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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者1：夜舞天
作者：白饭如霜
内容简介
 人类世界在悄无声息间成了魔幻昆虫乐园，普通学生竟然也发生变异，舍生忘死地混斗！ 被封印的邪恶力量在逐渐苏醒，世界需要达旦本尊来拯救，彼时他还只是少年小破，面对一切变故他将如何选择？ 一个人走向异世，参加异灵川残酷的生存者选拔，亲手杀死夜舞天，那个他曾说过要保护的少年？ 关于成长，关于善恶，关于命运，关于爱和守护，和《生存者》一起见证暗黑三界至高无上统治者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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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死与生
这个世界上生和死离得最近的地方，是医院产房。
相隔不过一墙。
或者一瞬。
恺撒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将办公桌上的医疗笔记归放在一角，关上手提电脑，没有忘记拔下电源插头，以及抹去上面的指纹。
他做事慢慢的，但不会有任何遗漏。精细到极致的人，就像他身上衬衣的领子，永远洁净无尘。
离开以前，他站在门口，把整个办公室的格局扫视了一遍。
空间宽敞，摆设简单，挂在墙上的字画价值不菲。门上烫金的名牌，代表大多数医生毕生所能追求的地位极限，随着办公室内主人的更替而变化。
恺撒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主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不是例外。除了，在身后留下的东西稍微多一点。
心脏搭桥手术的更高境界，以及一具尸体。
这所全球最知名贵族医院董事会主席的尸体。
曾经举手投足便对世界医学界影响甚深的强势人物，此时此刻，正蜷缩在皮沙发上，体温渐渐冷去。颈主动脉上，多了一根比发丝还细数倍的银色冰针。被热血所融化，随人体循环最后的奔腾，去向生命的尽头。
创口凝结闭合，如同从未存在，一切伤害都在最深最细微处，暗流汹涌，而表象仍然安静。
执著于带来漫长从容的死亡，是恺撒寥寥癖好中的一种。
他走出医院，停在大门口，站在那里等出租车。
他从不自己开车，不购置任何属于个人的大宗财产。
这时候一辆银色的轿车经过他身边，开车的女人伸出头来跟他打招呼：“恺撒先生，你也才下班吗？”
看看表，凌晨一点多，果然很配得上一个“才”字。
这是妇产科的护士长卫莲司，看那筋疲力尽的样子，多半是遇到了棘手的产妇，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他抬手和对方打招呼：“是啊，今天可真长，不是吗？”
汽车发出嘈杂的声音，伴随着卫莲司疲倦的轻笑：“是的。接生了十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母亲没保住，儿子只有三磅重。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点头告别，叹息着慢慢驶远。恺撒凝望着蓝色星空，忽然觉得自己杀手生涯的最后一役，需要一个特别的纪念品。
是年三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半。第比斯医院董事会主席格林在该院院长办公室神秘被杀，当任院长，恺撒基德，自那日起也下落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那天晚上出生的一个亚裔男婴。其母难产死亡，没有任何其他亲属询问追查此事。

第一章 奇怪的少年
C城。丝米国际学校。星期五的下午，校门口停了大批接学生放学的车子。
一辆破旧的福特远远停在一个街区之外，安正眯缝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随着爵士乐缓慢慵懒的节奏，无声地翕动嘴唇应和着。
他年纪不轻了，头发剃成精神的板寸，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夹杂其间，眉毛黑挺，脸相瘦削，嘴角向两边微微下斜，时时刻刻都像是在微笑，还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从四点等到四点十五分，同以往任何一个周末一样，阿落从学校的方向走过来，远远的，就露出安静的笑容，扬起手臂，招着手。
安凝视着他。
十六岁的阿落。
体质弱得像个女孩子―――脸是不像的，俊爽大方。不过，若是多晒了半小时太阳，就会直端端晕倒在地。体育永远不及格，学校组织修学旅行，出去一天就会被人送回来，躺着，而且在行程上拖了全年级人的后腿……
今天阿落一上车，安已经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瘀青，是被人掐出来的，后颈上动脉血管犹自微微突出，若有若无地颤动着。
安很希望自己的眼神没有那么好，但是那痕迹太过明显，何况抢在他询问之前，阿落已经做出了很得体的解释：“和同学闹着玩，互相掐来掐去。他都要哭了。”
听到这里，就知道其实他今天又哭了——被人打哭，每周一次，一次半小时，跟“候鸟迁徙，冬去春来”一样有规律。
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发动车子慢慢离开，实在忍不住，还是重复了那句说过一千遍的叮咛，从口气上，倒更像哀求：“阿落，你要坚强一点。”
孩子露出天真的笑容：“爸爸，我很坚强。”
无论怎么被人欺负或蔑视，心里都从来没有半分阴影，无论经历多少不如意的际遇，仍然如幸运儿般生活下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确非常之坚强。
坚强到了可以挑战一切心理学家，让他们的理论统统见鬼去的程度。
忽然，阿落很高兴地告诉安：“班上转来了一个新生，今天也有人来接他回家。”
十六岁的孩子，周末的必然节目是呼朋引伴去狂欢。一辆一辆车载满青春开出去，谁耐烦要家里人来接？
唯一的例外就是阿落。永远孤单地自侧门走出来，走过数十米，向等候在那里的老父扬手，一同回家。
安慢慢开着车，跟在拥挤的车流之后，漫不经心地问：“是女孩子吗？”
阿落摇头：“不，是男生，今天才转来的，我都没听清楚他的名字。”
他突然指着窗外叫：“就是那辆车，来接他的。”
安瞥了一眼，猛然一个激灵。
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一辆极破旧的德国甲壳虫。它轻盈地驶过，行进得如丝绸一般柔滑轻巧，划开面前的空气，如滚烫的刀锋切入黄油。
只不过，是飘浮在离地一米之处。
安眨眼，再张开之时，甲壳虫已经不见踪影。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可以定格阳光下空气飞舞的痕迹，可以辨认阴云之上鹰隼高蹈的翅风，对影像的捕捉和辨认能力，媲美高科技支撑下的第一流数码相机。
在那一瞬间，除他以外没人发现，拥堵的车流之上，一辆车忍无可忍地采取了飞翔的姿态，奔向目的地。
阿落也不是例外，很快他就说：“哎，我看错了。”他的脸贴在玻璃上，那外面分明是一辆大红的奔驰跑车。但他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看花眼看得那么离谱呢？”
安手心握紧方向盘，背上一阵发冷。
他们住在东区，除了贫民窟以外，本城房价最便宜的一区。阿落入学的时候，负责登记学生资料的工作人员都不敢相信他们填的地址：“你们住番兰街十五号？”
住番兰街十五号的家庭，怎么支付得起丝米国际学校的教育费用？
阿落对世事懵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闻言点头：“是啊，怎么，您也住那里吗？”
那中年男子抬起眼看看他，神色轻慢，随即冷淡地说：“这里没有人住那边。”
阿落惋惜地说：“哦，真不好，没有人和我结伴回家。”
安远远站在他身后，眼光穿过阿落的黑发，如他覆盖其上的毕生温柔，日复一日耐心微弱地生长，不曾断绝，亦不容人伤害。
只是很多时候，最强悍的人，也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
进了门，阿落换了鞋子，直接走向厨房，须臾穿着围裙，探出头来：“阿爸，你想吃什么？”
安把自己丢进客厅的沙发里，随手打开音响，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流泻而出，纯净如水。
他对食物的要求很低：“三明治吧。多夹点肉。”
阿落不满地叹气：“饮食不平衡对你身体没有好处的，先做个蔬菜沙拉补充维生素吧。”顺手关了厨房门，随即传来隐约的切菜声。安偏头细细听，节奏精准，快捷而均衡，手腕与手指的力量协调至极，一分的肌肉运转着十分的精力。
阿落十岁那年，第一次尝试做饭，所切出来的黄瓜片，比一根头发丝还要薄，覆盖在瓷盘上，滚开的高汤淋上去，立刻七分熟，香味氤氲，清甜无比。
他是用刀的天才。无意之中，便达到凡人永远不可企望的地步。
虽然用的是菜刀。只是菜刀。
或者在由平凡所主宰的世界之中，这是最好的。
安的思绪没有机会飘到更深的所在，已经被阿落打断。沙拉端了上来，土豆粒微黄，莴苣叶翠绿，胡萝卜嫩红，三色相杂，覆盖着乳色酱汁，煞是吸引人。
唯一的问题是，这三样东西，安一样也不爱吃。不但不爱吃，简直痛之恨之，避之惟恐不及。
安登时拉下脸来，本来半靠在沙发上，这下全部蜷进沙发里，被阿落收在眼底，手指在盘边叮当一弹，警告道：“爸爸你要吃啊！你不吃这个，我一会儿就不吃饭。”
如此威胁，对不相干者毫无威慑力，不吃饭就不吃饭罢，饿死看谁给阁下风光大葬。但人类和猴子之所以没有灭亡，主要归功于父母们都不这样想。
无论多么精心照顾阿落，他半夜都可能会因为贫血而昏迷，因此无论在家或是学校，他的床头柜上永远放着食物和抢救设备，长夜亮灯。一顿不吃饭，其凶险若何？安见识多了，哪敢冒险，只好点点头：“好好，我吃，我吃。”
四十几岁的老男人，似回到童稚时候，在阿落督促的眼光下，无可奈何地放一勺红红黄黄生冷玩意入口，囫囵吞下。阿落满意了才走回厨房，一边说：“好了，我这就做你爱吃的，牛排吧？几分熟？”
每周最美好的一个晚上。阿落在客厅一角的小书台上安静看书。音乐回荡在四周，安戴着实际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衬托出他满脸慈祥的一副平光眼镜，一针针地织毛线。他永恒在织一件毛衣，灰蓝色，粗棒针，高领套头。一行行织下去，到收尾时候，以反向的针法重新织起，直到把成品织成虚无。
反反复复。是他的祷告，还是他的叹息。
皮肤接触毛线，带出咝咝的摩擦，极轻微的响声。他知道阿落听在耳里，倘若停的时间稍长，那孩子就不安地转过头来，看他起身去洗手间，倒水，换一张CD，坐回原位，才松口气继续看书。
看到十点，安提醒他：“我们出去散散步，你该休息一下眼睛了。”阿落站起身来：“好啊。”
这时一声“叮呤”划破室内空气，是电话铃声响起了。
两人面面相觑。
这房子里有一部电话，不过从来没有响过，于今年余。安所做的工作，是为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园丁，尤其精于剪裁和修整名贵的花木，也常常需要和客人预定时间，但是，他只使用手提电话。
铃声响得很耐心，“叮呤，叮呤，叮呤……”
安慢慢走过去，手指在空中犹豫许久，终于去接。一面侧过身子，一旦遇到的情形不如意，避免阿落看到他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是他这个举动做得毫无意义，因为五秒之后他径直转过来，无比诧异地说：“阿落，找你的。”
阿落冲过来接电话，讲了一分钟，中间三十秒用于找纸和笔记一个地址，在终于撂下话筒之后，他站得笔直，带着毛细血管大规模破裂般的兴奋表情，宣布：“我同学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做客，于安或阿落，都是相当新鲜的经历。从前在世界各地走来走去，两个人都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在每个城市里，他们认得的流浪狗数目永远比认识的人要多，直到在这里定居，情况也没什么变化，除了阿落就读的学校开家长会或运动会，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社交活动。
对此安毫无意见，阿落也许有点寂寞吧。有时候他也看着街上呼啸来去的同龄人，久久不愿转移视线。
不等安询问细节，他已经蹿到楼上去，在橱柜里翻找合适的外出服。安沉默地站在门口，想劝阻的话涌到了喉咙口，又吞下去，最后走去厨房，在衬衣的袖子和皮肤之间，贴身藏了一把小小的刀——有一样值得依靠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多余的。
先买一点礼物，再赶去纸上所写的地址。不难找，过三个路口，拐弯两次，穿过平常的街道，来到一处平常的小区，独立成栋的小小房子依次排列着。驶入车道，阿落拿着纸条一路分辨着路边树立的门牌号码，忽然说：“应该到了。”
就是这里，原木门廊上清清亮着一盏灯，数平方米的草坪精心修剪过，疏疏落落栽着丁香和玫瑰。安是行家，看得出这上面花了多少工夫。
门廊与草坪之间，有个人似正在等待，侧对他们，手插在裤袋里静静站着，垂头看地面，不知为何出神。
听到引擎声，他抬起头，望过来，微微一笑。安和他打了个照面，瞳孔猛然放大，胸腔里猛然滚过一阵冰雪似的凛冽之意，能叫醉得最深的酒鬼在一瞬间醒神。
那一瞬间仿佛冰火交织，蜜与砒霜熔炼，天使与魔鬼共骑——那样的无声恐怖与自然温柔。
定睛再看，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男孩子。跟阿落那般大，不高不矮，眼睛小小的，和气地凝望着人。眸子黑白分明，像水仙花底的石子，鼻梁异常神俊，但给其他部分一分担，也不起眼。把他放在人群里，无数眼光就如水流一样过去，不会为他停留，也不会知道，那一瞥惊鸿里，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扬起手来，喊道：“阿落。”
阿落顿时很兴奋：“他记得我的名字啊。”急忙就跳下去，也扬手：“你好，你好。”
结果他自己不记得人家的名字，奔到面前一顿，有点尴尬，但他完全不懂掩饰，当场直端端问出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泊好车，跟在身后听了这句，不由得叹口气，知道他在学校里常常给人欺负，也不是没有一点自己的原因。
那男孩子却不介意，拍拍阿落的肩膀，说：“我叫朱小破。哎，你家远吗？这么久才到。”
阿落托出来一盒芝士蛋糕：“拐弯去买蛋糕了，八灵街最好吃的蛋糕店出的。最后一盒。”
对方耸耸肩膀：“最后一盒的意思，就是不大新鲜，一会儿你自己吃。”阿落傻傻地“哦”了一声。
这两个人的对话着实与常规社交礼仪不合，但常规社交礼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从来没有教过阿落。居然还有其他家长也懒得教？
小破向安点点头，叫了一声叔叔，一马当先进门去了，手还是插在裤兜里，身子一摇一摇，无忧无虑的样子。安从背后看他的身形，精练结实，线条极为流畅，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朱小破家的房子，虽然是两层，却相当袖珍。客厅面积不算大，摆设简单，中心坐落的沙发极宽大柔软，坐上去便舒服到不想起身，每个座位前配一张脚凳，旁边一个小手台放灯和食物，东西虽多，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主人起居习惯，一望可知。
小破招呼他们落座，一面走到楼梯下，大吼一声：“辟尘，下来做点心。”
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声音，安觉得不管对方是谁，都应该打个招呼，转过头去刚要开口，立刻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头猪。
精确地说，一头穿着全套清洁外套，手里还举着一根巨大拖把的猪。
此时该猪站在二层楼梯转角，吹胡子瞪眼地对小破说：“我没空。你死鬼老爹养的老鼠生儿子了，搞得阁楼上一塌糊涂。我要去搞卫生。”
又噔噔噔冲下楼梯，经过客厅，冲进卫生间，对沙发上坐的那两个大活人视若无睹。他经过茶几的一瞬间，纸巾盒子里的纸巾猛然外飘，笔直凝滞在空中，意味着那瞬间的空气流动速度，达到了非常惊人的程度。
阿落好奇地追随着那人的身影，小声问：“小破，这是谁啊？”
小破走回来坐下，盯着那盒他认为不大新鲜的芝士蛋糕沉思了一秒钟，伸手打开盒子，试毒一样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说：“辟尘。”
阿落想了想：“你妈？”
小破嘴里那口蛋糕硬生生哽在喉头，似乎长出两个亚当的苹果，半天说：“我觉得有人不会同意我这么叫。”
阿落和小破共同度过周末，消磨时间的主要工具是一台xbox。两个正当青春的少年郎，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两眼炯炯有神地对住三米开外的荧光屏，从极品飞车888杀到最终幻想250。电视上血肉横飞，喧哗嘈杂，他们两个却面无表情，沉浸在游戏天地里打了个落花流水。
安在一边坐着，好几次都想提醒阿落该回家了。已经非常之晚，早已破了阿落就寝时间的记录，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阻止了他。
那感觉首先是因为倦怠，莫名的疲塌，猛烈袭来，似有无形吸血鬼，正孜孜在喉畔吸取生命之精华，造就一种多少年没有过的新鲜委靡。但更大的诧异，是来自阿落意外的活力。
阿落与活力，两个名词之间，向来不相干。在任何地方，阿落永远比别人慢半拍，眼睛看到，脑子想到，神经下了指令，身体却兀自软弱，无法跟从。他永远在安静慢行，面带微笑，听天由命。
这是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在儿子的身上看到少年人应有的那种活力，像下过雨后的草地上，种子在发芽，生命蓬勃，不可阻挡。
这活力从何而来，是因为游戏，还是因为蛋糕，或者因为那个笑起来憨憨的，眼神偶尔闪烁却精光流动的小破？
中间大概有两到三次，那位对清洁工作显然无限热爱的辟尘先生，穿过客厅，进出洗手间换卫生工具，而阁楼上则持续传来地震演习般的动静，嘈杂中还隐约有人热情洋溢地喊叫：“呼吸，呼吸；加油，加油。”
客人们难免感到诧异，坐在那里的主人却神情呆滞，两眼发直，和电视游戏死扛，毫无负起解释之责的觉悟。
虽然安整个晚上什么都没干，但他还是累到觉得必须告辞了。脑子里念头刚一转，小破随之停下手里的游戏，向他瞥一眼，说道：“阿落，你该回家了。”
安微微诧异，阿落已经站起身伸个懒腰，道：“对哦，爸爸，我们走吧。”
说走就走，半点不含糊，安跟在后面，对小破点点头：“我们走了，谢谢你的招待。”他凝视这男孩子的眼睛，却看不到半分内容，其间神色纯净如同恐惧或狂喜，后者耸耸肩膀：“没什么招待的，今天辟尘和我爹都忙着接生。下次再来吧。”
听到接生两个字，客人差点一跤摔下台阶。
目送车子远走，关上门，小破爬上自家阁楼，靠在门口。里面有个极英俊的男人，穿一身睡衣趴在地上，正在细心地清理着什么，看到小破，问：“你同学走了吗？”
小破点点头，然后说：“我要保护他。”
那男人大惊：“女同学？”
一骨碌爬起来，光脚站着，表情很悲愤：“女同学来了，你都不叫我一起玩？”他义愤填膺双臂挥舞，左手里捏着的是一只好小好小的老鼠，右手拿着软毛刷子，热水滴答，原来在做产科护士工作。
小破忍气吞声地摆摆手：“男的，男的，你别激动，小米的儿子要给你掐死了。”
听到是男的，那人立刻蔫了，再次趴下干活，头也不抬：“你干吗要保护一个男的？这个倾向我不赞同啊，而且以我对辟尘多年的了解，他多半也不会赞成……”
小破绝望地听了两分钟，抽身走了。
两公里之外，安的车子转过第一个路口，阿落在副驾驶座上，神情委顿不堪，头靠着座椅，昏昏欲睡。他之前生龙活虎的状态流失得如此之快，中间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的过度。
安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热闹后当然会有点疲倦，但也不应该如此彻底。此时车子已经来到第二个路口，前面是一条两百米左右不大热闹的小街，穿过后就进入主干道——来时的路就是如此。但是安忽然发现，那条小街上本来通明的路灯，现在全部黑了。
天气不算差，夜空有稀朗星辰，微弱荧光撒下，去路依然可见。或者是太晚了，没有行人出入，街道显得很冷清。
出于某种本能，安减缓车子的速度，深呼吸。紧接着，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出门前，贴着袖子藏进去的那把刀，不见了！
整个晚上，他都坐在阿落身边，没有动过。穿的是样式相当古板的白色衬衣，手腕处有袖钉，扣得极紧。那把刀虽然小，也绝不可能从里面滑出来。
何况，安对身体的敏感程度可以直接打败童话里的公主，不要说九层褥子下的一颗豌豆，就是一根豌豆苗，他也一早捻了出来，何况那么冷而锋利的一样东西。
刀去了哪里？
不过以紧迫程度而论，这个问题，眼下只能排到第二。荣登榜首的，近在眼前。
真的是眼前。
就在挡风玻璃前。
蚊子。
车窗前赫然在目的，是许多蚊子。
作为居家旅行不请自来的忠心伙伴，蚊子这种东西，向来是人类浪漫情调和优雅情怀的头号大敌。当年泰坦尼克号上，杰克和露丝于甲板之上风花雪月，实在是相逢得法，走了一把狗屎运。如若置于陆地，坦于野风，佳人雪肌，不叮则罢，一叮就要叮个对心穿，否则蚊子一族，颜面何存？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世间最无孔不入的卫道士，它们实至名归。
好在，卫道士们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很容易被打死。
如果它们变得很强壮，很大只，很施瓦辛格……那怎么办呢？
这就是阿落和安现在面临的问题。
因为他们面前的蚊子，真是大啊！半人高，头大如斗，嘴上那根针在月光下荧荧发亮。阿落历来被蚊子咬惯了，却也从不晓得这玩意儿身上原来是长毛的，而且长得还十分茂盛。这样尺寸的蚊子，有七八只，三只在前，两只在左，两只在右，摆成掩护进攻的阵势，首尾呼应，互为支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雇佣蚊，绝非家庭妇蚊们心血来潮，忽然变形而来。
阿落靠紧车椅背，睁大了眼睛，额头上有汗珠一颗颗滚下。但他神情依然镇定，只是缓慢地问：“爸爸，怎么办？”
安没有回答。
如果是七个这般型号的人，无论所持何种武器，他一早已经跳出车门，单枪匹马，赤手空拳，谁能挡得住？虽说肉体与灵魂都逐日老去，沉于俗世生活，手脚渐渐迟缓，但是杀气仍在。什么样的生人在他眼里，本质上都只是还呼吸着的尸体。
但那不是人。甚至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什么。
世上最恐惧的，乃是恐惧本身。
他深深呼吸，直到完全安定。适才莫名流失的精力，缓缓在恢复中，他在阿落肩上拍一下：“你坐好，爸爸去清路。”
最后掠过脑中的想法，是那把刀在就好了。接着他就把一切犹豫和顾虑抛在脑后，推开车门，跨了出去，反手立刻锁上。
看到他的身影，站在最前端的先锋蚊克尽职守，立刻迈开步子冲上来，带起的风声里有浓腻生肉和肮脏毛发发出的腥臭味道，重若有物一般，包围他，熏得安眼都发酸。
安没有动，浑身上下任何一块肌肉，在等到大脑明确的指令以前，都纹丝不动。直到蚊子的腿来到眼前五十厘米左右，安猛然像离弦之箭一样笔直向前冲去，起步、收步，踢出一脚。
这一脚可以踢断手腕粗细的钢筋，也可以踢断一条放大了两百倍的蚊子腿。
至刚之威，人虫辟易，可惜，蚊子腿比人的多得多。
既然那么多，断一条腿也就无所谓，冲锋之势不可缓，该蚊子仍然迅速逼近安眼前，一根锋利的肉针对着他的头顶，极快地无声扎下来——这死蚊子怕是还学过针灸，认穴奇准。安一偏头，肉针贴着他的皮肤擦过，他伸手握住那质感古怪的玩意，猛地一折，蚊子嘴里发出呼痛般的怪声，看来也是蚊生父母养，还没有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安定神，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发现原本排成掩护阵势的左侧边锋蚊在视线范围里消失了。回头一看，顿时大惊。
世道变了，原来老实咬人的蚊子，如今也变得战略战术皆精。趁安猛虎离山，奇兵突入敌后，两只蚊子一左一右，各占据一边车窗，以嘴为锤，正一下下猛击玻璃。那不过是一辆濒临报销的老爷车，如何经得起如此生化战士的攻击，车身不断震颤，便同打摆子一般。安急忙去看坐在里面的阿落，居然还是稳稳坐着，双手交握，脸色惨白，但还不失镇定。安暗暗诧异，但也顾不得细想，脑后风声如啸，另一根肉针又奔袭而至。
安闪身，重施故技，又一把捞住，他之前断了一蚊之嘴，信心大增，干脆利落，就手一掰，断了人家生路。手脚活动开了，心胸大畅，好似回到少年时与狼豹相搏。正要扑上去解除阿落身边的警报，眼角余光一闪，当即大呼不妙。
如果说原来那七只蚊子会排成北斗阵已经算很有学问，那么现在面前竟然涌现出无数只，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蚊子，显然已经进化到了懂得天干地支八卦六合，只差没有排出几只大蚊子换上不同颜色的风衣，叼根牙签当领队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斗士，安知道无论什么高手，多么剽悍，只要陷入车轮大战，最后都会悲惨地死于口水或脚印。他无暇多想，急速退到车前，先一拳打飞左边那只蚊形啄木鸟，还没有示意，阿落已经极机警地打开了车门。安纵身跃入，脚尖勾门关死，从阿落身上一掠而过，轻飘飘地落在司机位子上，擦了一下汗，说：“糟糕，哪来这么多怪东西？”
阿落凝视他，须臾露出笑容：“爸爸，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安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儿子重复了一遍：“你看上去很开心。”
他从不说谎的眼睛平静温柔，充满惊讶而有趣的神色：“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么高兴的样子。”
安掩饰般转过头去，喃喃自语：“别胡说，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大蚊子。”
的确是很多，而且排成了一个坦克集团的样子，密密麻麻攒在一起，向车子压过来，一旦车子被推翻，麻烦就大了。安压抑住自己的紧张，脑筋急速转动，试图寻找出逃生之途。这时阿落说：“看，有流星。”
有流星，自墨蓝色天边闪现，闪耀着银色光芒划过整个苍穹，来到阿落和安的眼前，掉进了那大群黑压压的蚊子堆里。那如同一千盏灯同时亮起的辉煌，飞速旋转，画出一圈圈虚幻的光环，笼罩视线所及，夺目，以及夺命。瞬间之后，一声极为轻微的叮当声传来，光芒消失，如同从未出现，留下的，是许多沉默的死亡。
车里的两个人目瞪口呆，良久面面相觑。要不是顾及为人父的尊严，安几乎想让儿子给自己当面一拳，看是否犹在梦中。
那些本来试图以众欺寡的蚊子军团，如今同生共死地齐齐挂掉，躺了一地横尸。没有任何血迹，因为杀戮来得极快而干净，肉体甚至都没有感觉疼痛。
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之后，安谨慎地下了车，他的视线被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
车盖上，黄色木把，雪亮锋利的刃，薄而轻巧。
是他一度以为自己丢失，而且不知道丢失在了哪里的那把刀。
刀尖犹有淡淡血迹。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子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谈论刚才的事。阿落径直洗澡睡下，安独自在客厅里，开一盏小台灯，昏光下捏住刀尖一线，观察刃上微红。
以常识而论，蚊血无色，除非刚刚进餐，还未消化完毕。
在攻击自己以前，这蚊子军团，还肆虐过哪里？
而这刀子，无端端消失，又无端端出现，还无端端自力更生大开杀戒，更不可解。
抬头看天，夜色如水。人世间多少神秘事纵横流转，无法解释，最好忘记。
说到忘记，阿落本事最大。星期一早上起来，那“遇险记”对他来说，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场电影，心灵没有什么好震撼，最紧要是赶快去找人把情节分享。
安送他返校，阿落就似有火烧身一样，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数着手指看哪个同学和他平时有点交情，会耐心听完这个故事。
在司机位上安暗暗叹气，他不能明白，为什么心地这样纯净的孩子，却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也许这是他的责任吧。
还好，刚到校门口，阿落就得到一个惊喜―――他听到有人大喊大叫他的名字。
朱小破同学。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似乎一早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那辆破福特，就扬起手来喊：“这里这里，阿落阿落……”
阿落一个箭步蹿出，安从没见过他动作这么快，谁知前头还有一个更快的，小破迎面冲上来，手腕一转，拎住阿落上衣领子，脚下一起动，身影瞬间到了数十米之外。那边，安的眼睛睁到铜铃那么大，几乎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不说安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罕见的怀疑，小破拎起阿落，一边飞奔一边嘀咕：“要迟到了，你还慢腾腾的怎么行啊！”
阿落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睛垂下去，严肃地注视着自己离地大约七八十厘米的脚，转头又看看在自己下巴高度处，小破那个根根头发直立的板寸脑袋，突然冒出一句：“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小破好似抓一个米袋子一样抓着阿落，蹭蹭蹭数步，已经蹿过学校的大广场，在教学楼的智能门阀定时自动关闭以前，挥手就把阿落丢了出去。后者感觉自己跟坐在滑雪板上一样，无比顺滑地从皑皑雪坡上一溜而下，定神看，已经从门阀下涉险过关，来到了楼道里，他来不及爬起来，赶紧大叫：“你快点啊，门要关了。”
话音没落，眼前一花，接下来就听到小破的声音在二楼上响起：“你发什么呆？上来上来。”
阿落左看一下，右看一下，耸耸肩，自言自语道：“在我不上体育课的时候，原来人类的体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了啊。”
他们的教室在六楼。这个时间，早课已经开始，按道理说，走廊上应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而各个教室里则会传出鬼哭狼嚎的读书声。
但是今天很奇怪。每层楼的过道上，都拥满了学生。每个学生的脸上，都带着全世界等待救世主来临那样的狂喜之色。喧哗吵闹中有几个关键词不断被重复：“格斗赛……”“无差别选拔……”“高额奖金……”“梦梦公主的约会……”
不知道为什么个个都那么激动，在教室内外奔来奔去，好似羊群里的狗。
小破丝毫不觉得这场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拍一拍阿落：“我们进去吧。”然后就一摇一摇地，甩着书包走了。走了两步，发现阿落没跟上来，不由得诧异：“你干吗呢？”
只见阿落两眼发直，站在当地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对于完蛋这两个字，小破有超乎异常的兴趣：“什么完蛋了？有什么好玩的说来听听。”
阿落白他一眼：“好玩？好玩的没有。”
他指指那些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的同学：“他们可能觉得好玩，不过我一定不好玩。”
不好玩之处就是：丝米国际学校每年，必有格斗大赛这一节目。本来寻常学校的格斗赛，无非是自愿参加，点到即止，投降算数，不热衷者大可无惊无险到清明。问题是，这家变态学校举办的，却是全校范围内的无差别格斗，强制参加，淘汰为止。
男女分赛，每个班都进行循环制的一对一单挑，最强的五人晋级。没有规则的格斗，被嗜血与善斗者视为盛事；身体条件和格斗技巧不够的学生，则要经历整整一周的噩梦，往往落下重伤，甚至往年还出现过死亡记录。
无论去到哪个学校都是校园暴力受害者，从小挨打挨到大，动辄要劳动老爹给自己接骨消肿的阿落，此刻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满身青紫，血迹斑斑，说不定一命呜呼，也不算怪事……完了，完了啊……
他的哀叹在小破听来很好笑：“就是打架嘛。”他拍拍阿落的肩膀，“打架我在行，从小打到大。”还找出例子来，“上个星期刚去过洛杉矶，全美地下拳王争霸赛。”
阿落懒得理他：“看是一回事好不好，我昨天还在电视上看了空手道世界冠军争斗赛呢。”
谁知小破很认真：“我不是去看，我去参加比赛的。”
他把自己松松垮垮的校服袖子挽起来：“看，我很有力气。”
袖子下是少年人的臂膀。微黑，不粗壮却极结实，一分一毫多余的脂肪都没有。如果仔细看，甚至可以发现皮肤下隐约有蓝色液体流动，不知是什么。
阿落从来不扫人家兴，既然小破说得那么高兴，那就依他好了，于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打赢没？”
小破摇摇头：“没有，猪哥封掉我大部分力气，不准我太投入。他说打死人不好，很容易发噩梦。”这瞬间他有一种醇厚的天真，闪闪烁烁：“我不喜欢发噩梦的。”
猪哥，猪哥是谁？
听起来好像一个饲养员。
对此小破不同意：“猪哥是我爹，你说他是饲养员，我归他养，那我岂不是猪？”
两个人在这里斗嘴，蓦然发觉周围猛地静了下来。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到学生群的后面，出现了一个站得笔直，身板有如军人般坚实的中年男子，有一张瘦削而冷酷的脸，眼睛里毫无感情，跟他身上的衬衣一样灰黑。
他厉声喝道：“吵什么！”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小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谁啊？”
阿落头上大汗淋漓而下，急忙拉一下小破：“他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
一个老师可以得到魔鬼的称号，想必在教学生涯里有过不少另类的光辉事迹。
小破耸耸肩：“魔鬼？他不像啊，我家很多的。”毫不把人家的威严放在眼里，他迈步就往教室里走。魔鬼关脸色大变，眉毛凶狠地倒竖起来，就在这飙将发未发之际，小破又站住了，自言自语地说：“我爹说，做人要低调。嗯，低调就低调吧。”
他有样学样，从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此表示自己的低调作风。浑然不觉这一动一静，已经形成了对当局权威的极大挑衅。阿落把教导主任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大呼不妙，但不妙归不妙，他也不肯就此悄然跑路，将自己新交到的唯一朋友撇在一边，因此一边摇头摇得打摆子，一边碎步上前，跟小破站成一排。走廊之上，当即出现两个类兵马俑群落。一边很多人，战战兢兢，全部吓得要死；一边两个人，表情呆滞，接近视死如归。
魔鬼关慢慢走上前，逼近小破和阿落，以他在学生中成名的“杀人眼光巡视大法”，在两个小鬼的脸上转了一圈。阿落向来老实，被同学扁到鼻血长流都不告状，更别说直接惹上学校当局了，当即吓得濒临屁滚尿流的边缘。要不是身后有堵墙撑住他，说不定已经当啷一声晕倒在地，要劳动救护车。
魔鬼关对此效果相当满意，但眼光转到小破头上，这孩子嘴巴微张，面无表情，不晓得在发什么呆，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颇为不敬。正要发飙，小破微抬眼，向他一瞥，魔鬼关先生的心头，忽然泠泠一寒。
寒意随着呼吸，很快扩散，蔓延过胸口、四肢、五官、指尖。血流速度不知不觉减慢，眼前出现幻觉。他看到无穷尽的黑暗中，有数千加仑的血，稠热地翻滚着，中间似散发着悲痛的呻吟，仿佛地狱。
他猛甩头，从幻象中挣脱出来，眼前恢复清明世界的时候，他迎上小破的眼睛。那平静的瞳仁中，隐约有血海在翻腾，好像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对他说：“安静，安静。”
魔鬼关先生打了个寒噤。失神良久，才回忆起自己到底在做何贵干，他退了一步，破天荒地没有剽悍到底，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电梯中的一瞬间，学生群里齐齐发出两种型号的惊叹。一是哇哇哇，表示无名爆爽；一种是咦咦咦，实在无比意外。
格斗大赛的通知一出，整个学校就进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中，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要么挑选自己要打的人，要么定位会打自己的人。阿落如往常一样缩在座位上，忧心忡忡，想象中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沙袋，唯一的期望是不要被打出脑浆来，收拾起来太麻烦。
他忧郁了半天，凑过去问小破：“你干吗要转校来这里啊？现在转回去还来得及不？”
小破正在仔细收拾他的书包，一本一本书拿出来，在自己面前垒起来，砌碉堡一样。听到问题想了想：“我为什么转校？嗯，这个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阿落兴趣大增：“为什么？”
小破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不但这次转校的原因不会告诉你，而且连以前三十几次的原因我也不会告诉你。”
听到这里，阿落的眼珠子立刻想脱离眼眶独立存在：“三十几次？你上学多少年了？转了三十几次校？”
小破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上学多少年了？我高一就转了三十几次。”
两个人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有一只手，突然在他们眼皮底下出现，敲了敲小破的桌子。
那只手外形很美。纤长，柔嫩细白，指甲修得圆润通明。无须抬头看脸，就知道主人是个女孩子。
这个班上，这个年级，甚至是这个学校里，最漂亮、最得宠的女孩子。
——梦梦公主。
阿落这样称呼她。
他问：“有事吗？”后者却在好奇地注视小破，一时没有回答。
小破还是继续砌他的书，只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看。他看到梦梦公主像三春牡丹一样丰柔的容貌，鲜嫩到在阳光下呈现些许湿润，那样青春的饱满与秀美，以目光就可以挤压出水来。小破立刻精神一振，冒冒失失就问：“你去不去我家做客？”
梦梦公主一怔，脸颊上飞起一片微怒的绯红，脆生生地答：“我为什么要去你家做客？”
小破很老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老爹说请漂亮女同学回家做客是高中生活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如果没有成功的话，是很可耻的。”
该衡量标准闻所未闻，但阿落浑然不觉其标新立异，非常好好先生地配合，说道：“真的吗？没人告诉过我呢，哎，你以前没有成功过吗？”
小破脸色颇为悻悻，好久才很勉强地说：“没有。”
从他的表情来看，这是被戳到了痛处，如果阿落不是他的朋友，可能这阵子已经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岂知阿落还在一边胳膊肘往外拐：“梦梦不要去，他家什么都没有，吃的也没有，适合你玩的也没有。”
说得小破直挠头：“那天辟尘太忙了，下次去就有点心吃啦。”说着，眼神忽然一转，望向梦梦身后，皱起眉头说：“你背后是什么？”
梦梦和阿落都莫名其妙，齐齐回头。背后只见墙壁上的大块玻璃书写板，以及书写板下的多媒体操作台，再看过去一点，一个身材矮小、样貌颇为猥琐的男孩子，正施施然走出门。
阿落便介绍：“那是菲力斯。你没见过？我们班上学习最好的，非常聪明。”
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菲力斯蓦然侧过头来，向这边遥遥一笑，笑容中有一种奇异的邪恶之意，一闪即逝。小破眼光再次掠到梦梦身后，像在丈量距离，一面低声自语：“人类的速度不会这么快的。”阿落两人没听清楚，齐声问：“什么？”
他却不肯说了，手脚加快，终于把书墙砌好，很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咚的一声倒下头去，不动了。嘴角渐渐有一种液体流出，俗称“哈剌子”……
梦梦目瞪口呆，呆了半天才想起问阿落：“他干吗？”
阿落端详了一下，宣布：“他睡着了。”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梦梦终于想起自己来找阿落的原意：“阿落，你不要参加这次选拔了。请病假吧。”

第二章 魔幻昆虫乐园
小破足足睡了一个上午，每堂课的老师都经历了一个奇异的态度转变过程。首先怒气冲冲猛敲他的桌子；然后敲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像天人交战，冰火两重天；最后发一阵呆，转身回到讲台，把自己要干什么全忘了。
中午他倒是起来吃了一下饭，又对食堂的烹饪水准发表了非常不满的评论。其不满的程度到了要不是阿落拼命把他拉住，他就要爬进供应间去打厨师。
事实上那天中午的主菜是牛肉小方饺，配菜是黄油鲈鱼，四种素食沙拉任选，搭配健康果汁。这个学校的主厨从纽约“好味轩”延聘而来，虽然不是大牌，基本功却相当过硬。如何被小破唾弃到这种程度，阿落实在不理解，但他没心思探究，因为现在人命关天的是另一个问题。
“小破，刚才梦梦公主叫我不要参加选拔。”回教室的路上，他看四下无人，迫不及待告诉小破。
后者还沉浸在中饭没有吃饱的悲痛情绪中，一边走一边懒洋洋地啃着手指头，闻言瞟了一眼过来：“什么？”
阿落向他解释：“梦梦的爸爸是这个学校重要的赞助人之一，她说可以帮我请病假，不用参加选拔。”
想象中小破作为他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毕竟死掉不是什么好事，能免则免。谁知小破不大配合：“这么好玩的事你不参加？”
被打得死掉有什么好玩，需要非常强悍的幽默感才能体会，显然阿落并不具备这一素质，只见他迷惘地看着小破，后者却一副“妙处难与君说”的欣然表情，频频点头道：“你不懂，打架最好玩了。”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午休时间即将过去，各个年级的学生都在那里等电梯。
小破忽然站住，遥遥指了一下左侧电梯门前的一个人，问阿落：“你认识他吗？”
认识。
胡佛，高三学生，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九十五公斤，全校空手道混合赛三连冠，曾经有在拳台上将对手的肋骨一拳打裂的记录。学校霸王之一，大多数人倘若不是刻意接近，基本都绕着他走。
小破点点头：“很好。来，阿落，你上去打他一拳看看。”
真是一个剽悍的提议，当然也会遭到同样剽悍的拒绝：“不去。”
他还很耐心地向小破解释：“我是人类，人类的身体构造非常脆弱，在一定程度的外力压迫或撞击之下，会断裂或者破损。我家没什么钱，好像保险到期了也没有续缴，这样一来……”
两分钟后，在小破几乎达到了聚气成剑程度的凌厉眼光面前，阿落终于讪讪地停下来，心有不甘，鼓起勇气喃喃出最后的结论：“安全第一……”
只听到小破一声长叹：“唉，早知道你这么啰唆，那天晚上就该让蚊子吃了你。”
阿落猛然睁大眼睛：“蚊子？那天晚上的蚊子是你干掉的？”
干掉蚊子，不算什么丰功伟绩，在此一途，全人类共享“一巴掌打死七个”这一荣誉，但这个肯定答复对阿落影响甚大。他本来一直婆婆妈妈，啰哩啰唆，此刻被蚊子两个字弹到了某根筋，瞬间闭嘴，还就手把校服一脱，丢在小破肩膀上，露出自己白白净净的胳膊，挥舞两下作为热身，说道：“好啦，既然如此，那我就上去打啦。万一我完蛋，你记得告诉我爸，有合适的女人找一个吧，只有贝多芬和莫扎特的中年太不幸了。”
说完就冲上前去，脚步倒是挺利索。小破拿起他的衣服，自言自语：“留遗嘱有什么好凑热闹的。”随后跟上。
他随后跟上，不是为了掠阵，其兴致勃勃的状态，倒像是去包厢里看戏，巴不得有人提袋瓜子来卖配合气氛。不过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大喝一声：“打住。”
阿落很听话地打住。由于紧张，他身体绷得死死的，好像头都焊在了脖子上，韧带全体罢工一般，硬邦邦地扭了一半过来瞪住小破：“啥？”
小破拍拍阿落：“你打过人没？”
“没有。不过我挨打很有经验，有帮助没？”
“有。”
“什么帮助？”
怎么说也在世上混了十几年了，这两小子总算具备了基本常识，没有当着陆续聚拢来上课的一两百名同学的面，比划起格斗技巧。于是撤，这个过程中，阿落始终保持着那个偏瘫一样的姿势，被小破半扯半推着。到一边。
那么，到底挨打挨得多，有什么帮助呢？
小破反问：“你被打到哪里最痛？”
鼻子，肚子。嗯，还有一个地方我不想告诉你。
小破不以为然：“不告诉我？莫非你有的我没有？”
两个人同时往对方身上大略瞄了一眼作为确认，然后不约而同点点头。
小破继续：“那个地方我们就算了，万一打坏了搞得将来生不出小孩子，我家两老不会放过我的。”
