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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狐
作者：白饭如霜
内容简介
 狐者，非人世界高智慧种族也。一样有宗教，祭祀，阶层，家族，男女，深深浅浅纠缠不清的恩怨。在那个世界的最顶层，有比人类进化得更彻底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成员，金、玄、银、紫四色狐，泾渭分明。出入人世，擅经营运筹，但不为寻常人所知。 生活在现代都市的少年霍东野，身怀无敌的功夫，因父亲某一天莫名失踪，而与朋友叶宅能通灵的异能少年，一起前去寻找。不想在飞往伦敦的途中坠落狐山，懵懵懂懂中开启了神秘狐界的大门，掀起秘密的风暴，经历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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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霍东野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播着古典音乐，德沃夏克[ 安东·列奥波德·德沃夏克，19世纪捷克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的《新大陆》，司机一直没有调台。
很少有出租车司机喜欢听古典乐，也很少有出租车不开空调。霍东野看看手表，感觉数颗汗珠流下眉骨，砸在蓝色上衣的前襟。七月的正午，天气非常热，接近白色的太阳光烈烈笼罩着整个城市，慢条斯理地烤，不断加温。
司机在不断咒骂这狗日的天气，但霍东野很沉得住气，他一声不吭。
直到车子从光明大道东转上了地王北路，全城交通最糟糕的路段在眼前赤裸裸一览无遗，无数辆车接踵爬行，慢得让人失去计速的勇气。霍东野向窗外张望，看到一辆银色玛莎拉蒂总裁版跑车僵在车流中一动不动，开车的女孩容貌光艳可人，戴着一副硕大的名牌墨镜，正愤怒地拍打着方向盘。他一面看，一面随口问：“附近有什么近路可抄吗？”语气倒是很平静。
“就算有近路也没用啊，小兄弟，这是辆车啊，咱们又不能飞过去。”
长相圆墩墩的司机懒洋洋地回应着，同时注意到了他视线的方向，嘿笑两声，说：“年轻人啊。”
霍东野的年轻毋庸置疑，赤裸裸地镶嵌在他每一个毛孔里，即使他比任何成年人都更面无表情也无济于事。
他穿着校服，蓝底，袖子和长裤的两侧镶着白条，固然没有所谓款式可言，布料质地也乏善可陈，冬凉夏暖。
任何时候霍东野都是这一身装束，就算星期天回家也概莫能外，换衣服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后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如果司机知道后座的少年眼下所处的是什么样一种境况，他或许会对霍东野的沉着生出相当几分佩服。
那可不是人人都会遭遇的事。
霍东野低下头，仔细擦干眼角不断聚集的汗水，以不为人察觉的频率深呼吸，以压抑心中那一丝奇异的焦躁不安。
这焦躁来源于早上接到的一个电话。
帮家里做清洁的阿姨打来的：“小霍先生，我没有拿到这个月的工资，打电话又找不到你爸爸啦。”
天下的东家对于发工资都不会太热诚，但霍爸爸是例外。
这个阿姨帮家里干活很久了，每个月十号发工资，通常放在桌上，用一个没有款识的白色信封装着，如果遇到传统节日，还会另加一个红色小信封，里面放着奖金。
过去三年都是如此。
今天已经二十三号。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拖欠工资这种事情，总是会有第一次的。
但是阿姨另外又补了一句：“小霍先生，你们出门很久了吗？邮箱好像一直没有清理，好几个礼拜的报纸全部都堆在门口了。”
她还没说完，霍东野已经跳起来，挂了电话拿上书包，大步流星走出教室，强行突破上课期间全程关闭的电子锁大门，在外等了两分钟之后，打了一辆车回家。
老天爷罔顾他心急如焚，悍然把他堵在了地王北路。
时针指向两点整，司机伸手把收音机转到交通台，正点路况报道显示地王北路已经完全堵死。原因是该路段中心发生了一起相当严重的爆炸事件，事件发生点周围已在第一时间被全面封锁，目前事件原因和伤亡情况都不详。
霍东野听到这个消息后，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像有一把小小的火在脑子里慢条斯理烘热空气，直到脑浆全部沸腾。
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妙，但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具体为何。他持续自己独特的深呼吸，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
倘若不得不等待，不得不忍耐，那么，就这样做吧。  
蜗速行驶超过四十分钟之后，车子终于缓缓逃出生天，开过地王北路，拐进龙头街，街上的最后一栋房子，就是霍东野的家。
下车后第一眼他就看到树立在门前的那个红色邮箱。
家里订阅了大概三十份报纸和杂志，因此邮箱做成超大尺寸，还被物管投诉过多次，但此刻被撑得连门都关不上，斜斜向外挺着，估计邮差到最后都烦了，直接丢在门廊外面，不再花力气去开关上锁。
有几封厚厚的挂号信躺在邮件的最上面，霍东野弯腰捡起一封。
“乐购无限，手指一点的购物天堂”。
全部是广告，不值得拿进屋子。
这只是霍东野的想法，他父亲倒是对所有邮件都一视同仁。
一律会用金色的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来看看，然后折起来放在书桌的一旁，哪怕里面只是最无聊的推销单张，在被送进垃圾桶之前也享有七天左右的留置，像等待那些无聊的文字会在某个夜晚开出一朵有魔力的花。
捏着广告信，他慢慢走近房子，在家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四周很安静。盛夏的炎热正午，连保险经纪人都没闲心出来遛弯，遥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除此之外就是铺天盖地的蝉声，如果刚午睡起来的话，那声音能把人叫得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处。
门内更为寂静。理应如此。
霍东野开始读中学后就长期住校，寒暑假也很少回家。霍爸爸偶尔会来学校看看他，两人站在操场上遥遥相对，各自无言，眼神中精光四射。有幸目击过该父子会晤的同学都纷纷表示，那场面实在很容易令人误解，完全是一种绝代高手对峙的气场，大家每回都饶有兴趣地围观，期待从霍家父子的袖子底下会突然飞出两把飞刀，伴随着唰唰两声，各自脑门上钉一把，然后轰然对倒。
事实是他们最后只以互相握握手作为整场会面的结束，旁观者哗然散去，大呼上当，搞得霍东野莫名其妙之余还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十数年来父子二人都在极其有序的生活规律下共度时日，从正月初一早上吃的第一只饺子足可推断出整年的早餐花色。
所谓意外，就是失去控制，失去控制，就是危险的根本来源。这是霍爸爸的金玉良言。
此刻霍东野静静听着门内的动静，呼吸越来越缓慢，深而长，一次与另一次之间相隔之久，简直使人错觉他的肺部已经停止工作。
大概十分钟之后，他慢慢掏出钥匙开门，跨步进去，脚跟磕上门。就在门锁合拢的那一瞬间，霍东野猛然蹿了出去，如同一头蓝色豹子般经中厅楼梯直扑上二楼，快如雷霆。二楼是一条短廊，左右相对两个房间，门都开着，他毫不犹豫地左转，冲进父亲的卧室。
大约两秒钟之后，霍东野一步步往后退了出来。
紧紧跟随着他的脑袋一起退出房间的，是一根乌黑的枪管。
他一直退到无可再退，身体紧贴走廊墙壁，双手下垂，靠在两腿外侧。
持枪的男子长了一张狐狸脸，五短身材，连嘴脸到下水，都是路人甲乙丙丁的层次。
不过，路人很少能握枪握得这么专业，稳稳顶住霍东野的前额，若即若离，危险得销魂。
“老大，是个小伙子。”
他说话的感觉像嘴里含着一把沙子，在声带上不停摩擦摩擦摩擦，叫人不舒服。他口中的老大，应声从卧室内慢慢踱步出来。
高大而壮硕，身穿短裤，一字拖拖鞋，白汗衫，光头锃明发亮。这胖嘟嘟的中年男子和颜悦色，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不时扇几下。他站到霍东野身前，仔细地看了看，自我介绍道：“我叫佛陀。你呢？”
“霍东野。”
佛陀对这少年似乎很有兴趣，笑眯眯地看了他半天，点点头：“霍严先生是你父亲吧？”
“是。”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霍东野的身体一直贴着墙，姿势顺从，但佛陀久经江湖的眼睛却也注意到这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备极稳定——在货真价实的死亡威胁面前，他不但没有颤抖，变色，虚弱或哭泣，简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都没有。
他滚圆的手指摸上手下所持的枪管，轻轻抚摸，然后插进扳机孔，两根手指叠在一起，用力。
枪膛中仿佛发出了“咔啦”的声响，佛陀语调愉快，像在说一个笑话：“这个，是枪，真枪哦。美军陆战队最新的标准配备型号，子弹很小，可是冲进你的身体里之后，会不断爆炸。”
他眨眨眼，问霍东野：“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少年似乎要刻意反衬对方的戏剧化语气，极为平淡，置身事外地说：“和我没有关系。”
佛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这看上去肥胖得简直走不动路的男人如闪电般出手夺下枪支，伸臂，瞄准，射击——“轰隆”。
巨响过后，霍东野的裤子，精确来说是裤裆那个部分，被打出一个洞，子弹没有触及身体，穿过织物蹿入背后的墙壁。
空气中充满火药与烧焦棉线交织的呛鼻味道，叫人苦恼。
佛陀的笑声还在继续，霍东野却沉下脸来。
他拍拍自己的裤子，晃晃头：“这个地方我还没有用过，希望你不要拿它开玩笑。”
这一下佛陀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简直眼泪都要流出来。他一面咳嗽着一面赞叹：“霍严这个狗娘养的，原来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不错不错，不错。”
笑声在最开心、最响亮的时候戛然而止，他猛然一拳击向霍东野的右脸，大吼：“霍严在哪里？”
拳势威武，无坚不摧，佛陀对自己的力量有足够自信，在三十年的警察生涯中，他积攒了足够多的骨折先例来支撑他的自信。
然后，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很接近，又很遥远，似马蹄嘚嘚，又像风声飕飕，动荡得那么不自然。
随之而来的能令人发疯的疼痛终于令他反应过来，就在瞬息之间，他的整个手骨，碎掉了。
不是断，不是折，不是破，是碎了，像粉末一般，手掌从腕部软垂下来，筋疲力尽，了无生意。
佛陀忍住了从喉咙间传出的惨痛呻吟，抬头去看霍东野，那张脸棱角分明，毫发无损，比同等体积的钻石还要硬。他突然发现，霍东野本来淡然无波的幽黑双眼中猛然亮出灼热光芒，隐隐然带着诡异的绿光，如同从地狱中冒出的鬼火，带着说不出的冰冷残酷之意；炯炯然，在他身体的四周，似乎有来自地狱的迷雾渐渐升起，将走廊内的空气搅得昏黄暗淡，有若即若离鬼哭神嚎，大恐怖呼之欲出。
耳边陡然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是狐狸脸经不住这无名的震慑，不顾主子未战先残，撒腿跑下了楼梯，夺门而去。
无缘无故，室温三十五度下，佛陀竟然打了一个寒战，他茫然望着狐狸脸远去的背影，仿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东野低下头，再抬起时已经云淡风轻，一切如常，他身体放松下来，且很客气地说：“你不走吗？”
佛陀本能地点头：“走，走，走。”
下楼梯的时候还绊了一跤，腿上留下一大块淤青。他狼狈地走出大门，在大太阳底下长出一口气，从楼上到楼下不过十秒钟的功夫，全身衣服忽然尽湿，那真是不堪回首的惊吓，来如浪潮，去似流星，不明所以。他最后回望了霍家一眼，知道这是自己一生中所遭遇最快最离奇的挫败，再不敢多停留片刻，急忙离去。
房子里又只剩下霍东野自己。
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他回到父亲的卧室。中心King Size的大床配着素净的床上用品，平平整整地铺着，靠门的一边有单床头柜，靠窗有一个铁艺衣架，都空荡荡的一尘不染，此外别无家具。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新晒织物与清洁剂交织的味道。房间里唯一与人类活动有关的迹象，是刚才那两位不速之客的鞋底在地上留下的灰尘。
霍严就是这样的风格。
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穿一样的衣服，蓝色衬衣，灰色裤子，无论酷暑寒冬，固然毫无时装品味可言，也根本不鸟天气，真是叫温度变化情何以堪。模样没有特别之处，就算丢在一堆灌木丛中也能演绎出植物的本色。
问他任何事都会回答，既无谎言也无虚饰，倘若不能说的，就告诉你不能说。
不会做任何家务事，连开水都不煮。霍东野没有见过他饥饿的样子，但猜想中就算他必须要啃着桌腿度日也会带一种根本无所谓的表情。
没有任何照片，也不给霍东野拍照片。不管在某个地方住得多舒服，猛然有一天他就会在半夜走进霍东野的房间把他拎起来，丢在行李箱里，第二天醒来他们可能会在另一个半球——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想起父亲的时候，大体的回忆就是这样子的，实在不适合写在题为《我的爸爸》这样的期末考试作文里。
现在，这样的父亲忽然不见了——老实说真不算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霍东野快速环视一圈，径直来到床边，将被褥统统拉开，床垫翻起，下面露出实木床架。霍东野伸手在床板上耐心地按，从上到下，一行行仔细摸索，在左上角靠边的地方，他按出了一种空虚的感觉，那种空虚的形状，犹如他的手掌。
手掌平平按下去，几乎在接触的一瞬间，没有用力，木板便应声而崩，简直如同期待已久一般，开启一个圆圆的小孔。
霍东野插进一根手指，刚好够到小孔深处的东西，活像一个拉环。他心里嘀咕着：“莫非是个手榴弹？”
他很谨慎地继续打破周边的床板，直到能够看见板下的东西。 
不是手榴弹，甚至根本不算是什么值得秘藏的东西，一条真丝围巾，一个带着挂绳的小黄金饰品。
丝巾很长，白色，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莫名其妙的文字，不知来自哪朝哪代哪国。黄金饰品呈斧钺状，边缘甚至还称得上锋利，丝巾穿过黄金斧顶端的细圆环卷起来。
老头是不是小时候过苦日子穷怕了，这么点儿名牌贵金属至于要藏这么密实么！
霍东野叹了口气，翻身倒在地毯上，把围巾举在眼前展开细看。上面的文字如蛇形纠缠，形态诡异，倘若说是一幅幅独立的简笔画，似乎也说得通，但画面迷思比达利[ 萨尔瓦多·达利，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以探索潜意识的意象著称。]的都晦涩一百倍，根本是密码级的创作。
他看了一阵，将围巾放下，躺着重新打量卧室四周，看了两眼就知道，就算把这个房间拆成细胞状态来观察，也发掘不出更多的惊喜——一切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百位。
回忆中非常清晰地留着和父亲为数不多的对话。
从一岁还是两岁开始的，任何时候出门，他都会说：“仔细看路。”
看路的意思并非仅是过马路看灯而已，他更常把霍东野丢在方圆几十公里的荒野里，寄希望于他自己会走回来。如果人家做不到，他就认为这是一种失败——这是养儿子还是打造人肉GPS？
又说“要守时”，“凡事莫惊慌”……
此处略去公民守则一百条，最后的重点是：“如果我失踪，记得去卧室床架里找一条白色围巾，那是寻找我的关键。”
等霍东野有点脑子之后，他理所当然要问：“为什么？”
做父亲的，没有无缘无故失踪的权利不是吗？应该好好工作，拿足够的生活费回来，即使不会做满汉全席，方便面总该要懂得煮的，否则要你来干什么呢？
还有你这样把失踪两个字一年说三百次，本意其实是不是恐吓小孩子？
霍严对此观点表示了有限度的同意，但他坚持：“我是说，如果失踪的话。”
“那，怎么样算是失踪？万一你只是跑到女朋友的家里睡过头不接电话呢？”
他那时还真是早熟。
父亲不再解释，大概他知道自己一定没有法子从无穷无尽的问题里脱身，因此他只是简单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就是父亲所说的“到时候”。
说是直觉也好，说是自大的判断也好，接到家里阿姨电话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就从霍东野的脑海里破土而出，就像春雨过后竹林里长出来的一根笋一样。
根本不用打电话或报警去确认，父亲失踪这件事已经发生。
霍严说，寻找他的关键，就在这条白色围巾上。
东野随手把黄金斧钺挂到脖子上，又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然满头雾水。就在他决定将之拆成一根一根烂布条碰碰运气时，楼下门铃长一声短一声地嘶叫起来。
真叫人意外，今天以前，家里从没来过客人。
难道一栋失去了主人的房子会散发出类似于猪笼草一般的气场，无形中对各种各样的麻烦说请进吗？
对了，佛陀为什么要找父亲呢？
东野一面想着，一面走下楼去，和蹿上去时截然不同，他的行动很慢。
“像狼一样行动，知道吗？永远将力量保存在有需要的地方，炫耀或夸大都是愚蠢的。”
这番话也是父亲的家训，在他偶尔急躁或冲动时便响起在霍东野的耳边——不知为什么，老头说过的话都会变成镶嵌在脑门里的一个老式唱片机，只要指针稍稍搭到一点边，就无休无止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真是麻烦。”他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不是一头狼啊。”
就这么嘀咕着他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产生一种轻微的晕眩感。
太漂亮了。
像少女漫画中主人公一般的美腿，其与身体的比例完全脱离了现实，大概一把就可以掌握的腰身，34C的胸部，发育得刚刚好。
水手服领口露出一抹肌肤象牙色，柔润光滑，散发耀眼光泽。
五官精致无比，举凡眼睛鼻子嘴唇，都处于最完美的状态，任何人也不能加以修饰。
霍东野不得不扶住门框站直身体，微抬起头以免自己目光自动指向令人尴尬的部位。他有气无力地说：“庄美美，你来干吗？”
坐在身后座位的同班同学庄美美，半年前转学来本校，不知道怎么一来，大家就有了不止平时互借橡皮或铅笔而已的交情。她迅速在附近的三四所中学所有男生中获取了NO.1梦中情人的美誉，任何娱乐界推出的宅男女神都无法与她的脸蛋或身材匹敌——人家的宣传照都要PS过才能出街，但庄美美根本是内置最高级PS软件，多功能全自动全天候零缺陷无休止工作着。
霍东野当然知道她每天要收到多少情书和礼物，有时候他会主动帮忙，吃掉其中一些不及时处理就会变质的东西，比如说从某个欧洲小国带回来的大盒手制巧克力什么的。
庄美美对这一类帮忙毫不领情，她有一颗爱惜他人感情的好心，即使让巧克力融化掉，也不愿转手放弃——送的人会伤心的不是吗？所以要留它们到地老天荒被降解。但霍东野的食欲不受该理论影响，反正他手脚很快，而巧克力又真的很多。
今天早上他还吃了一块，纯黑巧克力，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可可含量，非常苦，但是苦得超过瘾。
现在，美美你是为了一块巧克力来向我讨回公道的吗？
庄美美叉着腰，眼睛瞪到铜铃那么大，黑瞳仁美得简直虚假，她问：“你干吗翘课？”
霍东野摸摸鼻子，很诚实地说：“我爸不见了，我回来找我爸。”
美美很生气：“你爸？你爸也是一块黑黑的、可可含量很高的巧克力吗？会biu一声就不见的。”
虽然霍严是蛮黑的，连累霍东野也生出来就黑，夏天男生不爱用防晒，太阳下呆久了尤其如此。有时候他去公园里打篮球，外街区过来那些不长眼的朋友会跟他讲英文，还问他怎么一点儿非洲口音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不至于和巧克力相提并论。
他知道庄美美不会相信，但说出来也没什么坏处，他把真丝围巾晃一晃，说：“喏，这个，我爸留给我的，说让我靠这个去找他。”
口气不像是开玩笑，何况庄美美天赋异禀，在分辨男生是不是说谎这个领域，她是黄金审判庭上一锤定音的主裁。
伸手接过那条丝巾，她第一时间出于本能地评判：“耶，材质好好，纯丝的啊，式样有点过时。”
展开放在眼前，霍东野很快看到一片白晃晃的茫然从庄美美的眼底弥漫到脸颊，而后迅速占领全身。过了两分钟之后，庄美美的校服裙摆那里眼看已经可以淌出好几滴迷惘了。
“呃……什么跟什么啊这都是！眼花了眼花了。这种怪东西，你还是叫叶宅去看好了。”
她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却还是把围巾死死抓在手里，没有要还给霍东野的意思。突然她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霍东野急忙截住她：“不给你。”
他劈手把围巾抢过来：“至少在找到我爸之前，这个不能给你。”
庄美美给他看穿，也没啥不好意思，娇滴滴一笑，摸摸围巾若无其事地说：“不给算了，那我走了。”
“喂，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庄美美已经跳下了门廊台阶，回头向他一笑，笑容灿烂，比阳光还要抢眼，她妩媚地说：“我见你匆匆忙忙走了，不放心，来看看你啊。”
最后两个字是：“傻瓜。”
庄美美不放心霍东野，不是什么蹊跷说法。
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学校里是罩他的，就算他不承认也是如此。
自从庄美美和他坐成前后邻居，学校内部及周边的小混混们就比较少打劫霍东野了。
本来作为一个完美的羊牯，他一向享有最佳打劫对象的美名。
他不反抗，行动非常配合，身上总是有钱，绝不向老师或者校园保安哭鼻子和打小报告，再怎么胖揍他，似乎也不大可能有误伤致死的风险——他总是第一时间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就健康茁壮地走掉了。
被人抢的次数多到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见有人走近身边就会直接掏钱包。
有人问过他，你明明身高一米八三，体重八十五公斤，乃是传说中的大型体格，就算对方有三四个人，搏一搏最少有逃跑的把握，为啥给人欺负呢？
霍东野很好脾气地解释：“没关系啦，反正我的生活费不少，只要他们不用枪指着我的头，就不要跟人家计较那么多啦。”
不要用枪指着我的头。
这句话很快在学校里传为笑谈。
打劫他的人更多了，连刚出道的雏儿都敢单枪匹马上来堵他，霍东野的反应是掏钱，但讨价还价。
“给一百行不？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
“非要两百？非要两百的话我喝西北风么？”
“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喝西北风？那也是，好吧，给你两百吧。”
直到庄美美转校和他分到了一个班上，直到又一次被打劫的时候她突然冒出来，穿着泡泡袖公主裙，十寸高跟鞋跑出博尔特[ 尤塞恩·博尔特，牙买加田径运动员，男子短跑多项世界记录的保持者。]的速度杀上前抽人家的脸，直到她一个礼拜抽了三拨人的脸。大家纷纷议论说莫非霍东野背后对她下了迷魂药？
看模样庄美美绝对不是打架的好手，但谁要是打了庄美美，接下来就不要混了。
女神裙下三千观音兵，你以为纯是站岗的么？
霍东野目送她远去，直到少女婀娜的身影在远处的拐角消失，他嘴角带着不由自主的微笑，出了好一会儿神。
而后他醒悟到这不是怀春的时刻，自家老爹还不知下落呢。
他很感谢庄美美的到来，除了享受其中不言而喻的关怀之外，还因为她无心插柳，指出了一片迷津中的羊肠小道。
关于这条写满天书的围巾。
“你还是叫叶宅去看好了。”

第二章 叶宅
杰夫国际学校，在本城享有盛誉。它占据方圆足有三百公里的整座山作为校园，门口竖立着极具后现代风格的标志性雕塑——一只紧握的拳头。看到的人都浮想联翩，但每个人想的东西其实都不大一样。
这所学校提供超一流的硬件设施与师资队伍，却收取低得简直可笑的费用，因此满城学子无不趋之若鹜。所有申请人都需经过面试，据说面试关卡有十三关之多，侧重点各异，书面成绩反而是最次要的选拔标准。如此制度之下，可以想见杰夫国际学校的校园中行走着多少特立独行之辈，就算如此，叶宅仍然享有盛名。第一因为他姓叶，第二因为他长得实在太丑了。
在霍东野所住的东波城，人，只有一家姓叶，房子，一半以上都归叶姓，因为叶家独一份儿在此地做房地产开发。
这年头做房地产开发不是一件什么积德的事，大家去买房子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卖家手欠，在售价后不小心加多了一个零，当这怀疑实在不成立，买不起的朋友就会向四方神佛祈祷，希望那些天杀的奸商断子绝孙。
叶宅顶着如此巨大的群众压力，在他爸五十有五的时候呱呱坠地。据说他妈生完之后探头一看，长号一声：“我的妈呀，这是生了个啥！”就晕过去了，醒来死都不肯抱自己的亲生儿子，可见叶宅尊容。
不管长啥样，只要六根齐全，五官具备，老叶还是高兴，自家的种，亿万家财后续有人，不用响应巴菲特[ 沃伦·巴菲特，美国人，世界著名投资家。]号召拿去救济非洲了。结果老天说，这事还没完呢，孩子满月那一天，有个和尚上门求见。
自古许多传说中的人物，小时候都跟和尚道士有点儿交情，贾宝玉啊，济公啊什么的，可惜都不是什么正面榜样，而找上叶家这位，来得也着实有点蹊跷。
他没按古例在人家门口敲锣打鼓吸引眼球，倒是直接摸上了老叶的办公室。
不知如何便避开了一切保安、门卫、三重门的秘书和助理，施施然杀到老叶办公桌前一拍他面前的文件，说：“施主，新近得儿吧？”
老叶跳将起来，下意识摆出一个佛山黄飞鸿的起手式，崩得身上的名贵西服关节裤裆处咔咔乱响，一身冷汗。
和尚一领灰袍，身如竹瘦，脸比马长，眼似死鱼，咧嘴一笑，空洞少牙，阴沉无比，徐徐道：“等我说完下一番话，你必定会叫人抓我直送警察局，告我妖言惑众，招摇撞骗，不过没关系，你把这番话好好记住就是了。
“你家小儿，来历不凡，务必要任他自由生长，千万莫管教，他爱学木匠也可，爱学挖坟也可，爱伤人放火也可，犯了法自有天地政府拿他，你家里人千万不能插手。
“他说什么，就得信什么，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一旦违逆，后果不堪设想。
“到十六岁送他往西，有多远送多远。施主，这里的往西不是叫你干掉他，是去西方国家，美英均可，东欧则不佳，尤其不要靠近罗马尼亚。
“耶，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叫人来抓我？喂喂，等一下，等一下，还有很关键的一句！喂，不要拉我走那么快！”
在保安们把和尚兄连拉带踹弄出老叶办公室之前，他拼着老命来了一招狮子吼，声震屋宇，直达老叶耳膜与内心。
他说：“取名宅！！！宝盖宅，切记切记！！！”
这，就是叶宅名字的来历。
就算拥有人世间一切其他美德，不小心长成这个德行的话，他当然就不容易交到什么朋友。
精确地说，他根本一个朋友都没有。叶宅所到之处，连耗子都望风而逃，他孤独地每天放学回家睡觉，以免室友半夜起床被他吓出大便。
霍东野是唯一和他还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中不包括任何审美品味的缘故。
这段传奇的友情建立的地方是学校后山的植物园。杰夫国际学校用于教学目的的植物园规模之大，三天两头有人因在其中迷路而拨打110求救，如此自然而然成为蛮荒地带，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两人相遇的那天，霍东野和叶宅分头被学校里危害最大的小流氓团伙洗白。洗白，在这里不是比喻手法。小流氓头目那几天似乎手头很紧，平常拿了现金就走人的，那一次连衣服都准备拿去变卖，剥得只剩条裤衩丢在植物园后门墙根下就锁门走人了，两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好聊聊闲天。
一开始霍东野问他：“你也老被他们抢啊？”
叶宅说：“是啊，你呢？”
霍东野找到革命队伍，精神为之一振：“我也是啊。”
两人转头相视一笑，叶宅有点纳闷：“这阵子小光子干吗了，这么缺钱？他平常一个礼拜才抢我一次，这礼拜都四回了。”
两人交叉对照了一下彼此经验，发现小光子作案风格大变，从可持续式细水长流一转为三光洗劫式，白天黑夜轮班。叶宅一拍大腿：“糟了，一定是他姐又病了。”
小流氓团伙头目小光子，家里有个得肾病的姐姐，靠洗肾活着，据说也活不太久了，小光子家太穷。
每回洗肾的钱接济不上，他就必然出门祸害同学。
霍东野很迷惘：“你怎么知道？”
学校里谁也不知道这事，除了抢与被抢的关系，叶宅和小光子之间也不像有彼此要交代家底的交情。
叶宅噎了一下，反手捅捅霍东野。他那只手，跟广东茶楼里的凤爪很像，小得邪乎，手指头皮色苍白，圆鼓鼓跟泡过似的：“难得你跟我说过三句话还没有被吓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呗。”
“嗯。”
“你别说出去。”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叶宅咧嘴一笑，嘴巴里那么三五七颗牙每一颗都摇摇欲坠，说：“我呀，能通灵。”
霍东野很镇定：“就是能跟神仙幽灵什么的说话么？”
叶宅晃晃头：“那是骗人的。
“我通灵的意思是，只要我想，使劲想，八九不离十，就能知道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丢失的东西去了哪里，怎么样走才不会迷路，诸如此类的。
“就像小光子，他第一回抢我，我就知道他姐有事，所以让他把我爸给我的附属卡抢了，结果这个笨蛋不会用，非要还给我。”
人家还信用卡给他，性质好似跟欠他八百块差不多，叶宅现在想起，都要龇牙咧嘴怒一番。
怒完之后他又捅捅霍东野：“你信么？”
后者点头：“信。”很诚恳。
“你能看看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叶宅把身子转过来，双手捂住两腿之间。霍东野很坦白地说：“别捂了，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叶宅悻悻然把手合得更紧一点，歪着头努力看霍东野，看了大约有十分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那双眼睛太小，简直不知道到底是睁着还是开着，霍东野点点他：“看到什么了吗？”
“妈的，你怎么长这么帅，我怎么长这样？”
“你就看出来这个？”
“没有，看不出来你，你身上罩了一层什么东西，呃，白色的，一层纱似的。”
霍东野摸摸身上，唉，真的有层纱就好了，老子还能挡个三点回宿舍穿衣服。眼看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再不去上晚自习要被老师爆头了，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身上黝黑的肌肉一块块舒展，平时在宽大校服下看不出来的强悍体格此时一览无遗。他对叶宅笑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在叶宅那对鬼火一般的眼睛注视下，他轻快地赤脚走到小植物园的南墙前。那堵墙壁由零碎的花岗岩石拼成，浆糊灌缝，砌得结实细密，高有三米，厚达数十厘米，墙后有一条小路直通宿舍区。
霍东野站在石墙前，挠挠头，而后随随便便，一掌推出。
石墙受力，无声无息地应掌开裂，一整块花岗岩倒下来滚到旁边，墙壁上出现一个大洞，刚好容一人出入，边缘平整丝滑，就算机器人拿开山斧砍，都砍不出那么利落。
“喏，这就是我的秘密。”
“我们可以走了。”
我有无敌的功夫，你有通灵的双眼。
让我们为彼此保守这惊天动地的秘密。
也许有一日，秘密与秘密会在某处相逢。
这个暑假，叶宅按惯例一考完试就回家了，但他临走前破天荒地找到霍东野，说：“下学期我不来了。”
他对学习和考试都没有兴趣，永远不及格，看来就算有通灵能力，他也很有操守地没有考试前看答案。
下学期不来，是对接受教育这件事终于彻底心灰意冷了对吧。霍东野表示理解，但叶宅却不置可否，咧咧嘴走了。
自从在植物园两人共患难了一把之后，偶尔在校园里遇上，大家会停下来聊聊天，主要内容是叶宅向霍东野通报其他同学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八卦，包括：“唐丽华昨天去色诱物理老师了，不过物理老师觉得她的胸部太小，不值得付出泄露期末考试试题的代价。”
或者：“食堂里的猫老得抓不动耗子，跳汤自杀了。喂，中午的蘑菇忌廉汤你没有喝吧，一股猫味有没有！”
也有些好事：“你要是这会儿去买杰夫国际校园福利彩票的话，买“89 45 66 32 9”这个号码可以拿到一千块最高奖！”
霍东野听得热情而有节制，听完后既不会去嘲笑唐丽华，也不会去揍煮猫汤的大厨，更不会飞奔去买彩票。这些良好表现一步步让他成为叶宅心目中最完美的八卦搭档，也催生了一丝微妙的友情——在两个根本不搭界的人之间。
现在，带着那条真丝围巾，霍东野找到叶宅。
叶家的宅子。
很大一栋房子，三层，前门有占地大约五十亩左右的花园，种满各式花木，配置大型水上乐园，整个造型从空中俯瞰，像一只将翅膀展开来的大鸟，很有霸气。
拜无孔不入的八卦杂志所赐，本城人人都知道如何找到叶家，不过，要顺利登堂入室则完全是另一码事。
霍东野在去的路上一直想应该怎么样和叶宅接上头，那位兄弟不用电话，邮件、QQ、Skype一律没有。
“大家在学校里不得不看到我已经倍有压力，谁还愿意下课后自己找罪受啊。”
这是他的原话，写在班级通讯录叶宅名字那一行的备注栏中，无论通讯录更新多少次，这句话都岿然不动，足见全部人对它的认同。
但霍东野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到叶家第一道大门的保安亭门口，就发现叶宅穿套松松垮垮的背心裤衩，歪歪扭扭靠着安全门坐在地上，冲他咧嘴笑：“嘿嘿，找我？”
任何人有机会穿过叶家的花园，就会明白有钱的好处，钱就是美景、好空气、清静，以及悠游自在。
霍东野在路上看到一池鱼，肥大活泼的美丽生物在水中来去，似乎毫无忧愁可言。
“锦鲤，很贵很难养的那种。”叶宅说。
“我爸说自从他开始玩鱼，对女人都没有兴趣了。鱼的脾气比较莫测，一不小心就会死给你看没商量，比较有挑战。”
霍东野抬起头：“真的吗？”
叶宅长得满额头都是的黑眉毛挑一挑，很冷酷：“其实是他老了罢了。”
他带着霍东野一路走进家门，上楼梯的时候听到大厅的壁炉前传来一个柔腻的声音：“小叶，这是谁啊？”
霍东野低头一看，那儿站的是一个体态窈窕的女人，身上穿着白色的丝质小洋装，这么热的天气里整个人仍然显得清净优雅。她前额光洁，犹如被砂纸打磨过的石面，唯独一双明亮得稍嫌过头的眼睛，泄露了她波澜起伏的内心世界。
她抬头望着叶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后者充耳不闻，埋头继续爬梯子，他两条腿一粗一细，绝对不是天生爬楼梯的材料，哼哧哼哧十分辛苦。
霍东野过意不去，正要答话，叶宅的右腿猛然一个神龙摆尾，踢到霍东野膝盖上，接着说：“这个死女人是我继母，害死我妈才扶正的，不要鸟她。”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大声，继母的脸上露出既恼怒又无奈的复杂表情，一口细密的小白牙紧紧咬住嘴唇，似在努力忍耐。霍东野注意到大厅的东北角本来还有个佣人在抹花瓶的，一看这架势就溜了出去，看来久经考验。
“小叶，你已经十六岁了，在外人面前怎么还这样信口雌黄？”那本来甜腻的音质中夹杂大量的隐忍，像燃烧着一根炸药包上浸过水的引线。
叶宅已经上到二楼，闻言站在走廊边向下一探身子，阴森森地说：“怎么，你以为我到了十六岁，说的话会比十一岁的时候少一些灵验么？”
继母脸色顿时惨白，看来她也必然知道叶宅出生时发生的那段小插曲，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时间蹉跎两分钟，叶宅已经带着霍东野消失在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一个里外套房，大约六十平米大小，被不同颜色的挡板分割成几个相对独立的功能区，空间利用得非常紧凑利落。
正经家具几乎没有，睡觉的地方也只摆一块垫子。书啊衣服啊杂志啊什么的全部丢在地上，几乎无处下脚，卧室外一个小观景阳台正对老叶的私家迷你高尔夫球场，风光上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一块大约三百厘米的液晶屏，下面撂着全套最高级的Kintch全感模拟游戏机，每根线都是日本原装进口，其他地方根本不发售，换了其他人早就尖叫着扑上去五体投地要求试玩，但霍东野对这些东西没概念。
“你继母真的害死了你妈？”
叶宅一晃头，从冰箱里拿可乐给霍东野，说：“没有，我说着玩的。”
“这有什么好玩的？”
叶宅怪有趣地看着霍东野：“很好玩的，你想想，为什么明明我说的不是真的，她还每次听了都一副被抓了现行的鬼样子？”
霍东野虽然不爱动脑筋，但是一点儿也不笨：“因为你爸信你。”
叶宅哈哈大笑，他笑起来五官推挤到一块，像在一块黄泥地上放了个炮仗，密密麻麻炸出好几个洞来，有的黑乎乎，有的红彤彤，大白天的平常人一看也要打个哆嗦。
把可乐一口气喝完，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向霍东野招招手：“拿来。”
白色围巾，与任何一条在真丝商店里出售的白色围巾一模一样，既没有更像一点，也没有更不像一点——如果没有上面的图案的话。
叶宅躺在地板上，将围巾高高举起，接着就化身为一尊雕像，深深地陷入沉默当中。
东野无聊，喝着可乐转头四顾，在不远处的墙角看到一个iPod，屏幕还亮着。
他随手抓过iPod，将耳机戴上，一面问：“你平常听什么歌？”
叶宅根本不理他，两只眼睛眯成精准的一线天，直愣愣注视围巾上纠结扭曲的图案，十五分钟过去，他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动过。
霍东野耸耸肩，闭上眼睛，这时耳机里传来平滑的沙沙声，不属于任何一种音乐形式。乏味地持续着，“沙沙沙沙”，好像饿疯了的蚕虫咀嚼桑叶。霍东野小时候养过蚕，不过很快就全部死掉了。他力气太大，年幼时又不懂得控制，明明是充满爱心的抚摸，结果搞得满手都是碎尸。大概只有藏獒会是比较合适的宠物，但他所住的社区有规定，居民不能豢养大型危险动物。
老虎狮子藏獒豺狗中华田园犬，统统不行。
东野很为中华田园犬打抱不平。
这种沙沙声毫不动听，但不知为什么他一任自己听下去。
渐渐有轻缓的呼吸声传来，气息极为悠长，在进出之间，相隔很久很久，而且简直轻微得听不到。
他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去追踪那呼吸的质地。
真奇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在什么地方听过吗，或者遇到过呼吸得这样圆融流转的人？
仿佛一根丝线将霍东野的意识勾住了，全情投入到那呼吸铺就的道路上去，一路狂奔，狂奔，前方仿佛有重重迷雾，不知终点何在，而迷雾之后所藏匿的，也许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诱惑。
忽然他听到耳机中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笑。
然后有一只手拍在东野的肩膀上，透过T恤都能感觉那手心的冰冷。
霍东野睁开眼睛，正对上叶宅扭曲的脸，在问：“你干吗呢？”
他把耳机取下来：“里面放的是什么？”
叶宅随意看了一眼，说：“我睡着后房间里的声音。咦，你听得到，其他人都不行的！”
他思路转换极快，完全不依常理，不等霍东野回答就跳到另一件事上。
“这条围巾你在哪里找到的？”
霍东野如实告诉他，一五一十，从多年前父亲所交代的预警开始。
叶宅听得认真，不过中途忍不住发表了一句评论：“你爹真爱玩神秘，留张纸条说清楚点不是好得多，要不电话留言也行，就算天大的秘密，还可以在银行里租个保险箱嘛。”
霍东野耸耸肩很诚实地说：“我想他没这个钱。”
“你就说你看到什么了吧。”
叶宅把围巾丢回给他，自己从旁边一堆文具杂志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翻身趴在地上，运笔如飞，涂涂抹抹。霍东野迷惑地追随着那支铅笔画出一根根或直或弯的长线勾连延展，最后在纸上构筑出——
“地图？”
“地图！”
霍东野问，叶宅答。
的确是一幅绘制风格极为精细的地图，街道纵横交错，地理走势纤毫必见，与普通地图不同之处在于没有画上任何参照物。
“看不见参照物，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图。我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就是这样了。”
重新拿起白色围巾细看，霍东野真是打破头也想不出来叶宅是如何找到地图的，上面明明只有一些如象形文字一般的图形。
“跟你说也说不清楚啊。”叶宅从冰箱里拿出大桶冰激凌来吃，他吃相很特别，将整张脸埋进去啃噬，抬起头来连头发上都沾满紫色香芋雪糕，咧着嘴向霍东野笑，“这叫啥，这叫专业。”
他有点神往地说：“嘿，大学里如果开个通灵专业，你猜有人报么？”
霍东野很诚实地回答：“只要能赚钱，想必没问题吧。”
叶宅点点头：“你虽然胸大，脑子里还是很有现实主义精神的。”
这，哪跟哪儿啊？
霍东野赶紧把话题岔开，对叶宅表示慰问：“这个，看得辛苦吗？”
叶宅说：“不辛苦，往眼前一放，线条就自动铺开。”
他很自豪地挺挺皮包骨的胸膛：“你当我通灵是假的么？”
“当然不会。喂，你刚才也预先知道我要来？”
“那倒不是，你来的那条路是我家私有的，路上装了估计有一万个摄像头，我一早看见你了。”
他一面说一面往门口走，招呼霍东野跟上：“地图能在网站上查到归属地，不过我这儿的扫描仪坏了，咱们去我爸书房吧。”
老叶的书房独占顶层，二楼通过去的楼梯那里结结实实落了一扇银色大门，右手边墙上嵌入一个小小的密码输入台，蓝屏闪耀，看起来非常高科技。
“验指纹和视网膜的，指纹还好，打断我爸的手带来就是了，视网膜没什么戏，死了就验不出来了。”
说着这么冷冰冰的话，叶宅的表情却一派轻松。
霍东野心想抓着你爹自己来开不就行了吗，叶宅背对着他立刻接口：“一般人想抓他可没戏，老头小心得要命，不过，万一真的有什么，一定是楼下那个小娘们干的。”
他和他后妈的梁子，结得可真是根深蒂固。
两人走到银门前，霍东野对叶宅的能力很有信心，背着手在一边等新鲜，看他是怎么变出指纹和视网膜这种东西来。
结果叶宅说：“喂，别愣着啊，打啊。”
“打？”
“可不是，这门的硬度我估算过，比学校植物园那堵石墙大概强两倍，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强两倍的话当然没问题，真的打？”
“不打也行，咱们去把我老头做了？最少可以搞到一只手。”
这家伙和自己的亲爸爸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就没一句话是好的，而且就为了扫描个图纸，至于吗？
如果老叶失踪的话，估计叶宅不但不会去找，还会拿零用钱出来在街上摆流水席庆祝吧。
真是的。
霍东野这么嘀咕着，靠近一点儿那扇银门，伸手贴在上面，感受了一下。
果然是硬度非常高的合金，就算用炸药也不见得一下子能炸开。
当然，炸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跟叶宅确认了一下：“真的打？”
叶宅一点头，干脆利落：“打！绝对不叫你赔！”
有这句话就好办了，霍东野微一低头，手指像弹钢琴一般在门上某个特定区域游走，嗒嗒有声，轻柔而极富节奏，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骤雨打芭蕉，铜钱落水面。
弹了大概三十秒之后，他掌心紧紧按住门，轻喝一声，吐气，缩回手。
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门的一部分——被他敲打过的那部分，也是装了密码锁的那一部分。再随手一推，无设防的大门便应声滑开，比一只小猫咪还乖巧轻快。
叶宅眉开眼笑：“哇咧，牛啊，这叫啥，死亡按摩法？”
霍东野摇摇头：“只是将装了密码锁的地方内部结构打断而已，这样动静比较小。”
两人跨进老叶的书房。迎面整幅的落地玻璃窗宽阔如电影荧幕，和叶宅的房间一个方向，正对高尔夫球场，落日归鸦之时，夕照想必如梦如幻。
房间是椭圆形的，雪白空洞，东南角靠窗处有方圆五米左右的人工苗圃，以白色玉石镶嵌周围，中间种满了不知名的碧绿植物，高及半墙，叶片纤秀挺拔，一簇簇高低错落。说是书房，却一本书也看不到，屋宇中心摆着一张精巧的书案，一把椅子，案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花梨木笔筒，一个复古金壳小钟。
“这么空落，喂，你爸在这儿能干啥？跑步么？”
叶宅不答，径直对准那扇落地玻璃窗走去，念了一声：“芝麻芝麻。”
玻璃窗与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山洞门想必是亲戚，也吃芝麻这一套，等了数秒，便震动两下，缓缓向两边滑动，舞台开幕一般，玻璃墙后别有洞天。
叶宅对霍东野笑笑：“喏，里面才是我爸的书房，外面这是障眼法。”
摇摇头，他评论道：“够变态吧？”
玻璃墙外那令人沉醉的怡神画面，原来只是人工依真景所造的幻象，一模一样，但是如假包换的假。
真正的高尔夫球场还要更进一层，在老叶真正的书房真正的玻璃墙前才能看到。
