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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与白骨的王国：荆棘王
作者：格里格·凯斯
内容简介
 《荆棘与白骨的王国》从司皋斯罗羿的最后一座要塞被奴隶攻破的那天起，人类便以伊文龙为名揭开了新时代的序幕。伊文龙是人类的时代，包容着他们所有的荣耀与过失。反叛者的子女们繁衍生息，用他们的王国盖满了这片土地。 然而，伊年2223年，伊文龙时代开始走向意外而可怕的终结。 我也许是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 伴随着一场沉闷潮湿的阴雨，护林官埃斯帕怀特嗅到了冰冷谋杀的气息。狮鹫、幻灵、尤天怪,这些本该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一一现世，是末日临近的异象，还是有心人幕后的阴谋？王室之血涌流如河，黑色的荆棘在地表蔓延滋长，荆棘王睁开沉睡千年的眼睛，缓缓踏出了毁灭世界的第一步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第一部，《荆棘王》重磅登场！ 当隐匿的世界醒转，你是否有勇气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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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天降女王
天空撕裂开来，闪电透过扭曲的缝隙跌落而至。随之而来的，是夹杂着烟尘、黄铜与硫黄味儿的黑色冰雨，还有仿佛来自地狱之风的狂嚎。
卡塞克爬起来，紧了紧身上染血的绷带，无论怎样，他希望在看到一切完结之前，这些绷带能够守住他的内脏。
“她应该马上命令出击。”他咕哝着用矛柄支撑起身子。
一只手猛地拉住卡塞克的脚踝：“蹲下，笨瓜！你不要命待会儿拿什么去拼命？”
他瞥向他的同伴，一个身穿破锁子甲没了头盔的男人。透过黑重的湿发，他蓝色的眼里充满恳求。
“你自己蹲！泰尼尔，”卡塞克嘀咕着，“我已经蹲够了！十四天！我们一直缩在这些猪洞里十四天，天天在我们自己的屎尿和鲜血上睡觉！你听不见他们在前线战斗？我都能看见！”
他凝望着漫天大雨的远方，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能看见死亡在向你招手问好，”泰尼尔说，“那才是你看得见的。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我厌倦了把肚子贴在这些污秽上爬行。我是受训站着战斗的。我只想有个对手，一个可以使之鲜血四溢、骨头断折的对手。我是个战士，是个塔诺斯的战士。我被许诺的是一场战争，而不是这样的杀戮，不是那些看不见的恐惧、鬼怪亡灵和烙铁似的暴风所赠予的伤口！”
“但愿你行。我只盼着有个叫‘艾丽丝’或‘宠爱’或‘如——何——取——悦——你’的丰满女孩儿坐在我的膝盖上喂我吃洋李。我要十品脱麦酒，还要一张天鹅绒垫的床。可我现在却周身泥泞跟你搞在一起。你的期望带给了你什么？你见到了你的敌人？”
“即使是在这样尿臭的雨里，我也看见大地在冒烟，都冒到天边了。我看见我们自己挖了作坟墓的战壕。我看见该死的简直跟山一样高大稳固的要塞。我看见——”他看见了一堵黑色的墙，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增长变大。
“裂风！”卡塞克惊呼道，猛地转身往回跑。匆忙中，他一头栽地，脸埋进了散发着腐败氨臭的淤泥之中。
“怎么了？”泰尼尔问，霎时，连他们头顶灰白的太阳都消失了，一种犹如千万支铁剑在千万块砥石上摩擦的声音贯穿了他们的脑颅。另两个来不及躲闪的人，砰地摔倒在泥泞里，没了头颅，血从脖子里喷涌而出。
“又一个该死的司皋斯罗羿魔法，”泰尼尔说，“我告诉过你。”
卡塞克狂吼了一声，愤怒而挫伤。雨也更加猛烈起来。泰尼尔把住他的双肩：“撑住，卡塞克！再等等，不会太久了。当她到来时，那些司皋斯罗羿的魔法就不值一提了。”
“你的话不错。但我看不到任何证明。”
“她有那种力量。”
卡塞克推开肩上泰尼尔的手：“你是属于她的，一个天降人。她是你的女王，你的女巫。你当然相信。”
“呃，当然。”泰尼尔说，“我们天降人相信我们被告知的一切。我们就那么笨。但你也是信任她的，卡塞克。否则你不会在这儿。”
“她说的全对，但谁能做证？你的天降女王叫我们所有人都去送死。”
“死难道不比当奴隶好？”
卡塞克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儿。他啐了一口，发现唾沫是黑的。“我的父辈祖辈们七七四十九代都在司皋斯罗羿的奴役下过活，”他冷笑了一声，“我甚至说不全他们的名字。但你们天降人来这儿才不过二十年。你们大多数都生在别处，没有皮鞭，没有主人。你懂什么叫奴隶？你，还有你的红发女巫懂什么叫奴隶？”
泰尼尔沉默了，再开口时已不似先前那样嘲弄的口吻。“卡塞克，我认识你并不久，但我们在沉寂滩一起杀过霍莫巨人，杀了那么多，还用他们的尸体堆了一座桥。你和我，我们穿越蛇发女妖平原，在那里我们四分之一的战友化作了尘土。我见过你战斗，知道你的激情，你骗不了我。你们的人被奴役得久些，是的，但所有的都一样，奴隶就是奴隶！我们会赢的！卡塞克，你这个双手染血的怪物！我们会赢！好了，喝掉这个，然后数数你的祈祷，这个可来之不易啊。”
他递给卡塞克一个细颈瓶。里面盛着某种液体，尝起来炙热如火，却可以减缓伤痛。
“谢了。”卡塞克咕咚吞了一口，接着递还回去。他顿了顿，“对不起。这该死的等待让人心烦。就像在开战以前待的那个笼子一样。”
泰尼尔点点头，自己痛饮了一大口，再塞好盖儿。附近，断手的芬多斯发着高烧，正为着某些记忆或梦魇尖声喊叫。
“我总在想，却从没问过，”泰尼尔沉思着，“为什么你们委瑞·克洛塔尼人叫我们天降人？”
卡塞克用手背擦掉眼角的雨水。“这可是个怪问题。是你们自己那样叫的啊，难道不是？委瑞·维吉尼亚，对吧？你们的女王，第一位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你们的先祖，难道她不叫维吉尼亚，也就是‘天降’？”
泰尼尔眨了眨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
泰尼尔摇头道：“我明白了。在你们的语言里听起来就是那样的。但真的——”他突然打住，人群中传出一阵骚乱，大片惊恐的哭叫声从前线蔓延过来。
卡塞克用手支撑着起身，发现土壤温润异常。一股黏稠而略带甜香的液体流入战壕，足足有两指深。
“诸神啊！”泰尼尔诅咒道。
那是鲜血，是一条血河。
随着一声痛楚而模糊的喊叫，卡塞克站了起来。
“够了，够了！”
他手脚并用，朝壕外爬去。
“站住，我的战士。”一个声音命令道。
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如同主人的幽灵长鞭一样，自然地阻止了他。
他回头，而后，见到了她。
她身穿黑色铠衣，一张脸白如凝脂，赤褐色长发垂泻而下，虽被讨厌的雨水浸湿，却依然美丽脱俗。她的双眸烁耀生辉，犹如穿透黑云之心的闪电。
亲卫队站在她身后，同样铠甲齐身，咒文剑业已出鞘，泛着青铜的灼热光芒。他们伫立着，高大而无畏，状若天神。
“伟大的女王！”卡塞克显得有些口吃。
“你准备好了吗，战士？”她问。
“是的，陛下。以塔伦诺神的名义起誓！”
“招五十人来，紧随我后。”
 
前方的战壕里塞满了碎肉，几乎无法辨出人形。他努力忽略脚底那不同于普通泥土的触感，但他无法逃避那些暴露的肠子与鲜血淋漓的脏器所散发的恶臭。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们？恶灵？抑或咒语？他并不在乎。他们已经消失，但他却以双子与金牛的名义奔赴战场。
他们在有卡塞尔半身高的战壕最前端停住了脚步。他能看到前方城堡的黑色墙垣森然耸立。还有那个城堡脚底的窟窿——为了得到它，他们花去近一个月的时间，牺牲了两千甚至更多的生命。
“现在只需要轻巧地跃几步，就能到达那坚不可摧的墙垣和牢不可破的城门，”泰尼尔说，“胜利已经在望！”
“谁还是怀疑论者？这就是取得荣誉的机会，立稳双足，战斗至死！”卡塞克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呵，”泰尼尔说，“我，不但要荣誉加身，还要在一切搞妥之后好好喝上一杯。”他伸出手，“握住它，卡塞克。让我们约定——在一切结束之后一起豪饮。一面俯瞰你曾经搏斗过的竞技场，一面数数看谁的奖赏更多。不用说肯定是我！”
卡塞克抓住他的手：“我坐定了主人的椅子。”两个男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泰尼尔说，“你可不能食言，我也不会，我们两人都得活下去。”
“一定！”卡塞克说。
厚木板被运来以便战士们能踩踏着跃出战壕。这时，维吉尼亚·戴尔，他们的女王，给予所有人一个惨烈的笑。
“当太阳西沉后，我们所有人不是全部成为自由之身，便是全部死去。”她说，“但我并不想死。”她抽出咒文剑，向卡塞克说：“我必须抵达城门，明白吗？除非城门崩毁，否则五百人并不比五十人强多少。我最多能从司皋斯罗羿的屠戮魔法中保护五十人，如果我们被他们的致命目光所笼罩，便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攻破城门，我们便可以迅速扫平他们。我的英雄们，这将是一次艰难的出击——不过我发誓，没有咒语会伤害你们。你们所面对的，只有剑与矛、肉与骨。”
“骨肉如草，吾身如刀，”卡塞克说，“我会带您到达城门的，陛下。”
“出发！”
卡塞克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伤痛了。他的腹部变得轻巧，脑子里满溢着烈火。他第一个跃上厚木板，第一只脚踏上那片黑色的土地。
闪电斜击过来，还有裂风，但这次被分作两半，左右偏逝而去，绕过了泰尼尔，也绕过了其他所有人。当极度的魔法宛如一只失势的鬼魂般无能为力，他听到泰尼尔欢呼着打了个响哨。
他们冲过冒烟的土地，呼叫呐喊着。透过这片怒火鲜红，卡塞克终于发现一个真正的敌人，站在他的长矛前。
“是霍莫人，伙计们！”他嚷道，“的确是霍莫人！”
泰尼尔笑着添上一句：“只有几个罢了。”
的确是只有几个，几个一百！整整齐齐六排霍莫人，厚厚实实地排列在城门口。每个都比卡塞克队里最高的人都还高一头一肩。卡塞克在竞技场上曾经与许多霍莫人战斗过，也尊重过他们，就像尊重任何值得尊重的对手一样。但现在他更憎恨他们。因为在司皋斯罗羿的所有奴隶中，只有霍莫人选择了继续为奴，选择了与起义军战斗。
一百张霍莫弓嗖嗖齐发，黑翼之箭疾驰而来，嗡嗡作响，重创反抗军，他们每三人中就有一个倒下。
第二波黑翼箭因雨势而变疲软，并未伤及他们。那时，卡塞克站在最前排，面对身着铁甲的巨人之墙，朝那些粗野且兽性十足的面孔大声喊叫。
这一时刻在卡塞克的脑中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可以充分注意到某些细节，比如矛与盾上突起的钉刺，木材的每道细纹，逼近的敌人眉角所滑落的黑色雨滴，其脸颊上烙刻的疤痕，一只蓝一只黑的双眼，黑眼上方的一颗痣……
之后，声音把他拉回到现实里。在卡塞克佯攻时，一柄战锤袭来。他假装用长矛去戳那巨人的脸，但却在对方举起盾牌时转攻其下盘，把这个层层裹甲的敌人逼得直退。在皮革、织物和血肉被划破的当口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吼叫。对方跌倒下去，他猛扭武器，可矛柄却啪地断了。
卡塞克拔出了斧子。这时大群的霍莫人从前方泛涌而来，战友却也急于杀戮从后面冲上来，他立时便被夹在其中。汗臭味儿让他窒息，前后的盾与胸甲挤得他动弹不得，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他挥舞战斧。有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头盔，嗡嗡作响，头盔也随之开裂。其时，有粗大的手指掉下来，纠结于他的头发之中。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脱离地面。
他一脚踢在空气里。那怪物瞪着他，抓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然后挥舞其另一只手里的巨剑。眼看他马上就要人头落地。
“你这蠢猪！”卡塞克吼了一声，抡起斧子，锋刃把巨人的牙齿击得粉碎，接着第二抡又砍中其脖颈。这个霍莫人咆哮着扔掉他，想用自己的手去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卡塞克将其脚腱砍断，继续前进。
战斗依旧沉闷而血腥，他不知道这到底要持续多久。他每杀一个霍莫人，总会有另一个钻出来，或者另两个、另三个。当城门就在眼前时，他竟然忘掉他的目标就是城门。透过层层挤压，他瞥见咒文剑在闪烁，还有赤褐色发丝和暗淡的青绿之光。接着他被冲挤了回去，直到城门消失在视野里，更消失在意识中。
雨住了，但天空却变得更加黑沉。卡塞克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只能看到血液流淌与铁器上下翻舞。他的臂膀已经脱力，无法举起，更无法杀敌。他的五十个同伴，现在仅剩下八个，站成一圈，里面有泰尼尔。可巨人们却不愿善罢甘休，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犹如诸神齐鸣。一股新的浪潮从他身后席卷而来，成百的战士从壕中蜂拥而出，形成一堵叫喊的人墙，碾向敌人。卡塞克第一次从死亡中抬起头来，见证了奇迹。
要塞的巨大铁门被铰链吊起，扭曲得差不多无法辨认，其下有燃烧的白色火光。
战事从他们身边扫过，就在卡塞克快要垮掉栽倒时，泰尼尔扶住了他。
“她做到了，”卡塞克道，“你的天降女巫做到了！”
“我说过她会的，”泰尼尔道，“我告诉过你。”
 
内堡陷落时，卡塞克并不在现场。他的伤口崩开了，需要再次裹缠。但当乌云散尽，垂死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吐出血色光芒时，泰尼尔来了。
“她希望你在那儿，”泰尼尔说，“这是你的荣幸。”
“我们大家的。”卡塞克纠正道。
紧跟着泰尼尔，踩过鲜血四溅的楼梯，他爬上巨大的中心塔。最后一步时，他忆起自己戴着镣铐走向竞技场时的光景，那些镀金的栅栏与怪异的雕像，在司皋斯罗羿的巫光中，曾是怎样地绮丽而可怖。
尽管它们现在已经被粉碎变黑，但仍然会带来恐惧。是对主人的恐惧，是对那些会灼伤灵魂的无形之鞭的恐惧，也是自孩提时代便根深蒂固的恐惧。
如今它看起来像一个骗局，极像另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像一种主人从奴隶们的痛苦与无助中获取愉悦的方式。
但当他们跨进大厅，当卡塞克看到维吉尼亚·戴尔的长靴踩住奴隶主的咽喉时，他明白他们赢了。
司皋斯罗羿主人仍戴着面纱。卡塞克从没见过他的脸，现在也一样。不过他听到他的笑声从女王的脚底传出。卡塞克可能永世都不会忘记那种笑声，嘲弄虚伪又幽灭不定。
但维吉尼亚·戴尔的声音压过了他的笑。“我们已经摧毁了你的壁垒，击散了你的势力和军队，你，现在就要死了，”她说，“如果这让你发笑，何不早些？我们乐于让你早点解脱。”
笑声戛然而止。他开口了，吐出的语句就像死人嘴上蠕行的蜘蛛一般，纤弱细微，却又悚然致命。这声音会不知不觉捕获你，使你心首异位。
“我很开心，”他说，“因为你们认为自己赢了。可是除了腐败之外，你们什么都没赢。你们妄用了圣堕的力量，愚蠢的孩子们。
“你以为我们不懂圣堕？蠢货。我们有能力阻止腐败的行进。你们诅咒了自己，诅咒了你们的下一代。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世界的终结，将比你们的干净。你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筹莫展。”
天降女王啐了他一口，说：“这是回敬你的诅咒。”
“不是我的诅咒，奴隶，”他说，“是你们自己的。”
“我们并非你的奴隶。”
“你们生而为奴，至死方休，只不过找了个新主子而已。你们的儿女将面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并永生永世湮没于此。”
在眨眼的瞬间，一道闪电凌厉而过，卡塞克看到一个幻象。他看到绿色森林腐烂枯萎，看到一轮毒日沉入阴冷贫瘠之海。他在白骨遍地的城堡与都市上行走，脚底窸窣作响。然后他看到，天降女王维吉尼亚·戴尔伫立于万物之上，在笑，仿佛那给了她极大的乐趣。
接着幻象消失。与室内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倒在地上攥住头呻吟痛泣。只有女王仍旧站着，白色火焰从她的手中滴落，脚底之囚沉默不语。
“我们不怕你的咒语！”维吉尼亚说，“我们不再是你的奴隶。我们无所畏惧。你的世界、你的诅咒、你的力量，而今统统消失。这是我们的世界，是人类的世界。”
主人抽搐了一下，算是回答。没有再开口。
“让他慢慢死，”卡塞克听到女王压低声音说，“非常，非常慢地死。”
对卡塞克来说，那便是结局。有人把囚犯带走，而他也就再也没见过。
天降女王扬起下颌，向所有人致意。卡塞克与她的目光交合的瞬间，再次感受到一道如火的闪亮，这让他差点跪拜于她的膝下。
不过他再也不会下跪了，不会为任何人下跪。
“今天，便是我们重新纪元的日子，”她说，“今天是勇者之日，是瓦斯芮·斯拉侬！从即刻起，年季月日，都用我们自己的时间！”
撇下创伤与疲乏，他们的欢呼充满整个大厅，震耳欲聋，经久不息。
 
卡塞克和泰尼尔回到庆典开始之地。就个人来说，卡塞克只想睡觉，只想遗忘，只想不再做梦。但泰尼尔让他想起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在他的创口变硬结痂后，他们的承诺便兑现了。他们喝着泰尼尔的白兰地，而卡塞克则坐在玉髓王座上，俯视那个他曾经战斗过也杀死过许多同伴的竞技场。
“我在城门口杀掉一百。”泰尼尔宣称道。
“我杀了一百零五。”卡塞克回答。
“你根本数不到一百零五。”泰尼尔反驳道。
“怎么数不到！那是我上你妹妹的次数。”
“哦，”泰尼尔沉思道，“那肯定是我妹妹帮你数的。看样子，在我数完双手双脚之后，只得数你老妈的了。”
随后两人歇了一会儿。
“我们可真是一对活宝啊，不是么？”卡塞克哼哼道。
“我们是人，”泰尼尔更加严肃地说，“而且是活人，自由人。这就足够了。”他搔了搔自己的脑袋。“但我不明白她最后说的那个名字，我们要用来纪元的那个。”
“她给了我们无上的荣誉，”卡塞克说，“那是委瑞·克洛塔尼的一种古老说法，是我们父辈的语言。瓦斯芮是黎明之意。斯拉侬是……啊哈，我不知道用你们的语言该怎么说。”
“那就多说几个词。”
“美丽，完整，还有健康。就像一个新生儿，完美无缺。”
“听起来像首诗啊，卡塞克。”
卡塞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指向竞技场换个话题喃喃道：“我从来没从这儿看过它。”
“有什么不同吗？”
“很不同——小多了。我想我喜欢。”
“我们成功啦，卡塞克。”泰尼尔嘘了口气，“正如女王所说的那样，世界现在是属于我们的了。我们拿它怎么办呢？”
“天知道。我从来不考虑这事儿。”突如其来的腹痛使他屈缩了一下。
“卡塞克？”泰尼尔关心道。
“我会好起来的。”卡塞克又吞了一口热辣辣的液体。“告诉我，”他说，“趁我们上语言课这会儿。在战壕里你说什么来着？说你们的族人不是天降人？”
泰尼尔再次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总以为你们那样叫是因为我们最接近这片土地，是因为我们是司皋斯罗羿所抓获的最后一批奴隶。但是，谁知道仅仅是因为误听。”
“装神弄鬼，”卡塞克对他道，“我就要死了。麻烦你可不可以讲清楚些？”
“你不会死的，你这臭烘烘的家伙，不过我尽量说明白点儿。当我们的族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们以为我们所到的地方叫维吉尼亚。我想那是因一位女王的名字而命名的，是一个旧国度吧，我不清楚，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我们的女王也用了相同的名字——维吉尼亚·伊丽莎白·戴尔——这是她的真名。当我们说维吉尼亚时，你们这些哑巴克洛塔尼人却认为我们在说你们的语言，认为我们称自己为委瑞·维吉尼亚——也就是你们语言里的天降人。懂了吧。”
“噢！”卡塞克说完便瘫倒在地。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天之后，他很满足，至少没有做梦。
那是新纪元——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的第四天。

序章
从司皋斯罗羿的最后一座城堡要塞被攻破的那天起，以古代卡瓦鲁语“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为名的新时代便揭开了序幕。当这种言语本身已经为世人所遗忘，仅只有少数修道院的学者记得之时，这个时代以人类口中的“伊文龙”之名继存了下去，正如“斯拉侬”仍以莱芮的说法“伊斯冷”来代表胜利之地一样。
伊文龙是一个人类的时代，包容着他们所有的荣耀与过失。反叛者的子女们繁衍生息，用他们的王国覆盖了这片土地。
伊文龙2223年，这个时代开始走向意外而可怕的终结。
我也许是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
——《特密楠律典》，作者佚名
 
伊文龙2215年，伊吹门月，两个女孩儿在墓城的圣花园里，在纠结纷扰的深黑蔓藤之中，玩着一个躲藏游戏。
时年八岁，较为年长的安妮，透过厚重的藤蔓之网，谨慎地窥视着什么，接着匍匐着绕过那些枝藤。
“那真是一个司皋魔？”年幼的奥丝姹问道。
“嘘！”安妮轻言道，“没错，是个司皋魔，而且块头极大，所以要低一点儿，否则他会看见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太黄了。”
“你的太红了。”奥丝姹回答道，“法丝缇娅说，因为你不动脑子所以头发生锈了。”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安静！走那条道儿去。”
“那条更黑。”
“我知道。但不能让他发现。不快点儿的话他会杀了我俩。他一口就能把我们吞掉。但他块头太大，追不过去。”
“他可以用斧头或者剑，把这些蔓藤全部砍掉。”
“不，”安妮说，“难道你什么都不懂？这叫火梓园，跟那些老花园儿不一样。所以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疯这么野。没有人可以砍伐火梓园，甚至他也一样。如果他砍了，圣翡萨和圣瑟凡会诅咒他的。”
“我俩藏在这儿，也会被诅咒吗？”
“我们没砍任何东西，”安妮解释道，“只不过藏了藏而已。无论怎样，如果司皋魔抓住我们，就会比被诅咒更可怕，难道不是？我们会死！”
“你吓唬我。”
“他动了！”安妮尖叫道，“他就在那儿！看在圣者和你性命的分上，走吧！”
奥丝姹哀吟了一声，踉跄地往前走去，踩过盘根错节的古橡树根，穿过荆棘、樱草，还有野生葡萄的藤藤蔓蔓。这些古老植物比安妮的腿还粗，有着泥土和树叶的芬芳，也有着腐枝败叶的闷厥与甜香。这里的光线灰绿暗淡，层层叠叠的枝叶阻碍了阳光的照射。在外面，在鬼城的宽阔街道上，时值正午，但这儿却是黄昏。
她们进入一小块空地，这里光秃秃的，但顶上有植被做盖儿，仿佛是童话故事里的一个小房间。在那里她俩一起蜷伏了片刻。
“他还跟着我们，”安妮喘息道，“你听见了吗？”
“嗯。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
她还没说完，一个宛如碟子破碎的声音响起，接着她们掉了下去，滑进地底。砰的一声摔倒在硬石地面上。
好一会儿，安妮躺在地上，眨眼仰望头顶的微弱亮光，吐出嘴里的尘土。奥丝姹呼吸急促，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没事儿吧？”安妮问。
奥丝姹点点头：“呃——嗯。可是到底怎么了？我们在哪儿？”之后，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们被埋葬了！我们被死者带走了！”
“不！”安妮说，她渐渐平静下来，“不，你看，我们只不过掉进了一个古老点儿的坟墓里。很老的坟墓。火梓园有四百年了，而墓却在它的下面！”光线射进她们滑入的那条尘灰遍布的斜坡，安妮指着顶上亮光：“那儿的地面一定很薄。可是瞧着好了，我们能爬回去。”
“那我们走吧。”奥丝姹说，“快点。”
安妮甩了甩她的红发：“我们先到处看看。我敢打赌这儿一千年都没人进来过。”
“我不认为这是一座坟墓，”奥丝姹说，“坟墓是像房子那样的。但这不像。”
奥丝姹是对的，这儿不像房子。她们掉进的是一个巨大的环状空间。七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一块更加庞大的平坦石岩作顶，一些小点儿的石头被设置在周围用以防尘。
“也许这就是一千年前房子的模样。”安妮提议道。
“可能这就是司皋魔的坟墓，”奥丝姹惊叫道，“也许这是他的墓！”
“他们是没有坟墓的，”安妮说，“他们认为自己不灭不朽。快来，我要去看看。”
“那是什么？”
安妮站住了，然后走向一个石头盒子，一个平躺的长方形盒子。
“我想这是个石棺，”她说，“装饰上跟我们现在用的那些不太一样，但形状相同。”
“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个死人？”
“嗯哼。”她的手指拂过棺盖，感受着石面上的雕纹，“这儿写了些东西。”
“是什么？”
“不过是些字母。V.I.D.A，构不成一个词。”
“兴许是另一种语言。”
“或者是缩写。V——”她一下子住了口，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惊呆了。
“奥丝姹，是维吉尼亚·戴尔！V.I代表维吉尼亚，而D.A就是戴尔。”
“不可能。”奥丝姹说。
“不，”安妮低声道，“肯定是的。你看这墓有多古老啊。维吉尼亚·戴尔是这世上我们家族的第一人。这绝对是她的。”
“可是你们家族统治了克洛史尼不过才一百年而已。”奥丝姹说。
“对，”安妮回答道，“但在初代诸国时期，她可能到过这里。在战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没有人知道她被埋在哪儿。这就是她。不管怎样反正我知道，肯定没错。帮我把这盖儿掀掉，让我看看她。”
“安妮！不！”
“好啦，奥丝姹。她是我的祖先。她不会介意的。”安妮竭尽全力，但那盖儿却纹丝不动。她最终还是说服了不情不愿的奥丝姹来帮忙，盖儿起先还是不动。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对，就这么推！动啦！”
可是无论她们再怎么使劲儿，都没能再推开一丁点儿。
安妮凑近缝隙往里看，却一无所获。里面的气味有些古怪。不臭，只是有些奇怪，就像睡榻下面的陈旧空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打扫过。
“维吉尼亚女士？”她朝棺内轻声叫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里面嗡嗡作响，“我叫安妮。我的父亲是威廉，是克洛史尼的国王。很荣幸见到您。”
没有回答，但安妮确信其灵魂已经听见。毕竟，睡了这么久，她要醒来大概也会很慢。“我会带蜡烛来为您照明，”安妮许诺道，“还有礼物。”
“求求你，我们走吧！”奥丝姹请求道。
“唔，好吧，”安妮同意了，“反正母亲跟法丝缇娅很快就会找来。”
“我们还躲避司皋魔吗？”
“不了，那个游戏我都厌烦了，”安妮回答道，“这个好些。这是真的。当然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可不希望有别人找到这里。所以我们得走，在她们找到这里之前现在就走。法丝缇娅的个子说不定能挤得进来。”
“为什么一定要是一个秘密？”
“因为它就是！快来。”
她们俩朝着亮光努力地往上爬，最后，她们触到了火梓园那层薄薄的石板，钻了出去。法丝缇娅就站在那儿，背对她们，黑褐色长发直垂到她的绿色礼裙上。在她们走近时，她转过身来。
“你们到哪儿——”她话没说完便大笑起来，“哈！看你们俩，脏死了！你们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
“对不起！”安妮说，“我们只不过在玩一个躲避司皋魔的游戏。”
“要让母后见到了你们再自己慢慢祈祷吧。安妮，这里四周都是我们所崇敬的祖先们。我们现在应该去礼赞菲妮姨母，去安置她到后房。这是件神圣而严肃的事，你应该在场，而不是来火梓园玩游戏。”
“我们厌倦了嘛，”安妮说，“菲妮姨母不会介意的。”
“你要担心的不是菲妮姨母——而是母后和父王。”她拍了拍安妮白色礼裙上的灰尘，“在母亲看到之前，”法丝缇娅说，“反正也没法儿弄干净了。”
“你也常在这儿玩，”安妮说，“你自己说的。”
“或许是。”她的大姐回答道，“但我已经十五岁，很快就要结婚了，再也不可以到处去玩。你也一样，至少现在不可以。我真应该看管好你，这下可好，连我也给扯进去了。”
“对不起啊，法丝缇娅。”
她的大姐笑了，甩了甩一头黑色长发，那像极了母亲的发色，跟安妮的草莓色拖把全然不同。“算了，这次我代你受责好了。可我一旦结婚，就得管理你们这些小家伙了，所以你们最好还是给我老实一点儿。来，练习！至少用一半的时间来留心我的动作！奥丝姹，你也一样。”
“是，宫管大人！”奥丝姹行了个屈膝礼。
“谢谢你，法丝缇娅。”安妮加了一句。一瞬间，她差点就把发现的秘密和盘托出。但最终放弃了。法丝缇娅近来变得莫名其妙。少了笑脸，多了严肃。大概是长大了。安妮爱她，但她不太肯定是否可以继续信任她。
那晚，在受过斥责后，蜡烛燃尽，她们俩躺在宽大的羽绒床上。安妮掐了一下奥丝姹的手臂，不是很重，却也足够分量。
“噢！”奥丝姹抱怨道，“你干吗？”
“如果你泄露秘密，”安妮威胁道，“我会掐得更重。”
“我说过不会。”
“那你发誓！用你的父母发誓！”
奥丝姹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那更好。我父王总说死人比活人更善于倾听誓言。”
“不要逼我。”奥丝姹求道，语音里充满哀愁，像马上就会哭出来似的。
“呃，没关系，”安妮说，“对不起，我明天再去想用别的东西来起誓。这样可以吧？”
“好的。”奥丝姹说。
“晚安，奥丝姹。愿噩梦别来烦我。”
“晚安。”奥丝姹回答道。很快，她的鼻息显示她已熟睡。
但是安妮却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塞满了故事，英雄的圣战传说，里面有司皋魔、德蒙，还有维吉尼亚·戴尔。她想起石棺那道暗缝，她确信维吉尼亚已经听到。她小心守护着她的秘密，她的战利品，而后微笑着进入了梦乡，梦见黑暗的原野与广袤的森林。

第一部 狮鹫降临
伊文龙2223年　特史门月
噢，何物形似雄狮，
面容却如猎鹰之姿，
何物血中剧毒暗藏，
见其眼者命丧当场？
——摘自《东克洛史尼之歌谜》
帝王之血将涌流如河。
世界也为之溺亡。
——译自《塔弗乐·塔瑟斯》，或作《怨言集汇》

第一章 御林看守
埃斯帕·怀特嗅到了谋杀的气息。就像初霜后易碎的秋叶，抓一把来揉碎在掌心那种气味。
德缇·桔丝菩，是养育他的瑟夫莱女人。她曾告诉他，他的奇特嗅觉是来自他的生母，她在垂死前于绞刑架底生下他，而后充当了狰狞怪的祭祀品。但桔丝菩本人就像是一个骗子。不过这理由无关紧要。埃斯帕现在只在乎自己一向很灵验的鼻子。有一个人即将，或者说，试图谋杀另一个人。
在萎旱丘陵艰难跋涉了一个星期后，埃斯帕终于来到雌豚乳峰。他的肌肉疲惫如灼烧，嘴唇比砂砾更加干裂粗糙。此处旅店里凉爽、浓黑而香醇的烈性黑啤，他都梦想好几天了。他呷了一口，才让其停留在舌尖慢舞片刻，白色泡沫刚刚亲吻双唇，谋杀的气息便骤然而至，把这一切全毁了。
他叹了口气，把粗坯陶杯搁到凹凸不平的橡木桌上，环视起这个阴暗而拥挤的旅店来，一只手握住匕首光滑的骨制手柄，思忖着死亡会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但他看到的仅仅是些普通人——大部分是烧炭工，他们的脸被熏得焦黑，鼻子嗅着木烟味儿，不停地嬉笑打闹。为了让夜风畅通无阻，店门大开着。近处，坐着洛赫——身穿干净花边衬衫的磨坊主儿子——大大咧咧地举起杯子致意，接着一口气干掉，他周遭的朋友们立刻叫嚣起来。烤架上，挂着一只让人垂涎欲滴的野猪，油脂滴落在炉炭上咝咝作响。旁边，站着四个火籁国商贩，他们上穿格纹紧身衣，下穿大红长筒袜。一群年轻人围着他们聚成一圈儿，脸上映着炉火的红光，显出焦急难耐的模样。他们期盼着倾听村子外面的故事，比这个小小的考比村大得多的，关于浩瀚世界的故事。
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埃斯帕重新端起杯子，兴许只是今天的啤酒不太新鲜而已。
但就在这时，他目睹了谋杀的来临。它从敞开的大门侵入，伴随着一声夜鹰迟疑的啼啭，还有一场沉闷阴湿的预言雨。
他只是个孩子，约莫十五岁。埃斯帕可以肯定他不是考比村的人，甚至并非来自霍玛省城。他匆促的目光狠狠环扫整间屋子，斜视着，像在慢慢适应室内的亮光，以便更明确地搜索到目标。
接着，他看到了埃斯帕，独自一人在桌旁，斜对着自己。这个年轻人下穿一条鹿皮裤，上套一件陈旧的手织衫。他褐色的头发里掺杂了许多碎叶片，与尘土一起纠结成块儿。埃斯帕看见他的喉结痉挛地一阵轻跳，接着他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冲了过来。
埃斯帕又饮了一口，叹了口气。啤酒的滋味比刚才更糟。在突然的沉默中，只听见男孩儿的半高筒靴擦过石板地面的刷刷声。
“你是御林看守，”男孩儿带着浓厚的阿尔曼口音道，“你是国王的人。”
“我是国王的林务官，”埃斯帕承认，“我穿着宫中服色，谁见了都知道。我就是埃斯帕·怀特。你是——？”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男孩儿说。
埃斯帕微微抬起头来，用一只眼打量面前的小毛头，只见他笨拙地握着手中之剑。“为何？”他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
“哼，如果我知道可用不着劳神问你。”
“那些肮脏之事你一清二楚——tho ya theen manns slootered meen kon——”
“用王国语说话，孩子。”
“去他的鬼国王！”男孩儿叫道，“这又不是他的森林！”
“噢，这事你最好跟他说。你知道的，他觉得那就是他的森林，而且他是国王。”
“我会的。我会赶到伊斯冷去，不过我得先跟你算清这笔账，你这个凶手。”
埃斯帕叹了口气。男孩儿的声音颤抖，臂膀抽动，摆开了架势。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他急速站起，缩身避开剑尖，接着抓起啤酒杯朝对方的头部砸去。杯子破裂，男孩儿尖叫起来，他扔下剑，去按住豁口的耳朵。埃斯帕则平静地拔出他长长的匕首，用另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抓过对方的衣领，轻轻巧巧地掷到桌子对面的长椅上。
男孩儿面容痛楚，鲜血淋漓，但目光却又不依不饶。他按住头部的手，在黯淡的灯光中逐渐失色。
“所有人都看到了！”男孩儿嘶哑地嚷道，“所有人都是目击证人！他想谋杀我，就像他屠杀我全家那样。”
“孩子，安静！”埃斯帕打断道。他拾起剑并把它放在男孩儿的身旁。但自己的匕首却并未收起。
“劳驾，再来一杯啤酒。”
“你摔坏了我一只杯子！”店主嚷道，他圆圆的脸油润通红。
“给我端来，不然就再砸几只给你瞧瞧。”
几个烧炭工先笑了起来，而后其余人也都跟着讪笑。店内的闲聊又开始了。
埃斯帕边等啤酒边看着男孩儿。这个小毛头的手指瑟瑟发抖，他甚至不敢抬头。似乎他身上的勇气也随着血液流走了一般。
“你家人呢，孩子？”
“你会不知道？”
“你还欠揍？是不是要我揍到开口为止？不是恐吓你。我可不愿意被叫作凶手——除非我真的杀了人。说老实话，我不在乎一小撮儿非法居留者的死活——但如若是森林里起了什么变故，则另当别论，那是我的工作。懂了吗，你？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森林，是国王的公正。所以，你给我说清楚！”
“我只是——我——他们都死了！”他突然哭泣起来。泪水顺着血迹流至下颌，埃斯帕意识到说他十五是错的——这小毛头最多不过十三岁，只是个头大了点儿。
“见鬼。”埃斯帕嘟哝道。
“埃斯帕·怀特！”他抬起头看到了店主的女儿薇娜·卢夫特。她的年纪还不到他的一半，只有十九岁。瓜子脸，绿眼眸，亚麻色秀发，颇有个性。她的工作是住宿安排。埃斯帕总是尽可能地回避她。
“薇娜——”
“不要叫我‘薇娜’。你打破了这可怜孩子的头——还有我们的杯子——还不闻不问地喝着啤酒。你就任由这孩子的血流一晚上？”
“听我说——”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国王的林务官，首先你得帮我把这孩子送到客房里，好让我帮他清洗伤口。再一个子儿不少地赔偿我们的杯子。之后，你才可以要另一杯啤酒，而不是现在。”
“如果这不是镇上唯一的旅馆——”
“可它就是，难道错了？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这儿——”
“你知道你不能赶我走。”
“对。赶走国王的人？开玩笑。我当然不能。但是如果你了解我的脾气，你就会发现你的下一杯啤酒或许喝起来有一股臊味儿。”
“已经很臊臭了。”埃斯帕抱怨道。
薇娜双手叉腰死死盯着他。他忽然感觉腿有些发软。当了二十五年的御林看守，面对过不计其数的黑熊、狮子、歹徒、逃犯，但从来没学过该如何去对付一个漂亮女人。
“他到这儿来的确是企图谋杀我啊。”埃斯帕看似羞赧地提醒她道。
“多么充足的理由！我差点都相信了。”她取出一块布来给孩子包扎，“你叫什么名字？”
“尤斯考，”他回答道，“尤斯考·福瑞逊。”
“只是耳朵破了个口子，尤斯考。很快就没事了。”
埃斯帕长长地吁了口气，起身道：“来，孩子。来洗洗干净，好让你到我床前杀我时看起来帅一点儿。”
但是男孩儿却倒了下来。埃斯帕再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注意到孩子的右手。上面有些紫黑的淤伤，这竟让他毛骨悚然。
“发生了什么事，孩子？”埃斯帕问。
“不知道，”尤斯考虚弱地回答道，“我不记得了。”
“跟我来，尤斯考，”薇娜说，“去给你找张床。”
埃斯帕目送着他离开，眉心深锁。这孩子想取他的命！也罢，他并未得逞。但那只手——或许那才是他的鼻子一直想要告诉他的事。
他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下一杯啤酒。
 
“他睡着了。”薇娜在陪了那孩子一段时间后告诉埃斯帕，“我想他两三天都没吃没睡了。还有那只手——炙热肿胀得厉害。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伤。”
“呃，”埃斯帕说，“我也一样。也许我该把它砍下来带到伊斯冷城的药师那里去看看。”
“别开玩笑，埃斯帕，”薇娜说，“你看起来五大三粗，但我知道你的心比谁都软。”
“不要太自信，薇娜。他有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我的命？”
“与他跟你说过的没什么不同。他认为你杀了他全家。”
“为什么？”
“嗨，薇娜！”某个角落，有人用空杯子在桌上敲得震天响，“离开国王的熊爪子，快来给我添酒！”
“班弗，就跟你平时一样——自己添好了。你知道地方。待会儿你吐了多少就收你多少费。”
这昂贵的代价立刻招来讥笑连连。薇娜在埃斯帕的对面坐下。
“他跟他的家人们在塔夫河畔扎了营，”她继续道，“那里离巫河不过几里格之地。”
“正如我所料，是非法居留者。”
“他们在御林里偷生。许多人都这样。难道这就表明他们该死？”
“我并没有因此而要他们的命。我一个都没杀过。”
“尤斯考说他看见凶手所穿是宫中服色。”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他一定不是亲眼所见。这附近方圆三十里格，一个我的人都没有。”
“你肯定？”
“我他妈的肯定！”
“那是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这片御林留给逃犯的空间多得很。不过我想我会抓到凶手。”他喝了一口啤酒，“你说在塔夫河畔？那有两天的路。我明天得起个大早，叫皮特准备好我的马。”他一口饮尽杯中所剩的啤酒，站了起来。“回头见。”
“等等。你不想再跟那孩子谈谈？”
“谈什么？他并不知道究竟，或许他连一个人都没见过。我敢打赌他说的什么宫中服色一定是骗人的。”
“你凭什么那么猜测？”
“听好，薇娜。非法居留者在国王的惩治下成天胆战心惊。他们总认为自己马上会被绞死，或是被砍头，或者被枪杀，他们认为我是个双头怪。但我并不否认，甚至加油添醋地传播。有人谋害了这孩子的家人，但他并没看见是谁。所以想当然地认定是我。等他睡醒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愚蠢。”
“但的确有人杀了他家人。”
“没错。那是他故事里最真实的一点。”他驻足叹了口气，“晚安，薇娜。”
“难道就你一个人去？”
“我的人都离得很远。我得在那些线索消褪之前赶到。”
“等等其他人。找人给东戈带个口信。”
“没有时间了。你紧张什么啊，薇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点点头：“只是一种感觉。这次好像有什么不同。那些离开森林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片林子。放心吧，没什么不一样。”
她勉强点点头。
“好了，刚才我说过，晚安。”
她抓住他的手臂道：“小心点儿。”可没意识到自己竟抓得有点儿重。
“当然会。”他一面回答一面急切地转过头去。但愿速度够快，让她看不见自己的窘迫。
 
随着第一声鸡鸣，埃斯帕起床了。窗外仍旧是星星点点。他在陶盆里洗过脸，刮掉唇边冒出的胡楂，系紧鹿皮裤，还垫好了软棉铠甲。此刻东方已白。
他犹豫着穿不穿他的硬皮胸甲，可说不定今天天气会很热。
但他最后还是带上了它。热总比死好。
他把骨柄匕首插在腰带上，再加上一把飞斧。他从油布箱中取出弓箭，检查弓身和备用的弓弦，清点箭支，又重新把它们装进油布箱里。最后穿上高筒靴下楼来。
“真够早的啊，是不是？”薇娜在他穿过休憩室时对他说。
“老了。”埃斯帕咕哝道。
“吃点早餐，免得你一早就饥肠辘辘。”
“这倒提醒了我。我要买——”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星期的食物。皮特正在给你装。”
“噢，多谢。”
“坐下。”
她端给他一个木质食盘，里面盛有黑面包、蒜香腊肠和炸苹果。他风卷残云地吃完，然后发现薇娜不见了，但能听到她在厨房切菜的嚓嚓声。一瞬间，他记起，也曾有个女人在他自己的厨房里为他嚓嚓地切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痛楚依然。薇娜太年轻，几乎可以当他的女儿。他轻轻地离开，免得又撞见她，生出不必要的胆怯。一到外面，他便笔直地走向马厩。
薇娜的弟弟皮特，正忙着照料“天使”与“魔鬼”。皮特高个子，金发，身材纤细。他——几岁来着——十三？
“早上好，骑士阁下。”皮特见到埃斯帕时说。
“我不是骑士，孩子。”
“呃，不过你是我们这一带最接近的，除了西门骑士。”
“骑士就是骑士。西门骑士是，但我不是。”他朝他的坐骑点点头，“它们已经准备妥当？”
“魔鬼好了，但天使还没有。我想你应该把天使留给我。”他拍着那匹杂色马的脖子。
“它自己说的？”埃斯帕哼哼着，“肯定是你昨天把它给累坏了。”
“我没有——”
“跟我撒谎只会吃鞭子。而你父亲则会因此感谢我。”
皮特脸红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是……它需要舒展筋骨。”
“下次要经过我允许，听到了吗？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不要妄想去骑魔鬼。”
这匹枣红马立刻打了个响鼻，仿佛很是赞同他的提议。皮特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昨天汤姆试过了。他试着去骑魔鬼。”
“你们什么时候给他举办葬礼？”
“他丢了两颗门牙，就这样。”
“幸运。这孩子太幸运。”
“是的，怀特先生。”
埃斯帕给魔鬼戴上嚼子：“看来你把它们照料得不错。想不想整理我的弓箭？”
“我可以吗？”男孩儿满脸的急切。
“可以。”埃斯帕把武器移交给他。
“你真的用它杀过六个尤天怪？”
“这世上没有什么尤天怪，孩子。也没有什么狮鹫，幻灵，罗勒水妖和有良心的税务员。”
“我也是这样跟朋友们说的。但兰克说他舅舅亲眼见过一个尤天怪。”
“更可能是喝醉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可你确确实实杀死过黑瓦夫，还有他的强盗同伙，不是吗？总共有十多个。”
“没错。”埃斯帕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有一天也要做那样轰轰烈烈的事。”
“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尽力应付罢了。”埃斯帕回答道。随后跃身骑上魔鬼出发。天使顺从地跟在后面，还有皮特。
“你跟着干吗？”埃斯帕询问道。
“我去巫河走走。昨晚来了一队瑟夫莱，我想去算算我的未来。”
“最好离他们远点儿。”埃斯帕劝道。
“你不是瑟夫莱养大的吗，怀特先生？难道不是德缇·桔丝菩把你带大？”
“没错。所以才忠告于你。”
 
瑟夫莱选了个好地方，那是块嵌满紫罗兰的丰腴草地，可以望穿河流对岸，同时被枝叶粗大的水橡树环抱其中。他们在搭帐篷，那种褪了色的深红和金黄的巨大帐篷。篷顶的装饰——三只眼睛和一枚月牙——怯生生地在西风中摇摆。马匹迈着碎步在草地上吃草，还有十来个大成年人与二十来个小孩儿在打木桩、解绳索、铺帆布。许多人脱光了上衣，阳光还不太刺眼。与其他的族类不一样，瑟夫莱乳白色的皮肤从来不会被晒黑，因为强光之下他们总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你好。”一个窄肩的瑟夫莱叫道。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埃斯帕知道他的实际年龄至少要老十五岁。这个叫阿法斯的家伙与埃斯帕是童年旧识，而且比他大。“站在那儿的难道不是德缇的私生子么？”阿法斯径直走了过来，腰上别着的锤子也前后摆动。
埃斯帕下了马。德缇的私生子？！不过他从未在乎过任何一个绰号。
“你好啊，阿法斯，”他回答道，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恼火，“很高兴又看到你。”
“你是来赶我们走的？”
“说哪里话，我只不过以为你们会出现在另一个城镇，另一个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或者附近的地方。此外，我还要赶路。”
“你可真够慷慨大方。”瑟夫莱偏着脑袋说，“她说过你会来。不过她总是出错，难道不是？”
“‘她’是谁？”
“主母瑟丝。”
“老天！她居然还活着？”
“她们很少死的，这些老女人。”
在距离阿法斯几步远时，埃斯帕停住了脚步。他们俩曾经身高相仿，但如今这共同点已经消失。埃斯帕的体重也伴随着身高而增长，此刻与阿法斯同站一处，就好似橡木比柳条。近处看去，阿法斯的皮肤简直是一张地图，血液明晰地勾勒出蓝色的江川、河流、小溪，柔软瘦长的身体上，像猫那样有着六个乳头。他的头发漆黑，用一根金色丝带束结在脑后。
“你们从哪儿来？”埃斯帕问道。
“南方。”
“穿过森林？”
阿法斯瞪着他靛青的眼睛，坦荡地回答道：“你很清楚，御林看守。我们怎么敢不经过允许就穿越鲁道夫国王的森林呢？”
“鲁道夫十三年前就驾崩了，现在是威廉。”
“都一样。”
“我正赶着去塔夫河。昨晚有个男孩儿来说他的家人在那里被杀。如果你们听说过什么，我将不胜感激。我不会逼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可真够正派。不幸的是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告诉你——就算我曾经经过那林子，现在也已经出来了。我还会往更远离森林的地方去。”
“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会在这儿安顿几天，补充物资。之后呢，远走特洛盖乐国，或是维吉尼亚。”
“为何？”
阿法斯朝最大的那个帐篷努努嘴：“是她的决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她。实际上，她说过你会去找她。”
“唔，好。我就去。”
“可能会有好处。”
“但愿。不要去招惹麻烦，听见了吗？我已经够烦的了。”
“没问题。听你的，德缇的私生子。”
 
在埃斯帕还是孩子时主母瑟丝已经很老了。现在估计她仅剩了几口吊命的气而已。她坐在一大摞垫子上面，穿着黑长袍，戴着黑头巾。露出了一张脸，口鼻遮掩在一张镶嵌了蓝宝石的象牙色面罩里。她的眼睛，是最深的那种金色，其目光无时无刻不停留在他的身上。桔丝菩的眼睛也是那种颜色，还有葵拉也一样。
“你来了，”主母瑟丝尖声道，“桔丝菩说过你会来。”
埃斯帕想反唇相讥，桔丝菩都已死了好多年了。但这没有丝毫用处。无论是托词也好，还是瑟夫莱情愿相信自己的谎言也好，他都无从知晓。也无所谓。因为他们谈及死者的方式太恼人了。死人就是死人，他们不会说话。
“你想见我？”他稍稍掩饰了一下声音里的愤怒，但很显然他并不擅长于此。
“我已经见到你了。我想跟你谈谈。”
“我就在这儿，主母。我在听。”
“你还是这么粗鲁急躁。我还以为我妹妹把你教好了。”
“如果她得到过一点点你们的帮助，说不定她会做得好些。”埃斯帕回答道，声音中流露出某种苦涩，“带我走就不要中途撇下我，要么从开始就不要管我的死活。我并不想跟你谈什么。”
“不，你想谈。”
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是事实，但他没有必要去配合。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荆棘王苏醒了。”瑟丝低声说道。
埃斯帕停下来，背脊上仿佛有条蜈蚣在爬似的酥痒难受。他缓缓地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个老妇人。
“什么？”
“荆棘王。他苏醒了。”
“荒唐！”埃斯帕厉声反驳，他的身体感觉到，地面已经在脚底开裂，“我一生都在御林里行走。我去过最深最黑的森林心脏，也到过连麋鹿也上不去的仙兔山险地。没有什么荆棘王。那只不过是你们瑟夫莱的胡诌。”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过去在沉睡，别人无法看见。但现在他醒了。这是第一个征兆。当然桔丝菩也教过你。”
“她是教过我。她也教过我玩骰子去行骗，教我在她的降神会上装神弄鬼。”
老妇人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们的不同，”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应该知道冷与热的区别，微风与暴雨的区别。”她倚近身子道：“看我的眼睛，看！”
埃斯帕并不情愿，但她的眼睛已经捕获了他，就像蛇逮着了耗子。她眸子里的金色在膨胀，直至他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
森林化作绞架，腐烂的尸骸挂满每一道枝丫。树木也被荆棘所虏获，生瘤败坏。树叶不再生长，取而代之的是食腐鸟：黑鸦和秃鹫贪得无厌、累赘肥硕。
在森林深处，有黑影攒动，像是有庞然大物来临。埃斯帕找寻着，但它始终停留在他视线的死角，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动不动。
其后，他注意到近处的一具死尸，吊她的绳索几乎都快断了，其下，只剩了腐坏变黑的皮肉与暴露无遗的白骨，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活生生的黄灿灿的……
现在他看到了同样的双眼。主母瑟丝的眼。
在急促的喘息之后，埃斯帕把目光移开。主母瑟丝笑了。
“明白了？”她低语道。
“见鬼，”他咒骂道，腿仍在颤抖，“是个骗局。”
瑟丝抽身坐了回去：“够了！我以为你是预言里的那个人。或许是我弄错了，也可能只是你还未觉醒。”
“我很清醒。”
“可耻。如果你不是那个人，那么预言中的他还没有降生。而如果他没有降生，你们种族——还有我们——将从大地上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除了白痴，谁也不能怀疑这个告诫。但如果你是白痴，我的妹妹就死得毫无价值。”她伸手摘掉脸上的面罩，说：“我睡了，你走吧。”
埃斯帕服从地转身，努力压制自己想狂奔的冲动。直到瑟夫莱的帐篷在他身后一里格远时，他的呼吸才平静下来。
荆棘王。
什么玩意儿？他想
但在他视线的死角，一个东西正在移动。

第二章 又一间旅店
“王后，当然必须先死。她是我们计划最大的威胁。”
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教养，用的是王国语，但带有一丝南方腔调。其话语像一条蛇似的溜进卢克斯的脊梁，他的心脏立时如猛鼓捶打，似乎谁都能听见。
我是一只耗子，他告诉自己，一只耗子。
人人都那样叫他。他的真名是顿豪斯美·普亨斯高，但只有他母亲曾经叫过他顿豪斯。对小小奥斐市里的任何人来说，他都是“耗子”卢克斯。
那个声音之后，是一阵干涸的沉默。卢克斯躲在椽檩之下，看不到说话者的脸，只听出有三个人，而且都是男人。就卢克斯的经验来说，他知道他们得付这间黑公鸡客栈的美普阔夫店长密室使用费，而且知道他们大概会商讨一些秘密的勾当。
卢克斯以前也曾偷听过这样的会议，这是美普阔夫店长的安排。在过去，他偷听的对象大都是些强盗土匪走私犯，店长用那些秘密牟取利益，同时也分给卢克斯一些好处。
但这次，不是走私也不是拦路抢劫，他听到的是谋杀，而且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王后！恐惧逐渐为兴奋所替代，他听到另一个人开口了。
“王后，唉，”此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略显沙哑，“那预言准吗？”
“毋庸置疑，”第一个声音回答说，“当他到来时，伊斯冷城不会再有王后。”
“公主们呢？”第三个声音问道。此人的口音连听过无数古怪音色的卢克斯都感觉很奇特。
奥斐市正好处在十字路口上：往东，有维吉尼亚；往西，有鄱堤港；往北，可以直达伊斯冷城，再走则可抵寒沙；而往南，则与维特利安大道相接，时常有五彩的商队经过。
“公主们不能登上王座。”第二个声音说。
“最近有使其登基合法化的动向。”第一个声音回答，“所以她们都得死，理所当然。国王，王后，以及他们的子嗣。只有那样才能确保我们的计划。”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第三个声音显得有些勉强，“不可逆转的一步。”
第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只听他接着说：“荆棘王苏醒了。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如果再举棋不定，我们也逃脱不了命运。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同意。”第二个声音说。
“我也赞成，”第三个声音说，“但是必须小心谨慎。非常地谨慎。时机即将来临，但不是在这里。”
“当然。”第一个声音说。
卢克斯抿了抿嘴唇，思忖着救一个王后能获得多少赏赐。或者是拯救整个王族。
他总是梦想着饱览大千世界，并从里面获取报酬养活自己。但他也足够聪明，知道一个不名一文的十四岁男孩儿要只身去闯荡，迟早会落得可怜兮兮的下场。他省吃俭用了一年多——估计已经足够用来开个好头。
可如今——他仿佛看到眼前堆满了金子，数也数不完。还有爵位，还有公主的玉手，所有的一切。
美普阔夫店长不会知晓，噢，不会。向下面的人敲诈勒索，成功的几率太低。那方法太老土。他要做的，是蹑手蹑脚离开这楼阁，静静等待天明，好好看看那几个人的容貌，记住他们的特征。然后呢，他就带上他的积蓄，买一头驴，向伊斯冷城出发。在那里，他会找寻时机去拜见威廉国王，告知他所听到的一切。
突然他意识到下面很安静，于是结束了畅想，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此三人身上。
第一个人移动过来，阴影里卢克斯看不到任何人，但他感觉到了某种火辣辣的视线。
不可能！他调匀气息，等待此种感觉的退去。
“你可真够大胆啊，孩子。”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就像天鹅绒般柔滑。
卢克斯惊得跳了起来，是梦魇中的那种惊跳。这间客栈的椽檩对他来说曾经非常亲切，但现在却很陌生。只要几步便可求得安全的路径，此刻却似乎有着数里格之遥。他听见自己在命令自己，爬过墙，跳下去，他们只能从大门绕行，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抛在身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一只耗子在他出生的城镇找个地方藏起来。
有什么砸中了他的脸，不是很痛。他思忖着他们朝他扔了什么，所幸那并不是什么太致命的东西。
不过无论那到底是什么——它仍然贴着他脸颊。他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个。他越过墙——此墙离椽檩不怎么远——接着跳进另外一个房间。那儿有个敞开的窗子在等着他。他感觉有些眩晕，嘴里尝到某种奇怪的味道。而且不知怎的竟然想吐。
到了街上，他才发觉贴着脸颊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仍然不明所以，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刀把，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之后他意识到，如果刀刃在他的喉管里，那肯定会有所感觉。的确是那样。他感觉到了气管里的刃尖。
不要拔出来，他想。拔出来，会流血……
他开始朝街上跑去，但他既不能从脖子上拿开自己的手，也没法儿去想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他想。一定没有碰到我的动脉。我没事。我只要找个老马医，把它拔出来，他会帮我治疗。我没事的。
有什么在他的身后砰然作响。他转过身，看到一张人形的阴影。
它正冲着他扑过来。
他开始奔跑。
他能感觉脖子的脉动了，但有什么阻塞了他的喉咙。他呕吐起来，可这带给他极大的痛楚，他的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浸润湿透。几步后，他绊倒在地。
圣者啊，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也不会说。他想这样说，但他的声音也让那把匕首给钉住了。
接着有冰凉的物体扎进他的后背。他感觉有三次，但也许是四次。最后一下正中他的脑干，微弱得如同一个吻。
“好好睡吧，孩子。”他听到有人在说，就像某个圣者在轻言细语，使他好受了些。

第三章 扈从
暗云遮住了月光，一阵彻骨的海风吹过，撕咬这无边黑暗。尼尔冻得几乎感觉不到脚趾与手指的存在。除了咸涩的气息，他什么也闻不到；除了风浪啃噬海岸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在夜幕深处的海里，潜藏着敌人的踪迹；他们会在兵刃相接声中迎来黎明；波涛之下，冰冷且无休无止的飓流在哀鸣，它们龇着恶鲨般的利齿，期待噬咬生者的肉，他——尼尔·梅柯文的肉。
“就快破晓了，”他的父亲喃喃着也在沙地上躺下来，紧挨着尼尔，“准备就绪！”
“他们可能无处不在。”有人开口说道。尼尔猜想那大概是奥德切叔叔。
“不。他们只有两个可以泊船的地方。这里，或者雪乳滨。我们在这里。那他们必定就在那里。”
“他们说这些维寒人夜里也照样行军，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们所崇拜的洞窟巨人一样。”
“夜行军，他们不比我们轻松多少，”尼尔的父亲说，“如果他们不在自己的船上，那他们就跟我们毫无差别——只有等待日出。”
“他们能做什么根本无所谓，”另一个声音道，“他们根本想不到会遭遇梅柯文氏族的人。”
我们还剩多少人？尼尔寻思道。十二人，他最后一次数是太阳西沉之时。只有十二人。昨天早晨，他们还有三十人。
他搓着手想取暖，这时他父亲握住他的指头说：“准备好了吗，儿子？”
“准备好了，父亲。”尼尔没法看清他的脸，但他父亲的问话却让他头皮发麻。
“我不该带你来。”
“我以前也战斗过的，父亲。”
“是啊，我为你自豪。没有一个梅柯文人——我从没听说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他族的人——在仅仅经历了十一个冬天，便杀掉了他的第一个敌人。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
“我们会输吗，父亲？我们会死吗？”
“如果那是圣者的愿望，那么诅咒他们。”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起来：
“战斗，死亡，我们的宿命；
老鸦，呱呱，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尼尔颤抖着，因为这是梅柯文圣亡歌的片段。
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可不打算去死，小家伙。我们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男爵先生会赏给我们很多钱吗，父亲？”
“这是他的战争，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天快亮了，别再弄出声响来。”
东方开始发白。梅柯文族的十二个人蹲伏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尼尔感觉奇怪，男爵也好维寒人也好，要这可怜巴巴的小岛做什么？这里怪石嶙峋，连停只船都困难。他回过头去看海。天空已经足够明亮，他可以看清敌方长船的船首，轮廓像一个马头。
一艘又一艘，正朝着海滩驶来。
而梅柯文人的船，只有一艘。
他紧抓父亲的衣袖。
“父亲——”
此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击中了他父亲的脊背，接着他奇怪地叹了口气。顿时，喊声大作，梅柯文人站起来，挺身冲入箭雨之中，挥舞着兵器杀向登岸而上的人群。他们几乎是以一敌三。尼尔闭上眼睛，也随他们冲出去战斗。他的手冻得无法感知自己的矛，不过可以看见矛被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随后，有支箭射中了他。它发出与射中父亲的那支箭相同的破空之声，只是更加响亮……
 
他猛地醒了，发现自己的手贴在前胸上，呼吸声急促得像奔跑了一里格路似的。他感觉在下坠。
我在哪儿？
这个困惑只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当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船的颠簸，看清自己的小舱内熟悉的摆设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接着他触到了背上那个小小的疤痕。
八年了，但在他的梦里，那段往事毫不褪色。
整整八年。
他呆坐了几分钟，听着头顶甲板上水手们的喧哗。与其蒙头再睡，不如早早起身洗漱。他希望今天有个好的开端。
他磨了磨剃刀，接着从侧脸到下颌，熟练地用锋利的刀刃剃去新长出的胡楂。没有留下任何一道刮伤。然后，他拿剃刀修整了一下有些碍眼的麦色刘海。
关于那天的不快记忆渐渐淡去，而他内心的激动却与日俱增。今天！今天他将见到荆棘门！
他将水泼洒在脸上，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睛，而后走上甲板。
 
下午三时许，他们到达了罗威岬。而后顺着左侧的大理岩绝壁又航行了一小时左右。绕过一个尖岬，他们转而驶向浮沫海湾，那是一个状似三分之二满月的宽阔港口。此港口北接罗威岬，南靠克雷格·尚·爱尔，西面是宽广的海洋。而他们的盐枪号船首所指向的东方，则伫立着一道奇景，尼尔看后心如猛鼓捶击，即便现在就死，也心甘情愿。
“海与雷的圣者啊！”他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其感动简直无以言喻。
西风飕飕，一位咧嘴微笑的老人走近尼尔，他名叫费尔·德·莱芮。他的头发飘扬在风中，就跟一缭轻烟似的。他看了尼尔一眼。尽管他的脸伤痕累累褶皱多纹，写满了六十来年的风霜雨露，但吃吃笑声中的他，看起来仍然青春焕发。
“孩子，就是她，”老人说，“这就是荆棘门。怎么样，够不够气派？”
尼尔默默地点点头。此刻，他们的船已经将岬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荆棘门后那片东方的天空，像烟灰似的黑雾蒙蒙。重重叠叠炭黑的泡沫云，在膨胀、破裂，又膨胀。与之相对的是西方那片清爽的天空，夕阳洒下金色的光芒，照耀着港口，还有这个庞然矗立的海滨要塞。
“荆棘门，”他重复道，“我是说，我听过——你说过——”他停顿下来，努力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想要理解她的大小。
如果说泡沫海湾是三分之二个满月，那么它整个东部的三分之一长——大约有四里格——则是一堵巨大的象牙色城墙。由相同的石块垒筑的七座尖塔，毫不犹豫地刺向天空。尖塔中心处，正自璀璨夺目。
城墙上有六个拱形入口。这时，其中的一道拱门里驶出了一只小军舰。尼尔猜想，舰上的桅杆至少有二十码高，但其出入拱门却丝毫无阻。而且，这拱门的高度，不过是城墙的一半。
“圣者啊！”尼尔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是人建造的？不是异壳兽？”他弯曲手指，并在前额碰触了一下，这是他们提到邪恶的异壳兽时的手势。
“对，是人类建造的。他们从两百里格之遥的英格费山采掘的石块。据说用了六十年。而现在，没人敢从海路来进犯克洛史尼王国。”
“真是个奇迹，”尼尔说，“能效忠于此，我感到很自豪。”
“不，小伙子，”费尔温和地说，“无论她怎样雄伟，你要效忠的都不是石头。绝对不是。你要效忠的是克洛史尼，是克洛史尼的国王，还有戴尔的王室血脉。”
“我就是这个意思，费尔先生。”
“在王国语里，应该称骑士为阁下，小伙子。”
“费尔阁下。”这个词听起来很笨拙。就跟其他许多国王的词语一样，里面似乎缺少一些音乐的韵味。不过这是他雇主的语言，他已经学过，并且勤加练习，就跟练剑、标枪、棍棒一样。
是的，没错，几乎同样地勤奋刻苦。
“费尔阁下。”他又叫了一遍。
“很快你就是尼尔阁下了。”
“简直不敢相信。国王真会授予我骑士封号吗？无论怎样，只要能长久地效忠王室，即便只是国王的步兵，我也同样感到自豪。”
“孩子，在我十八岁时，曾经与西蒙·阿·哈鲁卓逊阁下厮杀过。在鸦莽荒原战役，我跟柯雷逊五兄弟并肩作战，还护送过杜盖·麦普阿瓦阁下——他杀了二十多个骑士——去幻影城，还有他的副手，一直送到凯瑟瓦门。于是我就成了骑士。我告诉你，我这五十六年，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年轻人比你更配得上骑士的称号。”
看着面前这个顽强的老人，怀着对他的爱与感激，尼尔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谢谢您，费尔阁下。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吹吹风吧，孩子。我并不想把你弄哭，你知道的。”
“是风，先——阁下。”
“好。这样就好。到了宫廷，可不要让那些花花公子牵着鼻子走。你是一个只会前进的战士，你优秀的父亲把你抚养长大，后来跟了我。但要记住一件事，记住你自己是谁。软金总是需要钢铁来保护。金子的确漂亮，但用来切黄油都嫌钝。所以不要去在乎外表，孩子，只需要在乎你的刀刃够不够锋利。王宫对真正的战士来说，比一千个维寒寇都危险得多。”
“我会记住的，阁下。”他挺了挺腰道，“我会为您增光的。”
“跟我到下面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我原来准备把这件东西一直保存到你被册封骑士为止，但你的甲衣在黑暗边境战役时已经破损得差不多了。来，拿着。让战士们看起来威武些，也是作为雇主的义务嘛。”
尼尔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荆棘门的第一眼时，他的激动就已经难以言表了。而这时，费尔打开海豹皮的包裹，一件油润的铁甲衣正摆在他的面前，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尼尔从十岁起就已经甲衣披身了。第一件坚韧的皮甲，一直穿到他父亲战死的那个宿命的黎明。然后是铁帽与锁子甲。他现在穿的是连环锁子甲，还有胸甲，虽然有些破损，但很耐用。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费尔·德·莱芮会赠送他这样一套珍贵的盔甲。块块甲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做工也极为精细，没有虚饰，也不累赘。
肯定花了不小的一笔费用。
“费尔阁下，这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怎么能——我不能接受。我怎么配……”
“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老人回答道，“在上次添置衣服时，我记下了尺寸。没有其他人能穿。而且你也知道，如果礼物被拒绝的话我会很难堪的。”
“我——”尼尔露齿一笑，“我决不让您难堪，费尔阁下。”
“来试试吧？”
“感谢圣者，好的。”
就这样，当他们的盐枪号穿越过荆棘门的巨大拱门时，尼尔·梅柯文自豪地站在甲板上，身穿那套极为合身的铠甲，外披绣有德·莱芮家族徽章的战袍。他内心欢愉，心底有某种坚定的信念在成长。
 
到处都是奇迹。穿过拱门后，只见一块高地横贯中央。
“两条河在这里交汇，”费尔告诉他，“巫河从东南方流入，露河则源于北方的巴戈山。”
“那么中间这座小岛就是王室旖旎岛？”
“对。两条河在五里格远处已经汇合，但这岛又重新把它们分开，直到这里才再次交汇。”
“旖旎岛！那伊斯冷城在哪儿？那些地上悬河，又在什么地方？”
“噢，耐心点儿，孩子。伊斯冷城在远东，我们会在日落时分到达。至于那些悬河，沿途你就能看到。”
旖旎岛低处是平原，几座山丘上点缀着精致的尖顶城堡，还有红瓦屋顶的村落，田地与森林。而环绕岛屿的那些平原，大都是种满谷物的田野，绿得耀眼。有农舍，有种田劳作的身影，也有运转的大轮怪塔。人们从河中引水成渠，一些沟渠相当长，消失在朦胧的远方，竟望不到尽头。
尼尔的兴奋逐渐膨胀，他意识到自己简直就是在藐视这片风景。河畔有筑堤，是为了防止河水暴涨吞没田舍。
“当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夺取异壳兽的最后一个要塞时，这里还是一片旷野，传说里大约是这样说的，”费尔阁下道，“旖旎是他们建造在城堡之外的一座防护屏障。当他们战败，当伊斯冷城堡被攻破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沉入沼泽与湿地，无影无踪。据说异壳兽曾用过某种巫术，使得水不内浸。他们一死，巫术也就消失了。住在这里的人们本来可以去东方寻找更加丰美的土地，但他们却不愿意抛家弃园。他们发誓要让这里恢复原来的面貌。”
“他们发现了异壳兽巫术的秘密？”
“没有。但他们很勤奋，筑了堤防。还制造了你见到的那些水泵，由风力推动去汲水。他们与波浪搏斗了两千年，漫长而艰辛，你瞧瞧这结果。”他把住了尼尔的肩膀。
“那么这也是人类的功劳了。”
后来，他们驶进了悬河，就跟在神话故事里似的行驶在地面之上。远远地，伊斯冷城的三面城墙已经映入眼帘。
城堡筑在最高的山头上，八座白垩石塔在夕阳余晖中变得彤红，飘扬的黑色三角长旗映衬着玫瑰色的云彩。自此，整座城市像喷涌的泉水一样呈流泻状，一圈圈并不完整的城墙自高而下错落有致，各式建筑的房顶则如缓缓的水晕一般，绕盖过各个小巧的山头，直至山脚滨水地区那些石筑的码头与船坞。半山腰处，缠绕着一些水雾与炊烟。从各式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已经星星点点可见。
“好壮观啊，”尼尔喃喃道，“就跟古老的传说里那些栎人的魔法城似的。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怕它会一下子消失。”
“伊斯冷城并不是用月光和蛛丝建造的，”老骑士肯定地说，“这些都是真实的。你所说的壮观，等看到王宫以后再说不迟。”
“我简直不能再等了。”
“噢——你要学会等待，小伙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盐枪号驶进一座码头，或者叫水上广场。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船只，泊满了周遭的各个船坞。其中，有一艘庞大的五桅巨舰，盐枪号在它面前，简直跟侏儒没什么两样。尼尔对此大为倾倒。但当他看清舰上飘扬的旗帜时，又本能地握紧了腰中佩剑。
费尔拍拍他的肩说：“尼尔，别这样。”
“可那是寒沙战船。”
“没错，那的确是。却也没什么特别。记住，我们要跟寒沙与瑞克保和平共处。”
尼尔的嘴张了又合，接着再次张开道：“和平？他们付重金给那些维寒寇要买我们莱芮人的头皮和耳朵，他们的海盗船搞得我们的商船船破人亡，这也能叫和平？”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费尔说，“这里有朝廷。朝廷要我们双方和平相处。所以，即使你见到了瑞克保人也不许去招惹，不许去逞一时之口快，听见了？”
尼尔感觉就像吞下了某种恶心的东西一样不舒服：“听见了，阁下。”
 
当他们的船靠岸时，周遭已经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在这个陌生的晚上，尼尔脚踩着鹅卵石，进入了伊斯冷城。
码头灯火闪耀，可以看见来去匆忙的男男女女。漂亮的、奸诈的、天真无邪的、冰冷无情的，各色面孔来来去去——所有的都印象淡薄，像魂魄似的出现又消失。或登船或下船，或问候或离别，或鬼鬼祟祟地窜来窜去，或大大方方地肩挑背扛。咸鱼、焦油、燃烧的煤油、发酵的污水味儿，全都混杂弥漫在空气之中。
“上一段城门已经关闭，所以我们得在这里住一晚。”费尔对他说。他们挤出人群，穿过一条购物街。这里，有年轻端庄或者其貌不扬的女士们朝他们抛来媚眼，瞎子瘸子们在阴影处乞讨哀号，孩子们在穿梭的脚步和手推车轮之间打打闹闹。
街边排满了三四层高的建筑，就像比肩接踵的巨人正蹲着玩耍一样。它们吐出喜气洋洋的亮光和袅袅炊烟，还有烤肉的香气，使得寒冷的空气变得温暖。
但他们要找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巨人”，名叫银月鱼客栈，入口处高悬着一块镀金的招牌。
“好好干，小伙子，”费尔说，“去看看我们的马拴好了没有。给马倌的小费，一匹马一个铜板，不要多也不要少。做完这些事后脱了铠甲，到休憩室来见我。”
“保证做到，费尔阁下！”尼尔说。
 
鳕鱼麦酒味儿馅饼的味道不错——至少比船上的好多了——但尼尔却几乎没有觉察到。他已经眼花缭乱了。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和奇特的装束，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不同的口音混杂一堂。相隔两张桌子远处，坐了一群黑色肌肤的人，他们穿着华美的礼服，却粗嘎地说着一些脏话。当女招待来上菜时，他们撅起胡子拉碴的嘴，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女招待走时，又在她身后打着各种古怪的手势，而他们面前的食盘倒受尽了冷落。他们后面，坐了两桌相同打扮的人，像是在轮番说辞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他们穿着暗色的紧身衣、血色长筒袜，佩带着傻里傻气的长剑。
这里也有些尼尔所认识的人——比如金发的史查丁渔夫，他们的手粗糙而宽厚，笑声短促而洪亮；也有来自特纳非群岛的海上漂泊者；还有一位火籁国骑士和他的扈从们，他穿着黄色的牡鹿皮袄，佩戴着五条梅普豪家族的肩章。尼尔问那是谁。
“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费尔回答道。
“那个人呢？”尼尔指着一个深红色短发的大个子问，他留着整洁漂亮的胡须，披着黑貂披风。他身上的纹章由四部分构成——跳跃的金色狮子、三朵红玫瑰、一柄剑和一个头盔。跟他坐在一起的另外六个人，都有着充满北方人特征的面孔，有些可能来自维寒。尼尔见后即刻有了不悦之感。
“我不认识他，”费尔承认道，“他太年轻了。不过他的纹章是高施芬的威希姆家族的。”
“那么就是寒沙人，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
“不错。但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老人提醒道。
“是，阁下。”
就在此时，火籁骑士桌上的一个人走了过来。
“费尔·德·莱芮阁下，我的雇主芬库斯·朗塞史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荣幸之至，”费尔回答，“可以前去就近说话么？”
“真是折煞在下了，应该是我们老爷前来才对。毕竟，无论资历还是名望，您都无须屈尊。”
“或许是吧，小伙子，”费尔说，“但是我们只有两人，而你们有八位，况且你们的桌子也有足够的空位啊。论资排辈本来也不错，但这里不过是一间客栈，我们还是随意些吧？”他站起来，侧身对尼尔说：“尼尔，去邀请威希姆骑士过来说话。”
“阁下，”火籁扈从说，“我也曾为我们老爷邀请过他，但他却不屑一顾。”
“那他大概也会对我们不屑一顾。去邀请，不过是稍尽地主之谊，免得人说三道四罢了。”
尼尔领命而去。
他走到寒沙骑士的桌前，礼貌地小站了片刻，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们用自己的语言戏谑玩笑，完全无视尼尔的存在。最后，尼尔只好清了清嗓子。
“各位，打扰了。”他用寒沙语说。
“圣泰武哪！这东西还会说话！”一个断了鼻子的大块头扈从说道。他用邪恶的蓝眼睛瞪着尼尔。“小妞儿，再来一品脱爱尔啤酒，给老子快点儿！”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
尼尔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我的雇主费尔·德·莱芮阁下，向您一行致意。”
“费尔·德·莱芮？”寒沙骑士作沉思状，“我可不知道有这样一号人。倒是有个哆哆嗦嗦的老家伙叫那个名字，不过那老家伙怎么可能是什么阁下？你，小东西，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扈从，”尼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如果您没有听说过费尔·德·莱芮阁下的姓名，那是您自己没长耳朵，或者是某种智慧不足的表现。”
“大人！这听起来简直是侮辱。”寒沙扈从之一惊呼道。
“是吗？”威希姆说，“我听来不过是一头畜生在放屁。”
蓝眼人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鼻子说：“我们的主人不想为你弄脏了他的手，我警告你。只有骑士才配跟他动手而你不配。你的侮辱就当是放屁。”
“但是我们可饶不了你。”另一个寒沙人插嘴道。
“我答应过我的雇主，不会动武，也不愿坏了和气。”尼尔告诉他说。
“这人是个懦夫！”此人吼叫道，声音大得足可以打断休憩室内所有人的谈话。
尼尔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我邀请过贵方，但贵方并不承情。那么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他转身朝着费尔和火籁骑士所坐的桌子走去。
“别逃啊，你！”
尼尔没有理睬。
“做得好，小伙子，”费尔阁下赞赏道，并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如果在公开场合争斗起来，对我们双方都是不名誉的。”
“我不会让您难堪的，费尔阁下。”
“我来引见，这位是芬库斯·朗塞史阁下，这是尼尔·梅柯文。我是他的监护人。”
朗塞史紧紧握住他的手：“我认为他就是你的儿子，阁下！难道不是？”
“我与他情同父子，但可惜，我还没能有那样的荣幸。他的父亲是我们军中的一位勇士。”
“见到你很高兴，”朗塞史仍然握着他的手不放，“梅柯文。恕我并不了解你的门第，跟芬杰氏族是同宗的吗？”
“不是的，阁下。我家并非贵族。”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他们努力消化着“并非骑士门第的扈从”这一概念。
“好，”朗塞史阁下打破了沉默，“热烈欢迎你的加盟。费尔·德·莱芮的推荐，比十家贵族的血脉都值价。”
在喝酒的时候，尼尔想到，或许朗塞史的某些扈从并不赞同，不过是出于礼貌保持沉默罢了。
“告诉我，朗塞史阁下，”费尔在烤面包片上桌的时候说道，“我很少听说你那位大名鼎鼎的伯父的事迹。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鄱堤的？”
两位骑士接下来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事。扈从们则相安无事，只安安静静地喝酒。朗塞史的部下大都很能喝。不过尼尔按自己一贯的作风，并未多沾。
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尼尔轻拍了一下他雇主的肩膀。
“费尔阁下，我去查看一下马匹，”他说，“暴风和踏日可能刚上岸不太习惯。”
费尔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微笑道：“那去吧。快去快回。”
两匹马状态良好，尼尔知道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同时他也清楚，街头某处，那个大块头的蓝眼寒沙人，还有另外两个寒沙扈从，正翘首等待他的到来。

第四章 见习修道士
埃斯帕在“暴君”的怀抱中醒来，耳旁传来惬意的乐曲声——啄木鸟在笃笃敲击，百灵鸟在啾啾啼鸣，蝉虫合奏亦错落有致此起彼伏。他睡在一张狭长的木质平台上，揉揉眼睛同梦境道别，然后谨慎地坐起身来。黎明已至。
一阵风飒飒吹过“暴君”，铁橡树上那些古老庞大的枝干叽叽嘎嘎，而嫩枝条更是乱颤得厉害，一些叶片儿在碰撞磨砺中差点儿失了碧绿与清香。
埃斯帕听到魔鬼在嘶叫。他斜着身子从栖身处眺望远方低地，瞧见两匹坐骑仍在前夜安置之处，安然无恙，虽然它们在远处看起来并不比狗大多少。
在埃斯帕舒展筋骨准备下去时，啄木鸟又噔噔了起来。今晨他特意多睡了一会儿。在第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森林开始变得嘈杂之前，他喜欢待在树下。这个古朴的寝台是为数不多可以满足他的据点之一，他把这种树叫作“暴君”。而其他地方，遭受了数世纪的生灵涂炭，经历了数不清的火烧砍伐与瘟疫疾病，至多只剩了一两株这样的铁橡。哪像这里，方圆数里格之地，因为没有遭遇过外敌，株株铁橡都精神抖擞，参天而立。它们古老而巨大，枝与枝、根与根，互相交错纠缠，构筑了一个独立的世界。甚至连人都可以在这里过完一生，渴了便喝苔上凝结的甘露，饿了便吃唾手可得的香菇，松鼠也不错，还有不会飞的鹌鹑，它们总是在粗壮的枝干上叽叽喳喳。
下面的世界——人类和瑟夫莱的世界——根本不会在乎这个地方。
埃斯帕相信这一点。在他还是孩子时，当他发现这块地方并且筑成了他的第一个寝台时，他曾想，或许自己可以在这里生活。
但即便是铁橡也可能被砍伐或者烧毁。即便是这种永恒之物，也可能丧命在某个饥饿的木炭工手里，或者因某个贵族的一时兴起而遇害。儿时的埃斯帕就曾见过这一幕。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哭泣之一。也正是在那时，他立志要成为御林看守。
国王的森林，呸！
旅店里那个举剑的男孩，至少在态度上并没错。国王一年也不过只来狩猎一两次而已。这是埃斯帕的森林，他会自己保护。
然而，这里却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在发生。瑟夫莱是骗子，没错，不能相信。但如果他们真的在逃离森林，逃离那不见日光的幽深阴影和繁多的洞穴，那么肯定有什么理由。瑟夫莱从不会轻易踏入阳光之下。
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得动身下去。铁橡的枝条压得很低，因为太多太重，都垂到了湿润的地面，那里有粗大的根蜿蜒交错，跟迷宫一般。
这是埃斯帕称其“暴君”的原因。在这些厚密的枝丫下，没有任何的绿色植物可以生存，除了苔藓和蕨类。
不过，齐踝深的橡木果可以让麋与鹿生存下来。而野生斑猫则靠捕猎它们为生，这类斑猫个头较小，只不过是寻常花猫的三倍。在仙兔山里，尚有狮子存活，这里也有一些黑豹。但它们从不来打扰他。
在埃斯帕踏上黑色的腐叶土壤时，魔鬼乖戾地看了他一眼。天使则仰头表示欢迎。
“不要那样看我，你这匹劣马，”埃斯帕对魔鬼道，“你闲逛了一个晚上，现在是想乖乖地让我把鞍子套上，还是继续闲逛？”
魔鬼仍旧对他怒目而视，但还是让他骑了上去。他们在盘根错节中寻找路径，一些根重叠起来几乎跟马背一样高。他们不慌不忙地走回低岭处的一条宽路，这是旧国王大道。多处已经在树根上铺了石块，还设了堤防。低垂的枝丫已经被砍掉，连马车也能畅通无阻。对埃斯帕来说，旧国王大道是一种公开的侮辱，那是活生生的森林里一道延伸数里格之远的伤痕。不过，也许对“暴君”来说，这样小小的伤害可能微不足道。
正午时分，他口渴起来，于是翻身下马，顺着一道斜坡而下。他知道那里有一处山泉——行李里的水不能有丝毫的浪费。另外，山泉又清又凉，实在是比村子里用盆罐聚集的雨水爽口多了。他发现一条小溪，正潺潺流过碎礁与沙地，流向不远处的艾德文河。他跪下来掬起一捧水，正准备喝，却惊得定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他只想弄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眼前这一水洼大约有他的手肘宽，高处的泉水正欢快地流淌进来，没什么蹊跷之处。但里面却有些已经变黑的青蛙，它们在水里聒噪着搅腾着似乎想要爬离此处。而且几乎有半打已经肚皮朝天。
不止是青蛙。一条一码长的溪鳗也开始腐烂，它的眼睛上生了一层蓝森森的膜。几只较大的青蛙蹲在附近，还活着，但看起来无精打采奄奄一息，连扑腾的精力都没剩下。
埃斯帕惊得一步步后退，他的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漂泊了半生，从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
片刻后，他沿溪而下，目的地是溪流尽头的艾德文河。可是，越走惊诧越深，到处都是死蛙的残骸，而稍低的地方则遍布死鱼。
河中也有死鱼，一些大点儿的被长满蕨类植物的浅滩所绊住，或者是被断枝残根挡着没法儿漂走。
一股寒意渐渐侵入骨髓，他取出弓箭并上了弦，小心翼翼地取原道返回。湖被下了毒。那些生物逆流而上，是为了求取干净的水源。曾有个民族在捕鱼时，利用锯状荆棘的根先将其弄晕。但仅在小而静的水池里才有效。要在整条河使用这种方法，估计把世界上所有的锯状荆棘的根全都找来也不够。
埃斯帕走了一百步，仍有死鱼，于是继续往上走。在他正准备抽身回去时，注意到溪水变干净了。为了确认此事，他又多走了几步，而后回身。在这条小径上，他发现了某种别样的事物。西边的一丛蕨类泛出明显的黄色光泽。看起来，就像鱼儿和青蛙那样，正奄奄一息。
他在那丛蕨类旁边发现了一个爪印。
本来森林的土地上落叶密集，是留不下任何足迹的，但这个爪印是在溪流附近的泥泞之中。虽然里面灌了水，甚至轮廓也变得模糊，但怎么看都像极了猫爪。不过不可能是野斑猫的，也不是黑豹的，因为这爪印比埃斯帕的手掌还要大。即便是仙兔山上的狮子，也踩不出如此大的印迹。如果硬要说这是猫的，那这只猫肯定比马还大。
他用手指在爪印上蘸了一下后放进嘴里。舌尖上滞留着一种金属的味道。片刻后他的胃搅腾起来，直想一吐为快。他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身子无意识地往外爬。在十五步之遥的地方他站立起来，浑身上下像发了高烧似的颤抖个不停。
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在国王大道上。
是他的马匹所在的地方。
他竭尽全力飞奔起来。说也奇怪，适才的恶心之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来得快去得也快吧。
 
有四个人围着他的魔鬼和天使打转。
“它们身上有国王的印记呢。”其中一个瘦高年轻人说道，他缺了一颗门牙。
“那我们得快走，牵了它们也没什么好处。”一个较年长的人说，他矮个儿微胖，鼻子挺大。第三人留着一头厚实的红发，似乎没什么主见。第四人像是有主见，但却没法儿开口，他被捆绑着，嘴也给塞得严严实实。
这第四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岁，有一张城里人的面孔，穿着一套不实用的紧身衣和长袜，他的手腕被束在身前，绳索的那一头系在一匹黄色的老母马背上。另外他们还有一匹骟过的枣红马和一匹栗色母马。
那个红头发在巡视森林。他的视线两次掠过埃斯帕藏身的蕨丛，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经发现了他。
“一个国王的人，是不可能丢弃他的马的，”瘦子发表意见道，“他不是死了，就是夹着尾巴逃了。看到没？这两匹马没系上拴绳。”
“不能就这么牵了走，”大鼻子说，“他可能只是去小便了。”
“那他肯定去了老远，”红头发咕哝道，“他就那么不愿让他的马儿看见自己小便？”
埃斯帕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不过他确信自己知道这些人是谁。从特征上看，说话的三人是来自维斯加的山贼，近年常在国王大道上做些强盗的勾当，扰得路过的商贩无法安宁。他本打算在这个夏天，凑集了人马去把他们的老窝给铲平了。
他待在蕨丛后看他们下一步棋怎么走。如果他们不盗马，他大概会在他们身后跟踪一小会儿。实际上，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杀人凶手。瘦子穿着一件大红的氅衣，上有褐红色装饰，跟深红极为接近。而深红和金黄便是国王的服色。
“牵走它们，”瘦子道，“我说牵走！即使他就在这附近，我们也很容易摆脱他，因为我们有马，他却只有两条腿。”他上前走向魔鬼。“给我老实点儿，你这驽马。”
埃斯帕叹了口气，接着取出一支箭来。他没法再对他们宽容了。
魔鬼当仁不让地先行一步。在瘦子越逼越近的时候，它后脚直立跃身而起，前蹄狠狠地踢中他的胸膛。瘦子应声而倒。而大鼻子则呆呆地望着自己腿上突然生出的箭，不知所措。
红头发的动作比预想中的要快，眼睛也更尖。埃斯帕发了一箭，不过没中，他在小溪旁感受到的虚弱还没有尽数退去。红头发这时也取出了弓箭。御林护卫只见一支致命的箭打着旋儿射过来，看起来慢得出奇，但自己依然来不及侧身躲避。
“噌”的一声，那箭一头栽进了野葡萄藤里。他四下看了看，笑意爬上脸颊。
“混蛋！”埃斯帕吼道。这一回合平分秋色。
他冲了出去，红头发也一样，两人一齐搭箭上弦，飞快地穿行于林木间。红头发所站的地势较高，他的步子轻巧，而且视角绝佳。两人彼此僵持着，路越走越窄。
在十五码远处，红头发发了第二箭。此箭射中了埃斯帕的前胸，不过有皮甲护身，箭坠了下去。埃斯帕的第二箭又没能射中。其后，两人被一丛灌木林给隔了开来，灌木的新枝叶长得特别繁茂，根本无法看到对方的行踪。
他们各自走出六码地，回到了空旷之处。埃斯帕站定，射出了第三支箭。
红头发射出飞镖，呼呼有声，可惜失了一英尺左右的准头。而埃斯帕的箭却穿透了他的右肩。
他尖叫起来，就像被开膛破肚了一般，手中的弓箭也丢了。埃斯帕跃了五大步过去。他不肯死心还想去摸匕首，结果让埃斯帕狠狠地踢中手肘。
“乖乖地躺着！”埃斯帕道。
红头发又尖叫起来。这次是因为埃斯帕割断了被弃的那张弓的弓弦，拽起他的两只手来反捆在身后，根本不管他的肩膀是否受伤。随后，埃斯帕从身侧的袋子里取出一条长绳，打了个结套住了红头发的脖子。
“朝前走。”他命令道，一面谨慎地环顾四周，看是否还有另外的敌人。
回到原地时，瘦子还伏在地上，但魔鬼并未善罢甘休，它枣红的鬃毛上下翻飞，让对方血迹斑斑直至肩胛。大鼻子正躺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那摊血泊。
红头发见到同伙这般模样，也精疲力竭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他双眼紧闭，急促地喘着粗气。
埃斯帕割断黄母马的缰绳，把大鼻子也捆绑起来。瘦子则没去多管，他的肋骨大概已经碎了，伤及肺部，很可能被自己的血呛得窒息。
在做这一切时，马背上的男孩儿用尽各种方法又哼又嚷。待埃斯帕确认这些山贼已经没有危害后，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男孩儿身上，取出了他嘴里所塞之物。
“Ih thanka thuh，mean froa，”男孩儿气喘吁吁，用有些笨拙的阿尔曼语说道，“Mike l thanks。Ya Ih bida thuh，unbindan mih。”
“我平时用的是王国语。”埃斯帕嘟囔道，虽然他完全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噢，”男孩儿回答道，“我也是。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这一带的人呢。”
“没错。不过多学了一门王国语，就跟其他宣誓效忠的人一样。”埃斯帕没来由地生起气来，“另外，维吉尼亚就在这片山的后面，所以维吉尼亚语在这附近算是通用语。”
“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我只想说谢谢，谢谢你，非常感谢！你能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吗？”
埃斯帕瞥了一眼绳结，不是很复杂。“或许可以。”他说。
“哦？有什么不能的理由吗？”
“他们为什么绑你？”
“防止我逃跑啊。他们抓了我来，当我是人质。你也许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许？”
“是的。我很感激。”
“为什么？”
这孩子眨了眨眼睛：“呃——啊——因为我想，这一生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有很多价值——”
“不，”埃斯帕说，就像对待小孩儿一样一字一顿，“为什么他们把你抓来，当作人质？”
“我猜想他们大概是打算敲诈我。”
“为什么他们认为你值得敲诈？”
“因为，我——”男孩儿疑心重重地住了口，“原来你跟他们是一样的，是不是？你就是另一个强盗。所以你才不肯给我松绑。你也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是不是？”
“孩子，”埃斯帕说，“你没有看清我的服色和徽章？不知道我是国王的御林看守？好，这已经是一件蠢事了。另外，你身遭捆绑都还要口出污言，污蔑国王的人，这又是一件。”
“你是御林看守？”
“我不习惯说谎。”
“但我并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也可能杀了真的看守，然后剥了他的衣服盗了他的物什。”
埃斯帕差点笑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分析得不错，”他承认道，“不过我就是一个真的御林看守。我可不打算把你拿去卖掉换什么毛皮或是其他的。你是谁？”
男孩儿挺直了背脊：“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来自凯普·查文·戴瑞格家族。”
“当真？我是埃斯帕·怀特，来自埃斯帕·怀特·怀特家族。你来御林干什么，凯普·查文·戴瑞格？是丢了马车？”
“噢，很不错嘛，”小家伙讽刺道，“说得还挺押韵哪。我在国王大道上旅行，我想此路对任何人都免费吧。”
“商人除外。商人有通行税。”
“我父亲是商人，但我不是。我本来要去德易修道院做一名见习修道士，但谁知路上竟被这帮流氓给逮了去。”
埃斯帕朝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取出匕首挑断了他的束缚。
“谢谢，”斯蒂芬揉了揉手腕说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难道你是个虔诚的教徒？”
“不，”他做了个手势，“你是祭司？你懂医术吗？”
“我曾在瑞勒的大学念过书。我可以疗伤，还可以治骨折。”
“那治给我看。把那两人身上的箭拔出来，至少别让两个都流血过多而死。我要审问他们。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吗？或者这就是全部？”
“我见到的就他们三个。”
“好。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戴瑞格问。
“履行职责。马上就回来。”
埃斯帕搜索了半里格的路程，只是为了确认其他强盗并未尾随而来。驱马返回时，特意取道艾德文湖，到底那个爪印意味着什么，这事也需要查明。但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线索。他猜测那个生物必定是自己走进小溪里的。如果有时间，或许还可以沿着痕迹跟踪过去，但现在他的时间很紧迫。那男孩儿看样子很诚实，但也不可轻信。他开始觉得，要查明塔夫河畔屠杀案件这事，确实十万火急。
回来时，他看见斯蒂芬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刚才跪过的地方像有一摊呕吐后的秽物。
“凯普·查文·戴瑞格，发生了什么事？”
斯蒂芬指了指瘦子，有气无力地说：“他死了。”
埃斯帕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什么——什么那么好笑？”
“你啊。他早就死了，睁眼瞧瞧吧！”
“瞧过——”斯蒂芬的眼眶湿润润的，他哆嗦了一下，似乎又要吐出来，但最后还是站直了腰。“我从来没见过死人。没见过那样的。”
“唔，你知道，这世上死人远比活人多。”埃斯帕说。而后他想起了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于是语气柔和了些，“不要去管他。另外两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我开始给一个人疗伤……”斯蒂芬看起来很羞愧。
“我不应该把他们留下来给你。是我的失误。”
“我尽力了！只不过，呃，那血……”
“刚才我说过，”埃斯帕粗声道，“是我的错。我早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经验，并没有责备你。”
“噢，”斯蒂芬说，“他们都快死了。”
“我很不理解。我只不过射伤了他们的皮肉，明白吗？不是致命的器官。”
“为什么？看起来你并不在乎杀戮。”
“我告诉过你我要审问他们。”
“哦。”
“让我们再试试。你会剪绷带吗？没问题吧？”
“已经剪过了。”
“很好。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从死亡母亲的怀抱里拽出来。如果能，你的下一顿饭就得救了，对不对？”
“对。”斯蒂芬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埃斯帕跪坐在红头发旁边，他几乎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还剩了一两口气。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所以得动点小小的手术才能取出。在埃斯帕开始动手时，红头发呻吟起来。
“你想审问他们什么？”斯蒂芬问。
“我想知道他们几天前在什么地方。”埃斯帕说。他抓住箭杆慢慢地往外拔。
“在绑架我。”
“什么地方？”
“两天前的路上。”
“不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地方。”箭取了出来，箭头很干净。埃斯帕给他缠上斯蒂芬剪下的布条，命令道：“拉着这儿。”
斯蒂芬几乎吐了出来，但仍然照着做了。埃斯帕找到了另一条绷带，也缠了上去。
“在哪儿？”他重复问道，“拉紧点儿。”
“两天前，在国王大道上。”斯蒂芬回答。
“在哪段路？靠近威克德，还是福斯特？”
“我不太清楚。”
“那，他们抓住你前，你有没有经过枭墓？”
“那是一条河？我不敢肯定。”
“对，枭墓就是一条河，你不会不认识，上面有一道石堤。好，可以放手了。”
斯蒂芬瞪着自己手上的血，目光有点打旋。“噢！你指的是朋特洛·奥丢莫？”
“我指的是我刚才的话。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古维特利安语。”斯蒂芬说，“一千年前修建了那道石堤的黑霸的语言，这条路也是他们造的。‘枭’这个字应该是‘奥丢莫’的讹传。”
“怎么想到的？”
“我在出发前看过地图，黑霸地图。”
“你怎么会认为千年前的地图有用？”
“黑霸比我们画得好。也要精确得多。我有一些副本，你要不要看？”
埃斯帕盯了他几秒钟，摇头道：“祭司啊，让我们再救一人。”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祈祷。
大鼻子要容易些。箭射进了大腿的肌肉，没有伤到骨头。
如果瘦子他们一伙带着戴瑞格去了东方的枭墓，那他们绝不可能接近塔夫河的任何地方。那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在他想好怎么处理这伙人之后，他还是得去塔夫河。
无论怎么决定，他都得走至少一天的路程。
没有办法。除非把他们全都杀死，然后让祭司自由。这是个诱人的想法。
“帮我把他们扶上马。”在治疗完毕后他说。
“我们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修道院，我会迟到的。”
“真的？我会为你悲伤难过的。”
“怎么——你在生什么气啊，御林看守？我并没有对你做任何坏事。这不是我的错！”
“错？那是什么意思？或者那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人从维吉尼亚来，是不是？就带了几张地图在身上，是不是？”
“是。”
“为什么这么做？谁教你的？”
“普瑞逊·曼特，大概是一百年前，他写《安文侬》的时候。他说——”
“他说过什么都无所谓。有关系吗？对你丝毫没有好处。”
“呃，就现在来说，是有点愚蠢，”斯蒂芬说，“不过这还不足以解释你对我这么粗暴的原因。”
是吗？抑或不是？埃斯帕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孩子看样子不笨，但他会成为埃斯帕的负担。而且，高人一等的语气跟低俗的乡下口音，也没能让他变得可爱些。
“我每年都会碰见几个你这样的人，”他解释道，“抛开荣华富贵在山间野外游荡。不过通常看到的都是他们的尸骨。”
“你是说，我拖累了你？”
埃斯帕耸耸肩：“好了。我会把你带到安全之地的。”
“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得带着犯人，”埃斯帕说，“骑马跟着我。”
他准备上马。
“我们不把他埋了吗？”斯蒂芬指着瘦子问。
埃斯帕考虑了一会儿，接着走向瘦子，把他拖开十英尺远后，拾起他的手放于前胸。
“我们走。”他说，声音里有虚假的欢快，“这是御林看守的葬礼。想说点儿什么话吗？”
“是的。这是个适当的仪式——”
“路上再说。天黑之前我们得去一些地方。”
 
与大多数祭司——还有男孩子——一样，戴瑞格似乎也有说不完的话。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忘记了适才的种种斥责，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起一些大而空的话题来——比如阿尔曼语与寒沙语的关系，维吉尼亚的方言，某些名人的功德是非等等。他给树木鸟雀山川起了一些又长又难念的名字，自以为高明得很，可谁也不明究里。他还总想停下脚步来仔细地观察斟酌一番。
“又有一块，”他说，这已经是一个时辰内的第五次，“能不能稍稍等我一会儿？”
“不行。”埃斯帕回答。
“真的，就一会儿！”斯蒂芬下了马，打开簇新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并撕下一页，又麻利地从挂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块木炭。随后，他匆匆地跑向路旁一块齐腰高的石头。旧国王大道上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全都是大同小异的正方体石柱，每面约有两掌宽。很多已经被地下冒出的根茎拱离了地面，就像发炎松动的牙齿一样。
“这上面有字。”
“哦？”
斯蒂芬把纸蒙在石头上，开始用木炭快速地在纸上涂抹起来。
“你到底在忙个什么鬼？”
“我在摹拓上面的字迹——日后可以用来研究。你明白吗？可以原封不动拓下来的。”完成后他取下纸来，埃斯帕见到除了石头自身的纹理和苔藓的印痕以外，其他果真跟上面的模样相同。他辨认出里面一些角形记号。
“是古代维特利安语，”斯蒂芬沾沾自喜地说，“标记了两个管区的边界，还有到下一个瞭望塔的距离。”他扬起下巴，“不过他们把这条路叫作‘染血径’。奇怪，这‘染血径’又是什么意思呢？地图上标的是‘维卡大道’。”
“你的脑袋里怎么会装满了这些东西？”埃斯帕问。
“这是我的专业啊——古代言语学和历史学。”
“听起来蛮有用啊。”
“如果我们没有过去，就没有将来。”斯蒂芬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过去已经死了。染血径，不过是一个陈旧的迷信。”
“啊哈！原来你听过这个名字。是当地民间传说？是怎样说的？”
“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刚说过我感兴趣。”
“过会儿就不会了。那只不过是个无聊的故事。”
“可能吧。但很多民族传承了远古智慧。一些历史的真实片段埋藏在朴素的习俗里，变得通俗易懂。虽然受到了曲解和误会，但真实还是保存了下来，等待有学识的聪明人来拼出谜底。”
埃斯帕笑起来：“呵，所谓民族可真了不起啊。”
“求求你告诉我吧，有关‘染血径’的事。”
“如果你骑上你的马，继续跟我走的话。”
“噢——没问题，当然。”他小心卷起手中的拓片，装进一个帆布袋子里，然后上了马。
“实际上没多少要说的，”两人再次出发后，御林看守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司皋魔统治这个世界的时候，它们曾把人类当作猎犬，让他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奔跑，不停地跑，直到跑得双脚皮开肉绽，骨头尽现。而司皋魔只把这当成娱乐，并在他们身上下注，赌他们谁能拖着血流不止的双脚精疲力竭地跑到最后才死。后来，这条路从头到尾，遍洒鲜血，所以叫染血径。”
“司皋魔？你是说司皋斯罗羿？”
“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是个故事，没错，但你看，里面也藏有真实！你叫它们司皋魔；但在莱芮语里叫异壳兽；在火籁语里，叫煞兽。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而这些细微之处，就是历史。第一个起来反抗它们的，是维吉尼亚人，他们借助了圣者的协助。”
“是啊，这故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司皋魔。”
“呃，它们都死了。”
“那无论信不信，都无所谓了不是？”
“呃，这一种见解，可能有失偏颇。”
埃斯帕耸了耸肩。
“我很奇怪，”斯蒂芬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难道在维特利安之前，这真是司皋斯罗羿的路？”
“如果你相信那些说法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是？还有的说整条路都有幻灵出没。一些老人说幻灵轻如薄雾，如幻如影，却又异常美丽，见者丧命。但瑟夫莱却说它们是饿死的司皋魔的鬼魂。人类总是用物品来祭祀它们。一些人对它们有好感，但大多数是尽量逃避。”
“这些幻灵还做别的什么事吗？”
“偷小孩儿，传播疾病，毁坏庄稼。用魔咒迷惑人类，让其做一些昧心的恶事。它们白雾似的手指，可以自由自在地伸进你的心脏，使其静止。当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
“——原来你不信这些啊，御林看守。我想我开始理解你还有你的哲学了。”
“好。如果这让你欢喜，能否劳驾把你的尊口闭上片刻？如真有什么幻灵，什么尤天怪，什么赫因巫在我们周围鬼鬼祟祟，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吧？”
没想到这话竟奇迹般的有效，斯蒂芬真的安静下来，一边骑马一边一声不响地研究刚才的摹拓。过了会儿，埃斯帕自己反倒怀念起他的唠叨来。沉默使得他心神不宁，溪水边的死蛙，还有地面的爪印，这些记忆在脑中交替闪现，提醒他森林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即便是在他安然地徜徉在大道之上的这个时候。
而且，如果存在没见过的怪兽，那么为何不能有荆棘王？
他记起儿时跟瑟夫莱生活在一起时，唱过的一首歌。孩子们边唱边围成一圈玩游戏，结束时所有人都得装死。尽管许多游戏的细节他想不起来了，但歌词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唠叨，愚蠢
空空而逝
荆棘王他无处不在
 
喋喋，啾啾
比翼齐飞
狮鹫与蝎尾狮在天上走
 
绝妙，蹉跎
映入眼帘
荆棘王他要把谁来吃
 
旋即，旋离
来去无踪
吹走了你也撕破了天
 
“那是什么？”斯蒂芬问。
“什么？”埃斯帕的思绪被打断了。
“你唱的歌啊。”
“我没唱。”
“唱了。我想我没听错。”
“不值一提，忘掉它。”
斯蒂芬耸耸肩：“如你所愿。”
埃斯帕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要是自己也能轻轻松松地忘记就好了。可事与愿违，他竟想起了另一首韵文诗，是养母桔丝菩曾经常常挂在嘴边的。
 
骨白号角，声声鸣响，
刺耳嘹亮，山丘之上。
荆棘领主，林地之王，
万物平定，方能徜徉。

第五章 公主
“我们被发现了。”奥丝姹气喘吁吁地说。
安妮从橡树后探出绳子，双手抓牢了粗糙的树皮。在她身后，她的米色母马顿着足并嘶嘶叫唤。
“嘘，飞毛腿。”她轻言道。
两个女孩站在森林的隐蔽处，前方是起伏的绿色牧场，被称作“袖套”。她俩看到，有三人骑着马穿越在紫罗兰遍布的草地上，不是左右张望。他们身着皇家轻骑队的暗黄色披风，盔甲上折射出太阳的光芒。约在半个箭程远处。
“没事，”安妮转向奥丝姹道，“他们没有发现。但仍然在找。我想领头的是凯松德队长。”
“你真的认为他们是领命来抓我们的？”奥丝姹掠开脸上的一缕滑落的金发，蜷伏得更低了些。
“绝对没错。”
“那我们到森林深处去吧。如果他们发现我们的话——”
“他们找得着吗？”安妮开始动起了心思。
“就怕他们找过来。我——”奥丝姹的蓝色眼睛如杏仁般圆瞪，“不要，安妮！”
安妮笑了笑，一把扯下头巾露出橙红的头发，接着抓住缰绳轻巧地跃上马背：“在这里等着，直到他们离开，然后到伊斯冷墓城来找我。”
“我做不到！”奥丝姹声明，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走啊！”
她没有理会，双腿夹紧马儿侧腹，命令道：“走，飞毛腿！”
飞毛腿疾驰起来，一些树叶在她的身后打着旋儿。马蹄落在潮湿土地上发出了单调的声响。大约十多秒后，轻骑队的某人叫嚷起来。安妮往身后一瞥，便知道自己的计策生效了：凯松德队长的红脸儿就紧跟在自己身后。其他人也趋了白色的骟马正追赶自己。
安妮迎着风愉快地叫了一声。袖套这块地方，又长又绿又漂亮，用来赛马可算完美无缺。在她右边，林中草木吐出了新芽，山茱萸和樱花点缀其间。在她左边，却是一道险峻的滑坡，从袖套一直延伸到旖旎岛外围的沼泽地。沼泽地外面，便是无休无止吞吐着金色浪花的护城河——巫河。
飞毛腿迅猛如雷，安妮快捷如电。让他们来吧，来逮她！
袖套围绕旖旎岛南部边缘，成为一道绿色弧线，一端倾斜向上，与汤姆双峰相接：汤姆·窝石峰与汤姆·喀斯特峰。但安妮却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在袖套上跑，她突然勒紧缰绳，策马急转，朝右边树林奔去，留下身后一片尘草飞扬。她俯身避过许多枝丫，还跳过了一条小溪。可她回头时，发现骑手们要比预想的快多了，他们已经驰进了树林，一副不抓到自己誓不罢休的样子。还好，新长的枝叶繁茂密集，阻碍了他们的进程。
她曾经走过这条路，是条捷径。几年前由于山火，所以相对来说没那么杂乱，飞毛腿也能自由如意地穿梭在极为粗大的岑树和橡木之间。安妮看到跟踪者们在倾斜相交的树木下心急火燎的样子，咯咯一笑，既而上了一座小山头，往右拐，重新又回到了袖套上。此地正是通往汤姆双峰的起点。待上得更高了些，从右望去，那些高耸在上的塔尖，伊斯冷堡的塔楼，还有随风飘扬的三角长旗，便都一览无余了。
当骑手们好不容易逃离树林返回袖套时，只剩了两人，而且距离比刚才拉远了整整一倍。不过这时安妮已经安然地绕过汤姆·窝石峰的峰脚，转而回到了岛的南部边沿。只要等到上了迂廊，就安全了，根本没人能看见她的精彩表演。真是可惜。
“好样儿的，飞毛腿小姐，”她稍稍放缓了脚步，“羞怯胆小可不适合你，你得坚强勇敢！听见了？不过等会儿你就可以休息了，我还会找点儿好吃的东西给你，我发誓。”
可是忽然，眼角余光所见之物，让她心跳加速起来。第三个骑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与安妮就近在咫尺。更糟糕的是，这是一个穿红披肩的新手，骑着一匹兔灰马。安妮惊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嚯，在那儿！站住！”
安妮辨出这声音是凯松德队长的。她此时心如猛锤敲击，狠狠地朝飞毛腿踢了一脚，开始绕山而转。汤姆双峰就像丰满少妇的双乳，安妮从乳沟间疾驰而过。
“你最好给我慢点儿，你这不知死活的蠢蛋！”凯松德叫嚣起来，“那边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错了。那边有很多东西——青翠的湿沼、河流、南面沼池。穿过双峰中线的此时此刻，对安妮来说简直美妙极了，因为她的面前仿佛呈现了整个世界。
“飞毛腿，我们走！”安妮叫道。随后，飞毛腿的四肢都尽在半空了。一阵恐怖的战栗朝安妮袭来，她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它的滋味。可是，后悔已经太晚。
仅仅一瞬间，却恍如隔世。安妮手里紧攥着马儿的鬃毛平躺在地。马儿温暖的麝香味儿、马鞍的皮革与油脂味儿，还有激荡的气流，这些几乎构筑了安妮的整个宇宙。她的腹部有厚实的羽绒坐垫，并未受伤，不过她还是尖叫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意犹未尽的恐怖，亦或许是在庆祝劫后余生。飞毛腿的四蹄正叩击着地面。这里是岛屿峭壁上的一处峡谷，是细长曲折的“迂廊”。
飞毛腿几乎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后腿及臀部的姿态看起来很笨拙。它沿着迂廊的边缘一蹦一跳，不小心失去平衡滑倒了，而后又站起来继续蹦跳。安妮骑在它的背上，感觉眼前的世界颠三倒四混乱不堪，她很害怕，但同时也似乎有些兴奋，种种感受混杂在一起，说不清也道不明。飞毛腿蹒跚得很厉害，它的头几乎都要栽在地面上了，但如果这事真的发生，那她俩的行程也就在此结束了。
所以真要那样的话，她想，如果真得死，一定要死得光荣！不能像她的祖母一样，躺在床上跟病狗一般，一直耗到发黄发臭。也不能像她菲妮姨母一样，因为分娩把自己的血都流干了。
但很快，安妮就明白自己并不会死。飞毛腿登上了一个斜坡，脚步又变得坚实起来。迂廊底端有一些巨大的柳树，柳条儿轻轻摇摆着，正招她前去。她在进入树荫隐蔽处之前，朝来路望了最后一眼，看到她的那些追随者们的侧影，仍然在峰口徘徊。他们不敢追上来的，当然不敢。
她终于可以逃脱了，如果今天剩下的时间也足够幸运的话。
飞毛腿的肩背有些颤抖，于是安妮下来让它自己走。如果通过平常路径，那些守卫们大概永远也找不到这里来，而且，那些路有二十条之多，光是择路就足够让他们烦了。她爬上一棵粗大的柳树，弄清了自己的方位，然后微微一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往东走，直达伊斯冷幻门。
“太棒了，我们走，飞毛腿！”她把脸上的头发统统往脑后一摞，“他们甚至不打算来追我们！现在只要找到奥丝姹，然后躲到古墓里过完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行了。他们不可能到那里来找我们。”
因为激动，飞毛腿的蹄声、喘息声，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她听来似乎都很喧哗。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的马蹄声，直到此人在她身后打了个转儿。她也打了个转儿停下来，瞪着眼前这个人。
是那个骑兔灰马的新手，披着红披肩。这个年轻人高大而白皙，发色金黄，眼眸是黑色，大概十九岁。他的兔灰马也喘息得相当厉害，跟飞毛腿不相上下。
“圣冰斗湖啊，这算什么骑法儿！”他叫道，“简直疯了！你这小伙子也真是——”他忽然住了口，上下瞟了安妮一眼。
“你不是小伙子。”他说。
“从来就不是。”安妮冰冷地回答道。
他的眼光落定在她的脸上，而且眉毛也轻扬了一下：“安妮公主！”
“我是吗？是什么让你那样认为？”
“呃，我不是很确定。我以为皇家轻骑队是在追逐一个小偷或者入侵者。我想我能帮他们，就当是骑马玩玩。但现在我有些困惑。”
“我敢肯定，是母后派遣他们来的。大概是因为我忘了完成被任命的某项无聊差事。”她把脚伸进马镫，重新翻身上了马鞍。
“啊？这么快？”年轻人说，“我不过才刚刚抓获你。就不能得点儿好处？”
“我可以再次摆脱你。”安妮发誓。
“你从没摆脱过我，”他指出，“我一直跟着你的脚后跟。”
“别吹牛，你可是追了好一阵子的。”
他耸耸肩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可我在今天以前从没踏上伊斯冷半步。”
“那你很厉害呀。”话音刚落，她已经驱马离开。
“等等。你甚至不想知道我是谁？”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反驳道。
“我不清楚，但你是谁可跟我相当有关系。”
“哦，好，”她问，“你的姓名？”
他下马鞠了一躬，道：“邓莫哥家族的罗德里克。”
“好，邓莫哥家族的罗德里克。我是安妮·戴尔。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面吧。”
“那是多么遗憾的事啊。”他说。
“你太大胆了，不是吗？”
“你也太漂亮了，安妮公主。圣冰斗湖嫡亲的女骑士，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如果坚持，那么就算我没有见过你吧。”
“很好。”
“可是……呃……可否请问一句，我为什么没有见过你呢？”
“我说过，我母亲——”
“啊，是王后。”
她对他怒目而视：“对，是王后。愿圣者庇护她，也庇护我。”说完，她的眼皮耷拉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在王宫里见过你。就在九天之前，我被授予了骑士的红玫瑰。”
“哦，原来是罗德里克爵士。”
“没错。你当时也在，跟你的姐妹们一起。”
“噢，是的，我想我很显眼，简直是天鹅群里的一只鸭。”
“是你的红发吸引了我，”罗德里克说，“并非鸭毛。”
“对。还有脸上的雀斑和小船龙骨似的鼻子。”
“没有必要把我的赞美都全部推翻吧，”他说，“我喜欢你的鼻子，第一次见面后立刻就喜欢上了，而且我很荣幸能亲口对你说出来。”
安妮的眼神一转，道：“你刚才还认为我是男孩。”
“因为你的穿着，还有骑术。不过只要向脸上看一眼，就能打消那个愚蠢的念头。”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你要穿马裤？”
“难道你穿过裙子骑马？”
“淑女们始终都穿着裙子骑马啊。”
“是的，当然——还得横坐马鞍。你认为我应该乖乖地横坐在马鞍上，然后轻轻巧巧地跳到迂廊上来？”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懂了。”
“其他人都不懂的。小时候穿什么都没有人在乎；宫里所有人都说可爱，叫我什么‘安妮小公主’。但当我长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要穿这身出来骑马，就必须得提心吊胆鬼鬼祟祟。母亲说都十五岁了，该磨掉孩子气了。但我——”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怀疑，“该不会是别人要你来追求我的吧？”
“什么？”他的惊讶显得很诚实。
“母亲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把我嫁掉，随便跟哪个笨瓜、老头或者肥猪都没有关系。”她上下打量着他，“但你不笨不老也不胖。”
罗德里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苦恼的样子，说：“公主殿下，我只不过表达了对你的赞美。而且我非常怀疑你的母亲是否肯从我的家族里挑选女婿。我们家并非巨富，也不大会逢迎阿谀，在你父亲的宫廷里也似乎并不太受欢迎。”
“不错，你敢直言不讳。我为刚才的话道歉，罗德里克爵士。当你在宫廷待了一段时间后，就会知道那地方信用与诚实是怎样的稀有。或许我得求你原谅。”
“笑笑吧，我立刻就原谅你。”
安妮有点儿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的双唇弯成了一道弧形。瞬时，她发现自己的胃变轻了，感觉怪异，就像仍然在跳往迂廊的半空中一样。
“好极了。比王家特赦都好得多。”他说，接着重新上马，“唔，很高兴见到你，公主殿下。希望我们还有缘再见。”
“你要走？”
“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此外，我还意识到一件可能发生的麻烦事。万一我们被发现在一起，在树林里，又没有仆人相伴——”
“我们没做任何值得羞愧的事，”安妮说，“也不会去做。但如果你害怕的话——”
“我不怕，”罗德里克说，“我考虑的是你的名誉。”
“你真好，不过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名誉，谢谢。”
“什么意思？”
“我没法信任你。你也可能去跟谁说见过我。我想你最好成为我的保镖，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陪伴我左右。”
“那可真太幸运了。我才加入玫瑰骑士队不过一个星期，就已经是公主殿下的护卫了。不过，尽管我不能照你说的去做，但我真的非常高兴。我还有别的任务，你知道的。”
“你总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吗？”
“并非总是。但在这种情况下，是的。我并不敢有其他奢望。”
“不是奢望，”安妮边说边策马前进，“你来还是不来？”
“我们去哪里？”
“伊斯冷墓城，我祖父沉睡的地方。”
 