阿落很八卦：“为什么？”
小破就很迷惘，耸耸肩：“我也不大清楚，可能他们觉得生不出小孩子乃是终生大恨吧。”既然如此，候选目标就是鼻子和肚子。
“现在我教你，走上前去，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姿势，有什么样的表情，你都当作不存在，那一瞬间，天底下只有他那个鼻子。嗯，我看看，有点酒糟红，青春豆和黑头也不少，不过别怕，打完咱们可以去洗手。然后，聚集你全身所有血气和力量，即使其他部分立刻死掉也不必关心，狠狠一拳打过去。打完，收工。”
小破说得如此流畅，简直像事先备过课，听的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话音落下好久才迟疑地点点头：“这样啊，这样啊。”
忽然又惊呼一声：“不好。”
阿落对小破苦起一张脸：“我刚才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那口气，刚刚听得太入神，散掉了。”
小破理都不理他，对准人家后臀一脚踢将过去。不知道怎么踢的，瞬息之间，阿落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一抄三十米，便到了电梯前，在五步开外，学校霸王胡佛，正洋洋得意地与同伴攀谈，古铜色的手臂从校服袖子下露出来，阳光跌落其上，闪闪烁烁。
深呼吸。
深呼吸。
他一句一句想小破对他说的话，对之深信不疑，信任来得毫无道理，但也毫无所谓。全部注意与精神集中于一点，世间万物都再不存在，即将来临的命运，是那硕大鼻子上注定要得到的硕大一拳。
在决定踏上那五步征途之前，阿落回头问了最后一句话：“你也是这样打人的吗？”
小破摇摇头：“我都是这样被我老爹打的。”
挥拳。
简单动作包含强硬决心，以及极致戾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运无常，视人世如过山车。都是这样直截了当的力量，虽千万人吾往也，死又如何。
挥拳。
拳头应声而落。
小破站在阿落身后两米开外，这时摸了摸额角，唇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
一切如他训导，指定动作完成得甚为出色。力量虽然不足道，胜在爆发强烈。唯一与最大不足是——打错了地方。
鼻子尚完好，高高在上，李代桃僵者乃喉结，正急剧上下蹿动，压挤出声带里鬼哭狼嚎般的呼痛声。胡佛偌大一个身子，在原地转圈跳跃，嗨哈乱叫，显然痛得厉害，一时间连反击愤怒的余地都没有。连带他周围的人也全体呆掉。
阿落看看自己的拳头，看看胡佛，撒腿就撤，退到小破身边：“哎，打得怎么样？”
小破面无表情：“攻击角度计算错误。”
阿落顿时感到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那怎么办？”
简短对话还没结束，被捅的马蜂窝已经回过神来。胡佛看来受了重创，靠在墙上，眼泪婆娑，但和他常常同进同出的伙伴，则怒吼着冲了上来。
麻烦近在咫尺，阿落习惯性地抱头，蹲下，双腿跨度与肩同宽，口中默念上帝之名，祈求保佑能好好走过这一段被毒打的死荫幽谷。
他预想中的千拳万棍并没有如期加身，耳里却传来熟悉的怦怦声。他以为是对方还在做热身运动，胆战心惊地稍微抬头看看，却发现小破的脸近在方寸间，而且还露出一副杀时间的无聊表情，再往周围看看，大约有三四个人，正聚在小破的背后，埋头苦打……
他愣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干吗呢？”
小破采取的姿势俗称母鸡护雏，弯腰张手，俯在阿落上空。他好似是钢铁铸成一般，无论怎么推搡或冲撞，都无法突破成功。当后面的攻击队伍想绕过他直接解决阿落时，他的脚步就开始移动，而且速度匪夷所思，完全形成了一道幻影防护墙。
一边动一边还和阿落聊天：“你就蹲着，站着我手有点包不过来。”
阿落紧张了一阵子，发现自己真的很安全，当即就放松了，拉拉腿蹲得舒服些，要是可以，恨不得再拿杯热巧克力喝：“我不站起来。哎，你痛不痛？要不要我来挨一会？”
小破看不起他：“你挨一会就死了。他们手上戴了铁的扳指，不过我不痛，如果痛，我就开始打人了。”
痛才打人？为什么？阿落好奇得很。
小破回头看看后面那些兄弟，大家都有点累了，动作越来越慢，而且都在喘，说是群殴，不如说在表演格斗技分解动作。他解释道：“我爹说的，只有在我感觉到疼痛的情况下，才能对人类还手。”
阿落点点头：“蚊子就没关系？”他对那晚蚊子们的遭遇还念念不忘。
小破嗯了一声：“蚊子没关系，蚊子可以随便打。”忽然一抬头，看着天上浮云悠悠，嘀咕道：“是谁在说这个人类好强？”
打了半天，被揍的屁事没有，聊游戏技巧聊得热火朝天，阿落在包围圈里呆腻了，还能瞅准空子伸伸腿脚，做一两个瑜伽动作。揍人的那群基本上要崩溃了，好多人眼泪汪汪的，不断寻求同伴支持：“继续吗？还要继续吗？”比较坚强的就鼓励大家：“挺住，挺住，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其他看热闹的学生围上来，开盘口赌一分钟后揍人的还能剩下几个不虚脱。
这场闹剧演了半小时，上课钟终于敲响了。胡佛一党仿佛是欧战胜利日在巴黎街头庆祝和平来临的群众，欢呼雀跃，以要赶去上课的名义一哄而散，此时魔鬼关也出现在了电梯门口，他目击这一不同寻常的斗殴事件，惊讶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之后，所有学生们都发现了他的存在，顿时从各种途径跑得干干净净。唯一留下小破和阿落在当场。
还和魔鬼关打招呼：“老师，您好。”
阿落还习惯性地申辩：“不是我先动手的。”
魔鬼关呆呆地看着他和小破，缓慢地点头：“哦……哦……”
在他拖着长调的哦声中，两人轻松自在地走远，小破提醒阿落：“今天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后者对此颇感惊讶，继而相当激动：“生平第一次啊！”
激动完了，阿落想到一件大事：“星期五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干掉那些大蚊子的？”
小破波澜不惊，好像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蚊子比鸵鸟还大是多么的顺理成章：“没什么啊。你爸在我家沙发上落下一把小刀子，我追出来想拿回给你们，看到蚊子就顺便打了下。”
阿落瞪大眼睛：“顺便？你怎么顺便的？”
马上要走进教室门，他停下来摆了一个丢铅球的POSE：“就这样丢出刀子，绕场一圈？”
那位被质询的对象耸耸肩，毫无表情：“差不多。” 阿落保持那个姿势，百思不得其解，而他所不得解的内容，是在什么角度，以什么力度，令一把小刀飞出那样幻彩流星的效果，而不是蚊子的存在合理性问题。由此可见，安对他的常识教育，基本上是失败的……
小破看他发愣，建议道：“要不你试一下。”阿落很有自知之明：“我不行。”
小破摇摇头：“不尝试怎么知道不行。”
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把小刀：“来，我教你。”
这真的是一把小刀，塑料柄，主要功能是削铅笔，绝不算锋利。倘若用于敌对，简直等于握一个虚无在手里。
小刀被放进阿落的掌心，一接触，他的食指和大拇指立刻相贴，将刀柄轻捏，手腕充满张力，指掌稳定，看似漫不经心，却是用刀行家的姿势。小破咦了一声，问：“你很会用刀？”
这个一拿武器就特别紧张的孩子慌慌张张地看着他：“我每个周末做饭给我爹吃，用菜刀。”
小破点点头：“很好。”
他把阿落拉到走廊上。远眺校园，清风徐来，围墙外郁郁葱葱被大片人工树林包围。树林的面积还大过学校本身，为学校董事会投资之初所一并购置，目的是防止周边开发对学校发展不利。随着全世界范围内房地产大热，眼下地皮的价钱，已是当初成本的数十倍。
小破向阿落示范：“你握刀的手法很正确，但是手指不需要用力，手腕才是重点，有感觉没？”
阿落很老实的一摇头：“没感觉。”
他一边说没感觉，一边把玩那把刀，手指翻飞，薄的刀刃穿入穿出，扯起一道连贯不绝的金属弧线。那不像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条有灵性的细蛇，翱翔吐信，自在浪游。
小破啧啧两声，表示对他手指灵活程度的肯定，由此觉得不必再教他更多，握住他手腕，说：“注意了啊。”
他在后，阿落在前，两人一体，撤步，抬手。小破快速扫视远处天边，眼神定格在某处，嘀咕一声：“什么怪东西？”
猛然向前一送，阿落的手臂跟随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挥了出去，脱手。那小铅笔刀破空前进，迅捷无伦，似永不堕落般，呼啸过蓝色天幕，很快消失在远处。
阿落诧异一声：“哎，那么远。”于是搭手去看，“掉哪里了？”
小破凝视着某一个点，摇摇头：“还没掉。”
阿落怎么都不肯相信：“不会吧，都飞了好久了，那把刀很轻的。”
凭空解释或争辩，显然都不是小破的风格，用事实说话，才是他一贯的习惯，又等了须臾，他咦了一声：“什么来头？”
阿落什么都看不到，极目远眺，眺来眺去是一大片树林在风中摇曳。越是这样他好奇心就越强，急得跳脚：“什么啊，什么啊？”
小破摸摸鼻子，脸色阴沉下来，半天才说：“有个人头螳螂身的怪东西趴在对面的树上，被你一刀削掉了左边的镰刀。”
这么英明神武的事情居然做得出，看不到，别提有多郁闷，阿落恨不得爬到栏杆上去，或者现场做个望远镜出来，眼珠子都瞪到外面来了，还是丝毫收获都没有。他很泄气：“太气愤了，难得碰到好玩的事。”
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小破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烂，抽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愤愤不平地嘀咕：“这是又来了！怎么又来了？”
阿落莫名其妙，拨腿追上去，迎面被人堵上，乃是梦梦公主。她在这个学校里，地位非常特殊，是很少数很少数可以不穿校服，而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只要多少穿点就可以过关的女生。顺便说一句，这个学校由于崇尚体力方面的特长，男女生的校服都设计得特别利落，换句话说，就是很丑……
现在，全班一共十一个女生。有十个穿了短打水靠结合式的校服，显得横肉相当之多；而梦梦，白色长裙飘逸，黑色珍珠项链垂到腰际，长发稍挽起，扎一个小小蝴蝶结，真是望之如孤鸾之在烟雾。
她对阿落板起脸：“你去跟关主任告假没有？”
这桩心事立刻又上心头：“还没。”
梦梦很生气：“那你还不去。”
阿落低下头想了想，忽然说：“我决定参加选拔。”
梦梦脸上的惊讶之情，可以掉到脚背上砸出一个窝窝，指着阿落：“你，你，你……”
愤然一甩手：“你好自为之吧。”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班上男生分成两队打篮球。阿落照常混在女生中间当拉拉队员，放开嗓子号叫，看他样子斯文，真叫起来比狼还难听。其他人都习惯了，反正扁他也没用，最好就是不要理他。小破倒是上了场，他在甲队，司职后卫，却在整个场子上跑来跑去，其姿势笨拙无比，速度却奇快。往往对方前锋进攻，发现他站在篮架下张开嘴傻看着，也不去防守，也不去抢球，一脸小心谨慎，完了球没投进，蓝板被对方抢了。自家前锋反攻，到面前一看，靠，这小子又在对面蓝架下傻站着，终于嚷起来：“你干吗呢？你是后卫啊，跑这来干吗？”
小破觉得不大好意思，头一低，跑了。这回站到了球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队的队长叫佩斯，是校队的正选球员，随队参加过全国的高中巡回赛，此时实在忍无可忍，冲上来揪住小破：“你捣乱是吧？”
佩斯司职中锋，一米九四，比小破高出两个头，用手一提，经验中可以把对方提得双脚离地，但手腕上却传来异常沉重的感觉，沉重到筋肉立刻开始尖叫，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酸痛。小破一抬眼，低声说：“放手。”
佩斯一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分明看到小破的面容下，有蓝色光芒溪水般极快流动。佩斯摇摇头，忽然听到小破说：“你手臂上是什么？”
他一怔，顺着对方眼神去看，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处硬币大小的红色肿块，中心有一个黑色小点，似凝结的伤口，而后不由自主回答：“没什么啊。”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小破跟随他眼神去看，突然脸色一沉，问：“你找他？”
佩斯迷茫地愣了一阵，喃喃说：“找他……”
两个人的对话旁人无法理解，但篮球赛突然停下来，立刻招来许多人的呼喝：“还打不打啊，快点，快点。”
阿落跑上来：“小破，你们干什么？别打架啊。”
他一推佩斯，后者瞳孔猛然放大，呼吸由慢渐快，胸膛起伏，不由自主急促喘气，死死瞪住前方，那双本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搅起许多浑浊物，蔓延开来，瞳仁渐渐放大，向外突出，忽然双手一松将小破放开，身子软软歪下去，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体育馆内顿时大乱，所有人都冲上来，佩斯的队友不由分说围住小破：“你对他做了什么？”阿落忙挡在前面：“他什么都没干，我作证，他什么都没干。”这个证人不但言微，而且人轻，“啪啦”就被推得飞了出去。
小破浑不顾四周闹嚷，他皱皱眉头，眼神四下一扫，定在了聚拢的人群之外，随即旋身要走，篮球队的男孩子团团围成圈，充满敌意地挤压着，将他拦住。一边阿落趴在人群外，打破头都混不进去，急得哇哇叫。忽然眼前身影一晃，小破的身体极快地穿越有形人群，如穿越虚幻水影，眨眼已经闪了出来，向门口快步走去。阿落吃惊地擦擦眼睛，忽然乱哄哄中又中了一掌，再次飞了出去。
小破走出体育馆，在他之前，与大众背道而驰的人还有菲力斯。班上同学菲力斯，成绩永远优异，智商极高，很少说话却很有主见的菲力斯。只见他偶尔停步回身观望，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微笑，行走的速度，实在非常，非常，非常不合常理地，快！
这一切落在阿落的眼里，他惊讶地张大眼睛，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冲出了体育馆。一出去就看到，虽然菲力斯走得比狗还快，小破却好像轻易就把他逮住了。
小破站在不远处，表情严峻，手正按在对方的脸上。手掌皮肤下，有隐约可见的蓝色光芒流动，似玻璃花瓶中的水。在张开的手指缝隙中，菲力斯的整张脸似要融化，不断在蠕动变形，眼睛越来越失神。从小破的手指左右旁边，分别有一根白森森软耷耷的东西弯出来，一卷一松，上面隐约带有血丝。阿落多看两眼，醒悟过来那是两个肉质的巨大吸盘，心中一恶，顿时差点吐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声低喝：“不要过来。”
随着这句话，小破转过头，带点无可奈何的模样，看他一眼，然后放开了手。
菲力斯的眼睛，在几秒钟内回复到正常的状态，惊惶地左右看看，转身一溜烟跑了。不知道为什么，阿落觉得他本来不算健硕的身形，似乎又小了一圈，贴身设计的校服显得相当肥大，晃晃当当的。
摸了摸头冷静了一下，他招呼小破：“你干什么呀？”指下体育馆内：“佩斯怎么了？”
小破脸色很不好看，一言不发，闷头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一把揪住阿落说：“你跟我回家。”
阿落被他拖得像个麻袋一样在地上摩擦，也不反抗，还不时调整一下双脚的距离，一面慢条斯理地问：“做什么呀，这是做什么呀？”
没有必要的时候，小破看来很不喜欢回答问题，因此只是快步直走。走回宿舍楼，拿了书包，又把阿落拖到了学校大门口。呼的一声，跟放褡裢一样把他往自己肩膀上一摆，蹭蹭蹭三下五除二，爬出了校门。阿落这才急了，挣扎着抬起头来叫小破：“我们去哪啊？学习期间出校，会被严厉处罚的。喂，喂。”
话没说完，发现自己被塞进了一辆出租车，小破跳上前座，说出自己家的地址，车子飞驰而去。既然木已成舟，阿落就坐坐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不吭气了。
这次去小破家，待遇比上次好很多。至少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了好多小点心，而且件件看上去都很吸引人。小凤梨酥饼，巧克力曲奇，冰皮糯米卷，被精心地放在骨瓷碟中，好香。
上次那位全身心投入卫生清洁事业的辟尘先生，今天好似很得闲，在厅堂里坐着，正剥栗子。他剥栗子的手法很奇怪，一手捏着，另一手在栗子周围绕线团般转圈圈，绕几下，整颗黄色的美丽栗肉就砰一声跳了出来，外壳粉碎，落到脚下的垃圾桶里。
看到小破脸青青地进门，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笑嘻嘻地招呼：“回来了？想吃什么？”
小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不出声，过了一会忽然整个人倒下去，大叫：“又来了又来了，我要烦死了。”
从辟尘小小的眼睛里，溢出一种俗称慈爱的神情，摸了摸小破的头：“这次来的啥？有什么新意思没？有多严重？要不要搬家？”
小破没有确认，但也没有否认，兀自发起呆来，表情极为不爽。辟尘先生大概是习惯了这场面，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当当当就上楼了。过一会，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阿落凑过来莫名其妙地问：“他干吗呢？”
小破答：“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做什么？
搬家。
这就难理解了。你才转学过来两天，第一天是发呆发过去了，今天上午睡了睡，没干半件有益于青少年身心成长的事情。丝米国际学校的学费可不便宜，用这种极端的法子糟蹋你爹的钱，不大好吧。
学校里和家里，阿落都属于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沉默分子，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他和小破在一起就极度啰唆。说话慢是慢，可是絮絮叨叨，精力无穷，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的样子。
一边说还一边拿东西吃……半点不耽误。
小破的眼神跟着他的手，从糯米卷的盘子里跟到他嘴里，又跟回凤梨酥的盘子，再到嘴，又去了糯米卷盘子。两碟点心见了底，他还在说……
小破终于叹口气，喃喃道：“你不用担心我爹了，我觉得你比我爹还爹。”
话刚说完，就听到有一个懒洋洋的腔调从楼梯那里响起来：“谁呀，敢在爹这个专业上跟我抢风头？”
两人齐齐抬头去看，小破叫了一声：“猪哥。”
那个被儿子称呼为猪哥的仁兄，看样子是才起床，蓝布格子长睡衣，踩着一双猫头鹰式绒拖鞋，踢踢踏踏下楼梯。头发长长的，一团乱草般绑在后脑，满脸笑嘻嘻，长眉亮眼，望之二十许人，要说他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砍了阿落的头他都不信。
猪哥慢吞吞走来坐下，对阿落笑眯眯地瞧来瞧去，看样子准备和他说话，结果先注意了一下茶几，惨叫一声：“我的糯米卷呢？糯米卷去哪里了？”
他趴到地上找糯米卷的姿势极之愚蠢，但是也必须承认非常有效，无论糯米卷离家出走到了哪个角落，想必都逃不开他的八爪搜查。因此，须臾之后，他确定糯米卷这种东西没有在世上存在过，则罪魁祸首，自然就是负责饮食的辟尘。
他下楼很慢，上楼却跟飞机一样快，一边冲一边怪叫：“辟尘，你答应我要做糯米卷的，为什么没有做，为什么你要欺骗我的感情……”
号叫声犹在耳，阿落眼帘里忽然划过一道蓝色的弧形，一个重约八十公斤，长度一米八五左右的长方形物体，被一道龙卷风裹着，以时速三百公里直线落地，砸在客厅地板上，发出惊人巨响。阿落吓得跳起来，心想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那玩意儿不是别的，正是猪哥。
这么一摔，他倒也没死，哼哼叽叽爬起来，嘀咕着：“怎么今天辟尘脾气那么大？”
于是问小破：“是不是因为你没上学啊？”又放开嗓门对楼上喊，“小孩子不上学而已，你不用气得离家出走吧。”
小破忍无可忍，上前一掌把他推到沙发上端坐：“新学校里来了怪物。”
猪哥吃了一惊：“这么快？你才去两天啊。”
模样终于有一点点严肃了：“这次是什么类型的？”
小破叹口气：“昆虫。什么都有，有那天我在街口帮阿落和他爸干掉的那种大蚊子，脑袋像螳螂那样的家伙，最过分的是，今天还出现了血吸虫，扮成我同学的样子！！！”
他很不爽：“为什么来的东西越来越没品位？为什么以前他们只骚扰我的，现在连其他人也咬？”
听起来，这就是朱小破同学读书生涯中不断转校的根本原因了——在哪里都会遇到不像人的怪东西，的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对于儿子的不幸遭遇，猪哥没来得及同情，先发了一阵愣：“蚊子？螳螂？血吸虫？”咬着手指琢磨起来。辟尘下来了，看起来也很迷惑：“蚊子？血吸虫？”
过了一会，异口同声地对问：“暗黑三界生物链里，有这票东西吗？”
然后又各自摇摇头：“没有。”
小破一听，这二老平日凡事对答如流，号称双倍号码百事通，说一个关键词能问出整个学科史，这下连他们都没有准确资料，可见棘手程度。三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到目前为止，话题已经转换了三四个，渐渐进入了阿落常识范围之外的领域，连沉默都显得和他那么无关。如此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解郁闷，唯有吃东西，于是专心进攻茶几上的点心余部，直到一扫光，才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眉开眼笑。然后发现，那六只眼睛暂时不迷惘了，找到了新方向——都看着他。
阿落抬了抬眼，迷惑地嗯了一声。大表情上，仍然处变不惊。
猪哥笑起来：“这孩子谁啊？挺像我们家养出来的。”
上个周末，阿落的做客处子秀上，两位长辈级的人都不晓得在搞什么飞机，因此今天才有机会正式会见。小破的介绍可算经典：“阿落，同学。”又指猪哥，“猪哥，我爹。”再指辟尘，“辟尘。”顿了一下，“辟尘。”
猪哥听到人家叫他一声叔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点了三四个头以后，悄悄拉过小破问：“你干吗不请女同学回家做客，跟你说了好重要的啊。”
小破相当为难：“我请过了，人家不来。”他一辈子都不撒谎，因此猪哥的心情，失落得和雀跃一样快。他摸摸头，决定还是谈正事，拉过阿落，上上下下打量，转头问辟尘：“你觉得呢？”
辟尘这当儿已经把盘子都收完了，随便瞄了一眼，摇摇头：“这孩子也不大像正常人，你仔细签定一下。”
径直就走，一边还唠叨着：“暗黑三界向来没有昆虫类，昆虫太弱，没法在那儿活，应该不是冲小破来的，否则又要搬家，烦死我了。”
走到厨房门口，唠叨得不解气，转回来叫了一嗓子：“搬家三次等于火烧一次！”
吓了阿落一跳，忐忑地去看小破，一边的猪哥及时做出了解释：“他今天丢失了一块心爱的抹布……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阿落点点头，问：“什么叫暗黑三界，什么是冲着小破来的啊？”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就要花一牛鼻子力气了，所幸猪哥口才便给，客串过说书先生就是不一样。想了一想，言简意赅地答：“暗黑三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名称，他们的成员对小破很有兴趣，一直在请他回去，呃，做客。”
阿落很理解：“哦，小破不愿意去对吧。”
他的表情不如说是惋惜：“要是有人请我去做客就好了，我一定哪里都去。”还神往了一下，“哪怕是蚊子都好啊！”
所谓祸从口出，诚不我欺。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三个人，发现天哐当一声，彻底黑了。
彼时正是下午三点半，天气晴朗，阳光跟广东粽子里的鸭蛋黄一样，金灿灿的到处都是。
但本来明亮透光的窗户上，一下就暗淡了，至漆黑，寂寞到最深处的那种黑。
房子里瞬间暗沉，外面嗡嗡声大作，夹杂着尖锐物体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极之刺耳。但这不是猪哥他们的注意力所在，因为另一件更奇怪的事随之在屋子内发生了，发生在阿落的身上。
坐在沙发上的阿落，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此时衣物之下，透出淡淡白光，光芒极微弱，微弱到渺茫，却也极有穿透力，不依不饶地闪耀着。在猪哥的眼内，显得无比清晰，他咦了一声，然后灯就亮了。
开灯的是辟尘，温暖的光芒遮盖了阿落身上奇异的光辉。猪哥歪着头，仔细看他，良久说：“辟尘。”
后者应着，一面牛不停蹄走去门边，呼啦一声打开。好家伙，外面是一层一层垒起来，高得可以把天光全部覆盖住的巨大杀人蚊，嘴部和腿上闪烁着雪色的刀锋，他皱着眉头说：“娘的，好多蚊子，等下空气污染指数又要上升了。”
猪哥一把拖过他：“先别关心蚊子，我问你，暗黑三界里虽然没昆虫，但是不是有一种生物，外貌非常像人，但不喜阳光，以纯粹黑暗为能量来源，武器的技巧指数非常非常高？”
一下子给问到这么高难度的专业问题，辟尘居然也没有发怵，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夜舞天。”他同时也醒悟过来，和猪哥一起去盯阿落：“他是夜舞天？”
这段短暂的对话过后，房屋里的氛围非常微妙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而屋子外面的蚊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渐渐迫近，堆在门廊上，似有忌惮，不敢进入，来得不知有多少。
阿落在天色突然黑下来的那个时候，感觉自己身体内有一点变化发生。像春笋在清晨的第一场雨后开始生长，像种子在沉睡的泥土里听到惊蛰的雷，像婴儿初次睁开迷蒙的眼，眼前有无限的可能。那点变化从他的小腹处开始，微弱而毫不犹豫地蔓延，四肢百骸，到达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灯光亮起。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简直要跳出嘴巴一样剧烈而慌乱。阿落大口喘气，身体不断颤抖。他的异状都收在其他三个人观察范围内，而其他三个人的神情，也落在他眼里，尤其是小破。
他凝视着窗外，一动不动。平常栗色、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里，有凛冽的蓝影一道一道地划过，像宙斯挥舞的鞭影，晴天上暴烈的霹雳也无法比拟，那其中蕴涵越来越强烈的恐怖意味。
忽然他身体一动，猪哥立刻迎上去，在小破身前挡住那两道渐渐冰冷的视线，把他抱在自己怀里，眼里流露着温柔光辉，轻轻说：“乖，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我在这里。”
那声音里有爱，也有隐约的悲哀，一次比一次更轻柔，更暖，不断重复十数遍之后，小破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终于抬起头，脸上出现疲倦神色，而瞳仁不再闪烁妖异星光，说：“我上去睡一下。”然后就脱身走了。
猪哥松了口气，拍拍手，自言自语地说：“说不得，还是老子去动手吧。”结果一转身，天色已经又亮堂了，辟尘正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他妈的，翅膀是长身上的吧，怎么那么不结实，一吹就掉。”
探头出去一看，好嘛，外面怎么跟刚起了海啸似的，漫天满地积聚大量水，植物上，草地上，篱笆上，水里还有什么在扑腾？鱼和螃蟹……
更多的是一对一对巨大的蚊子翅膀，漂浮着。
辟尘你干什么了？
他还在不爽，正往外搬运清理工具，闻言没好气：“我召了一个小型飓风过来吹蚊子，谁知道这混蛋飓风过了趟海。”
敢随便过海的飓风，自然有风之辟尘去收拾。猪哥在他收拾得过于彻底之前，冲出去抢了两个大螃蟹回来，沾沾自喜地嘀咕着：“晚上可以吃蟹黄烧了。”顺手把阿落一拖，拖去了厨房。
进到了厨房，阿落立刻就精神了，把刚才经历的怪事都丢到了脑后，自然而然伸手拿刀，在两只螃蟹背上敲敲，翻过来看看，嘴里念念有词：“海蟹不香，不过够新鲜，做点什么吃好呢……”
猪哥倚在一边，眼神饶有兴趣地放在阿落的手腕上。
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拿的是厨房里最重的一把刀，辟尘平时斩切大块骨头用的，普通人不要说挥舞起来，连拿都需要两只手。
就是这把刀，在阿落手里，似毫无重量，由他臂指使，正在给螃蟹去壳，剔肉，剜黄。完整的蟹壳，足，鳌，一点点被堆放在操作台上，拼凑成原形，精致如生。
猪哥悄悄走出去，告诉辟尘两件事：“第一，他的确是夜舞天，对金属有失重力影响和天生技巧；第二，他在用你的厨房。”
辟尘眼睛一瞪：“什么？”
摆出弓箭步就准备往前冲，手指间隐约传来微型风暴的呼啸声，猪哥赶紧一伸手把它拦下来：“没动火，没煮菜，剥剥螃蟹而已。”
看犀牛脸色缓和，他打蛇随棍上：“你当一线厨师也够久了，该享受一下厨务总监的待遇了。喏，那个现成是个下手，基本功还不错。”
绩效评估效果来得刚好，辟尘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反问一句：“基本功真的不错？”
对方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蟹粉小笼包这会儿都该蒸上了吧。”
揭过厨房风波，辟尘埋头刷门廊上粘着的蚊子翅膀，闷闷问一句：“小破怎么样？”
猪哥叹口气：“不大好。”
他向后看看屋子内，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接着说：“暗黑三界的来访频率一年比一年高，他就越来越容易被惊动，虽说咱们教化有功，不过你都知道啦，后天教育和先天本能的影响力，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
苦起一张脸他搭住辟尘的肩膀：“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就算搬家到北极，那里还有冰鬼鱼候着不是。”
辟尘没他那么容易忧郁，一根筋绷到底，勇敢地说：“没事，我用重尘包……”
一头很冷静的犀牛咬牙切齿，状况还是相当可怕的，尤其是他在发出相当致命的威胁，说道：“谁来骚扰咱们，我就把谁包成五月五的粽子。”
一把推开猪哥进去了，后者耸耸肩：“我支持你，不过这粽子我可不吃。”
小破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起身了，到楼下的时候，茶几上放了一碟非常精巧的蟹粉小笼包，其他三个人围着这笼包子。辟尘差不多要拿出一把放大镜来，每个包子的皱褶好像都要细细看上一遍。小破挨着他坐下，随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嗯。”
眉毛一挑，批评说：“辟尘，你手艺退步了。”
要不是忍了忍，眼看就要把包子吐出来：“馅粗了，有渣。”
猪哥一副忍笑的模样，很显然是假做同情地关心：“粗了？有多粗？”
小破给出一个很精准的答案：“百分之三左右。再粗我就不吃了。”
辟尘八风不动，眉毛一挑，露出极不易察觉的得意表情，又引来猪哥苦口婆心：“辟尘啊，这样不好啊，以后小破出门去，他能吃什么，粗百分之三他都要挑剔，那还不得天天飞回家来吃饭啊，将来会有空中管制的！”
听到这里阿落要插话了：“小破会飞？”
辟尘对这番话不以为然，仍然保持他那微妙的欣然之色，因为心情好，倒答了阿落一声：“有什么奇怪，你也会飞。”
六双眼睛都放在阿落身上，很期待他会突然翩翩起舞，好似蝴蝶。阿落却闷着，屁股与沙发之间零距离，半点没有要生离死别的迹象。
他对其他人的注视有点不习惯，小心翼翼地张望一下，说：“什么？”
猪哥懒得跟他废话，走进厨房一趟，又走出来，请示说：“辟尘，能不能用一下你最大那口锅。”
最大那口锅，直径一百三十公分，以家用来说，的确相当之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猪哥把锅平端过来，另一只手把阿落一提，轻轻放在了锅的中间，说：“抓住锅耳。”
阿落深觉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而行，之后就见猪哥把手一松。
“咚！”
传来一声巨响。
犀牛惨叫一声：“我的锅……”
扑上去从地上拎起那口锅，左看右看，还好该锅质量过关，没有四分五裂，倒是阿落吓得不轻，脸色惨白，眼睛一眨一眨的，差点没背过气来。
猪哥诧异地“呃”了一声：“判断失误？”
他向小破比划：“理论上，夜舞天可以通过身体接触让这口锅失重，然后把它载起来，跟飞毯一样。飞毯你见过吧？什么，你只见过扫把？哦，那个原理不一样。”
小破摇摇头：“老爹，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作懂得科学呢。”
他过去把阿落扶起来，阿落的身体极冷，胸口却传来非常非常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阿落死死抓住他，口角翕动，极难受一般，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好像不大对，叫我爸爸来接我吧。”
安接到电话之前，正在城南的一处豪宅修剪草坪。
这所房子空置了很多年，最近才被人买下来，进行了彻底的翻修和内部装饰之后，请了安来整治花园。他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清理杂草丛生的地面。
废弃经年的土地里，昆虫自然而然繁衍昌盛，许多蟋蟀、蚂蚁、瓢虫、螳螂、蚱蜢，忙忙碌碌，来来往往。当割草机呼啸的齿锋掠过，他甚至能够听到那一个世界里惊慌的喧嚣，但他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比如说，东北角上那个蚂蚁窝，两三分钟内好像变大了一点。
或者不止是一点，是很多。
或者不止是很多，干脆是很多倍。
那个灰黑色的蚂蚁窝在神奇地膨胀，内部传来沉闷的开裂声，许多蚂蚁在表面上爬动，每爬多一圈，它们的外形就在安的眼里清晰了许多。当终于有一只蚂蚁剽悍地挡住了割草机的去路，并且在被碾成两段以前，成功咬破了机器的车胎时，安才不得不相信，这些蚂蚁的体积，已经大到了对人类生命安全构成绝对威胁的程度。
他跳下割草机，立刻有一群蚂蚁，按照平时和苍蝇蚊子屎壳郎打架的阵势，成群结队拥上来，黑黝黝的，个头看上去好不惊人，更惊人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它们都还在不歇气地膨胀。这些平时只会叼叼馒头渣，肉都很少有机会碰到的朋友，没有五官的头部，竟然显示出一种奇异的邪恶暴戾。
安就手抽出放在割草机方向盘下的大剪刀，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大门外走去，那里有他的车。一堵由蚂蚁肚子组成的铜墙铁壁迎面而来，安轻灵地跃起来，剪刀在空中挥舞过一道简洁的弧线，两个巨大的蚂蚁头颅滚落在地。其他退了一退，字典里没有找到畏缩或恐惧的词条，便如旧逼了上来。
安稍让了一下，解开工作服的一颗扣子，忽然觉得豪情万千——这感觉真奇怪，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他甚至没有和街上的土流氓打过架，就算后者把啤酒瓶砸到他脑门上。有了阿落以后，他的生命存在，有了另一种托付和价值，绝不应该被任何无关紧要的小麻烦影响。 
他盯住眼前的蚂蚁——茁壮啊，已经比他还要高大。但体积不代表什么，不代表力量，更不代表速度。
当速度足够快的时候，死亡合作愉快，也就来得有效率些。
五分钟后，安撂下一地的蚂蚁尸体，抓起自己的外套，迅速冲出花园。在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接到了小破的电话，随之方向盘一转，开往朱家。他不会发现在湛蓝颜色的高空，有一道奇异的光圈一直明灭，有声音在高处喃喃：“这么强悍的人类，大人一定会喜欢……”
而在他身后，一小时之内，跟随蚂蚁成长起来的，还有无数理应蜗居于草坪之下、土地之中的昆虫。它们虎视眈眈逡巡周围，然后以它们一惯的散漫作风，乱纷纷爬出了花园，踏上人类的街道。
安一头冲进朱家，首先看到阿落兴高采烈地在和小破打游戏，毫发无损，也没有奄奄一息，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肩膀忽然给人一拍，他本能将身体一侧，心头闪电般计算过来那只手的来势，力量，角度，估计可以在令人无法察觉的范围内滑开对方的接触，但是肩膀终于还是被拍到，而且来者还有点诧异地唔了一声，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化解。
安转过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友好到无以复加，对他摇摇手：“阿落的爸爸？你好你好，我是小破的爹。嘿嘿。”
为什么要傻笑两声，原因不明。他把安扯到一边，悄悄问：“阿落是不是你亲生的？”
安注视了他足足一分钟，决定信任他：“不是，是我收养的。”
猪哥对收养两个字很敏感：“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安很肯定地回答：“自愿的。”
猪哥凑近他的耳朵，很羡慕地用气声对他说：“我儿子也是收养的，不过我是被迫的。”
他声音已经如此之低，要不是安耳力惊人，根本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但就在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非常惊人的“当啷”一声在猪哥的后脑勺响起，地上跌落一只煎蛋平底锅，正是临空砸脑之凶器。猪哥被打了一个鞠躬九十度，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胡说八道是要遭天谴的。”
猪哥哎呀哎呀地摸着自己的头，吼了一声作为辩白：“我又没说我不愿意。”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安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参加养父母同心联谊会的。他走过去探视阿落，抚摸儿子的额角，轻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落惨叫一声，这是被小破在电视游戏里KO了，放下操纵杆望向父亲：“爸爸，我刚才心很痛，但是现在又没事了。”
安脸上一丝相当明显的惊慌失措掠过，尽落在一旁的猪哥眼里。他慢慢地问：“阿落的心脏不大好吗？”
安直起腰来，手还放在儿子的头发上，温柔地抚弄着，沉吟一下，示意猪哥和他一起走到旁边去。
“说起来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也不敢希望你会真的接受。”
猪哥嘴角一牵，露出神秘的微笑，居然用英文说：“We’ll See”。
他拍拍安的肩膀：“尽管说吧，我神经很坚强，什么都顶得住。”
秉承一向的谨慎，安还向厨房里张望一下，猪哥立刻安慰他：“那个更坚强，不但顶得住，简直可以直接弹开。”
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阿落，本来是没有心的。”
十六年前，从育婴房走出来，那柔弱的婴儿头颅依靠在他手臂上，沁出一点点的暖。生命如此奇妙，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两端，蕴含着无限可能。
安——那时候他的名字是恺撒。在带着婴儿逃亡到安全地之后，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这个不大哭，不大闹，根本就很少出声的孩子，居然没有心跳。
只有死人的心才不会跳，但这个孩子好端端地活着，虽然有不少怪习惯。比如说不喜欢黑暗，在没有光的地方会表现得很躁动；比如说偏爱金属的玩具，对其他质地的东西都嗤之以鼻；比如什么都吃，但是吃得很少，却没有任何不健康的症状。
无论如何他都是活的。
再三确定阿落的心脏的确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以后，安决定探询一个究竟。
在阿落长到足够承受开胸手术的年纪之后，有一天他潜入当地最好的医院，私自使用了医院里的手术室。
手术刀切开，他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胸膛。
在心脏应该存在的地方，是彻底的虚无，而其他内脏，却突兀而强健地运作着，仿佛没有心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愣了数分钟之后，安下了一个决定。这决定是对还是错，在之后的十数年里，一直是困扰他的问题。
他帮阿落移植了心脏。
以他自第比斯修炼得来的精湛医术，以他杀手生涯中对人体的无上洞悉，以他非凡无畏乃至凶狠的勇气。
填补了阿落天生而来的虚空。
这是不是违背了上帝的意旨，无人可以解答。
直到今日。
猪哥听完他的叙述，波澜不惊。之后问：“移植心脏之后，阿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安想了想：“不明显。那时候他还很小。”
再想想，补充一句：“应该脾气变好了。以前都很暴躁，比如把他一个人放在黑暗中，就大叫大动，会弄坏很多东西。”
他爱怜的眼光散发着浓厚感情，不断望向坐在那边大呼酣战的阿落：“现在很乖，长大后身体差了很多，不时会晕倒，简直不敢让他独处。”摇摇头，又接着说：“他住校，必须住单间。实话说，我比孩子去打仗的父母还揪心。”
这样是好还是坏？大多数时候大多数父母，对孩子的希望，不过是要他健康平安， NO NEWS IS GOOD NEWS，正正常常就好。
给海伦的妈妈选，是要海伦身残志坚，天下无人不识君；还是要上帝赐予奇迹，得到正常视力，一辈子默默无闻？
同样的问题给安选，他一定选后者。
两个男人默默注视两个男孩。从后者身上看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回合的胜负在游戏里大打出手，伴随大幅度的身体动作以及大呼小叫。
“阿落很活泼。”猪哥慢慢说。
安露出迷惑的神情，良久摇摇头：“我很少见他这样。”
接着又纠正自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在得到一颗正常的心脏之后，他文弱、安静、胆小，是完美的被欺负对象。常常微笑，却很少说话。
“你确定我们是在描述同一个孩子吗？”猪哥说，“他文弱、安静、胆小，容易被欺负，可是他却敢扑到小破身上，两个人扭成一团，一边大叫‘不公平，你偷袭我，不公平……’”     安耸耸肩：“大概，他们是朋友吧。”
做朋友的，无论谁强谁弱，都该有足够的底气互相给一拳的吧。哪怕不小心打肿了脸，对方也只是笑一笑吧。
因为那一拳打在你身上，所表示的并不是力量，而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你给我这样近的位置，可以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你，不担心误会和冲突。
猪哥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他四处看了看：“但是不要被老狐狸或者辟尘听到，否则我会被打成一个粽子还不能上诉。”
这样赞同过后，他却沉默下来，不错眼地看着那两个玩得兴致勃勃的孩子。阿落看起来很精神，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睛炯炯有神，偶尔瞥一眼过来，精光四射，病态一毫都无。而更引起猪哥注意的是，他本来极瘦弱，简直弱不禁风的身体，似乎在变得结实，皮肤下无声无息发生着一场革命，每一滴无用的脂肪，都在自我重组成强悍的肌肉，蕴涵巨大力量。安走过去叫儿子：“我们该回家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窝巨大的蚂蚁，感觉非常不安：“今天天气很不好，我们该早点回去。”他已经得知了学校格斗甄选的消息，因此并不准备送阿落回去上学：“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假的，来吧，阿落。”
在等待儿子穿外套的时候，他问猪哥：“你们小破准备参加格斗甄选吗？”
猪哥摇摇头：“他也不会参加。”
两个人异口同声：“安全起见。”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起见。
走过朱家的小草坪，安无意识地停下来，俯身看了看，草地上散落着许多小鱼和海草，还散发着新鲜海水的腥味。这现象让他大惑不解，在迷惘了一阵过后，他觉得应该和自己新交的朋友共享一点信息，因此告诉送他们出来的猪哥：“我刚才发现很多巨大的蚂蚁，你们草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出门小心一点。”
发动车子离去，他没有发现身后的人脸色大变。
“蚂蚁？是来找我的吗？”小破收拾好了游戏机，跟了出来。
猪哥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放在他头发上轻轻一碰，微笑着：“我想不是。蚂蚁找你干吗，你又不是白饭。”
眯缝眼看着远去的那辆旧福特，他压抑住自己不安的心情，却仍然被天生敏锐的小破捕捉住：“爹，你不舒服吗？”
十六岁的孩子，穿着校服，像永远要在身边呆下去。度过青春期，开始叛逆、成长、成熟、结婚、有孩子、烦恼、平庸、生病，让你不断担心，争夺遗产，在你死去的时候痛哭，每年清明为你上坟。