这才叫书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柜占领了两面墙，地上报纸与杂志堆积，垒成碉堡互相倚靠，零星还有几件衣服埋在废纸堆里，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种让人无处下脚的家居风格，真是如出一辙。
沿玻璃窗摆着一溜极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和专业办公设备，另有情报机关级的监控器，叶家豪宅大大小小的角落一览无遗。果然不愧是房地产商，这偷窥自家人的爱好真变态，看此时花园里两个园丁不知道为什么原因，正各自拿着锄头剪刀大打出手，眼看就是血案。
叶宅对他人死活毫无兴趣，随手把监控器一关，将地图草稿放进扫描仪，扫描，得到的文件精度极高，叶宅将文件直接存入某一部电脑，上载到一个地图搜索网站，大约十秒之后，搜索结果出来了。
“伦敦？”
叶宅所画的地图，与伦敦道宁街的局部地图完全契合。那一带是CBD，写字楼林立，是全世界商业地产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名店林立，大亨横行，其楼盘或售或卖，价格之高都令人发指。2010年“全球大盗道与术联合研究委员会”发布多项调查结果显示，此地十年如一日位列知名盗贼们“我一生最想抢的十个地方”排行榜第一位，同时在“全球十大最值得抢的地方”榜单上亦表现卓越，与阿联酋超七星酒店“阿拉伯之塔”交相辉映，并驾齐驱。
从网络上搜索出来的信息就是这样子的，霍东野看完很犯愁。
“我爸不会失踪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吧？”
叶宅吃吃笑：“干吗，你本来以为他会躲在某个茶餐厅的收银台后面，等你过去点海南鸡饭的时候就跳出来对你高喊Surprise？”
他快手快脚将相关的信息存到网络硬盘中，拍拍屁股坐下来，打个哈欠，问霍东野：“你准备怎么办？”
凉拌吧。
就算是伦敦也没有办法，就算是外太空都没有办法，既然失踪的人是自己亲生老爸，说不得那是要走一遭的。
叶宅眼睛顿时一亮：“我也要去。”
又关你事？这种找爹的戏份你干吗要插一脚？
叶宅不依不饶：“一起嘛。”
他打个响指：“跟你说吧，我老头子今年暑假就要把我送到外国去了，前几天要我抓阄决定去哪里来着，如果你要去伦敦，我就顺水推舟去英国咯。”
霍东野觉得不可思议：“你去外国干吗？”他性子直，要不是顾忌基本的礼貌，直接就吼出来一声：“你去吓唬人么？”
“我？我是叶家的灾星啊，出生时那个死和尚叫我十六岁要去外国的，不然就死一户口本。哼，我老头子也是个笨脑筋，他明明都移民了嘛，移民了哪里还有户口本？和尚说话就是这么不严谨。”
口气随随便便，但当灾星显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庆祝的事，霍东野想不出反驳他的理由，又心软，只好拍拍叶宅的肩：“那行，那咱们去吧。”
叶宅得到准许，眉开眼笑，刮起一阵拐子风，两腿一长一短地就往外跑，高喊着：“我去收拾一下，咱们马上闪。”
这时候房间某处，传来“嘟嘟嘟嘟”的声音。
是电话铃。
叶宅在玻璃墙那里一个急刹车，自言自语：“我爸专线？”
折返身四处翻找，最后在满地的商业周刊里摸到一个电话，按下免提，已经被接起来了，正听到他继母在和老叶招呼：“亲爱的。”
叶宅尖着嗓子嘀咕了一句，霍东野听到他说：“亲爱的爷爷。”
两人的对话开始，老叶问继母身边有什么人，继母说没有人，顺便说她想他了，问他这次出差怎么那么久，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老叶嗯嗯啊啊，语调严肃，略有一丝紧张，而后说你去把房门关好，看看佣人有没有在旁边，我有重要事跟你说。
听到这里叶宅和霍东野都出了一口长气，可以继续听下去了，最怕是这老夫少妻在电话里谈起情话来，书房里没看见有纸巾，吐到地上就不好了。
果然继母窸窸窣窣去关门，又窸窸窣窣回来，刚刚拿起电话，老叶就急促地说：“我被绑架了，对方要求我高价出售福克斯山周边两千亩土地，那些土地的地契在宅儿大妈手里，你赶快找她商量。对了，不要告诉宅儿，立刻送他出境。”
女人听到第一句便尖叫，声震屋宇，老叶和小叶都烦不胜烦，恨不得拿块风湿膏药上前一把贴住她的嘴，幸好过了一会儿她便镇定下来，想了想觉得不对：“高价要你卖？不是无条件的给？”
“是的，比现在的市价还要高一倍。”
“那……有什么必要绑架你？”
老叶声音中的无可奈何呼之欲出：“那块地是老头子留下来给宅儿的，托管人是他大妈，老头子立了遗嘱，在小子成年以前不准以任何方式转让或买卖，否则法庭见。”
女人又尖叫了一声，叫得叶宅白眼翻到了天上还带咬牙切齿，随之带着哭腔说：“那你真要卖啊？要是卖了被人告上法庭，咱们被抄家怎么办？我要不要把我的首饰全部藏起来啊？现在怎么办？”
听到这里老叶气愤地吼起来：“现在老子都快没命了，你还管他妈的狗屁首饰，赶紧去，少跟老子啰唆！”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就被压断电话，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闪耀，茫然的嘟嘟声响彻耳边，听筒旁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叶宅摸摸脑袋，自言自语：“嘿，最近的爹们还真是流年不利啊，失踪的失踪，绑架的绑架。”
说完这句，他又兴高采烈往门口跑：“收拾一下，咱们赶紧走咯。”
霍东野急忙追上去：“你不管你爸了？”
叶宅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他都说不要告诉我咯，何乐而不为，让后妈去操心不好吗？”
“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这个人问题还真多啊，我是认真的，认真的！我爸不管我，我也不管他，这是叶家的家规！”
这种狗屁家规真不多见！霍东野还想劝劝他，但苦于没有立场，只好心中感叹一声，你干脆姓白不就好了，现成有个名字叫做白眼狼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扇被致残的高科技门，叶宅不晓得为啥还挺高兴，哼起小调儿，声音倒是极好听的。来到二楼，猛然听到大门“哐当”被猛力关上，一个女人冷静而不失威严的声音随即传来：“妮可，老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宅往后一缩，诧异地说：“大妈？来这么快？”
对于生得出叶宅这种儿子的女人，霍东野本能地充满敬畏与好奇，所以他伸头准备去看一下，结果半路就被拽了回来：“别看了，被她发现你，我们两个就哪儿都去不成了，她不把你祖宗八辈的老底翻出来是不会放过你的。”
别看叶宅骨瘦如柴，四肢不等长，发起狠来拖着人走，还是很有两分力气的，霍东野客随主便，身不由己，被他拖回房间。进门叶宅就直扑阳台，从杂物堆里抓出一个双肩包，随便塞了两件衣服、证件、手机什么的在里面，想想还拿了两个崭新的牙刷，精神抖擞地把背包甩上肩，打个响指：“走！”
霍东野站着不动：“去哪儿？”
“废话，伦敦啊。”
伦敦，感觉距离和学校门口那个“7-ELEVEn”[ 便利店，全球连锁企业。]差不多嘛，咱们是走着去呢，还是滑板呢？自行车有吗，一人骑一辆？
叶宅恍然大悟：“你没出过国啊？”
他扳着手指帮同学扫出国盲：“呃，首先你要有一本护照，然后去拿个签证。嗯，算你拿个旅游签证吧，反正把你爸爸逮住你就回来。旅游签证要先把旅游信息准备好，机票啥的。”
他放下手指瞪着霍东野：“你有买机票的钱没？”
霍东野说：“多少钱？”
“买往返票的话，这个时节，大概一万块的样子。”
霍东野翻翻眼睛，答得很干脆：“没有。”
兜里全部毛票拿出来数了数，大概九十七块三毛，本来有一百二的，来的时候心急，打了车。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还是翻遍了家里才找到的一点儿现金。霍严是建筑设计师，按说赚的也不少，但不晓得都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叶宅叹了一口气，放下背包想了想，说：“这就没办法了。”
霍东野以为他说没办法就不去了，但是他接下去说的是：“那你只能去救一下我爸了。”
“有一毛钱关系吗？”
“我爸有个小飞机，停在屋顶上，你既然没签证没机票，咱们只能靠那个飞去伦敦啦。我是儿子，用用没关系，你呢，身上那九十块钱还不够买一茶杯飞机机油的，只好救他一命作为报酬了吧。”
叶宅这么啰啰唆唆地说着，脑袋以一种很奇特的角度望向阳台外，似乎在尽量避免和霍东野有眼神接触。
霍东野“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叶宅昂起头问，下巴高高地扬着，像一条被人打得半残疾的眼镜蛇在虚张声势，吓唬进犯之敌。
霍东野拍拍他的肩膀，通情达理地说：“我知道啦，再怎么那也是你爸，我知道啦。”
叶宅死鸭子嘴硬，嘀咕：“你知道个屁！”一面却已经往外扑了出去。
大厅里前叶夫人和现叶夫人一面你一句我一句追究彼此责任又商量一会儿对策，国共合作似的，一面已经向叶宅房间的方向过来。赶在狭路相逢之前，他带着霍东野从通往厨房和地下室的侧梯溜到一楼，再取道佣人出入的后门跑了出去。
霍东野跑着跑着，问起：“你妈不好端端在那儿吵架呢，没被谁害死啊？”
叶宅得意洋洋地说：“嘿，我可不止一个妈，你以为光搞定一个妈就能当我爸的老婆啊？”
于是霍东野羡慕了，同人不同命，怎么我一个妈都没打过照面呢？
叶家后面是一座小山包，有一条本城著名的健行道环绕这座小山，一直走下去，就是郊区行车道，路边有进城的公交车站。
两人上了车，叶宅三下五除二挤到老弱病残孕座位前站定，俯下腰猛看位子上坐的那个年轻小伙。那人装作瞌睡正酣，还微有呼噜与梦口水，可惜他演技虽出众，心理承受能力却不佳，很快在叶宅极近距离的凌厉注视中败下阵来，随着司机在某个红灯前一脚急刹，他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睁开眼睛，赶紧起身走到后面去了。
这不失为一个皆大欢喜的体面结局，叶宅沾沾自喜坐下，挪挪屁股，问霍东野：“一起坐？”
霍东野赶紧摇头，说：“看不出你还挺会坐公车，我以为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用私家车。”
叶宅耸耸肩：“我常离家出走，你见过有人要家里司机送去离家出走的没？”
两人一路再无话，任公车风驰电掣，一直开到总站，下车走两个街区，就是东波城著名的标志性建筑物——百叶大厦。
百叶大厦是一栋倒工字型的建筑，中间三十米的长廊连接两座大楼，地下是停车场，一到四层是百货公司，再往上就是清一色的写字楼，两栋楼的最上三层，是叶氏地产公司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并未到下班时间，但办公室中却反常的早早人去楼空，连负责下班后清洁的阿姨都踪影不见，办公大厅安保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
四处都是一片静寂，只有电梯停下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从电梯中走出来的人，悠然摸出精美火柴点燃一根香烟，吞吐着袅袅烟雾，在办公室门前站住，往里看看，但也就如此而已。
从背影看，是一个体态丰腴的成熟女子，身量很高，套在飘逸的褐色真丝长袍中，腰间随随便便挽了一条藤编宽腰带，和满街打扮入时的摩登女郎们一样，她的指甲涂满红红蔻丹。姿态随意地这么抽着烟，不知道想着什么，或等着什么，直到电梯再度叮当一声，送上来另外一个人。
佛陀。
庞大凶狠的佛陀，此刻惊悸如丧家之犬，他在离女人远远的地方就谨慎地停住脚步，低下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招呼。
女人闻知动静，转了半个身露出侧面，棱角犹如刀刻，雪白脸颊上一对杏核般的眼睛带着泠泠波光，黑如万丈深潭，往佛陀身上微微一扫，后者禁不住后退一步，须臾鼓起勇气，将手中紧握的一个文件纸袋送上前。女人接过，没有翻开来看，只是将抽到一半的香烟拧灭在脚边，淡然发问：“人呢？”声音慵懒喑哑，似乎一枕浓睡初醒，还惦记着梦里风月无边。
佛陀嘴角抽动，尽力使自己镇定，但声调仍不可自主地微颤：“人，没有找到。”
“嗯？”
“他最近三周都没有去事务所上班，没有回家，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在其他地方出现，我通过全球联网的警察资料网络搜查过所有相关线索，但他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今天我再次到他家中搜查，遇到他的儿子。”
儿子？
女人对这两个字产生了浓厚兴趣，彻底转过身来，从外表完全找不到令佛陀如此害怕的原因，她嘴角一抿，甚至有笑意盎然：“然后呢？”
中央空调持续送冷，室内空气稳定在大约二十四度，但佛陀还是忍不住拿袖子去擦了擦光脑门上的密密汗珠，鼓起勇气说：“他儿子，绝不是平常人。”
将遇到霍东野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佛陀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自辩的借口，说话也比较流畅起来，当他说到自己的拳头居然在霍东野的脸骨前肝肠寸断时，庄姐眉毛一挑，顿时这偌大空间之中，一阵无名寒风刮过。
“霍严有儿子？”她喃喃自语，不知凝望何处，良久对佛陀一笑，“你走吧。”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佛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生怕庄姐会反悔一般，“噌”的一声冲到电梯旁边按下下楼按钮。等待过程不过短短数秒，他却如坐针毡，眼神不断慌乱地飘向对方。
没有再理会佛陀，她推开身前玻璃门走进办公室，身影消失在前台后。佛陀鼓起勇气追上前，却在玻璃门前硬生生止步，他遭遇到一个柔软的阻拦。
无色无味无形无体无因无果。
无法突破的障碍。
公司前台那一盏冷冷的灯在佛陀眼前亮着，迷离难辨真幻。
办公室里是不是真的如外界所见那般空空荡荡，还是其中早已成血海地狱，恐怖之地。
谁也不知道。

第三章 绑架
佛陀噩梦般的经历是从三个礼拜前开始的，那本来是一个热烈明亮的夏日早上，他按惯例起身打拳，游泳三千米后在厨房坐下，一面喝咖啡一面看报纸，偶尔瞥见厨房窗外的树影斑驳，赏心悦目。作为警察，他在本城已经当差二十年之久，黑白两道，风生水起，尽管想升到警局最高权力宝座的愿望似乎难以达成，但除此以外人生没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
除了送早餐的人总是不准时，会让他觉得有点烦躁。
他看看表，今天又迟了十五分钟，也许要取消他们的服务另外选一家酒店负责他的日常餐饮了，虽然眼下这家非常擅长包点，一碟银丝卷，一碟叉烧酥，佛陀每日必要，百吃不厌。
烦躁与饥饿之意初起，此时门铃响，佛陀打开门，一愣。
的确是送早点来的，不远处的街道上停着送货的小车，来人手里提着便携式的保温蒸笼，那是佛陀特别指定的服务条件，要知道点心热吃才美味，冷了的银丝卷和橡皮有什么区别。
但送早点的人他不认识。
女人。高挑丰满，眉目姣好的女人。
灰色长裙一看就知道质料上乘，做工精美，她站立的姿态亦极为雅致。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如同幽灵般漆黑的眼仁，几乎看不到眼白的存在。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她都不像是会提供外卖服务的人。
反常即危险。
佛陀退后一步，手暗暗伸向腰间，二十年来连洗澡时也放在莲蓬头边的配枪，总是在他感觉不对时提供几许安全感。
那女人深如秋水的眼睛静静望向他，低声说：“我可以进来吗？”
就是从那一秒起，佛陀陷入一种如梦似幻的游离感觉中，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口耳鼻舌，都被人穿了一根线而后提在了手里似的，让他哭就要痛哭，让他笑就会大笑，扬尘舞蹈，杀人放火，无所不为。
他乖乖退后，让那女人进门，一前一后来到厨房，在餐桌前坐下，二人相对。
保温蒸笼放在桌面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女人妖异的双眼静静看着他，不知端详什么，良久向蒸笼努努嘴。
“打开吧。”
“打开吧”。在那之前，佛陀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余生的恐怖，就从这三个最简单不过的字眼开始，蔓延，膨胀，渗透到他生命的每一个毛孔里面，绵绵无绝期。
他伸手，如言打开蒸笼。
在原来应该盛着美味银丝卷、叉烧酥、生肉包、萝卜糕的地方，放了三个人头。
都瞠目结舌地躺在那里，表情诧异，大概对于自己怎么就和脖子分开了呢这件事很不解。
“都认识吧？”
女人的口气，好像在鸡尾酒会上帮两拨人牵线搭桥般，透着随随便便。
倒还真都认识。
第一个头，干瘦嘴脸，就算死了也死得相当精明的模样，倒八字眉杀气重重。
这是东波城的名人之一，佛陀的上司，现任警察局长。
第二个头来自一个半老徐娘，被染成枯黄的头发披散，纹过的眼线一旦失去生命活力的遮掩，便扭曲得像一条僵硬的乌虫，趴在眼皮上，眼皮不胜重负般半耷拉下来。绝情抛弃佛陀时还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呢，可惜对女人来说年轻从来不是常态，而青涩单纯的男人就在这样沉重的打击中成长得不再善良。
他的前妻。离异十四年后第一次见面，如当初所预料，果然彼此相对无言。
至于第三个，则是最难看的一个，本来面目就颇为猥琐的年轻男子，加上一条深深的腥红刀疤从右边额头贯穿到下巴，因此猥琐得独树一帜。
佛陀不知道他的本来姓名，认识的人都叫他豺狗，在澳门主理一个巨大的地下钱庄，所经手款项以亿万计。
个子小小，却比虎豹还凶残的豺狗，从不正面进攻，一味撕咬猎物肠道的豺狗。
佛陀和他的关系，于过去来说，并没有老板和前妻那么密切，于未来却至关重要，要人命那么重要。
“欠了人家不少钱吧，还不起？”女人悠悠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嗒嗒嗒”，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佛陀吞下一口口水，听起来那吞咽的声音十分巨大，完全是被魇住了一般，他与三个头轮番对视。
女人见状，妩媚地笑起来，但笑容中凛然有寒气。
她伸出纤长手指对着警察局长的头一弹，那可怜的脑袋滴溜溜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再次停下时侧对佛陀，那神情像发怒。
就是每次拍案对佛陀咆哮时的样子。
真可笑，他明明怕佛陀，怕他取代他，也怕他暗害他，却偏偏要装出君临一切的霸道，不时找些鸡毛蒜皮为借口狠批佛陀。
死老头，霸占着那个职位无恶不作，却在双眼前架设显微镜不放过任何人的瑕疵。
佛陀脸容扭曲所呈现的憎恶之光，尽收在女人的眼底，她对此似乎很满意，将手拂过三个头颅的上空，淡然说：“都是你痛恨却不知怎么去解决的麻烦对吗？阻碍你高升的上司，欺骗你感情的前妻，还有债主。
“现在，他们都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说话的调调，根本是没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放在眼里的。
佛陀背上一颗颗汗珠渗出来，寒毛耸立，一颗心怦怦狂跳，慌乱得要跃出胸口。
他重案组警察出身，积功升迁，一级级爬上来的，极凶残的罪犯，再恐怖的杀人现场，都是家常便饭。
不过，再怎么说，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而眼前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女人，所洞穿的却是他一生中隐藏最深的心事与机密，用一种最彻底的方式将之赤裸裸摆出来。
他笨重的身体死死压在椅子上，像在与什么争斗，面对着庄缺锐利的注视魂不守舍。
终于，他艰难地问出来：“你要什么？”
庄缺满意地点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帮我查一个人，然后找到他。”
那是霍严。
以她对付佛陀的雷霆手段，要揪出个把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应当是件最容易不过的事，何必委托他人？
佛陀佩服自己追问的勇气，在内心深处他总算有自己的些许坚持，就算死，也要死得很明白。
“因为你比我们适合做这件事。”
这是简单而不知所以然的回答。留下那张照片之后，女人施施然离开佛陀家，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是：“报酬会在事后付清。”
报酬？
佛陀茫然地注视着在她身后缓缓自动关上的门，当他惊魂落定，发现桌子上的点心碟里，银丝卷和叉烧酥还隐隐冒着热气。
人头何在？幻象？真实？这是她所说的报酬？
佛陀身上一阵恶寒，歇斯底里地把四碟点心扫到地上，碟子摔得粉碎，散落四周，白生生的碎瓷器闪着幽光，仿佛一种怪异的嘲笑。
从那一天起，佛陀没有再见过局长来上班。
前妻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还债日过去整整两礼拜，债主好似人间蒸发。
佛陀人生仅有与全部的麻烦都消弭殆尽，对方言出必行。
可惜最后仍不能圆满完成任务。
人，莫涉神魔事。
当他硬如钢铁的拳在人身最柔软的脸颊上居然得到粉碎性骨折的下场时，那瞬间他并非真的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量。
只是一阵无力感摧枯拉朽，将他身心占据。
人，莫涉神魔事。
他的本能非常笃定地告诉他，在霍严的家里继续战斗的结果，就是死于非命。
不过，他逃出来之后想到还要赴一个复命的约会，忍不住就对当时的反应后悔了——无论霍东野怎么厉害，对比那杀人不眨眼的恶女，应当都是比较好对付的那一个。
完全没有想到这么轻松容易。
走出百叶大厦，佛陀松了一口气。
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吧。
他在阳光下尽力舒展了一下身体，眯眼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想着盛夏了，应当去找一个小岛避避暑，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他的车子缓缓开出数百米，猛然加速狂飙而去，高速奔驰中窗户两旁景物连成模糊一片，于是他没有看到并肩向百叶大厦走的那两个少年。
左边那个俊秀而修长，走路的姿势精干简洁，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刀刃上。
右边那个，则显然属于先天不足，四肢不调，身体似由不同地方回收来的部位重新排列而成，谁和谁都不搭调。
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什么，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那是霍东野和叶宅，几乎在佛陀离去的同时到达。
他们同样注意到这知名热闹的写字楼大堂居然空空荡荡，四向沉寂得诡异。
从进门开始，叶宅就在不断地啰唆：“好奇怪，感觉好奇怪，好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霍东野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情绪失控的鹦鹉。
听到第一百个好奇怪之后，他终于清清喉咙，无可奈何地问：“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此之久才得到应有的回应，叶宅表示愤慨：“你丫反应太慢了吧！”
随后高兴地说：“这栋大厦里有结界。”
他觉得结界是一个生僻词，因此很热心地向霍东野解释：“所谓结界呢，就是用法咒的能量屏障一定的范围，阻碍外人进入。喂，你看军事节目不？和那些什么电子防御手段意思差不多。”
霍东野淡定地点点头：“知道，小时候我住平房，晚上蚊子多，我爸就给我结个结界防蚊子。”
“呃，那个是蚊帐吧……”
霍东野嘴角出现笑意：“本质上有区别吗？”
他看叶宅好像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只好转换话题：“有结界又怎么样？”
“结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结的。”
叶宅龇牙咧嘴地望着电梯通风口，良久摸摸脑袋：“绑架我爸的，会不会不是人啊？”
所以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身处办公室能打电话，却不报警。
也能解释这个时间里本市最繁华的写字楼中居然空无一人，却设置着结界。
因为警察能对付的只是普通罪犯而已，如果是妖魔鬼怪也改行来做绑票生意，可能乖乖照付赎金是比较明智的做法吧。
霍东野冷静地听着，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就你的专业知识来看，妖魔鬼怪也会死么？”
叶宅大力点头：“会的会的，即使寿命长如四万八千劫或身如不损金刚，都还是要死的。喂，我告诉你……”
霍东野急忙截住他一开闸就停不下来的话头，简洁地说：“那就行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摊开来时平平无奇，但握成拳头时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张力，比暗夜中伏地欲噬的洪荒猛兽更为凶险。
每一根手指，每一个骨节，每一寸肌肤，都勇气十足。
周围的空气，都为这勇气动容，明明封闭的空间里，忽然起了一阵悠然的缓风，像谁的呼吸掠过耳畔，带着轻柔暖意。
叶宅一惊。
但无人相扰，电梯安然抵达。
他们畅通无阻地走进叶氏地产办公室的玻璃大门。
一直说着好奇怪的叶宅，忽然闭上了嘴，一声也不出了，他走得稍慢，落在霍东野身后一点点。
办公大厅很黑。
夏日下午时分，户外极为明亮，窗户都开着，没有一丝阻挡。但室内就是这样黑黑的，越往里面走，越有在浓雾长夜幽梦水底所在方能造就的朦胧感。
唯一一点鲜亮的光明，在大厅深处，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球光焰飞舞。
“这条路走下去，尽头就是我爸的办公室。”
叶宅像受了惊吓一般低声说，他靠着霍东野，一步比一步靠得近。
霍东野拍拍他的肩膀：“害怕吗？”
死鸭子嘴硬，叶宅一挺头：“谁怕？障眼法而已。”
霍东野毫不留情：“嘿嘿，你明明害怕。”
在事实面前一切的虚饰都会被剥落，就好像做完节目之后那些三线过气艺人脸上的粉。
叶宅只好承认：“妈的，我这是怎么了，怕得要命。”他右手往左手掌心猛击一拳，“要知道我可是常年见鬼之人啊！”
那团火球般的光亮在一片混沌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盯着看久了，人心中会有一点恍惚，似乎那是一种无声的召唤。
即使面前是深渊或火海，因这召唤的执着，也要不眠不休不依不饶地一直走下去，走到血肉消融，灵魂消散为止。
一步一步。
叶宅有点发抖，但还是一步一步。
因为霍东野是一直若无其事地在走，如平常一般慢，慢得自由自在，不动如山。
眼看劈面而去便要与火球狭路相逢，那虚无却热烈的光团飘忽似近在咫尺，霎时间又远在天边。
一远一近难以捉摸，恍惚之间估摸一下，咦，好像不小心已经走了快半小时了啊！
从前台走到老总办公室要走半小时，这是什么规模的公司啊！
要给每位访客都配辆自行车么？
此说不通，此间有诈。
霍东野心定，念转，行随，深呼吸间已停下脚步。叶宅猝不及防撞个正着，喉头一甜，胸口一闷，乃嘟囔道：“喂，你没事背块铁板干吗？”
在幽暗中见到他闪耀光芒的双眼，很清定——无论环境如何，绝不因之迷惑。
“感觉这里奇怪吗？”
叶宅几乎要哭出来：“妈妈的，这里都不奇怪，百慕大就是儿童游乐场了！”
“很好，那告诉我，哪个方向的怪异感最强烈。”
叶宅毫不犹豫指向正前方。
苍白的手指，尖尖的，颤抖着微弯，像禽类多过灵长类，寻常人要是半夜遇到叶宅，十个必有九个半会觉得自己运低见鬼。
对如此坚定的回答霍东野很满意，他原地跳了两下，捏紧拳头，面对眼前看不透的昏暗虚空，一拳击出。
裂！碎！辟！易！开！
这一拳带着光与风雷，疾卷如暴龙。
这幽暗空间，霎时换了天地。
尘起，墙塌，太阳照耀新废墟，俗世十分沉默。
满地建筑物残骸堆积，砖石钢筋下压着杂物狼藉，一台伤痕累累的大型复印机突兀地直立在办公室正中，桌椅无数，残损不堪，歪歪斜斜，四处堆积。
所有角落这一刻都赤裸于阳光之下，明亮爽朗。
是霍东野的杰作，一拳打出一片被人洗劫过后尘埃落定的豁然开朗。
叶宅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四处看看，说：“兄台，你对建筑莫非颇有研究？否则怎么就巧成这样，打掉的全部是非承重墙！”
两人接着便看清面前情势。
原本横亘在办公大厅与老叶办公室之间的两面墙都告寿终正寝，因此一眼穷极究竟，无须再多探索，更不用敲门。
老叶好端端地坐在他大得离谱的大班桌后面，健在，惊愕，神情好似一只被打过棒子的呆头鹅。
围绕他四周的惯常都是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开会时只会高呼总裁英明的，现在却换成了另一套人马，更硬朗，更彪悍，更具实效性和进攻力，可惜难当正用——那是一群劫匪，从黑色头套到手中武器，表情，打扮，站位，无不专业得淋漓尽致。
他们与老叶之间，本来是劫与被劫的关系，眼下则共享满头满身的灰泥，被打扮得如山寨版兵马俑，于是纷纷抹眼抖衣，手中枪管乱动，大有走火危险，且互相询问：“怎么了，地震？”“有飞机撞楼吗？”
唯独距离老叶最近一人，个子矮小，气质与肌肉均不起眼，但姿态镇定，丝毫不乱，显然是首领。他第一时间发现霍东野与叶宅，即大喊一声：“戒备，有敌！”
所有枪支掉头，指向两位不速之客。
叶宅立刻吓得大打摆子，他战战兢兢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的决心，眼睛看着大班桌后自己老爹。
父子眼神一对，老叶就像一下中了风，立刻瘫下去，嘴角牵出一丝苦楚的疑惑，无声地在问：“宅儿，你怎么来了？”
矮子匪首行前一步，问：“什么人？”
劫匪中一人大概负责情报工作，应声答：“叶家独子，绝不会有错。”
矮子匪首眉毛一挑，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老头死都不肯供出你的行踪，你居然自投罗网？今天果然宜出行。”
他手一挥声音高八度：“地契必须由这丑八怪签字，大家看紧。”
叶宅听到“丑八怪”这三个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恨恨地说：“我最讨厌人家说我长得丑！”
霍东野连看都没看那些长枪短炮，很诚恳地回答：“但是你真的很丑啊。”
这种朋友比敌人讨厌多了，这么明显的事，你干吗一定要说出来啊！
叶宅没好气地白了霍东野一眼：“等下跟你算账。”
然后他猛然改用极快语速叮嘱：“三秒钟后我用障眼法挡住他们的视线，但只能延续一两秒钟，你赶紧上前逮住那个老大来搞人质交换。朋友，我和我爸两条老命就拜托你了。”
霍东野肯定英文听力考试不及格，因为他皱起眉头，说：“啥？你再说一遍。”
叶宅一口气没转过来，正憋得要死，矮子匪首抢先一步已经下令：“干掉高的，抓住矮的。”
他必定是极富威望的领袖，从者毫无置疑，立即执行，所有枪械同时开火，子弹如雨一般倾泻，直扑霍东野上中下三路，全方位无死角，铺天盖地，火药味浓得能把空气中的氢分子直接点燃。大家率性地把弹夹清空了。
从头到尾，霍东野做的唯一一个动作是把叶宅拉到了身后。
而后，弹药如嗜血的蚂蝗般将他叮了个体无完肤。哀哉尚飨！
理论上如此。
事实呢？
呃，事实常常都和我们的想象有点出入的。
霍东野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满身都是弹孔，衣服基本上变成了透视装。如果视力足够好的话，还能看到一颗颗子弹镶嵌在肌肉中，那种黑洞洞又莫名其妙的样子，好像在说：“喂，我们不是应该狂野地在血管中爆裂，轰得灵肉就此分离，把鲜血涂来满地，以此挑战清洁阿姨的心理底线吗？现在挤在这里二五不挂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叶宅探出脑袋，啧啧两声：“疼不疼？”
霍东野伸出一只手给他看，那只手一直在颤抖，好像主人刚刚发了羊癫疯，他的脸白得跟刷了一层漆似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你觉得呢？”
不需要回答，他紧接着大喝一声：“疼死我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块砖头，他怀着二十一世纪最后一个天花患者的满腔愤怒，摆臂，挥手，那两块砖头豪迈地在空中飞出了超音速，灰尘四溅中狠狠砸在了离霍东野最近的两位劫匪头上。随着两声短促的闷哼，那两颗软弱的脑袋就像夏天熟到极致的西瓜，脆生生地开了花，俩劫匪血流劈面，哼都没多哼一声，软倒在地。
叶宅大惊：“你杀人？！”
霍东野又拿了两块砖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摇头：“不应该，最多打了个脑血肿，运气再不好也就是植物人。”
他话音没落，另一轮弹药风雨不甘失败再度奔袭而来，把他的透视装撕扯得更彻底。如果有班上女同学在场，她们就会尖叫一声流氓，然后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继续观赏霍东野的八块腹肌。
没有女同学在，叶宅乃鱼目混珠：“喂，你这身材怎么练的，你有跟我们一起吃食堂那些烂饭菜吗？”
霍东野懒得理他，牙缝里咝咝抽气，那些子弹像小小的牙齿在撕咬，不足致命，但疼痛麻痒非常。他恼火地抛出另外两块砖头，这次运用了飞去来原理，一家伙打倒四个。
还保持站立姿势的反派，只剩下矮子匪首而已。
不愧是头领好汉，非常识时务，他二话不说，把枪丢在地上，高举双手以示清白，慢慢从霍东野身边走了出去。后者还在龇牙咧嘴吃痛，但并无追杀之意，眼看擦肩而过自己还安然无恙，匪首禁不住上谢天恩，心中松了一口气。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留下只是无穷无尽的创伤后昏迷，他后脑勺上传来轻快的一声“哐当”。
“你干吗？”
“呃，把他砸成植物人啊，跟你刚才干的一样。”
“喂，杀降不祥。”
“谁跟你一样这么古板，现在是新时代了。”
不知道打人家后脑勺一冷砖和新时代有哪根毛的关系，总之叶宅快乐地放下了手中板砖，转回头和老叶打了个招呼：“老爸，跟你借一下直升飞机。”
老叶基本上已经被吓傻了，机械地摆了摆头，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叶宅其实也压根不在乎他有什么反应，径自上前，技术非常娴熟地上上下下将老头摸了一个遍，摸出一个卡地亚的镶钻卡包，里面几张信用卡的额度加起来够大半个东波城的人过完下半生，另外还有一把大面额钞票。他喜笑颜开，连卡带钱往自己背包里一塞，拍拍老爸的肩膀：“谢谢哈，这算是提前给的学费生活费的啥好吧？别注销卡那么没义气啊，你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嘿嘿，嘿嘿，我走了，你保重！”
老叶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喊：“你去哪儿啊？”
远远的回答传来：“伦敦啊。”
他爸眼白都翻上去了：“你去伦敦干吗啊喂！？”
同时想起一个技术问题：“你准备坐直升飞机去伦敦？你知道那有多远吗？喂，喂……”
他想跳起身追上前去，却发现自己屁股上好像抹了强力胶，定在大班椅上根本动弹不得，在左扭右扯无济于事之后他放弃了努力，望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叹口气，喃喃道：“果然是千争万争，莫跟命争啊。”
这时候手边的电话响起，听筒中传来叶宅大妈坚定的声音：“老叶，保命重要，那块地卖就卖吧，宅儿未成年，我作为监护人还能为他做有必要及有利之决定。”
他什么都没说，听凭前妻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回荡，衬托得周围格外寂静，他手指无意识地扣在办公桌上，苦苦思索一个房产专业领域内问题：“福克斯山那块鸟不拉屎的地到底有啥好，最近人人都在要？是做住宅呢，还是做商业地产呢，还是做城市名片呢？”

第四章 潜入
伦敦，道宁街，博引大厦。
入夜后的写字楼很快寥落无人，尽管在所有旅行指南书上都被列为全世界夜生活最精彩丰富的城市之一，本地人的一天仍然在下班后便随着附近酒吧里几杯啤酒而告结束。有一条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谁爱加班谁是王八蛋！
日班保安关闭了四门通道，只留下主入口夜间使用，在交班前他做最后一次例行巡视，在西后门他看到外面街道上站了两个人。
那是一条单行道，不宽，正对着博引大厦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白天晚上车辆都有出入，有人在那里等车等人是常事，但保安的眼光还是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其实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年纪大概都在十六七岁左右。伦敦街上满是奇装异服的人，就算如此这女孩儿都算是惊世骇俗的佼佼者，她全身装束犹如从漫画书中直接走出来的，金色盔甲式外套闪闪发亮，包裹全身又备极贴服，膝盖与手腕肘部的关节处包着精致的黑色六爪金属护盖，短靴订满铆钉，细看原来是一颗颗六星芒，尖刺向外闪闪发光，锋利异常。她腿长腰细，一张雪白娇俏的瓜子脸上眼如点漆，红唇欲滴，正叉腰抬头望着高处。
女伴如此炫目，男生不妨就低调一点。保安呆看了漫画女孩良久之后好不容易把视线转到旁边，发现这真是金玉良言，这位简直是太低调了。
低调得无论你看他多久，都觉得自己好像没看过，只要眼神一滑开，就忘记他曾经在那里存在。
在定睛观察的时候可以客观地评价说，这孩子高大英俊或清瘦修长，有书卷味或有流氓气什么的，但这些话一说出来之后，只要视线移开或被阻碍，就会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简直是病重呢喃或弥天大谎。
他像H2O中的某个分子一样，明明是存在的，但又绝对是看不到的。
保安交班时间已到，他再次检查了后门的密码锁，踏着迷惘的步伐走开，心里想着：“咦，那个女孩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干吗呢？难道是找不到车去参加晚会吗？这样的话我应该帮帮她才对啊……”
他觉得应该再回头看一眼，以免错过小美人求助的呼唤。
他确实回了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一秒钟之前还有人站在那儿，不论一个还是两个，现在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空虚。
七月的伦敦，晚上常常会有一点小雨，水迹在灰色路面上反射着路灯的微光，泠泠然。仅此而已。
保安擦了擦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交班同事的呼叫，他忙快步走开。
在他的身后，那两个孩子从灰色光影中现形，仍然保持原有的姿势，矗立着。
“现在动手吗？”女孩低下头，问。
“再等一分钟。”
“干吗非要等？我们可以隐身走进去啊，拿了就跑。”
“没有技术含量。”
女孩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木匠还是铁匠呀，还讲技术含量！”
她气鼓鼓左右看看，伸个懒腰，身形灵动舒展，犹如玫瑰花苞缓缓开放，优美无暇。
顺势抱住男孩子手臂，下巴支在他肩膀上，她娇滴滴地说：“阿准，我们走嘛，拿了还可以回家玩游戏。”
阿准冷冷地一摇头：“不行。”
女孩子大为生气，作猫状弓腰跳开几步，“啊打！”一声娇喝，以手为刀对准博引大厦墙壁劈将下去，墙面微微一震，从某处簌簌落下些微尘土，除此以外别无损害。但阿准显然吓了一跳，严厉地望向她：“美美，我爸还在上面，你不准乱动。”
美美向他做了个鬼脸，悻悻然住手，双手拢起站在一边，嘴巴撅得老高，嘀嘀咕咕地说：“讨厌，死秦准，真讨厌。”
一分钟过得很快，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
博引大厦采用全电子系统管理，摄像头与自动防护二十四小时运行，除了所有人进出本身必备电子签名卡以外，任何楼层的公共地段都不存在监控死角。保安团队都是专业领域内的精英，年薪之高傲视许多在写字楼中衣冠楚楚的白领。考虑到出入此处那些人的身家背景，这样如临大敌并不为过。不同班次的保安团队每次交班时领取随机派发的管理账号，以瞳仁扫描作为密码登录，严防死守以免外人混入内部。
唯一的，但也几乎等于不存在的监控真空，就是八点十五分到八点十五分零一秒，两班保安交班时在电脑上更新管理账号的时间。
一秒钟。
指针指向八点十五分零一秒前，那一秒。
就在这个临界点，阿准的身形毫无征兆地突然启动，化身为一道幻影，穿过面前的防弹玻璃门而彼此都毫发无损，突入博引大厦，一路狂奔。
这速度根本非肉眼所能追踪或言语可以形容。
瞬间来到主机所在的大堂值班台，晚班保安头目的左眼刚刚好离开扫描镜头，镶嵌在值班台底座上的平板显示器发出滴滴声，密码被接受，登录成功。
所有电子防护设备整装待发，即将再度进入高速运转的工作状态。
此时一阵风吹过系统控制台，次第拂过一个个控制键，像无数根训练有素的无形手指在钢琴上弹奏光速版的《大黄蜂进行曲》。
瞬息之间，全部设备被关闭。
当班保安排成一队，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全部以多诺米骨牌连锁反应的姿势斜向四十五度角，软垂着脖子倒下，陷入极度深沉的安眠。有的惯例磨牙，有的立刻打起了鼾，大厅内此起彼伏的梦话则泄露了许多电梯中发生的八卦。
在他们排成一排的身体上空，优美的双腿做了一个芭蕾舞中的打击姿势，缓缓落下，对着不存在的观众伸手，挺腰，致意，接受欢呼。
这当然是美美。
“搞定了吗？”
那阵风在值班台后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停下来时便化身为秦准，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看看表，一秒钟刚刚好。
他伸手牵过美美，缓步走向安全楼梯。他开始用爬的，美美则用跳的，一跳跳上两三层，蹲在楼梯扶手上等着秦准，一面骂骂咧咧地说：“你属乌龟吗，为什么要走这么慢？”
秦准耸耸肩：“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美美扳着手指跟他算：“节省时间啦，又不费力，还有，走太多楼梯会把小腿肌肉走硬哦，我才不要。”
她炫耀性地向空中踢出一通无影脚，肌肤光润如凝脂，在楼梯间的昏暗中带出一道炫目光华。但秦准不为所动，只是伸手弹弹她的靴子底，淡淡说：“人类走不了这么快的。”
他看看美美，又补充一句：“人类的腿也不可能有你的那么长。”
他们在三十三楼停下，转出楼梯间。
楼道走廊一片黑暗，连应急灯都不亮。唯一的照明来自远处的高楼霓虹，暧昧彩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射入，在走道上形成一个个明灭不定的格子。
秦准在前，美美在后，踩着这些格子走过长廊，来到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平平无奇的黑色大门，没有任何装饰或标牌，连猫眼孔都没有，那姿态谢绝一切的交流与窥视，沉默地关闭着。
门把手上有厚厚的一层灰，显示久无人开关。
美美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扇门：“耶，好硬。”
“四叔真奇怪，那么爱钱，又把钱藏这么紧。”
秦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对吗？”
美美理直气壮：“是啊，像我好爱阿展，就常常把他拉到花园里去遛遛啊，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嘛。”
秦准笑意更浓：“那你可以尝试一下牵一坨黄金在海德公园散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弯弯的细铁丝，拗了拗试试硬度，弯下腰去：“记得要把黄金雕成狗的样子，我比较喜欢松狮，但斑点狗没毛，可能好雕一点。”
美美失言，当然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哼哼着绕到他身后，飞起一脚，啪啪声响起后，他的背上留下一个好不娇俏的脚印，但秦准一动也没动。
他在聚精会神地对付黑色大门的门缝。
那根铁丝在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已被分出上千根，每一根都细到可以把空气分子穿起来，放在炭火上烤一烤当宵夜，秦准正将其中一根送进黑色大门与墙壁之间。
“那里面有锁吗？”
“没有。这扇门是我爹以木定诀封锁的，除非他本人或者三叔过来，谁也打不开，根本不需要锁。”
“既然如此，你现在是在垂死挣扎吗？”
秦准不理她，头几乎贴到了门上。那根铁丝稳稳地插入了一个细微得根本可以说不存在的空隙，而后他将指尖对准铁丝的尾部一戳，一滴淡淡金色的血泌出皮肤，沿着铁丝一路欢快滚动而去，瞬间到达看不到的另一端。像通了电一般，铁丝变身为一根电灯管，金灿灿地亮起来。
只是亮那么一下。
大门“咔啦”一声，那股屹然如钢的气势顿泄，轻轻滑开一道缝。
秦准双眉一挑：“行了。”
美美由衷佩服：“你学会木开诀了？而且这么强？”
男孩子把全部铁丝握在手里，从头到尾一搓，又搓成一整根，放在口袋里，摇摇头说：“我没学会。这是三叔示范的木定诀解除法，四个月前他来伦敦我请他指点我咒语修行，用这根藏咒丝藏起来的。而这根藏咒丝，则是半年前在你妈的储存室偷出来的。”
