。”
之后的事，大多数人应该都能想象吧。单纯的S美变得越来越认真，开始希望T的父亲只属于自己。
“后来我才从我妈那里听说S美小姐和我爸的关系，我妈其实早就知道了。据说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为了这事已争吵多次。回想起来，家中确实有过一段父母彼此冷战的黑暗时期。”
即便如此，他的父亲也没有抛弃家庭跟年轻的情人在一起，这正是因为有孩子——也就是T的存在。反过来考虑，也就相当于，T的存在阻碍了S美的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是想把我杀掉吧。”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T的眼里渗出了小小的泪珠。
我忍不住想到野村芳太郎导演的那部《鬼畜》。那里面，确乎也有一段为了杀害孩子（当然，电影里的孩子是当事人自己的）而远行能登半岛的情节。
“仔细想想，不自然的状况发生过不止一回。比如，好几次被带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她都让我往下看……还有一次在旅馆里，我还被掐了脖子。虽然S美小姐很快就松开了手，还跟我道歉说，‘开玩笑的啦，对不起哦。’”
T的猜测应该没错。
但S美终究没狠下心将T杀害。
就这样，他总算捡回一条命来。
“就那样，我们在北陆旅行了足有两天。最后分别的地方，便是那个Y海岸。”
我回想着那片海滩上不知疲倦地来而复返着的浪花，默默听他讲述。表弟也是缄默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当时，我和S美小姐结伴走在那片沙石滩上。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带我去那个海边。也许那时，她彻底打消了要把我杀掉的念头，想把那片海岸作为返回东京前的最后一站吧。因为那个海岸是一片开阔的平滩，静静眺望远方，会让人不由得忘却烦恼，一扫心中阴霾。”
对此我也抱有同感。的确，在曲折陡峭、断崖林立的北陆海岸线上，Y海岸是比任何其他海滨都更平缓的一片土地。
“但是，她却在那里弄丢了耳环。明明就在之前还都好好戴在她两个耳朵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右耳上的那只竟然不见了。”
对了，就是那只耳环。直到现在，她都还在找着那只耳环呢。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可以说是以几近疯狂的状态，四肢着地趴在沙滩上，不顾一切地找着。我实在不忍看她那副模样，便说了这样的话——没用的，姐姐，那么大的一片沙滩，肯定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T忽然停止了叙述。
他一言不发，任凭视线迷失在空洞的虚无里，如同望着并非此处的另一个世界。
“那她是怎么说的？”
被我这么一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她说，‘那是我打心底里喜欢的人送给我的，所以绝对不能弄丢……’真是个傻瓜。第一眼看见她戴着那副耳环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没见过面，但这样听起来，T的父亲真是一个无比差劲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拿了自己妻子的首饰送给S美。想必他所谓的爱，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
“后来，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千元钞票，塞到我手里，又对我说，走上刚才下到海边时走的那段台阶，沿着公路笔直走，会有一个小小的车站。你在那里坐巴士，到最近的城镇。到了镇上就去派出所，你告诉他们，自己是被拐骗到这里来的。”
到此为止，T和S美就分开了。依照指示行动的T，马上就被警察保护了起来。据说当时，找寻放学途中失踪的他的搜查申请早已提交，又有人目击到他跟一名年轻女性走在一起，所以警方已将此事件定性为绑架事件，开始了搜查。
然而，警车呼啸着开到海边，S美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周以后，人们发现了她溺死海边的尸体。
“可她直到今天，还在不停找寻着那只耳环，甚至不惜变成您所见到的……那副凄惨模样。”
这时，我忽然感到手臂上被粗盐揉搓过的地方，传来了阵阵刺痛。就在那两处被巨手抓过的地方。
“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您会觉得自己有义务来替她道歉呢？还有，明明是东京出身的您，现在为何会住在这块地方呢？”
“那自然是因为我认识生前的S美。自己认识的人，对他人造成了困扰，多少都会想要代为表达一下歉意的，不是吗？我会在这块地方，则是出于偶然，我所在的公司，恰好把我派遣到了这里的分公司。虽然我自己倒觉得是被她召唤过来的呢。”
这么说着的T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那个隐约的笑容，我又问道：“拿了另外一只耳环的人，该不会就是您吧？”
我的话，当即遭到了T的怒目而视。
“实在对不起。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有点这样觉得……是不是……在S美小姐的耳环掉落的时候，您就抢先捡到了耳环，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如果我捡到了耳环，绝对会马上交给她的。”
T的语气十分粗暴，严重破坏了当时的气氛。我只好尽量恭敬地跟他道了歉。
从小我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总是一不小心就考虑起多余的事来——
S美在海岸遗落耳环的时候，还是少年的T一眼看见并立刻把它捡了起来，却无意将之交还。
理由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确切。总之他并不希望她戴着那副耳环。
而且，直到她已不复为人的今天，那份心情也没有改变。所以，T移居到了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并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所犯的罪过赔着不是。
“到头来，那家伙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表弟在客厅里听完我的叙述，叹道。
“谁知道呢……或许全是谎话，又或许全是事实。不论怎样，都与我们无关，不是吗？”
“说的也是啊。”
略带笑意地那样说着，表弟忽地站起身来。
“我有点担心老爸，过去看一下吧。”
姑姑去世以后，姑父由于悲伤过度而变得十分消沉。据说当时也是呆呆坐在别室里供着的佛坛跟前，一动不动。
“你去吧。一会儿我也过去。”
与背过身去的表弟打过招呼之后，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已然变凉的茶水。
回想起这年六月于海岸邂逅的S美的身影——恍惚间，我好像忽然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海岸幽灵·自那以后
我再讲一件奇怪的事——这大概可算是先前《海岸幽灵》故事的后续。
今年二月，我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一名自称T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由于措辞语气太过恭敬，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哪里的推销人员。
“老师，您忘了啊？我是以前因为北陆Y海岸的那件事跟您见过面的T呀。”见我想不起他的身份，男子有些焦急。
“北陆的Y海岸？”一听这话，我反射性地想起了双臂被粗盐用力揉搓后的疼痛。
曾经，我在大白天的Y海岸偶遇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幽灵，结果被投入海中险些丧命，这事成了我人生中的一段恐怖经历。当时，为了消除手臂上清晰可见的巨大手印，便请当地某寺的住持主持了一个以粗盐净身的驱邪仪式。
那一系列的事件经过，正如《海岸幽灵》一文所述。
“啊，是那个时候……那次真是得谢谢您了。”
我一面回想着戴细银边框的眼镜、留着严整三七分头的T的脸，一面隔着听筒低头行起了礼。
对方自然无法看见动作，但重要的还是心意。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我连赠书之事都未曾向您道谢呢。”
听他用略带笑意的声音如此回答，我也感觉轻松了一些。说起来，我写下那个故事，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我曾把刊载那篇故事的杂志寄去他的公司，两年后，又寄去了收录有那个故事的短篇集，却都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形式的联络。