他们不言不语地骑了一段时间，安妮已经偷偷地看了好几眼她的新同伴。他在鞍上坐得笔直，显得从容而骄傲。他的臂膀很瘦，赤裸到肩，上面缠着缰绳。从侧面看去，他就如同一只小鹰。
她开始怀疑他是否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个人。万一他是个强盗、流氓，或者刺客——甚至是个寒沙间谍，可怎么办？他的口音很奇特，而且他的确有着北方人的面孔。
“邓莫哥，”她说，“究竟在哪里呢？”
“南方。是火籁王国的一个省。”
“火籁。”她重复道，并试着回忆帝国画廊里的地图。她好像想起来了，那里就是南方。
他们的马蹄“噔噔噔”地跑过塞尔渠上的石桥，桥面上经历风吹日晒，已有了蚀痕。沉默又重新把他们包围起来，尽管安妮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别的，但脑子里空空如也找不到任何话题。
“伊斯冷比我想象的要大。”最终还是罗德里克开了口。
“这里不是伊斯冷。伊斯冷是一座城堡，也是座城市。这里是旖旎岛。我们就快要到湿沼地带了，那是旖旎岛跟巫河之间的一块低地。”
“那伊斯冷墓城呢？”
“等等——就在那里。”她指向林中一处拱形的开口。
“圣冰斗湖在上！”罗德里克凝视着这座死一般的城郭，大气都不敢出。
城郊朴素极了，一排排的小木房，或者茅草屋顶，或者木瓦屋顶，全都面对着污垢斑斑的街道。有些修缮得很好，还有打扫得很整洁漂亮的院子。但更多的却显得支离破碎，如扭曲的骨骼一般。里面长满蔓草荆棘，也落满了陈年的树叶，甚至有小树生长出来。
这个古代坟场境内有五条循环的渠水，一条围着另一条。这些渠水横穿过一排排看似比较坚固的屋舍，用打磨过的石块作墙，石板瓦作顶，铁条作栅栏。街道和林荫路都用了鹅卵石铺地。似乎找不到什么漏洞。所以除了地势靠近中心的殿宇和尖塔显得高大庄严之外，安妮和罗德里克没有办法发现更多有用的东西。
“我们在邓莫哥也有王族的墓地，”罗德里克说，“但绝不像这种样子！谁被埋在这些又小又可怜的屋舍里？”
安妮耸耸肩道：“最贫穷的那些人。每一个伊斯冷山麓的家族在这儿都有一席之地，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打理。建造怎样的墓地，如何去装饰都取决于他们自己。如果谁家哪天时来运转，就会把里面他们祖先的遗骨移到内环。如果第三条渠水上的某人运势逆转直下，他们又会把遗骨移到外环。”
“你的意思是，一个被埋在殿里的人，在一个世纪以后有可能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个乞丐窝？”
“就是这样。”
“好像不太公平啊。”
“被蛔虫吃掉眼睛是不太公平，但那是死了以后的事。”安妮挖苦道。
罗德里克笑道：“但是你要我陪你，这已经很不公平了。”说完，他调了个头，“好了，该看的都看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
“返回要花一个多小时？”
“肯定。”
“那我得马上走了。最快的路是哪条？”
“我想你应该自己找。”
“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的话，我就自己找。只不过，我要是稍有失职，父亲就会把我送还到一百里格之外的小封地上去。”
“圣罗依啊，你有什么理由让我想再见到你？”
他驱了马儿缓步走近，用自己钢青色的瞳仁捕获了她的目光。一阵突如其来的惶恐向她袭来，但同时又有某种被麻痹的快感夹杂其中。他斜倚着吻了她，她来不及阻止。
而且，她根本没那样想。
这吻并没持续多久，只是一个短暂、美妙而困惑的唇与唇的碰触。与她曾想象过的吻不太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的脚趾稍感刺痛。
眨了眨眼，她柔声道：“沿着渠水走，到一条砖石铺成的街道后，往左拐。那条路会引你上山的。”
他朝着伊斯冷墓城甩了甩头，道：“我想知道这之后发生的事。”
“两天后的正午返回这里，就能找到我。”
他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了。
她坐下来，感觉有些头晕目眩。眼前的渠水黑乎乎的，她视若无睹，只是回味着刚才与他嘴唇碰触的感觉，生怕这种感觉会突然消失。还有他的一言一行，她都一一记起，细细揣摩，想尝试着去理解他。
但她甚至都不认识他。
一阵马蹄声传来，她的心跳加快，一面期待着他策马返回，一面又怕再次面对他。但当她抬头去看时，发现是奥丝姹。她金色的发丝在肩上一颤一颤，面色气愤。
“那是谁？”奥丝姹问。
“一个骑士。”安妮回答。
奥丝姹似乎对此思忖了一小会儿，而后又怒了起来：“为什么做这样的事？你们从迂廊下来的，是不是？”
“你没有被发现吧？”安妮反问道。
“没有。我是你的侍女，安妮。我没有贵族血统，我很幸运自己能陪伴你。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无论贵族与否，父王对我们同样慈爱，奥丝姹。难道你认为他会把你遣走？”
她忽然发现奥丝姹眼中的泪水已经盈盈欲滴。
“奥丝姹，你怎么了？！”安妮问。
“你姐姐法丝缇娅，”奥丝姹语调平稳，只是一眨眼，泪便流了下来，“你不明白，安妮。”
“我什么不明白啊？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五岁起我们就在一张床上睡觉。从你父母去世，我父王带你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一起玩耍，我们玩过很多次这样的游戏。你为什么哭呢？”
“因为法丝缇娅对我说，如果你再不约束自己，就不允许我再做你的侍女。她说，‘我要挑选一个更懂事的人’。”
“我姐姐不过是想吓唬你。另外，我们担了同样的风险哦，奥丝姹。”
“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你是公主，而我只是仆人。你的家人把我养大，待我就像对待一个贵族。但实际上，无论对谁，我都是无足轻重的。”
“不！”安妮回答她说，“你说得不对。我不会让你发生任何意外。奥丝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我们俩。我爱你，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
“别，”奥丝姹抽噎着，“别再说了。”
“好啦。我们回去吧，马上回去。估计这会儿他们还在迂廊上找我们。这次我们绝对不会被抓住的，我发誓。”
“那些骑士——”
“他们没有抓住我。他们问心无愧，什么也不会多说的。除非母后或者法丝缇娅叫他们坦白。而且，他们根本没见到你。”
“对法丝缇娅来说，我是同谋者还是受害者全都没有干系。”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权力。来，跟上来。”
奥丝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问：“但那个真正捉到你的骑士呢？”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安妮说，“如果他想保住他那颗脑袋的话。”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法丝缇娅怎么敢对你那样说？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对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去拜访维吉尼亚。我要告诉她。我相信她会帮我们的。”
奥丝姹的眼睛瞪圆了：“我……我想，你是在说我们要回到山上去。”
“不会耽搁太久的。”
“但是——”
“这全都是为了你，”安妮对她的朋友说，“跟我来，勇敢些。”
“我们能在一个小时左右内回去吗？”
“当然。”
奥丝姹扬起了下巴：“那，我们出发吧。”
她们穿越了几道内层渠水，直到皇室区域。那里有砖石铺地的街道，每块砖石都被看守者们的鞋底和扫帚打磨得平坦而光滑。这些砖石象征着圣者，支撑着或平或斜的房顶，粉色的樱草花与杂乱的荆棘把每幢屋舍都缠得厚厚实实，屋舍的门扉上贴了咒符，并加了铁锁，封闭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层里有黑色花岗岩与斑点云母构筑的棱堡，上面装备着锻铁之矛。正门由手持铁锤的圣昂德把守，一张长脸看起来相当严酷。还有一位圣催讨，她戴着玫瑰王冠，眼里满溢泪水。
另外，把守此处的还有一名高大的中年看守，身穿暗灰色制服，是负责保卫逝者的牧师骑士。
“晚上好，安妮公主。”看守说。
“冷爵士，晚上好！”
“又是没得允许便偷偷跑来的吧，你可瞒不过我。”冷爵士摘下头盔，发辫立刻耷拉到脸颊旁，使其显得更加有棱有角、轮廓分明，也更加严厉苛刻。
“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母后或者法丝缇娅来过这里要传我回去？”
骑士露出个短暂的笑容：“我无法告诉你她们的行踪，正如我无法告诉她们你的行踪一样。这违背我的誓约。有谁来过这里，做过些什么，这些事我都无法诉诸于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才敢来这里调皮捣蛋。”
“你是在遣我走？”
“你也知道我无法那样做。过去吧，公主殿下。”
“谢谢你，冷爵士。”
在她们通过入口以后，冷爵士敲响了黄铜铃，是为了告知这里的皇家先祖们有客人来访。安妮感到有点心慌意乱，因为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幽灵的目光，正一一落在她的身上。
等着瞧，法丝缇娅，她有些自鸣得意地想。你等着瞧。
 
安妮与奥丝姹下了马，把马匹系在一座中庭里，随后跨进了戴尔王族的墓室。里面立着一个祭坛，坛前供奉着鲜果和枯萎了的花束；蜡烛——燃了一半的，和已经燃尽的；还有大杯的蜂蜜酒、葡萄酒、橡木桶啤酒等。安妮点燃一根烛，两人在前面跪拜片刻，由安妮先开始祈祷。做榜样是很辛苦的，安妮的膝盖给冻得够呛。附近某处，一只松鸦追啄着一只乌鸦，引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安妮唱起了圣歌：
 
“庇护我祖辈的圣者们，
圣昂德设防，圣催讨眷顾，
使我的脚步变得轻盈，
让他们自由自在地活，
祝福他们，庇佑他们，
让他们认识我，即便在梦中。
撒卡罗，撒卡劳穆，撒卡拉法穆。”
 
她牵起奥丝姹的手，轻言道：“跟我来。”
她们绕过这间大房子，里面安葬着她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执掌过黑暗宫廷的伯父伯母，还有在大理石婴儿床上玩耍过的她最小的弟弟艾维英，四周有红色的大理石柱，和宽大的拱形青铜门阀。她们穿过另一个副间，那里面埋葬着品行端正的远房亲戚。爬上摇摇欲坠的石墙，来到了那座毫无修饰的野生火梓园。
在这些年里，安妮与奥丝姹走出了一条去古墓的常路，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多隐秘的路也逐渐被她们发现——当然不是通过砍伐，而只是来回地勘察与行走。荒野圣者们没有怨言，也没让她们发烧或者受伤，因此她们觉得自己很安全。而且，她们也逐渐开始喜欢隐藏她们的秘密物品——放在杂乱的葡萄藤下，或随处可见的一块岩石底下，所谓越抢眼的地方越安全。
但安妮确信，真正使得秘密不外泄的，是维吉尼亚的意愿。她已经在这里隐藏了两千年，除了安妮与奥丝姹以外谁都不知晓。她似乎愿意这样一直隐藏下去。
跪爬了一段时间后，安妮她们又来到了石棺面前。
她们曾经没能把盖子掀得更开，后来用木杆也未能奏效。有一次安妮想，她或许不应该看见里面的东西，于是就停止了努力。
可是那道细缝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好，”她说，“你拿到铁笔和金箔了？”
“求求你不要为了我而诅咒法丝缇娅。”奥丝姹央求道。
“我不会诅咒她，”安妮说，“不会真的诅咒她。不过她会感觉难以忍受的。她竟然威胁你！一定要受点教训。”
“她曾跟我们一起玩耍，”奥丝姹提醒她道，“她曾经是我们的朋友。她给我们辫头发插蒲公英。”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自从她嫁了人，成为我们的宫管大人以后就变了。”
“那就祈求她变回原来的她吧。不要让她生病，不要啊。”
“我只不过想给她几颗疖子而已，”安妮说，“或者在她漂亮的脸上添几颗痘痘。噢好啦，把东西拿出来。”
奥丝姹递给她一张铅箔和一支铁笔。安妮把铅箔放到石棺盖子上写了起来。
祖先在上，请把我的请求带给圣塞尔，请求她劝阻我的姐姐不要再胁迫我的女仆奥丝姹，让她变得跟原来一样善良。
安妮写完，看到箔上还有一些空白。
另外，让罗德里克·邓莫哥对我忠心不二，梦不到我不要睡觉。
“什么？谁是罗德里克·邓莫哥？”奥丝姹惊叫道。
“你在偷看！”
“当然啦，我怕你让法丝缇娅长疖子。”
“怎么会呢，你这好管闲事的家伙。”安妮摆手要遣走她的朋友。
“是啊，但你的确是要让某个男孩儿落入你的情网。”奥丝姹说。
“他是个骑士。”
“那个追你追到迂廊的人？你刚刚碰到的那个人？什么呀，难道你爱上了他？”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但让他爱上我又没有什么损失。”
“这种事在故事里从来没有过好的结局，安妮。”
“呃，反正看样子圣塞尔也不会在意任何一个请求。她喜欢的是诅咒。”
“爱上你很轻易地就会成为一个诅咒。”奥丝姹回答道。
“太可笑了。你简直可以替代宫廷小丑猎帽儿的位置了。”她把铅箔塞进了石棺盖子的细缝里，“好，完成了。我们走吧。”
站起来时，她忽然感到眼前一晃，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道犹如金铃的环状亮光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并且，触碰石棺的手指的感触，仿佛是在异常遥远的彼方。
“安妮？”奥丝姹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时的眩晕。已经过去了。走吧，我们还得回城堡去。”

第六章 国王
“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大个子寒沙人对尼尔说，“我叫艾弗沃夫·福·加斯滕马卡，是阿拉雷克·威希姆爵士的扈从。你刚才侮辱了他。”
“我是尼尔·梅柯文，费尔·德·莱芮爵士的扈从。我答应过他不跟你们刀兵相见。”
“多么冠冕堂皇啊。不过没关系，不动刀兵也成，我只要赤手空拳就能把你的脖子扭断。”
尼尔深吸了口气，放松了一下全身的肌肉。
艾弗沃夫像只牡牛似的冲过来，快极了。不过尼尔更快，只见他侧身一避，反手一拳打断了大个子的鼻梁。这个寒沙人抓挠着空气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尼尔走近，猛地用手肘一撞，撞碎了对方的肋骨，再一拳不太光彩地打中了大个子的腋窝。艾弗沃夫这时已经不能呼吸，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一拥而上。从眼角的余光中，尼尔看到有什么东西拐着弯儿朝自己飞来。他闪身避开，并踢了一脚。那是对方一人握在手中的木剑，他蹲下身子去捡，却被尼尔抢先一步。尼尔把木剑舞动得呼呼有声，一甩手，伤了另一个来袭者的胫骨。此人像被戳伤的马匹一样尖叫起来。
待尼尔重新站稳时，被夺了木剑的人已经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艾弗沃夫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伤了胫骨的人也嗷嗷叫个不停。尼尔轻巧地倚在木剑上，问：“我们的事了结了？”
“了结了。”能开口的那人答道。
“那么晚安，两位，”尼尔说，“希望能在受勋的时候再见，如果我们都能拿到红玫瑰的话。”
他扔了木剑，理了理头发。高处，朦胧月色中的城堡清晰可见。
王宫！明天他将看到王宫！
 
克洛史尼国王威廉二世紧抓着高处的石制窗扉，忽地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似乎一阵风就能轻易地把自己带走。头皮上有针刺般的微痛，而后，似乎有某种可怖的东西在他眼中爆裂开来，其亮度几乎可以跟太阳争辉。这使得他站立不稳。
死神在呼唤我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想，我死了吗？
他的一位伯父就是这样死去的，一秒钟前还站着说话，跟平常无异，但一转眼就倒在地上变凉了。
“怎么啦，亲爱的王兄？”罗伯特穿过房间问道。这就是罗伯特，他就好似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总是对别人的弱点情有独钟。
威廉合上下巴，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没事，心脏仍然在跳动——事实上还很有力。外面的天空也依然明朗。穿过尖尖的塔顶屋顶，他能看见状似绿色丝带的“袖套”，还有遥远处的勃恩翠。风便是从那里吹过来的，也就是西方，风中有一丝可口的咸味。
他没有死，不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死的。他不可以死。
“威廉？”
他从窗口收回视线：“等会儿，弟弟。一会儿就行。你在外面等我吧，在白鸽大厅里面。”
“我要被自己的亲哥哥撵出他的房间？”
“你听见我的话了，罗伯特！”
罗伯特的额头皱起了一道深纹：“遵命。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威廉。”
门关上后，威廉好歹在他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刚才罗伯特在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支撑住。
到底怎么了？
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轻轻用手指抚弄那些橡木扶手里镶嵌的象牙花纹。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水盆前，扒了些凉水在脸上。镜子里，水淋淋的面孔也同样回瞪着他自己。他整洁优美的胡须和卷曲赤褐的头发只有一点点灰白，但他的双眼却肿得厉害，皮肤也呈土灰色，额上的皱纹更是深如裂缝。我什么时候这么老了？他问自己。他才不过四十五岁，他见过比自己年长二十岁却看上去更年轻的人。
用一条旧亚麻巾擦干脸上的水后，他摇了一次铃。隔了一会儿，他的男仆——六十来岁，微胖，秃头——出现在他的房间，他穿着黑色长袜和红黄相间的紧身衣。“请问有什么吩咐？”
“约翰，给我弟弟端杯葡萄酒去，你知道他的口味。另外叫帕斐进来给我穿衣。”
“是，陛下。陛下——”
“什么？”
“您没事吧？”
约翰的声音显得真诚又担忧。他服侍威廉已经三十年，也是威廉在整个王国里可以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
“坦白地说，约翰，我没什么，只不过有点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某种恐怖，白日的噩梦。即便是在战斗中，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更糟糕的是，让罗伯特给瞧见了。我现在得去跟他谈谈。然后去上朝。我有时候想——”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对不起，陛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恐怕很难，约翰。不管怎样，谢谢你。”
约翰点头准备离开，但途中又折了回来，说：“陛下，那无疑是一种恐惧，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就跟坠落时的恐慌一样，不请自来。”
“是的，非常相似。不过我并没有坠落。”
“坠落有很多种，陛下。”
威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去吧，约翰。把酒给我兄弟带去。”
“愿圣者保佑您，陛下。”
“也保佑你，我的老朋友。”
过了会儿，帕斐，一个操乡下口音脸庞红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新助手肯什。
“不要宫廷正装，”威廉跟他们说，“找舒服点儿的衣服来。”然后他伸开手臂让他们服侍。
“谨遵吩咐，陛下，这套怎么样？今天是啼福日，所以圣啼福的颜色是最合适的，不过现在仍然是春分时节，应该受圣翡萨的管辖……”
他们给他穿上一双镶了蔓藤状金边的黑色长筒袜；一件竖领的深红色丝质紧身衣，上面有金色的绢花图案；外面再披上一件黑色的貂皮罩衣——这使威廉感觉好些了。毕竟，今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他没有垂死，也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待穿戴完毕，他的手和腿也停止了颤抖。这时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所背负的，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预感。
“谢了，两位。”他说。他们走后，他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向白鸽大厅。
这间大厅，就跟其他全由石块建造的房间一样，明亮又通风。不过不是寻常石块，而是打磨过的雪花石膏，浅绿的窗帘与金色的挂毯更令其增色不少。窗棂很宽，而且大方地敞开着；毕竟，如果有敌军越过淹地，包围了三面城墙，打垮了外围要塞，那么窗子开与不开都无法阻止所有这一切的丧失。
厅内的地板也别具一格、洁白无瑕。但有一处，暗淡的污迹始终无法清除。那使威廉想起了一百多年前，还是威廉·戴尔一世统治伊斯冷时的一场战事。丘兹沃·福兰·瑞克斯保格——俗称狼皮，攻陷了这里，直逼威廉一世政权的心脏。
威廉跨过这处污迹，见到罗伯特正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坐在一张座椅上——威廉的座椅——假装端详着一本祷告书。“噢，”他说，“没有必要为我穿得这么漂亮嘛。”
“我能帮你什么，罗伯特？”
“帮我？”罗伯特缓缓站起，挺直了身躯。他身材颀长，只有二十岁，年纪不到威廉的一半。而且像是为了强调此事似的，他留了一小撮山羊胡，发型是极短的平头，也是当前朝臣里老朽的马屁精们之间的流行发式。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某种得意的笑。“应该是我能帮你什么吧，威廉。”
“那你想怎么帮？”
“我昨晚跟理可查德爵爷一同散步，他是我们尊贵的盐标国特使。”
“散步？”
“没错儿。我们先去了雄豚须，而后到了多嘴熊，跨过渠水后又去了财奴女——”
“够了。这人没有死吧？你没有挑起与盐标的战事，对不对？”
“死？噢不，他活着，只不过稍微有些懊恼。至于战事……噢，请耐心听我说完。”
“接着说。”威廉尽量保持严肃，他希望能更多地信任自己的弟弟。
“你可能记得理可查德的夫人，一个叫茜葛拉莎的小可人儿？”
“当然。出生于荷瑞兰，对不对？”
“对。是个货真价实的野蛮乡下人的女儿。她阉了她前任丈夫，而此前的一任，仅仅因为在公开场合轻慢了她，便被她的兄弟们撕成了碎片。理可查德对她相当恐惧。”
“也是人之常情。”威廉说。
罗伯特扬起眉毛：“想想你自己吧，你可是娶了德·莱芮家的女人，她至少——”
“不许说我妻子的坏话，”威廉警告道，“我不会听的。”
“不许？你的情人也不许？我倒是听贝利女士说过一些有关你夫人的抱怨，那些话不像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罗伯特，我希望你不是来教育我的私生活。那未免太贻笑天下了。”
罗伯特斜身倚在一根雪花石柱上，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说：“我怎么敢啊，亲爱的王兄，我只不过想问你知不知道寒沙已经派驻了三十艘战舰和一千名士兵到盐标而已。”
“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可怜的理可查德十分惧怕他的夫人。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并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们夜里在百灵宫与小姐女士们都玩些什么游戏。所以，他绝对会对我……很友好。”
“罗伯特，你可真是了不起的谋士。简直丢尽了戴尔家族的颜面！”
罗伯特用一种让人反感的语调说：“是谁在给我上道德课？你离不开我的‘卑劣’行径，威廉。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你道貌岸然的模样，才能继续你的王国统治。你要是烦我，大可不必在意我得到的这些情报啊？！”
“你知道我不会，你很清楚。”
“确实如此。所以不要摆出兄长的样子教训我，威廉。”
威廉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头盯着窗外：“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有关那些寒沙船。”
“宫廷里？当然就你和我，还有那位特使。”
“为什么寒沙要派驻盐标？而盐标竟然同意？”
“别这么愚蠢好不好，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理由吗？他们在酝酿着某件大事，而盐标则表示支持。”
“酝酿什么大事？”
“理可查德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我猜的话，呃，我想他们是在打悲叹群岛的主意。”
“悲叹群岛？为什么？”
“毫无疑问，是对我们的挑衅。王兄，寒沙近年来秣马厉兵。寒沙皇是个老头儿，他很快就会动用他的人和船，否则就力不从心了。而且对他来说，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你头上这皇冠更有吸引力。”
并非只有马克弥·福兰·瑞克斯保格一人想要我的皇冠，威廉酸酸地想，难道老弟你就认为我那么笨，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我想你可以探一探寒沙使者的口风，”罗伯特接着说，“他的船明天进港。”
“嗯，可真麻烦啊。不过他们要是派人前来宣战的话，那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他叹了口气，用手抓着头发，“不管怎样，要到后天我才能接见那位使者，明天是我女儿的生日。不能轻易取消早就安排好的生日宴会，那会引起怀疑。”他住了口，思量了一下，“理可查德在哪里？”
“在呼呼大睡。”
“派几个人监视他，还有寒沙使者。无论任何通信联络，我都要知道内容。如果他们要见面，不要阻拦，只要确保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行。绝不能让他们得到城外的任何消息。”他合上十指，仔细端详着，“我们也要派几艘船去悲叹群岛。要不动声色，在下周内一次派出。”
“圣明之举，”罗伯特说，“你想让我当你的防务大臣？”
“对，直到派给你其他任务为止。今天下午我要起草军事封锁的正式文书。”
“谢谢你，威廉。我要努力做个配得上你和我们家族名誉的人。”
这句话里就算有挖苦与嘲讽，也听不大出来。实际上，根本就等于没说。威廉也不过是从罗伯特出世时才开始认识他的，还算够久。
从走廊传来一阵模糊的钟声。
“进来！”威廉说。
门吱地开了，约翰走了进来：“陛下，是护法大人，刚从维吉尼亚回来。他为您带来了一个惊喜。”
护法大人，也就是大主教。
“当然，传他进殿。”
过了一会儿，身穿黑色礼服的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走进大厅。
“国王陛下，”他对威廉鞠了一躬，接着对罗伯特也鞠了一躬，“亲王殿下。”
“真高兴见到你啊，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没有磕破一点儿皮就从维吉尼亚功成身返了。”
“的确。”护法说。
“我想你应该发现，我们的族人跟我们一样蠢吧？”罗伯特又说。
威廉不止一次地期望罗伯特能闭上他的乌鸦嘴。
但赫斯匹罗却笑了：“从表面上看来，许多方面他们都显得很倔犟，甚至在对待麻烦的异教徒上也是如此。不过，圣者也有这种倾向，不是么？”
“我信任他们。”威廉的声音很轻。
赫斯匹罗的笑容丝毫不变，他继续道：“圣者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工作，但他们最珍爱的工具便是教堂。而且，据记载，王国应该受勋于教堂，应该拥护教堂。威廉陛下，如果您的骑士们辜负了您，您会不会哀伤呢？”
“他们不会。”威廉回答说，“护法大人，你要点儿什么美酒与奶酪吗？在你离开后，翡翠梨酒也已酿好，而且它们跟特洛盖乐国的蓝色奶酪简直是绝配。”
“一杯足矣。”赫斯匹罗回答道。
约翰在高脚杯里斟好了端来给赫斯匹罗。他皱着眉头吮吸了一口。
“如果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叫人换一种，护法大人。”威廉道。
“酒很不错，陛下。让我心烦的不是酒。”
“那么请说说你的想法吧，大主教阁下。”
赫斯匹罗顿了顿，放下酒杯道：“我在朝议会上没有见到我的人。那个谣言是真的吗？你要立你的女儿为储君？”
“我没有，”威廉说，“是朝议会立的。”
“但这是你的提议吧？在你草拟此事时我们谈过，那时你就那么说。”
“我相信我们的确谈过，护法大人。”
“那你还记得我的主张吗？让女人继承王位是被教会条例明文禁止的。”
威廉笑了笑：“朝议会上的确有位教士这么想。不过其他人赞成了我也没有办法。似乎那个观点并不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绝对，大主教阁下。”
事实上，让教士们投票赞成威廉的方案，的确费了不少工夫和手脚——大多都出自于罗伯特的手笔，他的做法肮脏下流但却十分奏效。
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不得不承认罗伯特确实有他存在的必要性。
愤怒在牧师的眉宇间聚集了片刻，倏忽即逝，他说：“在立储君问题上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查尔斯，你出色的儿子，真正为圣者所碰触过的——”
“护法大人，我的儿子是不会参考此事的，”威廉温和地说，“你站在我的房间里，而我不允许任何人提及查尔斯。”
护法大人的脸变得更加苛刻起来：“好啊，那么我只好不情愿地告诉你，我要召集一次最高圣智教裁会，来裁定此事。”
“好，那就让你们去裁定。”威廉说。他微笑着思忖道，随他们去反对朝议会的决议好了。甚至去说服那帮叽叽喳喳的贵族老爷们，让他们相信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反正到了最后，我的一个女儿会登上王位。而我的儿子，圣者保佑他，他会继续玩他的玩具，继续看他的瑟夫莱小丑的表演，一直到老去。
他不会成为你的傀儡，赫斯匹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田地，我还不如传位给罗伯特，让他成为合法继承人。
“圣者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你们三个该不会要为政治的事吵上一整天吧？”
罗伯特第一个对来者做出了反应。
“噢，丽贝诗！”他跃出去一下子搂起她来转了几圈。她咯咯地笑着，没有梳妆的红发在身后飞散。在罗伯特放下她时，她亲了亲他的面颊，而后松开手臂，蹦跳着夸张地投入威廉的怀抱。
“护法大人，”罗伯特说，“你把我流放乡下的孪生妹子给带了回来，真让人倍感崇敬！”
威廉抓住小妹的臂膀仔细地看：“我的圣罗依啊，你长大了！”
“像极了母亲。”罗伯特加了一句。
“你们俩！”丽贝诗抓住他们的手说，“可想死我了！”
“你该先带句话回来，”威廉告诉她，“我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另外，明天是艾瑟妮的生日吧？我不想喧宾夺主。”
“你不会的，我的好妹妹，”罗伯特对她说，“到这里来坐，告诉我们所有的一切。”
“我们给护法大人添麻烦了。”丽贝诗说，“这么遥远漫长的路程，都是高尚的护法大人一路护送我回来的。而且他还是位富有魅力的同伴！护法大人，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
“我也是，”威廉很快接下了话茬，“护法大人，原谅我那些激烈的言辞。虽然天色还早，但相信你已经累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喜悦，让我的妹妹安全回宫，我实在是欠你一个人情。我永远是教会的挚友，当然也会证明给你看。”
“这是我的荣幸，”牧师鞠躬道，“现在我想我该告辞了。我的人见不到我，大概有些彷徨无助了。整顿整个会所，恐怕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无论怎样，在你上朝时，我会忠心地为你出谋划策。”
“到时能见到你的身影，我也会深感荣幸。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到你的指教了，护法大人。”
牧师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们得再上些酒来！”罗伯特说，“还有宴席款待。我想听所有的事情。”他踮着脚后跟打了几个转儿。“我马上就去安排。丽贝诗，半小时后你能赏光来我的画廊么？”
“没问题，亲爱的好哥哥。”她回答道。
“你呢，王兄？”
“我会顺路来一次的。过会儿我得上朝，你知道的。”
“真遗憾。”罗伯特对丽贝诗晃了晃手指头，“半小时，不要迟到。”
“要我迟到啊，想都不用想。”
罗伯特匆匆离开。
厅里剩下兄妹俩。丽贝诗抓起威廉的手，紧握着，说：“你好吗，威廉？你看起来很累。”
“一点点。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我好多了，”他也握紧她的手，“见到你回来真好。我很想念你。”
“我也是啊。玛蕊莉怎么样？还有那些女孩儿们呢？”
“都好。你肯定不会相信连安妮都长大成人了。还有艾瑟妮，已经订了婚！明天生日会上你就能见到她。”
“嗯，”她的眼睛扑闪扑闪，有些害羞地说，“威廉，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不过我要先得到你的允诺。你要答应我不会因为此事而妨碍艾瑟妮的生日会。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可以。我希望不是什么严肃的事。”
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就是严肃的事。至少我希望是。”
 
玛蕊莉·戴尔，克洛史尼的王后，就在丽贝诗要向威廉说什么的时候，离开了窥视孔。她不想窃听这对兄妹私语。
她无声无息地挤过狭窄的通道，穿着丝袜的脚悄悄滑过平坦的石板，爬进一块隐秘的红色橡木嵌板上面的小房间，然后走下布蕾娜神像后面的楼梯，最后通过一道上了锁的秘门，这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在几近黑暗中，她歇息了一会儿，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又去了墙壁里。”
这个女人的声音吓了玛蕊莉一跳。整间屋子都被她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丝毫光线。
“依伦？”
“你怎么做起我的工作来了？我才是间谍，你是王后。”
“我很无聊，而你又不在。我得到消息说护法已经回来了。我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如何？”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在知道我的女儿之一被定为储君后有些激动。另外，你听说过有关盐标寒沙军队的事吗？”
“不甚明了，”依伦说，“不过寒沙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会很快采取行动的。”
“哪种行动？”
“克洛史尼在年内就会卷入战事，这点我敢确定，”依伦回答道，“但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在受训修女之间，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
玛蕊莉听到这句话后显得有些踌躇。依伦是个非常特别的杀手，受训于教会，而受聘于贵族。
“你是担忧我们的命运？”她问，“寒沙难道会胆大包天地利用受训修女来谋害我们？”
“不是——也是。他们不会雇佣我的姐妹们，因为那样会招致教会的愤怒。可是，仍然有许多其他人会为此卖命。现在寒沙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这样一种氛围里，他们几乎都认为克洛史尼的国王死有余辜。”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里面有种异样的风气。大家都对新的谋杀方法津津乐道，比如连许多受训修女都不知道的寅恪巫术，还有黠阴巫术。有的说，那些来自函丹或者其他国家的杀手，也许该对此负责。他们认为，在海外或许有更加新奇的技艺存在。”
“所以你才担忧这些新的杀手会对我们家族不利？”
“对，我怕的就是这点。”依伦说。但她的语气却并不肯定。
玛蕊莉穿过房间。“那么采取任何你认为必须的措施，尤其是要保护好孩子们。”她说，“这是你现在所能告知我的全部吗？”
“是的。”
“帮我把蜡烛点上吧，另外叫人送一杯温好的葡萄酒来。今天通道里冷得够呛。”
“我们可以去日光室。外面阳光不错。”
“不过现在我宁愿待在这里。”
“悉听尊便。”
依伦走进前厅，对那里的女佣吩咐了几句后，拿着一根点燃的细烛回来了。温柔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比妆容更好地掩饰着她的年岁，她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女孩，面容也颇为精致。她有着一头直发，只是里面闪亮的几根银丝，有些刺眼地暴露了她年纪的真实。
她把细烛放到写字台旁。当房间里又点燃一根烛后，她的鱼尾纹出现了，一根根从眼角延伸开去。其他如前额、下颌，还有脖子上的皱纹，也都不情不愿地一一呈现出来。
玛蕊莉房间的一角，挂着她父亲的肖像，眼神严肃而慈祥。因在镀金装裱时给弄上了几颗污点，看起来并不如他本人亲切。
依伦点燃了第三根蜡烛，现在可以看清房间里有一张红色睡椅、一套女红工具、一张桌子，还有角落里玛蕊莉的一张床——不是与国王一起分享的那张，那在他们的婚房里——但不是她的床。她的床是用莱芮高地的白色雪松制成，顶上罩着黑布，布上有数颗银色的星星。这是她从孩提时代便用惯的床，陪伴她在每个夜晚进入梦乡。
第四根蜡烛把所有的阴影都赶了出去，恢复了房间里各种物什的本来面貌。
“你多少岁了，依伦？”玛蕊莉问，“确切地说是多少？”
依伦抬起头道：“你能问这个真让我高兴。怎么不问我有几个孩子呢？”
“在你离开修女院以后我就认识了你。那时候我八岁，你呢？”
“二十岁。做做算术题好了。”
“我现在三十八，”玛蕊莉回答道，“所以你五十了。”
“没错，五十了。”依伦回答道。
“但根本看不出来。”
依伦耸耸肩道：“如果一个人生来就不是大美人的话，她便很少会受到岁月的威胁。”
玛蕊莉蹙眉道：“我从来都不认为你不好看。”
“你在这事上是顶呱呱的权威。你常常说你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但从十三岁起你的美貌就已经闻名天下了。一个成天湮没在赞美与羡慕之中，没有经历过屈就与服从的人，还能怎样呢？”
玛蕊莉苦笑道：“的确不能怎样，相信你也知道，表姐。然而人们谦逊礼貌的外在，是可以培养的。如果这样的外在保持得够久，或许哪天就成真了呢。你说得没错，岁月会盗走美丽，但等到一个人足够老的时候，我相信，虚伪做作的礼貌一定会成为货真价实的谦逊。”
“王后陛下，依伦女士，打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门帘背后传出。是她的女仆尤娜，一个有着一头柔软细发的小巧女孩，“酒已备好。”
“端进来，尤娜。”
“遵命，王后陛下。”
女孩儿把敞口酒罐放在托盘的中央，两旁各置了一个杯子。柑橘花与丁香的优雅气息，随着热腾腾的蒸汽飘溢出来。
“你多大了，尤娜？”玛蕊莉问。
“十一岁了，王后陛下。”
“多美好的年纪。甚至连我的安妮在这个年纪时也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女仆鞠了一躬。
“你可以走了，尤娜。”
“多谢王后陛下。”
依伦倒出一些酒先尝了尝。片刻后点点头，接着为玛蕊莉也倒了一些。
“怎么突然对别人的年纪这么感兴趣了？”依伦问，“你又见到你的丈夫跟他的情人在一起了吗？我真不该告诉你那条通往他房间的秘密通道。”
“我从没见过。”
“我见过。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万状的可怜虫。他根本就赶不上年轻的艾丽思·贝利的步调。”
玛蕊莉捂住耳朵道：“我不听！”
“更糟的是，葛兰夫人已经开始抱怨他对艾丽思的殷勤了。”
玛蕊莉松了手道：“什么！那个老娼妓敢抱怨别人？”
“不然你以为呢？”依伦问。
玛蕊莉苦笑道：“我可怜的调情高手威廉，真让我感到对他不起啊。难不成你认为我还会去为了葛兰的那些私生子自讨没趣？”
“那样就更有趣了。艾丽思消磨他的身子，葛兰嚼他的耳根子，而你则来收拾残局。兴许不会太难。”
玛蕊莉耸耸肩道：“我会伤他的脑子。不过他看起来……今天在白鸽大厅见到他时，有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他会崩溃。他似乎不仅仅只是疲倦，就像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一般。如果寒沙真的挑起战事的话……噢不！最好我还是做个让他可以依靠的人。”
“你一直都是，”依伦指出这点来，“安波芮·葛兰打的是你皇后宝座的主意，但没有谁比她更不配的了。艾丽思，还有些更年轻的，她们只想……容我说的话，大概只想做鸟笼里的金丝雀吧？正是葛兰所满意的安置。但你——你是王后，却对此不闻不问。”
玛蕊莉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完全退去。她低头看自己酒杯里的酒，近处的烛焰倒映在里面，像一条鱼。
“即便都是真的，”她喃喃道，“我对那个混蛋也是有所期待的。”
“期待他的爱？”依伦嘲弄地说，“在你这个年纪？”
“我们曾相爱过。不是刚刚结合之时，而是那以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彼此热恋，你知道的吧？”
依伦勉强点点头，加了一句：“他仍然爱着你。”
“比之葛兰呢？你认为？”
“更深更切。”
“但并不是肉体方面的爱。”
“我想，他面对你时，会感觉内疚，所以次次都避开。”
玛蕊莉不知从哪里拽了个小小的微笑出来挂在脸上：“我就要他内疚。”
依伦眉毛一挑：“你从没想过也找个情人？”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依伦转了转眼珠：“求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好不好？刚才已经对我的‘高龄’评论了一大番。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了。”
“哦，好。那我告诉你，我考虑过，而且现在也没放弃。”
“但不会去做？”
“我觉得考虑一件事要比去执行一件事有趣多了，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
依伦吮了一口酒，凑近问道：“你考虑的是谁？告诉我吧。是勃鲁·阿文利家的年轻男爵？”
“不是。这个话题已经够了，”玛蕊莉感觉面颊发烫，“你告诉我。我的女儿们今天又做了些什么淘气的事？”
依伦叹了口气伸直肩膀道：“法丝缇娅是位完美的公主。艾瑟妮跟她的女仆们一直笑个不停，她们在对她的洞房之夜做一些无稽的猜想。”
“噢，天哪。是该跟她谈谈了。”
“法丝缇娅能胜任。”
“法丝缇娅已经帮我做了太多本该我自己做的事。还有呢？安妮怎样？”
“我们……又让她逃走了。”
“当然。你想她在搞什么鬼？是恋爱了？”
“一个月前不是的。她只是不偷跑不舒服，跟平常一样。去骑马喝酒。但现在，我不太肯定。我想她可能遇到了某个谁。”
“那我也要跟她谈谈了。”她叹了口气，“我不能让事情太出格。否则等她结婚时可就麻烦了。”
“她不需要结婚，”依伦轻言道，“她是你最小的女儿。你可以送她去瑟苦拉院长那里，至少待个几年。很快，你的家族里就会需要一个新的……”
“一个新的你？你打算去死？”
“不。不过此后几年，我会……难以胜任更艰难的任务了。”
“可是安妮，要她去做杀手？”
“她已经很有这方面的才能了，甚至能躲过我。就算她不立誓，这些技艺还是很有用的。惩戒对她有好处，而且瑟苦拉院长能把她跟年轻男人分隔得远远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玛蕊莉点点头道：“我会考虑此事的。真的不得不那么严苛？”
依伦点头道：“安妮一直是你最宠爱的孩子。”
“能看得出来？”
“一点点。但我知道。法丝缇娅也知道。只是安妮自己不知道。”
“好。她不会知道。”她顿了顿，“如果把她送走，她会恨我的。”
“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永远。”
玛蕊莉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我讨厌这些事。让我再考虑一下，依伦。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现在呢？再喝点酒？”
“不了。你是对的，我们去阳光室玩九子棋吧。”她再次微笑道，“邀上艾丽思·贝利。我想看她扭捏的姿态。”

第七章 世凯石冈
斯蒂芬·戴瑞格边骑马边在脑中构思着一篇论文，题名为《关于普通守林兽的乖僻行径与粗陋举止的考察报告》。
这个浑身是刺的生物脾气暴躁、情绪恶劣、体味刺鼻，它绝不容许仁慈慷慨、温文尔雅的人们靠近。礼貌让其恼火，亲切使其愤激，理性也只能博得它的雷霆之怒，就像一只窃蜜的黑熊，发现一只蜜蜂飞进了它的——
“让你的马停一会儿。”御林看守粗暴地命令道。
它主要依靠呼噜、咆哮与大放响屁等手段来与外界沟通。在这些方式中，后者是最能让人理解的，尽管没有人会为言语而困惑——
“我叫你停下。”埃斯帕已经止住了自己坐骑的脚步，俘虏们的坐骑也已经停住。
“为何？”
随后斯蒂芬明白了原委。因为御林看守好像听到了什么，或者是正专心地想听到什么。
“那是？”
“如果你保持安静，或许我会弄清的。”
斯蒂芬竖起自己的耳朵，但除了林间沙沙的风声之外，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也听不见啊。”
“我也是。”鲍尔咕哝道，他是绑架斯蒂芬的凶手之一。
“你给我闭嘴！”埃斯帕·怀特对鲍尔说道，然后驱马一阵小跑。“跟上来，我要在日落前到达世凯石冈。”
“世凯石冈？那是什么？”斯蒂芬问。
“是个我想在日落前到达的地方。”御林看守回答道。
“是个你可以操野熊的地方？”鲍尔问。
为此，鲍尔得到了一副手铐，过了片刻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斯蒂芬喜欢马儿，十分喜欢。他孩提时代养过一匹名叫“发现者”的马儿。最辉煌的他最珍视的记忆之一就是跟朋友一起假扮维吉尼亚的骑士，把横穿他父亲的田地，当作横扫司皋斯罗羿的防御阵地。
他喜欢奔跑的马儿，喜欢疾驰的感觉；也喜欢它们安详恬静地漫步。
但他讨厌屁颠屁颠地小跑，那太痛苦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走一会儿又小跑一会儿。斯蒂芬因颠簸而灵感大发，他的论文已经添了好几页了。
他终于也听到了某种声响，就跟御林看守所说的一样，但此刻他宁愿什么也听不到。森林开始变暗，他甚至想象过每道阴影后面可能隐藏的凶险。那些阴影在无言地倾诉，而后被距离拉扯，逐渐变作虚无；远处低沉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挑战听觉能力的极限，折磨一段时间后，又毫无征兆地全部消失。他尽量对其不理不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论文第四章的创作上，小标题为“守林混蛋十分恼人的个人习惯”，但那些怪异的嚎叫或是狂吠，已经渗进他的脑子，根深蒂固。
“御林看守——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猎犬。”这是埃斯帕·怀特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扼要，惹人生气。不过稍后他又加了一句：“跟你说过你会听见的。”
斯蒂芬以前听过猎犬的叫声，但印象里没有那样的。“谁的猎犬？这是国王的森林！没有人住在这里！莫非它们是野生的？”
“并非野生，也并非像你所推断的那样。”
“那声音听起来刻毒，而且怪诞，”斯蒂芬折身上鞍，眉头紧锁，“你是什么意思，‘并非像我所推断的那样’？难道不是野生或者家养的问题？”
御林看守耸了耸肩。这时，一个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加入了狂吠阵营，比刚才近了许多。斯蒂芬的胃缩紧了。“它们会在夜里停下来吗？我们是否应该上树，或者——”
“尿臭的圣者啊！”那个红头发的山贼艾肯气喘吁吁地说，“那是狰狞怪与它的猎犬！”
“安静，”埃斯帕说，“你会吓坏这孩子。”
“你指的什么？艾肯？”斯蒂芬问。
这山贼的脸变得煞白，甚至上面的雀斑都不见了。“肯定是独眼狰狞！它猎取森林里迷路的孤魂野鬼。噢，圣者啊，别让它靠近我！我从没故意伤害任何人！”
斯蒂芬不太清楚狰狞是谁，但在他祖父讲述的一些故事中，提到了题为半人半兽的受诅咒的圣者“长角”率领的一群夜间出没的恶鬼。斯蒂芬从没有查阅核对过“圣长角”的合理性，不知道它是否为教会所承认，也不知道它是否只存在于传说里。此刻的他后悔莫及。
“他在说什么？他说得对吗？”斯蒂芬问御林看守。
埃斯帕耸耸肩，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安。他回答道：“可能吧。”
“尿臭的圣者！”艾肯号啕大哭道，“放我自由！”
“你的嘴巴也想被封？”御林看守不耐烦地说。
“你从不相信有那样的生物，”斯蒂芬对着埃斯帕晃晃手指，反驳道，“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很了解你了。”
“好吧，没错，我是不信。骑快点儿。”
语毕，这位御林看守的表情已经几近惊惧了，至少在斯蒂芬看来是这样。他没有遇到过比埃斯帕·怀特更加单调乏味的人，如果连他都会恐惧的话……不经意间，似乎有一阵刺骨的冰凉“嗖”地钻入斯蒂芬的骨髓。
埃斯帕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听到过那些狗吠，但从来没见过。有次它们笔直地逼近我，我就把箭搭上了弓弦，静静地等。就在那时听到了它们的叫声——就在我的头顶，在夜空里。我发誓，那是它们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
“听——它们在朝我们走来。马上就会看到了。别轻举妄动。”
“真是段完美的胡扯，”斯蒂芬声音嘶哑，“我不——”
“可怜可怜我，让我下来！”艾肯哀求道，“如果是狰狞怪，我们就该平躺在路上，不然就都得送命！”
“如果是它，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给它省点麻烦。”埃斯帕抚弄着匕首的骨柄咕哝道，“毕竟该死的灵魂才最能博得它的欢心，而且最好是那些没有皮肉骨头等负担的。所以闭上你的臭嘴，堵住你的霉运，否则我把你大卸八块拿去送它！”
艾肯顿时止住了呜咽。他们开始等待，猎犬越来越近。
斯蒂芬握着缰绳的手指在颤抖。他希望颤抖能够停止，希望恐惧能随风而去。林间的天空也快黑了。树林里已经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巨大漆黑的东西在路上轰然炸开，斯蒂芬尖叫了一声。坐骑向路旁跳开，而他自己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里面出现了绿莹莹的眼睛和扭曲的尖角。他又尖叫了一声，猛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缰绳，他的马逆时针打起转来，如同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
接着，那些獒犬闯进了道路，嘴里尖尖的犬齿折射着寒光。斯蒂芬的耳朵被它们近在咫尺的嚎叫声折磨得苦不堪言。更可怕的是，它们开始包围马匹和人，就跟追到了猎物一般，而且圈子越缩越紧。
“圣者啊，保佑我们吧！”斯蒂芬大声叫喊，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到积满落叶的地面。
他抬起头时，看到林间有一人一马正大步流星地奔来。说他是人，是因为有人的体形，容貌却是百分百的兽面，圆球般亮闪闪的眼睛，还有乱蓬蓬的暗淡毛发。
“圣者啊！”斯蒂芬记起“被诅咒的神角”，再次喊叫道。
“是狰狞怪！”艾肯尖叫道。
“你好，埃斯帕。”这位兽面人用纯正的人类语言说道，“我希望你过得愉快。你几乎让我损失了一只牡鹿。”
“噢，你几乎让世界损失了一位祭司。瞧瞧那个男孩，他差点儿被你吓死了。”
“真抱歉。你把我当成了谁呢，孩子？狰狞怪？”
“啊？”斯蒂芬有些气结。对方走得更近了，这时斯蒂芬意识到他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只不过胡须浓密蓬乱了些，头发粗糙且长了一些。
“呃，他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埃斯帕介绍道，“他的那张两千年前的地图说没有人居住在国王的森林里，所以你除了是狰狞怪之外还能是谁呢？”
大胡子坐在鞍上微微一倾身，算是鞠躬。
“西门·卢克华，愿为您效劳。”他自我介绍说。
“是西门爵士。”埃斯帕强调道。
“很久以前是，”西门的语调里藏不住悲凉寂寞，“很久很久以前。”
 
世凯石冈在斯蒂芬的地图上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影子，但它就如同夜里的每道阴影一般实实在在。
“是五百年前的高特王修筑的。”当他们终于到达山顶要塞时，西门爵士这样解释道，语调依然忧郁，“他们说高特是个疯子，建了据点要塞却不用来对付敌人，而去防备什么幻灵和另外一些死去的东西。现在那只不过是皇家的一间山林小屋。”
朦胧的月光中，斯蒂芬只能辨清大致的轮廓，不过仅从轮廓他便看出，那的确像是出自一个疯子之手。它并不大，却耸立着诡异的尖顶，还有一些莫名的角塔，毫无协调感地兀自突出。
“我开始怀疑，说不定高特根本就没疯。”卢克华补充道，声音小了些。
“你是什么意思？”埃斯帕·怀特问道。
“这两人怎么处置？”西门避开话题。
“需要一间牢房，”御林看守说，“等待国王的审判——呃，他是下个月来吧？”
“我们是无辜的！”艾肯虚弱地宣称道。
西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得把他们喂到那个时候？”
“随你便好了。我都差点把他们丢了喂狼，不过我猜他们可能会乖乖地回答几个关于其他事件的问题。”
“其他事件？”西门说，“不管怎样，埃斯帕，你来了我很高兴。谢天谢地你回应了我的召唤。”
“你的什么？”
“布赖恩。我让布赖恩去找你回来。”
“布赖恩？我从没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我让他去考比村。”
“嚯，他肯定没找到我，但也没听说他留过任何话啊。”
他们走进一座狭窄的塔，穿过一个霉臭的小庭院。在此，西门把两名囚犯和马匹交给了一个名叫伊萨恩的壮汉。他们继续往里走，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厅，里面的布置一如寻常的乡村风格。斯蒂芬注意到那些架子，每隔四五个才有一个装有火把。一个老仆，穿了白绿相间的制服，过来给他们请安。
“打猎的收获怎么样啊，阁下？”他问。
“途中折了回来，”西门爵士说，“因为碰到了一位老朋友。能不能叫安福茜找点东西来把这张老餐桌装饰一下？”
“我想她很快就能办好。怀特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再次光临。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欢迎光临我们的世凯石冈。”
“我也很高兴，维黑。”埃斯帕回答道。
“谢谢你。”斯蒂芬应付道。
“我这就去为你们取一些奶酪来。”
“谢了，维黑。”西门爵士说完，老仆就告退了。他转向斯蒂芬：“欢迎光临威廉国王的猎游落脚处，也是整个王国最最穷困潦倒、吃力不讨好的男爵的领地。”
“我们的东道主在宫廷上稍微有些失宠。”埃斯帕解释道。
“天空也稍微有点蓝啊。”头发蓬乱的骑士回答道。在有光的地方，他一点也不让人感觉害怕；他看起来憔悴、悲哀，而且苍老。“埃斯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瑟夫莱离开了森林。”
“在考比村我见过主母瑟丝一族。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事。”
“不只是那些敞篷车露营者。所有人，所有的瑟夫莱都离开了。”
“连哈喇族也是？”
“全部。”
“那敢情好。我二十年前就在想方设法要把那些哈喇族人赶出森林，现在他们竟然乖乖地自己走了？真难以置信。你能确定？”
“他们自己跟我说的。而且还警告我也离开。”
“警告你？”
西门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问：“如果布赖恩并没找到你，那你为何要来呢？”
“有个男孩子闯到考比村来，声称他的所有家人在塔夫河畔被穿着宫廷服色的人所杀。我就为调查此事而来。在路上碰到了这个小祭司，还有绑架他的几个人。因为没法儿把他们拖来拽去的，所以便带他们来老朋友你这儿了。”
“塔夫河畔！原来又有一案。”
“你是什么意思，‘又有一案’？”
“离我这里两里格远的南方，有一个伐木林场，也被杀得只剩一人。我们二十天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另外，一些补锅匠在去维吉尼亚的路上，也同样被害。有十人之多。”
“他们有没有国王的通行许可？”埃斯帕问。
“一个也没有，都是不法入林的。”
“这么说来，有人在替我干活儿啊。”
斯蒂芬再也忍不住了：“那就是你的工作？谋杀伐木工？”
“不是我想杀，孩子，是国王的法律。如果御林对每个人都开放的话，你认为撑得了多久？恐怕过不了多久，这林子便是捕兽者、烧炭工、伐木工和自耕农的天下了，王族们到哪里打猎去？”
“可那是谋杀啊。”
“孩子，我不杀伐木工，除非他们要杀我，而且有时候即便他们要杀我，我也不会杀他们。我只拘捕他们，把他们关在某个地方，等候国王的审判。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通常只是把他们吓走。我刚才想说的只不过是那些被害者的相通之处，首先，他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事儿让我愤怒，而不是欢喜。这片森林是我的管辖范围，是我的地盘！”
“可是，布赖恩失踪了，”西门说，“他是我的人。虽然我可能是王国里最不受恩宠的骑士，但我仍然握有留守这里的特权，仍然有权跟我的家人在一起。”
这时维黑进来了，奉上一个盛了奶酪的大瓷盘、一罐蜂蜜酒和几个杯子。斯蒂芬忽然感觉饥肠辘辘。他先文质彬彬地咬了一小口辛辣而柔软的奶酪，随后便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蜂蜜酒也香甜可口，味如丁香。
埃斯帕·怀特也吃了。只有大胡子骑士似乎没什么胃口。
“我想他们并不是人杀的。”西门轻轻地吐出一句。
“那会是什么？”御林看守嘴里满塞着食物，口齿不清地问，“熊？狼？”
“我想是荆棘王杀了他们。”
御林看守瞪了他半晌，接着哼了一声：“你一定是听瑟夫莱说的，绝对是他们。”
“谁是荆棘王？”斯蒂芬问。
“是你们民间传说里又一位主角。”御林看守嘲弄道。
“以前我也那么想，”西门说，“但现在，我不知道。我们发现的那些死者——”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向上看了看，“那些死去的伐木工，他们有两种。他们露营地上的死者，只是平躺着，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剑伤，没有抓痕，也没有箭孔。而且尸体保存完好，没有被兽类啃噬或者被鸟类啄食。露营地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所有的鸡、狗、松鼠，还有溪流里面的鱼，都死了。”
“另外一些死者在那附近的隐秘场所里，你知道吗？是一座有古圣殿的小山。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另外一些伐木工，或者说一些死者残骸。他们是被慢慢折磨拷打致死的，用的都是最卑鄙下流的手段。”
斯蒂芬注意到御林看守的脸上滑过某种表情，但很快被隐藏了起来。“足迹呢？”御林看守问，“有没有足迹？”
“有。像猫爪的印痕，但大了许多。还有人的足迹。”
“你碰过那些印痕吗？”
真是奇妙的疑问，斯蒂芬想。但老骑士却点了点头，道：“我碰过其中的一具尸体。”他伸出他的手，上面少了两根手指，而且似乎刚刚换过绷带。“在腐蚀深入整个手臂之前，我不得不砍掉它们。”他愁容满面，“埃斯帕·怀特，我熟悉你的表情。你像是也知道一些情况吧？”
“在来的路上我也偶遇过那样一个印痕，”埃斯帕说，“这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形。”
“瑟夫莱的历史久远，埃斯帕，特别是哈喇族。他们知道很多东西。他们说狮鹫卷土重来了。还有它们的统治者，潜遁于林中的所有邪恶之首，也就是荆棘王。如果狮鹫苏醒了，荆棘王也就苏醒了，或者说很快就会苏醒了。那些狮鹫，会听从他的吩咐做任何事。”
“狮鹫！”埃斯帕重复道。这个词自他的口中说出来有些近似于“极其荒唐”的发音。
“能多告诉我些吗？”斯蒂芬问，“我也许可以帮点儿忙。”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御林看守粗鲁地回答道，“明天你继续你的德易修道院之旅，继续玩你的地图游戏陶醉在你的故事里面好了。”
斯蒂芬涨红了脸，他因愤懑而语塞。那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的傲慢自大？！
“荆棘王一直都在这里，”西门爵士轻言道，“早于黑霸，也早于魔战，甚至早于司皋魔掌权的时代。他早就存在着。年复一年，沉睡不起，直到有什么惊扰了他的睡眠，这才醒来。”
他望着斯蒂芬，眼中潮湿。“虽然大部分人已经忘却，但这才是国王森林存在的真正理由。不是专门为伊斯冷的什么王室权贵提供的辽阔猎场，不是的！当荆棘王被唤醒时，他会很不高兴。”他抓住埃斯帕的手臂道，“你还记得吗，那个古老的传说？在司皋魔被屠戮，克洛史尼政权建立的时候，荆棘王与‘无手’弗拉提蒙之间签订的一个契约。契约上说，森林是属于他的，包括从易河到海边，从仙兔山到灰巫城。如果这一片森林不被触犯的话，弗拉提蒙和他的子孙们可以拥有剩下的地盘。”
“但是如果契约被毁，所有的生命都会毁灭，而且荆棘王会利用我们的白骨与尸身培育一片新的腐林。我们说这是国王的森林，你留心了吗，这个国王不是指的克洛史尼的国王，而是指的那个真正的王，永不泯灭的王，狮鹫的王。”
“西门——”埃斯帕开口道。
“我们撕毁了巫雷提门的远古誓约。无论何处，边界都是模糊的。无论何地，树木都在被砍被伐。他醒了，而且心绪很糟。”
“西门，一定是瑟夫莱搅乱了你的脑子。那些都只不过是老掉牙的传说而已，并不比会说话的熊和会在陆地上走的魔法船高明多少。我承认这是有些奇怪，有些危险。但我一定会找出凶手，并绳之以法。这就是所有事件的终结。”
西门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更深层的谈话被打断了，因为一位朴素却神采飞扬的中年女子与两位年轻姑娘端来了丰盛的美食。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馅饼，一盘烤乳鸽，几盘黑面包。两位姑娘没有言语，走得匆忙，只那位中年女子背了手向三位致意。
“呃，你好，埃斯帕；还有，年轻的先生，无论你是谁，晚上好。我的名字叫安福茜。为了款待来宾我们都差点累死了，不过我真心希望这些食物能合你们的口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什么都可以——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们解决。我虽然无法许诺，但是会尽心竭力的。”
“安福茜女士，你带来的任何食物都会很合我们的口味，我敢肯定。”斯蒂芬记起他的礼节，于是这样说道。
“野味儿不够。”西门嘀咕了一句。
“他又在唠叨什么世界末日了吧？”安福茜道，继而转向西门，“瞧你自己，西门大人，你根本就没碰过你的酒。喝了它！我特意调配了香草在里面，希望能振奋一下你的情绪。”
“不用费心。”
“你们俩别在意他的嘀咕，他这样已经有数月了。现在他需要的是一次国外旅行，不过我没法说服他。”
“我哪里也不去，这里需要我。”西门坚持道。
“那只会使这里越变越晦暗。你们俩吃啊，如果不够再添。”
馅饼里夹有鹿肉、野猪肉和接骨木果，对斯蒂芬来说味道有些过于强烈。但那些烤乳鸽，里面填满了迷迭香、马郁兰和猪肝，非常美味可口。
“明天我要去塔夫河畔，”埃斯帕肯定地说，“所以现在你就依了安福茜，喝掉你的酒。”
“那你就去吧，你会明白的。”老骑士说。他终于吮了一口酒，开始时心不在焉，但似乎越喝越有滋味，到了后来简直是在牛饮了。夜晚的时间在悄悄流逝，有更多他的家人加入了进来；这座塔内，看样子一共有二十位居民。不到一个小时，餐桌便拥挤不堪了，上面的馅饼、烤乳猪、鹌鹑和烤鸭，叠了一盘又一盘。所以斯蒂芬很是怀疑，当野味儿并非不够时，他们怎么吃得了。气氛开始变得喧嚣，孩子们和狗在自顾自地玩耍。老骑士那番世界末日的宣言，也销声匿迹，不再有任何感染力。
不过，它仍然困扰着斯蒂芬，另外御林看守的坏脾气，更让他烦忧不已。他的每一句发言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驳回。所以当蜂蜜酒的酒劲最终使他鼓起勇气时，他倾身去问埃斯帕·怀特。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御林看守蹙起了眉头。斯蒂芬猜想这位年长者大概又会叫他安静些，所以决定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听着，”斯蒂芬贸然道，“我知道你不大重视我。认为我毫无用处。但是我并非无用，我可以提供帮助。”
“哦？你那两千岁的地图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斯蒂芬的嘴唇绷紧了：“我明白。你是怕我知道的比你多。你怕我可能知道一些该死的兴许会有用的事情。”
当这些词从他的嘴里颠三倒四地蹦出来时，斯蒂芬已经知道蜂蜜酒会带给自己一个极为糟糕的结局。不过斯蒂芬实在是醉得厉害，醉得不知天高地厚。他自己并不为这些言语后悔，谁让那个御林看守太自以为是了。
但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埃斯帕大笑了起来。“我不知道的多着呢，”他承认道，“继续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斯蒂芬大吃一惊：“什么？”
“继续说！你对西门阁下的故事怎么看？”
“噢，”一瞬间，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埃斯帕，接着又变回了一个，“我并不相信。”斯蒂芬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御林看守扬了扬眉毛：“真的？”
“真的。首先，里面有太多的细节并不确凿。比如说那个什么弗拉提蒙。克洛史尼又不是他建立的，他甚至不是克洛塔尼人，克洛塔尼是给克洛史尼王国命名的部族。弗拉提蒙是波郭人，他征服的是弥登地区的某个小国，只维持了仅仅半个世纪，最后在第一次魔战之际，被黑稽王给吞了。”
“其耻……其次，那些古老的森林之魔——它们有惩戒整个世界的魔力——而所有这些观念，都被写进了教会的教条里。在教条里，它们的确有力量，而且教会容忍它们被尊称为圣者，或者天使，或者神灵，只要那些叫法能够取悦当地习俗——但实际上，它们都是伪……伪……为唯一的教会服务。不需要说得太复杂，不过——”
“不过你之前说过这些传说里传载着真实。是否那些真实只有在跟你的教会不冲突的情况下才叫做真实？”
“也是你的教会。”斯蒂芬忽然表情疑惑。御林看守会不会是异教徒呢？
“就算是，那又怎样？”
“答案不能简单地归纳为是或不是。我刚刚想起了一个维吉尼亚的神话故事，一位叫绿叶男爵的人物一直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沉睡着，他醒来后报复了所有在森林里作恶的人和事。非常……呃……非常像荆棘王。或许绿叶男爵与荆棘王，两者都是同一位真人的写照——或许是一位早期的巫王，甚至也可能是幸存的某个司皋斯罗羿。
“但也可能本身就是个误会。总之，教会教导我们，圣爱华德要求垦荒与遗荒共存。所以每个城镇每一个村庄必须有一片神圣的火梓园，在火梓园里所有的植物都疯狂恣意地生长。所以，整个世界也必须有一大片不被侵扰的野生土地。在人们看来，国王的森林或许就是整个世界的火梓园，而荆棘王便是惩戒侵犯者的化身。”
“那么那些死人作何解释？还有狮鹫呢？”
斯蒂芬耸耸肩道：“凶手大概善于用毒吧？我不清楚，不过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你就是那个几天前还振振有词地为幽灵和鬼怪辩护的年轻人？是那个刚才还认为有狰狞怪在逼向自己的家伙？”
“我为教会的学问而辩护，为圣爱华德承认的东西而辩护。死者的确是有灵魂的，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幽灵，各种源于光明或是黑暗的生物。所有这一切都被教会所承认，而且被分门别类，被命名。不过你的荆棘王不在里面。”
“狮鹫——我不敢说。或许，是司皋斯罗羿或者巫王创造出来的某种凶猛残忍的工具，用来随意使唤的。某些也有可能仍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存活着。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那西门大人所说的那个山上的隐秘场所呢，我知道教会在上面建造神殿。”
“在教会里，我们用另一个古代术语——圣堕。也就是地上圣者力量的寄存地。祭司们通过参拜圣堕来与圣者沟通，从而集聚圣洁的灵气来净化自身。所以，我们在上面建立神殿，用作标记，同时也是为了保证来参拜的人有正确的心态。不过，教会只供奉活的圣堕，而对死的不闻不问。”
“还有死的圣堕？”
“每一处圣堕都是一位圣者寄存其部分力量与美德的场所。时间隔得长了，那些便会消退。而一旦消退，圣堕就失了神圣，教会也就会终止供奉。御林里的绝大部分圣堕都是死的。可是，无论是死是活，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用人来祭祀圣堕的——即便是异教徒也没有。至少，数世纪以来都没有。”
“等等。这么说来，数世纪以前是有的啰？”
“巫王战争时期，最肮脏的男巫用战俘来祭祀九位受诅圣者。不过两件事根本就毫无关联。”
埃斯帕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抬头问道：“为什么无关？”
“因为战争结束，那类祭祀也就结束了。教会一直没有放松对那种罪恶的警惕。”
“啊，”埃斯帕吞了一口蜂蜜酒，点头道，“多谢了，凯普·查文·戴瑞格先生。你好歹给了我点儿可以思考的东西。”
“真的吗？”
“我喝了太多的蜂蜜酒。”
“无论如何，感谢你的聆听。”
御林看守耸耸肩：“你明天出发去德易修道院吧。”
“稍等几天也无妨，我可以跟你去那条小溪——”
御林看守摇了摇头：“那你是存心要我再次看见你刚吃下去的这顿饭？现场少不了尸体。我想还是不领你的情为好，我一个人也能做得很不错。”
“也是，你一定行。”斯蒂芬烛光似的摇曳着，把手伸向蜂蜜酒瓶。可不知何故，他算错了距离，等他回过神来时，酒已经溅了满桌，简直就是充满蜜香的洪水泛滥。
“安福茜！”埃斯帕叫道，“你能否把这个小家伙领到他的卧室里去？”
“我不是孩子！”斯蒂芬咕哝道。他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突然，他再也不想靠近傲慢自大的御林看守，不想待在沉闷的老骑士身旁，也不想看到任何其他的乡下人。
“跟我来，小家伙。”安福茜说完，牵起他的手。
他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跟了上去。烛光与喧嚣在他身后渐变渐弱。
“他是对的。”斯蒂芬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遥远而愤懑。
“谁是对的？”安福茜问。
“御林看守。我太没用，见血就晕。”
“埃斯帕很不错，恪尽职守。”安福茜说，“不过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我只不过想帮忙而已。”
安福茜领他到了房间，用手里的蜡烛点燃了壁烛台。他重重地一屁股坐到床上，看到安福茜宽阔而安详的脸在俯视着自己。
“跟着埃斯帕的幽灵已经够多了，伙计。他不会愿意让你也加入。我想他是因为喜欢你。”
“他恨我。”
“我不信。”她温柔地说，“这世界上埃斯帕只恨一个人，但那个人肯定不是你。好了，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要出发么？”
“嗯。”斯蒂芬说。
“那么明天早餐时见。”
 
第二天斯蒂芬醒来时，感觉头疼得像炸开了似的。埃斯帕·怀特已经离开多时。西门阁下提供给他两匹马，另外还有一位作为向导的年轻猎人，并祝福他一路平安。安福茜给了他一袋面包、奶酪和蜂蜜酒，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的头疼好些之后，心情自然也恢复了。毕竟，两天之内，他就会最终到达德易修道院，好心绪是必要条件。他将在那个修道院里开始新的工作，他的学识也会在那里得到肯定、赏识与犒劳。而且，德易藏书塔是世上最完整的藏书塔之一，他也将拥有接近它的权利。
一个月前从凯普·查文出发时所感受到的殷切渴望，现在又失而复得。山贼、绑架，还有粗鲁的御林看守等等，全被那股殷切湮没了。远离麻烦困扰真是舒心之至。他经历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再遇见麻烦事呢？

第八章 黑色玫瑰
安妮内心涌起一阵轻柔的悸动，一阵夜风自海面吹来——温暖、湿重而腥咸。空气也似乎跟着雨雾往下沉。月亮在烟云中时隐时现。她的周围，一排排整齐的苹果树正在风中优雅地摇曳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城墙上有两个哨兵在谈话，但听不清他们谈的是什么。
她感觉稍稍有些眩晕。自那次造访墓城后，这种轻度的眩晕便时有发生。她在一棵树下徘徊往复，而后倚了树干微微喘息，清新的苹果花香染遍她的发髻。她取出一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是一个小马倌在她牵飞毛腿回去时递给她的。
 
第十次钟声敲响时西城门果园见。
——罗
 
“你可真灵啊，维吉尼亚。”她自言自语道。
尽管法丝缇娅仿佛并未受到圣塞尔的任何影响。
现在绝对应该到十点了，难道他们忘了去敲？
其实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要是他不来，将会怎样？即便他来了，也可能只是一个无情的玩笑而已，其他的骑士和马倌都会拿这个话柄来取笑她。真蠢，她了解他什么？
什么都不了解！
她紧张地扯了扯自己的维特利安浮花织锦礼裙，越来越觉得自己蠢不堪言。
忽然她惊得汗毛直立。在变幻无常的月光下，一个高大而黝黑的影子就在离她最近的那棵树的枝干上移动。
“她，如梦似幻，宛如林间空地里一位翩翩的仙女，一尘不染。”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罗德里克？”
就在她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奥古斯特塔上的钟声刚好敲响。接着那道长长的影子从树上飞身而落，着地时轻巧稳健。
“愿为您效劳。”影子鞠了一躬。
“吓死我了，”安妮说，“你在做骑士前难道是小偷？肯定不是诗人。”
“你这样说让我很受伤，公主殿下。”
“那去看医生或者女巫医好了。有事儿吗，罗德里克？”
他走到月光下，眼帘低垂，如同象牙雕刻的一般。“除了马裤，我想看你穿其他的衣服。”
“你说你在宫里见过我。”
“是的。不过现在的你更可爱。”
“因为这里光线暗淡？”
“不。是因为现在我见到了你，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猜你想再吻我。”
“呃不，完全不是。我想让你吻我。”
“可我们才刚刚见面！”
“没错，而且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他贸然拉起她的手说，“你是那个像疯子一样跳到迂廊上的人，还需要什么小心谨慎呢，公主殿下？我吻了你，我知道你也喜欢。如果我有什么不对，跟我说，我走就是。但如果我没错……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
安妮双臂交叠，昂起头来，想找到一个好的回答。但他根本不给她时间考虑。
“送你这个。”他拿出一件东西。她接过来，发现是一朵花。
“我帮你把上面的刺摘了，”他说，“是一朵黑色玫瑰。”
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你在哪儿找到的？”
“一位船长那里。他从莱芮带过来的。”
安妮嗅了嗅黑色玫瑰的奇异芬芳，有些似洋李，也有些像茴芹。“它们只在莱芮生长，”她告诉他说，“母后成天都提到它们，但我却从未见过。”
“呃，”罗德里克把身子挪得更近了些，“我拿它来是为了让你高兴，而不是让你回忆母亲的。”
“嘘！别这么大声。”
“我不怕。”罗德里克说。
“你会怕的。如果我俩在这里被人撞见，你知道你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可我们不会被撞见啊。”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揽进自己怀里。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怪怪的，什么都不能想，就好像脑子给冻坏了似的，什么也都理解不了。他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从自己的唇上感受到他的气息。
“吻我。”他耳语道。
接着她吻了他。一阵如海浪澎湃般的声响塞住了她的耳朵。她能感觉他坚实的背部，亚麻衬衫下炙热发烫的肌肉。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抚摸她的耳根，而后凑上自己的唇，压住了她的。开始小心翼翼，继而大胆，继而贪婪。
当他的唇滑落到她脖子上时，她的所有对于文字措辞的感觉全都消融殆尽。他像是说了些什么，但完全听不清。她差点叫出声来。如果护卫们听到的话——噢，天知道他俩会怎样。事态严重！她几乎听见了她母亲的声音……
“安妮，安——妮——！”有人在叫她。
“是谁？谁在那里？”罗德里克喘息道。
“我的侍女，奥丝姹。我——”
他又吻了她。“遣她走。”他咬着她的耳垂道。这弄得她又酥又痒，咯咯轻笑起来。
“唔，不。我不能。我姐姐法丝缇娅很快就会去查我的卧室，如果我不在她会拉响警铃的。奥丝姹一直帮我注意着时间。她叫我，我就得走。”
“没事的，别走。”
“有事！我们还可以再见。”
“我等不及。”
“明天是我二姐的生日。我得去准备一下。奥丝姹可以为我们传话。”
“安——妮——！”
“我就来，奥丝姹。”
她转身欲走，可他把她旋转着拉了回来，跟跳舞似的揽住她的腰，又吻了她。她笑着也回吻了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让她的心口有些疼。
“快！”奥丝姹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跑，“法丝缇娅可能已经去了！”
“管他什么法丝缇娅。法丝缇娅不会在十一点前去的。”
“十一点马上就到了，你这傻子！”
安妮几乎是被奥丝姹拽着上了果园的墙梯。最后一步时，她回头望向果园，但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也没瞧见。
“走啊！”奥丝姹命令道，“穿过这里。”
安妮攥着奥丝姹的裙裾，匆匆地在黑暗里穿梭。过了些时候，她们越过另外一道墙梯，来到一条以细烛照明的宽敞走廊。在一道高大的窄门前，奥丝姹从腰囊里摸出一枚钥匙，插进了黄铜锁孔里。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是法丝缇娅！”安妮道。
她们急忙闪进门后，那是安妮的房间。奥丝姹锁上房门，安妮则踢开自己脚上湿答答的拖鞋，任由它们落入桌子上空空如也的花瓶里。她一下子躺倒在小睡椅上，并同时扯下双脚上的丝袜，赤脚走进门帘后面的卧室后，又把丝袜随意散乱地扔到床对面。她伸出手想要解开背后礼裙的结扣。
“帮我！”
“没有时间了，”奥丝姹说，“把睡衣罩上去吧。”
“裙摆太大，会露出马脚的。”
“只要躺到床上去，盖上被子就不会了。”
同时，奥丝姹自己也蜕皮似的把身上的裙子往头上拉。突然安妮高声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奥丝姹根本就没穿内衣，更没有束腹，就像汤里的蛤蜊那样一丝不挂。
“嘘！”奥丝姹麻利地扭身钻进一件睡裙里，一脚把脱下的裙子踢到床底下，“不要笑话我！”
“你要知道你刚才是去外面见人啊。”
“嘘！别傻了！这样快多了，而且也没人会来注意我有没有束腹。快盖上被子！”
有钥匙插进了锁孔。奥丝姹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尖叫半吞下肚，踮起脚尖做哑剧似的把安妮的头发解开。
安妮扯下发网，朝着衣橱扔去，而后马上拉被子来盖住自己。奥丝姹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跳上了床垫，手里还捏着木梳。
“哎唷！”在卧室的门帘给拉开时，安妮呻吟了一声，因为她打结的头发让梳子给扯得生痛。
“喂，你们俩。”
安妮眨了眨眼。不是法丝缇娅。
“丽贝诗！”她惊叫着跳下床，伸出双手去拥抱她的姑姑。
丽贝诗拥着她笑：“圣罗依啊，我们几乎都一样高了。这两年你怎么蹿得这么快？！你几岁了，十四？”
“十五。”
“十五！看你——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哦。”
实际上，安妮知道自己长得的确很像丽贝诗。但丽贝诗只是非常可爱，而艾瑟妮与母后则是非常美丽。
“你的脸很烫手！你发烧啦？”丽贝诗问。
奥丝姹听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怎么了？”丽贝诗又问，声音里忽然充满疑惑。她踱到安妮背后：“睡裙下面是不是穿了礼裙？怎么这个时候穿礼裙？你刚才出去过！”
“求你别跟法丝缇娅说。也别告诉母后。我是无辜的，没犯什么错——”
“我当然不会说。可是法丝缇娅正朝这边来。”
“她还是要来？”
“当然。你以为她会信任我让我帮她完成她的任务？”
“还有多久？”
“她喝完了酒就来，在我走时还剩半杯。我跟她要了一点和你相处的时间。”
“谢天谢地。帮我脱了这裙子！”
丽贝诗面色严肃地看了她一秒钟，然后笑起来：“很好。奥丝姹，能否帮我拿一块湿毛巾来，我们得擦擦她的脸。”
“遵命，女公爵大人。”
一会儿，她的裙子脱了下来，丽贝诗帮她解开束腹。安妮得到解脱，感觉一身轻松。
“紧得够呛吧？”丽贝诗问，“他是谁？”
安妮感觉自己脸颊烫得快焦了。“我不能告诉你。”
“啊——原来是个不够体面的人。莫非是个马倌？”
“不！不。他很绅士——只不过母后不会喜欢。”
“那就是说明不够体面。好了啦——讲给我听。你知道我不会透露一字半句的。而且我也有个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哦。很公平不是？”
“那……好，”她轻轻咬着嘴唇道，“他的名字叫罗德里克·邓莫哥。”
“邓莫哥？噢，你可麻烦了。”
“怎么呢？”束腹被除去后，安妮意识到自己的贴身内衣已经汗透了。
“是政治问题。邓莫哥的族人有瑞克堡的血统。”
“是么？可我们跟瑞克堡的战争已经在一百年前就结束了。”
“噢，你太天真单纯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宝贝儿。安妮，你要知道，与瑞克堡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自战败后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王座的觊觎。”
“可罗德里克不是瑞克堡人。”
“对，安妮，”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安妮的脸和脖子，“但是五十年前邓莫哥赞同了瑞克堡家族对王位的主张。因为并没用到武力，所以他们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土地——但是他们的确在朝议会上支持了瑞克堡家的人。甚至到现在为止都还未能洗脱那个坏名声。”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宝贝儿，我们最好以后再聊这事儿。先换了内衣再穿上你的睡裙吧。”
安妮跑到衣橱跟前，找了件换上。穿绣花睡衣时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么多政治上的事？”
“我在维吉尼亚生活了两年。他们成天谈论的都是这些。”
“那肯定枯燥烦人透了。”
“噢——不过有时也有惊喜。”
安妮坐在床边，问：“你真的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罗德里克？即便有政治掺和在里面也不提起？”
丽贝诗笑着亲了一下她的前额，然后跪下来抓住她的手说：“我倒实在很怀疑是政治把他掺和在里面了呢。他可能也跟你一样，只不过年轻而愚蠢。”
“他跟你一样，十九岁。”
“我二十了。”她拨开安妮脸上的一缕卷曲的发丝，“你大姐来时别让她看见你的左面。”
“为什么？”
“你的耳朵后面有一道吻痕。我想法丝缇娅也会知道那是什么。”
“噢，仁慈的——”
“我来梳梳你的头发，”奥丝姹毛遂自荐道，“我可以梳来把那个斑点盖住。”
“这个主意不错，”丽贝诗赞同道，接着又吃吃笑了起来，“我们的小百灵鸟什么时候碰上了这种事？我上次见到她时，她还穿着男装，死也不愿横坐马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淑女了？”
“我仍然在骑。”安妮说话像是在自卫。
“那是真的，”奥丝姹说，“正因为那样，她才遇到了那个人。他跟着她骑马上了迂廊。”
“这么说来，倒不是个懦夫啊。”
“罗德里克也许没什么优点，但绝不怯懦。”安妮说，“你的大秘密呢？丽贝诗。”
丽贝诗微笑道：“我已经得到你父王的允诺，所以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结婚了。”
“结婚？”安妮与奥丝姹异口同声惊叫。
“对啊，”丽贝诗蹙眉道，“我不喜欢你们这样说话，就像根本不相信我似的。”
“只是——你的年纪——”
“噢，我知道。你们统统把我当成了老处女。我有很多姐姐，而且她们都嫁得不错。我是最小的，所以我要做点儿她们没有做过的事。我要自己选择。”
“那他是谁？”
“一个极好的人，勇敢而善良。就像你的罗德里克，跟怯懦这个词绝不沾边。他拥有最雅致的城堡，还有数不尽的财富——”
“谁？”
“萨福尼亚国的王子凯索。”
“萨福尼亚？”安妮重复道。
“萨福尼亚在哪里？”奥丝姹问。
“在南部的海滨，”丽贝诗有些陶醉地说，“在那里，野外也生长着柑橘与柠檬，还有鸟儿欢愉地歌唱。”
“我从没听说过。”
“这不奇怪，如果你还是跟我在的时候那样，对你的辅导课没什么兴趣的话。”
“你爱他，是不是？”安妮问。
“确实。全心全意地。”
“和政治无关？”
丽贝诗又笑了起来：“什么事都是和政治有关，我的小百灵。比如说我就不能嫁给一个牧羊人，你也一样。萨福尼亚，虽然你们这两位淑女没听说过，但那是个相当重要的地方。”
“但你是为爱而结婚！”
“没错。”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可是也不要把这愚蠢的观念塞进你的脑子。身为王族，是没有太多个人自由的。”
“不错嘛，”一个有些寒冷的声音响起，卧室通往外间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丽贝诗，比我所期望的你能给予她的忠告强多了。”
“法丝缇娅你来了。”
法丝缇娅是她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二十三岁。她的头发如棕红的丝绸一般，现在盘成一个髻子罩在发网里。她的容颜堪称完美无瑕，而且端庄贤淑。她比丽贝诗个子矮了一截，而且并不比安妮或者奥丝姹高，但无论走到哪里，绝对是所有人注目的对象。
“亲爱的法丝缇娅，”丽贝诗说，“我刚刚跟安妮说了点儿我的事情。”
“我猜肯定是有关你的婚约。”
“你已经知道了？可几个小时前我才得到王兄威廉的允诺啊。”
“我想你忘了伊斯冷的消息传递有多快。祝贺你！你会发现婚姻是件有趣的事。”
她的话里不知何故似乎另有所指。安妮心里模糊地涌起一阵对她姐姐的同情。
“我想我会的。”丽贝诗回答道。
“好，”法丝缇娅问道，“这里一切就绪了吗？你们有没有做完祷告，有没有洗过脸？”
“我进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她们在祈祷。”丽贝诗真诚地说道。
安妮点头附和：“我们什么都做好了，就差没有睡着了。”
“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倦。”
“这是因为看见丽贝诗的缘故。她一直在跟我们讲她的王子统治的沙尼亚福。好像是个很快乐的地方——”
“萨福尼亚，”法丝缇娅纠正道，“是黑霸政权时期最初的五个行省之一。当然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曾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现在据说也同样离奇古怪。”
“对，就是离奇古怪得很。”丽贝诗肯定地赞同道，就像从法丝缇娅的语调里听出了恭维似的。
“听起来真是个充满异国情调而美妙的地方啊。”安妮插嘴道。
“绝大多数地方都如此美妙，直到你去了为止。”法丝缇娅回答道，“好了，虽然我不想做恶人，但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来确认女孩儿们是否上了床。丽贝诗，我能否怂恿你跟我去喝杯甘露酒？”
啊哈，安妮想，你骗不了我。你喜欢恶人这个角色。有什么事发生了吗？“我们当然也可以再撑一会儿。我们两年都没见到丽贝诗了。”
“明天在艾瑟妮的生日会上还有很多时间让你们聊。而现在是女人们闲谈的时间。”
“我们就是女人。”安妮反驳道。
“当你嫁出去后，你才是女人。”法丝缇娅回答道，“好，晚安。或者用丽贝诗的萨福尼亚王子的话说，德那诺查。奥丝姹，你们俩得在一小时内睡着，听见了？”
“遵命！宫管大人！”
“晚安，宝贝儿们。”丽贝诗对她们俩做了个飞吻，随后跟法丝缇娅一起掀起门帘走到外间。稍顷，外门也被关上了。
“她怎么总是这样？”安妮嘀咕道。
“如果她不这样，你的母亲大概就会另找宫管了。”奥丝姹回答。
“我想也是，但这让我很不舒服。”
“其实，”奥丝姹说，“她们终于走了，我真高兴。”
“为什么？”
一个枕头忽然砸中了安妮的脸。
“因为你根本就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轻佻丫头！”
“噢！奥丝姹，那可十分特别。他非常——呃，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恋爱了！他给了我一朵玫瑰，一朵黑色玫瑰——”她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我的玫瑰呢？”
“进房间的时候你还拿着。”
“对，可现在没了！一定是我把它压坏了，或者是哪个谁拿了……”
“我想那个谁一定会最先找到的。”奥丝姹说。
可是，外间没有，地板上没有，床下也没有。她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明天早上就能发现了，那时候会亮一些。”奥丝姹说。
“当然。”安妮半信半疑地回答道。
 
夜里，安妮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乌木玫瑰园里，穿着一件黑缎礼裙，上面镶嵌的珍珠在惨白的月色里发出脆弱的光。花香浓厚馥郁，几乎令她窒息。
园里的玫瑰在微风中频频颔首，放眼望去，却是无边无际，经由几丛浅缓的波浪起伏后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她慢慢转动身子，想弄清其他方位是否也是如此。
有一片突兀的树林挡在了她的背后。那简直是一片黑色杆状的怪物，比她拳头更粗大的荆棘重重缠绕其上，向上直插入黑暗的虚空，完全看不清顶端的虚实。粗如手臂的刺状蔓藤在树木之间牵来引去，恣意地延伸至地面。空隙里，唯有黑暗。一种贪婪的黑暗。她感觉黑暗在盯着她，恨她，想要吞噬她。她凝视得越久，就越害怕，怕自己变成不能自由移动的空壳，怕自己变作稍纵即逝的脚步声，或者羽翼翻飞的扑腾声。
就在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受到更大惊吓的此刻，有什么横扫荆棘在朝她逼近。惨淡的月光照射在一截穿了黑色盔甲的手臂上，剩有几根手指，卷曲着的。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头盔——又高又尖、顶着黑色弯角的头盔，戴在一个庞然大物的项上。面甲敞开着，让她看见了内容物。而后，一声陌生的悲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她转身疾驰，但玫瑰丛中的小刺绊住了她的裙子，此刻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像是死鱼腐烂的眼……
她醒了，全身轻飘飘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她坐起身来，双手环抱自己的肩膀。
“一个梦，”她对这间仍然让她感觉天旋地转的黑屋子说，“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但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厚的洋李与茴芹的气味。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流泻进来，她看到黑色的花瓣散落在自己的被单上，还有一些在她的发丝里。有湿湿的液体滴淌到脸上，她尝了尝，很咸。
那一晚她没能再入睡，就那样一直等到破晓，等到朝阳升起。

第九章 袖套之上
尼尔很早就醒了，开始检查他那套崭新的甲衣，看上面是否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污迹。先是马靴、战袍，而后是他的武器，名为“黑鸦”，剑刃坚韧锐利，如寒冰般莹莹生辉。
他穿上厚底靴，轻手轻脚下楼出了旅馆。外面，晨雾刚开始消散，港内船坞就已经热闹起来。渔夫们正出发去寻访鱼群，船上载着海巫师、盐商，似乎也有妓女。海鸥与渔鸦们为了食物残渣正争斗得厉害。
尼尔前一天已经注意到了圣赖尔小教堂，因它桅杆似的木质尖顶实在太匪夷所思。它就建在海边一层垒起的石基之上，据说是最时髦的建筑样式。在他朝教堂走去时，几个面容粗犷的水手正从里面出来。他把手扬至齐脸高，向他们致意，这是圣赖尔的问候姿势。“愿赖尔保佑你们！”他对他们说。
“谢谢，小伙子。”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同样祝福你！”
教堂里面光线暗淡，而且相当朴素，跟岛上其他建筑的风格一样，全都是木质的。唯一的装饰就是祭坛上由海象牙雕就的圣赖尔像。尼尔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艘小圆舟内似的。
他小心地在募捐盒里放了两枚银币，然后跪下去，开始唱道：
 
“大海父亲，波涛行者，
您承载船身，听取祷告，
请允许我们在您宽广的背脊上遨游，
在风雨降临之际，将我们带往海岸。
我在此请求
您聆听我的祈祷。
 
风的主人，七层海浪
我父辈的血脉您知晓
您用浪花的手掌将他们捧起，
弗仁之子尼尔，
请求您聆听他的祈祷。”
他为他的父母祈祷，为费尔骑士和菲妮夫人祈祷，也为大海的饿鬼幽灵祈祷。他为威廉国王与玛蕊莉王后祈祷，为克洛史尼王国祈祷。不过祈祷得最多的还是自己能够配得上这样的荣誉。片刻沉默之后，他起身准备离开。
回头时，见一位披着深绿色外衣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他吃了一惊。自己祈祷得太投入，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这位女士，实在抱歉，”他温和地说，“我并不是有意要妨碍您的祭拜。”
“这里很宽敞，”她回答说，“你并没有妨碍我什么。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漂亮的祈祷词了。我想，我必须为此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啊？”尼尔问，“我的祈祷又不是不能见人。您能听见是我的荣幸，我……”
忽然，他被她的眼神所虏获。她的双眸如碧水般清澈，头巾下稍卷的黑色秀发披散开来，嘴唇如红宝石般红润可爱。他无法猜测她的年纪，如果硬要他猜的话，他大概会回答是三十来岁。尼尔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她的美简直超凡脱俗，就像一个幻影，一位圣者或是天使。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然张口结舌无法言语，适才想说的话也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年轻人，”她抬起头说，“你有海岛居民的口音，莫非你来自莱芮？”
“我在斯科出生，不过后来效忠于一位莱芮雇主，他就好比我的再生父亲。”
“你的雇主是否就是费尔·德·莱芮男爵？”
“是的，尊敬的女士。”他这样回答道，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般。
“他是一位仁慈而高尚的绅士，我很高兴你能在他的手下做事。”
“可是，您——怎么知道——”
“你忘了吗，我听见了你的祈祷。费尔阁下是跟你在一起吗？他就在附近？”
“是的，就在前面的客栈里。我们昨天刚到，他打算今天带我去王宫，虽然我可能还不够资格。”
“如果费尔阁下愿意带你去，那么你唯一不够格的事情便是对他的决定产生怀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那是当然。”
她垂下头道：“你应该知道王宫坐落在汤姆·窝石峰上，而且今天有艾瑟妮公主的生日庆典。费尔阁下刚来，可能还不知道这点。你们出了北门后往袖套走，费尔阁下知道在哪儿。告诉他到了石环以后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谨遵您的吩咐。”他的心跳得跟打雷似的，自己也弄不清这是什么原因。他想询问她的姓名，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我想你不介意让我独自多待一会儿吧，”女士说，“我的祈祷没有你的那样优雅。虽然我知道圣者会原谅我的笨拙，但我想还是不要让别人听见的好。我有很久都没来这里了，很久很久。”
她的语调听起来竟满是凄凉。
“如果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请尽管吩咐。”
有什么隐约在她的眼里闪过，她轻柔地说：“在宫廷里一切小心，要坚持自己，不要被他人动摇。这……非常难。”
“是！如果您要我这么做，我一定做到。”
他说完后便留下她一人离开了教堂。在回程的鹅卵石街道上，他感觉自己的脚有一种奇怪的沉重之感。
 
“都眼花缭乱了吧？”费尔·德·莱芮问道。
尼尔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也没见过这么多颜色这么多丝绸的服饰。”
成百上千的朝臣正往绿色草地上赶，另外还有侏儒、巨人、小丑和仆人跟随他们左右，全都穿得花花绿绿稀奇古怪。
“还根本不止这些。走，前面就是石环了。”
他们驱马疾驰起来。在森林边缘有一个由竖立的石块构筑的小环，一大群人早已等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仍旧骑在马上。尼尔注意到也有骑士在里面，全都穿着黑色和深蓝色的制服，上面有古铜色的镶边。他不知道那些颜色应该属于哪个家族，而且也没有见到他们的纹章。
“费尔阁下！”他们刚到，便有人远远地叫道。此人扬手朝他们致意，并骑马出了石环。他并没有穿甲衣，中年模样，赤褐色的头发由一个朴素的金环扎起来，看样子是一位重要人物。他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种马，其口鼻和肩隆上有些黑胡椒似的细小斑点。费尔见后立刻下了马，尼尔也跟着下来。
“你这莱芮老东西！过得可好？”
“很好，陛下。”
尼尔的膝盖突然有些虚脱。
陛下？
“那敢情好，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此人继续毫不在意地说，“非常高兴！”
“能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年轻扈从，我马上就想去找个空空的殿堂休息休息。能允许我把他介绍给您吗？”
国王的眼神转到了尼尔身上，突然，他的目光中同时闪现出热切和厌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道：“一定得介绍！”
“陛下，这是尼尔·梅柯文，他的身手很好，而且品行优良。尼尔，这位便是克洛史尼王国的威廉二世陛下。”
尼尔单膝跪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都差点触到地面。“陛下。”他好歹说了一句话出来。
“起来吧，年轻人。”国王说。
尼尔站了起来。
“好个漂亮的小伙子，”国王说，“你说他是扈从？他就是那个我听说过多次的年轻人？那个黑暗边境战役的功臣？”
“正是，陛下。”
“好，尼尔·梅柯文，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但不是现在。”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悄悄地从他们背后走来。她朝尼尔点了点头。忽然他觉得她的面容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对淡褐色的眼睛。她是个标准的美人，有着高高的颧骨、平滑的头发，其中几绺发色比栗子更深。
“今天是为了艾瑟妮，不是其他人。”她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要祝你愉快——尼尔·梅柯文，对不对？”
尼尔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向自己伸出了她的手。虽然有些迟了，但他还是牵过来在皇室纹章戒指上吻了一下。
“王后陛下。”他说。因为这无疑就是王后。
但他的周围却洒落了一串串笑声，他懵懂了片刻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这是我的女儿法丝缇娅，现在嫁到了泰尔家族。”国王说。
“别笑了！”法丝缇娅严厉地说，“他是我们的客人。另外，至少他是尊崇皇室，懂得王族品位的人。”她的微笑稍纵即逝，或者说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年轻小姐飞奔着投进了费尔的怀抱。他抱起她转圈，而这位小姐则欣喜地尖叫着。
“艾瑟妮，你看起来真迷人！”费尔停下来时对她说道。
尼尔也不得不赞同这点。她比法丝缇娅小——约莫十七岁吧——她的头发漆黑，并非褐色或者棕色。比起法丝缇娅来，艾瑟妮的眼睛更大，跟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
“今天见到你真是太完美了，费尔舅公！你没有忘记我的生日！”
“我想这是圣者安排好的，”费尔说，“当然他们也在朝你微笑。”
“你带来的年轻人是谁？”艾瑟妮问，“所有人都见过他了，就我没有！”
“这是我照管的孩子，尼尔·梅柯文。”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尼尔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艾瑟妮穿着一件奇异的五彩丝绸礼裙，上面绣着精巧的花朵与葡萄，而且背后插着一对昆虫似的透明羽翼。一头黑发高高盘起，相当复杂，却层次分明。每一层都点缀着不同的花朵，先是娇小的紫罗兰，然后是红色苜蓿，再上面是浅绿的小百合，顶层则以白莲作冠。
跟法丝缇娅一样，她也朝尼尔伸出了手。“舅公，”在尼尔吻她的戒指时她说，“真的不骗你！你得知道今天我不是艾瑟妮！我是仙国艾芬的女王！”
“噢，我的天！我必须得知道。你当然是女王。”
“你是来受勋封爵的吗？”艾瑟妮很突然地问尼尔。
“噢——这正是我的来意，公主——我是说，女王陛下。”
“那好，到我的宫殿上来，我肯定授你艾芬国的骑士称号。”她扑闪着眼睛说，但似乎很快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转向费尔并挽起他的手臂。“舅公，”她说，“你一定得告诉我，我那些莱芮家的表兄表姐们怎么样了！他们问起过我吗？你听说过我订婚了吗？”
“那是我的儿子——查尔斯。”在尼尔与艾瑟妮的介绍告一段落后，国王说道。
尼尔在刚上来时便已经注意到了石环外围里的查尔斯。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外貌与成年人无异，但言谈举止却像一个小孩儿。他们的眼睛便是标记——好奇却飘忽，好问却茫然。
这时，查尔斯正在跟一个从脖子到脚跟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一件夸张长袍里的人说话，此人的袍子像是把十五件各色的衣服撕破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耀武扬威得紧。他的头上盖着一顶邋遢的宽檐帽，极为庞大，而且上面还挂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都会响个不停。远远看去，就跟一顶会走路的帽子一样。
“查尔斯？”国王重复了一遍。
查尔斯个子很大，有一头卷曲的红发。这个圣触之人凝视着尼尔时，一小股寒意在尼尔的心底升起。
“你好，”查尔斯说，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你是谁？”
“我是尼尔·梅柯文，殿下。”尼尔说完，鞠了一躬。
“我是王子。”年轻人说道。
“这很清楚，殿下。”
“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
“我听说了。”
“这是猎帽儿，是我的小丑，他是瑟夫莱。”
一张比象牙还白的脸从那顶帽子下面露了出来，眼睛浅铜色。尼尔看得目瞪口呆，他以前从没见过瑟夫莱。据说他们从不涉险出海。
“祝你愉快。”尼尔边说边向瑟夫莱点头，不知道另外该说些什么。
瑟夫莱的脸上浮起一个带有恶意的浅笑。他开始歌唱，并且手舞足蹈，巨大的帽子在他头上摇来晃去。
 
“祝你愉快，骑士！
或者并非骑士
因为我能看见
汝没有红玫瑰
请问在你家园
或遥远的海边
即便是在马厩和猪圈
你是否也会
勇敢无畏地打盹？
那是否就是
你们勇士的标志？
告诉我们旅行者
别让我们为你忧愁！”
 
这个瑟夫莱的歌声博得了围观者的一片狂笑。笑声最大的是查尔斯，为了表达他的高兴，他一掌击中瑟夫莱的脊背，这使得他飞了起来。落地时，他狠命地抓住自己的帽檐，像一个皮球似的滚着。滚到其他人脚边时，却又被踢往另一个方向，同时伴随着一阵叫嚣。于是，一场足球比赛便立时展开，领头的自然是那位查尔斯王子。所有人的眼光也都从尼尔身上收回，转而投入了即兴比赛之中。但尼尔的耳朵里仍然充斥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灼人笑声，甚至国王、法丝缇娅，还有艾瑟妮他们都笑过他。不过幸好费尔爵士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尼尔紧闭双唇，没有对小丑说一字半句。他不愿意因为言语莽撞而带给费尔爵士更多的麻烦。
“不要在意猎帽儿，”法丝缇娅对他说，“他嘲弄每一个他可以嘲弄的人，那是他的职业。随我来，还有很多宫廷里的事得告诉你。”
“非常感谢！”
“还有一个妹妹你没见着——我最小的妹妹安妮。她正气鼓鼓地在那条路上呢——瞧见了吗，那个头发跟草莓一样红的女孩？噢，看，我母后也来了。”
尼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没有再戴头巾，但只需一眼，他便知道就是她。她忧伤的眼神依旧，虚脱的微笑依旧。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法丝缇娅与艾瑟妮看起来那么眼熟了，她们是她的女儿。
“这么说你提醒过老费尔了？”王后说。
“陛下，是的，王后陛下。”这次他鞠躬时额头碰到了草尖。
“你们已经见过？”法丝缇娅问。
“我清晨去赖尔教堂时，”王后说，“这位年轻人在那里祈祷，祷辞像是一首诗。只有在海岛上，人们才那样祈祷。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是跟随费尔的人。”
“王后陛下，请原谅我的莽撞无礼，我——”
这时国王打断了尼尔的话：“你没带护卫就出去了？还去了码头？”
“我的警卫离得很近，而且依伦就守在外面，我还戴了头巾，也算是掩饰。”
“真是鲁莽啊玛蕊莉，特别是在这种时期。”
“对不起，让你烦心了。”
“烦心？这不是烦心不烦心的问题。从现在起，你不要不带护卫就出去好不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调有些尖锐，于是平息下来继续说，“我们待会儿再谈谈这个问题。我不想把费尔和他的年轻客人也卷进一场家庭纠纷里来。”
“家庭纠纷？”玛蕊莉王后说，“我希望你们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我见到了一位我需要与之交谈的人。年轻的梅柯文，我为我刚才的隐瞒道歉，但能见到你，已经很值得了。”她朝她的丈夫看去，“顺带一提，我只去了赖尔教堂就回来了。”
她如此之快地转移了话题，使得尼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时，一种无法言明的罪恶感偷偷地潜进他的心里。
 
“一定是法丝缇娅！”安妮告诉奥丝姹。她们俩正骑着自己的马在紫罗兰遍地的袖套上散步。空中弥漫着春的气息，不过安妮因为情绪激动，对此并不十分欣喜。
“法丝缇娅总是很率直的，”奥丝姹不同意安妮的说法，“她肯定会盘问你那朵玫瑰的来历，而不是偷偷地把它撕碎来奚落你。”
“但如果她什么都知道的话就不会再问了。”
“可她并不知道啊，”奥丝姹说，“她不可能知道。”
“那会是谁呢？丽贝诗？”
“她已经变了，”奥丝姹指出，“变得更加世故了。说不定变得并不比法丝缇娅少，只是我们还没弄清楚而已。”
安妮思忖了片刻，在马背上换了个坐姿。她一直鄙视在马上横坐——或者该叫滑坐，那才名副其实，因为只要横坐，她便无时无刻不担心会滑落下来。如果是跟奥丝姹单独在一起，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换作最自然的坐姿，管它什么衬裙。
可是这会儿她们并非只有两人。王国里近一半的贵族们都在同一片缓坡之上。
“难以置信。丽贝诗跟你一样，不可能出卖我啊！”
“你怀疑是我？”奥丝姹愤怒地问。
“你这傻丫头。当然不是啦。刚才我还说过。”
“哦，好。那么是谁？谁有到你房间的钥匙？只有法丝缇娅。”
“她也可能忘记了锁门。”
“我很怀疑这种可能性。”奥丝姹说。
“我也这样认为。或者是——”
“你母后！”
“对。母后当然有钥匙。可——”
“嘘。陛下来了。”
安妮慌里慌张抬头一看，果真见到了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克洛史尼王国的王后，正骑着她的维特利安黑色母马，远离她的扈从，朝着安妮与奥丝姹小跑而来。
“日安，奥丝姹。”玛蕊莉说。
“日安，王后陛下。”
“不知我能否跟我女儿单独说几句话呢？”
“当然了，陛下！”奥丝姹立即挥缰，调转马头离开，数步之遥后向安妮投来充满歉意与担忧的一瞥。如果安妮有什么麻烦的话，奥丝姹也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你俩早上好像在为了什么事而激动不安？”玛蕊莉望着女儿的脸说，“而且你们远远地待在一旁也不跟人搭话。”
“我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母后。”安妮这样告诉她，至少这是真话里面的一部分，“而且没人告诉我们该跟着别人一起走。”
“原来如此。今晚我叫法丝缇娅带一些芬茶给你，可以帮你除去噩梦的困扰。”
安妮耸了耸肩。
“只怕不只是一个噩梦那样简单吧？法丝缇娅认为你情绪激动是有更深层原因的。”
“法丝缇娅根本就不喜欢我！”安妮回答道。
“正好相反。你姐姐很爱你，你自己也知道。她只是没有全盘顺从你而已，因为她不可以那样做。”
“所有的人都跟我作对。”安妮嘀咕了一句。
她母亲凝视着她，道：“你是公主，安妮。你还没认真看待这个身份。在你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忘记了严肃是怎样一回事。但现在都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该好好收敛一下小孩子脾气了。你父亲跟我在奥斯加事件上都很尴尬——”
“他是个讨厌的老头儿。你不要指望我——”
“他是位绅士，而且不仅仅只是位绅士。他的忠诚对我们来说关系极其重大。难道你认为你父亲王国里的功臣们很讨厌？你知道曾经有多少祖先们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
“那不公平。”
“公平？我们不是普通人，安妮。在我们出生之时，许多抉择便已经为我们选定，无法更改。”
“可丽贝诗却是为了爱而结婚！”
玛蕊莉摇了摇头：“啊，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法丝缇娅也一样。看起来是一对完美的结合，但丽贝诗对爱的了解并不比你多。”
“噢，是，母后！就像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安妮扯开嗓门吼道，“所有伊斯冷的人都知道父王跟葛兰夫人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待在你房里的时间多得多。”
她的母亲给了她一耳光。安妮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玛蕊莉的声音低沉、平缓，而危险。安妮从来未曾听见母亲有过如此的语调。
眼泪霎时溢满安妮的眼眶，她哽咽着告诫自己：不能哭。
“现在，你听我说。今天有三位年轻人会来，他们长得都不错，而且时髦。你在听吗？有阿乌汗的文格·卡什逊·阿乌汗，温斯顿准男爵家族的威廉·佛翰，还有顿凯斯·梅柯艾罕，无论谁跟你都很般配，没有讨人厌的老头。我希望你能接受其中一位，你明白吗？他们会单独来跟你会面。”
安妮沉默地骑着马，胸中一阵愠怒。
“你明白吗？”玛蕊莉重复道。
“明白。我怎么去见他们？”
“会有人给你引见，不用担心。已经安排妥当。”
“很好！我懂了。”
“安妮，这都是为了你好。”
“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可真幸福啊。”
“不要再调皮捣蛋了。今天是你二姐的生日，高兴点儿——即便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二姐。好了，就算是为了我，让我们结束争吵好吗？”玛蕊莉对她笑了笑，但安妮从来没有期待过那种冰冷的笑。
“好的，母后。”
虽然脸上的疼痛仍在，但安妮的心里感觉轻松多了。她的母亲并不知道罗德里克。
可是一定有人知道，因为有人发现了她的玫瑰。
一时间，她觉得那个梦或许不是因为罗德里克，因为他并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
“怎么回事？”一道男声从她们旁侧横插进来，“国王的两位顶顶可爱的女士竟然没人陪同？”
安妮与玛蕊莉同时转过头去向新来者致意。
“你好，罗伯特。”玛蕊莉说。
“早上好啊，我亲爱的嫂子。瞧你是多么的可爱！今天的晨曦如此迟钝，看样子是怕被你比下去啊。”
“承蒙夸奖。”玛蕊莉回答道。
罗伯特并未在意她的冷漠语调，转而对安妮说：“你也是啊，我亲爱的侄女。瞧你变得多么迷人！今天这个生日会，我真怕如果没人制止的话，迟早会变成一场年轻骑士们的安妮争夺战！”
安妮听了十分窘迫。罗伯特叔父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宽肩细腰，健康结实。作为戴尔家族的一员，他显得有些黑，有一对黑色的眼睛，还有上唇与下颌上玩世不恭的精致胡须。
“最好还是替艾瑟妮多担些心吧，”安妮回答道，“她比我漂亮多了，而且毕竟，是她的生日。”
罗伯特骑马缓步靠近，拾起安妮的手说：“小姐，我的哥哥有三位漂亮的女儿，而你绝不会是里面最差的一位。如果有谁那样说，告诉我他的名字，黄昏前便可以看到有乌鸦啄食他的眼睛。”
“罗伯特！”玛蕊莉生气了，“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地奉承我的女儿，这对她没有好处。”
“我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亲爱的玛蕊莉。如果这听起来像是奉承，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不过说真的，您的保镖哪儿去了？”
“在那里。”玛蕊莉一面说一面指着国王和他的扈从们前进的方向，“刚才想跟我女儿单独谈一会儿，就把他们留在那里了，不过他们相当警觉，我保证。”
“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们。你看起来很严肃。”
“的确，”安妮回答说——尽量很轻松地——“我们在谈丽贝诗的婚礼筹备。很让人激动吧？”这时她看到了她母亲眼神里的警告，不过太晚了。
“什么？”罗伯特的语调里忽然多了某种冷漠。
“丽贝诗，”安妮说，但声音较之适才已经轻了许多，“她昨晚请求了父王的允许。”
罗伯特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笑，但前额却有了褶皱：“这多奇怪啊，她居然没问过我，天哪！就像是跟我开玩笑似的。”
“她准备今天告诉你。”玛蕊莉说。
“我看我最好还是自己去找她，为她提供告诉我的机会好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告辞么？”
“当然。”玛蕊莉说。
“提醒丽贝诗今天别忘了来找我！”安妮大声地对着她叔父的背影说。
母女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得多注意一下分寸。”玛蕊莉告诫安妮，不过不知何故已经不再有愤怒在里面了。
“我——整个城堡现在都知道了。我以为她已经告诉了她自己的哥哥。”
“罗伯特对丽贝诗一直关怀备至。他们毕竟是双胞胎。”
“是啊，所以我才认为他肯定知道了。”
“可很多事不能依照常理去推断。”
“我明白了。我现在可以去找奥丝姹了吗？”
“你应该到会场中去。你费尔舅舅在那里——噢，他好像已经跟你父王骑马走开了。算了，随你便吧。但今晚你无论如何要对人友善热情，那样你一定会觉得愉快。”她说完便驱马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对安妮说，“骑马别骑错了姿势，听见了吗？今天一整天都别再犯错！”
 