美美嘴都合不拢了：“你连三叔都算计？哦，算计三叔就算了，你偷我妈的东西？！你不想活啦？”
秦准毫无表情地抿抿嘴，不予应答，径直推开门跨了进去。
门后是极大空间，像图书馆一般陈列着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重叠堆放着款式划一的黑色箱子，大小不一。
看不到灯，但里面有足可视物的暗淡光线，只是这光线带给人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像从凝视的瞳仁中反应出来。
美美像一条鱼儿落进了鱼食缸子里，眼看着就奔撑死而去，她轻灵地从一个架子转到另一个架子，读着上面垂下的金属标签：“不记名债券，连号美金，黄金，钻石，纪念版珠宝……”
她从珠宝架一头探出来，容光焕发地大叫：“阿准，我要这个，我要这个！宝格丽十八世纪的皇家定制珠宝耶，我要戴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
秦准也在架子之间逡巡，闻言一微秒都没有停顿：“不行。”
美美大怒：“凭什么？”
秦准的回答简洁而切中要害：“会被人抓。”
美美顿时语塞，但她今晚被拒绝太多次，脾气发作起来，说什么都不干：“不，我就是要！”
秦准一看她大眼睛凶光直冒的模样，知道硬来不行，立刻俊杰了一把：“好，一会儿就给你拿。”
当然，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他随即又尽了自己最大提醒之责：“为了安全起见，现在确定一下，要是你妈问起来，你应该会一人做事一人当吧？”
美美捧着那个黑箱子，脸蛋贴着写明珠宝式样成分的标签，已经开始傻乐了，一听这话，晴转雷阵雨，摔摔打打把箱子丢回原处，臭着一张脸走到秦准身边，冷冰冰地说：“那你拿啥？你拿啥你也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想到这里她又高兴了，幸灾乐祸地指着秦准：“嘿，你爹打起你来，一点儿都不比我妈手软。”
秦准耸耸肩，对被老爹揍这件事报以完全无所谓的态度，他悠然踱步走到房间最深处的架子旁边对美美眨眨眼睛：“我要的是这个。”
这一处架子相对较小，只有一层，上有整齐累叠的十数个黑色盒子，所有标签都很简洁，只写着“秘辛”两个字。
但秦准神情热切，如同看到全世界的财富堆积在一起。
将最上层的一个箱子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黄色羊皮纸，用红色丝带结束着，整齐排列。
丝带上都吊有一个小卡片。
“是名字吗？”
美美在一边嘀咕着，探头翻了翻，果然。
每一张小卡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大部分在世间如雷贯耳，如果把这个盒子里有名字的人聚集起来站在奥林匹亚山下一起跺个脚，宙斯想必都要现身垂询：汝等有何要求尽管陈述，本神自当竭力满足。
“这里面，是他们的秘辛。”
见不得人的，见不得光的。
披露出来便字字见血，霎时间卷起漫天风雨。
“比如说这本，你看看。”
秦准随手拿起一本丢给美美。
“亵童受害者证词及证据一览表。”
她随便地念着其中某一页的标题，但随即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
秦准耸耸肩：“就是。”
那是顶级的大人物，简直可说是生活在大气的最高一层，他要是随处小便的话，人间就会豪雨成灾。
他绝对不会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冷冷看着他，将他每一条作奸犯科行差踏错都看进眼里，即使那明明都发生在暗无天日之处，而后记下来，不错过丝毫细节。他恍然大悟那日，就是那双眼睛需要他粉身碎骨之时。
作为狂热的八卦分子，美美对秘辛之箱的热情猛然便盖过了一切物质，她盘算着赶紧死记硬背几条，转头发到自己的微博上去，想象着随即而来转发如云的盛况，她忍不住“哈哈哈”笑出声。秦准对她傻笑什么没兴趣，双臂展开抱了两个秘辛黑盒在怀里，招呼美美：“走吧。”后者大喜：“一锅端？太好了，我可以直接扫描复制了！”
但她美妙的期待在下一秒钟就告终结。
门口忽然响起轻轻的却连续不断的拍手声。
有人在鼓掌。
有人在这密室中鼓掌。
秦准一惊，抛下箱子，转身凝神而视。
此时灯火齐燃，四周通亮。
在入门处站了一中年男子，容长脸，中等身材，长眉窄目，头发乌亮，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极精细的人。
他穿件黑色半长风衣，脸上浮出一层淡淡金气，犹如秦准的血色，叫秦准：“准儿。”
是他的父亲秦礼。
美美尖叫一声：“四叔。”身子一旋就躲到秦准的背后，只露出两只眼睛闪闪烁烁四处探照，轻轻说，“阿准，往哪儿逃？”
秦准微耸起肩，带着十足的敌意，生硬地说：“美美是我拉来做伴的，和她没关系。”
中年男子微笑，有意思的是，他和秦准论身材长相轮廓细节都没有半分相似，唯独这丝笑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缓缓说：“嗯，你们回去吧。”
这一下大出意外，美美忍不住挖了挖秦准的耳朵，狐疑地说：“啥？”秦准行动力则要强得多，既不怀疑也不犹豫，对方坐言，他便起行，一拉美美，两人飞速蹿过中年男子身侧，冲上走廊，绝尘而去，转眼不见踪迹。
男人保持着微笑目送他们俩远去，直到最轻微的空气振动也不再传来，他慢慢走进房中心，从秦准觊觎的秘辛箱中拿起数卷翻看，若有所思。十数分钟之后，他淡然说：“庄缺，来啦？”
房间另一头有空气波动，地上首先出现一双大红色绣花鞋，而后是穿着铁锈色宽松长裤的腰腿，接着是雪白丝质的金线滚边上衣，衣袖如云，最后冒出来一颗脑袋，安安稳稳居于这身装束之上，红唇紧闭，手指中玩弄着一把硕大的大溪地金珍珠，是从离她最近的箱子里抓出来的。
女人缓步走近，将珍珠一颗颗往地下扔，然后踏上去，轻轻一碾，顿时珠圆玉润都归尘土，不复标价时的矜贵。
“不知人类为何爱这些身外物，明明脆弱不堪。”
秦礼点点头：“是因为不够自爱的缘故。”
他对人类不存在太多好感，连谈论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随即转了话题：“刚才那一幕，你做何评价？”
庄缺走到秦礼身边，探头看了一眼秘辛之箱，说：“秦准心机慎密深沉，凡事谋定后动，总而言之，就是很像你。”
秦礼点点头：“他半年前已在这所大厦出入踩点了解突破口，四个月前偷到藏咒丝，再设法骗取白弃的木定诀解锁咒语，在诸多诱惑中当机立断选定目标，所有行为都以结果为导向，干脆利落。”
庄缺颔首同意秦礼的点评：“那么，他应是传承金色？”
秦礼像有什么极烦心的事，举手揉了揉眉心，但还是皱着：“目前下不了结论，他早就过了训练期，却一直拒绝去四色场考试，软硬不吃，实在伤脑筋。”
庄缺被他带坏了情绪：“我们这一代，白弃、南美矢志丁克到底；你那两个儿子，阿展天生懒散，至今连人身都不愿化，准儿自小与你疏离，母亲辞世后更是独来独往，根本不以宗族为念。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担心咱们会被直接断了根。”
不知内心算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她的担忧，秦礼贯彻罔顾左右而言他的沟通风格，直接忽略这一大片说辞，提醒道：“你还有个女儿呢。”
庄缺叹了口气：“嗐。”
做父母的，拿这个字出来表达对自家儿女的看法，实在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两位估计在下一代的教育上都不是成功人士，五十步不笑一百步，当下沉默以对。过得一阵子，忽然庄缺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要是阿敛在世，何须花费这么大的功夫考量他们属色，是骡子是马，不就是她看一眼的事儿嘛。”
这番感叹十分唏嘘，说者沉痛，听者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不再笑不再言语，毫无反应。这倒是他一贯风格，无话可说的时候就是无话可说，既懒得掩盖，也不必不安。
现在，他眼光游离到别处，仿佛透过重重高墙看到了外面无限辽远的世界，脸上闪烁些微惊叹，恍如目睹漫天烟花坠落，微弱的叹息划过唇角，又很快隐藏到漠然中。秦礼将话题拉开：“我在想，为什么准儿会直扑秘辛之箱？”
庄缺眯缝起眼睛：“他选得很对，这箱子中的秘密价值连城，比真金白银值钱。”
秦礼点点头：“是的，但以他的阅历与经验，不应该知道这一点。何况，准儿从未来过这里，他根本不知道秘辛之箱的存在，可他刚刚一进门，面对遍地珍异没有丝毫犹豫迷惑，直扑目标。”
“就跟他来过成千上万次一样。”
“谁指点过？”
两人面面相觑，各自心中浮出答案，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宣之于口。
“东波城的事怎么样了？”
庄缺沉下脸来摇摇头：“一桩有了点眉目，一桩没成。”
“没成？你竟然没做到？”
口气虽重，秦礼倒没讽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难以置信。庄缺向来横行霸道，飞扬跋扈，她要做的事，虽践踏万人，血流千里而不悔，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这质疑引得庄缺一笑，她看秦礼时总有温情，眼神忽然间便柔和下去，像一盏突然遇风的烛灯，笑完了淡淡说：“我当然也有做不到的事。针对叶源氏的绑架行动意外失败，我的人和叶源氏都失踪了，原因我在查。”
意外在人生的所谓安排里，常常如同尘世的盐，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两个大人在楼上唧唧歪歪的时候，博引大厦应急电源已经启动，被打得东倒西歪的保安们甜梦之后悠悠醒转，“哎哟哎哟”摸着后脑勺向赶到现场的警察汇报情况。美美和秦准沿原路返回大堂，刚从楼梯间出来就劈面遇到巡视的警探。
他们被拦在当场，要细查身份。美美生平不做亏心事，一做全摆在脸上，被抓就必然反抗，反抗就必出人命，总之不考虑逃亡。她眼睫毛眨巴眨巴，盘算起来要扁这么多人的话是用武器比较好还是用法术比较快，而秦准忽然不动声色地亮出一张通行证。
纯金打造的通行证，属于本楼物业业主，无论谁持有，在本楼内都金吾不禁，四通八达。
理论上倘若有人以不正当手法取得该通行证，其后患必然无穷，但做出这个规定的人似乎对此风险根本不加以考虑。
警察和保安交换过非常大量狐疑的眼神之后，决定还是放行为好。
走出大厦门口，美美转头看看秦准，露出提心吊胆等待暴风雨打自己一脸的表情，但等了许久天气仍然是多云而已，未免有点奇怪，她点点秦准：“阿准，阿准。”
男孩子恍然地看看她：“什么？”
美美很纳闷：“你不责怪我下手太轻？保安那么快就醒了？”
秦准闷闷不乐，不知道想着什么心事，很勉强地励志道：“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
美美很激动：“才怪呢！我怎么可能尽力呢，我要是尽力的话，他们就全部死掉了，会变成一片片的烂布条在空中飞舞耶，你怎么可以昧着良心说瞎话啊？”
“这么不领情，还真够特立独行，那你要怎么样，要我跳起脚来大骂你，庄美美是个大笨蛋，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吗？这种明摆在那里我知道了几百年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好说啊，几百年耶，一点都没有假的几百年耶！”
秦准难得说那么长一段话，而且语调相当没好气，庄美美愣了一下，忽然快走两步，从背后把秦准抱住。她精致绝伦的小脸蛋贴在男孩子的脊背上，贴得紧紧的，小声说：“阿准，我知道你难受。”
秦准顿了一下，头也不回撒腿就跑，虽然背上贴了个人，他的速度还是非常之快。庄美美觉得颠，干脆像个八爪鱼似的整体攀在他背上。所谓秤砣虽小压千斤，不晓得她搞什么鬼，秦准越走越累，最后摆出了黄河纤夫的架势，死命往前拖动自己的双脚，额头还见汗，只听美美在后面嘀嘀咕咕地说：“你别装了，你妈没了，你恨死你爸了，你们家阿展也恨死你爸了，所以连人都不想变。哎，你好歹有个爸呢，好歹有过妈妈呢，你妈以前对你们多好，我呢，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本意似乎是想安慰秦准来着，结果越说越伤心，忽然四肢一松，“啪嗒”掉在地上，娇滴滴多漂亮一个小姑娘，就这么在伦敦湿漉漉的街头放声大哭，哭声响彻四街。行人纷纷侧目，顺便对秦准投去责备与质询的眼神，那意思是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天不容地不忍的勾当，再不懂怜香惜玉你也别让女孩子家往地上坐啊，屁股湿了可没有脸蛋湿了好看。他们就不明白庄美美打出娘胎起就不爱坐凳子，随便到哪儿都往地上出溜。
秦准听她哭的那个劲头，一时半会儿必定是不会收手的，没奈何走过去踢踢美美的脚底：“好了，你已经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了，起来啦。”
美美从她青葱般的小手下露出可爱的眼睛，眨一眨：“真的？不想不开心的事了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一跃而起，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绽出大大的笑容：“嘿，咱们去和阿展玩吧。”
秦准纠正她：“我去和阿展玩，你该回东波城了，你明天要上补习课。”
美美一声怪叫：“我不要——！明天上数学课，我恨死数学课了！”
秦准顿时就来了兴趣：“咦，之前叫你不要上暑假补习班的，你非要去，拖都拖不住，怎么忽然对数学没兴趣了？”
作师爷状他摸摸下巴，顿悟：“嘿，你心上人逃课了！”
美美翻了个白眼，不出声，那神情明明白白地表示秦准百分百猜对了，这位小公主心里有事，眉梢眼角跟着每个毛孔都是心事。秦准看着好笑，忽然想起什么，出声提醒：“你别来真的啊，来真的下场很惨。”
美美恶狠狠哼了一声，根本不顾自己是在公共场合，脚尖一点，身子拔空而起，双臂舞动如同蝴蝶之翅，翩翩扇动空气，向远方飞翔而去，起跳时脚尖还顺便点过路边一个醉鬼。这一带都是商业区，晚上没什么人，这个醉鬼还不知打哪儿来的，蹲在路边正吐得要死，额头某个点突然剧痛，顿时大惊，握拳敲打着胸膛喃喃忏悔：“主啊，我真的喝太多了，我有罪，请不要赐天使一脚踢死我啊。”
目送她远去身姿，秦准摇摇头，正要走，手心忽然一阵灼热，他低头检视，只见双手掌心纹路莫名其妙一道道浮凸起来，全须全尾十分显眼，原本青色的经脉隐隐然透出蓝色。秦准心想这算是基因突变还是细胞突变啊？他仔细观察不明所以，干脆甩了两下手，这一下甩得好，应声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十分惊人，秦准被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时，只见十米开外冒出一团烟尘，散去之后满地灰色齑粉登积。如果没错的话，那儿原本矗立着的是一个相当伟岸的后现代石雕。
他根本没发力，又没有念咒语，为什么一个石雕会在甩手间粉身碎骨，这难道是怨念的力量？秦准抱着科学试验精神再接再厉，手都要甩断了，周遭风平浪静，太平无事，手心的纹路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原状。他想了半天没想通，摸着脑袋径直走了，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石雕残骸背后还有一个人，头发衣服都被炸干净了，光秃秃满身伤痕地趴在地上边哽咽边祷告：“天父，我有罪，我忏悔，我不应该换地再吐破坏伦敦市容，请你宽恕我吧。”

第五章 狐山
霍东野和叶宅乘坐的直升机，在离开东波城领空大约半小时后坠毁。
漆成橙黄色加黑色条纹，明明外形酷似一只蜜蜂的SC-76，在空中上演了狼狈的东突西窜， Cosplay无头苍蝇简直惟妙惟肖，数个回合之后实在回天无力，颓然屁股朝天，如流星般坠落，一头扎进大地母亲的怀抱。好在机品尚可，没有累及无辜，落点精准地选择了一处私家山场，把七月正成熟的野生龙眼林砸了个稀烂，浓烟滚滚之中直升机挣扎了两下，居然就歇菜了，没爆炸。
在直升机义无反顾坠落之前，从机舱里蹿出一大坨东西。倘若有人手持望远镜恰巧看到，就会发现那坨东西的主要构成部分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小朋友，他身上挂了降落伞，半开半不开，双手正徒劳地在空中乱挠，至于身下，呃，则挂了另一个惊慌失措的小朋友。
不用说，这两位小朋友就是霍东野和叶宅了，他们俩从百叶大厦屋顶起飞，踌躇满志上了天，一路向西，虽然没有地图，倒也勇往直前不曾犹豫。看着叶宅操作熟练的样子，本来心里没底的霍东野感到十分欣慰：“你牛啊，还会开飞机。”
叶宅瞪大他左边的眼睛望过来：“谁说我会开飞机的？”
霍东野把视线投向他正在忙碌操作飞行台的双手，认为这个问题有事实为证，不需要亲自回答。
“嗐，我不会开，我是在感应呢，直觉告诉我应该摸哪儿，我就摸哪儿，使多大劲儿摸，我就照办呗。”
这就更牛了，人家开飞机还得老老实实去学，怎么也要上几节课嘛，你倒好，直接蹲那儿感应上了，不去竞争宇航员亏了点儿吧你？
叶宅一晃脑袋：“哪里，感应是有局限性的。”
他说完这句，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仪表板，盯了大概半分钟之后转过头来看着霍东野，说：“你想不想知道在什么时候我的感应会完全行不通吗？”
答案是：飞机没油的时候。
“喂，你是在讲冷笑话吗，你丫能把《飞机操作手册》都整个感应出来，为啥上飞机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里头没油啊？”
叶宅百忙之中抽空耸了耸肩，表示对此无言以对，这时发动机停转，直升机重量不均匀没法在空中滑翔，大头开始朝下。霍东野探出机舱四下看看，浩宇无遮，长风飒飒，刮过耳朵感觉跟刀子似的，顿时眼前一黑，转头刚要跟叶宅交流一下自己的惊恐之情，发现人家雷厉风行地把降落伞包都背好了，迎着霍东野错愕的神情还羞赧地说：“耶，只有一个。”
霍东野当机立断，一个虎扑冲将过去死死抱住叶宅那条小蛮腰，今天生同飞，死同掉，拼了！
拼了的结果很简单，降落伞没扛住，他们摔下来了。摔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脑袋嗡嗡嗡直响，骨头到处都疼，那些不争气的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在肚子里面叽里咕噜乱抽搐，但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死，也没重伤。叶宅率先回过神，一骨碌爬起来大叫一声：“这是哪里？”
这是，好像是，一个广场。
一个修在山顶上的广场。
上见青天，极高极远，和别处所见的天似乎都很不像，那种蓝色纯粹，阴郁而深沉，没有一丝多余的点缀。广场不大，四四方方的，正中心有一根竖起来的石柱，两人合抱粗，四五人叠罗汉那么高，青色石头铺地，每一块都有数米见方，地面光滑如镜，能照人面，毛孔毕现。
三面都是悬崖，唯一一条路在西面，往下延伸了一截之后，很突兀地就消失了。路两侧又是峭谷如穴，山崖间不见植被，只有浓厚雾气缭绕，无从见底。偶有模模糊糊的鸟影从中穿梭来回，硕大无比，那羽翼的阴影恍惚能将一整个山顶都承托而起，但无论如何，那只鸟似乎只热爱在掩护下活动，不见真容。
除了风声呼啸不息，四周极为安静，极目而望，啥也没有，天地间好像空空荡荡的全被什么洗白了，就留下这么光秃秃的一座山峰。
霍东野和叶宅拖着好像散了架但又勉强可以用的身子，围着广场走了一圈，还爬到石柱顶上瞧了下，那上面是个深深的陷阱，活像一口锅。
此外别无其他，连青苔都不长，令人甚觉纳闷。
“我们怎么会掉到这里的？这是哪儿啊？飞机当时往什么方向开来着？”
“西边吧？我不知道啊，是你上去就开的。”
“开倒是我开的，但我其实不知道往哪儿开啊，你也不和我确认一下。”
面对霍东野差不多可以拿来切西瓜的锐利目光，叶宅识趣地闭上了嘴，再次围着广场兜了一圈，最后两人颓废地在西边小路入口前停了下来，战战兢兢一看，叶宅立马腿肚子转筋：“妈呀，难道老天爷让我从天上摔下来不死，就是要留着从这儿再摔一次吗？”
霍东野不答，尝试着一步步往下走，大约走了七八米就下不去脚了，他呆了半天又吭哧吭哧爬回来了。叶宅缩头缩脑地站在那儿打望，见状忙问：“什么情况？”
“下面差不多就是个直角，而且窄得兔子都只能一次过一只。”
叶宅倒抽一口凉气，拼命抓自己头发，抓得头皮屑雪白地四下飞扬，落在青石面上格外打眼，算是给这阴郁的广场增添了一点别样的装饰，嘴里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
围着广场又跑了一圈，最后垂头丧气走回来，看到霍东野压腿，拉撑双手，下蹲，正倍有精神头地在活动身子骨，全身上下的关节筋腱统统过了一遍之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
一阵不祥的预感顿时紧紧揪住了叶宅的心，他本能地退后两步，警惕地说：“你要干吗？”
霍东野深呼吸，然后说：“看看身上哪儿伤着了没。”
“然后呢？”
“然后爬下去咯，不然呢？”
叶宅顿时精神大为紧张，像只兔子一样蹦跶起来：“那我呢，那我怎么办啊？”
霍东野拍拍自己的肩膀：“爬上来。”
叶宅立马开始摇头，跟抽风似的，所谓情急智生，他忽然灵机一动，激动得都哆嗦了，大声说：“喂，其实咱们在山顶上打个110不行吗？”
“完全没信号，我看过手机了。”
“那……我爸过几天找不着我应该会报警吧。”
霍东野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要下去。”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我饿了！”
仰天长啸一声，他张开双臂表示自己的强烈情绪：“我从今天早上起，除了一块巧克力，啥也没吃过！”
被霍东野强硬的态度所震慑，叶宅跑去广场中心蹲了半小时苦苦做心理斗争，之后他终于决定勇敢面对“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而唯一的这条老子自己也没办法走，何况我也很饿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抖抖索索爬上霍东野的背，两条麻藤一般瘦弱的胳膊紧紧缠住人家的脖子，要不是霍东野立即抗议，眼看就要把人家掐出白沫子来，一面还在絮絮叨叨：“你真的可以吗？你真的不是活腻了上这儿来自我了断吗？我们俩就是普通同学而已，为什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这么一连串惨绝人寰的哀叫，是因为霍东野一步蹿下了窄路，第二步则直接踏空，面对大幅度下折、毫无攀附的悬崖笔直下落。大风呼呼，叶宅的脑袋被自己的上衣一股脑儿罩住，眼前黑的，脑子蒙的，手是不敢松的，只好放纵自己的声带尽情发泄，足足“啊”了好像一个世纪之后，他感觉霍东野定了下来，嘀咕了一声：“这么硬？”
叶宅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等着T恤缓缓从头上翻下去，重见光明，第一眼就瞥到底下足有十八层地狱那么深的山谷，忍不住一哆嗦。他还是趴在霍东野身上，而霍东野趴在悬崖壁上，和平常的悬崖壁不一样，此处方圆一百米之内，既没有坑坑洼洼，也没有花花草草，总而言之，根本不提供任何着力点。
那么霍东野为什么能趴住呢？
因为他的双手十根手指，都紧紧地陷入了石壁当中。
从后面叶宅看不到霍东野什么表情，但从他手指缝隙间流出来的涓涓血流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叶宅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趴着，大概静止了十秒之后，霍东野说：“你抱紧我。”接着双手一松，两人身体再度下坠，叶宅好像被人切了喉咙那样短促而尖锐地狂叫一声，而后死命咬着舌头把更多的哽咽忍了下来。
这一次的下坠距离大概是五十米左右，霍东野已经糊满鲜血的手指在空中伸出，戳向石壁，执拗地充当了另一次支撑点。他们的身体狠狠摔在岩壁上，还弹了两下，霍东野一声没吭，倒是叶宅鬼哭狼嚎了好一会儿。
他们的脚底已经非常接近山谷中萦绕的烟雾。
叶宅死命抓紧霍东野，心理压力太大，眼泪花在眼角一直打转。霍东野身体尽量贴近岩壁，用脚尖撑住分散手上的重量，牙缝里一直嘶嘶吸气，鲜血流到手腕上而后滴落，在岩壁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色线条，纵横交错，如同随意涂鸦。老实说，还蛮好看的。
叶宅忍不住出声：“你看你看你看，我就说在上面等人来救啦，叫你不听，叫你不听。”
霍东野动了动肩膀，看样子准备再一次下坠，一面很酷地说：“等，不是我的风格。”
叶宅有气没力地说：“那您的风格是啥，身残志坚吗？”
他觉得自己完全要崩溃了，要是不把脑袋耷拉下来休息一下，就会产生放开双手听天由命这种没有进取心的念头。刚一偏头，他的眼光就定在十数米开外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黑色裂缝，细如一线已然愈合良久的伤口，极易被忽略。但吸引叶宅注意它的并非外形，有光在那边，缓缓流动，随着那光线一直深入岩壁。
“里面别有洞天喔。”好像有声音在脑子里这样充当导游。
“谁啊，这么随便就跑人家脑子里来，门都不敲。”叶宅嘀咕着，拍拍霍东野，后者正在屈身，手指慢慢从岩壁中抽出来。
“往我们的八点钟方向去吧，直线大概十五米，能斜着掉下去吗？”
霍东野拼命斜睨他，眼珠子都要冲破眼角了：“给个理由。”
“那里好像有个口子可以爬进去。”
“爬进去干吗？”
“干吗都好，比掉在谷底喂虫子好。”
霍东野考虑了大概两秒，心事重重地说：“你确定吗？”
叶宅咬咬牙，说：“确定。”
他没想到霍东野坐言起行到这个份上，确定两个字刚从声带那儿扑出来，都还没得及安全落地，人家就像正宗的人猿泰山一样右脚猛蹬，往左边跳将过去。振幅太大，害得叶宅又“啊啊啊啊”死去活来一回——什么出息！
但是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骗他。看起来只是一条狭窄的缝隙，但透过缝隙，却看到一片璀璨光明，岩壁后别有洞天，也许此处可以突破。霍东野不顾自己手指都要断掉了，将眼睛结结实实贴在上面猛看，嘴里喃喃说：“好亮，是不是有植物，绿的。”
叶宅想象力发达，立刻头皮发麻：“会不会是成了精的丧尸，身体上长满了绿毛？”
“也可能是个水族馆，里面躺着一大群睡了八百年的绿毛龟嘛。”
“绿毛龟还蛮值钱的。哎，我们不要胡扯了，想想怎么进去吧，再扯我就要跟老爸要钱帮你装假手了。”
“你抱紧我。”
这四个字现在对叶宅来说是超级禁断的诅咒，一听就心里发紧，喉头发甜。他上下看看霍东野趴在岩壁上的姿势，跟一只大青蛙没啥两样，青蛙还比他爽，不用背上驮个人。
“你准备干啥啊？”
霍东野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一头向岩壁撞了过去。
在那石破天惊的瞬间，叶宅真真切切听到了安魂曲那哀伤的旋律“轰隆隆”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啊哦”了一声，就准备闭目安息。
就在此刻，面前豁然开朗。行到绝境之时，豁然开朗是多么美丽的一个词。
霍东野一头之威，将岩壁堪堪撞开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大洞，两人就顺着那前冲的力量，美好地跌进了洞里。
阳光普照。
叶宅从霍东野身上摔了出去，一个前滚翻摔成仰面朝天，看到漫天阳光普照，几乎难以睁眼。
他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山顶上没太阳，这里却有？
第二个念头是：为毛我要想这么没营养的问题？
第三个念头是：不知道霍东野死了没有。
然后他才算是真正缓过气，大叫起来：“霍东野，霍东野！”
从右下方传来瓮声瓮气的回答：“嗯。”循声望去，霍东野四仰八叉躺在那里，双眼圆瞪，脑门仍然光洁，青春痘都没一颗，显而易见在与石壁的PK中完胜，丰功伟绩一桩，实在应该拉上一面国旗绕场致庆。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出声，因为被震住了。
他们现在所躺的地方，是一块无限优美的草地。像彩色童话书中所描写的一般，翠绿、细嫩、柔软、界面友好没有虫子和真菌，躺上去有一种豌豆公主终于睡到一张好床的感觉，所以谁也不想起来。
这块草地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分别矗立着一所小房子。每一栋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观、色彩以及建筑风格，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漂亮。
太漂亮了！
叶宅趴在草地上痴迷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分钟内揉了差不多八十次眼睛，然后他跳起来，飞快地围着草地跑了一圈，速度之快令人简直要忽略他的体格。在每栋房子面前逡巡数秒便离开后，他终于在最北边的房子前面实现了自己追寻的夙愿，大喊起来：“没锁门，这个没锁门！”
这句话还不足以提供给霍东野行动的力量，刚才那一撞在力量上虽算游刃有余，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现在脑袋里面还“呼啦啦”有回音，跟刮雪风似的。紧接着叶宅提供的信息就很有吸引力了，他喊完后一头冲进了人家没锁门的房子，又冲出来，声嘶力竭地欢呼：“有吃的！有吃的！！！”
就像一道闪电，或者一只疯牛，霍东野小宇宙爆发，不顾自己跑起来还有点偏偏倒，立马发动“噌噌噌”冲过草坪，从叶宅身边一掠而过。
这是一栋哥特式的建筑，所谓哥特的全部特点包括高大梁柱，尖拱形的天花板与外形结构，以及阴沉灰暗的色泽一应俱全，但是从铁灰色的暗沉大门进去，就会发现这根本是一个超级菊花的世界！
意思是说，无论天花还是地板，家具还是壁画，窗帘还是牙签，全部是金灿灿的。如果说外面的阳光强度是每年八月份马尔代夫海滩上的水准，那么这里所发散出来的金光，则是内华达沙漠深处核弹试验爆炸能量最高点时的水准。
爱钱的那些人真应该来这里尝尝被黄金光芒刺瞎狗眼的滋味——这绝对不是比喻，绝对不是！
叶宅掏了掏裤袋，大喜，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霍东野觉得很气结：“为什么你会有一副墨镜？”
他说：“凹造型啊。眼睛长成像我这种形状的人，照相的时候没有墨镜，我宁愿去死。”
霍东野叹了口气，喃喃说：“你放心，你很难死的。”
他眯缝起眼睛，摸索着走到大厅中央一张长桌边，看看，叶宅诚不我欺，桌上真的有很多吃的，有红烧素鸡、菌菇煲、水煮面筋、豆豉炒油麦菜，餐具也是金的，很败人食欲。但霍东野饿得头发晕，对此完全忽略不计，更懒得计较为什么这么哥特的建筑物内会有这么功德林[ 功德林：店名，专门经营佛家素菜的餐馆。]的一桌菜，他找了找，不见碗筷，伸手抓起一块素鸡就往嘴里塞。
这时叶宅风一般卷过来——自从霍东野扮演了一把泰山导致自己元气大伤之后，叶宅的相对行动速度似乎快了许多——一把打掉霍东野手里的食物，尖叫了一声：“不能吃！”
霍东野严肃地考虑了一分钟要不要把叶宅一拳干掉，他还没有得出结论，叶宅就为捍卫自己的生命权而列举了很好的理由：“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是用有毒的素材做的，吃了会死人。”
“你、又、知、道！”
如果说话的速度和语调能够变成武器的话，叶宅现在已经被打得万箭穿心了吧。
他诚恳地扶扶自己的墨镜：“我看到的。”伸出手在空气中指指点点，跟真的一样，“这些东西上面浮着一行银色的字：有毒，别吃，死了不负责。”
霍东野长久地注视着他手指所向的空虚所在，将信将疑，填满视线的都是那无趣的黄金，在一个没有银行和百货商店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多余与欠扁。而叶宅完全忽略他那种悲伤的心情，东张西望着，忽然嘴角露出微笑。他拍拍霍东野示意后者跟上，随后往大厅一角而去，那里垂着青铜色的重帘，重重叠叠，不知道后面所覆盖的是窗户、祭台，还是垃圾桶。
叶宅伸手一掀，胸有成竹。只见地上散散堆着几个自行车筐大小的黑色漆皮箱，式样很旧，保养得倒是干净，其中一个半开着，里面依稀是一团一团的东西。
叶宅拿了一个出来，递给霍东野：“吃的。”自己再摸出一个，仔细看看，外面包裹着青色叶子，十分鲜嫩，仿佛从树上摘下来不久；剥开来看里面是风干了的金黄色果仁，有栗子，有核桃肉，还有花生，虽然不够油盐酱醋惹味，但闻起来也清新可口。
霍东野举起来看了看：“能吃？”
叶宅指指箱子上头：“上面有一行银色的字，说这里面的东西才真能吃。”
霍东野把干果包换到左手，右手劈面抢过叶宅的墨镜，戴上。
金光稍淡，能够看清楚室内的大致布局，很简单，中心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烛台与花尊，四角各放一个柜子。墨镜过滤了黄金的隔离，看得出这房子原本的模样，有非常多的黑色锻铁装饰，拱顶，墙壁上祭台式的窗户被紫色与蓝色交织的彩色玻璃密密实实地封闭着。至于叶宅所口口声声描述的银色字，根本是从爪哇国吹过来的一阵风。
但是霍东野决定相信他。
因为就算没有墨镜，他也再次证明了自己。
他跑到东南角上的那个柜子前，拉开最上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罐啤酒。没有牌子，罐身上写着简洁的两个小楷字：啤酒。
“住这儿的人可能记性特别不好。”
他抛着那罐啤酒得意洋洋地说：“所以什么东西在哪里都要做个备注。”
不用说，这个柜子上面的备注就是：这里有啤酒。
哥特式的房子里，处处都飘浮着银色的解说词，像一只只长着翅膀的无形文字精灵，热情传达着不同的讯息。
除了贴心提醒食物酒水在哪里之外，还有更具功能性的贴士，包括西北角墙壁上那句：此处有门，推开就死。带抽屉的白色镶锻铁边的边几上飘浮着：打开有惊喜。
惊喜就是叶宅从里面摸出了一本小画册，册子上惟妙惟肖画着一只狐狸，寥寥黑白几笔，形神毕似，上面美术字的标题是：《我在狐山的日子》。
他翻了两页，纸张很漂亮，柔韧厚实，润出一种象牙般的白，但空无一字。
叶宅把它连啤酒一起放进背包，假装没听见霍东野在一边拼命咳嗽，提醒他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盗窃行为。
“窃书，呃，不算偷啦。”他很没有说服力地辩解。
镶嵌在大厅上方拱顶半空处的巨大彩色玻璃十字架下飞翔着：磕三个头会得到神灵的指示。叶宅“扑通”一声趴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就算是清明祭祖，估计也没这么心甘情愿过。
霍东野在旁边一直全程听语音直播，叶宅要开始磕头时还特别提醒他不要挡着自己的道，然后他一骨碌爬起来，兴高采烈抬头一看，脸色变得有三伏天里一团狗屎那么臭。霍东野不由得好奇：“神灵说啥呢？”
叶宅沉默了一下，很慢，很伤心地说：“神灵说这是一个红十字会标志，你上当了，哈哈哈。”然后他愤怒地跳了起来，“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搞出来的啊，还哈哈哈！”
这一下他跳得相当高，有平常一人半那么高，在他非常短暂的滞空时间里，叶宅忽然猛盯住了三米开外的一个点，眼睛中放射出狂热的光芒：“霍东野，那边！”
他所说的那边，是指刚才发现干果包的附近。那里有一盏造型相当诡异的灯，从不同角度看好像是不同人的头颅，相互贴附纠结着，灯泡在眼珠那个部位，是银白色的，开着。但在满屋金灿灿中它发出的光完全令人忽略，不过，顺便也就掩盖了飘浮在银色灯光中的字，直到叶宅跳起来才看到。那些字令他鲜血上涌，那种两块钱买彩票结果中到三十年满池彩金积累的感觉如此强烈。
但是霍东野没有应他。
从头到尾目睹着叶宅好似鬼上身一般窜来窜去读空，霍东野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由自主往门的方向退了好几步。
如果你看恐怖片看得足够多，就应该一早想起的，当你迷失在某个奇怪的地方，如果想活得久一点的话，千万不要随便进入一栋奇怪的房子。
眼前这栋房子，真的，你敢说它不奇怪吗？
一直退出了门，外面仍然阳光普照，那明朗又温柔得刚刚好使人打瞌睡的好天气。但霍东野背上却竖起了一根根充满警惕的汗毛，伴随着主人脚步放轻，四处查看。他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类似于世界尽头或恐怖仙境一般的地方。
四周存在看不见的边界，建筑物和草坪都是实在的，但除此之外，远眺所见的一切，连地平线在内皆是虚化。就好像一个无链接的游戏画面，你尽管操纵角色对着画面边缘猛走，走到鼠标或游戏杆全部烂掉，也不会多前进一厘米。而付出打破头的代价砸开的岩壁，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霍东野愣在那里，手脚冰凉。这时候他宁愿这里是恐怖片的背景，无论来的是僵尸还是恶鬼，至少可以打上一架。
一直愣到叶宅从哥特房子里出来找他，不知死到临头，还笑嘻嘻的：“喂，你跑那儿去干吗，快点来啊。”
想到这哥们趴在人家背上下悬崖都要哭，霍东野决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吓到他，所以他尽量平静地说：“这里没路出去。”
叶宅好像没听懂，反问了一句：“这里？”
在霍东野重复了一遍之后，他完全保持脸色正常，还耸耸肩，轻松愉快地说：“哦，没事。”
没事？喂，什么叫没事啊？这句话后果很严重的你知道吧？不能出去意味着要死在这里，就算不是饿死的，或者等一下没有怪兽出来攻击我们，就耗在这么大小的一个世界里看黄金真的会闷死啊喂！何况还要跟你在一起。
以上都是霍东野的心声，但他一句都没有吭出来，因为他决定在绝望呐喊和迁怒于人之前，还要努力寻找，或者突破一把。
幸好叶宅及时补了一句：“这儿没出路没关系嘛，屋子里有出路啊。”
“这里有个空间通道。”
是的，在人头灯下飘忽着的字，说的就是这个。
“这里有个空间通道。”白色灯光中隐藏着的小贴士是这么说的。
这意思是？
“可以去月球啊什么的吗？”叶宅说。他仰起头，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那儿没长几根胡子，还挺滑溜。
霍东野的物理也比他学得好：“月球好像不属于另外一个空间吧。”
不管怎么样，他选择实证主义。他从身边拖了张凳子，站上去，不够高，再拖一张叠起来，爬上去，头顶刚好伸进那盏灯的罩子里。
“啥都没有。”他看了一圈之后得出结论，失望地摇摇头。叶宅贼心不死地努力对着那行兀自翩翩飞舞的字瞪眼，给他鼓劲：“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儿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啊，你再看看，再看看。”
霍东野很配合地再直起身来看了看，灯罩，很干净；灯泡，很明亮；其他，都没有。
现实生活就是这么立竿见影的简单。
于是他跳下叠起来的第二张椅子，站在第一张椅子面上，然后把第二张椅子拿起来，弯腰准备放下去。此时他的姿势是屁股朝天，圆圆的，正对灯罩。
有一种很不对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有人在摸自己的屁股一样。
色迷迷的。
这感觉太强烈而逼真了，真得霍东野忍不住扔下椅子，直起身来大叫了一声。然后，一阵瞬息间不知从何而来、咆哮着的巨大气流迅速控制住了整个局势，形成巨大漩涡，将霍东野一把卷起。他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灯罩，脚后面跟着叶宅拼命挣扎的身体，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那阵气流沛然莫能御，转眼将两个大活人连塞带扯裹进了灯里面，搅了两下，他们便消失了。
叶宅那时候想的是：“娘西皮，空间通道是这么走的么！连个按钮都没有！”
被卷在强大漩涡之中的感觉相当痛苦，其程度大致等同于某一次叶宅遭遇到一群不明身份人士的麻袋罩头围殴，而且拳拳打在胸口。正当他以为自己要在天旋地转中窒息而亡的时候，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将他们两个漏了出去。
漏在一片草地上，如茵草地，无限优美，如童话书中一般翠绿，细嫩，柔软。
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分别矗立着一所小房子，其中有一栋，是哥特式的。
霍东野和叶宅面面相觑，这一次谁都没有心思赞叹风景。
所谓的空间通道，就算不通往月球，也总该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吧？比如说，伦敦什么的。只是从屋子里面弹出到屋子外面，会不会太不敬业了一点啊？
不过，说起来现在不是计较敬业问题的时候，而是：我们怎么出去呢？
叶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飞机上天时，似乎是下午四点左右，按道理，现在应该到晚上了吧。但灿烂得坚定不移的太阳丝毫没有让位给夜色的意思。而且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信号，没有；时间显示，没有；电，有的，所以屏幕明亮，但仅此而已。
这个地方，是没有时间存在的吗？
他们回到房子里，在灯罩下摆出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进行二次确认。这一次叶宅学乖了，躲得远远的，目送着霍东野“呼啦”一声倒栽进灯罩里，过一会儿明显一瘸一拐推门而入，晃晃脑袋：“不行。”
叶宅终于意识到情形不妙，人生全部问题绕回一个旧起点：“啊？那我们怎么出去啊？”
他慌慌张张奔出门，再绕着草地跑一圈，回来以后脸色已经不是白那么简单了，根本是死了一半：“我刚刚发现，那三栋房子根本进不去，是虚的，人可以穿过去的。”
屋子里的金色光芒悠然自得地照耀着，皮肤似乎都要被染黄了，他们两个傻瓜一样站在死寂的房屋中，如果这时候德州链锯杀人狂出现的话，叶宅多半会高兴得扑上去大喊干爹。
沉默了足足十分钟，霍东野活动了一下脖子，这好像是他固定的一个习惯，在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之前，要把身上的肌肉唤醒。
“你刚刚说，有一个地方写着此处有门。”
叶宅的视线转向西北角墙壁，那里有一个半隐蔽式的金色壁炉，壁炉前摆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椅子旁边甚至还放了拖鞋。
有人会随时回家，坐下，换拖鞋吗？
“嗯，此处有门，后面写着推开就死哦。”
霍东野环顾了一下左右，那种毫无缝隙的凝滞静静环绕四周，比什么都可怕。
比死亡更可怕。
他点点头：“我要去推了，你怎么样？”
叶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跑到栗子漆皮箱旁边把全部吃的都带上，放到他随身的背包里，很有露营经验的样子，说：“嗯，要准备充分。”
霍东野笑了，到壁炉旁边，对着据叶宅说飞舞着银色贴士的墙壁伸出手。掌心下传来微妙的空虚感，仿佛墙壁是活的，在颤抖着。轻轻一推，仿佛早有准备的漆黑的圆形拱门缓缓出现，如同无形的圆规正作业着。
纯粹的黑覆盖了原来的金色墙纸，光线在那圆的平面上折戟沉沙，丝毫透不进去。
里面隐约有流淌的音乐，音调阴暗而诡异，如湿润阴暗处蠕虫爬行一般的黏滞质地，听在耳朵里有无法形容的冰冷。
叶宅跟在霍东野身后，不自禁地双腿发软。霍东野挽起袖子，把身上的背包紧了紧，回头问他：“进去吗？”
他哀号起来：“不要问我的意见，我没有意见啦。”
“那么，进去了。”
霍东野冲了进去，脑袋微微前倾。
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想要先看见，就算迎面而来是死神的狰狞脸孔，也好过迷蒙中被未知的力量攫杀。
视线有短暂的迷乱，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下意识地一拉叶宅，后者“呼呼呼呼”的，整个人都在喘息。暂时什么都没有，只是像走进了一个空荡而黑暗的房间，要等待视力恢复。
霍东野问叶宅：“怎么喘成这样？很害怕吗？”
叶宅勉强吞下一口口水，很诧异：“什么？没人捂你的嘴吗？KAO，捂得死死的，我刚刚好像马上就要死掉了。”声音打着颤，任谁都知道他怕得要死。
“捂嘴？没有，说起来你与我亦步亦趋，怎么有人捂你的嘴我却不知道？”
叶宅抖起来：“除非，除非那不是人咯。”
此时一点微妙的烛光在四个角落燃亮，寻光望去，看到无数的萤火虫滚成团浮游于空中，密密麻麻中宛然组成鲜明可见的五官，眼睛闭上，嘴巴张开，时而成形，时而分散。
借着那烛光，他们看到自己处身于一个圆厅的中心，地面泛着冷冷冰泽，有白色雾气缓缓上升。圆厅正对他们的墙面上半开着一扇黑色的门，大小容一人进入，半掩着。但最吸引眼球的，是蹲在两扇门之间的东西。
黑色的獒。
大如猛虎，骨骼在毫无光泽的皮肤下直愣愣突出来，萤火虫的光芒照耀下，泠泠然带金属质感。趴着，四腿纤细极长，似乎有点僵硬，直端端的毫无关节弯曲。爪子倒是卖相平和，不见锋芒。
但这一切都不是视线的焦点，真正的焦点是——它有七个头。
从一条与身体比例大不协调的粗壮脖子上所分化出的七个头，有着一模一样的形态，紧紧地互相挨挤着。锐利的绿色眼睛狭长如针，看在人身上也带来针刺一般的疼痛感。七对眼睛轮流注视着霍东野和叶宅，猛然间它呜咽一声，亮出牙。
深红色的牙，峥嵘尖锐，上面有血色液体缓缓滴落，带着腐败气息的低沉声音“隆隆”滚出七个咽喉，此起彼伏地问道：“谁？”
是人的语言，发音极为古怪，但确凿无误是在发问。
叶宅打了个寒噤，向霍东野走近两步，悄悄说：“呃，我们，是在做梦吧？这么单机游戏打怪的场面，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实在说不过去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如此不敬的质疑，七头獒嘶吼起来，带血的舌尖一齐冲出嘴角，在空中“咝咝”弹跳。深红色液体一滴滴掉落地面，“嗞嗞”冒出深度腐蚀的烟。一大串似乎是语言音节的“呼噜呼噜”响彻半空，雷声般炸开，对耳膜的压迫前所未有。