事实上，在准备创作《海岸幽灵》这个故事之前，我曾通过与他商谈，得到了以他的叙述作为小说原型的许可。通常来讲，尽管我的作品往往是从现实事件得到启发，但总是自我创作的部分居多，因而并不需要征求什么同意。只是这个故事的情况特殊，我才认为有此必要。当然，我本就打算对事件细节大作改动，可毕竟，就算我再怎么更改原有故事，既然作为当事人的他真实存在，那样做就是最基本的诚意。
所以，我照着他名片上的号码打去电话，征得了他的同意。
“我想，那或许可以作为对她的一份祭奠吧……请您一定将它写下来！”
当时，他似乎很有些欣喜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那份厚望，才让我完成了《海岸幽灵》这篇作品。
然而——
写成之后，不论给他寄去杂志还是短篇集，他都不曾与我联络，反倒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当然，他也没有非发表感想不可的义务。只是完全杳无音信的状态，着实让我不安。说到底，也就是生性胆小怕事的我，不由得产生了“他是不是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的疑惑。
听他久违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也让我终于得到了如获大赦般的轻松。时隔四年，这块心病总算是化开了。
“其实呢，虽然明知为时已晚，但我还是想就小说的事好好谢谢老师您……不知最近是否有空，可否赏脸与我喝上一杯？”
“说什么谢呀，您太客气了。”
寒暄过后，他突如其来地这么一提议，让我措手不及。真没想到，都过了那么久，他竟会忽然说出致谢云云的话。
“要说感谢的话，反倒是我，应该好好谢谢您才对吧。”
跟刊登作品的杂志一同给他寄去的，还有一份略表心意的薄礼，只是我也不知道，那种程度的礼数是否足够分量。
“就算要出来喝一杯，可T先生不是人在北陆吗？”
“其实我早就回到东京了，大概三年前吧，通过工作调动回来的……所以，您寄来的那本书，也是通过分公司转寄到我手上的。”
“啊，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年前我寄出的那本书，还南辕北辙地从北陆兜了一大圈才回到东京。也罢，毕竟世事难料嘛。
“连同老师赠书的谢礼，请您一定……”
尽管坚决拒绝了有关谢礼的内容，我却找不出推却共饮之邀的理由。恰好当时手头工作正要告一段落，而我又想了解一下那以后的情况，于是跟他约定一周后在新宿见个面。
“硬要请您出来，实在万分抱歉。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对老师当面致谢……那么，敬待与您再次会面。”
说完这些，他终于挂断了电话。而我把听筒放回原位，却总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感觉。
明明都过去四年了，为什么呢？
我做了很多设想，但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这个时机。
既然他三年前就回到东京，选在那个时候不是更好？
到头来，我还是把这次邀约单纯地理解成因为他终于有空了。虽说他供职于一家名号家喻户晓的公司，但最近经济这么不景气，没准他就意外地闲下来了吧。再说，人类的行动原本就有一半是兴之所起，我若过于深究便是庸人自扰了。
我就那样轻轻松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如今回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头脑简单。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跟我联络，实际上是有着明确理由的。一个让我悔不当初、只觉得不要知道才好的理由。
 
一周后的傍晚，我们在新宿一家小小的日式料理店里碰了头。那是开在区政府后面某栋大厦内的小店。
“老师，好久不见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那里时，他已经坐在位子上等着我了。除了眼镜换成了隐形边框的款式，他并无什么外观上的改变。话说回来，我同他本就只有四年前的一面之缘，对他的外貌只能记个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师百忙之中抽空驾临，实在感激不尽。”
我一到场，他便特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低下头向我深深地行了一礼。如此殷勤的举止，与我过去在北陆的家庭餐厅里见识过的那套如出一辙。
“哪里哪里，是我久疏问候了。”
我也低头行着礼，顺势在他对面落了座。紧接着，我们就点了几个菜，倒上啤酒碰起杯来。
约莫三十分钟无关痛痒的闲聊之后，我不禁想道，比起四年前，他的行为举止中多了一份成熟稳重，当时多少显得有些凌厉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不少。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呢？
我单纯地作了那样的推测。之前谈话那次，他应该还是单身，后来大概是悄悄结婚了吧，要不然就是有了恋爱对象。
不管怎么说，由于工作调动而离开那个Y海岸，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
他曾说过，进现在的公司又被派遣到Y海岸附近的分公司，只是个纯粹的偶然，但又说“我自己倒觉得是被她召唤过来的”云云。所以事实究竟如何，我也无从知晓。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不由得猜测，一定是他自愿去那里的。
总之，我总觉得他留在那个分公司绝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在那片土地一天，他就始终被S美束缚着。
“T先生……恕我冒昧一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我感觉，跟我们之前见面那次相比，您好像开朗了很多呢。”起初的醉意一过，稍有些清醒之后，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啊！我怎么还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那篇小说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谢您呢！”
只见他答非所问地那么说着，又向我低头致起谢来。
“哪里哪里，那种事就不必再提了……倒是您，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说起来……还真是一件相当好的事情呢。而且这一切，全都是那篇小说的功劳噢。”
“那篇小说的功劳？”
真是个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只要是读过那篇小说的人想必都知道，就算再怎么美化，那也不是个让人开心的故事。让我自己说的话，应该是一个气氛阴暗的故事才对吧。
那样的《海岸幽灵》，到底能给他带去什么样的好事呢？
“专业人员的技术，果然是了不起啊。再加上老师的文章格外浅显易懂，书中描写的情景，给人一种历历在目的感觉……所以，就连家父那样缺乏文学素养的人，都理解得十分透彻呢。”
“谢谢您的夸奖。”
难得被人当面褒奖，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低头掩饰害羞，隔了半晌才赫然意识到——刚才他说了，父亲！
“难道说，您的父亲读过《海岸幽灵》了？”
不用说，T的父亲，当然就是把S美变成自己情人的那个公司总裁了。把自己妻子的耳环，就那样作为礼物送给了年轻情人的那个男人——他读了那篇小说？
这下可……麻烦了。
老实说，在撰写《海岸幽灵》一文的时候，我也并非全然没有预想到这种事态的发生。既然本人还健在，T的父亲自己在哪里看到那个故事的可能性就不会是零。只要他读了那个故事，那么不管我怎样改动过细节，他都不可能不发现那是一篇记录了自己恶行始末的小说。
然而说实在的，那时的我想的是，倘若真的那么凑巧也无妨。听过T的讲述，我对S美十分同情，因而对T的父亲亲手毁掉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事，多少有些愤愤不平——按照T的叙述，他的父母尽管因此不合，但夫妻关系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样，而S美的家人也没有向他要求任何赔偿。
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借此施以惩罚的狂妄念头，只是打心底里希望，通过阅读这篇小说，能让他心中多少有些隐隐作痛。