那是可以想象的最完美生活，而猪哥清楚知道突如其来的结局就在时间荒野的某个转角等着。他无能为力。
因此他必须保持微笑，享受这一刻小破关切的神情，刻意忽略点滴不祥蓝光，持续闪耀过他和气的眼睛。
“我没事，就是饿了。说了让你请女同学回来做客的，现在好了，请个半大小子，吃掉我的糯米卷。天哪……”
听他坐在那里对糯米卷的失踪发表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国民通告讲话之后，小破终于不耐烦地径自走开。他的脚步声刚在楼梯上消失，辟尘就进来，不声不响地放了一碟新鲜出炉的糯米卷在桌上，阴郁地说：“许多不属于非人族类的生物在莫名变异，什么东西出了点岔子。”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城市开始变得活像一个游戏的背景。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悉数获取细节。无数平素谨慎生活在各自地界的生物，从地底或丛林中纷纷涌出。由于某种奇异力量的眷顾，它们的爪子，坚硬的下腭，翅膀，都以成百上千倍的程度膨大。更可怕的是，即使是向来不理人间世事，只对粪球情有独钟的屎壳郎，也忽然富有攻击性，四处疯狂地报复社会——到底它觉得人类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屎，是太多呢还是不够多呢？
巨大昆虫攻击人类的新闻很快成为所有媒体争相报道，以及人们口耳相传的主要内容，其可怕程度不断升级。传说很多人在遭遇攻击后昏迷，医生发现他们的脉搏、心跳、呼吸，一切生命指征都很正常，但是无法醒来。验血结果表明，他们的血液成分在缓慢地发生变化，最后到底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还没有办法断言。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而不合常理。
“猎人联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猪哥关掉电视，也关掉和猎人联盟单线联系的通讯器。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还出溜下去两寸，掰手指：“蚊子，螳螂，天牛，臭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抬起头来对着厨房喊一嗓子：“辟尘，暗黑三界，有知了不？”
不等辟尘回答，就开始摇头叹气：“连知了都咬人，这什么世道。”
两道黑黑的眉毛打成一个老大的结，阳光明媚的一个小伙子愁成这样，看起来真惨不忍睹。辟尘丝毫不寄予同情，出来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你，要不自己出去搞定这码事，要不叫人出去搞定这码事。”
犀牛不怒则已，一怒眼睛就很大，猪哥看得心里好寒：“找谁？别说你要去，你这几年，连买菜都上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以为我非法拘禁你。”
辟尘翻翻眼睛：“你倒试试看，我一龙卷风吹松你的皮。我不乐意出去行不行！”
猪哥笑嘻嘻：“行啦行啦，知道你们家里人逮你回去当领导，避避风头再说吧。”然后起身去换鞋子，还一边哼歌儿，大意是我王老五，奋起神威，这就要重出江湖。换到一半，肩膀上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多了一只老鼠。
他还是继续换，一边和老鼠聊天：“小米，你老婆恢复得还好吧。坐月子很重要的，千万别放她去洗澡啊。什么，有洁癖，有洁癖也不行，老了会关节痛。”
那只老鼠听他产科也懂，眼睛都发直，晃晃头清醒过来，两只小爪子拉住猪哥耳朵，一阵乱摇，后者哎哟哎哟呼痛：“小米你干吗？”
辟尘过来观察了一下，显然比猪哥智商要高，很快就充当了翻译的角色：“小米的意思是，你乖乖坐着，他出去走一趟。”
人家奋勇出手，帮他分忧，猪哥不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露出警惕之色：“小米，给我几折？你在江湖上，情报售价可贵死人。”
小米理都不理它，小身子一跃，像幻影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非人世界里最盛名卓著的老鼠天师，只要它愿意，一切情报都在空气中开放透明，包月任看，无限更新。
既然他出动了，辟尘就觉得比较放心，事实上，他毫不关心这个城市要沦陷在什么前途里，最大的麻烦无非是搬家。但他有自己要守护、珍视，以及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去挽留的东西。猪哥走过去搂住他肩膀，安慰：“放心，没小破什么事。”
他难得严肃：“只要我们在，小破就没什么事。”
想想补充一句：“最多就转校嘛，反正咱们去哪里都没关系，咱搬去新几内亚上高中。”
空气中回荡着他意气风发的号叫声：“食人酋长，把私房钱都拿出来投身教育事业吧。”

第三章 校园变异
暴风雨前，总会先行来临一段奇异的平静。苍穹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九天之下，却笼罩着恍惚寂寥。一切声音似都发生在遥远距离之外，隐约有，又隐约无。
那时候，每个人都只能感受自己的存在，或者，间中仍然怀疑。
安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往常，如果有临街的整面玻璃墙，他就会静静看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在世人的猝不及防之上。
如果从不相信命运，那一刻上天就给你看到命运。
具体而微，不能预见或改变。
那就是命运。
但是安不喜欢接受这所谓的命运。因此盘踞在高处，在瞬间与诸神享用同样的冷眼，是他沉默生涯中，非常非常少的乐趣之一。
自从带着阿落一起生活，如此个人化的行为，似乎就不再重要了。下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要冲出去收衣服，并且防备阿落身体不舒服，淋雨后会不会感冒发烧。
孩子虽然柔弱，却有能力折断一切翅膀，无论属于天使还是属于魔鬼。
今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安行驶在道路上，阿落一直在轻轻唱歌，是刚才游戏里的背景音乐。
“你很喜欢和小破一起玩吧？”他忍不住微笑地问。
阿落用力地点头，神色凝聚是在寻找言辞。
“和他一起不累。”
“不累？”
阿落试图更精确地描述：“好像一直都兴致勃勃，还有，不会觉得疲倦。”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但是我现在很疲倦了。”
他的确立刻就感到疲倦，侧过身靠在座椅上，眼睛颤抖了两下，沉沉进入睡梦之中。连安停车，到家，抱他进房间安卧，都一丝一毫不觉得。
安坐在他床头，静静看儿子的脸，到底他和那个小破之间，有什么奇特的联系？在相处和离开的状态里，判若两人。
他坐了一阵，将床头灯调到惯常的柔和状态，起身离去。
卧室门轻轻合拢的瞬间，阿落翻了个身，面孔对着窗户。
一阵风轻轻吹过来，关得本来极严密的窗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大红色的纤巧身影落在窗台上，两条腿调皮地敲打着窗下的墙壁。
这身影呼唤着：“阿落，阿落。”
轻柔，但耐心持久，不断重复，终于将阿落从黑甜乡里惊动过来。
他迷迷糊糊竖起身，睡眼许久才适应半明的光线，端详半日，诧异地说：“梦梦？”
那是梦梦。
红艳的连身装，身段玲珑，犹如精灵，楚楚动人的脸上浮现狡黠笑意，歪头看着阿落。后者急忙爬起来：“我是不是睡太熟了？我爸爸给你开的门吗？”
梦梦不回答他的问题，兀自打量他所住的房间，粉蓝色调装饰，家具简单，床头灯微微亮着，旁边放着医药箱和微型呼吸机。
她一笑，柔声问阿落：“明天你去上学吗？”
阿落点点头：“上吧……”
他看看自己不算强壮的手臂，挠挠头：“明天格斗赛就开始了哦，老天保佑我。”
梦梦喜悦明亮的脸容，并不准备为他担心，忽然轻盈地跃起来，站在窗台上，说：“今天你突然走掉，太可惜了。”
阿落扑上去：“小心啊，窗户开着的。”
他担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梦梦回眸一笑，从窗口跃出，身影扑入夜空，一双精致的红色翅膀在她身后翩翩展开，凭风借力，在空中飞了一个来回，遥遥看着阿落，以一种幻梦般的语气说：“你不在的时候，有神灵降临了。”
她优雅地敛翅，玩了一个突降，须臾又冲天而起，咯咯笑着：“看，这是神赐的礼物。”
然后，转身远远飞走了。
阿落张大嘴，愣了一阵，耸耸肩自言自语：“这个飞法比坐铁锅拉风多了。”
回身上床，蒙头，继续睡觉。
丝米国际学校校规第一百四十条规定：在非法定假日时间，未经学校批准，擅自离开学校者，将视情节受到严厉惩罚。
所谓严厉惩罚，从绕操场青蛙跳二十圈，到不准吃饭六顿，或者冰天雪地裸身跪地数小时，甚至干脆逐出校门了事，不一而足，标准是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当日的心情。
魔鬼关先生今天的心情显然不是特别好，昨天晚上十一点熄灯前，他在校园宿舍区巡夜，察看各个年级宿舍区的管理情况。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他却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很多嘈杂声音，古怪身影，就在自己四周绕来绕去，仔细察看，又一无所有。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得非常不合理。
早上起来，天气很好，校园格斗赛马上就要开始，这是他工作中最有趣的一个部分，借机还可以稍微惩罚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去上厕所，尿色清澈，没有变黄，更没有带血。
但这一切正面因素都被一种奇异的不祥感冲淡，这不祥感来得莫名其妙，但是固执异常，令他落入情绪的沼泽，隐约知道自己将要大难临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上帝保佑，那些不该出现的人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了。
魔鬼关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将眼光投向窗外，他不明白自己的恐惧何在，甚至不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阳光如此明媚。
视线回到室内，他发现有个学生悄悄走进了办公室。他认识的，佩斯，篮球校队成员，品学兼优，十分正直，在学校里是名人，受到低年级的一致崇拜和爱戴。
“有什么事吗？”
他略带烦躁地问，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在消磨他的耐心，因而眉宇皱在一起，不怒自威。
佩斯的腰板挺得非常直，他穿着上体育课的运动服，手臂肌肉呈古铜色，结实流畅，有型有款。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一点擦伤，接近上臂的地方红了一大块。
对他的问话，佩斯没有回答，却直勾勾地盯住他，那双灰色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包含任何内容。
魔鬼关重复了一遍，带着些许怒气：“有什么事？”
佩斯缓缓走近，手按在桌子上，向他俯身过去，硬硬地吩咐：“召所有学生在操场集合，所有离校的回校。”
这种说话的口气魔鬼关一百年没听到了，他啪的一声站起来，声音压低，低而愤怒：“你在跟谁说话？”眼光继而移到桌子上，忽然看到佩斯的手。
那本来是一双天生打篮球的手，十分宽大，手指长而有力，但是什么让它们扭曲起来，带着锋芒，像磨到最快的镰刀，喑哑寒光闪耀。
他的震惊来不及消化，就听到佩斯叹口气：“真啰唆。”
绕过桌子，他走过来，样子很奇怪——动作很轻灵，无比轻灵，过分轻灵，就像，就像是在漂浮，不时身体痉挛一两下，带来肌肉和表情的奇怪变化。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窗帘无声无息地拉上，外面经过的人都摇起头来——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撞在了他的枪口上，有一壶好喝了。
当然，风水轮流转。
数分钟后，朱小破家里，电话铃声响起。
一道温柔的声线：“你好，小破同学在家吗？”
猪哥拿着电话，眼神转向二楼，自昨天晚上阿落他们离去到今天，小破的房间一直微微掩着门，没有什么动静，他稍稍压低声音：“您哪位？”
自报身份，教导主任魔鬼关先生。猪哥记忆力极为出色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全世界欠他二百钱的严峻脸庞。
“小破不在，您找他有事？”
那边的话说得慢慢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在吐：“小破擅自离校，必须尽快返回，我念他新来，不懂校规，这次就不追究了。请家长放心。”
猪哥凝视着电话线，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边停下来，没有得到回应，两边的沉默十分压抑，魔鬼关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一小时内，让小破回来，否则我们会采取必要的措施。”
挂了。
猪哥和一边的辟尘对视一眼，后者冷静地说：“小破学校里也出事了。”
猪哥点点头：“声音带死气，多半是。”放下电话，手一按桌子，不走楼梯，直接蹿上二楼，闯进小破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如也。小破不见了。
临街的墙上多了一个好大的洞，巨大的力量撞上了结实的墙壁，撞出一个人形的缺口，还是侧面，鼻子形状都很明显，毋庸置疑这是小破的杰作。
儿子不见了，猪哥也不大着急，从洞口探出头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好多年没见过这个造型了。”
在他锐利视线的尽头，分明看到一道身影在全速奔跑，方向是番兰街。那速度比闪电更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幻影，迤逦而去。猪哥凝望着，声音低到不可闻，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转头看一眼，辟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一点没看错，小破奔向的地方，正是番兰街。
就在猪哥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脑上玩游戏的小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他心里生发出来，那是遭遇攻击时的反应，惊恐，慌乱和紧张交织。
无须特别辨认，他认出那是阿落的声音。
不通过语言，直接感受到他人的情绪或意识，对小破来说并不是新鲜的经验。他从小处于两个极为强大的法力修行者监护之下，家里所来的客人，通常都是非人世界的精英分子，大家都不大愿意花功夫学愚蠢的人类语言——当然更有可能是不想听猪哥啰唆，他的口水不要说多过茶，连自来水厂都只能打个平手。
但是现在，小破甚至没有开放自己的心灵沟通平台，就像一个收音机没有插电，无论长频短波，一概都应该收不到才对。
何况对象是阿落。不应该掌握通心术，能学会打电话已经算是家长教育有方的阿落。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追寻着那个声音的踪迹，他以自己惯有的，但近年来不大用的出门方式撞破了墙——等一下猪哥上来看，就晓得是他自动跑路，没有人劫持，也没有灵异事件发生，家里二老就会只致力于补墙，而不是用大搜寻飓风把方圆两百里的屋顶都翻开来看看。
街道上呈现出不寻常的空荡。星期一晚上，理应是下班和外出活动的高峰期，但疏落的公车寂寞地开过一个个车站，到处都看不到什么人。
最初的爆发减弱之后，小破把速度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他基本上都是个乖小孩，牢记老爹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以及不要超速制造罚款。
十分钟以后他到达番兰街路口，第一眼就看到了安所驾驶的那辆旧福特轿车，翻倒在地上，车窗玻璃粉碎。
车内没有人，也没有血或搏斗痕迹。小破把手伸进车窗，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是阿落所坐过的位置，还滞留着他的气味，皮肤细胞，情绪磁场，虽然绝对量微乎其微，但已经足够小破摄取。
看上去空空如也的手掌，在小破视线的凝视下，张开，仿佛抚摸面前一扇看不到的门，所掠过之处，光影幻成的银幕逐渐出现，闪烁深水之滨的泠泠光色，是一部没有经过剪辑和配音的电影。
小破在电影中看到了熟悉的角色。安，阿落，从家里出来，父亲送儿子上学，一路上还有小小争执，阿落坚持要去，安不断试图说服他回家。他们在行驶中急刹车，阿落撞上挡风玻璃，看样子受了伤，但没有流血。而导致他们急刹车的原因，是车前猛然从地底钻出的一个人。
是熟人。
胡佛，学校霸王，格斗好手，但是不久前喉结刚挨了阿落一拳的胡佛。
他出现的方式如此奇特，却还不足以成为注目焦点，更为古怪的是他的样貌。校服，却戴了样式不合的高顶帽子，帽子下似被什么撑起，而贴在车玻璃上的那双手——那是铁灰色的，坚硬而锋利的爪子。这对爪子抓起了阿落，而另一道古怪的光线透进车窗，将安的身体托起，徐徐上升，翻出窗户，消失在高空中。那光线的来源，隐隐是一双巨大明亮的眼睛，犹在眨动。
看到这里，银幕忽然闪过数道波纹，断电一般，暗淡了下去。
小破这才真的大吃一惊：“谁消除了空间场景的遗留痕迹？胡佛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在他，这是常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空间场景遗留，而更少人可以消灭空间场景遗留，更不可能消除得那么彻底。他不甘心地再次确认，果然在意外的一清二白中，捕捉到了最细微的一条气味线。
什么都可以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但气味始终是最顽固的。
离别许久后，眼和耳所不能分辨的，都还被鼻子牢牢记忆着。
觉得已经被完全埋葬的爱情，复活的原因是因为那种一生无法忘记的香水味。
这条线的直指方向，是学校，丝米国际学校。
小破撒丫子就跑，这一次他担心阿落，就没管交通管制这一说，如果之前还算球形闪电，这会儿就完全是线性闪电了。
这位闪电行者很快来到丝米国际学校，如往常的学习日一样，学校大门紧闭，管制森严，拒绝打扰。四周的幽深绿荫加强了肃穆气氛，在渐渐到来的黄昏暮色里，阴冷呼之欲出。
小破抬起头打量这个他刚上过两天学的地方，无名烦躁之意轻轻自他心灵深处爬升，去向每个血液流经之处。他看到整个学校被一个非常大的淡灰色光圈包围，像生物实验室里罩住小白鼠的玻璃罩一样，没有一丝破绽。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这个光圈，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突破进去。他对此笃信不疑。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他突破不了的东西。这是与生俱来的自知，甚至无须经过证明。
在走进学校大门，也走进那个保护圈的时候，小破脑海里闪过一点犹豫——要不要跟我爹和辟尘说一声呢。
但是接下来，这点考虑被大海潮汐一般强烈的狂热之情淹没，在本能里碾碎，沉潜。
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都要走。在十公里外的家中，猪哥在专心地砌墙，天色已经暗淡，他不时往小破离去的方向看两眼，以手上不停顿的动作，压抑一份不安。
丝米国际学校里，浓荫渲染过的天色浓重到化不开，压在高楼之上。
往常这个时候，操场上一定有体育赛事进行，看客围观，喧哗不已。
用功的孩子拿了书包书本，或拿一部手提电脑，去图书馆或教室继续学习大任。
休息时间可以换回便服，偶尔也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豆蔻少女姗姗经过，留下银铃般的笑语。
平静而青春蓬勃的日子，日复一日流转。
而现在，一切死寂。
在小破幼年受过的教育里，有一部分是中国古代文学。虽说施教方法颇为惨烈，家庭教师们付出了没事就进医院躺半个月，而他自己吃太多纸张，坏了肠胃的代价，最后考核结果仍然非常难看。
不过，有一些东西他还是记得的。
比如，面对现在的场景，小破居然会想起一句诗。
连朝细雨刚三月，小院无人又一年。
他还记得当时是辟尘为他讲解，之后自言自语道：“阴森森的。”
阴森森的。
他慢慢穿过教学楼前的功能操场，脚底下传来沙沙的声音，不是他踩踏而致，而更像是嬉笑声。冥冥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窥探他，在地底，在天空，在角落，在树荫。
在树荫。
的确在树荫。
小个子的人形物体，背上长着翠绿色的翅膀，掩映身前，犹如保护色；双手的部位，单趾粗长，顶端有极锐利的钩子，深深插在树干里，使它稳稳蹲于其上，向下窥视。
只是微微眨眼的时间，他所窥视的对象在视线里消失，来不及惊讶，脖子后面忽然一紧，呼吸被堵塞在喉管里。
它艰难地转头，看到本来在地上走的小破，足下悬空，站在虚无之中，正在仔细地打量他。
身体内的能量向外急速奔涌，汇集在小破的手指和它的皮肤连接处，像一大批被拒绝入境的难民一样，在周围经脉中反复冲击，感觉犹被万蚁嘶咬，痛不可言。
它的嘴巴狂热地翕动，极欲表达。小破的手微微一松，他冲口而出第一句话：“不要杀我，我帮你进去。”
小破很不满意：“没骨气，怎么出来混的。”
在打晕它以前，小破礼貌地拒绝了了对方提供协助的要求，他说：“我爹告诉我，不要随便接受人家的帮助。”
他一边落地，悠闲地继续向教学楼走去，一边说完那句话：“因为你最后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面对教学楼，三十米之外，窥视的感觉仍然无处不在。有一道目光，尤其令他感觉灼热，在他额头上游离，红外线瞄准般，度量着针对哪里扣动扳机。
敌在暗，我在明。他不喜欢。
左手，举在比头高一点的地方，透过拇指和食指的弓型，他的视线定格在教学楼的最高层阳台。那里有一点点的红色垂下，正在轻微荡动。
小破移动左手，锁定那点红，右手食指勾起，滑过左手弓型中不存在的一条弦，后拉，瞄准，弹。
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撕裂了空气，发出响尾蛇进攻时危险的嘶吟，电光石火之间，扑向红影所在。小破分明听到惊异的一声低呼，红影从攻击范围内逃逸，但阳台和房间墙壁都没有幸免，轰隆轰隆巨响过后，最高一层楼半数崩塌。在残损的墙壁后，暮色中闪现许多幽绿眼神，密密地从高处看着小破。
人看我，我也看人，输人不输阵，这五字箴言，乃是猪哥立身之本。
小破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唯一的障碍是―――爹，什么是输？
彼时猪哥便露出极尴尬的表情，一开始还试图通过口头或动作加以阐述，每每无功而返。次数一多，为父的颜面无存，幸好辟尘及时拍马来救，丢下一张几何数学的考试卷子，言简意赅：“这个分数就是输。”
明不明白？了不了解？
小破负隅顽抗：“我读文科。”
猪哥现学现卖，丢下一张历史试卷。小破不干：“光行说这些标准答案都是错的。”
一说到这个猪哥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考历史，不要光行给你打小抄。”
光行永远告诉你历史的真相。两百年或五千年，他都亲临现场，万一当时不在，也可以跑回去重新看看。但是你考试的内容是历史课本，而不是历史本身，你按真相来答题，不但会扣分，而且会被视为挑战权威，胡说八道，麻烦一摞，后患无穷，UNDERSTAND？
小破眼睛发直，猪哥乃长叹一声：“难怪你语文也不及格，名词解释都听不懂。”
不管怎么说，小破对输都没什么概念，就算门门都不及格，辟尘也会四菜一汤伺候，上学前的小点心种类说不定还多起来，以安慰他在考试中受到创伤的心灵。
所以，小破仔细数了一下那些眼睛的数量，连同躲闪的或藏匿的。他喃喃念着那个最后的统计数字，从旁边的田径功能区跳远坑里，抓了一把沙。
下雨，下雪，下冰雹，下沙。
无论下什么，如果来势很大，都会算入灾害一类。不过这本来是大自然的特权，现在却是小破的杰作。
一把沙，扬出去，在空中得到短暂的生命，整体组合成圆形，优雅地展开，飞舞，绕着那破损的楼飞舞，然后和渔夫撒网一样，兜头盖在了大楼的顶层。上面顿时大乱，许多声音在鬼哭狼嚎：“我看不见了”“谁有眼药水”“帮我吹吹”“叫你帮我吹，你为什么咬我”……
小破捧腹大笑。
世界是他的游乐场。
只不过以前都被禁止入内，或者大多数游戏项目，都不卖票给他。
担心他会损坏所有设施。
这时候他看到那点红影再次出现，渐渐扩大，站立在塌了一半的阳台上。
那是一条红色裙子，也是两只红色的翅膀。
红色之上有一个雪白的笑容，温柔深湛的眼睛，逃过了沙的袭击，安然不迫。
梦梦公主。
小破遥遥望红衣胜火的梦梦公主，后者微笑凝视他。十六岁女孩子的身材，已经发育得很好，将那一身剔透玲珑密密包裹的，却不是任何质地的织物，而是一层红色肌肤。
无比艳丽，犹如烧灼后的火焰宝石，细腻而莹润。臀后飞出一圈薄薄的裙翼，肋下，与身体大小极为协调的翅膀微微开合，红底之上，有繁花般纠缠交织的纹路，望之令人目炫。
蓦然临风展开，徐徐浮起，轻灵地转了一个圈，向学校后操场飞去。
小破仍然坚持用走的方式继续，虽然这一点不影响他的速度。
穿过教学楼后出口，来到两栋楼之间的巨大草坪，小破第一眼看到的，是全校的学生，都聚集在一起。
乱斗。
真是无法形容的混乱场景。每个人都在舍生忘死地搏斗，没有特定的对象，溺水一般狂乱，汗水和血水混合着流淌到草地上，将青色染成红色，四野皆润，被撕扯的衣物满天飞舞。男孩子或女孩子，脸上都呈现出疯狂的呆滞神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肉体嘶咬，击打，冲撞，踩踏。被伤害的人无视自己的血液流失和肢体残损，永无停止般战斗，直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张开的口里喷涌血沫，却没有任何呻吟，呼喊或哭泣。这方圆两百米的场地，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安静的地狱。
在地狱的周边，并没有围绕阻绝人类的火焰，却零落站着几个人，或者说，半人。
梦梦公主，从空中落下，足尖轻轻点在一个小亭子顶上。
东南方向是胡佛，他的站姿活生生就是一只正欲出击的螳螂，弓身，扁平的头昂起，两条手臂悬在胸前，那也不是手臂，而是镰刀一样的东西，闪烁着铁色的锋利。
西北方向，站的是非力斯，差点被小破一把掐死的非力斯。身形似乎更加小了，紧紧团在一起，脸上似乎只剩下两只眼睛，其他器官都自动隐退了。即便如此，还是可以看到他狂喜的神色酣畅淋漓，投向眼前惨不忍睹的杀戮。
然后，小破看到了阿落。
在他的对面，背靠一棵树，坐在地上。他的样子很奇怪，脸色通红，额头青筋暴涨。他没有穿外套，贴身一件白色T恤衫，明明没有风，却轻轻飘浮。
同样有人冲向他发动攻击，但阿落随手一挥，就把对方打出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落俨然变成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战士，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靠近也只带来被痛扁的命运。他专注地看着周围，没有注意到小破。
小破开始向阿落走过去。他穿过正在舍生忘死乱斗的人群，像摩西穿过红海，上帝的光照耀他前去的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事实上根本没有人阻挡他，那些失去理智的人还保留本能，而被小破所激起的本能，就是恐惧。
这场面引起了周围观战者的注意，梦梦的脚尖又是轻轻一点，升起在半空，发出耳语一般的声音：“大人，我们有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参赛者。”她所呼唤的却并不是一个人，那影像更像两只眼睛，若有若无地在苍穹中微茫地闪烁。
很快两个人就聚头了，小破向阿落弯腰：“阿落。”
风声在他背后响起，有一个硕大的拳头正要招呼到小破背上，阿落忽然狠狠踢出一脚，从小破身边擦过，拳头的来势消失了，而比较远的地方，发出人体落地的闷响。
小破笑：“忽然很生猛的样子。”
生猛是很生猛，阿落的状态其实非常不妙，似被人催眠一般，瞳仁没有流动，满布呆滞。直到小破盯紧他，牢牢注视两分钟之后，阿落忽然脑袋一摆，从梦魇中挣脱般，大喘气，眼神回复了清明纯真：“小破。”
他惊慌地要站起来，对面前的场面反应剧烈：“这是怎么回事？”
摸摸头：“我爹送我来上学，怎么我在课堂上睡着了吗？”
还给自己一个耳光：“我们一起睡着了在做梦？”
小破拍拍他的头：“你刚才倒像在做梦，梦里挺能打，怎么醒过来就傻呵呵的？”
把阿落挡在身后，他看了看四周，交待了一句：“你等下，我收拾一下场面。”
所谓的收拾场面，通常是辟尘的口头禅，扫把，拖布，偶尔动用到灭绝式的飓风清洁器。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把场面收拾起来，生活都可以继续。是乐观还是漠然？一万个人有一万个人的答案。无论如何，小破一定是该论调的忠实拥护者及身体力行者。
他摩擦着自己的手，好像在考虑用什么办法来收拾，很快就有了主意，他从手指上取下一片指甲。
阿落吓了一跳，凑上来看，发现那片指甲透明，泛出健康红色，并无特别，但取下来以后，指甲下毫无血肉受损的迹象，只是有点灰蒙蒙的，像一层保护的薄膜。
小破对他的大惊小怪一点兴趣都没有，把那片指甲放到地上，一边问：“你的指甲可以做什么？”
他们两个聊天，混乱场面在继续，没有人来骚扰，主战场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阿落胆战心惊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安全，才答：“挖挖鼻孔喏，还能干什么。”
小破放在地上的指甲，已经消失在草丛中，钻入了土地。
他摇头：“能干很多事。”
大地忽然开始有点震动，为小破的话唱和一般：“我小时候，常常用指甲挖地道，逃过辟尘的重尘包围圈，偷偷跑出去玩。”
震动加强，越来越强，强到了普通人根本无法稳当站立的程度，但震动区域似只限于两座教学楼中的草坪。树木和凉亭摇晃不止，草坪上的人东倒西歪，倒成一团，即使如此，都还在没完没了地互殴，直到猛然之间，大地开裂。
不是直线型的开裂，是裂出一个洞，非常非常大的洞，豁然出现，好像木匠在模板上切出来的洞，好不圆润，好不利索。
洞口周围的地势，削得比周边地方要低，因此理所当然地，草坪上那些翻滚着的糊涂斗士，好快皆入彀，厮杀声渐低不可闻，大约都陷入了昏迷状态——世界终于清静了。
小破把阿落一拉而起，问他：“你怎么样？”
阿落恢复速度没得说，立刻生龙活虎，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伸伸胳膊踢踢腿，说：“怎么你一来我就精神百倍？”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记忆中，普通人跟小破在一起久了，精神常常会比较萎靡，连他家里那两位英明神武的也不例外，常常合家欢的节目都以两老开始打瞌睡而告终。
耸耸肩表示不理解，小破的视线落在了梦梦公主和菲力斯的身上。他们表情有点惊慌，但还算沉得住气。一边图书馆的走廊上，又悄悄出现了另外的几个人，每个人的五官和手足上都带有昆虫变异的痕迹，有的还长出了翅膀。其中一个小破见过，那是佩斯，而其他的阿落认识，都是本校在各门学科，或体育方面卓尔不群的人物，超级天才、运动英雄、校园霸王，身体或头脑素质均极出色。
阿落悄悄将情况通报给小破，后者有点苦恼：“看起来这个学校好像变成昆虫乐园了。”
封闭的昆虫乐园，外面已经是夜色笼罩，里面的环境却始终维持在一个照明亮度上，蒙蒙昏昏，但可以见物。
既然变成了昆虫乐园，那我们也不用读书了吧？要不去寝室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退学回家算了？
阿落瞪着大眼睛看着小破，跑去那个洞旁边侦查了一下，又跑回来，终于叫起来：“你不管他们了？”
小破说：“谁？”
阿落气得要命：“我们学校的人啊，我们班上的啊，他们会死的！”
小破摸摸自己的鼻子，不是很有精神：“我都和他们不大熟呀。”
反过来劝阿落：“这个世界上倒霉的人那么多，还是不要管他们算了。”
这口吻十足辟尘2号，监护人的言传身教有多重要，由此可见。但他和阿落，却又完全是两个极端。
虽然自出生就开始不算如意的人生，虽然和安一直过着离群的生活，虽然偶尔进入群体之中，所站立的是被忽视、冷淡，甚至侮辱的位置。
尽管如此。
阿落对那个不欢迎自己的人群，拥有的记忆仍然是亮色的。
这执著把小破也感染了，拍了他头一下，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我把这里的人全部打昏，然后叫我爹过来把这些人变回去吧。”
阿落记忆中的那个小破爹，完全是个家居闲人的形象，对社会看起来毫无建树，说不定连生活费都是靠祖上遗产，难道其实有两把刷子？
小破不以为然地眨眨眼睛：“我爹什么都能做，只是看他想不想做。”
回忆了一下：“不过他都不大想做的样子……”
说到爹，阿落猛然清醒过来了，火烧屁股一样哇地跳起来：“我爹刚才和我一起的。”
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终于把记忆从震惊里寻回来了，大惊失色：“我和我爹撞车了，我现在在这里，那我爹呢？”
爹不见了，是件大事，阿落坚持认为安此时也该在附近，但四下找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记忆中不断回溯撞车时的场景，越想越是惊慌，他在世上所有的依靠与眷念，不过是安一人，一旦失去，比什么都悲惨。佯装镇定都难，渐渐涕泪俱下。
寻找过程中，小破把所有人——除了梦梦以外——他解释说还是很希望请到对方去自家做客，免得高中生活有缺憾——接二连三全部打倒在地，丢进了那个万人坑里，但是，搜遍整个学校，还是没有找到阿落的爹。
这个没爹的小孩，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跟在小破身后哭哭啼啼，好不烦人。幸好小破被猪哥烦了那么多年，实在训练有素，因此也不生气，只是安慰他：“好啦，好啦，你不要哭了，爹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他转了一圈回来，跑到万人坑那里去看，然后说：“哇，我今天扁了不少人呀，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阿落擦着鼻涕跟上来，问：“什么感觉？”
小破想了想：“就是越打越来劲的感觉，想发脾气，不过我爹说不许我随便发脾气，否则会把这个世界都毁掉的。”
阿落的神气很不以为然，虽然掉着好多鼻涕眼泪不以为然，实在不是什么很酷的表情，过半天才说：“有没有这么严重啊？”
然后想法回到爹的头上，嘴巴一扁，又想哭：“我爹呢？我爹不在，谁吃我炒的饭啊？”
这时候头顶亮起光来。
阿落他们抬头看，那里有一个非常巨大的灰色光圈，渐渐亮起来，像不败的烟火，停留在空中。
那光圈中心映出两只很美丽的眼睛，是梦梦与之交谈的那双眼睛。从微茫变得清晰，纹路可见，像刻在天空上的纹身，终于开始注目地面的情势。
梦梦在那眼睛旁边，悠然自得地飞舞，红与灰相宜。只听那眼睛轻轻问：“这是你们学校最强的格斗者吗？”梦梦想了想，答：“看起来的确如此。”
其他人都躺下了，差不多都被埋了，说这两个幸存的不是最强，那实在也说不过去。
那两只眼睛中有笑意，说道：“本来以为普通一个学校的格斗结果不值一提，谁知收获竟然很不小，我另外找到了一个极强的人类。”
在眼睛的下面，隐约出现了安的影像，他静静躺在那里，似睡着了，神色安祥。
阿落大惊，哇地一声号出来，被小破反手一拖，厉声喝止：“不要吵。”
他平常说话，都懒散得很，很少高声，突发雷霆，不但令阿落收声，连飞翔在天上的梦梦也浑身一震，似被威慑。更让那一双美目轻眨，神情流露，极为诧异，问：“奇怪，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人，你知道什么来头吗？”
梦梦公主从震惊里稍作恢复，良久才答：“的确是本校学生。小破和阿落，前者才转学过来数天。”
那眼睛一眨一眨，费力思量，许久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喃喃的声音在空中滚来滚去：“大人法力恢复不足，我看不到他们的前生后世，但这两个孩子都不简单。”
忽然想起什么：“格斗开始时不见这小破，他是后来进入学校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瞳孔中流露出极惊讶的神色：“他如何能突破我的结界？那是针对一切活物的无缝结界。”它对此反应得十分欢喜：“莫非大人需要的异常人类，这里就有两个？”
他们在上面嘀嘀咕咕，阿落就跟只土狗一样，在下面追着安的影像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爹！呜呜……你回答我啊！爹！呜呜呜……爹你怎么了……”
那双美目被吵得不耐烦，轻喝一声：“真闹。”眨了一眨，自言自语道：“让我试他一下。”
只见它忽然化为一道沛然灰色气流，自半空中急速冲下，直端端对着阿落而来。阿落大惊，登登登退后几步，身后一滞，被小破堵住了，后者往他手里一拍，说：“给你。”
一把铅笔小刀，那金属质地虽薄得不堪一折，贴在阿落手心里，却带来一股暖意，一股勇气，小破闲闲地说：“教过你的。”
阿落不假思索，撤身，退步，手腕用劲，挥出。电光石火。
那道逼近的灰色气流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蓦然升起至极高，又幻化为眼，神色惊讶万分。还来不及定稳身形，一道更凛冽的气锋自地面上呼啸而起，直射上去，破入灰色光圈，正中两眼当中。那幻影也会吃痛一般，一声尖叫划破空气，再次圆睁，两点猩红血泪，慢慢滴下，透过蒙眬血影，看到小破在地上，以指为弓，以气为箭，犹自气定神闲地瞄准，且淡淡说：“没有人教过你，突然袭击别人，是很没有礼貌的么？”
阿落在一边叫起来：“把我爹还给我！”
那幻影带着极愤怒，也极畏惧的神色，思虑不定中忽然精神一振，冷冷撂下一句话：“要找你爹，来暗黑三界议事厅。”
余音袅袅，眼睛和安的影像都飞速消失，快得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只余下梦梦公主在空中，孤零零地小幅度飞扬。
阿落愣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拔腿跑出去，跑了两步发现目标不明确，放声嘶叫起来：“把我爹还给我，还给我！”
这温和的孩子此时怒目欲裂，定定凝视天空，手握成拳，身体筛糠似地抖个不停。小破远远看着他，神色冷静，忽然手里虚弹一弓，梦梦在空中吓得一个回旋，想躲避莫须有的来箭。小破望了她一眼，说：“下一弓就很痛了。”
梦梦惊慌地盯着他那双手，娇滴滴地哀求：“不要打我。”
既然怕打，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小破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梦梦公主的表情如婴儿般无辜：“我不知道，我昨天上完体育课小睡了一下，起来就长出了翅膀。”
她变异之后，比人形模样更美，更轻盈优雅，真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倘若猪哥在这里，立刻是雪狮子向火，先酥半边再做计较。
可惜小破年方二八，平时与两个雄性动物为伍，转学太多，与异性缘分有限，简直还是一片洪荒蒙昧，美人在前，他只知道哼一声，说：“那其他人是怎么回事？”梦梦犹豫了一下，张口说：“我不……”
一道气箭从梦梦头发旁边一穿而过，一截乌发飘零下来，断口极齐，比最锋利的刀还要斩截。梦梦花容失色，惊叫连连，捂住自己耳朵，蜷缩在空中，不敢下落，也不敢高飞，委委屈屈地看着小破。看到一点点蓝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流过，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听到他简单地说：“不要对我撒谎。”
梦梦眼泪一滴滴落下来，一边仔细看自己的头发，一边抽泣着说：“人家是不知道啊，我变成这样以后，那只眼睛就出现了，说我是神灵的选民，还有胡佛他们也是，要我们在学校里找出更多强悍的人来。”
小破问：“做什么？”
梦梦摇头摇到一半，发现小破脸色不善，赶紧停住不摇了，委屈地说：“那只眼睛的主人，说要我们帮助他建设更好的世界，需要身体和精神都很强大的人类。今天的格斗就是为了选拔这样的人类。”
小破嗤之以鼻：“这么老套的说法你也信，平常不看动画片吗？笨死了。”
虽然骂人笨，口气却没有那么严厉了，显见梦梦的口供过了关。他正愁着去哪里找出那只眼睛来打一顿，忽然阿落走过来，苍白着脸，说：“小破，我心口好痛。”
他一到小破身边，小破眼底流动的蓝色光芒立刻渐渐减弱，须臾回复黑瞳仁本色，他闭了闭眼，转过头来问：“怎么啦？”
手指探到阿落心口一按，皱眉道：“你怎么没有心跳了？”
然后摸摸自己：“我就是跳得慢一点，但怎么都有啊。”
侧耳思索，表现出一个蒙古大夫应有的谨慎，阿落却等不得，大汗淋漓，蹲到地上，低声说：“我心口好涨，好像有什么要爆出来，哎哟！”
小破挠挠头：“我们回家吧，我叫我爹看看你的心怎么了。”
把阿落扶起来，头都不回，轻轻吐出两个字：“回来。”
趁小破一分神的功夫，正想展翅飞去远处的梦梦公主，身形一顿，无可奈何转回来，怯生生降落在他们两个人身边。小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跟我走。”

第四章 破魂来访
小破家里。
花大半天功夫补完了墙，粉刷，挂一幅画上去遮盖新漆的痕迹，猪哥对整装待发收拾残局的辟尘点点头：“宝刀不老。”后者从鼻孔里哼了哼，不置可否，埋头拖地。
猪哥脱下工作服，坐在一边，静静看小破房间里的摆设，和一切少年人惯有的并无不同，书桌、书架、电脑、单人床，衣柜门虚掩着，里面的衣服或叠或挂，井然不乱，整个房间都干净有序，一望便知是辟尘的私淑弟子。
床头柜上摆一张小小照片，里面是家里的三个固定成员以及一个半固定成员——那就是银狐狄南美，四个大头，龇牙咧嘴。
“你知道吗，正常的家庭，小孩子十八岁都要离开家去上大学的。”猪哥说，“有的时候，小孩子比较神童，十六岁已经去了。”他坚韧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做弹琴状，应和着自己慢慢说话的节奏。
辟尘头都不回，丢过来几个字：“不正常的家庭呢？”
被噎了一个白眼，猪哥赌气说：“喏，不正常的家庭就是我们这样了，千年王八万年龟，再加上小破的成绩，我估计他要三百岁那一年才能读上大学。”
辟尘耸耸肩，简洁地说：“不要侮辱王八。”收拾好清洁工具，下楼去了。下到一半忽然又转回来，对猪哥摇摇头：“无论你们人类可以活多久，都喜欢自寻烦恼。”
猪哥激动地吼起来：“难道我想活那么久吗？啊，难道是我要求的吗？”
骂骂咧咧地跟着下楼去了：“死江左，混蛋江左，自己好HIGH地跑去死，烂帐给我背，没义气！”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伴随猪哥招牌式的喋喋不休来到客厅。大门开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草地上的道路指示灯悄然亮起，微蒙的光亮中，两个不速之客悄然伫立，正向内凝视。
猪哥和辟尘对望一眼，并肩出去，各自心里一沉。
过去数年，他们在全世界各大城市迁徙。第一是为各个居住地人民的安居乐业着想，免得看多了超能力现象会胡思乱想；第二是为了躲避暗黑三界不断的来访。
江左司徒东京一役（参见《猎物者》）之后，达旦小破的觉醒被抑止，三大邪族皆沉寂，破魂放弃亚洲地区，远走北非及东欧。暗黑三界失去统治者，陷入长年累月的动荡之中。
数年前开始，来自那个世界的使者开始不间断地登门，什么品种都有，倘若是找麻烦的还好办，最多没事打一架，问题是他们都很客气，最少表面上都很客气。
要求看起来也不过分——不过是，让达旦回去吧，让他觉醒，来统治我们吧。
猪哥常常愤愤不平：“受虐狂，受虐狂！民主，自由，进步，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丢一本伏尔泰的启蒙著作给人家去看，结果还真有拿走研究的。下次再来，就告诉猪哥这套理论行不通。本来大家打仗，还是一帮对一帮，输赢都好，打完一场可以休息几天，现在实行了民主，变成一个对一个了，世界之大，总有生力军没上过阵，排山倒海地来，好多强者最后不是被活活累死，就是被活活烦死，悲惨得很。
所以他们还是强烈要求专制，来统治我们吧，来压制我们吧，绝不反抗，谁叫我反抗我就跟谁急……
但是今天来的访客很特别。
破魂本族的成员，其中一个还是熟人。猪哥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哇地叫出来：“服莱长老，您还健在啊？”
灰色眼睛，小到看不见，满脸褶子，虽然老，还是那么拉风的破魂长老服莱，多年不见，样子好像慈祥了很多。听到猪哥招呼，他嘴角轻轻一咧，简直是要笑起来似的，吓了辟尘他们一跳。
只有声音仍然保持了原来的质地，听了叫人恨不得去撞墙，或者把全世界的玻璃一下子都打碎。
“达旦大人在吗？”
猪哥挠挠头：“达旦大人……在学校呢。”