霍东野努力保持冷静，但手指尖还是发凉，他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瞪着叶宅：“能看到什么线索吗？像银白色注解之类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人畜无害的？”
叶宅说：“你，你，开……开玩……玩笑吧？”直接已经吓结巴了。
他把自己抱紧，簌簌发抖，一面拼命睁大眼睛，从昏黄的萤火虫之光中对准七头獒猛看，最后绝望地摇摇头：“啥都看不到，不过，他好像在说什么啊。”
叶宅侧耳倾听，太阳穴两侧的青筋突突跳动，集中精力的程度直爆历史最高峰。霍东野担心地看着他难看之极的脸色，觉得就算他立马摔在地上开始说遗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漫长的一分钟在七头獒充斥血腥味的呼噜声中过去。
叶宅梦呓般开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这首好诗念完，七头獒立刻就平静下来了。对于双方沟通的顺畅它似乎相当满意，于是脊背软下去，重新趴在地上，唯独头颅仍旧高昂，炯炯有神的绿眼鬼火一般莹莹燃烧，整整十四只。
霍东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在这里剪径？”打量一下四周环境，忍不住要心生怜悯——难怪你那么瘦啊朋友，你根本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从事了一个错误的行业，请问当时给你做职业顾问的人还健在吗？
他在滥发同情，叶宅就很务实地开始翻自己的包，一样样家当摸出来摆在七头獒面前。
iPad,第四代耶，可以两面拍照，处理器超级强大耶！没反应，看来是非主流，对苹果产品没兴趣。
钱包，里面有不少钞票，面额很大，票面很新的。“我去年的压岁钱啊。”叶宅这么嘀咕着，心情很复杂。还有从叶老头那里抢过来的天文额度信用卡。但七头獒对孔方兄也没有兴趣。
几件换洗衣服，不乏名牌。这一次人家干脆偏过头，冷漠程度不言而喻。也是，这种环境里，名牌连坨屎都不如，不得已的时候屎还能当狗粮哪。
他最后没奈何，摸出刚刚在哥特房子里找到的那些干果包，解开，一颗颗摸出来送到七头獒面前，嘴里循循善诱：“喂，这个能吃的，应该可以了吧？你在这里好像伙食很缺乏的样子，这个应该很有营养的哦，来吧，吃一颗吧。”绝对是不惜昧着良心地还用上了“乖狗”的称呼。
霍东野在旁看着他手心里放着风干的金黄色栗子，对着七头獒伸过去，越来越近。这时候胸口有一种奇特的刺疼感传来，他低头一看，T恤衫上无端端冒出一个被烧过的洞，有一圈绿色的荧光刚刚移开。循着荧光生发的方向看去，看到七头獒抬起爪子，好整以暇摩擦着自己的脸——这工作量其实不小啊。
那光线从它爪子中间泛出，时隐时现。慢慢移动到叶宅的额头上，正在那里形成一个奇异的标志，像是弹靶的中心。
霍东野心里一动，猛然大叫着急速扑向叶宅：“小心！”
几乎同时，七头獒爆起，身体在空中膨胀了至少三倍，七个凶狠的脑袋齐齐将利齿伸出，向叶宅的上半身奔袭而去。它沉重地压在了叶宅身上，爪子探出，弹簧刀似的还“咔啦”响了一声，按住他的喉咙，指甲锋锐如刀切入两侧皮肤，鲜血流出。七头獒的第一个头低下，精确地咬向叶宅的咽喉，深红色唾液滴在他皮肤上，烧出一个一个烟头烫出来似的印子。
叶宅被吓得一声都没有出，恐惧牢牢捏住了他的心脏，让它跳都不能跳，他所做出的唯一像是反抗的动作，就是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目击即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惨剧。
这时候霍东野拍马赶到，先是将七头獒撞了一个跟头，再抓住叶宅双腿，从七头獒的牙齿底下活生生拖走了他。
猛兽的利爪始终不甘心地死死按在猎物身上，一路撕拉过去，但最后它在拔河中败下阵来。
七头獒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步攻击的意思，退回到黑色门旁边，舌头在嘴角转圈，眼睛再次眯起，上下打量着霍东野。
他拍打着叶宅的脸：“喂，你还好吧？喂喂喂！”
叶宅终于缓过劲来，咳嗽两声，抬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说：“不要打脸好吧谢谢。”继续咳着翻身起来，坐在地上大喘气，脖子两侧的伤口竟然飞快地结痂了，流出的鲜血将两肩染色，配上被抓被烧的痕迹，活脱脱像是哥斯拉袭击后的幸存者。
“你不是通灵吗，为什么不知道它要咬你？”霍东野抱着学术的态度发问，没有想到这样子说很像是在反讽。
叶宅打起精神横他一眼：“我一直在听这只死狗讲什么好不好，它说要买路财而已啊，我怎么估得到买路财居然是老子的脑袋。”
霍东野很诚实地摇摇头：“你的通灵能力真的有点水。”
叶宅不服气，指指七头獒：“我对着它还能通这么一下你就该偷笑了朋友，我……”
被什么吸引住了似的，他转头盯着七头獒，而后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怎么了？”
“这只死狗说，我们两个只能过去一个，另一个就是买路财啊。”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七头獒忽然“咔啦咔啦”摇起头来，头骨与头骨之间相互摩擦，比指甲在黑板上刮动难听一百万倍。
叶宅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体往下出溜，缩成一团，口齿不清地说：“好冷。”
瞬时之间，周围变得真的非常冷。一直从地面升起的雾气，本来是毫没有特色的存在，突然却极寒彻骨，且有实质一般将他们渐渐包围起来，缓慢而有耐心，不断在身体周围盘旋，像蜂群寻找花蕊。
霍东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耳朵，摸到一种如同玻璃般硬脆的感觉，脚木木的，已经不大方便挪动了。
七头獒轻灵地从地面起身，围绕着霍东野和叶宅走了一圈。它的口水流得越来越汹涌澎湃，一路滴过去，围着两个人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深红色圈，血光在圈上明灭，仿佛使寒气更加尖锐。
叶宅苦笑：“喂，死鬼狗，打不过就玩法术，这样子很没有骨气哦。”
霍东野冷得邪门，满身的力量都被封堵在发硬的皮肤里，有一种很快要变成冰冻木乃伊的糟糕感觉，他看到叶宅的笑容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是不是被吓疯了，还笑？”
叶宅笑是有理由的：“你去我家，听到我iPod里面录的是什么没？”
霍东野还真的想了想，除了一些古古怪怪的杂音，没想起自己听到了什么歌，再说这会儿来交流音乐欣赏心得仿佛颇不妥吧？难道是想攒一点好学生的人品等一下和阎王讲价么？放心吧，你下辈子绝不会更难看一点的。
叶宅摇摇头：“真没听到？没耳福吧你。”
他打着风吹杨柳似的大摆子，口齿不清抖抖索索念叨说：“住鱼来滴，住鱼，大幕发屎的注，黑幕发。”
霍东野一面同情地看着这位同学，这可怜见的真是先天不足后天没补，遇上点事儿不是口吃就是呓语，缺啥呢这算？
但是叶宅突然大吼了起来，这几个字倒是字正腔圆：“黑魔法咒语，火动冲天，烧烧烧你娘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啊啊啊”可不是单纯作为语气助词存在而已，事实上火动冲天四个字从他嘴边一吐出，叶宅就跟有鬼上身一样一跃而起，身形自然而然蹲成标准马步，双手结成一种不可思议的麻花形，满脸飞红青筋暴涨，连耳朵都在极短时间内烧成半透明状。如此亢奋中，他放开嗓子歇斯底里念出一串鬼都说不出的怪异音节，霍东野正要叹口气说“省省吧，那只是狗应该不吃虚张声势那一套啊”，就看到满天赤焰飞舞。
满天赤焰飞舞，如一万只二踢脚同时蹿上这方寸之地，还到处乱窜。
大热，如赤道狂热。
寒冷，且就此说离别。
他们两个满头满身，缓缓流下融化的水，那正在凝结而肉眼不见的冰丧失继续的动力，颓然打湿他们的衣服。霍东野觉得血液流动比平常更快，筋骨炙热，可以尽全力舒展开来，尽管冰火两重天折转太快，有点打摆子般的不适感，但他的力量已经回来。
成千上万的火花咻咻有声，朵朵眼明手快，雨点般朝七头獒落下。猛兽被烫得点点吃痛，精赤肌体上不断冒出燎泡，大怒，在原地不断回旋，试图啮咬，却找不到对象。但它是一只相当有智慧的野兽，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真正的敌人是叶宅。
它折转头，步点如飞，扑向叶宅。
这一次意在反击，势头更为狰狞，但它飞起半空的姿态只凶猛了一秒，便遭遇沙包大、威力如雷霆的拳头。
霍东野的拳头。
秦准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
他住在海德公园附近一栋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但足够满足需要。
所谓的需要就是：有床睡觉，有浴缸洗澡，厨房里放着微波炉可以煮一碗面。
他其实不大需要吃东西，一碗面是带给心灵的慰藉，而不是肠胃的填充。
公寓楼大堂值班的服务生如常对他点头致意，但并不认为自己会得到回应，果然秦准只是冷漠地穿过去，在电梯面前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电梯。
明明在瞬息之间可以到达目的地，无论那目的地是天涯海角还是水远山长。
却要浪费时间在那些无用无谓毫无意义的东西上。
秦准怀念童年时经历过的那辽阔无垠的山野，与风雨雷电宛然一体的自由岁月。
为什么再也不能回去？
这个问题，父亲从未正面回答。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门打开，里面蹲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狐狸。
乌黑到能够将眼神都吸进去再也拔不出来的皮毛，光彩熠熠。它卧在自己的尾巴当中，偏着头，看外面。那双眼睛犹如暗夜的星辰，那么纯净，那么清澈。
看到秦准，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狐狸的笑意。
秦准走进去，弯腰抱起它：“哥哥，我说过我会准时回来的，你不用来接我。”
抚摸着小狐狸的头，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电梯扶手上，指示灯一层一层过去。
默然无话，很快到家，秦准推开门走进去，满天满地都是垫子，柔软多色的毛绒垫子，将几乎空无一物的客厅点缀得像个儿童枕头大战游乐场。窗台下有一个几乎占据半扇墙的巨大水晶钵，里面几条形态颜色各异的古怪鱼类正悠然游弋。
小狐狸从他手中一跃而起，从玄关旁的鞋柜里叼出一双拖鞋，叼到秦准的脚下。
他一边换鞋一边絮叨：“哥哥，我不是小孩子啦，我会换鞋的。”
换完还是把小狐狸抱起来，在客厅中央最大那个垫子上坐下。
一人一狐靠着，窗外有微弱的星光。
不说话，静静风声过耳，忽然淅淅沥沥的，又下雨了。
英伦的七月，如早春江南一般无边丝雨细如愁，只是更凝练，更含蓄，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看TMD不懂。
缓过一口气来，秦准开始汇报工作。
“这次挺顺利的，我成功突入了爹的秘藏室，如你所说，找到了十几个秘辛之箱。最上面两个箱子我翻过了，没有看到你要的那个人的文件，不过东西真的很多，是我看漏了也不一定。本来想一股脑儿搬回来的，不过爹突然冒出来了，很奇怪，他没有多问我一句话，只是叫我带美美走。”
小狐狸专心听着，毛茸茸的脸上不容易让人看出表情。
秦准叹了口气：“哥哥，那个什么霍严，借了你很多钱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到他？”
他折着手指：“前年三月，去年五月、八月，今年一月，不算我这次，你自己都去过秘藏室四次了，就是盯着那谁去的啊？为什么？”
问题沉甸甸地从空中坠落到地面，没有带来任何回应，他凝视着小狐狸的眼睛，然后又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会说，长大你就知道了。”禁不住腹诽：“我已经相当大了啊。”
伸个懒腰，秦准往后倒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幽幽的灯，不知道想什么，良久忽然说：“哥哥，我想回狐山。”
“在狐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对吗？”
“你在那儿待的时间比我长，你不想念那儿吗？”
“想在金色旱莲下坐着，和哥哥一起坐在那里，娘给我们讲怎么样听到人心深处的声音。”
“我从来听不到，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总之，不想在人间了，想回去。”
秦准这样说着。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每一句话，都只愿意在它面前说出来而已，因为就算不说，它也会知道，一清二楚，如看生长在掌心的纹路。
小狐狸很专心地听着，在某个点子上忽然跃起来，三跳两跳冲到玄关那里，俯下身从秦准的背包里拱出一个iMac Pro。它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电脑，再抬起头时变了脸，严肃中隐含责备——这么七情上脸的野兽可真不多。
秦准立刻就窘了：“哎呀，又被你发现了，我马上做马上做。”
过去拿过电脑，放在膝盖上，运指如飞——他开始写作业。
真正想回狐山的原因，是不愿意在人间写作业，尽管拼命隐藏这个念头，还是被抓了个现行。
“你以前真的没有这么八婆哪，哥哥，真是的。”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敲着键盘。明天是考古与近代史老师血腥Susan的当堂考试，当场要做Presentation，要是做不出的话，下学期就要重修。
为什么老子堂堂玄狐之后，却要窝在这里写《人类居住环境变迁与世界战争相互影响小考》？心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咆哮着。
小狐狸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想来秦准既从善如流知错必改，它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了，回到沙发上把自己卷起来，打了一个哈欠。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秦准入了戏，渐渐认真起来。他一面写一面想，人类居住环境的变迁和战争有个屁的关系，战争是因为人类与生俱来的贪欲与排除异己之本能而爆发，无论居住环境变不变化，该打还是会打。
就算血腥Susan给他一个Z也无所谓，这就是他真实的看法，而且网络之大，信息之杂，帮了他的大忙，要找多少历史现实的证据都信手拈来。
他一直写到凌晨一点多才结尾，小狐狸已经在旁边睡得口水长流，头窝在尾巴里，露出鼻子来一翘一翘的，秦准收拾好东西过去看看它，觉得好笑。
“哥哥你真的睡好多，每天睡觉你不闷的吗？尤其在根本不需要睡觉的情况下。”
这么嘀咕着，一时手痒给小狐狸盖了点儿毯子，然后走到厨房去，烧开水，准备煮一碗面。
天知道他内心深处觉得这一系列的动作有多么无聊，多么无谓，多么无趣。
又在想，如果在狐山，只需要在大自然中寻找食物而已——事实上修成人身的狐，根本都不再需要太多饮食。
不过，老爹老妈以前都吃三餐，讲究荤素搭配，干稀调和什么的。庄姨更离谱，每天做面膜，吃维生素和葡萄籽精华，说要保持青春不败，能再神经病点儿不。只有三叔最随性而为，没粮食或者没时间吃饭的时候能饿多久就饿多久，然后挑距离最近的一家垃圾食品快餐厅吃个血流成河——干掉人家所有的巨无霸汉堡。
他叹口气，水已经烧开了，下面，两分钟就熟，捞起来拌一拌方便面包里附送的红油酱料，倒也挺香。
有浓厚味道的食物来到肠胃，产生幻觉一般的饱足感。
万籁俱静。
这是伦敦，数以百万计的人生活在这历史悠久的城市之中，即使是午夜，也有无数人清醒。
他们在做些什么？
秦准想，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彼此疏离已久，但仿佛在不久以前，家里还有四口，尽管父母总是不在，但他和哥哥也总是自得其乐。
他们是狐。
人类生活的世界里一共有十一种狐，区分他们的主要依据是不同的栖息地，耳朵形状或看人的眼神。
无人问过事主的意思，对什么沙狐藏狐吕佩尔狐之类的名字到底满不满意。
或者事主们自己也不大在意，反正，它们其实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一样有宗教，祭祀，阶层，家族，男女，深深浅浅纠缠不清的恩怨。
在那个世界的最顶层，有比人类进化得更彻底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成员，金狐，玄狐，银狐与紫狐。
以颜色辨识彼此身份不算太有文化的做法，胜在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父亲秦礼，就是金狐。
母亲庄敛，是玄狐。
对狐族来说，那看上去真像是人丁兴旺的一代，命运诡谲动荡的银狐顺利地长到了成年，极为罕见的金狐甚至有双子降世。
虽然其中一只金狐对研究佛法比较有兴趣，最后跑去祖先的宗祠出家，矢志守陵，不问世事，但另一只却是不世出的商业奇才。
他成年后便掌管狐族在人世与非人世的庞大财富，运筹帷幄，努力经营，眼光手腕或决断力都超一流，如此杰出，如此不知疲倦，更不妥协。
金狐秦礼与玄狐庄敛青梅竹马，随后结为夫妇，诞下第一个儿子秦展，第二个儿子秦准，秦展血统随母，秦准却一直混沌不明，成为父母的心事——尽管这在狐族通灵的成员中是常态，必须经过一系列的成长，血统的归属才会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慢慢现形。
珍稀罕有的天伦之乐延续不算久，在秦准真正记事之前，便如滔滔流水般逝去。
那时候的哥哥，才不是现在的样子啊。
随便走在什么地方，他都是会引来无数人尖叫和拍照围观的大帅哥。秦准很小的时候和他一起去洛杉矶游玩，在好莱坞附近几乎每一秒钟就会有一个星探上来问：“有兴趣来参加试镜吗？”
心情好的话，哥哥就一本正经地答应下来。
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跑到试镜的地方，在一群编剧或者导演的眼皮子底下，慢吞吞地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时候还配合一点特技效果，血淋淋拉皮什么的。当场吓昏过去的朋友不在少数，可也有技术派的狂人上来大叫：“天才，上哪儿学到这一手的，来做幕后吧！”
总之，哥哥秦展，其好玩程度毋庸置疑，不时超越这平庸世界能创造出的最高水准。
这倒不是什么天赋，秦展在这方面经过了极为艰苦的特训：“我小时候跟着南美阿姨，爸妈到处谈生意，没空带我，南美阿姨认为我在恶作剧这个领域既无天赋，又不刻苦，非常令她失望，所以赶着我去到处胡作非为，以资实践。”
那真是不堪回首的精彩历程，但每个小故事说起来都令秦准心向往之，双脚直跳，恨不得自己也能来上这么一段。
他的这个小小梦想注定永远只是梦想，第一，南美阿姨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带完秦展之后就宣称自己对于下一代的爱已经全部耗尽，今后不但不帮别人当保姆，而且干脆自己都不要下一代，免得麻烦；第二，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是那块料，他的天赋只存在于煞风景这一个领域而已。
还问过的：“哥哥，你真的这么糟糕啊？搞到南美阿姨不要下一代？”
他记得秦展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刚好相反，她是觉得我太不糟糕了，让她很失望。”
是哪一天，命运与哥哥都全盘发生转变的呢？母亲去世那一天？应该是如同刀刻在骨头上一般深刻的纪念日，仔细回想起来，却总是模模糊糊的。是不是因为，在秦准的记忆里他并不曾真正经历痛失所爱的那一刻，留下的唯一印象来自秦展？
秦展当时正让秦准骑在肩膀上，两人在家旁边的小街心公园溜达，给他讲旁边经过那些人心里深藏的秘密，有些人纠结自己的体重，有的人是连环杀手，两者的情感煎熬，其实不相上下。
变故就在猝然之间，快过上天对有罪者劈下的一道惊雷。秦准猛然从哥哥怀里“扑通”一声掉到草地上，摔个狗吃屎，他抬起头来想投以撒娇与责备的眼神，却在那瞬间看到一张再悲哀不过的脸。
从三千界无限嘈杂的声与色中，竟然感应到至爱之人的永逝，那想必是它痛恨自己与生俱来天赋的开始。
人生之画卷，就是以那横溢出来的悲哀作为基调，慢慢展开的。
秦展在那一刻，化回玄狐的原形，从草地的一端如闪电般跳走，转眼消失踪影，是它初生时候模样，那时一切安稳太平。秦准被哥哥遗弃在草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忽然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许多无价之宝，就在此刻土崩瓦解。
从此，秦展就不再随意化回人形。
沉思默想中，面一根根被吃光，他把碗拿去洗碗槽，打开水，就在这个时候，灶台上的抽油烟机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他伸过头看了看，忍不住叫起来：“哥哥，有人进入了狐山训练场的空间通道。”
阿展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肩膀上，也探头闻了闻抽油烟机，然后摆出一副要昏过去的表情——常年吃素的话是会很讨厌油烟味的，就算这架抽油烟机其实是最先进的嵌入式隐形空间检测器。
“训练场被封锁很久了，怎么会有人进去？”
阿展不答话，只是皱起眉头。
狐狸也会皱眉头的。
秦准一只手拎着脏碗，一只手敲敲油烟机的外壳，自言自语：“什么人呢？”
然后他的关心就到此为止，继续去洗碗。
如果和自己的肉体或心灵不是直接有关，他就提不起太大兴趣。
但是阿展意外地来了精神。
它定在那里思考良久，尾巴像拂尘一般扫来扫去，眼神闪烁，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它从秦准肩上跃出一道弧线，直奔阳台跳上栏杆，没有回头看一眼，四肢一缩，一个鹞子翻身就跌下去了。
秦准信步跟到阳台上，冲楼下那个极速坠落的小黑点喊了一嗓子：“哥哥，不要滥用轻功啦，物管会投诉的！”
所谓灵异事件从不单至，他这时眼角瞥到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靠墙的水晶钵里某条鱼此时肚皮朝天，静静漂浮在水面。
他这一下相当吃惊，探过身去捞起鱼细看。这是一条大脑袋滚圆如珠、上有七道红色唇吻密密环绕脑部的怪鱼，没死，还在抽搐，倒像是发癫痫，白色细长如剑身的鱼肚上正逐次现出一点点散乱不相连的黑色痕迹。
像是——
“烧伤？”
闻一闻，鼻子下真的有焦味，秦准眉毛一挑，大出意外：“咦？”
他把鱼丢回水晶钵，转身重新打开电脑，登录Skype，发出一连串“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的召唤。
被他召唤的人立刻就有了回复，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家都习惯在夜里保持清醒。
“我准备睡觉啦，死阿准不要再骚扰我，我明天要上课的！”美美打字速度不比她揍人慢。
秦准好整以暇：“你分明是抱着侥幸心理等待情郎上线，嘿嘿嘿，被我抓了现行吧。”
那边立刻转成隐身状态，不用当面看，秦准便领会到了一连串大如箩筐的白眼穿越一万里夜空而来。
但他不怕，手指打出几个字，发送键刚按下去便引出尖叫：“什么？有人闯进了修炼场？烧了狱之犬的毛？”
这件事显然比明天要上课来得更有吸引力，她兴致勃勃：“是谁？是谁？快告诉我！”
秦准以占有资讯者的优势态度得意洋洋：“你猜。”
对方颇配合，还真的猜：“阿展实在闲得没事干了？”
“当然不是啦，你笨蛋啊。”
“喂，家犬也会反咬主人的，说不定狱之犬憋出狂犬病来了呢，难道那时候阿展不要去清理门户吗？”
“滚蛋，再猜。”
“其他种族误闯了狐山的空间通道？”
自己猜完自己又否定了：“不可能，这年头傻到这个程度的物种都绝后了，而且外界空间通道都不能通往修炼场。”
再猜就比较病急乱投医：“有鬼！肯定是有鬼！”
秦准打出许多独创的嘲笑表情以表蔑视，美美顿时勃然：“死阿准，再不说跟你绝交！”
秦准很淡定：“谁怕你绝交啊，我们是亲戚关系。”
他手一挥：“好吧，告诉你吧，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看到镇魂鱼那样子而已啦。”
在对方的愤怒尖叫声撕破大脑皮层之前，他干脆利落地断开了两人间的联系，兀自发笑。不过这笑容在他脸上维持得并不算久，很快就凝滞为一块放在冰箱冷冻层的黄油。
就在他和美美通风报信的短短几分钟间，第二条镇魂鱼浮上水面。这条鱼外貌神似刺猬，身圆而布满直立如针的大量触须，怒发冲冠，使见者丧胆，可惜这会儿威风扫地，头和身体折成了九十度，针触须全数垂下，在水中飘飘荡荡，软弱无力。隐藏在针触须中的独眼鼓出如灯泡，如抽风般收缩，不用医生来号脉都知道它日子不久了。
秦准手扶水晶钵垂首细看，表情正式开始变得严肃。
有人闯入狐山修炼场导致第一条镇魂鱼晕迷，也许还勉强能归类为一场意外或误会，当第二条夭折，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有人真的闯进了狐山修炼场。
突破狱之犬牢笼。
进入美杜莎之穴，即将过关。
狐山修炼场在任何地图或定位工具上都不可能显示，严格来说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实际世界的虚拟空间。它为狐族显贵四姓的嫡系子弟而设立，其中布置了难易程度不等的种种关卡检测入关者的修炼成果。
由于显贵四姓的天赋之能本就极具倾向性，因此所有关卡都被模块化，除了“均衡场”目的在测试综合能力以外，其他各有其侧重点。四姓子弟每过若干年就要重新进入修炼场，经历全新的考验，越是年长，所面对的挑战就越凶险而严酷。设计者拿捏住了突破极限与力有不逮之间的微妙分寸，通关生天的子弟往往能在天赋应用的敏锐度上更上一层楼。
以上是狐山修炼场这个项目设立之初，在长老会上做演示时PPT上显示的内容。
呃，和所有项目一样，游说投资人给钱和拿到钱开始实施的两个阶段往往会有一点出入，尤其是当设计者名叫狄南美，她的脑子众所周知有点活跃得过分的情况下。
所以，本着严肃目的应运而生的这个修炼场，在她手里，眼看要变成迪士尼乐园狐狸版。幸好监工的人是秦礼，最后好歹出入还不算大，至少实现了部分初衷——不够格的闯关者都会死在那儿，为家族的下一代优化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狱之犬牢笼与美杜莎之穴，都属于均衡场。
是相当困难的关卡。
嫡系子弟以外的狐族修炼者要获得闯关资格已经非常困难，勿论成败，即使是嫡系子弟，如果能够成功越过三个均衡场之关，就意味着即将要进入一个全新的境地，死亡率甚至更上层楼。
狐族显贵的血统认证专区。
四色场。

第六章 蛇井
 霍东野和叶宅穿过七头獒所守护的黑门，心里满是纳闷。
“你刚才那拳……那拳可真厉害，那狗一下……呃，一下就晕过去了。”叶宅迟迟疑疑地表扬道。
霍东野很诚实地看看自己的手，说：“不对啊，我都没有接触到它。”
无论力量多大，也不可能凌空将这么一大只狗打得在地上瘫倒，这是对事实基本的判断，问题是真正的事实就是如此。
难道无意之中我练就了气功？就好像叶宅，危机中猛然念出一个火动诀一样？
喂，难道我们其实是赛亚人吗？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嘀嘀咕咕着跨过黑门，满心希望眼前豁然一亮便来到了正常世界——哪怕刚好跑到伊朗核试验基地试射现场都好。
但是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深深后悔刚才没有选择干脆后退。
就算等死，都比横死好啊！
他们来到了一口井里。
大概能站七八个人的面积，底部泥土十分松软，踩上去有微微下陷的感觉。抬头一望天光明亮而浑圆，活像一个青瓷茶壶盖，硬硬冷冷，没有一点人味地盖在井口，很高，要把头仰到最后才能看到顶。
井壁灰褐色，一丝绿苔都不见。而就在他们左右顾盼之时，黑色门已全然合上，痕迹淡去，和井壁化为一体。
后路已断，不用提他们发现这一点时有多么心碎了。
霍东野尝试了一下强行突破，尽全力一跃，蹿上三到四米高，靠自己强劲的臂力，紧紧抠住井壁上某些莫须有的微小突出点，此时仰头一看：自己与井口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
他二度跳跃，这一次着力点不够，只前进了一两米。
但无论他前进多少米都徒劳无功，站在井底的叶宅敏锐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喂，你别瞎跳了，你多半跳不出去的。”
“你看，你每跳一次，出口就显得越高，这口井好像会长个儿的啊。”
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霍东野拼老命跳了半天，上演的确是进二退三的戏份，他的背影在叶宅视线中越来越远，却始终与井口缘悭一面。
叶宅头看得都要掉下来了，赶紧活动一下颈椎，招招手道：“您慢走，我不送。”
这时候他听到一丝缓慢的音乐。
他们推开哥特宅子墙上那扇门时听到过的那种音乐，冷冷的，阴郁低沉，水一般流淌在四周，某一两个音符尤其潮湿黏稠，似乎落下去后会沾到脚背上，然后窸窸窣窣爬上来。
叶宅打了个寒噤，双手搓了搓，抱着自己的肩膀原地跳了两下。正寻思这音乐是从哪儿放出来的，针孔音响还是即插MP3，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井壁某处正裂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洞，每个洞都圆圆的，大概拇指大小，毫无规则地排列在一起。
一转眼的功夫，这样一片片的黑色洞眼带在井壁上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形状各异，有大有小，彼此并不相连，从下一直分布而上，一直绵延到阴影遮蔽看不到的高处。
叶宅诧异之极，双手合在嘴边对还在高处兀自跳跃的霍东野吼了一嗓子：“喂，上面墙壁开裂没？”
霍东野应声急速落下，摔个嘴啃泥后爬起来，气喘吁吁，但他一眼看到旁边的洞眼带，脸色就变了：“上面也有。”
双手比划了一下：“很多，突然就裂开，我还以为要地震了。”
地震？您真有想象力！
叶宅嘀咕着，目不转睛看着那些洞，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把一根手指塞进其中一个洞，结果立刻大叫一声，拿了出来，甩着手诅咒：“KAO，谁咬我。”
指尖上两排牙印，细微得很秀气，如同小米粒整齐排列，慢慢渗出血迹。
叶宅很沮丧：“为什么老子今天总是挂彩？”一边眯起眼睛试图往那个洞里看，“虫吗？”
霍东野伸手一把拎住他的领子拉回来，目不转睛盯着那块布满洞眼的区域，慢慢说：“这块……好像是……”
叶宅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边挑挑眉毛表示询问。
答案大出意外：“好像是奥地利的国家地图啊。”
叶宅觉得匪夷所思：“啥？”
结果霍东野丝毫不跟他开玩笑，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地理书。
翻到欧洲国家部分，奥地利的地图跃然纸上，与那一块相比，形状几乎是百分之百相似。
奥地利地图旁边，是狭长的日本，日本上去那一块，分明是智利。
倘若耐下性子一一对照，至少目前可见的洞眼带，每一块都与某个国家对应。
更奇妙的是，洞眼带之间的面积比例与国家之间的亦如出一辙。
他观察力之强，之入微，叶宅尚懒得表示惊讶，最值得浓墨重彩加以强调的是：“你身上带着地理书？地理书？
“那么，你是准备在拯救你爹的过程中顺便自学一下高二课程吗？”
一开始他是开玩笑的，等在霍东野的背包里真的发现了整套高二教材，还有装着大量教辅材料的PDA后，叶宅就崩溃了。
“其实你不用去救你爹的，真的。”
他特别诚恳地说。
“我可以把我爹给你啊，白给！绝对不收过户费！”
霍东野没什么幽默感，所以他问：“干吗？”
叶宅戳戳他的背包：“你根本就是我爹所需要的那种儿子啊！人家说，喂，当你踏上伟大冒险路程，你一定要带的东西是什么？”
他简直叫了起来：“你的答案是课本，课本呀！”
霍东野对他的激动情绪不能理解，只是耸耸肩，转头继续观察井壁上的洞眼，一面翻着手里的地理书。就在他频频点头显得颇有科研成果，要跟叶宅分享心得之时，后者却有了更震撼的发现。
他被小洞里的什么东西咬出两个牙印的手指，硬了。
保持着直指的姿势，表皮泛出坚实感，仿佛敲上去会作铜铁声。放在嘴里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或柔软，只是单纯的硬冷，如石指。
叶宅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发颤：“霍东野，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井壁上传来一阵不祥的沙沙声，回答了他的问题。
从洞眼中，钻出红色小蛇。
所有的洞眼，全部有蛇。
只有小拇指粗细的蛇，头部呈立方体形，没有眼睛，而且紧紧闭着嘴，处处彰显着“请不要把我和普通蛇混为一谈，谢谢”的气质。
洞眼在井壁上无处不在，因此冒出头来的蛇不计其数，一路占领了全部井壁。霍东野快速扫视一圈，注意到深井底部还算是一片净土，赶紧按着叶宅的脑袋整个埋进烂泥，连眼睛都糊上了。他自己也平躺，仰面朝上，看着那些蛇探出头，慢吞吞地，向着对面游去。
仿佛空中许多无形的纵横高架桥任它们驰骋似的，完全克服了地心引力那样蜿蜒着，身体长得简直无穷无尽。它们在虚无中遇到，于是亲热地纠结在一起，一拖二，二拖三，三拖一百六，很快织成一张密密匝匝、遮蔽天日的蛇网。所有正方形脑袋朝下，对着霍东野和叶宅趴伏的方向，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后，一起亮出牙。
小小的、细密的、米粒一般的牙——这些形容词用在姑娘身上，让人觉得好清新。
霍东野在浓密的黑暗中也没有错过这一无声的威胁，脊背上爆出一溜冷汗，一颗颗，滚下去。
这些个牙齿可比七头獒的更加令人恐惧。
因为，TMD太多了！
红蛇们旁若无人地亲热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感情破裂还是宿舍要关门了，又各自松开纠缠，缓缓退回自己的洞眼中，天光重新射入深井的底部，霍东野松开了死死按住叶宅脖子的手。他一跳起来，大喘气，脸憋得通红，开口就是三字经：“你妹，想杀人灭口也换个法子，憋死人很不厚道哇！”
霍东野这才觉得自己手劲可能大了一点儿，忙表示安慰，顺便问：“看到了没？”
叶宅表示迷惘：“看啥？”
东野将刚才的场面描述给他听，叶宅脸色变化了好几种，最后自己拍拍脸，沮丧地说：“妈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做出更恐惧和更震惊的样子了，表情也有极限吗？”
他的手指现在硬得更厉害，简直像伟大领袖附了身一般，倔强地指指点点着，掉转去对准霍东野，后者本能地一闪。
“那些蛇，你不可以一把抓住，然后撅成两段什么的吗？”
“一条一条应该可以，但太多了。”
“那就一条一条来撅嘛。”
“撅的时候如果被咬了怎么办？”
脑海中浮现出一大群红色小蛇一哄而上，在全身上下咬出密密麻麻牙印的场景，而后，就变成硬邦邦的一具人体石雕，失落地跌倒在地上。过了一万年考古学家发现这里，会欣喜若狂——这是多么完美的原生态化石标本啊！
为了给后代的考古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就要在十六岁以处男和不完全行为能力人的身份被蛇咬死，鬼才要那么伟大呢！
霍东野对着井壁怒目而视，像是对想象中的悲惨命运断然说了没门。叶宅这时不知哪根脑筋黏了线，快手快脚脱了上衣，蒙住身边井壁，还从地上抓了两把烂泥尝试固定住那件衣服，反复了几次，效果不算好，但最后勉强还是巴住了。
“这样子我们至少可以抵挡一阵，专心对付某个方向的蛇。”他仿佛很胸有成竹般说道。
霍东野心中亮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你再用一次火动诀试试？我想火攻搞定这些蛇应该会比较容易吧。”
叶宅翻翻白眼，摆了个马步，运了半天气，在霍东野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耳朵都憋红了，最后颓然：“不行。我没法力，那种咒语成功用一次都不知道是积了什么德，如同一场幻觉，所以，别做梦了朋友。”
“那，其他咒语还有吗？定身诀或者瞬移什么的？”霍东野不肯死心。
叶宅好声好气地提醒他：“我们又不是活在漫画世界里，你醒醒吧。”
说着，他连自己的长裤也脱下来继续为自己建设一块暂时安全的小屏障。霍东野一时想不出其他什么办法，只好也扒了校服照办。
两个人茫然对望，听着那种阴阳怪气的音乐，不知道下一波蛇行什么时候到来。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例牌音乐先行，前奏落下后传来咝咝声，其他一切程序照旧。那些出口被衣服遮蔽住的蛇们有点懵，在里面七扭八拗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坚强勇敢地冒出头来踏上那不知所谓的征程，直到和对面的兄弟亲切会师。
那些倒霉摧的衣服，有的是百分之九十棉加莱卡，有的是牛仔布，最后殊途同归，都不幸地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盔甲，带着万蛇穿心的痕迹死翘翘地挂在那儿。
叶宅和霍东野躺在地上，胆战心惊。这回叶宅能看直播，顿时六神无主，终于熬到这一轮所有红蛇归位，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要爬起身来，却抓狂地发现了一个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传神案例：在他们的身侧，那本来光滑无毛的井壁底部，也是他们唯一能藏身的希望之地，正在慢慢裂出黑色洞眼。
他怪叫着拉过霍东野：“这里，这里，本来没有的，现在有了！有了！”
黑色洞眼中暂时没有蛇，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叶宅摸摸挂在墙上比铁还硬的牛仔裤，哭丧着脸，喃喃说：“我还年轻，我真的不想死……”
霍东野不搭理他，他站得笔直，逡巡四周，敏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希腊不见了。”
“什么？”
“左上角头顶上，离你大概两米高的地方，那里原本有一块希腊地图形状的蛇洞带，现在消失了。”
叶宅将信将疑，努力抬头去看，尽管他视力不如霍东野犀利，但勉强也瞄到了一块平整密实、宛如处女的墙壁。
而井壁底部新出现的洞眼带，完成开裂之后，很容易就判断出是举国搬迁至此的希腊。
难道这些蛇洞带并非一劳永逸地钉在那里，而是在动态中不断消失又出现的吗？
叶宅脑子转得飞快，一下激动了：“霍东野，你说我们是不是每次都可以躲在蛇洞带消失了的井壁那里？”
霍东野紧紧盯着井壁，陷入思考，接着提出很严谨的反问：“我们怎么知道哪一块蛇洞带会消失？”
叶宅只沉吟了一秒钟就答了出来：“从希腊的案例来看，空白处会出现的蛇洞带就是随即会消失的？”
孤悬一证，事实是否始终如此，谁也不知道。这简直是百万富翁电视节目的最后一道题，答对与否，天堂地狱一线之间。
但既然大家都已然身在地狱，那就什么都试试总没错嘛。
霍东野挑挑眉毛，认同了叶宅的判断，随即他就投入到了扎实的前期准备工作当中——为了精确辨别出现和消失的蛇洞带，首先要熟悉已知蛇洞带的形状。
换言之，就是熟悉地理书上224个国家和地区的地图形状。
再换言之，这根本就是准备要了叶宅的命了。
美国，加拿大，中国，日本，瑞士，俄国，这些都算了，尤其是地球仪上国土面积前几名的和孤悬海外莫名其妙就算一国的，就凭着第一印象蒙也能蒙出来。
但是，博茨瓦纳，赫德和麦克唐纳群岛，安提瓜和巴布达，布基纳法索……是不是随便从地上捡个什么词就变成了国家名字啊！你们这些建国先驱对待这么千秋万代的基业会不会太随便了一点啊？随便也都算了，随便之余，选个短一点的字儿当国家名称会死吗？很不环保好吧。
井壁上所有蛇洞带，根本都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地儿上，许多边界形状大同小异名字也差不多的小国家，都跟一串葡萄似的连着，谁认识谁是谁啊！
他越看那些蛇洞带越晕，逼得肾上腺素都要分泌完了，慌了神，一拍大腿说：“喂，咱们贴个小纸条在上面行不行，有个纸条打打小抄，嘿嘿，日子就爽了嘛，不用记那么辛苦了嘛！”
霍东野慢条斯理看他一眼，说：“第一，你觉得贴哪儿不会被蛇戳穿或者遮住，总是看得着？第二，视觉反应绝对没有记忆反应快；第三，你上哪儿给我找那么多纸条来啊喂？！”
叶宅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半响呜咽一声：“那，我地理真的不好，要是，要是实在记不住呢？”
霍东野耸耸肩：“记不住你就死吧。”
补充了一个定语：“硬邦邦地死。”
他并没有威胁叶宅的意思，但那种平淡无所谓的语气戏剧性地增强了这几个字的恐吓效果，叶宅双手绞在一块儿，沉默而绝望地站在深深的井里，抬头望着那片似乎永远不可企及的蓝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地理书给我。”
霍东野赞许地将书递过去，再稍微估算了一下，说：“下一次很快要来了，这次我们躲在希腊那里，赶紧背，你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说的可一点没错。
老实说这些蛇虽然怪异，倒还算遵守江湖规矩，既不突袭又讲诚信，出行前以音乐作为信号，简直称得上是有点儿品味了。赶在它们施施然出现在之前，消失的希腊正好留下如同婴儿澡盆那么大一片安全地带，霍东野抓住叶宅的手臂，奋力挥手，将叶宅丢了出去。后者双臂抱胸，视死如归地摆出咸蛋超人姿势，在空中滑过一道闪亮的弧线，而后“吧唧”一声贴在井壁上，就像一片被人抛弃的口香糖，只是黏性没那么大，得靠自己手抓脚顶苦苦支撑身体。
赶在叶宅掉下去摔成一个烂西瓜之前，霍东野轻轻松松跳上来，一只手按住他，一只手插进井壁拉住自己。心中暗喜，幸好挖这井的人没使上花岗岩金刚石纯钻之类的材质，否则自己空有神力，只能落得在蛇堆里挣扎着写几个惨字。
两人现在的体位相当挑战人类极限，还要尽力将身体蜷缩在完好井壁的覆盖范围之内，霍东野自小训练有素，头脚相接不算什么大事；叶宅就在那里鬼哭狼嚎，一会儿号称背部骨裂，一会儿抱怨大腿抽筋，不过事关生死，即使如此艰苦，他也没有半点要自我放弃的意思。
终于耳边音乐响起，节奏一反前两次的幽微，活泼异常，风格热力四射，很有美洲风情。井壁上的两人顿时产生十分不祥的预感，果然这一次蛇群来势汹汹，乃是踩着波尔卡舞步出场的，在空中大幅度摇摆，如同失心疯似的美杜莎。
叶宅克制不了好奇心，强忍着颈椎痛苦的尖叫，战战兢兢扭过头，蒙眬中看到纠结成一团的红色噩梦就在自己上下左右大约一毫米的所有地方纠缠不清，禁不住痛苦地闭上眼睛，向上天祈求务必要留给他一只完整的屁股和全部头发。
一曲兴罢，群蛇回府，世界恢复清静。霍东野抓住叶宅跳到井底，两人很有默契地什么话也没说，四只眼睛盯着刚才的藏身之地，黑色蛇洞慢慢分裂开来。
“古巴。”两个人异口同声喊出答案，果然在死亡重压之下复习效果比较突出。
古巴蛇洞带现在的方位是在右上角大概一点八米处，作为一个小国家，它提供的安全地带比希腊的更袖珍，因此叶宅提议大家以抱成一个球的姿势定在那里。这显然超越了霍东野对同性身体接触的底线，他还在犹豫之中，蛇行先奏响起，居然是相当快速的小步舞曲，意味着蛇们的动作会更快，不得已，只好从权。
这一波躲得更侥幸，不管霍东野怎么大力按住叶宅，在不能把他直接按死的情况下，两个人所能依靠的始终只有一个支撑点。
当再度安全回到井底，他叹气： “喂，长此以往不行啊。”
如果没有办法找到突破口的话，无论怎么跳，看来结果都是一个死，而且死的时候手臂还相当的累。
叶宅对霍东野难得的沮丧不置可否，他抬头看着高高的井口，凭借强烈的直觉他发现了一件事。
“你把我扔上去的时候，井口的距离是不会缩短的，它会往上延伸。”
“你是觉得我们还不够绝望吗？”
叶宅拨浪鼓般摇头：“No No No，我一个人呆在那儿是这样，但一旦跳上来我们俩会师了，那种距离感正常起来，井口会变得更近，好像可以跳出去似的。”
这样说来，难道这是一口奖励团队作战的井么？任何人如果想抛弃同伴而逃生，无论多么善于跳跃或攀爬都没有用，但抱有真正不离不弃信念的伙伴，在苦苦求生的过程里，反而说不定能窥视到这一线仁慈的生机。这么说来，设计这口井的人一定是人力资源专业出身吧。
他的猜测总是很大胆，而霍东野的风格是乐于亲身体验得到实证根据，他们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团队。
下一波蛇行，他们很好运地等到了地域广阔的俄罗斯，距离地面大约五米开外，两人用舒展的姿势活动着腿脚，一齐仰头，果然井口的面积比方才大得多。
“这一次不下去了怎么样？”
霍东野征求叶宅的意见。
“如果我们动作足够快的话，赶在蛇出来之前应该能跳到新的安全地带，如果运气不错，下一个安全地带还在上方，我应该就可以带着你直接跳出去了。”
他们的运气没有好到这个程度，下一波蛇行他们被逼到了几乎接近井底的地方。但就像买股票一样，价钱有时候牛一点有时候熊一点都没太大影响，长期来看，总体经济态势还是上升的不是吗？直到人类灭亡。
霍东野很纳闷：“你选修了经济类课吗？我记得只有成绩在年级前三十名才可以选修非考试课程啊。”
“哪里，我只是以前在我爸会议室装了窃听器，他这个人闷蛋一个，每天吧啦吧啦只会说这些。”
难怪老叶能发大财，叶宅听来的只言片语被事实证明是真理。尽管冲折难免，避难场所无法预测，忽高忽低，但总体趋势的确是向上的。
霍东野豁出了吃奶的力气保持两人身体不下坠，本来就饱受创伤的双手几乎要武功全费了。好歹撑过了七次蛇行，不知托谁的福，他们几乎已经到了井口，只距离数米之遥， 大部分红蛇都被撂在了他们的下方，要不是还有几条悍然交织成网挡住去路的话，他们简直就可以直接闪出去了。