可一想到故事真被读了，我的心中还果然是难以平静，倒不是笔伐得手的快感尽数泯灭，而是对自己仅凭片面之词就断然给人定罪的做法心虚不已。
“要说是读的话，倒还略有不同。是我朗读给他听的哟。”面对陷入沉默的我，T以明快的口吻说道，“事实上，家父在三年前就因为脑溢血瘫痪了。虽然运气不错保住了性命，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随意行动……话也不会说了，基本就是整天躺在床上。”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下意识地附和道。
“家母早就去世，家父无人照看……就因为那样，我才向公司申请人事调动，让我回东京工作。这样一来，就可以住在自家的房子里了，而且，看护起来也是在东京比较方便嘛。”
“那就是说……T先生一直都在照看令尊了？”
“是的。白天交给护理人员照看，晚上就是我一个人了。”
尽管我并没有看护病人的经验，却也能轻易想象那是多么辛苦的事。三十过半正是在公司里最受重用的年纪，也不能保证不会突然就被要求加班。没有相当的觉悟，是做不了那样的事的。
可是——
给那样身患重病的父亲朗读《海岸幽灵》，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您不必多想，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我在不能动弹的父亲枕边，逐字逐句地念了那篇小说。给他念了好几百遍吧，故事的开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说完，T便开始背诵道：“我来讲件奇怪的事吧。那是去年，我在某个海岸的一段亲身经历。去年春天，我得知，住在北陆的姑姑身体抱恙，被送进了市医院接受治疗……”
“请打住。”见T颇有些得意地背诵起了《海岸幽灵》的开场部分，我慌忙制止了他，“T先生，您不觉得那样做有点太过分了？”
对着已然失去行动能力的父亲，反复朗读以其当年罪业为原型写成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不就等于是严刑拷打吗？更何况，写下那篇小说的人还是我。
“为什么呢？”T有些不解地问道，“我爸他，可是亲手毁掉了S美的一生啊。那种程度的罪，难道不应该心甘情愿地领受惩罚？老师您不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才写下了那篇小说的吗？”
“不，我并不是出于那样的……”
至少，那并不是为了折磨T的父亲才写下的作品。
“好吧，老师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写作这个问题，就先放到一边……总之，我是打心底里感谢那篇小说的存在。如果没有那篇小说，我想我会忍不住对瘫痪在床的父亲大打出手的。甚至说不定，还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来。但是，比起那样做，还是朗读《海岸幽灵》对他更有杀伤力。”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感觉全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对于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自己写下的作品成为虐待他人的工具——再没有比这更甚的痛苦了。
“好在耳朵和脑子，都没出什么问题……比如说，对于S美小姐外貌的描写——‘那个人身材纤细，个子高挑，留着一头少年般的短发，上身穿着薄薄的蓝色春季外套，下身配一条白色长裤。裤子并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紧贴腿部，而是整体较为宽松，但越靠近脚踝就越细的款式……’只要一读起这个部分，躺在床上的他，眼睛里就会微微渗出泪水呢。”
说罢，他又再度一字不差地背诵起《海岸幽灵》中的片段。
“还有，老师对于被S美逼要耳环而困惑不已的那个场景，她应该是在大喊着吧——‘你骗人！你们这些人，全是骗子！’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爸他就会发出野兽般的悲号。这是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欺骗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了吧。”
“请等一下！”
对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拍响了桌子。
“T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理解别人的创作的？”
“可是，写下那些的人，正是老师您自己吧？”
被那么一反问，我又不知应当如何接下去说了。没错，写下那些的人是我。但尽管那些文字的确出自我的笔下——
“还有别的部分也是哦……对了对了，在接近尾声的时候，老师自己也加入了一段评论，不是吗？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没见过面，但这样听起来，T的父亲真是一个无比差劲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拿自己妻子的首饰送给S美。想必他所谓的爱，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读到这个部分的时候，我爸他就会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号哭起来。一定是被戳中痛处了吧。”
听着他的描述，感觉就像被放逐到一个无比阴暗、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被那样使用。
“这三年来，几乎每天，我都在我爸枕边给他朗读《海岸幽灵》。有时候甚至一天就念上几十遍呢。”
想象着那样的情景，我直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抑郁难当。真不应该写下那个故事——不只是这样，坦率地说，我真是后悔极了，当初就不应该跟T扯上关系。
“您父亲他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开口问道。
“他在两周前过世了。所以，我才会特地前来向您道谢的。多亏了老师，家父才能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孽。比起带着一张忘掉一切的面孔离开人世，像那样在无限的悔意中死去，实在要好得太多。真是太感谢您了！”
T竟然十分干脆地给出了答案。对于自己直觉（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直觉）的应验，除了失望，我也无计可施。原来如此——所以他才选择了现在这个时机。
“不过，就像我方才说的那样，专业人士的能力果真了不起。换了我自己的话，是绝对写不到那种水平的。如果不是老师您的文笔，家父他也不会那样号哭不止吧。”
“不好意思……请恕我先告辞了。”
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T则是一脸错愕地仰面注视着我。然而，仅仅沉默数秒之后，他便再次起身向我低下了头。
“老师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所以今天就不作挽留了。将来如果还有机会，希望能与您再聚。”T浅笑道。
我对那笑容忍无可忍，急于离店。原本还想去柜台付账，但见他一直捏着小票不放，便作罢了。
“那么，告辞了。”
我对他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店门口走去。
“老师。”
然而突然被他那么一叫，我又回过头去。
“难道……您心里头就丝毫没有觉得——其实那样的结果也不坏吗？”
一瞬间，我无言以对。

八十八娘娘
想起你，至今仍令我黯然神伤。
活泼的声音、甜美的笑容、温暖的双手，抑或是我们一起唱过的歌、那些天南海北的闲聊、尽情投入的玩耍——什么都好，每当想起与你有关的点点滴滴，我的心便如针刺一般隐隐作痛。
那日，我追着渐渐远去的你，狂奔在夜晚的山林里。
那个夜晚月色明媚，那片山林又是早已跑得烂熟的地方，我本以为，即使看不太清去路也能轻易通过。
然而，才刚跑出几米，我便被树根绊倒在地，被突出的枝丫抽中脸颊，然后终于从斜坡上滚落下来，再也无力站起。
如今回想起来，一定是那座山容不得我追赶。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得到你的，正是那座有如虫蛀后的臼齿般形容不堪的大山。
那夜的伤虽然很快痊愈，我心中埋藏的痛却始终不曾消退。
从你离去至今，明明过了三十个春秋……然而，每当同样的微暖南风迎面吹来，我的心头便如旧疾复发般阵阵疼痛。
就算我娶了你不认识的女子为妻，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你，我就好像变回了十一岁的孩童。我总是强忍着针刺般的心痛，无限感怀地回忆起那段确实与你共同经历过的、不知该说长还是短的岁月。