袖套环山而上，逐渐延伸至汤姆·窝石峰顶，在这个宽广的峰顶上，可以俯瞰东部的整座城市，也可以眺望西部的姊妹峰汤姆·喀斯特峰。此处立着一个鲜黄色的亭子，飘扬着蜜蜂与蓟花的旗帜——艾芬国的假想旗。
这亭子被一个由鲜花碧草所筑就的巨大迷宫所环绕，墙壁是密不透风的向日葵，只有顶上的葵花在微风中频频点头。它们坚实的茎秆上，缠绕着喇叭花蔓，其绯色花朵正自迎着朝阳欣欣向荣。还有豌豆花香，亦沁人肺腑。朝臣们此刻已经下了马来，呵呵或哈哈地笑着走进迷宫。一阵由双簧箫、快板、大竖琴与钟铃所演奏的曼妙音乐，不知从何处优雅地响了起来。
奥丝姹拍手道：“看来很有趣嘛，你不这样认为？”
安妮朝她笑了笑，决定要好好玩乐一番。事态虽然可能还会演变得更糟，但节日的愉悦却是有传染性的。
“非常有趣，”她说，“母后这次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艾瑟妮这会儿恐怕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你没事吧？”奥丝姹内疚似的问道。
“没事。我想母后还不知道罗德里克。也许是我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撕碎了花儿。”
奥丝姹的眼睛睁大了：“你做过那样的事！你曾经一个人走来走去，完全无视任何想要跟你搭话的人。而且你经常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梦话！”
“那就是了。我想我们还是安全的，亲爱的奥丝姹。接下来，我只要招待好三个年轻人，所·有的事都会顺起来的。”
“除了罗德里克。”
“我想在今天找个时间跟他说明。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当然。”
“好。那，我们敢不敢挑战艾芬国？”
“我们没有不敢的。”
她们下了马，想走进迷宫的绿色拱门。门前，穿着雏菊盔甲的四人分守左右。安妮认出他们是皇家卫队的人。
“漂亮的小姐们，”其中一人高声叫道，“两位怎么称呼？”
“怎么了？我们不过是艾芬国女王的臣民而已。”安妮说。
“小姐，在去往尊敬的女王陛下殿堂的这段路途之中，充满了美丽或者险恶的危难。恕我直言，如果你们没有一位真正的骑士陪同的话，我不能应允你们的进入。我恳请你们选择一位。”
安妮顺着他的手势，看到几位看起来像是骑士的男孩。他们穿着古怪的纸甲衣、布甲衣，或者鲜花甲衣。头盔也变了形，面部给遮盖了起来，所以很难辨认他们是谁。
安妮大步流星地跨过去时，他们站成了一排。只消一小会儿，她便知道里面肯定没有罗德里克。
“选谁好呢？”她扬起下巴大声地说，“你怎么认为，奥丝姹？”
“对我而言，他们看起来全都很勇敢。”
“我看都不够勇敢。勇敢的骑士不是这样子的。你，绿色百合的骑士阁下，把你的剑借我。”
这位年轻人顺从地把手中的武器交给了她，那实际上是一截柳条，只不过上了金漆，护手处则是涂了漆的木兰花瓣图案。
“很好。还有你的头盔。”
他踌躇了片刻，但她毕竟是公主殿下，所以只得依言行事。于是，一张安妮不认识的寻常面孔呈现了出来。她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道：“很感谢你，艾芬国骑士阁下。”
“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呃——威廉·佛翰，小姐。”
“佛翰爵士，当我们到达女王的宫殿以后，能不能请我跳一支舞？”
“当然可以，小姐！”
“太好了。”说完，她戴上头盔遮住脸，返回了拱门。
“吾乃安妮骑士，”她声称道，“来自苦蜂氏族。我将护送奥丝姹女士前去面见女王陛下。”
“很好，安妮阁下。不过，路上请务必小心。据说荆棘王无处不在。”
当门卫这样说时，安妮忽然像是踩空了似的，腹中涌起一阵恶心之感，梦里的片段也在眼前一闪而过——大片的黑色玫瑰田、荆棘覆盖的森林、一只伸向她的手……
她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奥丝姹问。
“没什么，”安妮回答道，“只是阳光太刺眼了。”
说完她便跨进了绿色迷宫。

第十章 塔夫河
埃斯帕在黎明前离开了世凯石冈，途经国王大道，翻越布鲁斯特高地，横穿开满红苜蓿与紫薰衣的草原，来到了塔夫河的上游。他惊奇地看到一小群野牛在浅滩上踩来踩去，几乎把浅滩踩成了沼泽。它们跟他一样，正用怀疑的目光瞪着彼此。魔鬼与天使在泥泞中尽量选那些有古老柳条作垫的地方行走，但仍然很艰难。到了下游，虽然牛群的吼叫声很久以前就听不到了，但野牛的气味却如影随形。
所有的景致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只是“似乎”。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肯定，事情并不只是西门骑士所说的那样。
他承认自己相信那位老人的某些胡言乱语。毕竟骑士自己的所见所闻，是值得信赖的。比如那些死尸、伤口的欠缺等等毋庸置疑全都是真的，虽然埃斯帕更希望自己能亲眼见到。
但剩下的那些——什么狮鹫、什么荆棘王等等——这一部分他并不相信。
可是，虽然西门的独断臆测并不可信，但埃斯帕自己却实实在在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困扰。前夜，在路上吓唬那位年轻牧师时，他连自己也一块儿吓唬到了。虽然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只不过是西门和他的那些狗而已，但——脑子里却确确实实浮现出了山野亡灵的影子，害怕它们真会跳将出来。
有什么潜在远处，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而那些此刻无从知晓的东西，才是真正令他担心的。
魔鬼很容易受到惊吓，它的耳朵一直都是竖立着的，而且它惊跳了两次——魔鬼，莫名其妙地——惊跳了两次。
所以，就这样，埃斯帕为可能在塔夫河畔看到的景象做好了心理准备。
尸体，就像一只只被飓风折了翅膀的鸟，散乱在还未完成的巢穴旁。他把马儿拴在远处一个安全之地，然后步行到了近处。
当然，他们都死去了多日。肤色已经变黑变紫，惊恐的眼睛也都深深地陷了进去，如同在阳光下曝晒了许久的南瓜上面的雕刻。但这是不合常理的。乌鸦早该来啄食他们的眼睛了。还有蛆虫，以及腐臭的气味。
但他只闻到了秋天树叶的气息。
一如西门所描述的景象：他们就这样倒地而亡。这可能意味着……
他抬头环顾四周。
圣堕——小牧师说叫这个名字——总是坐落在高处，但也并非一成不变。如果教会在圣堕上修建神殿，那么这里必定有通往的路径，但那孩子也说过，国王的森林里已经几乎没有教会所供奉的圣殿了，尽管直到昨夜，埃斯帕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那是为什么。他能确信的只有一点，教会并不在乎大多数圣殿。
一旦有人在乎。
借助骨肉腐烂的气味与黑鸦的聒噪之声，他在离流水不远处的小丘上发现了一样事物。虽然神殿本身已经消失，但几块石基仍然残留在那里，依稀可以辨认得出古墙和古祭坛的身影。它的周围，在环绕小丘的那些树上，挂着一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儿的尸首，他们全都被钉住了手脚、剖开了胸腹，肠子垂下来，围成一圈，像是神殿的围栏。他们的手臂与大腿也被剥了皮，筋肉尽现。
走近时，气味强烈得足以使他作呕。与平地上的那些不一样，这里的尸体腐坏得相当厉害，其中几具已经手足分家，似乎破坏了谋杀者设计的邪恶建筑。一大群肥鸦，正在四周的枝丫上心满意足地叫嚣。
这时从小丘下面传来魔鬼的嘶鸣，还有鼻息。埃斯帕熟悉他的马儿想借此表达的意思，于是转过身去，再次穿过那片可怖的死亡舞台，匆匆离开。
在接近马匹之时，他骤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只眼睛，在流水旁的丛林空隙中，一只大如碗碟的眼睛。
其余的部分被森林的阴影所遮掩，只得猜测。但毫无疑问那只眼睛在看着他。它实在是非常大，大过魔鬼，大得足以踩出他在艾德文湖发现的足迹。
他微微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又轻轻吸入，伸手触到自己颤抖的肩背，用三根老茧遍布的手指拈出一支黑色羽箭，抽了出来。接着搭上了弦。
那只眼睛“嗖”地移了位，一些树叶也摇了摇。他看见了一个鸟喙，带钩，且尖锐异常。在它无声的凝视中，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
他不记得那许许多多有关狮鹫的流言，因为他认为它们并不存在。埃斯帕从来都不愿费神去关注那些不存在的事物。但此刻他的面前就站着一只。而且不知为何，它还用不明手法杀死了那些不法入林者。
它为什么还停留在此处？抑或是离去又回来了？
当这只狮鹫缓缓移到空地上来时，他举起了武器。
它的头部有些像老鹰，正如古老的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又并不完全一致。它没有羽毛，替而代之的是黑色的鳞片，但却闪着绿莹莹的光。脖子上长着粗糙的鬃毛。它的身体如牛一般强健有力，移动时却又跟鸟一样灵巧轻盈，只是更加迅猛。他只有发一箭的机会，但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命中，即便命中了，也无法断定仅仅一箭能否致命。
他瞄准了它的眼睛。
狮鹫竖起头来。埃斯帕竟然从它面孔上看到了几十年来未曾在任何一只动物身上见过的神情——深沉、诡谲。
以及轻蔑。
他拉紧了弓弦。“来吧，你这只怪鸟儿，”他咆哮道，“要么上来要么滚蛋，我都不在乎，别磨磨蹭蹭的。”
它蜷起身子，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猫。万物在瞬间静止。箭离弦，手指间颤动的余韵，散发出树脂的气息，弄得他的鼻子酥痒难受。他还闻到一股霉叶、栗子花、林烟的味道，当然还有——它的气味。没错，是动物的气味，不过也像是雨浇灭篝火的气息。
除了体积，它的速度也是他所见生物中最快的。只见它如蛇般猝然窜出，一晃而过，朝离他九十度的右面扑去，飞快地跃过草地，消失在南方。一眨眼就消失了！
埃斯帕在原地站了许久，对它的行动大感诧异，自己到底射中了没有？但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庆幸它终归没有扑来。
更庆幸它的凝视不足以置人死地。
而后，他感觉到了双腿的颤抖，接着摇摇晃晃倒了下去。他的脸庞触到这片森林的土地，耳旁似乎听到了养母德缇·桔丝菩的声音，伴随着她温柔而谦逊的笑。
 
他醒了，有人抚摸他的面庞，还听见轻柔的低语声。他伸手去取匕首，或者只是想去取——但是，他根本无法动弹。
我的手臂被绑住了，他想，或是被钉在了树上。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薇娜，那位考比村客栈的姑娘。
“什么？”他喃喃道，感觉自己的嘴唇麻木。
“你碰过他们中的一具么？”她问，“我找不到任何线索，但——”
“我在哪儿？”
“塔夫河畔，就在那个可怜的男孩所有家人死去的地方。你碰过他们的尸体么？”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见到了狮鹫。“不知道。”他这样告诉她。现在他的手可以稍稍动一动了，有麻痹的刺痛感。
“那个男孩死了，”她说，“紫色的手——他的整个手臂都变黑了。那不是瘀伤，而是在他想摇醒他母亲时沾染上的。”
“我没有碰过。你能扶我坐起来吗？”
“你确定？”
“确定。”
她举起手，让他看自己掌上发炎肿胀的红色伤痕。“给他洗过伤口后就有了。那天晚上十分疼痛，但我却无计可施。你走后，中午时分，便起了水泡。”
一股凉气直透埃斯帕的背心，他想起西门失了两根指头的手。“得找人来治！”
薇娜摇了摇头。“我见过主母瑟丝。她给了我一支膏药，并告诉我毒性微弱，不足为虑。”停顿片刻后她继续说，“她还告诉我，说你需要我。”
他想否认后面那句话，但一阵眩晕封住了他的口。
薇娜绕到他的背后，用瘦弱的手臂扶他坐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疲软无力，但在两人共同的努力下，他挪动身子并靠上一截树干，这使他可以保持清醒。
她的手很柔软，气息清爽怡人。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很低。
“你跟着我到了这里？”
“当然不，你这大傻瓜，我用我的魔法扫帚把你带回了考比村。不错，我当然怕你会触摸那些尸体，怕你跟他们一样遭遇毒手。”
他抬头看她。“开玩笑！你一个人跟我到了这里？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即使是在平常日子，也有强盗和野兽，而现在——难道不是你警告我说森林已经变样了？”
“你是在嘲弄我？或者已经承认我说得没错？”
“那不是关键，”埃斯帕突然厉声道，“关键是你可能被害！”
薇娜的眉毛垂了下来，有些生气。“埃斯帕·怀特，你不是唯一熟悉御林的人，至少在这一带不是。我们之中，究竟是谁差点送命？野狼或者是强盗撞见你我的可能性是一样的，换作是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那一只狼也许会发现你。”
她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对，而且吃饱了御林看守的肉，根本追不上我。埃斯帕·怀特，你很愿意为此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有答案，但又一阵反胃的感觉袭来，他能做的所有事便是忍住呕吐。
“你的确碰过！”薇娜说，语气中愤怒替代了关心。
他摇摇头，道：“我在世凯石冈住了一晚。西门爵士也发现过这样的尸体，他因为触摸过所以不得不砍掉自己的两根手指。为——为什么你不另派人来？无论那个老巫婆瑟丝怎么对你说，你都不必自己亲自来的，薇娜。”
她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你真傻，埃斯帕·怀特。”她说。
而后，她吻了他。
 
“我想柴火已经足够了。”薇娜在埃斯帕抱着第四捆干柴回来时对他说。
“我想也是。”他笨拙地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后，朝着火上烤着的野兔点点头说，“很香嘛。”
“的确。”
“呃，我得——”
“你得坐在这里，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埃斯帕。你看起来……呃，虽不能说是受到了惊吓，可也差不离。刚发现你时，你就像个死人一样躺着，而后你却骑了马狂跑，直到天都快黑了还不肯停下。是什么害死了那些人，埃斯帕？你认为我们被凶手跟踪了？”
你把什么给遗漏了，埃斯帕这样对自己说。他记起她的呼吸她的触摸。有什么搅乱了我的思绪。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她的对面。“我看到了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是某种动物？”
“某样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张开手掌，耸了耸肩膀，是在无声地要求我继续了？
“瑟夫莱有很多童话故事。你或许也听说过，有关狮鹫的。”
“狮鹫？你说你见到了狮鹫？那长着老鹰头和翅膀的狮子？”
“并不全是那样。我没看到翅膀或者是羽毛。但也许有人会留下这种印象。它更像体型巨大的猫，但却有鸟喙，行动起来也有些像鸟。”
“呃，它们好像很讨厌马儿，而且生金色的蛋。有没有哪个故事里说某位骑士驯服了其中一只当坐骑呢？”
“你记得有关毒性方面的传说吗？”
“毒？不记得。”她的语调轻松，“难道就没有罗勒水妖的可能么？它们似乎身上有毒，记得吗？只要它们藏身在果树上，吃下果子的人就会被毒死。”
“对了，想起来了。那个传说我终于回忆起来了。薇娜，我看到了一切，它碰过的所有生命，全都会死。”
“而且，去碰它们所碰过的东西也是，一样会死，”突然她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它没有碰过你吧？”
“没有。它只是看着我，那就是全部。可谁想到竟然还是着了道儿。或许是因为空气里弥漫着毒气。我弄不清楚。所以才那么焦急地想要离开，也想让你离开那地方。”
“你认为它是来自何方？”
“不知道。兴许是深山。”他耸耸肩，“在故事里，人们是怎么样杀死它们的？”
“埃斯帕，不要！”
“我必须得找到它，薇娜。你知道的，我是御林看守。讲给我听。”
“要讲自己讲。你要怎样去杀一个甚至无法与其对视的怪物？你又怎么知道它可以被杀死？”
“什么都可以被杀死。”
“你老这样！三天前你甚至都完全不信有这样的生物存在。而现在你却说自己可以杀死它。”
“我必须尽力。”他固执地回答道。
“当然你得尽力。”薇娜有些不耐烦，翻动了一下烧烤着的野兔。
“你后悔我吻了你？”她忽然问道。她的脸在问此话的同时涨红了，但她的声音却很倔犟。
“呃……不。我只是——”他记起她双唇的感触，温暖而柔滑，她的脸庞倚着他的，她的双目亦紧紧地盯着他。
“我不会再做了。”她继续说道。
“好，我本不指望你能那样做。”
“不！下次如果要，得你吻我，埃斯帕·怀特！清楚了么？”
清楚？不，半点也不清楚！他想。
“清楚了。”他撒了谎。那是否就意味着她希望自己现在就吻她？或者她认为那本身是个错误？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柔和的篝火旁，她看起来十分令人心醉。
“野兔烤好了。”她说。
“很好，我都饿坏了。”
“接着。”她递了一块给他。甚至在他咬的时候，外皮儿都还在咝咝作响。他暂时有了一个保持沉默的最佳理由，也不用去考虑亲吻的问题，或者除了咀嚼之外任何其他用嘴能做的事。可是，当吃得只剩了骨头时，沉默便又开始让他不安起来。
“薇娜，你知道去世凯石冈的路吗？从这里往东，要不了一天时间。”
“我知道。”
“你可以自己去那儿吗？虽然我不愿那样，但如果让我带着你去了再返回的话，恐怕会失去狮鹫的线索。”
“我不去世凯石冈。”
“那些凶手还在树林子里转悠，回考比村太远太危险了。实际上——”他的话音忽然停顿在半空。狮鹫没有手啊！它是怎样把人钉在树上，并圈了那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围栏？
“实际上，我并未想清楚。我还是先带你去世凯石冈。反正狮鹫的踪迹也不会消失。”
“埃斯帕，如果你带我去世凯，我就会错过我得到的第一个机会，而且我还会再出来找你。即使你带我回考比村，结果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愿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流浪，最好把我带在身边，就这样。”
“把你带在身边？”
“如果你笨得一定要去猎那头怪物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单独一个人去。”
“薇娜——”
“这不是假设，”她说，“而是事实。”
“开玩笑！薇娜，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最危险的怪物。如果我还得在担心自己的同时担心你——”
“那样你就会更加小心了是不是？你会在做蠢事之前更谨慎想得更多了是不是？”
“我说过了不行。”
“我刚说过这不是假设，”薇娜作了结语，“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其他事了，其他更令人愉快的事，也可以早些休息，明天好早起。你愿意前者还是后者？”
埃斯帕用油腻的串肉叉搅和了一下篝火附近，哼了一声。
“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他最终这样问道。
“后半夜。”她立刻回答，“把那条毛毯抛给我。到时间尽管叫我。”
几分钟后，她已经睡着。埃斯帕背上弓，走到篝火能照亮的范围之外。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布鲁斯特高地，透过树林，不远处，可以见到那许多高原草地之中的一块。他信步来到草地的边缘，凝望渐渐升起的月亮。此刻的月儿有四分之三圆，显得很大，跟柑橘一般橙黄。一只夜莺朝着月儿高歌，埃斯帕却不经意颤抖了一下。
他曾经很喜欢夜晚的森林，觉得满地落叶是这世上最为宁静的温床。但现在，黑暗就好似一个游满毒蛇的洞穴，处处蕴藏着危险。他想起狮鹫可怕的眼睛，想起它目空一切的眼神。你要怎样去杀一头那样的怪物？！小牧师会不会知道方法？大概不知道吧，即使他知道也太晚了。现在他已经朝德易修道院行了一天的路了。
他倒情愿薇娜也隔得那么远。
倒情愿她也未曾找到过他。
但无论他如何诚挚地那样对自己说，听起来始终像是一个谎言。在厌恶中，他转过身子背对那轮看似邪恶的明月，走回篝火旁。睡梦中的薇娜，鼻息轻微、沉稳而均匀。

第十一章 逆时针
在到达庆典场地以前，法丝缇娅便已经指给尼尔看过了许许多多的贵族、贵妇人、亲王、防务大臣、法务大臣、农务大臣、公爵、伯爵、领主、总管、宫管、男爵、骑士等达官贵人，搞得他头大如斗。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好让她知道自己在听。而与此同时，费尔骑士仍然跟国王聊得热火朝天，离他越来越远。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他、法丝缇娅，还有些没戴徽章的骑士。
当爬上小山顶，看过华而不实的各色帐篷、植物与花枝招展的仆人们后，法丝缇娅自己也向他致歉道：“我得去跟母后谈谈有关这次庆典的细节。你请自便吧。”
“我会的，宫管大人。请容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您的指教。”
“且慢，”法丝缇娅有些生硬地说，“我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呼吸一下宫廷外的空气，所以每当机会来临之时，总要多呼吸一些才值。”她骑马走了几步后又折回他的身旁，靠得很近，以至于让他闻到了她身上月桂的清香。“还有许多其他宫廷中人你没见过。我刚才指给你看过我叔父罗伯特吗？也就是我父王的弟弟。另外父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叫丽贝诗，是安德莫女公爵，另一个叫艾黎宛，是罗依斯公爵夫人。如果见了你便会知道丽贝诗脾气很好，谈起话来令人愉快。但艾黎宛，我奉劝你最好还是避而远之，她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充满了危险。”
尼尔在马上鞠了一躬。“再次感谢您，法丝缇娅公主，感谢您的陪同与忠告。”
“同样感谢你的光临。”这次她离开时没有再回头。
只剩了尼尔自己一个人后，刚才的那些所见所闻才得以有时间咀嚼消化，毕竟一下子出现了太多令他眼花缭乱的人、事、物。
他已经见到了一位国王，真难以置信！不，不是一位国王，而是那位国王——是克洛史尼帝国及其属国的皇帝，统治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他对圣赖尔做了次简短的祈祷。
“啊哈，来看看乡巴佬阁下怎样骑马，”尼尔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祈祷自己别摔下马呢，是不是，乡巴佬阁下？”另一个声音狂笑着回答。尼尔结束了他的祷告，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想看“乡巴佬阁下”是谁，但只发现两个裹着紫貂与绿貂披风的骑士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长着鹰钩鼻和一小撮黑胡子。他蓝眼睛的同伴则满脸痘疮，还缺了一颗门牙。不远处，另一个骑士也开始朝这边走来。
“你至少说错了一点，”尼尔回答道，“我并没有头衔，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阁下’。”
“那就是‘乡巴佬平民’啰？真遗憾。”鹰钩鼻骑士抚着他的山羊胡子，“看你骑马骑得好蹩脚，我简直担心你会摔下来。只怕我看的时间再长一些，这个担心就会变成事实呢。”
“我招惹过你么，阁下？”
“招惹？哪用得着这么严肃的一个词？你真有趣。”
“那好，如果能使您这样一位伟大的领主感觉有趣的话，我觉得非常骄傲。”尼尔平静地说。
“你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是吗？”
“的确不知，阁下。你没有戴徽章。”
“伙伴们，这只来自海岛的笨驴居然不知道我是谁，啊哈。”
第三个骑士已经走近，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留着短硬的金色胡须。“有时候你自己的亲娘都装作不认识你，吉米，”此人的声音很低沉厚实，“别跟这年轻人过不去。”
被叫作吉米的人撅起嘴像是要反驳，但发出的却是笑声。“我怎会跟他过不去？”他说，“根本就不值得，对吧？滚一边儿去，乡巴佬。”说完后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准备扬长而去。
“恳请你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尼尔叫住了他。
吉米缓缓地转过身来：“有必要吗，乡巴佬？”
“在我被授予红玫瑰后，我可以佩剑去拜访你。”
对面的骑士跟他的同伴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他答应道，“我就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我很高兴在你戴上红玫瑰不久后就可以杀死你。不过有传言说你只是条流浪的小狗而已，成天舔着费尔骑士的脚后跟儿，没有家园、土地、头衔，也没什么好名声。那都是真的吗？”
尼尔坐直了身子。“除了最后一点都是。名字是我父亲赐予的，我们祖孙三代都忠心耿耿地侍奉陶特·德·莱芮一族。梅柯文的名声并不坏，只有骗子才会提出异议。”他扬起头来，“既然我如此不名一文，那为什么已经有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呢？”
詹姆斯拧了拧他的胡须，道：“因为费尔阁下，那人虽然古怪，但却是王国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因为你跟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都说过话。”
“还因为传言说你让呆子阿拉雷克·福兰·威希姆的三个扈从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色胡须的大汉加了一句。
“的确，”詹姆斯承认道，“你实在让人好奇。”
“那你们又是谁？在哪位领主手下做事？”
金须骑士笑了，但其他两个也笑了，不过更像是讥笑。“他真的乳臭未干，难道不是？”詹姆斯转着眼睛哼哼道，“你以为我们是谁？小家伙？”他没等尼尔回答便扬长而去。痘疮脸也跟他走了。
尼尔涨红了脸，但身子却屹然不动。
“我们是御前护卫，年轻人，”金须骑士说，“王族的护卫。”
“噢。”当然，他听说过王国里最有名的护卫。自己连他们的服色都辨认不出，真是愚蠢之至。“我得向你道歉。我早该知道的，见你们在国王左右时就该猜到。”
金须骑士耸耸肩道：“别把吉米的事放在心上。他并不坏，如果你跟他深交就会知道。”
“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阁下？”
“为什么？想跟我也斗上一场？”
“自然不是，我希望自己能记住给过我帮助的人的名字。”
“好，承蒙不弃，我叫瓦格斯·法瑞。很高兴认识你，并祝你好运。可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非贵族的人授爵封侯的，如果没有奇迹发生，你的周围会很不太平。你也许会受到公开侮辱，每一个骑士都可能会来招惹你。接受我的忠告吧——待在费尔阁下身边，做他的左右手。那样对你来说可能更好些。”
“我会接受国王的安排，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尼尔回答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侍奉陛下。”
瓦格斯骑士微笑道：“这些辞藻已经让太多的人说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就跟白痴的演讲一样。不过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对不对？”
“是的。”
“很好，愿圣者对你微笑。我现在得去履行职责了。”
尼尔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自己都感觉自己傻透了为止。现在他注意到了那些御前护卫。尽管国王与费尔爵士看起来像是单独在一起，但实际上前后左右都有很多骑士在守护着——保持了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但只要有人靠近国王，他们也就缩小了圈子。
他张望着去寻王后，发现她在山崖边，与两位姑娘交谈着。那里也一样，警惕的御前护卫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尽心竭力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据说，他们为了当上皇家护卫而放弃了所有的土地与财产。还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痛苦和欲望，没人能够打败他们，连他们的兵器都是巨人打造的。
也许这正是他没能立刻认出他们的原因。对尼尔来说，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
又是独自一人了，尼尔有了空暇来反思自己在这儿的格格不入。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尼尔，是弗仁的儿子，自从家族消亡后，他便是费尔·德·莱芮的养子。还有，他也是一个战士，而且是个好战士。甚至莱芮的骑士们都承认并且赞誉过他。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没有头衔而已。自他十四岁起，就没人打败过他。自那次海滨战役以来，甚至没有一个德·莱芮的敌人敢单独面对他。
但他站在这些褶皱的帐篷与花花绿绿的衣服之间有什么用？就连最友好的皇家护卫都用如此高高在上的口气对他说话。他在这里能做什么？
像以前那样为王国效力好多了。在那片没几个人在意红玫瑰的土地上，当一个勇往直前的战士。大家更关心的，是如何去挥舞你的剑。
他该去找费尔·德·莱芮，并求他不要再推荐自己。这可能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他四下里望去，却看到费尔爵士已经离开了国王。
“快，暴风！”他对自己的坐骑说，“让我们去跟他说，希望还不至于太晚。”
可在他转弯之时，瞥见了王后。这一瞥让他驻足不前。
她仍在马上，就似蓝天下的一抹剪影。她脚下的绿色草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薄雾里。一阵晨风轻轻拂起她黑色的秀发。
他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于是准备继续前行。但这时一个骑马飞奔的御前护卫映入了他的眼帘，此人斜穿过绿地，朝着王后飞驰而去，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剑。
尼尔想都没想便驱了暴风朝那个方向驰去。显而易见，那个护卫意图不轨。他疯狂地扫视周遭，但看起来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举起黑鸦剑，朝她挥舞手臂，像在战场上一般发出尖锐的吼声。
 
看到安妮穿戴着怪里怪气的盔甲挥舞着柳枝剑的样子，奥丝姹哈哈大笑。
“有趣极了。”这位侍女说。
“你能这样说真太好了，”安妮回答道，“如果是其他人跟着我，我肯定听不到。”
“噢，呵呵，你真有意思。”
“可能吧。我们该分开前进了，美丽的小姐。”
“你是什么意思？”奥丝姹说，“你是我的骑士。你走了谁来护送我到达迷宫的中心？去艾芬国女王的宫廷？”
“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命令我的。你得去找罗德里克，然后让他去圣昂德教堂等我。”
“去墓城？那——”
“除了那儿谁都能找到我们。而且离这里不是很远。让他黄昏时在那里跟我见面。之后，你再回迷宫来找我。我们接着去二姐的生日会上玩，谁也不会发现。”
“不知道法丝缇娅与你母后会不会监视我们？”
“在这种迷宫里也要监视？那太困难了些。”
“跟我找到罗德里克一样困难。”
“我对你有信心，奥丝姹。好了，快去。”
奥丝姹匆匆离开，安妮开始一个人继续她的迷宫之旅。
当然她知道该怎样玩这种游戏。最早的记忆是在罗依斯，艾黎宛姑妈的幽峡庄，那里有个极大的树篱迷宫。她很怕那个迷宫，直到有天她姑妈告诉她里面的秘密。只要顺着左手边或者右手边走，靠那段墙垣而行，并时时触摸。那样就可以走遍整个迷宫。可能那样会较慢，但不会比在同一个角落里慌乱地转上四个小时更慢。
她并不着急，于是跟往常一样靠着左手边的花墙行走。
过了会儿，一群小孩儿和宫廷侏儒们扮作鬼精灵或者小妖精在她身旁跑来跑去，尖叫着做着各种怪相。许多宫廷巨人套了个猪头扮作尤天怪，他们个个青面獠牙，皮肤绿绿的，眼睛鼓鼓的。她父王的瑟夫莱小丑——猎帽儿，安妮走过时，弄歪了他的庞大帽檐。阴影下的脸是他唯一露出的肌肤，其他部分全被裹进了一件极大的罩衣里，连手也被吞了进去。
她希望奥丝姹能够找到罗德里克。果园里的吻与第一次在墓城的轻触太不一样了。或者那应该叫果园里的“许多吻”，她似乎用了半个多小时跟他在一起。那不仅仅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唇与唇的接触，还有脸庞、眼眸，都隔得如此之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藏。
还有身体的温暖——让人颤抖的温暖。令人眩晕。她想要更多。
安妮停住了脚步，但手仍放在墙上。
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似乎走进了某个迷宫的角落里，周围没有人，甚至连那些被认为是居住在此宫之中的“怪物”也都不见了。她回忆得太投入以至于连这样的变化都没有觉察到。现在，即便竖起耳朵来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个迷宫到底有多大？
花儿也变了。墙上是绯红和雪白的樱草花——而且更加密不透风。对面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实际上，花茎相当粗壮，就好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多年一样。可是，隆冬之际她还来过汤姆·窝石峰，那时连迷宫的影子都没有。向日葵可以在几个月内长到齐身高，但这么粗壮的樱草花怎么可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喂？”她叫道。
没有回答。
她蹙眉转身，把右手放在了刚才左手触过的花墙上，快速地按原路折回。
约莫一百步后，她提起裙子跑起来。但迷宫里仍是樱草花，只不过颜色变作了夕阳红，接着是碧蓝或者雪白，粉红或者淡紫。没有向日葵，没有豌豆藤，没有小丑，没有扮作鬼精灵的小孩儿，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朝臣们。除了永无止境的樱草花廊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最后她停住脚步，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很显然，她已经不在汤姆·窝石峰顶了。那么这又是哪里？
天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的确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这里不单单只是一个迷宫。
她刚开始不知道，但当她明白过来时，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见不到太阳，也就是说太阳应该已将西沉，可这里却没有迷宫的影子，也没有她自己的影子。她提起裙子，即便是脚底下的草，也跟其他事物一样明亮。
她打了自己一耳光，但只是弄痛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直到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微弱而嘶哑的笑声。
 
时间变慢了，就跟尼尔通常在这种时刻所感觉到的一样。眼看那个御前护卫的坐骑马上就要撞上王后了，它粗壮有力的腿足就像月色下黑色海水里扩散的涟漪一般。
可是王后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因为黑绿装束的骑士是从她的背后接近的。法丝缇娅正面对着来者，她的脸逐渐由迷惑变作惊恐。
来者的目标竟然是王后。他的剑藏在身后，齐腰高，并与地面平行，正是“死神一击”的预备式，可以一剑封喉。
尼尔的思索快如闪电，有两种可能性。如果那个来袭者不畏首畏尾，举剑直上，尼尔无论如何阻止不了。
但那个御前护卫发现飞奔而来的暴风时犹豫了片刻。虽然他的坐骑依然飞驰，但仅仅是一两秒钟的犹豫，对尼尔来说已经足够。
暴风撞上了刺客坐骑的臀部，强烈冲击力使得对方飞起来并打了几个漂亮的转儿。而尼尔自己也飞得老高，只不过左手仍旧行动自如。这两个穿了甲衣的男子撞在了一起，弄出一阵极大的声响，就好似一吨铁链从瞭望塔掉到了鹅卵石地面一样。
接着两人同时感觉到失重。尼尔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悬崖的边缘。下面有极为陡峭的斜坡，而他跟那个骑士正手舞足蹈地在斜坡上空飞翔，像两只最狼狈最不可思议的鸟。
雷鸣般的撞击声再三地响起，他们先后落在绿草覆地的小丘之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再弹起再落下，还滚了又滚。两人分开了，他手里握着的黑鸦剑也丢了。最终，他抵住一块岩石不再滚动，只感觉眼冒金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不过应该不久，因为尽管高处的山顶上围满了观望的人群，他跟那位皇家护卫却是一对一。
尼尔站了起来，只比距离他十步之遥的护卫早几秒钟。黑鸦剑躺在他俩中间。不太幸运的是，那骑士还握着他的长剑。
尼尔没能及时拾起黑鸦剑，所以不得不赤手空拳面对第一回合。对方挥舞着那把极为锋利的重剑，大概连骨头都能一剑斩断。尼尔极快地侧身躲过，长剑刺了个空。然而对方的攻击快如闪电，次次弄得他险象环生。但忽然，那护卫的动作缓了下来。
就那一瞬间，尼尔已经用脚挑起黑鸦剑，单手握住，轻轻刺击。这一击直中对方下颌。虽然有头盔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也震得他往后一仰。而此刻尼尔已经双手握住了他的武器。
他从右面侧击对方，又命中了对方的头盔，大概是耳朵所在的位置。
骑士跌倒了。
尼尔等待着他。
他终于爬了起来，头盔有了很深的凹痕。他是个大块头，在他调整自己的护挡时，尼尔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护卫笔直地冲上来，佯攻他的头部，尼尔极快地跨一大步转到右面，让他又刺了一回空。同时，他单手举剑，装作去迎对方的虚招，紧接着又退回来击中了对方圆锥状的头盔上的凹痕。
这次，血从盔甲里面涌了出来。他的敌人双手抱头，晃悠着倒了下去。
尼尔叹口气，走几步坐了下来，深呼吸几次后，感觉相当糟。赢得并不容易。他漂亮的甲衣，从左腋到臀部全给刺破了，还有，他确信自己的肋骨已经折断。
他听见头顶的呼喊声。这里对马匹来说太陡峭了。五个全副武装的御前护卫正叮叮当当地从斜坡上冲下来。尼尔再次抓起黑鸦剑，准备迎战。
 
她的长袍是一种极深的红色，红得几乎可以算作黑色，而且边缘上用一种很奇怪的卷针法镶了很多闪亮的红宝石。长袍之外，她还穿了一件黑色罩衣，上面绣了一些浅金色的星星、龙、火蜥蜴，还有狮鹫。琥珀色的头发编作成百的小辫儿直垂到腰际。她戴了一个金黄色的面具，做工极为精细，一条眉毛扬起，仿佛正自忍俊不禁，嘴角也翘了起来，近似于某种嘲弄。
“你是谁？”安妮问道。她的声音颤抖得像只雏鸟，自己听来都感觉荒谬。
“你沿逆时针方向走过，”妇人柔声说道，“不过必须小心，你的影子被放置在身后，无法兼顾。而有人会趁机攫取它——就像这样。”她突然握拳噼啪地捻了一下手指。
“我的朋友们呢？王宫呢？”
“在他们一直在的地方。只是我们在别处而已。我们这些影子。”
“放我回去！立刻放我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你以为在这里你还是个公主？”
“放我回去。求你了！”
“我会的。但你必须先听我说几句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我们只有一小会儿的时间。”
这是个梦， 安妮想。就跟往常一样。
她深呼吸了一下，道：“很好。”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妇人说道。
“当然不会。你是什么意思？”
“克洛史尼不能灭亡。当他来临时，克洛史尼必须要有一位女王。”
“当谁来临时？”
“我此时此刻不能直呼其名。况且他的名字也帮不了你什么。”
“克洛史尼有女王，我母后就是。”
“所以必须延续下去。”
“难道我母后会有意外？”
“我看不见未来，安妮。我只能看到所需之物。你的王国需要你。这是土地与岩石众所周知的事。我不能说时间与原因，但一定与女王有关。或是你的母亲，或是你的某位姐姐——或者就是你自己。”
“可这太不可能。如果我母后有意外的话，除非父王再婚，否则是不会再有女王的。而且他怎么可能娶自己的女儿呢？而如果父王不在，我哥哥查尔斯会成为国王，他选择的妻子才会是新的女王。”
“如果当他来临之时，克洛史尼没有女王的话，一切都会灭亡。我指的是世间万物，所有的一切。我要你负责此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法丝缇娅？她是个——”
“你是最小的，你身体里有特殊的力量。记住，那就是你的信念，你的职责。如果你失败了，就意味着你的王国会灭绝，意味着世上所有其他王国都会灭绝。你明白吗？”
“所有其他王国？”
“你明白吗？”
“不明白。”
“那么就铭记在心！记忆会帮助你。”
“可是我——”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那就去找寻你的祖先们，他们会帮助你。好了，走吧。”
“不要，等等。你——”有什么力量使她一震，接着她眨了眨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见到奥丝姹正站在她的面前使劲地摇晃着她。
“——醒醒啊！你怎么了？”奥丝姹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住手！”安妮命令道，“她去哪儿了？她在哪里？”
“安妮！你一直站着一动不动。无论我怎么摇你都不搭理。”
“她去哪儿了？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去哪儿了？”
但她已经离去。安妮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终于又重新拥有了它。

第二部 黑夜与森林
伊文龙2223年　楚史门月
当人类的军队战胜司皋斯罗羿之时，圣者也击败了旧神。司皋斯罗羿的远古魔法，虽也因战败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但却并没有消亡殆尽。是沙卡拉图——一场最为神圣的远征，将祝福与智慧传送到伊文龙的所有王国——才最终净化了世间的恶。但仍有漏网之鱼。那些每一座教堂的恶，存在于无知者和异教徒的头脑之中。
——摘自《纳拉莉萨》之《圣律宣言》
（伊文龙1407年由圣智教徒修订）
Niwhan scalth gadauthath sa ovil
Sleapath at in werlic
Falhath thea skauden in thea razne
Af sa naht ya sa holt.
 
邪恶永不灭
仅仅在沉睡
黑夜与森林
阴影已暗藏
——《鄞贡寓言》

第一章 哈喇族
闪电摧毁了埃斯帕身旁极近的一棵树，他甚至能感觉脚下潮湿土地的震颤，也能嗅到焦枯的空气中金属的气息。魔鬼哆嗦得厉害，天使前足腾越并尖声嘶鸣着。薇娜的坐骑“小馅饼”也一样惊恐不安，所以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抓住它的鬃毛。
狂风如一支扫荡一切的幽灵军队，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林中的古木摇曳作响，仿佛是宿命的巨人在直面暴风之神。低沉的雷鸣在远处隆隆炸响，黄铜色的霹雳在稍近处重复闪现。埃斯帕年幼时，他父亲曾告诉他那是战车之轮与战马之鞭。除了这两个词，与父亲身上的鹿皮裤因久经日晒所散发的烟熏气味以外，他已经记不起他父亲的样子和名字，或者任何与之有关的其他事。
“我们难道不应该离开这里？”薇娜的声音压过了正在逼近的暴风骤雨。
“应该。”埃斯帕同意道，“不过问题是，去哪儿？我的回答是，不知道。除非这一带有我不知道的不法居留者，否则根本没地方去。”
一大群叽叽喳喳的燕子被吹过头顶，似乎与空中被吹得四处飞散的树叶也没什么区别。雨滴落了下来，竟与鹌鹑蛋一般大小。
埃斯帕勘察了一下地形。沿着狮鹫的踪迹追寻了两个星期，现在他们已经来到岩渣河流域的低洼沼泽腹地。岩渣河的源头在南面的仙兔山麓，也正是暴风吹来的方向。如果他们现在找不到高地避难，很快洪水便会狂啸而来。
此地他多年以前来过，即便是当时，他也花了不少时间才得以通过。是哪面的山谷更快些来着？记忆中，此处的某条路通往一条极近的山脊，而另一条却在好几里格之外。忽然他想起了另外的某件事，很多很多年前桔丝菩告诉过他的某件事。
“我们试试这条路。”他叫道。
“河？”
“这里不怎么深，看来可以涉河而过。”
“你说行就行。”
河水已经变得浑浊而湍急。他们下了马，在水里摸索着前进，埃斯帕在前。河中心的水已经齐胸高，更是淹到了薇娜的脖子。而且，显然流势比适才要急迫得多，想回头已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过了河，他们重又上马，横穿东面的低地。
片刻后，雨下得更大了，地面已经湿透，岩渣河水也涨了起来。埃斯帕很是不安，怕自己判断失误，或许他们应该上树避难，再放了马儿，让它们自觅生死。
就在这时，地势开始上升。但雨势却也变得磅礴，铺天盖地，毫不留情。埃斯帕已经浑身湿透，薇娜更显得可怜兮兮。他们周围散落着被雷电与暴风摧残过后的大大小小的树枝树干。
如果桔丝菩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记忆还没有被年岁腐蚀得太厉害的话——这道山脊万壑千岩，应该可以轻易地找到避身的洞穴。即使只有一块悬置的岩石，也是好的。
路面上岩石开始多了起来，这让埃斯帕感觉一阵轻松，桔丝菩的话大概是真的。她的话里总有许多让人惊奇却又令人愉快的东西。毕竟，他爱那位老女巫，而她勉强算是爱过自己。
他们一直沿山脊而上，天空开始由灰变黑。夜晚正在降临，但风雨的暴躁却丝毫不见缓和。
他所料不差。在还剩足够的亮光可以视物之时，他找到了一块突出的壁架，容下两个旅行者和他们的马匹绰绰有余。
“感谢圣者。”薇娜说，“我实在没有信心可以再坚持下去。”
她面色苍白，不住地颤抖着。大雨冲走了所有热量，虽说外面不是很冷，但已足够让人感觉透凉。埃斯帕打开油布包裹，取出一条干燥的毛毯。
“脱了湿衣服，盖上这个，”他说，“我很快回来。”
“你去哪儿？”
“去找柴火。”
“你认为在外面能找到可以燃烧的东西？”她的嘴唇也哆嗦得厉害。
“我能。快换。”
“好，转过身去。”
“我走了。”
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所寻之物——松油，岩石脚底的干燥木块，还有其他一些不太容易引燃的木材。他往帆布袋里装满火绒，并抱了很大一捆柴火回到山洞。
这时天已接近全黑。最糟糕的电闪雷鸣已经过去，只不过仍有狂风肆虐。在他小心地伺候着火焰时，薇娜正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不声不响地望着他。他注意到她已经为马儿解了鞍，并细心梳理过。
“谢谢你对魔鬼和天使的照顾。”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问道：“足迹会消失不见吧？”
他摇摇头回答：“那些狮鹫留下的痕迹，我们落得越远也就越容易找到。因为中毒的生物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去等待死亡。”
“其他那些人呢？”
他有些犹豫：“你注意到了？”
“埃斯帕，我不善于追踪，甚至从来没打过猎，但我也不是个傻子。马匹的足迹显而易见，而且我猜还不止一匹。另外还偶尔有靴印出现。”
“没错。”
“你认为还有其他人也在追踪狮鹫？”
“不。我认为有人在和狮鹫同行。”他不太情愿地讲起在圣堕的发现，那里的遇难者显然是被人害死的。另外还附上了西门骑士所讲的类似的谋杀事件。
“你花了十五天才决定告诉我这些？”她问道。
“起初，我并不是很确信。那些足迹交叉着分开，然后又重新合而为一。”
“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
“瑟夫莱认为这是荆棘王所为。”
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问：“你相信？”
“起初并不信。”
“可现在信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后答道：“不。”
“你不一向都这样顽固么，埃斯帕？认为他们只是在骗你。承认吧，他们或许是对的。”
“可能我当初就应该告诉你，”他回答道，“也许那样可以阻止你跟来。”
“不，你又错了。”她露出某种坚定的神情。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她下颌的颤抖。于是，他突然很想把她拥在怀中，给予她温暖，告诉她其实他很为自己的不善言辞感到歉疚，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瑟夫莱呢，埃斯帕？他们不是抚养过你吗？你不是还爱过其中一个吗？”
他的心底有某种寒冷的情绪开始漫延，于是怒道：“见鬼，这与你无关，薇娜！”
她所受到的伤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他不敢再看。后来薇娜静静地站起来，走向马儿所在的地方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她会哭，但显然没猜对。她比想象中坚强多了，没有其他女人那么多眼泪。只是好管闲事而已，但却并不婆婆妈妈。
他后悔刚才的粗暴，但现在才意识到已经太晚，而且道歉大概也于事无补。有用吗，道歉？
 
第二天，天空仍然阴沉沉如铅灰一般，但雨已经停了，只在下方的山谷留下一些云雾。就跟埃斯帕所预料的一样，低地已经全被淹没，看样子需要好几日才能排尽。他决定继续沿着山脊往南走。无论如何，和狮鹫朝同一方向行进的路会变得更加艰难。
在正午前，他们又找到一处植被枯萎动物丧命的场所。只是找不到那怪物的人类同行者的任何线索，虽然他并没指望能够找到。
跟往常一样，他们沿着毒物侵蚀过的痕迹走，并非踩在其上，而是隔了一定的距离。
“荆棘王。”薇娜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间霜冻般的沉默，“在我还住在格朗格弗时，每年都能见到一个‘荆棘王’——你知道，在那个迎春的节日里，他打开啤酒桶，并领着大家欢歌舞蹈。他还带给小孩儿糖果和礼物。可当我们全家搬到了考比村，我父亲接管了伯父的生意后，就没再见过那样的情景。考比村的老妇人们制作柳条偶人，并把鸡肉放到里面去烧。如果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她们便认为是邪恶并用手势制止。”
“对。考比村离森林很近，里面很多人都是原住民。不像维吉尼亚那样，大都是翻山越岭千里迢迢从西部迁徙过去的。对原住民而言，荆棘王不可以任由消遣。”
“瑟夫莱怎么形容他？”
埃斯帕有些勉强地清了清嗓子：“他曾经是创造世间万物的旧天神的子嗣。当旧天神们全都消亡以后，他因诅咒而存活了下来。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蒙死神之眷顾，但除非他亲自毁灭整个世界，否则就无法死去。杀死旧天神的司皋魔，束缚了他并让他沉沉睡去，但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他就会苏醒……”埃斯帕皱眉道，“在他已经不再受咒语的控制时，世间会有救世主出现。一个女人，一个妄想从他身上盗取物什的小偷，还有一个命中注定的骑士等等这类常常能听到的胡言乱语。我从来都没留意过。”
“我听说过他只在大地有了不幸之时才会苏醒过来。”薇娜说。
“在道涵城，人们说他每年都会醒。”埃斯帕嘀咕道，“说秋天时他辗转反侧，严冬时眨眨眼睛，到了春天翻个身又重新入睡。所有的故事都不一样。这也是我不相信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们所言不虚，那所有的版本都该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同啊，”薇娜说道，“似乎所有的故事都认为他的苏醒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除了在格朗格弗倒啤酒的家伙以外。”
“即便是那家伙，也没少做坏事。我记得有个被市议会判为奸夫的人，站在广场中央被‘荆棘王’扣了一桶猪粪在头上，他种的马铃薯也有一半被‘荆棘王’连根拔起。不管‘荆棘王’对你做了怎样的事，你都只能忍受。过了迎春日，没有人想看见他，那意味着你将受到他的惩罚。而且他必须要那样做，你知道吗？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那是强加在他身上的职责。”
“奇怪的城市，格朗格弗。那他当了一年的‘荆棘王’以后，会怎样呢？”
“每个人都假装宽恕，但其实大都在心里憎恶着他。”
“每年都是怎样来决定谁当‘王’的呢？”
“抽签。走了霉运抽中的人就得当。”
 
“足迹通往哪里？”薇娜问。
埃斯帕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而且他并不喜欢暧昧的答案。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由倒塌的黄色岩块所构筑的绝壁，就跟昨晚避过风雨的壁架一样。其后，是陡峭的山麓。其上，有泉水涓涓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一个直径二十步宽的水池。这个水池里的水，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入低处的岩渣河。南方有仙兔山模糊的蓝色轮廓，在无忧无虑的白云下面显得巍峨而神秘。
足迹在水边消失。
“别碰！”埃斯帕警告道。他下了马并开始细心地查看。
“早该知道的。”薇娜回答。
没有足迹，没有死鱼。也许只是暴雨把一切冲刷干净了而已。实际上，在他的估算中，他们至少要比那只怪兽晚三天的行程，他甚至怀疑狮鹫来此地时并没有这样一个水池。池水现在是流往岩渣河的，而后会与巫河汇合，最终流入赖尔海。
可这些都是猜想，他想要证据。埃斯帕发现一个坍塌斜坡，于是攀缘上去登上了绝壁顶端。但却没找到任何狮鹫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
于是只好返身回到绝壁之下。
“它是到了水里？”薇娜问。
“是进去了，但也没出来过。”他开始拉弓上弦。
“你是说它淹死了？”
“不。”
“那么——”她倒退了几步。
“看！”他指向水池。
水池表面泛起涟漪，浅处的一些小鱼在追逐嬉戏。
“如果它在里面的话，我不信小鱼儿还能活着。”
“除非它能选择什么时候杀什么时候不杀。如果那样的话，它可能已经藏了起来，等着你上钩。”
“我可不那么认为。这池子不会很深。”
“那又是怎么回事？”
“桔丝菩——那个养育过我的瑟夫莱女人，她曾经提到过这个地方。她声称山上有一个哈喇族窑。”
“一个什么？”
“哈喇族人居住在隐秘的山洞里，他们称之为窑。”
“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埃斯帕摇摇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下面的山洞该叫作‘阿卤窑’。我猜桔丝菩说的是事实。”
“哈喇族？！”薇娜重复道，“这下面？！”
“对。我敢打赌水下肯定有个入口。很明显。”
“你——你以前曾去过那个什么窑？”
他点点头道：“大部分人都认为瑟夫莱与哈喇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但并非如此。露营的瑟夫莱是流浪者，他们不喜安宁，但偶尔也回一趟家。在我还是小孩子时，他们曾带我跟他们一起回去。”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开始卸除身上的胸甲。
“你在做什么？”薇娜问道。
“我们跟踪的那些足迹——常常伴随在狮鹫爪印左右的那些——也可能是瑟夫莱的，他们的脚印与人类的没什么不同。”
“你是说两者有联系？哈喇族要为那些杀戮负责？”
“我所见的所有死者都是人类。我们几十年来一直想把瑟夫莱赶出森林，或许他们觉得烦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一个人下去？即便狮鹫不杀你，哈喇族也会的。你需要一支军队或者其他什么。”
“国王派军需要合适的理由。而我现在除了猜测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他把衬衣也脱掉后对薇娜说，“在这里等我。”
水池只比他的身高深了一点点，而且相当清澈，找到那个入口几乎毫无困难。岩面上有一个矩形的开口，越往下越窄，看不到尽头。
他起身浮出水面。
“下面有个隧道，”他说，“我去看看通往哪里。”
“小心点儿。”
“我会的。”
他卸下弓箭，并与自己的胸甲等一起放在了魔鬼的马鞍上，确认了匕首与斧子仍在自己身上以后，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纵身入水。
隧道足够宽敞，而且很平滑，前进一点儿也不难。但光线逐渐暗淡，当他的肺感觉疼痛时，日光也几乎消失在他的身后。他忽然想起哈喇族很善于伪造入口，那是诱敌深入的圈套。但现在才想起已经于事无补。
而且隧道越来越窄，想掉头也变得不易。他该立刻急速返回，救自己一命吗？
不，不能那样做。
他更加努力地往前游，直到眼前似有颗颗金星迸出。
接着，他感觉到了空气。湿润、带着砂砾的气味，但的的确确是空气。还有彻头彻尾的黑暗。在深入探测之前，他好好地呼吸了一番。
下面又是一个水池，但比刚才那个大多了。埃斯帕凭直觉认定这是一个四面石壁的水池，粗糙却天然，似乎只通往一个方向。
很好。这下他可以沿原路返回，再带上他所有的武器和几支火把重来此地，好好地找寻新的路径。不过不管怎样，得让薇娜留在上面，此后的路一定不会很容易。
他正想着此事时，忽然听到上方有扑腾之声，随后是呼吸声，就在他的身后。他猛地抽出匕首，架于自己与来者之间。
“埃斯帕？埃斯帕，是你么？”
“薇娜——我叫你不要跟来。小声点！”“埃斯帕！”她压低声音叫道。但他听出了里面的狂乱与惶恐。
“就在你进来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人，他们骑着马，大概有三个，也许是四个。他们突然朝我射箭。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我——”
他一直在想她。他的碰触使得她蹒跚着跌入他的怀抱，他从来不知攥着自己手臂的薇娜竟会这么有力。黑暗帮了他一个忙，让他可以更加容易地搂住她的肩膀。
“你说有三四人？会不会更多？”
“有可能。发生得太快了，埃斯帕。魔鬼和天使仍在外面散放着——。”
“那最好。你做得对，薇娜。你脑筋转得很快！”
“那现在怎么办呢？如果他们也跟来怎么办？”
“他们是人类还是瑟夫莱？”
“我没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戴着兜帽。”
“那兴许是瑟夫莱。”
“噢，圣者啊！那就是说他们肯定会跟来了！这里就是他们的避风港啊。”
“也许吧。我看在他们追来以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抓牢我的手，用你的双脚和另一只手来行动。从容一些，我们得穿越这个水池。薇娜，相信我。”
“我相信你，埃斯帕。”
“好。”
要是我能相信自己就好了。这状况简直糟糕透顶。

第二章 德易修道院
“到了，那就是。”猎人衡内对斯蒂芬说，他转过晒成褐色的脸庞，露齿一笑。
“啊？到了？”斯蒂芬惊奇地问。因为除了国王大道，他没见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到处都是长着灰色树皮的笔直白桦，右方远处有许多绿色藤蔓植物覆盖在易河的边缘之上。
衡内指着一大丛蕨类植物。斯蒂芬纳闷了半晌后终于明白，那些蕨类下面是一块石头界标。之后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倒像是野生的鹿群踩出来的一般。
“过了这个界标，就是修道院领地。还有一条南面的大路可以走，不过这条快得多。”
“我看不见修道院啊。”
“当然，修道院在山脚，我估计还有一里格左右。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再陪你走一程。”
斯蒂芬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经历过一劫之后，他显然谨慎多了。
“你这么辛苦地护送我去，他们知道了至少会留你吃一顿饭。”他对年轻猎人说。
“也许吧，”衡内说，“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陪他们一段时间了。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更想在黄昏前赶到微旯村，下游三里格远的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儿个个讨人喜欢，我敢说修道院里没人比得上——我并没有诋毁修道院的意思。”
“哦，”斯蒂芬说，“啊，那好。我自己走这最后一里格。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照应。”
“没什么，”衡内回答道，“我可能还有机会见到你。西门阁下常常派人到这一带来采购奶酪和美酒，另外还要察访各地是否一切正常。所以我每次在回程时都会停留一些时日，也许你可以帮忙说情，让他们便宜点儿？”
“当然可以。我会告诉主教大人我在世凯石冈所受到的盛情款待。”斯蒂芬承诺道。
“很好。那么后会有期。”衡内说完，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国王大道行进。
“圣者保佑你！”斯蒂芬回答道。
稍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忽然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自从被绑架后这还是头一次。不过这种感觉很好。他慢悠悠地骑在马上，享受着森林的静谧。猛地，他想起了埃斯帕·怀特，像他那样多好！一生都自由地徜徉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苍天为衾，绿地为床。独来独往，不受束缚，可以如疾风般来去自如。
斯蒂芬从来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他这一生都不可能知道。甚至除了此时此刻，他都不会再想起。他的路是早就被设定好了的。作为家里最小的男孩，他的命运在出生之时便已经注定，那就是成为修道士、为教会贡献此生。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可以读书研究，这让他十分满足。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
想到自己的愚蠢，他皱着眉头一夹马肚，奔驰起来。
森林似乎已到了尽头。树桩随处可见，后来竟比成活的树木还多。空地上长着茂盛的黑莓、红浆果、洋李、马齿草和越橘，嗡嗡的昆虫也绕着他上下翻飞。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阳光直射的温暖。它们不受阻碍地一泻而下，竟让他快活得吹起了口哨。
但此番惬意并未维持多久，他就被灌木丛中一阵奇怪的响声打断。顿时，斯蒂芬惊得血往上涌。上次被山贼绑架时也是这样被人拖下马去，绑了手脚封了口，命在旦夕。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每一个细节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可当他看见一位穿着德克曼修道士法衣的老人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我能帮您什么忙么？”斯蒂芬问道。
“嗯？”老人浓密的灰色眉毛一挑，“你是谁？”
“我是斯蒂芬·戴瑞格，是凯普……呃，斯蒂芬·戴瑞格。很高兴为您效劳。”
“哦，好，好。你是来买奶酪的吧？”
“不，其实我是——”
“对，对。我们的奶酪可是远近闻名，沼村的人都大老远跑来买呢。好，既然你往德易方向去，顺道帮助了一位老人，圣者也会慈祥地对你微笑。”
“很高兴为您效劳。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在圣者普照之地，没有麻烦只有挑战，年轻人。”他有些困窘地咧嘴一笑，“知道挑战有时候也没法儿独立完成，已经算很明智了。我砍了一捆柴，呃，可……太多了点儿。我想我十分需要一位帮手。喏，就在这里，给卡在这些黑莓蔓藤上面了。”似乎为了强调此事，他还在斯蒂芬看不见的地方踢了一脚。
“没问题。”斯蒂芬下马道，“为修道士做事义不容辞。您是见习修士？我分不清法衣的类别。”
“没错，”老人的样子有些垂头丧气，但很快又变得开朗，“我是佩尔修士。”
“你来自火籁国？”
“对，对。当然。”他说完后才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是取自圣馗拉斯，”斯蒂芬有些得意地说道，“这位圣者的名字有很多种叫法——比如在这里克洛史尼国，叫希瑟尔——而只有在火籁国的某些乡间俗里，才被称作圣佩尔。”
“也不全是。在特洛盖乐国也一样。”
“你也知道得不少啊，佩尔修士。但遗憾的是，在特洛盖乐国叫佩乐，而不是佩尔。”
“也差不多嘛。”
“的确，但仍旧是有区别的。”
佩尔修士朝他眨了眨眼，含糊一笑，而后耸耸肩道：“木柴在这里。”
斯蒂芬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很庞大的一捆，估计比老人自身都重得多。
“正好我也顺路，”斯蒂芬说，“修道院还有多远？”
“半里格。感谢圣者的安排，你愿意跟我一起抬？”
“您休息一会儿，让我来。”
“太感谢了，你不光知道那么多名字，还有这么个好心肠！”
“没什么。”斯蒂芬说完，抓牢捆绑的绳索把木柴举了起来。可只这一抓一举，已经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把它扛在了自己背上。真是出奇的重，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微颤。还有半里格！看到马儿在他前面优哉游哉地走，一个念头冒将出来，让那头畜生帮帮忙好了。
但正在他想把那捆东西卸下来时，老人问道：“你干什么？”
“我准备让我的马儿帮您载一程。”
“噢，不，不。戴瑞格少爷啊，那怎么可以？圣德克曼——我们圣殿的守护神早就有指示，柴火是用我们的双手搜集而来，所以也必须由我们的双手搬运回去。我们不能借助你马匹的援助。”
“哦！”斯蒂芬只好把背上的重担稍稍挪了挪，他从没听说过此事，“那好，您能帮忙牵着它么？”
“我很愿意，戴瑞格少爷。”
他们继续在小道上前行，斯蒂芬的呼哧呼哧声响了一路，而佩尔修士则吹起了一根嫩枝筒。
 
森林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斯蒂芬一直佝偻着腰，把地上的青草牛粪看了个一清二楚。当他艰难地抬起头时，一片舒坦的草原呈现在他的面前，黑白相间的奶牛正悠然地咀嚼绿草。
“喏，我们引以为豪的奶酪的来源，”佩尔修士说，“很不错的家畜，不过秘密在于这些青草。饱浸着露水，没什么比这闻起来更香甜的了，连人都恨不能咬上一口！”修道士朝两个牧牛人挥手致意，对方也在遍满柳树的河岸旁向他俩招手。
“那河里有不错的鳊鱼，”佩尔说道，“而且还是个极好的冥想地。”
“我想我现在就需要冥想。”斯蒂芬的喉咙已干似砂砾。树荫下的潺潺水流，看起来就跟天堂一般。
“噢，马上就要到了，”佩尔修士给他打气道，“看，我们都进入果园了。”
斯蒂芬开始构思他的另一篇论文。
《糟糕透顶的旅伴（之二）：猪脑修道士之古怪佚事》。
这位貌似人类的生物起初看来颇显睿智，可一旦与之交谈，幻象便随即灰飞烟灭……
斯蒂芬一面构思，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排排春花秀丽的苹果树，走过蜜蜂与蝴蝶的乐园。他的腿在央求他停下来，靠上一棵芳香的树干，哪怕只休息一会儿也好。他想起了苹果，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到下颌。还有冰凉的苹果酒，也可以慰藉他那羊皮纸一般干燥的嘴唇。
那篇论文的措辞更加苛刻起来。
“到底，还有多远？修士先生？”
“近在咫尺。告诉我，斯蒂芬少爷，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圣者的名字？”
“我在瑞勒的大学上过学。我来这里是为了填补藏书塔见习修道士的空缺。”
“圣卢耶啊！你就是那个从维吉尼亚来的年轻人！我们都差点放弃希望了！有三个人出去找你，谁都没发现一丁点儿线索。”
“我被绑架了，”斯蒂芬气喘吁吁地说，“一个御林看守救了我，带我……去了世凯石冈。”
“你的守护神一定在看顾着你。可是——为什么你要跟我说是来买奶酪的？”
斯蒂芬吃力地扬起脸来瞪着面前这个老修士。
……任何进入他脑子里的思想，都宛如一只无头苍蝇，最终只会带来无穷的困扰……
“我没说，”斯蒂芬愤慨地回答道，“我——”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的冒险经历让你多了个心眼儿。你现在安全啦——因为已经跟我们在一起了。看，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指着前方，但斯蒂芬能看见的唯有地面。他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见一条陡峭的小径从脚边一直往上延伸到圆锥状的山顶，而就在最顶端，巍然耸立着德易修道院的围墙与尖塔。
“快！”佩尔修士道，“脚步快些，我们还来得及赶上圣暮餐。我猜今天肯定是火腿和樱桃。”
可斯蒂芬无论如何再也走不动了。
“我要休息一会儿。”他说，语调或许有些尖锐。
“噢，年轻人——不行！你不能那样做。你已经脚踏圣土。记得你的圣德克曼吗？！在正义之路上，负担便是祝福。昂首挺胸挑起负担，直至旅程结束的那一刻，负担自会离你而去。”
“我不认为圣德克曼说的负担是指肉体层面。”斯蒂芬抗议道。
“你又不是神灵之一，怎么知道？找些无谓的借口说圣者并没有说他们说过的话，这样不太好啊。另外，你就在我们尊敬的主教大人眼皮子底下，还是给他留点儿好印象吧。”
“你真的相信主教大人在盯着我们？”
“毫无疑问。如果我是你，绝对不敢冒险。”
“我想一个主教除了整天盯着窗外，还应该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吧。”斯蒂芬抱怨道。
“好了，走——吧。”
无可奈何又叹了一口气后，斯蒂芬顺从地踏上崎岖的小径。
 
在德易院正门，他累成了一摊烂泥，后面几个身着法衣的人正一路谈笑地过来。
“立维司修士，”佩尔对其中一个头发棕黄样子笨拙的大个子说，“你能帮我们的新修士担一下木柴吗？”
这位修士点点头，上前来接过木柴，就好像那只是一小捆细树枝儿似的。
“跟我来吧，”佩尔修士说，“我认为你可能需要一些水。”
“不胜感激。”斯蒂芬回答道。
没有了木柴的累累负担，斯蒂芬终于得以好好欣赏一番修道院的风景。这还是罗依时代早期的建筑。当时莱芮的摄政王统治着伊斯冷，许多萨福尼亚与维特利安的建筑师被召来此地，他们的艺术才能和当地的技艺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这院落便是华丽、坚固和实用的结晶，由一种淡玫瑰红的花岗岩所构建。狭长的尖阁中殿之上有两座拱形双钟塔，这便是此地的教堂闻名遐迩最大的原因。门高拱着，两道侧翼从教堂中心延伸出来，向外约莫三十码长，而后呈直角状拐过来，最终完结在小拱门处。如此一来，两个三面墙的小院便被圈在了里面，同时也圈住了一些香草、蔬菜、葡萄藤、小鸡、火盆、几只懒散的狗，还有几个做着各种各样工作的修道士。
佩尔修士领他穿过一道敞开的拱门，来到了右边的小院。斯蒂芬发现建筑的后部宛如前部的镜面反射。这个小院显得更加平静，种了玫瑰，还摆放了各位圣者的雕像与神龛。就在教堂的墙后，建了一座凉亭，由葡萄藤作盖，下有木桌和木椅，可以在此用餐。佩尔修士示意他坐过去，木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瓷罐、两个宽敞口杯，还有几盘食物。
“坐，坐。”佩尔说。接着，他拿起瓷罐往杯子里倒清水。水又凉又可口，宛如天使的笑声般滑入斯蒂芬的喉咙。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自己又盛满一杯。
佩尔修士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蒙了布的食盘上。“我们能吃到什么呢？”他边嘀咕着边揭开了麻布盖儿。
答案让斯蒂芬喝水的嘴忘记了合上。硬壳面包、一团柔软而辛辣的奶酪、红得可爱的火腿薄片——他都差不多能感觉到舌尖上它的鲜味儿，还有一些红红黄黄的樱桃。
“我可以吃么？”斯蒂芬问。
“只有面包，”佩尔回答道，“见习修士第一个月内不允许吃肉、奶酪或者水果。”
“我还没——”他闭上了他的嘴。他听说过这类事，早应该有所准备。
佩尔修士渐渐笑出声来，他啪啪地拍了三下手掌。“我得道歉，啊哈。我跟你开玩笑呢，请随便吃。这里在饮食方面没有苛刻的戒律，除非斋戒日或者被指派去默祷。吃得节省，却也丰足——这便是我们这里的格言。”
“那么——”
“尽情享用吧。”佩尔说道。
斯蒂芬照做了。他努力让自己细嚼慢咽，但做起来相当难。他的肠胃全部都想要，而且是马上就要。
“你怎么会走这条路，戴瑞格修士？”佩尔问。
“你是指入教还是来德易院？”
“德易院。听说你是特别申请要来德易院的。”
“的确，因为藏书的关系。只有一处比之更加全面——在艾滨国的凯洛瓦莱默。”
“噢，对。你的兴趣就在名字和那些上面啊。可为什么不到那里去？为什么是德易院？”
“凯洛瓦莱默虽说更全面，但德易却最完好，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怎么完好？”
“德易院里保存着从黑霸时代早期一直到现在的典籍。”
“是什么吸引着你？”
“比如信念传播的编年史，与异教徒和黑色战邪物的战争等等。我还对这些地区的早期方言很感兴趣，在维特利安语还未造成绝对影响之前的本地语。”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对那些麻烦的语音语调那么熟悉。”
斯蒂芬兴奋地点点头：“那可是我的专业。”
“卫桓语呢？”
“那更加复杂些。据说用那种语言写成的书只有三册，虽然很像古代普拉语，那我倒是懂。我——”
“我们这里有十部卫桓语的典籍。没有一部是完全解译过的。”
“什么！”由于太激动的缘故，斯蒂芬失手打碎了杯子。水流淌下来滴到修士的脚上。
“噢！”斯蒂芬叫道，佩尔弯腰去拾杯子的残片。“噢，对不起，佩尔修士。我只是太——”
“没关系，戴瑞格修士。你看。”
斯蒂芬确实看见了，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佩尔修士拾起的是杯子的碎片，但他重新放上桌子的是一个完好无缺的杯子。一阵隐约的水汽从杯底升起。
“你——”斯蒂芬来来回回在杯子和老人身上打量了无数次，感觉自己脸如针刺。
“你——你使用了诺力来修补。只有——”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一定是尊——尊敬的主教大人。”
“的确。我的确是有比一整天盯着窗外更加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他的粗眉可怕地一拧，“而现在，我们必须得考虑如何处置你这样一位高傲的年轻人。的确，必须得考虑考虑。”

第三章 战争谣言
“我们并未跟你们开战，”韦兰亥·福·阿拉代亲王一面抚着自己的黄色胡须，一面对威廉二世和他的朝臣们这样解释道，“其实，寒沙根本没有跟任何国家开战。”
威廉开始缓缓地从一默数到七，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一个小窍门。
身为一国之君，不应回答得太快，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沉着镇定。
他父亲给过他很多建议，只不过后来威廉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摘自一本几百年前的首相特·埃斯里所编撰的书——他所辅佐的国家甚至已经都不存在了。
他在朴素的函丹白芩木椅上换了个坐姿，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偏殿。称其为“偏”殿，是因为不像加冕礼与御前会议时用的正殿那般有富丽堂皇的装饰。但就大小来看，却毫不逊色，上有极高的数级穹顶，下有恢宏宽广的殷红大理石地面，就连肥胖、傲慢的蠢猪阿拉代站在上面也显得渺小可怜。这点很重要。
阿拉代的护卫就站在他身后，虽穿了盔甲却没带兵器，身上都套着黑红相间的俗气披风。十名御前护卫怎么看都比他的那四个护卫顺眼多了。威廉的右手边站着王国护法马伽·赫斯匹罗，身穿阴沉沉的黑色罩衣，头戴一顶矩形帽。他的左手边，本该站着首相的位置上站着亲王罗伯特，身上裹了一件黄绿相间的绚丽羽衣。另外，这殿里就只剩穿暗褐披风的男爵费尔·德·莱芮，还有他的年轻养子尼尔·梅柯文。
……七。
现在他可以平心静气地讲话了，这远比当场爆发好得多。“难道不是寒沙船上的寒沙军扫荡了悲叹群岛上的四座城镇？就我看来战争似乎已经逼近了啊。”
“战争？”阿拉代说，“你怎么可以把鄙国与盐标在悲叹群岛上的小小冲突叫做战争？我相信你知道盐标与我寒沙可是常年以来的盟国。他们声称需要鄙国的帮助，于是我们则尽己所能；鄙国的船与军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实际上，悲叹群岛才是挑衅者。而且，我大胆地说一句，陛下，悲叹群岛并不属于你们克洛史尼帝国的版图啊。”
威廉单手托腮，手肘搁在王座扶手之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寒沙使者。阿拉代有一张红润的胖脸，身子也颇为肥硕，穿着讲究一丝不苟，燕子花纹的黑海豹皮紧身衣，珠光宝气的红色羊皮高筒靴——实在不像纯正的寒沙男人。对这种视觉的欺骗，威廉有过惨痛的经验。其实这人跟黑鸦一般狡黠。
“悲叹群岛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威廉说，“就跟盐标在你们的控制之下一样的道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悲叹群岛的朵内王挑起了争端？”
阿拉代笑道：“陛下，这源于一次渔场的冲突。丰饶的西部沙洲，根据条约该属中立水域。但去年，从盐标驶去的十艘没有任何武装的渔船，被悲叹群岛的武装船打入飓流之中。还有三艘在盐标的海域内被击沉。是谁撕毁了条约协定？如果让鄙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盟国遭受悲叹群岛海军的欺凌，寒沙算哪一门子保护国？是海军呐，我得强调一句，是莱芮与克洛史尼提供装备与补给的海军呐！”
“我问的是证据，不是什么水手的故事，”威廉被激怒，他忘记了数一到七，“有什么那些盐标船沉了的证据？即便是真的，怎么你们就能一口咬定是悲叹群岛把它们弄沉的？”
阿拉代不停地拨弄着他的胡子，并不急着答话。他的嘴唇在动吗？他难道也在数数？那本该死的书！
“你放心，证据我们保证提交，”大使终于开口道，“我们还有大量的目击证人。不过，最有价值的证据就是陛下您已经往悲叹群岛派驻了两倍的战舰。”
“你们更派驻了两倍多的战舰前往盐标。”
“噢，对，但贵国似乎抢先一步，”阿拉代回答道，“那是不是说明陛下您早就察知了悲叹群岛与盐标的冲突？我想请问在你采取行动前，你又是怎样察知冲突原委的呢？”
威廉努力装作无动于衷。他秘密地派了船趁夜间赶往，并隐匿在港口之内。寒沙怎么会知晓？
“你在说什么？”他质问道，“你是说我们弄沉了你的渔船？”
“噢不，陛下。我只是说您很清楚悲叹群岛是罪有应得。悲叹群岛就像你自己的孩子，当他们误入歧途时，你总会想方设法保护他们。”阿拉代的眼神变得冷酷，“虽然可能错上加错，但您也要为他们的失误辩解。正如这次冲突，可能因为连累到克洛史尼军队里的某位骑士、战士，或者某位船长，您又挺身而出了。”
“你这算恐吓？”
“只是个简单的声明而已。如果你与盐标开战，那就意味着想侵犯寒沙。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费尔·德·莱芮骑士先前一直默默地坐着，此时突然一跃而起。
“你这个骗子！你以为在你们用这些荒谬的托词霸占我们兄弟姐妹的家园时，我们莱芮人会袖手旁观？”
“如果莱芮与悲叹群岛结盟，鄙国当然无计可施，只好采取战争手段来解决。”大使回答道。
“毫无疑问，”威廉挥手让费尔坐下，而后压低声音道，“你是在劝我不要跟莱芮结盟？待悲叹群岛与莱芮都成了你们的地盘，你再找点儿借口把目标转投安德莫地区，你还会坚持那与我无关？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营寨扎到袖套上或者我的寝宫里才甘心？”
“那不是我们讨论的形势，国王陛下，”阿拉代平静地说，“当盐标与悲叹群岛有了新的协约，这件令人感伤的小小事件就会宣告结束。我们已经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陛下。我恳求您不要冒险。”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冒险，你这夸夸其谈的——”费尔又忍不住了，但被威廉又一次制止。
“这是我的殿堂，费尔阁下。我会尊重莱芮的意见，不过不是现在。阿拉代领主现在正在克洛史尼做客。”
这位老骑士只好瞪眼退回自己的位子。威廉也坐回身去，眼角瞥向马伽·赫斯匹罗。
“护法大人，对于这场……讨论，你有什么建议吗？”
赫斯匹罗抿起嘴，隔了会儿才开口。
“我很伤心，”他说，“因为教会作为传统的和平信使，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信任。虽然我实在没法理解我在寒沙的教友为何对此只字未提，但我相信这其中有些误会。正如我刚才所说，似乎教会对于俗事的关心不够，可悲啊可悲。”
他黑色眼眸透出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他把手背在身后继续他的发言。
“圣智教会与伟大的教皇陛下都坦率地表达过对和平的渴求，特别是在寒沙与克洛史尼之间。战争会涂炭生灵。我在此恳请两位暂时撇开彼此的敌意，让我可以与陀磐护法商谈此事，并且有时间去咨询圣智教会。”
 
尼尔一直注视着那位寒沙大使，直到他离开偏殿。他不喜欢此人的笑容。
“您明白我的意思？”费尔道，“我们与寒沙好多年来一直战事不断。您的父亲也因此而丧生。但当战火都烧到了这里，大家却还在讨论钓鱼的权益！”
“你是不服我的裁决？费尔阁下？”威廉语调温和。
“我不服大家明明看到事实就摆在面前，却选择视而不见。”费尔骑士回答道，“不过我认为陛下今天很有魄力。可您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我很想知道。一句话，您愿不愿意协助我们把他们赶出悲叹群岛？”
“我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威廉回答道，“我还要等护法大人的回话。”
“您想让他们自行撤退？就好比让一头母狼去哺育一只小羊羔一样！”
“够了，费尔阁下！我保证会跟你再次详谈此事。我今天召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此事的。”
“那又是为何？”
“两个原因。第一，你可以亲耳听到阿拉代大使的话，我跟他之间的对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回莱芮。第二，我想见见你年轻的学徒。十天前他救了王后一命，此事我还未曾对他言谢。”
尼尔单膝跪下道：“国王陛下，惶恐之至。”
“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在击败对手后，面临着跟我的护卫交手的困境。你知道吗，他们当时并不理解你攻击阿贡骑士的原因。”
尼尔瞥了一下瓦格斯·法瑞——站在殿内的十位御前护卫之一。他欠瓦格斯一根肋骨。
“我知道，陛下。如果我当时跟他们在一起，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威廉倾身问道：“你怎么发觉阿贡袭击王后的事的呢？”
“开始我并不知道。我以为他是发现了王后身边的危险，所以才横冲过去。但王后身边并没有任何异样，而且阿贡骑士摆出了死神一击的架势——那是一种将剑身放低，剑刃平举的架势。这一招是用来对待手无寸铁的平民的，出身高贵的骑士根本不屑去学。即便王后受到了某人的威胁，他也不太可能冒险使出那样一招。因为肯定会伤及王后。所以我猜想他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御前护卫，而是穿了制服的假冒者。”
“这些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他在此类事情上总是念如闪电。”费尔骑士插嘴道。
威廉再次靠向椅背：“弗仁之子尼尔，我有一个难题啊。你救了王后，本来应该赐予你男爵的爵位作为犒劳。但不幸的是，我需要听取所有贵族们的意见，坦白说吧，我不能因为封了一些土地给一个平民而得罪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
“我明白，陛下。”尼尔说。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仍是相当痛心。比被责打更痛。
“明白？我不明白！”费尔咆哮道。
“好了，费尔阁下，”亲王罗伯特说，“我知道你喜欢戏剧化的台词，但能否劳驾你听完陛下的话再表演呢？”
威廉保持着镇定。他似乎喃喃有词。难道在祈祷？
“但另一方面，你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特别是我妻子，那是可以想象的。你来自她的故乡，又深受费尔阁下的信任。而且你自己做得很好，拯救她于危难之中，比她身边的任何护卫都更勇猛无畏。真的，我们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像阿贡骑士那样忠诚可信的人，都会突然疯狂叛变。连其他的御前护卫也都变得可疑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决定，授予你红玫瑰，自此以后，你就是王后的私属护卫队长，你就是圣赖尔护卫。跟御前护卫一样，你也需要放弃曾经拥有的土地与财富。由于你没有需要放弃的东西，因此万事俱备。这样会令王后开心，也令我高兴，也只会稍稍惹恼某些贵族们。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意愿？”
“陛下？”尼尔的脑子里似乎充满了炙热的白色亮光。
“到这儿来，跪下吧。”
尼尔无语，依言下跪。
“护法大师，你能否祝愿这位年轻人，祝愿他为我效忠？”
“好，”牧师说道，“同时也祝愿他向圣者效忠，圣迈克尔、圣满瑞斯、圣安妮、圣诺德在上！”
“很好。”威廉摘下腰间阔剑，两个御前护卫搬来一段木桩。
“把你的右手放在木桩之上。”
尼尔依言行事，他注意到木桩上有很深的砍痕。
威廉把剑放低，直到剑锋触到尼尔没有任何防护的手腕肌肤。
“你发誓要成为克洛史尼王国的一员？”
“我发誓，国王陛下。”
“你发誓要保护国王和城堡？”
“我发誓。”
“至关重要的一点，你发誓要保护王后玛蕊莉·戴尔·尼·德·莱芮？”
“我发誓，陛下。”
“你发誓要服从旨意并甘受清贫？”
“我发誓，陛下。”
“圣诺德牺牲了自己的手，他的民众才得以生存延续。你也愿意效仿于他吗？”
“我愿意牺牲我的手臂，我的头颅，我的生命，”尼尔回答道，“无所畏惧。”
威廉点点头，随即快速地让剑刃滑过肌肤。血流淌出来，但尼尔丝毫没有退缩。
“保存好你的手臂，尼尔阁下，”国王对他说道，“你会用得着它。”
一位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洁白的布上躺着一枝红玫瑰。
“你可以把这枝玫瑰当作你的旗帜，也可插在甲衣、剑、盾上作装饰。平身吧。”
尼尔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颤抖，可他的心犹如战鼓捶击，猛烈、喧嚣，而且骄傲。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费尔骑士是什么时候走过来轻拍他肩膀的。
“做得好，孩子。你的手腕需要找根绷带么？”
“以防血滴到地板上，”尼尔低声道，“但不需要包扎，让它尽情地流好了。我真的是骑士了？”
“真的，”费尔笑道，“半点不假。”
身后一声咳嗽让他们转过头去。尼尔看见瓦格斯·法瑞骑士像座铁塔似的立在旁边。
“尼尔阁下，”瓦格斯稍稍屈了一下腰，“让我成为第一个祝贺你的御前护卫吧。你受之无愧，当我们全都浑噩时，只有你是清醒的。”
尼尔还了个礼：“谢谢你，瓦格斯阁下。我非常感激。”眼角余光中，尼尔看见詹姆斯·凯斯美骑士走了过来。
“噢，现在的乡巴佬骑士名副其实了。”他这样说，不过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勉强。
“圣赖尔在上！你这家伙，”费尔怒道，“干吗羞辱我的养子？就为你这句话，我得跟你决斗一场！”
詹姆斯耸耸肩：“悉听尊便，阁下。不过我跟你的养子有约在先，他发誓说要在红玫瑰到手后跟我一对一。”
“我不能再受您的庇佑了，费尔阁下，”尼尔对费尔道，“我能对自己的决斗负责。”
“詹姆斯，别废话，”瓦格斯也恼了，“这位年轻人——呃，尼尔阁下并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他刚刚宣誓保护王后，难道你想让他毁约不成？你是个御前护卫！同是王族近卫，怎可以自相残杀？”
“他才是挑战者啊，”詹姆斯回答，“只要他愿意撤销决斗，我又怎会反对？”
“如果你愿意收回你的侮辱，我自然会撤销，阁下。”尼尔说。
詹姆斯注视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气氛僵硬。“某些侮辱是因为轻率与浅薄的判断，”他最后说道，“某些是来自见识与观察。我并不是存心想找你麻烦，请你原谅。不过请让我陈述我的观点。对你的晋升我本来很不以为然，爵位无论怎样都应该以高贵的出身为前提。可是我们的国王说王后需要一个你这样的护卫，而我发现找不到除此以外的缺点来非难你——尼尔阁下。”
他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接着直视尼尔继续说道：“尼尔阁下，这些话本来很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说。现在你认为我们还有决斗的必要吗，阁下？”
“没有，詹姆斯阁下，我很高兴。从今以后，王后陛下的安危就是我的职责之所在，那种可能致使王族近卫损失一人的决斗未免过于轻佻——好在已经了结——我把自己的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希望不会再受到诋毁。感谢你的诚实，我并不怪你。”
詹姆斯骑士鞠了一躬，显得拘谨僵直。“很好，那么再会。”
在他走后，瓦格斯对尼尔使眼色道：“不一会儿你就会有一大堆朋友。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武器和给养。你已经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了，这些也应跟我们一同分享。”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瓦格斯阁下。真的。”
 
“呃，太让人感动了，王兄。”罗伯特跟威廉一起来到外殿时说。
“我想会好起来的。”
罗伯特耸耸肩。“肯定有人要怒火冲天。但你保留了费尔的善意——那个老家伙——那男孩在普通民众之中极有人缘，让他们知道他们自己人偶尔会平步青云，无论如何都没有害处。比起贵族的愤慨，所获更多。”
“一点没错。”威廉表示赞同。他摆手宣告这一话题已经结束，“与寒沙的情势，你认为护法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会？”罗伯特边说边审视着自己的指甲，“近五年来，你尽心竭力地表明不愿在内政上受到他和教会的干涉，而现在你要他按你的意思办事儿？不可能。他只会等，等到你冷汗直冒，等到你的的确确需要他时，他才会扭扭捏捏地表示支持。但他一定会趁机向你索取什么作为交换，或许会要你答应重新立储——男性储君。”
“你会高兴的是不是？因为我不得不立你。”
“可笑！那对护法有啥好处？他还不如继续让你掌权。只有你的儿子才令他称心如意，背后可以有位合乎传统的佐臣——你知道我的意思。”
“啊，神圣的佐臣。”
“没错。”
“你怎么知道赫斯匹罗会以此条件为交换？”
“我不知道，猜测而已。我相信赫斯匹罗自始至终都在憧憬着某天能操纵王权，是实质而非名义。你立女儿为储君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法丝缇娅意志坚定，更何况还有她的丈夫辅佐。艾瑟妮，虽然现在人单力薄，但一结婚情况就会改观。安妮——呃，又有谁知道安妮的花样儿呢？”
威廉眉宇深蹙：“赫斯匹罗的话题已经足够。你知不知道是谁企图暗杀我妻子？我的探子什么都没查到。”
“倒是有些关于黠阴巫术和寅恪巫术的传闻，”罗伯特回答道，“阿贡骑士为王族效忠了整整十年，一直都兢兢业业。我找不到他变节投敌的痕迹，也想象不出他会受到任何的恐吓勒索或者贿赂。”他耸了耸肩。“恐吓勒索只可能源于机密事件。但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王兄。”
“唔，”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轻叩，“那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玛蕊莉？如果有御前护卫叛变，他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我。或者你，或者任何一个孩子。”
“可能一个忧伤的君主会比一个死翘翘的国王有用。也可能他们要对付的是莱芮，而并非你我。”
“他们是谁？”
罗伯特笑道：“王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知道阿贡骑士是怎样从一个忠臣变作刺客的，也没有弄清确切理由，但显而易见的确是有谁在背后操纵。”
“难道是寒沙？”
“连瞎子都看得出他们对你的王位垂涎三尺。他们先会一点一点地啃，但很快就会大口大口地咬。在边境挑起小的战乱，再在我们的首都搞些阴谋破坏与暗杀。这是瑞克斯保格一族的马克弥一贯的伎俩。”
“你如此肯定？”
“因为我了解他。马克弥是个现实的人，既不热衷荣誉，也不顾忌手段。他是个有才干的统治者，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没错。其实，和你很相似。”
“确实如此，王兄。”
“那你的建议是？”
“干掉马克弥。”罗伯特立即接口道，“要快。他的储君贝瑞蒙德就不足惧了。”
“干掉马克弥？！”威廉犹豫地重复道。
罗伯特眼珠一转：“看在圣安妮奶头的份儿上，王兄！他试图在你女儿的生日宴上谋害你的妻子啊！”
“我怎么知道是他？”威廉说。
“您当然知道！即便我分析失误，一个死翘翘的马克弥也不会再在克洛史尼兴风作浪了。”
“如果事情败露，肯定会引发战争。”
“对。会引发与贝瑞蒙德的战争，一场稳操胜券的战争。王兄，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寒沙王国十分强大。如果他们不惜代价，完全可以拿下伊斯冷城、你的王冠，还有你的项上人头。而马克弥就是那样的统治者，他可以号召所有群雄显贵为他卖命。但显然他的儿子贝瑞蒙德没有那种魄力。”
“如果我们有教会的支援——”
“如果？圣教军队有多少年没有为调停两国纷争出动过了？他们在寒沙并不受排斥，至少表面上没有。王兄，事不宜迟，赶快干掉马克弥。”
“不行。”
“威廉——”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不是冥顽不灵，你的猜想也有道理，但万事谨慎小心。马克弥有万全的防范措施，我指的不仅仅是武力防范。你认为谁有把握可以刺杀成功？”
“依伦女士。”
“她效忠于我的妻子，而且绝不会离开她。”
“那么找另外的受训修女。”
“同样危险。别忘了受训修女为教会做事。”
“我可以为你物色一位不受教会控制的。”
“别再说了，罗伯特。如果你想帮我，就想方设法把赫斯匹罗搞定，别惹恼教会引火烧身。”
罗伯特叹了口气：“随便你。不过你至少要——送玛蕊莉和孩子们去卡洛司。”
“卡洛司？为何？”
“易于防护。卡洛司是我们最完美坚固的要塞，不像城市这样危机四伏，杀手和女巫都挤破了门槛。去卡洛司的成员行踪我们都可以了如指掌。艾黎宛姐姐掌握着那片山野田园，而且她是我们之中最无缘政治的人。
“宫内的空气是诡谲的，威廉。连我也毫无头绪。有人在暗中对付你和你的家人，你最好为他们的安危做做打算。”
威廉缓缓点头道：“我会考虑。”
“那就好。”
“罗伯特！”
“什么事，亲爱的王兄？”
“别为丽贝诗没先去征求你的意见而烦心。”
“她根本就没问过我。”罗伯特小声埋怨道。
“她怕你不同意。”
“当然不会同意。为什么我要让我的双胞胎妹妹嫁给那个萨福尼亚呆子？还在他侮辱了我之后？”
“你想不通？”
罗伯特发泄道：“想不通！如果她问我的话，我肯定反对，还会软硬兼施要她放弃那愚蠢的想法。但她如果意志已坚，我大概也只得同意。”他抬头看着威廉，眼神也充满埋怨，“谁都不曾替我设想过，哪怕一丁点儿。”他喃喃道，“谁都不愿多为我的利益着想。我以为她是所有人中——”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还是离开的好，王兄。”
“可以。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派舰队前往悲叹群岛这事上功劳不小。许久以来一直没有海德领主的继任人选，我在考虑任命你接替他的职位担任首相。”
“恭敬不如从命。”罗伯特说，“不过——我知道许诺和行动之间的差距。”
说完，他笔直地走了出去，没有左顾，也没有右盼。
 
跪在忏悔室内的安妮抬起头来时，正好与赫斯匹罗护法的目光相对。他扬起眉毛，安妮试图还以微笑。
“我面前的这个陌生人是谁？”牧师的声音和蔼可亲。
安妮低头小声回答道：“我想我已经到这儿一段时间了。”
“而且身边没有一个护卫。我只能猜测你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难道你仅仅是来求取驱邪的？”
安妮摇头：“我不知道跟谁说好，谁能告诉我——我是否清醒？”
赫斯匹罗点点头。“我一直与你同在，孩子。”他坐到凳子上，手指在香油盘中一蘸，接着碰了碰安妮的前额。“Piesum deicus，tacez。”他口中念念有词，身体前倾，手放于膝盖之上，“你有什么麻烦呢？”
“我老做梦，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告诉我。”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的森林边缘，一座荆棘丛生的森林。身边到处都是黑色玫瑰，就跟那种只在莱芮生长的玫瑰一模一样。森林里有对极为恐怖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而且它开始破林而出——之后我就醒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蠢得可爱，赫斯匹罗居然十分用心聆听她的言语。她差点就告诉他那枝玫瑰遗失的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必要让赫斯匹罗知道罗德里克。
这位护法大人挠着下巴说：“我感受到你并非只有这样一个噩梦。”
“还有一个不能算是梦，在艾瑟妮的生日宴上，就跟我母后遭受生命威胁发生在同一时刻。”她讲述了她能记起的所有细节。这次也同样，赫斯匹罗一言不发，显得专心致志，直到她说完。
“你确定自己没有晕倒？”赫斯匹罗最后这样问道，“你的女仆发现了你，当时她并不在场？”
“对，护法大人。”
“当时你认为自己在迷宫中迷失了方向，所以惊惶失措。”
“不过不是迷宫，护法大人。是另一个地方，没有影子的地方，而且——”
“在你看来或许是。”赫斯匹罗平静地说道，“但发生在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身上，实属罕见。世上存在许多蜃幻之象，在女孩转变为女人的第一年里，特别容易受其影响。跟你所遭受的痛苦十分相似。
“另外，也可能是受到了黠阴巫术的蛊惑，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果真如此的话情形会十分严峻。如果是蛊惑，里面的言语无疑都是谎言。预言只能出自圣者之口，而且只通过真正的教会来传达。其他一切，均属异端。”
“那么你并不认为克洛史尼真的有危险？还有我母后也一样？”
“两者都有危险，亲爱的孩子。你母亲甚至已经遭受过一次生命威胁。战争的谣言也已经打破曾经的宁静。不过你父亲会借助教会的力量处理那些危险。你那漂亮的小脑瓜就不用操心了，公主殿下。否则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困扰，而那正是敌人所求之不得的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稍等片刻。”
他消失在祭坛之后，过了些时候才又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件什物。
“这个是与你同名的圣者——圣安妮的象征。如果你受到黠阴巫术的困扰，它会保护你。”他把手中之物递给她。是一块极小的木牌，镌刻着圣者的名字。
“这是取自安德莫的圣安妮圣堕上生长的神木，”他说，“你可以戴在脖子上，也可以贴身存放。”
安妮鞠躬道：“谢谢你，护法大人。我——”她想告诉他关于那个石棺的事，还有她在那里许过的愿。但如果他知道的话可能会提出异议。在脑中经历一番争斗后，她改变了初衷。维吉尼亚是她的秘密，是她与奥丝姹的秘密，她怎么可以泄露呢？即便是王国里最为神圣的护法也不行。
不过，他无疑是正确的。她的梦只不过是些幻象而已，或者也许是巫术的蛊惑。
“还有别的事吗？”他温和地问道。
“没有了，护法大人。我想你是对的，所有的都是。”
“相信我。如果还有此类情况发生的话，来告诉我。我说过，我与你同在。这个王国与统治王国的家族都是我神圣的信徒，即使你父亲也一样。”
安妮微笑着再次对他言谢，离开时心情愉快脚步轻盈。

第四章 阿卤窑
走道尽头是天然的石梯。埃斯帕边走边数着石阶数。
数到三十时，他听到从下面传来的声音。薇娜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条件反射似的朝她望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看清她的面部轮廓。
薇娜也同样注意到周围在慢慢变亮。“肯定快到出口了！”她满怀希望地低声说道。
“嘘。”埃斯帕抬头发现光亮的来源，正幽幽地飘下石阶。他的手伸向腰间匕首，但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巫火！”他说。
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苍白气团，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正朝他们逼近。
“危险么？”
“不。”
薇娜伸手去碰触，没想到手指穿透光源，什么都没感觉到。
“圣者啊！”
“别去管它，”埃斯帕说，“快。”
又过了三十余级台阶，他们来到这道旋转石梯的顶端。一时间，除了薇娜惊奇的喘息与远处叮咚的水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数以千计的巫火飘浮在水晶柱和水晶锥上，五彩纷呈，明明灭灭。
“太美了，”薇娜激动地说，“那是——水？一个地下湖泊？”
“嗯。”埃斯帕没有时间惊叹，他凝视着洞窟里的阴暗处。如果没有别的出口，他就得找一个有利地势，争取在敌人踏进此地的第一时间里干掉他们。就算他们手持刀剑，他应该也能做到。
但同样不排除失手的可能。
洞窟继续向前延伸，而且左面更加宽敞起来。
“这边来。”他拖了她的手就走。
几团巫火已经开始追随他们。他想起幼时它们为他照明的情形，他还为它们起名字当它们是自己的宠物。可现在他只希望它们赶快走开，否则自己与薇娜的行踪将在敌人面前暴露无遗。
当然，它们的好处也显而易见，环境与路面可以很快看清，行动也更为迅捷。
路开始变作“之”字形下坡。两人继续走了约莫十码后，来到一个码头边缘，几英尺下，是黑色的水面。算他俩运气不错，两只扁艇正拴在岸边。他俩上了一只，另一只被埃斯帕用铁斧凿了个窟窿。
扁艇在止水上滑行之时，埃斯帕注意到一丛巫火之下，有一道楼梯。但这些数目庞大但却行踪不定的光源只能在掠过时提供暂时的光亮，所以他不确定。
很快，他们便看不到岸了，只剩下水与清爽、潮润、带矿质气味的空气。
“我做梦都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薇娜低语道，“多奇妙啊。”
“小时候我也这么认为。但到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压迫得你透不过气来。即便是瑟夫莱也忍受不了。这也是他们走出去勇敢面对阳光的原因。”
“他们在哪里？那些哈喇族？”
“不知道。大概不久就会见到。”
薇娜笑道：“你的样子有趣极了，那些小小亮光在你身旁绕来绕去，看起来就跟小男孩似的。”
一句话说得他瞠目结舌，找不到应对的话语，所以只好哼哼作罢。接着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是什么？”她指着他身后问道。
他转身，一个巨大的阴影在不远处出现。估计是一座岛屿，因为在岸上见到的湖泊极大，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抵达对岸。
“我猜我们能找到哈喇族。”他低语道。
可他们找到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这里的建筑细高，大多奇形怪状。外壁是精雕细凿的石块，极高的石板瓦顶为篷状结构，用以排掉上面不断滴落的水珠。某些篷顶之上，生长出指状石钟乳，尖尖地刺向无法看清的黑暗洞顶。埃斯帕曾经被告知，那些指状石乳生长极慢，要想知道那些房子有多老，就得看那些石乳有多高。
所有房间都空空荡荡。埃斯帕与薇娜的脚步声在里面经久回旋，仿佛一小支军队似的。
“西门骑士说，所有的瑟夫莱都离开了森林，连哈喇族也是。”埃斯帕沉思半晌后继续说道，“我不敢相信。他们为什么非走不可？”
“要离开这样的地方，他们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难以想象。”他咕哝道，然后指向某所房门上方的一片石瓦。瓦上的银质图案是六指的手掌，其中三指仿佛蜡烛一般顶着火焰，“那是塞恩家族的家纹。据说，他们家祖上五代没有一个见过太阳。”
“需要到处查看一下么？”
“作甚？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出口。”
“你认为狮鹫会在这里么？”
“我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好了，我想找到城的中心。”
这个岛屿不怎么宽，但很长。他们穿过种植了灰白的羊齿状树木和黑色灯芯草的空地，走过结满蛛网的桥梁。桥下泊着一些尖头平底黑船，静悄悄地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摆渡客。
他们很快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并目睹了所见建筑中最大的一座。此建筑类似城堡——或者说是刻意模仿城堡建造，观赏价值大于实用。各个半球状的透明屋顶发出柔和而自然的白光，其间，点缀着高耸的水晶石塔。
“宫殿？”
“这是他们王子的居所，也是议会召开之地。如果这城里还有人的话，定会在这里面。”
“如果还有人在这里，我们真的要去找他们？”
埃斯帕没有表情地一点头：“对。我们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追我们的人呢？他们不会跟我们一样找到这里来？”
“会。”他思考片刻后又说，“我们到广场边的房子里去监视。所幸他们人数不多，不可能挨门挨户地搜。”
“不错！我感觉有些累，正好可以休息。”
埃斯帕挑选了一座普通的四层建筑，大门没锁。他们进去时，巫火也挤进来随他们登上螺旋梯，直至最顶层。
这是一间狭窄的卧室，淡月色的玉髓地面，角落里有一张低矮睡椅和一张带篷顶的床。床柱上的水晶球正发出淡弱的白光，即便没有巫火也可以看得清事物。螺旋梯旁有一个拱形门，门外是正对着广场的露台。当然外面几乎是漆黑一片，但借了巫火的光亮，埃斯帕看到就在对面也有一座四层建筑，顶层上也有一个露台，只是稍稍比他们的低一些。
返身回屋，他拖过躺椅抵住可以望见广场的窗户，并拉上窗帘，仅留下一丝缝隙窥视窗外。这样便不至于让外面的人发现此处的亮光。
“你守在这儿，”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别去得太久。”
“不会。”
储藏室在地下，是一个凿开的石室。
面包虽然都不够新鲜，但尚可入口。另外他还发现一些咸鱼、鹿肉、野猪肉、一罐黄奶酪与摆满几架子的葡萄酒。
他取了奶酪和火腿，并拎了两瓶酒回到顶层。
“能吃？”薇娜问，“他们说不能跟哈喇族共食。”
埃斯帕笑道：“奶酪是产自霍玛，葡萄酒来自弥登地区，野味是偷猎御林所得。他们自己种植的唯一食粮是水榄——一种在水中生长的坚果，是他们面包的原料。味道不佳，但很安全。如果地下湖里有鱼，他们也照吃不误。”他朝窗户点点头。“有什么状况吗？”
“没有。但我也许会看漏。”她抬头看着埃斯帕，故作老成道，“我不怕。”
“你很勇敢。”
“噢不，很惭愧，其实我很害怕。早先在池边时我不怕，甚至在对你说我要跟着你时起也不怕。但现在——勇气似乎都消退了。”
“会回来的，”埃斯帕说，“相信我。”
“我从不认为你是个会害怕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你一直在那里，埃斯帕。当我还是小女孩儿时，你便出现在我眼前，来自森林，就像传说中的远古英雄。”她把视线移开，接着又问，“你对我怎么看？”
埃斯帕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酒。酒味醇厚，带着一丝苦涩。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口渴。
“我曾经很怕你。”他说。
“是么？我现在才知道。”她回答道。
他走到窗前，以便可以看见外面。广场依然悄无声息。薇娜仍旧守在原地，与他距离极近。
“你说他们会去哪儿？那些哈喇族人？”
埃斯帕耸耸肩：“兴许还是山麓，也许会往东漂洋过海。”他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燃烧起来，“我昨晚太粗鲁了，并非存心。”
她的目光与他相碰。“哦，你懂怎么道歉啊，”她说，“我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对谁说都不会相信。”
“我并不擅长这个。”
“对，的确。我就原谅你好啦。”
他又喝了口酒，搜肠刮肚想找点儿话说。此刻薇娜气息微喘。
“那是什么？”她忽然靠过身来抓紧他，妙目圆瞪。
“什么？你听见什么了吗？”
但隔得极近的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你真的不擅长这个呢。”
“我指的不是这个，薇娜，我——”她倚在自己怀中，感觉很好，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碰过任何人了，除却几星期前的那个吻。对，吻。
他从未打算去尝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但此刻她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她的唇亦是如此鲜润，他感觉自己就跟一个初次面对女人的男孩一般迟钝笨拙。
衣服一件件滑落，裸露的肌肤享受着彼此的亲吻与抚慰。他心底的某处警铃轻响，外面有他们的敌人。
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合而为一时，她的脚踝扣住他的膝盖，眼中只有彼此，长久地不舍得眨眼。她把手贴到他的胸前，目光令他心醉神驰。
许久以后，他们满足地搂在一起。他抚摸着她的肌肤，怀疑自己能否相信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他起身望向窗外。
“瑟夫莱的大军已经来了？”薇娜的声音里有些疲惫。
“可能已经在广场来回往返了十次，只是我们没瞧见罢了。”他回答说。
“我想我们刚才做的事恐怕不太明智。”
他无奈地耸耸肩：“这恐怕是我多年来做过最明智的事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并吻了他一下：“那敢情好。不过从现在起别再提起那个话题。如果你再说个不停，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扫兴，我想多快活一会儿。”
“好。”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说点儿其他的事吧，否则我会睡着的。”
“这主意不错，我也可以打起精神来监视。”
“就是嘛。你认为他们会是什么人？那些跟踪者。”
“从你的描述上看，很像瑟夫莱。”
“对了，我又记起一件事。其中一人蒙着一只眼罩。”
“什么？”他攫住她的肩膀。
“埃斯帕！很痛啊！”
“一只眼罩！哪只眼？”
“不记得了。你怎么了埃斯帕？你认识他？”
他垂下手臂：“也许。不知道。”
“圣者啊！埃斯帕，你的脸——”她停顿了一下，“这跟她有关，是吗？”
“薇娜，让我想想。”
“那就想好了。”她的语气有些受伤，尽管他在气头上，还是听出来了。
“看，”他退一步对她说，“无论什么话题，我总会扫你的兴。”
她起身朝床沿走去，扯过一条被单裹住自己。
“我知道你不愿谈她。”她说，“但这个人，企图杀死我，埃斯帕。”
“过来。”他说。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来倚在他的怀中。
“她的名字叫做葵拉，我的妻子。”他语调柔和，“她是尼勒家的女儿。我们结合时——呃，没关系。我们当时年轻，认为那无关紧要。”
“什么无关紧要？”
“人类与瑟夫莱不可能有后代。她的家人与她脱离亲缘关系，还撤回了他们的保护。我们被孤立，就我跟她两人。”
“听起来倒挺浪漫的。”
“对，但只是一段时间。之后，只剩下痛苦，超过她与我所能承受的痛苦。除了养母桔丝菩，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人。葵拉是第一个真正——真正属于我的人。”
“你爱她。”
“我爱她。”
“而那戴眼罩的人，他是——”她的话被打断。
“他杀了她。”埃斯帕肯定道，“如果是同一人的话。他是瑟夫莱的逃犯，叫芬德。他设下陷阱等我，但抓到的是他们。”
“他们？我以为——”
“是她的一个老情人，一个桔丝菩家的诗人。芬德捉奸在床，并杀了他们。那时我发现了他。”他抿着嘴唇，“他一剑刺中我的腹部，我抽出匕首回刺他的眼睛，接着双双倒地。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她背叛了你？”
“我想是我先背叛了她。”埃斯帕说。
“我不信。”她轻声说，“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她变得脆弱，但不一定就意味着她不再爱你。”见他没有回答，她抓起他的手来紧紧握住，“你真的认为我见到的那人是芬德？”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但谁知是真是假？”
他的心里却没有信与不信的问题。如果他父亲信奉的神灵真的存在的话，大概只会对此类事情付之一笑。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薇娜靠在他身上打盹儿。他凝视她的脸庞，感觉到一丝内疚。她是如此年轻！葵拉在世时，她甚至都没有出生。
但在很多重要事情的处理上，薇娜远比他老成多了。
如果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他这个伤痕累累的老御林看守兴趣索然，那他也不会责怪于她，而只会缅怀这些日子，缅怀这段好运，并放弃求取幸福的权利。
一定要让她平安脱险。
杀死芬德，如果那是他的话。他无法想象这个罪犯跟荆棘王与狮鹫会有什么联系。但他得弄个明白，到那时再干掉那个罪犯。
若不是听到咔哒咔哒的蹄声，他也差点睡着了。埃斯帕望向窗外，见到一丛一丛的巫火正飘过广场。他迅速地缩回头来——因为巫火也正在他的头顶盘旋。他希望自己缩得够及时。
“是马匹，”他耳语道，“他们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也许并不是那帮企图杀我的人。”
“也许。”他没有把握。
与此同时，下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而巫火们则突然飘出窗口，像是在响应谁的召唤似的。
“穿上衣服。”他对薇娜说，“快！”

第五章 修士会
斯蒂芬在主教的押送下穿过院子和一道小拱门。此刻他一改常态，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否则难保不会自掘坟墓。他绞尽脑汁去回忆曾经听说过的德克曼式忏悔法。里面包括些什么呢？鞭刑？监禁？
“快，快！快点儿！”佩尔主教说，“进去。”他指向一个极低的入口，只到斯蒂芬的腰际。“对，对——爬进去。”
斯蒂芬悔不当初，无奈只得跪下爬过这道不知该称作门口还是洞口的地方。他铁了心肠，无论有怎样的惩罚都认了，于是做了个简短的祈祷，抬起头来。
只听见他惊呼了一声，气息急促。
“我们都是跪着来与圣者沟通的，”佩尔主教在他身后说道，“所以，学问也同样如此——需要谦恭。”
“太让人感动了，”斯蒂芬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就好像不计其数的礼物，全都在等着你去开启。”
“过去吧，孩子。那样我才可以跟着过去。”
斯蒂芬怀着敬畏，一言不发地照办。
藏书塔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简直就是一座由卷册、卷轴、牌匾、文书、箱盒、地图等等垒建而成的名副其实的书塔。没有任何地方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外层石壁。层与层之间有固定的木梯相连，这使得整个建筑看起来浑然一体。过道极为狭窄，在每层绕行一圈，那不仅是本层书架的基部，同时也为上层提供了木梯的立足点。这样循环往上，一共四层，以透明的水晶天窗封顶。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所有的角落。
底层还有书桌，上面也都堆满了各种典籍。桌前坐着勤勉的修道士们，在斯蒂芬与主教进来时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只顾自己一门心思埋头苦读，研究，或临摹誊录。还有的书桌设置在墙上往外的突起之中。这些被称作阳台的突起，上上下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绳索与滑轮随处可见。而修道士们，则用这些工具把一筐筐的古籍从一层搬运到另一层，或者让其在同一层面平行穿梭。
还有这股气味！笔墨纸砚，白垩融蜡，全都弥漫一堂。斯蒂芬意识到自己快活得好似一个傻子。
“这就是对你的惩罚。”佩尔主教平静地说道。
“您说什么？”斯蒂芬问，“这般景象带给我的只有愉悦。”
“你的罪过就在于高傲；你认为自己学识渊博，虽然你的确是。但当你脚踏此地，你一定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如果不来，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谦逊一些，斯蒂芬。你会是一个好人，而且也会是这里的一位好成员。”
“谢谢您，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太……”他回答道，“太感激了。而且迫不及待！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该做些什么？”
“今天就可以开始。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先熟悉一下藏书塔的环境，明天我们要看看你的卫桓文。翻译那些原稿是十分紧迫的任务；这也是我点名要你来的原因之一。”
“您是说——”
“去吧，孩子。我们晚祷时再见。”
 