现在，叶宅被霍东野的膝盖顶住贴在墙壁上，整个人呈虾米状，陶醉地缩着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自由与风的清新气味，就连冷静如霍东野，都不禁喜形于色。
但他们高兴得似乎太早了。
音乐持续不断地演奏，红色蛇群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长长的一曲终了，正当他们想松口气的时候，所有的蛇忽然都停了下来，向着他们的方向，昂起头。
蛇头一个接一个密密挨擦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怪异的密集平面，有密集物体恐惧症的人看到这场面当场就可以死了。
在那诡异的艳红舌头攒动中，有一道莹莹银光从弱到强，像电流扫描一般扫过整个平面，又如疯狂艺术家在泼墨挥毫，最后在中心处画出一张脸。背景红而五官白，清晰如高像素数码照片，感觉伸手就能触及那温暖皮肤一般。
是一张美丽绝伦的女子面孔，有一双热情而好奇的眼睛，额头异常光洁，姿态却带着光阴留下的疲倦。
她在亮光中缓缓转头，像做颈椎保健操似的，最后正面对上了叶宅和霍东野，开金口道：“小子，现在心情怎么样？”
他们俩面面相觑，心想这真的是在跟我们说话么？大出意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这位女士很有耐心地等待了一下，点点头：“嗯，不管怎么样，后面的路还长呢。要加油。”
叶宅立刻松了一口气，对霍东野摇摇头：“没事，是录好的视频，不是现场人机对话。”
霍东野比他反应慢一点：“你怎么知道？”
他努努嘴：“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那句话都能对得上，问题是我们根本没说话啊，她对个毛。”
此话有理，更多证据接踵而来，视频进行到那位女子在蛇头镜中将双手一摊，笑嘻嘻地说道：“既然你们成功来到这里，又躲过十三波蛇行，那肯定算是狐中吕布了，非常值得寄予厚望，现在，姐姐我友情提示一下，好好听喔。”
她举起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姿势，叶宅和霍东野靠着多年在课堂上被嘘的丰富经验，立刻本能地全神贯注起来。 
“首先恭喜你们，看起来已经捉摸到了从这口井跑出去的诀窍，没错了，就是要团队合作呀！如果一起进来的你们，以为把对方搞死就是胜利的话，那唯一的后果就是抱在一起死啦。”
这位神经质的姐姐说到“抱在一起死”的时候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嘻嘻嘻”笑了几声，自娱自乐完毕之后清清嗓子又回到正题：“尽管你们协作得不错，但现在真正的考验要来了喔！嘘——仔细听好，那些蛇啊，对对，就是刚才那些跳舞天分很高的小蛇蛇们啊，很快就要睁开眼睛了哦。它们的芳名要谨记哈，美杜莎之发。美杜莎的故事知道吗？有用功上文化课吗？有的话应该就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哦。哈哈哈，谢谢收看本集小科普节目，请一定要活着，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下一关再见啦。”
然后她就相当突兀地“唰唰”化身为数道寒光四散，不见了。
霍东野一头雾水地望着暂时保持安静状态的蛇头平面，问叶宅：“她什么意思？”
叶宅脸色发白：“喂，你没看过希腊神话吗？”
霍东野很酷：“我连本地的神话都没看过。”
叶宅眼睛翻白，可怜的黑瞳仁几乎已经要突破眼眶自己去逃命了：“美杜莎是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妖，任何人看了她的眼睛，都会变成石头。”
他上辈子铁定是乌鸦，才有这么毒的嘴！话音刚落，所有红蛇就睁开了眼睛，狂热之光肆虐。
叶宅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就瞎了，整个脑海充斥着如同一万个正午骄阳同时赤裸裸照耀的炫光，每一个脑细胞都逃不开被放在一千度烤箱上摊开的命运，加点儿橄榄油放上两颗盐现成一顿好早饭。他本能地双手挡住自己的面孔，身体卷起来想尽可能得到保护。从四肢百骸皮肤方寸乃至于内脏中心一起“轰隆隆”传来极度不适的扭曲感，像被抛到了太阳黑子的中心被光之风暴包围，生命的能量从每一个毛孔中争先恐后地逃亡。
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之将至。
脑子里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一辆婴儿车上。
自己的婴儿车，蓝色座椅，白色的靠背，顶篷挂了十字形的动物转转乐。
他坐在上面，双脚乱踢，哇哇大哭，哭声中含着难以名状的痛苦与委屈，声音在大得好像无边无际的空间中不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仿佛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这时背心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将他的幻象击碎，大约是美杜莎之蛇眼的能量化身星球大战中的长剑，一鼓作气刺进了他的骨头缝。
叶宅叹了一口气，心中模模糊糊地想：“那个死鬼和尚不知道算到了我是这么挂的没……”
然后，他整个人猛然被丢了出去，越过井壁，头朝下飞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重重撞在地面上。
他趴了一会儿，从麻木之极到恢复感觉，脸孔下土砾的粗糙感与身体周边的地势跌宕都渐渐清晰，感官像受了惊的小猫咪踌躇不前，终于又定下心来继续戏玩面前的老鼠。
叶宅抬起头来，面前是无垠荒野，目力不可尽，天色青灰，沉沉毫无生气，但清风是自由的，带着轻微的呼号声在四周一路狂奔。
他愣了一会儿神，翻过身，第一眼是去找霍东野。不果。远处那口蛇井，则阴森森地继续敞开着血盆大口，等待无知猎物的沉沦。
不管周身骨痛，叶宅跌跌撞撞冲将过去，趴在井边，他一下子脸都变绿了。
霍东野没有和他一起上来。
在美杜莎之眼张开的几乎同时，他双手抓住了叶宅，举到头顶，自己完全落入了蛇群的包围。他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挥手甩出了叶宅。
他没有机会再自救或反抗，美杜莎之眼照彻天地，没有留下一点躲避的空间。
于是他只好没奈何地，一点一点变成了石头。
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安详僵卧于密密麻麻红蛇簇拥之上。他的表情淡然，既无惊恐，也无苦痛，仿佛这舍己救人的壮举，只是平常。
那些蛇在游动，交织，发出低不可闻却又丝丝分明的胜利嘶叫，眼睛倒是都已经闭上了。
叶宅绞着双手，哽咽了一下， 然后他干了一件任何人都没法想象、连他自己干了之后都完全不肯相信的事——
他跳回了蛇井。
他重新回到蛇井之中，踩上红色蛇群的质感犹如一张高密度的绳网。叶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胡乱念着自己记得住的咒语，不管是往生咒还是接生咒，连滚带爬往自己既定方向而去。到后来什么咒都念不周全了，只能皈依唯心主义，嘴里念念有词：“你们不存在，你们不存在，你们不存在。”
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挣扎滚爬，他终于靠近并抓住了霍东野。把他手臂往自己小脖子上搭牢，背上，掉转头往最近的井壁一靠，脚下用力往上蹦。这也是奇怪，他体育从来不好，无论跳远跳高都没及格过，这会儿却如梦如幻的，双手居然硬抠住了蛇井边缘。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霍东野重得像块大石头，然后他立刻反应过来：没错啊，人家本来就是块大石头啊。
肚皮脚底那些冷血动物蠢蠢蠕动，叫人恶心之余全身汗毛都离家出走，实在恐怖。叶宅头皮先是发麻，后来麻过头了，也就坦然了，小胳膊拉扯着小腿儿硬蹬着，舍生忘死往上攀，不要说吃奶的力气，吐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要是事后有人采访叶宅，问他这一出负重快速攀岩赛是怎么比下来的，叶宅必定茫然无话，因为除了在井壁上苦苦活动四肢，无论技术还是意识，他都毫无借鉴经验可言。
不管怎么样，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跌下去又站起身来多少次，叶宅最后反正是大功告成了。生拉活拽着霍东野到了井外，一接触到坚实的土地，那口气就松了，他一个倒栽葱软了下来，四肢软成棉花还在乱抖，喘得跟气胸一样。
好半天才缓过点儿劲头来，叶宅转头看看沉在旁边毫无生气的霍东野，擦擦眼睛，花了好一阵回过神来，才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慢慢爬起来，向蛇井中看去，上上下下死气沉沉，十分清静，所有红蛇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全体告退，只留下满壁地图残痕——要是大家不计前嫌的话，它们适才不离不弃留在原地当叶宅垫脚石的行径简直很有国际人道主义的风范呢。
他吐了一口气，愣愣地瞅了半天，一股被遗弃的伤感涌上心头，十分凄切。伸长腿，踢了踢霍东野的脑袋，鞋底和石质接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喂。”他怀着侥幸，轻声叫道，心里其实是明白霍东野绝不会答应的，人家是实在人，要是有一口气在，无论如何都要捍卫自己脑袋的尊严。
但叶宅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好像在这空旷的天地之间，有点声音会让自己比较有存在感。
“你干吗又救我啊，朋友，你真是个大傻瓜吧！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你赶紧跑出去，然后来扛我啊！你脑子好，打架又那么厉害，我觉得你比较有机会跑出去的。
“也许你跑出去之后，能找到把我变活的办法呢。结果你丫抢老子戏份！这叫什么事啊，这叫？太不仗义了吧你？”
叶宅越嘀咕越认真，七情上脸，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之余，还伸手敲了霍东野的肚子几记。
情绪发泄完，冒险还是要继续，否则大件事即将发生——他铁定会饿死在这里的。
强打精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观察了一下环境，天地四合，空无一物，视线所及，一马平川，基本色是棕黄灰暗，连绵不绝中毫无参照物，望到极远处也只有欺骗视线的地平线，既不见山峦，更没有城郭，叶宅心中一沉，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什么是真正的身陷绝境了。
强压住心中的惶惑，他闭眼深呼吸，再度坐下，这一次他盘腿，结跏趺坐，身心都安静下来。
通灵嘛，岂可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要通就要通出个样子来嘛。
他这么鼓励着自己，而后集中精神去感知，到底哪个方向，会比较可能找到一只烧鸡呢。
大概半小时之后，叶宅认识到自己搞错了方向，烧鸡这玩意儿太具象了，不足以作为人生选择的重要表征出现在这么兹事体大的时刻。
于是他继续感知苏打水和烤鱿鱼丝。
不出所料，铩羽而归。
接连试过M记K记P记O记一系列的垃圾食物和电子产品之后，叶宅在内心的上帝面前承认自己错了，并且虔诚地忏悔请求宽恕。上帝认为他的态度诚恳，值得信赖，于是慷慨地指引了正确的方向。
一处伟大的城池，在东方现出形状，从模糊到清晰，从缥缈到切实，从大体轮廓到建筑细节，一点点过度。
当城池在心中的形象完全稳定，叶宅睁开眼睛，他看到天空中有一处雪白亮光照耀在正东方，就像舞台上唯一的聚光灯，灯光的中央，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叶宅吃力地扶起霍东野，说：“兄弟，咱们出发了。”

第七章 混乱之城
秦展一路狂奔在午夜无人的伦敦街道上，如同鬼魅或幻影，没有什么能够感知到它的存在，偶尔的过客或以为那是何处刮来一阵微风，带着如梦中呻吟般的沉寂气息。
它的目的地是小伦敦城附近的一栋三层古朴民居，矗立于曲巷回肠一般的街道深处，外表布满大不列颠数百年盛极而衰留下的灰尘，以及孤零零在门廊铁花篮里盛开的玫瑰。
它不从正门入，直接跳上外墙，跑到楼顶，蹲低身子看看四下无人，便猛然跃起，四爪抱头团成一团，如同一枚黑色带毛的导弹轰然炸进屋子里。与炸弹不同的是，它好歹还是没有爆炸，但比爆炸更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是，它在落地的一瞬间，变身成了人，男人。
身高一米八七左右，三围103，82，96，加上肩宽53，无论哪个数值都是世界超一流模特的标准。冷酷的光头，脸孔的轮廓完全是像被艺术家的刀锋处理过的，流畅而精致，双唇抿着，形状颜色都带着杀气和妖气。
这超级无敌的大帅哥在屋内轻轻落地，站起身来，所有的灯都自觉亮了。眼前是一处典型的英国家庭起居室，装饰着不伦不类的挂画和瓷器，沙发早就该换了，上面留有明显的屁股印，整个色调有点灰蒙蒙，但熟悉整个环境的人又会觉得很舒服。
秦展径直穿过起居室走到半开放式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三两口喝完，在手心里掂了掂，往上一抛，轻飘飘的可乐罐像穿过幻影一般穿过厚实的天花板，消失在上一层。
大概过了十数秒，破空传来一声尖声尖气的惨叫，而后沿着直通起居室的楼梯扶手，一道滚圆的黑影“噼里啪啦”飞速滑落，在空中弹出一个小弧线后砸在沙发靠背上；借着那点儿弹力再度飞起，不偏不倚，最后的落点选在了秦展面前的水龙头顶端，停下来，抬起爪子把顶在脑袋正中的可乐罐子拿下来，劈手砸向秦展，一面简洁明了地说：“要啥？”
这是一只老鼠，皮色全黑，唯独眼睛上方有两块杏子大的白色斑点。传说中这是摄魂的天眼，只生在拥有神奇力量的生物身上，但它的神奇似乎不必通过这个证明，因它自己的眼睛比启明星还要夺人魂魄，能够照亮前往地狱的幽微长路。
秦展偏着头躲过那个罐子，欣赏了一下对方额头上还在往下滴的可乐，对自己的投掷准确度颇感满意，接着说：“狐山修炼场，有人闯入，知道什么来头不？”
老鼠没吭声，蹲坐在自己后腿上，炯炯然盯着他看，半响说：“你很久没有化人身了，今天干吗这么隆重？”
秦展提醒它：“这事儿我自己知道，这句话你可不能收我的钱。”
银斑老鼠抓抓胡子，打个个哈欠， 带着一种蛮有点儿厌世的表情说：“要谈钱哪，少爷你还欠我一大笔呢，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怕啥。”
既然债主都这么说，没理由欠债的还表示挣扎，于是秦展就放开了：“每次用狐狸本尊跟你说话，你就忍不住要胡说八道。”
银斑老鼠稍觉赧然：“哎，实在是在人间呆久了，有事无事看太多动画片，搞得我一见你就以为自己在拍动画片。”
脑补一下那个场面，确实颇为卡通，秦展露齿而笑，但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转瞬即逝，他今天没什么好心情：“改天跟你胡扯，赶紧帮我找情报去啊。”
老鼠先生弹弹爪子丢出一样东西，轻描淡写道：“把问题给我，自己去多喝一罐可乐。”
随着他爪子飞出来的是一个平板电脑，事实上那根本不算电脑，那就是一张B5大小的纸，比普通餐厅里提供的餐巾还薄。但这张纸来自整个宇宙中最强的电子产品研发机构之一，其唯一不能做的事情其实只有擦屁屁而已。
秦展伸手接住，掌心按到电脑上面，没有看到任何扫描连接的提示，显示屏上便开始闪现出整行整行的字，是他急需得到的情报的各种问题与猜测。
老鼠先生没有探过头来窥视，不过那些问题似乎同一时间也通到了他的大脑感知系统中。它的爪子轻轻敲打着洗碗槽的不锈钢表面，敲出“嗒嗒嗒”的声音，一开始很单调，渐渐就演变成了架子鼓独奏，调调儿又是古典钢琴协奏曲。如此混搭出神入化，不拘一格，该老鼠果然是老鼠中不世出的才子。
一曲毕，秦展的手心也离开了电脑，老鼠先生点点头：“比我预料的复杂，可乐不够喝的，你得自己去烤个披萨做个三明治什么的才行。”
秦展对吃什么没所谓：“天亮之前给我就行。”
老鼠先生的后腿比出两个Ok，表示自己爆棚的专业信心。秦展把电脑丢回给它：“其实你可以直接把脑袋伸过来给我按一按，何必还弄个中间转换工具。”
这话换来一声冷笑：“展少爷，你的读心术早就超过令堂，乃是古往今来第一高手，我站这么远穿了防护服心里还有点犯嘀咕，直接送上脑袋给你通，通完我还有屁情报卖啊！”
它说得这么直接，秦展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不要这么说嘛，我其实很有节制的。咦，你真的穿了防护服？”
老鼠先生直起身来，果然在丹田心脏与脖子两边各包了一块白色膏药状的东西，严正以待各种情报窥探脑电波，不愧是专业级的情报贩子。
走了几个猫步秀了一下自己的造型，它准备去干活了，临去最后一句话是：“送你个餐前小甜点，你要找的那个人，已经被狐王直接抓了。”
秦准在家一直等到早上都不见哥哥踪影，陪伴他的只有两条半死不活的镇魂鱼，漂在缸里毫无翻生的迹象，四周寂静，毫无骚动，是另一个伦敦平常的夏天。秦准看看时间，决定干点正事——去考试。
作为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ID、没有人类医院出生证明的三无人员，他在伦敦就读一所费用极为昂贵的小规模私人学校，名叫丽丽恩罗。坐落在Mayfair高级住宅区中一栋大楼的顶层，只对某些有钱或有权到了令人发指程度的外籍家庭开放。
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门考试，社会与历史学主题的现场展示，昨天晚上才把最后的材料整理完毕，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排在今天考试的最后，所有同学都已经考完离去，教室里空空荡荡的。
“人类居住地变迁自史前便已开始，整个人类的发展，如果以大规模迁徙的进行作为关键脉络铺开，可以发现一张遍布全球范围的地图，而在地图的显要位置，我们很容易就看到不计其数的战争遗址……”
教室的大部分灯都关掉了，微型自动投射仪隐藏在墙壁里，秦准站在圆形的小讲演台上侃侃而谈，幻灯片一张张放出来，教室变幻的色彩将台下Susan小姐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三十分钟后，他讲完了，幻灯片也放完了，讲桌上的东西收拾好，Susan小姐却丝毫没有就此让他走的意思。
Susan小姐年届中年，结过三次婚。每次结婚之前她都以惊人的意志力将自己的身材塑造至完美的三围标准，而后婚礼一结束就以豹的速度飞快长肉，基本上一旦她的体型变成球状，她的离婚律师就又有生意上门。
现在她的状态正介于球与不大圆的球之间，五官还算秀丽平整，脖子却已经开始膨胀，由此她的心情不好也就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释。
“准，过来坐。”
她平静地叫着秦准的名字，英式腔调火并上异国拼音，相当古怪。她起身打开教室的灯，从讲演台一侧的小圆桌上端来茶和奶，最好的大吉岭，配上专用的瓷器，细腻深沉，精美得像一个梦。
“也许一半的学费就用在了买茶和茶具上面吧。”秦准这样想。
他坐过去，一声不吭。Susan探寻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流转，然后叹了一口气：“我看过你的幻灯片草稿。”
一个礼拜前课程结束时就提交的现场展示题目草稿。
“草稿上你的观点是，人类迁徙与战争毫无关系，所有的变化只是命运的安排。”
Susan为秦准斟上一杯茶，淡黄色的眉毛皱起来，敲敲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和你今天说得完全不一样。”
秦准毫无表情，他不喝茶，身体坐得笔直，慢慢说：“我能拿A吗？”
Susan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论点鲜明，论据充分，论证彻底，临场表现也很好，理论上来说，你当然可以拿A。”
前面的废话秦准一句没听，对最后结论则表示满意，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走人：“那就可以了。”
Susan脸上出现罕见的激动之色，她霍然站起来：“我们教育的目的，是塑造诚实而富理想色彩的高尚心灵。秦准，你为了拿A而藏匿自己的真正观点，这是对自己的背叛，背叛！”
她忽然停下，打了一个寒噤。
落在她身上的，是秦准直视的目光，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残酷，以及胆大妄为。
他慢慢说：“心灵会怎么样，真正的观点是什么，我一点也不关心。任何事都有目的，达到目的，就是最大的善。至于实现目的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根本不必加以考量。
“就算为此要背叛全世界，也无所谓。”
Susan惊愕之极地打量他，秦准在班上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考试，她甚至可能根本都不会注意他。这种低调其来自有，乃是因为过去四个月内缺了一半课造就而成，教务处发出非常郑重的警告，倘若不能在暑假前的所有考试中拿到B+以上的成绩，就要以退学处理。
接收那封警告信的，据说是他的哥哥，签了名拿回来，承诺一定督促秦准做到。
他确实做到了，眼下是最后一门考试。
理论上毫无问题，Susan刚刚就是这样说的。但她对秦准发出的这一番宣言，感觉十分愤怒，那是挑战了她的全部三观，以及对待婚姻的态度。
她在仓促之间便下定决心，要对秦准发出重重的反击，要教训他，要打碎他现在脸上仿佛神灵一般倨傲的神态。那是戴在贪婪与虚荣之上的面具，她Susan绝不会违背自己教育的理念，去迎合一个为了目的不顾一切的学生。
她疾言厉色：“我恐怕你的目的没有办法达到了，秦准先生。你今天的展示，我将给你一个C，你下学期将不需要再回来上课。”
秦准叹了一口气。
窗外艳阳高照。即使在七月的伦敦，这样的天气也相当珍贵，想必泰晤士河边游人如织，正在伦敦大桥上摆出各种姿势照相。
再过几小时，就是下午茶时间，或者干脆等久一点，傍晚时分去享受一杯啤酒，“咕嘟咕嘟”流到大杯子里的生啤，带着啤酒花清冽的芳香。
人生的小乐趣无处不在，即使对一个将要离婚的女人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
“很快要刮风了。”他很随便地说，和正在进行的话题没有一点关系。
Susan迷惘地，下意识地，也去看了下窗外，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
“很快就会刮风啦。”他重复。
“伦敦历史上，英国历史上，都没有刮过那么大的风，简直像世界末日里独角兽的羽翼扇起来时一样。
“等一下，你要离开学校回家了，楼下那条街道，会充满铺天盖地的尘沙。你看不清去路，却身不由己。你总该回家的对吗？你丈夫在等你，他怀疑你和校长有染，要求你每天报告行踪，准时回家。
“电话忽然没有信号，你进退无门，不可能等到风停下再过街的，所以你闭着眼睛走过去。
“要小心哦，一定要小心地走。
“因为在漫天风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会有一辆车开过来，也许某个人的刀子会不小心刺进你的身体。
“在看不见一切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每一句话，秦准说得都很平淡，甚至有一些言语还说得颇见温存，简直像在壁炉前和人拉家常，说的是暑假的合家欢旅游计划之类简单明朗的话题。
说完这些，他根本不理会有没有得到允许，拿起背包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留下Susan独自坐在教室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一开始满心的愤怒，或者说，用拼命膨胀起来的愤怒掩盖内心那一丝冰冷的恐惧。
“他威胁我，这个小王八蛋！他竟然敢这样胡说八道地威胁我！”
她准备立刻、马上、比闪电还快地给秦准一个Z，让这可恶的死小子永远滚出她的视线。
钢笔马上要落下去，就在那一瞬间窗玻璃上“叮当”一声响。Susan扭头往外一看便惊叫着跳起来，钢笔重重摔在地上，墨水溢出来玷污了昂贵的地毯。
她身不由己地扑到窗边，双眼之前，天地间一片昏黑。
大风起。
大风起，如沙之龙卷舞于空，盘旋咆哮，遮天蔽日，被卷入的人奔突茫然于世界失衡般的灾难恐惧中，渺小如草芥。
不过，Susan站在顶楼，足够高，高到能发现这妖异风沙的肆虐之地其实只限在一个街区内。
丽丽恩罗学校所在那栋楼前的街区。
她绝望地双膝一软，跪在玻璃窗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不成言语，不知如何开始祷告，也不知道应向谁祈求什么。
秦准离开学校，走出一条街，在不远处站着，仰头凝视天空，漫天风沙浩荡之中隐约有肉眼难以辨识的线条，勾勒出一只狐流畅的剪影。
他默然计算着Susan还要多久才会跌跌撞撞下楼，心惊胆战，大惑不解，徘徊于大门前，在天人交战一番后奔回楼上，将她刚刚给出的C、F或者干脆Z，改回A，也许是A+呢。
这世上从来没有坚不可摧的无神论者。
他耐心等待，远远地，Susan有点圆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前，每一个脂肪细胞中都饱含恐惧。
风声更为狂暴。
秦准唇角露出笑容。
无论多么不愿意承认都好，所有见过的人都说，他笑起来的模样和父亲如同一个模子中翻出来的，神形俱似。可是秦准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的狐狸，是不是也和父亲一样满身覆盖着尊贵的金色皮毛，如同狐山上旱莲的颜色。说笑容相似不是很奇怪吗？狐才是他们的真身啊。
他这样暗自想着，忽然觉得天色不对。
云开，风收，沙住。
七月伦敦的罕见晴朗光阴，懒懒地散落下来，照在每个角落，照在秦准身上，照在街对面双手绞成麻花、一脸惊恐不安的Susan身上，以及正对着气不打一处来的秦准招手微笑的那个人身上。
——庄美美。
“你在这儿干吗？”
“我？我刚刚用御风诀打天上过啊，发现你在这里签名作法，就下来看一看咯。”
她笑眯眯的，金色头发扎成马尾，高高翘起，几绺短刘海搭在额边，掩映出眉目如画。今天的穿着倒是很正常，水手服，短裙，及膝白袜，小皮鞋，手里还挽着一个书包，简直像是从日系魔法美少女漫画里直接跑出来的。
秦准纳闷了：“你今天不是要上课？”
庄美美翻翻白眼，对此话题表示毫无兴趣，但秦准不依不饶：“自从你去了东波城那个什么国际学校，什么课都上，连体育考试都参加，长老会开会都特意表彰你转性向学，怎么？好孩子当了半年，这就要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庄美美继续翻白眼，她的白眼翻得特别好，眼皮一颤，黑瞳仁就跟被抓去坐了班房似的，拿漏勺捞都捞不上来，这是她独具风格的个人姿态，意思是：我有点心虚，所以决定不理你。
可惜秦准何许人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大家的纸尿裤都不分男女，抓来就用，算得上知根知底，所以他大胆假设：“你失恋了？”
从庄美美恼羞成怒的脸色上，他觉得自己这一宝押对了，十分高兴：“连你都会失恋，可见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呀。”
庄美美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啪啪”两声打在他头上，大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圆：“少管我，管我我也不会感激你！告诉你，我是被阿展叫回来的，说有急事。喂，你哥哥有急事，为什么你还杵在这里发呆？”
这一说令秦准大为意外，阿展整夜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搞什么去了，今天早上秦准帮它煎了蛋饼留做早餐后自己才上学的，怎么突然召美美有急事自己却不知道？
所谓的急事，难道是发现自己被退学？阿展没有未卜先知到这个份上吧？
庄美美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没说，它只是强行侵入我的脑电波吼了一声：‘有急事，滚回来！’这样子而已。”
她七情上脸：“我最讨厌它这样子了呀！好好的有电话不能打么？！”
秦准帮哥哥解释：“你知道它不爱说话的呀，而且国际长途好贵的！”
两人这么闲扯的当儿，Susan的背影已经跌跌撞撞去到远处的巴士站，搭上某一辆车不见了，不需要进行确认，秦准知道自己下学期铁定要退学。把事情来龙去脉跟庄美美一说，她很惊喜：“哎呀，那我不是坏了你的好事？太好了，哈哈哈！对了，你用风动诀干吗一定要加签名啊？很容易被人看破的。”
面对她的落井下石秦准面无表情：“风动诀融合沙动诀使用是我的独门特技，签名是为了提醒大家尊重原创。”
庄美美急忙摆手：“拉倒吧，说得好像有人要付你专利费一样。走吧，阿展说在家等我呢。”
阿展果然已经在家，毛茸茸地蹲在窗台附近，正聚精会神盯着水晶钵看——新状况发生了。
紧步糟了糕的那两条镇魂鱼后尘，第三条没顶住孤独的压力，终于一起发了疯，现在正以豹的速度、熊的力量绕着鱼缸猛转圈，不时还一头撞在水晶壁上，发出的声音之大，简直叫人怀疑那条鱼的主要意图其实是自杀或越狱。
说起来这个钵子里的鱼长相都有点儿古怪，任何花鸟虫鱼市场都见不到相同品种，而尤以第三条为最。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是一条完整的鱼，而是一条鱼之“弗兰肯斯坦”[ 弗兰肯斯坦：英国著名小说家玛丽·雪莱所创作的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疯狂科学家的名字，他用许多碎尸块拼接成一个“人”，并用闪电将其激活。“弗兰肯斯坦”一词后用来指代“人形怪物”或“脱离控制的创造物”等。]，它的数片鱼鳍，两只鱼眼，鱼尾每一条摆，以及无数鱼鳞，统统显而易见的属于不同的品种。简而言之，要能够将它的各个部位全部说出出处来，无论浸淫玩鱼界多少年都莫办，盖因其中有一些来历根本不在人间。
这是阿展用来监控修炼场的工具，独家所有，冒牌必究。至于这东西哪里来的，他又监控那地方干吗，阿展不说，就没有任何人知情。
庄美美丢下书包，雀跃着跳到水晶钵面前，先一把抄起阿展抱在怀里，再埋头一看，表情相当意外：“混乱之鱼这是怎么了？”
秦准摸了摸下巴：“跟你说过了，有人闯入狐山修炼场，突入到混乱之城。”
如果要用标点符号来形容，那么庄美美现在脸上就是八个硕大的感叹号一字排开，极为意外：“突入到混乱之城了？”
她把阿展腾到肩上蹲着，开始点点点：“你，我，阿展。”双手一摊，“有人意外闯进修炼场外场不出奇，撞进狱之犬关也不算太出奇。”
但混乱之城？
就连阿展当年也没有信心一个人独闯混乱之城。
更值得引起注意的是——
“看这条鱼的样子，闯入者已经打出混乱之城了，外面就是，四色场。”
他们的六只眼睛直勾勾看到一起。
那四个字深深地震撼了他们的心灵。
四色场。
狐族顶层的亲子鉴定专用之地。
美美的目光投向阿展：“哥哥，你叫我回来是为这个吧？”
在无边无际了无生气的荒野之中，叶宅和霍东野在艰苦地行进着。
石头霍东野很沉，叶宅很瘦，这两个组合起来，就是一出货真价实的悲剧。作为出生在有钱人家的少爷，尽管后妈很多，叶宅也没至于沦落到要当黄河纤夫，这肩扛手提而那货不动的遭遇，真是头一次体验。
他一开始还很仗义地扶着霍东野，使之保持灵长类直立状态，走一会儿就顶不住了，于是拖着人家一边胳膊横拉，石头人相当耐磨，也不会提出抗议。拉了一小会儿，他累得倒头大喘，拍着霍东野的脑门泄愤：“老子算知道你为啥要英勇救人了，躺那儿舒服多了对吧，丫丫的，换戏份换戏份！”
拍了半天霍东野不理他，还是硬着，叶宅自觉有点儿理亏，喘匀了气爬起来开动脑筋，最后终于想到了人和猴子的最大区别就是会使用工具。他把外套扒下来，往霍东野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个死结，另一头挽在自己腰上，双手拉着控制方向，一埋头一咬牙，就这么扮演了一头黄牛的角色，对着远处的城池吭哧吭哧而去。
这一回他豁出去腰杆拉断，走走停停，歇了一百二十回气还是坚持着没换体位，好歹把霍东野拉到了地头。回头一望，荒地上被他们俩压出弯弯曲曲一条沉重的印记，不时还左右分支一下，那是车夫没驾驭好，搞得霍东野身体在地上打横的标志。
眼看他们渐渐出了荒野，踏上比较平整、明显有人打理的砖石地，青灰色城墙城门就在咫尺之遥，与他们之间只隔一条护城河，流水潺潺，听起来格外亲切。
“城门桥！”叶宅大叫一声，软在城门桥这一头，随手拉住身边某个行人的裤脚问，“这是哪儿啊？”
裤脚模样儿不错，红撒花绸制，绿滚边，两头如意结结得精致玲珑，而更不错的是裤脚下头伸出来的一双小脚，套在红绣鞋里，小巧秀气。
拉了半天毫无回响，叶宅怪纳闷地顺着裤脚往上看，经过了葱绿小袄，搭在两边白生生的手，终于见到一张白里透红的小丫头脸蛋，冷冰冰地看着他。
那眼神实在太无情了，冰得叶宅打了个寒战，讪讪然放了手，声音斯文不少：“小姐，您好，请问……”
心里十分迷惘，难道老子穿越了吗？看这装束，宋元明清哪一朝啊这是？没研究过啊！
但他还没回过神来，小丫头忽然尖叫一声：“闯入者，闯入者！”
绣花鞋凌空飞起一脚，就这么踏在叶宅的脸上，之后“噔噔噔”大步跑走了。叶宅猝不及防，摔个跟头，刚好撞上霍东野的肚子，血肿大包冒将出来，疼得他倒抽凉气。所谓现世报，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骂骂咧咧摸着头，正要爬起来，动作做了一半，身子一僵，定在了那里。
四周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摸上来四个人，将叶宅和霍东野围在中央。
四个，铁甲，机器人。
后现代感的银色外壳，将来人从头发到脚趾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绿光，紧紧盯着叶宅。
高达两米的机器人，按理感觉应当极为沉重僵硬，但从它们走上来到逼近，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动作十分轻盈，这相互矛盾的两个特质结合得天衣无缝，明摆着就是没可能。这里，是机甲之城，还是不小心进了黑客世界？
呃，但是，刚才那绣花鞋小丫头又是什么来头？
换了别人早给自己一个双风贯耳了，但叶宅对此还保持相当程度的镇静，他自小体质通灵，经常一通一通地就会走火入魔，白日见鬼这种境遇多也，群魔乱舞也不过寻常派对，毫不出奇。
问题是，彼时所见，一百一都是幻象，无论到了多么凶险的所在，叶宅心里还是有个谱的。
但眼前呢？
他咬咬牙，吞了两口口水，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上最近那个机器人的膝盖。
冰冷，关节护甲的边缘比刀还要锋利，本身已经是武器的一部分。
他心中暗自叫苦：“我KAO，这不是真的吧？”
半信半疑中一道雪亮锋芒已经从天而降，照着叶宅悍然奔去，他大吃一惊，合身拼命一滚，堪堪躲开。那刀锋在距离地面几乎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住，缓缓又提了上去，只听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说：“是闯入者无疑，带回拉兹河监狱。”
一只冰冷的大手应声落下，抓住叶宅的脖子，像提猫儿一样提将起来。在半空中叶宅匆匆一瞥，见到不远处有个硕大的木头笼子，笼子里铺满了稻草，里面还缩着黑乎乎的几团东西，不知道是些什么。
他手舞足蹈用不上力气，跟着又被丢了出去，在空中摔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一头栽进那个木头笼子。刚要爬起身，后脑勺传来沉重的风声，他一想到来的那是啥，心中大呼不妙，抱头拼命蹿到一边抱住笼子的间柱，只听身后“轰隆隆隆”，霍东野掉了下来，将木头笼子砸得一沉，几乎散了架。
叶宅惊魂未定，身下就开始颠簸，他从柱子之间往外一望，立马开始使劲掐自己胳膊，都掐出一大滩淤青了也没有半点要从梦中痛醒的迹象，不得不心中哀叹，这回乐子大了。
他看到了两头牛。
两头毛皮油光水滑的黑色大牛，拖着一个用棕绳环绕绑扎成的车架子，架子上放着关了叶宅和霍东野的木头笼，正慢慢悠悠往前走。而在黑色大牛旁边挥舞着鞭子，嘴里还不时发出超专业放牛娃吆喝声的，正是刚才力擒叶宅的机器人。
这牛与机器人的组合实在是太狂野了，叶宅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他伸腿踢踢霍东野，带着哭腔说：“哥们儿，咱们这是死了吧？要不是死了，这场面你该怎么解释？”
霍东野自然不理他，而随着牛车的缓慢前进，更多匪夷所思的场景风起云涌而来，叶宅更加坚定自己这就是已经死得硬透了的信心。
满街来来往往的人极多，且种类迥异，金发西装友与光头古装友相携而行，三点式杂于汉服清装之中，扁担挑藤篮卖灯笼的有，豪华加长版的房车也有，大家摩肩擦踵，和睦相处，均各泰然。街道两边及远目所望，建筑风格混搭二百五，从远古茅屋到上世纪末的华丽洋房搭将一处，叶宅眼花缭乱之余，分明还看到二楼有美女倚窗，其他都正常，唯独碧眼闪闪，额生双角。
牛车一路走着，大量视觉上的冲击害得叶宅完全话都说不利索，不过就算他说得很利索也没啥意思，因为根本没有听众，霍东野还是硬邦邦地在那里。
牛车走过一整条大街，转了两三次弯，停下来等了一回红灯。红灯前面有其他牛车，有狗拉车，还有超大型的黑色鳞片巨兽，血盆大口里勒了口栓，身上设坐垫，坐垫上有个帐篷，里面估计藏了一票人，因为很多双鞋子摆在外面。也有一辆正常的Mini Cooper，里面开车的妖艳女郎等得无聊，还拿出竹子派给巨兽，间距稍长，吃不到嘴，巨兽很烦躁地刨了刨蹄子，引来帐篷中乘客的大声训斥。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架悬浮在空中的个人飞行器，六边形，炫目银色，上面用鲜艳的黄色喷出标语：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无论站在什么角度或艺术流派都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混乱得不行的世界。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牛车最后停在一处巍峨的巨大建筑面前，机器人沉重地踏过来，勒住黑牛，打开木头笼子，各用一只手拎起叶宅和霍东野。叶宅吃力地抬头一看，好嘛，白墙金顶洋葱头，在碧空之下闪耀慑人的建筑之美，照小的愚见，这分明是莫斯科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嘛，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他一时忘情，不顾自己造型如死狗，还和机器人攀谈：“老兄，这是哪儿？”
人家“嗡嗡”地回答：“拉兹河监狱。”
叶宅有时候也爱较个真儿啥的：“这里明明没有河啊，而且明明是个教堂！”
机器人语塞，恼羞成怒，将他高高拎起，作势欲掼，叶宅哇哇大叫：“喂，不带这么没风度的，我就问问，你不知道就明说啊，啊啊啊……”
还是被丢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声巨响，肝和肺都怪叫连连报以强烈抗议。好叶宅！就趁着这一下功夫，落地顺势几个翻滚，转到机器人背后，爬起来拔腿就要开溜，结果走不出三步，忽觉脑后一阵风，像是某样锐物在空中旋转发出的呼啸声，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就看到一把超大型的银色“飞去来”掠过头顶，在眼前绕了一个回环，又折了回来，锋芒闪闪，显得锐利无匹，要是给它削上一把，轻则和尚，重则太监。叶宅吓得摔了个跟头，随即又被拎了起来。
这一次敌人提高了警惕，牢牢掐着叶宅的腿倒悬，肩上扛了霍东野，两个机器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大步流星进了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的拱形正门，铁蹄踏在空旷之地上，发出阵阵回响。叶宅血倒流上头，被晃得头昏眼花，只有鼻端闻到一阵细细的香，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微弱又鲜明。
走了一阵，机器人停了下来，半天不动，叶宅吃力地昂头，迎面撞上一面青铜大门，半掩，内中昏暗，叫人一时看不清楚。机器人此时干脆利落地将他和霍东野卸将下来，丢进青铜门内，随后“呼啦啦”几声巨响，门轰然关上。
躺了大约两分钟，叶宅“哼哼哈哈”爬起来，心想这个动作老子今天可做了不少次，真是折堕。他活动活动腿脚，转头四顾，第一眼就发现霍东野大头朝下，被扔到了墙壁边倒立着，虽说在全身梆硬的情况下这个姿势也没有什么不适，叶宅还是很好心地过去给了他一个扫堂腿，让他倒下了。
他不倒还好，一倒就出事了。地里有个声音尖叫一声，感觉好像来自小宝宝放在水里玩的那种橡皮鸭子，“咕叽咕叽，咕叽咕叽”，随即有个黄忽忽的小东西跳出来，一口咬在霍东野的耳朵上，“嘎嘣”。
这时叶宅的眼睛基本上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正在观察环境：显见这是一间囚室，除了青铜门之外，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开在斜顶的屋顶上，被纱或白纸之类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透出微弱的光线；囚室长约三十米，宽则只有一半，地面上蒙了黑色地毯，绒毛很长，能将叶宅的双脚整个埋进去，四个角落的空中有蛛丝网一般的东西飘飘荡荡，密密麻麻隐藏着什么，颇有杀机暗伏的意思。
他看得入神，那声“嘎嘣”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极小的老虎龇牙咧嘴，正伏在地上，尾巴高高竖起，摆出致命一搏的架势，对霍东野沉声咆哮。
叶宅还不肯相信，跪在地上凑近去看，结果不得不信，真是一只老虎，黄皮黑纹环尾，额上一个王字，眼珠子精光四射，倘若放大一百倍，其势也汹汹，不愧为百兽之王。问题是，它的型号和一只仓鼠差不多啊，一只仓鼠那么大的老虎有啥好威风的！
他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哈哈大笑，于是就将人家惹毛了，迷你虎掉转獠牙，对准叶宅，露出一副我与你不共戴天的表情，一撤步，一塌腰，箭步如飞，合身扑上。叶宅一面笑一面随便伸出手准备拨人家一个跟头，考虑到对方体型实在太小，他还很好心地留了余力。
结果大出意料，这只迷你虎不但速度奇快，而且非常有攻击头脑，它不以力服人，而是集中优势攻其一点，闪电般扑到叶宅的咽喉处，两只前掌合拢，指爪雪亮，形成一个扇面刀锋，往叶宅的喉管猛插，等他知觉出来那一凉，伤处已经见了血。叶宅又惊又气，两手在身前拼命捞摸，想抓住迷你虎，这个时候个子小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迷你虎左跳跳，右跳跳，如同一阵规模很小但是破坏力很大的龙卷风，在叶宅身上一路卷来卷去，所到之处都留下多则十个，少则五个的出血点或破衣服洞。
叶宅向来没啥体育锻炼，随着迷你虎乱抓摸一通，力气消耗不少，站在那里简直喘得不行。他很快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性，同时也认识到迷你虎带来的伤害不足以打败他强大的血小板，于是干脆放弃了抵抗，插着腰，任由迷你虎蹿上跳下，直到全身挂彩。而迷你虎也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它认为自己被藐视的大仇已报，一个后空翻从叶宅的肩膀跃下，落在霍东野的脑门上，昂起头来对叶宅示威性地瞪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叶宅就乘敌人这一刻的骄傲与松懈，闪电般扑过去将迷你虎一把抄起来捏在手里，仰天长笑：“哈哈哈，虎落平阳被我欺，何况你是只小Baby……”
他语声未落，眼前忽然一花，一道轻灵幻影犹如梦境掠过他的手中，随即手指上便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将迷你虎向外拉扯。叶宅大怒，老子到嘴边的鸭子，哦，不老虎，焉能拱手让人！当即奋起神威，亮出他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基因和护理双重没跟上的一口烂牙，嗷呜着向那道幻影咬去。
对方一个相当缥缈的鹞子翻身，闪出老远，叶宅定睛一看，昏暗光线中隐约身姿十分婀娜，尽管看之不清，线条却相当优美，俨然倩女幽魂，只不过和迷你虎配套，也是个小人国版，大概只有叶宅三分之一那么大。他看人家的时候，人家也在看他，面面相觑半日后，开口道：“你是谁？”
叶宅紧紧掐着小老虎，警惕地说：“你又是谁？”
在黑暗中来者的模样渐渐明晰，红衣绿裤水灵灵格外精神，长辫子乌黑，左右甩在肩头，唇红齿白，是个耳朵尖尖的小美女精灵。她对叶宅的问话充耳不闻，伤心地看着不断咆哮挣扎却徒劳无功的迷你虎，跺着脚喊：“把我的小花花还给我！”
叶宅喷了：“小花花？”他转头看看那只超迷你的小老虎，果然很花花的感觉，忍俊不禁，随口说，”你能把我朋友变活我就还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小老虎丢了过去，不管用什么道德观来看，挟持虎质跟一个小小姑娘做交易都是胜之不武。结果小姑娘一把接过小老虎后搂在怀里，睁大眼睛撂下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行！”