我们出生成长的那个小山村，已然不复存在了。
这并非由于什么毁灭性的事件，而是在这个国家的农村地区早已司空见惯的现实——时代的潮流带走了所有的一切。
在你离开之后到我长大成人的那段岁月里，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舍弃了那座村庄到城镇生活。固守着祖传土地的老人们在世的时候，那种流逝还是相对缓慢的，然而随着他们的先后辞世，也就不再有人苦苦挽留了。
从村民们竞相搬离，到整个村庄停止呼吸，甚至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而我，尽管对于那种潮流怀着强烈的虚无感，可又有谁会对追求更加舒适便利的生活这种事横加苛责呢？
在那个过程中，我们念书的那所分校成了历史，村政府也关闭了。据说，房屋之类的设施虽然姑且存留了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以“为防闲杂人等开车来到这里时擅自进入”为由，被强行拆除了。如今，就连在全市地图上，也不再找得到村庄的名字。
光阴荏苒，转眼间我在城里生活的年月，已变得比在那个村里生活的年月更长了。
虽然现在我依旧能远远望见那座曾如此熟悉和亲近的大山，却时常觉得自己曾在山那边生活过的事实，变得难以置信起来。
然而，只要一想起你，我反而又会觉得……或许自己此刻的生活才是幻境。
尽管那份恍惚有愧于我的妻子和家庭——可是，从你被带走的那夜之后，我心中的某个部分，也便有如冰冻般地永远停止了活动。
   <h4>01</h4> 
阿弘——你从小便这样称呼我。
由于家住得近（虽说近，也相距足有三百米了吧），彼此的母亲又是好朋友，我们常常一起玩耍。你有两个哥哥，二哥与我特别要好，因而你会加入进来，也是很自然的事。
小时候的你，就像个男孩子。
你总是穿着哥哥们穿旧的短裤，留着短发，只从外形上看的话，完全就是个男孩模样。不论赛跑还是爬树，你样样拿手，再加上那对神气的一字眉，更为你平添了几分凛然之气。不知情的人，一定很难看穿你是个女孩的事实。
你还是个不会哭的孩子。那应该是我们去分校上学前的事了吧。有一次，我和你的两个哥哥在神社玩耍时，你从石阶上大约第五级的地方摔了下来。反射神经优越的你，虽然立刻用手护住了头，但左手肘部还是因此被重重地擦伤了。
那个伤口，光是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还流了好多血，你明明痛得脸都歪了，却没掉下一滴眼泪。反倒是你的哥哥，吓得脸色铁青。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羽纯，你不痛吗？”
只见你一边往伤口上涂着唾沫，一边说道：“废话，当然痛了。都出血了耶。”
“那你怎么不哭呢？”
“要是哭了，会更痛的。”
你当时的语气透着一种莫名的坚定，实在不像个只有五岁大的女孩。你的那份忍耐力，让我打心底里佩服。
也许正是那股刚毅劲，才让你被那个霸道的阿光盯上了吧。
比你年长一级的他，每次在学校或是路上遇见你时，总会故意跟你杠上。不过话说回来，不只是你，只要是比他小的孩子，应该都有过几次被他弄哭的经历。
“羽纯，你这家伙，真看不出是男是女哎。等你大了，该不会长出胡子来吧？”
每次说着那样的话，阿光都会伸手去打你的头。可即使是那样，你也决不会哭，反而倔犟地回以瞪视，惹得他对你更加过分起来。
长大成人后的今天，我重新回想当年，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阿光对你怀抱着与我相同的情感。孩提时代的爱情表现，往往是迂回辗转，甚至略显扭曲的。
当然，恃宠而骄这个性格问题也是原因之一。说实在的，他简直就是为所欲为。就连你那两个比阿光年长的哥哥，都不敢跟他叫板，就算亲眼看到妹妹被人欺负，也只会别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事实上，就连整个分校仅有的三位老师，也对阿光束手无策，根本不敢对他严厉批评，更别说是惩罚了。毕竟他是“姬御寮”家族的人。对待他的时候，必须特别注意。有一次，一位刚从城里转来的年轻男老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痛批一顿，还用手戳了他的脑袋，结果在村里掀起轩然大波。就为这事，老师被村里人处处刁难使坏，以至于不到半年就卷铺盖回城了。
在那个村子里，对“姬御寮”家族的人动手，是绝对的禁忌。不论出于何种理由，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因为，得知自己疼爱的子孙受了羞辱，八十八娘娘可是要发怒的。
八十八娘娘——只要是在那个村里出生长大的人，都会比记住父母的姓名更早地记住这个名字。
我们从稍稍懂事那会儿开始，就被处处灌输“全靠八十八娘娘保佑，我们才能过上太平日子”的观念，被反复叮嘱“千万不能做出触怒娘娘的事来”。对于小孩来说，父母的话就是绝对的真理，所以谁都对此深信不疑，谁都对八十八娘娘满怀着敬畏之情。
人们认为，八十八娘娘最讨厌见到的事便是子孙被玷污，而阿光家正是“姬御寮”——也就是娘娘的亲眷，名副其实的八十八娘娘子孙。
在科学万能的现代社会里，居然还存在着那样愚昧落后的观念——全不知情的人也许会这样说吧。然而，在我们出生成长的那片闭塞的土地上，像那样古旧的习俗理所当然地存留着的情况，根本一点也不稀奇。
印象中，阿光家既不是什么地主权贵，也没有什么特殊血统（追溯这一类的问题，也算是一种古旧的作风），但仍然在村中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势力，不论什么事都能得到特殊待遇。比方说，在每年举行祭典的时候，阿光家的人总会被安排在观看祭神仪式的最佳位置，哪怕是分到每个孩子手里的一颗糖果，我们拿到的也跟阿光拿到的是完全两种档次的货色。
不只是这样，就连村里的大人们也是处处看着阿光家的人的脸色行事。如果有事去了东京呀大阪之类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就算不给自家人带一点东西，也一定会买了土特产给阿光家送去。
对于那样的不平等，小孩子们是很敏感的。尤其像阿光那样人人厌恶的家伙，有不少孩子为了他处处受到优待而愤愤不平。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个。
“阿光这家伙，真好命。”记得有一次，我和你哥（自然是年纪较小的那位）一道放学回家，我们在山路上边走边聊。
对话的具体内容，我记不准确了，印象中似乎是在那一天，阿光扔石子砸坏了分校的玻璃窗。
要是我们做了那样的事，无疑会被狠狠教训一顿。视情况轻重，甚至还有可能把家长叫去学校呢。虽然只要事情不算太大，倒也不会被要求赔偿什么的，但至少得要做好被老师和家长两边一起痛骂的心理准备。
然而，唯独阿光，绝不会碰上那样的局面。校方顶多只是说上一句“以后注意”便草草了事，谁也不会多说半句不是。
“想当年，我只是把图书室里一本书的封面稍微弄破了一点，就被罚写了整整一页的检讨书。”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你哥的话里透着股早已放弃抵抗的味道，“不管怎么说，毕竟阿光家是‘姬御寮’嘛。”
你哥比我年长两岁，我想正是因为那份年龄上的差距，他才比我更有大人样，也被村里的风气熏染得更彻底吧。
“真有那么了不得吗？那个所谓的‘姬御寮’？”
见我那样轻易地流露出不满情绪，你哥立刻狠狠给了我一下，斥道：“阿弘，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说不得！被娘娘听见就完了！”
你哥紧张兮兮地皱着眉头，四下张望起来，好像八十八娘娘就在那儿看着我们似的。
其实，那种情况，并不局限于你哥一个。或许这便是教育的力量吧，村里的孩子们与生俱来似的相信着八十八娘娘的存在。比如，一看见靠墙放置的东西自己倒下了，就会说“刚才是娘娘经过了”并随即双手合十的习惯，你一定也还记得吧？
当然，如今的我也一样相信着八十八娘娘的存在。八十八娘娘是真真正正地存在着、守护着那个村庄的，守护着那个已然了无人烟的村庄。
    <h4>02</h4> 
就在你离去的几天之后，你的母亲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弘明君，请你永远都要记住羽纯，好吗？”
我没能给出回答。
假如就那样点了头，不啻是承认你已经成了往昔。
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兀自固执地相信……那天晚上的事只是噩梦一场，只要稍稍假以时日，一切就会忽然回归原来的样子。
也许，你的确是去了什么地方。但我时常觉得，只要过个十天（也不知道这个期限是怎么被我推出来的），你就会理所当然地回来，然后像从前一样在河滩附近的三岔路上等我。况且，我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希望，总以为……都快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村里的大人们（当然也包括我的父母）应该不至于还把那种荒唐的事情当真吧。
所以，我讨厌看见你母亲的眼泪。