服莱的表情有微妙变化，暗示他其实知道这个答案。他继续问：“二位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吗？”
人家苦笑起来：“我倒是想说我不知道……不过，给人在耳边说过两百次之后，我也不好意思老扮失忆啊。”
服莱点头，然后又摇头：“不。你不知道。”
他转身，准确地朝向丝米国际学校的所在。那个方向的天边，夜空中有一个很淡的灰色圆环，边缘泛出幽光，普通人一定以为是云色或天光。八只眼睛看着那个光圈，陷入不祥的沉默中。
说不定是对这种心情复杂的凝视表示呼应，灰色光圈的中心，蓦然间闪烁出一颗蓝色星星。仔细看，却不是星星，而是类似于风眼那样的旋涡，逐渐扩大，边缘处点缀着丝丝点点的黑色线条。以艺术鉴赏的角度来看，其构图创意奇特，色彩浓烈，笔法复杂，简直就是印象派画家做的一幅画——说不定是莫奈本人，如果他上了天堂的话。
猪哥和辟尘对此奇景，完全抱着门外汉瞧热闹的心情，照这两位待人接物看世界的马虎法，难怪可以把智慧天生的达旦养成一个糊涂蛋。好在身边有俩懂行的，越懂行的反应就越大。
眼看服莱长老，大约一辈子没这么激动过。当年在东京单挑吸血鬼，也就有得打就打，没得打就死，要命随便，要表情没有。这下子哗啦一声趴在地上，双手举起，面带狂喜之色，眉飞色舞，那两只眼睛终于完全露出来了。
猪哥低头看看他，对辟尘悄悄说：“就眼睛的大小这一项目，你好歹没垫底啊。”辟尘切了一声：“少见多怪，改天我带你回半犀领地去看。”  
长老人家在那里拜得舍生忘死，这两家伙就光顾着聊天。当然猪哥一向又很有自知之明，听他悄悄地说：“我觉得我们这样落力表示若无其事，其实是在掩饰心中的恐惧。”辟尘一张脸皱成苦瓜那么难看，威胁道：“再说我吹你去印度洋。”
拜了一阵，尚不定是不是在天上的莫奈，看到有人崇拜他，心里很高兴，越发卖力创作起来。灰色光圈与蓝色旋涡交织在一起，交融浓烈黑色，重彩泼墨，难以分解。只是灰色和蓝色都渐炽烈，纠缠一处，黑色却像遇到了抹布，正逐步淡化泯灭。
服莱更加动容，转头问猪哥：“达旦身边，几时养了一只夜舞天？”
这回真的把他们吓了一跳，立刻叫出来：“你怎么知道有一只夜舞天在？”
服莱指点天上的幻色奇景：“看，蓝色是达旦本尊无上智慧与力量的象征，灰色是他正在对付的东西，而那道黑色，本来是破魂族类，身为非人食物链最高端，无数年杀戮所积聚而来，投射于达旦本尊身上的戾气。黑与蓝必须保持一定比例，否则达旦的能量状态失去平衡，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位听众一起点点头，然后互相看看，猪哥说：“你问还是我问？”
辟尘答：“老规矩。”
老规矩就是猪哥问：“这跟夜舞天有什么关系？”
服莱凝视天边，那深思的模样没法再有型了：“夜舞天，是每一位达旦转生后必养的宠物。因为这种非人以黑暗为能量，能够及时净化达旦过于邪恶的一面，不至于带领全族陷入疯狂。”他又有点担心，“达旦大人还处于蒙昧状态，夜舞天会不会吸收过度，延缓苏醒的进程？”
猪哥的理解力明显没跟上，琢磨了半天，向辟尘求证：“前几天我们看DISCOVER频道，母亲专题节目，里面有介绍职业妇女用于辅助哺乳的工具，是不是和服莱这意思差不多。”辟尘记忆力比他好：“你说吸奶器？太多了就抽出来免得涨？齐齐点头：“就这原理。”
搞半天，小破请同学做客的本事很大，一不小心就给自己请了个实用工具回来。
然后再向服莱解释：“是有只夜舞天，但不是小破养的，恰巧遇上的。养一个小孩已经很贵了，我们养不起第二个的。”
长老对“恰巧”两字，毫不买帐：“世界上没有恰巧这回事。”
要当长老也不是那么容易，随时要学会鬼上身的本事，对着广袤宇宙充满哲理地喃喃：“这都是命运，都是命运啊。”
但凡说到命运，猪哥就晓得自己大难临头，远有江左，近有服莱，都喜欢用这两个字，把他的生活搞成一锅海鲜粥。他深深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说：“老头，有话你赶紧说，趁我还有心情站在这里。”
到底，你亲自寻晦气找上门，是为了什么？
服莱身子立得笔直，以他的身份居然表现出一点紧张，是非常令人诧异的事情。
族中神物，一早发出感应，预示本尊的潜在意识在逐步浮出水面，最后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虽然震撼，可一点不新鲜，真正震撼的是接下来的话。
这个濒临觉醒的本尊，并不是现在的达旦！
不是小破！
服莱撂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仿佛影射小破有个双胞胎，接下来全神贯注看天，好像那里有百老汇级别的歌剧在隆重上演一样，打死也不再开口。猪哥拿他左看右看，为城市安全计，还是不打人的好……
没奈何，延入家门，一壶“大吉岭”红茶冲得极酽，配上精心烘制的小饼干，让服莱的胃口小小度个假。香味一冲，人家破魂的纪律性就体现出来了，旁边那个随从人员，硬是站着一动不动，无论猪哥怎么招呼它，竟然都扛住诱惑，屹立不倒。服莱吃饱喝足心情很好，才解释一下：“别理他，这是用‘犹大呼灵法’制作的泥人，帮我做些杂事，它不是真正的生命体，不吃东西的。”
猪哥哦了一声，随手拉起那位仁兄压到眼睛上的黑色连身帽子看看，果然是个傻大黑粗的，额头上还印了EMETH的字样。那是真理的意思，代表生命的能量；如果去掉e，就是死亡，恢复到原材料的模样。
说到生死，猪哥没有办法不担心，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你刚才说本尊苏醒，不是小破，那是什么？是不是刚才看到的灰色圈圈？那个不算强啊，说来听听嘛，说来听听嘛。”
辟尘这时候擦着手走出厨房，神色阴郁。猪哥对此没有注意，还在对服莱软磨硬泡，要不是客观事实不允许，几乎要出动色诱了。
服莱不为所动，脸上微带期待之色，频频向屋外顾盼，仿佛在等待什么发生。猪哥黔驴技穷之时，就想起有为之士，乃长吁短叹道：“小米这个家伙去哪里了？”
话未落，忽然身前一阵风，那位额上刻字的泥人战士，以极笨拙的姿态，配合极凶狠的势头，狠狠扑向三米开外的楼梯口。
所有人与非人齐齐去望，猪哥反应最快，生怕说小米，小米就到，遭了无妄之灾，眼睛未到，力量已出，在楼梯那里薄薄砌了一层防护罩。然而丝裂一般的声音响起，泥人战士十分彪悍，毫不受阻，已直冲过去，大掌一伸，活生生掐住了蹲在楼梯上的一个身体。
聚拢去看，那是一只水桶那么大的黄蜂，被紧紧抓住后，身体剧烈扭动，头部口角则漏出绿色黏液。猪哥见多识广，一看就叫出来历：“雨林狩人蜂！怎么会在这一带出现？”
这种狩人蜂行将灭绝，主要活动在热带雨林，所分泌出的那绿色黏液看起来并不起眼，其实却是极剧烈的麻醉药。而在这只狩人蜂的尾部，还连接着一根丝线，细不可见，晃荡着悬在天花板上，透过了墙壁。
猪哥和辟尘对望一眼，后者说：“一会你补墙。”
辟尘手指转了几下，周围的空气立即向楼梯口聚拢来，形成强烈的旋风，扶摇直上，沿着那根丝线，转眼间将屋顶轰然顶开，水泥钢筋四落，尘土满天。猪哥噌的一声从那屋顶的破口冲了出去，过了一会，露出张脸来：“发现一只死面蜘蛛，被吹死了。”
破了一个屋顶，只抓到两只昆虫，对在座各位高手的面子损伤不可谓小。但是为什么蜜蜂和蜘蛛会联袂出击，实在是生物学上无法解释的现象。
生物学上不能解释，就会有非人出来解释，现在担当旁白重任的，就是小米同学。
作为一只老鼠天师，最重要的行动守则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现形露相，就等而下之，相当于相扑选手从横纲直接降到小结。
但这会儿的小米，不要说是露相，就差没裸奔了。就在大家围着昆虫尸体指指点点的时候，忽然一道天外飞仙，流星似的从高处一砸而下，哐当落在屋顶上。猪哥吓了一跳，心说果然是大灾之年，天象紊乱，怎么一声预告没有就落流星雨呢？等那流星哼哼唧唧爬起来才发现，这不是小米吗？
小米也愣了一下，天气好哇，大家都上屋顶来乘凉呢，但它立刻就回过神来，噌噌噌爬上猪哥肩膀，气急败坏地吼出来：“糟了糟了，要觉醒的不是小破，是邪羽罗，邪羽罗！”
邪羽罗，三大邪族出现在世上之前，力量最强的非人种族，强过神灵。
他们的力量是全然的恶。破魂和食鬼虽然高居非人食物链的顶端，但并不滥杀，统治者的灵魂中，始终存留着水晶一样的纯善和爱。而邪羽罗所到之处，世界就变成一片彻底的昏暗空白。无数年前，因为造恶太过，终于惹怒了不大问世事的五神族，协同出手，将邪羽罗全族彻底封印，而且封印之地，就在暗黑三界联合会的会址所在。自那以后那里就成了禁地，任何力量稍弱的生物靠近，都会被封印中残留的邪恶法力粉身碎骨，永沉地狱。
上述背景资料，各位高手都有基本累积，无须小米解释，所以只需要三个字，大家就被震住了。
精确地说，其实也只有猪哥被震住而已。
服莱长老不拘小节，在乱七八糟的屋顶上也可以席地而坐，叹口气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们的，但既然老鼠天师说破了……”
他对辟尘点点头：“半犀长老，你身为五神族一员，应该知道封印邪羽罗的规矩。”
辟尘的脸阴到要滴出水来，他又不会撒谎，勉强点点头：“我知道。”
三大邪族与邪羽罗在力量上一脉相承，因此每一次本族达旦转生，就会亲临封印地，以自己灵魂为信物与诸神契约，加强封印的力量。
自江左失踪，小破迟迟未觉醒。没有达旦灵魂加强封印，邪羽罗的苏醒，几乎是必然。
猪哥叫起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辟尘苦笑一声，无言以对。良久辩一声：“我不知道有这样快。”
小米这时候插上来：“我打探过了，邪羽罗的力量在逐步苏醒，但程度还不深。本城昆虫的变异，就由此而来。他以昆虫为开始，在逐步控制更高级的生物，世界各地已经有人类变异的状况逐渐发生，很快会波及到非人，组成为他扫清苏醒道路的联合部队。”
所以？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激发小破的觉醒，以达到再度封印的目的，是不是？
除此之外，又有什么人和什么办法，可以更有效地将达旦深藏的力量引发？
这就是服莱您老人家，不远万里来这里打秋风的真正目的吧？
果然是活了无数年的老狐狸，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服莱并没有否认，只是把自己的任务稍微细化了一下：“达旦觉醒是迟早的事，我来的主要目的，是防止你从中阻挠。”
当了一辈子好人，难得演绎一次反派角色，针对对象居然是自己儿子！看起来猪哥别无选择，除非……辟尘向猪哥转过来，提供给他更多的灵感：“你想不想去外太空住？我们带上小破搬家。”
又说了一句好不耳熟的话：“反正整个世界上倒霉蛋那么多，不管他们算了。”
说说都是很容易的，坐言起行，都是很辛苦的。世上事，无非如此。何况猪哥天生就是个心软过泥巴的倒霉蛋。
良久猪哥才有气无力地问一句：“为什么那个狗屁邪羽罗，一来就来这里，我们搬家才几天啊！”
小米义不容辞地成为号码百事通：“达旦本尊最原始的力量就来自邪羽罗的传承，追寻熟悉的气味，是种族的本能。”
猪哥瞪着它，猛然反应过来了，立刻吼起来：“老鼠，你会说话？”
小米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嗫嚅道：“我也不大爱说……”
磨磨蹭蹭溜下猪哥肩膀，刷地就蹿下屋顶去了，一边还托词：“我看看我老婆去……”
猪哥追过去吼：“我以后也不跟你讲话了，我跟你讲我是猫！”
好像当猫就不用讲话似的。不过当猫好像是不用讲话吧……
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加上梦梦，回到小破家的时候，已经十分晚了。多么漫长的一天，简直是奇幻世界里的二十四小时反恐。
客厅里灯火通明，主客一围。鱼丸与肥牛浮沉辣海；白汤那头，竹荪清味徐徐；香菜，葱花，蒜蓉，腐乳，置于中盘，愿者自取；油碟淋漓，浓香充溢满室。
几位道理上应该忧心忡忡，抱头呆坐，担心自家孩子人身安全以及自己老来无靠的长辈，悍然在吃火锅。
猪哥还不忘吹嘘：“这料，我们自己调的，地道吧。跟你说，花椒都是全世界最好的，麻中带香，回甘味永，正点啊正点！”
被门口当当的敲门声打断，齐齐回头一看，他嗷的一声就扑了出去：“死小子，你去哪里了？”
小破把阿落往沙发上一丢，顺便把梦梦牵进来。她飞了半天，落地的时候不大会走路了。猪哥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小姑娘，你同学吗？”
小破擦了下脸，一边答：“俘虏。爹，你看一下阿落，他不大好。”一边过去检查了火锅的余料，这时候他在桌子下面撞到了一个什么人——
服莱。这位长老完全是服从江湖规矩的楷模，一看到自家主人进来——虽然目前还是个糊涂主人——立刻下桌，深深鞠躬。问题是他个子太小，这么一来，人不容易被目击，就被小破活活碰上。
说到这家子，别的不多，怪模怪样的客人以箩筐计。有时候上上下下房子都住满，半夜还常常有两头恐龙状的东西在走廊上单挑，争抢比较靠近公用洗手间的那间房，猪哥精神抖擞地坐在一旁，拿个小红旗当裁判。
因此小破对什么样的生人都见惯不惊，挥手招呼：“大爷，你好。”完了就直接夹个肉丸吃吃，转回去看猪哥检查阿落：“他怎么样？”
服莱长老被这样深深地忽略，当即撅起嘴，很不满地看着辟尘，意思是阁下教得好，忘本都教会了。后者假装在添菜，面无表情，就在长老要为自己的名分奋起抗争的时候，小破忽然看看他，问：“你是我家亲戚吗？”
服莱都要哭出来了：“大人……”
小破以为他叫辟尘，当即住嘴走开，还对辟尘说：“这位老大爷我看着觉得好眼熟啊。”
辟尘幸灾乐祸到内脏都要喷出来了，得意洋洋地把脏盘子收进厨房去，心想这才叫黄天不负有心人啊！
那边，猪哥已经殷勤地安置了梦梦坐下吃小点心——对俘虏的待遇异常之好，值得美国驻伊拉克军队学习和借鉴——正在看视阿落，一面垂询症状：“他怎么了？”
小破站在一边：“他说他心很痛，好像有什么要胀出来一样。”
这当儿情形好像越发严重，阿落已经直接昏迷过去了。眼睛紧紧闭着，脸色惨白，胸口好像充气一样，慢慢在鼓出来，一下又缩回去，接着又鼓出来，循环往复，膨胀得越来越大。
猪哥解开他的衬衣，只见心脏部位周围一片青黑，又像中毒，又像淤血。
其他人也围过来，服莱看了一下，显出迟疑：“夜舞天吗？怎么会有心脏？”
他的手指在阿落心口指点：“这是夜舞天吸取达旦黑暗力量的储存地，按道理应该是空的。每达到一定储存量，就要与达旦分隔，花一段时间炼化吸收，如果所存太多没有排遣，就会发生内爆。”
听到内爆两个字，猪哥吓了一跳。所谓人命关天，其他的先别想了，辟尘立刻上来，拿出一个小箱子，把所有人赶出一米之外，然后动手设置真空无菌空间，一气呵成，完全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护士长犀牛。猪哥戴上呼吸器，打开小箱子。
这只小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部却大有文章。其中各色性能卓越的医疗用具，不但可以救人，也可以救不是人；适应各类肌体机构，硬到钢化，软到水化，一视同仁，所向披靡。
他现在手里拿的那把小刀，看上去和一把普通的手术刀并无二样，锋利而薄，极顺手，但是一用就见别致。只见猪哥极顺利地切开阿落的皮肤和肌肉层，周围没有一滴血流出，如切开黄油般干净。就是因为这把刀的利刃，在割裂血管的同时就在修复，血流还来不及涌出，已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交叉十字开口，阿落的心脏清晰可见。黑色。猪哥啧啧赞叹：“安大叔的手艺不错啊，没血管没连接，他居然自己造了一套出来。”
心脏持续在膨胀，黑色表面呈现内部裂纹，压力显然已经到了最高点，再不采取措施，就一定要爆了。
应该就手下刀切除的时刻，不知道为什么，猪哥稍微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真空罩的外面。他的儿子正静静坐在沙发上，吃一碗火锅粉，不时往这边望望，神色笃定，对自己爹的本领有无限信任。而那一望的眼里，情致如水，纯净得无可指摘。
这样一个孩子，你叫我怎么相信他会变成全世界最恐怖的魔头？
带着这不甘的呐喊、无声的叹息，猪哥割断了阿落心脏与四周器官及血管的联系，取出残物，清洁消毒，缝合。木已成舟，尘埃落定。这一瞬间他的心情毫不像一个偶尔撞上狗屎运救人成功的蒙古大夫，而是发起了真正悲天悯人的惆怅。
阿落犹在昏睡中，猪哥收拾了工具走出真空罩，示意小破去拿一张毯子给阿落盖上，目光注视着那两个小孩子的身影，问服莱：“长老，夜舞天本身习性如何？”
服莱已经从身份不被小破承认的郁闷里稍稍缓解，当即答：“夜舞天种族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猪哥睁大眼睛愣愣地，良久冒出一句：“啥？”
服莱的耐心比以前好多了。想必是在族中无主的时候，他老人家勇敢地担负起处理大量鸡毛蒜皮琐碎事务的重担，脾气已经被折磨得很平和了吧。
因此他慢慢解释：“夜舞天个性如何，全看他所追随的主人个性如何。倘若某一任达旦极邪恶，夜舞天过多吸取主人的黑暗成分而难以净化，那么本身也会是相当暴躁危险的宠物；反之如果达旦的个性比较温和，那么夜舞天就会有比较多柔顺的时候。事实上这一族类数量非常非常少，所以一向由破魂监护繁衍，免于灭亡。这许多年来我族中内务纷乱，自顾不暇，夜舞天已经在暗黑三界中销声匿迹很久了，居然意外在达旦周围出现……”
作为一个被生活折磨得相当先知先觉的朋友，猪哥此时一个飞跃，奋不顾身冲上去，一把捂住了长老的嘴。从掌心传来的感觉告诉他，长老不出所料，正在充满激情地感叹着命运如飞刀，一刀一刀不离后脑勺。
这当儿辟尘检视猪哥从阿落胸膛中取出来的心脏完毕，郑重通知：“这小孩的心脏，是因为内部能量堆积而破裂的。刚才打那一架，导致小破的能量在持续觉醒，速度很快。”
小破听到自己的名字，走过来靠着猪哥：“什么啊？”胳膊搭在猪哥的肩膀上，多么父慈子孝兄弟连！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不同的情感。小破很不习惯突然成为被注目的焦点，皱皱眉，简洁地说：“说话。”
辟尘很陶醉地说：“哎，生气都生得那么有气质。”然后跑进厨房去了。
小破不明所以，但他的个性是绝不纠缠，耸耸肩膀，视线落在缩在沙发一角的梦梦身上，告诉猪哥：“他们抓了阿落的爹，说要找就要去暗黑三界。哎，街上好多大虫子啊，有没有进家里来的？”
猪哥抬头看了看自己开了一个洞，还没来得及补上的天花板，说：“已经来过了，不过给辟尘一风吹死了。”
随即问梦梦：“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在个人身上发生的变异，两个礼拜前已经开始。
丝米国际学校里那些身体和智力上出类拔萃的学生，不同程度感觉到自己身体上出现了奇怪的现象。莫名之间，具备了极快的速度，或者手指的锐利程度超过刀锋，有时候跳跃时滞空时间奇异地长，仿佛可以飞翔。一开始秘密只属于自己，慢慢便发现同伴。当彼此确认这不是梦幻，并且开始慢慢接受这变化时，一个幻影便出现在他们周围，告诉他们，世界将要变化，他们被选中成为带来变化的使者。对于十六岁的孩子来说，变化并不是坏消息，即使破坏，都不是坏消息——反正这世界如此沉闷，甚至不值得眷顾。
两个星期前，正是小破一家搬入本城的时间。到丝米国际学校面试及办理入学手续，之后猪哥带他去芝加哥观看全球地下搏击精英赛，推后了上课的时间。邪羽罗的初步觉醒，估计也就从那时候正式开始，本能促使他追随达旦的气息而来，将控制的力量第一时间笼罩住丝米国际学校。
这些都不是小破所关心的问题，他所关心的是：“爹，暗黑三届议事厅在哪里？”
猪哥倒吸了一口凉气，强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服莱长老的耳朵噌一下就竖了起来，站过来掠阵，就差没贴着猪哥了，看样子他说错一句话，就要冒着被长老无差别攻击的危险。
猪哥的表情不知道有多难看，看看长老，看看小破，看看犀牛，最后一拍大腿：“他妈的！”
给出答案：“挺远的。”
长老气得要命，刚要插话，小破又说：“是不是我每进一个学校，那个地方的怪东西，都要来找我麻烦？”
没错了。
此时阿落发出了无意识的声音，将要醒来，小破起身过去看护，嘀咕：“那我还得和阿落去那里找他爹啊，真麻烦。”
以猪哥的冰雪聪明，居然祭起装傻大法，完全不顾孩子的口气言若有憾，其实喜焉，兴高采烈地说：“不用不用，你别担心，这么没有难度的事情，就不用劳动儿子你的大驾了，老爹我亲自走一遭。”
他噌噌噌就爬上楼去，手舞足蹈准备行装，还念叨着：“出任务了出任务了，什么装备什么预算，这次就不要犀牛这只拍档了，带太多厨具影响工作。”
小破愣在那里，看看辟尘，看看老爹，看看阿落，挠挠头。神情像极了孩子等到七月要去游乐场，却被告知暑假的节目是英语培训班。
猪哥飞快地进进出出，拿东西，打包装箱，努力兴高采烈。只要能延迟或干脆灭绝小破觉醒的希望，让他这古怪而温馨的家庭生活天长地久下去，无论是胡混还是赖皮，都绝不用思考第二次。
可惜他忽略了小破眼睛里的渴望，甚至比那象征灵魂力量的蓝色光芒更加醒目。
渴望冒险，独当一面，去更远更广阔的所在，试验自己双臂能够承担的重量。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面对无垠无限的世界，面对仿佛无穷无尽的时间，都该感觉到过这样的冲动。征服，或者创造，甚至只是路过。
不辜负上天赋予的生命，本身已经蕴含的那么多可能。
但是，辟尘看到了。
他在厨房门口，手里拿一块抹布，就是刚才充当“飞去来”，给了猪哥警告一击的那块。
慢慢地，慢慢地。
说：“猪哥，小破有他自己的一生。”
声音很低微，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记闷棍，当当当接二连三直接敲在了猪哥的心上。他在楼上停住动作，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看辟尘，嘴巴张成一个小酒杯那么大，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完全是一副被飞车党拍了头，拍成植物人的表情。
这副表情，只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错了，虽然他一点半点丝丝点点，都不想承认。
他何尝不知道。
每个人都希望他成为一个伟大的猎人。
而辟尘，每只犀牛都希望他成为一个伟大的风之主人，一个合格的长老。
但是，如果他们的乐趣是变成两个在全世界流浪的保姆，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零工赚钱，那么，这就是他们选择的人生。
是自己选择，自己清楚了解过程和结果，并且也决定去承担一切的人生。
所以——
“小破，你愿意怎么样？”
是让老爹我奋起出手，神威再现，拿一把菜刀直接杀入暗黑三界议事会议厅，摆平那个好死不死，非要再死一次的邪羽罗，看看江左司徒那个没义气的，到底传给我多少力量；还是你和阿落一起出门去，走一趟新鲜路，即使，再也回不了头。
小破记事很迟。关于童年生活，印象最清楚的，一是吃书，二是起床。
吃书，真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泻肚，油墨纸张一分解，直接进了十二指肠，和大脑屁关系没产生。
要说人家小孩子起床，乖有乖的起法，犟有犟的起法。无论哄蒙利诱，兼施有限暴力，基本上都遵循安全第一，就算非要一盆水淋下去，事先也要调到恒温三十八度。
唯独小破，永远在睡梦中肚子一凉，一阵超强单线飓风悄无声息地逼近，用兰花指将被子猛然掀起，先叠叠好。如果小破这时候还不识相，继续和周公周旋的话，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无动力升空，与天花板面面相觑，然后身不由己地笔直下降，速度之快，与法国阿迪丽娜火箭有一拼。然而一旦无限接近地板，即刻又重新上升，如此循环，直到他彻底清醒，在空中哇哇哇叫出来。
如此超限制状态下蹦极，所产生的冲击力之强，足可以使普通人等一下上洗手间，吭哧吭哧就拉出两片内脏来……
好在，在起床时给予小小警告之后，辟尘，这头著名的溺爱型家居犀牛，很快会准备好大量的食物作为早餐。其精美程度，放眼全世界一流酒店，统统都要拜下风，米其林倘若有胆来评级，就会恨自家星星数字不够多。
那是多少年的好时光。小破永远会记得。他亲爱的老爹，带他去全世界漫游：在法国治安最混乱的十三区，在美国地下无限制拳击决斗现场，在摩洛哥金碧辉煌的赌场，在人命如朝露的瘟疫封锁地带，在战争中，在灾难中，在黑暗中。
因为猪哥的沉默与眼泪，小破逐渐了解什么是坏的，什么是不应该的，什么是自己必须阻止的。悲悯，他的血液中本来并没有这种成分，是老爹移植给他的，像移植一片肺叶或一片皮肤，从此跟随他，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人生的一部分。
去得更多，是更美丽的地方。看一月雪，三月花，六月葳蕤，十月秋光，苦寒，大漠，钻石般星辰，深海鱼。
这些记忆，是小破收藏得最深的东西。
在跟猪哥和辟尘说再见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都涌上来，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争先恐后要突破咽喉，反而在那里把声带堵住。
他诚实地说：“爹，我舍不得你，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猪哥说：“门都没有。”
小破点点头：“哦。”
他在那里站了一下。阿落已经在远远的地方等了，拎了两个行李箱。决定让他们两个一起出门去之后，朱家两老将平生修炼的打包绝学用到了极致，塞在一个标准体积的行李箱里的东西之多，直接媲美开去几内亚救济灾民的直升飞机。打包完毕，辟尘把行李递到小破手里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而易举就接过了那两个濒临崩溃的箱子。
那是阿落。曾经弱不禁风，就算所有老师联合帮他作弊，体育都万万不可能及格的阿落。
摘除人类的心脏之后，他在短时间内即恢复意识，随后身体以奇异的速度恢复。有什么力量一直在体内被压抑着，如今苏醒过来，就在瞬息之间，阿落跟竹笋一样在长高，所有肌肉纤维自动重组，那台被闲置过久的本能机器急于纠正以往的失误，工作得风驰电掣。
所谓老母鸡变鸭，只是一眨眼，阿落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罗嗦，或者干脆就变得沉默，眼神冰冷，扫视周围时带着审慎的警惕，仿佛四周永远有危机潜伏，只有在看到小破的时候，才有片刻安稳神色。这场景一出现，服莱长老大呼过瘾，感觉回到了多少年前上任达旦横行霸道的时刻。猪哥则恨向胆边生，要不是辟尘以一贯的冷静制止，他就要先跟服莱打一架，然后跑去哪里重新找一颗心脏回来，再给阿落安安好。
这是两个男孩子出门时候的场景。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暗黑三界。要找到去暗黑三界的路，之前还要花费一系列的周折。这个旅程的古怪之处在于——在场的所有成年朋友，统统知道那个鬼地方怎么去，但都得忍住不说；不但要忍住不说，而且眼睁睁地，还知道他们最后的结果，将一点都不合自己的意愿。这感觉就像看着儿子去恋爱，预感他一定会爱上一个妖精，自己还屁都不能放，只因这过程，我们称之为——成长！

第五章 暗黑三界
暗黑三界，是一个很古怪的地方，名字很拉风，地位却很尴尬——类似矛盾向来是人类的特产，只不过在非人的世界，有时候也会歪打正着。
话说从头，这个世界的种群，分为三个部分。
自然界，不自然界，以及人界。
人是相当古怪的一个物种，他不属于自然，也不属于神鬼，自成体系，与另外两个部分的关系，总是游离不定，时友时敌，视需要而定。
在不自然界里，又分了两个部分，那就是诸神和非人。顺便说一句，当初上帝老人家创世的时候可真辛苦哎！一门心思要把这个世界的设定都做得到位，又没什么参谋可找，其实何必嘛，大家混成一团不是暖和得多……
诸神与人，分别居住在传说中的天上与地下，非人则比较委屈，当初分家产的时候可能不在现场，活生生要和人混居。人类尖酸刻薄无事生非，绝不是好邻居，结果逼出了后者的非凡志向——既然祖上不积德，那就自力更生，因而想方设法，造出了大量的异空间。艺术家们的作品，逐渐出落为非人们的胜地，譬如青陆。而那些由邪恶派的开发商们联手运作的空间项目联合到一起，最后形成的就是暗黑三界。
换言之，令人肃然起敬的所谓暗黑三界，其实就是一成了规模的违章空间建筑。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住户太流氓，所以市政部门始终没有能力严格执法，予以坚决拆除，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把这建筑的出入口封起来，免得里面的黑社会出来捣乱。
在这里，我们的主人公小朋友——其本质身份是非人黑社会们撒播在人间的希望之光，按说总有一天要认祖归宗的。就像现在，开始狂奔在回归家庭的大道上，首先要去的地方是——机场
是的，机场。
他们要坐飞机去N城，那里有一个皇牌地陪，等着代替猪哥为这两个孩子提供鞍前马后的服务——那就是狄南美。原因无他，这许多年来负责看守暗黑三界入口，负责发放通行令的非人种族值班单位，刚巧就是她家那一窝各种颜色的狐狸。
接过机票的时候，小破进行了理直气壮的抗议：“我会飞呀，我时速快过空客两倍多。”
他爹沉浸在悲痛中，但头脑还是很清楚，摇摇手：“你会飞，可是你不认识方向。”
昂起头来缅怀从前的好时光：“经常叫你飞去印度，结果在西伯利亚找到你。”
然后，抹一把眼泪，走了。
小破叹口气，对阿落说：“满足一下老人家的愿望吧。”
于是他们就来坐飞机了。
换了登机牌，开始安检，乘客的长队缓缓移动。小破一面等候，一面眺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停机坪。那些笨重的钢铁大鸟，承载着人类飞翔的终极梦想，轰鸣颤抖挣扎着滑行准备起飞，万一一头栽下来，就彻底伤掉元气，其热身过程在他眼中显得无比麻烦。
他很遗憾地对阿落说：“要是拿个地图的话，也不至于会迷路吧。”
阿落很冷静地点点头，表示百分之一百的肯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和小破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转移，他似乎自觉地承担起了照顾者的责任。时时刻刻，视线落在小破的周围，身体充满随时爆发的预警和动力。
终于轮到他们，阿落顺利过关，小破却被卡住了。
当是时也，这位小伙子身穿一条系带花短裤，白色上衣松松垮垮。顺便说一句，就算这样低调的打扮，也不能掩饰他有型有款的肌肉。他不用手机，没有钥匙，皮带扣打火机水果刀一概欠奉，就算把他扒个精光，也看不到任何金属用品的痕迹。
但是扫描器就是不依不饶无休无止地响啊响啊响，工作人员瞪着小破，挠头半天，冒出一句：“你早上吃过金属制品吗？”
小破无辜地站在那个台子上给人家左摸右摸，一直打哈欠，听到这问话“嗨”了一声：“你们找金属啊。”把手伸出去给人家看，“这里。”
那是一双年轻孩子的手，修长，宽大，异常有光彩，但还没有彻底长开。正面看上去，并无任何特异，但是一旦翻过来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所有的手指关节处，都隐隐泛出青铜色泽，在皮肤之下，仿佛隐藏了一面小小的盾牌。
所有人都凑上去看，有的人还不由自主啧了啧嘴巴——通常我们看到一样什么东西模模糊糊不清楚，就很想吐口水上去擦一擦再说……
小破主动解释：“这是我的骨头，发生了一点小变异。放心，不会把飞机炸掉的。”
人家对此保证不是很放心，因此机场保安很快就得到消息赶到。那两位彪形大汉上前，把小破前后的通道堵住，一挥手，正准备说出例行台词，忽然背后怎么一寒，汗毛在一种本能的激发下直噔噔立起来。惴惴回头，发现一个样子好不漂亮的男孩子，阴森森地贴在他们身后，嘴唇紧闭，眼里却闪烁着极为危险的光，叫人感觉自己是在黑夜的坟地里，遇到一群刚刚咬过尸体的恶狼。
那只人形的小恶狼，慢慢地说：“走开。”行李箱子已经放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散发出很快要失控的暴烈气息。小破一看阿落居然要主动和人家打架，别提觉得多新鲜了，惟恐天下不乱，连忙占了一个好位置，将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歪着头看热闹。
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好似突然降温一般，空气中充满严霜，劈头盖脸罩过来，各个人都呆若木鸡，和四周安检通道热火朝天的场面形成鲜明对比。情状诡异。
保安们愣了半天，职业训练和责任感提醒他们应该去做正确的事，一个人转身防守，另一个人采取行动控制小破。几乎就在动念和动身的那同一瞬间，阿落已经欺身而上，挡在两个大汉面前，他的左右手无声无息地伸出去，目标是对方的胸口。那里健康的肌肉组织和骨骼结构，都将挡不住他的手指，直到抵达心脏的末端。血肉会像莲花一样绽放，撒满整个机场。
为了保护那个人的每一根毫毛不被侵犯，他一点不在乎要用血液清洗整个地板。
但是他遇到的，是可以挡住他的东西。
就是小破的身体以及他惊异的神色。他从看热闹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发现阿落绝不是在开玩笑——无论是意识，还是力量。
“阿落，你怎么回事？”
他的口气关切，但语调严厉，然后一把把后者拎起来，顺手推开两位保安，撒腿飞奔出去，很快消失在机场大厅的另一头。在大家反应过来以前，他又飞快地跑回来，抱了那两个行李箱就走，一边还回头跟大家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东西了……”
机场的警铃疯狂地响起来，所有保安出动，开始全面搜捕，显然这二位的飞机是坐不成了。小破很惋惜地把自己手里的机票扬着，对业已牺牲的银子们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这时候他们坐的地方，是整个候机楼的顶上，冒着两个屁股被分四半的危险，对跨中心楼脊，面面相对。阿落生猛完一轮，人又蔫下去了，木木地靠着那两只大行李箱，一言不发。小破对着他叹气：“早知道叫我爹别把你的心取出来了，你看你，现在话也不说，笑又不笑，小小年纪，跟我家辟尘似的。”
听到数落，阿落好像也很愿意配合，嘴唇往下微微一弯，鼻子一皱，这意思是我笑了啊，我真的笑了啊。把小破看得没脾气，随手在他头上一敲，又说：“你记得我们要去干什么不？”
阿落这次考及格：“去找狄南美，拿到狐族通行令，进入暗黑三界。”
好久没听他说话那么流利了，小破精神一振：“还有呢？”
阿落反问：“还有吗？”
小破气不打一处来：“要去救你爹啊，你爹给人抓了。”
对方瞪起漂亮的大眼睛想半天，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气得小破上上下下看了他半天，良久才自我安慰：“好好好，你没心，好歹算残疾人，不然我要打你了。”蹦起来伸个懒腰，“哎，我饿了，咱们快走吧。”
阿落“哦”了一声，站起来他看着手里两个有一半是金属材质的大行李箱想了想，一下放开了手。理当落地的箱子失去重量，竟然平平飘起来，拼成一块。他终于露出一点笑容，自己先坐上去，然后伸手去拉小破，小破高兴得没鼻子没眼的：“哇，取掉了你的心，总算还有点好处。”乐呵呵地也坐上去，拍拍箱子看结实不，然后呼哨一声：“走啦走啦，去N城。”
姑且不论这两位小朋友，坐着两个拉杆箱，无端端上了高空五千米，由于猪哥对小破的交通法规教育非常有效，行进速度还很客气地没有超过音速。话说N城机场，到达厅里翘首盼望的人群中，有一位女士，异常引人注目。
首先，她非常非常漂亮。这种漂亮法不同寻常，在看她的第一眼和第二眼之间，会发现不同特质的美丽在她五官、姿态以及神情中闪现。如果有人死死把她盯着，不歇气地看上半小时，就会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个万花筒。她的眼睛一时是杏仁形，一时是猫眼形，一时是狭长形；她的嘴唇瞬间厚过朱丽，下一秒钟又比纸还薄；更离谱的是鼻子上那几颗雀斑，一点都不守江湖规矩，到处移来移去。你以为你们颜色比人家黑一点，就成了吉普赛型色素沉淀吗？
幸好，倾城掠人以色，壮士慑人以威，所以有胆近身观测的人不多。何况她斯斯文文坐在等候座位上，面前还严严实实遮了一大本杂志在看——《下年度时装及化妆展集锦》。喏，这就是美女换装游戏真人版的罪恶来源了。
银狐狄南美。
通灵狐族中狄氏一门的最后传承者，担负族中天命的决定者一职，听起来很拉风，其实几百年才上一次工。所以她平时有大把时间致力于进军模特界或娱乐圈，希望演绎狐狸变凤凰的不世神话。但你知道，这在生物学上实在是过大的一个挑战，她又没什么个人主张，外貌脾气老跟着时尚潮流变来变去，所以一直都不是特别成功。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坐到这里，是为了接两个人来的。昨天接到一个千里传音，猪哥的声音多少年没有这么颓废了，你要知道这个家伙一辈子没心没肺，一旦开始发愁，那就是有大事发生。一听果然非同小可，居然小破要去暗黑三界，猪哥不肯说理由，气得南美发晕，更气的是，她难得动脑筋，结果亲自琢磨了半晚上没有琢磨出为什么。最后拿出塔罗牌一算，好，算不出来——以她的至强预言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例外只能是当所要预言的对象极为尊贵特殊，命运无法注定，趋势如何，连神灵都无法掌握。
当上半边脸定格在安妮海瑟薇，下半边脸定在凯蒂克鲁斯，还在琢磨要不要把发型做个微调的时候，机场广播中传来班机降落的预告。南美一跃而起，扑到旅客出口，眼不眨地打望，一门心思要在人群中捞出一个熟悉的小帅哥。
要说小破，也算是南美看着长大的。从粉嘟嘟的宝宝，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青春期；从连身婴儿装，到幼儿园小西装，再到嘻哈风格的大T恤和短仔裤。南美以自己半个时尚圈中人的资格，一早下了断言：“虽然眼睛小了点，身材好啊，将来也一定是万人迷！”
那个没有机会当成万人迷，却很悲惨地被上万非人迷的猪哥，听闻此语，频频点头，同时警惕地把小破拉到身后，避免南美色令智昏，对侄儿辈伸出她指甲两寸长，还做了水晶彩绘的魔爪。
现在，哼哼，居然送上门来，而且买一送一，据说还另跟了一只夜舞天。在非人界，如果说阴性的美色，在火女身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的话，夜舞天就是美男子的代名词。两者各胜擅场，最抵死是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否则要么被烧死，要么直接惹上破魂达旦——试问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禁忌更吸引人的吗？
因此，一贯懒到贴地的南美，踊跃地跑来接机，不但毫无怨言，简直还心怀感激。从这个角度来说，多少年的朋友没白当，猪哥对她的德行，实在是甚为了解。
口水流得差不多干了，从c城到达的旅客也走光了，小破的影子都没看到，南美孤零零站在到达厅，茫然四顾，而且顾了颇久。就在她准备打翻门口的保安，直接冲进去找的时候，猛然发现机场里发生了一点骚动。
这点骚动，就发生在大厅停机坪上。
一架空客接到地面指示，准备着陆。下降、调速、放轮及襟翼，当飞行员可以目视近引导灯光，关掉自动驾驶仪，随引导灯光盘旋行将降落的时候，猛然发现跑道上，多了一样东西。
精确地说不止一样东西，而是两个人，两只行李箱。
这些玩意儿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候机厅摆露天了？
飞行员喊出非常有黑色幽默感的两个问题，身体前倾，决定豁出自己平生技艺，看今天能不能死里逃生，但这时候副机长干脆利落地做完一系列着陆动作，然后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飞机呼啸过跑道，着陆，滑行，安然无恙，没有任何遇到障碍的迹象。
肉眼凡胎，飞行员当然看不到，就在飞机的下面，贴着行李舱，南美一只手拉着小破，小破拉着阿洛，阿落挽着两只行李箱，差点就要拖在地上了，一整串在跟着飞机快速滑动。直到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三个人若无其事钻出来，小破还啧啧嘴：“这算不算我坐了飞机啊？”摇摇头汇入大批旅客。
而且是从非洲来的大批旅客。
赞比亚亚洲商务考察团包机，乌泱乌泱地下了飞机，乍眼一看，以为突然日食了，最后透出顽强的三缕光，就是南美一行。走出候机厅的时候，接机的人对着他们不停地瞪，把手里的考察团名单都翻烂了。
装作三个正常的旅客，南美带着小破和阿落一溜烟跑去停车场，她开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不知道多贪慕虚荣。小破一屁股坐下，啧啧两声：“车子很漂亮啊，南美阿姨你在干什么？”
南美正扭着头，看阿落在后座慢吞吞地把自己放放好，眼睛差不多都直了，被小破一巴掌敲在额头上：“南美阿姨你干吗？”
狄南美被打了也不生气，眉花眼笑地转过头来：“正点啊正点，小破你可没人家漂亮。”
小破毫不以为然：“我是男人，要漂亮干吗。”
看看阿落：“他漂亮吗？”
又仔细看了看，觉得很惊讶：“奇怪，阿落怎么变样子了？前两天你的眼睛没那么大啊？” 阿落说：“是吗？”很敷衍了事的样子，一概面无表情，对自己漂亮与否，既不负责任，也不发表意见。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十足像一个蜡像馆里的雕塑，皮肤光洁，神色淡定，而且完全静止，简直毫无呼吸的迹象。南美看了他半天，发动车子，问小破：“说说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小破觉得很奇怪：“要我说？我记得你要问爹什么事，都是上去摸一把就行了啊！”
很难得在南美的脸上看到那样讪讪的表情，她嘿嘿干笑两声以后，嘀咕着说：“辟尘说了，不许我摸你们，否则断绝三百年来往。”
果然是一只明察秋毫之末的犀牛啊！
把在C城发生的事情讲给南美听，后者阅历也多，无论什么怪事也可以泰然，但听到邪羽罗的名字时，还是难免动容，眉毛一扬，欲言又止。听到阿落换心，回头看一眼，说了两个字：“难怪。”
听到最后，南美简单地复述了一下：“你们来找狐族通行令进入暗黑三界，是为了救出阿落的爹？这么简单？”
她得到肯定的反馈以后，就有点迷惘了：“你家那两位，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听到这么伟大的任务被亵渎，小破就急了：“南美阿姨，你什么意思啊？”
南美很郁闷地看着他：“通行令，我去拿，最近那地方归我守。讨厌，让我错过多少时装发布会，这个先不说。关键是暗黑三界那鬼地方，你爹爱多管闲事，没事就去一趟，辟尘有时候想吃点野味，还跑去那里打猎，要不要差遣你们两个小鬼这么千回百折啊！”
她一面迷惑，一面加速，在大道上狂飙而去，看她双唇微张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可以让银狐思考，那当然非同小可，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啊。”
抽出手拍拍小破：“我知道为什么猪哥要让你去跑这趟了。”
小破正在观察车上的安全气囊，估算着在只打一拳的情况下，用什么样的力度和角度，才能让所有气囊一起弹出。
闻言一抬眼：“为什么？”
南美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这一刻她觉得有一点伤心，同时深深对猪哥和辟尘感到同情。要镇压邪羽罗，小破便必须觉醒。小破要觉醒，亲身历练是唯一和最好的路径，但是一旦这个算盘打成功，万事便不可挽回。那两老现在在家，牵肠挂肚，对着一条死胡同，真情何以堪。
南美家里。设计品位乃是一等一的好莱坞加暴发户，足见她这么多年致力于无限靠近娱乐圈，是非常坐言起行的。
两个小伙子都是土人，对家居环境毫无意见。一进门，最吸引他们眼光的，准确地说吸引小破目光的，是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正在全神贯注看报纸的，一只好小好小好小的小狐狸。
毛皮乌黑油滑，闪耀柔和光芒，没有半色杂质。它微歪着头，眼睛半眯半开，尾巴放在屁股下，把自己撑着，两只小爪子捧着一张好大的报纸，还是政经版，看得好不投入。
这副好学伪装，不过一秒种就被南美撕开，她走过去一把扯过那张报纸，小狐狸的表情和动作一点变化也没有，不要说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就是西岳华山一起崩，它也要这么天荒地老地坐下去。南美忍不住笑，一根手指在小狐狸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后者应声倒下，四仰八叉躺到沙发上，小肚皮露出来，一起一伏，眼睛干脆全闭上了，睡得好不香甜。
小破在一边笑得打跌，顺手把小狐狸抱起来，拍一拍，说：“好乖！南美阿姨，是你儿子吗？”
南美白他一眼：“我才没那么懒的儿子，而且我是银狐，能生出黑毛皮吗？”
那小小的狐狸蜷缩在小破怀里，呼噜呼噜转了一下身，更深地依偎进去，脸上露出好不满意的表情。
怪事，怪事。南美赶过来看，啧啧称奇：“嘿，它倒喜欢你。”
小破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小东西都喜欢我，我家老鼠搬家前都来和我隆重告别。”
南美心说那是怕了你吧。转头看阿展，这只小玄狐，乃是玄狐庄敛的亲生儿子，识心天赋卓绝，顶风十里就可以闻出一头发丝邪念，寻常人连它身都近不了。
小破小心翼翼抱着阿展，闻言一笑，理所当然：“我没邪念啊，我家里都是好人。”
南美愣了一下，说：“靠，鬼才信。”
这是常识和变化的较量——达旦本生的极恶，碰上阿展天赋之能的判断，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相？或者某时某地某事，并无真相可言。
这时小破把阿展递给阿落，后者一直不远不近立在旁边，一怔，还是伸手去接。但就在这瞬间，阿展的眼睛蓦然睁开，精亮如夜明珠，锐利如剑，它一跃而起，从小破的肩头蹿过，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迅速闪进卧室。南美“咿呀”一声，跟了进去，一盞茶功夫后，托着阿展走出来，眼光落在阿落身上。
“你过来。”
她唤。
阿落不动。不言，不动，淡漠地矗立着。南美神色渐渐严厉，弯腰把阿展放在一边，忽然伸手，一道“蓝色祭祀诀”优雅盘旋在空中，光影渐扩大，将阿落罩在其中，瀑布水流般顺他身子滑下，在地上汇集，继续流动，回到南美身边，在她脚下消失。
这时候她眉目间冷肃为之缓和，叹口气，半天，又叹口气。小破担心地看看阿落，又看看南美，说：“怎么了？”