她动作非常快，快得简直不像生活在同样的时间维度里，叶宅根本没看到她动，却发现她已经来到霍东野身边，俯身查看了一下，说：“呀，好像是被美杜莎之发咬了。”
一眼看出病根，这是医生靠谱的前兆，叶宅赶紧点头，奴颜婢膝地粘上去：“是的是的，怎么样，有救吗？”
小姑娘点点头：“有。”
人家张口头头是道，说出一套法门来，确实不是信口开河。这法门说难不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要找一条陈年美杜莎之发晒干，磨粉，在火上烘焙成炭，再抓一条活的，注意，务必要是活的，一点儿不新鲜都没用，破膛接鲜血，和着青梅酒，引服蛇炭，一服药下去就好。
叶宅听完提出三个问题：“第一，美杜莎之发这种玩意儿是要找就找得到的么？第二，霍东野死成这样，他怎么吃那什么炭什么血什么的？第三，你不知道二十一岁以下不能喝酒吗？”
姑娘哑然，瞪大眼珠子想了想，冷冷说：“其实你是想你朋友彻底死掉对吧？”
叶宅顿时泄了气：“没有……”
他默默看着僵卧一角的霍东野，心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别去管其他人的生死了”，另一边说“反正不管他的生死你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一个死，不如讲一把兄弟义气”。
短暂交锋很快有了结果，他毅然一挥手：“好，我回去抓那些天杀的蛇。”一边说一边掏了掏兜，发现屁都没有，只好向小姑娘耸耸肩，“没啥好交付给你的，我兄弟就拜托给你了，要是我明天此时没有回来，你就帮我埋了他吧。”
于是一提裤子，雄纠纠气昂昂往外就走，结果“当啷”一声，撞到青铜门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下是囚犯一名，想杀身成仁还要看人家脸色，乃退回来颓然坐倒，长叹一声，心中那个烦恼，真是汹涌如波涛。
小精灵摸着打起了瞌睡的小老虎，坐到他身边，很同情地看看他，说：“你是哪个种族的？”
作为“魔兽”资深玩家，叶宅对种族这个字非常有认同感，不带一个顿儿，清晰响亮自报来头：“人！”
小美女精灵歪着头，格外可爱地眨眨眼，眨得叶宅心里毛毛的，很有点初恋的感觉，接着她说：“不错啊，第一次看到有人类，还过了美杜莎这一关。喂，你们怎么跑进来的？”
叶宅把原因一说，小精灵迷惘得不行：“飞机坠落？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啊！”
“好吧，常规是怎么进来的？”
“呃，以前主要是迷路，误打误撞，而且大部分在七头獒那里就被赶回去了，所以这儿不怎么热闹。不过这段时间很奇怪，不断有人莫名其妙被丢进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
叶宅听得脑门上一阵寒，呐呐地说：“这么凶险。”抽着脖子往两旁瞄，特别是那些有点黑的角落。
小精灵看出他的忧虑，很好心地安慰他：“没事的，这里是拉兹河监狱，只关死刑犯，常年是空着的……”
她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和叶宅面面相觑。
叶宅顿时爆点了：“死刑犯？！”
尽管出生就被冠上灾星之名，可十六年来叶宅可连一只毛毛虫都没有亲自害死过，忽然不经审判就被判了极刑，这窦娥冤乘以一百倍不得把冰雹给催下七八场来打死那些机器人啊！
他指着小精灵大喊大叫掩饰心中惶恐：“那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小精灵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十分赧然：“我，哎，我是因为没钱租房子，图这儿清净来住住……”
为了证明清白，她一扭身跑到青铜门前，一闪身，穿门而出，一闪身，又穿门而入，跟刀子切豆腐似的没声响没痕迹，穿完解释：“你看，我自己进来的，没人抓我，跟你不一样。”
喂，看你口气意思，莫非认为这算是一种安慰哪？
小精灵耸耸肩：“这儿挺舒服的，冬暖夏凉，你住住就习惯了。” 
叶宅听完觉得更衰了：“住住……那是多久啊？”
小姑娘掐指一算：“我住了两百多年，差不多这么久吧。”
叶宅彻底崩溃了，直接躺下，气若游丝：“我觉得……我可能命不够长……” 
仰面朝天看着灰不溜秋的天花板，他沉默了两分钟，擦擦脸又打起精神，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赶紧救霍东野，就真的被绑上绞刑架，劫法场也得指望自己人不是。
他凝视着小姑娘美丽的脸，一丝模糊的希望渐渐形成可见的形状。
“你，能把我送出这扇门吗？”
小姑娘痛快地一点头：“可以。”
她很随便地弹弹手指，像发出了无形的死光，那扇厚重的青铜门从上到下被一种精神贯穿，蓦然整体透明，跟一个儿童不宜镜头似的闪亮登场。叶宅刚把嘴巴张成O形，屁股上已然着了小小一脚，身不由己向前扑去，本以为立马会撞在门上鼻血长流，事实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已经站在了门的外面。小精灵甜美轻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出门，左转走两个街区，见到一条巷子走进去到底，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接着她便唱起一首调子很奇怪的歌曲，主要音阶不停在索索拉拉中间打转，歌声渐渐飘然远去，无论怎么叫喊都难以唤回，也不知道那么屁大一点地方她飘然去了哪里，叶宅哭笑不得：“喂，这儿的人说话就不能说清楚点儿吗，都非要跟老子玩悬的吗？”
不管怎么样算是出了生天，叶宅抖擞精神照着机器人抓他们进来的路往外走，掀开亚麻帐幔，回到教堂正厅，有全身黑衣的人在祭坛前埋低身子，虔诚祷告，深深伏在手心的脑袋上分明有两根明晃晃的丫状犄角，不知他所祷告的内容是不是求上帝赐我多生产一点鹿茸。
他左顾右盼生怕机器人会斜刺里冲出来赏自己一个分尸斩，好在一路平静无事，走出教堂大门，在阳光照耀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尽管身处怪异之地凶吉未卜，离开方寸囚房总还是让人心情愉快。
向左转，叶宅匆匆走路，弓腰，埋头，佝偻，努力保持低调的姿态，这对他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眼前的街道非常整洁，不知是什么材质建筑而成，泛出微微的白色，不管多脏的鞋子踩上去，都不会留下污迹。街道两边和任何热闹的高街一样，既有服装店也有蛋糕房，有咖啡厅也有茶餐厅，赤橙黄绿青蓝紫琳琅满目的招牌上各种文化与文字混搭，和整个城市的风格十分搭调。其中一些叫人看了头晕目眩，另一些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这个时候统统大门紧闭，又统统不设橱窗。
他走得不慢，很快过了两个街区，除了左脚不小心绊到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没有发生其他安全问题。这一部分城区的人迹，或者其他什么迹，比他们被擒拿的城门附近要少得多，当他到达小精灵指示之地，发现周围根本寂静无声，冷清到连蚂蚁都找不到一只。
这是一个死胡同的终端，三面黄灰色砖墙毫无趣味，板着脸死站在那里，两米左右高，不知道巷后是什么。叶宅心想，倘若霍东野那个蛮人在这里事情便很简单，他也不是第一次打破人家墙了。
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你要的东西”，正失望间，一阵风轻轻刮过来，吹出“嘎啦嘎啦”刺耳的响声，就在他脑袋正上方。
原来那里悬挂着一块铁片招牌，几乎锈得完全失去本色了，招牌中心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狐扯药局。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不远处。
叶宅顺着箭头走回去几步，差不多把脸贴上墙才观察到那儿竟然有一扇窗。窗棂锈迹斑斑，跟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且紧紧闭着，窗玻璃上灰蒙蒙一片，被人用手指写出两个潦草的字：敲我。
你叫我敲，我就敲，便是所谓的英雄气概。叶宅曲起手指，“当当”两声。窗户应声而开，露出一张狐狸脸，银色的，毛片纯然一体如同白雪覆盖冬日的山峰，尖尖的耳朵竖起来，不时还扑棱两下。而真正迷住叶宅的是狐狸的眼睛，每隔一段时间就如同霓虹般不断变换色彩，清澈而艳丽，每一种都难以在常规色卡中找到对应。
“啥？”狐狸说，打了个哈欠。
叶宅摸摸后脑勺，决定豁出去了：“买药。”既然这是个药局，来干这个总不会有错吧。
狐狸表示首肯：“药方呢？”
叶宅慌了，赶紧调动自己稀少的记忆细胞，结结巴巴复述刚才小姑娘所说的治石头人之方：美杜莎之发，之发，晒干，晒干，然后呢……哎，忘记了，大概是直接吃吧，磨粉，再抓一条活的，放血，没错，还要青梅酒。嗯，我想想，应该是，三种东西一起吃！
狐狸嗤之以鼻：“这是啥？”
“药方啊。”
银狐懒洋洋地把头往后仰，两个小巧玲珑的爪子抱在胸前，义正词严地说：“我们是国营单位，要正式药方的，有没有？没有就不要过来凑热闹。”
叶宅傻眼了：“国营单位？正式药方？”
这是哪跟哪啊？
他当即“扑通”跪地大呼：“救命啊，人命关天啊，求求你救救人吧！”
银狐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一开始眼珠子是金色，严重冷酷，一副老子睬你都傻的表情，后来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才比较有同情心一点了，她点点头：“好吧，看在男儿膝下有黄金的份上。”
叶宅大喜，赶紧爬起来扑上去，热切地说：“麻烦您快一点儿，我兄弟死硬很久，怕迟了救不了。”
银狐“哦”了一声，没有动的意思，红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叶宅，后者打了个寒噤，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您……快一点儿……”
狐狸对他的领悟能力很失望，只好赤裸裸地说：“我能快过风和全世界所有的导弹，但是，你的黄金呢？”
男儿膝下有黄金。叶宅还没明白过来，银狐终于发起了飙：“KAO，你以为老子是在打比方啊！我说真的！”它爪子一掀，窗户“啪”就关上了，里面传来闷闷地一声大吼，“十两黄金来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叶宅愣了一下，拍窗：“能刷卡不？”
好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回声，很无情：“付现不赊。”
怎么赚钱，是一个问题，怎么赚到黄金十两，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尤其是一个问题。
叶宅摸着脑袋站在恢复沉寂的死胡同里，从怅然若失到若有所思。
然后他努力振作起来，大踏步开始走，一直走回刚才经过的街道，逡巡数步后，在一家店铺面前停下来。
门脸很大的店，在周围数一数二，铁灰色大门紧闭，阻绝了一切窥视，看不到半点店铺内部的情况。门的正上方，一块鲜黄色和黑色涂成小蜜蜂屁股一般模样的心形招牌，端端正正悬挂着，心形的尖端还拖出一条小尾巴，卷卷上翘，造型十分可爱，但招牌上就空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店叶宅判断不出来，但他所关心的好在也并非对方的营业范围。
吸引他回来的焦点，是贴在大门上的那张招贴。
招人启事
本店招聘兼职店员。
工作简单，立刻上岗，报酬丰厚，即刻兑现，绝不拖欠。
要求：活的！
有意者请在店门口等着。
这张招聘广告以手写而成，黑色字迹歪歪扭扭，每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符号，或者干脆说是污迹也行得通。而叶宅对此表示完全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将得到一份工作赚点儿钱的兴奋中——至少我是活的，太好了！这工作的竞争肯定比明年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来得更残酷，但我至少还有参加的资格啊，比体健貌端好多了。
他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安安稳稳坐下，在店铺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天。
碧蓝的天，光辉灿烂的太阳。他的影子呈现四十五度角，在地上保持同样的姿势。
真奇怪，他想。
从他们进入这个城池被抓住到现在，应该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怎么太阳在天上的位置完全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
静静地，定定地，悬在那里的太阳，还有旁边几丝装模作样的云彩，完美得像一个布景。
但是理论上布景不会发出光热的对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皮肤上鲜明的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难道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做成太阳形状的电灯泡？
谁那么无聊干这种事儿？
叶宅这么纳闷着。这时他看到一双鲜黄色与黑色交织的高跟鞋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噔噔噔噔”一路走过来，铿锵有声。
鞋子上方完全没有腿，却有飘浮着的裙裾，美丽的黑色蕾丝百褶裙。
叶宅保持自己原有的姿势，镇定地没有去擦眼睛，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在这个阿波罗都懒得上班的地方，看到个把隐形人算啥。
高跟鞋一步三摇，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一个女人玲珑的声音传来：“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叶宅一跃而起，精神百倍：“是的，是的。”动作猛了点，运动不擅长的他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的时候，额头碰触到一片轻柔的织物。
百褶裙。
百褶裙比较靠近腰的地方。这个女人的身高，大概在两米二三左右。
她弯下腰来，弯成要从地上捡东西的姿势，脸终于出现在叶宅的视线范围里，倒是标准的大美人容貌，妆容极重，浓密眼线和黄色眼影把她的眼睛勾勒得犹如深潭，红唇似火。叶宅还来不及心旌摇曳一下，一只带着暖意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手势很温柔：“嗯，是活的。”
就站在门口，雇佣双方开始了谈判：“是马上开始工作吗？”
“是的。”
“报酬多少？”
“随便你。”
这个答案令叶宅有点迷惘：“随便？”
“嗯。”
“十两黄金可以吗？”
“可以。”
“那如果我说一百两呢？”
“也可以。”
叶宅觉得有点不对劲，通常这么随便的买卖最后都会被证明是一场骗局。
他鼓起勇气：“我要求预付，不对，是提前付，二十两。”
大美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可以。”
她不是说着玩的，一面说，一面垂下手掌，在叶宅的面前打开，里面躺着方方正正的黄金条，和阳光交相辉映。
叶宅背上的汗毛们自动自发地竖立起来，表现出离家出走的强烈诉求，但他拒绝去想这种恐惧的来源，只是拼着一股本能，劈手抓过黄金，急急忙忙地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去就来。”
但他撒腿就跑的战术非常失败，高美人轻轻一伸脚，他已经在高跟鞋尖下感受到了即刻失血过多而死的威胁，那本来柔美的声音变得像冰块一样硬：“黄金你拿着没问题，但工作是要马上开始做的哟。”
她的呼吸拂过叶宅额头，带着兰花之香，叶宅身上却一阵恶寒，他爬起来，呐呐地问：“什么工作？”
美人笑了，轻盈转身，开启店铺门，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八章 红色幻象
伦敦。
秦展高踞于客厅的壁炉之上，庄美美和秦准则一蹲一坐，三双眼睛都望着鱼缸。
那条混乱之鱼还在转，简直是个永不停止的陀螺，已经三小时之久，既没有安静的迹象，也不像很快会一命归西。
突入混乱之城的不速之客一直在活动。
“行啊！”庄美美自言自语，腔调相当震惊。
她三年前尝试过一次混乱之城关卡，坚持不到二十分钟就铩羽而归——当然，在修炼场里，时间按照相当神秘的方式流逝，二十分钟可以长如一个世纪，也可以短如一个弹指。二十分钟，是外界监控所报告的真实时间。
以该关卡的难度而论，她已经算是做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奇心被挑拨起来，九命猫也来不及拯救自己。
一开始频频摇头予以否定的那个提议，此刻显得越来越吸引。
“一起去探探修炼场？”
秦展召他们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对于动摇与妥协这一刻的来临，秦展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反应，也不会令它有丝毫惊奇。
它从容地在壁炉之上趴下，幽深双瞳注视混乱之鱼，不动声色，一切都在它的预见、洞见与把握之中。
秦准对它的这个姿态最为熟悉，美美亦然，但他们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后，发起了有限但必要的反击。
“哥哥，我们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发话的是庄美美，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神采飞扬，娇嗔而坚决，迎向阿展的眼神：“不单是这一次。
“我想知道为什么在过去这几年，你要阿准不断挑战三叔他们大厦的法术安保系统，寻找秘藏之室里的资料。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去东波城读书，并且让我尽量熟悉那个城市。”
她提到东波城三个字，脑子里似乎闪现出什么景象相当迷人，令她在慷慨激昂地质问中还出了一下神，脸上飘起一丝微微的红晕，随即接下去：“我和阿准从小对你唯命是从，但这一次你要我们一起去闯修炼场，事关重大。”
她说到这里卡了壳，歪头想了想，望向秦准：“接下来应该怎么说？”
秦准热情地鼓励她：“你说得很好，继续，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美美懵懂地点了点头：“哦。”
然后脱口而出：“万一出了事，是不是你一个人背黑锅？”
回应她的，是笑声。
这一声笑引起相当大的反应，秦准吓得蹿上了沙发，和美美紧紧靠在一起，退到墙角，两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哥哥？”
自从秦展不化人身之后，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任何声，人的也好，狐的也好，叹息也好，微笑也好。它突然笑起来，是要地震了么这是？和青蛙蹦上树一个意思么？
秦展徐徐直起身，看了一眼秦准，看了一眼美美，说：“有些事，我不能确定，也就不能信口开河，总有一天我会和盘托出，只是，在那之前你们是否相信我？”
它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低沉，像塞壬[ 古希腊神话传说中人面鸟身的海妖，拥有天籁般的嗓音。]的歌声，拥有无法抵御的醉人魅力，就算被这样的声音带去地狱，那仿佛也会是一条开满鲜花的坦途；就算这个过程中他刻意垂下眼睛，不施加更强力的影响，秦准和美美也根本别无选择，只能俯首称臣。
何况他们的确信任秦展。
共同成长的时光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铸就了坚不可破的纽带——它是一直保护他们、从未辜负与背弃的兄长。
秦准和美美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的回答，秦展才满意地走到鱼缸面前，变魔术般从虚空中捞出一个像是冰箱贴似的小东西，按在鱼缸底部，再猛然挥出一爪子。
鱼缸纹丝未动，转得发昏的混乱之鱼却应声扎了一个猛子沉入深处，水面突然凝固了。变成了一面镜子，镜面上正在浮现的，是一条宽阔干净的街道。
两侧店铺密密麻麻，都在开门迎客，稍使人觉得奇怪的是，四处空无一人，既见不到商家，也见不到顾客。
美美的脑袋和秦准的脑袋在鱼缸上空相抵，两人凝视镜中，视力加起来达到十八点的四只眼睛很快发现那景象中的许多不合常理之处。
没有人。
任何一家店都不设橱窗。
有一些叶子在风中吹拂，从下往上，到达高处，而后再也不下来。
光线明亮，不曾有雨，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地面湿润起来。
“阿准，你有没有见过白色的街？”美美轻声问，仿佛怕惊动了镜子中那个奇怪的世界。
阿准摇摇头，仔细地观察着，同样悄声说：“有，但是，这种白色很奇怪。”
他词穷，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如鲠在喉，却吐之不出的诡异感觉，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后脑勺。
这时一个柔和而纯净的声音静静地说：“那是幽居不见天日之物皮肤的颜色。”
说话的是阿展。它现在转移阵地到了天花板上，一只爪子贴住墙，支撑着整个身体，懒洋洋往下吊着。
下面两个人还是不大习惯有第三个人的声音，抬起头愣愣地看了它半天，最后美美嘀咕了一句：“欢迎来到说人话的世界。”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镜面一阵波动，那条街道忽然开始快速滑动。
倘若非要形容，那种移动就是行李传送带或跑步机履带发了神经，或者干脆就是街道被蛇妖附体，没头没脑没命地向某个方向猛窜，速度之快，令人目眩。
但两侧店铺却坚守原地，纹丝不动。
“什么状况？”
“街道在逃命。”
又是阿展说的。
在决定重新开始使用语言之后，它彻底中断了与秦准、美美之间的心灵沟通途径，这到底是一种进步还是退步，目前还难以知晓。
但显然语言带来的歧义更多。
“什么？”美美说。
“街道，在，逃命。”
她觉得好笑：“为什么，难道街道也有天敌吗？抓到一条街道能干什么？煮煮吃了？”
越想越是无厘头，她抓着秦准：“阿准，你喜欢吃水煮街道吗？我们多放一点交通安全岛好不好？”
但是秦准没有应和她，事实上他根本一点笑容都没有。
“美美，这是一条蚺。”
“什么？”
“蚺是一种非常大的蛇，这条街道其实是一条大蛇的肚子。”
秦展翘了翘它的小尾巴，嘴巴往下抿了抿，对秦准的观察力露出微妙的满意之色。
美美不服气：“哼，装什么老练，你上次去混乱之城肯定看到过！”
阿准耸耸肩：“你这个90后年少无知，让哥哥教你一个乖！混乱之城之所以叫混乱之城，就是因为每次进去它都完全不一样，我上次可没见过这个。”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镜面，蛇肚街游窜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这条蛇也不知到底有多长，简直好像能够无穷无尽延续下去一样。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明亮的镜面，忽然暗了下来，空中有巨大的阴影降临，将蛇肚街和两侧的店铺都密密遮盖，而且越来越低，不知从何而来的轻微扇动带来汹涌狂风，在鱼缸外观战的人都能听到呼啸之声，犹如万马奔腾。
这喧闹之中，一根巨大、锋利、顶端有微勾、明黄色的东西从空中直插下来，猛烈攻击蛇肚，被狠狠插中的地方起了一阵痉挛，速度稍慢，红色浓稠液体从插口散漫而出，应当是血液。
美美终于知道是什么在追捕一条街道了。
是天空。
阿展及时做出了提示：“这是一只不死火鸟。”
秦准惊叹起来：“超大的，超级无敌大的！”
大到它蓝色的肚子可以成为天幕，长在脑袋下方的唯一一颗金黄色眼珠成为太阳。
观战者紧张屏息，想看街道如何对天空做出反击，从体型来说街道毫无胜算，最多只能趁不死火鸟下击时回嘴咬它几根毛，问题是人家好像又没有毛。
阿展轻轻说：“看旁边那家店。”
紧邻蛇肚街受伤处，是一家贴着心型黑底黄条招牌的店，店门也洞开，从外面看和其他铺子毫无区别。当大家的视线都集中过去的一瞬间，就是从这家平平无奇的店里忽然蹿出来一个身影，正迎着再度从天而降的鸟嘴，奋力扑上去。
这一刻美美猛然直起身子，双手张开失声大叫：“叶宅！”
秦准说：“啥？”
美美激动地指着镜子里，语无伦次：“叶宅，我同学，杰夫国际的同学！”
秦准表示不可置信：“你同学都是人，怎么可能跑去狐山修炼场，还连续过了两关？”
他一面说一面继续密切关注镜面中局势的进展，那位疑似叶宅的朋友尽管四肢不发达，表现却相当神勇，合身滚上，于毫厘之间不偏不倚，一把搂住不死火鸟的黄嘴不放。不死火鸟突然遭遇神风队[ 日本神风突击队，二战期间日本天皇设立，全部由十六七岁的青少年组成的自杀性质敢死队。]想必也有点发懵，进攻势头为之一停，说时迟那时快，就趁着这毫厘之间的空隙，蛇肚街拼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一蹿，整条现代化街道撤离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被城管加拆迁队联手扫荡过一样，地面上只留下深深凹进去、一塌糊涂的烂泥巴地。
眼看到嘴的蛇王煲居然跑了，不死火鸟气得不轻，一翅膀打下来，进入了镜面直播的范围，有血有肉，质感清晰，蓝色闪亮的羽毛一根根剑拔弩张，沿着翅膀一圈还缀着雪白的珠子，大家这回终于看清了，这真的是只鸟，不是阿展瞎说的。但是，您一只鸟长这么大坨到底是图的啥？
随着不死火鸟的活动，它伪装出的如布景一般完美的蓝天露出本来面目，暗黑色苍穹无穷无尽，极目不见任何参照物，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灰——或许混乱之城的原貌就是这样子的，充斥着死寂和废墟，一切光辉灿烂，不过幻梦一场。
叶宅没心思想这么多，因为大鸟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他根本抱不住鸟嘴，一下被拍下来摔到地上，滚了两滚。美美又惊叫一声：“死了？”
说死就死，那不是很没面子，叶宅坚强地，哼哼唧唧地又爬了起来。不死火鸟气哼哼拉升到半空，准备从高处俯冲，这一击想必有雷霆之势，他顿时崩尿，一边裤腿漏水一边撒腿就跑，考虑到这位朋友两条腿都不一样长，逃出这个速度显得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眨眼就跑出了镜面直播范围。
美美在鱼缸旁边笑得死去活来：“吓成……吓成这样……哈哈哈……”
发现看不到叶宅了，她又急得直跳：“跟上，跟上。”
阿展从善如流，伸爪子弹了弹鱼缸，果然镜面一晃，重新罩住叶宅，只见他鬼喊鬼叫，十八代祖宗的名字都念完了，左奔右突，不时还闯进某个店铺转上一圈。
要说在绝对实力对比上，一百个叶宅排队都不够不死火鸟一翅膀的，但他第一有自己的物种生存优势：第一，个子小，动作快，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他的灵感力和注意力达到了云计算的速度，其目标方向变化莫测很难琢磨；第二，他运气非常好，不死火鸟吃亏在眼珠子没长对地方，在高速移动中锁动小目标颇费周折，不时要停下观察一番，这一进一出就给了他逃窜的空子。
美美跟看《速度与激情》似的，五官满脸乱飞帮叶宅使劲，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身子前倾目不转睛，每逢叶宅要糟不糟的关键时刻，她就皇帝不急太监急，尖叫连连，声音大、拖得长，活生生一出恐怖片原声配乐。阿展被她吵得头晕，干脆从壁炉下面摸出一个耳机戴上。
看着看着，美美就纳闷了：“阿准，你发现没有，每次叶宅躲进店铺，不死火鸟就停下来到处找，好像看不到似的。”
秦准点点头：“没错。可能这些店铺外都设置了结界。”
美美尖叫一声：“那为什么死叶宅不躲进去就好了，他跟一只老鼠一样窜进窜出干吗？”
作为一个实证派，秦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俯身仔细观察叶宅的行动，不时还学着阿展的样子弹弹鱼缸以调整现场追踪的角度，然后说：“他好像不是单纯在逃命。有时候明明往回跑更安全，他还是一个劲往前冲，应该是锁定某个目标地去的。何况，那些店铺里可能也不是很安全。”
在一个鸟肚为天、蛇肚为地的世界里，你能相信花店的老板娘所卖的是单纯的百合与玫瑰吗？
秦准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叶宅冒着生命危险所奔向的地方，是两个街区外那个小巷子里的狐扯药局。
理论上那两个街区的路都已经跑路了——这笑话真冷——剩下顶岗的根本是小规模的沼泽地，当叶宅终于达到小巷子底部，基本上已经化身为半个木乃伊。那些泥巴不晓得到底是什么质地，沉甸甸挂在身上，用指甲抓都抓不下来。
他喘到快要气绝身亡，眼看目标将近，脚下一绊，好死不死摔个跟头趴到地上，突然就从不死火鸟的视线中暂时消失了。追击者四顾茫然，恼羞成怒，头颈高高昂起，“唰拉”一翅膀就把半边巷子统统拆成了危房。叶宅被那阵风扫出一身鸡皮疙瘩，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啊爬啊爬到巷子深处药局前，拍窗大叫：“开门，开门！买药，买药！”一面左手高高托起，掌心闪亮，黄金十两。
鱼缸外观战的朋友都为之一怔：“买药？”
所谓钱能通神，财帛动人心，信哉斯言！墙壁上“唰拉”就推开一扇窗，原先也不知道隐藏在哪里，一只银色狐狸脑袋露出来，眉花眼笑：“嘿嘿，来了。”
秦准和美美此时失声大叫：“南美阿姨！”
阿展都没顶住这一震，从天花板上自由落体掉在阿准脑袋顶上，三双眼睛贴上鱼缸，镜面直播相当得力，此时给了一个近景特写——雪一般白的毛，血一样红的眼珠子，尽管是只禽兽，却有着细致入微的表情，正兴高采烈摸着十两黄金如见至亲。
如假包换，是狄南美。狐族四门显贵之一，银狐的唯一传承人，恶作剧界的终生成就奖获得者。
它这只狐狸很有信誉，收了人家的钱，转手托出一个小盘子撂在窗台上，盘子上放着三个红绿黄三个小瓶子，随口医嘱道：“都炮制好了，红色先服，绿黄同时。石化人是吧？小Case，一喝就醒。对了，周年营业大酬宾，顺便赠送你朋友身体保留石化时的抗打击度。”
它一边说一边就准备关门，叶宅直起身正要拿药瓶，被不死火鸟看个正着，一声愤怒嚎叫，双翅蔽天，顿时世界一片黑暗，阴影从上到下直扑过来，在这个区域，就是坐上火箭估计也逃不出去了。美美绝望地摇摇头：“死了。”
但是叶宅没有那么容易就受死的，他这会儿不逃，眼睛甚至都不看火鸟了，两腿虽然不断打战，他却十分英勇地抱住了狐扯药局的窗户框，对银狐说：“我还有十两金子，够不够请你救我一命。”
银狐大喜：“当然够啦！嘿，你知道吗？这个城里没什么人有命，这种生意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它一边说一边从窗里翻身而出，果然下半身也是一只狐狸，面对铺天盖地的火鸟幻影，它若无其事迎将出去，一边眯起眼睛，一边将爪子按在嘴边，发出长啸。
不死火鸟在空中一个急刹，一眼没多看，掉头而去，快过电光石火。
银狐自己反倒吓了一跳，嘀咕道：“反应快啊小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喂，你还没下班呢，想死到哪里去？”
声落，云开，日出。蓝天白云大太阳在晃眼之间，又全部悠悠地回来了。
叶宅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气，对银狐举起手表示感谢，狐狸站在那儿点点头：“新来的？”
想必这跟写在额头上一样明显吧，人人一望便知。叶宅苦笑：“是啊，请多关照。”
银狐耸耸肩，还挺像那么回事，爪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奇怪，我以前见过你？”
叶宅不做此想：“没有吧，要是我见过会说话的狐狸，我早拉你去拉斯维加斯巡演了。”
“耶，还蛮有志气。”它一面这么说，一面还是紧紧盯着叶宅看，忽然摸出一副塔罗牌，“给你算个命？”
人家笑都没力气笑了：“我没钱了，算不起，还有，我要回去救我朋友了哈，拜拜。”
叶宅拖着腿疲乏之极地走开，留下身后一对充满探寻意味的狐狸眼睛，还在疑惑地嘀咕：“这么眼熟，谁啊这是？是我抓进来的吗？糟糕，最近抓太多人进来，我都记不清谁是谁了啊……”
回程一路无话，不死火鸟不找茬，街道上所有店铺都开张了，兴兴头头做着生意，不时看到有人满意地换了一个头出来，手里拎着一小时前的旧脑袋，还一摔一摔的。叶宅实在累惨了，对一切都表示彻底的淡然，回到拉兹河监狱青铜门前，他无力地拍拍：“开门。”
从里面传来花花小老虎警惕的咆哮声，接着一只手穿门而过，将叶宅硬生生拉了进去，既没有撞到头，也没有卡在中间。迎面就看见小精灵花瓣一般的脸，带着笑。
外面世界动不动飞沙走石，反而这青铜囚牢中透着一股儿我自岿然不动的安全感，叶宅靠着墙坐下来，长叹一口气，将药瓶递给小姑娘：“喏，行行好，帮我喂给他。”
抹一把脸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姑娘看看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的惨样，默默接过东西，说：“维罗。”
她随即在霍东野面前蹲下，看看药水，说：“喂，他全身都石化，要用人工呼吸渡药下去的。”
叶宅瞟了她一眼，又瞟了霍东野一眼，微弱地说：“谢谢你，你辛苦了。”
维罗动也没动，坚决地说：“我不要。”
他鼓起余勇，还想尽力说服人家：“喂，他是个帅哥，你不会吃亏的。”
拨浪鼓般的摇头说明了女孩子惊涛骇浪一般的决心。叶宅没辙了，摸摸头，眼睛转回自己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那他就继续死着吧。”
连慷慨激昂都懒得，叶宅侧了个身，慢慢出溜到地上，眼睛眯啊眯的就直接睡了过去。维罗一看不妙，急忙冲过来一脚踢得他飞起数米，叶宅落地时以头抢地，碰得山响，但他仍然四肢摊开，睡态可掬，丝毫没有动摇之意。
这一番动静不小，青铜门外忽然“当啷当啷”，有人在开锁，维罗抱着小老虎转身飞起，藏匿到天窗下的阴影处，淡去形体。
门打开，一个机器人的头慢吞吞伸进来，左右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叶宅身上，对身后的同伴说话：“这个，怎么处理？”
回答还算负责任：“异族？什么种类的？”
两个机器人对着话走进了监狱门，围着躺在地上睡成一团烂泥的叶宅看了一会儿，相对点点头，不知道达成了什么默契，弯腰将叶宅往肩膀上一撂，走了出去。
这一回叶宅的待遇鸟枪换炮，牛车换高科技，机器人扛着他直接上了一个六边形飞行器。那玩意光停在空中不觉得有什么太特别，飞起来的姿态却美如狮子座流星雨，在空中柔滑地盘旋着，停了一刻，便飞往遥远的东方。
它们的目的地在混乱之城的中心，一般来说，任何城市都会有自己的地标，不管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如何，其建筑物设计初衷都会奔着些好意思去，比如说壮丽，比如说精美，比如说特立独行，比如说全世界老子最高层。
但混乱之城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它绝不肯跟任何世俗惯例同流合污。
它的地标是一长溜的便携式公共厕所，长蛇阵排开，差不多有一两百个之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子的。尺寸大概是两米高，一米长，两米宽，复古的绿漆铁皮外表，绝对冬凉夏暖。
跟你去看露天演唱会的时候，摆放在场地一角，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像有超过一千万人排队的那种移动厕所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整排公共厕所上装备了一个狭长的滑梯状东西，覆盖了整个顶端，弧度陡峭，活脱脱像某世界级过山车的简易版，高高耸立，表面光可鉴人。滑梯的末端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入口，黑洞洞的，笔直往下，和厕所一字阵浑然一体，紧密相连。
如果叶宅这时候是清醒的，扭头打眼一看，就会陷入极为不良的联想：这个，是要在化粪池里被淹死什么的吗，会不会是上辈子太不修德了……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实在太累了，完全陷入了疲倦欲死的熟睡，被机器人抛来抛去都没有半点睁开眼睛的意思。就连他真的被从高处丢到滑梯上，以接近音速之快一滑到底，最后“扑通”掉进厕所黑洞的整个过程，基本上也都是不清醒的。
他清醒不清醒，对于整件事情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的被投放像是触动了核武器引爆装置上那个闪闪发亮的红按钮，公共厕所们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震动，旋转，颤抖，以至于发出了怪异的叹息之声，如失火时的警钟一般越来越高亢响亮，震耳欲聋，回荡于整个天空，直达苍穹之上。
机器人们在飞行器上端坐，本来还在笨拙地聊着天，忽然之间都被镇住了。
“什么？”
“什么？”
“什么都不是？”
“这个警钟从没响过，什么意思？”
“最高级戒严，无差别攻击状态！”
跟咸蛋超人在电话亭里换了条战斗内裤似的，混乱之城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狠狠拉下了脸。
这是态度严肃得会置人于死地的世界。
叶宅对这一切都懵然无知。所谓一梦千年，时光最容易，他这一觉酣畅不知多久，醒来时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扭扭头，第一眼就见到霍东野站在自己身边，四肢柔软，行动自如，一时心中大喜：“兄弟，你活了？”正要翻身而起，却感觉无一块肌肉不酸痛到发癫，于是哼哼唧唧又趴下去，脸上还笑眯眯的，“跟哥们儿分享一下，As firm as a stone 的感觉怎么样？”
但他的笑容很快冻在了脸上，他忽然发现两件事：第一，他没躺在教堂内的青铜监狱；第二，霍东野站在他身边，也不是为了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们停留在一处街心小广场，不远处有一尊雕像，底座极高，简直看不清楚到底供奉的是谁。围绕着广场四通八达的道路延伸开去，不间断的霓虹闪烁，远处依稀人头攒动，一间接一间店铺灯火辉煌，沸反盈天。
一切都好，只缺声音。
世界安静得极其诡异。
安静得叶宅以为自己睡太熟以至于把耳朵睡聋了。
他伸出小手指去掏耳朵，眼神顾盼，起初毫无焦点，但就在某个瞬间对上了一小群从远处缓缓走来、很快就要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
叶宅的本能反应就是撒开手，刚要好好地，歇斯底里地狂叫上一气，被霍东野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嘴挡了下来。他悄悄地，毫不动摇地说：“别吵。”
那一小群人摇摇摆摆地靠近了，一直盯着叶宅看，眼神冷漠，空洞而无所谓。是一群表面上看起来蛮正常的人，穿正装的精干中年男子和小黑裙盛装的年轻美女并肩而行，雍容华贵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在后面，被一个保姆模样的小姑娘搀扶着。
“你一出声，他们就会攻击我们，保持安静就没事。”
霍东野几乎是用耳语对叶宅说，但哪怕是这么轻微的声音，似乎都引起了相当的反应，本来各自在散步或购物的行人，被吸引了一般向他们的方向移动，很快稀稀落落地在周围聚集成一片一片，渐渐形成了一个大致的包围圈。
霍东野不敢再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叶宅去看他刚刚躺的地方附近。
那儿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几个人，有机器人，也有全身黑皮劲装貌似血滴子的大头汉子，统一都被打晕了过去，脸上有霍东野标志性的拳头印，最远一个飞到了街心公园雕像的脚底下，栽倒成一个虾米状，看样子叶宅呼呼大睡的时候发生过一场恶战。
“怎么回事？”
霍东野闭着嘴摇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意思是：“总之不要出声。”但他接着就忍不住用唇语问：“你怎么了？”
叶宅浑身抖得像个震动器，汗滴如雨，这情景叫人不解，尽管环境危险而怪异，像一头栽进了《活死人黎明》那部电影的片头，但其实不会比七头獒或美杜莎蛇群更叫人震惊一点啊——何况他还刚刚经历过不死火鸟的凌厉追杀，绝处逢生，也算是见过了世面。
叶宅抓住霍东野的袖子勉强镇定下来，然后悄悄地告诉霍东野：“那是我爸妈。”
霍东野这才吓了一跳，跟随他的视线望向那一小群人，同样被他们起初交谈的声音所吸引，他们现在驻足不前，站在离叶宅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所有人缄默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叶宅。后者呼吸都屏住了，牙齿咯咯作响，手舞足蹈之余拼命蠕动嘴唇说：“我妈已经死了的，喂，这是哪里，这到底是哪里？”
包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叶宅和霍东野背靠背站着，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人群盘桓了一阵，似乎觉得无趣，于是又逐渐散去。
霍东野审时度势，觉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拉叶宅，就要从人最少的那个方向冲出去，但是叶宅不动。
他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但就是动也不动，一直死死望着他妈妈——那小群人中的年轻艳丽女子。
“你干吗？”霍东野问，非常不妙的预感使他手心中慢慢渗出冷汗。
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妙。
叶宅好像着迷了一般，慢慢迎着那群人中的年轻艳女走上去。霍东野挡在前面，却遇到他极悲伤的眼神，悲伤得要凝结成珠子一般，一颗颗从眼角滚出来，倘若不如此，就无从发泄。
霍东野从未见过叶宅这个样子，事实上，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这个样子。
“我要去问她一个问题。”叶宅忘记了声音会引来攻击，忽然开口说。
霍东野也忘记了要捂住他的嘴，只是点点头说：“嗯，什么问题？”
叶宅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苦得能当黄连入药的笑：“我想问问她，干吗不喜欢我。”
霍东野是个直肠子：“你长得丑嘛。”
叶宅想了想，执拗地表示不同意：“但她是我妈，又不是我自己要长得丑。”
这个说法倒也对，好吧：“是不是她老人家，呃，死得早嘛……来不及喜欢你。”
叶宅不出声，只是慢慢捋起袖子。他身上的衣服在一系列的摸爬滚打中已经被撕扯得差不多了，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而已，所以他干脆把上身的衣服都扯落下来，露出精瘦且有点驼背的上身。
他皮肤非常白，不健康的惨白，而在腋下、脖窝以及侧背这些不大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赫然有或大或小、三三两两的鲜红色伤疤，大部分是圆点状的，小部分是月牙形的。
“圆的，是烟头烫的。”他指着身上，用一种轻快得不正常的语气说，“月牙，是指甲掐的。我不知道你爸对你怎么样，不过我妈不喜欢我，是有证据的。”
霍东野哑然。
“证据。”叶宅笑了笑，五官扭曲起来，夜色里被霓虹映照着，显得格外狰狞。
“我一直想，我一定要保留着这些证据，将来我死了，就要拿着问问我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将地上散落的衣服一脚踢飞，大步向前走去，“想不到用不着死就有机会了。”
霍东野这下没有去挡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说：“我觉得你离死也不远了……”
由于叶宅一番苦情倾诉，本来逐渐散去的人群再度聚集，这一次的密度超过之前十倍，如行尸走肉一般安静无声地挤压过来，直取叶宅。
如果说他之前的大步走还颇具姿态，勉强走出了好几米，接下来的行程就好比蚂蚁落进来了蜜罐，怎么腾挪都不得移动，活动的空间完全被侵占殆尽，所有人都在努力往他的方向贴近，这样下去他最后的结局就是变成一片白纸，或者彻底一点，变成空气——屎尿齐出、肝脑涂地的空气。
叶宅奋力地挣扎着，抓着，推着，咬着……还是缓解不了那种灵魂马上要被挤出屁眼的悲惨感觉。然后他终于受不了，大叫一声：“赶紧死过来救我啊！”
霍东野耸耸肩，冲了过去。
他就像一台小型的坦克横冲直撞，根本不需任何格斗技巧，轻轻松松就把人推得飞出去。行尸走肉们虽然阴沉可怖，却不具备实际战斗力，在他石化级的外表硬度面前不堪一击，霍东野很快靠近叶宅，捏着他后脖子提起来夹到腋下，简洁地说了声：“走！”
然后他弓腰，昂头，双腿一蹬，模仿一枚炮弹与炮膛告别的姿势，轰然直射向叶宅身后密密匝匝的人群。这一冲力量之大，简直可以媲美《西游记》稀柿衕一节中努力开道的老猪，顶得人仰马翻，穿心破肚，大约十七八个偌大人身飞出老远，“噼里啪啦”摔到四周，形成一个扇面。