你母亲那样哭泣，代表一切都是真的。你再不会回来了，所以你母亲才哭得那样伤心——
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能为那孩子做的，只剩下在心里记住她这一件事了……阿姨还能不能再活八十八年，是不好说了。可是弘明君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那也得活到九十九来着……险些那样脱口而出的我，慌忙把话咽了回去。只见你的母亲她，淌着犹如岩缝渗水一般的热泪，接着说道：“记住那孩子，便是我们应当发挥的作用。”
当时我只觉得那种作用简直像在说笑——可到了今天，到了这个年纪，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就好比，人与人产生交集的时候，彼此之间必然会对对方发挥某种作用。也许，在一个人的人生中无可取代的某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人生舞台中，却是碎尸万段也不足以解恨的恶徒角色；而某个你以为只是普通过客的人，也许不知何时便决定你的命运。
那样想来——在你的人生中，我所扮演的，到底是怎样的角色呢？
在那些年幼无知的岁月里，我无疑是爱着你的。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愿意为你去死。那或许就如被初恋的热度冲昏了头的胡话，但我敢说，那份心情绝没有掺假。即便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也敢这样断言。
正因为那样，我才悔不当初。
如果我们那天没去那片常去的河滩，如果我没有拾起那把梳子……
或许，你就不会被大山带走了吧。
 
我们两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生好感的，事到如今已然无从知晓。
我想，在至多也就只有十四五人的分校学生中，我们是唯一两个同级生这点，自然也是大有关系的。然而，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常两人独处的呢？
我在记忆深处拼命翻找，才终于想到，那多半是从你留长头发那会儿开始的吧。
在那以前，你一直都跟小时候一样，留着男孩子似的短发。毕竟在山里头到处玩耍，也是那个发型来得方便。
然而，或许是阿光的无心之言让你厌倦透顶，又或许出于别的理由——从升入四年级的那个秋天开始，你突然留起了头发。
你不像都市里的女孩那样或是编辫子，或是戴头饰，仅仅只是留着直顺的披肩发，却令人难以置信地显露出女孩样，仿佛过去的那个疯丫头从没存在过似的。
你穿裙子的样子，以前根本见不到，那时候也开始隔三岔五地映入眼帘，连我也曾对你的变化大惑不解。
没过多久我便发现，你开始不再看着我的脸说话。
不知为何，你的视线总是游移在我胸口的区域，时而还会眼珠朝上偷瞄似的看我几眼。而那双眼睛，也不再是我从小熟识的你的眼睛了。
你的那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在心中某处渴望着时刻都能看见你的脸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明明是至今为止早已见过不知多少次的脸，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原来那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你和我，都迎来了那样的季节而已。
那是一个让至今为止都只不过是好朋友而已的异性，不知不觉成为另一种存在的季节，一个让原本理所当然的笑脸突然间变得闪闪发亮，以至于心头燃起炽热火焰的季节。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俩同时喜欢上了对方。
当时的我们，从没有互相说过喜欢之类的话。当然，我们也并没有牵过彼此的手（小时候倒是极其自然地牵过），我甚至没有触碰过你那光泽柔亮的头发。
然而，心意竟不可思议地相通了。仅仅是视线的交融，就让彼此心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温暖的小雨，不知名的嫩芽从心田里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我们常常会在放学途中，顺道跑去附近的河滩。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我们只是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天南海北地聊着各种话题消磨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还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呢。
但事实上，聊的是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我们只是单纯地想要待在一起。
那一年，我们才十一岁，甚至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然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便有了一种仿佛看透整个世界的感觉。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至今追悔莫及。
那时候，你确实说过“还是别去的好”，没准是你已在心底多少感觉到了不安吧。是的，就是那次，我俩一起在河边，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浅滩上，漂着个白乎乎的扁平状不明物体。
起初，远远地看着漂浮在河流表面的那东西，我还以为肯定是树叶，要不就是朽木的碎片。可是，那东西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让我无法不去在意。因为那太像是唯有经过人工雕琢才能做成的物品了。
“我去捡来看看吧。”
说着我便脱掉鞋子，踩进了那片浅滩。
而你就在身后，对我说了“还是别去的好”。
我却假装没有听见你的话。至于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也并不清楚。
那个白乎乎的东西随着水流，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这边漂来。我看准了流向，绕到它的前面，弯下腰，把手掌没入水流，只见那东西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飞也似的漂进了我的手里。
“啊，这是把梳子哦。”
说是梳子，却并不是细长的刷状头梳，而是那种古代女性用的鱼糕形头梳。梳子似乎是用黄杨木或者别的什么木头削制而成，梳齿一根不少，拿在手里细看，发现上面还刻着估计是牡丹之类的花卉图案，刻工倒并不出色。
“来，你看看。”
当我伸手递出那把从河里捞上来的梳子，有那么一瞬，你皱起了眉头。
“在这条河附近，住着什么人家吗？”
被你那么一问，我在脑海里描绘起了整个村子的地图。我们居住的村子虽然很小，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不少人家。
“这条河附近应该没有人住吧。你想啊，这里以前不是发过洪水吗？”想起过去曾听父亲说过那事，我便干脆地答道。
差不多一百年前，猛烈的暴雨袭击了村庄。据说当时，一股声势浩大的洪水奔涌而来，几乎所有沿河的民家都被大水冲走，许多人在那场灾难中死去了。自那以后，这条河流附近便不再有人修筑房屋。
“那么……果然是了。”你从我手上接过梳子，如同凝望着一团火焰似的，喃喃自语道。
不知为何，那声音听来好生凄凉。
    <h4>03</h4> 
你一定还记得吧——我们最后见面的那个祭典之夜，我问你的话。
“如果我没有捡到那把梳子就好了，是不是？”
从我知道那把梳子代表的意义那一刻起，我的整个脑子，便被这个问题所占据了。因为我死也不想承认，自己促成的事件，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
“才不是呢。”
那一晚的你，漂漂亮亮地涂着白色粉底，擦着鲜艳的口红。身上穿着的，是只有新娘子才穿的白无垢【11】，那是村里的女人们十人合力赶制而成的奢侈嫁衣。乌黑的头发，也被美美地盘了起来，所以看上去跟平时的你大相径庭。
听完我的话，你红唇微启、贝齿轻露地笑了起来。
“阿弘你什么都不用在意啦。因为，被选中要当娘娘的人是我……就算那时候，阿弘没去捡那把梳子，通知也一定会传达到的。”
是的，那把梳子，正是山中的八十八娘娘送出的“通知”。
而一无所知地将它拾起，又交到你手上的人，便是我。
“上一任的娘娘，据说是在田里收到通知的。我还听说，更早的时候，还有从米缸里或是枕头底下发现梳子的娘娘来着。所以，就算错过了一次两次，通知还是一定会送到的。”
“可是，那时候，羽纯明明说了要我别去的。”
“好了好了，没事啦。”就像是在安慰我似的，你故作欢快地说道。
其实你——不得不跟这世上的一切告别的你，明明比我难受得多得多。