南美苦笑着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一劈两半的姿势，吐出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分得真清楚，天使一边，魔鬼一边。”
小破听得一头雾水，正要追问，忽然门一响，大家齐齐去看，玄关处一个人出现，懒洋洋地问：“有东西吃吗？”
是一个男人。紫色的头发，极短而精神，瞳仁也是紫色的，顾盼之间，和他眼光接触的人，都从头到脚为之一凛，任什么委靡都要变得精神，可他的神情又那么温存，眉眼开扬。他穿一件松身的白色T恤，罩一件铁灰色短袖衬衣，随随便便的牛仔裤，每一个动作都带有奇异的韵律，像在与流逝的时间争夺每一分不必要的精力。从他进来的那瞬间开始，屋子里的光线蓦然闪耀，甚至窗外的阳光万里也更为显眼。
南美喜出望外：“小白。”
这一出楼台会，相见欢，演得迅捷无伦。从客厅中央到玄关，大约十五米左右路程，被她踢飞了一个铁花花架，两个瓷瓶，一整扇屏风。小破跟在后面左接右挡，忙得不亦乐乎，才没有造成大的经济损失。
之后就一个鱼跃，合身扑进小白怀里，从冲击力来计算，她这一扑可以去阿富汗打坦克了。
但小白纹丝没动。他只是笑眯眯地张开手臂抱住南美，说：“乖啦，小心一点。”
现在，南美阿姨已经变成了南美小姑娘，腻在人家怀里不动窝，还不断发出外人听起来极为肉麻的哼哼声。小白没奈何，把她拖着进客厅，发现沙发上两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表现还算镇定，而另一个，就露出比当事人要尴尬得多的笑容，扬扬手：“嗨，我是朱小破。你是白弃叔叔吧，我以前见过你，你和我爹比吃鸡翅膀输了。” 
这个的确是紫狐白弃，闻言忍不住摸摸鼻子，笑了起来。以南美和朱家的渊源之深，他当然也知道小破是什么来头，当即问南美：“我数年前看过他，虽然没有觉醒，但达旦戾气极显，怎么今天他通体纯良，完全是猪哥的翻版？”他难得也犯迷糊，昂起头来想：“不是亲生啊？没人跟他生啊？”
南美翻翻白眼，说：“有什么稀奇，你看看另一个孩子。”
白弃不愧是白弃，只需一瞥，即刻皱眉：“夜舞天。怎么会有一只在小破身边？在暗黑三界都销声匿迹很久了。”
说话的当儿，南美一直跟八爪鱼一样，盘在小白身上，双臂紧紧搂住人家的脑袋，害小白要观察什么，还得反方向转头，变魔术似的，不知道多辛苦。他把南美好好安在沙发上坐下，态度如对珍宝，后者也很享受这点娇宠，顺从地滑下去。放好南美，白弃向阿落走去。小破对两人对话的内容浑然不觉，在一边笑嘻嘻地逗阿展玩，方法很单调，把人家遮眼睛的爪子拿下来又放上去，不知道有什么乐趣，一人一狐都笑得前仰后合。他瞥见白弃的动作，顺便介绍一下：“阿落，这是小白叔叔，人很好的。”
得到人很好的评价，白弃忍不住又摸了一下鼻子，此时他走近阿落，后者警惕地往后退，活像一头野性未驯的野兽遇到猎人，神情严酷，剑拔弩张，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暴烈危险，但白弃对此甚至都没有注意，随便伸手一抓，阿落完全身不由己，整个人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小白好像买螃蟹的时候看是不是新鲜一样，打量了一下，回头招呼南美：“你要不要看看他的来历？”
南美摇头：“不用了，我刚才用祭祀诀通了一次。他是纯种夜舞天，被一个叫安的人类收养，后者医术很精，给他移植了一颗人类的心脏。前段时间遇到小破，开始吸收达旦的黑暗能量，人类心脏不能负荷，猪哥给他去掉了。可能因为元神压抑过久，他对小破黑暗能量的吸收到了赶尽杀绝的地步。”
白弃恍然：“哦，难怪小破现在脑子里一丝杂念都没有，这个孩子就完全是个小恶魔。”
他们两个在说话，阿落就一直在白弃的手掌中挣扎，动作充满鱼死网破的疯狂与怨恨，却哑然无声，神色冷冷的。
小破惊讶地放开小狐狸，站了起来。
这不是他认识和了解的阿落，这不是他对老爹说自己想要保护和帮助的阿落。
这完全是另一个人。除了外貌依稀尚在之外，一切都大逆转。他急忙走了上来，从白弃手里接下阿落，揽住对方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一面焦急地说：“阿落，是不是没有心脏了你很不舒服？我带你回家找我爹吧，叫他给你重新装一个吧……”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发现一接触到自己的瞬间，阿落便安静了，仿佛回到数日前，嘴角甚至露出淡淡温和的微笑，双臂下垂，无限温良，犹如天使。
这让小破引起了警惕，他退后一步，惴惴地对南美说：“阿姨，你有没有发现，阿落好像变成了我的牵线木偶。”
那两只成年狐狸，闻言双双叹了口气。
闹腾了一阵，大家都感到饿了，这个饿字，徐徐在各位的胃里和脑海里浮起，小破最直爽，乃嚷嚷道：“哎，我要吃东西。南美阿姨，有什么可以吃的？”
南美无精打采地望了望他，随手拉开冰箱，方便食品堆得满坑满谷，连橄榄菜都有七种，敲敲冰箱门，说：“喏，生活水平上台阶了吧。想想，吃泡饭，可以连续七顿换不同颜色，不同味道的橄榄菜下饭！！！”
小破瞪她半天，郁闷地说：“我没事连吃七顿橄榄菜干吗！”
南美恼羞成怒，把自己雪白的牙齿呲出来表示威胁：“爱吃不吃！”
小破不吃这套，脑袋一晃，冷静地提醒对方的悲惨处境：“阿姨，你好久没去我家吃饭了吧。”
那意思是，看你都堕落到要吃方便面了，难道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需要一只犀牛吗？
这话戳中了南美的伤心处，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死辟尘，叫他每天发一道直线风来送饭又不干。靠，赶明有空了，看我去丢掉他的抹布！”
越说越气愤，按她的性子，差不多要坐言起行，这就跑去猪哥家把承诺付诸于现实，顺便蹭一顿好饭，这时一道影子从白弃身边掠过，径直走进了厨房。
阿落。
他检视了一圈厨房设备，以及冰箱存货，驾轻就熟，摸出了蔬菜肉类，分门别类铺开，掂了掂刀架上各色刀具，拿出最合用的那一把，回头对小破说：“做个红烧狮子头吧？”再自己点点头，“高汤黄瓜配下味，橄榄菜，过油煎蛋吧。”
这几句话说出来，完全是个资深的家庭厨师。他不比辟尘，后者做起饭来如同高僧说法、天女散花，乃是眼前第一等大事。就算天崩地裂，那道“佛跳墙”没到功夫，打死他也不会先走，有时候立志做个回锅肉，要从日内瓦跑去成都找罐豆瓣。
阿落走的明显是日常路线，有啥就吃啥。虽然达不到犀牛的艺术境界，在填肚子这领域，显然要实用的多。
他选好了刀，开始切肉。
狮子头乃是中国菜中的一道奇葩，对食材，配料和刀功都要求极高，讲究细切粗斩，务要保持肉中精华不致流失，但又要让肉足够糜细，口感才会融腻润滑。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如飞之快，却也从容不迫之极。
在外围观烹饪的三位，虽然厨艺皆不通，眼神却都不错。眼见那切出来的肉粒，单独拿出来，寻常人几乎看不到，一颗颗都严格遵循同一尺寸，从他的刀底下弹将出来，乖乖落成一堆，绝对没有离群索居的。
之后是黄瓜。手起，刀落，一根黄瓜解体为极薄而挺刮的片，严格按照统一规格，比模具中套出来的还要整齐，清甜汁水的余味顿时冉冉在厨房中散发。
这时候的阿落，是小破认得的那一个。有天真专注的神情，动作轻灵柔和，在厨房里似一只小蜜蜂般忙来忙去。 
南美喜笑颜开：“帅哥会做菜，人生太美好了！”
踊跃地拿了一双筷子，在餐桌边伸长脖子，做望夫石状。小破自小在食之一字上，见识非凡，就没有她那么激动，在沙发上继续逗阿展玩，一面问南美：“你忙什么啊？你好长时间没有去我家做客了，你那张床啊，春天潮湿，都发霉了。”
狐狸翻了翻白眼——主要对象是白弃，后者装作没看见，在用“风动”诀收拾厨房残局——对小破说：“才告诉你了，我最近在守暗黑三界的入口啊。”
暗黑三界，如前所说，是非人界黑道强人们的聚居点。在与人类泾渭分明，不相往来的时代，门户大开，没有所谓。老实说邪族们都不爱吃人。非人中最高明的烹饪圣手食牙族还在自家出版发行的菜谱上说明：人肉偏酸，质地硬而难入味，尤其沾染许多无名污染，清洗极麻烦，绝不是值得推荐的合格产品。
过了若干年，非人族类开始追求这个世界的主流生活，进行了相当规模的人间移民。出于共同利益的需要，大家都觉得和气生财，不希望人间的秩序被过度打扰，就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歧视，比如生怕吸血鬼当道之类的事情在全世界范围内发生。于是非人移民计划委员会出台了一个政策，即各种族轮流看守暗黑三界与人界的出入口，主要职责是确认来往人员身份，登记出入名单及逗留日期，提供两界商务旅行协助服务等等。总而言之，人间的海关做什么，他们也就做什么。必要的时候，也要动用武力解决那些不守规矩，非要走私的家伙。
近两百年，当值海关的正是狐族。狐族在两界势大，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唯一一个有能力的闲人，不用说，正是狄南美。
痛诉完这段血泪史，南美的眼箭飞得白弃一背都是洞。估计就是后者软硬兼施，才让这个在逃避人生责任上功力炉火纯青的家伙上套干活。
此刻饭终于上来了。
狮子头，黄瓜汤，橄榄菜煎蛋，色香味俱全，精致吸引。
问题是，这会不会太精致了一点？
加上蹲在小破肩膀上的小狐狸阿展，三个头顶在一起，直勾勾看着桌子上的菜，终于小破吼了起来：“阿落，这够谁吃啊！”
狮子头三个，蛋一饼，黄瓜汤端出来，一个小碗里漂了两片。
阿落很冷静地拿着刀站在厨房门口，说：“刚好够小破一顿。”
南美暴跳起来：“你娘……”
冲进去就要扁人，被白弃和小破双双拦下来了……
这顿饭最后是这么吃的：为了安抚接近抓狂的南美，白弃破例在闹市区使用了陆地飞行术，飚到一千七百公里外一家远近驰名的中餐馆，打了两个包回来。那三碟特为小破制作的菜，被郑重地摆在桌子中间，在南美阴森森的眼光巡视下，谁也不敢冒死尝试到底其味如何。
小破勉为其难地吃完了出门闯荡以来的第一顿饭，看样子已经开始有点想家了。阿落吃饭的时候一直若有所思，收拾碗筷的时候，他难得那么有人情味地对小破说：“我以前常常做饭的。”
小破以为他想念老爹，安慰道：“等救出你爹，你也常常要做饭的。”
阿落昂起头出了一下神，迷惑地说：“你一直说爹啊爹的，到底那是谁啊？”小破顿时语塞。
白弃的眼神，一直在两个男孩子身上看来看去，这时候他问小破：“你们是来取暗黑通行令的？”
小破点点头。想要喝口水，转头发现阿落已经端了杯水站在他身后。
白弃又问：“拿到了以后呢？”
拿到就很简单了，进暗黑三界把阿落的爹找回来呗。谁敢不让，我们就揍他。
这倒真是一条康庄大道，听起来一马平川。不过，对手是邪羽罗，你能揍赢邪羽罗吗？  小破事实上不大晓得那个什么邪羽罗是什么东西，所以也难以肯定，想想就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揍赢，不过揍一下再说。”
白弃点点头，站起身来，招呼小破：“来，打我一拳。”
这个要求小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猪哥在家里，没事就招呼：“小子，过来给你老爹一下。”还有附加要求，拳掌还是指，打第几根肋骨逼一下风湿，或者在胃正中多用点劲，刚才吃太多了有点积食之类的。基本上，猪哥偶尔就是把小破当成按摩机来使的。
因此小破跟着下了地，挽了挽袖子，握了握拳头，郑重地热过身之后，说：“打哪？”
白弃觉得好笑，低头看看自己，说：“随便。”
这时候南美抱着阿展往旁边沙发一坐，而阿落露出极明显的紧张之色，手指微微颤抖，跃跃欲试，被南美顺手一拉，身不由己坐下。她淡淡说：“别乱动，我可不喜欢有人打搅我看热闹。”
小破出手。
干净利落的一拳，没有丝毫声音，快速、决断，力量极为惊人。
但是打在白弃的腹部，感觉如同遇到虚无。
就像一粒灰尘，覆盖上满地的积雪。颜色重量，均各无形。
他皱了皱眉头，听白弃温和地说：“别担心我，放手打吧。”
小破原地跳了两下，还翻了个筋斗，落地，凝神，再次一拳打出。这次他的确尽了全力，连南美在一侧也悚然动容。屋子内的空气在瞬间被巨大的能量波全部逼出，形成真空洞，所及之处，一切东西呈现雾化飘摇状，似转眼间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极静的去势其实肉眼可见，却沉重浩瀚，不可阻绝。
白弃“嗯”了一声，在小破的拳头抵达目标以前，轻轻一退，双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小小的圈子，好似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桶，转眼间引流入海。小破最后达成的结果，是啪的一声拳头轻轻贴在白弃的身上，也无风雨也无晴，愣了半天，说：“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被打的若有所思，打人的怅然若失。阿落走上来，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大概觉得打人的那个忽然变得那么迷惘，实在是有违常识。这时候南美叹口气，说：“完了。”
白弃拍拍身上，歪着头将小破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出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小子，纯洁会害死你的。”
他转向南美：“他们两个现在去暗黑三界，一定九死一生。”
南美不以为然：“既然如此那就别去了呗。邪羽罗要复活，自然有五神族去擦屁股，让这俩孩子到处玩玩不行吗？”
小白那叫一个气啊：“你还敢说人家！我叫你不要到处惹是生非，你几时听过话？”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上个礼拜，复活节岛上的石像，被人搬成了一个中指形状，是不是你干的？”
他话还没说完，南美怀里的阿展忽然一下把眼睛睁开，没命地跳起来，从窗口蹿出去，逃之夭夭了。
南美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只有创意是我的……”
白弃不信：“阿展没有到学‘石动诀’的时候，怎么搬得动那些石像？”
这下他就孤陋寡闻了，谁说秦展小朋友是使蛮力去搬石像的？它是庄氏一族通心能量的天赋奇才，小小年纪，已经能够以意念贯穿无生命物质。换言之，那些倒霉的石像，是在阿展的意识驱赶下，自己走来走去，摆成一个巨大中指图的。
小白盯着阿展逃出去的窗户发起愣来，半天耸耸肩：“秦礼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居然让你带小孩？”
紫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不提小破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多大怀疑，也不管他是不是乐意，白弃单方面宣布对两个孩子进行特训，为期三个半月，之后参加异灵川的生存者选拔。
小破举手提问：“选拔什么？”
指指自己的脸：“我样子普通，选美叫阿落去吧。”
这么低调，果然是猪哥教导出来的孩子。不过白弃安慰他：“不是选美。放心。”
异灵川，非人世界最神秘的强硬组织，受理所有非人族类无法解决的棘手事件，收价极昂，而生意常年不败。可见无论人与非人，烦恼都是生命中如影随形的一部分。
每数年，异灵川会在整个非人世界中举办一项选拔赛。起初目的是挑选合格的候选成员进入组织，后来强者云集，高潮迭起，渐渐演变成了一个影响力波及三千界的最高级别争霸赛。选拔方式每一次都有不同，但共同特点是都非常严酷，挑战系数极高。在进入选拔之前，每位参加者都会被明确告知，这次选拔完全可能会是死亡之旅，一入其中，有很大的概率永不超生。在初选完成之后，全体入围者将被送进暗黑三界，进行一趟完全自求多福的冒险之旅。那些可以吊得命在，最终走回来的人，才是最后的优胜者。
希望如此渺小，前途如此暗淡，投入选拔的勇士仍然前仆后继，熙熙攘攘，因为这就是战斗者的终极境界，是对毕生修炼的承认和奖励。每一位对自己有期许的斗士，都不会因贪生怕死而放弃这个机会。
“你参加过吗？”
小破毕竟是少年，还处于很容易被浪漫英雄故事骗得热血沸腾的阶段，此时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弃点点头：“参加过。”
“优胜吗？”
得到的答案毫不犹豫：“当然。”
南美在一边，一团团的骄傲跟青春痘一样，却之不恭地发将出来。不过她不愧是一代奇狐狸，自豪归自豪，还是忍不住要泄人家底：“优胜就算你优胜，不过你爹为了把你从暗黑三界扛回来，可也花了不少功夫。”
本代狐之斗神出去打架，结果居然要出动上一代狐之斗神去扛人，此行凶险可知。如此一来，该游戏的吸引度直线上升，到达无坚不摧之境界。小破的兴致劈啪乱冒，原地翻了一个筋斗，眼睛闪电发光：“我要去，我要去！”
回头问阿落：“你去不去？”
后者挑挑眉毛：“你去，我也去。”
小破随手在他头上一拍：“有点主见好不好。”阿落很没有主见地“哦”了一声。
兴致勃勃地，小破一下子跳出窗户：“我去找阿展。”阿落随后跟上，转眼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南美向窗外稍一张望，问：“真的要他们去参加选拔？”
白弃点点头：“只有这个办法，能够激发他原始的力量，取得进入暗黑三界的资格，否则他根本是有去无回。”
这都要算猪哥和犀牛教得好了。想当年小破年幼，偶尔因为抗拒应试教育发一小飙，造成的破坏已经很令天地惊而鬼神泣，谁知人一长一长的，怎么把力气都长没了？这算什么，返祖吗？白弃叹气：“物极必反。夜舞天本是为了克制破魂过于邪恶的本质而存在的，但小破没有觉醒之前被如此吸取力量，我怕最后效果适得其反。”
想到那二老，南美就有点担心世侄的前途：“小破不会有事吧？”
她这么婆妈，实属少见，主要是过去多少年，带小破她也没少出力。俗话说养人如养狗，养着养着居然发现没养死，感情上立刻就要深一层。
白弃生平不打诳语，虽然听得出那问题中的忧虑，但还是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他沉吟：“生存者选拔，是小破觉醒的好机会，但这结果将如何达成，没有人可以预料。”
他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连神灵也不敢断然奉告。因此水晶球不能显示，塔罗牌乱成一团，起卦卦卦皆不可解。
人与非人的世界，都有很多事情纯属巧合使然，从暗黑三界全身而退的，可能是五百年一遇的至强者，也可能是走了很大一坨狗屎运。
因此在异灵川的选拔世界里，其实不存在所谓赢家，或者输家。
只有死亡者，以及生存者。

第六章 安与利
N城。某公寓。
西半球的阳光似乎真的特别充沛。很早的时候，已经把窗帘晒得很热。
安冲了一杯牛奶，把自己放平在沙发上，电视里絮絮叨叨着城市新闻，无非是哪家猫走失，哪家老公被老婆打。
细微的手机声音杂在其中，传入耳朵。安慢吞吞转过头，良久，才吃力地爬起身来，从枕头下摸出那只先进得根本跟这所公寓不配的手提电话。
按下接听键，那头熟悉的腔调，告诉他碰头的时间地点。
无须彼此确认身份，这城市里他只认得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认得他。因为这个人，他才有这个电话，这个房子，或者，这条命。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在一个空旷的荒地醒来。蜷缩成婴儿一样的姿势，断了两根肋骨，满身伤痕，血结成硬块覆盖在身体表面，迟钝持久的疼痛从每一个毛孔中凛凛散发，幽灵般缠绕。
安躺在那里，许多断续的往事在脑海中从容掠过，有似濒死前的巡礼，最后定格是阿落微笑的天真模样，孤孤单单，在泥泞路上伶伶仃仃地走。
就是这一幕让他心里一震，从迷蒙混沌里清醒过来。眼前是满天星辰，他仔细看，星象图显示他来到了另一个半球，与C城有越海之距。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一分一寸确认自己身体的机能，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是非常非常不容乐观。
事实上，如果换了一个人的话，数小时前应该已经死亡，而即使是他自己，只要在这里继续无所事事地躺一会，也会因为内部持续出血而完蛋大吉。
到底怎么会来到这里，他几乎毫无头绪。记忆在不久之前的车祸现场中止，高速行驶的车辆前，地底下，猛然蹿出穿校服的青葱少年，直端端贴到挡风玻璃上来。大惊之下，安在阿落大叫声中及时转向，车子整个横到一边，就在应该停稳的瞬间，一个巨大的力量将一边的车厢掀得高高离地。安在巨大震动之中无暇多想，和身扑上，将阿落紧紧藏在自己身体下，他还依稀听到阿落的手指焦急地摸过他的额头，问他：“爸爸，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然后脑后传来一阵奇特的晕眩感觉，世界就消失了。
在那之后，在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安和任何人一样茫然。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追究真相，而是生存下去。
对自己做了初步的检查之后，安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把自己翻过身来。他不能直立，否则会加速内部出血，他的体力也不允许他行走，因此爬行是比较安全的办法。在开始行动以前，他尽自己的视线范围观察了一下地形，幸运地发现正东方向数公里左右有可见的灯光，而且相当明亮。
不知道爬了多久，拂晓开始来到大地，阳光即将普照世间，安终于爬到了他的目的地。不出所料，那灯光所在的地方有人烟，而且，有很多很多人烟。
那是一所孤零零建在郊外的大宅。深院高墙，采用深色外观装饰，建筑风格本身已经显示主人的严格防护需要，配备了完善的保安系统，门禁看上去非常森严。安在丧失自己最后的能量以前，成功地触动了陌生来访警报器。
然后，他就遇到了利先生。
放下电话，去洗了一个澡，换上简单的白色衬衣和卡其裤，安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时间刚刚好。
他走出门去，阳光刺眼，他却毫不在意地直视前方，路边停的是他在这里偶尔使用的车，福特，很旧。每次他开车门，都会产生一点点幻觉，好像儿子已经坐在了副座上，等他上去，就会很八婆地说：“老爹，你穿白色很不错嘛！”或者问他早上的蔬菜沙拉，到底是他吃掉了还是隔壁邻居偷偷养的鸡吃掉了。
但始终都只是幻觉。
这三个月以来，他寄居在这所公寓里，伤势逐渐好转。利先生通过手下人供应他一切所需，唯一不提供给他任何身份证明方面的援助。逐渐恢复过来之后，他试图和C城取得联系，但任何电话都没有人接，通过城市管理部门展转查询的结果，竟是查无其人，所有反馈过来的信息，统统都是冰冷的虚无。阿落，那家神神道道姓朱的人家，仿佛只是他伤重时产生的幻觉。在幻觉里他有过一个儿子，有过一段平静幸福的生活，遇到过一些有趣的怪事，之后烟消云散，一切皆为虚幻。
在没有能力打破这空白僵局的时候，安只能强忍恐惧，寂寞地生活下去。
利都酒店。
精致的大堂里客人不多，安落座，侍者悄然上前，推荐今天特别的樱桃波特利蛋糕，安礼貌地打断他的话，要了一杯水。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酒店入口，世界蓦然安静，即使只有一秒。
简直是一个仪式，每当那个人出现，就会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礼赞仪式。
即使是一个对世事已经失去全部兴趣的男人，如安，都还是要承认，利先生真是一个美人。
极为美丽的女人。
只需要停步，眼波微微顾盼，满室里，忽然就刮起了春风。每个男人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唇角微笑不请自来。
坐在这个地方喝下午茶的，都是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遇到真正的美，俗世不过烟云。
她走过来，在安的对面坐下，侍者熟知她的习惯，送上一杯清水。
她未语先笑，问：“最近过得好吗？”
安没有表情，简单地说：“谢谢你，很好。”
目光落在对方精致得像雕刻过的鼻子上。任何女人的皮肤都会有瑕疵，在不化妆的时候，些微斑点或皱纹，清洁得不够干净的毛孔，尤其是鼻子附近。
但她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像最昂贵的瓷器一样光洁，泛出自然而然的柔腻质感，完美无瑕。
似在等待一句意料中的赞美或感叹，利先生将身体微微前倾，但空气凝滞，言语不出，安将视线偏开，开始喝自己的水。
利先生不以为意，仍然保持她完美的笑容，两人默默无言，共对窗外燠热天光，似要熊熊燃烧进来。
“安，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再次开口的时候，利先生说了一句安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的话。
教父在电影中说，我帮助你，是因为友情，或者有一天，我需要你回报。
任何人都在期待回报，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有些世人冠之为崇高，另一些则直截了当，格调低下。但，哪里有全与自己无关的善行呢？
敲开那城堡的门，接住利先生递过来的第一口食物，默然存身于利先生无微不至照顾下的每分每秒，安已经准备好付出代价。尽管他不知道以何种方式，无论以何种方式。两清，是一桩交易最完美的结果。
这一刻的悬念是，看起来拥有一切的利先生，需要从一个落拓天涯的流浪者身上得到什么？
但安只是点点头，身体稍倾过去，带着他一贯声色不动的态度，听利先生讲她所遇到的怪事。
独自和佣人住在东城大宅的利先生，三个月前开始发现自己家里有点不对。白天太平无事，每到深夜，房间里就会响起微弱的窃窃私语声。开灯查看，却空无一人，即使把所有东西搬空也无济于事，低不可闻，但确实存在的说话声不断传来。
利先生出身军人世家，耳濡目染，自小历练，性情坚毅勇敢。她少年时沉溺于冒险，所做的许多事情，普通人完全不可思议，比任何传奇男性亦不遑多让，因此先是被亲近的人戏称为利先生，之后这个名字就传播开来，成为对她相当正式的称呼。
尽管家里有这样不安定的困扰，她如旧泰然生活，把这一切当作幻觉，深信对自己毫无影响。直到有一天晚上，利先生从一个持续到凌晨的派对中回家。
她饮过烈酒，整个人疲倦之极，上床后很快就入睡了，但就在睡梦最酣的时候，她忽然被异常嘈杂的声音吵醒。
睁眼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衣服。在地板上。不止一件。
在卧室的一边，有一个巨大的衣帽间，放着利先生平常所换用的衣物。各位裤子兄弟，内衣朋友，外套伙计，围巾拍档，素日老老实实各就各位，从来没有离家出走、自立为王的伟大抱负，但是现在，怎么件件条条，都在地上乱跑？而且，都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三三两两，谈情的谈情，跳舞的跳舞，要是那些袖子上再有一杯香槟，这就是另一个BALL场。
利先生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做梦，猛然撑起身时，所发出的响动就好像拉了警报铃一样，只见各色各式衣物齐齐大吃一惊，接着争先恐后奔逃入衣帽间。背心骑在长袖T恤上，牛仔裤和七分裤纠缠，似玩两人三足，运动鞋比高跟鞋跑得快，但鞋带被后者踩住就要摔个屁蹲，最有集体主义精神的就是皮带了，几十根皮带扣连扣，接头带尾，结成一个巨大的圈圈，呼啦呼啦，跟飞碟一样，一马当先飙进了衣帽间。场面虽然乱，结束起来却异常之快，数秒之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天下太平。
利先生的下巴濒临脱臼危险，长达五分钟。恢复意识之后她一跃而起，奔入衣帽间，发现所有衣物井然有序，如往常一样好好摆放着，窗外夜色静静，万物安祥，一点都没有鬼故事要发生的背景迹象。利先生摇摇头，正要告戒自己，日后喝酒切莫过量，渐渐年纪大了，太受刺激易于产生幻觉。
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她看到了分类格里，唯一一条随便搭在外面的皮带。
随便搭在外面并没有什么问题，她刚从派对回来，穿的是黑色山茶花大摆裙，腰上束一条皮带，洗澡时随手放下。
位置并无分毫偏差。
问题是，她亲手放的那条，是香奈尔，而眼前装作若无其事横躺在那里的，分明是条爱马仕。
事情讲到这里，利先生停下来，呼了一口气，瞧着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慢慢说：“然后呢？”
利先生对他的反应有些微意外，此刻她身子还紧紧贴在椅背上，眉宇间一丝惊魂未定，从这爽朗的美人脸上流露，更添娇媚，令人目眩。
她呼口气，没有回答安的话，继续说道：“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精神过敏，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并且坚持睡在那间房里。”
安眉毛微微一动，对利先生的观感忽然一变，且问道：“再也没有发生了吗？“
利先生摇摇头，她对自己情绪的控制，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语气开始出现颤抖：“夜夜如是。只要我一醒，就可以看到一幕衣帽间大逃亡。它们怎么可以自由活动，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她非常干脆地下了一个结论：“这就是我恐惧的根源。”
未知，的确就是最大的恐惧。
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安根本不去追究世界上是不是会有得到灵魂，拥有意识，渴望自由的衣服。怪事年年有，今年也不空，向往自由的衣服虽然不多见，偶尔跑出几件来也可以理解。
说他理解，不如说他其实不关心。
只要能够偿还你所亏欠的就好，不需要太讲究方式。
利先生对此未尝不知，但她似毫不介意，璨然一笑：“我要你守着我睡觉。”
跟随利先生返家，一前一后走进她房间的时候，那一点简洁利落，叫安微微有点惊讶。
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铁花架子床，旁边放一张圈手椅，床与椅子之间有一盏小小的灯，照着床头柜上一杯水，两本书。
两扇门与墙面同色同质，隐藏在床的对面，应该是洗手间和衣帽间的入口，此外空无一物，连一幅画都没有。
壁纸床单，一色的白。
看不出这亮眼的美人，生活环境却截然相反——虽然也只限于卧室。安进来时候经过的其他地方，气质辉煌，大家气象，就算把黄金贴满墙，都花不了那么多装修的费用。
觉察到安微微动容，利先生向他一笑，随口说：“睡觉的地方，要什么花样。”一下踢掉自己的鞋，伸着懒腰软软地拉开衣帽间的门，“你看看，就是这些衣服作怪。”
自己进了另一扇门，水声哗哗，是在洗手。
安在门口看，衣帽间而已，居然有两个卧室那么大，精心打制的各色衣架错落摆放，松紧里外长短，布丝绸棉缎呢，或挂或叠，满满当当，缤纷千色。靠墙较低处则是鞋架，上头所纳，几乎可以用连绵不绝来形容。
这里摆的衣服和鞋子，够一个普通女孩子穿一辈子，绝不会觉得自己委屈。
但是利先生洗了手在门口甩着，却说：“都是这个季节的，过几天该换了。”
安走进去，转了一圈，他过往的经验可以告诉他——这些皆衣物，采用了什么质料，出自哪个设计师之手，搭配出来，能够凸显出穿者哪一种气质。但他实在看不出那条黑色低胸连衣裙和那条金色丝巾之间，会有什么共同语言需要跳下来找个地方沟通一番，更不晓得一条腰身只有23的长裤，跑下来散步莫非是为了纤体？
但是，利先生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以安对人的了解，她更不是精神会受到刺激，从而出现幻觉的人。
这个女人有玫瑰一样的外表，神经却比钢丝更坚韧。
既然如此，安一言不发，只是在圈手椅上坐下，摆出了长夜开眼的姿势。
这个姿势他并不陌生。在给阿落施行换心手术以前，那孩子从来没有安静地睡过，永远断断续续地，在黑暗中呻吟、嘶叫、辗转，甚至暴跳，他需要保持时刻的清醒，以便在最快的时间内，把阿落抱在怀里，看是否能免去他更多的不适。
那真是好时光——一个专业于攫取、破坏、抢夺的人，忽然发现保护自己所珍爱的，原来是最幸福的事情，无论牺牲什么，睡眠或生命。
利先生窸窸窣窣换了睡衣出来，乌发如云，散落下来，在幽柔灯影之下，美艳不可方物。
眼角流波一样的光，无孔不入地观察安。忽然问：“你在想念谁吗？”
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和人对视，是隐藏情绪最好的办法。他只是简短地说：“睡吧。”
利先生眯起眼睛，倒很干脆，自己把自己裹进毯子中，小猪儿一般滚了两滚，浑身上下都包得严实，忽然天真地一笑，说：“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这平日不可一世的美人，此时露出孩童般纯洁的脸孔。期待地将身子拱到床边，蜷缩着，仰起头来等待安。脉脉，静静。
其实他们并不熟。
安在N城三个月，最常做的事情是就医和休养。利先生拥有设备极先进的私家诊所，有能力随时召集全城第一流的医生会诊。即使如此，安也很清楚地知道，他的这条命，保得实在非常侥幸。直到现在，他都还处于缓慢的恢复中，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一部分内脏其实已经死掉，对复杂的身体运作毫无反应——这种身体的无力感，在过往的亡命生涯中从未出现过，也无法判断是因什么伤害而得来。
利先生提供他一切所需，三两天会给他一个电话询问近况，在他终于可以自己走动之后，也有几次短暂的会面。他不大说话，而她很忙很忙，时间常常在他的沉默和她的电话中流逝过去。
相当于庇护者与门客的一种关系，演变到床边讲故事的程度。
或许利先生对自己判断人的自信，强烈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要知道男人中或许有好人，但要好到如此美人当前，无动于衷的，除非他不是正常人。
或许安对自己控制自己的自信，也强烈到了同样的程度，否则他不会一声不问，便默然随利先生前来。
两个看似迥然不同的人，在这瞬间交流了一个眼神，有一种无法解释的默契，在空气里悄然滋生。须臾，安无奈地笑一笑，利先生将这笑意看作纵容，眼睛越发睁得明亮，渴望地投过来。
给阿落讲过的故事，在记忆中堆积着，浮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很短很短的。
从前有一个南瓜，爱上了一个桃子。
它们把自己的根连在一起，后来就结出了一种奇怪的果实。
吃起来像南瓜，闻起来像桃子。
吃过这种果实的人，都是很幸福的人。
这么蹩脚的故事。阿落听得笑嘻嘻的，入睡前他说：“爸爸，我小时候你给我吃过这种果实吧。”
一面说一面翻过身去，手臂搭在脸边，笑容留在嘴角。
幸福地睡去。
就像现在利先生脸上的表情。
只是她说：“我应该没有吃过那种果实吧，不晓得哪里有呢。”
喃喃叹口气，脸贴住枕头，眼睛合上。忽然又偏过头来，对安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
那点小儿女的爱娇，真情流露，长发窝在枕上，她说罢这句话，就放心地睡了起来。
安怔了一怔，伸出手，关了灯。窗帘外微微的光透进来，室内一片温柔寂静，只有利先生逐渐平稳的呼吸，调和着夜色。
十二时到凌晨两时。
天下太平。期间利先生翻了一两次身，踢开了被子，睡衣下分寸柔美肌肤在幽光里泛出诱惑色泽，对男人来说，比猎人的钩子更加锋利。
安已经多年没有亲近过异性，因身份敏感，也因分身乏术，他像一个最清心寡欲的鳏夫，照顾自己唯一的骨肉，战战兢兢地在自我牺牲中平淡地生活着。
说不寂寞，也是假的。但如果寂寞已经变成血液继续流动的原因之一，那么坚持这样一个端坐不动的姿势，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准两点的时候，安喝完了第一杯水，他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取第二杯。
经过衣帽间的门时，他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有时候我们深夜睡下，头脑还清醒的时候，也会听到家里某个角落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木头的呻吟，或者墙壁的颤抖，转瞬即逝，我们也就出一口长气，安心地闭眼。
但他现在听到的，并不是那种虚惊。
那是很实在的嘈杂，而且有越来越喧哗的趋势，似来到一家小型剧场的后台，五分钟后要上台表演的艺人们，正在发出的那种动静——不是说话，不是歌唱，是一味的吵。
安悄悄打开了门。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幻觉。
里面没有光。黑暗的房间里，只透进卧室里的一丝亮，常人连物体的大致轮廓都绝对看不见。但安不是常人。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左边，放春装的那个独立架子上，由知名设计师成套搭配好的数十套衣服，本来好好地挂在衣通管上，现在全部下了地。
下了地，但并没有尽衣服的本分，软软委顿下去，而是倔不可言地挺立着，裤腿空空的，但笔直，袖子或交叉，或环抱，似在惊疑不定。其中一套宝蓝色短袖V领衬衣加雪纺长裤，腰身搭配一条过渡色饰带的，动作看来比谁都快，已经跑去了鞋架那里，裤腿下摆好一只露趾系带凉鞋。要说那姿势比一个真人到底少一点什么的话，估计也就是领子上的一张脸了。
利先生的确没有神经衰弱。她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居然还能够坚持在这里睡觉，甚至还睡得着，安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他把门稍微开大了一点，更多的光透进来。这时候直立在地上的一套套衣服，猛然被人抽走一口气般，齐齐瘫软在地，散落如棉丝——本来就是棉或丝。
更有一声极低微，传入安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一样的“咦”。
来自天花板上。
安悄无声息地扑过去。这瞬间眼睛中闪出锐利光亮，虽然重伤新愈，整个人却轻巧迅捷得像一只老鹰，蹿上天花板。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衣架顶端的一个角上，临空扬头，仔细观察天花板上，那里严严实实，被淡紫色壁纸包裹，毫无破绽，要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藏匿或进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那声微带惊讶的叹息，的确从此处传来，甚至安以自己惊人的耳力担保，就是从自己正在查看的那个点上传来。
是来自天花板的那一头吗？利先生的卧室，已经在顶楼，天花板的那一头，就是天台。
安不假思索，直接跳到了斜对角的窗户前，掀帘，开窗，闪身出室，一气呵成。
壁虎一样贴墙游动，从容而极速，眨眼功夫上了天台。
夜幕像天鹅绒一样蓝。
蒙眬星子点缀，暗色里，安看到前面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狐狸，正在一蹿一蹿地逃跑。
这只小狐狸，通体纯黑皮毛。它跑到了天台上，似乎觉得已经逃得足够远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尾巴把自己脖子一通包住，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眼睛滴溜溜的。
歪着头，这时候看到安了，倒也不吃惊，随便打量了他两眼，又打了个哈欠。
安站的地方，离那只小狐狸大约三米远。三米的距离，他自信可以在瞬间跨越，甚至快过闪电或声音。
但就在他这一念闪过，随即动身之时，那只小小狐狸，忽然飞快往后蹭蹭蹭，蹭出一段距离，歪着头看他，似乎还在笑。
仍然是三米。
安吃了一惊。他脚步刚落地，立刻再度发动，直扑上去。不要说狐狸，就是自然界中速度最快，反应最灵敏的豹子，也闪不过这一扑。
但是小狐狸瞬间启动，落地，最后结果，仍然离他三米。
它那双转来转去的黑眼睛，仿佛能深入安的思绪，一念初生，电光幻影，却牢牢在它捕捉中。
这只小狐狸的动作，并不算特别快，但它料敌之意，在意起之先，得以从容应对。
既如此，倘我无意？
安两击不中，反而静下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不动，意亦不随，如此心平气和，然而身体不曾断绝行动，一举手之间，已经将那小狐狸轻轻提在了手里。那小狐狸始料不及，当场大吃一惊，它的反应也很特别，竟然和鸵鸟如出一辙，两只爪子一下蒙住自家眼睛，飞快蜷缩成一个毛团装死，在安手里窝着。他提起来端详，却在指缝间发现那小狐狸漆黑的眼睛，向他调皮地眨了一眨，一阵不祥预感从安的脑子上一滑而过，手里忽然空了。
他诧异地抬头，看到天蓝夜色的空中，多了一个人。站着，在虚无之中。
　  女孩子。大眼睛比灯笼还亮，梳一个直刘海的妹妹头，两鬓的直发长长垂落，乌黑顺滑，身材很高，神情很淡定。看到安眉毛一挑。落下来。
安与她眼神相遇的瞬间，对方喃喃：“好强的杀气。”
转头又说了一声：“别怕别怕，出来吧。”
从那女子的身后，拖在地上的风衣里，蹒跚蹒跚地，那只小小狐狸走了出来，对安天真无邪地笑，仿佛在说：“你来抓我啊，你来抓我啊……”
安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女子眉毛又一挑。
会笑的人，未必不是坏人。有幽默感和艺术家风度的，也常常是顶出色的恶棍。
不过，最少都有一点人情味。
他一直在看着那只真的好小好小的狐狸，找到靠山之后，便半点心机都欠奉，无聊地打量着四周，渐渐陷入某种神秘冥想之中，若有所思，表情傻傻的。而那个女子，就一直打量他，眼神渐渐放软，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展，上来。”
那只小狐狸原来就叫阿展，听到人叫，翻了翻白眼，好不辛苦地慢慢站起来，非常不情愿活动的样子，发了好长一阵呆，才抓住那女子的裤脚，一点点往上爬。从它的速度来看，要爬上肩膀，说不定要一年。
那女子郁闷至极，终于忍不住啰唆起来：“他妈的，你爹和你娘跑起来比飞机还快，那基因怎么变的，生出你来比乌龟还懒，你干脆改名叫秦乌龟算了。”
那只小狐狸爬起来真的很像乌龟，腿脚一伸一缩的，最抵死的是，每伸缩一次，就像刚上了趟喜马拉雅山一样，还要深呼吸一阵——你说你至于吗？
趁那小狐狸在爬裤腿，安把眼光转回去，终于开口，说：“是你让那些衣服活起来的吗？”
那女子怒目圆睁：“我？我至于那么没出息吗？”
手一指，把小狐狸给出卖了：“是它在上恶作剧这门必修课，老不及格，我带它出来做练习的。”
对话内容，绝不与任何人的常识相符，不过自从在C城遇到姓朱的，其中有一个家庭成员长得很猪的那一家人之后，安超级强的适应性就告诉他，什么怪东西都可能存在，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一只小狐狸要接受两百年义务教育，考试不及格也要见家长和接受体罚，也不过就是其中的一件。
因此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说：“能不能麻烦你们放过这家女主人，我受她托付，为之守夜，长期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
那女子左右看看他：“她很有种啊，居然看得出你的杀气可以震慑异灵，也居然敢放心让你守着。”
她腿一踢，把小狐狸阿展临空甩出两三米高，伸手一抄，窝进怀里，向安走过来。她动作看上去并不快，然而转瞬欺到安的面前，以后者的反应能力，居然闪避不得，已经被她一手按在胸口。
她闭眼，睁眼。安感觉自己周身流动的血液，忽然为之一顿，似大军全体肃立，等待长官检阅，呼吸与心跳都定住。这瞬间极为难受，简直马上就要倒在窒息的尘埃里，灵魂挣扎出来，奔向地狱。
幸好，也不过就是这一瞬。那女子放开了手，安退后一步，弯身大口喘气，脸色灰白。
听她缓缓道：“你跟我来。”
一句解释欠奉，那女子抱着小狐狸阿展，气定神闲地离开了实地，站在空中。
安仰天看她飘逸的身影，心中若有所失，不明所以，只有跟从的愿望极为强烈，不知不觉已急切地跟出去，急切到了忘记自己在天台之上，速度一快，险些从高处生生失足。之所以没有摔成分子，得益于多年的严酷训练，他在踏空时已伸手，立刻抓住突出的栏杆，身体悬挂起来，微微动荡，随着那去势一晃，安身姿轻灵地逸上天台。忽然看到那女子身形一闪，飘向远处，藏在一处建筑物的暗影中，而从楼下通向天台的入口，利先生焦灼的脸探出来，正在呼喊他的名字：“安，安，你在哪里？我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你在吗？”
那不是雇主呼唤下属的声音，也不是受保护者呼唤卫护者的声音。
那声音中有一种感情，爱过的人才能、都能，体会。
是完全不需要理由，完全没办法解释的感情。
利先生穿着睡衣，奔到了天台上。她看到了安，立刻松了一口气，泛起娇美的笑容：“你上来透气吗？”
安摇摇头。
她过来牵他，柔若无骨的手指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贴紧，温暖的触觉融合一起，像有电流淡淡经过：“没事吧，我们下去吧。”她笑得天真，“有你在，我睡得很好。”
安犹豫了一下，但仍然把手抽出来：“我要走了。”
利先生扬眉，失落先于失惊，瞬间镇定下来，脊背挺直，问：“为什么？”
安没有看那个女子藏匿的地方，只是垂下自己的眼睛，说：“对不起。”
他的手微微扬起，似要抚摩对方头发，但又很快放下，说道：“你家衣柜不会再活动了，放心。”
转身走出去。从这里离开最快的办法，是跳下楼，他相信那个可以飞翔的女子，将在空中把自己带走，倘若不能，也无非是再摔断两根肋骨——这难受来得比看见利先生失色脸孔要轻松。
那时候他听到利先生叫他：“安。”
你要回来好吗，安？
如果你不能留下，请答应我回来。
无论什么时候。
安可以想象，利先生带着怎么样的神情在提这个要求。
以她的智慧，当然会明白，当一个男人不愿意为你留下来的时候，他通常也不大愿意为了你回来。有时候你能够等到，那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而这样一个人，早已与你期望，相去千里。