叶宅依稀看到被撞倒的人中有自己的老娘，但他来不及问一声“您这次死透了没有”，已经被挟裹着跑出了两三公里，眼看已经彻底脱离了包围圈，霍东野才把他放了下来。
他们现在离开了由街心广场辐射出去的那几条繁华购物街，来到了一处比较僻静的道路上，路不宽，大概仅容三个人并肩经过，路灯莹莹然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高踞在伶仃的金属灯柱上，那光芒不黄不白，反而带着朦朦胧胧的灰绿色。路上没有人，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目力所及的道路两端远处，有流动的光晕不断闪过，大概是车流。
叶宅颓然坐倒街边，撑着头叹了口气，自怨自艾：“哎，又没机会问出关键问题。”
霍东野很闷：“你自己叫救命的。”
叶宅翻翻白眼：“贪生怕死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到处看看，问：“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从青铜监狱飙到刚才那儿去了？”
“具体我不知道，我有意识的时候是在一个监狱里，一个好小的小姑娘蹲在我面前，还带着只小老虎，说全城戒严，所有非虚拟居民都被紧急遣返。我问你跑哪儿去了，她说你被守卫抓去做异族鉴定，就在市中心，然后她就走了。哇，你知道我跑出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什么场面吗？”
叶宅懒得想象：“就是把所有日本漫画打乱了拍成一个混搭剧场版什么的吧。”
霍东野认为他形容得贴切：“嗯，全世界都发了疯的样子。”
“那你到底在哪儿找到我的？”
霍东野摇摇头：“我没有找到你。我本意是去市中心找你，但很快市中心这种东西就完全不存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大概跟丢个原子弹差不多强烈的爆炸，天旋地转的，连我都站不稳脚，直接被掀翻在地，等一切平静下来我爬起来一看，就在刚才那儿了。”
“那我呢？”
“你也在那儿，睡着，还打呼，一票人对你打呼很不满，于是我就打了一架。剩下的你知道了。”
故事经过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俩面面相觑，彼此心里都有谜团：“这一切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有可能的结论是：“我们真的不是打太多游戏导致脑子坏掉了吗？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俩现在其实躺在某个医院的植物人病房里，二十四小时做梦？”
霍东野一摆头：“那是你，我不可能。”
想反正也想不出答案，他们很明智地决定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待下来，最好能有点吃的，就算真的是在梦境里面，人是铁饭是钢也是万年真理，没有饭的话，烤肉来一两块也行啊。
霍东野看看周围，问叶宅：“能走不，要不要我背你？”
叶宅试了试腿脚，刚要回答，猛然静了下来，警惕地往身后的银杏树上看去，一面把手指竖起来放在嘴边，示意霍东野不要出声。良久他转过来，脸色煞白，悄悄地说：“有人。”
霍东野没他那么容易被惊吓：“有人怎么了？”
叶宅拼命打手势叫他把声音降下来，急促地说：“感觉不对，很多人，很邪门的人。”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讲求实际的霍东野大概认为这小子失心疯了，但考虑到失心疯刚好是这个鬼地方的正常状态，叶宅肯定就是来真的。他于是走过去，挡在叶宅和银杏树之间，抬起头来看，在满天灰绿色的朦胧路灯光里，银杏树繁茂的枝叶间，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雪白星芒，两点两点地闪烁，分明是一对对眼睛。
不知不觉间，这些眼睛覆盖了整条路的上空，就像圣诞树上装饰的彩灯，无处不在。
两个人靠在一起不敢轻举妄动，从高处看，他们就像束手就擒的小猎物，被禁锢在光闪闪的天罗地网里。
正从高处往下看的，是庄美美、秦准和秦展。
“混乱之城，是这个样子的吗？”
对叶宅他们所遭遇的一切，美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疑问：“那条蛇，那只不死火鸟，那些听到声音会攻击人的行尸走肉，现在这些怪模怪样的眼睛，一直都有的吗？以前进去的人都遇到过？”
秦展摇摇头。
从项目方案的介绍上看，混乱之城作为试炼狐族传人综合能力的均衡场最后一关，的确设置了非常强力的考验，波谲云诡，步步杀机，一不小心就会铩羽而归。失败者必须重新回狐山修炼，不能进入判断族类归属的四色场。
但是，现在在叶宅他们身边以及在秦展他们眼前所出现的混乱之城，骨子里透着一股邪气，和狐族长老会所设计的考验关卡毫不搭边。
“我刚才看到南美阿姨在里面卖药，是不是她搞出来的？”秦准问。
阿展在鱼缸上“叮叮当当”敲打着它的小爪子，过一会儿摇摇头：“不是。”
鱼缸中的镜面，局势还在胶着，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叶宅和霍东野仍在巨大压抑的威胁中观望与等待。
“我接到情报，南美阿姨确实跑到修炼场乱搞一气，破坏了大部分控制和监视系统，导致长老会无法监控里面的状况，而且她还绑架了不少人进去陪她玩。但这两个人，跟她没关系。”
庄美美睁大眼睛：“那哥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暂时不知道。”它回头看了两个弟妹一眼，很快地说，“我想先去一趟修炼场再说。”
美美立刻跳起来：“我也要去。”
反应之快，好像她一直把这句话藏在舌头底下一样，秦准认为这是她一贯喜欢咋咋呼呼凑热闹的个性使然，但阿展却久久看着她，慢腾腾地说：“美美，你用了屏障诀。”
庄美美有点慌张，下意识地双手抱胸，退了一步：“哥哥你说什么啊？”
小狐狸饶有兴味地歪着头，黑眼睛能够洞悉厚积的云层或陈年的灰烬，尽管别人看见的只有一派天真。
“你有什么心事不希望我知道吗？所以刚才不知不觉发动了阻止读心的屏障诀。”
秦准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兴高采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鱼缸里：“男朋友，男朋友，那肯定是美美的男朋友！”
他此时毫不顾念兄妹之情，对于自己的新发现十分喜悦：“就是刚才石化那个，肯定也是你同学，杰夫国际的，你暗恋那个对不对？哈哈哈，他的初吻被一个小精灵偷走了，你悲剧了！”
美美飞起来掐着秦准的脖子往死里使劲：“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说八道！”
这个小妞手劲儿不小，但秦准还是不屈不饶：“难怪……咳咳……难怪刚刚叶宅回青铜监狱那会儿……咳咳……你就不出……不出声了。”
他终于被掐得受不了，使出一招大开碑手，把美美一把抡起来扛在肩上，探头又去看了一眼鱼缸：“话说回来，美美，你男朋友很强吧？能和这姓叶的小子一起混到均衡场第三关，他也应该有点来头吧？”
美美趴在他肩上双手撑脸，气鼓鼓地摇头：“不觉得，他个子是挺高大，可在学校一天到晚给人家抢，爸爸好像是建筑师，没有迹象表明他会打架到这个程度啊。”
每逢对人生有迷惘，他们就望着阿展的方向，但这一回阿展也不给力，它摆摆尾巴：“你们问着我了，这孩子打哪儿来的，我也一直纳闷呢。”
秦准敏锐地发现了它这句简单陈述中的暗藏信息——阿展只对霍东野的来历觉得纳闷，那么叶宅呢？难道它很了解叶宅？
什么事如果阿展要告诉你，你就是自插双耳它也要用它心通告诉你；如果它不想告诉你，就是把血书人证全程实录视频摆在它面前，它也会视而不见。
对付它的唯一方法，和对付命运一模一样——等待，忍耐，忘怀。
它只是平静地说：“那我们去看看呗。”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们的决定，鱼缸的镜面闪了两下，忽然暗了下去，三双眼睛聚焦，最后所见的画面是银杏树在大幅度摇摆，似乎遭遇了强烈飓风，随着枝叶晃荡，雪亮瞳仁所编织的天罗地网正越收越紧。鱼缸回到了一个鱼缸应该有的样子，那条混乱之鱼精疲力尽，转是还在转，只是速度非常慢。
美美纳闷：“怎么回事？”
阿展抬起爪子摸摸鱼缸，说：“哎呀，好死不死，试用软件怎么今天到期了？”
面对着弟妹吃了一个鸭蛋般沉闷的表情，它难得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异界监视仪是从博引储藏室偷的，软件是我自己装的，这个，正版太贵了……”
狐族是否在围观，叶宅和霍东野一无所知，是否有人拍马到来作为强援或绊脚石，他们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关心。
空气中根本没有风，街道两边的树却无缘无故在摇晃，摇得好像一大群正在发作偏头痛的老太婆，叶宅抱着脑袋尽量蹲在街道的中央，以避免枝叶掉落砸到头上，但他没有料到忽然间屁股刺痛，伸手一摸，一道血痕。
之前他被不死火鸟追击所落下的大量伤口在一觉浓睡之后都告痊愈，这分明是新的。街道上干净无尘，不可能有隐形的仙人掌存在，叶宅还在惊疑不定，忽然耳朵上凉飕飕，霍东野转头一看，好嘛，一次性多了九个耳洞。
随着时间推移，不需做任何调查与猜测，这一系列伤害的真凶霍然现身——是那些雪亮的、如眼睛一般闪耀的光点，正成群结队化身为有着锐利锋芒的箭簇，向他们蜂拥而来，一开始是一道两道，接着是铺天盖地，伴有“咻咻”的破空之声。
叶宅破口大骂：“靠，我们是不是穿越到了秦朝啊，喂，你们那谁，射人家之前不是要喊两声风吗？这样偷袭算什么意思？”
他双手挡着脑袋，在空街道上窜来窜去，但他蹿得越快，箭簇的攻击就越密集，好像人家被惹毛了似的——你一个靶子，还敢擅离职守！
于是他很快变成了一个刺猬，浑身上下被刺出了无数个小洞洞。那些箭矢在空中可见，中的后便功成身退，渺然无踪，不知到底什么材质化成，饶是叶宅体质特异，随伤随愈，他也很快有点流血过多，脸色苍白， 口中喃喃咒骂。就在这被劈头盖脸围攻的当儿，他不小心看了一眼霍东野，小心肝儿马上碎成了一百片。
霍东野站在那里，大活人，比他皮肤好，比他目标大，但那些箭矢就是瞎了眼，压根不往霍东野那儿去，就算叶宅奔跑的过程中靠近了霍东野，跟踪而来的箭矢也就是意思意思擦身而过，简直非礼勿视，非请勿入，客气之极。
叶宅悲愤地大叫起来：“喂，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这？”
“嘟嘟”两声，一支光箭穿过他的嘴唇，叶宅气得死去活来，冲上前三两下扯了霍东野身上的外套，挡在自己头上，缓过一口气来。
奇怪的是，以霍东野乐于助人的个性，此刻居然丝毫没有上前充当人肉盾牌为叶宅遮风挡雨的意思，他只是冷静地盯着银杏树猛看，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拦腰抱住其中一棵树，双臂一使劲，叶宅在百忙的逃窜之中见到，还不忘充当一把啦啦队，大叫：“鲁智深，拔它，拔它！”
但霍东野版的鲁智深有点儿不给力，脸都涨红了，那棵树动都不动。更气人的是，明明霍东野是主犯，叶宅最多算个帮凶，结果从树顶射出的光芒箭矢数量竟然成倍增多，都齐心协力朝叶宅而去，那种铺天盖地之势，表达了一种不把他格杀当场绝不罢休的大无畏精神。
霍东野断然放手，山不到我这儿来，我到山那儿去，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助跑两步，高高一跃趴到树上，“噌噌噌”就往上爬。那边厢叶宅脑袋上顶的那件外套已经被射成了洞洞装，为他提供少量遮蔽服务的则是他硕果仅存的两只鞋子，他用鞋子挡住眼睛，凄惨地喊：“把你裤子扔给我，裤子，长裤内裤一起，快点儿！”
霍东野已经爬进了树冠之中，枝叶严密，光线模糊，因此其中乾坤无论从什么角度外面都看不到。过了没多久，那棵树就好像受了莫大刺激发起癫痫一样，以九十度的幅度乱打起摆子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相当酸牙的嘎嘎声，不知道是不是霍东野在里面挠人家痒痒。
这么过了一阵子，叶宅得不到救援，实在体无完肤，知道绝无幸理，他想生已生得丑陋，死必要有风格，于是放弃了全部抵抗，直挺挺地躺下来，听凭闪亮的枪林剑雨将他钉得死死的。从远处看，成千上万道光连击的惨状完全可以媲美屠夫用电焊在为一头死猪除毛。
但霍东野总是能选择这么精准的时机切入叶宅的人生转折点，他所用的方式只不过是在树冠上大叫一声：“跑到这边。”
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闭目等死的叶宅来不及睁开眼睛就立刻滚了过去，他根本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但是滚得还算相当快速，很快到达霍东野所在的银杏树下。
世界忽然平静了。
无数光弧在远处回旋，寻找目标，唯独这方寸之地犹如被大鹏鸟的羽翼覆盖，舒适而和平。
“扑通”一声，霍东野从树上跳了下来，满脸不可思议之色，随手递给叶宅一样东西：“你看。”
叶宅挥挥手拒绝，兀自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劫后余生，就算苍井空真人到此，他也想等一等再睁开眼睛。但霍东野不管他反应，直接念出来一个名字：“焦之昙。”
叶宅一下子跳起来。
霍东野手里拿的，是一片巨大的黄色树叶，每年到秋冬季节，银杏树就会随着天气的变化换上新装，就像这片叶子一样。但不是所有银杏树的所有叶子上，都会有一个名字，就像这片叶子一样。
就像是天生就在那里的，三个工整的小楷：焦，之，昙。
叶宅劈手把叶子抢过去，举到自己眼前，眼睫毛都已经贴上了叶子，刷刷的。这么看还不够，他用手指甲去刮叶面，但那三个字岿然不动，坚贞地表明了自己和银杏树两位一体的立场。
“别刮了，你刮坏这个也没用。”
霍东野指指上面那些幽密的枝叶：“最顶端，每片叶子都这样。”
“都有这个名字？”
霍东野问：“你认识这个名字？”
叶宅唇角一抿，算是露出一丝苦笑：“我某一任继母。”
“某一任？”
“我爸除了养鱼之外，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换老婆，最新这个我都忘记是第几任了。”
这个爱好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贵。
“什么呀，我爸晚上上厕所，发现没纸了，叫老婆拿纸经常叫错名字，压根没人理他，只好打内线电话找我，挺惨的。”
“刚才遇到那个呢？”
“那个倒是亲妈，第一任，不过坚守岗位时间一样不长。”
“你爸真是个怪人。”
叶宅耸耸肩：“所以老天爷就只准他生出我来，其他蛋都下不了一个。”
怎么都好，现在的问题关键是，你继母的名字为什么会跑到混乱之城某一棵树的叶子上长起呢？
“我刚才爬上去看到，那些射你的光箭就是从这些叶子上发出来的，这片最大，光芒最亮，把它揪了后这棵树就老实了。”
叶宅一拍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儿的伤口固然都凝固了，但伤疤还鲜艳欲滴，成片成片，从远处一看，叶宅基本上代表了一个全新的有色人种。
“原来是继母跟我过不去！KAO，这就太好解释了。”
“为啥？”
“这个……反正都是被我搞走的，说来话长。”
“也死了？”
“那没有。”
叶宅沉吟了一下，补充道：“据我所知没有。”
两人陷入沉思，明显这种沉思不会有什么结果，霍东野便坚持他行动派的本色，拍拍叶宅：“你在这儿呆着，我去把周围的树都爬一圈。”
他坐言起行，用很短的时间爬遍了方圆十数米内的所有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将长在树木顶端的指挥部叶子将军们通通摘了下来，送给叶宅检阅战利品。
这一看他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是我叶家年终祭祖无差别分红聚会么？”
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与叶宅有或远或近或亲或疏的关系，倘若逐次写下，基本上就是半本族谱。
霍东野对他表示同情，同时提醒他现在不是慎终追远的时刻。
“你有没有注意到道路两端的阴影？”
叶宅哭丧着脸张望了一下：“什么？”
“这条路在越变越短。”
“我觉得在这个鬼地方，就算一条路随便站起来也不值得奇怪。”
叶宅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加以强调：“没错的，这种路我不久之前就见过。”
他想起那条蛇肚街，不由得蹲下来敲敲路面，硬邦邦光溜溜，不像是会爬起来就跑的样子。但霍东野觉得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是路本身的问题，是路的两头。”
叶宅不明所以，但他集中注意力向远方眺望片刻之后便觉得大事不好。
“那些黑压压杀过来的是什么？”
霍东野叹口气：“如果我眼睛没问题的话，那大概都是你们家来分红的那些亲戚吧。” 
叶宅脸色顿时惨白：“你不是玩我吧？”
他不顾自己遍体鳞伤，就近找了一棵看上去攀登难度较小的树，爬上去攀着枝条，手搭凉棚猛看。四周光线昏暗，又呈暗绿色，没什么事已经显得鬼气森森，更不用说视线中猛出现一大群行尸走肉了，更郁闷是该群行尸走肉还和自己沾亲搭故。
他指点给霍东野看：走在行列最前沿的是他刚才在购物街见过的那个妈，这么短点的功夫还换了衣服，刚才的小洋装换成曳地长裙，还是大红色，简直唯恐自己的厉鬼Look不够地道；紧随其后的则是叶家各房堂兄表叔之类，大家虽服装各异，但脸上表情则属于统一配发，都是阴恻恻的冷笑着，目露凶光。
霍东野这会儿还有闲心思八卦：“怎么一点儿亲戚情意都不讲？”
叶宅很善解人意：“那可以理解，你想，我老爹五十好几生不出儿子，按照《继承法》，好多人都可以来分遗产的，结果不知怎么把我搞出来了。”对于亲戚们来说，这感觉就像加入了朝鲜籍一样，明明是自己的钱，忽然被收归国有了，不生气才有鬼呢！
他也算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了：“我看看，嗯，还好，我爸这回没亲自来。”
叶氏宗族们走得虽慢，胜在坚持不懈，眼看这一条林荫路的安全区域越来越窄，所谓才出狼窝，又出虎穴，信哉。
叶宅两腿发抖，不过看看霍东野又添了几分胆气：“我看你很笃定的样子，是准备大干一场么？”
“No。”
“那么？”
霍东野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拍拍叶宅示意他跟上，两人往身边两颗银杏树之间退过去，树叶间漏下的绿色斑点打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摆动不定。
叶宅悄声说：“躲起来有用吗？”
“没用。”
“那，你是希望死翘翘的时候有点隐私？”
“不是。”
“有屁快放，老子快饿死了，完全没心情！”
“背后有堵墙，墙后是空的。”
霍东野话音一落，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们身周猛然传来环绕立体声的“轰隆”，伴随着巨大砖石横梁雨点般落下，叶宅身不由己往后一倒，没接触到地就被霍东野一把提溜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蹿了出去。
他们鞋底所接触的似乎是木质地板，步步有声，暗示着一个不大而封闭的空间。
霍东野猛然停下来，说：“咦？”
叶宅甩甩脑袋，两人往上望，同时发现头顶有一盏莲花灯，徐徐亮起，光泽温存缱绻，耳旁管乐微微，悠扬似水。在那堵墙后藏着的，是最使人放松身心的所在——一个家庭的起居室。
房子里有大窗，厚重窗帘半开，雾气薄薄笼罩的玻璃窗外依稀有雪落无声，雪大如扇，恍惚间世界便寒冷起来。一角的壁炉中明亮火焰熊熊跳跃，木块爆裂声随着火星噼啪不断，衬托出夜色柔和的静沁，长绒暗色的厚地毯上两把安乐椅相对放在壁炉前，旁边各自摆着小小的酒台，左边的台上，有一杯威士忌喝到大半。
两人站的地方，正是房子的入口，背后密实的木门紧闭，丝毫不见破碎围墙的痕迹，空气中有香。
“这香水味，感觉好熟悉。”叶宅嘀咕说。
这时候从安乐椅上伸出一只手，端起那酒杯，随即传来啜饮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翻一页书，窸窸窣窣也许是丝绸睡衣的揉搓，能想象出那是多么舒适惬意。
一切都显得异常祥和。
霍东野也许还轻微地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打架了，叶宅倒一直耸起他的肩膀，像被惊吓了的猫，轻易不肯解除自己的武装。他轻轻向前踏一步，空气中氤氲的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熟悉……好熟悉……”
这么不断的自语，如常引来霍东野的垂询：“嗯？”
“这好像是我大妈最喜欢用的一种香水。”
“巧合吧？”
“不会，这是她找欧洲香氛师专调的一种香水，据说比金子还贵，独一无二。”
“这样啊，但是你大妈不应该在刚才追杀我们的叶家宗亲队里面吗？”
叶宅瞪了霍东野一眼，格外郑重地说：“我大妈是你在我家时跟我小妈商量赎金的那一个，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他难得严肃一下，说话声难免就大了点，惊动了安乐椅上的人，椅子轻轻转过来，露出一张惊奇的脸。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包裹在精致的家居长袍里，头发高高梳上去，容貌上了年纪却无损雅致，眉毛浓黑坚定，嘴唇线条有力，面孔上的一切都暗示出主人冷静强大的内心。
叶宅和她一起叫了出来：“大妈！”
“宅儿！”
两人向对方扑过去，但叶宅随即被霍东野拽住了：“喂！”他在叶宅脑门上弹了一下，立竿见影弹出一个包，气得人鬼叫：“你嫌我受伤还没受够是吧，落井下石，绝交绝交！”
霍东野拼命摇他：“你醒醒吧，这肯定不是你大妈，混乱之城里面什么都不是真的，喂！”
叶宅想了想，有道理，中年贵妇此时已经扑到了跟前，两人往后急退几步，贴在墙上，叶宅忙摆手：“别过来别过来。”
贵妇很惊奇：“宅儿，你怎么了？”
她站稳身体，眉头微皱，颇有威势：“是不是你老子又胡说八道，说你大妈嫌弃你才离开的？”她伸出手，情真意切，“宅儿，你知道大妈对你怎么样，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看的。”
叶宅这一段时间流年不济，三天两头被吓得三魂七魄不在家，突然抽冷子听到这么暖人心的话，眼泪都出来了。这孩子有时候也挺多愁善感，鼻酸酸地对霍东野解释：“我大妈对我是很好的，她大家闺秀出身，不稀罕我爸的钱，她对我是真好。”
霍东野又想伸出手去摇他脑袋：“假的，假的。”被叶宅一把挡开了，他脸上露出深深的疲倦之色：“兄弟，我不管真的假的了，到处给人杀，我累了，那是我妈，就算她要杀我，我也乐意死在这个人怀里。”
他说完这句，就不顾一切走上前去，倒在贵妇的手臂里。那双丰腴温暖的手臂环着叶宅的肩膀，紧紧地抱着他，越来越紧。
霍东野丝毫不为叶宅的表白所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双手，等待那个需要将全身力量再度爆发帮叶宅擦屁股的时刻到来。但“绝处逢生”这个成语好像在这里突然起了作用，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贵妇没有化身为夜叉，美好的拥抱没有蜕变成扼杀的陷阱。
叶宅被她搂着带到壁炉前，坐到另一张安乐椅上，她露出由衷喜悦的微笑，拍拍叶宅的额头说：“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转身从屋角另一扇门走开。
叶宅在椅子上摇了两下，那全身心放松的感觉很爽，于是探出脸来，对霍东野兴高采烈地笑：“喂，这回应该没事了，来烤烤火嘛，管它真的假的，很舒服啊。”
霍东野不理他，还是站着，打量周围。昂贵但半旧的壁纸，天花板的颜色，壁炉架上的装饰，每个细节都真实，真实得像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过南柯一梦。也许他不过是在叶宅家做客，两人看了新番冒险漫画，而后一起坠入栩栩如生的幻想。
但这疑惑稍纵即逝，他不为所动。肌肉，骨骼，血管，皮肤，每一寸都冷静地等待着。
在混乱之城里，什么都是假的。这句话已经嵌入了他的内心，成为不需翻看便已熟稔的指南。他不会放松警惕，不管看到或遇到什么，既不侥幸，也不迷惑。
但叶宅不作此想，他继续鼓动霍东野：“你紧张什么啊，我告诉过你我是通灵的啦，放心，我感应过了，这个真的是我大妈，过来嘛。”
隔壁传来隐约餐具的叮当声，贵妇此时进来了，手里端着木餐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饮料和小糕点，她一面走过来一面诧异地望了望霍东野，对叶宅说：“宅儿，你在对谁说话？”
屋子里忽然极为安静，连火焰燃烧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在叶宅眼里，霍东野好端端在那儿，握拳，瞪眼，一副大将军准备征战四方的纯爷们样子，他嗫嚅着解释：“大妈，我同学，杰夫国际，不过不是一个班的。”
贵妇将餐盘放在他手边的小台上，坐下来叹口气，语调中带着尽力克制的悲悯，那微妙而复杂的情绪，简直不可能是假的——叶宅对此实在是太熟悉了：“宅儿，我叫你不要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把自己当正常人不行吗？”
她俯身过来抚摸着男孩子苍白的额头，很温柔：“都是你爸误了你，怪力乱神胡说八道，唉，这个死老鬼。”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她身上独特的香氛更加凛冽，而眼神慈爱无比，说的话在叶宅来说都熟稔于心——当她还是叶家女主人的时候，常常将这些真诚的惋惜和抱怨挂在嘴边，是叶宅过去十六年中唯一体会过的爱的表示。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度，和霍东野出生入死的经历都不堪一击，在内心深处也许他暗怀侥幸，且享受着，且拖延着，亦真亦幻有什么关系，霍东野反正力大如牛，被人看不见又不会死。他对同伴投去抱歉的一瞥，小声说：“兄弟，我一会儿拿东西给你吃，你自己找地方坐坐哈。”
后脑勺上立马着了贵妇一巴掌，她厉声斥责：“不要和空气讲话。”气鼓鼓递过一块小饼干，塞在叶宅嘴里，“吃你的。”
被打了叶宅还是很开心，本来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难受的是人人都绕着他走，他转头乐滋滋对贵妇猛献媚，后者对他回以微微一笑，回到安乐椅上坐下，拿起原来那本书继续看。
叶宅正要开吃，浑然不觉霍东野已经一个跳步走上来，猛地一掌将他嘴里叼的饼干打落。
叶宅大叫：“你干啥？那是我最喜欢的手工蒜味黄油曲奇！”声线赶紧又低下去，对贵妇看一眼，人家懒得理他，还在看书。他放了心，一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伸手去拿另一块，还对霍东野嘀咕：“不要这么嫉妒嘛，又不是不给你吃。”
霍东野面无表情：“有毒。”
叶宅觉得他疯了：“什么有毒，我大妈做的。。”
霍东野摇摇头：“假的。”
他试图说服叶宅：“你想想，刚才那群坏亲戚有死有活，那肯定是假的，为啥这个对你好的就不是假的了。”
他一挥手：“全是假的。假的就有蹊跷，就很危险，就要小心！”
叶宅反应很快：“对我来说不重要。”
他指指贵妇：“那些要打杀我的，真的假的都要打杀我，这个对我好，是真是假都是好。”
他瞪着霍东野，眼神甚至有点惨烈：“为啥我不能得一点儿好？”
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霍东野有点没辙，他俯身捡起那块饼干，左看看右看看，挺好一块饼干，黄油量足，蒜味浓烈，还热着，香喷喷的，他吸了一口气，对叶宅举起手：“这样吧，我先吃这个，要是我没死你再吃。”
叶宅“扑哧”笑出来：“呸，想吃饼干就直说嘛，来这么大义凛然的一手。”
他慷慨地端起那整盘递过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全吃了我也没问题。”
他这句话来得突兀，倒也算是真情流露，两人你救我我救你都好几回了，这会儿还装客套说是普通同学关系，估计谁都受不了——普通同学应该早就自己跑了。
霍东野老实不客气，将盘子接过来，拉开自己的外套口袋，“哗啦”倒进去，拉起叶宅：“走。”
叶宅往安乐椅上赖：“去哪？”
“找出口，我们得闯出混乱之城。”
他不乐意，抬着安乐椅往壁炉前抬了抬：“哪有出口啊？”
霍东野很坚决：“有入口，就有出口，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原路返回，最多再和那些蛇打一架。”
叶宅恋恋不舍：“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待会儿行不行？”
他东张西望：“我大妈走以后我一直想去她家里玩，结果她很快又结婚了，我爸死都不让我去。”
他缩回椅子上：“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有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嘿嘿冷笑两声，说：“傻小子。”另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跟着笑：“还说他通灵呢，关心则乱，一下就通不灵了。”
说话的不是霍东野，也不是贵妇。
这个小小的起居室里，竟然好像涌进了好几个隐形人似的，七嘴八舌，正对叶宅大肆评论。
    而随着他们的高一声，低一声，这间温暖宜人的起居室忽然在眼前幻化成尘烟，若无其事地袅袅而去。

第九章 碧狐
他们孤零零站在当地，周遭景物倒是十分眼熟，草地如茵，风景如画，阳光永远以同一角度照射，远处的小房子有玲珑的白色屋顶，美得叫人惨叫一声。
“啊啊啊，我们怎么又搞回这里来了！”叶宅跟被火烧了毛似的跳起来。
然后他和霍东野就第一时间看到草地边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和自己年轻参差，尤其左边那位美轮美奂的少女十分眼熟。
那两个人都在手忙脚乱拍打身上，美少女且嘟囔道：“不说是虚拟空间吗，怎么还是搞得我一身的灰……”
叶宅揉了揉眼睛，看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看，喃喃地说：“我这是活见了鬼么？”
面朝霍东野，他指指那些不速之客：“看见了么，庄美美耶！”
霍东野点点头，他的表现非常镇定，想必是已经抱定根本决心，无论如何不相信眼前任何事物确实存在，不管是庄美美还是数学老师，都是幻象，都是浮云，必要时候都可以饱以老拳。
这时庄美美走上来，轻笑着慰问他：“霍东野，你没事吧，想不到在这里可以见到喔。”
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沉默。
面对他的冷屁股，美美下一句话口气就没有那么温柔体贴了，有点小生气：“喂，你哑巴了？”
他还是不出声，一面心中诧异，进入到混乱之城以来，似乎所有危险都主要冲着叶宅来，他的戏份主要是擦屁股，现在是开始换主角了么？
他装聋作哑，有人忍不住打抱不平：“美美，你男朋友怎么回事啊？吓傻了么？”
美美白秦准一眼：“别胡说，还有，你才傻呢！”
她慢慢伸手出去，抓住霍东野胳膊摇一摇：“喂，是我啊，我是真的。”指了指歌特小房子那个方向，“那儿，是修炼场，是虚拟空间，狱之犬，美杜莎，还有混乱之城，全都是幻术模拟，绝对不是真的。”
她昂昂头，小嘴唇儿嫣红，眼波流转，美不胜收：“但我和秦准是绝对绝对真的。”
四下看看，她忽然弯腰抓起一只小小的黑狐狸，举过头顶：“阿展也是真的！”
她不说还好，这一串真的假的念下来，大家全体都觉头晕，假作真时真亦假，安全起见，霍东野更加坚定了自己把一切看做浮云的决心，板起脸来洋洋不睬。
庄美美和他前后桌坐得久了，对他这种油盐不进的表情十分熟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盘算着是继续说服呢，还是武力讨伐呢，阿展在她头顶上直起身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说：“叶宅。”
到嘴的蒜味黄油曲奇和疼爱自己的大妈飞了，还回到了这个上天入地找不到出口的鬼地方，这一切都令叶宅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他也没注意是谁叫他，随口答应一声：“啥？”
阿展慢慢说：“跟我走。”
叶宅蹲那儿没好气：“去哪儿？”
阿展的声音一点没有高低上下，像机器合成般冷冰冰：“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叶宅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阿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悄悄对霍东野说：“这哪儿跑出来一只野猫啊，这是叫我去死的意思么？”
霍东野摸摸下巴，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啥好意思。”
阿展轻咳了一声，嘀咕道：“野猫你妹。”
它不依不饶：“你不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这句话的效果好比对着叶宅的太阳穴开了一枪，他打着哆嗦跳起来，结结巴巴对阿展吼：“你说……说……说啥？”
使用着人类语言的阿展，有令庄美美和秦准都感觉陌生的凛冽气势，在它的心里也许藏着一个巨大漩涡，中间沉沉浮浮着难以胜数的秘密，每一个秘密说出来都能惊动四方。现在，它和叶宅的对话就裹着这样一层神秘的外衣，一言一语之间，外人晦涩难明，却牵扯着彼此的关窍。
“你姓叶，叶家却没有人和你长得相似；你的血型，在任何医院的血库里找不到匹配；你交不到任何朋友，感觉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每夜入睡，耳边都有人呼喊，这呼喊不是幻觉，能用机器记录，但梦醒后无论听多少次，你都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你心里的只有一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叶宅立马哆嗦起来，每个字显然都击中了他的心坎深处，点的都是死穴。
这还没算完：“刚才你见到了叶家全部的亲戚是不是？你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会跑到这里来追杀你？
“如你所知，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事实上这一切也都是真的。你所经历的场景根据你的真实世界演化而来的，揭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残酷而直接，血淋淋的。
“它的名字，叫做红色幻象。”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啥？”
“我想想怎么给你解释哈，如果把修炼场的一切都比作一个游戏的话，红色幻象就是潜伏在其中的一个暗藏关卡。当满足了某个条件时，暗藏关卡就会启动，不过，这个关卡的目的既不是讨好玩家，也不是提供福利。它更接近于超级特工执行任务时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彻底解决问题，一了百了。”
叶宅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某个条件？什么条件？”
从掉出飞机到刚才获救，一系列的经历闪电般掠过眼前，异常诡谲多到麻木，蛛丝马迹藏在哪里？
阿展扭过头看看他，眼神很复杂，谨慎措辞之后，他决定单刀直入：“你的出现，就是那个条件，也是唯一的条件。
“狱之犬、美杜莎和混乱之城都是修炼场的组成部分，并且随着难度的提高，收集到关于闯入者的信息也越来越多，当你被投入异族检验通道，这世界猛然就察觉，一直在戒备的事情发生了。”
叶宅烦躁异常，跳着脚在那儿吼，从旁人的角度看，仿佛是在掩饰什么：“察觉了什么？戒备什么？你说话能痛快点儿吗？”
阿展去当说书先生的话，说不定也会大红大紫呢。它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红色幻象发动的目的……”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冷，大家下意识屏住呼吸，抑制体温，听到阿展森然说道：“红色幻象发动的唯一目的，就是彻底干掉你。”
叶宅马上就疯了：“什么？！关我什么事啊到底，明明都是霍东野！他跳下的悬崖！他钻的洞！他打的架！你怎么不说是他惹的祸呢？”
而秦准和美美就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的想法都一模一样：“红色幻象是毛？”
这时候有抗议之声响起来，居然是霍东野马上声明：“架是我打的没错，但梁子肯定不是我结的！”
他义正词严：“我这个人很与人为善的。”
这一点儿冷幽默简直连地上的一粒灰尘都不如，但庄美美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令两个兄长十分没脸，各自横了她一眼。
他的插话，让阿展转移了一小会儿的注意力，它歪着头盯住霍东野，看了好一会儿，晃晃脑袋，额顶上忽然多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简单的水晶温度计，显示条上没有度数，只是以中间为界，左边蓝色，右边红色。
它一甩头，温度计刚巧掉在秦准的手心里，阿展努努嘴：“握住，用你最大的力量。”
秦准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而行，发挥最大力量的结果，是温度计上的蓝色部分延长了三分之一，而红色部分相应缩短，之后无论秦准再怎么运气，也没有引起任何变化。
阿展脸上掠过一丝轻微的沮丧之色：“你的法咒使用能力这段时间有了很大进步，但绝对力量看样子还是没过及格线啊。”
外人面前被戳了痛处，秦准有点不自在，美美急忙挽住他瞪眼：“准，你比我强多了，我啥都没及格，连数学物理都不及格！”
秦准心想鬼要跟你比啊，不防霍东野插了一句话：“我打那么多小抄给你，你都不及格啊？”
阿展示意秦准把温度计递给霍东野：“你试试？”
试就试，他随手接过来握住，紧接着就轻微的一声“砰”。
就跟屁股给针扎了似的，阿展一个虎扑冲过来扳开霍东野的手掌，只见那根温度计的红色部分暴增，占领了全部原本是蓝色的地方，颜色艳艳如火，似乎在他手心中得到了呼吸与生命。庄美美顿时欢呼：“霍东野你的力气比阿准还厉害？你明明是人类啊！”
秦准喃喃：“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人类？”但惯来骄傲的他，语气中已经不知不觉多了一丝尊重。实力的确比吹牛更容易令人服气。
阿展似乎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它摸着下巴，望着霍东野出了半天神，呈现出一种努力想做数学题但是完全不知道题目到底说什么的感觉。叶宅一看就知道它在干吗，在旁边好心提醒他：“你别看了，看也看不出来，通灵都没用，就像他戴了防护罩似的有没有？”
阿展一击掌说：“这个比喻真不错。”张口想要继续深入盘查霍东野，但又想起来现在的重点不在此。
它继续问叶宅：“你怎么样？跟不跟我一起走？”
开出了非常诱惑的条件：“有一天，我也许能够解答你关于身世的全部问题呢。”
什么叫有一天，也许，听起来都有诈啊，但对于叶宅来说，这已经是具有无敌诱惑力的条件了。倘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话，无论生命多长，或者以什么方式度过，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和阿展对望良久，不知道在眼神的接触中交流了什么，最后一声不吭走过去，站在庄美美旁边，尽力挺直腰板，表示自己入伙的决心。霍东野皱着眉头观察他一举一动，认定这是一系列中邪事件中的一环，下一秒钟庄美美和这只小狐狸一起都会变身为骷髅或恶魔，追得他们鬼哭狼嚎，证明他们一直在幻梦里没有醒。他于是活动了一下脖子，琢磨着是先下手为强呢，还是等人家变形了再揍。
但是阿展转向霍东野，摸摸下巴，小爪子摸出了梦幻般的老奸巨猾感。
“你，我能带你从这里出去，所以，你跟不跟我们走呢？”
哇咧，那还用说，霍东野四处看看这毫无希望的异度空间，赶快垂下手很诚实地说：“倒贴钱都干。”
兵不血刃收服这两位在修炼场左冲右突的朋友，阿展心情愉快，懒洋洋打着哈欠，看样子准备收队走人。这时庄美美嘀咕了一句：“哥啊，你干吗扭着我们陪你来，根本没我们什么事……”
小狐狸的黑瞳仁里面装着一千个天堂和一千个地狱，它的尾巴扫到耳朵旁边，挠了挠脖子，慢条斯理地说：“怎么没你们的事啊。你们不来，我势单力薄压不住红色幻象的运转，而且，你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听到它在非常重要四个字上面用了重音，秦准凭借自己对老兄的多年了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果然来者不善，阿展的小尾巴扫一扫四周，如大将军丢下他的虎符，断然决然：“阿准，美美，从狱之犬关开始，用你们能用的一切方法，扫荡，毁掉整个修炼场。”
庄美美吓了一跳：“毁掉？”
喂喂，你是说真的吗？这个修炼场是前几年才数字化的，光软件的开发费用和旧场兼容的调校费用就是天文数字啊！当年为了追长老会批预算，项目组做报告都做到要吐血啊！你知道项目组那些成员都多牛逼的啊，有你爹我爹还有他爹啊！
阿展轻描淡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尽管放手去干，别怕滥杀无辜。”
大家以为他突然之间变成了纳粹，结果他及时提供了背景说明：“红色幻象一发动，所有非虚拟对象都通过特别通道被丢出去了。”它在秦准和美美的脑门上交替跳了两下代表激励热血的拍肩，还特别慷慨地说，“别怕，一切后果我负责。”
他们对望了一眼，心中默默交谈。
“哥哥来真的吗？”
“我恐怕是的。”
“那，别无选择了？”
“肯定是的。”
有威风的大将军军令如山倒，不多啰唆，阿展丢下两个小朋友，示意霍东野与叶宅跟上，往哥特房子相反的方向快速奔跑而去，跑着跑着，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留下秦准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说：“去啦。”美美双手一举，做出她招牌式的体操运动员落地致意姿势，耀武扬威地说：“上！”
两人掉头向哥特式白色小房子走去。
狐族城管兼拆迁队完成任务回到伦敦寓所时已经午夜，阿展安排了一个特快专递空间通道给他们，不过位置上出现了一点失误，于是庄美美和秦准最后是从洗碗池里冒出来，两个人都水淋淋的。
房间里很静，似乎没人在，但秦准爬出洗碗池刚站好，就发现桌子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罐头肉丝雪菜浇头，闻起来很香。
他也不管这是哪儿来的，一屁股坐上厨房中间的小餐台上就想下嘴，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大喊一声：“我的面！”
他纳闷地回头，看到叶宅从起居室拐子风一般冲进来，后面跟着霍东野。两个人都重返了久违的文明世界，穿上了尺寸合适，布料完整的新衣服，四只眼睛都紧紧盯着他桌上那碗面。
秦准手底下一点儿没停，咳嗽了两声，拿起筷子，又抬头看看那两位，说：“我要吃了。”
他听到非常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叶宅凄凉地号叫起来：“霍东野去抢啊，他肯定打不赢你的，快点去嘛，我等这碗面等了好久，我要饿死了。”
秦准听到“他肯定打不赢你“这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下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吃了个底朝天，然后一挽袖子跳到地上，说：“来。”这意思是要打一架了。
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带着奇妙的张力，让叶宅莫名觉得紧张，胃痛，呼吸不畅，秉承一以贯之“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的合作模式，他缩回霍东野的身后。但霍东野没有丝毫迎战的表示，他盯着秦准站在那里跃跃欲试想打架的模样，很诚恳地慢慢说：“能找点吃的给我们吗？”
秦准愣了一下，两人眼神对视数秒，他把拳头松开，轻松地说：“行。”
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冷的披萨，一盒肉饼三明治，微波炉里“叮”出来，然后倒了两杯果汁放在桌子上，对霍东野点点头：“吃吧。”
叶宅立刻由殿后改先锋，见到吃的就把怕的给忘了，扑上来一手抓了个三明治，一手撕了块披萨，交替往嘴里塞，八辈子没吃过似的。你说你吃就吃吧，还多嘴：“这个，和平解决争端我是赞成的。”
秦准抄着手看他们吃，听了这个回一句：“没说不打啊。”
霍东野“嘿嘿”一笑，像知道秦准下一句要说什么，果然没好话：“不过是跟你打。”
叶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油乎乎地还抹了把汗，嚼着满嘴肉饼嘀咕：“你俩怎么就搭上了哪？速度真快。”
这一顿风卷残云，桌上食物吃的干干净净不说，从冰箱里又找了两颗西红柿出来当饭后甜点，叶宅还不饱，吮着手指满屋子看，听到秦准说：“你们到底怎么跑到狐山修炼场去的？”他眯起眼睛，明明十几岁的阳光少年却分外锐利阴沉，身上带一种随时会血刃对手而不带半点犹豫的寒冷气味，“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接近狐山，更不用说进入修炼场。”