我从河里捡起梳子的那天，你悲戚地久久凝视梳子，继而十分不安地蹙起眉头，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回家了”来。
“怎么了，突然就……”
“这个，我得拿去给我妈看。”
你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完全不明就里。因为我们这些男孩子，压根儿就不知道“娘娘换代”的事。
不，确切地说——我从小就听父母说过娘娘每八十八年便要经历一次换代，也知道那一年正是娘娘换代的年份，却从没想过娘娘的继承人真的是从村内女性中挑选出来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娘娘换代，无非只是一场宗教仪式（当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样复杂的词汇），顶多是让神官念上一段祝词，然后选几个人，抬着一顶神轿，在村里头缓缓地走上一圈便好。即便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少年，也能想象得到……在二十世纪的现代，应该就是那样吧。
正因为这样，我甚至还满心期待过，那个据说是在夏初举行的祭典到来。
如今回想起来，不明真相，实在是一种幸运。
“明天见了。”
那天，你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梳子，以近乎小跑的步速，回到了自己的家。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吧，在你身后隔了大约五米的距离，我以同样的速度始终跟随着。因为你的变化使我相当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终于到家的你，并没有从玄关，而是从后门走进了屋里。你一定是知道母亲就在那里吧。我没有跟进屋去，只是默默站在紧贴栅栏的外侧，侧耳倾听着你和你母亲的对话。
当时那声突如其来的凄厉惊叫，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的的确确是你母亲的声音——你那位被村里人说成一次不咽超过十粒米饭（便是说她……从来不会张大嘴巴，也就是文雅端庄的意思）的母亲，竟会发出那种有如敲碎瓷器般的声音，真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羽纯，你，这个！”
紧接着，你母亲似乎相当生气的声音，和你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在屋里回响起来。
“怎么会偏偏是你……啊！为什么，竟然是你！”
话到一半，你的母亲竟已呜咽起来。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概做了什么很要命的事。
我立刻赶回家里，向父亲询问梳子的意义。父亲抽着一支罐装和平烟，有些悲痛地叹道：“原来，新的娘娘，是高田家的羽纯丫头啊。那家明明只有一个女孩子哪……”
紧接着，父亲一定是想说太可怜了之类的话吧，然而话还没有出口，他就赶忙闭上了嘴巴，四下里张望起来。估计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敬的话，被八十八娘娘听到。
“爸，那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望着父亲阴沉的脸，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父亲先是考虑了好一阵子，然后终于小声对我说了这样一番话——
“那个表示，上一代的八十八娘娘，选了新一任的娘娘。娘娘怀着‘这回轮到你来当了’的意思，把自己的东西送了出去，用来通知接替她的女孩。”
“你说……自己的东西，那就是说，那把梳子，是八十八娘娘用的东西喽？”
“到时候‘姬御寮’家族的人会去确认，估计是不会错了。”
老实说，我惊呆了。
使用梳子，也就意味着，八十八娘娘并不是哪个祠堂里供奉着的神像，而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在那之前，我还从没有看见或是听见过，山里面住着那样一个人呢。
听完我的话，父亲又对我讲述了更为残酷的事实。
“八十八娘娘，直到现在都好好地留在山里，八十八年前被选中的那位娘娘。”
也就是说，那是阿光家里的某位女性了。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他祖父的姐姐或者妹妹吧。
“只不过，按照规定，一旦成为八十八娘娘，就再也不能跟人见面了。必须一直独自待在深山里……也不对，确切地说，就是成为山的妻子。”
“山的妻子……”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虽然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学五年级学生——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孩子，也能感觉到那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大山虽然伟岸，但绝不可能跟人类的女子婚配呀。既然是人，就应该跟人类结婚才对。到底要怎么样，山和人才能成为夫妻呢？
“弘明，不敬的话可不准说噢。”
也许是通过观察脸色发觉我会说出什么不敬之言吧，我还来不及开口，父亲就神色严厉地瞪了过来。
“八十八娘娘的任命，是不容置疑的……实话告诉你吧，在如今这位娘娘之前，曾经有另一个女孩被选作娘娘。但是她的父母对此不屑一顾，认为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里，那种事简直岂有此理，就让自己的女儿逃去大阪了。”父亲按灭了变短的烟头，随即又点上一根烟，接着说道，“结果……没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半个村庄。”
这便是我在河滩上对你讲起的那个事件。
“明明只要交出一位娘娘就能解决的事，却让村里数十倍的人死于非命……尤其是之前被选中的那个女孩家里的人，谁也没有出手搭救他们。听说那场惨剧之后，她也因为悲伤过度卧轨自杀了。真是怪可怜的。”
听完这话，脊背处顿时涌起了阵阵寒意。当然，原因来自多个方面——既是对立刻降下惩罚的大山感到恐惧，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点觉得，置身昭和年代还对那种传说似的东西深信不疑的父亲，实在可怕。
“那……羽纯她？”
“就要成为新一任的八十八娘娘喽。”
这不可能——我只觉得整个脑子刷地热了起来。
据父亲细说，新任娘娘的人选一旦确定，就必须在之后的二十一天以内举行娘娘换代的祭典。也就是说，在从那一天起的三周之内，你就会被带到大山深处，从此我便再也不能与你相见了。
“不过啊，弘明。那可不是因为你捞起了娘娘的梳子。你要是那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直到任命完成为止，娘娘会不断地送出通知……如果把这当作是为娘娘传达了旨意，甚至还是相当光荣的事呢。”
父亲无疑是想要安慰我，才会那样说的吧。然而实在抱歉，每当想起这段话，我便难以掩饰地对他厌恶起来。
   <h4>04</h4>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忽然见不到你了。
后来我才听说，每天都有许多人聚集在你家里，恭喜你被选为新任的娘娘。是的，尽管我全然无法理解，但是据说，能够成为八十八娘娘，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
然而我想，那必定是事情没有降临在自己女儿身上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要说你母亲当时的憔悴模样，那真是叫人不忍目睹。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变得形容枯槁，简直就像一个幽魂。
你的两个哥哥也是如此。虽然他们还是照常来到分校上学，但他们身上那种活泼开朗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就像被抽了魂似的，终日心不在焉。
而你则是根本不来学校（被定为山的妻子，就算学了语文数学什么的也没有用吧），眼看着就连你的哥哥们都变得委靡不振，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而今回想起来，要跟自己唯一的妹妹分别，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也难怪他们会颓废成那样。尽管如此，当时的我却比现在单纯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就是愚笨得多吧。见到自己喜欢的人精神不振，就不自觉地想去安慰。