望桑而得榆，等待者是永恒的输家。
明白，但是过不了执著那一关。
最好，我是最后那个例外，上天格外眷顾，给我特别结局。
但上天面对太多这样的祈祷，唯一公平的办法，是统统撒手不管。
安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天台一扑而下。
他衣袂带起的风里，似、隐约、断续，有一声“好。”
利先生一愣，立刻跟着冲过去，楼下空空如也，四周空空如也。
跌坐在地，她狠狠闭眼，但愿张开后便梦觉，一切是幻影。那个重伤垂死的男子，他凛冽纯粹的强悍，交织闭眼沉思时的温柔，各自惊心动魄，受恩时亦威严，眼开是天晴，眼落是天暮。每分钟的对坐里，她只是看不足。
不能说，不愿说，她自以为意志如铁，渐渐化成绕指柔——偏生老天爱作弄，没给一个可以否定，可以剥落的理由。
没理由，没逻辑，一团乱，则不可解。
只得沉溺。
也就是这沉溺，比一切都真实。
利先生擦了眼角一颗泪，狠狠站起来，下了天台。

第七章 残酷修行
蓝色天幕下，安和那只小狐狸，被一只纤纤素手提着领子悬在空中，目送那纤弱美好的背影消失。
他虽然不大适应，但总算保持镇定，不过再镇定都是个小巫，那位大巫同志用尾巴把脸一遮，爪子贴在耳朵边边上，这会儿已经睡上了。
那女子喃喃嘀咕：“我要是把你这么一放，你会不会自己飞起来呢？”
考虑了一下以后算了：“万一摔坏了脑子，你妈我倒不怕，惹毛你大阿姨就麻烦了……”
转身，安觉得身前耳旁狂风大作，紧紧压迫，连眼睛都睁不开。凭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空气割得耳朵生疼，渐渐失去感觉，是不是还安稳地存在于脑袋两侧，非摸一下不得而知。幸好这空中旅程很快结束，脚下传来接触大地的实感，叫人大为欣慰。
他迫不及待睁开眼睛，内心深处极为希望立刻看到阿落，但眼前只是一栋很简单的公寓楼。他们的着陆点在楼的背面，绕出去走了两步，四周环境表明这个区的居住条件可真不怎么样，要不，老鼠怎么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呢？
安压抑内心情绪的波动，一声不响地跟着那女子走。后者熟门熟路，拐到公寓楼前，进大门，上楼，忽然转过来嫣然一笑，说：“忘记告诉你了，我叫狄南美。”
安点点头：“我叫安。”
狄南美懒洋洋地爬楼，一边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叫恺撒，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杀手，对委托人和目标的要求都极高，所干掉的人物，都是一行中的翘楚。最后一役，为接近防护极严的第比斯医院董事会主席，埋头攻读七年专业医学，从住院医生做起，直到成为超级外科医生，不但成功完成任务，而且顺便攻克了心脏搭桥方面的一个关键难题。”
她背对他，伸出一个大拇指：“了不起，有原则，有本事。”
安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如果前面这会走的是一个普通人，下一秒，要么就发现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就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紧张一下之后他就想起，既然一个人会飞，又可以让衣服到处跑来跑去，那么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明见万里，我们都只好随便她。
爬到第七楼，一直窝在南美手心里睡觉的小狐狸阿展，忽然一下精神了，噌的一声闪上南美的肩膀，直直地站着，尾巴一摇一摇的，表现得相当兴奋。与此同时，七楼走廊上的一扇门吱呀一下打开，一个笑眯眯的男孩子把头伸出来，说：“阿展回来了啊。”
安的心脏立刻收紧。
——那是小破。
为什么小破会在这里？
如果小破在这里，是不是表示，阿落也会在这里？
无论面对什么异象或磨难，匪夷所思，诡谲怪诞，安始终能保持冷静。
做杀手的最高境界，是超然万物，生死你我，都理所当然。
然而，忽然此刻，整个人，似乎都僵硬了。不能言语，望向那扇门，里面有没有所希望的。
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在沙漠里等待拯救，极虚弱时耳边一声驼铃。
若有若无，似真似幻。下一分钟来临的可能是天国，也可能地狱。
近乡情怯，他的脚步反而慢下来。
小破一出来，第一件事，是从南美手里接过阿展，动作熟练，神情自然，简直是个资深的BABYSITTER。阿展从头到尾懒洋洋的，活像天下人都欠该小狐狸两百两银子一样，一看到小破，精神为之一振，趴在他肩膀上一扭一扭，皮都痒起来了。
南美摇摇头：“好色之心，狐皆有之，连达旦都要泡，算你狠。”此时小破才看到安，大为意外，眼角一扬，望向南美，后者耸肩，作无辜状。小破咧嘴笑，十分欣喜地对安说：“大叔，你自己跑出来了啊。”
这所屋子，外表看来无比之龌龊，里面却别有洞天。格局开扬，家具精洁，细节处尤见功夫，是在财力无碍的前提下，第一流品位和眼光才能达到的效果。玄关处放一张花梨木长几，温润沉敛如玉。
随南美和小破进了房间，安木然注视小破的身影，在四周随意地走来走去，他思绪杂陈，混乱到不能镇定。
——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撞车之后， 在醒来之前。彼此分散的期间，有什么降临，顷刻令世界改变。
安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和小破有关。就是因为在丝米国际学校遇到了小破，这一切才会接连发生。
有一分钟，安陷入对自己深深的责备中。如果他选择了另一个城市，如果送阿落去普通的公立学校，如果那天晚上不让阿落去做客，甚至，只要在第一件怪事发生以后迅速带阿落搬迁去其他地方，远远逃开那些不寻常的怪异。今天，另一个星期六的今天，也许他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厨房里，听着莫扎特，应和阿落从厨房里发出的切菜声。
但也只是这一分钟。安摇摇头，抛开所有徒劳无益的念头。后悔永远都不会有用，如果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心里有杀气。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自窗外传来，冷冷说：“站住。”
安心里一震，身形快如闪电，冲到窗边，抬头。天色已经发亮，是初晨那样微白的颜色，那样的宁静中，阿落盘腿坐在空中，注视着窗内。
的确是阿落。只不过，仿佛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阿落。
不是那个瘦弱但是明朗，丢到沼泽里他也会自带阳光或手电筒的阿落。
眼前是个体格极为强壮的男孩子，匀称，俊美，神情淡漠。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衣，视线从高处落下，先到狄南美身上，再到阿展身上。此时安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直接蹿出来，终于他的视线到了安的身上。停留。久久停留。
渐渐有微妙的迷惑之色，似遇到什么难以言说的困局，不可解。
小破对他喊：“哎，是你爹啊，好厉害，自己跑回来了呢。”
看阿落实在没有什么反应，他很抱歉地对安点点头：“大叔，我爹把他的心取出来了，他有点怪怪的，可能暂时不记得你。”他对自己人，真是体贴的像只犀牛，“别担心啊，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安充耳不闻他说什么，注意力一直追随着阿落，看那孩子逡巡的眼神，最后到了小破的身上。
这眼神安不陌生。
那是守护者的眼神。是世界之大，唯一关心就在方寸的眼神。
唯一特别之处，是专注中，也交织着同样强烈的畏惧，或者说是警醒，配合这警醒，原本醇和得无邪的阿落，散发的是生翅猛虎那样危险的气息。
这时候他听到小破温和地说：“阿落，下来吧，你该做饭给我们吃了。”
阿落的身体，在空中极轻盈地一上一下，似坐着一个无形的秋千。要说半夜三更，做什么饭，任何好脾气的保姆都会表示抗议以及罢工，但阿落没有，他对小破歪一歪头，温顺地微笑，甚至眼角都没有转过来看其他人，轻快地说：“好，你要吃什么？”
一下子落地，蹦跳着进了厨房，小破赶紧拉安进去，说：“他做饭的时候脾气可好了，你看他会不会记得你。”
安没奈何，死马当做活马医，真的跟了进去。阿落正在做安从前最痛恨的三色沙拉，做到一半，忽然转过头去问小破：“哎，我好像记得有个人最不喜欢吃这种沙拉。”
要是可以的话，安恨不得在一边举起一个牌子，那就是我，我，我啊……
但是阿落没有再努力回忆下去，因为小破没心没肺地说：“我也不喜欢吃，别给我。”他心安理得地就一晃脑袋忽略了。
安郁闷地站在一边，感觉失去讲话的愿望和能力。
南美这时候走了进来，望空一抓，阿展被一把扭过去，顺手丢在地上。那只小狐狸绝对是随遇而安的典范人物，丢哪呆哪，就算踩到它尾巴，也休想它多挪两步路，最多就是不满地哼哼两声，尾巴当被盖，一裹把自己裹成球。南美好笑地看看它，回头问：“训练时间到了，准备好没有？”
凌晨三点半，训练什么？做贼吗？
但小破对此显然已经习惯，即刻起身，不过今天多了一点疑问：“哎，安大叔已经在这里了哦，我还要去救吗？”
南美一愣，觉得这问题问的很到点子上，刚要仔细琢磨一个通透，小破随即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还是比个赛好了，比赛玩玩都好。”
他急急忙忙脱去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装束。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具备防水及有效保持体温的特殊材质服装，在世界少数最顶尖的特工机构中推广使用，可以保证穿着者在温差接近四十度的强烈对比环境下活动自如，不被气候影响。
你穿这个去做啥？
答案是：野外生存训练。
训练地：美国俄勒冈胡德山，猪背岭。
那地方安去过。二十年前，他接到一桩任务，是狙击当时徒手攀岩速度世界记录保持者范里奇。安花费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接受专业训练，通过范里奇主持的水平测试，得到和他同场攀岩的机会，并且在第一次试攀的时候超过了里奇。后者的好胜心影响了对地形的精确判断，在爬到第五处转坡的时候，保护桩意外脱落，跌落，因头部大力撞击岩壁而身亡。
安并没有在里奇的器具上做任何手脚，杀死后者的，与其说是安，不如说是他自己。
当初安攀岩的首次受训场所，就是猪背岭。
那是一处弧形冰山，在攀岩界以拥有适合初学者徒手练习的标准路线而知名。作为一处相当危险的活火山，它被低估得很厉害。事实上，它覆盖着冰川，冰原，岩石坚硬，表面结有霜冻，毫无预兆的飓风不时袭来，时速达到一百四十公里，还有许多火山喷气孔，一旦失足跌入，就会在硫化氢气体中迅速一命呜呼。
坐着比任何交通工具都更高速方便的南美的手，安随着小破、阿落站到了猪背岭上。天边开始出现第一线黎明曙光，山的剪影起伏，显得阴沉不定。在安说完上面那段听起来相当之专业的介绍后，其他三个人陷入了沉思。老半天南美才期期艾艾地说：“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打这一过，觉得这挺容易死人的。”
她马上决定对安再认识：“你对野地生存擅长不？”
安点头：“还好。”
南美很满意：“那行，今天就你带着他们吧。”
猪背岭。
整整一天艰苦的攀登已经临近结束，下午四时，太阳早早在西边宣告白日帷幕的降落。站在山顶，向下张望深不可测的悬崖，安选好固定点，给小破和阿落系上安全绳，一面警告他们下降速度不可过快。前几天山上应该下了不少雨，夜间结成冰层，白天溶化后与泥沼杂在一起，非常难以立足。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支冰镐，保证自己有比腿更强有力的支撑点，必要的时候可以砸进冰层，止住从岩石上下滑的趋势。
安不厌其烦地叮嘱。清早南美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说的话犹在耳边：“小破和阿落身上的超能力大部分被白弃封锁，不能飞翔，也不能随便从两千米的地方摔下去，他们需要学习真正的生存技巧，直到不需要超能力，也可以成为严酷环境中的强者为止。”
所以，如果他们现在没有办法好好下山，如果他们在每一天的训练中没有办法好好适应，死亡会比一切神灵的拯救都来得更快。
在漫长的征战中，紫狐斗神一早已经抛弃了他全部不必要的姑息情绪，以及怜悯心。优胜劣汰，胜者生存，这在拼死与命运搏斗的世界里，是最高最强硬的法则。
也只有他，能够禁止南美发挥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热心肠，顺从地退到遵从者的地方，听任小破和阿落进入真正的世界——不能轻逸，超脱，自由自在飞翔，蔑视牛顿和爱因斯坦；要落地，谨慎，跟任何人类一样心知肚明自己的软弱，同时不断去挑战这软弱，直到彻底把它驯服。
这正是安所经历过的。鲜明得如在眼前。被平凡生活所掩盖的锋利生命触觉，一旦来到合适的空气，立刻像雨后春笋或者开盖罐头里的细菌一样，飞快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小破观察着地形，他让阿落走在前面，并且小心地保持和后者的距离，如果阿落下坠，那么他可以立刻收紧安全绳，给前者缓冲的时间稳住去势。在过去三个月的修行中，他已经渐渐习惯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并因此而变得沉着。
安走在最后。他的眼睛闪出奇异光彩，注视最前面的阿落。那孩子长高了很多，身形结实有力，学起东西来，带着一种如饥似渴的投入神情。
之前攀登到山的一半，差不多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休息，拿出牛肉三明治补充体力。阿落照顾小破，小破照顾安，安照顾阿落，三个人形成攻守平衡，忙得不亦乐乎。看着安递过来的三明治，阿落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西红柿？”
那个三明治里的西红柿片，丝毫无存，连被汁水沾染过的菜叶，也已经被安细心地拿掉。
阿落五岁那年，吃小西红柿噎住，被憋得死去活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过任何番茄以及番茄的制品。
安苦笑。
没有办法解释的东西有很多，习惯，记忆，感情……
他只能轻柔地把三明治放在阿落的手里，转过头去，看天空优雅的云迹。
犹豫了一下，阿落把三明治送进口，一面含糊地问小破：“你有什么东西不吃的吗？”
小破此时已经完成进餐大任，吃饭吃出一副给人亡命追杀的表情。换成三个月以前，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这样随遇而安，居然肯吃掉一个冷得像冰，硬得像铁，里面的肉半生不熟，番茄烂烂烂的三明治。
瞟了阿落一眼，小破很沧桑地说：“我不吃的东西多了，量你也记不过来。”
他站起来，双臂伸开，向天长号一声：“辟尘啊，把那些我以前不吃的东西都打个包寄给我吧。”
然后转身开始打继续往上攀登的固定桩，动作娴熟，极为专业，学一上午学到这个程度，无论从什么立场来看，都要承认他是一个天才。
这两个孩子，所擅长的领域截然不同。
阿落对细节的搜集、分析以及面对变化表现出来的敏锐反应出类拔萃，完全不是训练的结果，训练只是教会他怎么使用这种天赋。而小破，他的头脑和行动永远在同步，高速而有效的同步，既不会因为思虑过多而延误前进，也不会因为缺乏考量而行为鲁莽，他所做的决定，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也决不会是最差劲的，就在这两者之间，小破单刀直入找到一个平衡点。
经过一天的相处之后，阿落对安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有时候他注视安的动作，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困惑神情，但两者一旦对视，他却又立刻转头。这种场面落在小破眼里，随后阿落就会得到头上一个小小的巴掌，听到小破嘀咕：“老爸都不认识了，笨。”
安全绳完全结好，安在最后，他们连成一串，小心地在极湿滑的岩石上移动。太阳已经完全暗淡，光线越来越不好，大约下行了数百米左右，他们来到一个石缝，最前面的阿落忽然站住，“咦”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落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就从绳子上急速传来，波及到小破，而后是安，两个人立刻收紧绳子，却完全无济于事。阿落的身体如一只失足的鸟那样向石缝里跌下去，连带着将后面的人也拽离地面，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直向深渊。
场面虽然惊险慌乱，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安咬紧牙关与绳子上的冲力抗衡，心里固然如被火燎，动作却没有一丝的犹豫。匆忙间他仍然有余地去关注那两个孩子，意外的，他看到小破翻滚中的脸，在那里发现了兴奋，就像每一个毛孔里都在燃烧，燃烧出最强的狂热，最强的刺激，来自最危险关头的挑战与颤栗，是在一万米的孤独钢丝之上，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下才能体会的生死一线。安几乎可以听到小破在大呼过瘾：娘啊，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原来要死不死，是这么爽的一件事啊。
阿落滚下悬崖，小破随即滚下，之后是半个安。
之所以只有半个，是因为另半个尚在顽强抗争，右手死死抠住了悬壁，手指几乎插入了石头，血迹立刻从皮肤下渗透出来。染红石头。
小破和阿落都悬在他身下，凡人的力量与大自然相比，不足道，挣扎不如认命。小破神色肃然，他深知此刻任何无谓的挣扎都会增加安的负担，因此纹风不动，只提醒一声：“叔叔，你的左手可以拿到口袋里的刀。”
左手可以拿到口袋里的刀，在你支持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斩断连接我们的绳子。
这样舍己为人的想法直截了当，仿佛向来根植于他血液中。
难道这才是所谓的本性。
此时阿落忽然仰起头，说：“你的手，也可以拿到口袋里的刀子。”
他的脸容在山谷的阴影里显得安祥文静，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在这一点上，倒和小破如出一辙。安闻言心里一痛，仿佛见到数个月前的阿落，被人揍到流血劈面，也不过微微一笑。
小破摇摇头：“如果我让你一个人掉下去，我永远没脸见我爹。”
是，这就是他所受的教育——如果有一个人是你的朋友，在危难时，你绝不可丢下他，但是很开心的时候丢掉一下，那是没有问题的。
他不会耗费任何时间去哀叹处境，或者陷入绝望，他永远在行动。缓慢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或是也在评估自己所存留的能力。
他问：“叔叔，你有没有力气顶住一瞬间很大的拉力？”
安的胸膛贴住岩壁，手指完全失去知觉，摩擦下滑的趋势虽然短时间十分微弱，但难以遏止。但他立刻给了肯定的答复——我可以。
就算不可以，都要可以。环境不给你选择的时候，他也不准备给自己什么选择。
小破对安的反应很满意，他点点头，低头看了一下阿落，后者吊在空中，颇为安详，眼神望着不知名所在，对自己的下场，毫不关心，感受到小破的观望，微微歪了一下头，说：“你怎么样？”
小破双腿并拢，以膝盖夹住了连接他和阿落之间的绳子，他一字一顿地告诉阿落：“我现在要用力甩你出去，到达最高点的时候，你要拼命去抓住对面的石壁，务必要抓住，因为我会同时砍断绳子。”
阿落没有抬头，简洁地说：“好。”
三个人都在深呼吸。深深深深呼吸。
忽然小破就说：“好，开始了。”
他猛然一拉绳子，安顿时大幅度下滑，但没有松开手，整个人仍然凭借单手的力量附着在石壁之上，而小破借着这瞬间支撑，双腿竭尽全力甩出，同瞬间手起刀落。阿落腾身而起，双臂直直地向岩壁伸过去，但岩壁过于陡峭光滑，毫厘之间，根本接触不及，力尽之后，整个人轰然下落，如流星坠入尘世，他的身形划出一道绝望弧线，到达最高点，然后准备遭遇最低点。此时尚飞跃在空中的小破再次一刀砍出，砍断的是自己和安之间的连接。
现在，三个人彻底分开了。安身下一轻，出于求生的本能，在头脑反应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贴上岩壁，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安全，之后他一回头，只来得及看到阿落的身影，掠过他的旁边。
小破的身体也整个撞上了岩壁，但是是被动的。一弹之后，他立刻和身扑出去，恰好抓住了阿落的双脚，缓得一缓的时刻，安急速下降，赫然也出现在他们一侧，硬生生捞住小破，三个人同时再度跌落，但万幸没有陷入彻底的失控，而是渐渐放缓速度，恢复了最开始的猴子捞月状态。阿落仍旧吊在最下面，他抬头，第一眼看到安抓住岩壁的手指，以及手指之上，被硬生生抠出来一条血淋淋的石道。
那些血像是记忆的一个提示符，放在书本的某一页，提醒曾经过眼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是某一次夜深奔赴医院急诊的脚步，或者是孩童时骑在肩膀上的温度，或者是生老病死，各自都要经过的那些孺慕。
阿落直愣愣看着安，两人眼睛对视，安露出慈爱笑容，说：“阿落，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低下眼睛去，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呼喊在悬崖上响起：“臭小子们，跑去哪里了？”这是来接人回家的狄南美到了。
安大喜，松了一口气，说：“阿落别担心，有人来救我们了。”
正要出声呼应，忽然遇到一双闪烁隐约蓝色的严厉眼睛。就在他手臂之下，小破倒悬的头竖起来，森然说：“我一定要自己出去。”安一凛，一阵恐惧的颤栗通电一样流过四肢，强烈到可以引发一阵呕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
有时候我们无所谓，只是没有遇到那令我们有所谓的东西。
就像这一刻，身为人类的安永远都不会清楚意识到，达旦强悍的灵魂在人类温情躯壳中猛被惊动，昂起了警觉的头颅。
而激发那恐怖力量的，是屈辱。
破魂领袖高居人与非人界食物链最顶端处，生命中最不能适应，亦无法承受的冲击，是对于失败的屈辱。
征服与灭绝的黑色旗帜在天空大地自由翱翔，数千年之久，没有被阻挡过，更没有被打败过。超越，从来不是巧合。
不祥预感击中安以前，小破的手毫无预兆地，忽然放松。他在瞬息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绝对放弃所谓的责任以及对他人的承诺，遵循最简洁的解决办法，冷酷地吐出对阿落的叮嘱：“离开我，飞翔，或者坠落。”
于是那孩子轻盈的身躯很快穿破空气，带来风被撕裂的声音。在脱离小破的那瞬间，他张开了双臂，仿佛要忠实地执行小破飞翔的命令，但他没有翅膀，只是笔直笔直下坠，而那神情圣洁安静，似殉道般虔诚。
安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阿落！”手臂中一震，小破已经挣脱开他，追随阿落而去。
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一道巨大的天使翅膀般的银白色雾气自悬崖底冉冉升起。阿落的身躯接触到雾气，就此停住，一动不动，脸朝下伏在那翅膀上。小破却没有一丝缓势，直接冲破雾气，发出沉闷的巨大声音，继续掉落。
安惊愕地睁大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细细看，后衣领一紧，迅速上升，很快出了悬崖，双脚踏到地面。
眼前是狄南美，手指中流出银色光线，织成一片片雾气，和谷底托住阿落的一模一样。那些雾气聚拢来，飘荡着持续进入悬崖底，很快一起上升，阿落就在中央。
安上前把阿落抱下，看到他的神情极为安祥，毫无受惊的迹象，看到安，嘴角微微一动，是一丝极弱的笑意。
南美没有管他们两个，兀自向悬崖中张望，那本来虽深，但无论如何可以一眼望穿的峡谷，居然满天满地是迷蒙，不知为何，最深处有怪异的磷光闪烁，似蓝非蓝。南美皱眉，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安检查阿落周身，有数处擦伤，但都不算特别严重，问：“没事吧？”
阿落沉静地看着他，摇摇头。那一边，南美轻呼一声。两个人齐齐回头去望，正好看到小破从谷底像个冲天炮一样一跃而出，周身莫名包裹着流水一般质地的蓝色光芒，但稍纵即逝，随后他轻巧地落在悬崖边缘，抬头向身前一望，说：“怎么？”
不是小破惯常说话的口气，不随和，更不快活。
每个字都好像藏在米饭中的砂子，暗暗地将人硌住，周身都不舒服。
幸好也只有两个字。在四个人的沉默之中，小破顾盼，眼神闪烁不定，似天人交战，过了良久，梦魇的人苏醒过来一般，忽然腼腆一笑，说：“怎么了？”
南美立刻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醒是要你醒，也别醒太早了，老娘可真不适应。”
踊跃地上前给了人家一巴掌，在头顶：“臭小子，接你回去吃饭，你玩什么咸蛋超人。”
小破哎哟一声：“什么咸蛋超人啊？”把脚抬起来给人看，“泥蛋超人还差不多。”
果然自膝盖以下，全部密密实实被泥包住了，跟瓷器模具一样。那泥巴颜色相当古怪，青中泛紫，质地细腻，表面闪着点点的鳞光。盯着看久了，简直觉得有生命，恍惚间就会流动起来。
安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毫无沾染。那些泥巴好不特别，完全没有普通货色软黏稠密的感觉，倒是冷冰冰、硬邦邦，质地和玻璃接近得多。
问小破，这是在哪里沾到的。
人比划了一下跳台跳板的姿势，意思是刚才一落到底之后，就捅了半脚泥，然后奋力冒出来，还花了一小鼻子力气和泥巴的吸力搏斗。唱作俱佳，将来实在混不下去，也可以考虑进进草台班子演小品。
他自幼跟猪哥到处混，见识也不算少，当下问南美：“阿姨，这玩意黏人好厉害，不像是普通的泥巴，你看有什么蹊跷没。”
南美大点其头：“蹊跷蹊跷，不过最好回去给白弃看看。”
小破露出很好笑的神气，说：“自从你谈恋爱以后，笨了很多。”
屁股上即时着了一腿，化身为二踢脚烟火，嗖就被踢出去好几十米，在那边跌得嗷嗷直叫，南美得意洋洋：“嘿嘿，能欺负赶紧欺负，迟点就来不及了。”
照原样南美一手提一个，阿落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安，一行人上了天，班师回家吃饭。到半空中，小破忽然说：“南美阿姨，放开我。”
南美不理他，说：“干吗？想死回去死，下地找人体器官好辛苦的。”
而小破的声音在随即的重复中渗出严厉：“放开我。”
是在谷底出现过的声音，是叮嘱阿落飞翔或死亡的声音，是破魂不容反抗，更不愿啰唆的声音。
南美一凛。
一个月前，猪哥来过电话，询问小破的情况，对于将来会如何，大家都没有什么把握，达旦的命运无法掌握，也无法预测——即使是狄南美。
反而是猪哥提醒她：“老狐狸，小破从小被我们教导温良恭俭让，正常情况下，完全是一等一的良民。不过，如果有一天他对你说话不再执晚辈礼，除非白弃在一边罩住你，否则他说什么你就赶紧做什么，神演医学事务所有多贵，你心里可是有数的……”
作为一只从善如流，更不自寻烦恼的狐狸，南美一念至此，当下手里一松。
小破身形稍稍下坠，随即临空飞起，风声不祥，呼啸地响，白弃所施加的至强法力锁，这一刻作用荡然无存。
南美在高处停住，低头看他，随即也看到铺天盖地的黑色雾气，从无形的天空裂缝中涌出，在小破身前身后包围，虽然也在瞬即散去，已经足够令她印象深刻。那孩子在以难以形容的速度上升，停留，俯瞰，眼神静静，毫无表情。南美不得不抬头，瞻仰在那里驻足的小破，那是多么陌生的神态，是拥有万物的统治者，忽然对着他的领地睁开了眼睛。
多少年，银狐不曾感觉如此惊恐，五味交织，一时间怔忡难明。
这是她自小看顾、极之疼爱的小破，还是君临暗黑三界，主宰非人的达旦？
该拥抱他，坚持给出去的爱，还是放弃他，从此陌路，井水与河水那样远远避开？
她没有办法抉择。如果猪哥和辟尘在这里，又会怎样抉择？
大概也只是看着他这一刻的飞翔姿态。
深知寂寞所在，而无力自拔。
离家还有数百米，南美已经感知到家里有熟悉的气息透出。
白弃回来了。
小破和阿落的特训开始之后，白弃每隔一段时间便自狐山或世界各地赶回来一次，检查法力锁的禁锢程度，探测两个孩子修行的进度。他并不明说，但对小破的表现并非十分满意。曾经说，倘若是人类，小破自然是不世出的奇才，能够在整个历史上留下超一流战士的痕迹，但考虑到他过于强大的血统和显赫的前世，到现在为止，都只算一块没有打开的玉璞，里面所包裹的，可能是绝代奇珍，也可能是顽石贯穿，甚至上次回来还考虑要将阿落送去其他地方，免得打扰小破的修炼——如果进度还是不尽如人意的话。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选拔赛开始报名。他特意赶回来，准备最后确认小破的程度，是不是足以继续之后的行程，或者，需要他的一点强行开发。
但大家一进门，他便从沙发上霍然而起，眼神定在小破身上。事实昭然若揭。
后者如旧和他招呼，神色从容。但白弃显然看的不是表面，就算他看不到内在，基本上他也没什么好挣扎，因为正邪活风向标阿展也在家。往常小破回来，半夜就半夜，清早就清早，它必定要舍生忘死地扑上去揩一阵油，只有今天表现迥异，望了小破一眼，居然好不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窝进了南美的怀里。这意思摆明是割席断交，阳关道独木桥，缘分尽了呢。
白弃也不啰唆，直截了当告诉南美：“给猪哥打电话，小破够格去参加异灵川选拔赛了，这两天就去报名。”
这时候，走在最后的安进入了他的视线。
人人都没有想到白弃会意外地说：“咦，是你。”
安迷惑地看白弃。这个男人有一对极不寻常的紫色瞳仁，神情淡然，气韵深不可测，不知道什么来头。他很谨慎地应对：“我们见过吗？”
你们见过吗？
所有人都有此一问，所有的脑袋都转了过来，把这两个应该天上地下不搭边的人瞄住。南美本来在给猪哥打电话汇报的，拨号到一半不拨了，跑出来瞪着安：“你见过我家小白？”
白弃慢慢地说：“三个月前，狐王要过境N城前往伦敦，我为御驾清道。在附近发现有出身暗黑三界，为异灵川服务的妖瞳侍卫，挟人类而行，应该是准备从狮子座西南角的十字捷径进入暗黑三界。我命族中战士驱散妖瞳侍卫，将那人类放在旷野中，准备护送狐王到达后回头来救，但回来就发现他已经不见。”
安眉毛一扬，恍然：“我的确是在旷野中醒来。但是，妖瞳侍卫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第八章 异灵川
纽约。
乔瓦尼从窗里看出去，秋天将到未到。
他独自占据一个异常广大的空间。数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简单的黑色办公桌孤独地矗立着，整面玻璃墙外，草木之绿已然浓烈到最高点，很快要飞速自季节的风景中撤退，溃不成军。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回头继续凝视眼前的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时直线电话响起，秘书提醒他五分钟后将有一位访客到达。
乔瓦尼已经很久没有会见任何人了。
无论是什么人。
他在名利场上搏杀了三十多年，终于得到少许自由的权力——可以选择自己想见的人，去见，也可以选择自己不想见的人，不去见。
但这位访客他没有拒绝，因为对方要求的方式太过奇特。
那是上个月的某个午夜。
乔瓦尼从一个奇怪的梦中惊醒。梦中他重复白天的正常生活，但四周似乎一直存在一道视线，好奇地注视着他，跟随他去每一个所在。
他醒过来，布置得像雪洞一样清静的卧室内和煦无声。自妻子十七年前过世之后，乔瓦尼一直独寝，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谨慎。有时候你在世界上的地位重要到某个地步，就会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危险。
他恢复清醒的第一秒钟，已经发觉梦境成真，而且更加直截了当。
在床边的圈手椅上，坐了一个人。
唯一的安慰是，那并不是一个怪物。
精确地说，这几乎是他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乔瓦尼的投资涉足影视，广告，电视节目制作。世界上最重要的三大传媒巨头中，他的名字长期占据一个位置。
偶尔一个上午，他见到的美人数量之多，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眼界的总和。
但眼前的人令他印象深刻。只需要一眼，便永远忘不了。
无法确定他的性别，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件轻逸的黑色长袍里，像流水一样软软贴在圈手椅中，露出的脸孔形状异常精致，并非小巧，或被雕琢过那样的精致，而是分寸感。每一处线条就在上帝青眼所注视的所在，延展或曲折。他望着乔瓦尼，那双眼睛，闪动着被神灵诅咒过的光。后者不知不觉完全撑起了身子，被那光芒吸引，动也不能动。
忽然之间，打破静夜的幽远，他唤乔瓦尼的名。
昵名。随着他父母与发妻的去世，一早在日常的生活里湮灭的昵名。
缓缓地，他说：“乔尼，我下个月的十三号，将会去见你。不要走开。”
和他的模样大异，他的声音毫无特色。一听到就已经被忘记，让人怀疑是自己脑中的幻觉。当一阵轻烟淡淡掠过，他消失在眼界之中后，就更像是幻觉。
乔瓦尼保留疑惑一个月之久，直到今天，十三号。
他一早已经来到办公室，在椅子上枯坐。
看不进去任何东西，做不了任何事。
甚至，早上喝下去的一杯水穿越千肠万洞，胜利抵达膀胱，令他尿意达到最高潮之际，乔瓦尼都没有办法顺从下半身的意志直奔十五米外的洗手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盼望、如此焦虑、魂不守舍，在等待一个诡异的访客。
接了电话之后的五分钟如此漫长，好在再漫长也会过去。上帝在这一点上，做到了完全的公平，真令人赞美。
一百米之外的门终于打开，秘书小姐玛吉高挑的身形出现。
玛吉得到他确认的点头之后悄然离去，乔瓦尼注视本来在她身后的人。
这次没有长袍，是做工精细的上好套装。最难穿的黑色，极细条纹，复古白色衬衣，意外地配了闪金色领带。
能够印证他记忆的，是那张脸。无论在男在女，都惊华绝艳的脸。
眼睛闪耀神秘宝石微芒，向他闲闲看过来。
微笑，说：“乔尼，你好。”
一步跨进来。不见行影，已经到乔瓦尼身后，无声无息地，在属于主人的椅子上坐下。
乔瓦尼回头，看到他架起了腿，掸掸自己裤脚莫须有的灰。眼角撩起，最细微动作蕴集的风情，可以将一头大象杀死。乔瓦尼定定地看他，许久许久，整个人似迷失，终于挣扎出一句：“你是谁？”
仍然坐着，那人轻轻欠身：“川。”
那个字自他口中吐出来，仿佛浩瀚海洋上一点风帆，或沙漠里独长了两百年的一树胡杨，岑寂。
当一个人有了名字，他的神秘就在瞬间有所缓解。乔瓦尼不愧是老江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顺势坐到桌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叫川的奇异人士。
第二个问题是：“你是男是女？”
多么本能原始的问题。川垂着眼微笑。
他没有回答，手指轻轻抚上自己扣得极规矩的衬衣领子。乔瓦尼入神地看那双手，不长不短，不大不小，优雅灵动，似有音符流落其上，此外最明显的特征是极端苍白，毫无血色。
那双手解开了衬衣上的第一颗扣子。
而后是第二颗，领带被拉开。乔瓦尼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巨大的寂静之中疯狂轰鸣。
然后，川猛然拉开了衬衣，整排扣子应声落地。
乔瓦尼发出无法抑制的一声惊叫，整个人从桌子边倾倒过来，靠在边缘上，脸色大变。
在那件白色衬衣之下，是一片虚无。从衣服前襟直接看到了后背，因此乔瓦尼问出的问题得到了最无意义的答案：“非男，非女。”
既然如此，无论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我们有一腿的可能性都告瓦解，反正我连腿都没有，你要怎么着也是白搭。（这样，诸位同人女是否可以考虑一下放过我新出场的漂亮角色，让他和乔瓦尼老头谈谈正事吧。）
重新掩上衣襟，从虚合的缝隙中，那片衬衣的白分外扎眼。川带着难以察觉的蔑视眯上眼睛，对人类的大惊小怪，报以有节制的嘲弄。
“乔尼，我们来谈一笔生意吧。”
提到生意，终于使乔瓦尼些微镇定下来，他不愧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所谓真正的生意人，对钱没有兴趣，对世俗的荣耀没有兴趣，他们所有兴趣的，就是生意本身。如同沉迷游戏的疯狂玩家，过程是一切的灵魂。
“什么生意？”
川的手抚过面前的空气，一阵粼粼的水光蓦然间出现，其中仿佛有倒影，而且越来越明显，是一张一张的照片，生动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一共十三张。十一个男性，两个女性。年龄面貌神情各异。
乔尼专注地看：“人？”
川显然很欣赏他注意力集中的特点，微笑应道：“人。但，也不纯然是人，或者说，他们都是人类世界中的异类。”
异类？什么意思？
简言之，与平常人类，有很大的不同。
这解释多此一举，但意思在词句之外。川有序地慢慢解释。
是人的形态，样貌、思想、习惯、嗜好，统统与其他人类，并无二致。但那不过是假象，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假象。
在血与灵魂的深处，真正的主宰者在过去的多少年逐步入驻，灵魂早已投降，只有肉体还在沉睡，他们需要一个特别定做的闹钟，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们，你们的时间已经来临。
乔尼抑制内心的难以置信，直视川幽暗的眼睛：“醒过来的他们，是不是和你一样？”
川没有承认，但也不否认：“也许。”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川扬起眉毛，激赏：“我喜欢你，这样直截了当。”
他的手挥过，光影都消失，他慢慢说：“我要你旗下所有媒体集中力量，宣传和制作一个节目。”
演员已经就位，流程一应俱全，创意无须操心，借重的是你的传媒资源，提供强大制作班底与支持体系，吸引全世界的眼球。作为传媒界一脚动四方的大老，乔瓦尼过去十五年所推出的数个节目，的确个个都在世界注意力的风口浪尖。
在播出的节目中，川说，他将加入非常特别的元素，寻常人根本无从注意，惟有那些不应苟活于这个世上的人才会被深深吸引，之后便如同被神灵召唤的信徒，自动走上川为他们设置的真正人生轨道。
当然，川带着一丝充满憧憬的微笑，说：“一定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人，同样可以接收到其中的特别信息。”
他美丽的眼睛转向窗外，看纽约的秋天，像一幅浓烈的油画，美不胜收。
仿佛他所设计的光明前景，饱满得汁水滴答。他满意地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异灵川在人间高速发展新业务的完美蓝图。
他的野心似与乔尼有所感应，后者的心跳得异常之快，出于一种野兽嗜血的敏感，他迫不及待地一连串发问：“节目采取什么形式？你有什么目的？我能够得到什么？”
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他轻轻站起，姿态优雅地微微鞠了一个躬：“很高兴与你合作。”
他将自己的衣服掩好，被撕开的所有纽扣从地上轻盈飞起，缀回原位。眼前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人们如何得知华服下的真相，原来是一无所有。
在乔瓦尼反应过来以前，川已经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他最后来得及喊出一句：“节目叫什么名字？”
那答案被抛在身影的背后，承载的声音那么不真实，简直像是乔瓦尼小睡中的喃喃。
——生存者。
与川的奇异会见结束第三天，乔瓦尼回到办公室，无端端在自己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他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解答，以极商业化的方式。
这是一份完美的节目策划案，考虑到了所有的因素与资源。提出这样方案的策划者，应该立刻提拔，加以培养，不日必担大任。
他甚至错觉这是下属的另类争取方式。世间无鬼，鬼后有人。
但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计划最不商业的地方就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即使给你最完美的道路，没有选择的人生也是有缺陷的。
不过，比半夜三更给人家一爪子掐死来得稍有价值。
你知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命越有价值，他就越怕死，而所遇到的刺激越多，他的生活就越乏味，需要更花样翻新。恐惧与诱惑，本来就是最容易驱策人类的两样东西。
乔瓦尼的考虑没有超过一分钟，他按下电话，通知玛吉召集所有高层主管开会。
全球的报刊、杂志、电视台、电台，忽然在一夜之间，被三个字占据。
生存者。
简单的三个字，动用了顶级的广告创意专家，表现手法极为多元，传达出的信息极简而富于冲击力。
刻意回避细节的粗线条，浓墨重彩的宣传手法，令所有被吸引者都发出连串疑问。
是选秀，还是真人历险？是系列剧，还是综艺？是严肃的，还是娱乐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广告一味铺天盖地，密集轰炸。信息以乔瓦尼旗下传媒集团为中心，向外发散，最后全世界的媒体都或自愿或被迫卷入这场华丽预告之中。
最后会发生什么，在这个正常的世界上，没有人知道。
乔瓦尼也不知道，虽然他必须装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应对董事会和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质疑。
他必须假装这是一个能赚钱的好主意，有大魄力，大影响，划时代力量的制作手笔。
调集毕生的影响力和信任积累，去推动那荒谬宣传阵仗的进行。
偶尔他当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是川没有给他机会想得太多。
媒体密集报道的第十天，川再度来访。
这一次他穿的是便装，牛仔裤，靴子，洒脱的白色T恤，搭一件蓝色背心。
八九点钟，太阳初升。乔瓦尼这才觉察到川没有头发，青光闪闪的大好头颅，圆得端正。
他急不可待地向川伸出手：“接下来呢？”
对方永远好整以暇，坐下来，看自己的手指：“接下来……”
乔瓦尼很警惕：“你不要告诉我，接下来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敲桌面：“我会被人们撕成碎片的。”
川微笑，像蒙娜丽沙一样微笑，高深莫测。他忽然举起双手，拍了拍。
“啪啪。”
应声出现的，是秘书小姐玛吉。
玛吉·比利，毕业于剑桥艺术系，第一份工作是有线电视新闻记者，之后转做秘书工作，一路升迁，至今为乔瓦尼服务超过十年，深得信任。
做秘书，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原则，就是绝不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对于乔瓦尼来说，现在就是不该她出现的时候。
但显然他们两个，都对此控制不到。
玛吉以她一贯的得体步态，走到川的面前，直立不动。乔瓦尼吞下到口边的训斥，定睛观察，隐约觉得不对。
川再度拍手，玛吉缓缓转身。
在这一个转身之间，属于玛吉的身体与面貌，发生了奇特变化。
乔瓦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人一双秋水分明的淡绿色瞳仁，隐含抑郁，栗色头发浓密光滑如绸缎，典雅地盘起，已经不年轻，处处可见衰败的痕迹，但那贵妇人雍雅的风韵，仍然呼之欲出。此时淡淡地看着乔瓦尼，仿佛有无穷言语，压抑在红唇深处。
这分明不是玛吉。
是媚妮。
媚妮·乔瓦尼。
业已逝世十七年的，乔瓦尼结发妻子。
他站直身体，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再动，甚至不敢再呼吸。
阅历无穷尘路，因而变得世故黯淡，对任何事其实都失去激情的老人，忽然有泪光。
就算是半夜惊魂，面观异事，他的表现都算镇定，不如这一刻失态。
川悄然退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观察眼前场景。
媚妮，出身名门，十八岁时放弃无数高贵者的追求，毅然下嫁无名小卒乔瓦尼的媚妮，十七年前某个夜晚在自己卧室自杀。那一天正好是她和乔瓦尼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楼下盛大的派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她风流成性的丈夫穿梭在受邀而来的超级模特与明星之间，正被美酒美人陶醉得忘乎所以。
从她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乔瓦尼的下半生轨迹像受到一道霹雳的猛烈打击，瞬间改向。
不，他并没有变成一个正人君子，从此背负着深深负罪感守身如玉。
掌中腰细，枕畔暗香。笙歌夜夜。如旧。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灯红酒绿中他突然失去了一种能力。狂喜，热爱，悲伤，沉溺。世人通常嫌其太多，以至于影响正确判断的，那种激发出强烈情绪的能力。