“哈，你肯定是新来的。”
在一本书前弯腰驼背的斯蒂芬听到声音，抬头瞥了一眼，发现一位麦褐色头发相貌可亲的人正打量着自己。
“呃——是的。”他把书籍小心地放到一旁，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一头。“我叫斯蒂芬·戴瑞格。”
“德思蒙·费爱。”
“你是维吉尼亚人！”
“的确是。”费爱回答。
“哪个地区？”
“迅城南部，靠近雷瑞河。”
“我知道那地方！”斯蒂芬说，“过去我们常常坐船沿河而下。还常在一个小镇上停留——那个有小猪雕像的——”
“野东镇。对，那里离我老家极近。”
“哈，很高兴见到你！”斯蒂芬对他说。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本吧？”
斯蒂芬吃吃笑起来：“也不太费事。我是偶然发现的。《蒂逊遍览》的原本，是这片地区的地理学著作，记录于——”
“——前黑霸时期，”费爱帮他说完了后半句，“我对《蒂逊遍览》相当熟悉。因为它正是我在潘威的大学时所研究的项目。”
“真的？对不起，我刚刚上了一堂谦恭课，应该对人保持谦虚才行。”
“无所谓啦。你被那位老人的木柴搬运诡计给骗倒了吧？”
“诡计？”
“不经过他的认可，谁都来不了德易院。他总是用类似的方式接待见习生们。”
“哦！”
斯蒂芬指了指手中的古籍，道：“你刚才正准备说有关《蒂逊遍览》的事吗？”
“对。这本跟我读过的版本不同。”
“的确有点不同。有关树木的一章长了些。”
“我不是指这个。上面罗列很多教堂的名称，还有许多我根本没听说过的地名。”
“呃，这是此地的神殿，就是圣德克曼的神殿。”
“对，当然。但这其他的——”
德思蒙耸耸肩：“现在都消失了，或者消失得差不多了。大概即便是圣者亲临，也没法儿行走。”
“我知道，”斯蒂芬回答道，“只是有点怪。有谋杀——”他停顿了半晌。“圣者啊！我怎么可以忘记那件事？我差点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开始是搬运木柴，接着发现他就是主教大人，再后来又见到了这些！”
“你打算说什么呢？”德思蒙语调温和。
“国王大道上发生了谋杀事件！”
“这不稀奇。这块地方本来就盗匪横行。”
“没错，我知道。但我想那是两码事。陈旧的圣堕之上出现血祭，而且还跟某种怪兽相关。”
“怪兽？你是从世凯石冈的老西门那里听来的？”
“对，对！就是西门大人说的。”
“那我不得不警告你，这位老骑士喜欢夸夸其谈，这点人所共知。两周前他派了个人来这里告诫我们，说有邪恶在森林中出现。于是我们进行了特别的看守和防护，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主教大人还修书一封呈交伊斯冷的护法大人。可最终，连我们派去找你的人都说森林里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噢，我其实也对他的故事不十分相信，但——”但西门爵士的确亲眼见过某事。这点斯蒂芬可以确信。
御林看守已经出发去查个究竟，而且他还不让斯蒂芬与他同行。无论那邪恶是什么，埃斯帕·怀特定能摆平。斯蒂芬本应该把此事禀明主教大人，但由此一来，他可以不必多费工夫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一门心思研究他的学问。
“跟我来。”德思蒙拍拍他的肩膀道，“晚祷和晚膳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散散步吧。在德易院的一些生活习惯主教大人可能没有告诉你。”
斯蒂芬依依不舍地看了手中的《蒂逊遍览》一眼，点点头。他把牛皮纸的薄书装进雪松木盒，放回书架。
“好了，走吧！”他说。
室外笼罩在傍晚的静谧之中。远处，牛群已经下山，蟋蟀开始争鸣，而易河流域低处的青蛙也乐得颤声清唱。西部天空的余晖还尚未褪尽，东部却已经闪耀着璀璨的夜星。绿色森林已隔得很远，大片的牧场与葡萄园横亘其间。斯蒂芬和德思蒙两人陶醉地驻足于院落后山坡，山脚的窗户，已星星点点透出柔和的烛光。
“神殿的巡礼路始于礼拜堂，”德思蒙说，“一直延伸到院外，大概需两天才能走完。”
“你们已经走过？”
“嗯。你也一样，很快就可以。听说你是正式的见习修道士，所以我想那些神秘会很快地呈现在你的面前。”
“我可能不配。”
“对，你不配。”
德思蒙的声音里似乎不太对劲儿。斯蒂芬扭头去看他的同伴，发现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为冷酷无情。
“万事万物都是有秩序的。”德思蒙解释道，“或者说，应该是有秩序的。我要在这里看到秩序得以维护。你明白吗？”
斯蒂芬惊得后退了几步：“你是什么意思？”
德思蒙笑了。那种笑令人不太舒服。斯蒂芬又后退几步，犹豫自己是否该拔腿就跑。但他撞到了身后的另一个修道士。是立维司修士，那个把一大捆木柴当做小柳枝儿的巨人。斯蒂芬想绕开，不料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斯蒂芬张嘴呼喊，但却被一双肥厚的大手掩住了嘴。鼻子里灌进一股干草与牛粪的气味。
“你是新来的，”德思蒙解释道，“我刚才说过，有些事情你必须得知道。那就是：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家族是怎样的豪门。你在这里踏出了你的第一步。这里，才是你新生命的起点。而在这里，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的挚友。我会帮助你解决所有的困难，但你必须信任我！你必须信赖我！
“主教大人认为你很特别。那就意味着我们其他人无关紧要。所以，你得证明给我们看。如果你不小心在岩石上撞坏了脑子，或者掉进干草堆里，或者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蘑菇，那么无论主教大人怎么认为，都无所谓了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剩下的人，才能够保护你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此刻还有很多其他的修道士正在聚拢过来，至少有十个。他们的脸都躲藏在法衣的兜帽里，完全看不清相貌。斯蒂芬惶恐极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挣扎反抗，但却又控制不了挣扎的冲动。那次被山贼绑架，最深切的感受就是憋屈。而现在，自己的身体又再次受控于铁掌之中，无法动弹。憋屈感再次升腾，惊恐与愤怒攫住他，使他无法思考。泪已在他的眼眶里团团打转。
“兄弟，松了斯蒂芬兄弟的口，让他可以跟我们说他明白了。”
多肉的大手挪开了寸许。
“我明白！当然明白！所有的都明白！”
德思蒙赞许地点点头：“听起来蛮诚挚嘛。但我不了解你，斯蒂芬修士。我对你没把握，你也一样对我没把握。所以，让我们来上一堂课如何？”他一扭头，其他的修士就都聚集过来。斯蒂芬想喊叫，但一条破布及时地塞进了他的嘴。接着他头朝下、四肢被拉直，活像一只展翅的死鹰一般，来来回回平撞在泥地之上。
“这就是你的课，”德思蒙的声音一会儿像是来自遥远的彼方，一会儿却又近得可怕，“七美德之一，就是团结。”
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将斯蒂芬的背脊锯成两半。他的尖叫声被口中破布阻塞，听起来跟一只动物歇斯底里的叫声无甚分别。
“七美德之二，就是禁欲。”
又一阵撞击让斯蒂芬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从美德之三开始，他便没有了记忆，兴许已经昏厥。清醒过来时只听见德思蒙的声音在他耳根子旁响起。
“我给你留了一套新的法衣，还有一张抹布。在山下就有一口井，去洗洗干净再来吃晚饭。坐在我的旁边。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任何人，懂么？你也知道，美德远远不止七个，有七七四十九个。”
嘴里的破布被除掉，他自由了。可他根本就动弹不了，躺在地上甚至失去了思忖的力量，这样一直到夜幕笼罩大地。

第六章 主母恫雅
“我们被发现了？”薇娜轻声问道。
“大概吧。”埃斯帕提着马裤说，“你瞧见那些巫火飞出去了吗？可能是有人在召唤它们。而巫火通常集聚在人类左右，所以他们可以推断出我们的位置。”
“但也许仅仅因为那边人多，巫火们才飞过去的。”
“也许吧。但他们出现得太突然了，居然还吹响号角。如果那个一只眼就是芬德的话——他会一点黠阴巫术，肯定也会召唤巫火。快穿好衣服，我们可能没多少时间。”
他在系好马裤时无声地诅咒了一番。适才的温存的确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嗬——你以为你自己还年轻吗？要是他知道追兵之一是芬德的话……
“好了。”薇娜呼了口气。她似乎并不害怕。
“拿着，”埃斯帕拧下床柱上的两颗白水晶球，递了一颗给薇娜，“光亮不够，但没了巫火也只好将就。跟我来。”
他穿过拱门来到露台。水晶球发出的光亮极为暗淡，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埃斯帕把球拿在手里，回忆对面那个露台的位置，接着抛了出去。
水晶球发出清脆的一声炸响，而与此同时，一团光亮有如云朵般悠悠盛开，对面露台便出现在他们面前。露台护栏的铁质装饰，像是戴了王冠与尾羽的蛇。
“你能跳过去？”埃斯帕问薇娜。
她闭上眼睛回答：“能。”
“那就跳吧。快！再过会儿光亮就没了。你过去后，往里走，试着寻找那层楼的出口，上下左右，包括窗外。我马上就去跟你会合。”
“你要做什么？”
“去堵住楼梯口。让他们认为我们还守在里面。”
她点点头，鼓起勇气。就在她跳的那一瞬间，埃斯帕发觉自己错了。薇娜根本就没有把握能跳得过去，她刚才那样说只是为了给他信心。她差点成功，但最终还是被较低的栏杆绊住，失去了平衡。她的手臂乱舞，背部朝下眼看就要跌倒。埃斯帕屏住呼吸，忍住呼喊的冲动，他全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接着，他不假思索准备屈身跳跃，怀着仅有的一丝幻想，希望能在她跌落之前抓住她。可正在那时，对面的她已经坐了起来——相当辛苦的样子。
薇娜转身，朝他露齿一笑，接着打开窗扉。她再次转过身来，嘴里无声地说快，随后，闪身进入窗内。
埃斯帕松了口气，拔出他的斧子与匕首，撤回刚才的屋子。他蹑手蹑脚地往下走过几小时前登过的楼梯，尽量放松，让自己平静。
没有巫火与水晶球，什么都看不见，完全的漆黑一片。他嗅到到死亡树叶的气息。
他下了一楼，屏息倾听，却什么都没听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也许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如同夜晚的雾气一般寂静。
又下了一楼，他俯身倾听。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还有某种别的什么。
埃斯帕闭上眼——多此一举，闭上跟睁开没什么不同。但那样可以让他集中精神。他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可除了灰尘的气味以外，什么都没嗅出来。
接着，是完全的静寂。他仍然保持着蹲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
有人在喘息，却不是他自己。他没有听见，只是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一股气息。
埃斯帕立时匕首疾刺，感觉刺到了对方的甲衣。一阵急促的呻吟划过埃斯帕的面前。埃斯帕紧逼上去搏斗，不料背部却被某个东西击中。而与此同时，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发出一声呼喊。借此，埃斯帕确定了对方的头部所在，于是反手一刺，刺中某个柔软部位。对方渐渐微弱的尖叫声证明埃斯帕判断正确，他刺中的应该是敌人的咽喉。
这时有个物体夹带着蛮力撞上他的胸口，离胸骨只差一两根手指的宽度。他眼冒金星地挥斧还击，发现胸前有根坚硬的木柄，原来那是一支矛，而此矛正插中他的胸口，并且还有人在继续施压。他不知道已经刺了多深。
埃斯帕急速抽出大斧，一斧砍在对方血肉之上，号叫声响起。埃斯帕胸前的矛一下子松了，被矛柄拽着掉了下去，绞起胸口又一阵彻骨的疼痛。埃斯帕屈膝在地，堪堪避过某个原本会命中他头部的东西。那东西击中他背后的墙壁，迸出金色火星。
借助这一丁点儿亮光，埃斯帕立即蹿起，一匕首刺中敌人下颌直至脑颅。他扬手抛开此人时，听到下面传来声响。
“笨蛋！”另一个声音从楼下梯口处叫嚣道，“我叫你们等——在那里等！”突然阶梯变作五颜六色，大量巫火飘上楼来，好似饥饿的血蝇一般，围着埃斯帕团团打转。他看见三个瑟夫莱伏在地上，两个大概已死，另一个正试图给他自己接上断手。
楼下有至少四个人，其中之一戴了眼罩。埃斯帕已经确定，那是芬德，因为他记得他的声音。
埃斯帕差点举起矛就冲下去。他也许能在自己死前结果芬德。
可万一失手，芬德会抓住薇娜。而且即便自己得手，杀死那个瑟夫莱混蛋，芬德的手下也不可能放过自己，事后他们同样会抓住薇娜。
所以埃斯帕抓起矛转身上楼。在顶层，他“砰”地关上房门，上了门闩，又在下面插好楔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发现手指湿热。光线不够，没法看清伤口的状况。他伸进一根手指，想试探到底有多深，结果弄得自己恶心欲呕。但现在可不是呕吐的时候。
于是他不再理会伤口，跨上露台跳到另一座建筑里。那里有薇娜在等候。
“你去了哪儿？”她问。
“去杀了几个人。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得快点。你找到出路了吗？”
“等等。”薇娜说完，举起一大筐玻璃碎片来到露台，叮叮当当全部倒出。
“我找到一些花瓶。要是他们跟来，让他们尝尝花瓶碎片的滋味好了。”
“妙计。”埃斯帕很为薇娜感到自豪，“我们走吧。”
“那么跟我来，”她说，“我们不需要下去。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刚才我没法儿看得更远，但现在巫火又回来了，我们肯定能行。”
他跟她来到邻窗跟前，这一扇窗户与他们刚进来的窗子互成直角。上面尖尖的天花板污垢斑斑，离得很近。
他们跳出窗外并翻身跃上房顶。薇娜先行，沿着陡峭的尖顶，尽量避开追击者们的视线范围。埃斯帕还时不时回头观望。到尖顶的另一边时，他们纵身一跳，跃到另一座房顶之上。虽然房顶之间的距离不远，但倾斜的角度使得这种跳跃看起来并不甚轻松。
就这样，他们一连翻越了数座尖顶。
但不幸的是，埃斯帕的气力已开始衰竭，他感到一阵眩晕。在爬到第四座房顶之上时，埃斯帕一脚踩滑。他抓住边角的板瓦，但很快因为体力不支跌落下去，撞到下面露台的护栏上。这个缓冲让他得以回过神来抓牢铁质护栏。
费尽力气爬上露台，在喘气之余，薇娜凑近他身边。
“你没事吧？他们——”她的眼睛瞪圆了，“你在流血！”
“我想房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的语音有些含糊，“我们还是下楼去吧。”
“可你在流血。”她重复说道。
“我很好。别说了，薇娜，我们得走，得藏起来。我们可以找到出路，他们也会放弃追踪。”除非芬德不知道他追踪的是谁，否则他绝不会放弃。“是时候去找一间没有窗的房子了。”
他听到远处又传来号角声，于是身边盘旋的巫火再次宛如彩色喷泉一般喷涌出去。但这次它们没能成功，撞到天花板而后跌落，就跟碰壁的蜜蜂似的显得怒气冲冲。
埃斯帕什么也没说。是什么都不必说。薇娜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去。”她说。
他们走上街道时，问候他们的是一阵鹅卵石上的马蹄声。埃斯帕根本无从探究它们的来源。洞壁与街巷间传来投石声，他与薇娜狼狈地左躲右闪。埃斯帕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开始怀疑那支矛有毒。他并没有流太多的血。
“走哪边？”薇娜低声问道。他们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中央立着一个四面像，每一面像上都有一对凸出的死鱼似的眼睛。
“该死！”他咕哝道，“你选。”
“埃斯帕，你的伤有多重？”
“不知道。选个方向。”巫火已经离开他们，他们仅有一枚水晶球可以照明。
她犹豫不决，而埃斯帕似乎失去了意识。待他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平躺在鹅卵石上。如果他稍稍抬头，可以看见薇娜的裙角，而且还听见了水声。他正躺在运河的边缘。
巫火也回来了。
“……起来吧，大傻瓜。”薇娜说。她的声音里有止不住的慌乱。
他帮她把自己换成坐姿。
“你别管我，自己走吧，薇娜。”他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要死一起死好了。”薇娜说。
“别！就算是为了我。他们会找到我们，很快。我不能让芬德——不能让他来杀死我又一个——”他忽然停住，紧抓她的手臂，仿佛胸口被什么猛踩了一下。“转过头来，”埃斯帕喘息道，“别看它。”他取出斧子，上面已经血迹斑斑。他所能见到的，是一团极微弱的黄光。
但狮鹫的的确确就在那里，比马还大，伫立于小巷之尾。他甚至能感觉到它那令人可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狮鹫？”她问道，声音在颤抖。感谢恶魔，她已依言转过了头。
“对。跟踪你到了运河。别回头看。”
“是跟踪你们俩到了运河。也可能是我的船。随你怎样想。”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那种嘶哑和干涩。埃斯帕凝神注视着眼前那一片黑暗，隐隐约约见到河沿一叶扁舟上站着一个戴兜帽的人。
而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最后还是薇娜推着他离开岸边登上扁舟。
就在扁舟离岸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尖厉的巨响，差点刺破耳膜。埃斯帕感觉自己的胃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薇娜开始抽噎，嗓子被勒住似的无法呼吸，紧接着扶在船沿呕吐起来。
他们穿进一道拱口，埃斯帕以为是桥，但却始终没见穿出来。头顶的拱形石壁一直往里延伸，洞里有洞，遍布灰尘。莫非此处是地狱之门？他甚至未能注意到薇娜握住了自己的手，因为又一阵眩晕麻痹了他的神志。
醒来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蜘蛛兰茶与耐火石的味道，感觉到脸庞上手指的轻抚，还有胸中的滞热。他想睁开眼睛瞧瞧，但眼睑仿佛被缝合了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他会好起来的。”一个声音在说。是扁舟上那个苍老而干涸的声音。
“他很坚强。”薇娜的声音在回答。
“你也是。”
“你是谁？”埃斯帕怒道。
“啊哈，你好，被丢弃的孩子。我的名字——我不记得真名了，就叫我——叫我主母恫雅吧。”
“主母恫雅，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是一声咳嗽：“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有什么话要告诉你。可你知道，我在遗忘。”
“遗忘什么？”
“所有的事。”
“那你记得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吗？还有那些从城里来的瑟夫莱？”
“他们走啦。”主母恫雅道，“当然，他们都走啦。只有我留了下来。”
“可追杀我们的那些是瑟夫莱。”薇娜说。
“他们不是本地人，我不认识。他们跟绿憨一起，来杀我。”
“绿憨？是狮鹫？”
“你们是那样称呼它。”
“那是什么，恫雅？”埃斯帕问，“所谓的狮鹫？”
“是森林的死亡之梦。是转瞬间致命的凝视。是伤口上蛆虫的蠕动。”
“什么意思呢？”薇娜问。
愤怒使埃斯帕终于有足够的力气睁开眼睛，尽管它们沉重得如铁阀一般。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洞或者小房间，陈设简陋。巫火的光亮使他看清了薇娜的脸，可爱又年轻。她面前有一位极为苍老的瑟夫莱，是埃斯帕一生中所见过最年长的。主母瑟丝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孩子。
“瑟夫莱从来不直言，薇娜。”埃斯帕哼哼道，“即便他们想说也不会坦白地告诉你。他们老是撒谎，要他们说实话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
“你有力气来侮辱我了。”老妇人说。她略带金属质感的蓝色目光紧紧地抓住了他，使他感到一阵茫然和震惊。从她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就好似那层脸皮曾经被剥落，干燥后又拿来重新盖上的一样，如同一个面具。“很好。”
“我们在哪儿？”
“在黑礼古神祠。那些流氓找不到这里，至少暂时找不到。”
“这可真让人放心。”埃斯帕说。
“她救了我们的命啊，埃斯帕。”薇娜提醒他。
“救没救成还不知道。”埃斯帕咕哝道，“我伤得多重？”
“胸口的伤并不深，”恫雅回答道，“但感染了绿憨的毒。”
“那么我就要死了。”
“不，至少不是今天。毒已经解了，你会活下去，跟你的憎恨一起。”她扬起头，“你的憎恨哟。真是可惜啊，可惜桔丝菩为你费尽心血。”
“你怎么……你见过我？”
“我出生在这阿卤窑，从来没离开过。”
“我以前也从未来过这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桔丝菩，而桔丝菩认识你。”
“桔丝菩已经死了。”
苍老的妇人眨眨眼，笑了，接着很优雅地一耸肩：“如你所愿是不是？但你的憎恨依旧——照顾人类并不轻松，你知道。绝大多数族人都不允许此事。桔丝菩一定是孤零零一个人死去的。”
“也许。”埃斯帕说，“我很感激她。但跟你们这些人无关。”
“很合理嘛。”恫雅承认。
“为什么其他的瑟夫莱要离开阿卤窑？”
主母恫雅不以为然地咂咂嘴。“你知道，”她说，“荆棘王苏醒啦，绿憨也到处走来走去。我们的老家已经不再安全。那一刻来临之时，老家肯定不会安全。所以我们执行了我们的计划。现在，森林里所有的大窑都是空的。”
“可是为什么？要知道你们联合起来可以制伏狮鹫。”
“哦？也许吧。但狮鹫只是个前奏罢了。剑与矛加上黠阴巫术也战胜不了后来者。我们瑟夫莱，不会明明知道洪水来袭还傻乎乎地干等。我们的船许久以前就造好啦。”
“但狮鹫是可以被杀死的。”埃斯帕坚持道。
“也许。可有什么用？”
“该死！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主母瑟丝要我去做某件事，那件事是什么？”
“我……”她停顿了会儿，“我在回忆，噢对了。她让你来找我。找到我，还有荆棘王。这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狮鹫会带我去见荆棘王？”
“比狮鹫先一步找到他会更好些。”主母恫雅喃喃道。
“什么？那我要怎样才找得到？”
“首先，那只在我的一念之间。其次——你沿着岩渣河登上仙兔山，再依南方与极西的分支逆流而上。在上游源头与大丛的避霜花之间，有一个高谷。”
“不，没有。”埃斯帕说，“我去过那儿。”
“有。”
“开玩笑！”
干瘪的老太婆摇了摇她的头：“一直有的，不过是藏在某道岩壁之后，上面有道裂口。顺着高谷往下走，穿过一道荆棘洞，你会发现他就在那里。”
“那儿没什么高谷，”埃斯帕也很顽固，“这种地方是藏不住的。就算有，就算公猪会对雌鹅发情，就算你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遵从瑟丝的指派？那有什么好处？”
主母恫雅的眼神像遥远处的灯火一般颤抖：“因为，那样你就会相信，埃斯帕·怀特。只有见到他，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你首先必须相信，全心全意地相信。”
埃斯帕用手挠了挠前额。“我恨瑟夫莱，”他抱怨道，“我恨你们全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做这些事不可？”
她耸耸肩：“你有一对瑟夫莱与人类的眼睛。”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能洗去人类的气息，将其灵魂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但他的目光却能使瑟夫莱恢复生机，进而见到黑夜的色彩。预言里就是这么说的。”
“预言？见鬼去吧，我——”某种回音在此刻响起，他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流放之人，来找你的。”
“我记得你说他们找不到我们。”
“不。我说的是暂时。在某个适当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比如现在。不过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到我罢了。坐上我的船，顺着水流往下。不久你们就可以见到光亮，一直朝着光亮行驶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不走？”
“光线会让我灰飞烟灭，而且我必须先干点别的事情。”
“芬德会杀了你。”
恫雅缓缓抬起头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忽然打了一个骇人的寒战，因为她的手指，除了冰冷、灰白的骨头以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的血肉。“去吧，”主母恫雅说，“带上这个。”她松开只剩下灰骨的手指，一颗小小的蜡丸滑落到埃斯帕的掌上。“是这个帮你解了毒，但可能并未全部清除。如果你再次感到恶心，就把它按在伤口上。”
埃斯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收下蜡丸。“我们走，薇娜。”
“呃——呃好。”
“船在那里。”恫雅扬起下巴指明方向，“不许延误，一定要找到他。”
埃斯帕没有回答。战栗仍然像只耗子似的沿着他的脊背蹿上蹿下。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他牵起薇娜的手，径直去找船。
当他们的扁舟驶出标记着黑礼古神祠的雕石，转入一个隧道，远离主母恫雅与她那空洞而干涸的声音时，薇娜握紧了他的手。
“她，是不是，埃斯帕，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他低语道，“瑟夫莱声称——他们说他们的黠阴巫术可以做那样的事。但我从不相信。从不。”
“但你现在见到了。”
“也许是一种幻术。大概只是一种幻术。”
许久以后，似乎有一道奇异的声响传进了隧道，也许是尖叫。但埃斯帕无法得知叫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第七章 远行计划
“王后陛下！”一个护卫抗议道，“您不能——我是说，这样——”
玛蕊莉瞪了一下面前这个下巴短小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他的胡须修剪得极为考究，身上的葛兰家族的灰蓝制服更是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玛蕊莉想不起他的名字，也不愿刻意去回忆。
“不能什么？”她的语调突然变高，“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王后？”
于是那个护卫畏缩着点头哈腰，仿佛他从一见到王后就一直没停过。“是，王后陛下，当然是，但——”
“难道葛兰女士不是我丈夫房中的一位客人？”
“是的，陛下，的确，但是——”
“但是什么？这是我的房间，阁下，虽然你的女主人也算是住在这里。走开，别挡了我的路，我要进去。除非你说出我不能进去的原因。”
“求求您了，王后陛下。葛兰未亡人正在……娱乐。”
“娱乐？她确实成了国王的娱乐，即便此事非我所愿。阁下，你准备告诉我葛兰女士正在娱乐我的丈夫？”
很长一段时间，年轻的骑士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他的目光从玛蕊莉移到依伦，再移到手握剑柄的尼尔·梅柯文骑士身上。最后终于叹了口气。“不是的，陛下。我不准备那样告诉您。”
“那很好。开门。”
于是，她大步跨入了套间。爱德蕾·塞尔格瑞——葛兰的侍女——见到玛蕊莉朝着卧房走去时发出了小声的尖叫，针线也失手落地，但当碰到依伦的严厉目光时，这个小小的金发女子无声地坐了回去。
玛蕊莉在双重门前驻足，对身后的尼尔与依伦说：“在外面等会儿，让他们有点时间维持礼节。”说完她便推开了门柄。
葛兰夫人与威廉二世在她的大床上正扭成一团。房事中的人看起来总是很滑稽，玛蕊莉这样想，同时有种和自己不相干的奇怪感觉。无助与滑稽，就跟失去活力的行尸走肉一般。
“圣者啊！”玛蕊莉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到底在跟我丈夫做什么呢，葛兰女士？”
葛兰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里除了愤怒，半点害怕也听不出来。而国王则发出了一声公牛般低沉的咆哮。不过两人倒是同时匆匆忙忙拉过短被单来盖住自己。
“玛蕊莉，以圣者的名义，你这是要——”威廉红着脸呼喊道。
“你怎么敢闯进我的房间——”葛兰怒吼道，她一只手抓住床单，另一只手把灰黄的乱发挠向脑后。
“都给我闭嘴！”玛蕊莉叫道，“特别是你，葛兰女士。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在教会看来是不合法的。我丈夫也许可以凌驾于教会之上，但我向你保证，你不可能，他也不会——在这种时期——挡我的路。我想来就来。”
“玛蕊莉——”
“安静，威廉。不是要打仗了吗？你宁可冒着王国分裂的危险也要跟这种人鬼混？你说，你是要我家族的无敌舰队与大批骑士军团的支援，还是要这个女人父亲指挥的四十个骑着皮包骨头的老马、拿夜壶当头盔的蠢猪？”
葛兰比威廉更先察觉话语里面的恐吓之意。虽然她已经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却只得安安静静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再言语。
威廉紧抿的嘴角终于也软化下来。“你要什么，玛蕊莉？”他疲惫地问道。
“要你的关心，丈夫。听说我将被船载到卡洛司。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过去那里的决定。也不记得被问起过。”
“我仍然是你的丈夫，仍然是国王。为了保障我妻子的安全，我需要征求谁的意见吗？你可是差点送命啊！”
“你说你关心我？那你到葛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她讨论对我的关怀？你深切的忧虑以及对我的安危的关注也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威廉忽略了此番挖苦，耐着性子解释道：“伊斯冷对你来说不安全，玛蕊莉。那是明摆着的。在卡洛司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那就是为此而修建的。”
“那把整个宫廷都移至那里好了，不要单单只送走我！”
“不切实际。我必须留在这里，在舰队旁。但法丝缇娅、安妮、艾瑟妮，还有查尔斯都跟你走。我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冒险，城里刺客太多。”
“我拒绝你的保护。送孩子们走好了，如果你愿意。”
威廉的脸绷紧了：“依伦，跟你的女主人谈谈。”
眼角的余光中，玛蕊莉看见依伦与尼尔骑士踌躇了片刻，然后才走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陛下。”依伦回答道。
“依伦女士，你、你至少应该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依伦礼貌地鞠躬道：“是的陛下。如果您说是的话，陛下。”
“我的确在说是！”威廉突然跳下床，抓起地下的一件长袍，往自己肩膀上套。
“玛蕊莉，”他焦躁地喊道，“跟我到葛兰夫人的日光室来，快点。其余的人都留在这里。我才是一国之君，见鬼，永远给我记住！”
 
威廉靠着窗扉，凝望着夕阳西沉，说话时也没回头看玛蕊莉。
“你太幼稚了，玛蕊莉。幼稚又消极。那些话怎么可以在公开场合里说出来？你难道真的愿意让葛兰女士认为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是想让她到处传得沸沸扬扬？”
玛蕊莉把眼泪一口吞下：“你本来就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若不是听人提起，我一直都蒙在鼓里。为何谁都认为我知道？我宁愿被认为是个被弃的愚蠢女人。”
威廉极度疲倦地瞪着她。“你我的生命已走入了不同寻常的轨道，”他断言道，“当一切恢复正常时，我自然会信任你并征求你的意见。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走，但我却需要你走。你是对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燃起，而且他们已经打算杀死你。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敢打包票连你那位老古董依伦都一无所知。”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卡洛司很安全？”
“因为在所有的领地里，那里的防御工事最为完备。可以阻挡奇异幻术，还有任何其他可能跟去的邪恶与危险。那里有一整座要塞，所以即便他们调遣一支军队去，你也是安全的。你知道那地方，玛蕊莉。这些理由够了吗？”
“面对危险的时候，明枪总比暗箭要好。可我不喜欢通过谣言得知自己的命运。如果是四年前，你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可现在变成了这样。难道是你听多了葛兰的悄悄话？你真的打算替换你的王后？”
有什么浮上了威廉的脸，是她许久都不曾见过的表情。他再次转过身去，没能回应她的凝视。
“所有的国王都有情妇，玛蕊莉。你自己的父亲也一样。”
“这不算对我问题的回答。”
他背对她道：“你是我的王后，我的妻子，而且我想，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说，语调温柔了些，却不乏困惑。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就这么简单。我可以没有安波芮，没有艾丽思，或者其他任何人。但若没有了你……”他的手臂无助地垂在身侧，“没有你来督促我做一个好人，做一国之君，会辛苦万分。但你从来就没有那样督促过我，你甚至从来都未曾提及过我的情妇。可为何偏偏现在，当事态变得极糟极为脆弱之时，你才用这种方式……突然……突然爆发出来？”
她扬起下颌：“我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因为这是我头一次真正感到厌恶。上次谋杀事件后，你来到我身边，很温柔，就像回到了从前。可之后呢，哼！什么都没有。好像只用一个晚上就可以驱除我所有的恐惧似的。而到了现在，你又要送我走，就当我是个小孩儿一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受够了！”
他垂下头：“今晚，我们今晚能好好谈谈吗？在彼此都稍稍冷静之后。”
“你要我去陪你和你那满身属于她的恶臭？你把我当什么？当作毫无廉耻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女人？我是德·莱芮，去你的！威廉！”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果不离开马上就会哭出来。“我会走的。如果孩子们在卡洛司更安全，我也会带他们去。但不是为了我自己！你的嘲笑奚落无关紧要——”她未能说完，便旋身离去，下楼穿过卧房。
“依伦，尼尔阁下，跟我走。”
来到大厅时，她的肩膀已开始抽动；走到阶梯旁，泪已流了下来。
 
尼尔慢步跟进前厅，思忖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在几小时前，他才刚刚成为唯一的圣赖尔护卫。王后极少对他说话，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己的君主——那个授予他红玫瑰的人——而且还一丝不挂地与他的情妇在一起。
现在王后已经回到她的卧室，跟依伦女士一起闭门不出。
其他被指派的骑士们只能待在大厅，只有尼尔得以进入内室。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伸出头去问问其他人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但瓦格斯并不在那里，也没有詹姆斯，其余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门吱吱地响起来，他立刻转身，手放在黑鸦剑的剑柄之上。
是依伦女士。
“别紧张，年轻人，”她用莱芮语说，“王后传话说她对此感到抱歉。她太——我想你已经见到——她太心烦意乱，没能好好欢迎你的就任。”
“没关系，”尼尔回答道，“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荣幸，我甚至都不敢说话。但……”
“但你有些问题要问，对不对？问我吧。”
“十分感谢，女士。最主要的是——我的职责确切地说，是什么呢？”
依伦木然地一笑：“这很简单。你负责保卫王后，不是我，不是她的女儿们，也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王子——只有王后，始终如一，你的视线要不离她的左右，保证她的安全。如果让王后被蜜蜂刺伤可以救国王一命，那么你最好让国王自生自灭。很简单不是？”
“是的，非常简单。”
“你要靠直觉给自己下达命令。你不会接受任何的命令，也没有任何差事或者任务可以让你离开她的身边。无论谁都不能差遣你，只凭你自己的判断去做得更好更完善。”
“那其他骑士们呢？御前护卫呢？”
“如果你问的是他们的职责，那不关你的事。他们不受你支配，你也不受他们管辖。王后掌管宫中的大小事宜，而我则是她的总管。你服从王后的命令，而后是我的命令，然后才是国王的命令。记住这个顺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发觉有指令会危害王后，你可以对此不予理睬。”她停顿片刻，“但你要记住，我不会认同一个年轻人对我所有命令的预测。你在这里不是战略家，而是一条看门狗，你就是一柄剑。你明白这之间的不同吗？”
“我明白，女士。”
“很好。我们很快就会召集一批圣赖尔护卫，而你就是队长。在那之前，一切就保持现在的状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比如刚才的事件？”
“我想那不是问题。”
“你指的什么？”
“我是说，那是与我的职责不相干的事。”尼尔语调柔和地解释道。
警戒与赞赏两种神情同时闪过依伦的脸庞。她将一只手置于他的肩上。
“爱她，”她说，“但不要爱上她。她的一生都要依靠你，而且我想你应该有这个自觉。但爱上她，她就会送掉性命，而你也得把刀子插进你自己的胸膛。你明白吗？”
尼尔生硬地说道：“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女士。”
“我相信你。不过那并不是我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依伦女士。我可能年少，但我并不愚蠢。”
“如果我认为你很笨，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依伦温柔地说，“如果有天我意识到你笨的话，你就会很快消失，我保证。”她靠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到那边去跟其他人聊聊吧。我必须离开一会儿。”
“那这种情况，请问，我是否该去她的房间？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是否就该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极好的问题。”依伦回答道，“我去征求她的意见，很快就回来。我有个消息得禀报宫管法丝缇娅公主，就让她待会儿再应承这不受欢迎的差使吧。”
 
“卡洛司？”安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不能去卡洛司！现在不能！”
法丝缇娅奇怪地看了安妮一眼。“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安妮？有什么特别的事在这个特别的时候阻挠你？”
安妮的一颗心提了起来。“我没那个意思。”她很快接口道，“我只是不想去而已，就这么简单。卡洛司是个很无趣的地方。”
法丝缇娅疑惑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了片刻，耸耸肩道：“安妮，听我解释。事实之一：母后差点被谋杀。事实之二：父王、依伦，还有其他所有人都在担心你、我们都可能会成为下一位受害者。我们得去一个可以把我们保护周全的地方。事实之三：你将去卡洛司。这不是一次你可以逃脱的晚礼拜或者女红课，让你可以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骑了宫马到处乱跑。如果需要的话，你的手脚会被一直捆住直到行李装载完毕大家一同出发的那一刻为止。”
安妮张口正想对此进行抗议，但却被法丝缇娅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嘴。“还有，”年长的姐姐说，“让我再说几句。母后需要我们，安妮。你认为她很情愿被放逐？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对父王大发雷霆，对此又是责骂又是抱怨。但父王需要保证我们的安全，而母后需要她的孩子们。需要你，安妮。”
安妮闭上了嘴。法丝缇娅总善于把所有事情说得都跟真的一样。而且如果连依伦也与此有牵连——呃，只要尽力，依伦能查明一切的真相。可绝不能让她查出罗德里克的存在。
“好吧，”安妮回答，“我想这的确重要。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别跟任何人提起，懂么？许多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地。”
安妮点头：“奥丝姹也跟我走，是吧？”
“当然。”
法丝缇娅用手轻抚安妮的下颌：“你看起来很疲惫，安妮。你睡得不好？”
“我做了噩梦。”安妮承认，“我——”一阵极为强烈的冲动驱使她差点告诉法丝缇娅自己在迷宫中的遭遇。但如果护法大人叫她不必惊慌，那就意味着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法丝缇娅来说，也只会是又一件发生在安妮自己身上的错事。
“嗯？”法丝缇娅问，“什么噩梦？”
“很无聊的。”安妮撒了谎。
“如果它们对你造成了影响，你必须得告诉我。你知道梦可能很重要。”
“我知道。但那些梦只不过……无聊罢了。”
“如果它们让你不舒服，那就不是无聊。”
安妮做出一个微笑：“呃，在卡洛司一定会有很多时间来讨论，我敢肯定。那里根本就没别的事情可做。”
“好吧，但那里总还有个艾黎宛姑妈。我肯定她会欢迎我们的。而且我会留意让人把你的马儿也一同带去。你高兴吗？”
“噢，法丝缇娅，你不骗我？”
“我尽力吧。”
“谢谢啦！”
“好了，回去收拾东西吧。待会儿见。”
“知道了。”
“安妮！”
“什么，法丝缇娅？”
“你知道吗，我爱你。你是我最小的妹妹。我想你有时候会认为我——”她皱起眉头，脸颊也稍微有些泛红。“无论如何，”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晃来晃去，而后安静下来，“去收拾行李吧。”
 
法丝缇娅回去后，奥丝姹闪身出来。
“你听到了？”安妮问。
“嗯。”
“真讨厌。我明天已经约好跟罗德里克见面。”
“你要我帮你去传话么？”奥丝姹怯生生地问。
“嗯。”安妮喃喃道，“告诉他我今晚要见他。午夜钟声敲响之时，在皇室先祖的地下墓室。”
“安妮，这个主意很糟啊！”
“之后几个月都见不着他了，在走前我要见他最后一次。”

第八章 古籍
脸上的一阵刺痛把斯蒂芬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很感激这阵疼痛，因为他终于得以逃脱梦中的冥幽地府，那里有长角兽人、有被开膛破肚的女人与小孩、有披了羽翼的野兽，还有一张张云朵般飘来荡去的恶毒的脸，一如绑架者、埃斯帕·怀特，还有德思蒙修士。
但此番感激并未持续多久。他身上流出的血液淌到横卧的木质长椅上，粘住了背部。醒后微动所带来的痛楚，就跟捆绑在身上的绳索被拉紧了一样。
“是个好小伙子。”弯腰打量斯蒂芬的修士在他起身时说，“你起来啦。”他朝斯蒂芬背部拍了一掌，痛得他差点休克，眼泪也流了出来。
“放过他好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德思蒙跟他那一伙儿现在不在附近。”
“我都不知道，”第一个人咕哝道。此人身材短小，桶状的躯干，皮包骨头的细小四肢，头发火红，满脸雀斑，“据我所知，你也是他们其中之一吧。而且我还知道，粗暴地对待新人没什么不好，倒是温柔地对他们才会遭殃。”他又捶了一下斯蒂芬的背部，只是已不如刚才的重。
但已经足够重。斯蒂芬痛得跳起来，比对方足足高出一个头。“走开，”他命令道，“别再碰我。”
红头发退了两步，但他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斯蒂芬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身材瘦长的青年问道。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斯蒂芬·戴瑞格。”
“我是爱普林修士，这小个子是宜罕修士。”
“不要叫我‘小个子’。”红头发警告道。
“Gozh margens ezwes，mehelz brodar Ehan。”斯蒂芬说。
“嗯？”宜罕修士惊叫道，“这是荷瑞兰语！你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语言？”
“我不会。只懂几个词而已。”
“你怎么猜到他是荷瑞兰人的？”爱普林修士问。
“他的名字，还有他的口音。我比较擅长这类事。”但这也就是一直以来让我招惹麻烦的祸根。我必须管住自己的嘴。
可宜罕咧嘴笑了起来。“呵呵，这是我近来听到的最有趣的事。一般而言，人们除了知道几个荷瑞兰人以外，没有人懂荷瑞兰语。甚至没人愿意尝试着去学。你又是为了什么？”
斯蒂芬耸耸肩：“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去荷瑞兰呢。”
“那就更有趣了。”宜罕说，“在我的故乡，你的小命儿维持不了半个时辰。即使森林没杀死你，见到你的第一个小孩儿也会。”
斯蒂芬思索了片刻，假若宜罕修士是典型的荷瑞兰成年人，那里的孩子们也最多不过盛气凌人一些。但他已经伤得够重了，于是决定不再反驳。他点头承认道：“可能吧。”
他匆匆扫了一眼宿舍——是个很大的房间，借着高窗外射进的阳光照明。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五十张同样的木质长椅，仅供一人屈身就卧；长椅尾部有个小小的敞口箱，可用于存放私人物品。他注意到自己的是空的。
“我的东西！我的书，我的炭笔——我的拓片！都到哪儿去了？”
“让德思蒙的人拿走了。如果你够幸运，而且表现良好，说不定他们会把东西还给你。”
“可——我是说，主教大人——”
“你最好想都不要往那条路上去想。”爱普林警告他，“与德思蒙打交道的唯一出路就是妥协。感谢他们，然后寄希望于他们最终能把目光转移到另外某个人身上。主教大人是否知道所有事情，我不敢说。但这本身毫无意义。如果你跑去找他——或者其他任何人——那会是个相当低级的错误。”
“但他怎么可以——他们怎么可以——干那样的事情？”
宜罕又在他的背部拍了一掌，弄得斯蒂芬差点咬掉自己的半截舌头。
“你这个呆子！”宜罕咬牙道，“你了解我吗？了解爱普林修士吗？你才刚刚见到我们而已！我们可能是最坏最糟的人！如果是这样，你立马就会招来神的暴怒与血腥！好好反省反省吧，你这倒霉蛋。这副模样还想在这里活下去？听着，记住——别开口，直到你熟悉了其他人。”
“那你不是破坏了你自己的准则？你同样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这点已经足够。”
“他说得对。”爱普林说，“别指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好处——其他人也一样——即使周围没有人监视也不成。对待新人有对待新人的规则，即便是我也无法违抗。”
“记住这番话。”宜罕哼道，“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本意，你也别再指望以后我会如此苦口婆心。别企盼任何人！”他搔了搔下颌。“噢，主教大人半小时前要你去藏书塔。好像是关于什么‘重要的翻译’。”
“圣者啊！”斯蒂芬说，“可我的东西——”
“忘掉那些身外之物。”爱普林说，“真的，反正你已经选择了清贫。”
“可我的东西又不值钱，只是一些工作的工具而已。”
“你有整座藏书塔啊。”宜罕说，“还要什么？”
“我的笔记。”
“真不幸。”宜罕修士转身对爱普林修士说，“我们该走了。今天冒的险足够砍头了，我还有工作呢。”
“谢谢你，”斯蒂芬说，“Eh Danka ’zwes。”
宜罕边走边笑。“会了荷瑞兰语，”他大声叫道，“那以后呢？”
以后到底会怎样？斯蒂芬暗忖。自世凯石冈以来，他感觉一天坏似一天。如今的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些日子了。
可藏书塔还在等候，这个念头仍然会带给他兴奋与激动，尽管较之从前，他已经谨慎了许多。
 
“木材搬运相当艰辛吧？”主教凝视着他的鼻尖问道。
“非常艰辛，尊敬的主教大人。”他并没有欺骗自己，尽管他应该小心地遣词度句，给自己的上司一个委婉的回答。可他不喜欢那一套。现在他已经对修道院与其住民们有了更深层的了解，所以他决定听取爱普林与宜罕修士的恐吓性建议。
主教的目光中透出怜惜。“好吧，今晚你可以去瞭望塔用餐。散散步可以让你放松放松。”
“多谢，主教大人。”
“不必多礼。好了我的孩子，你昨天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你有。”
我发现了教堂垃圾箱里变质腐烂的苹果！斯蒂芬不快地想着。
“我找到一册早期版本的《蒂逊遍览》。”他说。
主教赞许地点头道：“噢，对了，古老的地理学著作。我们有最初的原本。”
“我想我找到的就是那本。这里——这里还有复制本吗？”
主教搔搔下颌仰起头来：“此书在这里已经存放了两个世纪，所以我想你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倒有可能是复本。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并非如此。我不过——”
“那好！当然。我们有世界上最棒的誊抄人员。”他朝斯蒂芬眨眨眼，“而且还有最有才华的翻译人员，对吧？好了，你想不想看看我准备展示给你的东西？”
“非常愿意，佩尔主教大人。”斯蒂芬说。
老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桌上的雪松木盒：“就在这里面。”
此盒很像那个装了《蒂逊遍览》的木盒，不过更大，看起来很新——但当老人抽出盖片，里面的东西看上去相当陈旧。
“铅箔纸，”斯蒂芬喃喃地自言自语，“神圣的文本。”
“人们都那么想。再看看日期，早至黑霸政权时代——还有这片地区教堂的范围——两百年的变迁。”
“没错。”斯蒂芬同意，“就算是在教会律典编撰之前，薄铅皮著作也被认为意义重大。比方说，献给逝者的贡文，就是通过此种方式，在神圣远征与第一座教堂出现之前便用古代维特利安语记录下来的。”
“献给逝者的贡文，对。”主教承认道，“据最早的教律所记载，已故的灵魂们最善于从铅皮页面上读取文字。但在教会之前，那些信息十分简短——不过是些诅咒和请求，跟我们今天仍然持续的行为没什么不同。只有在第二次教会改革后，那些献给圣者的文本才用这种方式来记录，因为逝者服务于圣者。但这本，却是远远早于第二次教会改革——喏，你自己仔细看看吧。”
斯蒂芬靠近了些，以便看得更清楚，他的心跳得极快。背部的疼痛并未消失，但这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疼痛的存在。“是个完整的文本。”他说，“就跟教会的圣典一般。”
“你懂上面的语言吗？”
“我可以拿起来看么？”
“当然。”
斯蒂芬翻开了厚重的封面。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页面上滑动，而他的嘴里仿佛也尝到了铅的滋味，这更使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谁撰著了这部书？作者在写下第一页后曾有怎样的感觉？斯蒂芬在浩瀚的时间之海上随着波涛腾挪跌宕——欣喜，同时也有些许的惶恐。他眯着眼睛看那一排排的蝇文小字。
“简直锈迹斑斑，”他喃喃道，并拍了拍上面覆盖着的一层白膜，“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在圣东威的古教堂，马奇·休姆家族所在地。至少我是这么被告知的。”
“他们并未妥善保管，受过潮。”斯蒂芬眉头深蹙，“而且整个看起来——似乎曾被埋进土中？”
“我怀疑此种可能。”主教大人说，“无论怎样，它现在在我们手里，并且会得到最为妥善的保管。实际上，这也是我们需要你这样一位内行前来的另一个原因。老实说，我更愿意招一位比见习修士地位更高的人来，但我相信你能证明自己不会辜负教会的期望。”
“我会努力，尊敬的主教大人。”
“好了，你能告诉我上面的内容吗？那是卫桓语，就连我也能辨明，但——”
“承蒙厚爱，尊敬的主教大人。”斯蒂芬回想起那堂有关谦卑的课程，十分谨慎地说道，“第一眼看上去时，我没能肯定这就是卫桓语。”
“哦？”
“确实很像，但……”他盯着第一行字，又皱起了眉头。
“那是卫桓的文字吧？”主教问。
“对。但看这一行，Dhyvhubh khamy，是‘向天神致辞’的意思。但在卫桓语里应该是Kanmi udhe dhivhi。看，卫桓语虽然承继了古代克洛塔尼语，但却已经丧失了词的尾格。我想这应该是用某种未知的方言所著——也可能是卫桓语极其古老的形态。”
“真的？有多古老？上面记载的时间是在黑稽王统治时期，那时候的王国语言是卫桓语。”
“文本可能经过复制。看这儿，日期下面。”
“有个字母Q。”
“是Q，”斯蒂芬肯定道，“黑稽王的统治持续了近一个世纪。从其政权早期起，作者或译者在日期下面标注他们自己的记号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他阴沉地笑笑，“这是因为黑稽王想知道是否有人在抄录时出错，并给犯错的人以惩罚。但当其政权被颠覆后，黑霸政权建立起来，教会也随之出现，而且政权操作实际上也跟教会规程保持一致。”
“那么你认为这是某部更早期著作的复本？”
“也许。但也可能只是文学上的需求——跟我们现在常用维特利安语和克洛塔尼语来表现文本的庄严与神圣一样。”
主教大人点点头：“我承认我的局限。也许正如你所言。”
“也可能不是。”斯蒂芬慌忙说道，“毕竟，我只不过才看了几个词语。深入研究后，我想我可以作出一个更为准确的判断。”
“翻译整部书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敢确定，尊敬的主教大人。如果这是一种未知的方言，可能会有些麻烦。”
“唔。你能不能在九天内完成？”
“主教大人？”斯蒂芬听了惊愕之至，但却极力保持自己的声音不走调，“我会尽力而为。十分重要么？”
主教蹙额道：“对我？噢不。就当是个对你自身的考验吧，第一次的虔心奉献。如果及时完成了我分派的任务，你可以比其他见习修道士更早地去神殿完成巡礼路。”
对神殿的提及再次触痛了斯蒂芬的伤口。德思蒙修士知道了又会怎么说？
“尊敬的主教大人，我不愿享受这种特权。当然我很乐意做翻译工作，那是你要我来的目的，我也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我并不指望你能做多好。”佩尔主教的语调忽然变高，“同样也不希望你来质疑我的判断。如果我宣布你可以去神殿，那是因为你已经可以去。你明白吗？并不存在什么特权。
“这本古籍已经折磨了我们好几个月，而现在几分钟内，你就揭开了其中的一处秘密。这就是你得到圣者垂青的一个明确迹象。接下来九天内的成功或失败，也同样会呈现两个方向的迹象。你明白吗？”
“两个方向？”
“正确。”主教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也同时贯穿斯蒂芬的心髓。“噢，你很弱不禁风嘛。”主教说，“好，我不耽搁你了。愿圣者永远与你同在。”
“愿圣者也永远与你同在，尊敬的主教大人。”斯蒂芬回答。
当主教走后，他的话语仍然在空中萦绕，宛如被刻进了铅箔纸里那样坚定，又像古籍的内容那样模棱两可。
两个方向。如果斯蒂芬成功了，他可以走完巡礼之路并升级成为启蒙修士，而通常这个过程需要一年或者更长。当然，那时德思蒙·费爱大概会把他往死里打。
但如果他失败了呢？那时圣者们又会怎样告知主教大人？
可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一千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读过这些古代言语。无论将来有怎样的遭遇，无论会冒多大的危险，他都愿意去阅读它们。
他找来一些纸和用于描摹的炭笔，还有一把用来清洁文字的细毛刷，然后磨了一些墨。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把主教大人、德思蒙·费爱、所有的恐吓威胁与惩处，还有所有的疼痛都统统忘记。那些记忆里的苦楚仿若古代思想一般，想要表达，却又迟缓而犹豫，模模糊糊。
这种言语的确是未知的。文字的形态很像卫桓语，但语序并不相同，而且文法看起来也相当古老，似乎更接近于早期卡瓦鲁语。
晚祷的钟声敲响时，他仍然弯着腰全心钻研古籍，旁边的纸上写满了一行行的翻译。他时时回顾前面的译文，删去初步的猜测，换上更为确切的文字。坐久了，他会晃晃脑袋揉揉眼睛，而后继续伏案笔耕。
那些哑谜似的片段已经开始聚拢——动词与动词结合、主语与宾语衔接——但他还是未能把它们拼凑完整。于是，他找了张白纸，开始粗略地翻译。他这样写道：
 
向天神致辞。
 
这些文字记录于Ukel Kradh dhe’Uvh（这是黑稽王的头衔，意为：“尊贵的恐惧之心”，此处与其他官方文献不同，为卫桓方言——斯·戴）执政的第三十八年。请睁大眼睛，只因这些记载令人惊恐。伟大的王啊，它们只为您的青睐而存在。圣堕之主啊，这些便是关于（zhedunmara：受诅咒的神灵？不洁的恶魔？）的（noybhubh：圣殿？祭坛？神庙？）的传说。这些便是关于贪食之母、关于圣洁之欲望、关于狂人之主、关于因闪电而扭曲心灵之人、关于他们的友人与族人的（vath thadhathun：圣堕径？巡礼路？）的传说。以下是取悦他们的方法。其他窥视这些文字之人必将（Uwdathez：受诅咒？）。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也一样。
 
一阵寒意拂过斯蒂芬的脊梁。自己留在此处是凭了哪位圣者的名义？他从未见过哪部古籍有这样冷僻的记述。
当然，初世后的生存者少之又少。那时所记载的大都是亵渎与邪恶的内容，而且已被教会所毁。
如果这本也是，它又是如何得以逃脱被毁掉的命运？仅仅因为没人能读懂？太愚蠢了！当黑霸政权给予北方和平之时，他们拥有一批最伟大的古世学者。另外，此书的语言可能与当时那些学者所熟知的方言极为接近，他们轻巧地便完成了著述，而我却读得如此艰辛。
此书很可能曾被掩埋，就像斯蒂芬所怀疑的那样。也许是某位农夫在他的田地里挖掘出来，然后送给了圣东威教堂的修道士们，而他们则相信此书是教堂的神圣经典并陈列于藏书塔中。
但无论它从何而来，斯蒂芬完全可以肯定它此后的命运。一旦教会得知它的内容，它便将被毫不留情地摧毁。
他现在就得告知佩尔主教，他无法译得更多。
“修士？”
斯蒂芬惊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就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修道士。
“抱歉，什么事？”斯蒂芬说。
“佩尔主教让你送晚膳给瞭望塔的巡夜人。”
“噢！是的。”
“我帮你收拾吧？”修道士指指那本古籍。
“噢——不用不用，这是主教大人让我翻译的书。可以就这么放着吗？明天我好接着干。”
“当然。”
“我叫斯蒂芬·戴瑞格。”他自我介绍道。
“我是山根修士，很高兴见到你。我负责这片书架的整理。那本是卫桓语古籍中的一本吧？”
“难道还有其他的？”
“噢，是的。都是这几年内搜集到的。”
“真的吗？全部来自圣东威教堂？”
“哪能啊，不！从世界各地。”他稍稍皱了皱眉头，仿佛想起了某件事，“你最好还是马上送晚膳去吧。佩尔主教很有耐性，但对他自己的命令除外。”
“噢，我就去。”斯蒂芬收好他的译文片段与笔记，“我把这些带在身边，这样在睡觉前也可以钻研钻研。这样行吗？”
“当然。祝你夜晚愉快，斯蒂芬修士。”他压低了声音道，“去瞭望塔的路上小心！据说南面的林中路，虽然更长，但也更……舒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条路的走法。”
“我愿意。”斯蒂芬说，“非常愿意。”
 
薄暮中，萤火虫如幽灵般飘来又逝去，斯蒂芬感觉寒冷再次降临。他一路上一直与某种强烈的冲动搏斗——到底要不要告诉主教刚才所发现的书中秘密？
当然他并不是惧怕书上的诅咒。异教徒所信奉的天神很久以前就已经消逝，或者成为圣者们的俘虏。连战败的黑稽王都死了一千年。诅咒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而那样一册以极其尖刻诅咒开篇的著述，很可能包含着不应当被阅读的内容，任何时候都不应当被看到的东西。
可他无法肯定。那也许只是对死去恶魔们的编录，但里面也可能包含对教会有用的信息。
一想到它将惨遭毁灭的命运，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之感。
他决定多阅读一些内容再说。如果里面出现了明显的邪恶与危险，他就径直拿去给主教。
此刻，他还有另一桩烦恼。山根修士可能是有心要帮助斯蒂芬躲开德思蒙，但也可能是德思蒙的帮凶，想送羊入虎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分辨哪种猜测是正确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有埃斯帕·怀特来帮他主持公道就好了。那位御林看守的确粗鲁，但他同样清楚地懂得对与错。
德思蒙·费爱与他的恃强凌弱，这些统统不必提及，数不到二十下他就得在埃斯帕面前瘫下。那倒会是一场斯蒂芬乐于观赏的战斗。
虽然事后埃斯帕·怀特仍旧会嘲弄斯蒂芬，说他是个体虚羸弱娇生惯养的孩子。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虽然他不能打败他的敌人，但他同样不会被他们打倒。即便被揍得瘫在地上，他们也打不倒他的灵魂、他的精神。
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这样已经足够，他只希望他们不要杀了他。只要不死，他就能够挺起胸膛。
他刚想到这儿，一个声音却已从林中传来，语调柔和但穿透力极强。
“你在干吗啊，小个子？”
斯蒂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德思蒙·费爱踏上了草坪，眼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恶毒。
片刻后他才明白过来，德思蒙并不是在针对自己说话。实际上他甚至都没瞧见斯蒂芬。于是斯蒂芬迅速闪到一个草垛后。
费爱跟他的狼群所围住的猎物是宜罕修士。
“不要那样叫我！”宜罕警告道。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对那个新来的说了些什么呢，宜罕修士？希望你没有毁谤我才好。”
“我没说任何他不知道的事。”宜罕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呢？难道他已经跟你成了朋友？”
宜罕挑战性地昂起下颌：“来吧，费爱。就你跟我单挑，有种别让你的狗腿子插手。”
“听见了吗？伙计们，他怎么叫你们？”德思蒙说。
“狗腿子。”宜罕重复道，“一群跟在大狗后面的贱骨头！”
包围圈缩小了。宜罕突然跳起直冲德思蒙。
但他没能冲得过去，其中一只戴兜帽的结实手臂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提了起来。他的双脚在空中乱踢乱蹬，随着一声明显的呼呼声被摔到了地上，甚至连藏在一旁的斯蒂芬都能听得清楚。
斯蒂芬一时为之气结，愤慨难当。他不应该干预此事；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诫他不要鲁莽。但同时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遥远处御林看守的目光。埃斯帕·怀特，无论他怎样粗鲁，不管他有多少缺点，对于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该死的懦夫！”斯蒂芬叫道，或者说他的嗓子这样叫道。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了。
但此话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德思蒙与四个手下朝他冲将过来，三个排成一条直线，其余两人从两个方向绕行。
斯蒂芬躲到这堆芬芳的稻草后面。他可以拔腿就跑，但他们跑得比他快多了，一定会逮住他。
所以，他用手指作耙，以最快的速度往草堆上爬。就在接近顶端之时，他停下来看到他的追随者们聚集在下面打着转儿。
“他一定是在干草堆的掩护下，爬到树上去了。”其中之一这样说道。
“找到他！”这是德思蒙的声音。他的脸斯蒂芬看不大清，因为一道亮环突然出现罩住了他，是某种白色的薄雾。
圣泰武，求您别让他们抬头！斯蒂芬默默地祈祷。
不管这是圣者的福泽，还是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离开了草垛在各处跑来跑去。
但也不能迷惑他们多久，流水岸上的柳树旁是一片空旷的牧场，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他不在那里。
斯蒂芬爬上了草垛，又从另一面爬了下去。
宜罕身旁仍有两人，一人把他踩在地上，另一人扛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大口袋。
他俩终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斯蒂芬。但踩着宜罕的那个已经被斯蒂芬踢中下巴，牙齿噼啪作响。另一人见状公牛似的大吼起来并抡起口袋朝斯蒂芬砸来。
这一下击中他的腰，很痛。他估摸着袋子里像是装满了梨，兴许也就是。斯蒂芬痛得跪下，血从嘴角流出。
他所记得的下一件事，是宜罕吃力地在拽他起身。
“起来，你这呆子！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斯蒂芬晕乎乎地站起。被他踢中下颌的人仍然躺着，另一个却也躺着在呻吟。
“快！”宜罕重复道。接着跑了起来。
斯蒂芬拔腿跟在后面，因为他听见了德思蒙和其他人的吆喝声，威胁着叫他们站住。
他跟着宜罕穿过森林边缘，面前一下子多了许多杂乱的树枝，还有被忽略的突兀岩石。他们跑上一条通往山顶的小径。
他的肺就像是一对胀鼓鼓的灯笼，被布袋打中的肾脏这时也火辣辣地疼起来。
最后，他们逃到一片空地里。天已经黑尽，但宜罕似乎知道方向。
正当斯蒂芬已经一步也无力再跑时，宜罕抓住他的臂膀并让他坐了下来。
“我想他们不会再追了。”他喘气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看。但他们随时都可能找到我们，他们从不去作无谓的努力。”
“我们——为——什么——跑出——来了？”斯蒂芬气息紊乱，显然是忍住了极大的疼痛才说出这几个字。
“如果你没帮我，我也跑不了。”宜罕回答，“不过他们可能会杀死我们。如果下次再被德思蒙单独逮住，会相当糟糕。但那时他也会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不可以杀人！”斯蒂芬抗议道。
“哦，是吗？小——伙子？”宜罕说，“就在两个星期前，他们还杀过一个见习修士。拧断了他的脖子并推进一口井里，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那些人不是在做游戏。你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么？只不过他们留下的是因斯特和戴尼斯两人，他们的无能让我们稍稍走了点运。要是其他任何人，我们肯定早就死了。”
宜罕停顿了片刻。“可是——Eh Danka ’zwes，对吧？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比我印象中的好。很愚蠢，但却是个好人。”
“我不能只眼睁睁地看着。”斯蒂芬解释道。
“你最好再学学。”宜罕严肃地说，“那就真正更好了。”
“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安全——”
“忘记这想法。听着，他们总会在你一个人的时候逮到你。近一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找我的麻烦。”
“因为你跟我说过的话？”
“是的，我猜是。”
斯蒂芬在黑暗中点点头。两人就那样坐着，直到内心的骚乱沉静下来，呼吸也跟微风一样平和。
“好了，”宜罕说，“这条路可以回宿舍。”
斯蒂芬想起仍然挂在腰间的膳食包裹。
“我得把这个带去给巡夜人。”
“那些人正巴不得你那样做呢。”
“主教大人吩咐我的事。”
“巡夜人事后会体谅你的。”
“但主教叫我去，”斯蒂芬又说，“我就会去。”
宜罕用自己的语言喃喃了几声，很低很快，斯蒂芬没能听懂。
“很好。”他最终说道，“如果你坚持当一个呆子的话我也不阻拦你。让我告诉你另一条路。”

第九章 流放
罗德里克的手指滑过安妮胸部时，她几乎停止了呼吸。仅仅是不经意？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而其他似乎也与从前不同。他们的吻变得急迫，像在要求别的什么。
他的手灵巧地环住她的后背。先前的碰触是一次试探，而她的反应给了他信心。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礼裙探过来，揉捏起她的乳房。
他的舌头舔着她的脖颈，并不住地轻咬，直到他转到她的身后倚在她的颈背喘气。他的一只手仍在她的胸上，另一只滑落于腹部，并且越来越低，就像是第一次在未知土地上的探险。
在无法承受之时，她转过身抱紧他并疯狂地吻他，以及他的脖颈、他敞开的胸襟。当他们的嘴唇再次彼此咬合之时，竟然伴随着一股情热的狂澜。她的脑子已不受控制，只用尽力气一味地想与他贴得更近。
分开的片刻，他们看着彼此如动物一般喘着粗气。安妮忽然感觉有些羞耻，还有稍许惊恐。罗德里克抚摸着她的脸颊，十分温柔，他黑色的眼瞳里全是她，没有山盟海誓，有的只是快乐与真挚。
古墓中是绝对的沉寂，仅有一根细烛在壁台上明明灭灭。他们所处的地方位于墓室正中，这里陈列着一些遗体，也是族人集聚拜祭的地方。不过里面没有最近过世的亲人，而她的祖先们则在别处，在有拱顶的大墓室里沉睡。在罗德里克到来之前，她曾为他们的安宁做过祈祷。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美。”罗德里克对着她的耳朵低语，“第一次见到你时，并不完全是这样。没错，那时你也很漂亮，但现在——”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词语，“就像每见你一次，你就变得更动人一些。”
她找不到言语回答。他眼里的炽热更是轻易地将她熔化，所以她倚了过去，脸颊贴近他的胸膛。
“一定是爱，让你如此妩媚动人。”他的话语字字落进她的秀发里。
“什么？”她抽回身来，想弄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我爱你，安妮。”
这次她没有逃避他的目光，直到他的脸靠近，唇微微张开，给了她一个绵长而香甜的吻。
但她却推开了他。
“我明天不得不离开。”她难过地说，感觉眼泪很快就会夺眶而出。
“什么意思？”
“父王要送我们离开，去卡洛司。母后、姐姐们、哥哥——还有我，都得走。他认为我们处境危险，太傻了，难道那地方会更安全？”
“明天？”罗德里克的声音里充满痛楚，“去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吧，可能。直到盐标的那档子蠢事完结以后。”
“太糟糕了。”他低声道。
“我不想去。”现在轮到她抚摸他的脸颊，“我们还有时间。再吻我吧，罗德里克。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想好不好？”
于是他吻了她。起先缓慢而温婉，而后变得急促，先前征服过的所有地方又再次被征服，并且新的开垦仍在继续。当他用拇指与食指隔着衣服拈起她的乳头时，她愉悦地笑起来：谁能想到这样的事儿？太让人惊讶了！
他解开她紧身胸衣的丝带，沿着衣边吻她。唇与肌肤的每一次碰触都充满温润，而且鲜明异常。
胸衣滑落下来。
当他的手除去她的丝袜，轻抚她的腿根之时，她整个人变得僵直起来。她呻吟着，并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害怕。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的恐惧。但罗德里克却像是理所当然，显得十分自信。
他爱她，难道不是？
他停顿下来，再次捕捉到她的眼神。“我该收手吗，安妮？如果你有任何迟疑，尽管说出来。”
“如果我求你，你就会停？”她喘着气问。
“对。”
“我不知道——但我并不希望你停下来。”
他咧嘴一笑：“我爱你，安妮·戴尔。”
“我也爱你。”她说。就在她刚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时，他已经重新拥住了她。某种无助感将她吞没。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谁都不会责备于我，不会。
她已经十五岁了！谁在这个年纪还是处女？
就在此刻罗德里克猛然间跃身而起，旋风般抽出了他的利剑。
“年轻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做蠢事也别做得太出格了。”
安妮坐起来，抓过裙子挡住自己的胸部。“谁在那儿？依伦？”
依伦跨进门来。她的身后，圣者啊，是法丝缇娅！
“我们在——”罗德里克开口道。
“跟野山羊似的做些不知廉耻的事？我都瞧见了。”依伦冷淡地说。
“安妮，快穿上你的衣服，”法丝缇娅怒道，“你对得起圣者，对得起我们世世代代的祖先吗？”她的声音里有种陌生的颤抖，较之愤怒更甚的某种情感隐匿其间。但安妮并未察觉。
“不关安妮的事。”罗德里克说。
接着安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们怎么敢！”她也怒道，“你们怎敢跟踪我到这里？这是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私事！我爱谁跟你们谁也无关！”
“兴许是那样。”依伦回答，“但恐怕你出轨与否却跟王国有极大的关系。”
“是么？真的？那父王呢？他跟宫里随便哪个荡妇——”
“安静，安妮！”法丝缇娅叫道。
“——都上过床！不，我安静不下来，法丝缇娅。我忍受不了自己的血液跟你俩一样冰冷。”
“你会安静的。”法丝缇娅说，“你，罗德里克·邓莫哥，在丑事被曝光以前，最好马上滚蛋。”
罗德里克昂起下颌：“我不怕。我们没做什么丑事，安妮与我是两情相悦。”
“所以良知便在股沟间动摇？那可是事实。”依伦说。
“别走，罗德里克。”安妮说，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他执起她的手。“我必须走，但我的爱没有离开。我会给你写信。”
他桀骜不驯地朝依伦和法丝缇娅瞥了一眼，而后离开，没有再回头。
安妮瞪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同时也在脑中将自己的情绪理顺，直到罗德里克的马蹄声消失。法丝缇娅的脸，已经可怕地扭曲变形。
“天上的圣者啊！”法丝缇娅控制住自己的语调，“你在哪里找到的那种人？”
“没什么好笑的！你为什么发笑？”
“因为实在有趣！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墓室里做这种事的人？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可笑的罗德里克，‘我该收手吗？’噢，亲爱的。还有你，知道他要做的事还任他去做！”
“你一直在看？”
法丝缇娅平静下来，但仍然吃吃地笑。“不，不是一直。只从事情变得有趣时才开始。”
“你不配看，你这冷血动物！”
这句话堵住了法丝缇娅的笑，安妮忽然感觉抱歉。她姐姐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笑过了？即便是对自己的嘲弄也是。于是她自认的正直高洁也开始动摇。
法丝缇娅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来，安妮。依伦，你能否在此把守一下？”
“当然。”
室外空气微寒。墓地安详地躺在一片银色之下。法丝缇娅趋前几步来到中庭，仰头看半圆的月亮。她的眼眸里有辉芒闪烁，安妮不知道那是否是泪。
“你以为我嫉妒你？安妮？”她淡淡地说，“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感受？”
“没人懂我的感受。”
法丝缇娅叹了口气：“你和普通人一样，安妮。当你第一次听到一首歌，你会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听到的人，无论它已经被多少人传唱。你认为我没有幽会过？你认为我从没有激情从没有全身心去爱过？”
“你不会那样做。”
“我猜自己也不会。安妮，但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那是我一生中最兴奋最激动的时刻。”
“可你却结婚了。”
让安妮吃惊的是，法丝缇娅垂下头同意道：“对。奥瑟尔是个强有力的领主，是个极好的盟友。总而言之，他是个好人。”
“但对你来说不好。”安妮说。
“那并不是这么绝对的事。安妮，当我跟你一样大时，我知道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愉悦，所有的欲望——它们现在如荆棘一般在折磨着我。我悔恨曾经——”她很无助地摆摆手，“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
“我知道。”安妮说，“如果你不懂情爱的美好，你就不会那么讨厌跟你丈夫在一起。”
法丝缇娅的双唇紧绷：“说法粗鲁了点儿，但说到了重点。”
“如果你可以跟相爱的人结婚——”
法丝缇娅的声音变得苛刻：“安妮，我们不能为了爱而结婚。我们也不能跟男人们一样在婚后去寻欢觅爱。两者都不行。但我们可以找到其他乐趣——抚养孩子、阅读书籍，还有做女红、完成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职责。但我们不能——”她的手臂像困惑的鸟儿一样挥舞着，最终被交叉着放于胸前。
“安妮，我嫉妒你，同时也同情你。你像极了我。但当现实砸碎你的梦，你只会感觉更加痛苦。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许多年前你把我摒除于你的心灵世界时，我就知道。”
“我？我那时还是个小女孩儿！被摒除的是我，在你嫁给那个蠢人的时候。”
法丝缇娅双手合拢：“也许。我并不情愿。最开始的几年十分艰辛，但后来——”她耸耸肩，“后来，看起来很完美。你也有一天会结婚，会离开这里，我也再难见你一面。”
安妮盯了法丝缇娅许久。“如果这都是真的，我是说……”
“不然我为何要你跟我来这里？”
“那，为什么那时你不自己离开？”
“你没听我说吗？刚才我告诉了你我的理由。虽然其他理由也同样存在。这个罗德里克——他是某个阴谋篡位的家族里的奸细，安妮。如果他让你有了孩子，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不是真的！罗德里克——不，他不会那样做。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不在乎他的家族。”
“你不在乎。我希望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母后跟父王会很在乎。毫无疑问，安妮，这不仅仅是因为跟我的职责相关，你明白吗？我无法忍受站在背后看着那一切错误发生。现在已经足够让你伤心，但以后你会更加痛苦更加无法自拔。而这一切也会让整个王国伤怀悲恸，我想你或许不会考虑那么深远，但这就是事实！”
“管他什么事实！”安妮扯着嗓子道，“都是胡言乱语。另外，他跟我——我们没有——我是说，他不可能让我有孩子，因为我们没有——”
“你做的事情就是，安妮。你或许脑子里想的是没有，但你就是在做。”
“你怎么知道就是？”
“好了，安妮，你自己知道。如果没有我的干涉，你踏出此墓时已经不再是处女。”
安妮挺直肩膀：“你会跟母后说吗？”
“依伦已经说了。她现在正等着我们回去。”
安妮惊得一颤：“什么？”
“是母后派我们来找你的。”
“她会怎么做？她能怎么做？我已经被流放了，在卡洛司也见不到他。”
“这我不敢说，安妮。无论你信不信，我的确为你说过好话。丽贝诗也帮过你。”
“丽贝诗？是她说的？她出卖我？”
法丝缇娅的眉毛一挑：“哦，这么说来丽贝诗早就知道？真有趣。”安妮听出了语气中的受伤。“她倒什么也没说。母后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她说跟我一样。”
“噢。”
法丝缇娅撩开她脸庞上的发丝。“好了，整理一下仪容吧。母后等得太久会发怒的。”
安妮麻木地点了点头。
 
上山，跨进城堡的大门——从伊斯冷幻门到她母亲房间的整条路上，安妮都在准备她的理由。她按捺着对此般不公的愤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当她走进她母亲的房间，发现扶手座椅里的王后就跟坐在王座之上一样时，她忽然变得口干舌燥。
“坐。”玛蕊莉说。
安妮照办。
“真令人失望，”她母亲又说，“我所有的女儿之中，我以为你是最有见解最有判断力的一个。但我发现我是在自欺欺人。”
“母后，我——”
“闭嘴，安妮。你还能说什么话来感动我？”
“他爱我！我也爱他！”
她的母亲哼了一声：“当然，他当然会那样说。”
“他没骗人！”
“听我说，安妮。”她的母亲身体前倾，逐字逐句地强调道，“这无关紧要。”
而后她坐回去继续说：“这个王国里，如果能与你交换位置，有许多人情愿去死。你从不知饥渴，衣食无缺，稍有不适也有医师及时救治。你实在是被宠坏了，被纵容惯了。你连最起码的感激都不会。好，安妮，你得偿还你的特权：特权是有义务的。”
“你想说的，无非就是剥夺我的幸福吧。”
玛蕊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你明白？别费神去猜我的话，猜不到的。但你终究会知道我的心意，安妮。你会知道的。”
安妮的心像被什么给攫住：“你是什么意思，母后？”
“依伦女士已经写好一封信。我也为你准备好了马车，还有一位马夫、一队护卫。你清晨就离开。”
“你是说去卡洛司？我以为咱们是坐船去。”
“我们是。但你要去的不是卡洛司。”
“那我去哪儿？”
“你去学习，就跟依伦曾经经历过的一样。你会学到一个女人一生最有用的技巧。”
“依伦？”安妮脱口而出，“你——你要送我去修女院？”
“是很特别的一所。”
“不！母后，不！”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乱了。
“我能把你怎么办？你离开是因为你所犯的过失。”
“求你了。不要送我走。”
“不会很久。直到你学会一些课程，懂得对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激，明白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比自己的私愿更值得去爱惜。你不需要宣誓，当然在第四年时你也可以选择那样去做。”
“第四年！仁慈的圣者，母后！”
“安妮，别再坚持下去。你已经让你自己困窘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这不公平！”安妮感觉血液直往上冲。
“生命本身就不公平。”
“我恨你！”
玛蕊莉叹了口气：“我希望那不是认真的。”
“是的。我恨你。”
“很好。”她母亲说，“那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去吧，去收拾行李。不过别费心去整理那些礼裙。”

第十章 盘根错节
“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薇娜说，声音里透出某种敬畏。她站在一条嶙峋的山脊之上，放眼望去，一眼能看到怪异的司立茹峰，其背阴面有冰河悬挂，半山腰有老鹰作懒散的盘旋。山脊的任一方——均是介之于司立茹峰与其他较低峰峦之间的山鞍，除了耀眼的司立克雷峰——耸立于极其深险极其幽密的森林谷地。他们刚从翡石谷走来，那里是岩渣河的源头，谷间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现在，此谷在视线里已成为一团极深的绿色，有碗口般大，沿边成为黛蓝，而岩渣河则变作一条细细的银色丝线穿梭其间。山脊的另一面并没有延伸多远，但同样惊险怪异，在白桦与草地的高谷后面，便是一连串端庄的山峦，即使是在蔚蓝的晴空之下，仍然看不见山巅之所在。
“是啊。”埃斯帕回答。但他并没有去看山间的风景，他看的是以司立茹山高处的雪地为背景的薇娜。她正开口微笑，因为匆匆的攀登与情绪的激动，她的脸颊挂着一抹红晕，宝石般的眼眸更是充满惊愕。
薇娜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朝他狡黠地一瞥：“怎么了，埃斯帕·怀特！这可以算作你的甜言蜜语？”
“我尽力了。”他回答。
“你做得够好啦。”她肯定道，然后指着地平线上最高的山峰问，“那山叫什么？”
“Sa’Ceth ag sa’Nemm——‘天肩山’。”他说。
“你去过？”
“唔。”
“登上去过？”
“从没人爬上‘天肩’。”他回答说，“就算土生土长的部族人都没爬过。每当冰雪封山，想都别想。”
“那山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他同意。
“那我们下面这道峡谷呢？叫什么？”
“随便你。我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说有什么名字。远处那些是避霜花。”
“这么说来恫雅主母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一个隐匿的幽谷。”
“好像是啊。”埃斯帕同意道。曾经莫名的愤慨感消失了，忽然间，他被整个谷中暗藏的巨大魔力所震撼——可此番魔力的显现又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要对付他们两个小小的人类？
“我们走吧！”薇娜有些惊恐。
“让马儿们休息会儿吧。”埃斯帕回答，“它们还没有习惯高地，况且刚才爬得十分艰辛。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不想冒险走错。”
当他们从阿卤窑的水路重返陆地时，便见到了等候着的魔鬼、天使与小馅饼。它们怎么知道要在那里等，到现在仍然是一个谜。魔鬼是匹聪慧的马，但还不至于如此聪慧。恫雅主母或许帮了点儿忙，但埃斯帕却很不愿意那样去想——那也就是说，他的马儿也可能受控于黠阴巫术。
虽然他见到它们时高兴得要死。
“让它们休息多久？”薇娜问。
“一个小时左右吧。让它们到斜坡上去吃点草。”
“好。那我们干什么？”
“睡一会儿吧，要我决定的话。”埃斯帕说。
“真的？”薇娜回答，“看着这样的景致睡觉？我有更好的提议。”她笑了，是他极为喜欢的那种笑。
 
“你在看什么？”一个小时后，薇娜问。他们仍在山脊，薇娜在系她的裙带，埃斯帕则穿上他的靴子，回头注视着岩渣河，还有那些他们走过的地方。
“怎么了？”薇娜问，“他们来了？”
“完全看不见，很奇怪。我们离开阿卤窑都二十五天了，既没有芬德的线索也没有狮鹫的踪迹。”
“你失望吗？”
“不。可他们在哪儿？恫雅主母说狮鹫要来这里，而芬德和他的人会跟着来——”他摇摇头，“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过他们是那个古——你怎么说的来着——古神殿圣堕——血祭案件的凶手么？杀死那些可怜人的凶手。”
“我肯定在塔夫河畔曾有一些人跟狮鹫在一起。”埃斯帕系紧他的鞋带，“有些还跟着它一起到过阿卤窑，但有些回了西方。当然我没有两路都跟踪。芬德就在里面，不是单独一人。另外还有一伙在某个别处。”
“他们杀了不法居留者，又把哈喇族赶出阿卤窑。”她说，“他们是要把人类和瑟夫莱都赶出御林？”
“对。”
“也许他们还没做完这些事，也许在回到荆棘王那里以前，他们要去赶走其他的非法居留者或者其他的哈喇族。”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理。”埃斯帕同意。
“可我没法儿理解那种祭祀。狮鹫仅仅轻轻一触就能置人死地，那么跟着它的人肯定也是万恶之徒了对吧？虽然只要是谋杀就都逃不脱恶的审判，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而且，我在塔夫河畔所见到的，的确是人类所为。”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做？跟狮鹫又有什么联系？”
埃斯帕盯着自己的手背，仿佛第一次发现它们竟然已经布满皱纹：“那个牧师，曾跟你提起过的，那个维吉尼亚人——他说很多世纪以前有男巫用人来祭祀九恶圣。我父亲一族人——”他含糊地指指东北方向，“——他们仍然拿活人来祭祀狰狞怪。”
薇娜的眼睛瞪大了：“你头一次提到你的父母。”
“我父亲是鄞贡人，母亲是瓦陶人。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父亲娶了另一个妻子，我们跟父亲的族人生活在山里。鄞贡人一直保持着古老的传统，但我对那时的情形已经没有多少记忆。好像因为某种世仇，我父亲不得不背井离乡。他离开堡隶城，下山走了几里远，在一片树林里落脚，直到我长到大概七岁。之后，仇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杀了我父亲和继母。我像只野兔一样乱窜乱逃，但还是被一支箭射中。他们以为我死了，或许也差不多是死了。之后桔丝菩发现了我。”
“还抚养你长大成人。”
“嗯。”
“我很遗憾。虽然曾猜想可能你双亲已经不在世上，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埃斯帕？”
“嗯？”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微微点头。“跟你沟通好像变得容易多了。”太容易了，也许。
 
他们按照主母恫雅所指示的那样，沿着幽谷往下行走。夜间在草地边搭帐篷露宿，清晨在野牛的低鸣声中惊醒。这些森林里的野牛，一直在密林边缘徘徊，公牛们有时候会不怀好意地望着埃斯帕与薇娜前进的方向。魔鬼则又是顿足又是嘶鸣，像在挑战。
“小牛崽子。”埃斯帕朝着野牛群点头，并轻声说道，“我们最好远离这里，悠着点儿走。”
他们拆了帐篷，撤退到森林里，绕草地而行，避开了那些暴躁的草原居民。
这天他们一直沿着山谷斜坡而下，地势并不陡峭，满山的亮绿之中，点缀着火红的苜蓿花。其间，鹿、麋纵横，见了他们也并不逃窜。埃斯帕还注意到一只傲慢的斑纹狮，睁着它那双慵懒的眼睛目送他俩远去。似乎常年以来，这里并未受到过人类的滋扰，所以才能这般恬然自得。
接近日暮时，地势变得险峻了些，他们沿着一条小溪继续行进。溪边石块繁多，蕨草里面长出许多极高的荆棘。不一会儿前方竟出现一道绝壁，溪水两旁也是高耸的山崖，没有钩索根本无法穿越。
很快，夜幕便降临到这条狭长的溪谷之中，埃斯帕和薇娜在彻骨的溪水里沐浴，为了取暖，他们相互拥抱。薇娜有着溪水矿物质的味道，浑身洋溢着青春与生命活力。而后，他们以荆棘蕨草为帐幕，双双蜷缩在毛毯之下。在薇娜熟睡以后，埃斯帕仍在倾听青蛙的鼓鸣与夜鸟的啼啭，还有水流冲击石块的潺潺声。在近处的某地，这种潺潺之声忽然变得狂野，像是落入某个不见底的深渊。而这种狂野的急湍却给了埃斯帕抗争黑暗的勇气，如果他们将面对悬崖绝壁，那就让他们天明之时去面对吧。
他躺在那儿，吃惊于自己的感觉竟如此美好。这里位于森林腹地，充斥着几乎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力，他自从孩提时代过后就再未感受过。他当初爱上森林就是因为这种力量，这种融合了奇迹、美丽与敬畏的力量。
而此刻他又重新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从没意识到一直以来严酷的生活剥夺了自己多少东西。难道真是此处跟别处不同，更充满活力？抑或是埃斯帕自身在发生变化？——呃，也就是因为——该死，他得承认这听起来多么愚蠢荒谬——爱情？
他不知道也不愿刻意去想。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自童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与这个世界相处是如此完美。
 
这的确是一处绝壁，而且比其他任何绝壁都更加险恶，若掉下去似乎永远也落不到底。当然，这很难用言语解释清楚，因为这幽谷——本身就是那样，像是一块巨石偶然间被撞裂，成为一道天堑——之中长满树木，深浅无法察知。那些枝丫并不很高，柔细纤弱，却扭曲盘结，缠绕在粗壮的枝干上，树皮焦黑，结满比手掌还大的荆棘。这些荆棘从不见底的深渊任性鲁莽地窜出，恣意蔓延，让埃斯帕想起了他的“暴君”。在这地方踏空会被它们绊住，但同时也会因它们匕首般大小的尖刺而丧命。
“这是什么树啊？”薇娜问。
“我从没见过。”
薇娜对那些富有光泽的绿叶摆了摆手——那叶子的形状就像狭长的桃。“或许是荆棘树？它们为荆棘王而生？”
“就算是吧。”埃斯帕怀疑地说。
“但我们得顺着它们往下爬，是吧？”
“对，往下爬或者回去。”埃斯帕回答。
“马儿怎么办？”
埃斯帕很遗憾地低头说：“我们得离开它们了。我猜我们下去后还得依原路返回。这山谷大概是个死谷。”
他转身轻拍魔鬼的面颊：“好好照顾它们俩，就跟你曾做过的一样，小心点儿！我会回来找你的。”
魔鬼不声不响地看着他，接着甩甩头又顿顿足。
他们紧贴花岗岩壁，顺着一根根蛇样的枝丫往下爬。它们缠绕得极为密集，埃斯帕根本就找不到空间可以用来伸直身子。那些荆棘，至少保持了足够的空间，没有枝丫那般恼人，而且更易于把握。
头顶的天空开始成为镶花的窗格，成为一种记忆。中午时分，他们却似乎已处于薄暮之中，树叶也因光照不足，变得瘦而黄。再往下，竟见不到一片树叶，替而代之的，是一些灰白的伞菌、黄色的黏菌、白色的圆菇，还有一些污秽的深红矿脉。
大如禽鸟的蜻蜓在荆棘间飞窜，一些类似松鼠的灰白动物从他们身边逃走。而他们却越爬越深。
薇娜先于埃斯帕而行，感觉欣喜而坦然。可埃斯帕并不喜欢那样，直言叫她慢点。但她却安闲地奚落起他的年纪，并鼓励他快些。
在她第一次尖叫时，他以为是她的又一个玩笑，因为叫声听起来极不真实。但当她再三地尖叫后，他意识到她肯定是碰到了麻烦。
“薇娜！”他纵身一跳，撞上滑溜溜的湿菌，差点掉下去，但他稳住身子像只松鼠似的从一处枝丫攀到另一处枝丫。他能看见她，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在威吓她。
他越爬越快，忽然有个东西撞上了他的脸，像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他粗着嗓门叫了一声，连忙用手去抓，而后看到一只比自己的头还大的蜘蛛，同时注意到自己已经陷入一张极大的蛛网之中。虽然这网并不难搅破，但上面粘附着黏液，极为恶心。他一把抛开蜘蛛，希望自己并没被咬到。
一会儿工夫后，他来到薇娜头顶。她也同样被厚重的白蛛丝罩住，在不住地尖叫颤抖。一只八脚动物正一步步逼近。
他掷出斧子将其钉住，虽然那家伙的腿脚仍在乱动，但已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你被咬了吗？”他在她身旁问，“那些家伙有没有咬你？”
她摇摇头，接着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周围。
四面八方都是蜘蛛，有些如拳头般大小，但有些竟然跟猫一样大。它们毛茸茸的腿甚是粗壮，上面有黄色斑纹。在离薇娜一臂之遥处，有只松鼠被囚于网中，网的主人爬过去，张口便咬。
“它们有毒么？”薇娜的声音微颤颤的。
“现在还不知道。”埃斯帕回答，“我们退回去吧，到高一些的枝丫上去。”
“可我们不是要下去么？”
“现在不去也没什么。也许这里只不过是个蜘蛛的巢穴。”
埃斯帕取回他的斧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蛛网，往上攀爬。有只蜘蛛落到埃斯帕的头顶，但他一声厌恶的咆哮便击退了它。
待爬到离蜘蛛的居住地足够远时，他们停下来开始清理身上的蛛丝，而后相互查看有没有被咬伤，并短暂地偎依了一会儿。
“怎么了？你认为那些蜘蛛会爬上来？”
“不。但你知道这里除了蜘蛛还有其他怪物吗？在几乎完全没有光照黑咕隆咚的更深处？问题在于我不清楚在日落后会有什么钻出来。而且在这些枝丫里，我们也没法儿睡得安稳，甚至不能点燃篝火。”
“那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仍在颤抖。
“你行吗？”
“唔，我可以的。”
他忽然很想吻她，接着便做了。
“这是干吗？”她问。
“你真勇敢，薇娜，我最最勇敢的姑娘。”
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见到蜘蛛都会尖叫。”
埃斯帕转了转眼珠：“来吧。”
他们继续往上爬，几乎爬回了一半高。崖间的裂缝在此处变得开阔了些，荆棘也稀疏了些，枝丫也显得似乎比刚才更加懒散。
埃斯帕已经可以时不时见到一些土壤，上面覆盖着白色的蕨类。
但他们身后一个极大的黑口山洞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时间在逝去，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里面有某种黝暗而巨大的存在，为光线所囚禁，但当太阳睡去之后却可以自由地行动。
而他已经十分疲倦。
“我们进去吧。”埃斯帕说，“希望不要再有什么惊人的事发生。”
这里也有蜘蛛，但数量不多，个头也只有寻常大小。埃斯帕与薇娜在其间穿行并未感到多少不安。最后，埃斯帕不太情愿地跃下约是自身两倍高的一处枝丫，踩到覆盖着树叶的地面。他避开了那些白绒绒的小块地方，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多腿的掠食者。
接着，他接住了跳下来的薇娜。
视野骤然开阔，这里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山洞。荆棘树的枝干极为粗壮魁伟，而且枝丫张得很开，看起来像极了柱子，支撑着巨大而低矮的天井。但里面很黑，埃斯帕从他们前面，从黑暗的中心处，嗅到了一股恶臭。
“快。”他说，“我们得快点。”
他们跑了一小会儿，埃斯帕挥舞着弓，想除去前方看不见的蛛网。地面很平坦，堆满树叶，发出蜈蚣的气味，还有腐烂枝叶的气味。
等光线完全消失时，荆棘树的枝干变得极高，但仍然望不到尽头。他的背开始痒起来，秋叶的腐败味道塞满他的鼻孔，绝望之中他发现一棵树，其茎上有个大洞。
“就算这片林子有尽头，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今天走完了。”他对薇娜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在点燃火绒，确认树洞是空的以后，他们便双双蜷了进去。
眼前的森林消失了，埃斯帕让薇娜睡在里面，自己则弓身朝外。
约一小时后，薇娜在他身后发出沉稳而均匀的鼻息。
稍顷，夜鸟也停止了歌唱，黑夜变得十分静谧。就在此刻——仍然是悄无声息，但埃斯帕感受得到，就跟一个盲人能够感受自己脸上太阳的光照一般，他感受到了它的到来。大地微微地战栗着，空气里充满恶臭。
埃斯帕凝视眼前这片黑暗，等待着。

第十一章 启程
“我知道不公平，我的小鸽子。”丽贝诗说，她拉起安妮的头发并插上发夹，“但你母亲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罗德里克会忘了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丽贝诗说，“安妮，我警告过你。”
“但你却因为爱才结婚！”安妮说，“你是姊妹中最小的，我也是！”
“我忍耐了很久。”丽贝诗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幸运。”
“我也希望可以那样幸运。”安妮说。
丽贝诗回过身来，直视着安妮的眼眸：“那就照你母亲说的去做。可能你现在无法理解，但她给予你的是一次寻找真爱的机会，你从没体验过的真爱。”
“非得赶我走不可？非得让我去做个修女？荒唐。”
“对，就得那样。”丽贝诗肯定道，“那可以使你暂时避开婚嫁，去专心地做一件事，而且就算学成之后，你仍享有一段宽限期可以用来考虑是否需要宣誓。这样你就有很好的理由可以延迟婚期，而且有更多的机会去见更多的人。见得越多，追求者越多，你就越容易找到中意的对象。就算没有中意的——你，还可以选择宣誓这一条路。”
“绝不。”安妮猛地摇头，“顺便说一句，我已经找到我想嫁的人了。”
“但那不可能，那已经到此为止了，安妮。无论如何现在不可能。可也许几年之后——罗德里克会证明他的忠诚，或者用某种别的方法挽回他家族的名誉。更为可能的是，你会意识到你们俩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种年轻的激情，是一种浮躁的爱，就跟沸水一样，一旦蒸汽外泄，终究会归于平静。很多男人就是那样的人，或许这超出了你的想象。”丽贝诗握住安妮的手，“商人们都懂，他们从不买第一眼看到的陶器。虽然那陶器可能呈现出极其完美的形状与色彩，但如果你没有比对过更多参照物，你如何得知那就是完美无瑕的？”
“可是，在修女之间比来比去，又能增长什么判断的能力？”安妮悲痛地回答。
“忍耐。”丽贝诗说，“不是还有奥丝姹陪你么？”
“是。”安妮不情愿地点点头，“但还是糟糕透顶。要我学得跟依伦一样？除了鬼鬼祟祟地窥探隐私之外，依伦到底做过些什么？”
丽贝诗稍稍滑稽地一皱眉：“你当然知道依伦在做些什么。”
“她是母后的间谍。”
“对。但她也是——安妮，依伦在杀人。”
安妮觉得十分可笑，但她发现丽贝诗并不像在开玩笑：“杀谁？怎么杀啊？”她问。
“危及王国的人，危及你母亲的人。”
“谁啊？她杀过谁？”
丽贝诗的声音低下来：“这是秘密，绝大部分都是。那就是依伦的工作，她非常……非常安静。但——你还记得那个来自海维斯的胖领主吗？叫什么荷明？”
“唔，他好像一个小丑似的，总爱开玩笑。”
“他是瑞克堡的间谍，参与了绑架法丝缇娅的密谋。”
“可我记得——他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人们说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也许。但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是依伦，不知是下毒还是刺杀还是使用了死亡诺力。就是依伦，我听你母亲有次提到过。”
“那……”安妮不知道说什么好。依伦总跟个幽灵似的，但……“我也要学那些？”安妮问，“为什么？”
“王室里需要像依伦那样的人。她是你母亲的大表姐，你知道，是贵族出身。你母亲脑中有这样的打算：如果你不愿以婚姻来效劳王室，就应该选择其他的方式。她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我不信。那只是因为她恨我。”
“多荒谬啊。她爱你，而且在所有孩子中，她最爱的可能就是你。”
“这话怎么说？”
“你没法看到自己吧，安妮？除非借助镜子，可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反过来的。相信我，你母亲是爱你的。我也不希望她把你送走，但我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你也总有一天会明白，尽管你可能一直都不会承认。那便是成长，你知道么，随着成长——即使你不愿妥协，但你能理解越来越多的道理。”
安妮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会想你的，丽贝诗。你刚回来，我就要走了。”
“我也会想念你，安妮。”丽贝诗给了她一个长久的拥抱，“我得走了，亲眼看见你离开我会伤心死的。”
“好像母后也是。还有法丝缇娅。”
“她们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她们在破晓前便上了船。所有人都认为你跟她们在一起。”
包括罗德里克，安妮在目送她的姑姑穿过马房院子的拱门时想。他还以为我去了卡洛司。她跟奥丝姹看起来就像两个囚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给他送信。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哪里。
我得碰碰运气，她暗忖，他们不能那样对我。即便是丽贝诗，虽然我非常爱她，她也不理解我。我不能被骗去做个修女，不能！就算以后要过强盗那样的生活，或是打扮成男人，像雇佣兵那样刀口舔血，我也愿意。
当大马车来时她仍在思索，奥丝姹也来了，另外还有些搬运行李的人。
“你说我们会去哪儿？”在帘子放下，马车启程之时，奥丝姹轻声问道。
“无所谓。”安妮说，口吻里有种虚假的开朗，“一点儿也无所谓。”
 
玛蕊莉看着榆树往后倒退，它们廊柱似的排列于运河两岸。榆树栽种于堤防上，树根又直又深，不会有损于河堤的地基，只会使其加固。
除了榆树外，这片新壤便是一望无垠的绿地。南部的小山在午间薄雾之中也是若隐若现，只有旖旎岛在远处突起，打破了画面的平坦。
“我做得对么？”她喃喃道。安妮的脸生动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我恨你。有哪位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孩子对自己这样说？
但有些事情需要忍耐。
 
“陛下？”
玛蕊莉转身见到了年轻的骑士，尼尔·梅柯文，几乎就近在她的手肘旁。“什么事？”
“对不起，陛下，”他慌忙鞠躬道，“我以为您在跟我说话。”
“不。”她说，“我是自言自语，或者是跟圣者倾诉。”
“对不起，打扰您了。”
“不算打扰。我希望你跟费尔爵士辞别过。”
“没有太多时间，只说了几句。”尼尔回答。
“他相当为你自豪。若你是他亲生的儿子，我想他没有比这更自豪的了。”
“若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不会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我想也是。”玛蕊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你怎么看这一切，尼尔？”
“您是说新壤这片土地？”
“不，我不是指的土地，但既然提到了新壤，你对它有什么看法？”
尼尔羞怯地咧嘴一笑，看起来十分年轻：“我猜，陛下，这正是我紧张不安的原因。您来自莱芮，所以您知道，我们从来不会束缚我们的主人——大海。我们也从不奢望告诉他应该去往何处。然而在这里——呃，是这儿的景象非常壮观，我不得不承认，也对此非常惊异——但陆地却是有可能被海浪吞没的。而且我猜圣赖尔也不会有异议，虽然我这样说……有些无礼。”
“那对克洛史尼的皇帝呢？”
“王后陛下，我乞求您的宽恕。但即便是一国之君，同样也是凡夫俗子。我为他效忠，为他献上我的一切，就算您要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海堤的缺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而后让圣者来评判我的功过。可我仍然——深爱着海之主，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您也就会知道那并非盲目地信从。”
“我明白。”玛蕊莉平静地回答道，“瑞克堡曾走错了路，我丈夫的手下便结果了它。在这些海水下面，他们发现了世上最肥沃的土壤。但不要被自己蒙骗，我们为海浪、沼泽、河流的圣者们缴税。而且有时候，他们取走自己的税金。按你的话说，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安排。”
尼尔低下头来：“您是说……陛下？您刚才问的是我的看法？”
“你同意我丈夫的做法吗？我们是否就该去卡洛司？”
尼尔在回答之前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背信弃义的是寒沙的领主们。他们总是戴着面具在烟雾中作战。他们付钱给维寒人求取莱芮人的头皮，却不称之为战争。他们还涉猎黠阴巫术，不管他们的主张是否神圣，是否符合教会宗旨或者民意。跟我打斗过的那人是您的护卫，自始至终都是，我相信这点。但他仍然差点伤害您。”
“所有这些或多或少都是事实。”玛蕊莉问，“你怎么看？”
“我觉得，如果寒沙认为伤害王室成员可以起到削弱整个王国的作用，那他们的确会那样做。但，恕我直言，这种撤离的行动让我有些担心。”
“为何？”
“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他们要谋杀您，而不是国王本人？而且，在还未弄清您的手下叛变的理由之前便离开，到了别处又怎能保证您的安全？如果那是因为黠阴巫术，我也可能轻易地成为叛徒。虽然我可以发誓在伤害您之前自行了断，但只怕那位骑士也曾发过同样的誓言。”
“或许吧，尼尔阁下，在很多地方你的智慧超越你的年纪，但对于宫廷，你还太天真。要让一个人变得腐朽，用不着什么黠阴巫术，就算御前护卫也一样。贪欲、恐惧、妒忌这些魔法已经足够有效，你以后会见着的。至于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国王，我承认这里面确有蹊跷。”
“可能……”尼尔皱眉想了会儿，“莫非敌人的目的就是要隔开您与国王？要分裂您的家庭？”
骑士的话听起来似乎十分有理。“继续。”她说。
“如果我是国王，忽然之间远离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我定会感觉裹足不前。就像一辆马车少了车轮。”
“我的丈夫还有他的情妇们。还有他的弟弟。”
“是的，陛下。但——他们，也可能就是要你离开的人。”
玛蕊莉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错误地评估了他。“圣者哪，尼尔阁下。”她喃喃道，“说你天真纯粹就是侮辱。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后陛下。”尼尔说，“但我一直遵循着依伦女士的忠告在行事。我必须把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当做您的敌人。甚至包括依伦女士，包括我自己在内。如果我那样去看人看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可疑。而当您真正的敌人再次来访时，我就不会感到意外，可以自若地就地处决他们。”
他语音里的激情使她颤抖。久居宫廷，曾几何时，她早忘记了这世上还有真正的人存在，真实诚恳的人。这个年轻人就是，仍然是。他真实而诚恳，很危险，同时，又如圣徒般心甘情愿。他是她的。
“谢谢你，尼尔阁下，你的意见我觉得很值得考虑。”
“非常感谢您倾听我的忧虑，陛下。”
 
丽贝诗甩了甩赭色的头发，凝望着那片西部海湾。荆棘门就像巨大的皓齿一般，耸立于深绿海洋之滨。她能看清极远处的一片白帆。一只海鸥在头顶盘旋，想必是打着餐桌上剩余烤鸡、奶酪，还有蜂蜜蛋糕的主意。
“多美的一天啊。”她哥哥罗伯特说。他拿起今天的第二瓶红酒，就着瓶口便喝，里面还剩着一半。他们坐在旖旎岛的最西端，这里是一座古塔的废墟，乱石残垣之间杂草丛生。
“是啊。”丽贝诗回答道，并给了他一个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微笑。自从罗伯特知晓了她的婚约，他变得有些……脆弱。她接受了他的邀请来野餐，希望有助于恢复他的情绪。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选择此地。罗伯特的确喜爱刁难，但其对象大抵都不会是她。
只要想着大海与天空就好，她这样对自己说，想着美好的东西。
但罗伯特似乎并不准备让她如愿。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来这里的事么？”他问，“我们经常把破塔当做我们自己的城堡。”
“那些时光真令人怀念。”丽贝诗说，嗓子隐隐有点哽咽。
“那时我了解你。”罗伯特说，“或者说我认为我了解你。我总为能知道你的一点点想法而高兴，而且你属于我。”他又吞了一满口酒，“那个时候。”
丽贝诗执起他的手来握住：“罗伯特，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些请求你的允诺。我知道的，我现在请求可以吗？”
罗伯特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摇了摇头：“你已经问过威廉了。他是老大。”
丽贝诗紧捏着他的手：“我知道那让你痛苦，罗伯特。只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会那么难于启齿么？”他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我们曾经十分亲密，我们之间无所不谈，没有任何秘密。但现在，不知怎的——”
“你不再了解我了。”他帮她说完了后面的话，“我们已经彼此独立。自从那天萝丝——”
“求你住口！”丽贝诗闭上眼睛，不愿让那可怕的记忆重现。
“那就如你所愿好了。”他说，“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及过——”
“我们也不会去谈。我不能。”
他点点头，表情顺从。
“另外，”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认为凯索王子曾侮辱过你——”
“我并不是‘认为’。”罗伯特说，“而是坚信这就是事实。”
“求你了，罗伯特。他并不是有意冒犯。”
罗伯特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或许他的确不是有意。”他承认道，“可他现在在哪儿呢？我觉得他似乎应该亲自前来求婚才对啊——就算不问我，至少也该问问威廉。为何他竟让你来做这件事？”
“他很快就会来的。”丽贝诗解释道，“只是有些事分不开身。他叫我等他一同启程，但我很没有耐性。我想早些让你们知道。”她把头撇向一边，“求求你，罗伯特，为我高兴吧。你是我哥哥，我真的爱你，但自从——”
“自从我杀了萝丝？”他坦然说道。
丽贝诗默默地点头，没能再开口。
“那只是个意外。”他提醒道。
但丽贝诗却不那么想。她记得那个与仆人一起玩耍的残酷游戏，还有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悲惨结局。她记得是罗伯特故意让野马脱缰，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那之后，她便不再愿意去了解罗伯特的任何想法。
但她此刻却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他的说法。“我不愿谈及此事。”她再次说道。
“对不起。”他低声道，“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可那并非我的本意。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无法补救。沉默就跟毒药似的让我们彼此痛苦。但我们是双胞兄妹啊，丽贝诗。”他忽然站起来。“我可以给你看样东西么？”
“什么？”
他微笑着，一时之间让她想起了曾经年少的他。“一件结婚礼物。”他回答。
“就在这里？”
“唔。”他看起来有些局促窘迫，“是我亲手弄的，离这里不远。”
丽贝诗勉强笑了笑。罗伯特大概很受伤。尽管她的确爱他。她任由罗伯特牵着自己，直到置身于一个极大的已经废弃的花园。年少时这里的花开得十分茁壮，但经年累月之后，已经破败不堪，不再让人喜爱。园里的玫瑰与树篱径自胡乱交杂，看起来就像一片密林。
罗伯特在此驻足，道：“就是这里。”
丽贝诗感觉愕然，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一切。明媚的阳光之下，花开满园。她就要出嫁了，他怎能如此？
他掘出了萝丝的尸体。
那些细小的骨头——她才十岁——却躺在黑乎乎的洞穴里。她的衣服已成碎片，但丽贝诗认出那是她穿过的最后一条蓝色长裙。
“圣者……罗伯特你——”惊骇使她窒息，她已无法言语，只想尖叫着逃离此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却没那么做，只瞪着那个黑黑的洞，忆起曾经的罪恶。她从不知道罗伯特是怎样处理尸体的。他们对所有人称，萝丝逃了。
对不起，萝丝！我知道这不能减轻你的悲痛，可是，对不起！
“我爱你，丽贝诗。”罗伯特柔声道，“你应该请求我的允诺。是我的，不是威廉的，我的！”
当她转身面向他时，他撞了一下她的胸膛，很重，以至于她站立不稳，摔坐下来。裙裾散开，巨浪似的拥着她起伏。她抬头盯着他看，不知所措。罗伯特从没有伤害过她，从来没有。
“罗伯特，怎么——”她一开口说话，便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她身体里面一阵绞痛，呼吸像烈火燃烧一般灼热。罗伯特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依然握成拳状，但却多了一把短刀，一把他总是挂在腰带上的细长匕首，那把祖父赠予他的十一岁生日礼物。此刻它红至刀柄。
接着她低头看自己的裙裾，有红色的液体正从她的心脏流出。她的手也是红的，正捂在伤口之上。几乎是本能地捂了上去。她看着血液如此真实地自她的指间流出，宛若地底汩汩冒出的清泉。
“罗伯特，不。”她在叹气，声音很细也很陌生，“罗伯特，别杀我。”
他弯腰俯视她，黑色的眼里有泪光闪烁：“我饶恕过你，丽贝诗。”他柔声说道：“曾经饶恕过。”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摇头，挣扎着想站立起来，但失败了。“我就快出嫁了。”她想他一定是弄错了，于是解释给他听，“嫁给萨福尼亚王子。他就快来接我了。”她似乎见到凯索正站在自己面前，“我要为他生儿育女。我会叫其中一个作罗伯特。不要——”
彻底的恐惧将她吞没，她不得不逃离。罗伯特一定是疯了。他怎会来伤害自己？
但她的手臂绵软无力，脚踝也被什么给绊住。地上的绿草在动，她则跟蜗牛一般在宽广的绿地上蠕行，不过，印迹是红的。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浮了起来，眼前再次出现罗伯特的脸。
“睡吧，妹妹。”他说，“梦见我们都还年少，所有的一切都很灿烂，那时，你最爱的是我。”
“不要杀我，罗伯特。”她流着泪哀求道，“帮帮我。”
“有萝丝跟你做伴。”他说，“而且很快——很快，你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同伴了。”
接着他笑了，但他的脸似乎极为遥远，并慢慢消失。她没有坠落的感觉，可萝丝墓穴中的小小白骨就躺在她的旁边。
丽贝诗听到鸟儿在欢唱，还有一阵她应该知晓的低语，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那些似乎相当重要。
而后，突然，一切归于平静。

第十二章 费爱
某天夜里，因为噩梦，斯蒂芬·戴瑞格第四次从梦中惊醒。他诅咒着起身，缓缓爬出了屋舍。室外夜色晴朗，却没有月亮，空气里夹杂着初秋的清冷。他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小山坡顶，其下是一片牧场。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头仰望繁星。
永恒星辰， 他的祖父曾这样叫它们。
但他错了，没什么是永恒的。星辰不是，山峦也不是。圣者不是，情爱不是，真实亦不是。
“圣迈克尔，”他喃喃道，“告诉我什么是真实。我已弄不清楚。”
他感觉有什么在他身体里面腐烂。他很想呕吐，但又怕吐出的秽物会以他的生命为代价化为实体，随后将他吞噬。
他应该在知道那本古籍是什么时，就告诉主教大人。他不应该去翻译它。圣者啊，他不应该。
可现在已经太晚。那些邪恶的文字已经在他身体里面复活，他甚至没有能力去摒弃。
一阵踩踏草地的轻微声响告诉他，有人在他身后。他确定那是谁，但却并不在意。
“你好，德思蒙修士。”
“早上好，斯蒂芬修士。在吹风？”
斯蒂芬把身子转动了一大圈，见到那个身影背后衬着繁星点点：“要么让我一个人待着，要么杀了我。随便你，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几乎像是催眠曲。接着斯蒂芬的头发被拧住，他仰面倒下。德思蒙就那样拽着他走了几英尺远后，抽出一柄宽刃刀来，抵住斯蒂芬的喉咙。
“你不介意？”他几乎凑在斯蒂芬的耳根上，再次轻言细语地问道。
“为什么？”斯蒂芬没理他的问话，“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不喜欢你。你下个月就可以走巡礼路了，知道吗？”
“什么？”
“是啊，你不是已经完成了你的翻译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这小毛虫。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
“别担心。我已经把你的笔记转交给了主教，当然是在我看过之后。”
刀子被撤去，德思蒙站了起来。斯蒂芬料想接下来会有一阵拳打脚踢，但出乎意料的是，德思蒙叹了一口气，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邪恶之物。”费爱低语道，“肉身化泥的咒语，给受诅圣者的祷词，血祭与残害儿童的仪式，无以伦比的邪恶，这就是你无法入睡的原因？”
“你看过？”斯蒂芬呆滞地说，“你能睡着？”
德思蒙低沉的怨声像是一个笑：“不能。”他回答。
“为什么要偷我的译文？”
“为什么不？”
“你还带去给了主教。”
“对。你能把我怎么样，斯蒂芬修士？我只不过是按命令行事罢了。”他的声音降得更低，“而且我非常称职。”
斯蒂芬点头：“这倒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
“什么意思？”
斯蒂芬忽然希望能看见德思蒙修士的眼睛。自初次见面以来，他头一次显得很困惑。
“你知道的。”斯蒂芬说，“你很清楚我根本不可能走什么巡礼路。只要主教看了我写的东西，知道我所做的事。”
“你只是奉命行事。”费爱回答。这次可以确认，这个修士正受到困惑的滋扰，要不就是极其出色地表演。
“德思蒙修士，教会一直都在摧毁这类邪恶的文本。在我知道它是什么时，我就该拿去请教主教大人。但我没那么做，反而步步深陷，把这整本书都译完了。我厌憎我自己。这里的职位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这话引得费爱发出一阵扭曲的吃吃笑声。
“斯蒂芬修士，你可能认为我是你在这里的最大敌人，但我不是，你才是。我可不希望有人这样。”说完，德思蒙站起来，“巡礼路上祝你好运。”很像是他发自肺腑的祝福。
不一会儿后，斯蒂芬又是独自一人，与天上的星辰做伴。
 
主教从一张散乱着书、纸和几个墨盒的桌后抬起头来。
“嗯？早上好，斯蒂芬修士。”他轻叩桌上的一摞纸，“非常出色，这个。你确定这就是全部？”
“大人，我确定。”
“好。我要说的是，你没有让我失望。”
“可是，主教大人——”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林间，有猎犬在逼近，而那一瞬间他真的相信埃斯帕·怀特所说的狰狞怪就扑在自己身上。在那本古籍译到一半，弄清那是什么时，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颠覆，让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假设在一瞬间被搅乱。
主教坐着等待他的发言，单眉挑起。
“那本书的本质。”斯蒂芬解释道，“我应该在知道时就告诉您。我应该在全部译完之前停手。对不起。如果您撤销我的职位，我毫无怨言。”
“用不着说这些。”主教说，“就算我要你辞职，也要在拿到译文之后。至于里面的内容你懂还是没懂，毫无干系。可我为什么要辞掉你？你做的正是我要你做的事情。更何况，你做得极其出色。”
“我不明白，主教大人。教会的政策——”
“我比你更了解。”主教冷冷地打断他，“我跟你说，教会的事，你无法理解，这次连我也不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世上有恶存在，对吧？而那些恶，可能沉默不语，隐匿多年。可一旦它们开口发表意见，我们至少要懂得它们的语言。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邪恶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欺骗我们。”
话里的暗示，就像一个踩过斯蒂芬心坎的幽灵，留下一串极寒的足迹。
“主教大人，我可以信任您么？”
“不信我信谁？”
“我听说过……一些事。在来这里的途中，在世凯石冈。”
“继续。啊，坐。你的腿看来就快支持不住了。”
“谢谢您，主教大人。”他坐到一张小硬板凳上。
“说吧，怎样的事？”
斯蒂芬讲起狮鹫的传闻，在废弃圣堕上的血祭。讲完时，主教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传闻我们也并非一无所知。”他说，声音低沉，“但也不应该传开。你自己知道就行，你要知道教会是不会在这些事上费神的。”
“是，主教大人。只是——圣堕上的血祭，与古籍上记载的某种祭典类似。”
“我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翻译这本书？”
“可——我想无论谁会做那些事，但其实他们并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认为他们要做的是什么？”
“我不太肯定，但我觉得他们是想复活某个古代的神殿，某个受禁的神殿——或许就是黑稽王获取邪恶力量的那个。仪式是某种测试，可以帮助他们从森林里上千个圣堕之中找出仍然保存灵力的那些，并同时决定他们应该拜祭的顺序。”
“但他们的祭典做得并不正确，所以我们没必要去害怕——没必要。”主教做出总结。
“但我的工作可以帮助他们。”斯蒂芬的声音很微弱，“他们所遗失的片段，就存在于这本古籍之中，就在您的面前。”
主教严肃地点点头：“当然，这些我们也知道。但我们不能在黑暗中冒险与敌人打斗。他们已经从某些地方知道了某些秘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无法跟他们对抗。”
“但是，主教大人——”德思蒙·费爱的样子忽然在他脑中闪现，“如果敌人已经潜伏在我们周围了呢？如果它就是教会本身呢？”
主教冷酷地笑起来，“逮黄鼠狼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设置陷阱，”他说，“而要设置陷阱，诱饵则是必要的。”
他站起来：“我以为我教了你谦逊的一课，斯蒂芬修士。但我现在怀疑那堂课是否获得了成功。我并非一个蹒跚的白痴，而教会同样足够谨慎，不用担心会为邪恶所染。但你放纵的舌头和你的那些问题会带给你极大的灾难，你可知道？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尽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翻译。”
“但已经被人看过。”
“德思蒙修士，对。那是无法预料的。但以后多注意提防。隐瞒你的进度，中途可以写得正误参半。”
“主教大人？翻译已经做完了。”
主教弯腰从桌上拾起一个硕大的雪松木盒。
“还有很多呢。”他说，“我希望你可以做得跟前一本同样迅捷。”他稀落地笑了几声，“现在，我建议你冥思一下，以做准备。你很快就可以走圣德克曼殿的巡礼路了，应该有点思想准备。”
斯蒂芬跪下鞠躬：“感谢您，主教大人。我为适才的鲁莽道歉。我向您保证，会全心全意谋求教会的福利。”
“在这里，为我谋福就行了。”主教提醒道，他扬起手臂一挥，“继续干。放下所有的顾虑，准备迎接书中的意外吧。”
在离开时，斯蒂芬想起自己已经碰到了太多的意外。他怕下一次会将自己彻底打垮。