“哥，今天放学以后，我们去学校的院子里玩三角垒，你说好不？”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你那无精打采的哥哥提议道。因为我知道，你哥他最喜欢这个游戏，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一玩三角垒，他的心情就会变好。
“嗯……”
可是不管我邀请多少回，你哥还是一脸没兴趣的表情。
对于那份痛苦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就因为八十八娘娘和那些我根本想不明白的事，你被选为山的妻子，以至于一辈子不能与我再见——光是想到这些，泪水就在我眼眶里打起转来。事实上，我早已在家中的浴池里哭过不知几回了。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毕竟是单纯的，一心只想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振作起来，哪怕只在那个场合，哪怕只在一瞬间记起笑的样子，为此甚至不惜强人所难。
“你到底有完没完！”
当时对着我的脑袋飞起一拳的人，竟是那个阿光。
“你小子，根本不理解高田君的心情，给我闭嘴！”
我可是吓了一跳呢，错愕地想着怎么居然是阿光。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明明是平日里到处找碴儿、尽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偏偏在这时候做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真卑鄙啊。
而我并不知道——
那恰恰是因为，只有身为“姬御寮”家族子孙的他才了解事件真相，了解村里其余孩子都不知道的娘娘的命运。
 
我俩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娘娘换代祭典举行前一周的事。
那一天，我有气无力地独自走在从分校回家的路上。当我来到通往那片河滩的三岔路口，才发现你就蹲在那里。
“羽纯！”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以为是在做梦。
你告诉我，因为这段时间得学习很多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内容——所以才出不了家门。当然，我那段时间去了你家好几次，可惜每次都被你奶奶委婉地赶了回去。
“阿弘，这个给你，旅行赠礼。”
你笑眯眯地伸出手，递给我一个小纸包。
“旅行赠礼……你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跟爸爸妈妈一起去了东京。”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不由得吃了一惊。你的两个哥哥也好，奶奶也好，都对这事只字未提。
“只带了羽纯一个人去吗？”
“本来是想把哥哥他们也一起带去的，可惜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我当即醒悟。这次东京之行，一定是你父母为了最后的留念，勉强凑钱带你去的……
“阿弘不是说过吗？想亲眼看一看东京塔。”
打开纸包一看，是个硬纸板做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东京塔的迷你模型。那是一个大约八厘米高、表面镀金的小玩意儿。
“好帅气啊。”
“实物比这更帅气哦。”
我们聊着天，不自觉地向着那片河滩走去。然后理所当然地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肩并肩地坐了下来。
那天的你，给我说了很多关于东京的事，语气还跟从前一样明快，就像是在故意勉强自己表现得一如往常。
“我说啊，羽纯。”聊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我终于忍不住插了话，“我们俩，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你没能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却也并没有表现出为难的样子。你只是浅浅地笑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搞得我唯有别开视线。
“才没有那回事呢。”
终于，你转头望着眼前的河流，轻快地说道——
“想见我的话，你就到大山深处来。一定会见到我的。”
“可是，一旦成为八十八娘娘，就再不能跟人见面了吧？”
如今回想，那时的你，想必已彻底了解自己的命运了。
仅仅那一瞬间，你凄楚地微微蹙眉，低语道：“没关系，一定能见到的。只是，我想那时的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羽纯的模样了……所以，也许阿弘会没意识到也说不定。”
“你说不是羽纯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你那些话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不了。
“更具体的就不能说了。不过我相信，是阿弘的话，一定会发现的。”
当时的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想象，还真是幼稚得一塌糊涂。我甚至以为，你会变成仙人的模样，在山里头四处徘徊呢。
“但是啊，阿弘。”你在岩石上屈起了腿，然后双手抱膝，把脸颊贴在膝盖上，轻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把我忘掉吧……就当羽纯是搬到哪个别的地方去了，把我从记忆里抹掉吧。”
“别胡说，那是不可能的。”
听你说得那样惨然，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的确，分校的小伙伴里是有那么几个，自从跟着家人一道搬出村子就再也没见过了。那样的离别方式，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其实并不稀奇。
然而——别人的话也就罢了，要我忘记你，绝对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的生命还在延续，你的笑容就不会从我心中磨灭……永远不会。
“要我忘记你，绝对办不到！”
听罢这话，你杏目圆睁地盯着我好久，继而“扑哧”笑了出来。
“阿弘是个吹牛大王。”
“怎么说都行。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那是当时的我所能做的拼尽全力的告白。
沉默间，你把额头抵在自己环抱着的膝盖上，仅仅呜咽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而我，也同样不堪忍受地背对着你，哭了起来。
那便是我俩单独相处的最后片刻。
   <h4>05</h4> 
一周后举行的娘娘换代祭典，可谓是盛况空前。
虽然每个环节都跟平常年份的祭典相同，仪式规模却大了好几倍。就连始终挂在神社殿堂前的花饰，也在那个时候铺到了参拜大道的阶梯上，一直铺进堂内。只是这些，就足以让整个场面显得无比特别。
祭典开幕虽然是在白天，但真正的高潮始于傍晚，神轿从山里被抬回来以后。
那顶神轿，不同于平常祭典时用的轿子。尽管轿杠上一样安着平台，平台上一样载着个神殿模型般的东西，却没了多余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尺寸增大到了足够坐进去一个人的程度。
历代八十八娘娘，大概都坐着那样的轿子被抬进山了吧。
按照父亲的说法，村里的男人们赶在那日拂晓之前，便抬着神轿进山，在那里稍稍举行一番祭神仪式。
仪式结束之后，才在傍晚回到村里。
从那个时刻开始，祭典的主角就是你了。
你穿着华丽夺目的白无垢，走出家门即被扶上轻型卡车的载货台送到了神社。
下了车，你亲自走过装饰着花朵的参拜大道，直到站在殿堂跟前。那一身光彩照人的新娘打扮，直让人觉得，身边竟然没有新郎相伴，实在不可思议。
我一心想找机会跟你说话，无奈你身边总是围着大人，小孩子们都被禁止靠近。所以别说是聊天了，就连看你一眼也只能站得远远的。不过话说回来，整个过程中你都低垂着头，眼睛都没抬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神社，可整个仪式期间，你却一直待在大殿里。殿门关得严严实实，完全阻隔了你的身影。终于可以跟你说话的机会只有一次，那是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四周一片昏暗之后。
进山的时刻渐渐迫近，村里的人们依序在殿前排起了长队，等待与你告别。
唯独那个时候，殿门不再紧闭，你也终于得到许可，可以与他人交谈。那个过程的意义，一定是让你与凡间作最后的告别吧。
村民们遵守秩序地排成了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对你说着话。而我也在那个队列中，与你进行了最后的交谈。