不能感受和投入，算不算损失？既然不能感受和投入，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损失？
乔瓦尼定在那里。
终于发出轻轻呼唤：“媚妮，媚妮。”
媚妮静静矗立，不言不笑，不应答。
一如她在生时候，对他的冷漠和放纵，都默然无声。在暗处淡淡凝视，毫无表情。
仿佛他们从没有过相濡以沫的时日。爱情在最暗的时分，仍然明亮到可以照耀一整个人生。
这样的决绝，未始就不是暴戾。
是一刀两断的否定，抹杀全部复原的可能。
宁愿死亡，也不挽回。
拍手声再度响起。媚妮轻盈地转动身体，从另一边出现的，已经是玛吉的形态。
乔瓦尼发出绝望的低号，几近垂死。
他喃喃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好像被抽掉了筋骨，打断了脊梁。濒临绝境。
玛吉步出办公室。她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定神一秒之后继续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处理庞杂事务。她的人生中有十分钟的空白，上帝没有记录。
而室内，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毫无同情心能令任何一副嘴脸看起来像恶魔。
但是他为什么要像呢？他本人就是恶魔。
在倒地的乔瓦尼身边倒下来，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后者不再年轻的面颊。
空旷到极点的大办公室里隐约刮起风来，很冷。
川轻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请她原谅你。”
你是不是想说，亲爱的，我爱你。
我一直是这样的爱你。
从来没有改变，从来没有衰减，从来没有动摇。
我爱你，请你也爱我。不要躲避，隐退，不要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也不要死去。
请在这里。携我的手，亲吻我。说你永远在这里。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我们分开。
这就是隐藏在你心里的那个封印对吗？当媚妮死去，封印生效。
一切感情，就此沉入无穷深的黑暗谷底。你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地狱。
乔瓦尼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很想愤怒，但其实是非常软弱地对川说：“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川耸了耸肩膀，站起来，手指轻轻一挑，乔瓦尼也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跌坐到椅子上。
川转身，优雅而冷酷地转身，他说：“我只是让你看一下，当一个人最深的秘密被揭发出来的时候，会有怎么样的冲击效果出现。”
他的微笑极邪恶，因此魅力无穷，简直使空气都要沸腾或沉沦：“你不过是渺小的人类，亲爱的乔尼。但是那些将要在生存者游戏中出现的人，当他们秘密的一面被引诱、生发，你会看到非常特别的奇景。”
重复了一句：“非常特别。”
然后他神秘消失，一份文件莫名出现在办公桌上。生存者选拔赛的内容。
游戏即将上演。
阿姆斯特丹。上午十一点，阳光普照。
菲利浦公司的销售部门咖啡间里三三两两站着人，不咸不淡地聊天。
角落里一架小液晶电视，正放着上午重播的肥皂剧，每二十分钟插播广告。
史帝夫就站在一边，懒洋洋打着哈欠。
他很高，永远驼着背，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很少有表情，像一个木偶人，永远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就算知道人事部门裁员表上自己的名字一早在列，也觉得没有太大所谓，最多回家去领救济金。
荷兰政府一向慷慨，将保证懒虫们的生命安全视为重要的公众责任。
他又打了个呵欠。忽然有人轻声嘀咕：“为什么最近都在放这个生存者的广告？”
他跟着过去看，凝视许久，转过头来问同事：“你不觉得这个广告有点怪吗？”
没有应和，所有人都只是耸耸肩，放下喝空的咖啡杯，舒展着筋骨回办公室去了。
人生周而复始，随意又是一天，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或者纪念。
但是对史帝夫来说，那生存者广告中有点什么东西，与众不同。
他仔细凝视屏幕。
影像光怪陆离闪烁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却也像浮在沸腾水面的泡沫，无非虚张声势。潜伏于水底的，是越来越清晰，出现在史帝夫眼中的几个字：拉斯维加斯，本月十三号，星期五。
台湾高雄，深夜。
枯坐客厅的家庭主妇庄雅婷捏着电话听筒，心神不定地听着里面信号不通的杂音。她应该还很年轻，神色却整个在衰败，嘴角和眉毛一起耷拉着，活生生地证明苦命相这一事物的存在。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失控的喧闹声划破寂静，昭示酒醉的男人终于回来。庄雅婷急急忙忙开了门，脸色被酒精烧得通红的丈夫一头栽进来，傻笑两声，蜷缩在地板上，沉沉睡着了，睡了两分钟，一个翻身，张嘴吐得满地横流，屋子里臭气熏天，中人欲呕。
雅婷俯身试图拖动丈夫，但实在太过瘦弱，自己反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抚着跌痛的腿脚眼泪长流。这样日复一日上演的相同戏码，已经将她逼到了一个绝望的极限。
客厅里开着一盏微亮的灯，寂寞的空气中只有醉鬼的鼾声，以及电视里永恒的欢快音乐，演示一幕幕现实中从未存在的完美生活。
雅婷泪眼蒙眬去关电视。正在播出广告，一个新的什么节目很快要推出，她随意瞟了一眼，伸出的手忽然定住。
为什么在铺天盖地的节目预告画面中，她会清晰地看到一行字从屏幕深处浮现？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钩子，钩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拉斯维加斯，本月十三号，星期五。
川所住的地方，除了贵一点以外，极之平常。
维纳斯高级酒店公寓的顶层套房。
和所有人一样，回到自己的隐私空间之后，他喜欢把衣服脱掉，洗干净脸，然后在最舒服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如果他有手机，此刻就会关上。
这个时候倘有人误闯，就会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闯入者可能会选择休息一下，坐下来，然后就会听到有人在一边无可奈何地说：“喂，你踩到我的脚了，挪一下可以吗？”
这种小小状况，我们把它叫做闹鬼。
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房子里住了一个比较特殊的朋友。
比如说川。
终于可以打起精神来继续活动以后，川裹了一件睡衣。没有实际的身体，并不影响他喜欢穿衣服，喜欢穿各种各样的衣服，他甚至还养成了一个新的嗜好是收藏睡衣，真丝棉绸呢料织锦绣花蕾丝透明吊带两件套。他很好奇人类对于无用但有趣的东西，那探索兴致可以达到哪一个地步。
因此，我们现在看到一件粉红色塔夫绸的睡衣，样子很懒散的，在客厅和书房之间晃过来晃过去……
这件睡衣在干正经事。
他翻看一个很大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一份单独装订好的资料，关于一些人的。
然后睡衣袖子移到书桌上的电话旁，开始拨号。
“您好，我可以和史帝夫说话吗？”
“他不在，是吗？可否告知他的行踪，我有重要事情找他。”
“拉斯维加斯？住百乐宫酒店对吗？谢谢你。”
“庄先生，您好。我可以和您的夫人说几句话吗？”
“她不在？可否告知我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臭婆娘拿了家里的钱飞去了拉斯维加斯？那实在好极了……不不，对不起，祝您周末愉快。”
“达达里也在家吗？不在？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吗？”
“他剃光了村子里所有羊的毛，换了钱去了拉斯维加斯？真遗憾，您赶快去照顾那些没衣服穿的羊吧。”
……
类似的对话要重复许多次，真令人厌倦。
在拨第十三个号码的时候，川有一点后悔，应该带一两个人在身边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交给他们做就好了。
但是最近是旺季，所有工作人员都搏杀在前线，奔波往返，疲于奔命。客户始终都是第一位的，老板自己打打杂，也是利润最大化的重要步骤。
人手不够，人手强烈的不够。生意无限广阔，真金白银，整个人间与非人间的财富，唾手可得，可恨的是，他偏偏没有那只手。
本来可以高速扩张的业务，被执行力资源不足这块短板活生生地限制住。瓶颈啊，困惑啊！
非人界最普遍奉行的，始终是独善其身的主张，即使拥有强大力量的战士，往往也只把战斗作为一种兴趣——以往的选拔赛，就涌现不少这样的家伙，明明优胜了，拿了奖金就回家去当农民，一点出息没有。
被逼无奈的川，唯有把眼光转向人界——人界有全宇宙最集中的贪婪心、虚荣心、功利心以及狂热心，驱使他们不择手段，获取利益。其中有一些，能力超卓、出类拔萃，虽然天赋中没有特别的才能，经过修炼之后，单纯的战斗力和头脑，仍然可以和非人战士一较高下。他花费了许多年的时间，慢慢在人间寻找，一个又一个，资料渐渐汇集，不少候选者进入眼帘。而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他捕捉到了一个极佳的机会，邪羽罗封印持续弱化，竟然影响了生物基因的变异，出现更多拥有非凡特质的人类，人与非人两界能量的平衡，正在被有预谋地打破。
不，川不担心邪羽罗的重来。破魂已经沉寂衰落许多年，这世界最重要的不再是战争，而是生意。
当生意规模足够大的时候，川相信一切都可以被收买。最强悍、最不愿意谈判的种族，也莫不如此。
因此，他一心要做的，就是在人与非人两界集中选择合格的行动成员去选拔出更多的组织成员，成为异灵川急速扩张的新生力量，最大化扩展异灵川的影响力。
生存者广告中蕴涵的时间地点讯息，使用的是特殊灵力和发射波长，只有身体结构本来特殊，又被邪羽罗苏醒波深深影响到的人才能看见。
他们，就是川的希望所在。
想到这个问题解决后的无限前景，川又打起一点精神，拨完手里的号码。
对面的铃声悠长地响。
他无聊地张望四周，机械地等待对方喂一声。
有人接电话，但是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这短短的沉默流动在电话线之间，川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存在的肌体上，突然毛骨悚然。
“您好。”
他发现滴水不漏的自己，竟突然忘记了称呼对方的名字。这莫名而来的惊悚紧张好不奇怪。
“您好，我可以和朱小破说几句话吗？”
对方仍然没有出声。
资料中显示：小破，十六岁，格斗力极强，智商中等，性格温和，非人血统不明，被人类收养，无暴力犯罪前科。
是最后进入候选名单的两人之一，组织中负责情报和资料收集的高级成员从暗黑三界资料共享系统中的自荐一栏发现。
他再度尝试。
打破头——如果他有头可以破的话，川也想不到自己会听到一个如此熟悉的声音，缓缓说：“川，别来无恙。”
人生无处不存在SURPRISE。
有时候是惊吓，有时候是惊喜。
同情你遇到前者，恭喜你遇到后者。
“白弃？怎么是你。”
对方淡淡回应：“还可以听得出我的声音，是吗？”
笑话。在非人界的江湖上混，连白弃的声音都听不出，不是找死！
理论上，大家都应该贯彻一个原则，最短距离十公里以外，但凡收到白弃要路过的风声，就要落荒而逃，无论当时在打劫还是打盹。
这和狐之斗神的战斗力其实还没有太大相关。若干年前，谁都知道白弃了不起，同样，谁都知道白弃脾气好。不要说你没惹他，就算真的惹了，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很和气地把头转过来，最多瞪你一眼，若无其事地走掉。
可惜，风水轮流转，好景不长远。某一天，人们发现白弃出出入入间，身边多了一个搭档，她的名字，叫狄南美。
她打架程度如何，根本没有人注意，因为她在恶搞这一项目上的想像力和天赋，已经飞跃性地达到了前无古人，来者估计也不会多的境界（详情请见《狐说》）。任何人被她眼光瞄上，就会脊背一寒，预感自己来日大难，口燥舌干……
由此，非人界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这个时代的个人化痕迹如此鲜明，以至于后来有人提起那风云变换的若干年，不约而同都会提到，那是一个银狐横行，无事生非的时代。
因此，当川发现听筒对面是白弃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并不是多少年前这位紫狐大人单挑异灵川整个杀手组，所向无敌的光荣事迹，而是——狄南美在吗？
那边隐约传来一道懒洋洋的询问声：“谁啊？”
川赶紧叫：“麻烦你不要告诉她是我打来的电话！”
白弃对他很同情：“放心吧。你有什么事？”
普通人眼中那件粉红色的睡衣袖子举起来，在头颅的那个位置，抹了一把冷汗。
然后用极纳闷的语气说：“我找一个叫朱小破的孩子，看他是不是去了拉斯维加斯生存者游戏，不知怎么串线到您那里去了。”
白弃“哦”了一声：“你没串线啊，朱小破的资料是由我提供的，他和我一起。”
川嘴巴张开，哈喇子滴滴答答没顾上擦，愣了半天，粉红色的袖子又举了起来，在空气中鼻子的位置挠挠，表示很迷惑。不过他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知道凡是和狐族扯上关系的事，都没有常理可循，因此愣完以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知道我打电话来做什么吧？”
白弃显然非常明了他的担忧：“是的。你放心，我只是帮助他提供资料，其他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会干涉太多。”
紫狐一言九鼎，说完就挂电话，干脆利落。但电话一放下，川还是跌坐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下什么叫不会干涉太多，到底多到哪里去。接着又跃起，冲去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麦色液体在空气中顺着无形的通道缓缓流下，从容进入传说中的胃。
狐族。
全面渗入人类主流社会，势力越来越庞大的狐族，与异灵川各自在不同领域发展家族生意，除了偶有业务冲突，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一旦异灵川觊觎占据人间版图，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川此前尚无余地考虑，谁知道被一个电话逼到眼前。他隐隐觉得，朱小破的出现，恐怕并非是因为他设置在生存者电视广告中的暗黑信息，背后的蹊跷，深不可测。
他陷入沉思，陷入回忆，回忆里有一些他不愿意触及的部分，被狄南美的名字撕破了伤疤。
白弃那一头，狄南美冰雪聪明，一下猜出是谁打的电话，要不是白弃放得快，她就要冲过来大吼一声：“乌龟川，最近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南美要叫人家乌龟川，这是有典故的。这个典故发生在川和南美都还小的时候。
怎么样的人，都有小时候。怎么样的非人，也都有小时候。
区别只在时间和状态的不同。比如拔鲁达兽，采用自体分裂的方法繁衍后代，个个一生出来，就可以为所欲为，完全不要面对抚养期的各种风险；而老鼠天师，养小孩子之辛苦，常常会达到父母为之送命的程度。但是老天怎么说也是公平的，所以拔鲁达兽妈妈两百年才生一次，一次一只起，两只止；老鼠天师家那口子，就一年忙到头，比母鸡还勤快。
而川呢，就拥有非常特别的一个小时候。
它属于非人世界中极为罕见的一个种族，异灵。
它们的形态是全然的透明，不需要依靠特定成分的空气和水生活，对一切环境都有天然的适应力。除此以外，它们的能力在非人界并不突出。但是，异灵最特立独行的一点是，它们是唯一一个不承认自己由神创造的种族。出于某种奇特的信仰，它们的祖先坚持自己来自另外的世界，迟早是要回去的。通俗来说，它们就是非人世界的外星人，时刻希望回到自己的故乡，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不过到了近代，异灵族成立异灵川大做黑社会生意，赚得像猪头一样，渐渐也就不提思乡之苦了。可见无论人或非人，和资本这种邪恶肮脏的东西一照面，立刻就要数典忘祖起来。
数典忘祖，当然要遭到一点报应。其报应就是，异灵为了养大一个小孩子，要付出比什么种族都更惨重的代价。
首先，异灵的后代，自冥想中诞生。所谓的母亲，耗尽全部的精神力，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创造灵魂的胚胎，使其在自己的思想中吸取能量而壮大。这个过程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每分钟母体都面临一个无可挽回的风险——那就是创造结果的不可预测。
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会从母体的精神中破壳而出的，是魔鬼还是天使，是神经质还是杀人狂，甚至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反噬母体，根本没有人事先知道。唯一的办法是在母体周围布下强大的能量结界和守护者，一旦新生儿质量太差，难容于世，即刻格杀之。
川的出生，几乎拯救了异灵整个种族，因其时所有合格的母体都已经精疲力竭，而之前出产的产品，却每况愈下，惨不忍睹。
他是唯一和最后的希望。而现实是，他既没有很好的实现这个希望，也没有彻底让大家失望。换句话说，川的长辈们遭遇到了绝大多数人类被注定的命运——生出一个平凡的后代。
这个平凡的后代背负着天才都背负不起的种族重任，在人与非人两界苦苦修炼，隐姓埋名。在还没有功德圆满的某一天，他遇到了狄南美。
严格地说，他并没有遇到狄南美，是狄南美一脚踩到了他，在一大堆蘑菇中间。彼时他们都在亚马逊流域四处闲逛，川在致力于把自己身上的杂色全部退掉，达到彻底通透的完美效果，而南美致力于破坏原始丛林生物链平衡，希望顶端掠食者可以改为吃素。当他们相遇之后，南美就把自己的短期目标修改为恶整川。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项目，就是用青陆出产的永不褪色的凤仙花颜料，把几乎接近全透明的川，描成一只大乌龟的形状，之后带去人与非人两界各大繁华场所，包括狐族年度派对、股东酒会之类的地方，招摇过市。若不是后来她越玩越高兴，让异灵族觉得这样实在有损公司声誉，终于出头将川认领回族，天知道最后川的心理状态会扭曲到什么地步……
结下了这样的梁子，后来满世界追杀选命银狐的时候，异灵川立刻洋溢着无比热忱投入其中（详见《狐说》），堪称公报私仇的一个典范。
有了这个梁子，南美也知道，现在说破小破与自己关系密切，再送去参加他们的选拔，简直就是九死一生。
小破问：“什么是九死一生？”
南美解释：“意思就是你死定了，但是稍微表达得委婉一点。”
此时他们刚刚吃完晚饭，不少人。白弃，南美，安，阿落，小破，还有那只吃完立刻开始转瞌睡，单脚靠在饭桌旁边已经沉入梦乡的狐之睡神，阿展小朋友。
他们的集训早已结束，等的就是异灵川的正式选拔通知。在猪背岭事件中，意外的失足惊醒了小破身体中沉睡的精神力，将白弃施加的能量锁自行解除。当达旦的角色意识逐渐开始与少年小破分庭抗礼，一切也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坐在离阿落稍远的地方。只要有可能，他都在凝视那孩子的一举一动。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车祸后的经历——为邪羽罗的近身侍卫妖瞳所掠，准备送去暗黑三界作为人类标本，结果撞上为狐王清道的白弃，安被仓皇的妖瞳丢在荒野。他也知道了阿落失去心脏前后的变化。对于回到从前父慈子孝的生活，安已经不抱希望，但小破对本身能量的控制加强后，偶尔间，阿落似恢复流露一丝半点的温情。每当那时，安就沉浸入深深的回忆，狂喜激动交集。
而就算是这样微小的满足，转瞬也要消失。
小破明日就启程前往拉斯维加斯，生存者游戏已经开场。
阿落随行。
随行，原本就是他的命运。
在相互经验和记忆的印证中，安已经先于所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小破住过的城市，就是阿落住过的城市，小破迁徙的路线，基本上就是阿落迁徙的路线。小破在前，阿落在后。安在无意之中，充当着夜舞天追随达旦的执行者。
你晓得不晓得，接受不接受，都没有什么关系。
事实早已如此。
安叹了一口气。轻微的一口气。
这时候，南美和白弃在帮小破打点行李，小破在帮阿展把尿——在不发脾气的时候，他仍然是那么NICE的一个小孩。而阿落，静静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也只有他，听到了这声叹气，回过头来，忽然对安微微笑。
他说：“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说我们。他说，我会回来的。回来哪里，什么样的阿落会回来，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希望。

第九章 生存者游戏
C城。
城市的正常已经恢复数个月，没有人觉察到自己身边发生过什么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富贵者仍然骄人，卑微者仍然被骄，这世上的法则自有一套，至于表象下的波涛汹涌，幸运儿们懵然不知。
丝米国际学校的秩序亦如从前一般，选拔格斗如期举行，胜利者的额外福利是和美丽的梦梦公主约会。不再飞翔的甜美女孩端坐在格斗台的第一排，笑颜如花，全无阴影，但唯有她还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记得昆虫乐园的来龙去脉。记得那天翻地覆的一天过后，那位样子像猪，动作却比闪电还快的辟尘先生，以一阵气呼呼的龙卷风把陷入大万人坑里的学生们卷将出来，跟晒咸菜一样晾在操场上。看了一圈之后，撂下话：“喏，修复你擅长，剩下的活你干吧。”
瞪着犀牛兄扬长而去的潇洒身影，猪哥没奈何，只好用力地吼了一句：“给我留个扫把。”无比暗藏唏嘘。
她当然不会知道，猪哥先生根据以往生活经验早已得出结论，帮人擦屁股，乃他的人生快乐之本。就算他本人听了不是特别乐意，也必须承认这已经接近宿命。
这一切都过去了。几个月中，她对于那个短暂出现，又迅即消失的男孩子小破回忆再三，念念不忘。繁杂离奇都褪去色彩之后，那张脸忽然异常清晰，每个细节和动作都耐人寻味。
越是如此，就越觉得，与迷上的人相聚太短，真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因此她常常在周末下课之后，第一时间跑去朱家。走近那个小小草坪的时候，也总是幻想，也许门打开，小破已经回来，向她上下看看，说：“哎，你来我家做客吗？”
只不过都是幻想。
她也从来不知道，虽然自己的踪迹在数百米之外，已经被屋子里的人觉察，但那两个在等待里一点一滴耗费希望的倒霉蛋，也偶尔会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直到开门才货真价实地叹口气，说：“梦梦啊，我以为是小破回来了。”
在朱家做客是很愉快的。总有很好吃的小点心，有很好听的故事。虽然辟尘阿叔脾气古怪了一点，从来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猪哥就非常不一样了。梦梦有时候还很真诚地说：“你从前一定很英俊吧。”
猪哥就露出一种很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我以为我现在也很不错。”
梦梦点点头，往嘴里填进第八块曲奇，安慰他：“是啊是啊，保养得很好。”
只有这个时候，才听到辟尘在厨房里实在忍不住，发出轻微的笑声。
今天又是一个星期五，梦梦照样下课就往朱家跑，无论家里司机怎么劝，都置若罔闻。但是她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地板上堆了很多行李，打点得有条不紊。辟尘阿叔跟只地老鼠一样蹿过来蹿过去，这都不出奇。
出奇的是，印象中只穿睡衣，到处走来走去，要是胖一点就十足是只人版加菲猫的猪哥，忽然换上了精干贴身的短袖，黑色衬衣，蓝色仔裤，看上去干脆利落的靴子。他的头发绑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孔，眉宇飞扬，神清气爽。他忽然间一点都不中年，不颓废，不迟缓，那些潜伏的无限精力与热望，被什么惊动了。
看到梦梦，猪哥露出笑容：“小姑娘，来得正好，我准备去找你说再见呢。”
梦梦大为紧张：“你们要去哪里？”
她冰雪聪明：“是不是去找小破？”
猪哥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也算也不算，我们搬去一个离他近点的地方，方便他回家。”
小姑娘很沮丧地靠在门上，呆呆不出声。猪哥走过来，蹲下，拉拉她的手，问：“梦梦怎么了？”
她低声说：“我也想去。”
猪哥摸摸自己的鼻子：“拐骗未成年儿童判得可不轻，你不是要这么害我吧？”
他当然知道梦梦那一点小女儿的心事，于是安慰她：“放心吧，小破一回家，我就叫他去找你，就算你也搬家，出国，移民去外太空，都可以找到你的。”
女孩子眼睛一亮，又一暗，隐隐泪光，不知是羞是恼，嗔怪道：“谁要他找我。”
说罢便担心真的不来，立刻又软了口气：“一定要来找我啊！”
猪哥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一定一定。”
回头看，辟尘已经把家里的大大小小行李装进了若干个真空旅行箱。从外面看是普通SIZE，打开一看容积吓死人，去住任何酒店，都不敢要侍者提供行李运送服务——咱们压坏的行李车和大堂地面，可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犀牛阿叔今天也穿得精神，BUTTON DOWN衬衣，背带裤，礼帽一顶，只有那么绅士了。一吹口哨，说：“咱们出发。”
猪哥抱了梦梦一下，转身去拿行李，一面问：“小米它们一家子呢？”
辟尘左右看看，然后说：“在你的衣服箱子里。”
猪哥很赞赏老鼠的品位：“那儿最舒服，它可真会选。”
辟尘面无表情：“不要说我没通知你，小米老婆又怀上了，随时会生。”
他们告别梦梦，开着那辆破甲壳虫潇洒地走了。小姑娘站在那里抹眼泪的时候，一共跟她没说上过三句话的辟尘阿叔忽然跑回来，交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小曲奇饼干配方给她，说是她最喜欢吃的那一种。
车子开出去，在后视镜里两个人看着梦梦，以及梦梦身后重重锁上的门。猪哥向来多愁善感，简直就要同声一哭。幸好辟尘提醒他，别忙着多愁善感吧兄弟，阁下现在无证驾驶，而且是第无数个年头无证驾驶了，最好还是集中一下注意力，要不万一给警察抓住，是准备玩奇幻一阵风隐形呢，还是准备玩超能，暴走时速五百公里跑路呢？
人家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嘀咕：“就是，我哭什么哭，小姑娘想小破呢。”
他其实很不服气：“为什么小破总是比我受欢迎呢？幼儿园时就有小姑娘喜欢。啊？我长得没我儿子帅吗？”
这两位仁兄，昨天晚上接到狄南美的电话。正式通知他们，三个月特训结束，达旦前生风范初见端倪，小破即将出发前往拉斯维加斯，前途如何，无人了解。作为两位资深混非人界的，他们当然知道生存者游戏有多么变态，结局又是多么无情，一个霹雳在头上炸一个天响。
辟尘在客厅里团团乱转：“生存者选拔？怎么今年搞到人间来了？安既然没事，小破还跑去凑这热闹干吗？”
猪哥哭丧着脸，但还没有丧失理智：“狐狸说小破自己想去。再说了，不凑一下也不行，不然怎么进暗黑三界，邪羽罗还不是在刷刷地长。”
这话说得很有理智，完全不是为人父母应该有的风格，因此犀牛怀恨在心，扑过来往死里扁他， 好一场窝里斗。完了两人都瘫在沙发上长吁短叹：“快了点，快了点，快了点啊……”
颓废了一阵，猪哥一跃而起：“走。”
辟尘呆头呆脑地问：“去哪？”
犀牛的脸上明摆着是一副受惊过度，智商被严重损害的表情。可怜半犀族英明神武的长老，一旦儿女情长，也就凡牛一只。
猪哥反手脱下自己的睡衣。不错，用特写聚焦看看，腹肌还是那么销魂，抵死有六块。看来天台上经常发出的嗨呦嗨呦声，也不仅仅是帮辟尘搓衣服。
他快手快脚，换了出门的衣服，眼睛发亮：“辟尘，我们也去拉斯维加斯。”
辟尘精神一振：“砸场子？”
随即雄心壮志起来：“要砸就不用砸异灵川的选拔了，不如直接去砸暗黑三界吧。”
他的表情好难得那么愤怒：“我要去吹死邪羽罗，有觉不好好睡，醒过来找死。”
猪哥摇着手：“No，No，No……”
他笑得忒贼嘻嘻的：“咱们去报名，参加他们的选拔赛。嘿嘿，咱们去卧底。”
转身就往楼上冲，一边絮叨着：“生存者选拔通过哪里报名？我记得暗黑三界有个资料收集网站？猎人联盟有链接对不……”
那一天是十三号，星期五。
西方世界中最禁忌之日。
如果刚巧你比较唯物，那么，偶尔就会发生一点信仰上的危机。
比如说，面对满世界飞机，无缘无故，纷纷乱掉的时候。
日本成田机场。
纽约肯尼迪机场。
上海虹桥机场。
墨西哥机场。
下午三点左右，各大国际机场繁忙的航线有条不紊交接中。飞往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客人总是很多，个个带着奔向黄金假期的悠闲神情登机。
很少老人，很少孩子，都是壮年，正在享受人生巅峰期的时候。
飞机助跑，钢铁翅膀也似乎有灵性，优雅滑翔，起飞，持续爬高。
到达高空一万米之处。
没有气流，天气完美，阳光灿烂地照射在看不到的云层之上。
飞机里的人放下因为起飞而稍有紧张的心，开始选择漫长旅途中杀时间的电影。
怎么会有人预料，接下来的节目以如此突兀的方式上演。
无端端，爆裂。
四点许，小破和阿落到达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酒店房间。
出发之前，白弃给他上了一堂小小的补习课，转达了他应该知道的那些信息。
其他人类参赛者，都是从电视上得到那些信息的，但是小破的好习惯是不看电视。
他对人间的任何事情都很有兴趣，但基本上不看电视，因为电视令人愚蠢、迟钝以及丧失独立思考能力。
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出自猪哥之口，显然有诈，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后者买不起第二部电视，所以他用釜底抽薪的方法保证了自己看肥皂剧的安全。
在金碧辉煌的大堂感叹了一下组委会的大手笔，到了房间再惊叹一下床铺的柔软和床头巧克力的美味。前世贵为暗黑世界的主宰者，对今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毫无帮助，小破几乎忘记了自己到底所为何来，光顾着乐呵呵地在房间里蹿来蹿去看新鲜了。
打开电视机，看到的第一个节目，是突发新闻实况插播。
自全世界各地不同机场出发的十数个航班。
在飞往拉斯维加斯的途中发生坠毁。
坠毁时间相差不过数分钟。
事故原因不明。
遇难者以四位数计。
乔瓦尼传媒集团旗下的直播队伍最为神通广大。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小时，驻扎全球各个点的分支机构，电视台、电台、门户网站、杂志报纸，倾巢出动，如一群服用了兴奋剂的狼犬，精确地循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准确地扑向航班坠落地点，其效率与精确度甚至超过了应急部队。衣着光鲜的主持人无法抑制声音中的亢奋，在地狱一般悲惨的现场叫喊着：“神秘坠毁事件在全世界同步发生，我们也同步为您报道最新的进展。这是乔氏光明电视网美洲地区报道点，我们的画面很快要切换到亚洲东京附近，看看那边的情况如何。”
不断的画面切换，活生生像一个超级大派对，摄像机和闪光灯似怀春男子的热辣目光紧盯穿超短裙的女郎，如影随形。
如果可以忽略那被飞机残骸制造出的焦黑平地，忽略那抛得满地都是，甚至甩上树梢或房顶的断裂身体，忽略那些血迹伤痕，还有无须闭眼已能想象的死之恐惧，满满地充溢在每一平方寸里，抹杀了多少希冀与生机。
真的活生生就是一个大派对。
而任何派对，都需要一个高潮。
譬如说，在满目惨淡里，忽然有一个人，完好无损地、泰然自如地、太平无事地，爬出来。
阿姆斯特丹附近的飞机坠毁点，医疗人员和事故处理部队正清理现场。断开的机舱口，被切成许多块的残损肢体闷闷堆积，发出可怕的焦臭气味，他们仔细地搜寻，试探每一具完整的身体，希图发现还有任何生存迹象的遇难者。
他们没有彻底失望，虽然这个惊喜实在来得过于戏剧化了一点。
的确有生存者，而且不需费力寻找，因为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机舱中一个勉强完好的座位上，面带微笑。
白色衬衣，蓝色牛仔裤，戴一顶棒球帽，上面很讽刺地写着：DROP ANYWAY。
倘若非要比喻，他便像是一个本来在时空隧道中散步的人，听到吵嚷，过来看看热闹，浑身纤尘不染，毫发无伤，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似婴儿第一次睁眼看这天杀的世上。
救援人员面面相觑。
倘若只有一个人看到此情此景，必然以为自己受到太大刺激，发起了臆症。
但很走运，现场有四十多人，更庞大的目击人群端坐在全世界的电视机面前，通过摄像机，活生生见证了这一幕。
见证那怪异的生存者，好整以暇地起身，跳出机舱，信步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向远处走去。摄像机一路跟随，但对方的速度突然加快，极快，快到令人无法置信，眨眼消逝，突如其来。
阿姆斯特丹出现的，并不是唯一的幸运儿。随着坠毁点现场状态直播的进行，东京、开罗、墨西哥城附近，坠机造成的悲惨世界里，又分别出现了相同状态的人。
一个端庄忧郁的主妇，一个天真未泯的孩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天外来客一般爬出遇难现场，容光焕发，立刻如鬼魅一般消失。以空难受害者的标准来说，其精神状态好得令人发指。
各位主持人都敬业之极，虽然在震惊下基本功大打折扣导致语无伦次，还是尽了最大努力描述现场，而摄影师对机器的精确把持，更是保证了每一个细节的完全传达。
感谢万能的传媒科技，令无数人躬逢其盛，自由地在电视机前张大嘴巴，任凭哈喇子流淌，滴到衬衣下摆，以及脚背。
更微妙的是，其中有一些观众，命中注定地看到了更多东西，身不由己地走向生活的另一个支流，永远也不能再回头。
持续几乎三小时的突发新闻直播结束。善后工作仍在进行，但已经可以确认没有任何其他生还者。
生命烟消云散，犹如一场梦幻。
哭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响起。
多少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这是第一次，小破完整地看完一个电视节目。房间里一片死寂。
阿落惴惴不安地站在一角，显得极为不安，他一直望着小破。
坐在床上，双手握拳，身体坐得笔直的小破。他的模样，极为可怕。
那孩子本来有一张让人看了就愉快的脸，温和的，笑眯眯的。他的人越是平凡无奇的时候，就越是可爱——当他在猪哥与辟尘的羽翼下，最多是为被怪客骚扰而稍微烦恼一下的时候；当他没有亲身进入这个世界，犹自天真的时候。
但从离家的第一天起，他的笑容便开始减少。
这一瞬间，仿佛已经到达最高点。
如果知道让他独自去闯荡是这样的结果，那二老当时会不会做出其他的选择？
静静坐了十分钟之后，小破站起来，向房间门走去。
阿落立刻跟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神情——作为达旦的宠物，感知主人的心情，是他本能中最强大的驱动力之一。
但小破停步，厉声说：“阿落，站住。”
他头都没有回，身形凛然，一字一字，冷冷说：“不要靠近我，不要影响我。”
阿落迷惑但顺从地站住。
无所适从地看小破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大堂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认出小破是之前入住豪华套房的贵客，笑容可掬地上前：“您有什么需要……”
眼光和小破一触，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声音一滞，再说话时，不由自主地颤抖：“……我们帮忙的吗？”
并非什么凶神恶煞，手持致命军火，一个男孩子而已。穿随便的灰色帆布长裤，白色上衣大了一号，松松地耷拉着，露出强健的肩膀，浑身上下，既无刺青，也无刀疤，怎么也找不到危险的预警。
但服务生就是这么接受本能的提醒，身体轻微抖起来，抖得自己都不明所以。
不能说他敏感。
小破现在的神色，是雷霆之怒，压抑在阴云之下，随时会伴着一道霹雳爆发。
他看着服务生，一字一顿地说：“是谁帮我定的房间？”
正在此时，服务台边有人问：“你是我的客人？”
小破看过去。那优雅的绅士，三件头套装一丝不苟，戴着奶灰色巴拿马帽子，悠然地挥舞着一根纯属装饰的手杖，正是川。他靠在服务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好奇地看看小破，再看看手里的文件，自言自语：“坐的是哪一趟班机？来得这么快？”
终于唤出他名字：“朱小破？”
这三个字带出了另外的联想，他迫不及待想解开心中一点疑虑：“你认识白弃？”
但小破在此，并不是为了和他寒暄世交，互博好感而来。
他摩擦手指，慢吞吞走过去，看起来很随意地，伸手拿起了川的手杖。
对方觉察之际，已经来不及抢回，错愕的脸面对小破，眼前一花，一道蓝色光芒笼罩着那根手杖，猛然劈面而下，重重击在他的头上。
手杖停留在对方头上，那道蓝光却穿过了一切形体，如滚热的刀穿过黄油，从顶至踵，泻落一地，泠泠然流动，逐渐散去。
川愕然地注视自己被蓝光击穿，身体里传来一阵透明的疼痛，他嘴角喃喃出两个外人听来意义不明的字：“破魂……”
变故一生，满堂顿时大哗。保安纷纷上前意在小破，却被川张手挡住，示意众人后退，而小破对此视若无睹，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对方，冰蓝色流波在眼底不祥地徜徉，一字一顿，他极严厉地问：“为什么？”
川的嘴角露出一丝奇特而暧昧难明的笑意。他伸出手，一寸寸，从小破手里拿回那手杖，轻柔地说：“等一下。”
这时候他把手杖取回，小破眉毛一挑，就要发作，但是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大堂中正发生的事情吸引。
那些充满了大堂所有空间，并且还在持续涌入的是什么？
是人，是记者。媒体，摄像机，镁光灯，话筒。
包围。
川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帽子，手杖点在地上，对外貌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在意。接着，他的一只手绕过来，亲密地搭在了小破的肩膀上，觉察到后者强烈的敌意，他心中一冷，但仍有余地低头轻语：“冷静，冷静。”
小破的手指蕴涵极大力量，但一握即松，放弃了立刻攻击的打算。他绝不笨，面前的传媒阵容，保证了全世界的观众都能直击现场，换句话说，他现在置身于全世界眼光的中心。问题是——所为何来？
汹涌起伏的包围圈形成，又跟红海在摩西的手臂下一样分开一条大道，这条大道直接通向酒店门口，从那里陆续走来了几个人。
劈里啪啦的快门声，简直可以媲美一场大屠杀的扫射。
这是横扫一切的大新闻。
自失事飞机坠毁现场神秘生还的那些人，现在齐齐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酒店大堂。他们神情镇定，眼色淡然，走过人山人海的围观群，走向站在通道顶端，服务台前的小破和川。
行吻手礼，如庶民拜谒皇帝。
川含笑，深深凝视他们的眼睛，轻轻说：“欢迎你。”
每一个音节都符合完美的节奏，与他海洋一般深邃神秘的眼神一同缠绕四周，袅袅然扩散开去。那些人露出痴迷的表情，战栗着退到一边，站成他的后盾，谦卑的、低微的、稍稍躬身，充满敬畏地看着川的后背。然后是包围的人群，记者，旁观者，在川构筑的弭患场中，自我思想，从来不堪一击。
这就是第一关，名副其实的生存挑战。
自全世界各大机场飞往拉斯韦加斯的班机上，都安装了一个小小的装置。
无色无味无形，却又不容置疑的存在。
由异灵川道具与武器开发部门研发出的固体爆破波，一旦启动，便开始探测周遭事物的能量指数，可调节探测范围大小，更可随意设置其爆炸定向——高于设定值爆炸，或者低于设定值爆炸。
该产品过去若干年，一直有微小的技术进展，主要作用是协助异灵川行动组的成员定位执行目标，以免遭受意外能量体的伏击。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道具，在某些时候，搭配了合适的剧本，转瞬成为大规模的杀伤武器，一举抢下主角的风头。
世人耽搁追寻神秘，殊不知所有谜面都有谜底，要不要揭开，却不由人置喙。
所有空难生还者齐集百乐宫酒店，看到川的瞬间，就成为他的仆人。任他驱策，无论生死。
这时候他们失去他们自己，或者说，他们得到另一个自己。
与从前截然不同，就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判断哪一个更好的自己。
那些人的亲戚故旧，在电视前目瞪口呆地看着曾经最熟悉的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仿若经过了新生之池的洗礼，整个人改头换面。
生还者来自不同地域，背景毫无相似，年龄喜好身世各不相同，唯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的体质特殊，所拥有的潜伏能量，都高于固体爆破波的设定值。当爆炸最终发生时，爆破波屠杀弱者，同时保护他们全身而退，那些俗世之尘，一响而清。
所谓和谐社会，无非劫富济贫，只是生存从无如何仁慈的理念，主宰者善于反其道而行之。
这是川策划已久的盛宴，对渺小的人类他并无垂怜，但并非人人如是想。
比如小破。
同样也站在川的背后，唯有他神色冷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在他的胸膛间起伏。从开始到现在，他只说过三个字：为什么。之后沉默，他注视着川玩弄世人的思维于指掌之上。
没有人来给他答案。一切都在狂热进行，如弦上之箭，似不容任何人置喙。
只是甘心在无能为力里，到底是不是破魂的风格？
百乐宫酒店会议大厅，汇集全世界主要传媒代表的新闻发布会隆重举行，对全球直播。
乔瓦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电视屏幕，双手握拳，冷汗自额头上涔涔流下。
不错，这真是一场完美的秀。无与伦比的故事性与大场面，灾难，煽情，精彩后续发展以及超越想象的悬念。纠结而来，慑人心魄。
收视率已经打破所有节目以往的纪录，广告迅速开到天价，塞满所有间隔时段，财源滚滚而来。如川所说，这是他闻所未闻的大生意，带来的轰动和影响超越人类所能创造的巅峰。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台秀。
他恍惚觉得自己化身为上古时的潘多拉，打开邪恶之盒，却完全不知如何收场。
恐怖游戏盛大开幕，一步步走向高潮，推波助澜的，正是他旗下庞大的传媒集团。先是被动，然后无比主动地，投入了这狂热演绎之中。
这时候川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的主席台上。
百忙之中，万众之前，他竟然还找到了机会换衣服。
极细条纹的蓝色复古衬衣，六十年代风格的翻领西服，配船型礼帽，帽子投下的阴影里，他脸孔白得像一块来自远古的冰，泛出坚硬的微蓝色。
他缓缓站起，对在场所有人扫过一眼，人群中忽然刮起极细微而带着凛冽气息的风，缠绕所有人耳边，似一声狡黠轻笑，又似绵长叹息。会场中顿时肃静无声，随着他眼光的巡视，千头万绪，无限猜疑与困惑，都无声无息淡化，湮灭，被抛在九霄云外，一个巨大的催眠气场形成，困住良知与思想。
“我想向诸位介绍，生存者游戏第一关的胜出者。”
他的眼光引导所有人，看向主席台一侧。舞台大幕即将揭开，盛装的演员雄壮出场，当先走来的，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身材纤弱的女子。
庄雅亭，来自台湾地区，家庭妇女，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七公斤。
特长：以念力将任何固体气化，维持时间不定。
发挥前提条件：愤怒。
名单上的第二位，达达里，北非洲土著，浓密卷发，身材矮小，行动极为敏捷轻快。他来自赞比亚，身高一米五七，体重四十公斤。
特长：将印刷品上的平面图像短时间内实体化。
第三位，白人，来自阿姆斯特丹……
一路出场，一共七人。各有所长，共同特点是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极为安详而庄严的神情。对于自己接下来的生命，仿佛尽在把握，而那把握的来源，很显然是站在人群中心，好整以暇的川。
第七位，朱小破。
来自亚洲地区，学生，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七公斤。
特长：超强抗击打力。
只有他没有出现。
万众瞩目，但他没有出现。没有跟随前面那六个人一起，被全世界的摄像机所捕捉。
发布会一时冷寂。川对这变故，一时惊讶莫名，他记得自己已经对那孩子做了必要的“辅导”工作，如何事态会超出他的控制，完全不在预料之中。他只能随机应变，宣布这第七个人，将会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发布会继续进行，生存者游戏的流程逐步浮出水面。所有人将启程前往撒哈拉，精彩的内容要全世界观众拭目以待。乔瓦尼传媒集团负责整个节目的独家直播。