第十三章 荆棘王
清晨姗姗来迟，树洞里的埃斯帕仍然睁着眼睛。腿有些抽筋，上了弦的弓仍旧放在手边。
夜里的来访者已经归去，仅留下关于恶臭的记忆。薇娜醒来后，埃斯帕谨慎地走出去，环视着周围。
初晨的阳光亲吻着顶层的树叶，在地上洒下长长的阴影。它们全都指向埃斯帕与薇娜来时的方向。他们面前的巨木群像是稀疏了些，也不再遥远。从树梢的模样，埃斯帕能估出前面还有多远。
他检验着地上潮湿的叶片，想找出昨夜来访者潜步靠近的证据。但奇怪的是，没有发现任何足迹或印痕，也没有断枝、毛发，或羽毛。此般发现留给他的，是对自己的疑惑，难道他的感觉不再真实？说到底，他是在执行瑟夫莱赋予的使命，其中的真实与谎言就像地上的泥水那样模糊不清。
“早安，埃斯帕。”薇娜说，“你没睡？”
他苦笑道：“好像是的。”
“我们说好轮班看守的嘛。”她的声音里有些愠怒，“你该叫醒我啊。”
“那今晚好了，全让你负责。”他答应道，“看，我想我们总算快走完这片林子了。”他指向树木逐渐稀疏的方向。
薇娜伸伸腰，打了个哈欠：“在我看来都一样，但我相信你的话。昨夜有什么来访者么？”
“有什么来过，但没任何声音，也未留下痕迹。在黎明之前又离开了。”
薇娜皱起眉：“我梦见一种很臭的东西。”
“那可不是梦。”埃斯帕说，“恶臭的确有过。”
“那会——会是荆棘王本人么？”她很是疑惑。
“该死，希望不是。”埃斯帕诅咒道，“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不想瞧见。”
薇娜面露不安，但没再多说。
“那现在怎么办？”她换了个话题。
“继续走吧，看能碰到什么。你要吃点什么吗？”
“还不需要。我们待会儿再吃吧。如果前面有更多的蜘蛛，我可不愿待在它们下面。圣者啊！它们甚至爬进了我的梦中。”
在稀疏的林木之间，长着一些白色麦秆状的地被植物，它们逐渐让位给了蕨草与马尾草，而后是疯长的灌木——一堆堆散漫的黑莓、齐膝深的九尾鞭草与金雀莎草，还有四处蔓延的野葡萄藤。对埃斯帕来说，此刻见到自己认识的植物竟成了某种安慰！
就在正午之前，他们把那片林子抛在了身后，其终结的方式十分突兀，与一片优雅起伏的旷野骤然相连。旷谷远处的各方均有山峦阻挡，使得埃斯帕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进出此谷的唯一途径，只要不打爬越冰河的主意，只有来路一条。
这片旷野上杂草丛生，长有蓟花和野樱草。许多动物在上面踩踏过的足迹，让他们大部分时间走得倒不算艰难。
可他们该去哪个方向？无从知晓。
于是他们冲着远方的谷壁前行，走得很慢。埃斯帕的疑虑仍然存在，自己要找寻的到底是什么？
走了约莫一小时，薇娜指着右方问：“那是什么？”
埃斯帕已经注意到了——一排细小的树，比野草高不了多少，一直延伸至谷壁。
“像是有条小溪。”他咕哝道。
“也许是吧。”薇娜说，“可看起来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埃斯帕反驳道。
“去看看不打紧吧？”薇娜问，“除此以外我没见过这里有一丁点儿奇怪的地方。”
“你说得有道理。”他承认道。接着他们改变了方向。
几步之后，薇娜问：“埃斯帕，瑟夫莱要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到荆棘王，我猜。”
“只是找到他？”
“主母恫雅就那样说的。”埃斯帕回答道。
薇娜点点头：“是啊，可你不是常说瑟夫莱喜欢撒谎么？”
“没错。”埃斯帕没有否认，“但已经无所谓了。无论他们要我做什么，我最终都会到这里来。我在森林里过了一辈子，薇娜。有什么变得不对劲儿了，非常不对劲儿。”他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清了清嗓子：“我想它的生命正在消失。狮鹫大概做了些手脚，而且，如果这里有荆棘王，他就是腐败的根源——我需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你想想，倘若主母恫雅撒了谎，而荆棘王并不在这里，她让你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我也那样想过。”他匆匆看了她一眼，“但你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对不对？你担心的是他就在这里。”
此后的小段时间里，只能听见薇娜略显褴褛的裙裾拂过草地的声响。
“我知道他在这里。”她最终开口说道，“但万一瑟夫莱要你来就是想借他的手除掉你呢？”
“如果主母恫雅想让我死，在阿卤窑她只需要装聋作哑。”埃斯帕指出，“瑟夫莱想要的，不是我的命。”
“我猜也不是。”薇娜承认道。接着她止住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那行小树跟前。“我没瞧见什么小溪。”
“对，没有。”埃斯帕缓缓说道。
这是荆棘树，就像是林中那些树木的幼苗，矮小之至，仅仅只长到腰际。
“看它们多整齐。”薇娜说，“就像是有人刻意种植的。”
“还有点儿异样的地方。”埃斯帕蹲下来，“似乎……”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的追踪，而后他又花了二三十秒钟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追踪。
“它们像是按人的步距来栽种的。”他说，“一个大块头的人。瞧见了？每跨一步就种一棵。”他回头从肩头往后看。这串树木一直延伸到那片林地里——而源头的地方，在谷壁。
“那上面有什么？”
埃斯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约莫半里格——树苗圈成了圆盖状。怎么看也不似天然形成。
“一座房子？”他沉思道，“看起来倒有些像瓦陶的长屋。”
 
可那并不是长屋。埃斯帕母亲一族人有建造长屋合居的习惯，他们砍下一棵棵气味清新的幼树，弯作拱形，并在上面铺一层树皮作盖。他与薇娜眼下所见的建筑也同样是由树木建成——但它们还活着，根茎坚实地留在土壤之中，而树冠则束作一捆。就像一只颠倒的巨鸟巢穴，约莫二十码高。
这片交织的树木可谓密不透风，没有一丝缝隙，即便他们已经靠得极近，触手可及，也依旧瞧不见里面的模样。
将他们引至入口的是一条怪异的迂回通路——一条存在于树干与树枝之间，仅供埃斯帕勉强挤过的螺旋状迂廊。
“你留在这儿。”埃斯帕对薇娜说。
薇娜蹙额表示反对：“埃斯帕·怀特，我跟你一起跋山涉水，经历暴风骤雨，你的命我都救过两次了，依我看——”
“薇娜，就算是为了我。”
“给我个理由。要听起来合理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上前一步抚摸她的脸颊。“因为这次不同以往。”他说，“这里一点儿也不安宁。谁知道哪些故事是真，哪些是假？倘若狮鹫的凝视可以导致昏厥，谁又能保证荆棘王眨一下眼不会置人死地？”他吻了她。“我爱你，薇娜，所以我要保护你，无论你愿意与否。还有，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必须得有人告知国王，和其他的御林看守。得有人来拯救我的森林。”
她闭上了双眼，许久之后再次睁开时，有微笑挂在润湿的眼角。“我也爱你，你这个大傻瓜。一定要活着出来，知道吗？然后再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个人可找不着路回去。”
“我会的。”他说。
稍作片刻停留之后，他踏了进去。
 
异样感骤然袭来。他感觉到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惊骇，随即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抱住了头。蜂鸣的嗡嗡声似乎就从他胸膛里发出，伴随着肺脏的轰鸣。
他仍旧沿着螺旋状的道路前行，感觉仿佛深入了地下。扑鼻而来的是松树汁液、熊毛、麝香、燃烧的山胡桃、酸腐的汗臭、累日的尸臭、腐烂的水果、马尿，还有玫瑰的气味，而且越来越强烈。这千般气味似乎在沉淀，直到只剩了死亡的气息与花香，充斥于他的头颅。
埃斯帕转过最后一道弯，荆棘王便出现在眼前。
他就像一道影子，罩在从屋顶射进的千万道如细针似的光线中。他就是荆棘和樱草，有根有枝有缠结的藤蔓，还有卷须般的手指。他的发须上裹着灰绿的苔藓，手臂从头部伸出，扭曲成角状。
但他的脸——简直就是一层贴在人类头骨之上的斑驳苔衣，眼窝处，盛开着黑色的花朵。在埃斯帕目不转睛之时，荆棘王慢慢地转过脸来，黑色玫瑰正自怒放。
埃斯帕张了张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法把视线从那对睁开的眼睛上挪开，只能一直瞪着它们，直到它们成为这世上的唯一。死亡的恶臭与花朵的芬芳差点让他窒息，他的手臂开始痉挛，身体感觉酥痒、疯狂。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眼前的景象便如镜子般支离破碎，而后他见到了……
他见到了铁橡——他的铁橡，他的“暴君”——在腐烂，枝叶耷拉着，无数的蛆虫苍蝇从树皮下面破壳而出，与腐败生蛆的尸体无异。他看见巫河流淌着黑色的河水，麋鹿跌倒在自己的足迹上，绿色植物枯萎腐化，流出黏稠的脓汁。他嗅到了腐败的气息。曾经触及狮鹫足迹时的恶心之感再次袭来，而且强过百倍。他跌撞几步呕吐起来，而后——
——而后，他疯了。
 
他恢复清醒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极大的痛楚。他的肩膀像着了火。
“埃斯帕？”
疼痛之中，他见到薇娜，正近乎狂乱地注视着自己。他们身处某片树林里。白杨树林。他的手里紧攥着某样东西。
“埃斯帕，是你么？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到底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她猛地一抬头，等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在里面待了三天！树屋的入口给封死了，我进不去。你出来时，就跟个疯子似的乱跑。我好不容易才追上。”
他抓向自己的肩膀，发现一条粗糙的绷带，染满血迹。
“那个独眼龙和他的手下在这里。你攻击了他们，他们就射了你一箭。现在他们正在到处找我们。”
“芬德？他在这儿？”
“嘘。 我想他就在附近。”
“三天？”埃斯帕喃喃道，“怎么可能？”他环视四周。“我的弓呢？哪儿去了？”他木然地看着自己手中所持之物。是一只角，一只白色的骨角，上面雕刻着怪异的图形。他在哪儿得到它的？
“我猜可能还留在荆棘王那里。当你出来时，你没有——”她再次猛地一抬头，接着举起了匕首。是埃斯帕的匕首。
“给我。”他嚷道，“我还可以战斗。”他把角放进帆布背包里，伸手去要武器。
“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们周围出现了一圈弓箭手。映衬着琥珀灰的天际，埃斯帕见到一个戴宽边帽的瑟夫莱。他披着一件棕色毡子外衣，内穿短上衣，还戴了一顶同样色调的帽子。他只有一只灰绿的眼睛，另一只上蒙着黄色眼罩。
“芬德，”埃斯帕咆哮道，“来受死吧！”
芬德听了大笑：“不用，多谢。”
“走开！”薇娜说，“我会杀了第一个靠近的人。”
“我们可不会靠近。”芬德振振有词，“离得远远的照样可以看见你俩全身长满箭头。埃斯帕，让你的小丫头乖乖地放下匕首，到我这里来。”
埃斯帕只把这句话咀嚼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说：“去，薇娜。”
“埃斯帕——”
“如果不过去，他会杀了你。”
“你怎么办？”
“好姑娘。”芬德说，“我跟你无怨无仇，真的。不过我当然不会放过埃斯帕。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你听话，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让她一个人离开。”埃斯帕说，“不要伤害她。”
“我为什么得那样做？”芬德问，“毕竟‘伤害’有很多种。她或许还会喜欢上其中一种。”
薇娜倒转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脯：“你不会得逞的。”
但还未来得及眨眼，匕首便掉落地面。薇娜尖叫一声，张大眼睛瞪着刺穿自己手掌的那支箭。
“薇娜！”埃斯帕声嘶力竭地叫道。接着，他狂吼一声，“芬德！”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宿集于埃斯帕的四肢，他拾起匕首，冲了过去。
第二支箭刺中他的大腿，第三支射进他的手臂。他跌跌撞撞脚步蹒跚得厉害，但同时他也知道他们避开要害是有目的的。他想起塔夫河畔古老圣堕上的血祭，那些人在生之时，浑身鲜血淋漓，受尽了折磨。
他重新直起身子，面部扭曲。芬德的笑声在耳旁回荡。
“噢，埃斯帕。我实在钦佩你的坚韧。”
“我要杀了你，芬德。”埃斯帕平静地说道，“等着瞧，你这狗娘养的。”他扭弯腿上的箭，它噼啪一声折断，疼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他再次举步朝独眼瑟夫莱走去。
突然，芬德的人开始后退，芬德自己也向后退去，双目圆瞪。埃斯帕立时感到一种野性的满足，直到他意识到他们畏惧的对象并非自己。
是狮鹫。它步履轻盈地从林间走来，面对埃斯帕，默默无语。
“呵，”芬德说，“它选中你啦。我本想亲手宰了你，但现在可不必多此一举咯。再见，埃斯帕。”
埃斯帕站在一码远处，对狮鹫眨了眨眼，然后转身便跑。芬德再次放声大笑。
狮鹫似乎并不急于要他的命。埃斯帕却像是身在梦魇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但只有逃离狮鹫，找到弓箭，他才可能有救薇娜的机会。
是这个信念，让他的心脏得以继续鼓动、腿脚得以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头，虽然他能听见狮鹫穿越草地的嘶嘶声，听见它就近在咫尺，就在自己身后。或许它跟猫一般，喜欢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取乐。
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原来他沿着谷壁走了老远。前方出现了荆棘王的怪异巢穴。如果他能抵达那里，狮鹫可能就无法钻进那狭窄的通道。而他的弓箭就在那里。
他继续奔跑，但他的腿忽然变得不听使唤，好似落在了自己身后。在一阵滞钝的惊愕之中，他发现自己的脸紧贴在地面之上。
他竭尽全力继续爬行，手中握着匕首。
狮鹫就在旁边，一双茶碟大小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埃斯帕的另一只手伸向腰际，去抓他的斧子。
狮鹫又走近一步，低下了头。它在嗅他，咽喉处咯咯作响。接着，它又上前一步，嗅个不停。
“再近点儿。”埃斯帕攥紧他的斧子，“来啊，你还等什么？”
但它又嗅了一次，随即退了开去。
埃斯帕全然不明白它的用意，但好歹得到一次喘息的机会，可以重新支撑自己站立起来。他转身继续前行，蹒跚得厉害，但狮鹫却没再继续跟来。
它的凝视散发着甜香与炙热，让人呕吐。他已经接触了三次，但这次却感觉不怎么糟糕。或许是主母恫雅在阿卤窑给他治伤的药物到现在还有效。这也可能就是狮鹫不愿碰他的原因。
可无论怎样，两处箭伤与狮鹫的致命凝视对已经精疲力竭的埃斯帕来说，还是过于沉重。他摔倒在深深的草丛里，昏死过去，却梦见了黑色玛丽花。
醒来时，他周身都是自己呕吐的秽物。伤口也不再流血，但仍旧红肿，且不断地抽搐，同时感觉一种炼狱般的炙热。
想到薇娜已经被芬德劫持，他拼命坐了起来。埃斯帕点燃一小堆火，拔出留在伤口里的断箭，把一块通红的石炭置于其上。而后，他拿出主母恫雅的药膏，涂挤在炭烙后的伤口之上，再撕下一片衣衫略作包扎。
夜晚来了又去，他还未来得及走出几码之遥，太阳便探了出来。阳光似乎给了他新的力量，他直立起身，表情冷酷。得去找寻芬德和他的手下，还有薇娜。比什么都重要，薇娜。
但他只发现了他们的足迹，延伸至荆棘森林。
他执拗地想着。要是脑子再清晰一些就好了，要是每走一步疼痛不是加剧而是变轻就好了。
他一面发足狂奔，一面咕哝道：“我会宰了你，芬德。该死的！我一定会宰了你！”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思维变得理智后许久仍然不停息，直到麻木。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前行，除非死亡。

第三部 暗流涌动
伊文龙2223年　庞史门月
当隐匿的世界醒转，刀剑如羽毛般轻飘，野狼如老鼠般胆小，军团也放弃一切只顾饮宴狂欢。我将在我的墓穴中冷眼讥笑，声音如琵琶般高亢。
——摘自《黠阴巫术士艾米维卡死刑判决宣言里的自白》

第一章 战炉大厅
威廉又斟了一杯钟爱的维吉尼亚红酒，缓步踱到战炉大厅的红色大理石地板上。他呷了一口紫水晶色的液体，而后将杯子放到大厅中央的一张黑色宽桌上。
那些画儿又在盯着他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躲避它们的审视。
它们无处不在，地板、天花板、墙壁上挂满了橡木叶状的金箔，上面的彩绘色彩浓厚阴郁，仿佛是泥浆、煤烟与血迹涂抹而成。但它们又都十分重要，因为每一片都是对王国历史长河中某一次战役的描绘。
“您宁愿看那些老旧的图画也不看我？”艾丽思·贝利没好气地质问道。她慵懒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紧身胸衣没有系带，玫瑰红顶的坚挺胸脯一览无余。她除下长袜，将一只赤裸的腿搭在座椅的扶手上。那是一条漂亮修长的腿，如牛奶般白皙。她栗色的头发有些许凌乱，蓝宝石般的眼眸无精打采，语调却充盈着与之截然相反的高亢与愠怒。她喝的红酒差不多跟他一样多，跟那些安静的画儿截然相反。
呃，那样说也不全对。她一点儿也不阴郁，反倒是有点浓厚。
“对不起，亲爱的，”威廉喃喃道，“我没有心情。”
“我可以点燃您的激情，我的主人。我保证。”
“是，”他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可以。但我并不想那样做。”
“难道我使您厌倦了，陛下？”艾丽思忙问，声音里有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看着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热情洋溢，技巧高超。她的政治图谋就跟透明的一般，天真而令人愉悦。她很容易满足，一旦放松警惕，便自然地转入一种无意识的自我陶醉之中，想法也会因此变得奇奇怪怪，而他则很乐意在床头接受她的这一切。
相对于葛兰，艾丽思是一剂良药。葛兰近年来老把注意力倾注在她的私生子们身上。当然他们由王室来抚养，而他也喜欢他们，特别是小梅丽。但葛兰想让他们姓戴尔，并不厌其烦地唠叨了一次又一次。艾丽思却没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她还不具备与那样的野心相匹配的智慧。
这很好。他的生命之中已经有两个聪慧的女人，这已经足够。
“不，完全不是，”他对她说，“你是我的小心肝儿。”
“那我们睡觉吧？现在午夜已过，即使您没有情绪，我也可以让您平静地睡着。”
“你先睡，”他轻柔地说，“我待会儿就来。”
“在您的寝宫等吗？陛下？”
威廉立时转过头去，恼怒之色尽现。“你应当明白。那是我的婚房，我只跟我妻子分享那张床。就算她现在不在，你也不要胡思乱想，艾丽思！”
当她意识到自己失言时，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对不起，陛下。那您是会到我的卧房来？”
“我说过我会去。”
她摇摇晃晃地捡起长袜，接着回转身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眼帘低垂。一时间，他感觉到一阵兴奋，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已经醉了，而且非常悲伤。
“晚安，陛下。”她低声道。
“晚安，艾丽思。”
他没有目送她离去。他的视线停留在室内最大的那幅画上。上面描绘的是维吉尼亚·戴尔，正指挥着一支伟大的军队，如圣者般斗志昂扬。她的面前耸立着司皋斯罗羿的要塞，模糊而又险恶。那正是伊斯冷城堡现如今所在的地方。在那座暗红色的要塞之后，有着某种巨大而无形的黑暗。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什么是正义？”他移过目光去看其他的画——雷暴乌云汹涌翻滚的海上大圣堂之战，卧穆浅滩之役，卡文围攻战。每一次，都是戴尔氏站在军队的最前端，决绝而又坚定。
一百年前，这些墙上描绘了瑞克堡大捷的各种场景，但都被剥落殆尽，不留痕迹。
这种事情还可能再次发生。
他因这种想法而战栗，并犹豫着现在是否该去见他。那在地牢里之物，许久以前，父亲曾带他去看过。但这种想法似乎跟瑞克堡大捷一样让人烦恼，于是他决定放弃。
威廉退回桌旁，铺开一张地图，图角用黄铜砚台压住。此砚台所铸的是一条盘卷的铜蛇，有着公羊的头颅，正张开大口。
“还没就寝啊，想什么呢？”一个尖细的带着嘲弄的话声响起。
“罗伯特？”威廉蓦地一转身，差点失了平衡。他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这些天我几乎没法儿喝酒。仅仅一瓶就可以让我双腿打战。你都到哪儿去了？”
罗伯特略略一翘嘴角。“其实我去了盐标。”
“什么？没经我的许可就去了？你想干什么？”
“没你的许可要好办事得多，”罗伯特面无表情，“我可以去做更多——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不合乎身份的——交易。”他冷冷一笑，“你说过让我当你的首相，不记得了？”
“这跟丽贝诗有关？”
罗伯特用手指拈着胡须。“一部分是。”
威廉在问下一个问题前，为筹措勇气而停顿了一下。“她被谋杀了？”
“不。她还活着。我甚至得到允许去见了她一面。”
威廉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感谢圣安妮！”他喃喃道，“他们想勒索什么？”
“我也可以要杯酒吗？”罗伯特温和地问。
“请便。”
罗伯特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厌烦地哼了一声。“你就没别的酒了？稍远南部的那些呢？我实在不明白你的胃里怎么就塞得进去。”
威廉挥手指了指藏酒柜。“有一瓶特洛盖乐的新鲜红酒，你最中意的。”
“科洛文红葡萄酒？”
“没错。”
他注视着罗伯特取酒、倒酒、品尝这一系列动作，有些不耐烦起来。
“啊哈！这可好多了。你的酒商还算是有眼光。”
“你怎么能如此镇静？我们的妹妹是什么时候被绑架的？”
“我跟丽贝诗的关系，你怎敢质疑？”罗伯特声调尖锐。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但是求求你，告诉我新的消息。”
“我刚才说过，她很好，我还见到了她。她让我转达她对你的爱。”
“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现在是奥斯保公爵的俘虏。”
“怎么可能？圣者啊，怎么会？有人最后见到她时她正骑着马从袖套往东走。他们怎能把她从这个岛上诱拐走？”
“这个，奥斯保并没有告诉我。”
“她的未婚夫从萨福尼亚抵达了这里，你知道，一天前的事。他为此几乎发狂。”
“真的？”罗伯特的眼里有古怪的光芒闪烁。
“当然。那个公爵要什么？”
“你猜呢？他要的是赎金。”
“赎金？”
“他要船。准确来说要二十艘。”
“二十艘远航帆船？我们没法儿提供，就算我们不跟盐标或者寒沙开战也提供不了。我的守护神啊。”
“呃，他要的不是我们的船，而是二十艘悲叹群岛的船。让它们沉入海底。”
“什么？”威廉勃然大怒。他猛地掷出酒杯，看着它撞在墙上碎成千万粘湿的紫色薄片，“他敢？以圣罗斯特的卵蛋起誓，他敢！”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家伙，陛下。有二十艘船的功劳，他此后在寒沙宫廷里的地位定是蒸蒸日上啊。”
“作为他的功劳？我的船得装扮成盐标战舰？你是说他希望我的船、我的舰队，得打着他的旗帜航行？”
“那就是他的要求，陛下。”罗伯特说。他的声音里略带恼怒，“另外，如果他的愿望落空，作为补偿，他会把我们的妹妹给上了，然后扔给他的手下，让那群猪猡轮番骑，直到她背骨折断。”
“圣米切尔啊，”威廉坐回椅子，悲怆地道，“这世界成什么样了？就没有一点点尊严吗？”
“尊严？”罗伯特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听着，威廉——”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你——”罗伯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自高自大的蠢驴！”他最后嚷道，“是丽贝诗啊！”
“但我是国王。我不能为了一个妹妹干出辱没皇家尊严的事，不管我是多么爱她。”
“不，”罗伯特说，声音低沉，手指如匕首般伸出，“不，威廉。我自己去打捞那些沉船，你听见了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亲自去。你应该把丽贝诗也一起送走，可谁知你一时性起，要让她留在这里等着见她的萨福尼亚王子。就这个萨福尼亚王子，我敢说，就是他把她出卖给奥斯保的。”
“什么？”威廉瞪着自己的弟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我说过奥斯保不愿说出绑架的经过。但我的间谍们已经搞得一清二楚。奥斯保有一些十分亲密的敌人，但还不至于亲密到可以割开他的喉咙，很遗憾。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我查出了我想知道的内幕。丽贝诗的萨福尼亚王子去过寒沙数次，他在那里很有名，还领取他们的薪俸。他写了封信让丽贝诗到罗威岬去跟他见面，说他的船坏了，要在那里扎营露宿。她就去了，但只发现有寒沙的轻巡洋舰。”
“是凯索王子干的？你有证据？”
“我的耳朵就是证据。我相信消息的来源。噢，还有这个。”
他从腰袋中取出一个小玩意儿掷给威廉。那是个细长的金属盒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罗伯特换作一副悲怆的口吻，威廉甚至能看见他弟弟眼中的泪光，预感大事不妙。
“是她的手指，该死的！”他摊开右手，摇动着自己的食指，“这是属于我们的双胞胎指环。我们从八岁起就戴着，十五岁后更是谁都不曾取下来过。”
威廉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有一截纤细的手指，只不过颜色已接近灰黑。上面套着一枚金指环，以橡树卷叶作雕饰。
“噢，悲悯之神啊！”他颤抖着扣上盒盖。谁能这样残忍地对待丽贝诗？她总是那么善良那么富有同情心，对谁都笑容满面，谁能这样残忍？！
“罗伯特，我不知道。我——”他把咸涩的泪水往肚里吞。
“不要安慰我，威廉。救她回来，否则我自己去。”
威廉找到了另一只酒杯。他需要更多的酒，来平息他耳中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内心那种狂烈的怒火又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可怎么去救她，罗伯特？”他忽道，“如果我们那样做，会遭到所有盟友的摒弃。甚至连莱芮都可能与克洛史尼决裂。我不允许！”
“不！”罗伯特的声音仍然在颤抖，“不会的。我们已经秘密地把船派去了锁伽海不是？”
“并不是十分秘密。”
“但那些船并没有被估算过。只有我们俩知道确切数字。而船员很容易找到，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如果船员的薪水足够高，他们是不会开口问问题或者发牢骚的。”
威廉盯了罗伯特很长一段时间。“你是认真的？”
“是。奥斯保会得到所有的东西，就跟他所期望的一样——但同时也会得到所有的谴责和非难。这样莱芮的领主就不会叛离，仍然会是我们的朋友。我会亲自监督此事，威廉。你知道我对丽贝诗的爱，我不能拿任何东西作为赌注，那可能意味着失去她。但我也同样不能拿我们的王国去冒险。”
威廉开始喝酒，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世界已经变得扁平，就跟墙上的画一样。这种时候很难保持清醒。特别是这种事件。
“去做！”他低声道，“不要只给我假设。”
“会有结果的。”罗伯特回答。
“还有凯索王子，拘捕他，把他关进老处女塔。明天我要亲自审问。”

第二章 阴影王子
派多·德·翡由萨广场赭色地砖上的空气，宛若处于炉顶之上一般闪烁微光。天气极为炎热，即便是鸽子和白头翁——通常总是信步于广场，找寻一些面包或干酪——此刻也惧怕自己会被烤干，不敢堂皇地探身出来。
卡佐也跟鸽子们差不多。他费尽力气才逃离了一小段路，而后靠在大理石喷泉上，简略地环视广场。他几乎没看到任何想要动弹的人。早些时候，这个埃微拉的小集镇是个熙熙攘攘热闹繁忙之地。可午间的骄阳一到，人们便不由自主疲乏困顿下来。
相同样式的三层黄色砖房在派多广场周围筑起一道高墙，只在南面才露出一条纤细的阴影来。这条细长的阴影相当受人欢迎，店主、砖匠、小贩、巡警，还有埃微拉的小孩儿们，或坐或躺，有的在大笑，有的呷着特洛梅菲的新酿红酒，有的咬着从地窖里取出的冷冻无花果，有的用湿布巾轻拍自己的面颊。
阶梯旁的遮阳篷下，也聚集了不少人——此处骄阳被篷面阻隔——这便是正午至三点这段时间内被称作“宝石般的阴影”的理由。于是，在这样一个午间的阴影有着非凡价值的城镇——有时甚至会成为买卖的对象——翡由萨喷泉的阴影便是最让人喜爱的商品之一。
这也正是卡佐休憩的地方。池中那位装饰着花朵的裸体女神默默地守护着他，她脚边的三个仙女吐出高高的水柱，如晶莹的羽毛般四散飘落，溅起一层温柔的薄雾，笼罩着他晒黑的英俊面庞与宽阔的肩膀。大理石表面十分凉爽，而且无论何时，这里都有足够的阴影——约莫可以容下四人。
透过派多广场，卡佐懒洋洋地注视着上层的窗户。每天的这个时候，无论是生锈的窗户还是赭色油漆完好的窗户全都大开着，偶尔会有漂亮的姑娘们倚着窗扉乘风纳凉。
他简略的搜寻得到了回报。
“看那儿，”他对他身边的朋友阿罗说，“是布莱扎·达卡·菲欧莎。”他动动头指向广场远处的一位黑发美人。她仅穿了一件宽松的内衣，脖子与肩膀毫无防设地露出一大片春光。
“看到啦。”阿罗说。
“她打算勾引我。”卡佐说。
“没错儿。就跟今天这太阳是专门为你升起的一样。毫无疑问。”
“我倒希望太阳别这么殷勤，”卡佐轻言道，他拭去满额头的汗水，而后甩了甩一头浓密的黑发，“喂，我干吗非得起这么早不可？”
阿罗一脸惊愕：“早？你才刚起来啊！”这个菜色面孔酱色头发的十六岁男孩儿阿罗比卡佐年轻一岁。
“没错，可你看，这么热怎么工作？谁都有同感。”
“工作？你知道什么工作？”阿罗哼哼道，“所有人整个上午都在工作。我一大早就起床去卸下了数蒲式耳重的谷物。”
卡佐对阿罗行了一个短暂的注目礼，随后悲哀地摇了摇头：“卸谷物——那不是工作，只是苦力。”
“有什么不同吗？”
卡佐轻拍着闪闪发光的剑柄：“当然。绅士才会工作，做真正的工作，不会做苦力。”
“就算是绅士也会饥饿，”阿罗回答，“我做苦力填满的这篮子食物，恐怕你也会想要些吧。”
卡佐现在想象着那些坚硬耐嚼的羊乳干酪，扁圆的棕色面包，还有瓷壶里盛满的葡萄酒。“正好相反，”他对阿罗说，“一个绅士没有拒绝他人的苦力而独自生活的理由啊。这就是主人与仆人的自然状态。”
“对。可我不是你的仆人，”阿罗死盯着卡佐说，“就算是，我也不明白自己能从那个所谓的自然状态里得到些什么。”
“伺候一位绅士的荣耀啊！还有在我这个阴影宫殿里休息的特权。以及我利剑的保护。”
“我有自己的刀。”
卡佐瞥了一眼同伴那把生锈的钝刀。“当然。”他尽可能高高在上地说。
“我的确有！”
“那再好不过了，”卡佐回答，“看，很快就有你牛刀小试的机会咯。”
阿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两个人正从维奥·阿扎·维拉骑马踱进广场，朝着喷泉径直走来。其中一人穿着华美的红色天鹅绒紧身上衣、黑色长筒袜，宽边帽上一根羽毛一浮一翘。唇上的胡须更是修整得精巧优美，微微卷曲。他的同伴倒是穿得比较朴素，仅一身褐色的普通服饰。
卡佐扭转头，闭上眼，聆听着渐渐逼近的马蹄声。足够近时，他听见咯吱一声，随后便是两人下马后脚踩地砖的步履声。
“你不介意我取些泉水喝吧？”一个愉悦的声音问道。
“毫不介意，阁下。”卡佐回答，“这喷泉是公共设施，谁都可以免费取用。”
“说得也是。特菲欧，给我取些来。”
“是，主人。”他的侍从应声道。
“你坐的地方看起来很舒服嘛，”待了会儿后，男子继续说道，“我想我也可以拥有的对吧？”
“呃，这你就错了，阁下。”卡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态度却极为和蔼可亲，“此处阴影并非公有，而是翡由萨女神的特殊眷顾。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很宠爱于我。”
“我只见到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儿。”
阿罗刚欲起身，却被卡佐的手臂挡了回去。“我只知道我学过的那些知识，阁下。”他悠悠地回答。
“你是在乞求我给你上一课？”
卡佐稍稍坐直了身子。“乞求？你说乞求？我不懂那个词的意思。看来你倒是跟这个词很相熟嘛，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为我提供一些文法指导呢？”
“啊哈，”男人道，“我明白了，你是个土包子。”
卡佐大笑起来。“可惜我不是。如果是的话，这个阴影宝座早就在你们骑进大门时换了主人。”
“够了！”对方喝道，“要么乖乖离开，要么让我的侍从揍扁你们。”
“尽管放马过来，那样你才不会遗憾。可是阁下，你不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教导我么？求你了，再多给我讲些你说的那个什么‘乞求’吧。”
“你这样说是存心挑衅。拔剑吧！”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挑衅？什么啊，这是？”卡佐问，他指指自己的武器，“我这剑只用来挑一些对错的小毛病。如果蘸了适合的墨水儿，这可是一支正义的好笔——但我从来没用它来挑衅。莫非你是说你看见了我身上德斯拉塔的标记，希望我不吝赐教？好主意啊！你教我那个什么乞求，我就教你剑术。”
“我会教你什么是乞求的，以满瑞斯的名义，我会的。”
“很好。”卡佐慢悠悠地站起来，“这样吧，我们双方不如达成一项协议，谁学得更好，谁就付学费如何？可我现在不知道学习乞求需要付多少费用，但在梅司绰·埃斯特尼的剑术学校，听说要付一个金芮伽币。”
男子打量着卡佐褪色的无袖皮革短上衣，以及一条破旧的绒裤，讥笑道：“你恐怕不名一文吧。”
卡佐叹了口气，把手伸到白色衬衫的领子下，掏出一个大奖章来。是纯金的，上面雕着一只狂暴的野猪。这几乎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全部财产，至少值三个芮伽币。
男子耸耸肩，问：“那谁来保管我们的财产？”
卡佐取下奖章，丢给他。“你看样子还算诚实。”他说，“或者至少你会诚实的，就跟一具死尸一样，所有的死人都诚实得要命。因为他们死了，就没法儿说谎了。你懂么？”他拔出剑来。“拿你的卡斯帕剑来，”他继续说，“我很乐意教你什么是德斯拉塔的艺术。”
男子抽出了自己的剑。此剑很像卡斯帕剑，剑身轻巧而细长，剑柄上有篮状护手。“我从不费神来命名我的剑，”他说，“我自己的名字，叫密拿托·瑟皮奥斯·达兹拉菲尼奥，就这样。”
“噢，你有这样的名字还要剑做什么呀？多重复几遍试试——两遍就够——然后你的对手就直挺挺地倒下睡着了。”
“当心，你！”达兹拉菲尼奥摆好姿态说道。
卡佐皱着眉头摇摇手指作责备状。“不，不对。第一课：架势即是一切。懂么？你的姿态太局促了，而且摆得太快，除非是准备玩飞镖。把你的足尖这样放——”
达兹拉菲尼奥咆哮着冲过来。
卡佐轻跃一旁。“啊哈，”他说，“冲刺。你这样冲刺根本就是自取灭亡。”他侧肩虚晃一招，跳到左面，当达兹拉菲尼奥猛地回剑想要避开那记佯攻时，他剑刃弹出，并且飞起一脚。卡斯帕剑轻易地便戳进达兹拉菲尼奥的肩膀，不过只是点到为止，没有血迹渗出。
“懂了么？你要多用些虚招，然后再——”
达兹拉菲尼奥嘴唇紧闭、神色可怖，他激动地上前狠命连击。卡佐哈哈大笑着左避右闪，围着对方绕圈子跳舞。突然，达兹拉菲尼奥一剑长刺，目标是卡佐的心脏。卡佐急速下蹲，对方的剑在他的头顶刺空，而他自己也在同时挺剑而出，再次刺中送上门来的达兹拉菲尼奥的肩膀——仍旧刺得不深，不过这次，卡斯帕剑尖上稍许染了点儿红。
“The pertumum perum praisef。”卡佐告诫对手道。
达兹拉菲尼奥回手一拖，削向卡佐的手臂。卡佐举剑相格，急速旋转一周，缴获了对方的武器，接着又掷回给他。达兹拉菲尼奥不得不匆忙后退，以避免割伤。
“The aflukam en truz。”
达兹拉菲尼奥一挥剑，再次冲了上来。
卡佐闪身，稍作停顿后，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大腿。
“闪开。”卡佐说，“这个反击挺有难度，不过还让人满意。”
他看着达兹拉菲尼奥武器哐啷落地，屈下双膝，双手环抱住流血不止的大腿。
卡佐朝阴凉处鼓掌欢呼的看客们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并饶有兴致地发现里面竟然有布莱扎·达卡·菲欧莎。他对她眨眼示意，还送出一记飞吻，而后才转身面对跌倒在地的敌手。
“我想，”他说，“我的课程结束了。现在能否劳烦你开始你的课程？那个关于什么乞求的？”
 
卡佐费力地拉开吱吱咯咯、摇摇欲坠的门。有什么——大概是只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顺着廊柱疾驰。
卡佐对此类响动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沿檐下小径回到自己住所的中庭。
跟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同样杂乱不堪。花园早已荒废，葡萄藤任性恣意地顺着窗扉与围墙往上攀缘。曾经稳坐中央的铜钵和日晷也被丢弃在了庭角，至少两年有余。实际上，此幢房子唯一一处显得稍微齐整的地方便是德斯拉塔剑术的练习场地——一小块经过打扫的石板地，一枚悬空的小球，破破烂烂的练剑用的假人，身上要害处的标记已然褪色。旁边，大理石长椅上躺着一个打鼾的男人。
此人约莫五十岁，脸被灰黑的发丝覆盖住，可半边面颊上一道极深极长的白色疤痕仍旧卓然可见。他穿了一件破烂的褐色背心，上面染满了红酒酒渍，没穿裤子，一只手垂地，不远处一只空酒瓶滚落一旁。
“查卡托。”
那人抽了抽鼻子。
“查卡托！”
“走开，不然宰了你！”男人怒骂道，没有睁眼。
“我带回了吃的。”
他咂了咂嘴。眼睛又红又肿。卡佐递给他一个麻布口袋。“里面有奶酪、面包，还有丁香腊肠。”
“那靠什么来下咽？”查卡托问，凝视中有隐晦的闪烁。
“这儿。”卡佐递给他一只陶瓷瓶。
查卡托立刻抓过来猛灌一口，随即便吐了出来。接着像只被诅咒的幽灵一样狂号一声，把容器砸向墙壁，哐啷一声，瓶子四分五裂。
“毒药！”他尖叫。
“是水，”卡佐纠正道，“是源自天空的物质，是滋润小草的源泉。”
“水是在地狱里喝的东西。”查卡托呻吟道。
“那你现在首先必须得学会忍耐，毫无疑问，你总有一天会是昂特罗领主跟梅菲塔女士的客人。另外顺便提一句，我没钱买酒。”
“真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只想着填饱自己的肚皮。”
“还有你的，”卡佐纠正道，“吃！”
“呸。”他呻吟着慢慢起身，“我——”他的鼻子霎时一抽，一抹疑虑浮上前额。“给我过来！”
“我并不认为我会那样做，”卡佐对他说，“水也同样可以用于身体外侧，你知道。”他补充。
可是查卡托站起身来，并一步步逼近于他。“我闻到你身上有红酒的味道，”他摸摸鼻子，“是去年的维诺·达卡瓦酒，产自绰斯西亚。”
“胡扯，”卡佐反驳，“是产自意斯卡拉。”
“啊哈！那就对了！”查卡托大喊，像个疯子似的手舞足蹈，“十年前意斯卡拉的葡萄因虫害而全军覆没，所以他们不得不从绰斯西亚求来插枝。”
“有趣。但愿我能记住。不过，那酒不是我的，是阿罗的，而且已经被喝光了。吃点儿东西吧。”
“吃，”他再次皱眉，“为什么不吃？！”他坐回长椅，在袋子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面包，掰下一块嚼起来。他一面嚼一面含混地问道：“今天你打了几场架？”
“你指的是决斗？只有一次，引来一点麻烦。天太热了，而且到处都是陌生人，所以没能赚几个钱。”
“决斗？哼，”查卡托嘟哝道，“你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我教你武艺简直是浪费。堕落啊。”
“是么？”卡佐说，“那你告诉我，不这样我们怎么活下去？你不屑于我带回的食物，但这可能是你见到的唯一一点食物。还有，你的红酒从哪里来的？你什么时候弄到手的？你用的是从我身上窃取的钱！”
“你父亲都不至于堕落成你这样。”
“我父亲有他的家产，你这白痴。他有葡萄园、果园、牧场，却为了你所谓的荣誉把自己的命丢在决斗场上，还把他的财产留给了凶手，而不是我。除了他的头衔，他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就是你——”
“还有这房子。”
“对，看看多漂亮。”
“你可以拿它赚钱，”查卡托回答，“你可以出租——”
“这是我的房子！”卡佐嚷道，“我住在这儿。而且我只要愿意就能赚到钱。”
查卡托对他晃了晃手指：“你也会因此而送命。”
“有谁的剑术能比过我？没人。近两年来甚至都没有谁的技艺能接近我。无须打赌也知道，没危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比你厉害啊，”查卡托回答，“虽然我可能是世上最伟大的德斯拉塔剑术驾驭者，但仍有人在技术上逐渐朝我靠近。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他们中的一个。”
卡佐一脸坦然地望着面前的老人：“那你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来临时我已准备就绪。否则你就会像失去父亲那样失去我。”
老人的头低了下来，他的脸也愈发阴沉地紧绷起来。“你的兄弟们早把这些事忘了。”
“恐怕是。他们会把我们的好名声吹散在海风里，在那些他们远远逃离的地方。不过不是我，不是卡佐。我是一个达·穹瓦提欧，以丢沃的名义，绝无虚假！”
“我没见过那个杀死你父亲的人。”查卡托缓缓地说。
“无关紧要。我父亲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跟一个错误的人进行了一场错误的决斗。我不会犯那样的错，也不会为他忧伤。但我也同样不会假装自己出身平凡。我是为战斗而生，是为赢得战斗而生，还要去取回父亲失去的东西。我会做到的。”
查卡托攥住他的衣袖，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通晓这世上的事？孩子，埃微拉这个地方不是整个世界，你根本就是无知。你会重建你父亲的产业？就凭这房子，还有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卡佐甩开衣袖上的手：“我一无所有。”然后起身离开。
查卡托在卡佐出去的时候一言不发。
一旦回到街上，卡佐便油然而生一股歉意，甚至连心脏也开始剧烈抽痛。查卡托虽不讨人喜欢，但他毕竟是把自己从五岁起就一直养育到现在的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只是曾经。
夜里的埃微拉比岩洞还黑，但卡佐走起来毫不费劲。就跟盲人能感觉自己的住处一样，他轻易地便找到了北墙。爬上台阶，站在夜风之中，放眼望向那片朦胧月色中的葡萄园和橄榄树，还有特洛梅菲那些舒展的山峦，这是维特利安的中心。他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想尽量理清头绪。
我得向他道歉，他对自己说，毕竟，还有一些德斯拉塔剑术的秘诀只有他才知道。
 
回到住处，卡佐感觉脖子后面有一道奇怪的刺痛，他连忙伸手去抓卡斯帕剑。
“是谁？”他问。
四面响起革履亲吻地砖的声音，敌人有四个，也或许是五个。
“懦夫！”他缓缓说道，“满瑞斯也会朝你们吐口水。”卡斯帕剑出鞘，没有丝毫声响。卡佐等待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第三章 逃亡与迷恋
安妮推开木窗，吱吱声响令她有些畏惧。窗外，夜色温柔空气温润，弥漫着燃烧的柴草味和马粪的气息。单薄的月色为小村落的屋顶洒上了一层莹莹珠辉。
安妮看不清地面——下面的街道为阴影铺满，一片漆黑——但她早就知道这只有一层楼高，窗下有一道狭长的屋檐，再下面就是这间小旅馆的底楼。她曾跳过比这高得多的悬崖。
自离开伊斯冷，他们已经度过了二十个漫长的昼夜——奥丝姹、五个御前护卫，还有她自己。安妮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她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最好的逃跑机会。她已积蓄了足够好几天食用的硬干酪和面包。只要能找到一张弓和一把刀，她相信自己能够养活自己。
另外还需要一些更加便于骑马的服装——但她同样可以找到。圣爱润达自然会给她带来好运。
奥丝姹均匀的鼻息声传来，安妮朝她望去，深深的歉意化作心痛。但她却不能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个计划；对奥丝姹来说，不知情是最好的安排，明天清晨她就会跟马尔队长和其他护卫一样惊讶。
深呼吸之后，安妮跃上了窗台，用穿长袜的脚去碰触下面的屋檐——比预想的要低一些，而且比记忆中的更加倾斜。从窗台跌落的恐惧曾一度让她踌躇不前，但最终她还是绝然地把自己掷了出去。
安妮在向下滑落的同时伸出手四处摸索，最后抓住了某样东西——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在暗黑的地面上方晃荡。
凭感觉，她辨别出自己抓住的是客栈门口那只凝视前方的木鸡。
突然，一道刺耳的笑声穿透黑暗。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已经暴露，随后她听到两个男人用一种自己不懂的语言相互交谈。她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从自己下方飘过。
安妮支起双臂想要直立起来。现在她可以往下跳，亦可以翻身回到刚才的室内。
她朝下看，却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在又一次短促的祈祷后，她跃了下去。耳旁的风声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后，她触到了地面。同时，双膝一软，摔倒在地，一只手抓到一堆滑软之物，有着新鲜马粪饼的气味。
虽然身体还在打战，但成功的喜悦之感很快湮没了一切。她站起身，甩掉粘在手上湿乎乎的东西。
“安妮！”忽然上方传来不顾一切的叫喊，丝毫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
“嘘！奥丝姹！”安妮连忙示意她闭嘴。
“你去哪儿？”
“不知道。快回去睡觉。”
“安妮！你会丧命的。你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不管！只要不去什么修女院！别了，奥丝姹——我爱你。”
“我会死的！”奥丝姹喘着气，“如果我让你走——”
“我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溜走的。他们不会为难你。”
奥丝姹没有回答，但安妮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要跟你一起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奥丝姹，别！”
但太晚了。奥丝姹发出短暂的尖叫，她的下落卷起一阵微风，之后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手臂撞伤严重，但没有骨折。”马尔队长对她说，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他就是那类人，平素沉默寡言，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其性格与那张朴实的麻脸倒是万分相配。
“我要见她。”安妮说。
“现在不行，公主殿下。你们刚做了什么？”
“我们太蠢了，在窗户旁边玩摔跤，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那为什么你却连一点儿擦伤都没有？”
“我太幸运了。但还是弄脏了袍子，你也见到了。”
“这也是疑点之一。为何你穿着正装？”
“没有。我连鞋子都没穿。”
“你的女仆只穿了睡袍——你也该一样才对。”
“队长，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可以规定克洛史尼的公主应该穿什么？你把我当囚犯看？！”
“我把你当公主看——我知道我的职责，丝毫不敢怠慢。你父王信任我。他有理由信任。”他叹了口气，背起双手，“我不喜欢这样。年轻女孩应该有她们自己的秘密，无须男子的介入。我曾以为这样就够了，现在才知道自己太傻。”
“你是说我得让你们中的一个住进我的房间？”
“不，公主殿下。我的人不会那样做。”他的脸红起来，“不过如果是无法确保万无一失的话，我会自己去你们的房间站岗。”
“我母后会要了你的脑袋！”安妮怒道。
“如果非那样不可，也没有办法。”马尔礼貌地回答。
她已经学会在他露出此种口气时不去多费口舌。他决定的事，除非真的被砍头，否则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奥丝姹了？”她改口问道。
“是的，公主殿下。”
奥丝姹脸色惨白，她的手臂被悬挂的绷带撑着。因为平躺在床，无法直视安妮的眼睛。
“对不起。”奥丝姹说，语声无力。
“你真该道歉，”安妮回答，“你不该不听我的话。这下可好，马尔再也不会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我说过对不起了。”泪水流过奥丝姹的脸庞，但她却没有弄出一点响声。
安妮叹了口气，抓起她朋友的手。“没关系啦，你的手怎么样？”
奥丝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没事，”安妮更温柔些了，“我会再找机会的。”
奥丝姹朝她看去，红红的眼里闪着泪花，显然十分生气。“你还不死心？”她说，“我一次次为你把风，为你撒谎，帮你玩那些愚蠢的把戏。你母后还差点把我送去当一个刷洗工！圣者啊，她完全可能砍我的头，但我却一直按你的吩咐做事！这是为了什么？可你却连想都不想就要把我扔下！”
这一席话一时间让安妮觉得震惊。
“我本打算在我安全了以后，”她最后解释道，“就去接你。还——”
“接我？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逃跑。去找寻我的爱和命运。”
“一个单身女孩的命运？在这样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乡下？你怎么找得到吃的？”
“靠土地生活啊。”
“安妮，土地是私有的。有人因为盗猎而被绞死，这些你知道吗？或者被扔进监狱，或者被拉去当奴隶，直到还清他们的债务。这就是在你父王的国度里那些‘靠土地生活’的人的命运。”
“没有人会绞死我，”安妮回答，“只要他们知道了我是谁。”
“噢，对。所以一旦被抓，你就会解释你是个很重要的公主，而那时，他们就会——怎样？让你走？分你一点儿财产？还是把你当作骗子绞死？当然，你是位女士，而且很漂亮，他们不会一开始就处死你。他们会首先在你身上找点乐子。
“退一步说，就假设你让他们相信了你的身份。他们最佳的处理方式就是把你送回家，而所有的闹剧又会重新上演——除了我，因为我会成为一个挑炭工，成天在码头背负着煤炭上上下下，或许还更糟。他们还可能拿你当人质，勒索赎金或者其他什么。他们可能砍下你的手指送给你父王，证明你的确在他们手中。”
“我打算穿男装，”安妮说，“而且我不会被抓住的。”
奥丝姹转了转眼睛。“哦，穿男装，那倒不错。”
“总比去当修女强。”
奥丝姹的眼神变得坚毅。“真是愚蠢！自私！”她那只没缠绷带的手握成拳头，一拳击中床柱，“我太傻了——竟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还以为你至少会怜悯一下我！”
“奥丝姹！”
“别管我。”
安妮想说点儿别的什么，但奥丝姹的情绪变得失控。“别管我！”
安妮站起身：“我们待会儿再谈。”
“走！”奥丝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安妮自己同样憋不住想咒骂，但此刻也只有离开。
 
安妮注视着奥丝姹的脸，她的背后是一片起伏的牧场，上面有挺直的雪松与端庄的白杨杂木林间断地横亘其间。而她的头正巧遮住一处遥远的山头，那里有一座小城堡，可以将散落山间平地的所有红顶村舍民居尽收眼底。一群牧场上的马儿好奇地瞪着他们乘坐的马车，直到他们离开。
“你还不愿跟我说话？”安妮恳言道，“都三天了。”
奥丝姹蹙额不语，仍旧望着窗外。
“好，”安妮烦躁起来，“那我就一直跟你道歉直到舌头发肿为止。我实在不知你想要我怎样。”
奥丝姹似乎喃喃了些什么，但声音化作小鸟飞出了窗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向我保证，”奥丝姹还是没回过头，“答应我不要再次妄想出逃。”
“我逃不出去。马尔队长现在盯得严实多了。”
“等我们到了修女院，马尔就不会继续跟着。”奥丝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小孩子，“我要你答应不可以从那里出逃。”
“你不明白的，奥丝姹。”
沉默。
安妮张嘴想说点别的，但终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闭上眼睛躺下来，任由身体随马车颠簸，并假想自己已经身处遥远之地。
她像穿衣似的把一层层的记忆往自己身上套。她想到罗德里克，想到他们的初识，那个甜美初吻的记忆，还有那一次次的幽会。可最终占尽回忆空间的，都是那晚墓室的经历和随之而来的羞涩与别离。关于那晚所有的记忆只有羞涩，但她还是会想起，会回味他那些令人兴奋又恐惧的爱抚。
她转而设想，如果跟罗德里克是在伊斯冷她的房间里相见情况又会怎样，但似乎好不到哪儿去。而后她尽量去想象在邓莫哥他自己的房间又会是什么样，但此种无凭无据的空想终究毫无结果。
可最后她的脸上还是展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这来源于一场爆发似的灵感。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看到的山巅城堡。她身着翠绿衣裙，倚门而立；罗德里克一身华服，骑马驰骋旷野。他朝她驰近，在她面前站定，下马鞠躬，吻她的手背。而后，他的眼里燃起一团烈火，猛地拉她抱在怀里，亲她的嘴唇。
城堡里，日光明媚、氛围轻盈，窗上挂着丝绸织锦的帘子，阳光透过数十个水晶窗温柔地洒进来。罗德里克走近，穿着帅气的紧身衣，而此刻她渴望着他的手触摸自己肌肤的感觉。他们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双双除却了累赘的衣物。她把曾经抚摸她大腿的那只手的记忆加以夸大，想象着他整个人靠拢的触感。但只有一点她无法描绘，实际上，她感觉自己对此有些抵触，也就是他的胯下之物。虽然她见过无数次牡马的私物，但从没见过男人的。不过至少在形状上该差不多吧。
她忽然发现这些想象实在太荒谬，于是调整过来，变作他与她脉脉对视。
但似乎还缺了一点儿什么。当她意识到所缺之物时，一阵无比的惊骇迅猛地攥住了她。
她记不起罗德里克的脸！
她可以用言语形容，但在她昏睡的头脑中却无法看见。于是她又决然地把场景再次改变，换作他们的第一次相见，还有最后一次——
毫无意义。仿佛只手捕鱼般徒劳无益。
她睁开眼，发现奥丝姹已经睡着。失落中，安妮望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驰，开始想象在这个连地名都不知晓的乡间，居民们会是些什么样的人。
但同时仍没有放弃对罗德里克面孔的徒然搜索，不知何故，她意识到了某种别的什么，并且忆起了一张别样的脸。
是张戴着面具的琥珀发色的女人的脸。安妮几乎用了两个月才把那场幻觉驱逐，还有那个噩梦。但现在两者都同时重现，相互交织，絮叨着要求她的注意，赫斯匹罗护法的担保丝毫不起作用。忍受了三天的沉默和奥丝姹的闷气，却仍没有和好如初的迹象，于是对那天汤姆窝石峰上的记忆就像瘙痒那样困扰着安妮，让安妮恼火。但唯一解决的办法只有思考。
那天发生了什么？她晕倒了吗，就跟护法大人认为的那样？那无疑是最让人放心的解释，也是安妮经常告诉自己的说法。但她知道，在她心中事实并非如此。
在她身上的确有什么发生过，她见到过一位圣人，或者魔鬼，并且听过它的一席话。
她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回荡，类似于某种规劝或者叱责。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怎能只想着自己和罗德里克？母后跟父王已处于危难之中，或许是整个王国，而这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对此，她没有做任何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而只去追寻那无果而自私的爱情。护法的话只不过给了她一个逃避的借口而已。
“不，”安妮压抑住自己的呼吸，“那不是我的声音，是法丝缇娅，是母后。”
但她知道，不是她们。那是维吉尼亚·戴尔。她的声音透过墓中石棺的那道缝隙，传到了这里。维吉尼亚·戴尔，第一位女王，家族最远古的先祖。
维吉尼亚·戴尔是否已经忘记了自己应该对年轻人的欢娱负责？
安妮猛地一惊。并非因为她自己的思想，而是一个传入自己耳膜的声音。那也并非耳语，而是一种坚定的语调，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那位蒙面女子的声音，她几乎可以确信。
安妮扭过头，寻访那位耳语者，但此处只有奥丝姹，而且还在熟睡之中。
安妮坐回她的椅子，呼吸急促。
“有人在吗？”她轻声问道，“是谁在说话？”
没有回音。安妮怀疑自己是否刚刚小寐了一场，以至于听见了梦中的絮语。
“你不是维吉尼亚·戴尔，”她喃喃道，“你不是。”
你疯了，她对自己说。是的，她早就见过这样的人，那些被囚于塔中的犯人们就是这样，脑子里的想法稀奇古怪，还会自言自语地说很久。
她摇了摇奥丝姹的膝盖：“起来，奥丝姹。”
“嗯？”奥丝姹睁开眼，“喔，是你。”
“我保证，奥丝姹。”
“什么？”
“我答应你，不再外逃。”
“真的？”
“是。我得……”她有些困窘地皱眉道，“所有的人都想告诉我同一件事。母后，法丝缇娅，还有你。是我太自私了。但我想——我是被需要的。”
“你说些什么啊？”
“我不知道。可能也没什么。但我要尽力，去做应该做的事。”
“你是说你要放弃罗德里克？”
“不。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们俩注定要在一起。你还记得我求维吉尼亚让他爱上我么？那是我的错，但我并未放弃。”
“你也求过维吉尼亚让法丝缇娅变回好人。”奥丝姹提醒道。
“但她本来就是，”安妮回答，忆起她们最后的两次会面，“她就是。她一直是那个我从小就喜爱的法丝缇娅。她跟母后为我做了这件事——她们认为这样最好。丽贝诗解释过，但我那时并不想听。”
“是什么说服了你？”
“一个梦，大概。或者是段记忆。大部分是因为你。如果连最亲近的朋友也认为我是个自私的家伙，我又怎能不怀疑自己？”
“这下反而让我担心了。你没把脑袋伸出窗外去撞坏吧？”
“别开玩笑，”安妮说，“你希望我做得好些，我尽力。”
奥丝姹庄严地点点头：“对不起，你说得对。”
“没有你做伴，我会很寂寞。”
奥丝姹眼里泪光闪烁。“我也是，安妮。而且我很怕，怕我们要去的地方，那会是怎样的地方啊。”
“今后我们同心协力？好么？”
“以维吉尼亚起誓？”
“以她的墓起誓，如果需要写下来也无妨。我发誓，无论母后将把我们送往怎样的险恶之地，我都不再企图逃离；我是你的同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最后，奥丝姹渐渐露出了笑颜。“谢谢你。”她欠身过来，两人握紧了双手。
“你说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安妮换了话题，“我猜我们已经进入了南方。”
奥丝姹抿嘴一笑。
“我知道你这表情！”安妮说，“你肯定知道！”
“我一直记着方向，”奥丝姹说，“城镇、河流等的名字。如果我们能看见地图，就可以找出路线来。”
安妮惊讶得张大了嘴。“奥丝姹！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我可真笨！”
“不是啦，”奥丝姹说，“你只不过从没到过外面而已。或许你以为只要逃了出去，顺道的路就会把你带到想去的地方吧，就跟故事里那样。但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你不得不琢磨着方向。”
“那你的笔记呢？我可以看看么？”
奥丝姹拿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
“并不是每个城镇都记下来了，”她说，“只有听到某个护卫提到时，或者在路上看到标记时才有。我写得太潦草了，看起来都像是同一个地方。这儿，我念给你听吧。你看起来吃力，我可以帮你总结一下。”
“好。”安妮回答。
“我们首先跨过了巫河这条地上河。太阳从我们右方落下，所以我们是朝南行的。之后我们翻过几座山，仍旧朝南。”
“那时我们该在火籁！”安妮说，“罗德里克是火籁人！认识他后，我在地图上看过。”
“在山间，我们在一个叫做卡芮的小镇上歇息过。那之后的几晚我没有发现任何标识，但我想我们穿过了一座森林，叫杜卡德，或者听起来像是杜卡德。在森林边缘，我们住在一个叫普闰崔的小地方。”
“噢，对。那旅馆里有个糟透了的鲁特琴师。”
“没错。那之后，我们继续南行，不过可能有些偏西，因为第二天下雨，没法儿断定。在鄱堤，我们住了两个晚上。”
“我记得鄱堤在地图上的位置！那是个港口，所以那时我们在海边！我记得那晚嗅到过海风的味道。”
“后来我们渡过了一条河。我想河的名字跟那个城镇的名字都叫特勒明。那之后，我们所见的原野便开始多于森林，有很多红顶和灰顶的房子。还有葡萄园——记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葡萄园吗？我们先在一个叫派克瑞的小镇上歇息，后来到了阿佛赫斯、埃微拉，还有维奥东陶。我想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向西南方走。我们渡过了又一条河，不知道名字，但河岸上的城镇叫切斯拉底。之后的几个镇不知名字，不过你外逃的那地方叫翠渥茹佛。后来我没有再记任何笔记，因为我太生气了。”
“已经足够啦！”安妮说，“但我不明白，如果你不想让我逃跑，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帮我画回家的路？”
“本来我是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除非你答应不再逃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哪儿会好些。万一有什么危险发生怎么办？万一我们被匪徒打劫，护卫们都死了，我们不得不逃怎么办？知道总比一无所知强。”她在安妮面前晃动了一下指头。“但你的保证不会变的，对不对？”
“当然，”安妮回答，“你是对的。从现在起，我也要开始记录。”
“你说我们现在在哪儿？”奥丝姹问。
“完全没谱儿。我对方向从不在意，看地图只为了查找罗德里克的出生地。可能是在萨福尼亚吧，丽贝诗的未婚夫所住的地方。”
“也许是吧。”奥丝姹说，“但我不这么想。我认为是在维特利安。”
“维特利安！”安妮再次瞥了一眼窗外。路穿插在一片辽阔的田地中间。谷物已被收割，露出白晃晃的土壤。
“我还以为维特利安由黄色跟红色覆盖着，有很多大城市与神殿呢！而居民们都穿着鲜艳的丝绢，并且经常争吵不休。”
“或许是我错了。”奥丝姹同意道。
“无论是哪儿，这片乡村景象还是挺美的。”安妮说，“真想跟飞毛腿一起在田野上跑跑。我们走了多远？”
“谁知道呢？”奥丝姹回答，“那个修女院大概是在世界的尽头吧。”
“可能这就是一次冒险！”安妮感觉自己情绪好了起来。
但在心中还是快速地闪过一丝内疚的念头。
罗德里克会走遍整个世界来找我，安妮对自己说，如果我可以给他寄封信，他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她努力把这念头忘掉，以坚定自己新的信念，些许时间后，当两个女孩讨论起维特利安应该是什么样时，她几乎已经成功地忘记了。
八天之后，在夕阳的余晖中，她与奥丝姹最后一次跨出了马车。这片乡间的土地房屋稀疏，但树木茂密，草原广阔，凉风习习。

第四章 巡礼路
宜罕修士双手叉腰，一脸忧虑地看着斯蒂芬收拾。
“留心德思蒙跟他那一帮子人，”小个子如是说，“他们没有一个高兴看到你这么快就踏上巡礼路。”
“我知道。”斯蒂芬耸耸肩，“可我能怎样？他们要跟踪我就跟踪。如果让他们发现我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无论他们是否发难，我都不能怎样。”
“你可以跑啊。”
“那他们会在下一座圣殿前等着。我还是不能走完巡礼路。”
“但你可以活下来。”
“那倒是。”斯蒂芬同意。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这次奖赏啊。”
“有心事烦着他呢，”爱普林修士说。他刚刚从葡萄园回来，头上仍戴着一顶遮阳的宽檐帽，“但并不是德思蒙修士的事。”
“难道想家了？”宜罕略带嘲弄地问。
“不。”斯蒂芬回答。虽然他的确在想。想的是这个还有存在价值的世界，而非某个固定的家。
“那你怎么了？”宜罕继续问道。可斯蒂芬没再吭声。
“他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爱普林说，“对吧，兄弟？无论怎样，不要再担心德思蒙，主教大人昨天已经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斯蒂芬说，“你是说离开这里了？”
“没那么好运。只不过被派去做点儿教会的工作。”
斯蒂芬忽然记起那晚在山坡上，德思蒙放过自己，奇怪而安静地走开。
“去采购生活品或者其他？”
“哼，”宜罕咕哝道，“不是。他派他们去照看什么东西。德思蒙走过圣满瑞斯巡礼路。他差一级就成为教会的骑士了。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身强体壮？都是圣满瑞斯所赐。你来这里的前些天，一群山贼袭击弥登的贝德尔修道院，那个时候主教大人也是派了德思蒙跟那一伙去。”
“他们摆平了那些山贼，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宜罕的眉头皱起来。“那可能更糟。万一那些残部还滞留附近，出没于林间野地怎么办？如果你被山贼大卸八块，他们还有托词呢。”
“等等，”斯蒂芬说，“我不信主教有那么大的权限。他只能在自己的修道院范围内安置防护人员。而派人前往这种命令只能来自护法。”
“伊斯冷的赫斯匹罗护法大人所派的信使昨天刚刚到达。”爱普林说。
“哦。”
“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德思蒙，”爱普林说，“他很中意这次旅行。反正他想什么时候杀你都行。”
“那最好不过。”斯蒂芬说。
爱普林笑了：“另外，要走完巡礼路，你必须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才行。”
“我尽力。”斯蒂芬说，“你能告诉我一些可以期待的事吗？那感觉怎样？”
“不能。”宜罕与爱普林异口同声道。
“但你会变得不一样。”宜罕加上一句，“那之后，没有任何东西是相同的。”
宜罕大概是想借此说法鼓励他一下，但在斯蒂芬听来，却像腹部给开了个口子一样。自从离家以来，他就接连不断地遭遇意外，一次比一次过分。他以前所熟知的世界被整个颠覆，内心的忧虑也在逐步加深，无论这第一次巡礼路会怎样，事实都将会全然不同。更何况还存在着这些讨厌的经历再次上演的可能性。
所以，尽管他努力虔诚地寄希望于圣者，尽量以一种深思冥想的心绪踏上旅途的第一步，可当他脚踩巡礼路，到达十二座神殿之一的圣德克曼殿时，还是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踏入修道院中殿的脚步声，在斯蒂芬自己听来竟然有些入侵者的味道。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空旷和静寂。他只希望有普通的回响，能跟其他人说说话。但不可能，直至巡礼结束，他都将是孤独一人。
他站立了一会儿，审视支撑起天花板的拱壁，惊异于脆弱而充满缺陷的人类竟然可以创造出如此的美。这是否就是圣者们在人类身上发现的所谓潜质？这些美的价值是否就值得那些恶人大动干戈？
这些问题他找不到答案，这里没有任何启示。
他在阶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十二尊微型壁龛里镶嵌着圣德克曼的塑像或浮雕，神态各异。雕像本身并没有力量，但它们却让他想起了即将肩负的东西，因为巡礼路跟这些小雕像很类似，都是被夸大的东西。
在点上各处的蜡烛后，他准备进入首殿。它就在中殿背后，由一扇小门相连。此门周围的石头看上去要比别处的年代久远得多。肯定没错，在神殿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建成之前，在可怕的司皋斯罗羿还没被打败之前，圣者就已经在这里做下了标记。
除了一座小山外，此地曾经什么也没有。建神殿或修道院虽不能起到增强圣堕力量的作用，但可为那些拜访之人服务，同时与圣者沟通，以预见未来。
当他的手触及门柄之时，胸中忽然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痛，而他明白，要不是自己斋戒了三天，就将错过里面的东西。
他站着，目不转睛，不情愿扭动门柄。
他没有准备好：思绪与目标不统一，血肉与灵魂不统一。有太多非神圣的东西阻挡。
所以，他只好跪倒在门前，想进入冥想。
有时，夜里他会无法入睡，那是因为当天的所见所闻一直缠着他不放，就跟老鼠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一样。他应该怎样，不应该怎么样——会反反复复无数次地在他脑海里重现。而此刻的状态也跟失眠一样。他竭力要把那些想法赶走，想像沸水煮盐一样把它们消溶，但它们还会重新成形，且一次比一次顽固。
而这些想法中最要紧的只是个简单问题：在他做完那样工作后，他还配得到圣者的祝福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斯蒂芬意识到空洞的冥想毫无用处，于是改变了策略。与其辛苦地让脑子化作空白，不如去回忆。如果能在记忆中找到几处平和，或许就能拾回进入首殿所需要的沉着。
所以他闭上眼睛，打开追忆之门，将里面的影像逐一浏览。其身形冻结，宛如一幅画。
他看到吉夫瑞修士站在贵族学院的讲厅里，阴郁的光线从狭长的窗棂射进，照在那挺直而高大的身形上。吉夫瑞修士在阐述圣堕的神秘，措辞激昂，宛如吟唱。
他父亲，罗瑟因·戴瑞格，跪拜于凯普·查文海角的断崖边，头上有蓝天，身后有吐着白沫的海水。那是父亲给他上的第一堂课，教他在教堂的行为举止。那年斯蒂芬八岁，既敬畏于父亲的学识，又对即将参拜祭坛这件事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姐姐凯依，在整个圣特诺斯欢庆宴上都一直牵着他的手，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头戴骷髅面具，手持枫脂香炉的人。海岸线上排列着人形的营火，就跟焚祭的泰坦一般。瑟夫莱演奏者与杂技小丑们浑身都涂得跟骷髅似的，一旦太阳西沉，便发狂般围着人群蹦跳雀跃。而祭司们都穿着黑衣，拖着镣铐，站在他们身后高唱挽歌。凯依告诉他说瑟夫莱会抓走小男孩儿，而被抓的孩子从此就会永远消失。那是他生平最为震撼的体验之一，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世界里圣者与鬼魂的存在，并且是如此活生生的有血有肉。
在这些记忆图片之中，有一位老主祭——柏登，是引导斯蒂芬逐步接近自身所需的年长祭司。斯蒂芬此刻能够看清他青灰的面庞，一瞬即逝的悲怆笑容，还有他的眉宇，几乎跟老迈的蜥蜴皮一样——时间在他身上的走势，似乎跟普通人大不一样。
但他的声音还算平常，那日他领着斯蒂芬进入祭坛后室的小藏书阁，语调十分柔和。
斯蒂芬集中精力，接着放松下来，直到记忆之图开始转动，他才重新使用属于十二个夏季之后的耳目，去审视聆听那段过去的岁月。
 
他环视着阁内的盒子与卷轴，见到父亲的笔记，见到母亲在腰带上绣着的祈祷文，但都无法理解。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圣者所授予的最大礼物便是知识。”柏登主祭抽出并打开一个褪色的牛皮卷轴对他说，“最优雅的礼拜方式就是学习那些知识，就像呵护风中摇曳的火苗一样，要让它们活着并传递到下一代。”
“里面讲的是什么？”斯蒂芬指着卷轴问。
“这个？我是随便抽的一卷。”祭司凝视着内容，“啊哈，看，这是有关圣米切尔所有称呼的抄录。”
可斯蒂芬一点儿也不懂。
“圣米切尔有不止一个名字？”
柏登点头：“更确切地说，圣米切尔是一种无名力量的许多名称中的一种——这种无名力量就是圣者的本质，我们称作圣堕。”
 
“我不明白。”
“有多少圣者，斯蒂芬？”
“不清楚，几百个吧。”
“如果我们以名字来数，”他沉思道，“的确是几百个。比如圣米切尔——他同样被人们称作圣泰武、圣诺德、圣满瑞斯、圣特文——而这只不过是四十种里面的四种。同样，雷神还被叫做丢沃、法刚、冰斗湖等等。”
“噢！”斯蒂芬回答，“你是说在其他语言里的叫法啊，就像莱芮语或者克洛塔尼语。”他笑着仰头朝祭司看去。“我跟一个海船船长学过莱芮语，你想听听吗？”
祭司咧嘴一笑：“你是个聪明孩子，斯蒂芬。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语言天赋，是它把你交付给了神职。”
“父亲也这么说。”
“你好像不太高兴。”
斯蒂芬低头看地板，并尽量不再扭动身子。父亲不喜欢他老是扭来扭去。“我——我不认为自己想成为一个祭司，”他承认道，“我宁愿当个船长，可以驾船航行到许多地方，去看许多东西。或者当个画地图的也成。”
“好，”柏登主祭说，“那是以后的事。而现在，你刚做了一次敏锐的观察，一些圣者的名字的确就是其他语言里的称呼。但实际上比那还要复杂得多。圣者最真实的本质——也就是圣堕——是没有任何名字或者形式的。我们的体验与称呼只不过是圣堕变化多样的表征，而每个圣堕都有着许多表征。在王国言语里，我们给每种表征都加上一个称呼。比如在寒沙，他们叫其安苏，或者天神，但在维特利安却被称作领主。在荷瑞兰兹，叫安吉鲁。无论怎样叫都无关紧要，教会允许他们对表征拥有符合地方风俗的叫法。”
“那，圣米切尔和圣诺德是同一位圣者？”
“不。只能说两者都是同一个圣堕的表征，但不是同一位圣者。”
望着斯蒂芬困惑不解的小脸，他吃吃地笑起来。
“到这里来。”他说。
柏登主祭领他来到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前，从桌上的一个木质小保险箱里取出一块罕见的水晶来。此水晶呈三棱条状，很乖巧地平躺在主祭的手掌里。
“这是棱镜，”柏登说，“是镜类的一种，知道吗？来看看当我把它放在阳光下会发生什么。”这时正好有一束光线从敞口小窗射进来，落在小桌上，于是他把棱镜对准了这束光线。开始斯蒂芬并未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但随后他立即明白了。变幻的不是水晶，而是桌面。其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彩虹。
“怎么做到的？”斯蒂芬问。
“白光里包含着这所有的颜色，”老祭司解释道，“在穿过水晶时，它们便被分离开来，于是我们就能见到这许多不同色彩了。圣堕也跟白光一样，而圣者就好比这许多不同的色彩。很明显，是同一事物的一部分。明白了吗？”
“嗯，可不是很有把握。”斯蒂芬回答，一阵令人眩晕的兴奋抓住了他。
“通常，”柏登主祭继续说，“对于任何圣堕的实质，我们都无法体验。我们所知的仅仅是他们的表征，他们各种各样的名字，还有每种形式里的特性。但如果我们细心一些，懂得那些色彩，并把他们归回原状，我们就可以暂时地体验一下白光——真实的圣堕。而在这个过程中，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也可以成为那神圣力量的某个辅助性的表征。”
“怎么做呢？阅读那些书籍？”
“我们可以通过书籍来理解他们。”柏登敲敲自己的脑袋回答道。“但要从这里来理解他们——”他指指自己的心，“哪怕只是给自己添上一件最薄的袈衣，我们也必须得巡着神殿走访礼拜。”
“我听说过。那是祭司们做的事。”
“对。那就是我们成为神职人员的方式。也是我们了解他们的方式。”
“神殿是怎么来的？”
“有一些地方是圣者们休憩或居住之地，抑或埋葬之地。我们称其为圣堕。大抵是一些小山丘。所幸教会拥有足够的学识去发掘那些圣堕，并鉴别是哪位圣者的力量集聚其上。而后我们修建神殿来识别他们，所以，人们才知道去哪儿能拜祭自己想恳求或祈祷的圣者。”
“那如果我去神殿，我就会被祝福？”
“如果是那位圣者首肯的话，你会得到些微的祝福。但走巡礼路却不尽相同。因为那得走访许多神殿，每个都是同一圣堕不同表征的遗留。而且必须按照指定的顺序前进，才能沿途得到洗礼。”
“那圣者——呃，圣堕——授予您力量了吗？”
“他们赠予了我们天赋，对，用于为他们服务——如果我们被认为是值得的话。”
“那我——我可以去走巡礼路吗？我可以学书里的知识吗？”
“如果你愿意，”柏登主祭语声柔和，“你很有潜质。如果勤于学习，并决心献身教会，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很多幸福。”
“我不太明白。”斯蒂芬说。
“我说过，你父亲也很赞成这点。”
“我知道。”
那句话第一次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坏。世间的神秘开启了他的幻想之门。棱镜与那束被分解开来的色光让他迷醉。仅仅用几句话，柏登主祭就把一个未知的国度呈现在了斯蒂芬的面前，如寒沙国一般遥远而陌生，却又跟光束一样近在咫尺。
柏登一定已经从他脸上察知了什么，于是沉下声来：“那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几乎无人能按自己的意愿去走，但又是一条让人愉快的路。”
就在那一瞬间，斯蒂芬信了这个老人。这是一种解脱。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应该表示反抗还是表示顺从。而那时他被一种惊愕的情绪所控制，他清楚地记得柏登主祭是怎样从空中召来亮光，怎样从石头里诱出音乐，怎样在渔获不佳时把鱼群唤至浅滩。这些都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都是日常所见，人们甚至都懒得去思考。
但在那个辽阔而复杂的世界里，肯定存在着更加惊人的奇迹。共有多少条巡礼路？都被发掘了吗？
或许当个祭司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他低下头说：“主祭大人，我愿意去尝试。我愿意学习。”
主祭庄严地点点头。“一个老人能听到这句话实在是种喜悦，”他说，“喜悦之一。你愿意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
“对。我们从圣德克曼的第一件礼物开始——字母。”
 
从记忆之河中抽身回来，斯蒂芬听见中殿上空一只松鸦追逐其他鸟儿的声音，十分聒噪。他苦笑了一下。柏登主祭是个拥有信念、原则性强的好人。佩尔主教看起来也是个好人，只是有时严厉了些。主教很清楚斯蒂芬干过什么，但仍然认为他有走巡礼路的资格。如果说这几个月来所得到的教训，那就是太执着于自己的想法只能导致麻烦。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一个见习修士而已。对——他曾信任过柏登主祭，现在得信任佩尔主教。
这听起来不错，但他不知道柏登主祭是否曾设想过，那藏于彩虹绚丽色彩之下的，竟是极为纯粹的暗黑。而其包含的惊异，要远远多于恐怖的成分。
佩尔主教都知道。但如果这还不够，那被称作圣德克曼的不可言传的某种力量定会给予斯蒂芬一个公正的判断。
他起身抓住门把手，再次整理好思绪，推开了那扇木门。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会儿，而后把手搁在风化的石头上，做了一番祈祷，接着跨了进去，随后把门扣上。黑暗一下子吞噬了他。
他取出火绒盒，打燃火绒，点亮一支小白烛，盯着灯芯上的火焰蹿高，并腾出一股黑烟。
首殿很小，他甚至平展双臂就能触摸到两边的墙壁。同时也很简陋，一个石质跪垫和祭坛就是它的全部摆设。在祭坛后面的墙上，有一尊圣德克曼的小雕像，形态古化，蹲伏于一个打开的卷轴之上，一手提灯，一手握笔。
“Decmanus ezum aittis sahto faamo tangineis。Vos Dadom。”斯蒂芬说。德克曼，学问权威圣堕之表征，吾将顶礼膜拜。
“您赋予文字以力量，”斯蒂芬继续用礼拜式言语说道，“您赠予吾辈笔墨纸张及字母。您象征着神秘、力量与书籍知识的展示。您用父辈的记忆，指引吾辈畅游过去仰望未来。您让吾辈之信念始终纯洁无瑕。吾将顶礼膜拜。”
在闪烁的烛光中，雕像似乎在朝斯蒂芬微笑，一种温和却又略带戏谑的笑。
“吾将顶礼膜拜。”斯蒂芬重复道，语音渐低。
当白烛燃去一半时，他的祈祷仪式便完成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他感觉没什么不一样。他叹了口气，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去掐灭烛焰。
可在火光熄灭的瞬间，斯蒂芬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感觉自己触到过焰火，抑或灯芯。
他使劲搓了搓手，还是没有感觉。从指尖到手腕，就跟幽灵的手似的冰冷毫无知觉。他捏紧拳头，直至皮肤变得通红，好似捏着一块烤肉。
很快，斯蒂芬由惊讶转为惊骇，继而恐慌起来。他逃出门去，跑向空荡荡的中殿，感觉双膝沉重举步维艰，本已空空如也的胃竟也呜咽起来，似乎想要变得更空。这让他厌恶，他忽然发现自己正撕开背包，在找寻那把砍柴小斧。
待找到后，他彷徨着问自己到底要斧子做什么。之后他颓然坐地，瞪大眼睛，来来回回凝视那把斧子与毫无知觉的手，并感觉自己仿佛是只掉入陷阱里的海狸，发了狂要咬掉自己的双脚。
“噢，圣者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他喃喃道。但他明白，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他们，交给了圣者，而他们知晓他的所需。
颤抖着，他把斧子拿开，手不可以被砍掉。狂乱在此刻得以收敛，虽然身体仍在发颤，偶尔还会作呕。他躺倒在石地上，盯着从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光线，唉声连连，直到神智渐渐清明。他颤巍巍地起身，重新找回他的蜡烛，并对圣德克曼又做了一次祷告。而后没再回头，他径直穿过了另一扇门——一扇小小的门，与室外的一条小径相连。
他心灰意冷地看着这条小径，它只通往一个方向。他可以在此停步，承认自己的失败和不中用。父亲也许会轻视于自己，但那已是家常便饭。如果在此处宣告放弃，他就可以逃避所有的一切——德思蒙修士、那些可怕的卷宗、佩尔主教的要求，还有圣者的逐客令。从此，他便可自由。
但经过一番思量后，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走到最后。如果圣者开始厌憎他，那他的一生终归还是会完蛋。或许，他们把他惩罚够了，就会赦免他的罪过。如果他们拒绝——好，那他会自寻出路。但他也不会回头。
此路，只通往一个方向。
 
几小时后的下午，天空阴云密布，他到达了一片废墟之中的圣瑟塞尔殿。此地与这位圣者很相称，因为圣瑟塞尔在故事中就是位命运多舛的悲情角色。
圣瑟塞尔的前身是人，一个当时被视作异端的莱芮岛上的修道院主教。当时蛮横的统治者烧掉了瑟塞尔的修道院，以及他的藏书，其中许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孤本，最后还把瑟塞尔打入了地牢。在暗黑的地牢里，他凭着记忆再次刻录下那些被毁掉的著作——他在牢房的石壁上磨锐自己的指甲，刻在自己的肌肤之上，而后又用地面肮脏的油渍来填黑那些伤痕。当他死后，狱卒把他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可海神赖尔却把他送到了火籁国的海滨，就在离瑟塞尔曾经的修道院不远处，被修道士所发现。终于，他的皮肤得以用盐保存，著作得以传世。据说那张皮现在保存在艾滨国的主教堂，凯洛瓦菜默教堂。
斯蒂芬点燃蜡烛，开始他的洗礼。离开时，胸膛的肌肤失去了知觉。
两小时后，圣梅菲提——创造并掌管悼词的女神，带走了他右腿的知觉。不久后，他扎营住下，点燃篝火以驱走野兽。此时，他发现自己裤子上竟然有血迹。在知觉丧失后，他曾用斧子恼怒地给了右腿一下。伤势不太严重，但是他想说不定把整个脚砍下也无甚区别。
他无法熟睡，总是做些恐怖的梦。那些梦在篝火上空盘旋，不时地来惊扰他的身体。他想，如果走完巡礼路，自己必死无疑。
第一组的三位圣者均是与文字相关的表征，第二组的三位则没那么文质彬彬，就像是更为原始更为粗糙的雕刻的折射。圣罗斯马塔，记忆与诗的女神，有着近乎野蛮的直率，很少被人类认可。她取走了斯蒂芬的舌头。圣尤葛密要了他的耳朵，自此后，斯蒂芬便开始在静寂一片的怪诞森林里踉跄独行。圣窝石带走了他左眼的视力。
就这样走了三天，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他记得祖父曾告诉过他，死亡是怎样把老人身上的知觉一样一样地取走。斯蒂芬现在被弄得有多苍老了？一百岁？他已经是个跛子、聋子、独眼龙。
此后的一天似乎要好些，他拜访了扣恩、护言、韦扎——智慧、沉思与推论的表征。他们似乎没要他任何东西，他还能说话，也习惯了用没有知觉的脚走路。
而且，也习惯了没有声音的世界。没有了鸟叫声、树叶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森林化作了一个梦，不真实得让人无法想象里面的危险。就好似他记忆中的图画，是一种映像，或一串映像，而与实际的自己相隔极远。这让他无所适从。
但当他夜间打算生篝火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他翻找着包裹里的物什，知道里面肯定有用于生火的工具，可就是无法识别它们。他还想过把点火的程序画下来，以帮助回忆，但失败了。
他甚至忘记了火这一个词汇。意识到这点时，沮丧之感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他甚至记不起母亲或父亲的名字，无论怎样回忆都是徒劳。
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清楚地记得恐惧，无论恐惧这种说法是否准确。这一晚，他蜷膝而坐，一直祈祷着阳光，祈祷着这一切的终结。
 
黎明在树枝间探出头来，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而答案只有一个，我在走路。他在各式的建筑里停下。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甚至不在意自己为什么会不记得。当他到达最后一座神殿时——不知何故他知道那就是最后一座——只剩一只眼的他，如浮云般轻飘飘地在一堆陌生而混乱的色彩和形状间走着，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截然不同。一阵风都不会比他轻巧多少。唯一尚存的感觉，便是数日前斯蒂芬还曾记得的心脏的搏动。
但当他走入那最后一殿，心脏停止了跳动。

第五章 黑暗中的决斗
一团火光在卡佐的右边忽闪了一下，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身形已经在灯光中暴露无遗。另一只打开灯罩的提灯就在他的右手处。两者都是宜南灯，由亮堂的黄铜镜作壁、锡盖作顶，光亮可笔直地射向一个方向。
现在卡佐的敌人们可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而他却只能见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和零星的金属反光。
他缓缓转身，放松双肩与双腿，几根手指懒洋洋地捏着卡斯帕剑。他热切地期望着对手们的武器只有剑。弓箭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护卫可以携带外，是被明文禁止的。可凭卡佐的经验来看，谋杀者通常不会在意自己是否触犯了法律。
其中一人攻了过来，长长的剑尖瞄准卡佐的手臂。卡佐笑了笑，轻松避开，他垂低剑身。剑尖碰到了地面。
“来啊，勇敢的家伙们，”他说，“你们人多势众，而我几乎成了瞎子，占尽如此优势，难道就只会这样羞赧地戳一下？”
“闭嘴，小家伙，这样在我们离开时你还可以留住一口气。”有人说道。此人声音似曾相识。
“啊哈！”卡佐说，“终于开口啦！声音听来像是个男人，可惜行为却像个娘们儿。你是不是在两腿之间绑了一袋儿石子儿？所以在大白天人们才看不出你这么没种！”
“我警告过你。”
一道剑光闪来，自上而下。此剑不是细长而轻巧的那种，而是可以削人首级剁人手臂的重剑。就在对方抽剑回身准备再砍时的那一瞬间，卡佐见到了对方暴露于灯光之中的前臂。他只出了一招，便贯穿对方肌肉直指肘关节。重剑哐啷落地，伴随着其主人的一阵尖叫。
“你可真是个女高音啊，”卡佐说，“这才是我想象中适合你的声音。”
接着三支武器靠拢过来——两柄细剑，以及另一把屠刀般的重剑——均窜进了火光照明的范围，这下卡佐大致知道对手们的方位了。他或闪或蹲，并不时回击，差点刺中一张惊讶的脸。而后他朝着一只提灯旋身反跳，对准火苗与朝上的部分给了两击快剑。提灯者受惊，灯火落地，瞬时化作一团火焰。
卡佐再次旋转。燃烧的火油顺着他的剑上窜。他把地上一块块燃烧的物什踢向对手们，使他们也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中，接着大叫一声扑了过去。他削过了第一人的手腕，放过了连剑也握不住的第二人，接着扑向第三人。他的剑仍在燃烧。他记得那张脸——是艾博诺家族的一个护卫，似乎叫什么拉罗之类的名字。
拉罗脸上流露出自己马上要被昂特领主带入地狱般的神情，这让卡佐相当快活。
可忽然有什么砸中了他的后脑。他眼花缭乱，拖着剑猛击，但接着膝盖又被刺中。他倒了下去。一只长筒靴踩住他的下巴，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接着，形势逆转，他躺到了街道上，所有人都停止了攻击。他支着胳膊想起身，可剧烈的疼痛让他使不出一丝力气。
“这跟你没关系，醉汉，”他听到拉罗在说，“走开。”
卡佐终于抬起头来。燃烧的灯火此刻已将整条小巷照得通亮。查卡托站在光亮的边缘处，手里拿着一瓶酒。
“你们已经做了想做的事，”查卡托含混不清地说，“放了他。”
“我们满意了自会放他走。”
在拉罗身后提着另一只灯的是达兹拉菲尼奥，那个与卡佐在午间决斗过的人。另一个在护理自己手臂的是特菲欧，达兹拉菲尼奥的侍从。
“这家伙偷袭并打劫了我，”达兹拉菲尼奥宣称道，“我只不过是维护正义。”
“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我的主人。”拉罗抬脚踩向卡佐伸出的手，“这样他就别想再玩他的剑术游戏了。”
但拉罗并没有踩下去，反而后退了几步。因为查卡托的酒瓶砸中了他的脸，连鼻子也给砸破了。
而与此同时，查卡托跌跌撞撞挥出一剑，打了对方某人一个措手不及。卡佐眼见着这个慢吞吞懒洋洋的老人轻巧地刺中了他们其中一个同伙的肩膀。
在达兹拉菲尼奥拿起武器进攻时，卡佐的腿抖了一下——因为被攻击的是卡佐自己。他勉强伸直手臂，哪知卡斯帕剑的半截剑身居然一下子直没入达兹拉菲尼奥的腹部。这位贵族的眼睛猛地瞪得老大。
“我——”卡佐有些不知所措，“我并非有意——”
达兹拉菲尼奥往后退去，脱离卡斯帕剑，双手捂住肚子。
“下一个送死的放马过来。”查卡托说道，听起来不像喝醉的样子。
对方现在只有一人还未受伤，除了蜷成球状的达兹拉菲尼奥以外，其余的人都不住地后退。
“你们这两个蠢蛋！”其中一人说道。卡佐认出他是艾博诺家族的护卫之一——似乎叫什么马锐欧。“你们知道自己戳伤的是谁？”
“一个偷袭者和杀人凶手，”查卡托说，“带他到有针形记号的奇杰翁那里，兴许还有救。他倒是罪不至死。你们也一样。给我滚！”
“这事儿可没完，”马锐欧说，“以后定要你们好看，卡佐。人们会很乐意看到你在广场上被绞死。”
“快滚！”查卡托催道，“没看见吗？他现在血流如注，可不是好兆头。”
对方住了嘴，七手八脚扶着达兹拉菲尼奥离开。
“来，”查卡托说，“我送你回家去，然后帮你瞧瞧。你被刺了哪儿？”
“没有，只不过挨了点儿打。”
“你今天就是跟那个人打架的吗？那个达兹拉菲尼奥？”
“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如果那人死了，你就只好求丢沃领主保佑了。”
“我并非有意——”
“是的，你当然不是有意。这对你来说不过一场游戏。刺中肩膀，砍中大腿，然后收点儿小钱。快跟我来。”
卡佐跛着腿，听从了他的剑术老师的吩咐。
 
“你很幸运，”查卡托说，“只是一点儿擦伤。”
卡佐在伤处被触时退缩了一下。“嗯，我说过。”他放下衣衫，“你怎么会跟着我的？”
“我可没跟着你。我出去找酒，然后听见你的叫声。你很幸运。”
“的确很幸运，”卡佐重复道，“你怎么会认识达兹拉菲尼奥？”
“有眼睛的人都认识。他是韦罗·艾博诺的妹夫。”
“什么？那个蠢材娶了赛特拉？”
“那个蠢材在特洛崴拉默拥有巨大的葡萄园，三座房产，而他哥哥是瑟勒萨的领主，在所有打架的对手之中——”
“那是场决斗，是他先挑起的。”
“肯定是在受尽了你的侮辱之后。”
“侮辱这东西哪儿都有。”
“哦，无所谓。反正你给他添了个透明窟窿，作为侮辱足够分量了？”
“他会死么？”卡佐问。
“你现在担心了？”剑术大师似乎在左右找寻着什么，“我的酒呢？”
“你用它砸破了拉罗·文塔里的脸。”
“噢对。真该死。”
“达兹拉菲尼奥会死么？”卡佐重复道。
“可能会！”查卡托大声道，“多愚蠢的问题啊！那样的伤并不每次都致命，但谁又说得清呢？”
“我没错，”卡佐说，“是他们自己来惹事，像群偷偷摸摸的小贼一样。错在他们，不在我。法庭会站在我这边的。”
“韦罗·艾博诺就是法庭，你这笨崽子。”
“噢，对啊。”
“我们得逃。”
“我不逃，不能像个懦夫！”
“你没法用德斯拉塔对付刽子手的套索，孩子。也没法对付城市守卫的弓箭。”
“不！”
“只不过出去避一阵风头罢了。到一个可以打听消息的地方去。如果达兹拉菲尼奥活了下来，可能会好办点儿。”
“那他要是活不下来呢？”
查卡托耸耸肩：“就只好凭剑术，打退对方一次次的来袭。”
卡佐冲老人摇着指头责难道：“你教我要学会洞察，要会推断对手的下面五招。”
“对，当然，”查卡托回答，“但如果你过于信赖自己的推断，就可能会死在对手的意图之下。而且有时候你的对手并不够聪明，也不够熟练，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你又怎么办？我有个在梅司绰·阿卡门诺剑术学校的朋友，他从小练剑，练了十四年，甚至连梅司绰本人都得小心应付。结果，他死在一个外行人手里。为什么？因为那个外行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没有按我朋友预想的那样出招。所以，我的朋友死了。”
卡佐叹了口气：“我没法儿丢下这房子。你说他们会不会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会的。但我们可以转让给某个值得信任的人。”
“谁会要呢？”卡佐喃喃道，“我只信任你，而你也没什么可信任的人。”
“多想想啊，孩子！你忘了欧绮佤。欧绮佤伯爵夫人很爱你们一家，特别是你。她会关照我们的。没人想得到我们会在她那里，会远在乡下。而且你的房子交给她安排也可以放心了。”
“伯爵夫人，”卡佐沉思道，“我老早就没见过她了。她真会收留我们？”
“她得过你父亲的许多好处，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不懂感恩的人。”
“尽管如此——”卡佐咕哝道。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震天响的砸门声。
“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一个大嗓门吼道。
“你没法儿跟绞索决斗。”老人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非死不可，我选择死在剑下。”卡佐发誓。
“可现在你没法儿选择。你可以对付几个，但等他们蜂拥而上时，你又会躺倒在地，跟在小巷子里一样。”查卡托耸耸肩，“当绞刑架上的绳索收紧时，你会记起我的忠告。”
“很好！”卡佐一咬牙，“我不喜欢那样，你赢了。快收拾好东西，从水塔离开。”
“你知道水塔隧道？”
“八岁就知道了，”卡佐回答，“你以为那些夜晚我是怎么出去的？你不是把窗户封死了吗？”
“该死！我早该想到。好，我们快走。”

第六章 格蕾丝寓所
当安妮与奥丝姹步下马车时，一个穿赭色法袍，裹着黑色头巾和黑手套的古板女人走上前来。她扬起尖尖的朝天鼻，一对暗灰的眼睛冷峻地在两个女孩儿身上扫视。看年纪约莫三十，嘴大唇薄，嘴角边不以为然的神情显而易见。
安妮挺直了腰板。身后，骑士们逐件地从车顶取下她俩的行李。“我是戴尔家族的安妮公主，克洛史尼皇帝的女儿。”她提醒对面的女子，“这是我的侍女，奥丝姹·利斯多特。请问女士怎么称呼？”
修女唇角一抽，仿佛听见的只是个笑话。
“我是卡西塔修女，”她说，带着极重的维吉尼亚口音，“欢迎光临格蕾丝寓所。”
在说这番话时，卡西塔修女既未鞠躬，也没点头致意，安妮琢磨着她是否有点儿耳背。难道维特利安就这么特别，连一国的公主都不予承认？她所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我已经做了决定，她思忖着，尽量抵制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快。我会尽力而为。
实际上格蕾丝寓所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它坐落于闲适的乡村景致之中，就像此处土生土长的一般，别有一番异国情调。同种色调的砌石裸露于路旁，红里泛黄。这座修女院地处山脊顶端，周遭有细圆齿状的围墙作屏，自成一个小小村落。那是一个由锐塔作顶的矩形城堡，墙上稀稀落落横七竖八地贴着一些铁锈色瓷砖。在经过拱门踏上石板庭院之时，安妮好好打量了一番这座稀奇古怪又矮又大的宅子。围墙内一处较高的建筑是个独立的罗纹圆顶屋，安妮猜想这兴许就是礼拜堂的中心。
葡萄藤与樱草花沿着墙和塔攀爬，橄榄树扭着身躯生长于掷地有声的鹅卵石地面，给人一种凌乱却又清净之感。
唯一一处不和谐的音符来自于十来个推着车子牵着骡子，像是要外出露营的人。他们从头到脚都藏在拼凑的亚麻布饰下面，脸上罩着薄纱面罩，正在一个临时的轻棉布遮阳篷下休憩。
“瑟夫莱！”奥丝姹轻言道。
“你说什么？”卡西塔修女刺耳地问。
“希望不会让您心烦，”奥丝姹说，“我刚刚见到了瑟夫莱的露营地。”说完后，她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
“谨慎点儿！”修女说，“如果你声音太小，视同是违反戒律。”
“多谢指教。”奥丝姹回答，音量放大了些。
安妮气恼地清了清嗓子，问：“我的人该帮我们把行李搬到哪里去？”
“按规矩，男人是不允许进入格蕾丝寓所的。”卡西塔修女回答，“你要的东西，得你自己搬。”
“什么？”
“挑出你需要的一次性搬完它们。剩下的不允许带进大门。”
“可瑟夫莱——”
“对，他们会带走剩下的。那正是他们在此的原因。”
“太可笑了，”安妮说，“这些东西是我的！”
修女耸耸肩：“那都带走好了。”
“可太——”
“安妮·戴尔，”修女说，“你已经远离了克洛史尼。”
安妮并没有听漏任何头衔或者敬称。
“克洛史尼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朝马尔队长与其他护卫看去。
“他们不会插手的。”卡西塔修女向她保证。
安妮朝向马尔队长的目光变为怒视：“你就让她这样待我？”
“干涉修女们的意愿并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马尔队长回答道，“我已经将您毫发无缺地送达了目的地，现在转交修女院，也就是格蕾丝寓所代为安置。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安妮的目光从队长身上转向修女，而后又回转到自己的行李上。共有两大箱，笨重得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很好，”最后她说道，“那给我一匹马这个要求在不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呢，马尔队长？”
“不在，公主殿下。”
“一条绳子呢？”
他犹豫了半晌，道：“看样子没有拒绝给您一条绳子的理由。”
“那就给我一条！”
安妮一面嘟哝着，一面挺直腰腿，吃力地拉起来。她的行李箱开始极不情愿似的一小步一小步地缓慢挪移。
“我可以保证，”卡西塔修女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这么拼命。在高墙之内，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包括衣服、食品、水、生活用品。所有这些里面都有配备。如果你爱漂亮，那就带上你的梳子。珠宝和礼服是不允许穿戴的。”
“这是我的！”安妮咬着牙吐出一句。
“让我帮帮她吧。”奥丝姹第六次请求道。
“这不关你的事，亲爱的。”修女答道，“你只需要带上自己的东西就够了。”
安妮疲倦地望着天。拖拽了一小时后，好歹到达了大门口，可同时也吸引了许多别样的关注。二十来个年龄各异的女孩围拢上来。她们都穿着简朴的褐色衣服，戴着相同颜色的头巾。许多都在指着她窃窃私语，但安妮全都不理不睬。
她再次紧了紧绳子，感觉它几乎已经嵌进了自己的胸膛。她的脚尝试着踩上第一块石板，却失败了。
瑟夫莱们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热衷于此番光景。其中之一击起鼓来，另一人拉起了五弦的克诺琴。
“别再费劲儿了，笨骡公主！”一个女孩叫道，“无论你有多固执多愚蠢，那东西也是弄不进房间的！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随后响起了一大片附和声。安妮记住了那个女孩的细长脖子和黑色眼眸，她的头发裹在头巾里，瞧不见颜色。
然而安妮却没有作任何回应，只是狠命地又拖了寸许。她不得不回过身，费力地把两个大箱子分别弄上石板，之后便可以拖得顺手些了。但不幸的是，她已经精疲力竭。
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女孩儿们突然的沉默，待察觉到时，还以为是自己绊倒了的缘故。而后她抬起了头。
起先看到的是一对眼睛，狂热、敏锐而明亮，就跟她父王作战室内画像上疯狂战争女神——圣芬德威的眼睛一样。它们的出现实在太突然太震惊了，安妮用了许久才弄明白它们的颜色——漆黑如墨，毫无杂色。
而后是她的脸，粗糙、苍老，晦暗如樱桃木。她的法袍深黑，头巾灰白，一时间让安妮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你是谁？”老妇人问道，“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安妮动了动下颌。无论她是谁，终究是个女人，不会比母后或者依伦更可怕。
“我是戴尔家族的安妮，克洛史尼的公主。我被告知只能带自己能带的行李去房间，所以才把东西搬运到了这里。请问女士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
一阵嘘声从女孩儿们那里传出，甚至连卡西塔也扬了扬眉毛。
老妇人眨了眨眼，表情丝毫未变。“你不能直呼我的姓名，这里的其他修女也一样。但你可以叫我瑟苦拉修女。我是此处的负责人。”
“太好了，”安妮努力表现得勇敢些，“我该把行李放到哪儿？”
瑟苦拉修女再次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后举起一根指头。安妮最初还以为她指的是天上。
“最上面左首的房间。”她轻言道。这时安妮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城堡的最上层。
 
午夜时分，安妮在城堡狭窄的螺旋梯上几欲崩溃。监督者已由卡西塔修女换作了另一位自称萨络丝的年长修女。奥丝姹当然也在，但除此以外，整个庭院空无一人。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安妮？”奥丝姹小声问道，“你逃跑那会儿不是什么都不要了么？为什么现在却这么在乎？”
安妮倦怠地望着她的朋友：“因为那是我那时的选择，奥丝姹。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迷惑，看好自己的东西是我此时的唯一选择。”
“我上去过这梯子。你没法办到的，而她们也不会让你离开她们的视线范围。丢下一个行李箱吧。”
“不！”
“安妮……”
“你拿去一个怎么样？”安妮问奥丝姹。
“可她们不允许我帮助你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送给你一个箱子，包括里面的东西。”
“我知道了，”奥丝姹说，“之后再还给你对吧。”
“不，都属于你了，奥丝姹。永远属于你了。”
奥丝姹吃惊得用手捂住了嘴：“我从来没拥有过任何东西，安妮。我想我不可以……”
“荒谬。”安妮提高了语音。
“萨络丝修女，我要赠给我的朋友奥丝姹一口箱子，成吗？”
“如果真的是赠礼的话。”
“当然是，”安妮敲敲较小的那口回答道，“就这口。里面有两件礼服，有长袜、镜子、梳子——”
“那个镶有猫眼石的镜子？”奥丝姹喘气道。
“对，没错。”
“你不可以把它给我。”
“我已经给你了。好，现在你选择吧，不然留给瑟夫莱也行。我做了决定，该你了。”
 
在黎明前一小时左右，她们终于拖着行李跨进了房间的门槛。萨络丝修女递给她们一根点着的细蜡烛和一套暗褐色衣服。
“早餐时间在七点整，”她说，“别迟到。”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我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事，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是福是祸，但很明显会让你们与众不同。”
说完后她便离开了。安妮和奥丝姹四目相对，稍顷，她们双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但很明显会让你们与众不同。”奥丝姹依样学舌，用浓重的维特利安口音说道。
“我猜肯定会有些闲言碎语。”安妮回应道。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圣罗依啊，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此房间占据了塔顶四分之一，五步见方的一个小空间。房顶便是塔顶横梁，再往上便是锥形的漆黑空间，甚至还可以听见鸽子的咕咕声。地面点缀着鸟毛鸟粪，唯一的陈设便是两张木床。还有一个小窗子。
“不见得比地牢好啊。”奥丝姹说。
“唉，”安妮叹了口气，“幸好我还是个公主，不是下人。”
“该算不错了吧，”奥丝姹含糊道，“无论怎样，你现在是塔里的公主了，就跟‘拉浮昆’故事里讲的一样。”
“对，我得马上用蛛丝来编织软梯，等罗德里克来的时候——”
奥丝姹的脸忽然变得严肃：“安妮！”
“不过开个玩笑啦，小鸽子。”安妮说。她走到窗边朝外张望，道，“看，出太阳了。”
原本苍白的地平线变得金光灿灿，太阳跃出来照亮缓缓起伏的草原，给粗糙的橄榄树和纤细的雪松镀上一层金。在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岸上柏树柳树簇拥成阴。更远处，色调渐趋暗淡，灰绿、黄，而后便是天际。
“这地方还行，”安妮轻言道，“只要能看见地平线，我能忍受任何事。”
“那就去尝尝滋味吧。”奥丝姹把一套褐衣递给了她。
 
“呃，笨骡公主来了。”脖子细长的姑娘在安妮跟奥丝姹走进餐厅的时候说道。
安妮听到女孩儿们的哄堂大笑与维特利安腔调的唠叨，耳根子都红了。
“似乎我刚挣得了一个绰号嘛。”她大声道。
食堂内空气流动，四面有细细的拱柱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平顶天花板。餐桌长而普通，看来俗气得紧，其间一些空位似乎是在欢迎她俩。安妮找了个人最少的地方，落座于边角，正好与那群言辞刻薄小心眼儿的年轻姑娘们隔桌相望。当奥丝姹在她旁边坐好时，安妮注意到其他女孩儿面前已经摆好了麦片粥，粥上还点缀着些凝乳或干酪。
这些女孩儿时不时用眼角瞥瞥她，但无人开口，境况十分尴尬，最后一个一直埋头于自己粥碗的矮胖女孩儿用维吉尼亚语说道：“你得自己去取。在炉膛上的大锅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安妮看见一口大锅正由两个褐衣女孩儿照管着。
“我去，安妮。”奥丝姹抢道。
“她们不会允许的。”矮胖女孩儿说。
“她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另一个女孩儿惊奇地大声道。
“你刚到的时候也不知道，特萨丝。”矮胖女孩儿回了一句。接着她对安妮说，“你最好快点儿，她们很快就要把剩下的拿去喂山羊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啊？”安妮悄声道，“我父王——”
“在这里你最好忘记自己的身份，”女孩儿说，“赶快忘记！否则瑟苦拉院长的教训定会让你懊恼自己的倔强。你已经显得够傻的了，记住我的劝告吧。”
“蕾塔你得知道，”另一女孩儿说，“院长让她——”
“嘘！特萨丝！”蕾塔急道。
安妮曾想忽略她的劝告，但空空如也的胃实在经受不住进一步的争论。她面颊绯红，在一大把针刺般异样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大锅，拿起长柄勺，将粥盛入一个瓷碗，再取了一只勺子放入碗中。奥丝姹也照做了。若不理会此粥的稠稀，味道可以说是相当可口。在用冷水洗净瓷碗后，安妮想要是有块儿面包就好了。
用餐的途中，她对那个被称作蕾塔的女孩儿说：“谢谢你的劝告。”
“这之后做什么呢？”奥丝姹问：“你们一整天都做些什么？”
“院长会接见你们，”特萨丝说，“之后会得到你们的名字，然后会被指派各种学习与任务。”
“这听来可真让人愉快啊！”安妮嘲讽道。
可其他女孩儿无人应声。
她们在一个又小又黑的房间里见到了院长，室内没有窗户，仅由一盏油灯照亮。这位老修女沉默着，从一张小写字桌上抬头打量了她们很长一段时间，而后眼光回落于自己桌上的账目。
“奥丝姹·利斯多特，自此以后，你的名字叫做蓓松卓修女。你，安妮·戴尔，就是伊薇柯莎修女。”
“可那意思是——”
“在教会语言里，意思是‘小母牛’，同时也蕴含着我对你的期望——顺从而温驯。”
“您的意思也就是当个笨蛋啰。”
院长再次盯向安妮，目光令人恐惧。“甭想在这儿捣蛋，伊薇柯莎修女，”她语速极快，“在格蕾丝寓所里修行是一种罕见的特权，也是一种无价的机遇。依伦女士推荐了你，她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如果你让我失望，也就是让我对她失望，这种感觉是让人无以忍受的，懂吗？”
“我尽量。”安妮生硬地回答。
“你根本就没尽量，一到这里就发一通小姐脾气。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也许有一天你会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到那时，你的行为举止，必须体现出你在这儿学会的规矩，否则我和其他修女甚至黑暗女士本人都将因你蒙羞。如果过一段时间，让我发觉你的表现仍旧不如人意，我向你保证——你根本甭想离开。”
安妮的头皮像要炸掉，一口闷气塞住喉咙疏散不开。忽然间，她感觉世事是如此不可预测，曾经的家，已离她好远好远。瑟苦拉院长究竟会采取多少种手段来实现她的保证？她已经想到了两种，但似乎都甚为无聊。

第七章 馈赠
斯蒂芬苏醒过来，感觉胸中一股异样的苦痛犹如火焰般喷射出来，涌向手指脚趾，双眼所在之处像被灼空，头发也化作一团烈焰。一道梦魇般的可怕强光从他睁开的眼眸射进，窜入五脏六腑骨骼深处，并滞留于此，凝固成形。这种荒谬而骇然的质感，使得他蒙住双眼，哀号不断，直至那种苦痛渐渐消逝，直至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苦痛，而是他所失去的肢体感触的一种恢复，从虚无到常态的恢复。
虚无。他曾经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死人也不是。他曾一点一点地化掉，到最后——化作了虚无。
而今，他找回了自身，并且比以往更加熟稔地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森林之树与其上的蓝天，在他眼里形状诡异。拂动草叶的微风掠过他的皮肤，也会引起一阵焦躁。
“我的名字，”他颤抖着，“叫斯蒂芬·戴瑞格。”他坐起来，用手抚摸脸庞，触到了皮肤底下的颧骨，下巴上的胡楂，于是情不自禁啜泣起来。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并对此心存敬意。
许久之后，他借助身旁的小树站立起来。手指之下凹凸的树皮的触感，对此刻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而自己不经意地一笑，听来也甚为陌生。
他是丑陋的，由一层浅薄粗糙的血肉所覆盖。他曾不省人事——时间他记得清清楚楚——地点在一个坡度平缓的圣堕之上，没有树，只有疯长的蕨草。圣堕顶端是座小神殿，在此他将全身心献给了圣戴里斯——巡礼路上圣德克曼的最后一尊化身。
这意味着旅程的结束。圣者并未将他摧毁。
他找到一汪盛满清泉的水池，借助一棵古老垂柳的掩饰，除却肮脏的衣衫沐浴。他的小腹平坦，空得可以打鼓，但撇开饥饿，他的感觉之妙竟难以言喻。他把衣服搓洗干净晾在枝头，之后闲散地坐在长满青苔的堤岸上，倾听四周的声响，为自己还活着且还未丧失知觉这点感到由衷的欣喜，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一对鸟儿在一唱一和，歌声婉转，曲调丰富，而寓意深厚。青铜色与草绿的蜻蜓在水上舞蹈，不时地轻点平整如镜的池面，水下有银色鲦鱼悄然游动，还有小龙虾暗藏于草石之间。所有这一切都是奇迹，都让人如此沉醉。似乎许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记起自己为什么要当一名祭司：是为了感知这个世界，以及她所有的荣耀。让她的奥秘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不是为了寻求财富，而只是为了察知这些奥秘时所获取的那种单纯的快乐。
日上三竿，衣衫也差不多干了，于是他重新整装上路，准备回修道院。一路上，他吹着口哨，思忖着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而自己身上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语声高昂，以便听清自己的发言。
“每位圣者都从我身上取走了一样感觉，”他对森林说，“而最后他们又把所有的感觉还给了我。他们改造过这些感觉吗？是否跟一个铁匠炼铁一样，把那些感觉改造得更好了些？什么感触都跟曾经大不一样了！”
而且他觉得，任何东西也都不会再跟从前一样。
他重新开始吹起口哨。
但忽然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回应。斯蒂芬吃惊地意识到那是起先他听到的鸟的鸣啭。每个音符，每种变调都不可思议地印在了脑海中，明晰而优雅。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是他本来就有的才能呢，还是此次巡礼的馈赠？因为每个人的每一次巡礼所获的馈赠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无从知道他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但此刻他想，如果这种才能——模仿鸟鸣的能力——是他被赠予的所有，也已足够。
到了夜间，曲调又换作了另一种。斯蒂芬坐在篝火旁，为这天所新学的东西感到欣喜。似乎他已经不会再忘记任何东西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记起沐浴时那个水池的一草一石，就像是熟知了多年似的。
德克曼圣堕，是学识的圣堕，通过各种表征为人所认知。似乎他真的已经……变聪明了。
第二天路上，为了进一步考验自己的能力，他开始背诵民谣。《蛇发女怪传说》《囚徒传奇》，还有《芬多米的故事》。文字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竟没有一处停顿，尽管最后一部长达两个小时，而且他仅在十年前听过一次。
他在每一座神殿前跪拜，诚挚地感谢所有的圣者，但并没有再次登上圣堕。谁能知道巡礼路倒退着走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第二个夜晚，夜曲声中有了某种改变。有种战栗隐藏其中，是一种他所知晓的回音，就像是森林在闲聊某种他曾见过的黑暗恐怖之物。斯蒂芬越听越确信那与自己相关。睡眠被这种确信逐渐驱散，但他尝试着不去理睬。修道院还等待着他的回还。他还有工作要做，如果日期被延误，修道院长可能会不高兴。毕竟，这么快就走巡礼路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他的工作。
然而，时至清晨，同样的骇人回音仍然在林中萦绕不断，而且无论何时他面朝东方都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他记起在世凯石冈时听到的可怕传闻，那位老骑士深信有某种邪恶正在蔓延。他一想到所谓荆棘王，便会感到一阵揪心的恐惧。经过圣瑟塞尔殿后，那种感觉开始淡化，朝修道院每走一步就越淡一层。很快，他又开始吹起口哨，吟唱其他的歌曲和他熟知的民谣。可尽管这样，他的喜悦心情还是在一点点消退，逐渐被自己骨子里的某种不安所替代。外界的确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在需求着他，而他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来到一条溪流旁，记起自己在旅途最初时曾蹚越过。快了，说不定在日落前就能赶回修道院。下一个清晨，他便可以用教堂的古籍与卷宗来测试他的新才能，再也不用在茫茫荒野中被梦魇追逐。当然那也是圣德克曼的希望。
斯蒂芬凝视着溪流，颤抖着，片刻后那颗重新被打造过的心才再次鼓起勇气，转向东方，逐渐偏离道路，走向野地。
 