你那一夜的姿容，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华美的白无垢、粉饰过的脸蛋、比我见过的任何鲜花都更艳丽的红唇——
眼前的你，早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疯丫头，而是一位美得令人窒息却终究太过年轻的新娘。
得以与你交谈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十秒。你就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似的，脸上不带一丝凄楚，甚至给人一种心情愉快、兴致高昂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表象无疑是你用心良苦的结果。那些将你献给深山以换取自身平安的村民，你一定是为了让他们不产生丝毫愧疚，才自始至终保持着笑容。你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你走出殿堂，姿态端庄地坐进了神轿。轿子的入口略显窄小，可想而知，历代的八十八娘娘，应该都是与你年龄相仿的少女吧。
从你上轿直到起轿的每个画面，都让我难以直视。为什么那种该死的事情，偏偏要选上你——我憎恨这弄人的命运。更或许是恨得累了，以至于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开始默默祈求这一时刻尽快过去。
所以，当那顶载着你的神轿终于要从神社出发的时候，精疲力竭的我，想也没想便当场坐倒在地。因为只有挑选出来的人（我爸也是其中一个）才被允许与神轿同行，所以对于除此以外的人来说，娘娘换代的祭典便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站到了已然虚脱的我身边。
我察觉动静，抬头看去——
站在那里的人，竟是阿光。
只见他满含热泪地注视着轿子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辛酸表情。
“羽纯她，就这样去了。”
我没有作答。
阿光他一定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才会想要与我分享失去你的心痛。
“你小子倒也罢了。一直都跟她那么要好。我这个大笨蛋，尽做了些招人讨厌的事……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对她好一点。”阿光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全然不顾形象地哽咽着说道。他的表现让我十分意外，甚至忘了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
“羽纯说过，虽然她走了……但只要到山里头去，就能见到她的。”
见他那样实在可怜，我便把你说过的话告诉了他。
“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偷偷去看她吧。”
然而，阿光脸上却浮现出了像在说着“你真是傻得无可救药”的表情。
他谨慎地往周围看了一圈，继而对我问道：“弘明，你爸是怎么跟你讲的？”
“什么呀？”
“就是关于羽纯会怎么样的事。”
“那个嘛……说是……会变成八十八娘娘，然后一直一个人待在山里。”
听到这答案的瞬间，阿光“哼”地冷笑起来。
“错了吗？”
“没错……确实就是那么回事。羽纯会变成八十八娘娘。不过呢……”
他凑到我耳边，道出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活着的人，是成不了八十八娘娘的……羽纯她，就要被活埋了。”
我下意识地仰起脸，看向阿光那双红肿的眼睛。
“这座山的深处，有一个娘娘的秘密地点。那地方只有大人才知道……今天早上，不是有几个男人抬着神轿去了吗？其实他们是到那个秘密地点挖坑去了，顺便把我姑奶奶的骨头捡回来。那个坑，这次就要用来埋葬羽纯了。”
“你少骗人！”
“没骗你啦。这个村里的大人……脑子都有问题！”
只说完这些，阿光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悄然离去了。
我好像看见了，你被丢进深深的坑里，泥土不停从头顶落下，渐渐将你掩盖的场景。当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类能够登上月球的时代，竟还存在以活人为祀的祭典，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羽纯！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向着神轿进入的那条山路奔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你！
那以后的事，只剩一些模糊的记忆。
结果，我甚至连接近那顶神轿都没能做到。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大山阻止了我的行动。
那天夜里的山，真的就像是个有意志的生物。它用野草绊住我的脚，用树枝抽打我的脸，见我仍然执意前进，又让我滚下了山坡。
“快走开，不准妨碍娘娘换代！”
也许是对突然开始奔跑的我感到不安，不知何时，好几个成年男人从我身后追了上来。片刻之后，已然滚下山坡动弹不得的我，被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这可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一定是觉得，那样的威胁对小孩子最管用了吧。所以其中一个男人，按着我的头这样说道。
“要遭报应的，是你们！杀人凶手！”拼死抵抗的同时，我扯着嗓子喊道。
杀死羽纯算是哪门子的幸福？大山真有那么可怕吗？我一定是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一类的话吧。
“别让他再说下去了！”
于是乎，一个个硬如顽石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纷纷向我脸部砸来。铁拳落下的次数，对于让我闭嘴的目的来说，早已是绰绰有余了。
 
自那以后，三十年过去了。
正如先前所说，那个村庄从地图上消失了。
当然，那并不是身为八十八娘娘的你的责任，而是因为人们的心不再一如从前。
如今的你，依旧默默地守护着那座大山。不论刮起多么可怕的暴风，都从未有过洪水肆虐。山中一年四季美景如画。
如今，那座山的山脚下兴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城与山离得很近很近，倘若发生大规模的山崩，一定会有很多人遇难。
在那里生活着的人们，一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美好生活，竟建立在一位十一岁少女被活活埋掉的基础上。而你，一定也并不期望得到他们的感谢。我知道，你就是那样一个孩子。
十五岁那年，我跟全家人一起离开了村庄。那以后，我进入市区高中继续求学，现在则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公司，忙得不亦乐乎。我结了婚，当上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正如最初提到的那样。
然而——在对每天的繁忙工作感到疲倦的时候，直到今天，我仍会时不时地走进那座你所在的山里。
村庄所在的位置，早已什么都不复从前了。唯独神社还苟延残喘地存留着。神社中虽然无人居住，但就像是有谁常来打扫似的，依旧保持着干净良好的状态。
我总是在神社附近把车停下，然后步行着走上山去。
每次上山，我都必然要沿着那天夜里追着你的轿子跑过的那条山路，慢慢走上一遭。
因为我相信，那条路的前方，一定藏着那个为了把你变成娘娘而将你埋葬的地点。
只可惜，已然踏破铁鞋的我，直到今天都还没能找到。又或许是，这座山还在不依不饶地阻挠着我吧。
话说回来，是否能找到那个地点，其实都不再重要了。
“没关系。一定能见到的。只不过，我想那时候的我，一定不是现在这个羽纯的模样了……所以，也许阿弘会没意识到也说不定呢。”你说过这样的话，我记得。
如你所说，起初，我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我在山里漫步了不知多少回，既没看见半个像是你的人影，也不曾邂逅哪个仿佛是你化身而来的动物。
然而，有一次，我忽然意识到了——这山上吹拂的风，便是你的呼吸；随风摇曳的绿叶沙沙作响，便是你的声声细语。
来到我们时常独处的那片河滩，流水潺潺，就像是你的笑声；拾起脚边的滩石握在手里，不知为何，竟感到一丝暖意。
你一定是化作了山吧？
这座山上的一切，都融入着你的生命。
领悟到这一点时，我的喜悦，你能感觉到吗？
的确，你已不再是羽纯的模样，而是化作了更为巨大、更为普遍的事物。
我不知道，那样的转变是否值得欣喜——但我知道，你确实就在那里，直到今天都在那里。
当然，以后也会一直、一直留在那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