电视屏幕前，无数人驻足观望，不明真相的观众，把这看成是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的豪华铺陈，关注着电视节目进展的人，同样被笼罩在川所设置的催眠讯息中，一厢情愿地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游戏。那些坠毁班机上的无辜死难者亲属，愤怒地提出质疑与抗议，但超于常识太多的事态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屠杀，他们的声音被无情掩盖，最终消亡。
但也有少数几个人，发出了忧虑的叹息，深深愤怒，无限担心。
这几个人，现在就站在拉斯维加斯城市中心广场的大电视屏幕前。
其中两个人全神贯注看电视，另一个就忙点正事——在旁边摆出一个小摊子，面包馅料蔬菜酱汁一字排开， 正在卖三明治。虽然是非法经营，他的生意倒还不错。经过面前的人停下来买一个，走了；过五分钟倒回来，买十个打包，又走了；再过十五分钟，领着一大群人杀回来，非要把所有三明治都买下，而且问他明天在不在这里营业。
能把一个三明治做得这样好吃，又会随身带一个流动厨房，不必说，这是辟尘。既然辟尘在此，旁边那个乱发蓬蓬，仰头看天的，当然是猪哥。问题是，猪哥旁边那位，居然是安。
他们得到小破前往赌城的消息之后，准备去当一把卧底，结果登到暗黑三界的人间宣传官网报名才发现，自家二位，无聊事干太多，居然一早变成了非人界的大人物，影像容貌，满世界流传。难怪每次搬家，不管搬得多鬼祟，跑得多神秘，人家都如影随形跟上骚扰，敢情一早有了这么先进的情报共享系统作为后盾。
就算如此，也不能困守愁城干等，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启程出发，不出所料，那辆早就老到应该投胎转世的甲壳虫受不了折腾，勉强支持两下，在路上挂了。两老心里着急，顾不得自己曾经也签过超能力使用限制公约，光天化日之下一日千里，飙来了拉斯维加斯。一路上已经发觉到有人类变异的微妙迹象，和N城发生过的昆虫乐园事件同出一脉，正是邪羽罗觉醒程度日深的直接体现。在这边一落地，市中心就那么点大，转两圈就在街上逮到了从狐狸家偷偷跑出来的安——于是父亲探班联合会正式宣告成立，开始同步行动。
“看到小破没？”
卖完一轮三明治，看看进帐，估计这几天的盘缠是有了，辟尘收拾完毕，转身问。
作为一只厨房艺术家型的高贵犀牛，为了一点零钱，被迫要出来当小摊贩而不是直接去抢银行，他对人间法律与道德的尊重，还是算相当有忍耐力的。
猪哥摇摇头，表情很难看，兀自嘀咕着：“他妈的，异灵川是不是疯了？”
对非人的邪恶，他的心理准备显得不算强：“真的炸飞机，真的炸死这么多人？”
安在一边指指屏幕：“那些炸不死的是什么来头？”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解释起来也不算困难。这些怪人，就跟核射线污染下生出的畸形一样，是因为受到某种巨大能量的影响，产生了某一部分的能力变异。
这个巨大能量，猪哥提起来就一脸黑线——正是邪羽罗。
此时猪哥观察着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一字排开的入选者，其中有一个，仿佛见过。那是个须发皆银的小老头，戴一副样式保守的墨镜，站在那里的时候，本能地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据川介绍，他的特长乃是从一个人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未来。
猪哥想了半天，问辟尘：“这不是我们住东京的时候，经常在地铁给人算命的那个瞎子？”
辟尘对人的记忆力不算好，不过多看两眼，也觉得面熟，耸耸肩，说：“怎样？”
猪哥努力回忆：“他算命很准，在日本很出名。妈的，一天到晚说我运交华盖。”
停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鼻子：“而且我记得，那几年之中，他简直是算得越来越准。”
这话背后所蕴涵的意思，安一听就清楚，果然头脑一流：“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变异，并非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从很久前就开始了？”
猪哥表现得很英明神武，虽然他的表情说明，这实在是比坐在家里吃吃水果看看电视来得辛苦，他拍了一把安：“没错。”
你知道这样一个糊涂蛋，忽然要说出非常严肃认真的台词，实在是很为难他，但猪哥还是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转型，说：“异灵川行事，向来计划周密，我绝不相信他们这次的人间选拔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招呼道：“走，我们去百乐宫看看儿子去。”

第十章 达旦觉醒
百乐宫酒店。
新闻发布会开完已经一段时间，川目送会议厅中人群渐渐散去，心情相当愉快。在他身后，六个人类异能者安静地一字排开，似他的牵线木偶，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拥有强大潜能和易于控制的软弱精神，正是异灵川所需要的完美成员的特征。
他很满意，倘若那个朱小破也在这里，那么他的满意度就可以达到巅峰。
回房间的路上，川琢磨着这个问题——朱小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小破。
站在酒店走廊的尽头，也正是川所入住房间的门口。
凝视着他。
川停下脚步，本能地握紧了手杖。他试图绽开笑容，打一个随便的招呼，但是对方似乎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为什么你要让飞机爆炸？”
他要问的问题，并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得到合适的答案，尽管之前川答应他，会给出一个满意的解释。
川皱起来了眉头。
真奇怪，在这个孩子身上施加的精神暗示似乎不起作用，他没有按照川所叮嘱的行事，更没有忘记独立思考问题。当川试图加强能量对他进行控制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更锐利，更凶狠，暴虐气味，呼之欲出。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悍然对抗异灵的精神控制力，毫无败北的趋向。
那么由此已经判断，他不是人。
川联想到那一阵从自己身上贯通而下的蓝色光芒，那破坏力不算登峰造极，还不够伤害川异灵的本质，却象征了一个非常不祥的事实。
眼前这个气质凌厉的孩子，来自真正的非人族类，而且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唯一说不通的是，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参加到这件事情中来，并且为了人类的生死，耿耿于怀？
在他思考的时候，小破向他逼近了一步。
川注意到空间有因为能量强大而收缩的迹象，旋涡开始形成，发出嘶嘶声，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彻底打起了精神。
他除下自己的帽子，略一点头，开始解释：“我需要确认那些人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个选拔赛。”
诚然这个说法十足虚伪，但不妨碍他采用真诚的遗憾口气。世间多少大人物，将这表达法用得滚瓜烂熟：“也有其他的办法，但是实在太慢，太没有效率。”
倘若让他说下去，川几乎准备发表一篇告空难死难人员书，感谢诸位以自己宝贵的生命，为他实现了最快最好最有效率地选拔出合格参赛人员的大公无私精神。
但是小破又走近了一步，他十六岁的少年脸孔，带着可怕的铁青色。
一字字质问：“你以为你是谁？”
川一怔。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方式。
自暗黑三界失去统治者之后，五神族惯例不问世事，狐族的势力重点主要放在人间，锐意经营的异灵川因此独大。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有谁以居高临下的方式，对他发出轻蔑的置疑。
即使是紫狐白弃，或金狐秦礼，大家亦各自持客礼，相敬如宾。呃，或者银狐狄南美是个例外，但考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不如略过不提。
小破没有太多的耐心，更难以被语言打动，不需要听到川更多的解释，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双手举起，成一个大V字。
空间极度收缩，封闭的走廊中发出如同海啸预警那样尖锐的噪音，显示有极强烈的力量在其中回旋冲撞，很快就要爆发。川惕然地估算，竟然无法得到具体的数值。
没有办法判断，这一击之威，会带来什么样的破坏。
不，川不是一个大无畏的角色。他最精通的，乃是控制思维与欲望，攻心为上。
当心沦陷的时候，肉体再强大，也不过是无用的死物，不值得计较。
如果出现例外，川绝不会选择硬碰硬对上。
他退后，退后，退到走廊的一头，嘴唇翕动，开始念出奇怪的咒语。
那咒语自他口中吐出，竟然有形，像鲜红细细的丝线，带着蛇一样的活力，在走廊中游窜，逐一散入一扇扇紧紧闭上的客房门。
之后，离小破最近的那扇门打开。
出来的是生存者选拔六个候选人之一。
约瑟夫，白人与黑人的混血，体格壮健，模样英俊，但绝不聪明，轻量级拳击手，退役后以在健身俱乐部担任健身教练为生。
他探出脸来张望，迎到川的目光，像得到指令一样，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
面对小破。
打量的眼光，像一个屠夫在打量一头长得很肥满的猪。
毫无怜悯，同情，或是尊重。
他双手在空中揉动，顽童揉雪球，或者捏泥巴团时候那样的手势，煞有介事，翻来覆去，颠来倒去。那双相当巨大的手掌中，简直真的有一团东西存在一样，而且在渐渐成型。
觉得已经捏得足够了，他停下来，手腕一动，将手中那团虚无之球抛了抛，接住，忽然掷出。
小破眉毛一挑，突觉凌厉风声近在咫尺，逼面而来，竟然真的是一团极坚硬的东西也似，他微吃一惊，整个人应声向后，笔直倒下。
眼看一击得手，约瑟夫发出愚蠢的呵呵笑声，走前一步确认胜利成果。
但是小破徐徐地，脚在原地不动，身体仰了上来，看看他：“是了，你的能力是凝聚空气密度，变成金刚石那么坚硬的无形实体。”
他毫发无伤，约瑟夫十分惊讶，双手再次团动，小破叹口气，冷冷说：“我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实在不喜欢等。”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在空中幻出无数个交叠的影子，直向约瑟夫欺去。后者大吃一惊，猛地嘶吼出声，全身发力，面前的空气快速凝聚，变成隐约屏障形状的平面体。倘若有人有兴趣来鉴定，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等一的钻石体，四C之中，尤其在透明度上出类拔萃，独步珠宝之林，就可惜没有办法戴。
但是小破丝毫没有停，就这样撞了过来。
撞上钢铁、钻石、玄武岩，世上至刚至强之物，唯一的结果，无非是粉碎。
任何东西，在我面前都须粉碎。谁告诉你，会有什么瓦全？
金刚石屏障被撞破。约瑟夫被撞上，流布四周的蓝色光芒灼伤了他的眼，这次轮到他笔直倒下，所有骨骼，瞬间化为齑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毁灭的肉体无意识地颤抖。没有死去，但比死去更为悲惨。
这真是残忍。
小破俯身凝视自己的杰作，他的脸上出现奇异的表情。
些微迷茫，些微悔恨，些微挣扎。
但更多的是畅快淋漓，万丈飞瀑泻落，摩天大厦将倾时那一种决然凛然。沛然不可御。
他直起身来，川好奇地看着他，须臾说：“破魂？”
他简直想笑：“为什么你为人类的生死这样计较？”
已经笑出来了：“又亲手杀死人类？”
小破无动于衷，他活动自己的手，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淡然说：“你想用言语控制我吗？”他摇摇头，“恐怕那是徒劳的呢。”
慢慢走向川，他随意的脚步带来死亡的寒意，一下比一下更深浓，隆冬在瞬间降临，笼罩还没有来得及开花的草原。他平静地说：“你不能控制我，就像鸽子不能控制天空。”
忽然之间，他对自己的信心回来了。
川开始惊慌，他的咒语念得更快、更急，飞速盘旋，准备召唤更多的仆人出来战斗。
但红色咒语线在房间门口碰了壁，那里有能量的埋伏，与咒语冲撞，使其不得不折返、衰落、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破好笑地看着川，重复了一遍：“就像鸽子不能控制天空。”
他逼近川。
就在这时候，小破身后一扇门打开，有个声音，惺忪地说：“你们在做什么？”
这几个字的效果，就像一台强力吸尘机放到两年没清扫过的地板上。
小破酝酿着，成长着，正在猛烈撞击狭窄空间的能量，在这刹那间如蒙大赦，找到了一个绝佳出口，顿都没顿一下，刷拉一声全跑了。
小破愕然顿足，发了一个大愣，看清楚出门来的人是阿落。之前他暴怒出门，喝令阿落不要跟随，阿落于是真的一直呆在房间里，直到现在，给他一个大意外。
只要一个眨眼，他的愤怒、激烈和憎恨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力，统统百川汇海，归于阿落，只要他在场。
如果说小破从前对此没有太多认识的话，这瞬间他突然明白，就算他是一台超级无敌法拉利，也永远抗不过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制动的刹车。
他气得连看都没看川一眼，掉头就走。
阿落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他睡意还浓，转头看到川，摇摇头，面无表情进房间去了。
走廊上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猛然烟消云散。川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就算刚刚在吉凶未卜间打了一个转，他都没功夫生气，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之情——瞬息之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可以将整个非人世界翻过来两次，跟煎鸡蛋一样容易的大秘密。
小破气冲冲蹿出酒店的时候，达旦的那个部分，又被阿落灭得差不多了，因此他有两个念头，都相当正常。第一，今天没有揍到那个小白脸，真是让人不爽至极；第二，一天到晚还没怎么吃饭，现在是不是该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就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
好像是栗子烧鸡，又好像是生烤排骨，调料抹得正匀净，七分熟时候的香。
这样勾魂夺魄的香，只存在于记忆中。
小破读过书，他知道什么是饥饿综合症，在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的五官所感，统统是生平最嗜的美食。这就像是大脑扮演了一把曹操，为了激励诸位内脏不至于立刻罢工，硬是编造一个青梅近在咫尺的美好假象。
但是不对，这香味太具体了，具体到几乎可以把他砸得直接晕过去。
这是真的。
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辟尘出品栗子烧鸡，正在街对面，对他发出亲切的召唤。蹲在那里正表演“手锅”特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中二老。
小破一个筋斗就翻了过去，乐得见牙不见眼：“爹，辟尘。”
再端详一下，好不奇怪地叫了一声：“大叔，你也在？”
安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说自己是跟着两个孩子跑路出来的，还顺便在南美他们家门外打了一个劫抢点盘缠，幸好现在不是高峰期，路费也不是很贵。
嗯嗯啊啊两声混过见面礼，接下来就问：“阿落呢？”
不提阿落还好，一提小破就发昏，往酒店里一指打发了安，捻着排骨吃就跟猪哥投诉：“爹，你那个去心手术做得太麻烦了，现在阿落跟在我身边，我连架都没法打。”
不能打架，是人生很大的损失，尤其对于男孩子来说，在没有大规模战争爆发以前，简直无以建设自己的男性气质。
猪哥当然要表示关心：“怎么呢？”
小破头一摆：“不知道，我跟人家打到一半，力气用得正爽，他一出来，我一口气就松了。”
最后下一个结论：“不能愤怒的人生太没意思了。”
猪哥和辟尘对望一眼，神色间忧虑之色一闪而逝。
安进了酒店找阿落，小破这时吃够了排骨，对猪哥说：“对了，爹，你找找光行出来。”
他话音一落，一条影子倏忽出现，在他身前身后打了几个转，潇洒地扭了两下身子，乃是阿哥哥舞的经典步伐，再打个响指，兴高采烈地说：“大人终于召唤我了。”
猪哥和辟尘这叫一个猝不及防，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惨叫：“糟糕！！！”
破魂达旦，对光行年度逃生总冠军享有即时招用权，只要脑子一转到光行，光行立刻就要出现，客户想去哪就带去哪，永久免费，服务一流。
在过去数年中，为了防止小破了解到自己的这一特权，大肆回到过去改考试分数，辟尘特意在他的所有衣服内衬入法术结界重尘层，阻止他的意念传递。但百密一疏，怎么想到他现在穿的衣服来自狄南美家，不知道何年何月从时装发布会上偷来的。
小破一看到光行出现，大喜，随手捞了两把想把那条影子捞住，赶紧说：“哎，哎，带我回过去。”
光行做了一个原地旋转十八圈，加一个漂亮的撤步亮相动作，答：“没问题，回哪段过去的什么地方？”
猪哥在旁边哇哇大叫，意图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听小破已经兴冲冲地说：“回到今天下午三点，不，两点吧。去阿姆斯特丹机场。”
那道影子加速旋转，卷起数道烟尘，将小破包裹其中。猪哥一个鱼跃上来，被光行一记神龙摆尾搡出老远，眼睁睁看着两个都消失了。
辟尘以手加额，摇摇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辟尘为什么说完了，当然有他的道理。
那边，小破屁股一轻，经历一个大型的空间转换波，轻而易举，在另一个时空着陆，正是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的出发厅三号入口。巧了，一落地，小破就迎面撞见了史帝夫——生存者游戏中来自荷兰地区的入选者。他正气喘吁吁往机场里跑，手里捏着自己的护照，瘦削的脸上满是汗珠以及一种异常的亢奋之色。
小破一手伸过去，满心想着可以把他拦下来。对自己的力量他毫无怀疑，虽说和白弃过招的时候不得不服，偶尔也输给老爹一两次，但其他人面前，记录本上还真没有败绩——刚刚还不是把约瑟夫揍成了分子状态嘛。
但他没有拦住。史帝夫的身体在瞬息间分解成无数细碎的部分，像一个有一万片的拼图人像一样无声地散开，自小破的身侧、头顶、两腿中飘散过去，之后又极速地聚拢，形成一个完整的身体，继续前行。
更可怕的是，小破的手臂那么软弱，甚至比常人还不如，更不用说发出强烈的能量，拦阻对方的去势。
史帝夫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当作闪过一个平常的碰撞，马不停蹄，向登机处奔去。
小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他不肯相信适才发生的事，情急之下，一拳打到机场墙壁上。
墙壁丝毫无损。
如五雷轰顶。
小破的眼睛睁到最大，血丝迅速在瞳仁中聚拢，他注视自己的拳头，不能接受自己突然变成弱者的事实。一拳一拳打在墙壁上、门上、地板上，受损的是他自己，皮肤、肌肉、骨骼，各自发出惨痛的尖叫。
机场保安注意到这个不断击打机场内设施的奇怪少年，迅速聚拢来准备阻止他。小破茫然地扫视一周，发现机场大屏幕上显示，飞往拉斯维加斯的航班结束登机，已经起飞。
在被保安逮住以前，他扑到了外面，仰头看那银色的大鸟掠过头顶，向高处拉升，飞远，再过十分钟，一旦飞离市区，它就会爆炸。
过去无法改变。是不是真的，过去无法改变？
他看着那湛蓝的天空，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
什么是绝望，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久久凝望，鲜红的血突破了他的眼眶，缓缓流下脸颊。
那神情如此可怕，就连再次应召而来的光行，都吓得停下了舞步，语无伦次地探询：“大……大人，您怎么了？”
小破沉静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力量了。”
每个字都冰冷。
光行松了口气，试图解释：“大人，您有力量，不过您目前的力量是外在的，会受到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过滤和限制，不能在急速过度后的空间转换场合使用。”
它考虑了一下，给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建议：“要不，您先变回本尊？”
小破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它在说什么，因为他兀自摇摇头，自言自语：“那它就是无用的。”
愿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从来难以道理计。有多少时候，我们都看着自己，苦笑着说：“看，挣扎是无用的。”
不如躺下，装死。
或者上天会有仁慈，一切都会悄然过去，犹如从未发生。
光行带小破回到了原来的时间，他的客户服务技巧真的越来越过关，还很体贴地选好了着陆地，就是猪哥和辟尘随后住下来的的地方。
这个地方，和百乐宫酒店十分之接近，事实上就在该酒店的天台上。大家的露宿经验都十分老到，眨眼就支起帐篷，点起篝火，煞有介事地，上面还绑了一只鸡焙烤，乃是从酒店厨房偷来的——这只鸡真是死不瞑目，以为自己可以死成一只五星鸡，最后还是一只野地鸡。
小破回来后，表情还算正常，他没有跟二老提起任何有关这趟空间之旅的事，只是眉开眼笑扑上去，重温童年时一家子到处游荡的美好经验，刻意忽略猪哥关心的眼神，然后他躺在帐篷里，闭上眼。拉斯维加斯上空的星光暗淡，眩目夺神的是永不熄灭的霓虹，蓝色光芒在他的皮肤下流动，越来越强烈，像不断逝去，从不回头的光阴。
再三确认小破真的在睡觉以后，猪哥跨出了帐篷，哭丧着脸找到在清扫酒店天台的辟尘：“我说，又不准备长住，你需要把这的地板都打蜡抛光吗？”
辟尘耸耸肩：“不干点活我心里乱。”
他停下拖把：“小破怎么样？”
猪哥摇摇头：“不好，他回到过去，没有阻止悲剧发生，我觉得他不大对。”
他躺下来，对着天空发呆：“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纵横江湖多少年，第一次觉得心力交瘁，在做与不做之间，竟然完全没有对错的标准可参照。
是，他可以现在就出发，杀入暗黑三界议事厅，和辟尘一起，把醒到一半的邪羽罗先煎再炒，再煎再炒，一举将促使达旦觉醒的最大诱因完全扼杀，但这对于小破的一生，是不是太不公平？
他也可以撒手不问世事，跑到某个角落里去装聋作哑，好像一个退休了的奶妈，自繁重的哺乳任务中解放出来之后，余生都不想再自己生孩子。
但这对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不够真诚？
两难的幽谷，正是最真实的人生，站在陇与蜀之间，进退不得，束手无策。
即算你有天大能力，总有那么一两个关口过不去。守关的人，正是自己。
带着左右为难的愁闷，他昏昏睡去。辟尘兀自勤劳地工作，回避一切需要思考的问题，然后开始每日必行的吐纳修炼，提醒自己在保姆的外表下，始终存在一个风之长老的双重个性，必要时有所发挥。
天台上静静的。笼罩着隐性诀的帐篷里，小破呼吸绵长，他孩子气地将脸贴在自己手掌上，身体蜷曲，嘴角倔强地抿着，觉得脖子有一点痒，伸手挠了两下，翻身又翻身，一切迹象，都在说明他在投入地睡着，努力睡得很好。
夜色渐渐深。
深到连拉斯维加斯都有一点疲倦。
小破忽然坐起身，动作轻如烟尘。
他极静地走出帐篷，天台上还是很明亮，猪哥和辟尘在稍远的地方，各自仰天躺在地上，中间隔了一个空的帐篷，里面虚挂着睡袋枕头，无人享受——在没有办法同富贵的时候，这二位向来采取共贫贱的没出息办法。
小破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
他凝在那里，连呼吸都不可闻。
只要稍微有动静，那两个，就会立刻醒过来，向他投来无比大量的关切以及食物，不把他烦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绝不会有所收敛。
过去多少年。过去多少事。小破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直到此刻。
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叫：“爹，辟尘。”
然后他走，或者该说是漂浮到辟尘所打好的行李箱前，蹲下，手指划圈，拉锁应声而裂，无声无息。
那里面有什么在等待他，仿佛一早洞察这一刻的存在。
小米。老鼠天师中最杰出的一员，在情报探测这一专业中独步天下的小米。
就站在许多棉麻丝绸的衣服堆上，神色严肃。
或者是灯光太亮了，小米睡不着吧，需要小破拍马来救，为他提供一席安卧之地。
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老鼠天师小米不怕噪音，不怕震动，最怕光，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就会烦躁不安，常常半夜在家里蹿来蹿去。如果猪哥彼时头脑尚清醒，就会爬起来给它做一个临时眼罩，哄他安静。但是这位年轻时作为一个猎人，需要在睡眠时也保持十八万分警惕的仁兄，自从被江左司徒摆了一道，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被人暗算都不会死之后，绝望地采取了死猪不怕烫政策，再也没有这么贴心了。由此，小米只好把骚扰目标转向小破，经常存身于他的两层睡衣之间苟且过一晚上，聊胜于在月光下被晒出一头疖子。
今天晚上，这不夜赌城的万丈霓虹比月光更具杀伤力，但老鼠天师，并非为失眠而困扰，长夜开眼。他等待一个宿命的时刻，无论曾经怎样逃避过。
小破把它托起来，放在手心里。
老鼠把爪子抱在胸前，样子是有备而来，又是没奈何。
小破坐下来，轻描淡写问它：“我前世是什么？”
听了多少关于前世的话，明明暗暗，于头脑上他不算绝顶聪明，或是因为从未上过心，但光行打开了一切蛛丝马迹储藏的秘密盒，他开始寻找答案。
小米不答。
它的犹豫落在询问者眼里，异常清晰，却毫不能动摇得到答案的决心。
最终叹了口气：“小破，你的本尊是破魂之首领，非人界中最至高无上的生物，达旦。”
小破皱皱眉头：“这个名字不怎么好听。是达旦又怎么样？”
小米再叹口气：“你想不想救回那些飞机失事中死去的人？”
当然想。
那你唯一的办法，是变回你的本尊，进入暗黑三界，有空的话顺手封印掉邪羽罗，之后才能带着足够的力量回到过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此纷乱的专有名词大批量出笼，不足以构成有效的大众技术文档，一旦群发，必然引起投诉。何况小破对文字向来不精通，听完之后发了两分钟愣，说：“为什么？”
当年该小孩参加会考，历史的辅导老师是光行，导致惨痛的不及格，但是地理就考得相当不错，因为小米对地球的熟悉程度，放眼天下，无论人界虫界，皆无对手。
客串一下技术指导，也不会差太远。
暗黑三界，理论上起着一个虫洞的作用，在其中活动的生物，在拥有足够强大能量的情况下，可以任意选择时空段，自由穿梭于人界与非人界之间。但这样的生物，非常非常少。事实上，除了三大邪族的首领以外，还没有发现任何现有的非人种族能做到这个程度。
通过这个途径，才能在保持本身力量的情况下回到过去，阻止那场大规模空难的发生。
同时还要在议事厅封印邪羽罗，免得人间的变异者越来越多，不断成为被利用的目标，引起更多纷争和变数。
就是在运动会上参加百米跑，除了你，没人可以打破学校记录。因此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只能站在起跑线上，等待一场愿不愿意都要开始的游戏。
这一切的前提条件就是，你要变回达旦，你不可以再是小破。
你不可以再回到那间熟悉的卧室里，和朋友打平常孩子都喜欢的愚蠢战斗游戏；不可以和家人厮守，半夜跑到厨房把为早饭准备的所有小奶酥面包吃光光；不再有篮球赛，校运会，春游和考试；没有女孩子会因为你而额头发亮但是你以为人家眼里有砂。
那曾以为会绵延一万年的日子戛然而止，回忆登场，旧年成灰。
那两个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全世界最爱你的人，此刻沉沉入睡，对命运懵然不知。
小破沉默着。
眼睛望向天台的另一边。
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哭泣。
但眼角湿润是因为来自何处不知名的露水？
然而他终于问：“应该怎么做？”
老鼠天师看着朱小破，终于垂下眼睛。
这个孩子，也是它看着成长起来的。
他温厚，慈悲，从无愚蠢的忧虑，也绝不无谓计较。
跟一棵生活在沙漠里的树一样，干净，旷远，大气。
但现在，小米想，我是不是在把他从人间的生活里连根拔起？
这是不是唯一的选择，真的真的唯一和最后的选择？
他知道猪哥想过。不知道多少次。 
结果那个情切关心的，选择了逃避，徒劳地等待着，看最后到底有什么事会发生。
无论多么强悍和纯洁的人类，都无法正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如果是这样，总要有一个谁来完成这个试卷，交上去，等待命运的判决。
他深呼吸，然后轻声地说。
——杀掉阿落。
问到阿落的房间号码，悄悄离开那三个欢天喜地互诉离情的人与犀牛，安在百乐宫酒店找到阿落。
什么门锁都抵挡不住安，他轻轻走进去，孩子正在睡，神情平静但是疲倦，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为他掖一掖被子，将空调开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床头灯温和地洒落光芒，照着阿路。
安凝视他，按多年的惯例，他打开电视，看着无声的画面，度过守侯的光阴。
如果有人问他这一生最快乐是什么时候，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个的夜晚。
靠猜测看别人故事，靠耐心写自己故事的那些夜晚。
电视里在播一个很老的电影，每二十分钟，有大约三十秒的广告。
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广告。
生存者第二关，即日上演，敬请期待。
安大致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和他没有太大关系，毕竟阿落并不参加，他只是跟随小破而来。
至于小破会遇到什么，他实在无从知道，也难以关心。
他人即地狱，有时候他人也是冰箱。
在你这里生鲜热辣活跳的人生，在他人眼里只是一团冻肉，吃是人情，不吃是道理。
只要有可能，都不要对别人倾吐自己的隐私，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安无所用心地看着电视，那出电影虽然老，却是好来坞黄金时代上演的重头戏，男女主角均极之漂亮，情节固然是麻雀变凤凰的老套，但所谓桥不怕旧，受用就好，一样经典留名。
这时候他看到屏幕上出现几个奇怪的字。
下月十三号，撒哈拉之眼。
似金似墨，在广告的快速画面切换间稳稳地占据视角中心。
实在是不搭边的字幕，样式怪异，色彩浓重，抢了最大部分的注意力，与任何常规广告制作都不合。
安揉揉眼睛，想起身去调一下电视。
听到有人在门口说：“你能看见那讯息吗？”
他冷静地转过头去，记得自己进门的时候顺手反锁过了，但此刻房门洞开。一个光着头，其他部分都被一袭蓝色真丝睡衣包得严丝合缝的男子，正悠闲地看着他。
安见过他，在电视上。
生存者游戏的主办者，名字叫川。
“有何贵干？”他冷淡地问，移步走到阿落的床边，坐下，刚好把儿子挡住。
这充满警惕的动作落入川的眼里，他吃吃发笑，慢慢走过来，盘腿在沙发上坐下，皱皱眉，表示那沙发实在不够舒服。
他侧头望着电视，重复那句话：“你能看见那讯息？”
“下个月十三号，撒哈拉之眼”吗？
看不见才奇怪，那一排字很夺目。
川微笑摇头：“不不不，那是很特别的，必须要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看见。”
他打量安，渐渐眼里有激赏之色：“真是极强悍的人类，没有见过第二个。”
做生意有他这样的风格，也是件很好的事，不用浪费时间，就像现在，对着安。
“你有没有兴趣变成非人？”
看到安对非人两个字表现出来的陌生，他适当地换用了惯用法：“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妖怪。”
无端端有个人跑出来，问你要不要当妖怪，最正常的反应就是大叫：“妖怪啊……”
安不算特别，最多是没有喊出来而已，他打量川的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神经。”
川从不轻易放弃，他试图说服安：“当妖怪很多好处的，长寿，活动区域更广阔，拥有超能力。”
长寿？生命于我一无所谓；活动区域？最好永远让我坐在家里不用出门；超能力？做杀手的第一天，那滋味已经伴随我，多少年，我都与众不同。
当然还有一个杀手锏，最后才放出来：“这孩子也是妖怪，你不变成妖怪，怎么能够永远陪伴他。”
安脸色大变。
为所爱者盲目，是我们的宿命。
一个没有心脏，还能自由生活的孩子，当然是妖怪，显然到耀眼的事实，却要在十几年后被别人说出来。
犹不肯信，但终哑然。
很体贴地，凝望安身后睡得正熟的阿落，川聊起家常：“这孩子很爱睡？”
与他眼光一撞，安心神蓦然不安，不由自主回答：“从前不，不过现在……”他多少黯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川点点头：“你当然不清楚。”一面伸出手去，一面普及非科学知识：“它适才一次性地吸取了大规模的暗黑能量，必须停止全身的活动，将血液和精神都集中到心脏部位，全力进行消解，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他伸手的方式和其他人大不一样，乃是袖子不动，肉体独行——如果他有所谓肉体的话。那透明的手臂自衣物中蜿蜒而出，直接穿透安的身体，还在里面科学性地停留了一下，好像在研究其结构，然后再穿过去，落在阿落的额头，轻轻抚摸了一下，喃喃：“夜舞天，最纯正的赤血品种。自体消化能量，有时限无上限，真巧啊。”
收回手臂，顺便向安通告一个喜讯：“你有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人类肌体，十五年之内只要不出意外，保证每天可吃可拉，不需要和任何医生发生瓜葛。”
他看着安的眼光，活生生是一个大收藏家莅临苏富比顶级拍卖会，看到自己追寻毕生的藏品终于出现。倘若安是一个巴比，此刻已经被他捧在手心把玩。
“你真的不想变成妖怪？”
安这次一点都没有犹豫，立刻就摇头。这与诱惑无关，与理由有关。一个好端端的人，有什么理由去变成妖怪呢？
川很尊重他的选择，你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无论这瓜是婚姻还是雇佣，或者要不要变成不是人。他表示遗憾，仍然理解，十分有大家风范：“既然如此，你就带这孩子走吧，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走？走去哪？这里有什么危险吗？
安对于危险，总是那么警惕，尤其注意到川又在跃跃欲试，想再次上演凌空非礼大法的时候。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川想了想，决定缩回手来——杀气可以震慑非人，不愧是人间排名第一的杀手，凯撒之威，名不虚传。
川走到窗边，撩起厚厚帘子，夜色高离人间，微茫的星月似上天的冷眼，泠泠然细细看。
他沉默倾听，美丽之极的眼睛慢慢开闭。巫师要说出极恶命运时，用的便是如此表情。忽然轻声说：“我们有访客到呢。”
果然房间门应声打开，有个人旋风一般冲进来，在地毯上跳着脚大叫：“赶快跑赶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他声音那么大，阿落居然都没有被惊醒过来，其他两个却被吓了一跳，齐齐去看，那人原来是猪哥。
他样子狼狈之极，光着脚，衣服没穿周正，披在身上跟几片麻布袋似的，表情气急败坏，冲过去一把从床上揪起阿落，往安手里一丢，动作快如闪电，后者反应也不慢，随即接着。此时阿落忽然眼睛一翻，随手挥出一掌，力量极大，直端端打在安的心口，那神思昏乱而出手无情的状况，与当初在N城丝米国际学校乱斗场中如出一辙，都是在能量消化过程中的本能自卫反应。后者几曾预料到有这一下，毫无设防，即时喉咙一甜，涌出鲜血，他将阿落抱得更紧，吞下那口血，问：“朱先生，怎么了？”
猪哥一辈子的表情都没这么难看过，那感觉已经不是踩到狗屎的问题，而是全身心掉进了一个无比大的粪坑，而且这个粪坑还是自家挖出来的。
他一摊手：“我儿子翻脸了。”
令郎跟你翻脸，算是家事，最不得已就是断绝父子关系了，要不要闹到无关人等也必须回避啊？因此大家都不动弹，只有川嘴角带一点看热闹的笑容，闲闲靠在墙角。猪哥喘匀了气，看安气定神闲抱着儿子不动，气得哇哇叫：“叫你走啊，小破会对阿落不利的。”
安脸色一变，正要询问究竟，不防另一阵喧哗又卷将进来，这次是犀牛，满头都是汗水，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铲子，对猪哥瞪眼：“挡不住，挡不住……我不能对小破用真空法，还是你上。”
飞起一脚，把猪哥踢得滚了出去，大家都竖起耳朵听动静，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直到五分钟之后，猪哥由原样滚了回来，一个鱼跃站好，对犀牛哭丧着脸：“我看着他心里已经寒了，不行啊不行啊。”
这两位兔起鹘落几个回合，大家都摸不着头脑，这时候轰隆一声大响，有门的那一整面墙都倒了下去。
小破的身影，出现在灰尘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轰隆轰隆崩塌的声响不断传来，酒店中很快被受惊人类恐惧的尖叫所充满。被破坏的显然并不止一扇门，而是整个建筑的主体结构，像被沉重的外来物准确地撞击到要害，酒店主楼开始解体，倒下，破碎。小破很有技巧地使用了寸劲一样的攻击手法，建筑物的倒塌自左到右，有条不紊，显得秩序井然，但无可挽回。
猪哥啊的大叫一声，一跺脚：“救人要紧。”撒腿就冲了出去，和儿子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转头。对望那一眼，看到自己在时间荒野上立下的石碑，终于来临，悬念告破，猪哥眼中蓦然充满泪水，但还是迅速地闪出门，开始扮演超级无敌消防队员的角色，将那些命悬一线的凡人们救出生天。而忠心耿耿的犀牛，也随着蹿了出去，以大罩顶飓风抵挡噼里啪啦乱砸下来的钢筋水泥，免得那些倒霉蛋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父子一场，小破不可谓不了解猪哥，他永远不能对弱者撒手不管，在选择之间总是遵循自己的第一本能。
他踏进了房间。安脸色铁青，抱着儿子退到了窗边，和川站在一起，他转头看了看窗下的高度，冷静地估算跳出去的角度和着力点。他的威胁不但来自突然间极为严酷的小破，也来自阿落，他感受到有人来犯，能量的消解暂时停止，转而以攻击敌人作为宣泄口。只见他四肢不断抽搐，疯狂重复着无明确意识和任何方向的不断击打，虽然被安的双手按住，破坏力还是相当惊人，在后者的身体上造成一处又一处的创伤。安对此浑然不以为意，毫无要放开儿子的意思，警惕地挺直背脊，快速做着应对的打算。
小破的来意，猪哥说是阿落，但是他一进来，第一个目标是川。
他问：“你不走？”
川抿住嘴。
小破问他走不走，是没有和他为难的意思，但是，他要不要和小破作对呢？
从他目击阿落瞬间将小破能量抽离的瞬间，已经肯定了这个孩子就是暗黑三界真正的主宰者。过去多少年，彼界的种族疯狂寻找那突然销声匿迹的领袖，病急乱投医，也会偶尔来做一票异灵川的生意，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是基本的信息他是了解的。
本想控制夜舞天，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将达旦这有史以来最强的猎物收服，从而达到控制三大邪族的目的，主意还没有在心窝放暖，变故已在眼前。破魂的王，正在彻底苏醒。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川是一个生意人。作为生意人，估算成本和收益是最基本的功课。
现在做风险评估，结论是：投资安的一方，将血本无归。
一念至此，他立刻微微弯腰，风度不衰：“达旦大人，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小破即刻打破他的幻想：“不，与你有关。”
这少年的脸上笼罩蓝色冰霜，开始若隐若现，渐渐质地鲜明，犹如一个面具。
他冷冷地对川点点头：“留在这里，我稍后会来找你。”
——是命令。
从这一刻开始，你遵循规则，我制定法律。
世界是我的游乐场。
之后小破不再理会川，径直走向安。
安将阿落一个大轮转，甩到背后，就手将身边窗帘撕下长长一条，将阿落绑好，躬身，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也有沛然杀气流转。
诚然结果是永恒的落败，但不尽生死的挣扎，怎么能叫我服从生死。
但是小破并不准备与他战斗，甚至有点抱歉地望着他，轻轻说：“叔叔，对不起。”
就在这时候，阿落睁开了眼，一直狂热挣扎的手脚垂下来，终于安静。他软软趴在安的背上，若有所思地四处看了看。
看到小破，嘴角露出淡淡笑容，自己解开窗帘带子，爬了下来。安一惊，立刻回身护住他，但阿落脚步轻灵，一侧便跨了出去，到小破面前。刚说了一个“你”字，小破的手掌，已经切入他的胸膛。
整个手掌，热刀切开黄油一样柔软轻易地，没入阿落的胸膛。
顺着血管和经络，极浓黑，似有灵性的气线快速导出，自阿落的身体内贯入小破，一路向上，直到汇集在面部那层蓝色冰霜面具之下，将那寒冷的蓝变得分外的深。
阿落愕然地注视那只手，但他没有反抗。手垂下，连手指都松开，全身心地投入放弃里。
在小破面前，他不懂得反抗，只因这是他生命存在的理由。
大多数时候，人们不反抗，是以为那个要剥夺我们一切的人，爱过我们。但是爱在这世界上，常常是最残忍的那个凶手。
阿落软软地，开始倾侧，被小破插在他胸膛中的手支撑着，双脚微微吊起。
整个人惨烈地变白，连骨髓中的一点精力都在快速逃逸，五官收缩，变得干而皱，身形渐渐如一个缩小的蒙皮道具。只有眼睛是睁开的，始终凝视小破，始终带着温情而依赖的光芒，直到死亡仁慈地到来，结束了一切的折磨。
破魂以摄取万物的生命精华作为能量的来源，这是本任达旦生平第一次的体验。受害者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曾经说过要保护的人。
整个场景是这样的悲惨。安张开嘴，不能呼喊；张开眼睛，不能看。他是凡人，不能干涉神鬼之事，被小破身体周围形成的结界挡住，只能整个人贴在那无形的壁垒上，心脏不堪承受那悲哀，仿佛在成千上万次地爆裂。他死死支撑没有顺从人类的本能晕过去，儿子被杀的所有细节都在他的眼里，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任谁也擦不掉，抹不去。
他的世界，从此没有光明。
阿落终于死去。
小破也不在了。
达旦觉醒。留下些微的记忆，不足以暖身。
蓝色光芒包裹的身影，掠出了窗户。曾风华万千的酒店整个都已经倒了，剩下这一个房间吊在空中，孤独得像预言。
那模糊的身影高高悬在空中。忽然整个拉斯维加斯的灯光在这一刻暗然，天上所有星星极明亮、极大、妖异而突兀，焰火般明灭，狮子星座西南角有一个从未在天文学资料上出现过的银色十字架闪耀，象征暗黑三界打开贵宾通道，等待至尊无上的统治者回归。
那身影停留在高天。蓝色光芒里的眼睛，越过无数的人，无穷的光华和烈焰，无数往事与回忆，落在被毁灭的酒店前。那里有上千倒霉蛋本来好端端住着酒店，莫名其妙受了一惊，又逃了一命。来到酒店外的时候，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互相闹哄哄地问彼此，刚才怎么了？地震吗？怎么又有好大的风把他们刮着身不由己的，又有个跑得比什么都快的人，不停怪叫着什么：“居然给我们下了结界，靠，哪里那么多准备功夫！喂，老乡你跑快点行不行？”
但这些都不值得那双蓝色眼睛关注，他所看的，是在这一切闹闹嚷嚷里，沸反盈天里，远远的废墟阴影里，另一个人，久久昂起头，望着虚无恍惚的蓝色。
一颗眼泪正缓慢越过眼帘，流下脸颊，落在尘土里，溅起微茫的灰。
孤悬空中的那房间里，安跪在阿落苍白的身体边。恍惚间回到了没多久前，那孩子带着纯真的微笑，在来拉斯维加斯之前，对他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那时候所寄托过全身心的希望，这时候，到底去了哪里？
他神魂颠倒地抬起头，看到川从不为他人动容的脸，正悠然地说：“现在你不反对变成妖怪了吧？”
这夜真长。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该远去的都已经远去。
人生转折，停止，毁灭，更新。
往往都在一刻。
天堂也是这一刻，尘世也是这一刻。
只可顺应，不可回头。
（《生存者Ⅰ夜舞天终，敬请期待《生存者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