现在饥饿像野兽一样噬咬着他。携带的食物一定是弄丢了，他寻思着自己恐怕有三四天都没吃东西了。森林里几乎没有现成的食物；高大的乔木底下也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而他又不会狩猎或者挖陷阱。他设法用小刀把木棍削尖以便去叉几条鱼，而后发现了几块空地。那是数年前闪电引发林火燃烧后所留下的，是真正的绿洲，没有那些恼人的乔木树枝的阴影，他发现一些青涩的苹果和柿子，还有一些小樱桃小葡萄。斯蒂芬硬撑着摇晃的身子去采摘它们借以果腹，但是没用，饥饿感越发强烈起来。
这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朝东走，夜里在一块高地上搭了帐篷，四周乱石散落，石上布满青苔。他点燃小小的篝火，聆听着夜曲渐渐变得疯狂。
惊扰森林之物，在逐步靠近。他的双耳比原来灵了许多，甚至能听到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物体经过时引起的枝叶折断声与刮擦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树干背后传出。
我在这里干什么？他暗忖着。林中的噼啪声开始变得剧烈。无论那是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他不是埃斯帕·怀特。如果那是狮鹫，他必死无疑。如果那是荆棘王……
此刻，声响越来越近，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抓住了斯蒂芬。一想到自己已经暴露在篝火光之下，就足够让他感到非常厌烦。他带着简陋的渔叉悄悄走向火光之外，一面思忖着如果能找到足够矮的树杈，是否应该爬上去。
然而他还是把自己藏在了一根大树干后面，随后尽最大努力去平息心跳在耳中的回声。
声响戛然而止。然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无论是猫头鹰，还是蛤蟆蟋蟀，顷刻间都像是蒸发了。黑夜忽然成了一口空荡荡的大箱子。斯蒂芬等待着，祈祷着，尽量不让恐惧爬出头脑潜入五脏四肢。他曾看过一只猫追踪一只田鼠。田鼠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直至恐惧将其折磨到崩溃。这并不是因为猫会追丢自己的猎物，只是因为狩猎者本身略带残酷的天性。斯蒂芬现在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只老鼠，但他并不是。他还有理智，有与懦弱战斗的理智。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逃走会更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皮靴轻踩湿叶的声响重新响起。他朝前窜出，想要避开靠近的皮靴声，但小腿随即被什么狠狠地抽打了一下，摔了下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住斯蒂芬的脚，他转过身来又踢又蹬，还用手去掰。那团东西一下子跳了起来，把自己暴露在火光之中。是一个男人，面容是如此恐怖而熟悉。
“埃斯帕！”斯蒂芬尖叫道，虽然他并不完全确定。
但他就是那个御林看守，他的脸变得伤痕累累黑灰满面，眼仁也失去了人类的光芒。他听到叫声踉跄了一下，接着便大口地喘起气来。
“埃斯帕，是我，斯蒂芬·戴瑞格！”
“斯蒂——？”御林看守的面容变得柔和而困惑，随后跌倒在斯蒂芬的足边。斯蒂芬张大了嘴，朝他靠近一步，忽然又站住，他看到跟在他从前的旅伴背后的东西。
一对闪闪发光的黄色眼睛在黑暗中直盯着斯蒂芬，而且在静悄悄地移近。篝火飘动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有着尖尖鸟喙的庞大黑影，眼睛在缓缓地一闭一合。随后它头颅高扬起来大叫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屠夫在锯一头奶牛的骨头。
它朝前迈了一步，低下鸟喙状的头颅，怒视着斯蒂芬。黄眼睛又眨了一次，紧接着又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速度离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只留下一片静谧，一个斯蒂芬，还有不省人事的埃斯帕·怀特。

第八章 学业课程
安妮感觉苦涩的胆汁直往上涌，她面前摆着一具胸腔被切开了一条大口子的男人尸体，那松散的切口就好似一对下垂的橱门。她从未设想过人类的五脏六腑竟会是这样一团污秽。她一直以为内外都一样，没多少不同，大不了因为有血看起来会红一些。而现在才知道那想法多么无知和荒谬。
她右边的女孩儿开始弯着膝盖呕吐，后来其他女孩儿也作呕起来，八人之中除了两人之外所有的都退还了当日的早餐。安妮没有，塞尔柯丝也没有，她那个叫她“笨骡公主”的长脖子女孩儿。安妮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吃惊地发现塞尔柯丝正朝她送来一个短暂而又略带嘲弄的笑。
切开尸体的卡西塔修女，极有耐性地静等着这一切收场。安妮心不在焉地移动脚步以保持鞋子的干净，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了死尸之上。
“这种反应很自然，”卡西塔在群体呕吐接近尾声时说，“这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像这样为教堂为我们的课程服务是他所干过的唯一善事，这使他可以有个好收场。”
“他为什么不流血？”安妮问。
卡西塔扬扬眉审视着她。“伊薇柯莎修女问了个有趣的问题，”她说，“出人意料，却很有趣。”她指了指其胸腔正中的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蓝灰之物。“这就是心脏。很丑陋的东西，不是么？外观上看来也配不上那些大量的优美诗篇和颂词。但这却是真正最必不可少的器官。在活人身体里，它重复地在你胸口收缩膨胀，让你可以感觉你自己的心跳。这样才使得血液通过血管在整个躯体内流动。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牢牢接在心脏上的四根管子，“人一死，心脏就停止跳动，血液也就停止了循环，在体内静止，继而凝固。就正如伊薇柯莎修女所注意到的，无论怎样的切割几乎都流不出血来了。”
“卡西塔修女，请问——”塞尔柯丝小声道。
“什么？”
“如果你切开的是一个活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看到他跳动的心脏，和流动的血液？”
“对，直到他死为止。”
安妮把手放在胸前，感觉到了下面心脏的搏动。她的心看起来也是那样的么？
“血是从哪里来的？”
“哦，血是由体内的液体集合而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要学习的东西。今天我们先学一些脏器名称，再讲述一下其功能，最后我们会讨论每个器官在何种情况下会产生病灶和坏死，起因包括受伤、药物和神经活动。我要你们今天对这些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提高语音道，“法西菲拉修女，艾芙伦修女——你们在听吗？”
法西菲拉，是个小下巴的瘦高女孩儿，温顺地抬起头来：“要直视它们很难，卡西塔修女。”
“首先，”卡西塔说，“你们必须要看。今天结束时，你们得在我面前叫出所有器官的名称。第一堂课就是这个，所有的人都好好听着。”她把手伸进胸腔内，弄出一阵低沉的抽吸声。
“你们，你们的父亲、母亲，你们国家最伟大的战士，教会里地位最高的主教，国王，无赖恶棍，杀人凶手，洁身自好的骑士——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内部，都是这样子的。当然在体力、健康状态和内在意志上的差别，使它们看上去稍微有些不同，但最终无关紧要。在盔甲、服饰与皮肤下面，都是这样一堆柔软、潮湿而又极易受伤之物。这就是我们体内以维持生命的东西；同时也是死亡所隐藏的地方，就跟蛆虫等待孵化一样潜伏在里面。人们用笨拙的刀剑弓矢在外部打斗，就是想戳穿对方包裹好的层层防护。那都属于身体外部，而我们要考虑内里。我们可以通过眼睛，耳朵的缝隙，通过肌肤的微小毛孔，用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抵达内部。修女们，这就是你们的前沿阵地，最终会成为你们的领土。这就是你们控制王国沉浮的手段。”
安妮略微感觉一阵战栗，她似乎又嗅到了许久以前跟奥丝姹一起发现的那个地窖的干燥腐朽之气。但这种感觉并非因为惧怕，而是出于兴奋。就跟忽然间坐在行驶于一片汪洋里的小舟之上，第一次听到有关水的意义时感觉一样。
走进大厅时，她几乎与塞尔柯丝撞了个满怀，而后发现自己竟盯着对方冷灰色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不觉得恶心？”塞尔柯丝问。
“一点点，”安妮承认道，“但很有趣。你也并不感到厌恶吧。”
“对。我母亲是殡葬工，我从小就看惯了。可你是第一次吧，对不对？”
“没错。”
塞尔柯丝的视线移到安妮身后：“你的维特利安语有进步。”
“谢谢。我一直在努力学习。”
“很明智，”塞尔柯丝回答。她笑了笑，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安妮，“我得去上翻译课了。或许能在晚餐时碰到你，伊薇柯莎修女。”
 
接下来的课对安妮来说不那么有吸引力，尤其是算术课，但她还是尽所能集中注意力做着计算。之后是名为绿艺的课程，她想可能会有趣一点儿。虽然连她都知道烟草生长在高大的树下，贝纳玲花的黑紫色花朵有剧毒。然而她们并没有讨论这些，而把兴趣放在了玫瑰花上，就跟她们要当的并非刺客而是园丁似的。在绿艺课结束时，卡西塔修女走进来叫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安妮，另两个她并不认识。她们穿过所有地方，走出集训地，来到背后的一个院子。里面有刚从田野里赶回来的绵羊，等待着挤奶或是剪毛。在卡西塔用她们的语言给她们解释着什么时，安妮就只好一直盯着这些默默无语左右徘徊的生物。那可能是萨福尼亚语，安妮想。当她们换作维特利安语时，她收回了注意力。
“抱歉，”修女说，“这两位不像你，在维特利安语上还没什么进步。我得承认你在短时间内做得非常好。”
“Brazi， Sor Casita，”安妮说，“我在家时学过维特利安教会语。我猜两者比想象的要接近许多，而且许多词汇都一样。”她看了看那些动物，问：“为什么我们要跟绵羊在一起？”
“哦，那是因为你们要学挤羊奶。”
“羊奶在医术上有什么用途么？”
“不。在第一个月末，每位修女都会被指派一项任务。而这就是你的工作，挤奶和制作奶酪。”
安妮瞪着她，终于大声笑了出来。
 
当短鞭在安妮赤裸的双肩上留下刺目的伤痕时，泪花溢满她的眼眶，但她一声不吭。此种苦痛化作了能使任何朝臣胆战心惊的怒视。
可瑟苦拉院长不是她的朝臣，对安妮的表情根本无动于衷。
又一鞭猛抽下来，这次有一声微弱的呻吟溜出了安妮的双唇。
“噢，”瑟苦拉大声喊道，“只三下嘴巴就松了？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小伊薇柯莎。”
“随你怎么抽打，”安妮说，“要是我父王知道——”
“他会袖手旁观。是他送你到这儿来的，别忘了。你的父王母后早已经同意对我的执法不予任何干涉——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我的确还想抽你几鞭，但不是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放心好了，下次可不止仅仅三鞭。好了——给我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
“不，我不去。”安妮说。
“什么？你说什么？”
安妮挺直了后背：“我不去挤奶，瑟苦拉院长。我是戴尔家族的公主，是莱芮家族的女公爵。就算是死，我也要以同样的身份去死。无论你要把我困在这里多久，无论你用怎样的方式进行惩罚，我就是我，不会堕落到去做一个仆人的工作。”
瑟苦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懂了。你在维护所谓头衔的尊严。”
“没错。”
“当你无视你母亲的期望，跟一头野山羊似的在伊斯冷骑马乱跑时你也想过要维护那些东西？当你慌里慌张急着把腿儿朝第一个给你写情诗的家伙张开时你也维护过？你这么快就发现自己很高贵了？我看这不过是你想偷懒信手拈来的一个借口！”
安妮埋下了头：“随你怎么抽打好了，我不在乎。”
瑟苦拉笑了：“你得学会在乎。这是你要学的又一件事，小伊薇柯莎。不过可能鞭子教不会你这个。你以为这里的女孩们都是出身微贱的乡下人？她们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门望族。如果要选择回去，她们的头衔随时随地都恭候着她们。但在这里，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你，亲爱的，你是所有人中做得最差的。”
“我不是最差的，”安妮回答，“任何事我都不会是最差的。”
“荒谬。你的每科成绩都是最差的，更是最不守纪律的。你是最不配穿这身见习生服饰的。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你的哪样东西不是拜你的血统所赐？除了出身高贵，你还有什么？”
“那已足够。”
“对，如果你只想终生跟一些自诩高贵的白痴们混在一起，除了出身所赐之物以外就无所求、甚至没有足够的脑子去寻求的话，的确已经足够。我认为你被送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就是连最最微小的上进心都逃离了你那颗愚蠢的脑瓜。”
“我有才能，也有肩负的命运。”
“你有的是喜好，是欲望。这些畜生也有。”
“不！我还有更多东西。”有我的梦想，我的渴望。可她并没开口。
“好啊，我们会看到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你认为自己很特别，比这里的所有女孩儿都出色。很好——那就给你一次机会来证明给我们看。对，我们会看到的。跟我来。”
 
安妮凝望着下方那片绝对的漆黑，努力抑制着体内的战栗。在她身后，三个修女正拉紧几根捆绑在她身上的皮绳。
“别这样！”安妮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答话，瑟苦拉院长已经离开。
“下面是哪里？”安妮问，“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梅菲提女士的子宫，”其中一个回答，“正如你所知，梅菲提是圣者塞尔的表征之一。”
“折磨受诅灵魂的表征。”
“才不是呢，那只是通常的一种误解。她是静止的表征，是没有分娩的妊娠、没有昼夜之分的时光的表征。”
“我得在里面待多久？”
“九天。这是有关谦卑的忏悔惯例。不过我劝你最好把时间用于冥想，用以感知女神的荣光。毕竟她的神殿就在这里。”
“九天？我会饿死的！”
“我们会把足够的食物和水吊下去的。”
“有灯吗？”
“子宫里不允许有亮光。”
“我会发疯的。”
“不用担心，不过你会学会谦卑。”她的笑容掩饰着难以捉摸的情绪。是幸灾乐祸，还是心怀怜悯？安妮想可能两者都有，“你知道你得用点儿时间学习这个。好了，下去吧。”
“不要！”
安妮踢着腿尖叫，但无济于事。她们捆绑得很紧，而且立刻就把她提到漆黑的井口，开始下放。
井口刚好有她身高那么宽，但等到她落了地踏上石板时，看起来似乎并不比一颗亮一点儿的星星大。
“待在平坦的石头上，”一个声音飘了下来，“别想着去翻越我们所建的围墙，否则你会有危险。虽然没有什么猛兽，但洞穴之中随处都可能坍塌崩毁。待在围墙里面才安全。”
接着，井口的光圈消失了，唯一的亮光是在她眼睑上留下的错觉，从单独的白点迅速地化作绿点、粉红、深红——漆黑。
安妮开始尖叫，直至喉咙嘶哑。

第九章 传秘人
当猩红的烙铁在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身上滋滋作响时，他痉挛着咳出一片血点儿洒落在石地上，但并没有叫喊。威廉可以看见他的叫喊被掩埋在那张扭曲的脸庞下面，宛如蛛网上挣扎的黄蜂般想方设法要冲将出来，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威廉不由得对凯索的勇气心怀敬意。这个男人被狠狠鞭打，被烙铁炙伤，后背皮开肉绽，还被撒上了盐。四根手指已经折断，还被再三浸泡到尿桶潲水桶中。可是他依然没有出声乞求，没有叫喊，也没有认罪。这些萨福尼亚人，比威廉所知的要顽强许多。真怀疑再这样下去他还能支撑多久。
“现在可否请开尊口？”罗伯特温柔地问。他站在王子身后，用一张湿巾擦着额头，“凯索王子，你自己也有姐妹是不是？请理解一下我们的感受吧。这样对待你我们实在也于心不忍，但我们得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捆绑着凯索的木板直立起来，他睁开了黑色的眼睛，但并没瞧罗伯特，而是直直地盯着威廉。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陛下，”他以其特有的南方口音说道，“我是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安法尔的儿子，也是在彼得哈拉用两只船和一句话就赶走大批哈森舰队的维甫尼奥的孙子。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背叛自己的忠诚。你妹妹丽贝诗，是我的至爱。如果她遭遇了不幸，我一定要活下来找出凶手让他加倍偿还。但是你，身为克洛史尼的国王，简直愚蠢之极。非但不辨是非，还任由谗言腐蚀你的智慧。你可以用钢针穿透我的骨头，可以用我的血去铺满你的地面，但除了清白无辜这点之外我无话可说。”
罗伯特做了个手势，于是有人拿了烧红的铁钳过来夹住凯索的耳朵。他瘦弱的身躯立刻拱起来，像马上就要折断一般。这次，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息，但仅此一声。
“还要一点点时间，”行刑的人对罗伯特说，“他就会坦白招认的。”
威廉握紧了身后的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罗伯特，”他哼哼道，“只要一句话。”
“当然，亲爱的兄长。”他朝行刑者点头道，“继续。”
“不，”威廉说，“暂缓一下，我们先谈谈。”
“可是亲爱的兄——”
“暂缓！”威廉加强了语气。
罗伯特摊开双手：“噢，很好。可这是一种艺术，威廉。如果你要一个画家中途辍笔——”他忽然瞧见威廉铁青的面孔，于是识相地闭嘴。他们离开此处，来到伊斯冷阴暗潮湿的拱形地牢，以保证谈话秘不外泄。
“什么事儿烦你了，王兄？”
“我根本不信这个男人是在撒谎。”
罗伯特抱臂在胸，说：“我耳边的小鸽子在说不是。”
“你的小鸽子不过是些多嘴的乌鸦，”威廉说，“以前就曾让我们误入歧途，你忘了？现在是旧事重演。”
“你怎能确定？让我们继续拷问，直到真相大白。”
“要是最终发现他是无辜的呢？你知道萨福尼亚握有舰队。他们可能把舰队租借给我们的敌人，战争一旦爆发就不再是小事一桩。”
罗伯特眉毛上翘：“你在开玩笑吧，威廉？”
“这听起来像是玩笑？”
“我已经放出消息说王子和他的侍从们在阿勒海上被罗威海盗所杀。这里的事情不会泄露一字半句的。”
“你别指望我会谋杀这个男人。”威廉不确定地说。
“你到底算什么国王？算什么哥哥？”
“如果他是清白无辜——”
“他不是！”罗伯特嚷道，“他是个萨福尼亚人，他们天生就油腔滑调，一千年来都是如此。他会坦白的，会罪有应得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样丽贝诗才会安全。我的情报不会出错，威廉。”
“可这样能把我们的妹妹带回来吗，罗伯特？复仇与失去所爱一样，都是一种悲哀。”
“我向你保证，威廉。你知道奥斯保所谈的条件；二十艘船已经被派往锁伽海盆地。”
“你相信奥斯保会信守承诺？”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懦夫；你也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可以信赖的人。不过这次他会的。”
“是奥斯保毁了丽贝诗，罗伯特。他难道不怕把丽贝诗还回之后我们对他采取报复？”
“如果你要报复，他就会对莱芮领主说你企图在同盟国之间挑起事端。当然他还能提供证据。”
“你原来没有预见过这些？”
“我预见过，”罗伯特说，“但我认为那是能让丽贝诗安全归来的唯一保证。”
“你应该把这些事情理顺。”
罗伯特的鼻尖微微抬高：“你才是国王。如果你都理不顺这些事儿……我并不是你唯一的参谋。”
“一定不能让莱芮知道我们所做的事。”
“完全正确。关键就在于一定不能把丽贝诗被绑架的消息传到国外，那会让我们非常被动。即便在国泰民安之时我们也经受不住啊。这整个事件只能而且必须被抹掉。奥斯保不会去说，丽贝诗是我们妹妹。”
“那就不用考虑凯索了，”威廉咕哝道，“很好。”
罗伯特点了点头，而后扬起眼角：“用不着多余的证据，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威廉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头道：“如果他招供，来叫我。别那么快杀了他。”
罗伯特狞笑道：“背叛丽贝诗的人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威廉离开地牢时的脚步声，听起来沉重而迟缓。几个月来暗藏于心底的那种隐约的恐惧进一步加深，并且逐渐尖锐起来。
虽然他的统治以外忧内患不绝于耳而闻名，但至今为止还从未酿成过真正大规模的战祸。表面上看，盐标事件似乎又是一次同样的纠纷，可威廉却觉得自己和王国像是在针尖上立足一般摇摆不定。他的敌人们无声无息地侵入他的家庭——先是玛蕊莉，现在是丽贝诗。他们一定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个世界上最强帝国的羸弱君主。
是罗伯特在暗中将这些麻烦一网打尽，而威廉什么也没做。或许国王应该是罗伯特。
威廉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并未把自己带到通往宫殿的楼梯，反而深入到了地牢内部。火把在近处熊熊燃烧，冒出一股黑烟，但通道的另一端却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他在那儿站了半晌，凝视着那片黑暗。这条路他有多久没来过了？二十年？
对，自从父亲第一次领他来看过这个伊斯冷城堡最深的地牢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一时间他有些慌乱，想逃离此处去寻求光明。而后，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决心的情绪促使他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并非监牢的房间。从那扇小小木门的背后传出一阵细微而甜腻的音乐，是用西尔伯琴弹奏的生僻曲调，听来很感伤，有如小鸟的悲鸣、大海的呜咽。
他踌躇着，等待乐曲的结束。但萦绕耳边的旋律宛如反复无常的西风一般，似乎永无止境。
最后他记起自己是王，于是在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任何回应。良久之后，乐曲声终于戛然而止，上过油的铰链带动，木门悄然而开。在昏黄的亮光中，出现了一张如鬼魅般苍白的细长尖脸，其奶白色的瞳孔看着威廉所不知道的某个世界。但他在笑，仿佛他想起了什么只有自己清楚的笑话。
“陛下，”他轻声喃喃道，“都有好多年了。”
“怎么——？”威廉再次踌躇。这双目不视物的眼睛是如何认出他的？
“我知道是你，”瑟夫莱道，“传秘人曾悄悄嘱咐过我，说你肯定会来。”
威廉感觉背脊上仿佛有根死人的手指在挠痒痒。死者在叫我的名字。他记起丽贝诗回来那天，在他自己房间里感觉不适的那一天。他第一次从罗伯特口中得知盐标之事的那一天。
“你会愿意跟他谈谈的。”老人说。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先生。”威廉回答。
瑟夫莱笑了，牙齿露了出来，依然雪白，只不过几乎已经磨损到牙龈。“我从来没有过名字，吾王。我们这些保管钥匙的是从来没有过名字的。你可以叫我保管人。”他转身提起丝质长袍，其下可能只剩了一副骨架，“我去找找我的钥匙。”
他消失在黑暗里，片刻后重新出现时，苍白的手里紧攥着一把铁钥匙。另一只手上拿着提灯。
“你要的话就点燃这个吧，陛下，”他说，“我跟火相处得不太融洽。”
威廉从墙灯上取了火来点燃灯芯。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威廉问，“我父亲说你在他父亲的时代就已经是保管人了。”瑟夫莱可以活多久？
“我随第一代戴尔家族的人来到这里，”这个快要枯萎的生物一面说一面走向厅内，“你的祖宗们并不信任我的前辈，因为他是瑞克堡的仆人。”他嘶嘶笑了两声。“无聊的担忧。”
“你什么意思？”
“我的那位前辈为瑞克堡做的事并不比我替你做的多，吾王。我的任务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甚至早于任何一个坐上这张王位的人。”
“那么你是替王位本身服务，并不在乎是谁在位？”
瑟夫莱静静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十多下，而后他柔和地回答：“我为这片土地服务，根本不在乎是谁坐在那个王座上。”
他们彼此间沉默了一会儿，下了一段狭窄的石梯，偶尔可以见到嵌在石头里的不知名的黑色兽骨——这里是一排肋骨，那里是眼眶中空且扁平迥异的头骨。似乎这些石头曾经熔成液体并流注在它们周围一般。
“这些岩石里的骨头，”威廉问，“是我祖先们所监禁的猛兽吗？还是某种古老的司皋斯罗羿巫术？”
“是比司皋斯罗羿更久远的巫术，”保管人喃喃道，“世界是很古老的。”
威廉想象着自己的头骨，他茫然地盯着这些石头，像要从中看穿时间的隔阂。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身子悬浮在深渊之上一般。
“现在我们在伊斯冷地底，”瑟夫莱告知他，“就在奥黑馗的骸骨之中。”
“别提那个名字。”威廉尽量压低自己的喘息。尽管这段石梯十分狭窄，眩晕的感觉却一直没有离他远去。
瑟夫莱摇摇头：“在所有能在此宣之于口的名字里，它是最不具力量的一个。你的祖先所摧毁的不仅仅是要塞的形状，还有它的魂魄。它的名字只是一串音节而已。”
“是恐怖的音节。”
“如果妨碍到你的话我就不再提了。”瑟夫莱不以为然地保证道。
他们继续前行，但路上却不再安静。除了他们脚踩石板的足音之外，多了一种嘶嘶之声。那不是某种空气流动的声音，也不是地底深处的水流之声，即使存在可以形容的字句，威廉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离目的地越近，这种声响就越明显。
这个老人是正确的吗？传秘人真的在召唤他吗？一些含糊的词汇冒了出来，就好似从某种没有嘴唇的生物口中所发出的一样。Hrüyah。Hrüyah Darrrr……
“为什么传秘人没有名字？”威廉忽然问道，想把那声音从头脑中驱逐。
“我想你能感觉到原因。名字会带给他一点点力量。别怕，他很虚弱，我可以控制他所拥有的力量。”
“你确定？”
“这是我唯一的职责，陛下。你的祖父经常来这儿，你的父亲也是。他们信任我。”
“好了。”他停下来，注视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扇门。那是一扇铁门，在如此潮湿的地底它的表面却并未生锈。在灯火光下呈黑色，其上所镂刻的曲折文字则看起来颜色更深些。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像是树脂燃烧的气味。
保管人靠近铁门，把手中的钥匙插入两个锁之中的一个。接着停了下来。
“并不是非进去不可，陛下，”瑟夫莱说，“你可以选择回去。”
他认为我比父亲和祖父软弱，威廉羞愧地想。他在意志上示了弱。
“我想我必须进去。”他说。
“那么还差一把钥匙。”
威廉点点头，从衣服下面取出了另一把。这是他登基时就开始保管的钥匙，也是从卡瓦鲁时代起每一位克洛史尼的国王都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威廉嫌它挂在胸前又重又冷，所以平常并不把它带在身上，而是锁进了他床头的保险箱。但下地牢的那天早上他把它取了出来。
跟铁门一样，这钥匙也是黑的，似乎永远不会生锈，不会受时间侵蚀。
他插进锁孔，开始旋转。几乎没有任何响动，只有极其细微的咔哒之声在门上某处响起。
我是王，威廉想，这是我的特权，我并不害怕。
他抓紧门柄开始拖拉，同时为它的庞大而惊叹。但不论看上去有多么沉重，门还是在动，但与其说是因为他手臂的力量不如说是因为他手的触摸。
声音增大了，突变作一阵低沉怪异的语声，似乎是在笑。
“陛下，在我们打开内门之前，”保管人说，“您得把提灯熄灭。光在那里没有容身之地。”
“知道了。你可以指引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陛下。我并非不称职的人。”
威廉吹灭提灯，于是黑暗便从这个世界的心脏正中喷涌而出。他感受到了身体四周那些古老尸骨的压力，黑暗中岩石似乎在流动，在渐渐爬近，把他也吞没在内。
稍顷，他听到一阵金属的拖沓声，气味强烈起来。是一种他曾不经意间被蜜蜂蜇后在自己的汗液里闻到的气味。
“馗克斯卡那，”瑟夫莱高声道，威廉还从未听到他这么大声过。“馗克斯卡那，ilhidhitholuh， uleqedhinikhu。”
“好啊，”一个嗓音响起，如此接近如此熟悉让威廉几乎跳起来。“好啊。你来了，克洛史尼的国王。你来了，我的甜心儿君主。”
其措辞语气并非不恭，但威廉却感觉受到了嘲弄。
“我是一国之君，”他强制性地鼓起勇气，“嘴巴放干净点儿。”
“蜉蝣国之君吧，还活不过我两次心跳的时间。”传秘人回答。
“要是我让你心跳停止的话就不一样了。”威廉说。
威胁结束后传来一阵鳞甲刮在石头上似的声音，还有更加空洞的笑声。“你能吗，你能吗？我真想替你流下黑石榴的眼泪，微不足道之王。真想替你流出白金的血，拉出钻石的屎。”接着是一阵让人烦躁的咳嗽。“不能，小君主，”传秘人继续道，“不能，不能。这违反我们的游戏规则。你的婊子祖先定下的规则。滚回你的阳光礼堂里去，去抱着你的恐惧发抖吧。忘掉我，回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馗克斯卡那，”保管人严肃地说，“你是受控之身。”
传秘人咆哮起来，一种狂暴的情绪注入他的语音。“我的名字。比你的种族还要古老，你却像用抹布去擦排泄物一样叫得那么轻巧。”
威廉绷紧了嘴唇。“馗克斯卡那，”他说，“以你的名字起誓，回答我。”
传秘人的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低声回答道：“噢，小君主，我很乐意。回答问题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要诚实地回答。”
“一定，自你祖上那个红头发的婊子锁住了我，我就一直很诚实。这你知道。”
“没错，陛下，”保管人同意道，“不过他可能答非所问。您得斟酌他的措辞。”
威廉点点头：“馗克斯卡那，你能预见未来吗？”
“我要是能预见未来，还待在这地方干什么？真蠢。但我能预见注定要发生的事，跟你指的未来不太一样。”
“我的王国是否在走向战争？”
“哦？又要血流成河了。真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刀剑又要给喂饱了。”
恐惧攥住威廉，但他没有惊诧。
“我可以阻止吗？”他不怎么有信心地问道，“战争可以被阻止吗？”
“你可以拥有死亡，或者让死亡拥有你，”传秘人说，“没有其他选择。”
“你是指我应该发起战争？去进攻盐标，或者寒沙？”
“无所谓。你愿意拥有死亡吗，小君主？你愿意把它放在心脏旁并且成为它的朋友吗？还是愿意把你的家庭、你的国家、你们人类那可怜的灵魂当作它的食饵？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可以不灭不朽，君主。你可以跟我一样，成为你们一族的末裔。永恒的！而且没有谁会来囚禁你。”
“我们一族的末裔？”此话令人糊涂，“最后一个戴尔？”
“噢，没错。也是最后一个瑞克堡，最后一个莱芮——可悲可怜的你们种族的末裔。是你们的第一个女王杀了你们全部。这是迟来的死亡，是沉睡的死亡，但是现在它觉醒了。你没法儿阻止它。不过你可以成为它。”
“我不明白。没有战争能消灭所有人。你是说的所有人吗，馗克斯卡那？只有一个人可以幸免于这次屠戮？简直鬼话连篇！”他看了看保管人，“你确定他没撒谎？”
“他不会故意撒谎，不会。但他往往会把事实说得模棱两可。”保管人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馗克斯卡那柔声道，“你可以成为那最后一个。你可以破坏所有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世界。”
“你简直疯了。”
“会有人那样做的，小君主。你知道那个荨麻人已经苏醒。腐败已深入地底，而蛆虫正蠕动着向上爬。即使在这里我都能嗅到腐败的气息。你可以成为那一个。你可以披着黑夜的礼服，挥动堕落的王杖。”
“说清楚点儿。你是在暗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当然不是。只是你家族的末日，你王国的末日，包括你那蠢笨的小小种族的末日——显而易见。”
“会有一个人引发此事？”
“不，不。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难道你没听明白？有一个人会从中受益。”
“代价是什么？”威廉疑惑地问，“是不是沦为你这样？”
“代价就是光明，是你妻子，你的女儿们。”
“什么？”
“人总是会死的。你可以当做她们是被屠杀了。”
“够了！”威廉怒吼道。他转身要离开，旋即又转了回来。
“有人企图谋杀我的妻子。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连你都承认自己不能真正预见的所谓预言？”
“我承认过吗？”
“你承认过。回答我，馗克斯卡那。这个预言，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传秘人有一阵子喘不过气来，空气似乎温暖了点儿。“当你们这些肮脏的奴隶脚踩在我同族的尸骨之上，”他咬牙切齿地说，“当你们烧焦了所有美丽的东西，自认为你们——这些卑贱的寄生虫——最终拥有了世界。我告诉过你们会发生什么。我的话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你们称之为伊文龙时代，还在许多地方被纪念。”
“所以我妻子要被谋杀？”
“我不知道。或许是个巧合，你们种族对谋杀这事儿很感兴趣。你们这些天生喜欢这种娱乐的奴隶。不过她会丧命的，你的女儿们也一样。”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威廉说，“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只是想欺骗我。”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吧。”馗克斯卡那说。
“够了！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儿。”
“的确。”馗克斯卡那同意道，“你的确不该来。你并不像你的祖先们一样把那片铁带在身上。他们对此不会犹豫。再见，蜉蝣王。”
威廉离开回到上面的走廊，但仍能听见笑声跟在背后，好似一条千足虫一般。那晚他去了艾丽思·贝利那里，没有睡觉。
他让整个房间灯火通明，让她弹鲁特琴，唱欢快的曲子，一直折腾到太阳升起。

第十章 迷失
埃斯帕·怀特一睁眼就看到了拱形的石头天花板，远处传来一阵单调冗长的祈祷。他烧得厉害，皮肤下像有蜈蚣在爬。他想动一动，却感觉四肢像是腐败的蕨草叶子。
于是只好安静地躺着，听着那奇怪的祷歌，还有自己粗重得让人焦躁的呼吸声，在他上方审视着他沉默的记忆。
已经比原来好多了。他记起来了，他发烧了，他的思维为疼痛所束缚。
到底怎么了？他这是在哪儿？
御林看守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头转向另一边。他此刻躺在一张坚硬的木床上，周围有三面石墙，上有一个低矮的弧形天花板。空气中有晚春的气息。望过脚尖，他看到这个壁龛后面有个更大的空间——是个城堡的大厅，或者，从那祷歌的怪异语言来看，是一个教堂。
他一寸寸地抬高身子想要坐起来。腿因剧痛而抽动，值得安慰的是它们还在那里。可当头抬到中途时，一阵天旋地转又迫使他躺倒。而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待了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始对周围进行审视。埃斯帕发现被单下的自己除了绷带以外什么都没穿。他的武器、装甲、衣服，全都无影无踪。这些绷带暗示着有人精心照料过他，毫无疑问。
这是哪里？他像一只浅痕上的猎犬一样追踪着自己的记忆，不时地在某些标记上停留。他由魔鬼驮着，从那座山上下来。他记起滑下一面斜坡，而后垂直掉进一个深深的沟壑。他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再也找不到它。他抱住一段树干在河流里漂流了数天，又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乡村山野。路越来越平坦。他记得有什么跟踪着自己，一直躲在他的背后，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
之后，记忆成为完全的空白。
他又追溯上去，记起那山，记起爬上一片缠绕的黑色树枝，记起那支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歌。
愚蠢，唠叨
空空而逝……
荆棘王。他突然记起在那个怪异巢穴里所遇见的东西，顿时有些想吐。他醒来了。是真的。
“薇娜！”他嘶哑地叫道。该死的荆棘王！该死的世界！芬德抓走了薇娜。先是葵拉，现在是薇娜。
他不顾剧痛，把腿伸向床边。他的脑中有东西在旋转，犹如小孩儿的陀螺，但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两步路后，他扶着墙离开了壁龛。
一道黑色的闪光在他眼前一晃，接着便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是个庞大的洞穴，就像瑟夫莱的窑洞，但更规整，更宽更高。
不。这不是洞穴。真蠢，这是在一座建筑里……
他的腿不再听使唤。石板地面似乎在无礼地阐明他是多么愚蠢，竟想开始行走。他咒骂着趴在地上。
一阵钟声在某处敲响，吟唱终于结束。过了一些时候，他听见近处一声惊呼。
“仁慈的圣者啊！你应该躺着才对，阁下。”
埃斯帕斜着眼看上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牧师。
“薇娜。”埃斯帕牙齿打战。而后晕倒在地。
 
待他再次回过神来，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呵！”埃斯帕哼道。
“我花了好多时间和力气才把你拖到这里来，”斯蒂芬·戴瑞格说。这个年轻人坐在几英尺远的一张凳子上，“希望你别折腾死自己，让我白忙一场。”
“我在哪儿？”埃斯帕问。
“德易修道院，当然。”
“德易？”埃斯帕喃喃道，“六十多里格的路？”
“从哪里开始六十里格？你怎么了，御林看守怀特？”
“是你找到了我？”埃斯帕有些疑惑。
“对啊。”
他再次想坐起来。“戴瑞格，”他说，“我得走。”
“不可以，”斯蒂芬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臂膀上，“你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势依然十分严重。如果你再坚持半里格肯定没命。无论有什么事，现在的你去了也是白搭，不如在这里好好休养一些时日。”
“狗屎！我是受伤了，但没那么糟糕。”
“御林看守，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你已经死了。如果我不是在这样一个以复原诺力法术著称的修道院附近发现你，你就算没死双腿也已经废了。你体内还有三种致命的毒素，而驱逐它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待在这里接受治疗。”
埃斯帕盯着斯蒂芬的眼睛思考着。“那么，得要多久，”他吼道，“我才能离开？”
“十五、二十来天吧。”
“太久了。”
斯蒂芬的表情变得严肃，倾身向前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我见到你时有某种兽类瞪着亮闪闪的眼睛跟在你身后。”
我没有发现什么，埃斯帕打了一个寒战。我失去了很多。他再一次看着斯蒂芬的眼睛。他得告知某人这些事，不是吗？
“那是狮鹫，”他咕哝道，“正如西门爵士所说，我见到了全部。死者，圣堕的血祭。狮鹫。荆棘王。全部。”
“荆棘王？”
“我见到了他。不过不敢确定他是否完全苏醒。但他是活着的，我感觉得到。”
“可他是谁……是什么？”
“我不知道，”埃斯帕说，“我吓懵了，我不知道。但愿我从未见过。”
“是他把你搞成这样的？”
“一些是一个叫芬德的人干的，他的手下用弓箭射我。更多的是狮鹫干的。”他挠了挠脑袋，“戴瑞格，至少我得带些话给其他御林看守，要尽可能快。还有国王。你能安排吗？”
“可以。”斯蒂芬说，但埃斯帕察觉出了一丝犹豫。
“那个伤了我的人——芬德。他俘虏了我的一个朋友。我必须找到他。”
“你会找到的，”斯蒂芬轻声道，“但不是现在。即使你找到他——就这状态，你还能跟他搏斗？”
“不能。”埃斯帕勉强道。如果芬德要杀薇娜，她已经死了。如果他有什么理由要让她活着，那可能还有希望。他畏缩着设想要是她被钉上一棵树，她的肠子垂下来……
不！她还活着，肯定活着！
这孩子说得对。他太感情用事了。
忽然他一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见到了狮鹫，”埃斯帕说，“而且是近距离。”
斯蒂芬点点头：“如果那兽类就是它的话。天很黑，但它的眼睛却发着光，还有一个尖尖的鸟喙。”
“没错。对。可你怎么没感染？它没有攻击你？”
“没有，很奇怪。它看起来有些恼火，而后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肯定它只要一挥爪子就可以把我杀了。”
“它稍吹一口气就可以把你杀死，”埃斯帕纠正道，“我只被他盯了一眼就倒下了。我知道有个男孩儿，仅仅触摸了被这怪兽弄死的尸体，也跟着死了。而你却连肚子都没痛一下？”
斯蒂芬皱眉道：“我刚走完德克曼巡礼路。可能是圣者的佑护吧。”
埃斯帕点点头。无论如何，他们对狮鹫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它可以杀死埃斯帕几千几百次，但却没那么做。“你能帮我带信吗？”
“我可以找人帮忙，”斯蒂芬说，“现在我有任务要做。”
“那么等你空了再去。我不敢信任这里的其他人。”
“你信任我？”
“对，别太当回事。只因为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你，我认识一点点。”他停顿道，“也别考虑太多——可是，呃……谢谢。”
年轻的修士尽量没笑出来。“我欠你的。”他回答道。而后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起来，“我有另外的事要问你。我发现你时你拿着这个。”
斯蒂芬打开一个皮口袋，取出一只雕刻过的角。一阵战栗袭遍埃斯帕的四肢。
“没错。”他承认道。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我不知道。在见过荆棘王后，我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之后，我就带着它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上面的文字相当古老。”
“写的什么？”
“不知道。”修士的语音里有些担忧，“我在尽力找出答案。可以借给我一阵子吗？”
“当然。这该死的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斯蒂芬点点头站起来。“哦，还有一件事，”他说，“在我把你弄到这里来后的第二天，你的马儿们现身了。当然没有人敢接近它们，不过这里水草还算丰足。在你康复之前它们可能要寂寞一阵子了。”
埃斯帕哽咽了，一瞬间，他极为担心自己会在这个男孩儿面前流出眼泪。至少他还没有失去魔鬼和天使。它们一直跟着他，连狮鹫在他身后时也一样。这两个愚蠢透顶而又忠心耿耿的家伙！
“我的任务完成后就回来看你。”斯蒂芬保证。
“不必了，”埃斯帕粗声粗气地说，“我不需要照看婴儿的保姆。”
“可实际上你需要。”斯蒂芬回答。
埃斯帕哼哼了一声，接着闭上眼睛。他听见斯蒂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会找到你的，薇娜。或者，我会为你报仇的。他承诺道。
 
佩尔主教在斯蒂芬走进他简陋的房间时朝他笑了笑。
“我非常满意，”他轻敲着一摞最新的译稿，“其他人连这里的一个短语都无法译出。圣者一定是特别眷顾你的。”
“的确是，主教大人，”斯蒂芬回答，“文字本身并不难——是古代卡瓦鲁的一种方言。”
“那什么地方难呢？”
“这是倒着写的。”
主教眨了眨眼，接着笑起来：“倒着写的？”
“每个词，从头至尾。”
“怎样的作者会这样做？”
斯蒂芬想到卷宗上令人烦扰的内容。“不愿让自己的作品被广泛阅读的作者吧，要我说的话。”他思索着下一个措辞，“主教大人，有件事我们以前也曾讨论过，我觉得必须再说一遍。我的心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完整保留下来的某种暗号。”
“学识属于教会，”主教柔声说，“所有的知识都是。斯蒂芬修士，让我们结束你的讨论吧，不要再提。我赞赏你的固执，但用得不是地方。”
斯蒂芬点头道：“知道了，主教大人。”
“另外，这一部书。”他拿起一本犊皮卷册，“我有些困惑，我并没让你翻译啊。”
“是没有，主教大人。但根据御林看守话里的启示，我想这书里面可能有跟荆棘王和狮鹫相关的记录。”
“我明白了。那你是用空闲时间完成的？”
“夜里，主教大人，用冥想时间。”
“冥想时间的安排是有理由的，斯蒂芬修士。你应该用于冥想。”
“是的，主教大人。可我想这个可能更重要一些。”
主教叹了口气，放下卷宗。“你带到这里来的那个御林看守，当时发着高烧，眼看就要坐上圣法辛史的渡船了。他的幻觉似乎跟任何东西都不相关。”
“他伤得十分严重。”斯蒂芬承认道，“不过这个人我算是认识。他十分理性，从不空想。前次见到他时，他还认为狮鹫和荆棘王不过只是孩子们的想象。而现在他确信自己亲眼见到了两者。”
“我们经常嘲弄那些我们内心里最最深信不疑的东西。”主教说，“特别是我们不情愿相信的东西。清醒与疯狂的头脑之间天差地别。”
“是的，主教大人。在《怨言集汇》的《塔弗乐·塔瑟斯》里面有一段出处不详的卡瓦鲁语引文。其中提到gorgos gripon，也就是‘弯鼻子的恐惧’。他们被描述成‘长角领主的猎犬’，而且还说它们的扫视是致命的。”
“那书我也能读，”主教说，“《塔弗乐·塔瑟斯》是有关异教徒罪恶的列举。注解里说那最可能是用来形容巫王巴拉罗斯私家护卫的术语，对不对？还有，邪恶的杀手以它们鸟喙状的头盔为特征吧？”
“的确是那样，”斯蒂芬赞同道，“但那注释是与原始文献相隔了五百多年之后所写的。”
“由一位学识渊博的教会成员写的。”
“可是，主教大人，我见过那野兽。”
“你当然见过怪兽，据说狮子时常在山间出没。”
“我并不认为那是狮子，主教大人。”
“那你在深夜里见过狮子吗？”
“我从没见过狮子，主教阁下。”
“那就对了。如果你所见的真的是那种怪兽，它为何不杀了你？你又为何没有中毒？如果要理智对待御林看守的疯言疯语，你自己首先得理智。”
“我不知道原因，主教大人。”
“我觉得你的调查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您希望我不再调查此事？”
主教耸耸肩：“只要不影响你工作的进度，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就个人意见来说，我觉得你是在追逐幻觉。”
“谢谢您的意见，主教大人。”斯蒂芬鞠了一躬。
 
我为什么没提到那只角？斯蒂芬离开主教后对自己感到惊讶。那只角是一个难题。上面的文字他仅仅见过两次。那是黑稽王统治时期曾用过的一种秘文。他能够解读这种文字，只是因为那本古籍——写在人皮上的古籍——配有卫桓语的铭文。
那些文字不同于教会所知的任何其他文字，因此斯蒂芬认为那是作者自己发明创造并由自己运用的文字。可现在又出现了，这次斯蒂芬一点头绪都找不到。此种语言跟他曾见过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没有相似之处。
甚至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从文字形态来看，与古代卡瓦鲁典籍的注解里所用的司皋斯罗羿言语的某些小片段有点类似。
御林看守究竟见到了什么？
斯蒂芬紧闭嘴唇，回到藏书塔。
 
对《怨言集汇》的进一步检阅只让人感到灰心丧气。他想或许长角领主应该译作带号角的领主，但这个词明显是指的某种鹿角状的东西，而不是那种用角制成的夸张的工具。他坐了一会儿，阴郁地望着文本，真希望能见到这个不知名作者所依据的原始材料。
他脑中的无数条思路全都有始无终。他翻阅着《古物事典》，希望能找到跟角上文字相匹配的宗教符号，虽然这可能性并不大。如果这种语言真的是司皋斯罗羿的语言，那就很可能出现在比圣者击败旧神更早的时代。
他把书放回去时，一串记忆忽地冒了出来。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也就是埃斯帕·怀特拿狰狞怪吓唬他的那个晚上，他记起祖父曾经对“被诅咒的神角”有过提及，而且在一时冲动之下，查阅了一本有关东方克洛史尼的隐匿与伪神的册子。他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它。自巡礼路归来，斯蒂芬发现那些典籍似乎就存放在他的头脑与手指之间，只要脑筋一转便可以迅速而确切地从书架上取出。
此书写于近代，作者是来自弥登的学者。尽管其装订已有些松散，他仍然迅速地找到了他需要的篇章。
 
乌司提族有关狰狞怪的谣传，说是一个嗜血的疯狂幽灵，专门骑马狩猎死者。毋庸置疑，那是圣瓦思的表征之一，在寒沙语里称作安西·窝石，是个来历奇异的圣者。曾经是旧神之一，喜怒无常，在伊文龙时代开启后变节成为新的圣者，尽管其动机仍然可疑。他负责罪犯的绞刑，其祝福令人避之不及，因为那必然会导致疯狂和毁灭。他的号角声，与柳条王的相似，据说可以唤来世界末日。
 
斯蒂芬在此处停留了片刻，接着继续读下去。可之后几乎都是关于狰狞怪其他叫法的叙述。其中之一就是“被诅咒的神角”，据说是因为背叛，所以遭受了众旧神的诅咒。
之后斯蒂芬回过头来找寻有关柳条王的记载。但令他失望的是，找到的条目显得十分简略。
 
柳条王是个伪神，毫无疑问是乡间民里的发明创造，是对黑暗与深不可测之森林的恐惧的缩影。经常可以在孩童所唱的儿歌里听到，是恐怖的象征。据说他的觉醒会导致天空的破灭，这与在他多刺的巢穴里一直陪伴着他的一只角相关。他可能与绿叶男爵的故事相关，也或许是圣瑟瓦斯的变体版本，因为两者的传说较为类似。在一些歌谣里，他被称之为荆棘王。
 
兴奋之余，斯蒂芬找来大量类似的材料。在一些儿歌里看到了相关的叙述，但没有一处有更多的线索。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他仍然待在藏书塔里。瞌睡拽着他的眼角，而年轻修士已经查遍了手中的所有资料。还剩下一本典籍，看来并不比儿童故事强多少。但当他疲倦地翻开它时，一幅插图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由树叶与蔓藤所构成的人形生物，其头上生出许多鹿茸样子的手臂。其中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小小的号角。图旁题着一首他已经见过两次的歌谣，孩子们用它来跳圈圈舞。
正当他要合上书页时，手指触到页边的空白，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是某种在犊皮纸上留下的某种无色印痕。他一时兴起，仔细研究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铺于上面的纸上写下东西后所留下的印痕，很可能用的是铁笔。他急切地找来一片木炭，就像曾经在维卡大道上摹拓石碑一样在纸上轻轻摩擦，一串暗淡的文字出现了。摹拓完毕后，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些成果。
这些文字与埃斯帕的那只角上的完全一样。最后写着一个王国语言的词汇：
发现。
 
“如果我是你，我就离她远点儿。”第二天宜罕修士在斯蒂芬靠近天使的时候说。
“我以前骑过天使，”斯蒂芬说，“对不对，小姑娘？”
雌马显得疑惑重重。
“哈哈，兴许她不像另一只那么疯狂，但也已经学得疯模疯样咯。”
“嘘，天使。”他递给雌马一个苹果。她疑惑地嗅了嗅，接着转了转眼睛，走近了两步。
“对了，好姑娘。到这里来。”
“我实在不知你干吗要这么费神。”宜罕说。
“那是因为，”斯蒂芬轻声道，“我要骑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走路得走很久。”
“以圣罗斯特的名义，你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雌马已经近得可以触摸了。她又走了一步，肌肉一抖一抖的，而后低下头，又扬起，轻巧地衔走了苹果。
“好极了，姑娘，”斯蒂芬说，“记得这个吗？”他取出藏在身后的马缰。
天使瞧了一眼，看来已经足够镇静。斯蒂芬把马缰套了一半在她头上，让她好好熟悉了一下他和马缰的气味，然后轻轻地套上另一半。她并没有拒绝。
“真是我的小甜心。”斯蒂芬对她柔声低语。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宜罕要求道，“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照管果园。”
“我知道。如果我没来得及赶回，也不指望你帮我撒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不能告诉你我要去的地方。”
宜罕撅了撅嘴唇，脱口而出：“你打算在晚祷前回来？”
“或者就不回来了。”斯蒂芬断然道，“好了，小姑娘，准备好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骑上时，天使安安静静地没有反抗，以算作对他问话的答复。她有些浮躁地顿了顿足，而后昂起头来。斯蒂芬驾驭着她轻快地小跑了一段路，但因为没有马鞍，两者都不甚舒适。
“对不起啊，小姑娘，”他说，“我没法儿引人注目地带一个马鞍来这儿。”
把埃斯帕·怀特拖到修道院花了他几乎两天的时间，但实际上只相隔一里格的路程。这次骑着马又顺利，来到发现埃斯帕的地方只花了他两个小时。自巡礼路以来，他对空间记忆的能力也变得完美无缺，因此没费一点儿神就找到了。
他审视了一下现场，皱起眉头下马来。焦黑的树叶散乱在地，那是从一棵像被闪电击中的枯树上落下来的，但树干上却没有任何雷击的痕迹。不仅树死了，一路上的蕨草与下层丛林也都枯萎了，一直延伸到空地，经过他曾点燃的那个篝火，又向另一个方向延伸开去。枯痕转弯的地方，他记得就是那个鸟喙生物站立的地方。
“没有狮子可以这样，天使。”斯蒂芬喃喃道。他从没赞同过主教的所谓合理解释。
他专注地研究着那道不自然的枯痕，直到远处响起了人声。
斯蒂芬已经有过在森林里遭遇陌生人的丰富体验，于是轻手轻脚地驾着天使离开。他想起埃斯帕的故事，于是爬上山脊。那里植被丰厚可以把他藏得很好。在另一道山脊上他拴好母马，然后爬到一个可以看见那现场的地方。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八个人骑着马出现在视野里。当斯蒂芬看清他们是谁时打了一个冷战。
那是德思蒙·费爱和他的跟班。他们摘下了斗篷，斯蒂芬认出其中几人：魁梧的立维司，阿里金，托潘，还有塞吉瑞克——用宜罕的话说，是最恶心的四人组。其他的人他也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总共八人。
他们停下来查看篝火和死去的植被。
“这延伸到哪儿啊？”立维司咕哝道。
费爱摇摇头：“不知道。它在追赶某人。或许是芬德跟我们说的那个御林看守。”
“对啊。那他在哪儿？”
“有人把他拖走了，”塞吉瑞克细查了地面后说，“那个方向。”
“一里格之外就是德易院，”费爱沉思着，“多么有趣啊。”
“但狮鹫并没有跟踪。”塞吉瑞克说。
“可能是在杀死猎物后走掉了。”
“那我们还跟着印迹追下去吗？”
费爱摇摇头：“不。我们在西方有事情要做。”
“啊，是王后？”
“她护卫里的那个附体者把事情办砸了。现在轮到我们上场。我们要在罗依斯跟芬德会面。”他再次看了看狮鹫的足迹，“可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在德易院停留一下，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芬德有盟友相助，他应该自己处理得了。”托潘说，他冰蓝的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丛林。
“芬德可能会失败，就跟那蠢护卫一样。他们应该先派我们去。”
“可我们还要花一个月才能到达。”托潘争辩道，“如果走了那么长的路却扑了个空呢？”
“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费爱保证道，“另外，乡间空气对你身体也很不错。”
“最近呼吸得也太多了。”
“我们得按计划行事，”费爱回答道，“如果你不愿意，你知道会怎么样。”他朝马匹走去。
直到他们骑马离开，斯蒂芬几乎不敢呼吸。他躺在那里，咬紧牙关，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埃斯帕·怀特带到了一个最最危险的地方。

第十一章 梅菲提的子宫
安妮梦到了绿草茵茵的袖套，梦到了落日的余晖，还有烛火的单调舞蹈。她把自己包裹进色彩与影像的记忆里，希望自己不要忘却运河旁那些在风中摇曳，把阳光剪裁成金色片段的高高榆树上的绿叶。不要像淡忘罗德里克的脸庞一样。
她们不会让我疯掉，她想，她们不会把我丢在这里九天。
但可能她们已经这么做了。兴许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一年。兴许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罗德里克已经结婚。父亲已经老死。也许只是她疯狂地执着于希望着，在欺骗自己说在这里待得并不太久。
她尝试着数心跳，或者用叩手指的方式来夺回时间的概念。她尝试着用饥饿的周期与所剩的食物和水来度量它。她宁愿一直闭上眼睛。这样才可以骗自己说所有一切都一如常态，没有改变，骗自己说她现在在自己的床上，正准备睡觉。
自然而然，她几乎丧失了对清醒与沉睡的辨别能力。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变得开始憎恶黑暗。是憎恶，不是曾经有过的那种恐惧，也不是瑟苦拉院长强求于她的那种屈服。
对，她憎恶黑暗。她构想着在它丑陋的腹中，要怎样划燃一束亮光去杀死它。她搜索了一下装食物的口袋，希望能找到一小片铁，可以用来在石头上摩擦出火光，但是没有。当然不可能有。数世纪以来，到底有多少女孩儿被投进这里？有多少思索过同样的问题？
“但我不是那又一个女孩儿，”安妮喃喃道，她的声音填满了这里的整个空间，“我是戴尔家族的女儿！”
她下了极大的决心睁开双眼，凝视这片虚无，驱逐了所有杂念去想象一个简简单单的亮点。如果她没法打破现实里的黑暗，至少能打破内心的。她努力着，可能睡着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努力。她把光亮的念头与记忆中的形象纠集成一束放在自己眼前，当作真实的光亮去享受。
忽然，光亮出现了——是一个火花，极小的一点，并不比针刺的小孔大。
“圣者啊！”她喘息道，接着火花就消失了。
她伤心得流出了眼泪，但很快又擦干泪水，开始做更大的努力。
 
火花第二次出现了。她攥住它，小心地培育它，给它喂食她所能找到的一切能量。于是，它慢慢地，迟疑着，越长越美丽。它长到橡子那么大了，接着有手掌大了。它色彩缤纷，像朝晖一般伸展着五颜六色的花瓣。现在她能看见东西了，不过这里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石墙，没有石地板，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橡木、缠绕的蔓藤、遍开的黄色花朵——仿佛亮光真的在黑暗中墙壁上开了一个洞，带她来到一座花园。
不过它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球体，挤得黑暗逐渐无所遁形，最终消逝。于是她不再站在洞穴里，而是置身于一块明媚的林间空地。
她看了看地下，没有找到自己的影子。她的心脏骤然猛跳，因为她明白自己到了哪里。同时也知晓自己已经彻底疯狂。
“你没有带来你的影子。”一个声音响起。
是个女人，但并非那天在汤姆·窝石上所遭遇的女人。这个女人披散着栗色头发，戴着一个光滑的骨头面具。面具形象逼真而精致，但没有遮住嘴巴。她穿着一件黄褐色的丝衣，以交错的发辫作边，以昂首的毒蛇与橡木叶子作结。
“我根本没料到会来到这里。”安妮对她说。
“但你来了。在伊斯冷你跟塞尔定了个协约。它带你来到了圣塞尔修女院，现在又把你带来了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为何，这个简单的问题带给安妮的恐惧远比黑暗大。
“你不知道吗？难道你不是圣者？你是谁？另一个女人在哪里？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
对方忧郁地一笑，“你是说我的姐姐？我想也差不多吧。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她说，“我等待着知晓，跟你一样。”
“可我知道我是谁，我是安妮·戴尔。”
“你知道的是名字，仅此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猜测或者幻觉。”
“我不明白。”
女人耸耸肩：“那不重要。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你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安妮踌躇道：“我想离开那个洞穴，离开圣梅菲提的子宫。”
“简单极了，那就离开吧。”
“有通向外面的路？”
“对。你已经找到一条，另外还有一条。就这些吗？”
安妮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她可能已经疯了，但如果她没有……
如果她没疯，她要做得比上次好。
“不，”她确然道，“你姐姐诱拐我时说了一些事情。我曾以为都是无稽之谈，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赫斯匹罗护法在听我说时也那样认为。”
“现在呢？”
“我想她是对的，我想要理解她所说的话。”
女人唇边勾起一个笑。“她告诉你在他来临之时，伊斯冷必须要有一个女王。”
“对。可是为什么？‘他’又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肯定你对我姐姐也问过同样的话。”
“对。她的回答听来都是胡话。我那时吓坏了，吓得忘记去请求一个更明确的答案。现在我要知道。”
“你不可能总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你——她——要我去做某件事。每个人都要我去做事。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去修女院，许诺这个或者那个。好了，我在这里！如果你要我做事，那就解释清楚，否则请离开我的梦境！”
“这次你来这里是源于你自己的意志，安妮。”蒙面女人叹了口气，“提问吧，我希望自己能提供给你更多的帮助。但你必须知道，安妮，无论你感觉怎样，比起你来，我们更加身不由己。一条狗不能像人一样讲话，一朵云也不能发出鲁特琴的声音。但狗可以吠叫，云可以轰鸣。这就是自然。”
安妮撅起嘴唇。“你姐姐说克洛史尼不能崩溃，所以在你们所说的神秘的‘他’来临时必须要有一个女王。正在她告知我的那个时候，我母后差点被谋杀。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样能带来什么好处？在你回到伊斯冷时你母亲的谋杀未遂事件已经结束。我姐姐告诉你的是你需要知道的。”
“可她没有告诉我任何东西。谁是‘他’？谁要来？为什么必须要有一个女王？而且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我必须做什么？”
“时候到了你就会明白，只要你记住她的话。必须要有一个女王，而不是王后。你懂吗，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王。”
安妮张大了嘴：“不懂，不懂，我完全不懂。可是——”
“你必须看到女王的诞生，安妮。”
“你指我要成为女王？”
女人耸耸肩：“那也是一种可能。”
“对，一种绝不可能的可能。除非我父王母后还有兄长姐姐们都先我而……死……”
一时间她无法继续言语。
“会那样吗？”她问，感觉一阵寒冷，“那可能发生？”
“我不知道。”
“别跟我说不知道！告诉我一些真实的事。”
女人把脸侧向一边：“我们只看得见需要的东西，安妮。就像一个好厨师一样知道在烘烤时是否需要多放一点儿盐或是一片月桂叶，是否需要多烤一个小时。”
“克洛史尼可不是烤肉。”
“对。这个世界也不是。或许我更像一个医师。我看见一个人伤得很重，伤口受了感染，开始腐烂，蛆虫逐渐变得大胆，狼吞虎咽着剩下的部分。我感觉到他的痛楚和疾患，也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膏药，知道该在何时何地用火焰去清洗伤口。”
“克洛史尼没有腐烂。”
女人摇摇头：“它快要死了。”
安妮朝对方猛地一挥手臂。“你是一片云，是医师！克洛史尼是烤肉，是快病死的人！把话说清楚点儿！你暗示我的王国与家族处境极其危险，暗示我必须成为女王或者制造女王的人。可我现在在维特利安，在千里格之外！我是该留下还是离开？告诉我该怎么做，别说什么烤肉和病人的胡话。”
“你在你被需要的地方，安妮，我已经告诉过你该怎么做。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琢磨。”
安妮转动了一下眼珠。“很好，很好。这答案真够直率。为什么是我？看在圣者的分上如果你真能看到未来，为什么被需要的是我，而不是法丝缇娅，不是母后？”
女人背过身去，走了几步路。她叹了口气：“因为我感觉到被需要的是你。因为橡木在这样窃窃私语，尽管狮鹫在杀死它们。而且还因为，在所有活着的女子中，你是唯一一个可以这样不请自到的人。”
“什么？”
“你在阳光下逆时针走动时，是我姐姐召唤了你。但我并没有召唤你——是你召唤了我。”
“我……怎么可能？”
“我告诉过你，你跟圣塞尔订过一个协定。当你通过死者送来祈祷时，就会付出代价，见证后果。”
“可我并不知道。”
女人发出一声短而冷的笑：“如果一个盲人在悬崖边走，难道空气会在拒绝托起他之前问他是否知道那是悬崖？难道底下的岩石会在他摔断骨头之前问他是否知道它们的存在？”
“这么说，是塞尔诅咒了我？”
“她祝福了你。你走过了一条她最为奇异的巡礼路。从没有人像你这样被她触摸过。”
“我从未走过什么巡礼路，”安妮说，“巡礼路是为祭司们准备的，不是女人。”
一丝微笑滑过女人苍白的嘴唇。“伊斯冷墓城的古墓就是一个圣堕，”她说，“梅菲提的子宫是另一个圣堕。它们是一对，是同一事物的两半。这是极短的一条巡礼路，但又极难发现。千年以来，你是唯一走过的人。兴许千年之后，你也是最后走过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女人再次微笑。“如果我知道，我定会告诉你。但我只知道这个：它需要被开启。你对塞尔的祈祷把你带到了这里，因此每一条路线都被设定完好，包括这次。正如我所说，你正在你被需要的地方。”
“所以即便她们把我扔进洞穴让我自生自灭我也应该待在修女院里？啊，我明白了。她们是被安排这样做的，因为塞尔要她们这么做。”她哼了一声，“可要是我选择不相信你呢？要是我把你当作某个操纵黠阴巫术的巫婆，认为你是在骗我呢？你来到我的梦中跟我说些谎言，还指望我把这些津津有味地当蛋糕吃下去。”
忽然一个念头蹦将出来，直接击中她自己的心脏。“如果你是寒沙的黠阴巫术呢？难道就是你跟你姐姐蛊惑了那个骑士让他去谋杀我母后？肯定的，一定是你们！我可真够笨啊！”
这想法使得她膝盖打战。伊斯冷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寻找懂法术的人去蛊惑御前护卫，而就在安妮与那种人作莫名其妙交谈的时候，谋杀事件发生了。
除了护法大人以外她谁也没告诉，但他不相信。而现在她已身处一千里格之外，受控于一群有虐待癖的修女，远离任何一位可以信任的人。
即便是奥丝姹，也要她许诺不逃跑。或许奥丝姹也被蛊惑了。
“你是个骗子，”安妮说，“骗子！巫婆！”
女人摇摇头，动身离开，走向树林。安妮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否定。
“不要走！回答我！”
女人挥了挥手，于是一切又重新归于黑暗。
“不要！”安妮再次哀号。她回到了洞穴里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愤怒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安妮数百次地骂自己蠢笨，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也不会相信瑟苦拉院长会放她出去。戴面具的女人说这里有另一条路。那可能是谎言，但她想起许多描绘洞穴的故事里，的确总是不止一个出口。
于是，她小心翼翼，像只动物似的伏在地上，用四肢慢慢行走。她爬过那些修女叮嘱她不要越过的界线，来到一个连地面也是岩石的未知世界。
这比安妮想象的状态好多了。地板上每一道浸渍每一条曲痕似乎都在昭示这是何处，于是探察很快便跟某段记忆重合起来。这是多么令人恐惧而又激动人心的事。要是她真的走过巡礼路呢？就像一个祭司那样？就像维吉尼亚·戴尔与她的英雄们那样？要是这种奇怪的新感觉并非来自自己的空想，而是确然的事实呢？
无论是否空想，这条路她走得越来越有信心。她站了起来。脚步的回音告诉她所在之地是否空旷。有些冰凉的空气警告她哪里有巨岩的深深裂口，还有洞穴的气息会提示哪里有水源。她一路走下去，那种特别的气息越来越强，直到听见欢快的流淌之声。而后，在一些通道上爬上爬下之后——有些窄得几乎挤不过去——她见到了光亮。
暗淡的光亮。
真正的光亮。
这种光亮很快就变得可以刺痛双眼，于是她只好停下来让多天埋没于黑暗中的眼睛重新习惯这种能量。当感觉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耀眼后，她走向岩洞的出口。温暖的阳光，惬意的微风，这种簇拥肌肤的奢侈感受使她一时间忘记了做其他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查看周遭的环境。
岩洞位于遍植了橄榄、月桂和杜松的山腹。安妮思忖着集训院也坐落在同样的山脊之上，但仔细瞧了瞧却没见到塔的踪影，这也就是说她一定是身处山体的另一面。她小心地择路走向山顶，直到看见集训院。距离相当的远。而后安妮开始往回走，仔细勘察，并牢牢记住了岩洞周围的特征。
岩洞下较为平坦的山地植被较少，处处可以看到绿色空地。这里曾经一定是牧场——或许是为那愚蠢的绵羊提供的——但她找不到最近放过牧的任何迹象。
再走远些之后，又听见了水流之声。她兴奋地发现一个盛满清泉的水池。一群鸟从周围的树上呼啦拉地飞出来，颜色鲜黄靓丽，惹得安妮一声惊呼。
绕池勘察了一圈，尝了尝泉水，十分甘甜。随后她又再次环视了一周，确信除自己以外再无旁人之后，才剥去散发异味的法衣，纵身跃入池中。感觉真好。游了一会儿后她满足地在浅滩上歇息，让水淹至自己下颌，闭上了双眼。眼睑底下呈现鲜红的色彩，她努力地想要忘记在圣梅菲提子宫的经历——另外还有不得不重回里面这事。无论那个幻象中的女人是不是骗子，她们之间还存在着约定，她不想去违逆。
她仿佛打了一会儿瞌睡，但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使她惊醒过来。她忽而感到害怕，快速地环视四周，意识到这不是在伊斯冷，兴许只不过是某种陌生的野兽动静。
可用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盯着她的并不是野兽，而是一个男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穿黑色紧身衣、褐色长筒袜，还戴了一顶宽边帽。他的笑让安妮感觉很不自在。

第十二章 果断的决定
当费爱跟他的人马走出视野后，斯蒂芬骑上天使，掉头绕另一条路回德易院。费爱走过满瑞斯巡礼路，斯蒂芬走过德克曼巡礼路。每一次巡礼路赠予巡礼者的礼物都是不一样的，但说不定费爱的感官也同样提升了一个层次——说不定他至少也能像斯蒂芬那样耳观八方。
斯蒂芬一旦再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便快马加鞭直奔德易。
一面是骑着良鞍好马沿小路飞奔的人，一面是骑无鞍倔马穿梭在林中的人。斯蒂芬双膝夹紧天使腹部，拳头里握紧她的鬃毛尽量放低身子。天使蹚进一条小河，溅起无数水花，接着蹒跚登上对岸。斯蒂芬祈祷着千万别踩到枯叶覆盖的陷阱或者洞穴，但他此刻却没法儿去怜惜这匹可怜的母马，他知道如果不在德思蒙·费爱之前赶到德易院，埃斯帕·怀特定然是死路一条。
他把这种担忧一口吞进肚里，竭尽全力配合上那让人腰折脖子歪的急促马步。
他与母马冲出树林闯进一片牧场，几头奶牛闲散地走在道旁，两个修士转过头来好奇地呆望他们。一进入空旷之地，天使的速度便由相当的惊险变作绝对的恐怖。之后他们冲向一座丘陵，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过魔鬼的地方。
那匹牡马依旧在那儿，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俩的靠近。走近后斯蒂芬慢下来，清清嗓子尽最大的努力学埃斯帕·怀特的声音大叫道：“跟上，魔鬼！”角色扮演的效果让他自己大为震惊，那声音听起来就跟记忆里的无甚分别。
魔鬼犹豫着，顿着足。斯蒂芬把命令重复了一遍，于是这畜生一甩头——似铁的眼光闪烁——而后跟着天使开始小跑。
他们三个一起疾风般穿过果园，飞掠过宜罕修士。矮个小伙子叫了几声什么，可斯蒂芬没能听清。他没有理会，没有时间回头去问，也没有必要把朋友也牵涉进这样一团混乱之中。他得救埃斯帕。在德易院，除了宜罕以外他根本不敢依靠任何人。埃斯帕独自一人绝难存活，而且无论怎样，斯蒂芬自己也可能会遭遇极大的危险。
他们可以一起逃走，虽然他会感觉羞愧与失败，父亲也会知晓这所有的一切，但他还是得承认自己是多么期望远离这所德易修道院。这里有太多的错误，太多的黑暗，他对此完全束手无策。此外，如果克洛史尼的王后处境危险，他有责任去通知她。
他让天使立定在中殿大厅的门口，翻身下马冲进凉飕飕的阴影之中，希望没有迟到。埃斯帕仍然在那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当斯蒂芬还距离五步之遥时，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什么事？”埃斯帕哼道。
“你有危险，”斯蒂芬说，“我们有危险。我们得走，马上！你行吗？”
埃斯帕嘴唇紧闭，或者是在搜寻某句刻薄的评论，但接着使劲地一点头：“行。我需要一匹马。”
斯蒂芬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御林看守对自己的话如此欣然接受让他感觉意外又满足。“魔鬼就在外面。”他说。
“你有武器？”
“没有。也没有时间去找了。”
“我们会被追赶？”
“肯定会。”
“我需要武器，一张弓。你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
“大概吧。可是，御林看守——”
“去找！”
愤慨之下，斯蒂芬疾走出去。他记得一张用于猎鹿的弓被放在花园的工棚里。除此以外，如果不算上屠夫用的切肉刀，他没有在德易院见过任何其他武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兵器库，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发现它。
在他们出来的路上，他几乎把理查德撞倒在地。
“兄弟！”这个寒沙修士人问，“你怎么了？”
“山贼来了，”斯蒂芬随口应道，“或许有五十个，从果园那边来！我们需要防卫，去敲响警钟。”
修士的眼睛瞪大了。“可你们为什么往外走？”
“因为我认识这帮山贼，”埃斯帕哼道，“他们可能在跟踪我。那是一帮无法无天的纳克索克斯刽子手，是嗜血的野蛮人。他们不会尊重修道士。如果不起来战斗，他们就会活生生地咬掉你看他们的那只眼。”
“我这就去敲响警钟！”理查德说完跑得飞快。
“我现在去取你的武器。”斯蒂芬说。
“好。马匹在外面？我在那里等你。”
斯蒂芬到工棚把弓从木钉上摘下来，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接着一把抓过挂在旁边装有八支箭的箭袋。在工棚外，他发现墙边立着一把曲木刀，是那种用于清理草丛的工具，于是也一把抓在手里，再急匆匆地往回走。在外面他看见御林看守正努力要骑上魔鬼，他脸色惨白，汗水涔涔。修士们从他身边奔过，跑向各自被指派的地点。为保卫修道院，他们各就各位，只待主教的命令。
主教大人站在中殿的大门口，皱着眉头注视御林看守骑上马背。
斯蒂芬警惕地靠过去。主教转过目光。
“斯蒂芬修士，”他温和地问，“你是这场骚乱的幕后策划人吗？为什么拿着武器？”
斯蒂芬没有回答，只把弓箭递给御林看守，曲木刀则留在自己手里，随后骑上天使。
“回答我！”主教说。
“费爱修士要来杀死这个人，”斯蒂芬说，“我不允许。”
“费爱修士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怎么会？”
“他是森林里的杀人凶手之一，您要我调查的圣堕的血腥祭礼就是他们干的。”
“费爱？”主教问，“你如何得知？”
“我亲耳听到他自己这么说，”斯蒂芬说，“而现在他要去谋杀王后。”
“我们自己修道院的一员？”主教问，“不可能，除非——”他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又大了一圈。他喉咙咯咯作响，鲜血从嘴里涌出，接着倒了下来。费爱从他身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的人紧随其后。
“祝贺你，斯蒂芬修士，”费爱说，“为了这个御林看守，你杀死了主教大人。”
有秩序的假想世界又一次在斯蒂芬的耳边崩溃。
“可我……”
“我知道。真有趣，居然认为这个蹒跚的老笨蛋这么值得。你觉得他聪明？”他打量了一下埃斯帕，“我有朋友在找你呢。我猜他们见到你丧命的证据时一定非常高兴。也许是你的头吧。别想着去拉开那弓，否则我要你立马被乱刀砍倒。”他回过头看斯蒂芬。“斯蒂芬修士，无论你有怎样的罪过，都可以被饶恕。呃，也许不能被饶恕，但至少可以保命。你还有点用处。”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斯蒂芬说，咽下一口如石块般坚硬的恐惧。但让他诧异的是，他内心里有某种东西在逐渐强大成形。“我不会背叛我的誓约，不会背叛教会，不会背叛王国的同胞。你只有把我也一起杀了。”他举起那把勉强可以算作武器的家伙。“我怀疑你有没有勇气亲手来杀我。”
费爱耸耸肩：“勇气？勇气一文不值。等我们把你开膛破肚你就知道你的勇气会怎样了。不过我说过不会杀了你的。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的价值。恐怕我没法把你送给圣催讨。”
斯蒂芬想说点话反驳，但支吾着没说出来。他举起武器，手在颤抖。
“快走，埃斯帕·怀特，”他说，“我尽力挡住他们。”
“我不会走的，”埃斯帕回答，“在这里死跟在别处没什么两样。”
“那帮我一下，”斯蒂芬说，“如果他们靠近，就用你的箭穿透我的心脏。”
“多么让人感动啊。”费爱说。他突然一龇牙，斯蒂芬感觉似乎有热风一样的东西掠过。埃斯帕·怀特痛苦地喘着粗气，他手里的箭滑落到地上。
“好，”费爱说，“现在……”
他脚边一丝响动让他低下头来。是主教，他用手臂支撑着站起来，而后朝着中殿的墙冲过去。
“费爱，叛徒，异端！”他只能勉强听见老人的声音。
一瞬间，中殿的石墙上出现一个蛛网状裂痕，并且在迅速增大，随着一道砂砾的怒号，整座建筑一下子坍塌了。费爱和他的人马全部消失在碎石与烟尘之中。
“上马，该死的。”埃斯帕急切叫道。
“可我——”斯蒂芬惊呆了，在坍塌的建筑前束手无策。
“上马，我们可以保住性命下次再战。留在这里我们今天就得死。”
斯蒂芬犹豫了一瞬间，而后转身上了天使的脊背。这两人一起跑得飞快，仿佛所有的黑暗圣者都在他们背后追赶一般。
或许就是。

第十三章 邂逅
卡佐斜靠在一棵石榴树下，一只手放在卡斯帕剑的剑柄上。水池里的女孩看见了他，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喘息，她将下颌以下的身体都沉入水中，实在有些遗憾。虽然一直被她藏在水中纤细雪白的身体惹得心痒痒的，但看着匀称姣好的脖子也不错，可惜现在连脖子也藏了起来。
他微笑着用剑尖挑起她那一堆衣服。
“谢谢你，”他仰望苍天，“谢谢你，爱润达女士，我的爱之女神，感谢你成全我的愿望。”
“我不是你的期望，”女孩怒道，“无论你是谁，你必须马上离开。”她说话的腔调就跟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灵动，带有异国色彩。这女孩越来越有趣。当然，自从他和查卡托接受了欧绮佤伯爵夫人的邀请以来，她也是他几个星期来所见的第一个女孩。这位伯爵夫人喜欢男仆，而到最近的村庄也要走足足一天。可这里，从宅邸漫步出来不过一里格，他就有了如此的幸运。
“而我不是你的奴隶，小姐。”卡佐回答，“我不服从你的命令。”他对她晃了晃一根手指。“无论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有何愿望？就在刚才，我走在路上，对我们的爱润达女士说，‘我的女神啊，这个世界充满了丑陋与痛苦，多么令人悲哀消沉。我的经历教会我去忽略这一切。因此，我，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曾经热爱过生活，而现在却感觉厌烦不堪。爱润达女士——’我就这么祈祷来着。‘如果你肯马上展示给我一个最最完美无缺的影像，哪怕仅仅只看一眼，我也能找回力量继续前进，也能继续忍受注定多舛的命运对像我这样的男人的折磨。’就一会儿后，我听见了水声，看见这个池子，还有我祷告的结果。”
这并不完全是谎言。他的确在期望能有女性的陪伴，不过并没有向爱之女神致辞祈祷，至少没有正式祈祷过。
女孩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难道是维特利安女孩比普通女孩更愚蠢？还是你觉得我是外乡人把我看得愚蠢？”
“愚蠢？一点也不。我能从你眼里看到智慧的光芒。你只不过有点粗心，泡在水池里也不怕强盗或者其他无赖恶棍。但我确信你只是还不熟悉这个地方而已。”
“我适应得很快，”女孩回答，“我只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就已经遇到了个臭名昭著的某人。”
“哦，现在你想伤害我了。”卡佐悲哀地说。
“走开，我要穿衣服。”
“我不能，”卡佐满怀歉意地说，“我的心不允许我走。除非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我叫……菲妮。”
“好一个迷人的名字。”
“对。你已经知道了，那么快走。”
“好一个悦耳的名字。我的心已经在吟唱它了。这是从哪片遥远的土地上飘过来的名字，小姐？”
“莱芮。你这粗鄙的呆子现在还不走？”
卡佐朝她眨了眨眼。“你在对我微笑，菲娜。”
“菲妮！我没有笑。如果笑了，那是因为你的荒唐。发音是菲——妮——。”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已经说过。腰果？或者类似的吧。”
“卡——佐——才对。”他纠正道。
“卡佐，卡佐，你必须马上离开。”
卡佐点点头，坐在扭曲粗糙的柳树根上。“当然我必须离开，”他同意道。忽然落入眼帘的那堆法衣让他身形一震。“你是个修女？”他问。
“不，”女孩说，“我发现一个，然后杀了她抢了她的衣服。你想什么啊？你这蠢人，山上格蕾丝寓所的修女多的是。”
卡佐抬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这附近有个修女院？”
“在山的另一面。”
“有满满一屋子像你这么可爱的女人？爱润达女士真是待我不薄啊。”
“对，你最好飞奔过去对她们大献殷勤。”菲妮说，“她们全都跟我一样没穿衣服。”
“那简直是浪费时间，”卡佐挤出悲哀的声调，“我已经见到她们之中最可爱的一个。即使去了也只好调转头回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看似乎没有理由的嘛。”
“你是拦路强盗？”女孩无视他的问题，“还是流氓无赖？”
“这得看你了，”卡佐回答，“如果你想要一个流氓，我马上就可以成为流氓。”
“我想要一个绅士，可以允许我穿好衣服。”
“好，这位绅士现在就允许你。”卡佐拍拍衣服回答道。
“不是在你的注视之下。”
“可你这道风光是女神赐予我的。我怎能拂逆她的好意呢？”
“你没有看到，”菲妮纠正道，虽然她的语调显得有些疑惑，“我一直沉在水里。”
卡佐盯着自己的鼻尖。“我承认。我没有看到被池水曲折前的影像。这些涟漪也许会遮掩某些现实里的瑕疵。我开始怀疑你是否真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丽。”
“无聊！”菲妮回答，“我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好了，你自己来裁断有没有什么瑕疵。”
她说完便开始从水中站起——但当水面滑至她的胸口时，她嘲弄地哼了一下，又重新沉了下去。“我再问一次，”菲妮说，“为什么你认为我笨？”
卡佐丧气地垂下头。“我才笨呢。我早就知道你是完美无缺的。”
菲妮转了一下眼珠，而后大胆地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我已经订婚了，先生，”她说，“我根本不在乎你认为我是美是丑。”
“啊哈，这么说你不是修女。”
“我被送来接受教导，就这样。”
“夜空与地底的众神啊，我向你们祈祷，”卡佐说，“因为现在我有一丝希望了。”
“希望？在你和我之间？”她笑道，“别妄想了，除非你打算把我杀了再玷污我的身体。然后再期盼我的未婚夫罗德里克来亲手取走你的性命吧。”
“罗德里克？真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满脸脓包。”
“他高贵而慷慨，他从来不像你这样拿女性的苦恼和不幸来取乐。”
卡佐忽然感到自己耳根子有些发烧。“那他根本就不是男人，”他回答，“真的男人绝对不会把视线从你脸上移开。”
“噢，你感兴趣的是我的脸。那你就不该介意我是否穿衣。我的头巾遮不住我的脸。”
“如果你许诺留在这里跟我多说一会儿话我就不介意，”卡佐发了慈悲，“我感觉你并不是很着急。”
女孩扬起眉毛：“那你至少背过身去。”
“我会的，女士。”于是他这样做了，不去管她从池面浮出时的急切水声，还有她取回衣服的沙沙声。有一阵子她离他极近，他转过身就可以碰到她。但这个女孩带着刺，还是不碰为妙。
他听见她拿着衣服走向池塘那边。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我可以转身了？”
“不可以。”
“门佐笛日。”他回答。
“还有三天。”她咕哝道，“好。谢谢你。”
“还有三天什么？”他问。
“你有什么吃的吗？”菲妮问，没有回答他的话。
“恐怕没有。”
“好。噢不，别转过来。我还没穿好。”
卡佐鼓起腮帮子，跺着脚。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你违反了戒律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我可以转过去了吗？”他问，“我们定了协议的。”
她又没有回答。但他转了过去——刚好看见她正要消失在山腹之中。
“背信弃义的美人！”他在背后大叫。
她忽然停下来短暂地瞧了一眼，招招手，还给了他一个飞吻，接着就不见了。他考虑过追赶她，但最终还是决定不那样做。如果她想玩这种游戏，就让昂特罗领主陪她玩吧。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朝欧绮佤伯爵夫人的宅邸走去。不过他仔细地记住了这个地方。
 
太阳变作一枚完美的金色硬币。在夕阳西下前一个小时，位于低处的宅邸出现在卡佐的视野里。它在极大的一片葡萄园中央，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宅邸本身修建得极为壮观，白墙壁红屋顶，中庭也相当宽广，西侧有一片圆木围墙的火梓园。那后面是马厩、牲口棚，还有酿造与瓶装葡萄酒的酒窖。
卡佐走过一排排葡萄藤，偶尔从中采摘一两颗紫色的果实，享受着那些掉到地上的成熟果实所散发的芬芳而香醇的气息。
他没法儿不对那个女孩感到诧异。她说她来自莱芮。莱芮是什么国？是个北方的国家吧，听说那里苍白的肤色和怪里怪气的发色随处可见。
不经意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大门口。一个穿黄色长袜、洋李色紧身衣的尖脸男仆认出了他，领他进入红色石板铺设而成的中庭。
一个嘶哑的女声在他进入时向他致意。“卡佐，我的帅小伙！”她说，“你到哪里去了？都快错过晚餐了。”
卡佐鞠躬道：“晚上好，凯司娜欧绮佤伯爵夫人。我只不过去附近的山野乡间散散心而已。”
欧绮佤伯爵夫人坐在中庭墙檐下的一张长桌子前。她是个中年女子，餐桌上从不欠缺的丰盛食物使她长得高大且壮硕。她的脸就跟一个大瓷盘一样又圆又亮，上面粘着一个狮子鼻、一双绿眼睛，以及粉红的双颊。卡佐很少见过她不带笑容的脸。
“又去散步了？我希望我能想出更多其他的娱乐来款待你，那样你就不用到处乱走了。”
“我喜欢。”卡佐告诉她，“散步可以保持健康。”
“哦，一个年轻人是应该健康，”她同意道，“请过来用餐吧。”她朝面前的佳肴点点头。
“那就多谢了，”他说，“我有些激动，简直是胃口大开。”他拉出一张皮革椅子，坐下来，审视了一下桌面。他取来一个无花果，果子被切开做成一朵花的模样，上面装饰着又干又咸的本地火腿。一个仆人走上来，给他的高脚玻璃杯里注上殷红的葡萄酒。
“查卡托跟你一道吗？”伯爵夫人问，“我今天又没见到他。”
“您检查过您的酒窖吗？”卡佐问，“他更愿意在那里安家。”
“那就让他待在里面好了。”她绷起脸，舀了一块新鲜干酪，饱蘸橄榄油和大蒜后放在一片烤好的吐司上。“反正他拿不到珍品。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找那些酒。”她抬头看卡佐。“今天你去了哪个方向？”
卡佐用剩下的半只无花果指了指西方。
“噢！你去拜访了格蕾丝寓所。”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卡佐呷了一口酒，很无辜地答道，“我见到的只有树木和绵羊。”
她猜疑地看看他。“你在跟我说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帅小伙没有嗅出装满了年轻姑娘的修女院的味道？我绝不相信。”
卡佐耸耸肩，取了一个成熟的黑橄榄。“可能我明天会去。”
伯爵夫人晃了晃一只烤鹌鹑腿给他看。“别去惹麻烦。你知道，她们是我的邻居。每一年我都小小地宴请她们一次。这是她们被允许的唯一奢侈。”
“真的？”卡佐把橄榄放进一只小盘子，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一盘梨片和羊酪上。
“噢，你现在感兴趣了？”
“胡说。”卡佐说。他伸出双腿，懒懒地把它们交叉在脚踝。
“呃，如果你不怎么感兴趣……”她耸耸肩，接着喝了一大口红酒。
“噢，非常好，假定我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宴会何时召开？”
伯爵夫人笑了：“在翡由萨节前夕，瑟夫塔蒙月的第一天。”
“三个星期后。”
“对。但你不在被邀请之列。”她狡猾地说，“不过我也许可以安排一下，如果某人有心要去的话。”
“无所谓。此外，三个星期后我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
欧绮佤摇摇头：“在埃微拉的事还没弄妥当呢，还要花一些时间。”
“我在考虑去福伦尼索。”卡佐说。
伯爵夫人喝酒差点呛到。“在这个大热天里？何苦呢？”
“我的剑开始有些钝了。”
“可你每天都跟我的护卫们练习啊！”
卡佐耸耸肩。
伯爵夫人眯起眼睛，愉快地笑起来。“你会留下来的，”她把兔肝放到另一片吐司上，“你只不过想让自己相信没有人偷走了你的心。”
卡佐停住往嘴里送黄油鹌鹑蛋的手。“凯司娜，大白天的你在说些什么？”
她笑了。“我可以从你脸上的心烦意乱和当我提到宴请时的表情上看出来。男女之情甭想瞒过欧绮佤。你坠入爱河了。”
“实在荒谬，”卡佐强调。他显得有些恼火，“即使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人，你认为我的心这么快就被偷走了？那不过是种浪漫的想法，而非现实，伯爵夫人。”
“每个年轻人在爱情突如其来时都会这样想，”伯爵夫人眨了眨眼回答道，“明天你会跟今天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徘徊。相信我。”
 
安妮在黑暗中醒来。先前，她借助斜坡的有利地势，目送那个奇怪男人的离开。但她不信他不会回来，所以只好睡在洞穴里。当然，他看起来并不可怕，他没有恐吓她，只是像只公鸡似的大摇大摆虚张声势。不过也没必要太放松警惕。
她站起来伸伸腰，确认自己的方位后开始小心地往外走。她的胃轰轰作响；所有那些送下来的食物都留在圣梅菲提的子宫里，而安妮又不愿回去，除非到了不得不回去的那一天。她曾打算现在就这么回去睡觉，因为想到说不定会有人来检查。但如果前六天都没有来过，很难想象后三天会来。
无论如何她得快点儿想办法来解决饥饿问题。也许能找到苹果或者石榴。
她在岩洞口等了一会儿，眼耳并用观察了一番，接着开始往下爬。她又看到了那个水池，来回查看好几次确定再没有别人之后，开始寻找食物。
到了中午时分，她已经准备放弃，觉得还是回井底神殿的好。她找到了一些水果，但不知道能否食用，也不清楚成熟与否。她见到一只野兔，还有许多松鼠，但又不知道怎样捕捉，就算能捉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生火去烤炙。奥丝姹是对的，当然。她为自由而出走的幻想仅仅只是一个幻想。没有想办法逃走确实是一件好事。
郁郁不乐之中，她踏上了回洞穴的路。
再次经过水池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动静，于是迅速潜入灌木之中。
她弄出的声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后小心翼翼地透过叶缝往外看。
卡佐回来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红的马裤。他的剑靠在附近的一棵橄榄树旁，而他自己则坐在一张毯子上。他正忙着从一个篮子里取东西——梨子、干酪、面包、一瓶红酒。
“这次我带来吃的了。”他说，没有转身。
安妮犹豫着。如果她逃走，他坐得极远或许抓不住她。但如果，这个小伙子并不是个狂妄自大的蠢驴呢？
在她穿衣时他的确一直都背过身去的，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在思忖了一小会儿后，她离开灌木朝他走去。
“你很有耐性嘛。”她大声道。
“而你很饿了，”小伙子回答。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昨天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如果你肯赏光坐过来的话，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安妮咂了咂嘴：“正如你所说，我饿了。”
“如果你愿意，菲妮凯司娜，坐在我旁边吧。”
“你会成为一个绅士？”
“怎么看都是。”
她小心地坐到对面，中间隔着食物。她的眼神因饥饿而显得十分迫切。
“请慢用。”卡佐说。
她抓起一个梨子，咬了一小口，真是又熟又甜。汁液都流到了她的下巴上。
“试试配着干酪一起吃，”卡佐建议，并给她斟上一杯红酒，“这是咖所达库瓦，这一带最好的酒。”
安妮取下一块干酪，又硬又辣滋味十足，跟梨子确实是绝配。她用一口酒把满嘴的食物一股脑都冲进胃里。卡佐也开始慢悠悠地吃起来。
“谢谢你。”安妮说。她吃了一些面包，又再喝一些酒整理了一下思维。
“谢天谢地又见到你了。”卡佐回答。
“你根本不是流氓。”安妮谴责道。
卡佐耸耸肩。“有人恐怕会有不同意见，不过我从没有说过自己是流氓，只是‘可以成为’而已。”
“那你是做什么的？没有牧羊人会带那样的剑。你是个流浪剑客？”
“算是吧。”卡佐回答。
“那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从埃微拉来。”
安妮没有作答。她不知道埃微拉在哪里，也并不在意。“你这是休假？”她问。
卡佐露齿一笑。“算是吧。”他重复道，“虽然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你知道我已经订婚。”安妮提醒道。
“对，我是听你那样说过。但那只是暂时的，要是你知道我——”
“你要是再那样说，我会毫不迟疑地把你当作蠢驴。”安妮回答。
卡佐攫住自己胸膛。“那就像一把利剑，”他说，“正中我的心脏。”
安妮笑了。“你没有心脏，卡佐，或者至少不大。我想你的其他部分可能更加坦率。”
“你自认为很了解我？这么快？”卡佐说，“你的情人——他的话更动听？”
“动听一万倍。他还会写优美的信函，朗诵动人的诗篇。”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条件许可的话他早就这么做了。”
“他是否告诉你，你的头发红得像最最罕见的藏红花？有没有表达过你眼眸中的无数种色彩？是不是熟悉你的呼吸就跟他自己的一样？”卡佐的眼神忽然抓住了她的，让人心神不宁。
“你不应该说这种话。”安妮喃喃道，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无助使她痛苦。她甚至都记不起他的脸。虽然她还爱着罗德里克，她知道。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卡佐问。
“大约两个月。”
“你确信你们的婚约仍然有效？”
“你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一个愿意让自己的爱人被带到一千里格之外的修女院来的男人，他的爱情可能并不怎么坚定。”
“你……收回你的话！”安妮一阵狂怒站了起来，几乎忘掉自己的“婚约”只不过是个谎言。罗德里克从没有提到过婚约。她那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转移卡佐的注意力。
“我并非有意冒犯，”卡佐迅速地说，“如果说得太离谱的话，我对此抱歉。正如你所说，我可能是头蠢驴。请，多喝点葡萄酒吧。”
红酒已经开始在安妮身上有了相当的影响，但她还是坐回来，接下那杯新斟满的酒。不过她看他的眼神仍然类似于某种冰冷的凝视。
“我有个主意。”过了一会儿卡佐说。
“你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我已经道歉了。”他提醒道。
“很好。你有什么主意？”
“我猜你的情人没给你写信是因为修女院不允许通信？”
“因为他不知道我在哪里。但即使他知道，恐怕我的信件也送不到他那里。”
“你认识他的字迹？”
“就像了解我自己的笔迹。”
“很好，”卡佐说，一只手肘支撑在身体后面，另一只举起酒杯，“你写一封信装好，我保证把它交给那个叫罗德里克的。然后带着无论任何形式的答复，在你喜欢的地方交还给你。”
“你会那样做？为什么？”
“如果他喜欢你，如你所说的话，他一定会给你回信。如果他爱你，他一定会骑着马到这里来见你。如果他把你忘了，他就什么都不会做。如果是后者，我就增加了一层希望。”
安妮对这个提议目瞪口呆，她踌躇着，一下子发现了里面的漏洞。“可即使我信任你，”她指出，“你也可能不把信交给他，而简单地诽谤他不忠。”
“我保证会把信交到他手里。我以我父亲的名字和这把卡斯帕宝剑发誓。”
“可我仍然可能收不到任何回信。”
“无论如何，我的提议还是值得一试的。”
“哦？为什么？”
“即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卡佐说，“我至少也要你了解我的诚实。另外，这也费不了我什么事儿。不过是去一趟临近的村庄，花一把过路费。我只需要知道你的罗德里克在哪里可以找到。”
“今天以后我们可能很难见面，”安妮说，“而且我也没什么要写的。”
“当然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安妮思考了一下，猛然间她想到不仅可以给罗德里克带信，而且可以给她父王带信去警告他有关她的幻觉和关于克洛史尼的不祥预言。“你去过修女院吗？”
“还没。就在这山上对吧？”
“对。我的房间是最高的那座塔上最顶层的那个房间。我写好信后绑上石头扔下来。或许我们还能用一条绳索让你把回信传上来。也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见面。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扔给你更多消息的。”她抬头看他，“这些要求是否太多？”
“一点儿也不多。”卡佐回答。
“你不去流浪了？”
“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舒适，我会待上一些时候。”他说。
“那再次感谢你。”安妮回答，“你的提议远远超出我所能梦想的希望。我会找到其他的方式来酬谢你的。”
一瞬间，几乎可以看到卡佐的脸似乎涨红了。接着他又耸耸肩。“这没什么。如果要谈酬谢，那就是我们之间的友谊。”他举起酒杯，“为友谊干杯。”
微笑着，两人的酒杯碰响了。
 
卡佐在穿过欧绮佤的庄园时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他今日十分高兴而满足。虽然此地也许没有人能敌得过他的剑术，但至少他有了新的挑战。爱？不。欧绮佤是个愚蠢的罗曼蒂克主义者。但追女孩，对，那是值得去做的事。当菲妮开始变得顺从，那爱的滋味一定会更加甜蜜。她值得占用他大量的时间。
可如果罗德里克会来这里看她呢？呃，那样的话卡斯帕剑也许会给他一两次教训，这样也不错。

第十四章 追击
“我听见他们了。”斯蒂芬尽可能用他最低的声音说。“那个方向。”他指向东方的一片林子。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御林看守说。
“嘘。我能听见，说不定他们也能听见我们。我的感官因巡礼路受到祝福，他们中一些人也走过相同的巡礼路。”
埃斯帕点点头，放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走远。
“他们已经远在听力范围之外了。”斯蒂芬确定后对御林看守说。
“那他们是走错了路，很好。”御林看守站起来。他苍白的脸仍然紧绷，移动时四肢似乎显得极为疼痛。
“你需要休息，而且要注意。”斯蒂芬说。
“胡说。我会活下去的。我感觉好多了。”
斯蒂芬有些疑虑，不过没有争辩。“现在怎么办？”他换了个话题。
“准确告诉我他们说了些什么。”
斯蒂芬重复了他所听到的谈话。当讲到芬德那一节时，御林看守板起面孔。
“你确信？你确信他们提到了芬德？”
“对。我的记忆力现在也非常好。”
“芬德和一群修士，要去谋杀王后。现在到底怎样了？”
“我也希望知道。”斯蒂芬说。
“卡洛司，”埃斯帕沉思着，“那地方在罗依斯，是王族在需要特别保护时所去的地方。我不认为一小撮人的暗杀计划会在那里得逞。”
“他们有狮鹫。”
“我不太有把握。”埃斯帕说，“他们跟着它，而它又没有攻击他们，但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操纵它。”
“可荆棘王操纵着它，”斯蒂芬回答，“而且荆棘王似乎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谁知道费爱所得到的能力是不是来自黑暗巡礼路？”
“是啊，”埃斯帕咕哝道，“不过没关系。我们会跟上他们再杀了他们。”
“你这样子根本就杀不了任何人，”斯蒂芬说，“我们不能跟国王联络吗？让他派遣骑士来？”
“等联络好了，他们已经到卡洛司了。”
“西门爵士呢？”
“离这里太远。”
“只有我们俩？”
“对。”
斯蒂芬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好。我猜我们会做到的。”他瞥了一眼御林看守，“顺便说一句，谢谢你。”
“为何？是你救了我，第二次。”
“为你相信我，信任我。如果你踌躇怀疑的话——”
“听着，”御林看守说，“你的确幼稚、天真，又十分恼人，但你不会撒谎。如果你察觉到了危险，那一定是糟糕透顶的那种危险。”
“我差一点就赶不上了。”斯蒂芬说。
“但你做到了，定是托那些新能力的福。”
“我没来得及救主教。”斯蒂芬说，感觉腹部一阵刺痛。
“主教比你在这里的时间长得多，他自己知道该如何去应付。”埃斯帕说着朝魔鬼走去，“总之，所有回顾与哀叹，都是在浪费时间。快跟踪他们吧，别让线索消失。”
斯蒂芬点点头，他们上马启程。四周，森林在唱着死亡来临的歌。

第四部 帝王之血
伊文龙2223年　色福特门月
噢，母亲，我伤口疼痛。
我今日会死，
可在我离开之前，
我得告知我之所见：
紫色镰刀收获星辰，
 
无名号角为之吹响，
帝王之血溅洒之处，
黑色荆棘蔓延生长。
——摘自《瑞熙亚撒阿尔勤》东克洛史尼歌谣之一

第一章 远足
尼尔·梅柯文环视山坡，查看有无埋伏的迹象。他低声催促暴风赶快跟上横坐马鞍走在前面的王后和依伦女士。
“王后陛下，”他第三次说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同感。”依伦说。
“我了解你们的看法，”王后摆手回答，“事实上我已经听过不下两次了。”
“去卡洛司是为了寻求保护。”依伦指出。
“不错。”王后回答。
“可如果我们不在卡洛司，它又能提供什么保护？”依伦朝他们身后依然可见的要塞比画了一下。要塞不是很大，但拥有三层防御墙，一支卫戍队，还有处于山上的绝佳地势，一条宽广的防护河。曾有十名守军挡住了两千名来犯之敌。
“我没法确信在要塞里面会比外面安全，”王后回答，“它可以用来抵抗一整支军队，这我承认。但你认为会有谁派一支军队来谋杀我的女儿或者我？我越来越倾向于尼尔阁下的意见。”
“什么意见？如果我可以提问的话。”依伦态度温和地问尼尔，同时瞥了他一眼，眼光尖锐得可以切开钢铁。
“威廉送我们来这里是受了某人的蛊惑——也许是罗伯特或者葛兰夫人——是希望我们离开宫廷一段时间的人。”
依伦眯起眼睛。“我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尼尔阁下没有跟我提到这点。”
我只是一把剑，记得吗？尼尔想。“我毫不怀疑您有更多真知灼见。”
“你是对的，”依伦回答，“有人策划王后陛下和她的女儿们到这里来，可是什么让你认为其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削弱她们在宫廷的影响，另外还有加害她们的可能？”
在尼尔回答之前，王后笑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最后一个栖息之地就是这个要塞了，我们所假定的阴谋者希望我们聚集在这里，就如同等待屠夫铁锤的羊羔。”
“除非他们指望你做些蠢事，比如离开这里去幽峡庄。”
王后转了转眼睛。“依伦，我们被关在卡洛司将近两个月了。艾黎宛的家要不到半天路程，而且还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三十名步兵跟着我们。”
“对，我们实在太显眼了。”依伦评论道。
“依伦女士，尼尔阁下，别再多说什么了，”法丝缇娅从后面迎上来，“母后一旦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至少依伦你应该了解。我们这是去见艾黎宛姑妈，就这么简单。”
“就是！”艾瑟妮加入进来，“那座老城堡我都厌倦了。一切都是那么无聊。”她叹口气。“我实在怀念宫廷。丽贝诗姑姑的未婚夫凯索王子，现在应该到了吧，我好想见见他。”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的。”王后安慰她。
尼尔用一只耳朵听她们的谈话，另一只在时刻注意着有无危险。他们所走的路大部分是空旷的乡间——梨子园、苹果园，小麦田、黍粟田。这样的地理环境给敌人提供了充足的行刺机会。可能仅仅因为藏在某个枝丫后的一支暗箭，就全都完了。
正如依伦所说，他们的队伍十分壮观。王后、依伦、法丝缇娅、艾瑟妮和他自己处于层层防护的正中。奥德拉和米若——分别是法丝缇娅和艾瑟妮的女仆——在几码地后面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查尔斯王子离得更远，唱着一首儿歌，猎帽儿雀跃着徒步跟在他旁边。今天这个小丑的红色帽子大得几乎盖住了他的膝盖，尼尔肯定这个瑟夫莱利用了某种技巧来看路，因为那顶大帽子上并没有开口。
在王族成员周围，骑马的御前护卫与皇家步兵排列成松散的正方形，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收紧迎敌。
这并没让尼尔感觉多少安慰。因为他知道，他们中的某些家伙或者所有的人随时都可能调转矛头指向他自己。如果那样的话，王后则是正确的：在要塞里光天化日之下也可能发生谋杀。
“为何这么阴郁，骑士阁下？”
震惊之中尼尔蓦地回过神来。因注意力集中到了远处，他没有注意到法丝缇娅缓下脚步跟上了他。
“不，宫管大人。只是有些紧张。”
“可你看起来不光是紧张，还跟被狐狸追逐的兔子一样慌乱。你真的认为这里有危险？我们是在罗依斯，毕竟不是寒沙。”
“您母后受到袭击时是在伊斯冷。”
“是啊。正如我刚才所说——母后是不会被劝服的，所以你得做到最好。”她笑了。她平日总是沉稳而又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笑。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她仍然笑着。
“我——”他忽然担心起自己牙齿上是不是有只虫子什么的。“有什么可笑的吗，宫管大人。”
“转过头来看看你身后。”
尼尔照着她的话做了。身后有查尔斯王子、猎帽儿、女仆……
当他的视线触及奥德拉和米若时，她们立刻转过头去，脸红得跟樱桃一样，随后爆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羞怒之下，尼尔迅速转过身去。
“她们一整个早上都在背后议论你，”法丝缇娅说，“她们似乎真的对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尼尔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大概和她们脸红的程度有得一比。“我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
“没有跟她们说过什么话？我知道。如果你跟她们说了，我想她们一定会从马背上跌下来。”
“为什么？”
“尼尔阁下！你是个英俊小伙子，你得知道这点。莱芮也有女孩儿吧，难道没有？”
“啊——呃，有一个。”对这个话题他感觉很不自在，特别是跟这位一本正经的法丝缇娅。
“一个？整个群岛就一个？”
“我是说，只有一个，我，呃……”
“只有一个情人？”
“她从不是我的情人，”尼尔说，“我们认识不久她就订婚了。”
“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
“她在你十二岁时就嫁人了？而那之后就没有年轻姑娘追求过你？”
“有一些吧，我猜。但我已经心有所属。我对她许诺过，在她有生之年我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
“十二岁的诺言。她没有把你从诺言里解放出来？”
“她因难产而死，公主殿下，在一年前。”
法丝缇娅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变得非常温柔。他从来没见这双眼睛这么温柔过。“圣安妮会祝福她的，”她说，“很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尼尔只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听起来很残酷的话请原谅——你现在已经从诺言中解放了。”
“没错。但又有了一个——保护你母后。”
“啊，”法丝缇娅点头道，“我想，你会发现极少有男人像你这样信守承诺。”一丝苦涩爬进她的声音里，“特别是有关姻缘的承诺。”
尼尔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而后法丝缇娅显得愉快起来。“我可真让人讨厌啊，”她说，“安妮跟我正相反。”
“我从没觉得您讨厌，”尼尔回答，“我在宫廷里见过的所有人中，您是对我最亲切最有帮助的。”
法丝缇娅脸颊有些微红。“你可真好，阁下。你在过去几个月的陪伴让我非常感激。”
尼尔突然担心起他跨越了某道不应该接近的界线，于是又重新把视线集中到周遭地形上去。在路旁，一种鲜明的橙色花朵以及其细长的状似微型螺旋梯的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您知道那花的名称吗？”他问，为的是转换话题，“我在莱芮从没见过。”
“叫杰米塔花，”法丝缇娅说，“你知道吗，我可以叫出路上任何一种花朵的名称。”
“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公主殿下？这可以帮助我保持警醒。我知道在谈话时东张西望很不礼貌，但……”
“我完全理解。我很高兴为你介绍那些花朵，尼尔阁下。”
 
当他们停下休憩饮马时，法丝缇娅用法丽金花做了两个花环——一个送给所有女孩和查尔斯，另一个给尼尔。他觉得戴着实在显得很愚蠢，但拒绝又很不礼貌。
在队伍重新召集时，尼尔为了找个更佳的视点，骑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丘。
这片土地连绵起伏十分美丽，有一些杂木林，但绝大部分是牧场，其间点缀着褐白相间的奶牛。一里格远处，一座城堡细高的尖塔映入眼帘——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幽峡庄了。
一阵马蹄声告诉大家詹姆斯·凯斯美与瓦格斯·法瑞的到来。
“唔，如果你不是王后护卫队的统领，”凯斯美说，“机会又有几成呢，队长？你认为你能搞定她？”
“什么？”
“你真是个极佳的策略家啊。博得冰雪公主脸上的笑，是赢得她芳心的第一步。”
“詹姆斯阁下，我极为诚挚地希望你的话并不像听起来这么含沙射影。”
“我从来都口无遮拦。”
“粗鲁归粗鲁，”瓦格斯插话道，“你似乎对她的确很有办法。”
“除却那身衣服外，她仍然是个黄花闺女，”詹姆斯说，“他们说那个蠢猪奥瑟尔几乎没有碰过她。但直到现在我都从没见她发痒痒。”
尼尔严肃地盯着詹姆斯。“法丝缇娅公主，如果你们所指的是她的话，是位完美而优雅的女士，”他说，“我敢担保她对我的所有好意都来自于她的教养。”
“那，就让我们期盼她非常有教养地舔你的——”
“住嘴，阁下！我警告你！”尼尔吼道。
詹姆斯马上照办，脸上伸展开来一个露齿的坏笑，接着吃吃笑着离开。
“尼尔阁下，”瓦格斯说，“你太容易成为詹姆斯攻击的靶子了。他没有恶意，但他很乐意看到你血气上涌的样子。”
“他不应该那样谈论宫管殿下。这是大不敬。”
瓦格斯摇摇头。“你是费尔阁下引荐的。我知道他教过你，说尊敬有其存在的场所。而轻率，甚至一点点粗鲁也都有其存在的场所。”当队伍下山后，他挥了挥手。“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献出生命，詹姆斯阁下也不例外。开一个小小的没有恶意的玩笑又有何妨？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这么拘谨呆板冷淡，护卫们不会喜欢你的。可你需要他们喜欢你，尼尔阁下。你不是要为王后挑选护卫，并且统率他们吗？”
“我正在这样做。”
“最好挑选那些喜欢你的人。”
“无论我怎么表现，大部分人都是不会喜欢我的。我并非贵族出身，许多人认为这令人不快。”
“可许多人也并不这样认为。团结战士们需要的是关系的纽带，不是头衔或者阶级。你必须去营造这样的纽带。”
尼尔抿住嘴唇。“我在莱芮很受欢迎。我跟领主们并肩作战，叫他们兄弟。但这里不是莱芮。”
“你在那里争取到了地位，”瓦格斯对他说，“那就再争取这里的。”
“这很难，又没有战争去赢取。”
“战争是有多种形式的，尼尔大人。特别是在宫廷这样的地方。”
“对于这种战技，我几乎完全不懂。”尼尔承认。
“你还年轻，可以学嘛。”
尼尔沉思着点点头。“谢谢你，瓦格斯阁下，”他真诚地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尽收眼底的幽峡庄，与其说是个城堡不如说是有围墙的娱乐城。瞭望塔细而尖，很漂亮，而且绝对跟防御二字不搭边儿。它的围墙虽然有足够的高度可以阻止山羊和农夫的进入，但却没法让军队皱一皱眉。熟铁格子的大门显得很滑稽，上面精心铸造了歌唱的小鸟与盛开的蔓藤。透过它，可以看到一片辽阔的树林，还有篱笆、喷泉、水池。除细塔之外，尼尔还能看见别墅的房顶，是明亮的黄铜色，形状像极了底朝天的小船。
城堡坐落在一座矮山上，下面的城镇很整洁，而且规模非常小，很明显是近年来作为给幽峡庄的配套设施而逐渐成长起来的。城镇的居民们在王后的队伍经过时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当他们走得更近一些时，四个年轻姑娘离开人群，兴奋地跳着走上前来。尼尔的手一下子把住了他的剑。
“尼尔阁下，不用。”法丝缇娅低声道，“乡村女孩没什么危险。”
这些女孩似乎对尼尔所扮演的守护者姿态无甚关心。她们直接走向他的坐骑暴风，眼睛亮闪闪地转来转去。同时叽叽喳喳一如适才的两个女仆。
“骑士阁下，”其中样子最年长，褐色头发十三岁左右的少女说，“您能授予我们一点恩惠吗？”
尼尔凝视着她们，有些困惑。“恩惠？”他回答。
“用来装进我的心愿盒。”女孩认真地说，眼帘低垂。
“犹豫什么，尼尔阁下？”瓦格斯愉快地催促着，“就给这女孩儿一点点东西吧。”
尼尔驻足不前，感觉脸上血往上涌，但他想起了瓦格斯的忠告。
“我不——”他欲言又止，有些糊涂。艾瑟妮笑了。
“姑娘们，”瓦格斯说，“我也是个骑士，虽然不如这个那么年轻英俊，但可否让我来授予恩惠呢？”
“噢，请授予我！”一个更年少的女孩叫道，即刻便把注意力转到了瓦格斯身上。这位年长的骑士微笑着取出一把小刀，割下一绺他的卷发。
“给你，小姐。”他说。
“谢谢你，阁下！”女孩说完便跑开了，手中握着她的战利品。
“这是这一带的风俗，”法丝缇娅说，“她们向圣依伦祈祷，希望得到你这样的高贵骑士的爱。”
“哦。”尼尔说。他看看那三个仍然热切等待的女孩，“我猜这没什么坏处。”他拿出小腰刀，割了一绺自己的头发，并递了过去。女孩喜笑颜开，对他鞠了一躬，而后跑开。其余两个跟着她，请求分享她的珍品。艾瑟妮鼓掌喝彩。奥德拉与米若则看起来闷闷不乐。
“我就说嘛，”詹姆斯懒洋洋地说，“这家伙对付姑娘们很有一手。”
尼尔从眼角捕捉到了一丝动静。但让他懊恼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因为分神而没能发现一支大队伍的来临。
这是一支出现在大门口的盛大而华丽的队伍。侍者们穿着橙色上衣黄色筒袜，步兵们身着银色盔甲——看起来像是真的以白银制成，这点非常荒谬——骑士们则披挂着绚丽的花俏甲胄，外罩一件金色蕾丝花边红蓝色调的褂衫。其中，有一座丝绸篷顶的轿子，飘扬着金银线所织就的三角旗，轿子里面花团锦簇，围拥着一位身穿金色与祖母绿锦缎礼服的丰满女人。朝向四面八方的猩红花朵如瀑布般在轿门左右流泻下来，连进门都显得困难。轿中之人紧身胸衣开口极低，而且被挤涨得极其危险的高。在尼尔看来，似乎被隐藏着的那极少的一部分也都随时可能因为她任何一个动作的牵动而迸裂出来。最上面那张脸，第一眼看去十分普通。椭圆形脸庞，小而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她的眼睛呈蔚蓝色，露出悠闲而调皮的神色。嘴唇涂得鲜红，弯作一丝笑意。不知何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她的头发浅褐色，由一个制作复杂的银质冠冕束结起来。
“姑妈艾黎宛，是我父王的妹妹，也是罗依斯的公爵夫人。”法丝缇娅小声道。她偏向一旁，而后又转过来道，“她是一个寡妇，也是一切美德的敌人。小心点儿，特别当你独处的时候。”
尼尔点点头，一面思忖着这位公爵夫人跟她的国王兄长可是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玛蕊莉，我亲爱的！”公爵夫人在他们走近时道，“你现在来可真是一场灾难啊，我都几乎没能安排好迎宾大礼。几天前我出门去了一趟乡下，根本没有时间把事情理顺。希望你能原谅招待不周之处，我尽力了。但我总不能不好好迎接你啊！”
在她说话这一会儿工夫，侍者们拿着百合来到他们面前，另一些则奉上接风红酒，或者安顿马匹。王后拿起一个杯子。
“跟往日一样，亲切又周到，”她说，“很高兴见到你，艾黎宛。”
公爵夫人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视线。“你总是这么仁慈，玛蕊莉。大家请，快从那汗水淋漓的东西上下来。我为你们准备了椅子，而你们的护卫大概愿意享受走路的乐趣吧。”她打手势叫来四顶轿子，每顶里面有两张椅子，可比起她自己的似乎稍微有点儿小。
“艾瑟妮，你变得多么漂亮啊！”大家下马后她继续道，“还有法丝缇娅！你脸上的血色恢复了呢。你最终还是接受我的建议找了个情人？”
法丝缇娅弄出像是打了个嗝的声音，而忽然，不知什么缘故，这位公爵夫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尼尔身上。“啊哈！”她说，“极好的选择。”
“并没有，艾黎宛姑妈，”法丝缇娅说，“您应该知道。”
“真的？真让人沮丧。那让给我好了，这个美味的年轻骑士是自由之身吧？”
“他是尼尔·梅柯文爵士，是我的赖尔护卫队队长。”玛蕊莉说。
“真奇怪。我还以为他肯定是法丝缇娅的护卫呢。但那不算回答我的问题。”
尼尔内疚而吃惊地想到，他的确离法丝缇娅比离她母亲更近。
“艾黎宛姑妈，您可真不知羞呢。”法丝缇娅说。
“怎么啦，我可从来没那样提过呀。好了，快来亲我一下，让我们快点逃离这讨厌的阳光！”
 
“请接受我再一次的致歉。”公爵夫人在晚宴上说，她对那张餐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做着手势。“我的食品柜里没剩下什么东西，更不妙的是我最好的厨师病得无法下厨。”
尼尔开始领会到那是公爵夫人所惯用的说话方式。光滑的橡木桌面上从头到尾摆满了各种酒食，黄油浇卤的山鹑、葡萄干杏仁鹌鹑派、十多种各色干酪、混合香草沙拉、清蒸鳗鱼、盐壳阉鸡、三只烤乳猪，还有一个金箔公牛头。自他们跨过门槛穿过幽峡庄奇异的花园时起，葡萄酒就像水一样源源不断供给。艾黎宛自己已经喝得极多，但似乎没什么醉意。仆人们为斟酒加菜忙碌地走来走去。尼尔则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跟上干杯的节奏。
“您的款待跟往常一样极尽热情与丰厚。”王后肯定道。
“不用客气，只要能把你们从沉闷的卡洛司拯救出来。那地方不过是个地洞。”
“是个安全的洞。”依伦嘀咕道。
“噢，是的。那个想谋取玛蕊莉性命的事件，我还是在不久前才听到。一定十分可怕吧，亲爱的。”
“在尼尔阁下消除危险前我几乎都没来得及察觉。”王后回答。
“啊哈！”公爵夫人对尼尔晃晃酒杯，“是这个人？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很了不起。这点我立刻就能发现。”
“您太客气了，公爵夫人，”尼尔说，“我只不过做了一个护卫应该做的事。那时就我离得最近。”
“噢，还很谦虚。”公爵夫人说。
“他就那样，而且真诚。”法丝缇娅说，她放下酒杯时溅出来一点点。“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自负和骄傲。他‘四’——”法丝缇娅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酒杯，有点懊恼。一个侍者误会了她的神情，慌里慌张地跑上前来斟满。她含糊的发言与红晕的双颊，都不似平常冷静。
尼尔似乎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她不安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也有份。
“尼尔阁下，”公爵夫人面露狡黠，“我们应该考虑给你点儿奖赏。我嫂子跟我很亲，我十分真诚地感谢你救了她的命。”
尼尔礼貌性地点点头。
“好了，亲爱的玛蕊莉，告诉我宫廷里发生的每一件小的事。呃，不要说令人厌烦的杂事，你知道，也就是那些政治啊战争啊之类的。只讨论有趣的事儿——哪只公鸡进了哪家鸡舍啊之类，你知道的。侍者！拿白兰地来。”
 
晚餐后，人们在花园里开始了娱乐——飞镖、网球、在树篱迷宫里捉迷藏。公爵夫人送来了更多的烈酒，而尼尔只是浅抿，便趁她转开目光时偷偷倒掉。王后也参与了游戏，看起来甚至还很自得其乐。法丝缇娅也是，虽然太多的葡萄酒与白兰地让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公爵夫人在晚宴前已经换过一套衣服，这会儿又新穿了一件银丝花边的黑色长袍，此衣在长短上稍微做了些处理，但仍然遮不住其下的风光。她坐在一张由仆人们搬来搬去的小小王座上指挥着各种比赛。
夕阳西下时，她召唤尼尔过去。当他走近了些，仆人递给他一把小小的金钥匙。
“这是给你的，”她懒洋洋地凝视着他的脸，“我真的希望你会用它。”
“我不明白，公爵夫人。”
“这是一把打开某个房间的钥匙，在那座最高的塔里，就那儿。我想你会在里面找到十分满意的犒劳。”
“夫人，我必须待在王后左右。”
“哼，我会保护她。我是这庄园的女主人，我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夫人，请接受我无上的敬意与诚挚的道歉，我不能离开王后的身边。”
“什么？你跟她睡？”
“不，夫人。不过很近。”
“她还有依伦呢，在她睡觉时。”
“我非常抱歉，”尼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王后。”
公爵夫人入迷似的细看他的脸。“你真是品德高尚啊，不是吗？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在很久以前就都被丢到悬崖绝壁下面去了。”她咬了一下自己下唇的左边，接着抿直了笑容的曲线。“多么让人激动。这让追求更有价值。我还年轻，我有很多时间。”她稍微皱了一下眉，“附和我吧尼尔爵士。跟我说我还年轻。”
“是的，夫人，而且美丽。”
“不如某些人美貌，可能，”她回答，“但我要跟你说，尼尔爵士：我非常非常博学。我读过很多书——被禁的书——虽然我很讨厌去读。但很值。”她抚摸着他的脸，用手指分开他的嘴唇，“你会发现我的学问非常有价值，我保证。”
尼尔的身体已经确信了这一点，在回答前他不得不咽下口水。“职责。”他好歹吐出一个词。
她笑了，是一种颤抖的优美的声音。“是啊，我们走着瞧吧，”她说，“你需要一点时间被驯服，但每一匹马都可以被骑。”她笑出了酒窝，“假设我告诉你我会在你的酒里放上一点什么，比如可以使你情欲高涨的药物……”
“那我不得不中止饮酒。”尼尔回答。
“假设我告诉你你已经喝了呢？”
尼尔呆了。他的确感觉涨红了脸，而且身体的某些部分非常殷勤。他能够嗅到公爵夫人身上的花香，视线也越走越低，开始徘徊在她暴露的山峰峡谷之间。
“我可以先离开一会儿吗？夫人？”尼尔问。
“当然，亲爱的，”她回答。她拿过他的手抚摸着，他的身体跟着一抖。“有点儿激动吧，你？”她放开他的手，“待会儿见，尼尔阁下。我全身心地渴求着你。”
夜晚，在确认王后的套房安全无虞后，尼尔退到接待室外面的小房间里。他脱下盔甲、软铠，还有内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而后坐到床上，尽力去控制自己仍然不太规则的呼吸。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公爵夫人不知如何的确蛊惑了他。那就像是闪烁在脑子里的闪电，而每道亮光都照亮了想象中的女人肢体或者曲线。他知道隔壁房间里王后正在褪去衣物，而让他心烦的是他不能忽略此事。他躺在床上，回忆曾经的战斗还有死亡，以及任何可以让他打消欲念的事情。可是失败了，他起身开始做运动，默默地在小房间里走动，徒手比画剑招，就跟第一次学剑时那样。
后来，他汗流浃背，知道自己需要睡眠以保持警惕。他坐回床边，双手枕在头下。
在沉重的脉搏声中，他几乎没能听见开门的轻响。但他的身体仍然灵动迅速，很快就手握剑柄准备就绪。
“尼尔阁下，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传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想辨明门口模糊的影子是谁。他心知肯定是公爵夫人，而血液的沸腾之声，在耳边更加响亮起来。
女人走近了一些，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他吓了一跳，是法丝缇娅。

第二章 追踪
埃斯帕跪在还冒着烟的篝火灰烬旁，喉咙深处响起一阵咆哮。
“怎么了？”斯蒂芬问。
御林看守没有看男孩，他站起来又观察了一次这片空地。“他们没有故意掩藏他们的行踪，”他咕哝着，“甚至没有弄熄这些余烬。是他们把我们引诱到这儿。”
“也许他们没料到我们会跟踪。已经都快一个月了。”
的确，他们在瑟丝提门月的大热天里离开德易修道院，而现在已经进入了色福特门月。这里是切断御林的牧场和农田，即便是在这样的低地，树叶也已经沾染了秋色。埃斯帕早就没能够跟上那一伙修道士了。他的力气恢复了不少，但尚未回到平时的水准。
“这伙人知道我们跟在后面，”他说，“绝对不会错。”他抽出余下四支箭里的一支搭上弓，其他的在打猎时折断了。
“你认为——”斯蒂芬刚开口，埃斯帕就嗅到了埋伏的气息。两个人从他们背后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裸露上身手举阔刀，肩膀和胸膛上有密密麻麻的刺青，速度之快绝非常人能及。
“是德思蒙的人！”斯蒂芬叫道，“甚至他们中的两个。”
“上马。”埃斯帕吼道，他跳上魔鬼的背，双脚一夹。这匹牡马晃了晃跑起来。那两人一个朝斯蒂芬，另一个朝埃斯帕追去。
埃斯帕转过身站在马镫上，瞄准那个攻击斯蒂芬的人。魔鬼没能立刻停下来，但埃斯帕不能再等。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正中那个修道士的腰眼。他倒下来，让斯蒂芬有时间跃上天使的背，但那人随即又以诡异的速度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人竟难以置信地赶上了魔鬼。埃斯帕苦着脸，又搭上一支箭射过去。魔鬼于此时越过一截圆木，他的箭失了准头。
这下他只剩两支了。
他猛拽一下缰绳，马儿原地转了一圈，顺着箭杆瞄准了来人。他看到那人的面容沉着坚定，就像狰狞怪手下的狂斗士那样疯狂。他瞄准了对方的心脏，拉开弓瞄准那人的心窝。
在最后一刹那，那修道士扭转身子，那支箭埋进了草地。他滚过来穷凶极恶地去砍魔鬼的腿，但魔鬼马尾一扫避开了那一击。他俩呼啸着朝斯蒂芬跑去。那个受伤的袭击者几乎已经紧挨着他了。那人的身上血流不止，但这似乎只让他稍微慢了一点点。幸运的是，他太专注于那个男孩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魔鬼的到来。它的前蹄踢碎了他的头骨。
埃斯帕又转换了方向。他抽出最后一支箭，跳下马背。
“魔鬼，跨亚斯特！”他吼道。
于是魔鬼开始冲向那个修道士，此人连忙站定身子。就在那相对静止的一瞬间，埃斯帕一箭射中了他胸膛。
那人原地转了个圈，他避开魔鬼直接朝埃斯帕攻过来。埃斯帕诅咒着转身，而后拾起死人的剑。他并不了解这种武器——他希望他的匕首或者斧子还在手边——但他还是握着剑等待着。他听见身后斯蒂芬也下了马来。
那人逼近了，他迅疾而凶狠地劈向埃斯帕的头颅。埃斯帕俯下身子，但慢了一步，只好举起那柄沉重的武器去格挡。他的肩膀给震得酸麻，就好像格挡了从塔上落下来的三十石东西。斯蒂芬从右边过来，挥舞着他的农具，对方立即转身，只一下就把曲木刀砍作两段。埃斯帕笨拙地摇晃着，那修道士闪身避开，佯攻之后接着砍过来。埃斯帕止住摇晃，扔下自己的武器，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接着一拳击中对方咽喉。他感觉到软骨的破碎，但自己也同样被对方击中胸部跪倒。他屏住呼吸，抽回身子往地上一滚。修道士蹒跚着往前，举起武器，这时魔鬼从后面踢中他。他倒了下来，魔鬼发狂似的踢踹，直到蹄子都被染红，尸体也不再抽动。
“他们如果再聪明点儿我俩就没命了，”埃斯帕恢复过来后说，“他们太过自信。应该首先忽略我们直接攻击魔鬼。”
“说轻蔑更准确些，”斯蒂芬回答，“那两个是费爱那一伙人里地位最低的——托潘和阿里金。费爱自己不会那么傻。”
“对啊。我想这两个人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即使他们捉到我们中的一个，也是一笔好买卖啊。他应该给他们弓箭。”
“那些走过圣满瑞斯巡礼路的人不允许使用弓箭。”斯蒂芬想起这个事实。
“哦，那在你祈祷时感谢一下圣满瑞斯吧。”
他们搜了一下尸身，令埃斯帕满意的是找到一把战斗匕首，虽然跟他丢失的那把不太一样。他们还找到一些银币、足够一天食用的干肉和面包。这些统统都大受欢迎，收归于两人贫乏的共同财产之中。
“我猜他们还剩六个人，”他沉思道，“而且芬德还带有大批瑟夫莱。希望他们每次都派这样两个来，好让我们每次都有胜算。”
“我怀疑费爱会不会犯两次相同的错误，”斯蒂芬说，“下一次，他会更有把握。”
“下一次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这两个也可能是用来迷惑我们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别走他们猜得到的路。我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所以用不着追踪。”
他们一上马，埃斯帕就哈哈笑起来。
“怎么了？”斯蒂芬问。
“你没有像上次那样跟我争论要不要埋葬他们。”
“御林看守式的葬礼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斯蒂芬说。
“不错，”埃斯帕同意道，“至少你已经学会了某些东西。”

第三章 密谋
“笨骡修女，”塞尔柯丝说，“绿艺课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么？”
安妮正在检查双层釜以及里面煮着的羊奶，听到声音抬头瞥了一眼。她很喜欢羊奶的气息，依然带有绵羊母体的温暖，而且釜里即将发生的魔术更是远远出乎意料。
“为什么还那样叫我？”她心不在焉地问。
“比起小奶牛，你不是更喜欢笨骡一些吗？”
安妮笑了。“好像没错，”她承认道，“是啊，绿艺课现在越来越有趣了。其他的也都一样。”
“连算术也是？”塞尔柯丝显得有些怀疑。
“对。如果她们一开始就说明学好算术可以帮助我们管理家庭财产，我可能在一开始就更用心。”
“可绿艺是最有意思的，”塞尔柯丝坚持道，“谁知道有多少毒药就长在我们脚边或者花园墙边啊，而且只要一点点炼金术知识就可以把它们提炼出来。”
“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安妮说，“甚至我正在做的奶酪也一样。我们要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改变事物，可以把一种东西改变成另一种。”
“哦，你和你的奶酪。它有什么特效吗？”
“没有。”安妮说。
“可你是对的，”塞尔柯丝继续说，“能把某种无害的东西变作有毒的——这真是太美妙了。”
“你是个邪恶的姑娘，塞尔柯丝修女。”安妮说。
“你打算首先杀死谁？笨骡修女？”
“嘘！”安妮说，“如果院长或其他老师听到你这么说……”
塞尔柯丝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她的长胳膊。“她们听不到的，”她说，“院长和她的心腹们四小时前走出了大门，剩下的都在教课。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到乳品加工室来。你会在夜里谋杀谁？”
“没有人在脑子里出现，除了某个长脖子爱给人起外号的家伙。”
“我是认真的。”
安妮回应了她漫不经心的邪恶凝视。“你有目标吗？”
“哦，确实有几个。比如德奇奥——他是首选目标。对付他，可以用凋萎草的花粉，和龙葵一起煮进橡胶里。我再找机会放进他房间的蜡烛里。”
“那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这个德奇奥怎么得罪你了？”
“他是我的初恋情人。”
“他抛弃了你？”
“我那时十岁，他二十。他假装是我的朋友，请我喝酒，直到我两腿发软，然后要了我。”
“他强奸你？”安妮怀疑地问。
“是该那样说。”塞尔柯丝嘴角出现一阵痉挛。
“你父亲呢？他没有报复？”
塞尔柯丝有些凄凉地笑了。“除了使我和父亲蒙羞之外，有什么用？说不定从护城河塔上跳下来摔死都比告诉我父亲他做过什么要好。”
“我明白了。”尽管安妮不明白。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事，“我可否提个建议？”
“当然。”
“用黑寡妇蜘蛛和噬尸蝇。给它们粘上细丝，另一头放在他的马桶边上。当他摇摆着坐下来……”
塞尔柯丝拍手道：“妙极了。就像一根老腊肠一样烂掉，对不对？可这样未必能杀死他。”
“是的。但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解决他。毕竟毒蜡烛可能会杀死其他某个无辜的人——比如打扫房间的姑娘，或者其他另一个受害人。”
“或者我可以让他一辈子带着烂掉的那话儿活下去。”塞尔柯丝说，“聪明，笨骡修女。”
“谢谢，”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双层釜。“看哪，”她惊叫道，“看！它凝固了！”
塞尔柯丝起身去看。
釜里白色固体在逐渐形成，一点一点地收缩，并且脱离容器的边缘，像一个岛屿一样漂浮在中央，周围是清澈的微黄色液体。安妮把一根木扦插入这个固体，撤回时留下一个洞。
“这块东西是凝乳，”安妮解释道，“其他的是乳清。”
“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塞尔柯丝忽然感兴趣起来，“是什么把牛奶分作了两部分？”
“牛胃膜，取自奶牛的胃部。”
“真够刺激食欲啊。还有其他什么吗？比如血液？我想我明白你为何觉得这个有趣了。”
“当然。曾经的一种东西——奶——现在成了两种。”
“可看上去不怎么像奶酪啊。”
“还有魔术要变呢。”
“你知道，”塞尔柯丝沉思道，“我年少时，家里有一个来自荷瑞兰兹的仆人。她自称虔诚，但实际上是个异教徒。有一次，她告诉我世界是由她的神——耶莫兹，用奶创造的。”
“分开的凝乳和乳清，陆地和大海，”安妮沉思，“有些相似的感觉。毕竟，圣者的确是把世界分作了好几块。”
“圣笨骡，从牛奶中分离出凝乳和乳清的女人。”塞尔柯丝笑道，“你现在就像个女神啦。”
“随你怎么笑，”安妮说，“但那很重要。当我们学习制作这些东西——比如你的毒蜡烛、我的奶酪——我们参与了创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确开始变得像圣者。”
塞尔柯丝疑惑的眉宇收缩得更紧了些。“瑟苦拉院长的说教你听得太多了。”她说。
安妮耸耸肩：“她可能比较冷酷，但的确洞悉一切。”
“她把你投进井底洞穴！”
安妮露出一个谜一般的笑。“那并不太坏。”
当安妮被带出梅菲提的子宫神殿时，每一个人都十分惊讶于她的沉着，瑟苦拉院长怀疑的目光不止一次地在她脸上扫过，并留意到她并不苍白的脸色。但并没有深究。安妮现在自然也不会跟塞尔柯丝说。她甚至连奥丝姹都没告诉。不知何故，在洞穴内外发生的那些事成了她的秘密，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当然也不能让奥丝姹知道她送了一封信给罗德里克；尽管这并不违背修女院誓约，但她仍然怀疑奥丝姹可能不单单只是她所认识的奥丝姹。
卡佐做好了他所承诺的第一步。在安妮回到修女院的第一个晚上，他在接近日落时分出现了。她把信从窗口扔下去，卡佐向她挥手，然后带着信离开。时间会证明他是否足够诚实。
那之后，她觉得很满足。任何事在她看来都突然变得有趣起来，而且她也开始理解瑟苦拉把她在格蕾丝寓所的学习称作“特权”所蕴含的意义。
她仍然讨厌院长，但也逐渐开始承认她的话是值得一听的。
“现在做什么？”塞尔柯丝问。
“现在我们把做好的‘新世界’切成立方体，”安妮回答，“让里面的乳清流出来。”
她用一把象牙尖刀，先纵切一刀，又横切一刀，然后再切边角。做完这些后，又整体搅动了一次，这样一个不掺水的凝乳立方体便稳稳当当漂浮在了乳清之上。
“现在我们再加热片刻，然后把它放进模子加压。六个月后就可以吃了。”
“创造需要这么长时间啊，”塞尔柯丝说，“我现在就饿了。”
“这就是为什么圣者是很有耐心的道理。”安妮告诉她，“但这里到处都有足够的食物。”
奥丝姹从外面的花园冲进乳品加工室，打断了她们。
“你们听说了吗？”金发碧眼的姑娘兴奋地说。
“你好啊，蓓松卓修女。”安妮加重了卷舌音的发音，听起来很滑稽。
“我听到你说话了，”塞尔柯丝表明道，“我的听力没问题。”
“是新闻，我是说新闻，”奥丝姹说，“女孩们都在谈论这个。我们要外出了。”
“什么意思？”
“去壮观的翠瓦庄。那里的伯爵夫人每年都宴请修女院的姑娘们，而且就在三天后！”
“真的？”安妮说，“实在难以相信瑟苦拉院长会允许此事。”
“真的，是真的。”塞尔柯丝证实道，“年长的姑娘们早就在谈论了。据说还有可爱的舞会，尽管没有男伴。”
“听起来仍然很有趣。”奥丝姹说，显得有点警惕。
“如果无趣，”塞尔柯丝回答，“我们会使它变得有趣。”
“所有人都穿着这样的法衣，那会是个什么样子的晚宴啊？”安妮很怀疑。
“你有你自己的东西啊，笨骡修女，”塞尔柯丝说，“听说伯爵夫人有足够我们所有人穿的长裙。”
“借来的长裙？”安妮有些不快。
“我们用不着，”奥丝姹申明，“正如塞尔柯丝修女所说，感谢你的倔犟，我们至少还可以穿我们自己的东西。”
“你可以，”安妮回答，“我只带了一条礼裙，还送给了你。”
奥丝姹的嘴半天没合拢。“可你还有另一只箱子，而且比送给我的那个重。”
“那是因为我的马鞍在里面。”
“马鞍？”奥丝姹问。
“对。是菲妮姨母送的，也就是我骑飞毛腿时用的那个。”
“你搬了整整一夜，还惹得院长极为不满，为的就是个马鞍？”塞尔柯丝问。
安妮微微点头。她不喜欢解释。
 
但奥丝姹当然不会让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为什么？”晚上回到她们的房间，她要求道，“为什么你把马鞍带来？以便可以出逃？”
“那是一个原因。”安妮承认。
“可在你许诺不再设法逃走之后，还把它拖上了楼梯。”
“我知道。”
奥丝姹安静了一会儿，当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似乎极不情愿地从嘴里蹦出来。“安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安妮端坐在床单上，看着暗淡月色下女伴的面庞。“你怎么会那么想？”她问。
“因为你——你变了。”奥丝姹回答，“这些天，你和塞尔柯丝在一起的时候太多了。”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学着相同的课程。”
“那只是——在伊斯冷你从来没有过其他朋友。”
“你仍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奥丝姹。我很抱歉让你受冷落，但——”
“但我不能跟你讨论你跟塞尔柯丝所谈的话题。”奥丝姹直截了当地说，“你学习魔法，我却擦洗水壶。而且她出身高贵。自然地你更喜欢让她陪伴。”
“奥丝姹，你这愚蠢的diumma。我不喜欢让她陪伴。好了快去睡觉。”
“我甚至不懂你刚才叫我什么，”奥丝姹喃喃道，“你看，我多蠢！”
“那是一种水精灵，”安妮告诉她，“而且你并不蠢，只不过不知道这个特殊的词汇。如果你被允许跟我一起学习，你就会知道的。好了够了！奥丝姹，我永远都最爱你。”
“希望如此。”年轻姑娘说。
“多想想在舞会上怎么打扮吧。唯一一个穿着她自己礼裙的姑娘。”
“我不打算穿。”
“什么？为什么？那是你的呀。”
“可你没有啊。似乎那样做不对。”
安妮笑了。“就跟许多人——包括你在内——喜欢跟我说的一样，这里不再是克洛史尼。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女仆。”
“不是？”奥丝姹温和地反问，“那为什么你可以学习魔法，而我只能拍打毡子？”
对此疑问，安妮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飞镖朝卡佐呼啸而来，快得超过他的想象，他的面颊给划破了一道细微的口子。疼痛使得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呼啸着一跺脚，横跨一步，接着迅速闪避到来时的方向，专心致志于一座小矮塔的后面。
这是个不明智的举动。查卡托退到棱柱后，躲开卡佐的攻击，而后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卡佐的束腰外衣。在卡佐的持续躲闪之中，剑术大师高举剑柄，冰冷而锐利的剑刃则指向卡佐的肚脐。
“以弗菲奥领主的名义，你到底怎么了？”老人冲着他的脸大吼。“你脑子哪儿去了？手脚并用都没法儿躲开？”
查卡托的呼吸里散发着昨夜红酒的酸腐味儿。卡佐反感地皱着鼻子。
“别管我。”卡佐要求道。
“你下一个对手把你逼到这步田地或者更糟糕时，你也对他说别管我？”
“真正战斗时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卡佐宣称。
“你每次拿起那柄剑就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查卡托怒吼道。他不再理会，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简直绝望透顶！”
“这话你都说了十年了。”卡佐提醒道。
“但这次是真话。你怎么当德斯拉塔？简直无可救药。”
“真是荒谬。除了你，我从没被打败过。”
查卡托疾走过来直面他，眼睛瞪得鼓出来。“现在你想告诉我你比我还懂怎么去当个德斯拉塔？”他的剑水平指向卡佐。“当心！”他咆哮道。
“查卡托——”卡佐刚一开口，他就身随剑到，卡佐不得不被迫举起他的武器。他趴、躲、踏，好歹还刺了一剑，但被查卡托挡住锋刃并压下来，接着又以闪电之势放还回来。
卡佐后退一步，再次躲闪，拼命招架。他师傅像在蔑视他一般敏捷地跳到旁边，反击过去。避开那致命的一剑时，卡佐把身体往后一掷，绊了一下，但没摔倒。查卡托跟上来，眼里的神情是卡佐以前从没见过的，是一种让他在一瞬间里凉透脊背并陷入恐慌的眼神。
不！我不会害怕！卡佐重振旗鼓。
两个人警惕地面对面绕了一会儿圈，靠拢又分开。这次卡佐抢先进攻，一道佯攻化作拖砍，目标是他师傅的臂膀。查卡托侧身躲过，接着直刺卡佐的咽喉。卡佐一下子明白，在他佯攻时，这位老剑客已经停住后退的脚步，并以卡佐预料之外的速度深刺过来。
他扭转身子，躲过咽喉却暴露了左肩。剑刺了进去，触及肩骨。随着一声低吼，他伸展开执剑的右臂。查卡托绞了一下剑刃并猛地抽出来。在那一瞬间，这两个男人的剑尖相互指向对方的胸膛。
“我们这是在练习‘一剑双寡’的招式吗？”查卡托咆哮道。
“我们谁都没有结婚。”卡佐气喘吁吁，感觉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们就那样站着，一段漫长而可怕的时间逝去，卡佐思索着是否刺下去。他的胸膛几乎感觉到了对方剑尖的冰凉。
但查卡托最终抛开了武器。
“呸。”在剑掉落石头地面时他怒骂道。被解放了的卡佐坐到一张椅子上，攫住自己左肩。
“我以为你要杀了我。”他刚刚喘过气来就这样说。
“我也那样以为。”查卡托的眼里仍然流窜着愤怒。而后他变得温和了些，低声道：“孩子，你是个不错的剑士。只不过不是德斯拉塔。你这里，没有德斯拉塔需要的东西。”他拍了拍心脏所在的地方。
“那么教我。”
“我试过，但没能做到。”他垂下头，“来包扎一下伤口吧。我需要一点喝的。你也要吧。”
一会儿后，他们坐在中庭的阳台上，一瓶酒已经空了，另一瓶空了一半。这已经足够让卡佐忘掉肩膀的疼痛。他们周围，欧绮佤的仆人们举起一串提灯、旗帜，还有干花链。
欧绮佤自己则很兴奋。她穿一件镶有金色玫瑰花边的灰绿长裙。
“噢，你们俩真让人大饱眼福，”伯爵夫人评论道，“你喜欢这年份的吗？我不认为这是本地最好的酒之一。”
“不，”查卡托嘟囔道，“一定是艾平尼奇奥男爵当上七城总督那一年的吧。”
“很正确，”伯爵夫人说，“而且你在我酒窖里晃来荡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让你发现那些好酒了呢。虽然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她转过头对卡佐说：“我或许在另一方面可以帮助你。”
“伯爵夫人？”
“明天晚上修女院的年轻姑娘们会到这里来。”
“什么事儿啊？”查卡托说，“这孩子要在一帮修女面前不停歇地转来转去？他已经够烦的了。”
“对，你认为是什么让他心烦意乱？”
“荒谬。”卡佐说，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把她的话赶走。
“对了！”查卡托破着嗓子道，“我记起来了。就像是你追求那个达·比列图小姑娘时那样。相同的愚蠢经验。怪不得连剑也握不住，一点儿也不奇怪。”
“没有什么姑娘。”卡佐坚持道。这太过分了。他真的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当然没有，”欧绮佤说，“即便有，你也没法在我的晚宴上看到她，因为修女院院长不允许她们见到男人。我不得不从翠微纳雇佣一些女仆，而放我正式仆人们的假。但……还是有可能某个年轻的小甜心会感觉孤独，走进种满薰衣草的花园里，如果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就好了。”
卡佐点点头又喝了更多的酒。他四周的景物开始旋转，而且性情变温和了。“没有女孩，”他说，“不过只要你们找一个来，她应该有白皮肤和红头发，一个北方姑娘。就这样，我一直向往那样的姑娘。”
欧绮佤嘴上的笑容扩大了，使得卡佐担心起会不会把她的头劈成两半。“我会见机行事。”她说。
查卡托一口气喝完瓶中剩下的液体。“这事儿可没有好处。”他叹了一口气。

第四章 相遇
“法丝缇娅女士？”尼尔喘着气问，他感到绝对的惊讶。她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长长的头发如丝般垂泻于腰际。
“我……”法丝缇娅看起来有些困惑，她用一只手捂住忽然张大的嘴。“尼尔阁下，你几乎没穿衣服！”
他意识到她说的没错，一把抓过床上的被单裹住自己。花这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让他感到很愚蠢，万一法丝缇娅是个杀手，要来刺杀王后呢？
她来做什么？
“您走错方向了吗？需要我带您回房间吗？”
“不。”法丝缇娅低头看着地面。他注意到她穿着丝绸锦缎的晨衣，贴身是一件薄薄的棉质筒裙。“不，”她说，“我来是因为……我……艾黎宛给我一把钥匙。而且她——尼尔阁下，我一定是疯了。”
尼尔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他的心跳得如同战鼓。法丝缇娅的脸在昏暗中看来极其完美，像剔透的象牙与宝石，阴影处的神秘需要触摸，而且需要的不单单是触摸。他感觉胸中有一种刻骨的痛，并随血液扩散至整个身体。
“公爵夫人给了我们某样东西，念了诱惑的咒语。”
“是的，”法丝缇娅回答，“是的。”接着她大胆地抬起头来。“而且我醉得厉害，尽管我不介意。”她的眉宇缩紧了。“噢不，我介意，可我不能。”
她朝他移动了脚步，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他也一定是做了相同的回应，因为在下一个瞬间，他已经能低头看到她的脸和眼睛，与他仅隔几英寸之遥，她的嘴唇靠得如此之近，能感觉她香甜急促的呼吸。绝大部分的他对所发生的事忽然也不在乎起来。她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脊背，头颅微倾。
他感觉艾黎宛的咒语征服了他，而且想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亲吻法丝缇娅。她双唇的触觉使得一阵骚动在血液里奔窜。
但这是有原因的。他知道。
他轻轻地推开她，她的眼里霎时充满了伤害。
“你不要我？”她问。
“我……想我不能。”尼尔回答。他说这些话就仿佛在咀嚼碎玻璃。她的脸色变了。
“我是个年轻女人，”法丝缇娅温柔地对他说，“我是嫁给一个老头的年轻女人，而那个老头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个女人，更不在乎我年轻与否，尽管他会寻找更加年轻的来做他的娱乐。我很不快乐，尼尔阁下。只有最近两个月来，在与你的谈话里我才找到快乐。我需要更多，就现在，趁我不介意，趁艾黎宛的咒语俘虏了我。”
接着她开始哭泣。这不公平，意味着他得再次靠近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宫管殿下——”他开口道。
“我的名字是法丝缇娅。只是法丝缇娅。只要叫我法丝缇娅。”
“法丝缇娅，你是王后的女儿。”
“我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愠怒，“我的圣者啊，我知道我是谁。日复一日我始终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坚守着自己的身份，就像是攀缘的蔓藤或者摇头乞尾去衔回拖鞋的狗。我从没有忘记自己，我从没——”她的语调高昂起来，接着又把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这次他没能阻止。她的唇紧挨着他的。泪水浸润着它们，尝起来就像是大海。“就这一次，”她触着他的唇说，“就这一次。”
他们摸索着倒在床上，她吻着他的脖子，晨衣如翅膀一般滑落下来。一时间，思维停止了，只有情感的波动与快乐的疯狂。但当她裸露的肌肤更多地挨着他，他们的唇从脖子移到其他地方时，他的心又一次阻止了他——至少他还剩着一点点理智。
“我不能，”他说，“法丝缇娅——”
她抽回身子，坐起来。月光此刻亮了些，她看起来就好似悬在他上空的一尊女神。
“我非常想，”他声音干涸，“但我不能。”
法丝缇娅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他许久，而后苍白地一笑。“我知道，”她轻拍他的面庞，“我知道。我也不能。”她拾回衣服，却没有离开。
“可以让我躺一会儿吗？”她问，“在你旁边。”
“你愿意的话。”他说。他打心底里希望她可以整个晚上都躺在那里。
她靠着他躺下，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对不起，”她说，“我迷惑极了。我真的不喜欢这样。我从没——”
“应该道歉的是我，”他说，“公爵夫人警告过我她的药。我以为我可以战胜它的影响，但我以为来的会是她，而不是你。”
她的脸斜对着他。“真的？你对我有感觉？”
“直到今夜之前我都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承认。”
“可也许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咒语。”
尼尔微微一笑。“你真的相信有咒语存在？”他问，“我有些怀疑。”
“我也是。”法丝缇娅承认，“明天就知道了，待我们各自做回自己。我想我们谁都不会再提起。”
“是啊。但如果你没有结婚，我也有合适的身份——”
“嘘。如果愿望是泪水，这个世界会洪水泛滥的，尼尔阁下。”她的眼睛真的有泪花闪动，于是乎谁都没有再开口。
很快，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尼尔起身，抱起她朝她的房间走去。
当他打开门时，见到一个影子站在厅内。
“依伦女士。”他呆板地叫道。
“尼尔阁下，”她回答，“你需要帮忙搬运那件行李吗？”
“别责怪宫管殿下，依伦女士，”尼尔说，“她有一点点失控。所有的错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依伦耸耸肩。“来，让我们把她放到属于她的床上。”
他们穿过大厅，把法丝缇娅放回卧室。尽管有依伦在，他还是停下来瞧了瞧她熟睡的脸，在烛光中显得如此年轻。接着两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大厅，依伦审视着他。“你真的没做，”她说，“你那样走来走去，却没有把门推开。”
“你怎么知道？”尼尔惊讶地问，同时又莫名地感激她知道真相。
“我知道。”她说，“洞察那样的事是我的专长。若非这样，我会责难睡在你床上的法丝缇娅，尼尔阁下，不管事实究竟如何。圣者懂得她的需要，她需要有个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就是需要你。我用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来窥视这个家族的男欢女爱，已经没什么道德观念了。但尼尔阁下，你宣誓效忠王后，你明白吗？你不能因爱而分神。如果你需要一个肉体，那容易找到，这样做比较明智，也不会出现错误的人选，但你不能有爱情。”她眯起眼睛，“尽管现在说可能已经太晚，圣者怜悯你。但你看，今夜可能就有敌人轻松地与你擦肩而过。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再次发生。”
“我明白了，依伦女士。”
“还有，尼尔阁下。”
“依伦女士？”
“你做得很对。艾黎宛在你们身上所下的唯一咒语就是暗示，而唯一的药就是酒精。以后，请千万记住这两种东西的效用，可以吗？”
“我会的。”尼尔回答，同时深感羞愧。
 
第二天，尼尔穿上铠甲与王后一起下楼享用早餐。艾黎宛已经候在那里了，眼睛有些朦胧，却笑容满面，身穿一件装饰了金片的黑貂皮晨袍。她问候了他，脸上的浅笑很快变作怒容。
“噢，哼，尼尔阁下。”她叹气道。
尼尔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自己一丝不挂。她怎么知道？难道每一个人都知道？
但王后不知道。“你对我的骑士做了什么？艾黎宛。”玛蕊莉温和地问，“你又导演了怎样的恶作剧？”
“还不够呢，看他这表情！”艾黎宛抱怨道。接着又愉快起来，“啊，每天都带来新的希望。”
说话间，仆人端来一大盘煮鸡蛋、软软的白色奶酪，还有炸苹果、凝状奶油、烤饼、柿子果酱。艾瑟妮穿着一件靓丽的蓝色长裙，兴奋而轻快地跑下楼梯。
“您今天又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娱乐呀，艾黎宛姑妈？”她问。
“去永粹池上划船吧。”公爵夫人回答，“还可以在果园牧场上玩铁环。”
“不可以。”依伦女士说。
“同意。”尼尔说。
“母后！”艾瑟妮抗议道，“那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玛蕊莉喝了一口茶，摇摇头。“我想这次我应该遵从我的保护者。我担心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已经让他们紧张万分了。”
“谢谢您，王后陛下。”尼尔说。
“感谢圣者。”依伦喃喃道。
“可是亲爱的，”艾黎宛皱眉道，“那是早就安排好的！我担保在我的地盘上绝没有危险。”
“就算如此，”玛蕊莉回答，“我必须考虑到我的孩子们。”
“那你想到安妮了吗？”艾黎宛问，语调里有几分挖苦。
“安妮是我的最爱，艾黎宛。我必须如此。”
“你把一个完美而又英气勃勃的姑娘送走，任其沦落为驽马，”艾黎宛反驳道，“就像那匹煞风景的老马依伦。”
“我要她自己保护自己，”玛蕊莉回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们谈话时，查尔斯和猎帽儿一起下来了。王子仍然穿着他的睡衣。
“苹果！”查尔斯跟个孩子似的叫道，“艾黎宛姑妈，我喜欢！”
“好的，孩子，我会一直记住的。”艾黎宛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恐怕这是你今天唯一的娱乐。”她叹口气，手指触摸着下颌，“我想我可以让我的表演者们为大家来点什么，如果尼尔阁下你不认为那太危险的话。艾瑟妮，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他们合演一场戏。”
“好啊，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艾瑟妮撅嘴道，“尽管划船要有趣得多。”
奥德拉从楼梯上下来，只一个人。
“法丝缇娅公主呢？”艾黎宛问女仆。
“她感觉不太好，公爵夫人，”奥德拉回答，“她叫我从厨房带点儿东西给她。”
“我明白了。厨师会满足她的任何要求。也为你自己取点儿吧，孩子。”
“非常感谢，公爵夫人，”奥德拉回答，“看起来都好美味。”
尼尔咬了一口煮鸡蛋，暗自庆幸可以不必面对法丝缇娅，但同时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深感惭愧。她可能因他的木讷而恼恨。当周围的人喋喋不休地谈着话，整个房子都苏醒的时候，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着东西。
一个步兵护卫走进来打断了他的烦恼。
“来了一个骑手，公爵夫人，”他宣告道，“来自伊斯冷。”
“真的？有新消息？”
步兵鞠了一躬。“战争的消息，公爵夫人。莱芮已经和盐标公然开战。”
“开始了。”依伦咕哝道，“玛蕊莉——”
“很好，”玛蕊莉说，“尼尔阁下，通知警戒。我们立刻赶回卡洛司，一个小时内出发。”
“真荒谬！”艾黎宛说，“我跟你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似乎并不是克洛史尼开战了吧。”
“一名骑手到这里要花上五天时间，”玛蕊莉阐明理由，“这个消息已经过时了。如果莱芮宣战，克洛史尼不可能袖手旁观，而如果我们加入的话，寒沙也会掺和进来。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说不定一切都已经发生。孩子们，快把你们的行李收拾好。”
“可我们才到这里。”艾瑟妮抗议道，“卡洛司简直无趣得难以形容。”
“是的，没错。”玛蕊莉承认，“快收拾东西。”
就尼尔个人来说，他只感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战争远没有幽峡庄危险。

第五章 海角会晤
浓雾中升起的太阳像要窒息了似的，给宜纳海角涂上一层霜色。尽管海风中仍然有夏的气息，威廉还是把外衣紧了紧。他心神不宁的目光落在绝壁下岩石的碎片上，以及遥远处变化无常的海水与天空上。他的周围有十五个骑士正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罗伯特脸上挂着不寻常的严肃。他下了马，也注视着遥远处的大海。
“他们在哪里？”威廉抱怨道。
罗伯特耸耸肩。“你也知道海路变幻莫测。”他说，“圣赖尔对水手们是否能够守时几乎毫不在意。”
“就更不用说那些海盗了。你确定这事已经安排妥当？丽贝诗会回到我们身边？”
“我们遵守了契约，”罗伯特回答，“他们会遵守他们的。奥斯保知道他已经利用丽贝诗这张王牌从我们这里榨取了他要的所有东西。已经两清了。”
“为什么这是秘密的会见？为什么要坚持我们两个一起来？”
骑兵队长亚拿尼亚·哈贡发言道：“陛下，我认为这显然是一个圈套。”他的蓝眼睛怀疑地扫视着海岸线。
“我们以前就占有这块地。我的密探们保证了此地的安全。”罗伯特简练地陈述道，“亚拿尼亚大人是在怀疑他的首相？”
亚拿尼亚骑士摇摇他灰白的头。“不，罗伯特殿下。但我的确怀疑奥斯保公爵。他首先是绑架了王族的成员，这会儿说要归还她，条件就是国王亲自出席，地点还选在这样一个被圣者遗弃的荒凉海角。尽管我们答应只来十五个护卫，但国王应该有他的权利。这样做太冒风险。”
“奥斯保也只带十五个人来。”罗伯特指出。
“他是这么答应的。但不等于做到。”
罗伯特指着悬崖绝壁上蜿蜒陡峭的路径道：“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验证这一点。奥斯保的动机远没有那么复杂。他想要的是在我们脸上撒尿嘲笑，而我们则甘心受辱。”
“对，就是，”威廉咕哝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个自吹自擂的自大狂。”他向罗伯特斜靠过来，低声道：“就让他好好享受他的时间吧。只要这件事一结束，丽贝诗安全地回到伊斯冷——到那时，罗伯特，我们再来讨论奥斯保。”
罗伯特耸起眉毛，说：“确实。说不定这事还能把你锻炼成政治家呢，威廉。”
“假设她回来的话。”威廉加了一句。
罗伯特朝着波浪点头并伸出一根手指：“那儿！”
威廉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仅过了一会儿便看清了罗伯特所指之物——一条长船朝着多石的海滩乘风破浪而来。除却海浪的撞击声，他还听到了一阵拖沓单调的圣歌咏唱之声。
“你看他们带了多少人？”威廉问亚拿尼亚。
这位骑士坐在马鞍上斜倾着瘦长的身子，开始勘察那只接近的船。
“不会超过十五个，陛下，”他最后说，“与诺言相符。”
“会不会有可能藏在甲板下？”
“有这种可能，陛下。我建议在弄清是否有圈套之前您最好待在这儿不要下去。请让我尽最大努力保护您的安全。”
“不错的建议，哥哥。”罗伯特说。
“很好。跟他们在码头相见。告诉他们你是去确保会面的条件是否被信守——双方的。告诉他们也可以送一名使者来核实我们的人数。”
他看着亚拿尼亚从悬崖的白色壁面上凿出的一条狭窄小径下去，慢慢地走远，他与他的马变作了一只银色甲虫。他来到岸边时，对方的船也恰好靠岸，船首站着一个穿金镂铠甲的人。他们开始交谈，过了不久，骑士上了船。一匹马被牵出货舱，很快，一个奥斯保的骑士开始往海角的悬崖上爬。与此同时，更多的马匹被运到了海滩上。
奥斯保的骑士谦虚地自我介绍说是威格汉·福兰·拉文斐拉，接着到各处调查了一番，看威廉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埋下伏兵。这并没花多长时间；因为这个海角属于濒临大海的莫葛·瓦斯特平原的一部分，原本是牧羊场，少有树木，而且起伏极缓，任何方向都没有可隐蔽的高地或者裂隙。
不久后亚拿尼亚回来了。
“他们没有食言，”亚拿尼亚说，“十五人，不多也不少。”
“丽贝诗呢？她好吗？”
骑士的长脸变得更长了。“我没有见过她，陛下。”
威廉转向他弟弟。“这怎么回事，罗伯特？”
罗伯特耸耸肩。“我不知道。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卖关子。”
“我不喜欢这样，陛下，”亚拿尼亚说，“我建议撤回。请问首相大人的意思如何。”
“的确，”罗伯特说，“让人带着一筐石头去跟这自大狂谈判吧。”
“我只考虑国王的安全，罗伯特殿下。”骑士生硬地说。
“谁都不许撤，”威廉说，“我要亲自去跟奥斯保谈判。”
在对方走近时他显得极不耐烦。他们都穿着寒沙样式的华服，金铃银铃叮叮当当挂在他们坐骑的脖子或鞍上，马鬃或羽饰垂挂于他们的头盔。威廉让他的队伍在移动时保持低调。但奥斯保气焰嚣张，生怕整个世界不知道他是谁。
罗伯特是对的——这个往别人创口上撒盐的小小行省的公爵，竟让国王屈从于他的意愿。
羞辱的味道就好似腐烂的生肉，在威廉的胃里发酵变酸。
奥斯保公爵生得又粗又短，一把刷子似的胡须，眼睛绿得像海的浪涛。他黑色的长头发有些花白，骑姿显得十分专横。
他手下的一名骑士举起一只手发言。
“奥斯保公爵阿弗雷克斯向克洛史尼国王致意，并期待一次良好的会晤。”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国王——”
威廉打断他的话，用寒沙语问道：“你什么意思？奥斯保。我妹妹在哪里？丽贝诗在哪里？”
让他惊讶的是，公爵显得很困惑。
“国王陛下？”他说，“我对殿下一无所知。你怎么会向我要她？”
威廉开始数七，但只数到了五。
“我没有耐性听你胡扯，”他扯着嗓子道，“你有了你想要的东西：二十艘沉船。现在你要归还我的妹妹，否则以圣芬德威的名义我定要烧光你们每一座城池掀翻你们每一寸土！”
公爵的目光转向罗伯特。“陛下在说什么？”他声明道，“我们有协议。”
“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别装糊涂了。”罗伯特吼道。
“殿下？”奥斯保说完又看着威廉，“我真不知道这事。我按您的吩咐到了这里，来调停盐标和悲叹群岛之间的矛盾。这场战争就跟我们在信函里所说的一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罗伯特？”威廉转向他弟弟。
罗伯特咯咯笑起来，随即驾马疾驰而去。威廉看着他走远，嘴张得很大。
就在他站着发呆时，他的骑士们开始高声大叫，并拔出了武器。大地吐出了死亡的气息。
起先威廉还以为是一群奇怪的黑鸟从底下巢穴里蜂拥而出，因为空中到处都是黑色的飞翔物，到处都在嗡嗡作响。接着，当一支箭刺中亚拿尼亚的眼睛，并穿透至后脑时，曾经是战士的他——很久以前的事了——弄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码远处出现了一道战壕，射手们藏在里面，推开了曾经作为掩护的草皮。他们的盔甲色泽乌黑，就跟他们射出的箭一样。
“背信弃义！”奥斯保叫道，骑着马拼命往他的护卫后面跑。“克洛史尼背信弃义！”
“不！”威廉叫道，但奥斯保的人已经跟他的人战斗起来，鲜血已经染红利剑。似乎只有他注意到双方的人都逐一倒在黑箭下。
“那才是我们的敌人！”他吼道，抽出剑挥舞着冲向战壕。“是我们双方的敌人！”罗伯特背叛了我。他想冲过去攻击射手，可一支箭呼啸着擦过他的胸甲。他见到他的堂兄坦木·戴尔爵士扑向凶手，接着倒下来，浑身被射得像只刺猬。
一个奥斯保的骑士也跟刺猬一样倒在地上。阿维英·梅非国斯特爵士的头被一剑砍飞了起来，还有一只戴着西葛龙家族纹章的骑士的手臂。
一匹马嘶叫着，是他自己的马，一支箭刺在它的脖子里。它后腿直立起来正好用肚子接下了另一支，接着倒在地上，抽搐着。威廉自己也扭作一团，当马的身子压过来时，他听到骨头折碎的噼啪声。马儿翻腾着——或许是他自己的马，或者不是——它的蹄子踢中威廉的头，一时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回到了海风中，回到了悬崖上。他支撑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脚底对着海水，头痛得很厉害。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
“欢迎回来，哥哥。”
威廉转过头，疼痛的碎片往脖子上坠。罗伯特站在旁边看——不是他——远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把薄雾凝成云彩，波浪也在或隐或现的阳光下舞蹈。
“发生了什么事？”威廉问。他还没死。如果他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罗伯特会选择不同的做法。“那些伏兵——”
“都死翘翘了，就我活着。”
“还有我。”威廉纠正道。
罗伯特打了个响舌。“不，威廉，你只不过是个幽灵，是个去给祖先报信的使者。”
威廉看着他弟弟的脸，比往日的那张脸显得更加从容，几乎可以说是平静。
“你要杀我？弟弟？”他问。
罗伯特心不在焉地搔了搔脖子。“你已经死了，我告诉你。你从马背上跌下来时摔断了脊背。还是要保持点体面嘛，威廉。”
威廉眼里溢满了泪，但并没有流出来。空气似乎不是真实的，黄蒙蒙的一片，仿佛梦里的色彩。
他抛开恐惧与担忧，问：“为什么，罗伯特？为什么要这样屠戮？为什么要谋杀我？”
“别担心，”罗伯特说，“去极乐世界的路上有许许多多你的同伴呢。玛蕊莉今天就会死，还有你的女儿们。丽贝诗早就在那里等着你了。”
“全部？全部？”威廉的手可以动，这会儿他发现它们抖得跟中风似的。“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你不是戴尔家的人！你不是我兄弟！”
罗伯特的声音里最后还是有了一丝恼火。“可这是你自作自受，难道不是？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你就不会不把丽贝诗订婚的事跟我说。我绝不会原谅你！”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还把她的手指割下来愚弄我——为什么？还有我的孩子们呢？我的妻子呢？都是因为那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手把住了易青刀的刀柄。每一位战士都把这小刀藏在身边一处特别的地方。
是孤注一掷之刀。
“还为了寒沙与克洛史尼的统一，将来还有莱芮，”罗伯特显得心不在焉，“但仅仅那件小事已经足够。我在这个家里被忽视得太多了！被欺瞒得太多了！”
“你疯了！克洛史尼不会容许你，而且寒沙——”
“几乎已经是我的了。”他笑道，“这是一个秘密，暂时也会保守下去。我有跟死人交谈的方法，虽然你的灵魂会远离我们戴尔家族的祖先，但我可没那么愚蠢去冒那个险。感谢你的帮助，哥哥。”
“帮助？”
“我不能派遣舰队去对抗悲叹群岛。你帮我做了。你知道莱芮领主们已经发现那些船只的身份了吗？要是你再多活几天，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你应该感谢我使你免遭那个莱芮老笨蛋费尔正义的谴责。”
“我不明白。”
“你就动一次脑子吧，威廉。莱芮领主们会发现我们原来在帮助盐标对付他们的同盟国。我已经暗中放出诱饵让他们上钩了。”
“但我同意那样做只是因为丽贝诗——”
“嘘，听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理所当然。每一个相信丽贝诗被绑架的人都死了。反对你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你和奥斯保已经死了，永远的和平还想继续维持下去？实在让人怀疑啊。特别是你们还死在莱芮制造的箭下。”他的笑像个死人般恐怖。
“会爆发战争的，”威廉呻吟道，“圣者啊，那将是一场和莱芮的战争。”
“对，尤其是在玛蕊莉的死被发现之后。她的家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为什么是玛蕊莉？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们？”
“你宣布她们可以成为合法储君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们杀死了。玛蕊莉当然也不得不死。她那么美丽，我不会介意让她当我的王后，只可惜她脾气太烈了点儿。”
威廉总算明白了。“查尔斯呢？”
“一如既往。你那可怜的白痴儿子会成为国王，我会是他的首相大臣。那些女孩子——即使是艾瑟妮——都可能自己拿主意。再加上个母亲就太棘手了。但查尔斯——永远不会。”
“我懂了。”威廉口齿不清地嘟哝道，期待着罗伯特的靠近，“可如果说你是为了篡夺王权，为何又要跟莱芮挑起战争？这听起来荒谬不堪，这只能削弱你自己的实力。”
罗伯特大笑起来：“的确是。强壮的克洛史尼跟莱芮联盟，寒沙就永无获胜的机会，甚至连你这样一个昏君在位时也得不到好处。毕竟你的一些将军们还有点见识。但现在——即便不挑拨他们发动战争，最起码跟莱芮的联盟会解除。无论怎样，寒沙都在将来的战争中占尽优势。”
“将来的……你要寒沙统治克洛史尼？你彻头彻尾疯了？！”
“你懂了？”罗伯特小声道，“连你都懂得个中理由了，尽管只有一点点。不过太晚了，亲爱的哥哥，现在到时间吩咐举行你的葬礼了。”
他走向威廉的足边，弯下腰去拽它们。
“等等。你是怎样杀死玛蕊莉的？”
“显而易见，我还没有下手。我在这里，她在卡洛司。说实话，她的死不会经由我的手。有其他人会要她的命。”
“谁？”
罗伯特开始含糊其词。“不，不，我不能说。只是一些与我有共同目标的人，暂时性的，只是暂时性的。”他舔了舔嘴唇。“他们要玛蕊莉的命是因为……迷信。我不过利用了他们的轻信。好了，现在只需要你再忍耐一下，拿出一点点你那著名的戴尔家克己的精神来……”
威廉看到罗伯特抓住了他的脚踝，但没有感觉。罗伯特吃力地拖着他，离悬崖边还有几英寸。
“告诉我钥匙在哪里？”罗伯特说，“你没带在身上。”
“什么钥匙？”
“别总是这么小气嘛，威廉。就是那把国王必须随身携带的传秘人房间的钥匙。”
威廉抓住了一点希望。“我可以带你去拿，”他说，“但我不能跟你说。”
罗伯特摸着胡须想了想，而后摇头道：“我会找到的。很可能就在你房间的保险柜里。”
他继续他的搬运。
请圣芬德威赐予我力量！威廉祈祷着。
“再告诉我一件事，罗伯特。”他问，“你将丽贝诗的尸体怎样了？”
“葬在现场的那个花园。”
威廉的脚几乎已经挂在悬崖上摇晃了。罗伯特皱着眉，他没法直接就那样把他哥哥抛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咕哝道，似乎是对他自己而不是对威廉，“少点儿尊严，就好办了。”
他拉着威廉的腿转了个方向，使其与崖边平行。威廉听到了下面海鸥的叫声。如果罗伯特把他的腿扔出去，他就会随之坠落。
“我不是问她葬在哪里，罗伯特，”威廉说，“我问的是在葬她之前除了割下一根手指之外，还把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对着妹妹的尸体肯定会找点乐子吧，特别是一个你那样不合情理地希望得到的妹妹——”
他的话被踢中头部的一脚打断了，一片血红蒙蔽了他的眼睛。
“我没有！”罗伯特尖声叫道，他的镇静跟脆弱的玻璃一样粉碎了。“我们没有！我对她的爱是纯洁的——”
“纯洁的欲念，你这恶心的臭狗屎！”
又一脚踢了过来，不过这次威廉抓住了它，并用易青刀一刀戳进小腿肚。这出其不意的疼痛使罗伯特尖叫一声并跪倒下来，膝盖磕在威廉的胸口。随着一声模糊的叫喊，威廉起身一刀刺向罗伯特的心脏。
深深地直没入刀柄。
罗伯特猛推了他一下，接着威廉就在空中了，没有重量。他伸手去抓，几乎已经碰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握住。
岩石挡住了他，但没有疼痛。大海波涛的飞沫，这个世界的咸血，溅湿了他的脸。
玛蕊莉，他想，玛蕊莉。
他听到深渊处飓流的歌唱，悲哀又贪婪地朝他席卷过来。
至少他杀死了罗伯特。
他的眼睛闭上了，风儿也死了。灰色背景下出现一个影子，像皮影戏里的偶人一般。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模样的影子，抑或不是，鹿茸似的角从头部伸展出来。这个影子做了个手势，接着威廉便看到伊斯冷浓烟滚滚，崩溃于它的掌心之中。他见到克洛史尼的中心地带枯萎凋零在它的另一只手里。从它的眼里，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战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号角的悲鸣响起。
这个鹿茸作冠的影子开始增大。它的角开始添枝加叶，它的身体膨胀起来并撕裂成黑色的树干、荆棘和缠绕的蔓藤。现在根本没有人形了，更像是座森林。这之间，它一直叫着一个名字：
安妮 。
这个名字分裂了他的灵魂与躯体，而这就是克洛史尼皇帝威廉二世生命的终结。
罗伯特的嘴在抽动，想吸取空气。他盯着胸口那把刀柄，感觉蠢不堪言。
“干得好，威廉，”他咕哝道，“干得好，圣者诅咒你。”在这种时候为他的兄长感到自豪这事听起来很奇怪，可的确就是。
“亲王殿下！”
罗伯特认出这是他的夜骑队队长的声音，可听起来好遥远。
罗伯特没有回头去看，他无法把视线从刀柄上移开。在他看来，它就仿佛是一座背对着大海的塔。
他想他听到远方传来狂野的号角之声，随后，天塌下来盖住了他。

第六章 翡由萨圣夜
安妮、奥丝姹和塞尔柯丝漫步于欧绮佤伯爵夫人的花园。薄暮冥冥之中洒满了笑声与音乐，各色的瑰丽花朵把空气染得芬芳甘醇，欢乐溢满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让安妮感觉强烈的不适，可她却不知道缘由。
一部分确实是因为借来的礼裙，它太紧了，颜色也绿得几乎可以刺伤眼睛。但更多的理由却一直潜藏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直到奥丝姹的一句简单话语把那个角落照亮。
“这让我想起了艾瑟妮的生日宴会，”她说，“这么多花朵。”
“就是它！”安妮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
可就是它。就是翡萨女神节——或者按这里的称呼叫翡由萨。翡由萨是花卉与草木的女神，在初秋时节，翡由萨会离开去睡一个长觉。所以人们祝福她并祈祷她在来年的春天归来，这成为一种习俗。所以，在艾瑟妮生日那天，到处都有花朵，许多是干花，还保持着春天的颜色。
奥丝姹当然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他们这里的翡由萨节太隆重了，不是么？”她慎重地选词度句，想探明原因，“比伊斯冷还隆重。”
“是啊，”安妮心烦意乱地答道。她没有告诉奥丝姹她所见到的幻象。她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她从来没有对最好的朋友有所隐瞒，但她开始走的那条路兴许会非常艰难无法回头。
塞尔柯丝无意中救了她。
“真的？”这个维特利安姑娘问，“克洛史尼怎么庆祝翡由萨节？”
“我们互相交换印花纪念盒。”奥丝姹告诉她，“我们在圣火梓园里制作芬葛莉，还喝新葡萄酒。”
“芬葛莉是什么？”塞尔柯丝问。
“是一种编织工艺，用鲜花编织的，”安妮说，“我想这习俗是来自莱芮。”
“啊，”塞尔柯丝露齿一笑，“我们也有这习俗，不过是叫另一个名字。跟我来，我记得在那附近见过火梓。”她们走过几个挂着方形纸灯笼的橄榄树装饰，沿着翠瓦的侧翼来到一个小小的有围墙的花园。
在粗糙多瘤的老橡树旁，站着一个鲜花做成的女人。她的眼睛是深红的罂粟，裙子是金色的秋麒麟和橙黄的桔娘花，她的手指是紫苑。
这个形象使得安妮恶心而恐惧地一晃，因为她想起了幻象里的那个女人，那些黑玫瑰，还有梦中森林里有角的东西。
“像吗？”塞尔柯丝问，“像不像芬葛莉？”
“不，”安妮有些虚弱的样子，“我是说，对，我猜是一样的，不过在克洛史尼我们会把他做成锥形，或者篮子状，或者……总之不会像那样。绝不会看起来像人。”
但是她记得芬葛莉在莱芮语里就是绿色女人。她忧虑的空洞加深了。
“我们离开这里。”她说。在灯笼光下，这个绿色女人仿佛在笑，仿佛任何时候都会朝她们走过来。
“她挺漂亮啊。”奥丝姹说。
“我先走一步。”安妮转身回走，朝向房间和庆典的声音。
“她怎么了？”塞尔柯丝咕哝道，困惑多于生气。
安妮加快了脚步。她希望离开这个花园，躲开这片夜空、田地和树木。她要灯光、人和酒，特别是酒。
当她们回到宽阔的中庭时，伯爵夫人朝她们微笑着走来。她穿着一条镶有金银蔓藤的无甚品位的长裙。
“亲爱的，”她对安妮说，“噢，你的脸！我希望你能好好享乐。”
“我很快乐，凯司娜，”安妮撒了个谎，“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没什么，”她喜气洋洋地回答，“亲爱的，我想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特别的惊喜。”
安妮眨了眨眼睛，刚才她见过伯爵夫人，当然所有人都见过她，可无法想象她怎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里，”伯爵夫人带她来到一旁悄悄耳语，“穿过最大的那扇门，你会发现左边有一个楼梯。上了楼梯再下去，下面的那个大厅通向我的薰衣草花园。在那里，你会发现一位非常期待你来临的年轻男子。”
“我……年轻男子？”
伯爵夫人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一看你的脸就知道肯定没错。我想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谢谢你，伯爵夫人。”安妮说，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但她的心跳得厉害，思绪也在飞驰。
现在，罗德里克可能已经收到了她的信。现在，他可能就在那里。他也许听说了这次宴会，于是便向伯爵夫人呈请需要见她。当然，这是唯一可能相见的时间和地点。如果他去修女院，只能碰一鼻子灰。说不定他已经尝试过，但她并不知情。
“发生什么事了？”塞尔柯丝问。
“没什么，”安妮回答，“她叫奥丝姹和我去帮她一个忙，就这样。”
“我也去。”塞尔柯丝说。
“不！”安妮的声音有点太大，不少人听到后转过头看她，里面包括卡西塔修女。“不需要，”她更柔和地重复道，“她叫的只是奥丝姹和我。”
“多神秘啊，”塞尔柯丝有些怀疑，“只能让人猜测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在上演。”
“不，不是那样。”安妮坚持道。
“那是哪样的？”塞尔柯丝眉毛一翘。
“我过些时候会告诉你，”安妮说，“我们走，奥丝姹。”她拉着女伴的手，走向伯爵夫人所说的那扇大门。
“伯爵夫人跟你说什么了？”在她们闪进入口往楼梯上爬时奥丝姹问，“我们去哪儿？”
安妮转过身把奥丝姹的手捏在自己手里。“我想罗德里克在这里。”她兴奋地肯定道。
奥丝姹的眼睛瞪得像碟子。“怎么可能？”
“我送了一封信给他。”
“什么？你怎么做到的？”
“我会跟你解释的。但那肯定就是他。”
她们穿过大厅，尽头处有一扇锻铁门。门外上空，树叶在微风中沙沙摆动，她还能看见花砖墙上的星星。安妮感觉自己几乎因期待而无法迈步。
“他应该在那里。”安妮告诉她的朋友。
“我是不是在这里等着？”奥丝姹问，“万一有哪位修女接近时可以报个信。”
“不。跟我在一起，直到确定无误。如果我要你离开时会告诉你的。”
“很好。”奥丝姹说。听起来她并不十分高兴。
两个女孩一起穿过了那扇门。花园很小，红砖地面，橘子树柠檬树长在陶瓦罐里，薰衣草生在石头盒子里，空气特别的馥郁。还有一座小喷泉，流水滴淌到下面的扇形池中。
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安妮能看见他的轮廓。
“罗德里克？”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他的消息。”这个人说。她马上就认出了这声音，于是心沉了下去。
“是你！”她说。
卡佐走到月光下，微笑着摘下头上的帽子。“我告诉过你我在这乡间寄宿，”他说，“我必须承认，你穿着衣服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安妮，”奥丝姹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问道，“他是谁？你怎么认识的？还有他说衣服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卡佐再次鞠躬，“你一定是菲妮女士的姐妹，真是美丽优雅啊。”
“菲妮？”奥丝姹迷惑了。
“卡佐知道我的真名，而不是我的修道名。”安妮说，希望奥丝姹能够帮忙圆谎。
她成功了。“哦，”奥丝姹说，“我明白了。”
“你能否告知在下你的芳名，小姐？”
“她叫玛格蕊。”安妮随便抓了一个名字告诉他。
卡佐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
“当心他，”安妮警告女伴，“该用语言的地方他用蜂蜜。”
“蜂蜜总比柠檬水好，”卡佐说。他稍微转了一下头。“这是否就是你生我气的原因？菲妮小姐？”
“不是。”安妮承认道，她并没生气。“只不过我以为罗德里克可能会来。”
“你失望了，肯定的。信函的传递进行得很顺利，但北方的天气可能比较糟糕。即便是深陷爱河的男子也会被一些事耽误。”
安妮听出话里似乎有话。
“玛格蕊，”安妮说，“你能在大厅里等着帮我放风吗？我答应你待会儿把一切解释给你听。”
“可以。”奥丝姹的声音里藏有一点点埋怨。
待她离开花园，安妮转过身对卡佐单刀直入：“你想要什么？”
让她惊讶的是，他显得很犹豫，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以前不知道他还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道，“伯爵夫人答应安排我们见面。我想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安妮的警戒之心淡了一层。
“我很好。你的手臂怎么了？还绑了绷带。”
“玩剑的时候不小心弄了点儿擦伤。没什么。”
“玩剑？你去搏斗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满。“不算什么搏斗。有五个山贼，都没坚持多久。”
“真的？”
他又犹豫起来。“不，”他承认，“是我跟我的剑术老师练习时弄的。他对我很生气。”
“什么原因？”
“他认为我太心烦意乱疏于防范。我想他是对的。”
安妮感觉有一丝奇怪的温暖。“是什么让你心烦意乱了？”她装作无所谓地问。
“我想你知道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而稍顷……
“我告诉过你，卡佐。”她说。
“告诉过我什么？”他温和地问，“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名。可你却抱怨我的真诚。”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不对，”她回看他，“我的名字叫安妮。”
他牵起她的手。她原想抽开，但没能做到。“我很高兴见到你，安妮。”而后他吻了一下手背。
“我可以收回它了吗？”安妮问。
“它一直都是你的。”
“你究竟送没送我的信？”
“送了，”他说，“我希望他会来。现在也仍这样希望着。”
“为什么？”
“有时候距离见证爱情。有时候距离摧毁爱情。我想你应该值得被告知是哪一种。”
“罗德里克爱我。”安妮有些发怒。
“那就让他证明给你看。”卡佐回答。
“那你爱我吗？”安妮问，但在问的瞬间已开始后悔。
卡佐没有立刻回答。当他开口时，又是那种难以捉摸的语调。“我不相信人会那么快就陷入爱河。”
这听起来很诚实，可不知何故这比任何爱的宣言都让安妮感到烦乱。
“那样的话，你要我来做什么？”她问。
“想知道你好吗。”卡佐柔声道。
安妮的嗓子有些哽咽。“可你以后怎么做？”她问，尽量使自己语带讽刺，“天天盯着我的塔？”
“也许，”他回答，“如果那是唯一见你的方法的话。”
“太荒唐了，”安妮说。她扭头看了一下。“我必须得走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你见不到了。”安妮回答，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花园。
不回头的确很难，但她做到了。
卡佐在失意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叹着气。他到底怎么了？他在意这个皮包骨头、面色苍白、红发似拖帚的女人什么？
没有。这所有事都是欧绮佤的安排，不是他的。
一阵细碎的声音使他警觉，他的手已滑向卡斯帕剑的剑柄。但来者只是另一个姑娘，那个金发姑娘。
“很高兴见到你，穹瓦提欧。”她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
一道灵光忽然闪现，卡佐道：“请等等，就一会儿。”
“我必须跟着我的女主人。”
“我恳求你，凯司娜。就一会儿安妮不会想念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刚才你说女主人？”
“我是她的女仆。”
“你也在修女院？”
“对，我在。”
“你的名字真的是玛格蕊？”
女孩往身后看去。“不，凯司。我叫奥丝姹。”
卡佐做了一个自认为最有魅力的微笑。“好一个名字，正好配像你这样迷人的姑娘。”
“你不应该那样说话，凯司。”奥丝姹看起来很认真。
“简单点儿叫我卡佐，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伸手触摸她的头发，“这些是用金子纺成的吗？”
她一撇头。“求你了，我得走。”她准备离开。
“就一会儿。”他进一步靠近。开始他以为她要躲避，但她没有。他走得很近，而后捧起她的手。
“那个叫罗德里克的，安妮的未婚夫——他是不是很优秀？”
“未婚夫？”奥丝姹的眼睛瞪大了。
啊哈！卡佐想，甚至并没有真的订婚。
“我是说，是的，他们是订婚了。”奥丝姹纠正道。
卡佐不再理会这个谎言。“但那不是我的问题。回答我，可爱的奥丝姹。”
“他是——”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认为他多优秀。诚实地说，我认为你好多了，尽管我才刚刚遇见你。”
“谢谢你，奥丝姹。你真好。”
“只是，安妮她……很固执。”
“好了，无所谓，”卡佐说，“我不会去强迫别人。”他捏了捏她的手。“谢谢你跟我交谈。”
“这是我的荣幸，卡佐。”
他鞠了一躬，忽然假装惊恐地皱起眉毛。“噢，看哪，”他指着她的嘴说，“有什么掉在了你的嘴唇上啦。”
“什么？”她举起手来，但被他握住，他极快地弯下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她小声喘息了一下，把头往后一缩——但反应并不很强烈。
“见到了吧？有一个吻掉在那儿，”他说，“不过被我拾到了。”
即使灯火如此昏暗，他也能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在霎时羞红。她一言不发转身跑开，跟在消失的安妮后面进入了大厅。
卡佐目送她离开，感觉很满足。殷勤没有效用，但也许一点点嫉妒会有效，他想。猎人继续追寻着猎物的踪迹。他吹着口哨去看天上的星星。

第七章 祭品
埃斯帕跪在地上查看马粪，而后对自己点了点头。
“近了，”他粗声道，“甚至落后不到一天脚程。但他们人数增多了，说不定有十人以上。”
斯蒂芬看着御林看守的行动，也尽力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你说新加入的会不会是瑟夫莱？那个芬德和他的那帮无赖？”
埃斯帕的表情黯淡下来。“是你教友说的对不对？他打算在卡洛司跟芬德碰面？”
“德思蒙·费爱不是我的教友，”斯蒂芬对埃斯帕的腔调有些恼怒，“他所做的无论是什么都跟教会无关。”
“你就那么肯定？”埃斯帕说。
“你想想看，”斯蒂芬说，“主教大人救了我们的命。如果教会是幕后主脑，他怎么会那么做？”
埃斯帕伸直身子，严肃道：“你说呢。”
当御林看守真的要听他意见时，斯蒂芬还是给吓了一跳。他回忆起在修道院那天晚上的德思蒙，回忆起他如何替教会服务。那次谈话听起来是真心的，就像是和另一个费爱纯粹而真诚的一次交心。
“德思蒙修士在替人做事，”斯蒂芬道，“或许是教会的人，也可能不是。我想他并非完全清醒。”
“你认为那个人会是芬德吗？”埃斯帕哼道。
斯蒂芬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说：“不。他谈论起芬德时当他是同谋，同时又有一些厌憎。我想费爱和你的瑟夫莱在为同一个可以置身事外的雇主服务。但我不知道是谁。”
“这片森林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埃斯帕说，“我们快到卡洛司所在的梅高平原了。他们可能已经会合，所以无论他们打算做的是什么，马上就要付诸实践了。”
“我们可以绕开他们吗？争取在他们到达要塞之前去给王后报信。”
“也许，”埃斯帕沉思，“不过不太可能。”
“那怎么办？一共十六个人，还有瑟夫莱。我们没法跟他们斗。”
埃斯帕扬起一边眉毛。“我们？凯普·查文·戴瑞格，我若把你知道的有关战斗的东西放进一杯啤酒的泡沫里，恐怕所有泡沫都会落荒而逃。”
“呃，你应该教我一点点的，御林看守。我可能会有用。”
“我能教会你的东西只能让你把自己搞成一具尸体。”埃斯帕反驳道。
“那你要一个人杀死他们全部？怎么杀？”
埃斯帕哼哼笑了一声。“我从没说你没有用啊。你可以朝他们摇摇手，顺便用身体接几支箭，好让我可以偷偷爬到后面。”
“我很愿意那样做，”斯蒂芬诚挚地说，“如果有效的话。”
“我在说笑呢，孩子。”
“哦，”斯蒂芬说，“我弄错了，对不起。是你想出来的笑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当你第一次见到鱼儿飞跃时，你很可能认为它是一只鸟。”接着他又陷入了沉思。“呃，那该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御林看守说，“但在追上他们之前，我会想出来的。”
“了不起的计划。”
埃斯帕耸耸肩。“你有更好的吗？也许在你读过的某本书里？”
“呃，”斯蒂芬开始考虑，“在《赫因旅行记》里，赫因与他的伙伴们在遭遇山贼时，用泥土和稻草做了许多假人，使他们看起来人数更多。”
“不错啊。他们能让那些假人走路吗？”
“啊……不。可是如果我们能引诱德思蒙和他的人来追我们——”
“追来打我们的假人？”
“对。可能不怎么有效。但如果我们设一个圈套呢？挖一个陷阱，栽一些尖树桩进去，表层铺上树叶或杂草。”
埃斯帕点点头。“好主意。我们就用十根手指来挖这个陷阱好了，一直挖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也许你可以领着他们多兜几个圈子，好让我和马儿们有时间继续挖。”
“我只不过想帮忙，”斯蒂芬嘀咕道，“是你吩咐我想办法的。”
“对，我吩咐过，难道不是？”埃斯帕叹口气，“下次我要吩咐在你脑门上敲一钉锤。可能会更有用。”他重新骑上魔鬼，接着给了斯蒂芬更加友好的一瞥。“继续想，”他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脑子里真会冒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斯蒂芬在几个小时之后证明了他自己是有用的。他向埃斯帕招手，御林看守即刻会意，勒住魔鬼的缰绳。斯蒂芬敲敲自己耳朵，又指了个方向。他能听到远处有人谈话，那个方向定是那些无赖修道士。
他认为他们追踪的那些人里没有跟他一样好听力的人，但也没必要冒险。迄今为止，他一直保持在听力范围内行动，这才没被发现。他有意把这个当作规则来遵守。
埃斯帕弄懂了他的手势，谨慎地下了马。斯蒂芬也照做不误。御林看守静静地命令马匹待在原地，而他俩则开始爬行，穿过森林的边缘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他们停下来蜷伏在山脊的一片杂乱的葡萄蔓藤之中。下面的森林被分割为几块树木稀疏的林地，而远方则是午后阳光下的一片宽广绿地。
十六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有一个圆锥状的小土墩，表面稍微有一些植被。一对帐篷已经搭好。十来人戴着宽边帽，脸上罩着薄纱；斯蒂芬思忖着那肯定是瑟夫莱。其余的则是德思蒙和他剩下的修道士。斯蒂芬瞥了一眼埃斯帕，其表情越来越接近于狂怒。斯蒂芬扬起一边眉毛。御林看守回瞥了他一眼，用嘴形做出一个词。
芬德。
御林看守多半已经设计出杀死十五人，留下最后一个的办法。
埃斯帕做手势叫斯蒂芬待在原地，自己则像只山猫一样安静地潜行出去。斯蒂芬极想知道他要去哪里，却又不敢问。
御林看守从视线里消失了，斯蒂芬躺在那里看，十分奇怪他到底要做什么。
下面的修道士和瑟夫莱已经搭好了帐篷，但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实际上，那个小土墩成为了他们新行动的焦点。斯蒂芬有预感，那一定是一个圣堕。
天很凉，可他的眉宇上却挂满汗珠，他匍匐着靠近，藏在低处一棵巨橡隆起的树根背后。他的感知在膨胀，森林的生命之脉在他的血管里鼓动。树上松鼠的低语使他焦虑，蟋蟀和蝉的鸣叫似乎在期待着黑夜的来临，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凿叶蚁劳作的齐声合唱使他的耳膜发痒。雀儿们快乐地鸣啭，松鸦们抗议着底下费爱一伙人的出现。
他集中精神，通过森林，倾听着敌人的谈话。
费爱换了一种斯蒂芬不懂的语言，偶尔会发现有一两个词听来像是古代卫桓语。两个修道士——塞吉瑞克和斯蒂芬不认识的——脱光了上衣，一个瑟夫莱在他们胸膛上画奇怪的图形和象征。还有一人——斯蒂芬同样也不认识，但不认为他是修道士——被脱光了上衣。他被带到圣堕顶端，双臂展开绑在桩上，嘴里被塞了东西。
埃斯帕在哪里？斯蒂芬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非常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一定得制止。他把四周搜了个遍，可还是找不到御林看守。即便斯蒂芬拥有圣者赐予的感官，但只要御林看守愿意，他便可以移动得如此悄然无息。
德思蒙又换作古代卫桓语，斯蒂芬忽然被吸引住。他的头脑即刻便把它们翻译过来，就仿佛是在听自己的母语。
一人开启此路，恐怖力量，一人行走此路。附体者献血开路，一灵魂施以变化。
费爱从罩衣下掏出一样东西，闪着锐利的寒光，几乎刺痛了斯蒂芬的眼。他向俯卧的那个人走去，此人被束缚着想尖叫却叫不出，他跪在那人身上，斯蒂芬迟钝地意识到他手里握着的是某种刀。费爱把那人从胸骨到腹股沟一刀剖开，并开始拉出里面的内脏。那人的反抗很快就变作抽搐。
斯蒂芬的早餐返回到了嗓子口，他鼓起勇气，集中精力注意事件的细节，尽量把它抽象化，假装自己所见到的并不是人类被屠戮，那些被费爱和他的手下用来摆作奇异图案的也并不是人类的肠子。
一会儿后，费爱似乎满足了，他招手叫过一个露着胸膛的修道士——塞吉瑞克——走上前来。塞吉瑞克这么做了，面色可怖，他骑在那个仍旧抽搐的空壳身上。
“准备好了吗，兄弟？”费爱柔声问。
“准备好了，费爱修士。”塞吉瑞克说。他的声音因某种决心而听起来硬邦邦的。
“坚强点儿。”费爱嘱咐道，“这将是一个迷惑的时刻，并伴随疼痛，但你必须忍受。而且必须成功，不允许任何失败。”
“我不会失败的，费爱修士。”
“我知道你不会，塞吉瑞克修士，我的战士。”
塞吉瑞克举起双手，闭上眼睛。
“一灵魂施以变化。”费爱咏唱道，同时用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戳进塞吉瑞克的胸膛。在他软绵绵倒下去生命消逝时，斯蒂芬只觉得有一口气哽在喉咙极为难受。圣堕的周围似乎暗淡下来，一种如风般高亢的恸哭震荡出一股黑烟从树梢坠落。
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斯蒂芬感到惊愕。两个祭品，一个情愿，一个被迫。塞吉瑞克难道会在死后去完成什么任务？这实在荒唐。除非……
难道尸体会死而复生？德思蒙难道匪夷所思地打破了死亡的法规？
但那修道士的躯体仍躺在倒下的地方。不，借由黑暗魔法送走的，是他的灵魂。
他把自己从假想中拽回来。瑟夫莱和两个修道士上了马。
“他最好成功。”瑟夫莱——从他的眼罩来看，可能是芬德——说道。
“你的路已经准备好了。”费爱对他保证道，“你到达时，可能已经结束。”
“我不怎么相信。”
“再加上一个就万无一失了。”费爱回答。他跪在被除掉内脏的人身上，“他还有一口气，也许还可以用一次。亚协修士，准备好。”
另一个被画了图案的修士点点头。
“为何要冒险？”芬德向空壳俘虏摆摆手，“用那姑娘。”
“我以为你想在御林看守面前杀她，”费爱说，“毕竟你一直都带着她。”
“我是有过突发奇想，”芬德说，“不过现在已经没兴趣了。就把她扔这儿让他找好了。”
德思蒙瞥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可能你是对的，”他同意道，“如果他中途断气了，亚协的遣送会偏离方向。”
芬德和他的瑟夫莱同伴骑马走了。片刻后费爱对他的手下一甩头，道：“带她来。”于是一个挣扎着的女人从一个帐篷里被拖了出来。
御林看守，你在哪里？斯蒂芬惊愕万分。可哪里都找不到埃斯帕·怀特。
如果御林看守注意到芬德骑马离开了——当然他会注意到——他可能会尾随着去报仇。斯蒂芬意识到他不能再指望埃斯帕·怀特了，虽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埃斯帕和那个独眼瑟夫莱的纠葛是显而易见的。
斯蒂芬知道费爱将要做什么了，虽然这似乎实在难以置信。如果他动作不快点，下面的年轻姑娘就会被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掉。
他刚才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那样死去。要让他再看一次，他宁愿自己去死。他鼓起勇气，开始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那边移动过去。

第八章 恐怖平原
尼尔凝视着王后身后遥远处绿色地平线上渐渐下沉的太阳，一阵风吹过卡洛司的城垛，仿佛圣者的叹息。梅高平原空旷而寂静，视野中唯一的动静就是偶尔空中盘旋的燕子。要塞三环护城河已经处于阴暗之中，很快河水里便会映出天上的星光。右边的卫戍地通过一条堤道与要塞内部相连，他听见几个士兵在交谈。
夜晚，王后经常这样站着，面朝伊斯冷。
一阵笑声从堤道下方传来，是艾瑟妮。尼尔看看后下方，见到了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圆形的黄裙子和黑头发宛若一朵向日葵。她在高墙内狭窄的火梓园里，站在中心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往藤编的芬葛莉上面栽插鲜花。那芬葛莉是两个老女仆在早些时候制作好的，此种外形尼尔从未见过，是种暧昧的人形。在莱芮这种外形被认为会带来厄运，虽然他从未听谁说起过缘由。
这时，身边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可以说是让他吓了一跳。一棵岑树的树冠底下有另一条裙子的边角闪现，是一条蓝裙子，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并不引人注目。接着一张苍白的脸匆匆往上一望，他的目光便与法丝缇娅的碰在了一起。她很快低下头，而尼尔则咬咬嘴唇，脸色绯红。自幽峡庄的那一夜后，法丝缇娅经常回避他。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恼恨自己还是……
无所谓，他对自己说。记住依伦的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要说例外，那夜便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可一次已经足够。这种不太熟悉的挫败感把他的心压得很沉。
“在这个平原上，死了十万男女。”王后柔和地说。
尼尔一惊，忙把视线从火梓园收回来，但王后并没有看他。他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否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吗，陛下？”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问道，“是与寒沙之战吗？”
“寒沙？”王后说，“不。在那个时代，寒沙根本连影子都没有，克洛史尼同样。在那个时代，人类没有分裂，马克弥的祖先跟戴尔家族并肩作战。”
“是跟司皋斯罗羿的战争？”
她点点头。“他们挣脱了枷锁，烧毁了东部要塞，但如果没有到达奥黑馗，并赢得胜利，他们便会功亏一篑。”她转向他，让他震惊的是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奥黑馗就是现在的伊斯冷。”
“我从来没听过它在恶魔语言中的名字。”尼尔回答，同时深感自己无知。
“我们也不经常说。许多人并不知道。王族的重任之一就是必须熟读这些古老的历史。”
“包括这里的梅高战役？”
“时光的流逝使得名字也以讹传讹。在古语里它叫做玛戈斯·戈耳贡，即恐怖平原。”
“这战斗——是一场大战吗？”
“没有战斗，”王后说，“他们前进，然后死去。他们的血肉被剥离筋骨，他们的筋骨被烧焦化作尘埃。可他们仍然继续前进。”
“他们没有见到敌人？就没有一个可以抡起胳膊对抗的敌人？”
王后摇摇头。“他们前进，然后死去。”她重复道，“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另一个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做奴隶。”
尼尔远望着这片处于暗淡之中的平原，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情。
“平原上每一个前进的脚步都必须踩在其他战士的骸骨之上。”
王后点点头。
“这是个可怕的故事，”尼尔说，“战士应该在战场上死去。”
“战士应该在床上死去。”王后反驳道，她的声音霎时因愤怒而尖锐。“你听见了吗？十万个灵魂被掩埋在梅高的土壤之下。十万个兄弟姐妹父母妻儿，寒沙、克洛史尼、盐标、特洛盖乐、维吉尼亚——伊文龙的每一个国家在这泥土之中都有祖先的遗骨。他们高尚，他们自豪，他们唯一真正的武器就是希望，希望他们的儿女子孙能够见到美好的明天，美好的世界。
“可看看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现在打来打去又为了什么？国土争夺、贸易纠纷、边界纷争。我们整个种族都变得小气变得堕落。我们侮辱了他们的记忆。我们令他们蒙羞。”
尼尔沉默着，直到王后转过脸来。
“尼尔阁下？”她柔和地说，“你有话要说？”
他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跟她女儿十分相似的眼睛。
“我几乎不懂贸易纠纷或者政治，”他承认道，“也几乎不懂深奥的历史。”
“但你知道一些事。”她说。
“我知道我祖父，达维·梅柯文。他是个好人。在我小时候他为我制作小木船，还让我骑在他肩上横穿斯科多岩的崎岖土地。他带我去看海，跟我讲美丽的费尔德茂，还有居住在其底部深渊的可怕飓流。”
“继续。”
“斯科是个小地方，陛下。您可能不知道在那些日子我们的最高领主是一个从寒沙来的公爵，而且已经持续了六代。我们自己的语言是被禁止的，而我们农畜产品的一半都要被那人和他的家族没收。但当其导致饥荒出现时，我们又必须从他那里借，为了偿还，我们不得不继续为他做牛做马。我们是个骄傲的民族，陛下，但不至于骄傲到让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
“那是你的祖父呢？”
“一场瘟疫夺走了绝大部分牛，他没法偿还所借的东西，所以被迫在我们的领主、那个公爵的马厩里工作。有一天，领主的一个女儿骑了一匹对她来说太野的马。我的祖父告诫过她，但她没听，结果被抛了下来。”
“她死了？”
“没有。十个在场的人均可做证。我祖父跑过去把她从马蹄子底下拉出来，替她挨了狠狠的一踢。他救了她。可就因为他碰触到了她，寒沙家族高贵的女士。于是，他被绞死了。”
同情使王后的脸变得柔和。“对不起。”她说。
尼尔耸耸肩。“这是许多故事里的一个，”他说，“我们数次起义反抗我们的寒沙领主，但总是失败。直到有一天费尔·德·莱芮和他的船只越过大海给我们带来了武器，还与我们并肩作战，这才把公爵及其手下赶回了老家。也许莱芮为斯科作战只是由于某个小小的纷争——我不了解。只知道现在我们的族人可以自给自足衣食无缺，说自己的母语也用不着担心被处绞刑。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可以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像寒沙的哈巴狗。跟在这个平原上所发生的事相比，也许这不过是小事一件，但在我心里，陛下，我知道专制暴政并没有随着司皋斯罗羿一起消逝，而争取正义的战斗也并没有跟随着梅高平原的祖先们一起长眠于地。我知道我的看法有些欠缺礼貌——”他忽然发现自己扯得太远。他是谁啊，怎敢冲撞王后？
“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微笑浮上面庞。“你的看法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当权者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托圣者的福谢谢你，尼尔·梅柯文。你让我认清了自己。”
“陛下，我绝没有——”
“嘘。我的思考结束了。谢谢你。我们别再谈这事，到下面去找点乐子吧。今天是翡由萨圣夜，你知道的。”
适才蓝色长裙与两相对望的记忆一闪而过，热切与惶恐很快在他心中的战场上开始角逐。
但当他们来到火梓园，法丝缇娅却不见了踪影。
 
夜幕温和地降临要塞，八点的钟声敲响时，翡由萨节的准备都宣告结束，就连兴奋的艾瑟妮也安静地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等候入睡。
然而睡眠还是远离尼尔。月光下的法丝缇娅折磨着他，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困扰着他。或许是王后的谈话，把他带到了外面，带到她所在城塔的壁垒处。从这里，他可以注意到任何进出皇居的人，借以履行他的职责。但他也可以注视这片洒满月光的阴森平原，打量着一片片薄雾或者任何可能是幽灵踪迹的光亮。
十点的钟声过后，月亮跃出地平线，他的眼睑终于变得沉重起来。尼尔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去。随着一阵轻微的颤抖，他从眼角察觉到了某种动静。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那片区域，起初什么也没发现，但在他视力极限处，他看到几个影子正快速地朝着城堡移动。
他并不认为他们是幽灵。
他下塔来到城垛上，希望找个更佳的视点以便发出警报。他所见到的可以是任何东西——一群野狗、一支瑟夫莱队伍、宫廷派来的使者——但他必须时时警惕。
城垛也好不了多少，可在下面的庭院里，他注意到了某种让他汗毛直立的景象。两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亮没有上升，所以他不清楚他们是谁，但从其躺着的位置来看，让人怀疑他们只是喝醉了。
他犹豫是否要去穿上他剩下的装备。但软皮甲、轻链锁子甲、胸甲等要花的时间太长。他的心跳剧烈得可怕，他走向梯子，保持着脚步轻盈。
来到庭院，他最糟糕的猜想成了现实。双层厚门大开着，甚至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倒下的人戴着皇家步兵的徽章，一大摊血渍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还有一个他在城垛上没有见过的人，软绵绵地倒在楼梯口。他还活着，尽管呼吸异常艰难。尼尔小心谨慎地靠近，四下打量着。开着的大门右边有一道副门，挂着锁，上方则是通向卫戍地的堤道。在他左边，有王后的塔。他没有发现任何人，每一个方向都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走向受伤的人。
他给吓了一跳，那人竟是詹姆斯·凯斯美骑士。他的喉咙被割断，紧捂着的双手似乎是想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他的眼神拴紧了尼尔，似乎在努力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更多的血，但他暗示着尼尔背后有异，他的眼睛闪着警戒的光。
尼尔往右一侧，紧接着钢铁便砍到了他刚才跪着的鹅卵石上。他转身抽出黑鸦剑防御。
一个人站在那儿，是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死神找到你了。”骑士对他说。
“死神找到我好多次了，”尼尔回答，“我总是让她饿着肚子回去。”接着，他抬高嗓门叫道，“警报！大门被突破，敌人已经入内！”
这骑士笑了，走得更近了些，但却没有举起武器。随着一阵惊愕地颤抖，尼尔看见那是瓦格斯·法瑞。
“叛徒！”尼尔怒道。他跃上去，抡起黑鸦剑狠命一挥。
骑士退了一小步，抽出武器。
“你感觉不到吗，骑士大人？”瓦格斯问。他的口音有些不对，不论他的脸是否是瓦格斯，从他的腔调来看，尼尔忽然怀疑起这人是否是他所认识的瓦格斯。
“感觉不到？”瓦格斯重复道，“死神来接你了。”
“你为谁打开大门，瓦格斯阁下？”
“你马上就感觉得到了。”
突然，尼尔感觉到了。有东西如火焰般击中了他的双眼，从里到外啃噬着他。他听到耳朵里面的一个声音，但不是他的，感觉到一种意志在脑子里撺掇，那也不是他的。他尖叫一声跪倒在地，黑鸦剑哐当一声落在身边。
那绝非瓦格斯的骑士又一次笑了，有什么声音从尼尔的嘴里吐出，像是讽刺的回应。

第九章 夜访客
“真无趣。”安妮嘀咕道，她点燃一支细蜡烛照亮她与奥丝姹的塔顶房间。
“是么？”奥丝姹的声音不知何故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我觉得连别致都算不上。”安妮回答。
“太离奇了。”奥丝姹点点头重复道。她走到窗前看外面的夜色。安妮叹口气开始换衣服。
“至少又穿了一次礼裙，勉强凑合。”她说，“虽然即使是这样一条品位极其让人怀疑的裙子。”她把礼裙摆在面前，耸耸肩，然后仔细叠好，再把粗糙的睡衣往头上套。
“明天又该上课了。”她努力想遣散滞留心底的失望，是卡佐不是罗德里克，还有由这厚颜的维特利安人所激起的心神不宁。“听说我们要学幻灵草的用法，我一直很期待。”
“嗯哼。”奥丝姹小声道。
安妮可疑地盯了她朋友一眼。
“我们还有一堂把婴孩变作小狗的课，也学小狗变婴孩。”
“真好，”奥丝姹点点头，“一定很有意思。”
“圣者啊，你怎么了？”安妮质询道，“你甚至都没听我的话。”
奥丝姹内疚地从窗口转过来。
“没什么，”她说，“没怎么，我只是有点困。”
“你看起来并不困。你看起来绝对兴奋。”
“呃，我没有，”奥丝姹坚持道，“我很困。”
“真的？那什么让你觉得那么有趣？”
“没什么。只是，夜色很美。”
“月亮都没出来，你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可以看到很多，”奥丝姹回答，“或许我能看到罗德里克骑马过来。”
“奥丝姹·利斯多特，你是在取笑我？”
“不，我没有。我是为你着想，希望他真的会来。你仍然爱他对不对？”
“对。”
“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卡佐？”
“对，就是他。你怎么碰到他的？你说你会告诉我。”
安妮想了想。“这是一个那些秘密之中的一个，奥丝姹。”她最后说，“是我们神圣秘密里的一个。”
奥丝姹把手放到胸口。“我以维吉尼亚·戴尔的名字起誓，绝对保守秘密。”
安妮解释了她如何发现井底岩洞的出口，又怎样遇到了卡佐，但对幻境里的神秘女人和自己被赐予的新能力等则有所保留。她觉得这样对待朋友很不够意思，但有些东西在警告她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所以你知道了吧，”安妮作出结论，“无论卡佐今晚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打骨子里仍是个毫无礼貌的流氓。”
“可是，他很帅。”奥丝姹说。
安妮张开嘴，又闭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被他迷住了。”
“什么？”奥丝姹的脸被惊慌给揉皱了，“不，我没有。”
安妮抱着她的肩，怀疑地打量她。“你落后了我好一会儿，”她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奥丝姹羞红了脸，甚至在橘红的烛光下也看得见。“正如你说的，”她盯着屋子的某个角落，就好似丢了东西在那里一般，“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奥丝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生气的。”奥丝姹说。
“只有你坚持守口如瓶遮遮掩掩我才生气。告诉我。”
“呃——他给了我一个吻，我想。”
“你想？”安妮问，“你想是什么意思？只有他吻了你或者没有吻这两种。”
“那，他吻了我。”奥丝姹大胆了点儿。
“你被他迷住了。”安妮再次非难道。
“我甚至不认识他。”
“男人真是变化无常！”安妮扯着嗓子道，“他先想方设法追我，接着几天不见又对你谄媚。这种男人，你还能指望他什么？”
“没有！”奥丝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呃，那很不错。那个吻。他吻得很好。”
“我不知道他怎么吻，也不想知道。”
“你不能知道，你有罗德里克。无论怎样，我肯定我们俩谁都不会再见到达·穹瓦提欧了。”
“如果圣者够仁慈的话。”
奥丝姹耸耸肩，又转向窗口。“噢！”她说。
“怎么了？他在下面？”安妮说，“跟踪我们到这里再烦扰人家，很有他的风格嘛。”
“不，不。”奥丝姹断言道，“除非是他带了朋友一起来。看那些火把！”
“什么？让我瞧瞧。”
安妮侧着肩也来到窗口，发现奥丝姹说的没错。一条长长的萤火虫似的亮光在朝着修女院逼近。安妮听见马蹄声响，还有马匹的鼻息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安妮惊奇极了。
“说不定是瑟夫莱商旅队。”奥丝姹假设道，“他们在黑暗里移动。”
“可能。”安妮疑惑地回答。
就在这时，修女院内钟声大作，是全体召集的信号。
“我猜我们会知道答案的。”安妮说。
 
卡西塔修女在中庭的楼梯口碰到了她俩，其他睡眼惺忪的女孩们已经开始集合，她们咕哝着，刚睡下就被吵醒的愤怒和困惑写在脸上。
“去酒窖，”卡西塔用柳条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待在那里，直到被通知可以回房间为止。”
“发生什么事了？”安妮问，“我们看见骑马的人从塔的方向逼近。”
“嘘，伊薇柯莎修女。保持安静并照吩咐的去做。快去酒窖。”
卡西塔用她的柳条扫了一下安妮的嘴，她根本来不及避开。她想叫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不许违令。”卡西塔对所有的女孩说。
见到安妮的遭遇，没有一个人胆敢再问。安妮又怒又怕，但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走向酒窖。
卡西塔修女在安妮唇上的诺力封咒一段时间后自然解除了，只在嘴上留下一点奇怪的酥麻之感。这时，她和奥丝姹已经到达地下酒窖的楼梯入口处。其他女孩下楼去了，但安妮拽着奥丝姹闪进了一道侧廊。
“跟我来。”她说。
“去哪儿？”
“到围墙顶上。我要查个究竟。”
“你疯了吗？你还不吸取教训？”
“我们得躲着，不过我一定要查出来。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我想修女院现在处于被攻击的境地。”
“会有什么人来袭击一个修女院呢？”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去酒窖的原因。”
“安妮——”
“你要是不愿意就跟她们一起走，”安妮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身走开。一小会儿后，她听见一声叹息，接着是奥丝姹跟上来的窸窸窣窣声。
她俩风一般穿过厨房以及上面的香草园，来到了一座有葡萄藤爬满岩石的小凉亭处。安妮记得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梯子直通修女院的围墙顶。此处潮湿而疏松，她滑倒了两次，但还是尽可能快地到达了围墙顶部走道。她蹑手蹑脚地向前门移动，奥丝姹跟在她后面。有一次她们听到跑步声，于是急忙蹲下藏到一座塔的阴影里，看到一个穿长袍的影子正走进这座塔。安妮听见这含糊的足音越爬越高，接着疾速地跑开。
前门内的大庭院里布满了身穿黑色长袍的影子。瑟苦拉院长站在前门的墙顶上，跟旁边的纱薇特修女和科奈克斯修女一起注视着下面的人群。安妮能听见她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她爬近了些，奥丝姹仍跟在后面。她们一起发现了一个城垛的突出部分，在那里可以同时看到瑟苦拉和来访者们。
“圣者啊！”安妮喃喃道。
在火炬光下，她辨清大约有三十人，均全副武装雄赳赳地骑在战马上。但他们中没有一人佩戴表明身份的标志——甚至领头的也没有，他穿着金边铠甲，骑马立在其他人前两码远处。头盔面罩没有放下，但距离太远安妮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他在对瑟苦拉说话——或者说，是她在对他说。
“……问题是，”院长说，“我们处于教会和总管事的保护之下。如果你们无视警告，后果不堪设想。请回吧，马上走！”她的声音因命令显得苛刻，尽管其话语不是针对安妮，安妮也同样感到畏缩。她可不愿意成为那个骑士，无论他是谁。
然而，那骑士却显得浑不在意。“我不会走，女士。”他大声地说。其身后，马刺在咯咯作响，马儿在噔噔顿足。火炬上柏油燃烧的气味飘过城墙，整个场面都如梦一般朦胧虚幻。
“我起过誓，”那骑士继续言道，“把她交出来，我们就两清了。随你怎么抱怨。”
“你以为你们不戴任何标志或徽章，偷偷摸摸地来，我们就不知道你们是谁了？”瑟苦拉回答道，“走开。你们从这里什么也得不到，就别浪费圣者的诅咒了。”
“圣者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院长。”骑士不为所动地回答道，“我们的目标是神圣的，而且我也不怕任何的黠阴巫术。我再次警告你们。把安妮·戴尔交出来，否则就不要怪我们撒野。”
“安妮！”奥丝姹喘气道。
安妮抓紧奥丝姹的手，她的心扑通扑通，这个世界似乎在旋转，所有的事都在重新整合。
这一切是因为她。
“我再次警告你，”瑟苦拉对骑士说，“入侵绝不可饶恕。没有男人可以踏进这个修女院。”
安妮看不见院长的脸，但她可以想象得到，她实在好奇这个匿名骑士敢不敢直面她的凝视。
“很遗憾我必须这么做，”这人说，“但这是迫不得已。”
他做了个手势，于是他的骑兵队分散开来，从中走出十个弓箭手，木制箭筒里插着铁头利箭。他们把武器对准了墙头上的修女们。
“打开大门，”骑士说，“看在圣者的分上，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瑟苦拉张开手指以作答，安妮瞬间感觉一种刺痛袭过肌肤，有些类似于面对火焰，但又不完全像。一根黑色细丝模样的东西从她指尖吐出，像是蛛丝，却更加轻飘没有实体。当它们碰到那些高傲的家伙时，他们尖叫着举起手来蒙住眼睛。安妮看见血从他们的指缝里喷射出来，她的胃因恐惧而紧缩。她听过有关寅恪诺力法术的传闻，但从未相信过它的存在。
作为回击，骑士举起手臂高声呼叫。安妮又一次感觉到力量狂涛汹涌而来，袭过全身像是冰冷的电击。院长的诺力被撕碎，飘散于夜空之中，继而消逝。
“好，”瑟苦拉说，“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我知道事实了。”
“事实之一，兴许，”骑士说，“这件事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院长大人。”
“请指教。”
“恐怕不行。”他做了个手势，其手下便一齐朝前拥，冲撞大门。与此同时，骑士的手掌间闪了一下白光，紧接着一阵巨雷声把空气撕裂，蓝色的火焰从围墙底盘旋着升腾起来。安妮看不见门外的情形，只见到火焰宛如卷曲延伸的蔓藤一般随着门上裂缝噼啪作响。
在第二次冲撞下，大门坍塌了。那个骑士首当其冲，其余的也跟着鱼贯而入。
安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分崩离析，仿佛一个脆弱的亡灵在见证着这些匪夷所思之事。
修女们围成一群，念叨一些黑暗的字句。于是前排的骑士们倒下，扯开自己头盔，露出发青的脸。他们喉头痉挛着咬断自己的舌头碾碎自己的牙齿，在渡过死亡之海时流下绿色的泪。
领头的骑士仍旧阔步向前，没有受到影响。他举起沉重的利剑，只一瞬之间，一个修女便失去了头颅，她的躯体缓缓跪倒，脖子却似乎仍在伸展，如一朵盛开的红色兰花。他继续一剑剑砍向圣塞尔的修女们。起先，修女们还能保持统一阵线，骑士们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地倒下，但这把血腥之剑的出现使得修女们阵脚大乱。铁箭黑雨般呼啸着蹿上瑟苦拉所在的城垛，横行霸道。纱薇特和科奈克斯倒下了，盯着插在自己身上之箭停止了念力。瑟苦拉神色恐怖地一拍手，像是滑进了一处本不存在的阴影之中。阴影也随即消失不见。
“噢，圣者啊！”奥丝姹尖叫道。
“这都是因为我。”安妮麻木地吐出这几个字，好沉重的几个字。
“我们得回酒窖去，”奥丝姹说，“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妮，走啊。”
可安妮没有动。已经到处都洒满鲜血。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血存在，也没想过无头的躯干会抽动，更没想过死人的眼睛跟玻璃那么相似。
“安妮！”奥丝姹在她耳边再次尖叫。
领头的骑士听见了，抬头望过来。他的脸盔仍没有扣上。安妮只注意到他的眼睛那么蓝，几近雪白。
“在那儿！”他叫嚣着，戴着铁手甲的指头戳向她们。
“安妮！”奥丝姹悲吓交织，泪流满面，她吃力地拖着安妮的臂膀。
安妮找回了自己的脚，或者说它们找回了它们自己。匆促之间，她跑了起来，沿着城垛一路上跌跌撞撞。她的所有知觉都被恐惧所吞噬。奥丝姹紧跟在后面，几乎是在推着她走。她们找到来时的楼梯，蹒跚着下行。安妮滑倒了，膝盖狠狠地撞到石头上，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因为她们进入中庭时又有一声男人嘶哑的叫嚣。
“酒窖！”奥丝姹哭叫着。
“去等着被捉吗？不！”安妮转入食堂，头也不敢回，她们身后紧跟着一串铁足甲敲击石板之声。当她们经过储藏室门槛时，奥丝姹再次尖叫。安妮被迫转过头。
她们的追击者——一个黑色长发束成马尾，身穿半身铠甲的男人——抓住了奥丝姹的头发，而他的剑则水平指向安妮。
“别跑，”他命令道，“跟我来。”
奥丝姹理智的伪装在此刻全被撕破，安妮的愤怒在忽然间超出了恐惧。
手边最近的物什是一个用于钉小桶的锤子。她顺手一抓扔了出去。
虽然力道不大，但确实意外之至。当棒槌砸中骑士的鼻子时，她瞥到他脸上写满惊讶。他咒骂着往后一倒，于是奥丝姹再度获得自由。
两个姑娘又开始跑。在她们后面，安妮听到骑士在顿足狂号，接着有什么重重地击中了她的头。她开始觉得轻飘飘的，继而沉重万分，脸颊撞到地板。她喷出一口血，想站起来，但背上被一只靴子踩住了。
“小狗崽子，”这人说，“让我来教你——圣者啊！”
最后一个词音调升高成为一声尖叫，就好似垂死的马的嘶鸣，而安妮背上的重压忽地消失了。困惑中，她晕乎乎地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自己转过身，看见那个骑士躺在地上死了，嘴里有水蒸气在往外升腾。
“起来，快点。”
安妮转向这个新的声音，是瑟苦拉。她旁边的奥丝姹也在挣扎着站起来。
“跟我来，”她说，“姐妹们已经无法坚持多久了。”
安妮无声地点点头，用手摸了摸仍然嗡嗡作响的脑袋。瑟苦拉带着她俩离开，安妮把视线集中于院长背上的那片法衣，再次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太快。所有的一切都太快。所有的物体都是模糊的影子。
后来，她终于注意到她们这是在哪里了，她们站在通往圣梅菲提殿的那个深井之前。
院长抓住她的双肩。
“我并不希望如此，”她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没有完成对你的责任，而你也没有准备好，但也只有如此了。”
“那些人为什么抓我？”安妮问。
瑟苦拉的黑色眼睛眯了起来。“为了把希望从世上带走，”她说，“为了把你从世上带走。”她指了指绳索。“下去吧，你们俩。”
“等等。”安妮说。她觉得有事必须要问。
“没有时间了。”院长说，“紧紧抓牢绳子。”
“我应该怎么做？”安妮问，她和奥丝姹已经系好了绳索，“我不明白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瑟苦拉修女道，“其余的时机到来时你自然会知晓，是圣者的意愿。离开这里，快！否则他们会找到你。一直走，不要停留，不要相信任何安全的假象。”她开始操纵绞盘，把她们放下去，她的脸离安妮越来越远。有什么重重地击中了她们上面那扇门。
“你知道出路，”院长说，“走！一落地就马上走！”
“我知道？”安妮脱口而出。
瑟苦拉修女的唯一答案就是一声温和的笑。
她们下降得飞快，刚落地便听到上面传来一阵怒号，仿佛被诅咒的灵魂，还有一股淡淡的硫黄味儿。
接着便是沉寂。
黑暗中，安妮突然觉得坚强了些，她说：“奥丝姹，抓住我的手。”
“太黑了。”奥丝姹拒绝道，“我们会掉进地底裂口，或者被绊倒。”
“相信我，抓住我的手。你听见院长的话了吧，我知道路。”
男人的声音从上面飘了下来。
“听见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奥丝姹说，“对，我们快走。”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两个女孩开始走向黑暗。

第十章 号角
在斯蒂芬走进空地之前，德思蒙就看见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斯蒂芬早知道他会发现。他停止念咒，一个讽刺的笑浮上他的脸。
“立维司、沃里克，”他说，“站好你们的岗，御林看守就在附近。他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托潘和阿里金真是他杀死的话。”他笑得更加露骨了些，“你不可能杀得了他们对不对，斯蒂芬修士？”
“对，在这点上你很正确。”斯蒂芬欢快地说。他交叉双臂站着，努力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德思蒙听了竖起脑袋来，耸耸肩道：“你简直疯了，绝对疯了。动脑筋想想我会怎么拿你开刀。”
“可是有关御林看守的事你错了，”斯蒂芬继续道，“他的确杀了托潘和阿里金，但托潘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所以我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来杀你。”
“太好了，”费爱说，“你马上就可以办到。在这之前，你自己好好舒坦舒坦——如果你愿意，坐下也可以。我还有一件小事要办。”他看着立维司和沃里克。“他大概在替御林看守撒谎。警惕些！”他转身走向那个姑娘。
“你不用重复那些胡言乱语，你知道。”斯蒂芬忽然道，“圣堕根本不在乎你说不说。”
德思蒙阴沉着脸。“恐怕不是吧。无论如何，黑暗圣者非常在乎。”
“黑暗圣者已经死了，”斯蒂芬说，“你单调的吟唱就好似瓦陶的神棍，这显露出了你的无知。圣堕是他们权力的余留，是他们力量的古老足迹。其能量还在，但无知觉。”他转换成一种对待孩子的口吻说道：“那就是说，它听不见你说话。”
德思蒙努力挤出了另一个微笑，不过看起来十分勉强。“你在谈论你根本不懂的东西。”
斯蒂芬笑道：“不错嘛，你这蠢材会教育人了。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在进行魂魄附体的勾当？你刚才送塞吉瑞克的灵魂去窃取一个躯体，现在你又要送亚协去做同样的事。是不是王后的骑士们？挂在亚协修士脖子上的是一绺头发吧？要找到躯体必须要有其身体的一部分，对不对？”
“立维司，把他关起来直到我结束。”德思蒙咕哝道。他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但不要杀了他。”
大块头修士便开始走向斯蒂芬。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蒂芬说，“你们的知识一点也不完善，迷信的成分太多。那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现在也需要。”
“哦，你现在准备帮我们了？”费爱说，“我倒有些怀疑。”
“遣走立维司，”斯蒂芬说，“遣走他，否则我就用这个。”他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只角，是御林看守从仙兔山带到德易修道院来的那只角。
德思蒙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等，立维司，”费爱说。他离开薇娜一小步，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来证明他并没有胁迫她。“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应该多用点时间在古籍卷宗上，再少用点时间去亵渎尸体。”斯蒂芬对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想你是知道的。”
“是你不应该拥有的东西，也是你不会长时间拥有的。”
“我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一瞬便好。”
德思蒙摇摇头。“你不能认为我那么笨。与它相关的仪式是——”
“是跟你现在叽里呱啦的东西一样毫无意义。任何圣堕都可以开启这只角内的力量。任何嘴唇都可以吹响它。你看，我们同时拥有这两个条件。”
“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拿着的是什么，你就应该明白最好不要用它。”德思蒙说，“唤醒他对你没好处。”
“你害怕叫他的名字？我不怕。荆棘王、圣角领主、荨麻人。而唤醒他这事，你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也一样。他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尽管《夸恩大典》里声称角的拥有者不会受到伤害。但考虑到你刚才的话，你打算用肮脏的手段对付我，我想我还是愿意抓住这个机会。”他举起角，寻思这世上是否真有什么《夸恩大典》的存在。
“停！”德思蒙说，其声音带着绝望的腔调，“等会儿。”
“你那么偏爱黑暗圣者，怎么就不想见一位呢？”
“不要见他，不要。”他抬起头，“你什么都不知道，斯蒂芬修士。连一半都不知道。如果你现在唤醒他——如果你在我们做完准备之前把他唤出森林——你手上会染满更多的鲜血。”
斯蒂芬耸耸肩：“那，就不叫醒他好了。”
德思蒙开始用商量的口气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个姑娘。让她走。”
“你认识这个婊子？”
“我从未见过她。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她。让她走，让我俩走。”
“御林看守在哪里？”
“我告诉过你，他死了。”
费爱摇摇头：“他可能跟踪芬德去了。他们是老朋友，那俩人。”
立维司仅在几码之遥，像绷紧的弹簧似的一触即发。斯蒂芬举起的号角几乎已经触到了唇边，他摇摆着一根手指警告这个巨人。
亚协修士裸露着胸膛站在圣堕之上，清了清嗓子。
“塞吉瑞克现在可能已经打开了城门，”他说，“也许我没有必要再去。”
德思蒙刺耳地笑了几声。“你老是懦弱怕事，亚协修士。你承担着最为重要的任务。如果其他人失败了，你就要去杀了王后，她会信任你的。”
“如果他吹响圣角，我就杀不了任何王后。”亚协为自己辩护道，“塞吉瑞克现在打开了城门，芬德和他的人会马上进去。就算在夜里骑马去那里也用不了半小时。他们会抓到王后的，肯定。”
“那东西是真是假我们都不知道，”立维司吼道，“可能只是他在什么地方捡到的牛角。”
“但也可能就是。我跟御林看守一起走过这些路。他见过荆棘王，还去过他的居所。当然芬德告诉过你们这些。那也就是芬德早先要寻找的东西——号角。你认为他找到了吗？”这些都是猜测，当然。但斯蒂芬从他们脸上看出他赢了。
立维司在缓缓靠近。
“不，立维司，”费爱说，“他是对的，亚协修士也没错。很快王后和她所有的女儿都会死；御林看守一个人杀不了芬德他们全部。这件事已经完成了。我们用不着杀死这个小娼妓。”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熠熠生辉的尖刀，“我去放了她。”
斯蒂芬把圣角按在嘴边，这是无声的警告。
他从没想过费爱可以移动多快。刀子忽然变作空气中的一点，接着斯蒂芬的臂膀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痛。他叫了一下。
他叫了一下，接着声音便充斥了整个世界。
斯蒂芬绝没有吹响这支号角的意图，当然没有。而即便是吹响了它，他也从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生。他原本指望着费爱对黑暗圣者的迷信会让事态有所改观。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吹一只号角，尽管他见过，也知道不像双簧管或者八孔长笛。他认为它需要嘴唇或其他诸如此类东西的协作，仅仅灌些空气进去对它没用。
但清晰而昂扬的调子穿透暗空，把他的主观臆断全部推翻。而且它不让他停歇。尽管他已经双膝跪地，鲜血涌出臂膀，号角声却变得更大。它吮吸着他嘴里的空气，吐出的音符似乎被岩石与树木吸收，而天空也因之颤抖。即便当立维司揍他并从他手里抢走时，号角声仍在继续，就好似一片雷雨云砧在集聚力量，变得越来越厚直至声音震耳欲聋，直至世上没有其他声音存在。
立维司把斯蒂芬粗鲁地往地上一摔。斯蒂芬咬着牙拔出插入自己臂膀上的那柄尖刀，差点因为加倍的疼痛而跌倒。他滚倒在地，暧昧地举起刀做了个防卫的姿势。
但立维司的行动很奇怪。他似乎找到一根棍子，并把它戳进了自己的眼睛。他为何那样做？
当第二支箭射中这个修道士的头时，斯蒂芬终于懂了。浑浑噩噩之中，他见到立维司笨拙地抓住箭尾，惊愕地吐出最后一句牢骚，倒了下去。
“埃斯帕。”斯蒂芬说。号角声仍在响，他没能听见自己的话。
他攥住尖刀，跌跌撞撞站起来，集中意志赶走臂膀的疼痛。于是疼痛消失了，就跟他在巡礼路上失去感觉时一样。他倔犟地朝德思蒙移动过去。
德思蒙看着他靠近。这时斯蒂芬知道埃斯帕在攻击沃里克。
他们周围的空气里，号角声终于开始减弱，但很缓慢。
“你是这世上最蠢的家伙，”费爱尖声喊叫道，“白痴！你做了什么？”
斯蒂芬没有回答。吹响号角之后的第一次呼吸，感觉就像是冬日里冰冷的气流。他知道费爱会杀了他。可他不在乎。他举起刀子笔直地冲向另一个修道士，忘记了受伤臂膀的存在。
德思蒙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抓住亚协修士，将他推到第一个仍在轻微抽搐的受害者处，刺中亚协的心脏。一切都迅疾无比。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支箭射中他胸部，他哼了两声往后退。
这给了斯蒂芬一个选择的瞬间，在这一瞬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确然的事实。于是他不再进攻，而把注意力放在瞪着眼睛等死的亚协修士身上，把他推离土墩。而后自己跪在那个仍然张着嘴惊叹自己肠子的受害者胸上。
“原谅我。”他说完，把尖刀插入一只充满苦楚的蓝色眼睛，并尽可能地往里插。
“刀刃一旦入内，”他记起在《敖尔相面学》里写着，“扭动会搅乱大脑。紧跟着的是迅速的死亡。”
他扭动着，地底下似乎有什么在呻吟。
他抬头时德思蒙击中了他。他感觉自己鼻梁碎了，还尝到喉咙深处的血腥味。当他撞到圣堕上时，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德思蒙折断自己胸口的箭，狰狞地盯着他。斯蒂芬见他侧步躲开另一支箭，而后便抓着领子把自己提了起来，斯蒂芬又处于空中了。他被摔到土墩的另一边。
他在这儿有掩蔽，斯蒂芬想，埃斯帕若不移动就不能射中他。他一到这儿我就得死。
德思蒙绕着圣堕走过来，一脚踢中他的肋骨。斯蒂芬哼哼着，他不能用自己的鼻子呼吸，而嘴里已满是鲜血。
“够了，斯蒂芬·戴瑞格，”德思蒙说，“对你来说足够了。”
斯蒂芬无力地想撑起身子，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手里，而后意识到是把尖刀。费爱实在太快，他根本就没有用它的机会，也不能像费爱那样把它扔出去。
或许能够？他记得费爱反抓过他的手，并把刀翻转过来对准他。如闪电般敏捷的一个投掷，但斯蒂芬甚至记得每一个动作的细微差别。他思考着用自己的手是否也可以做同样的动作。
费爱几乎是轻蔑地走了过来。斯蒂芬的身子还没有支撑起一半，他直起手来扔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一定掷偏了，直到费爱的眼睛睁大，双手难以置信地朝胸口摸去，那里插着一个刀柄，就紧挨在箭伤的下面。
斯蒂芬一跳而起，是突如其来的狂喜激活了他的四肢。费爱再次打中他的胸部。那感觉就像一只猛烈的铁锤，斯蒂芬踉跄着前倾，抱住面前的修士。
费爱的两只手挽住了斯蒂芬的脖子，并开始使劲儿掐。世界开始变得灰暗。斯蒂芬感觉腹部很凉，他疑惑着费爱怎么会如此愚笨，难道是个圈套？
但他确定并非圈套；费爱只是因为气疯了。斯蒂芬双手抓牢那个刀柄，并往下拉。
“噢，该死的。”费爱看着自己的肠子外露出来拖到地上。他放了斯蒂芬，往后退了三步，重重地坐在土墩之上，两只手捧着张开大口的腹部。
“我奇怪你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斯蒂芬跪倒下来评论道。
“简直太疯狂了。圣者啊，戴瑞格，你知道怎么让我疯狂。”他的眼白往上翻，“你杀了我。我，竟被你这种人杀了。”
“你不应该背叛教会，”斯蒂芬指出，“你不应该杀死佩尔主教。”
“你还是个蠢货，斯蒂芬修士。”费爱回答。
“我知道教会肯定也有其他人卷入其中，”斯蒂芬对他说，“我知道你从某个人那里得到指令。告诉我是谁。向我忏悔吧，德思蒙修士。我知道你一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我后悔没在遇到你时就把你杀死，对。”德思蒙承认道。
“不。记得那晚在山上的事吗？”
费爱看起来很疲倦。若不是血从他交叉的手腕间流出来，他可能会准备打一个盹儿。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他喃喃道，“我以为他们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人，可结果反而更糟。”他抬起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他们来了，来抓我了。”
“告诉我谁是你上司。”斯蒂芬坚持问道。
“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费爱说，他的眼睑跳得如同断翅的蛾子。
“我想还是不过去为妙，你还有杀我的力气。”
“呵，算你学会了点儿东西，”他躺倒下去，“无论如何，让你活着看看你自己制造的世界也不错。希望你快乐，斯蒂芬修士。”
“你什么意思？”
“他们来了。”费爱的语调忽然间充满了恐惧。他的头一甩，背部拱作弧形。“现在只剩灰烬了。我居然笨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更伟大的人。老天啊！”
最后是一声尖叫。他仍躺在那里，面孔扭曲，身子却很安静。斯蒂芬坐着凝视他，胸口上下起伏，好久才恢复冷静。
 
埃斯帕最后击中那个棘手修士的脖子，在其蹒跚举步之间，又在他胸口上补上一箭。于是就只剩了领头人，也就是死在土墩后面跟斯蒂芬在一起的人。埃斯帕全速冲过来。
但他最后射中的那人没有放弃。他们跑到一半路时，那人用剑砍向埃斯帕，剑上有着暗淡污渍。埃斯帕骤然停顿，接着往前跳跃，并挥出两天前从一村子里获得的匕首和斧子。他架住这一击，将剑身下压，紧接着举起斧子，斧刃向上，抵住修士的下巴，并迅速割裂。而与此同时，作为回报，他也得到剑柄的一击，躺倒在地上。
持剑的人走近提剑便刺，不过这次速度较慢。埃斯帕挡开来剑，疾速站起，把匕首刺向此人的腹股沟。接着又是一下，往上拖曳，直至心脏，终于结果了他。埃斯帕呻吟着痛苦地爬起来，开始跑向捆绑着薇娜的土墩上。
“薇娜！”在他上面，他看见最后一个修士捧着自己的肚子，跟斯蒂芬一起从几码之遥处望过来。男孩的臂膀鲜血直流，但看起来情况并不糟糕。
薇娜仰望着他，她的眼神异常平静。他跪着割断绳索，压抑着哭泣扶她起来，扯掉她口中的布条。
“薇娜——”他想多说点什么，但无法言语，这感觉就好似吞了某样极大的东西卡住了喉咙。为何他的脸湿了？是前额受伤了么？
薇娜啜泣着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就这样，他们站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地推开她的肩膀。
“薇娜，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他们有没有……”
“他们没有碰我的身子，”她小声道，“他们想，但他不允许，芬德不允许。他要我保持纯洁，说想在你面前做某样事。他死了吗？”
“芬德？不，没有死。薇娜！”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我爱你，薇娜。如果你死了……”
她擦去眼泪，语声忽然变得坚强。“我没死，”她说，“你也没死。所以我们还在这里。我也爱你。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王后可能会死。”
“我只在乎我唯一的王后，”埃斯帕粗声道，“我要杀了芬德，绝对！但首先我要看到你安然无恙。”
“那无关紧要。我们一起动身吧，埃斯帕。我们会在一起。”
“她说得对，”斯蒂芬站在他们身后说，“我们得尽我们所能。”
“我们已经尽到我们所能了，我认为。”埃斯帕说。
“不，”斯蒂芬说，“还没有。我们可能帮不了在卡洛司的人，但我们不能不努力一试。”
“你这一架打得很精彩，小子，”埃斯帕说，“你简直让我们感到骄傲。但你看看你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如果那臂膀再不包扎，你的血都流完了。”
“那就包上吧，”斯蒂芬说，“包好就走。”
埃斯帕看着这两张决然的脸，叹了口气。二比一。
“薇娜，你是那个理智的薇娜吗？”他问。
薇娜抬起下颌，转而对斯蒂芬说：“我叫薇娜·卢夫特。”
“斯蒂芬·戴瑞格，很荣幸。”他瞥了一眼埃斯帕，仿佛在说，你该告诉我。埃斯帕忽然有些困窘。
“他跟你在一起时是不是也同样又臭又倔？”薇娜问斯蒂芬。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比我所了解的他更倔犟。”斯蒂芬答道。
“呃，他会的。”薇娜说，“不过我是他的对手。”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对不对？亲爱的。”
埃斯帕感觉脸颊上有火在烧。他皱拢嘴唇。
“见鬼，”他哼道，“我们走，不过得听我的吩咐，知道吗？”
“永远听你吩咐。”薇娜同意。
“我们去牵马。”

第十一章 魂魄附体
尼尔跪倒下来，呕吐着。他无法感觉手掌下面的石头，甚至连手也感觉不到。黑暗的细丝，也在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视线。
“欢迎到来，亚协修士，”那个似是而非的瓦格斯·法瑞说，“你迟到了。出什么事了吗？”
尼尔不能迫使自己的声带回答。
“他怎么了？”另一个声音问道。尼尔闭上眼睛，那声音在他脑海就像是烦躁的蓝色光线，跟闪电一样。
“我不知道。”假瓦格斯回答，“我开始有些不舒服，但不像那样。”
“没事，”新声音说，“有没有他我们都能做必须做的事。我们不能等。”
“同意。”瓦格斯回答。“亚协修士，当你恢复过来时，去找王后。如果见她还没有被解决掉，你就动手。记住，她把你当作她的私人护卫。你的名字叫作尼尔。记住了吗？”
他的话听起来很怪。那张挡住尼尔视线的黑网在收紧，他被裹在里面，就仿佛被投入大海的网裹住并逐渐下沉。他忆起浪头白沫上的阳光，他感觉父亲握着自己的手。
接着一切归于空白。
 
他在他倒下的地方醒来，脸压在石头上。他的嘴很干，头晕乎乎的就像喝酒喝过了头。抑制住再次想吐的欲望，他找到黑鸦剑，支撑着站起来。他身子摇晃着，脑子晕眩得厉害，视线的焦点在要塞的阴影之中徘徊。现在仍是夜晚，如此说来，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太长时间。但那假瓦格斯和与之说话的人却影踪全无。
我怎么了？那两人说的话似乎把我当作了另外一个人。
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尼尔·梅柯文。
他往地上一瞥，看见詹姆斯·凯斯美死了，玻璃似的眼珠盯着命运之地的彼端。卡洛司仍旧是绝对的寂静与安详。忽然尼尔察觉到一种动静，一种尖锐的黑暗，等待着他靠近，等待着刺入他的血脉。
王后。
他不要命地往楼梯上跑。瓦格斯让某人进入了卡洛司，目的是行刺。他祈祷圣者还有时间去阻止。
城墙警卫室里全都是死去的士兵，全都是被害前坐着或躺着的样子。进入塔内，他见到了更多的死尸，地面上几乎血流成池，还尚有余温。
他经过艾瑟妮的房间，见门大开着。
“艾瑟妮？”他小声叫道。他看见她躺在自己床上。他犹豫了——他的责任是王后第一——要不要叫醒她保护她？
但不会再有醒着的艾瑟妮了。她下颌附近的床单已经染黑，雪白细长的脖子上张开了第二张嘴。她的眼睛像石头，她的表情是某种困惑。
法丝缇娅 。一阵惶恐的巨涛澎湃而来。法丝缇娅的房间在塔的另一面，跟王后的相对。
他在两扇门前仅仅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走进王后的套房。
在前厅，他见到了杀戮。两个男人和一个瑟夫莱静静地躺在地上。里间的门并未开启。他朝其走去，但忽然有某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脖子，迫使他定在原地。
“别动，”依伦的声音响起，“在你一呼一吸之间我就可以杀死你，你甭想转身。”
“依伦女士，是我，尼尔。”
“我还见到了瓦格斯·法瑞。”依伦说，“但他不是瓦格斯·法瑞。证明你自己，尼尔阁下。告诉我一点只有尼尔可能知道的事。”
“王后没事吗？”
“照我说的做。”
尼尔咬了咬嘴唇。“你知道我跟法丝缇娅，”他说，“那晚在幽峡庄。你跟我说不能跟她相爱。”
依伦沉默了几秒，说：“很好，转过来。”
他照做了，结果脸上挨了一巴掌。她动得太快，他几乎都没瞧见。“你到哪里去了？混账东西，你到哪里去了？”
“我见到有人穿过平原。我想去报警，但大门已经被打开。瓦格斯阁下打开的。那时他好像对我做了什么，对我施了巫术。我感觉恶心晕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知觉。王后她……”
“她在里面，很好。”
“感谢圣者。”他压低声音，“依伦女士，艾瑟妮被害了。法丝缇娅可能也有危险。”
“艾瑟妮？”依伦神色极为悲痛，但很快又恢复了大理石雕的表情。“你待在这里，尼尔阁下，”依伦小声道，“你的义务是保护玛蕊莉，而且只有玛蕊莉。”
“那么你去，依伦女士，”尼尔催促道，“带法丝缇娅来这里，我可以保护她。还有查尔斯。所有的孩子一定都处于危险之中。”
依伦摇摇头。“我不能。我已经没有力气。”
“你说什么？”
“我受伤了，尼尔大人。我活不过今晚了，兴许连一个小时都支撑不下去。”
他退回来，看见依伦倚墙站着。天太黑看不确切她伤得怎样，但他嗅到了血腥味。
“不会太糟糕的。”他说。
“我熟悉死亡，尼尔大人。她就好似我的母亲。相信我说的话，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悲恸上——无论是为我，还是为艾瑟妮——也没有时间去担心法丝缇娅。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来报答我。我杀了三个。一共有多少？”
“我不知道。”尼尔承认道，“刚才我根本没有感觉。但他们跟我说，要我杀王后。”
依伦的眉宇拧了起来。“他们认为你已经魂魄附体了，就像瓦格斯。但你却没有。可能巫术受到了妨碍。”
“我不明白。”
“这是最黑暗的寅恪巫术，”依伦悄声道，“一个人被杀死，而他的魂魄被送去占据另一人的身体。不过现在可能对你有利。如果你假装成他们认为的那人，可能更便于行动。”
“对，依伦女士。”
“护卫们和仆人都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必须带王后去卫戍地，”依伦告诉他，“他们不太可能把那里的士兵全都杀了。那里的人多得多。”
下面的大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嘘。”依伦走到门旁。尼尔见两个灰白的影子朝这边走来，于是握紧了黑鸦剑。
“是你吧，亚协？”
尼尔似乎还记得他们提到过的这个名字。
“是啊。”
“你得手了吗？王后死了？”
现在他们更近了些，尼尔见两个都是瑟夫莱。说话的人戴着眼罩。
“没错，得手了。”
“好，让我们看看。我们不能多逗留。”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们已经走得足够近了，但戴眼罩的瑟夫莱踌躇起来。正当这时，尼尔开始攻击，两个人都往后一跃，但说话的那人更快一些，所以黑鸦剑刺中了另一人的肩膀，并切开了他的肺。接着有件坚硬的东西击中尼尔的铠甲，就在心脏上方一点点。独眼瑟夫莱在往后跑，他的手往后抬起……
尼尔醒悟过来，立即抽身闪到一边。这时第二支箭射来，呼啸着擦过他的脑袋，并折断在石头上。他回过神来时，瑟夫莱已经逃走。
“你的优势已经没了，”依伦说，“现在你必须走，要快，在他带更多的人来之前。”
“可能他并没有更多的人。”
“那个附体瓦格斯还活着。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个，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她敲了敲王后的门，三下轻的，停一下，两下重的。尼尔听到门闩开启的声响。
“尼尔大人在这里，”依伦说，“他会跟你在一起。”
“依伦，你受伤了，”王后注意到，“到里面来。”
依伦浅浅一笑。“我们还要接待更多的访问者。尼尔大人会带你去卫戍地，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我的女儿们——”
“你的女儿们已经安全了，”依伦回答，尼尔感觉到她的手触到他的背以示警告，“现在你必须跟尼尔大人走。”
“我不能丢下你。”
“你能，”依伦简单回答道，“我会去卫戍地跟你们会合。”
一个声响在靠近大厅尽头的地方响起，依伦飞身出去，刚好挡住从门口射入的三支来箭里的一支。她被射中了肾脏。另外两支射到尼尔身边的墙上。
“依伦！”王后尖叫道。
“尼尔大人！”依伦提醒他道，语调冷淡而强硬。
尼尔迅速穿过门，保护王后退到一旁，再砰地关上身后的门，正好挡住更多的来箭。他把门上了闩。
“别开。”尼尔对王后说。
“依伦——”
“依伦死了，”尼尔对她说，“她为你而死，请不要辜负她。”
王后的神情起了变化，困惑与忧伤逐渐退去，代之以凛然的坚定。
“很好，”她说，“无论谁是罪魁祸首，定要他遗恨终生。答应我。”
尼尔想起艾瑟妮死在她的床上，她所有的灿烂笑容与奇思妙想都随着鲜血流尽。他想到法丝缇娅，多么希望她还活着。
“他们会有报应的，”他说，“不过我们必须活过今晚。”
他走向窗口，并把黑鸦剑插入剑鞘。他曾查看过这个房间，当然，即便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也知道此塔墙垣距离要塞的内城墙有约五码地之遥，也就是早些时候他观察幽灵出没的那处壁垒。匆匆一瞥之下没有见到任何人。他揭下床单集结起来，一头拴在床柱上。
门在反复的冲击之下瑟瑟发抖。
“拴好这儿，”他对王后说，“拴紧一些。拴好就马上下去，别等我。”
王后点点头立即动手。尼尔则去推一个沉重的柜子抵在门后。
但他晚了一步。门闩突然啪地开启，就好似被无形的手指拉开了一般。尼尔飞跃过去，即刻拔剑出招。
一张瑟夫莱苍白的脸惊愕地望着他，因为黑鸦剑已经劈开他的锁骨、心脏和胸骨。尼尔并未让此人倒下，另一只手抓住他用来作为盾牌，挡住从暗处发出的飞矢。接着他扔下临时盾牌，把门再次关上，稳稳地上好门闩。
他瞥见王后已经开始下降。在目送她安全着地后，他也动身紧跟其后，这时门被撞开了。
尼尔立即割断床柱上的被单，跳向窗台，翻身而下，徒手抓住窗沿。在此之间，有两支箭嗖嗖飞过，第三支擦过他的铠甲。而后，他跳了下去。
虽然穿有半套铠甲，但三码的高度也让人吃不消。他撞上地面圆石，伤到了膝盖。夜风之中闪烁的光亮模糊了他的视线。
“尼尔大人。”王后在旁边叫道。地平线上一把紫色的镰刀正自升起。尼尔竟没能立刻认出那是月亮。
“离开窗户。”他喘着粗气说。
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两人一起绕着城塔潜行，远离任何尖鼻子利箭可以追踪到的地方。
“这边。”尼尔说。他们来到有通向中庭楼梯的城垛上，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瞧瞧。月光下至少有一个瘦小的影子也跳下了城塔，尼尔真希望那不是一个弓箭手。
到达楼梯时一切安好。他们下去后，就只需要穿过中庭，打开通往旧城墙的大门，再横越过通往卫戍地的护城河。尼尔最后一次见到中庭时，死尸遍地，没有一个活口，他希望现在还是如此。
然而，他们才刚刚下了一步梯子，王后突然挣脱他往回跑。
“陛下——”
“法丝缇娅！”王后叫道。
尼尔看见法丝缇娅拐过了约莫二十码远的城垛角，身上仍穿着他早些时候见过的蓝裙子。她听见叫声抬起头来。
“母后？尼尔大人？”
“法丝缇娅，跟我们来。快！这里很危险。”她催促她的女儿。
尼尔注意到有三人沿着他们的来路飞快地靠近。
第四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法丝缇娅背后的阴影里。
“法丝缇娅！”他大叫道，“小心背后！快过来！”
他跑过王后身边，心跳如雷。法丝缇娅离得越来越近，混乱与恐惧使得她回头去看他到底在叫嚷什么。
“别碰她！”尼尔吼道，“看在圣者的分上，别碰她！”
可是那身穿黑色盔甲的影子快得可怕，月光下他手里的银色长条被举起，接着插入了法丝缇娅的胸口。仅在尼尔到达前两秒钟。这人跳回一步，仍手持长剑。尼尔号叫着冲过去，双手抡起黑鸦剑狠命往下砸。那人避了一下举剑招架，但尼尔直接砸上了他的铠甲，接着伴随一声嘶哑的叫喊，他抬起手肘击中对方下颌。那人蹲了下去，在他反跳起来的瞬间，尼尔的黑鸦剑劈开了他的头颅。
王后与她的女儿跪坐着，从城塔方向来的人几乎就在旁边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在那些人到来之前下楼去。
法丝缇娅抬头看他，抽泣着。
只有一条路，而尼尔选了它。
“越过城墙，跳到护城河里，并游到堤道去。”他对王后说，“我带着法丝缇娅。”
“好。”王后说，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跳。
尼尔把法丝缇娅抱在怀里。
“我爱你。”她喘气道。
“我也是。”他说完也跳入河中。
这里的城墙有七码高，入水时的感觉就像撞上了石头。锁子甲拽着他直接坠入河底，而要解开它就得放下法丝缇娅。一瞬间的慌乱之中，他找不着她了，但接着触到了她的手臂，于是他紧紧抓牢，把她带了上去。浮上水面后他找准自己的位置，而后尽力朝着通往卫戍地的堤道游去。那里看上去遥不可及。在他前面，王后也在奋力前进。法丝缇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耳边还能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
水花四溅的扑通之声在他身后响起两次。他诅咒着游得更快了。
他几乎跟王后一起爬上了堤道。他们跑向卫戍地的大门，敏锐地意识到通往另一个庭院的大门——可能现在已经被占领的庭院——处于他们身后。
卫戍地的门也被打开了，十余名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拱形门下。
在黑暗的上空，有什么在咆哮着，尼尔见到一对炽热的眼睛和一个马匹般大小的影子，但并不是马，而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形异状。

第十二章 一堂剑术课
卡佐醒了，他很奇怪自己这是在哪儿，同时懊恼着竟然打了个盹儿。他只动了动眼，就迅速看清了周遭地势。
他躺在一小片橄榄树林里，无云的夜空中星星愉快地透过树叶缝隙在眨眼。后方不远处，是圣塞尔女巫修女院。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本能地伸手一摸，他熟悉的卡斯帕剑还在原位，这让他安下心来。
是什么叫醒了他？似乎是一种熟悉的声响。或者仅仅因为梦？
记忆苏醒得很慢，但并没有太多要记起的东西。当女孩们离开欧绮佤的府邸，他去乡间散了散步。他从不惧怕黑暗，在其中行走对他来说是一种学习，学习感受隐匿之物，最适合提高他的剑术技巧。
他无法得知自己的脚步是为何而又如何把他带到修女院来的。他只是抬头看看，然后发现它就在那里。他曾在这里沉思该如何行动；现在要获取安妮与奥丝姹的注意，似乎还嫌太早，看起来太迫不及待了。所以，他只能望着她们的塔。最后他意识到，最优秀的猎人是最懂得猎物习性的人。这个道理用在此处也适用，说不定就可以看到她们或者捕捉到她们的一两瞥。毕竟，这是一个舒适的夜晚——不是消磨在星光之下的糟糕的夜晚。查卡托此刻毫无疑问怀着与人争吵的迫切期望，在翠瓦附近烂醉如泥地晃悠着。而如果欧绮佤找到他，他就得被迫告知与安妮接触的详情。为避免那样的谈话，也是他当初选择来这儿漫步的原因之一。
脑子里萦绕着这些杂念，也并不妨碍他在这片橄榄树林里自得其乐。烛光照亮了顶楼的房间，他注视着窗户上两个姑娘的身影——不用说，定是在讨论着他。
接着灯光灭了。他失望了一小会儿后，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很显然。
他庆幸自己醒了。要是在这个地方一觉睡到天亮，那看起来该多么蠢不堪言啊。安妮可能会发现他，并认为他变成了欧绮佤所说的那种——单相思白痴。
这个词就算想想也能让他惊得一跳。他，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单相思？
荒谬。
他又扫视了一眼塔顶。窗户里没有亮光，但现在为什么要有？现在一定都接近凌晨了。
吵醒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还有警钟的声音。卡佐突然意识到修女院里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他见到城垛上到处都是火把，许多人影忙乱地移动着。他似乎听见了马的嘶鸣，这实在奇怪。还有一种微弱的，极其微弱的叫喊，以及偶尔的铁器相击之声。
他坐得更直了些。没错，以丢沃的名义起誓，他的确听到了刀剑声。他不可能听错。
这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扯回清晰的现实，匆忙中他一跃而起，头撞上了一段低矮的枝丫。他一面诅咒一面找到帽子戴上，再抓起用作被单的外套裹在身上。
谁在修女院打斗？难道有山贼袭击？或者是流窜于柠檬山与南部之间的疯狂强奸犯？
他得知道答案，于是开始大步流星往左走，因为大门好像是在左边。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也可能是庆祝翡由萨节的某种奇怪的训练——最糟糕的也不过是被她们赶出来。
走了还不到五十步远，他忽然听到许多马蹄子在黑夜里大肆作响。卡佐停下来竖起耳朵，调转方向，而后确定那声音来自他的目的地——声音更大了些。他盯着看有无火把——谁在晚上骑马不带火把——却什么也没看见。一片薄薄的月亮升到半空，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奇怪颜色，几近紫色。他似乎曾听说过那意味着某种什么，但不记得那说法来自哪里。或许是一首诗？
有两三匹马的影子出现在修女院苍白的围墙上。他们疾驰而过，没有停留。噪声里有金属的碰撞声，这告诉卡佐，他们穿着盔甲。
那些流窜的强奸犯不可能穿盔甲。只有梅迪索们的骑士们才可以。
或者是某支侵略军里的骑士，他们才不会在乎梅迪索们允不允许。
越来越有意思了。卡佐改换方向，跟在骑手后面大步跑了起来，卡斯帕剑在他腿上啪啪地响。
“我总是希望跟这些自吹自擂的骑士和他们超级笨拙的剑术作个较量，卡斯帕，”他对他的长剑倾诉道，“也许今晚可以美梦成真。”
跟踪这些骑手太容易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山麓较为宽阔的大道上，也就是他第一次遇到安妮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减缓了马速，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句异国口音。
一个新的猜疑在他心里发芽，是个激动人心的猜疑。也许安妮的异国情人终究还是来看她了。卡佐知道这姑娘一定知道某个秘密路径可以进出修女院，就在他们相遇的那个水池附近——那是个合乎逻辑的集合场所。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真正有趣了。
在那些马匹驻足不前时，卡佐也停了下来，不过他几乎已经跟他们走在了一起。透过树枝，他隐约看清——是两人。紫色的月光反射在锃亮的盔甲上。
“Unnut，”一个清晰的男中音说，其口气听起来似乎很无聊，“Sa taujaza ni waiht。”
“Ney，”另一人用同样难听难解的行话回答，“Wakath！Jainar，inna baymes。”他边说边指了个方向。而下一个瞬间他们又策马前行了，不过这次走的两个不同方向。还有，卡佐看见那人刚才指向的是——月光下两个身着长袍穿越空地的苗条影子。
那俩骑士想包围他们的猎物。在林中骑马还穿着盔甲，一定比徒步艰难多了，不过那也只是一点点时间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要做的是什么。
卡佐听到其中一个奔跑的影子喘息了一下，很显然是女性的声音。
他握着卡斯帕剑跑起来。比起骑手们，他可以迅速地穿梭于灌木丛中。在月光浮动之中，他可以确信自己看到了安妮的脸。
一个骑士在他右前方的树林间穿行。马的汗味填满了剑客的肺，忽然他被激怒了——这骑士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卡佐跳起来，双手紧握，用卡斯帕剑的剑柄击中此人的胸部，就像全速砍向一堵石墙一般。但骑士惨叫了一声掉下马来，一只脚仍踩在马镫上。他的头盔狠狠地撞上一块岩石，手无力地在地上摸索。他的坐骑也逐渐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卡佐蹲下来拔掉他的头盔，露出一头奶白的长发。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
“抱歉啊，凯司，”卡佐说，“如果你愿意，等我料理了你的同伴以后咱们可以单挑。可比起逞强自负，我看我暂时还必须得保持状态良好。”说完后他又用剑柄给了他一下，骑士昏了过去。
请他现在一个人好好待着吧，卡佐继续去追两个姑娘。
在林边追上她们时，姑娘们看起来很犹豫，也许是在斟酌藏起来呢还是横穿空旷的田舍。
“安妮！奥丝姹！”他小声嘘道。
两人转过头，的确是她们没错。
“卡佐？”安妮问，像是碰到了希望的语气。但接着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离我远点儿，你——你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话让他委实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你——”
正在这时，第二个骑士从林中钻了出来。卡佐轻蔑地瞟了安妮一眼，然后稳稳站在了那骑士的面前。他要对付安妮和奥丝姹，必须先过了卡佐这一关，否则只有另寻他途。
“跟我挑战？凯司？”卡佐对着骑士大喊，“ 是她们玩了你们那里的男人，还是你们想强奸无助的少女？”
这骑士的面甲没扣，但卡佐还是看不清他的面貌。
“我不知道你是谁，”骑士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咀嚼着某种食物般含混不清，“但我警告你最好站一边儿去。”
“我也警告你最好下马来，阁下，否则不小心伤了一匹良驹我可于心不忍啊。你可以继续裹着你的那身乌龟壳儿，免得公平搏斗会折了你的优势。”
“这并非游戏，”骑士咆哮道，“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会留下你的性命。”
“一堂德斯拉塔的剑术课怎么会浪费你的时间呢？”卡佐回答，“至少你可以学到点儿值得深思的东西，用以打发在地狱里那漫长的岁月，要不然你只有在妈妈的怀里大哭鼻子咯——这取决于我有多仁慈。”
这骑士没有再说一个字，但他下了马来，一只手从马背袋里取出一块三角状的弧面盾牌，另一只则拿出一把笨拙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阔剑。他扣上面罩，走上前来。卡佐露齿一笑，摆出一个标准的德斯拉塔架势，双腿轻微跃动，手持长剑游走于其前。
骑士没有致敬，没有摆姿势，也没有做那一类的任何事。当他距离两步之遥时，也仅仅是把盾牌挡在前面，然后举起剑来立在肩旁。卡佐对此很有些震惊。在最后一刻，他做了个安西奥架势，轻巧地躲到一旁，并瞄准骑士冲过来的方向。
卡斯帕剑划过盾牌上方，直达对方胸甲的顶部，却被钢铁护喉挡住了剑尖。骑士对此无动于衷，他反手摆动盾牌推开细长的剑身，趁势撞上卡佐的前臂及胸部，使得卡佐双脚离地飞了出去，落下来时几乎站立不稳。他蹒跚着倒退几步，骑士俯冲过来，阔剑仍然立在肩头。卡佐找回平衡，刚好来得及避开对方自上而下的致命一击。这一击力道雄厚，卡佐的卡斯帕剑都差点脱手飞出，而他那只已经受了伤的手臂也因此而麻痹，没有多想，卡佐还刺对方大腿，但结果同样是铁与铁的撞击之声。无论如何这至少给了他恢复的时间，他退出攻击范围，而骑士也收起他的阔剑。
卡佐回忆起查卡托曾给他的一席话，不过那个时候他并没多在意。
“穿盔甲的骑士不用剑术，孩子。”老人一边饮着淡黄的阿布芮尼安葡萄酒一边这样对他说。
“是吗？”卡佐一面研磨着细长的剑刃一面不太相信地回答。
“是。他们的剑至少有八科尼重，他们用这种重剑互砍，直到弄清谁穿的盔甲更好为止。”
“有道理。”卡佐这样回答，但那时他并不以为然。任何持剑者都能被德斯拉塔大师挫败。查卡托自己都这样说过，而且是在他更为清醒冷静的时候。
可现在这情形是，这个骑士几乎没有他应有的缓慢与笨拙，而且一点也不怕卡斯帕剑的来袭。卡佐继续在攻击范围外徘徊，努力地思索着。最后他决定，必须做一次挑战，去攻击他面罩的裂缝。
他开始佯攻对方膝盖，以引得盾牌下移。而穿盔甲的骑士也的确把盾牌下移了，但当卡佐再次举高卡斯帕剑时，他的盾牌又恢复了原位。接着他那把巨大的宰牛刀呼啸着抡过来，目的像是要把卡佐拦腰截断。但卡佐沉着自若地招架，剑尖着地垂直于水平面，而剑柄处于头部左面，以保护整个侧腹。
若是其他长剑可能会就此被挡住，但那是一柄八九科尼的重剑。它砍向卡斯帕剑，并带动此剑砍向卡佐自身。身旁的空气被劈开，卡佐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接着他的双足又一次飞离地面，这次重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按住侧腹，那里已经湿濡，显然是被利器划破。这处剑伤感觉并不太深，但断裂的肋骨疼得厉害，使得他差点昏厥。骑士又开始朝他走过来。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及时起身。
这下卡佐可能真的碰到麻烦了。

第十三章 乌鸦之歌
玛蕊莉盯着这个从噩梦与童谣里飞出来的怪物，狂热似乎刺穿了她的肺部。这一瞬间，他们都站在那里就好似某些奇怪的雕塑——尼尔·梅柯文和他怀里濒临死亡的女儿、鸟喙怪物、她自己。
惊愕是一件恐怖的事，她想。她的思想似乎要游离自己的身体。
这时她见到尼尔在伸手拔剑。
“不！”她大叫，“不要！”她感觉就像是在梦里叫喊，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年轻的骑士踌躇起来。
“我是你的王后，”她哭叫道，“这是我的命令。”恐惧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几乎全部因为疯狂而沉寂。
这话似乎传到了年轻骑士的耳朵里。他仍然抱着法丝缇娅，转身跟着蹒跚的玛蕊莉跑向他们刚刚逃离的内层要塞。可是大门被反锁，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玛蕊莉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只怪兽轻轻地朝他们走来，不紧不慢。它是什么？
忽然，她领悟到了这整个世界——克洛史尼、她的女儿们、她的丈夫、她自己——均活在一个巨大而无形的深渊边缘之上。他们沿着斜坡走动，完全没意识到深渊就在那里。而现在他们都开始滑落，那只怪兽就待在里面等着他们。
等着她。
几乎跟他们的追随者一样从容不迫，她环顾四周，看见还剩有一处可去的地方。
“火梓园！”她说，并指了个方向。
火梓园处于内部要塞和卫戍地之间。其门口离此处仅仅只有十码地之遥。玛蕊莉朝它跑去，狮鹫跟随在后，加快了一点点速度。她感觉它的视线在她的背部燃烧，它的呼吸吞吐在自己脖子上，新的恐怖感让她明白自己还没有完全疯掉。她朝这个神圣花园的拱门跑去。也许圣者会保佑他们。
当他们跨入火梓园时，尼尔似乎回过神来。他轻轻地把法丝缇娅放在中心石块附近的青苔床上。通往火梓园的道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完全敞开的口子。
“藏起来，陛下。”他说，“找个最坚实的地方藏起来。”
但玛蕊莉没有看他。狮鹫，那个跟在他们后面的怪兽，此刻不见了。
于是她加速前行，腿部肌肉抽起筋来，狂热几乎燃进了她的血管里。她在她女儿身边躺下，并伸手去抚摸，去安慰。但法丝缇娅的皮肤很凉，心脏也不再跳动。
玛蕊莉就这样躺着，无法再作任何事，只是啜泣，只有等待死亡。
 
尼尔倚在门框上摇晃着，他的视线模糊不清。怪兽跑到哪里去了？它曾跟在他们身后仅几步之遥。现在却神秘地消失了，就跟它的出现一样。
这一晚，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的心智是否还健全。他的腿在颤抖，而且灼热，恶心的感觉纠缠着他。
“我失败了，父亲，”他小声道，“我应该留意那些警告。我并不属于这里。”
在莱芮，他知道自己是谁。在莱芮，他从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败过。而在这里，他错了一步又一步，一次比一次糟糕。他对法丝缇娅的感情——真正的骑士不可以拥有感情——灼烧了他的信念，也消耗了他的信心。他畏首畏尾，犹豫不决。而现在，这种缺失杀死了詹姆斯和艾瑟妮。他没能保护好王后，没能信守他的誓约。就算是现在，他也同样认为如果可以拯救法丝缇娅，他会再试一次。撇开他的誓约，撇开对错。
他配不上自己肺里进出的空气。
一支箭撞上了石头，他意识到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还有人类敌人。又一次失败。他在门框后面，想看看是谁。在堤道上，有两个，也许是三个瑟夫莱弓箭手。还有一个从内部要塞走来，而且已经来到敞开的门前。
这个身穿铠甲大踏步走来的人，是曾经被叫作瓦格斯·法瑞的人。当看见尼尔时，他咆哮着加快了步伐，手里握着剑。
尼尔此刻几乎无法站立，他集中他所有的力量，一步步走出去面对那人。
“你不是亚协。”假骑士走得更近了之后说。
“我不知道亚协是谁，”尼尔回答，“但我知道我就是死亡的代行者。”
“你中了狮鹫的凝视，所以感觉疲劳厌倦，无法逃走也无法战斗。放下你的武器，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让尼尔惊骇的是，那听起来很诱人。放下武器，让敌人砍断他的头颅。至少他可以不必再犯错，至少他可以获得些许的安宁。
但是不能。无论多么没有意义，他总要死得像个男人。“若海洋会倾盆注入天空，我就接受。”他说。
“那个时刻远比你所认为的近得多。”法瑞回答。他举起剑便刺。
尼尔踉跄着避开。他回击法瑞的肩关节，火光四溅，对方毫发无伤。法瑞再次舞动长剑，这次尼尔蹲下身子避开。来剑是躲开了，但他感觉一阵眩晕，而且在回过神来之前，对方回手一剑击中他的背部。只听见铮的一声，他的锁子甲挡住了剑锋，但却挡不住袭来的力道，他跪倒在地。瓦格斯要踢他下颌，但被尼尔一只手臂抱住，黑鸦剑反手往上刺。
那一刺并不猛烈，于是黑鸦剑又铮地响了一次，浅浅划过铠甲。
对方的剑柄锤向他的头部，尼尔扭动一下，于是剑柄便落到了肩上。一种极大的苦楚自锁骨处发出，大概已经碎裂。
法瑞又踢了他一脚，尼尔犹如布偶一般滚向火梓园。法瑞紧跟着他踱进园内。圣者们似乎毫不在意尼尔·梅柯文的存在。
吐了一大口污血，尼尔缓缓地支撑着站起来，注视这个魂魄附体的瓦格斯穿过痛楚的红雾走近。他似乎走得极为缓慢，仿佛眨一下眼都要花几天时间。在这个陌生的瞬间，尼尔又听到了海的声音，嘴唇上又尝到了冰凉的盐味。他又跟他的父亲回到那个海岸，父亲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
我们会输吗，父亲？我们会死吗？
而后，他耳旁传来一个声音，如此清晰明了。
你是梅柯文，孩子。混账，不许倒下。
尼尔挺直了腰，吸了口气，像是燃烧的风。
 
在听到那首歌时，玛蕊莉总算把头抬了起来。那声音很虚弱，仅仅像是在私语，但用的却是她孩提时代的言语。
“我，我爸，我爷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是尼尔骑士，站在瓦格斯·法瑞的面前。
“我，父亲，祖父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尽管他看起来站着都很勉强，他仍在唱。瓦格斯双手执剑猛地一挥。尼尔简单地避开，唱得更加高声起来。
“我们把荣誉寄托于大海和海岸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忽然尼尔的剑抡了出来，撞上对方的铁器。瓦格斯受力，倒退了几步。尼尔紧跟不放，他几乎是在叫喊了。
“矛与剑，战斗的甲板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瓦格斯重整旗鼓再次狠狠砍向尼尔的肩。锁子甲上亮光一闪，接着鲜血喷涌而出，可年轻的骑士似乎并未在意。他继续高歌，武器与铠甲的碰撞似乎是在为他打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战和死，是生的理由
呱呱，老鸦，我们的肉，你们的食。”
尼尔现在已开始尖叫，但玛蕊莉明白，他的血里流淌着愤激。瓦格斯·法瑞没能再击中尼尔，他踉跄着倒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之下，而尼尔用他的武器连续重击，就仿佛一根棍棒在铠甲上制造火花一样。他砍断法瑞的手肘，击碎他的头盔。在许久都没有动静之后，他一面高歌他的斯科父辈们的战歌，一面砍向那具铁壳尸体。他最后站起来，他的目光转向她，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目光。
 
“大门被打开了。”斯蒂芬低声道，他们越过了通往卡洛司的连环吊桥。
“我猜可以看出些什么，”埃斯帕咕哝道，“安静一会儿，听听有什么情况。”
斯蒂芬点点头，闭上眼睛。埃斯帕弄出来的唯一声响就是他自己的呼吸和马匹吃力的喘气声。薇娜虽然除了让人担心之外帮不上任何忙，但只要挨着他的脊背，他便能感到心安。好不容易才把她找了回来，再不能失去。
但芬德在这里。他能嗅到他的味道。
“我听到钢铁相撞之声，”斯蒂芬在片刻后说，“有谁在歌唱，我想他用的是莱芮语。而其附近，相当安静。”
“芬德很安静，”埃斯帕咕哝道。从卡洛司吹来一阵风，有秋的意象。“你们俩都待在这里等我。”
“我们不会在这儿干等着的。”薇娜回答。
“到时候肯定要打起来，”埃斯帕说，“你们会妨碍我。”
“你需要斯蒂芬的耳朵和我的判断力。”薇娜平静地回答，“我们俩在过去都救过你，埃斯帕·怀特。根本就没有必要讨论这样的问题。”
埃斯帕考虑着该如何回答，这时斯蒂芬发出了个奇怪的声音。
“怎么了？”埃斯帕问。
“你没听见？”
“没有。我只有很普通的一对耳朵。”
“号角之声！它又响起来了。”
“或许是另一只号角。”
“不，”斯蒂芬说，“是同一只。”
“要不就是回音？不可能啊。”埃斯帕说。
“不，”斯蒂芬说，“并非回音。他来了。荆棘王在回应号角的召唤，号角声和他一起回来了。”斯蒂芬的眼里满是恐惧，但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我想我们得快点，御林看守。待在这里反而更危险。”
“骑马在这里等一会儿，”埃斯帕反对道，“芬德跟他的瑟夫莱就在里面，等着谋害任何走进那扇门的人。我们要么小心谨慎，要么静观其变。”
斯蒂芬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但下一个瞬间，他狠踢了一下天使，于是一人一马便飞一般地朝开着的大门驰去。
“让狰狞怪吃了你，该死的！”埃斯帕咆哮道。但他最后还是给了魔鬼一脚，跟了上去。
他们咔哒咔哒走进横尸遍地的要塞，正如他事先设想的那样，立刻便有弓弦之声传来。他驾着魔鬼侧身隐入大门背后的阴影里，而后跳下马背。
“下来，”他命令薇娜，“魔鬼会很好地保护你。待在这里别乱动。”
“好。”薇娜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帮我照看好我的爱人。”
“嗯，我会尽力。”
他取出他的弓箭，飞快地离开，并痛苦地发现在上一次战斗中缴获的箭只有五支是完好的。他仅跑出十码地，一支箭便呼啸着招呼过来并折断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埃斯帕沉着自若地转身，看见城墙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晃荡，于是深吸一口气瞄准它。箭离弦的同时，第二支箭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浪费时间去看结果，他知道射中了。
他转身跑向斯蒂芬，看样子他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天使侧腹中了一箭，斯蒂芬给摔下了马背。他努力想站起来，但四周箭如雨下。不过它们全部落在他身旁的石头上，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埃斯帕找到其中一处来源，用第二支箭射中了那个弓箭手。这很勉强，他知道并没射中要害，但对方却停止了射击。
剩下的杀手都藏在第二道大门后面。埃斯帕猜测大约有五六个，而且他还听到了另一侧的打斗之声。
“找地方避一避！”他一面对斯蒂芬呼叫着，一面用另一支箭迫使一个瑟夫莱急速缩回脑袋。他只剩下三支箭，所以需要缩短攻击距离。又一支箭上弦后，他奔向大门。这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因为暗处的弓箭手们很显然被埃斯帕的举动搞得心烦意乱。
可还是有一人探头窥视，于是埃斯帕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让他后悔的理由。他注意到斯蒂芬按他的吩咐在门旁的城墙下避了起来，而且显得无所事事。接着埃斯帕见到斯蒂芬指着埃斯帕身后。
“御林看守！”男孩这样大叫道。
埃斯帕没有发问，只旋转身子猛然往右一拐，然后发现自己几乎跟芬德面对面撞到一起。这个瑟夫莱双手握刀，脸上表情一半欢喜一半狂怒。埃斯帕举起弓，但隔得太近无法发射，而芬德的双刀却闪着寒光正对自己。
无奈中埃斯帕只好勉力拿弓防护，但瑟夫莱右手的武器还是伤到了他的前臂。接着埃斯帕用弓身作了回击，虽然无关痛痒，但至少换得了抽出匕首和斧头的时间。
双方都更加小心谨慎了。芬德绕着圈，佯攻其肩。埃斯帕围着转，武器待势而发。
“你老了，埃斯帕，”芬德评论道，“动作太慢！根本就没有丝毫挑战。”
“所以你就从背后暗箭伤人？”埃斯帕问。
“噢，我得让你在死之前看清是我。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瞥了一眼薇娜。“真是一片儿美味的小嫩肉，几乎跟葵拉一样甜美。可能也一样忠心不贰吧。”
埃斯帕冷冷地咧嘴一笑：“我想我会要了你另一只眼睛，芬德。”
“我很怀疑，老家伙。但我对你的努力表示欢迎。”
埃斯帕的仇恨是如此深切和彻底，以至于此刻的他如寒冰一般沉着。他听见一两声吃吃的笑从自己的双唇之间冒出，感到有些惊讶。
“笑什么？”芬德问。
“笑你。你想激怒我，就跟一个受到恐吓的小男孩一样。”
“我只是在自得其乐，”芬德说，“这并不太——”
他没有说完那一句话，取而代之的是屈身前跳。埃斯帕在对话时早已注意到他腿部的动作，于是用匕首截住对方右手短刀，用斧子砍中对方左手手腕。但伤得不深。
瑟夫莱侧身一跳离开了攻击范围，接着又跳了进来，他藏起左手，挥动右手猛砍。埃斯帕任其靠近，躲开短刀攻击，忽地踢中芬德的脚踝。几次身体接触后，芬德失了平衡。埃斯帕乘胜追击，芬德歪斜着摔倒在地。当他起身时，手里只剩了一把刀。
埃斯帕起先觉得占了优势，直到他发现另一把刀的刀柄正插在自己腿上。
“你瞄歪了点儿。”埃斯帕说完，屈身拔刀。很痛，但大腿正面的肌肉幸免于难。甚至没流什么血。他把匕首收回腰间，再次向芬德逼近。
芬德看起来仍然信心十足，他开始绕着埃斯帕跳轻步舞。御林看守也跟着转，用一种较为缓慢的步伐。当芬德又一次接近时，他用左手去抓埃斯帕持斧子的手腕，而埃斯帕也故意去配合他的节奏。在对方的手指触碰的瞬间，他突然旋身避开刺向心脏的一击，同时抡起斧子深深砍中芬德的肩膀，并且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瑟夫莱喘着气抽身回去，双眼因惊愕而瞪圆。
“噢，我猜我今天就能把你杀了，芬德。”埃斯帕说，“你扔刀子过来的时候有一次机会，不过被你错过了。”他开始朝前走，但仍然很谨慎。
他们再次接近，但现在的瑟夫莱似乎显得有点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一阵短兵相接后，两人的身上又各自多了几道伤口。埃斯帕的都是皮外伤，而芬德却在肋骨间多了一个洞。虽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但大概也足够痛入骨髓。
“为什么是葵拉，芬德？”埃斯帕问，“为什么要杀她？我实在不明白。”
芬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你不明白？这可真令人愉快。”他咳嗽了一声，“你是个好运气的老家伙，这你明白吗？一直运气都好。”
“对，的确非常好运。你不打算跟我说？”
“不，我想不会。”
埃斯帕耸耸肩。“那是除了你的命以外我唯一想向你索取的东西。我猜我应该知足了。”
“可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好运，”芬德说，“看看你的妞儿。”
这是一种老掉牙的鬼把戏，埃斯帕才不会轻易上当。但他听到了薇娜的尖叫。埃斯帕转过身随后矮身躲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的敌人都不会错失这次良机。果不其然，芬德的第二把刀从他头顶划过。但埃斯帕不再理会。因为狮鹫刚好从大门走进，并朝着薇娜移动，而魔鬼正顿足准备跟其一斗。

第十四章 到达
安妮注视着骑士朝卡佐逼近。尽管紫色的月儿看起来如此明亮，但安妮的心里却潜入了悲观，仿佛那被月亮取代了的黑暗在她的灵魂里找到了栖息的地方。
“他会杀了卡佐，”奥丝姹说，“接着就会杀我们。”
“对。”安妮说。她意识到在卡佐战斗时她们就应该逃离，但有什么阻碍了她的步伐。也许还有时间；这个维特利安人显然会输掉这场搏斗，但也许会多缠住对方一会儿，可以让她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但不行。她的骑马经验足以告诉她要多快的速度才能逃脱得了。她们的第一希望是在不引人注意下逃跑，第二个希望是卡佐。但这两个希望都泡汤了。她审视了一下那骑士的坐骑——不行，一匹战马怎会让她骑在自己背上？说不定再走近了些便会遭到攻击送掉性命。
“我们不能帮他吗？”奥丝姹问。
“对付一个骑士？”她在说这话的瞬间，感觉内心有种奇怪的混乱，就好像自己变作了两个——一个是无所畏惧骑马跳下绿袖套的安妮；还有一个是刚开始理解生命之因果关系的安妮，一个注视着把此种杀戮当作屠宰牲畜一般的骑士的安妮。
她曾想象过化装成骑士去冒险，去惩治邪恶的罪人。而现在她所见到的全都是血，她所能想象的只是自己的头颅脱离肩膀之时鲜血喷涌的情形。
要是在几个月前，她还可以跑去帮助卡佐。而今她的幻想全都枯萎死亡，丢下她来面对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女人不可以抵抗骑士。
奥丝姹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是安妮所不熟悉的眼神，就好似初遇的一个陌生人。
而这之间，那个骑士举起他的重剑砍向卡佐，而卡佐只能用他纤细的武器做一次脆弱地抵抗。
“不要！”奥丝姹尖叫道。在安妮还没有想到要去阻止时，她已经朝前跑了起来，她抓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块斜擦过骑士的盔甲，吸引了他一秒钟的注意。奥丝姹继续朝他跑。
安妮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诅咒着。她不能坐视奥丝姹去送死。
奥丝姹想去抓住对方持剑的手臂，但他却给了她半边脑袋重重的一拳。卡佐晃悠着站起来，稍稍退后了两步。安妮赶过来，手持树枝站在女伴的面前。骑士的面甲转向了她。
“别做蠢事。”他说。从头盔的裂缝里，她看到了轻蔑，还有他眼里折射的月光。忽然一阵混沌的狂怒攥住她。她的思想如同捕捉老鼠的夜枭，在展翅私语。他怎敢站在这紫色镰刀的月亮之下？他怎敢站在这夜的子宫里？他，这个亵渎了圣塞尔神圣土地的人，双手浸满塞尔女儿们鲜血的人，怎敢那样看着她？
“你！”安妮粗着嗓子道，“你，不准看我。”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陌生，如此迟钝，如此没有活力，仿佛是跟随话语一起流淌出来的内里的悲凉与暗淡。
骑士眼里的光亮消失了，尽管月亮仍在，尽管他并未转头。他的呼吸时停时续，显得慌乱恼火。其后，他的确转头了，而且转过去又转过来。他搓揉着他的眼睛，就像搓揉着比月影还黑的两个洞。
人们用笨拙的刀剑弓矢在外部打斗，卡西塔曾说过，想方设法要做的就是戳穿对方包裹好的层层防护。那都属于身体外侧，而我们要考虑内里。我们可以通过眼睛，耳朵的缝隙，通过肌肤的微小毛孔，用一千种不同的方法抵达内部。修女们，这就是你们的前沿阵地，最终会成为你们的领土。这就是你们牵制王国沉浮的手段。
安妮困惑着，忽然又深感惊诧，她蹒跚着后退，身体颤抖着。
她刚才做什么了？怎么做到的？
“凯司！”卡佐大叫道。安妮注意到他已经站立起来，尽管步伐还不太稳。“别对没有武器的姑娘们动粗，有种就冲我来。”
骑士没有理睬，只胡乱地往空中砍。
“Haliurun！ Waizeza！ Hundan！”他叫道，“Meina auyos！ Hwa……你把我的眼睛怎么了？”
“是寒沙语！”安妮说，“奥丝姹，他们从寒沙来。”她转向卡佐道：“杀了他，趁他现在瞎了。”
卡佐本已上前了几步，可一听这话便为难地停下来。
“他看不见？我不能打一个眼不见物的人。”
骑士朝卡佐突然出招。卡佐虽身受重伤，但此刻却避得轻而易举。
“你怎么做的，究竟？”卡佐见他曾经的对手一下子撞上一棵树时惊讶地问。“我听到一阵骚动从尤娜女士的法衣里——”
“他要杀了你。”安妮打断他的话。
“他没有荣誉感，”卡佐说，“我有。”
“那我们逃走吧！”奥丝姹催促道。
“你的荣誉感允许吗？”安妮讽刺道。
卡佐大笑，一丝苦痛爬上他的眉宇。“荣誉感不鼓励这种事。”他说。
安妮朝他举起一根反对的手指。“好好听我说，卡佐·帕秋马迪奥·达·穹瓦提欧，”她想起她母亲下达命令时的语气，“另外还有很多骑士，可不止这一个。我们的处境相当危险。我和奥丝姹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你帮助我们逃离危险。你的荣誉感拒绝这些吗？”
卡佐挠了挠后脑勺，羞怯地露齿一笑。瞎骑士背靠树木站着，漫无目标地挥着剑。“不，凯司娜，”卡佐说，“我会陪同你们。”
“那我们走吧，快。”奥丝姹说。
“再等会儿。”安妮对他们说，然后提高了语调。“寒沙骑士，为何你和你的同伴要做出冒渎圣塞尔的罪行？为何你们要谋杀修女？为何你们要追杀我？回答我！否则我要让你整个人都跟你的眼睛一样消亡。”
骑士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我不知道答案，女士，”他说，“我只知道听从王子的命令。”
话音刚落，他便猛冲过来。卡佐很随意地伸出他的腿，把骑士绊了个四脚朝天。
“你还有问题要问他吗？”卡佐问。
“让我想想。”安妮回答。
“我们的盟友黑夜在消退。太阳可没这么仁慈。”
安妮点点头。她认为这个寒沙骑士就算知道也并不会跟她明言。他们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很好，跟我来，美丽的凯司娜们。我熟悉这片田园，让我来带路。”他眉毛一皱，“但前提当然是，不要错把我的视力也夺走啦。”
卡佐的肋骨感觉就像是在燃烧，但至少血流得不算厉害。他步行速度还不错，但完全没法跑动。另外他知道，跑也只能让他们疲乏劳顿。
当然，那些袭击修女院的骑士追她们的理由完全无从考究。没有道理是为了女人吧。
难道是？
“那些甲壳恶棍共有多少？”他问。
“不太确定，”安妮回答，“开始有三十左右。其中一些被修女院的姐妹们杀死了。”
这听起来很让人吃惊。“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他问。
安妮在回答之前犹豫的时间对卡佐来说太长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们可能杀死了所有的修女。见习生在之前都藏了起来，不知道现在情况怎样。奥丝姹和我从圣梅菲提殿逃了出来，那是一个井底洞穴，出口在你发现我们的地方。我们这是去哪里？”
“回欧绮佤伯爵夫人的翠瓦庄。”
“她能保护我们？我见那里并没有士兵。”
“没错。”卡佐回答，“因为翡由萨节，她把他们遣走了。但为什么那些骑士要追我们？”
“为什么不？”
“难道他们对你俩有特别的怨恨？还是你俩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迷恋得如此锲而不舍？”
安妮又一次显得犹豫。“他们会继续追下去，卡佐。”
“为什么？”
“我没法说明。我甚至都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知道原因。但那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说她的确知道点儿什么，但不愿意讲出来。他又看了看她。这个女孩究竟是谁？某个北方军阀的女儿？他这是在把自己卷入一场风波之中？
“很好。”他说。无论怎样，他现在已经陷得很深了。他必须弄清此事的缘由。或许还可以有点儿回报什么的。
奥纱女士珊瑚色的裙子飘在东方地平线上，星星也已逐渐消失。他们这会儿走在开阔的田野上，很容易成为骑士们的猎物。他尽力加快步伐。如果安妮是对的，他们还在被追踪，那么回翠瓦庄就等于是在用厄运报答那位伯爵夫人的热情招待了。那地方可以用作防守，但只凭两个剑士和几个女佣可不行。
“这附近有一处旧宅子。”他大声道。有一天查卡托拽着他来这里，希望能找到一个未被打劫的酒窖。而他们也的确找到了一个，但里面所有的酒都变作了醋。“那里可算是一处不错的藏身之地。”他决定了。毕竟，如果他连那些骑士中的一个都没法击败，要是碰到十个呢？二十个呢？他父亲错就错在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对手。他不能犯相同的过失。
安妮没有回答，步伐开始有些蹒跚。她与奥丝姹所穿的凉鞋一点也不适合这种旅行。
阿布罗领主的骏马在天空驰骋，从天际拖出一枚燃烧着的橘红色太阳。卡佐终于看清了那处古老围墙的断瓦残垣。他很想知道那里的水井是否还可以用，因为他此刻口渴得要命。那里的醋已经没了，全都被上一次查卡托报复性地摔得粉碎。
当他听到马蹄声时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围墙边，他转头望去，见到两个骑马的人正在逼近。根本不需要考虑他们是谁，因为他们盔甲上折射的金色阳光显而易见。
“他们也许并没瞧见我们。”卡佐充满希望地说，一面领着她们藏到废园边界的尖顶雪松后面。“快！”坍塌的入口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仅只剩下几根圆柱，围墙也已残缺不全，高的地方超过头顶，矮的地方只到膝盖。庭院里生满杂草与小橄榄树，一些石块被顶离了原位，仿佛是瑟瓦斯领主自己开垦的一样。远处，马蹄声渐近。
“就跟我离开时一样。”卡佐小声道。入口处爬满蔓藤，梯子还在，不过已经满是尘土与苔藓，还有折断的痕迹。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似乎是从酒窖底部发出的叹息。
“难道要躲进去让他们瓮中捉鳖？”安妮拒绝道。
“总比待在露天好，”卡佐指出，“你看这入口多窄，他们骑着马是进不来的，而且也无法施展他们的宰猪刀。这对我有利。”
“你几乎都站不住了。”安妮说。
“对，但一个站不住的达·穹瓦提欧抵得上六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他们只有两人。”
“你跟我说实话，卡佐。如果我们下去，你能赢吗？”
卡佐耸耸肩：“我不知道。但在露天我赢不了。”这些话他自己听起来很不习惯，尽管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捧起安妮的手，而她也没有抗拒。“如果在外面，肯定逃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我们不能寄希望于没有可能性的选择。”
虽不十分情愿，两个姑娘还是跟他下去了。
“这里的气味像醋似的。”奥丝姹说。
“很正确。”卡佐回答，“就放在下面。”
忽然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似乎变得奇怪起来，片刻后他竟然躺倒在冰冷的石头地上。
“卡佐！”奥丝姹叫着奔到他身边。
“没什么，”卡佐低声说，“有点头晕而已。兴许再来一个吻就治好了。”
“他没法跟他们动武，”奥丝姹说，“他会被杀的。”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卡佐指出。
可他们听见了石头地上的马蹄声，离得这么近。
“我需要那个吻。”卡佐耳语道。
他没看见她涨红的脸，但奥丝姹靠过来用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这味道尝起来很甜，仿佛是红酒和洋李，让他回味无穷。或许这就是他此生最后的一个吻了。他也想过问安妮要一个，但她肯定不允许，而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我会把它留作纪念的。”卡佐爬了起来，“现在我很乐意为两位女士抛头颅洒热血。”
他的腿在颤抖，入口附近已经有阴影闪现。
不知为何，他记起了他听过的有关紫色月亮的出处，是儿时他父亲经常给他唱的一首歌。
 
缥缈云朵何时从天而降？
谷中浓雾笼罩之时。
高山之巅何时遇见大海？
狂风暴雨来临之际。
紫色号角何时现身苍穹？
荆棘老者行走之刻。
 
他记得这些歌词是因为它们与其他的歌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清楚它们所言何物。
现在也一样。
他似乎听到远处有号角声响起。
 
这世界在玛蕊莉看来忽然变得寂静起来，就好似所有打斗之声都消退至无穷远处。她看着女儿冰凉的脸，想起她婴儿时的样子，想起她六岁时在日光室里把牛奶溅到盖勒地毯上，想起她身穿婚纱走过红地毯。这种静寂紧攥着她的心胸，等待一声悲鸣的来临。
艾瑟妮一定也死了。还有依伦，查尔斯……
但此种静寂只存在于她的内心，铁器铮铮之声仍在继续，尼尔猛烈的叫喊证明他还活着。而除此以外，号角之声越来越响。
起先听起来很遥远，就像是在世界尽头响起一般，而今近多了。忽然她感觉到刺痛，因她意识到那声音不是在接近，而只是在增强。而且其源头实际上离得相当近。
可是在哪里？玛蕊莉很迷惑，但她很快就弄清楚声音出自于枝编工艺的芬葛莉，就是昨天艾瑟妮插满鲜花的芬葛莉。眩晕中，她见到芬葛莉在变，缓慢而确然地在变，仿佛破晓的星星溺死在晨曦的灰亮之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当号角更嘹亮时其变化也更快，芬葛莉更加密实更加高大起来，每过一秒就更接近于人形。玛蕊莉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她的大脑拒绝眼前这幅景象，拒绝这个清醒的噩梦。
它还在继续增长，而号角的哀号也大得让玛蕊莉不得不用尽力气来捂住耳朵，但她的手掌已没有气力阻止声音的侵袭。她的大脑也无法阻止她的眼睛见到芬葛莉如黄蜂羽翅一般颤抖，从头部伸展出臂膀与鹿角，睁开一对几乎跟人类一样形状的眼瞳，叶绿的眼瞳、黑杏仁的眼白。一股势不可当的麝香味儿盖住花的甜香，腐蚀着她的嗅觉。
几乎两人高的荆棘王一座塔似的立在她面前，其目光与她的交织在了一起。他裸露着身体，肌肤是斑驳的树皮。苔藓的胡须在脸上卷曲，头发也是同样的苔藓，散乱地垂下头来。他的目光如同新生儿一般难以捉摸。他的鼻孔微颤，喉咙里发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一个抽着鼻子的怪兽。
他倾身过来又呼吸了口气。尽管他的鼻子有着人的形状，但却让玛蕊莉想起了马或者鹿。他的呼吸很潮湿很寒冷，有着森林溪流的气味。玛蕊莉的肌肤一瞬间感觉像爬满了蚂蚁。
荆棘王转向法丝缇娅缓缓地眨了眨眼，接着又眯缝着向玛蕊莉看回来。
她的视觉在此目光下融化消解。面前景象变作一个奇怪的森林，长满苔类巨树与蕨类参天古木，还有瞪着夜枭眼睛的巨獒。
他再次缓缓眨眼，于是她见到伊斯冷化作一片废墟，并被黑色荆棘丛与紫蜘蛛似的花朵所吞没。星空下诞生了一片新的土地，为黑色的海水所覆盖，接着苍白的火焰腾空而起，与黑色海水共舞。她还见到一间阴影大厅与一个黑石筑就的王座，座上之人的面貌模糊，但眼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她仿佛还听见了笑声，就像是猎犬的狂吠。
而这时，就好似面前摆着一面无瑕的黑玉镜子一般，她看见了自己死后的脸。而后那又变作荆棘王的脸。她的恐惧消失了，就像她真的已经死去，不再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波动。在如此的幻象中，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胡须。
他的脸因突然的疼痛与恼怒变得扭曲，他号叫起来，是十足野性的声音，完全不似人类。
 
埃斯帕距离他的弓太远了。狮鹫触及薇娜与魔鬼一定会远远早于他取箭上弦。他只做了一件事，掷出他的斧子。它击中狮鹫的后脑勺并反弹落地，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流出细细的一条红宝石般的血珠。
“你也会流血呀，你这怪模怪样的公鸡。”埃斯帕的咆哮声中带着恶毒的满足。
狮鹫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埃斯帕感觉它眼里的炙热直接穿透他的骨骼，但并不如上一次严重，他的膝盖虽然颤抖可也还算听使唤。在它来临之时，他手里握着匕首，但并没有看它。他的眼里映着薇娜的身影，薇娜的脸庞，因为他想要永远记住。
薇娜的脸在记忆里已不那么清晰了。
在一次生命里找到两次爱已经非常幸运，而幸运总是伴随着代价。是偿付这些代价的时候了，他想。
请赐予我力量，狰狞怪！他以前从没向狰狞要求过什么，也许狰狞会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一瞬间狮鹫已经在面前了，快过视力可以追踪的速度。埃斯帕稍一转身，用匕首的铁柄撞击它的眉心。他感觉臂膀有种可怕的震颤，于是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死去。
他听见薇娜的尖叫。
难以置信的是，狮鹫受此一击犹豫了一下，而埃斯帕则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他纵身一跃，跳上其背，用一只手臂挽住其钩状的下颌。这只怪兽尖声鸣叫起来，刺耳万分，几乎盖过了正在增强的号角之声。
他揣摩其心脏所在的位置，用匕首扎了下去，一下，两下，再一下。狮鹫撞倒院墙，试图把他摔下来，但他的臂膀此刻强硬如铁，不为所动。埃斯帕感觉自己在增大，好似森林里一棵参天铁橡，他的根在往极深处伸展，从石头、土壤和暗泉里吸取能量。当他的心脏再次搏动起来时，他知道他就是森林本身，在寻找着复仇的目标。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匆匆看了一眼薇娜极度苦楚的脸，还有魔鬼，它骄傲而无畏，飞跑过来试图给予他帮助。先是空气，然后是水，因为他和那些怪物一同落入了大门之外的护城河。
关上门，薇娜，他想，做个快乐姑娘。他本要呼喊出来，但水把他裹得很紧。
他的匕首越发锐利起来，仿佛真的是狰狞怪把自己的手借给了他。护城河的水如碱水一般在沸腾。
 
卡佐摇晃着站在酒窖的入口处，他举起卡斯帕剑，剑身坚如磐石。
“喂，我的好凯司们，”他对两个披甲戴盔的人说，“你们谁有被我第一个杀死的荣幸呢？”
骑士刚刚下马。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穿着更加华丽的镀金边的铠甲。也正是这人回答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阁下，”此人说道，“但你没有必要送命。离开这里保住小命，或许还可以活得更久更开心。”
卡佐低头看卡斯帕剑的长度。他很想知道他父亲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很明显这次打斗毫无益处可言。甚至没人会得知此事。
“我更喜欢光荣地活长久一些，凯司，”他说，“你也有同感不是么？”
这个镀金铠甲的骑士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卡佐心底生出一点点希望。接着骑士转过头对另一人说：“给我杀了他。”
这人微微点头，走上前来。
他至少没有盾，卡佐对他自己道，面甲的开口，那是我的目标。
远处的号角之声嘹亮起来。可能还有更多的骑士。
那人上来便砍。尽管卡斯帕剑打着战，但卡佐还是沉着地避开了。他机敏地还刺过去，但对方待在攻击范围之外，而卡佐没有突进的立足点。他们一击一避，打斗了几个回合，但最后对方的重剑撞上卡斯帕剑的剑柄，麻木的手臂受此一震，武器哐当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许多灰泥石砖如小瀑布般倾泻到骑士的头上，接着是尘土与砂砾。卡佐的眼睛有些刺痛，但他看见对方倒在陈旧的楼梯上，头盔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
那个金甲骑士——没遭受碎石瀑布袭击的人——抬起头来正好及时地用脸接住一块砖，随后又是一块。发了一会儿愣后，卡佐弯腰捡起他的卡斯帕剑，看见查卡托从酒窖拱门之上跳下来。
“我告诉过你，孩子，”这位剑术大师咕哝道，“别跟骑士比剑。”
“知道了。”卡佐注意到金甲骑士重新站了起来。他使出仅剩的一点点力气跃开。对方的重剑上下左右招呼过来，但都被他化解或躲开。接着，卡斯帕剑动了真格，它切进头盔的裂缝并向里伸展，直至另一面头骨才挡住它的锐势。卡佐收回染血的利器，注视着对方跪下来，而后倒向另一边。
“下次我会更加遵守您的教诲。”卡佐许诺道。
“你把自己卷到什么事儿里去了，小家伙？”查卡托问。他扫了卡佐一眼，接着摇摇头。“啊，”他说，“我知道问题所在了。”
安妮和奥丝姹已经来到楼梯口，正盯着这生动的一幕。
“还会有更多。”卡佐说。
“更多女人？”
“更多麻烦。”
“一样一样。”查卡托断言。
“更多骑士，”卡佐澄清道，“可能。”
“我有两匹马了，”查卡托说，“我们可以两人合骑。”
卡佐环抱手臂，可疑地瞧了一眼他的剑术老师。“碰到你真是很幸运，但同时我深感奇怪。”
“别这么扫兴，孩子。去修女院的路靠近欧绮佤庄园边缘的一口井。我看到那些人来了。”
“你在井那里做什么？”
查卡托露齿一笑，从他的上衣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绿色酒瓶。他把它举到光明处细细端详。“我发现了这瓶酒，”他耀武扬威地说，“最好的年份。我知道我能嗅出它的藏身之处。”
卡佐转了转眼珠。“这么说我们是被一瓶好酒给救了。”
“最好的。”查卡托幸福地重复道。
卡佐对两个姑娘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的凯司娜安妮和奥丝姹，让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剑术大师，学识渊博的查卡托。”他停顿了会儿，捕获到老人的目光，“也是我的良师益友。”
查卡托与他对视了会儿，有什么卡佐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接着他看向安妮和奥丝姹。
“真是我极大的荣幸，凯司娜们。”查卡托说，“我希望你们中的一位不会在乎与我同乘一匹马。”
安妮鞠了一躬。“您救了我们的性命，阁下，”她说，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看卡佐，“我欠你们两位这个人情。”
正在此刻奥丝姹对卡佐身后的一个东西尖叫起来。卡佐叹口气转过身去。
什么都没有比他所见的更让人吃惊。那个金甲骑士正慢慢地颤抖着努力站起来。血如喷泉般从其头盔流出。卡佐举起长剑。
“不！”查卡托说，“不。他不是活人。”卡佐不能判断他的话是陈述还是提问。查卡托拔出他自己的剑猛地刺向头盔下的另一只眼。这骑士再次倒下，但他立即又爬了起来。
“丢沃的小丑——”查卡托没有念完诅咒，他捡起被弃的重剑，顺手一抡砍下了此人的头颅。
但其手指还在泥土里继续乱抓。
查卡托注视了一会儿，道：“我建议赶快远走高飞，然后，再来点红酒。”
“我们意见一致。”卡佐粗着嗓子道。
 
当火梓园炸开之时，那股狂怒几乎已经从尼尔身上消退。瞄准他的瑟夫莱弓箭手张大着嘴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已没有其他敌人。火红的云彩在升腾，他的理智也恢复如初。
这种狂怒他以前听说过；他叔叔奥德切就有这种天赋。尼尔这些年来所有的战斗中，他从没经历过的狂怒。
注视着那个瑟夫莱逐渐失去生命活力，他对身旁的血腥简直目瞪口呆。他努力回忆着他有如神助的爆发力。
这时石头粉碎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见到从花园倒塌的围墙处卷起一股黑色浓烟。他蹒跚着朝火梓园移动，记起王后和法丝缇娅还在里面。当他真正置身于他所认为的浓烟里时，他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完全超出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黑色的卷须爬过他的身体，缠住他的四肢，并扣牢在小道的石板地上。他挥剑去砍，见其翻腾着跌落在地，但这些仅仅是更加粗壮的蔓藤的先锋。它们粗如大腿，而且还在继续变粗。他的铠甲被藤上尖刺划破。尽管他不停地用黑鸦剑砍伐，这些增长的荆棘还是把他逼回堤道边缘。尼尔花了许多时间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已不再困惑。王后还留在火梓园，他必须得救回她。
于是他迫使自己继续前进，汗水和鲜血流满面庞，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披荆斩棘，缓缓地在这些不可思议的植物里移动，直到他的武器砍到某样砍不动的物体。他抬头，见到一对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个物体比人高得多，全身被黑色蔓藤裹得严严实实。这些黑色蔓藤似乎在使劲儿拖着他往地底里钻，但他完全无视它们的贪婪，正如无视仅仅一瞥之后的尼尔一般。
尼尔嗅到一股春雨与腐败木材混合的气味。
这个绿色眼睛的物体昂首阔步走过年轻的战士，蔓藤拖一路，断无数，但他所踩之处必定有新的蔓藤泉水般生长出来。尼尔注视着他，张大了嘴。他踏入护城河，最深处的河水仅只淹到他的腰际。
尼尔以前从没有见过怪兽，但如今接连出现了两个。他怀疑这世界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
王后！你这蠢蛋，世界尽头又不关你的事。玛蕊莉·戴尔才最重要。
他转向一片狼藉的火梓园，挥泪舞动黑鸦剑乱砍一气。能把石头都撕碎的这个怪物，人类的血肉怎能经受？
但他发现了王后，完好无缺地躺在最大的蔓藤出现的石块之上。她正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爬过法丝缇娅的身体。尼尔的感觉已经麻木，他抱起王后跌跌撞撞走过他砍出来的那条路，走过遍地横尸的中庭，走过前门。他再次见到那个荆棘巨人，正跨过卡洛司前门外环绕的运河，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在驻足观看。尼尔把王后放到草地上，伸手摸索他的黑鸦剑，肯定会有更多的敌人——
可掌管无意识的女圣者在向他招手，而他也再没有力气去拒绝她。
 
狮鹫滚进水中。埃斯帕松开手臂，接着被抛了出去。他努力地往水面上游，匕首仍然紧握在手。
他游到运河岸边，用意志把自己拖上陆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河水打着旋儿，他等待着定然破灭的命运。
他感觉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呕吐的几乎全是血。他听到遥远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已没有时间去理会，因为狮鹫已经回到岸上，就像诗里吟唱的那般动作轻巧体态优美。他对自己迄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感惊异。它的身体被他所伤，实在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当然要除却它不得不死这个前提。
“过来，”埃斯帕对它说，“我的命已经所剩不多，你要有胆就来取了去啊。”
在他看来，这次它用巨喙啄他的动作似乎缓慢了一点点，他本该来不及把匕首戳进它的眼睛，但他做到了。
就跟芬德一样，他想，他很奇怪刚才那个瑟夫莱去了哪里，接着狮鹫撞了他一下，好似一匹穿着战甲的马。所有东西在他脑子里都变作空白，但他还保持着清醒。他握紧空拳，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放过他。不过也好，至少他可以一直战斗到最后。
可当他转身时，他见到这个怪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撞上了一个石桩，其脖子仰成一个荒谬的角度。
好极了。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狰狞怪，如果这番幸运是你赠予的，我表示感谢。看到敌人比自己先死实在是件愉快的事。如果现在芬德也这么突然倒毙在附近……
埃斯帕躺在那里，咳着血。那股熟悉的中毒之感增强了。他希望斯蒂芬能保护薇娜离开，而无论如何她得有足够的理性不触摸自己的尸体，她能吗？
他转头瞧见她就在运河的另一边，站在斯蒂芬身旁哭泣。他虚弱地举起手，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叫出声来。“待在那里别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拜托狰狞怪，让她待在那里。”这里一定到处都染了狮鹫的毒。
可忽然薇娜的脸上掠过某种别样的神色，斯蒂芬也一样。
一个阴影遮住了他，阻挡了眼前正自升起的朝阳。埃斯帕疲倦地扬起头，于是他又瞧见了荆棘王。
埃斯帕的弓从斯蒂芬颤抖的手中跌落。他曾尝试着去射击狮鹫，但又怕误伤埃斯帕。而现在，这怪兽竟难以置信地死掉了。
薇娜在他旁边，开始朝前冲，他抓住了她。
“你不能帮他做任何事，”他说，“如果你靠近，也一样会死。”
“我不在乎，”她粗声道，“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斯蒂芬告诉她，“我不会让你去的。”
她张开嘴像是要做更进一步的争论，但就在这要塞的一角，一个只可能是荆棘王的身影蹚过护城河，后面拖着一大串黑色荆棘。他跨一大步离开水面，开始朝御林阔步而行。
不过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嗅到了某种气味。他长满茸角的头转过来，仔细端详倒在地上的埃斯帕与狮鹫，而后朝他们走来。
“开始了，”斯蒂芬耳语道，“圣者啊，还是开始了。”他用大脑的慧眼再次审查已熟读过的古籍卷宗里因岁月而散佚的暗示与那些可怕的预言。他感觉大地和天宇里有什么已经坏掉，正在被筛除出去。而整个世界仿佛已开始流血。
就像是世界真的走到了尽头。
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什么值得去做了。难道不是？
但他必须得努力。
他捡起弓，射出仅剩的一支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射中了，但对方很显然根本没注意到。荆棘王朝埃斯帕弯下腰去，蔓藤在他周围翻腾着。而后他离开埃斯帕，向狮鹫走去。斯蒂芬看见他把那只死去的怪兽放在自己臂弯里，就像哄婴儿般轻摇着。接着他便走远了，留下一串黑色荆棘的足迹。
他们身后，卡洛司的石墙石板，在蔓藤的拉扯盘绞下开始慢慢粉碎。

第十五章 离奇古怪的观察记录
“斯蒂芬·戴瑞格？”
斯蒂芬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这个穿橙黄色长袜和整洁黑毛外套的侍者。他想，罗依斯公爵夫人兴许已经对她的仆人们在葬礼着装上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对彩色鹦鹉的观测与思索》，他开始构思，或者《什锦王室的弊害》。
“大人，”仆人重复道，“您是斯蒂芬·戴瑞格？”
“是啊，”斯蒂芬疲倦地答道，他散乱的目光落在幽峡庄修剪得整齐划一的草坪上。他能见到遥远处的查尔斯皇太子——那个圣者也怜悯的呆子——正与他的瑟夫莱小丑做游戏。斯蒂芬四天前在他们来幽峡庄时见过他。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家人们所遭受的血腥灾难。当芬德与附体的家伙来袭时他并没在卡洛司要塞内，那天他玩了一整天的游戏，玩累了便一直睡在马厩里。
那一小队受命保护查尔斯的步兵对此感激万分，因为他们是随同到达卡洛司的所有王室护卫里唯一的生还者。当荆棘王的那些非自然的黑荆棘摧毁要塞时，他们很容易地救出查尔斯，并送往幽峡庄请求帮助。
“玛蕊莉·戴尔王后陛下邀请您前往麻雀厅。”
“几点？”斯蒂芬问。
“如果方便的话，请随我来。”
“啊？这么急？”
“如果方便的话，大人。”
“那如果不方便呢？”
侍者脸现难色。“大人？”
“别介意，领路吧。”他真希望侍者不要再叫他大人，但公爵夫人坚持要所有的仆人们都对他毕恭毕敬，至少要表现在称呼上。
他跟着男仆穿过树篱，进了一个柳枝编成的拱门。他虽然很欣赏这些庭院，但现在又觉得它们有些幽闭恐怖。他想起御林里的参天古木，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置身其间，尽管这可能招致不朽的埃斯帕·怀特的挖苦与鄙弃。
我究竟认为一张千年地图有什么好？他对曾经的自己感到怀疑。有时候很难去理解那个先前的斯蒂芬·戴瑞格，而今他身上有许多东西都消亡了。
一阵微弱的话语声传进他受圣者偏爱的耳朵，并强行挤进他的思维。
“……发现了尸体。他们都是修道士，而斯蒂芬·戴瑞格也是。而且连所属修道院都一样。”发言者是罗依斯公爵夫人的顾问亨弗莱·伦罗森。此人真是人如其表，尽管斯蒂芬连门也未进，他也能嗅出这个家伙满嘴的酸腐白兰地味儿。
“戴瑞格为我的孩子们甘冒生命危险。他为此还受了伤。”这是王后的声音。
“他是这样说的，”亨弗莱回答，“但我们只听过他的一面之词，兴许他也是袭击者之一，当见到同伴失利——”
王后打断他的话道：“跟他一起的御林看守解决了半数敌人，还有狮鹫。”
亨弗莱嗤之以鼻。“那也一样，陛下。那同样是道听途说。相信这个戴瑞格是极端冒险之事。”
斯蒂芬跨进牧师馆的拱形大厅。他注意到墙壁上的图案是镀金的海蛇。
亨弗莱的声音大了一圈。“我送了一封附文给他的顶头上司，赫斯匹罗护法大人。”他一副洋洋自夸的模样，仿佛采取了那样的主动是值得大大赞誉的一般。“他一定会让人来证实戴瑞格的故事。在那之前，我主张把他监禁起来。”
这之后是一阵沉默，斯蒂芬仅听到自己的足音回荡，接着王后的声音响起，里面有种冰凉，让隔得如此之远的斯蒂芬也禁不住打战。
“我可以理解为你背着我跟护法联系过吗？”她问。
斯蒂芬跟着侍者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伦罗森忽然变作守势。“陛下，这是在我的特权范围之内——”
“我可以理解为，”王后加重语气，“你背着我跟护法联系吗？”
“是的，陛下。”
“公爵夫人，你这里有地牢吗？”
斯蒂芬认出了罗依斯公爵夫人回答的声音。“有，亲爱的陛下。”
“请把这个人关进去。”
“可是，陛下！”亨弗莱道，不过这次被公爵夫人打断，而斯蒂芬也刚好走进议会厅。
“你真该谨慎些别冒犯我的嫂子，亲爱的亨弗莱。”公爵夫人说。她转向一个护卫：“德芮，请护送这位亨弗莱大人去一间比较潮湿的牢房。”
王后一眼瞥见斯蒂芬，他站在门口等待被召唤。她一如既往的美丽，但外表极为沉着镇定。她也许应处于狂怒或者绝望或者麻木之中，可从表情上什么也读不出来。但斯蒂芬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内心的混乱与灵魂的苦痛。
“立即派一个骑手去截住亨弗莱的信使，”王后对公爵夫人说，“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动武。只需要把他和他的信函带回这里。”
公爵夫人点了点头，于是另一位罗依斯护卫鞠了一躬后疾行而去。
王后把注意力转向斯蒂芬。
“戴瑞格法赖，快请进。”她说。
斯蒂芬鞠躬道：“参见陛下。”
王后坐在一张小扶手椅上，身着一件黑锦缎长袍，领口僵硬地竖立起来。公爵夫人挨着她，也穿黑色衣服，尽管脖子上并不怎么谦虚。
“戴瑞格法赖，我死了两个女儿。告诉我原因。”她的语调尽管平坦而从容，但斯蒂芬听得出里面的刺痛。
“陛下，”他说，“我不知道。正如我对公爵夫人和她的议员说的一样，在埃斯帕·怀特到德易修道院疗伤时，我偶然发觉了此次密谋。我们俩跟踪德思蒙·费爱与他的手下来到这里，而他们在此跟瑟夫莱逃犯会合，举行了被禁止的血腥祭礼。我想那就是要塞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的原因。”
“解释一下。”
斯蒂芬尽最大努力解释了那种祭礼。他以为会招致怀疑，但王后听懂了似的点点头。“我已故的侍女依伦，在过世前也暗示过，”她说，“有什么防范的方法吗？我们只能不停地担忧魂魄附体者在我们之中出现？”
“应该有防范的方法，”斯蒂芬说，“如果陛下肯提供一座藏书室，我肯定我能找出来。”
“你有权使用这个王国的任何东西，”王后给予保证道，“现在告诉我，你在这整个事件中，有没有看出寒沙的某些端倪？”
“寒沙？”斯蒂芬困惑地反问道，“没有。德思蒙·费爱来自维吉尼亚。瑟夫莱并不效忠任何国家。”
“你也看不出莱芮的牵连？”她十分温和地问。
“看不出，陛下。”
“你知道国王也过世了吗？他们有没有提起过他？”
斯蒂芬的嘴张大了，半晌没有语言。
“嗯？”
“没有，陛下，”他应付道，“没有人提到国王。”
“那一定是同一天发生的事，”王后说，“信使刚刚带着消息到达此处。”
“我……表示最深切的哀悼，陛下。”
“多谢。”她的眉宇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她似乎要开口说什么，想了想后才又道，“卡洛司事件极为奇异，不合常理。你的说明我都听了，但我还想再听一遍，还有你的看法。”
于是斯蒂芬告之以自己所知的狮鹫和荆棘王，还有埃斯帕·怀特与他的冒险。他知道这一切实在难以令人置信，但他那非凡的记忆力清晰明了。他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回避这些真实而视其为梦境，也不能把荆棘王与狮鹫当作是恐怖与疲顿、神智糊涂或酒精的衍生物。
“原因是多样混合的，”他总结道，“狮鹫有跟随瑟夫莱的习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仅从他们没被狮鹫碰过这点，我认为不能充分证明是他们对它的指示，或者是它对他们的指示。那些修士也一样。我想荆棘王是被那支号角唤醒并召唤过来的。而且他似乎已经回到御林。”
“他的踪迹相当明显，”公爵夫人说，“我的骑手们找到一条直通森林的黑荆棘之路。”
“摧毁卡洛司的也是同样的荆棘，”王后说，“你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斯蒂芬退缩了一下。“正如您所知，我昨日与公爵夫人的骑士们一同回过卡洛司。至少蔓藤增长的速度已经衰减；它们仍在蔓延，但慢得多了。至于荆棘王——我确信我们所见到的就是他——是非常古老的，也许是被圣者击败的旧神之一。他到卡洛司是因为我用他的圣角召唤了他。附近的圣堕成全了这种召唤，而翡由萨的芬葛莉则成为他苏醒的门扉。
“无论他过去是什么，现在是有血有肉的，而且在整个世界漫游。”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后回答。
“恕我不知道答案，陛下。”斯蒂芬平静地说，“不过如果我们的报告是值得信任的，那么他的苏醒预示着一个邪恶时代的来临。”他停顿了一会儿，“非常邪恶的时代。兴许是我们所知所有事物的终结。”
“我已经听说过。可这个世界仍然存在。”
“请原谅，陛下，”斯蒂芬回答，“可能现在是这样。但我感觉似乎沙漏已经掉转了头，当沙子往外倾泻……”他摇了摇头。他没有可以想象的东西来完成这个比喻。
王后像是听懂了似的，没有逼他说完。但她的沉默本身是一种重压。
“陛下，”他再次开口，“我受到恐吓吹响号角，仅仅只是想阻止德思蒙·费爱完成他的巫术。”他停顿了一下，愧疚与悲痛一般深切，阻塞了他的喉咙。“我并没打算吹响它，我也不相信即便吹了会有什么发生。我应受到谴责。”
王后耸耸肩。“如果尼尔骑士也被魂魄附身，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这威胁已经不存在了，非常感谢。我只希望你更早一些行动，说不定我的女儿们也还能活命。就我们所见的那些离奇行为，荆棘王似乎并没有恶意，他甚至放过了我，而且出现后马上就消失了。我想卡洛司的毁灭只是他来临的附带产物。别再自责了，斯蒂芬·戴瑞格，时间会证明你是正确的。”
斯蒂芬鞠躬道：“我会吸取教训的，陛下。我曾经以为自己懂得很多，现在看来我知道的实际上非常少。”他直视王后的眼睛，“但是我必须重复，我的发言来自于比直觉更深层次的东西。我们的麻烦并未结束，而只是才刚开始。世界在变化。您能感觉到吗？陛下？”
“我死了两个孩子。”王后说，她的眼神定在不远处。“我的丈夫，克洛史尼的国王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死了。”她的凝视忽然刺透斯蒂芬。“那个我所知道的世界，不是在变化，而是死亡了。”
 
那之后，斯蒂芬的觐见很快就结束了，他抓住这个时机走过幽峡庄空气畅通的大厅，来到一间不常用的房间所改建的临时医院。一位莱芮的年轻骑士，尼尔·梅柯文躺在那里。他规则的呼吸表明他现在正熟睡着，一场恶斗之后的肌体需要好好休息。
本属于斯蒂芬的床位已经空了两天；他手臂上的伤口仍然很疼，而且还经常出血。但烧已经退了。
第三张床——是埃斯帕的——也是空的，理所当然。
他听到外面的声音。他瞥向门外的露台，见两个人坐在一对橘树之间的长椅上，默默注视着罗依斯富饶起伏的山脉。
他转过身决定不去打扰，却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在偷偷摸摸些什么，凯普·查文·戴瑞格？快来跟我们看太阳。”
“对啊，来吧，”薇娜——坐在埃斯帕身旁的人——如是说。斯蒂芬注意到这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你经常说我偷偷摸摸可怜又卑鄙，”斯蒂芬回答，“我在想办法改善呢。”
“通过实践？就没有这个主题的书？”
“有，”斯蒂芬说，“在我知道的某个动物寓言集里面。”
《对普通守林兽之离奇粗俗行为的观察报告》。
斯蒂芬忍住笑。“但有时，”他继续，“有时，我知道，一点点实践是必不可少的。”
“对，”埃斯帕同意道，“有时，大概吧。但有时——不很经常，我提醒你——书本知识也有用。”
斯蒂芬踱进白色石板地的露台。此刻气候爽朗怡人，仿佛是对秋之来临的承诺。而原野上挂着金色桂冠的苹果树则是秋之信物。
薇娜起身轻拍埃斯帕的手背并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待会儿回来，”她说，“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带来大家一起享用吧。”
“不要盐渍云雀舌，也不要鸡蛇蛋，”埃斯帕咕哝道，“去看看仆人们的食品库，最好能找到些朴实的干酪。”
她走后，埃斯帕对斯蒂芬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你脸红了，在她吻你的时候。”
“胡说。是阳光。”
“她对你很好，我认为。你的脾气性情改善了相当大一部分。”
“根本不需要什么改善。”
“老公鸡下锅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斯蒂芬回答。
“哼！”埃斯帕道，之后两人没再说话，直到埃斯帕清了清嗓子。
“我怎么活过来了？”他问，“圣母恫雅给我的药不可能还有效。剩下的早就弄丢了。”
“没错，”斯蒂芬道，“我希望你能记得。不记得了？”
埃斯帕朝御林的方向望去。“是因为他，不是吗？”
“我想是。别问我为什么。”
“你找不到巧妙的学术词汇来解释对不对？荆棘王不是应该杀死我们全部吗？”
“他仍可能会。他离开我们是因为他有别的事情要做，而且我猜测我们不会喜欢那些事。”他耸耸肩，“他吸走了你身上的毒，却没有替你疗伤止血，而是把工作留给了我们，到现在你都面色苍白。”斯蒂芬举起他的手。“也许他认为你是他王国里的一分子。也可能——你的体味跟某个动物相似。比如跛脚野猪呀癞皮狗熊之类。或许他把你跟那些东西混淆了。”
埃斯帕瞪了他好长一会儿。
“我只记得他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什么，是我从小时候起就不知道的某种东西。是……”他皱起眉毛。“该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摆摆手撇开这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斯蒂芬开始希望薇娜能快点回来，她有使人放松的方法。
但埃斯帕又开口了，没有正视他。
“我感觉遇到你是一件幸运的事，凯普·查文·戴瑞格。”他说。
斯蒂芬眨了眨眼以掩饰自己眼中突然意外的潮湿。
《守林兽万分奇异与微妙之脾性考》，他构思着。尽管它极端暴躁易怒，但并非仅在恼人方面具备才能，而在其凶恶粗暴的毛皮之下，还是有着一颗在许多方面近似于人类的心。
“现在你又在笑什么？”埃斯帕问。
斯蒂芬意识到自己的确在笑。“没什么，”他回答，“笑一段读过的文章。”
 
当卡佐跨进那小小火光圈内时，安妮不经意退缩了一下。
查卡托啧啧了几声。“没必要担心，小凯司娜，”他说，“我们跟那些恶棍已经离得很远了。”
“至少暂时是，”卡佐纠正道，“如果他们不要命坚持追击，我们还会碰到。”
“别让姑娘们担惊受怕了，”查卡托抱怨道，“我们暂时还在逃难。不过我们确信在敌我相隔的这一百多里格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意味深长地看看卡佐。“除了你今晚所做之事。”
“我是个幽灵，”卡佐回答，“一道影子进入了哼哼野猪客栈，接着就离开了。”
“沉重地离开了它，我希望。”查卡托满怀希望地瞧着卡佐一只肩上随随便便扛着的大口袋。
“沉重多了，对。这该是你的工作，老查，我的职业可不是贼。”
“你可以当作业余爱好嘛，”剑术大师说，“你搞到了些什么？”
安妮的肚子咕咕作响。一路上这乡下地方都很少有东西可以维持生计，还要避免有人可能记下他们的模样提供给他们的追随者，这也就是说他们无法享受陌生人的盛情款待，尽管查卡托肯定地告知他们在克哈卫省这样的穷乡僻壤没什么热情好客的人。无论事实怎样，这四个人昨天只吃了发霉的面包，而且只有一点点。
“今晚可是盛宴。”卡佐说。他接连取出一大块火腿，让人垂涎的烤母鸡，一整条硬壳黑面包，一小罐橄榄油，还有两个黑瓶的葡萄酒。安妮满脸饥饿地看着他卸货，但一瞥之下，见到奥丝姹的目光竟然类似于崇拜，实在让人气恼。卡佐比在她第一印象里多了很多内涵，这是真的，而且她跟奥丝姹毫无疑问欠了他两条命。但也没有理由让奥丝姹如此愚蠢啊。
“今年可真是个坏年头。”查卡托抱怨道。
“幽灵们只喝能找到的东西，”卡佐回答，“这瓶应该还不错。”
查卡托抓起一个瓶子，吞了一口，而后咕咚咕咚只管往肚子里倒。
“几乎比醋好不了多少。”他说。不过接连又一气灌下肚去。
他们大口大口地吃着，都没想起要说话。当所有的酒全都告罄，谈话声才又冒了出来。
“三天内我们能到达海岸，”卡佐说，“我毫不怀疑我们能找到路送你们俩去安全的地方，大概就是你们的家乡吧。”
“你实在太好了。”安妮说。
“你不能只把两位姑娘送到船上就了事。”奥丝姹抗议道，“要是寒沙骑士发现我们在海上呢？”
“我担心那些水手，”查卡托说，“他们见多识广，危险程度显而易见。”
“好，那你就跟她们走。”卡佐说，“我还是回埃微拉的家去，假装从来没见过什么骑士。”
“安妮的父亲会酬谢你们。”奥丝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奥丝姹，嘘。”安妮说，“达·穹瓦提欧和查卡托凯司对我们的恩情已经无以为报。”
“一个绅士是不会为救两位年轻姑娘而索取报酬的。”卡佐说。
“可一个穷绅士也不能支付其家产的留置权。”查卡托说，“即便某些不被承认的法律因素突然消失。”
卡佐看起来很痛苦。“你就非得用那些琐事来烦我？”他撇开老查转头问安妮，“你父亲是谁？”
安妮犹豫了片刻，道：“一个有点财产的人。”
“哪个国家？”
“克洛史尼帝国。”
“旅程可真够长啊。”卡佐强调道。
“嘿！”查卡托叫道，“你甚至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已经一筹莫展了！对你来说，艾滨国就是世界尽头。”
“我在维特利安很满足，”卡佐说，“我还要去赢回我父亲的遗产呢。”
“请你们原谅他，凯司娜们，”查卡托说，“跟那些寒沙骑士的经历使他对异国事物有了抵触情绪。你看，在埃微拉，他可以认定自己是无敌剑客。世界一旦变得开阔，他就找不准自己的位子了。”
卡佐看起来很受伤。“纯粹是诽谤，”他说，“别听他瞎掰。”
“眼睛不会欺骗自己。德斯拉塔是行动，不是话语。”
“你也说过在很多场合我并不是德斯拉塔。”卡佐回答。
“有时候我倾向于悲观。”查卡托喃喃道。
“什么意思？”卡佐的眉毛吃惊地一挑。
“意思是你也许还有希望，”查卡托说。他对他的学徒晃晃酒瓶，“也许。”
“那你是承认——！”
“我没承认任何东西！”
“你这个醉鬼老白痴，我——”
他们热闹地争论着，但安妮知道查卡托胜利了。她和奥丝姹会在他们俩的护送下回克洛史尼。
她再次思索起她的幻象，还有对寒沙骑士所做的事，真希望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跟卡佐一样单纯率直。虽然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再变得单纯。

第十六章 新王登基
克洛史尼的新王数到三，接着高兴地拍着手看猎帽儿从空空如也的地方变出一只鹌鹑。
“真是棒极了，陛下！”瑟夫莱说，“下面我变出一团火焰，恳请陛下这次数到四。”
玛蕊莉狠狠地瞥了一眼那个瑟夫莱，转而温柔地对她儿子说：“查尔斯，是上朝的时间了。”
查尔斯看看她，满脸迷惑地小声问：“妈妈，我不能数到四，我该做什么？”
“查尔斯，”她说，语调里多了几分迫切，“是上朝的时间了。你该集中注意力去做一个国王。”
“可爸爸才是国王。”
“你爸爸已经离开这里了。你必须代替他做国王。你明白吗？”
他一定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失望，于是拉下脸来。查尔斯并不能听懂所有的话，但对神态语气的敏感让人吃惊。
“我该怎么做，妈妈？我怎么做国王呢？”
她拍拍他的手：“我会教你的。马上就会有一些人来这里，你也认识其中几个，比如你舅舅费尔·德·莱芮。”
“费尔舅舅？”
“对。我会跟他们说话，你呢就安静地坐着。如果你做得好，待会儿就有炸苹果和甜奶油吃，还可以在草坪上玩游戏。”
“我没说过我想去草坪啊。”查尔斯有些疑惑地回答。
“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你必须在我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除非我看你的时候。如果我看你，你就说‘那是我的命令’。只有这一句，没有其他的。知道么？你能做到？”
“国王就是这么当的吗？”
“对，国王就是这么当的。”
查尔斯认真地点点头。“那是我的命令。”他练习道。
玛蕊莉一惊，他此刻的声音像极了她死去的威廉。查尔斯听的一定比她认为的多，虽然只来过朝廷数次。
“很好。”她开始朝皇家步兵护卫点头，又转过视线瞥了一眼尼尔。尼尔僵硬地站在离她几英尺之遥的地方。
“尼尔大人？”她问，“你适应了吗？”
尼尔转过他暗淡而空虚的目光，说：“随时为您服务，陛下。”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走近点儿，尼尔阁下。”
他照做了，跪拜于前。
“起身，坐我旁边。”
于是这个眼神沧桑的年轻骑士在她左手边一张无扶手的椅子上落座。
“尼尔阁下，”她温和地说，“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依伦已经过世，我需要你时刻都在这里。你能做到吗？”
“遵命，陛下。”尼尔回答，“我不会再次辜负您。”
“你从没辜负过，尼尔阁下，”她说，“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功绩？我至少欠你两条命了。这个王国里没有其他人可以在卡洛司保护我，而你做到了。”
尼尔没有回答，她从他绷紧的嘴唇里看出了疑惑。
“我知道你爱我的女儿，”她温和地说，“依伦从没提起过，我也从没在你的神色里见到，但我见到了法丝缇娅的。
“尼尔阁下，在王权左右，活着，并不是为了快乐。我们得按被赋予的方式活着，而且要竭尽全力做得最好。我的女儿在她一生中很少有快乐。我看着她在短短几年里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悲伤苦闷的老妪。是你把欢乐与希望重新带回给她。我不能要求你做得比这更好。”
“您本来可以命令我去救她。”他语声悲痛。
“那不是你的分内之事，”玛蕊莉说，“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对她你没有责任。尼尔阁下，你是我真正的骑士。”
“我受之有愧，陛下。”
“我无法顾及你的感受，尼尔阁下，”她让一丝恼怒潜入自己的话语声中，“当升朝之时，看看你的左右。你会见到赫斯匹罗护法，那是个有野心有影响的人物。你会见到葛兰女士，还有她身边我丈夫的私生子，你会注意到她眼里有贪婪在闪烁。你会见到一打的贵族们都认为这是个天赐良机，并随时准备自己的肥臀来代替我儿子坐上这个王座。你会见到来自我娘家莱芮的人，还有你的老同伴们，他们怀疑现在是否就是把克洛史尼收归莱芮版图的时机，都热切期待着跟我们来一场战争。还有寒沙，在扩建军队，编织秘密计划来反对我们。
“他们中的谁杀死了我丈夫？可能很多人都脱不了干系。他身中莱芮的箭，但很明显是嫁祸栽赃，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尼尔阁下。还有我的女儿，和罗伯特亲王——这个朝廷的一员，但究竟又是谁？在伊斯冷，除了我的敌人以外你什么都见不到，尼尔阁下。而在我与他们之间，我只有一个你。所以我顾及不了你的感受，我顾及不了你有怎样的悲痛，我肯定那及不上我的十分之一。但我作为你的王后，作为你君主的母亲，我要命令你下定决心保护我，让你的感官时刻保持敏锐，你的才智得以充分发挥。有你，我也许能在这场游戏里多撑几个月时间。没有你，我活不过今天。”
他低头鞠躬，而后抬起头来。她又从这位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他在圣赖尔礼拜堂祈祷时所看到的东西。
“我在这里，陛下。”他坚定地说，“愿跟随您左右。”
“很好。我很幸运。”
“陛下，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说吧。”
“会跟莱芮开战吗？”
在回答之前，她揣度了一番。“如果会，”她反问道，“对那些曾经跟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你能下得了手吗？”
他皱了皱眉，仿佛没有完全领会话语的深意。“当然，陛下。我会为您杀掉任何需要被杀的人。我想知道的，只是我是否更加称职。”
“与莱芮的战争是我所关注的最次要的一件事，”她说，“在我看来，他们在找寻一条和平取得王位的路，而且他们还要考虑跟盐标和寒沙的利害关系。我只需要对他们暗示他们在王权上有着强有力的影响；或许再让我的一位表兄来追求我。这样，跟我丈夫的死相关的事实与悲叹群岛的沉船，就可以静悄悄地被遗忘。我不知道威廉和罗伯特的打算，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可以扫除那些混乱。我关心的是寒沙，还有指向我家人的那些矛头。”
“知道了，陛下。”尼尔说。
她稍稍偏了一下头。“现在，正如我所说的一样，你必须察觉出我忽略的东西。赫斯匹罗将是第一个进谏的人，我打算让他当我的首相大人。”
尼尔扬起眉毛。“我以为您并不信任他。”
“对，一点儿都不信任。但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必须被哄骗与溺爱，必须受到监视，如果他一直都在我右手边，那将不费吹灰之力。等我跟他交谈完毕，大海的领主们会上前来，我们要跟他们言归于好。”
“知道了，陛下。”
“好。”她做了个深呼吸。
“那是我的命令！”查尔斯试验性地嚷嚷道。
尼尔对查尔斯鞠了一躬。“是，国王陛下。”他对王国君主说，“跟所有其他的一样，我是您的仆人。”
“真有趣。”查尔斯孩子气地咧嘴一笑，笨拙得可爱。

尾声 最后的诅咒
当玛蕊莉·戴尔最后的脚步声被饥饿的黑暗所吞噬时，她察觉到一声低沉的呻吟，就跟爪子擦过鼓皮一般。看不见的某样东西移动了身形，尽管黑暗里没有亮光，她感觉两道目光犹如燃烧的热炭，给血肉以无形的压力。
“女人的恶臭，”一个声音沙沙作响，“好多个世纪都没闻到过了。”柔和的滴答声后，那个语音若有所思似的继续响起。“你不是她，很像，但不是。”
房间里焚烧的树脂让玛蕊莉的鼻子骤然一抽。
“你是这个人所称呼的那位吗？”她问，“你是一个司皋斯罗羿？”
“我是，过去是，未来也是。”这些词语像蜈蚣一样爬过空气，“如果你不认识我，又怎能来这里？”
“我在我丈夫的房间里找到一把钥匙，并做了查究。馗克斯卡那，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名字，”传秘人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诅咒，“我已经遗忘了大部分的自我。不过的确，我曾经被那样叫过。”
“你在这里待了两千年？”
“我记得年份并不比我记得月亮长。”黑暗中又是一阵刮擦之声，“我厌恶你的气味。”
“我不关心你喜欢什么。”玛蕊莉对他说。
“那你关心什么？为何要打扰我？”
“你们种族拥有一些我们没有的能力。”
“抓住重点的能力，对。”
“告诉我——你能看见不可见之事吗？你知道是谁谋杀了我女儿和我丈夫？你能告诉我我最小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吗？”
“我看见了，”传秘人回答，“我看见一股黑烟随风弥漫。我看见死亡的斗篷刮过这个世界。我看见你身上的镰刀，渴望着收获。”
“谁谋杀了我的女儿？”玛蕊莉再次询问。
“咳嘶嘶嘶嘶嘶嘶，”他似乎呼吸艰难。“他们的外形太模糊。他们站在幕后，”他提高声音叫道，“王后！你心里有一把刀，渴望着去戳去捅去搅。”
“他在撒谎吗？”玛蕊莉问保管人。
“他不能撒谎。”老瑟夫莱告诉她。
“你跟我丈夫说过什么？”玛蕊莉问。
“问他愿意当死人还是愿意去死。我知道他的选择。你想当死人吗，你这浑身恶臭的女人？”
“我想要谋害我家人的凶手死去。”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那比查知谁做了那事要简单多了，”传秘人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诅咒。那是最为可怕的咒语，是我记忆中最最可怕的一个。”
“陛下，”保管人说，“别听他的。”
她没有理睬这个老人。“我可以去诅咒凶手？”
“噢，简单，非常简单。”
“那么告诉我。”
“陛下——”保管人又开始说，但被玛蕊莉打断。
“你已经警告我三次了，保管人，”她说，“不要再警告我，否则我要你的耳膜坏掉。看你还能否高兴地听你单调乏味的音乐！”
瑟夫莱听见这种恐吓，即刻安静下来。“谨遵吩咐，陛下。”他最终屈服了。
“到听不见我们对话的地方去。当我需要向导时我会叫你的。”
“是，陛下。”
她听见他拖脚离开。
“你是王后的女儿。”传秘人在瑟夫莱离开后发言道。
“我就是王后。”玛蕊莉回答，“告诉我咒语。”
“我告诉你一段话，你把它写到一张铅纸上，然后把它放到你在死亡之城的火梓园底下找到的某个石棺之上。睡在那里的人会把你的讯息带到知道如何念咒的人那里。”
玛蕊莉考虑了片刻，脑里浮现出法丝缇娅没有呼吸的身影。
“告诉我写什么。”她说。
 
礼拜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看不见的翅膀在左右拍动。洪恩主祭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好似刚刚从梦魇里惊醒，尽管他根本未曾入睡。
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礼拜堂很安静。
在他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之时，尖叫声再次响起。那是从疗养室传来的，里面有位陌生人。主祭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急速奔去。
这陌生人是几星期前穿黑衣的人带来的。洪恩主祭虽不清楚他是谁，但从他的穿着与被对待的态度来看，可以肯定是位相当重要的人物。这人的伤在心脏附近，他的药物和复原诺力法术仅仅只能延缓其死亡的速度。今天早晨，状况眼看着又恶化了不少。让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还能有力气尖叫。
主祭拉开帘子，见到这位陌生人既没有大叫也没有死去。他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看不见的某种恐惧。
“大人，”主祭说，“您醒了。”
“真的？”此人低声道，“我感觉像在做梦，极为邪恶的梦。”
“圣者祝福您，”主祭叹了口气，“我从没想到您还能站起来。就连今晨，您的灵魂也在逐渐飘远。”
这个人盯着他看，他的眼神让主祭感觉背上有虫子在爬。“我在哪里？”他问。
“在寇本维城的圣罗依礼拜堂。”主祭回答。
“我的手下呢？”
“在城里暂住着吧，我想。有个护卫在外面，需要叫他来吗？”
“待会儿，待一会儿。我哥哥死了？”
“我不认识您的哥哥，大人。”
“你认识我吗？”
“不，大人。”
陌生人点点头，他摸着胡须道：“我想我也不认识。”
洪恩主祭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懂了。“您丧失记忆了吗？”他问。他是这样理解的。“有时候伤势的打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记忆相当完好。把我的衣服拿来。”
“大人，您现在不能行走。”
“我想我能。”此人目光里的东西告诉洪恩主祭无须多费口舌。毕竟他刚刚看到了一个奇迹。如果圣者想要救人于濒死之中，那么他便可以轻易地完全康复。
当然，伤口仍在……
“那就请自便，大人，”他说完鞠了一躬，“但在您走之前，您是否需要忏悔？是否要举行净化仪式？”
这人看了他一会儿，嘴唇一咧，从中冒出的声响听起来像被呛着了似的，但并不是。
在连续三声之后，这位主祭才明白过来他听见的是笑声，比大海无情的呼啸更为凄苦更为怨恨。
《荆棘王》完
请续看《恐怖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