叶宅吓一跳：“狐山？你说我们刚才呆的那个鬼地方是狐山？”
“如假包换。”
叶宅翻着白眼回忆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我们掉下去的地方，哎，那个方位应该是福克斯山啊，理论上那还是我名下产业，怎么没人跟我说那是狐山？”
“掉下去？掉下去什么意思？”
“什么？飞机坠毁？喂，如果你们不是白扯的话，就……倒霉过头了吧？”
“是真的。”霍东野补充说。秦准看了看他，立刻就信了。
叶宅生出来就是被指定演反派了，就算他什么都肯招供而且毫不犹豫就出卖朋友，人们仍然觉得此人有诈。他对此已经习惯，所以只是耸耸肩，问道：“喂，我也有个问题问你啊，你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儿，还跑去救我们的？”
秦准平淡地说：“因为我是狐。”
这五个字并没有对叶宅和霍东野造成太大的冲击，稀奇古怪的事一天见一打，也就什么都不稀奇了。
可惜秦准不作此想。
他慢慢挽了挽袖子，伸出双臂，放在身前。叶宅认真地瞪大眼睛打量他，激灵灵打个寒噤，转头悄悄地对霍东野说：“喂，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上一次你有不祥预感我们掉了个飞机，这一次是怎样？”
“我觉得他好像想干掉我们啊。”
这段对话进行中，霍东野手里还捏着一个汉堡包，他吃东西的速度非常慢，源于从小受的家教是：“每一口食物都要咀嚼四十下。”
他第一口没吃完的时候叶宅已经把视线范围内所有的食物打扫干净了，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是：“每四十盘食物都要一口吃掉。”
然后他想，叶宅是说真的。
这间小小温暖的厨房在发生缓慢而巨大的扭曲，不知名的凶猛野兽亮出獠牙，藏在冰箱或微波炉的阴影中，低声嘶吼，世界开始旋转，比直升机坠毁时更剧烈。而站在地板上纹丝不动的秦准，眼神中出现凌厉杀气，逼近皮肤时会带来针刺一般的痛，丝丝分明。
他翻转手臂，掌心对准叶宅，慢慢拍过去。指甲干净，关节圆润，掌心虚握，那里如同藏了一条剧毒之蛇，正不祥地嘶叫着。
厨房的极度扭曲开始让叶宅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呕吐，一边吐一边还唠叨：“呃，早知道别给我吃啊，呃，好可惜，你看肉饼还是完整的……”
这时霍东野弯下腰，抓住他的肩膀把叶宅拉到自己身后，让他靠着灶台，说：“站好。”
他的手坚定如磐石，挽了挽袖子，对秦准说：“给个理由。”
在周遭一切诡异变形中他仍然保持头脑与身体冷静，即使气场强大如秦准，也动摇不了他保护同伴的决心，恰是后一点引起了秦准的兴趣，他停下手，抬抬眉毛表示询问：“理由？”
“我不打架，除非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比如说……”
“除暴安良！路见不平！匡扶正义！维护和平！”
这段对话此时被一声“扑哧”打了一个暂停标记。
这失声而笑来自窗台，总是倏忽而去又蓦然而来的小狐狸阿展，蹲在那里，唇边出现笑意。
狐狸的笑意。
那丝笑意令厨房瞬间回到原有的状态，一切现世安稳，没有地震。阿展那对迷人的黑眼睛望着霍东野，专注而柔和，然后它蹭了蹭弟弟，轻灵地蹿到客厅。
秦准的样子有点悻悻然：“哥哥你干吗老是护着他们？”
显然阿展的意思是要开展和平会谈，示意大家进起居室。秦准没法子，只好照做，一边走一边问：“喂，你真的相信什么正义啊和平啊什么的吗？”
霍东野扶着叶宅，后者还在翻白眼，哼哼唧唧说胃疼，闻言点头：“当然啊。”
他反问：“你不相信吗？”
秦准仔细地想了一下，说：“不信。”
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冰冷。
他们走到客厅，肥嘟嘟的阿展已经占领了平时的座位。沙发前巨大的地毯上，摆出了一个扁扁的小木台，上面一字排开大量的精致零食，从包装上的文字可见来自全世界各地。木台一角还有两个黑色茶盅，古色古香，煞风景的是里面倒了可乐，一切足见招待的盛意与隆重。秦准傻了眼：“哥哥，你干吗？”
他看得懂小狐狸些微的动作变化与眼神流转中所蕴含的意思，之后向两位不速之客翻译：“哥哥说叫你们坐，吃点东西，然后介绍一下自己哦。”
沙发很舒服，东西都好吃，但是盯着一只狐狸自述身世，显然是相当大的考验。
叶宅对此社交环节很踊跃，难得有人听他说话，气氛合适的时候他口水能多过茶，故事从他出生讲起，连满月酒上老叶喝醉了拉着老婆大哭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妖孽来都记得。细节繁琐，情节冗长，秦准和霍东野都好几次差点昏睡过去，但小狐狸一直半趴着，听得专注。他到最后刹不住车，连霍东野的也一并和盘托出，说：“然后，那条围巾上的地图我看出来是伦敦，霍东野就说要来伦敦找他爸，我们抢了我爸的直升机往这边飞，结果掉到你们那啥狐山了。我跟你说，那地方是干什么的啊？怎么跟一个游戏画面似的，走不出来，我们进了一个房子，里面有……”
他讲得眉飞色舞，忽然秦准嘴唇翕动，似乎想要插话，但望了一眼阿展之后，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这一切尽收眼底，叶宅迷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嘀咕道：“你们俩，不对劲。”
有事不对劲，跟自己有关的事儿。
他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注意力下意识地凝结成探头，向秦准进发，想看出来他的来龙去脉。堪称历史上最聚精会神的一次，胸口都疼痛，脑门发出隐隐然光亮，像里面藏了一个二级灯管。
平常如果这样，被看者的世界就会变成一个货仓般的开放空间，里面一个一个箱子，标注着过去和未来林林总总。
曾经唯一的例外是霍东野，他身上覆盖着灵力难以穿透的保护层。现在，例外在这间房子里变成了常态，占在场人士百分之百。
看到的秦准只是秦准，阿展只是阿展，不要说穿透肉体，连衣服都忠于职守地遮住每一个毛孔。
叶宅筋疲力尽，真沮丧。
瘫软，侧头，遇到阿展的瞳仁，那里面有许许多多故事，也许马上就要开口说，当你年纪还小时，我见过你不穿尿布的模样。
他怦然心动，倾诉的冲动来到咽喉，最后问出口的却是笨拙的一句：“你，认识我对吗？”
阿展望着他，缓缓地，点头。
这时美美换了小兔子家居服从卧室出来，半夜三更的，头发还扎得一丝不乱，分明有心事。她极快地瞥了霍东野一眼，娇滴滴坐在秦准旁边，说：“是啊，哥哥，我也一直想问，从头到尾你都不惊讶有个人类跑进修炼场去胡搞，而且好像是故意去找他的样子，你和叶宅很熟的吗？”
阿展沉默。
沉默。
沉默。
当全部人的胃口被调到最高处，再调就会绷断弦的那个点到来，它终于肯开金口，缓缓道：“这个，说来话长。”
后半夜，有个男人在伦敦的某条街道上慢慢行走。
路与夜色在他身边都变得异乎寻常的静沁与庄严，似乎正在接受所崇拜之神的卫护。
连那件明亮到耀眼、普通人穿根本就是自寻死路的紫色衬衣，因为贴近他身体的缘故，整块布料都散发着足够填满一篇祈祷诗的尊严。
其实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只是这样随随便便走着而已。
一直走到博引大厦门口，推开大门，走进去。他对站在警戒位和正好巡逻经过大堂的两组保安微微点头以为示意，而后从容走向电梯。
那两组人都不约而同站在原地，在那一瞬间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职责在身。只有狂热宗教信众才能体会的那种盲目战栗与服从，在他们看到这男人的瞬间，悍然占据了他们全部的心灵。
他在三十三楼走出电梯，带着一点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的神色，来到南向走廊末端的会议室外，门微开，泻处一丝炫亮白光。他站在门口等了等，敲敲门，平静地说：“四弟，打扰你一下。”
这间会议室大概可容七十人，事实上现在在座的远不止一倍。与会者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个竖起来的平板电脑，电脑放置在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色圆柱顶端，没有舒适的座椅，大家屁股挨着屁股，挤在几条窄得可以勒进肉里去的长凳上。
不知道的人乍眼一看，肯定以为这是哪家直销企业在做销售培训。但眼睛亮的人就会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差一点的说不定还要当场中风。
这儿坐的每一个人，身家都以亿万计。
成功，富有，影响力和声望都在世界的上层。
他们涉足的生意领域千差万别，来自不同的国家与种族，出身背景差异更大，各自书写着的是截然没有交集的人生故事。
如果一定要在所有人之间找到一个共同点，除了都算大人物之外，那就是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受控于某人——尽管这是绝对的机密，任何深度报道记者都没有可能涉及。
秦礼。
坐在所有人面前，交叉双手倾听，面无表情的秦礼。
这是他们每月一次的午夜例会，所有人搭乘秦礼派出的私人飞机在同一时间到达，开完会后再统一被送走。他们不能拒绝也不能请假，天大的事也要排在次要，一到这里，便如坐针毡。
天热没空调，天冷没暖气，肉体上百分百的不舒服还是小可，精神上紧张非常——秦礼喜怒不形于色，却极无常，不知如何一来，便有人万劫不复。
那些功成名就者无端端在一夜间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细微罪名锒铛入狱、身败名裂，或者干脆横尸街头的新闻背后，常常都有一双无情的金色眼睛冷冷注视。
他玩弄着这个世界，却拒绝任何人窥探他的心灵、思虑和谋划，最能惹怒他的则是放任事态超出控制和难以达成目标。
这种会开一整夜是有的，开十分钟就一言不发拂袖而去也是常事。
现在，会议刚刚开始一分钟。
来自纽约的著名地产商人开始说明他旗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投标情况，他准备角逐下一届美国总统的职位，主持着炙手可热的一档真人秀节目，但在秦礼面前，他怯弱、低沉、怀着被恐惧折磨的痛苦。
室内除了这道中年男子枯燥低沉的声线外一片沉寂。
这时候秦礼听到了从门口传来的那句话。
在来不及给出表情之前他已经离座，快到叫人猝不及防，被撇下的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上厕所的上厕所，喝咖啡的喝咖啡，可也有资深的朋友皱起眉来，忐忑不已——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可又无论如何不敢擅自走。
秦礼在门口与紫衣男子会合，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走离会议室，有人从门缝中张望到那个不速之客的背影，挺拔、优雅、强健，如同黄金分割率的例证。
秦礼低声问： “三哥，发生什么事了？”
来的人是白弃。
狐族显贵四门中掌管兵权的白氏唯一传人。
在人类所不能到达的神妙世界里他有一个能够震动四方的名字。
斗神。
狐之斗神。
他威名显赫，战功彪炳，但不在战场上的时候，其实性情温和而旷达。
现在他的表情相当严肃，不管发生什么，想必都是大事。
“修炼场今天整个被毁掉。”
第一句话说得很平淡，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坏消息的样子。
他们走到处于走廊另一端的秦礼自用的办公室，挥手，大门悄然合上，他眉毛挑了挑，也不算什么很强烈的反应。
“整个？毁掉？”
“精确地说是平衡场，三个关卡和修炼场狐山入口，摧毁殆尽，破坏力很大，狐山入口尤其惨重，似乎被刻意对付过，波动之猛烈直接殃及狐王入定的冥洞空间。现在老爷子震怒，命我彻查。”
“谁做的？为了什么？”
秦礼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但关键问题往往也就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张超恶作剧的脸孔跃入秦礼脑海：“南美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修炼场里面玩？据说还抓了不少人进去陪玩，是不是她搞出什么问题来了，干脆毁尸灭迹？”
这简直都能说服他们两个了，非常符合逻辑——狄南美同学可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唯一的不合常理是：如果是南美干的，她绝不会瞒着白弃。
这俩是青梅竹马，同生共死的伴侣。
她是极为调皮，经常欺师灭祖指天骂地，但南美不在白弃面前作伪。
所以白弃摇头：“不是。”
他在叙说时甚至有点焦虑，这可不是白弃惯有的情绪：“我彼时正在狐山，修炼场一有变动，我已经立刻赶过去，在我们专用的空间入口遇到从内狼狈逃窜出来的南美，带着一大票她之前抓进去陪她玩家家酒的人。”
秦礼总算有些动容：“南美？奔窜？”
他脑海中展开狄南美竖着小尾巴一路狂奔逃命的场面，其娱乐性简直值得上“狐族新春联欢晚会”，光看视频都能卖出现场直播前排价。
“谁追她啊？谁敢追着她屁股后面跑啊？”
“没有人追她。”白弃说。
“她说，修炼场被摧毁之前，已经全面发动红色幻象，她是为了躲那个才跑的。至于是谁动手搞的破坏，她忙着捞那些被她抓进去的人，没看到。”
他话音落下，而后空气中唯一回荡的是秦礼微微的倒抽凉气。
这才是白弃此行的真正目的，这才是他为之担忧慎重的重点与灵魂。
“红色幻象！！”
他们对望一眼，各自忆起少年时在狐山训练的光辉岁月，万恶的填鸭式教育制度磨得他们屁股上生茧，多少必须死记硬背但根本上又一个字都不理解的内容，令他们每天入睡时都抽抽搭搭埋怨自己命太长。
但很多年后，事实证明那些东西都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无论怎么荒废都难以彻底忘记。
比如红色幻象，这个出现在狐族近代史里面的一个词条。
“红色幻象，修炼场暗藏关卡。全攻击性，无任何预留紧急制动咒语，唯一目的是将不合格的进入者格杀勿论，是狐族为维护血统纯正与甄选符合要求的下一代而设置的无差别销毁机制。”
说得语焉不详，怎么才算不合格，血统要怎么纯正法，符合要求的下一代长得什么样，三围多少，制作那个词条的人似乎默认所有人都具备这些常识。或者，所有人都不需要这些常识。
因为，真正关键的词其实就是：销毁。
秦礼沉默了许久，慢慢说：“修炼场里的红色幻象，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是因为，能够触发它的条件，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白弃缓缓道。
那个条件的名字，叫做碧狐——狐族古代史里的一个词条。
自况上承天命而繁衍、傲视一切众生为庸碌蒙昧不化不智的狐族，也难以幸免混沌之初于艰困踌躇中左冲右突的不堪记忆。其中智识聪慧、天赋异能的成员逐渐分化出四色分支，金狐善寻找资源与筹划，紫狐善斗，玄狐善判明风云局势、厘定走向，而银狐是族中的精神象征，上与天命相通。四族显贵既各有纷争，又精诚合力，引领整个狐族跋涉于天地玄黄之间。
为了求取尽可能安全长久的生存之道，他们制定了严厉有效的法律，约束整个族群的行为，尤其注意净化自身的血统，敢于违法的贵族成员往往被施以最冷酷的惩罚。长老会就是因此而建立，其成员都是修炼至半神级别的高阶狐族，无论犯罪者法力多么高深，都难以逃避他们的追捕。
法令完备而苛刻，审判的过程至为谨慎及公平，从无冤构或草菅。当最后结果落定，四色之狐众能够面对的最极致的惩罚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夺色。
成为皮毛没有颜色的平凡一狐，被剥夺修炼通灵终成神鬼的潜能，面对生死轮回劫难而无力回避，只能任凭命运的摆布，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侮辱、蔑视，最后泯灭成腐肉，不可解脱。
呼风唤雨的记忆还在，甚至一切呼风唤雨的咒语和口诀都还在脑海中，每一个字符都清清楚楚，但再也没有力量。
背负这种不可自控的软弱苟活下去，比起慨然就死一了百了，难受一万倍。
最悲惨的是它们根本轻易不会死。
如果说还有唯一的异能遗留，那就是遭遇任何劫难，生命都会顽强地苟延残喘。
这到底算是一种恩慈，还是最彻底的责难？
狐族上百代传承，四门贵族成员繁衍兴盛之时，触犯刑律者不在少数，所有人都埋首伏法，历尽屈辱与折磨，最后在上天的怜悯下寂然死去，算是付出惨重的代价而终赎罪。
唯独有一位，从未认罪，从未屈服，从未放弃。
那是南美的先祖。
银狐中，传说血统最为纯粹的一位。
他被夺色，之后以不死的受辱之凡身，远至天涯海角，深渊地狱，探访一切暗黑邪恶的法门，只求恢复自己通灵的力量。
他实在是不世出的天才，最后竟然得偿所愿。
但他所求到的方法根本上与狐族血统相冲突，当他的力量恢复，毛色也随之发生了通天彻地的变化。
不止是皮色，还有他的整个性情，他将要传承下去的血与基因。
碧狐一支。
在罪与黑暗的深渊中诞生。
浑身流淌着的，是和鬼火同色的纯绿之血。
两人并肩站在玻璃窗前，他们眼前是伦敦万家灯火，夜景如焚，极目不能望到这繁华世界的边缘，证明数千年来人类为在地球上站稳脚跟做了多少努力。
那些曾经只是书本上作为考试复习内容一部分的禁忌与传说，瞬息之间化为现实，也许现在还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毛玻璃，但只要打破这层障碍走过去，就能发现真相。
强悍如秦礼或白弃，也能感觉那种沉重的压力。
他们沉思着，秦礼问：“这件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你、我和南美，狐王只知道修炼场被毁。”
他凝重地点头：“三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尤其是狐王和长老会。”
这话近于大逆不道，从惯来严守规则的秦礼口中说出，十分不寻常。
“自从我们几乎全族转到人类世界生活之后，你知道长老会有多么警惕狐族失去血统纯正这个可能，如果知道碧狐重现，以他们的旧制，立刻就会有一场针对全族的大清洗。” 
尽管在人间沉溺，他丝毫没有失去对事情本质的敏锐直觉，有什么事非常不对。
白弃补充了他的资料：“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长老会已经预感到碧狐会出现了。”
“怎么说？”
“你知道庄缺从五年前开始，一直专心做两件事，一是收购狐山在人类地理上的对应位置，也就是福克斯山；另外，就是沿着长老会指定的路线逐处寻找一个叫做霍严的人。”
“没错，前两天刚说有了一点眉目。”他眉毛一挑，“她说也是在东波城？是巧合吗？”
白弃不置可否，随之沉吟良久，慢慢说：“我想他们已经找到了。”
他所透露出的些微忧虑令秦礼也惊心动魄，自小相携而长的兄弟，就算彼此神色不动，他一样能隐约感觉到强烈的不祥。
“霍严？老实说，长老会搞得神神秘秘的，那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说也无妨了，那是狐侩。”
“什么？”
“执掌狐族刑法，能够对四门显贵夺色的仅有传人，随着碧狐被镇压，已经转世而消失上千年。
“前几天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在暗影城找到，当时他正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应聘低级建筑师助理。”
满室沉默如死。秦礼脸色惨白。
这一夜，在会议室苦苦消磨时间的人们，没有等到主人的回归。
没有扣动扳机前，子弹都是静默的。
这静默贯穿了伦敦浓郁夜色中此处与彼处的时空，在渐次熄灭的灯火中连成无声的一张巨网。生活在网中的人们经过一天辛勤工作，带着疲倦入睡，对明天如何到来懵然不知，或者也并无特别盼望。
阿展已说完了它要说的话，其叙事之简洁，让人觉得海明威活像一个啰啰唆唆的老娘们，而其在悬疑程度上犹有过之。
庄美美首先喊起来：“我不相信。”
她青葱食指狠狠戳在叶宅脑门上，为了表示强调，还是左右两根一起戳：“他是我们的一员？”
叶宅“哎呀哎呀”直叫：“喂，你指甲比刀子还快，想杀人啊。”
抱着头就跑开，留下美美在他身后发狠：“我们族里哪有长这么难看的！”
阿展很淡定：“碧狐都长得难看，被夺色相当于被毁容，这后遗症还会遗传。”
它明明是为叶宅辩护，后者却一点儿不感恩，对它呲了呲牙，可能觉得还是霍东野对自己比较好，他悻悻然站过去，对狐族阵营翻了两个白眼，义正词严地说：“我是人，堂堂正正的人，谁跟你们一族啊。”一拍大腿，后悔莫及，“早知道带老子的出生证明来了。”
秦准似乎比较赞同他的意见，对哥哥的定论表示不满：“我有几个问题。”
阿展抬抬眼，意思是：“说。”
Q&A环节启动，谜底呼之欲出，大家都蠢蠢欲动，争着举手一问为快。
阿准抢了个先：“为什么你知道那是红色幻象？水晶球里看到他们遭遇叶家的亲人追杀团那一幕时确定的，红色幻象的特别之处是在其中发动攻击的是碧狐想象中的敌人，比任何实际存在的威胁都更强大，无论怎么反抗，由想象制造出来的幻象总是越来越厉害，而且绝不会受到损伤。”
叶宅不相信：“那我还看到我大妈。”
七姑八婆都盼着我挂掉这事确凿无误，但大妈至少是个例外。
但秦展森然粲然，狐狸的一笑中含有多少世事洞明的讽刺。
它慢慢说：“你须知爱是最凶恶的杀手，你所爱的那一位，伤害你起来最容易。
“那一盘蒜味黄油曲奇，如果你当时吃了，现在已经露出原形，七窍流血死在那里，红色幻象立刻消失，你暴尸的场所就是你祖先的葬地。”
声调中似乎带着细细凛冽的针，扎在耳鼓上实在可怕，美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悄悄觉得眼前这个不是自己心爱的阿展——她有空便带去海德公园散步，同吃一只甜筒冰激凌的那个阿展。这倏尔而来的距离感使人难过。又在瞬息之间，阿展便明白了妹妹若有所失的的由来，刻意把说话的语气调节得稍微愉快了一点：“幸好你有个好朋友。”
霍东野点点头，很笃定：“我就觉得那个大妈周身不对！”
他提出比较有深度的问题：“喂，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如果说你之前的知识普及可信的话，那碧狐就是狐奸一流的存在，狐族只只得而必诛杀之，秦展你山长水远地来救人，莫不是也存了异心，对当今老头子不满么？
秦准立刻感觉自己和霍东野的气场是对的，他们简直心灵相通！
阿展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两人。
一看到那眼神秦准就知道没戏。
“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他忍不住呻吟一声：“这会儿你说这种话，你是说书上瘾了么？”
知道不可能改变阿展的意愿，为了驱赶失望之情，阿准大力挥手：“为什么要我们毁掉修炼场？要掩盖碧狐的踪迹？”
秦展爽快承认：“没错。三叔当时就在狐山，红色幻象发动，如果不毁掉修炼场，三叔只要一眼就会发现这二位留下的踪迹。”
听它说得头头是道，秦准不由得将信将疑：“三叔很强喔，难道这么一来就能瞒过他了？”
阿展摇摇头：“不能，但他至少还要看第二眼。”
这个……你玩我们啊！第一眼和第二眼之间够你讲完这篇书啊？三叔长得又不是对眼。
秦展直起了它优雅的身体，尾巴拂过耳朵尖，仿佛忍不住为自己的一点小机智洋洋得意：“第二眼，本来立刻就可以看，但是你们毁掉修炼场狐山入口的时候，狐王的闭关空间‘冥洞’刚好经过那里。”
狐王已经老得快没救了，闭关时间越来越久也是为了保存元气，如果在非常规出关时间被惊动，很可能会导致气血逆流，道行受损，那时候作为终极护法的白弃必然要放弃眼前一切，随侍在旁。
因此他不会有时间看这第二眼。等他反应过来，再去查看，时间已经过去足够久。
足够久？是多久？
“久到……”
阿展打了一个响指。美美对它用狐狸爪子能打出响指这手绝活表示由衷佩服，她怎么也打不出声音，一只手上变出二十根手指也打不出，把皮肤变成铁皮质地也打不出。
“久到我刚好能亲自再去毁灭一次你们去过的痕迹。无论是谁，要恢复那些证据，都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它果然是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叶宅恍然大悟，也不知道他悟啥：“难怪你刚才跟我一起跑着跑着，biu一声不见了。”
阿展耸耸肩，转头看着窗外，一夜长谈无梦，东方渐渐透白，它凝视那带着一丝红霞的远处天际线，想起母亲曾经最爱在旷野上看日出，那丝冰冷的悲伤蔓延在每一根毛发里，勒紧进进出出的呼吸。
它慢慢说：“赶在这二十四小时过去前，我要把你藏起来，藏得好好的。”
“谁？”
“你。”
它是对着叶宅这么说的。语气不容辩驳，不容置疑。
叶宅张张嘴，心中的纳闷在这一刻到达最高潮，简直高到了珠穆朗玛峰：“我说，你怎么就跟我杠上了啊？”
阿展将双眼圆圆睁开，凝神聚气望着叶宅，一字一顿平静地说：“唯独你，碧狐，能解开我生命中最大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秦准在一边听到这几个字，忽然间面如金纸，美美捂住了口。
顺着这句话还有无数迷踪要理，可大家硬生生都失语了。
叶宅呐呐无言，左右顾盼，不知如何一缕软弱悄然潜入心中，另一头似乎就来自阿展的眼神。他努力集中心力想做出自己的决定，但最后的决定却是心甘情愿去履行帮助阿展的义务，如同交通警察拦下闯了红灯的醉驾司机。
在全盘放弃自主意识之前，他所做的最后挣扎却和自己无关。
“在把我藏起来之前，呃，妈的这到底是为啥啊？呃，能帮我朋友一个忙吗？”
“什么？”
“你们神神叨叨的都这么厉害，能不能把霍东野他爸给找出来，他爸不见了。”
“找个爸啊？哦，那简单，杀人犯还能吃一顿好饭呢，找呗。”
“杀人犯是什么意思？”
“你别管那么多啦。”

第十章 寻人
经过地头蛇秦准的Double Check，叶宅从白色围巾上感应出来的地图确认无误是伦敦的一部分。
“是北区小伦敦城没错，这个点应该是圣保罗大教堂，嗯，那边是市政厅的位置。”
地图摊开在厨房餐桌上，秦准的手指在打印出来的地图上游移，逐一指出空白地标可能有的名字。
他瞅瞅霍东野：“你爹干吗的？真的是失踪吗？”
一个大男人失踪，还留条围巾做记号，这感觉可真不怎么爷们啊。
为人子的幸好有点迟钝，根本听不出人家语气里暗藏的微妙讽刺，直端端地说：“我爸，很普通的建筑师，他肯定是失踪，十几年来一直在预告我有这么一天。”
庄美美在一边喷出满口茶，觉得这个笑话冷得不行：“你爸每天跟你说他将来要失踪啊？”
这根本是变相对少年儿童进行精神虐待和威胁吧朋友！
霍东野咧咧嘴，没有做出更多的辩护。
作为父亲来说，那真的是一个很平常的父亲，让儿子吃饱穿暖接受了基本的教育，不能用伟大来形容，但及格分是拿得到的。
至于建筑师方面，就不知道为什么人家不炒掉他，霍东野常常在家里听到电话中针对父亲而来的咆哮：照你画的图纸去修的话，这栋楼的弯曲程度可以超过比萨斜塔了！麻烦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抱着冲击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态度工作好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怪霍东野在家里怎么也找不到太多钱。
秦准很快转移了话题，根据他的判断，要在小伦敦城找一个人是相当有难度的。这里是商业区和旅客区相结合之地，光做固定工作的人就超过三十万，除了有名有号的标志建筑物之外，更有许多幽深小巷藏在楼与楼之间。即使是出动大批军队逐点搜查，也无法保证马到功成。
何况，他们时间有限。
叶宅此时高高举手，毛遂自荐：“我觉得我可以感应一下。我爸丢了信用卡，我大妈丢了珠宝经常都是这么找的。”
秦准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你的感应力能同时覆盖三十公里区域？那你不是比阿展和我妈加起来都厉害？”
叶宅不服气：“我一次感应一公里，一共感应三十次，加起来不就行了啊？你这种年轻人，就是想一蹴而就，不脚踏实地。”
庄美美被他老气横秋的口吻逗得直笑，拍马过来帮哥哥打嘴仗：“鬼愿意等你感应三十次啊，说不定你感应一次要一年呢，等你感应完三十次我都老了！”
他们在这里斗嘴斗得不可开交，霍东野站在旁边看热闹，还傻乐，好像不关他什么事似的，只有阿展脑子里在想事情，尾巴轻轻摇动着，忽然眼睛一亮，说：“Stop！”
老大就是老大，就算灵魂藏在一只小狐狸的身体里也丝毫不减威风，它话音一落，大家就全都闭上了嘴，站得稳稳地等指示。
“一次感应三十公里，不借助道具的话，我和我妈加起来也做不到。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能对这个区域内的所有人做单线信息输出。”
其他人互相对望一眼，庄美美举手：“我来。”
她帮大家问：“啥？”
阿展决定采用比喻的说法：“就是说，用脑电波给在小伦敦城的全部人发一个短信，不管是居民、游客，还是快递员，只要在这个区域里，就能接收到。”
秦准反应非常快：“哥哥，你要发短信跟他们说，谁是霍东野的爸爸就赶快去哈罗百货一楼总服务台报道么？”
庄美美和他一唱一和习惯了，立刻接话：“那得设个大奖才成，起码一万英镑！自首就奖，举报也奖！”
霍东野急忙“喂喂喂”：“我爸是失踪啊，又不是被通缉。”
阿展不需要评估就知道弟弟妹妹们的智力水准跟自己的距离大概是两条街。
“不，我要用脑电波通知他们，在某个时刻一起跑出室外。”
“去裸奔吗？”
这种风格的反应当然是叶宅。
阿展高深莫测地晃晃头：“不，是要躲地震。”
美美最快：“哥哥你要谎报军情啊，哇，你要是被警察逮住，人家要告你传播谣言，危害公共安全罪哦。”
她好像很乐于见到自家亲属被抓到军情六处大刑伺候一样，笑眯眯地指着阿展：“嘻嘻嘻，不知道对一只小狐狸怎么定罪？啊，对了，哥哥，如果你被处以极刑我要去劫法场。”
喂，你的想象力是好得过了头吧！
这时候终于有个明白人反应过来了：“哥哥，你来真的？”秦准挺直了背。
阿展慢条斯理，简直带着邪恶快感频频点头：“没错儿，玩就玩大一点儿，来一场人工地震！”
地震？这玩意也有人工的？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从上一刻发现霍东野的力气比自己大之后，秦准对他的态度就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似乎多了一点点尊重，面对霍东野的迷惘，他主动担负解惑传道的责任：“地震是怎么引发的你知道吧？”
霍东野地理学得还不错，否则也不会随身带课本了。
“好几种嘛，构造地震，火山地震，嗯，还有诱发地震。”
要搁考试，这道题他肯定拿分：“只要地壳接缝处受到足够大的压力，就有可能引起浅层地震。浅层地震来得快去得快，瞬间爆发的破坏力非常大，但不影响地表结构，有时候人类做核试验，引起的就是这种地震。”
秦准点点头：“喂，你真的很熟啊。”
“不过，咱们研究这个干啥？”
“这个没什么好研究的，我爸都已经研究过了。他做房地产生意，有时候需要低价收购地皮，或者制造股市恐慌，清洗竞争对手，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制造天灾。全球城市所在地壳位置上哪儿是诱发地震的关键，我们可有整套数据库跟踪记录的。”
霍东野一听，这太震惊了，乃评价道：“妈的，奸商。”
骂归骂，奸商秦礼的研究工作不是盖的，按图索骥，三下五除二，小伦敦城附近的地震诱发点就找出来了，离市政厅大约十五公里的美加图街心广场，正在闹市之中，非常方便找。
那么，时间宝贵，咱们这就奔过去给它一锤子搞个地震出来么？
阿展胸有成竹：“分工！美美，你拿上这条围巾，用御风诀在伦敦上空以匀速绕城监视，充当岗哨。第一，充当我们之间的联系人，免得地震开始后电话和千里传音的信号都不好；第二，匹配这条围巾和地面人群的气味信息，发现他爸的蛛丝马迹就赶紧下去逮住。我和叶宅出去找全城制高点，霍东野和阿准到美加图广场等候我们的信号。心电信息发出到发动地震，之间大概相隔三十分钟，以便所有人撤到安全地带。”
“清楚吗？”
“清楚！”异口同声。
事情就这样定了。
大家分头出发，美美用御风诀飞起来，在小伦敦城上空来来去去，她法力不够，飞得很低，所以装模作样拿了条床单，让人家以为她是个风筝。其他人仰头集体注视她几秒，决定啥都不说，就这么着吧。
阿展带着叶宅三跳两跳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最艰巨最实际的任务落在霍东野和秦准身上。
时间宝贵，秦准冒着被交通警察抓起来告超速的危险，拎着霍东野一路狂奔，数十秒即抵达。那是伦敦眼旁边的一个小广场，许多游人拍照，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围着小广场走了一圈，东南西北看看，嘴里念念有词：“距离伦敦眼东向三十米，八十度。”要是摸个罗盘出来，现成是个90后风水先生。
该风水先生年纪虽小，术业有成，数分钟后便精准地锁定一个点，正在人行道当中，旁边还有个下水道盖，他踩踩那砖面：“就是这儿了。这儿，地层重叠，中间充满极热的流体熔岩，有大的交叉罅隙，这种结构就像茶壶盖。只要打出罅隙，沸腾的开水就会把盖子顶起来。”
霍东野有点好奇：“真有这么准？”
秦准严肃地纠正他：“当然准，告诉过你，有专业人士精密勘探过的。”
“真的会发在内部快报上吗？”
“嗯哪。”
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秘密居然拿来放在内部快报上，那位编辑是维基解密出身的么？秦准耸耸肩不答话，蹲下身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若有所思：“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有多大力量？我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个力量计其实还是有点不准的，你竭尽全力的话，是什么状况？”
霍东野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看自己的手：“我从未全力以赴过。”
这句话让秦准脸上掠过一丝相当微妙的表情。换一个人，这句话便略显浮夸，但霍东野呢，他都不是老实孩子的话，全天下的孩子就没老实的了。
“我哥叫我跟你合力，要不，你自己单干试试？”
那边霍东野心里也想事。
“把这儿打破，就会引发地震？”
“理论上应该是。”
“破坏力大不大？”
“难说，不过非得大，最少得七八级，否则不能把满城的人都撵出来啊。”
霍东野震惊了：“啊，这个，那这儿的人可怎么办哪？”
人类和狐族不一样，长久来看，他们当然算得上是自然界内头一号最具破坏力的种族，能把地球搞得像宇宙中一团发了泡的浆糊，但灾难来临时，他们的肉身脆弱如纸。
但秦准对此丝毫不在乎。
他冷酷地望着霍东野，挑挑眉毛：“关我们什么事。”
霍东野一时语塞，向四周看看。不远处一对肯定是远道而来的印度情侣头靠着，以伦敦眼为背景自拍；趁着太阳好合家出游的大人小孩满头是汗，叫着闹着跑过他们身边；一群滑板少年，裤子都不合身得快要垮下来，叫嚣着在广场上溜圈吹口哨；一个花瓣般鲜嫩的两三岁小姑娘摇摇摆摆在原地扭头扭屁股，嘴里唱着听不出曲调的儿歌，忽然迎上了霍东野的目光，于是展颜一笑。
现世安稳，太阳照耀，泰晤士河静悄悄的，脏得心平气和。
霍东野像被针刺了似的把头扭回来：“不行。”
秦准很意外：“什么不行？”
他看看天光，时间正一分一秒溜走，实际上每一分钟可能就是最后一分钟，平静的空气，也许转眼间便会燃烧成炼狱的钢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到霍严，为什么要保护叶宅，碧狐啊什么的和自己到底会有什么关系。如果这是阿展要做的，就是他秦准要做的。付出一切代价，都在所不惜。
“我们要找你爸，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霍东野和他没在一个频道上，他退后一步，很固执：“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别人家破人亡。”紧紧握着拳，他试图说服秦准，“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
秦准对其他办法不感兴趣，他板起脸来，瞳仁中幽幽闪出坚硬蓝光，恰似他的父亲，动怒的模样十分可怕，像一千年一遇的大火山喷发，熔岩已到出口，正要冲上半空，将这世界烧成一整片虚无焦土。
他不善说服，但长于行动。霍东野不干，他自己来。
他再度蹲下，手掌心贴上地面，他能感觉深深地下那无声暗涌沸腾挤压带来的颤动，给封闭层正确合适的破坏，被压抑的能量便会冲天而起，让地球表面跳上一段小探戈。
“我能做得到吗？”内心深处悄然发出疑问。
回答他的却不是自己，是阿展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飘进了他的脑海，又好像一早就被预设在那里，等待合适的时间便按下播放键。
“什么都不要想，阿准，全心全意，做你要做的事。”
阿展平静地低语着。
“来，我为你数数。”
那低语如此真实，哥哥在一切之初，就已预知他会有自疑的困境吗？
“一，二，三。”
秦准在阿展的声音数到三的时候，决然摒弃了一切思绪，他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速度快如闪电。旁边的人以为这是一场即兴开场的杂耍表演，但他下一个动作却是头朝下极速俯冲，一脑门撞在地上。
“轰隆隆——”
大地被撞出一阵颤抖，如果大地是个人的话，那就是冷风一吹，起了点鸡皮疙瘩的感觉。
建筑物微微摇晃，行走的人莫名其妙摔个屁蹲，有两位仁兄靠着伦敦桥栏往下傻看，忽然脚下一震，倒栽葱扎进了泰晤士河，引发一阵“救人，报警”的大呼小叫。
几辆车连环相撞，司机以为自己发梦在游乐场玩碰碰车，大家对肇事原因都表示迷惘。
世俗生活的水流里泛出一道小波浪。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秦准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这一击失败。
因为他撞上的，根本就不是地面。
是霍东野的背。
在关键时刻他冲上来往那个地壳薄弱点上一趴，硬生生挨了秦准一脑袋，当即脸色煞白，这种胸闷、内脏纠结的感觉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值得缩成一团细细体会。
秦准气得发晕，但他没有时间和霍东野计较。
再度跃起，落下，叉腰对霍东野大吼：“你搞什么？”
后者这次摆出了蛤蟆神功的造型，蹲在那儿，露出痛苦而期待的神情，像个被动的受虐狂一样，眼巴巴望着秦准，等着再挨一下。
局面陷入了相当微妙的僵持状态。
两个人都在心里暗暗估算对方的战斗力，要打的话，要怎么打，打多久才能赢。
结果是谁都没底。
秦准围着霍东野走了一圈，霍东野很警惕地蹲着也转了一圈，简直就像两只斗蛐蛐儿。
秦准还试图攻心：“伦敦的建筑物很结实，哪怕是七级左右的地震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至于街上走的人就更安全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嘛。”
霍东野是个直爽人：“你说谎。”
秦准气不打一处来：“喂，你有没有搞错，我们要救的是你爹，你拦着干吗？那是不是你亲爹啊我说！”
霍东野非常认真：“我爹说过，强者之欲求不可以损弱者之根本。”
他指一指周围：“救我爹一定有其他方法，而这些人一旦死于地震，就不能复生。”
喂，你到底是不是新生代啊，你脑子里装着的完全是一盘钢丝吧，居然还把长辈的教育当金科玉律！
没奈何，秦准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这就只好打了哇！
霍东野对这个解决方案也表示满意，站起来又开始做他的热身运动，刚拉筋拉到一半，停了下来。
不止他一个人停下了，半分钟之后，但凡这街上有口气的，不管是人是狗，在偷着尿还是偷着笑，都停下来了，世界突然好像石化了。
这一刻逗留在伦敦城内的所有人，同时接收到了一个心灵信息。
“半小时后小伦敦城将发生欧洲历史上破坏力最大的地震，请所有人紧急前往安全地带等候下一步通知！重复，半小时后小伦敦城将发生欧洲历史上破坏力最大的地震，请所有人紧急前往安全地带等候下一步通知。”
那声音并不是阿展的，也不是叶宅的。
如果非要计较的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来自不同的人，像寄匿名信敲诈的匪徒一样，把迥异的零碎声音拼凑在一起。
但这当然是阿展他们的杰作无疑。
伦敦史上从未见过的大骚乱，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条信息发出的地方是夏德伦敦桥大厦最顶端的观景廊，距离地面310米，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放眼四方，只要视力足够好，伦敦尽在眼帘。整体建筑未完工因此还不对外人开放，只有他们二人独享这一览众山小的美景——伦敦骚乱一旦开始，一切他们都能发现。
阿展扫视一圈伦敦城，人们在涌出各处建筑物，越来越多，但信息刚刚发出去，骚乱到达高峰期还要一点时间，它于是打个哈欠，蜷了起来。
叶宅大惊：“干吗？”
上前一看，这晴天里一个霹雳啊，咱们不是在执行艰巨惊险诡秘神奇兼而有之的寻人任务么？您这倒头梦周公去了是什么意思啊？
阿展逍遥入睡，置若罔闻。叶宅围着它左右走了数遍，恨得牙痒痒，动手是不敢的，心里则轮番许多酷刑加于阿展，包括推搡之下楼，挠肚皮，拔毛烧尾巴等等。他想象了一下，感觉烧尾巴既实用又有视觉效果，诚为逼供之首选。正YY得高兴，忽然阿展“呼”的一声竖起身子，怪叫起来。叶宅以为行踪暴露劲敌上门大事不好，就地一滚正要找掩体，恰一眼瞥见阿展的尾巴高高竖起冒起白烟，竟然是着火了！
叶宅看傻了眼，猛地眼前一阵黑糊糊毛茸茸劈头盖脸，原来是阿展扑上来挠他。叶宅胡乱抓摸着左冲右突逃避，一面大喊：“救命，救命，阿展你干吗，你是不是疯了？”
阿展挠完一轮狠的，终于停手，气哼哼站在栏杆上对叶宅怒目而视，两只眼睛晶亮滚圆，但那怒气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讶异，还是惊吓？
叶宅在地上滚了半天，爬起来急忙摸出手机，调出镜子应用，一看，当即惨叫一声——十八代祖宗在上，小的今天辱没先人了！
只见镜子里，叶宅脸上纵横交错许多狐狸爪子造就的血痕如朱红笔画，组合起来乃是四个大字，分设上下左右额头脸蛋——精忠报国！丫还是瘦金体！
他哭笑不得。阿展这时候叫他：“喂，小子，你用意念攻击我？”
叶宅欲辩解，回头一想对方的专业背景，立刻声调就低了：“呃，开玩笑的啦，我就是想想。”
阿展歪着头看他，若有所思，须臾反问了一句：“想想？想想对吧？”
它把尾巴绕到前面来招了招，尾巴尖尖上传来一股焦味，好大一撮毛被烧得半糊，骚眉搭眼的颇为影响美观。
这就是想想的效果，烧的还是秦展，玄狐嫡系正宗，最不世出的传人。那万一他想的对象是其他人，直接火葬费用都给省了。
而最关键的是，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秦展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侦知，这后知后觉的瞬间蒙昧是什么意思？是打脸啊！
因为叶宅是碧狐吗？
到底碧狐是凭借什么令族中人闻之色变，讳莫如深上千年？自狐族向人类修史著书的传统借鉴，引入文字以来，族中人事风水变迁、修炼法术心得集成、规范法律、育儿休闲，均出为典籍记载，巨细无阙，唯独关于碧狐，除了古代史中那个词条，其他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不予记录的东西，要么毫不重要，要么刚好相反。
碧狐当然是后者。
阿展和叶宅大眼瞪小眼对望，各自的忐忑都不遑多让，叶宅思量良久，小心翼翼正要说一句掏心窝子话拉拉关系，却见阿展耳朵一振，简洁地说：“放屁。”
叶宅悻悻然：“你至少让我说出来啊。”
他想说的是：“我真的不是什么碧狐啊，纯属误会啊。”
不过阿展这一手先声夺人给自己挣回了脸面，叶宅真心佩服，赶紧凑上去套磁：“您生出来就是这么英明神武吧。”
阿展想了想，很平淡地说：“我生出来的时候能听到身边所有人心里藏得最深的机密，就像看一本摊在面前的图画书。”
叶宅有点激动：“那，那岂不是很爽！我跟你说，我也可以的，不过没那么容易，我……”
阿展根本没搭他的茬，自顾自说下去：“可是后来我娘跟我说，这样子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有黑暗的一面，如同太阳的升沉不可避免，如果永远直面那些黑暗，就会不开心。所以她教我怎么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像戴上一个耳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摘下。”
它偏偏头看着叶宅：“我娘是对的。”
叶宅不知不觉被它犹如陈述梦幻一般温柔的语气吸引，安静下来，轻轻地说：“你妈妈一定很美吧。”
阿展说：“是啊，她非常美。”
还是那么平淡地说：“每当我睡着，就会梦到她。所以，我才要不管不顾，睡那么多。”
这时候空中飞过一些什么东西，转移了阿展的注意力。
透明的，像蒲公英飞絮似的，飘飘摇摇毫无方向感地在空中飞逸。
一百万个人里面大概只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它们，但全世界人都不会有任何兴趣——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产生兴趣。
除了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的，人或者狐狸。
阿展仰头默默看着它们，而后示意叶宅过来，两位一起趴在观景廊栏杆上，眼前的世界在短短时间之内，面目全非。
从三百多米高的地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看见整个伦敦的街道都已经被张皇逃窜的车辆堵死，人们为了争夺人行道的位置大打出手，然后带着满脸的血痕继续向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拼命跋涉。
囚犯在监狱里造反，上班族从会议室跑去市中心，有保皇派在白金汉宫的门口大哭大喊，要女王赶紧收拾细软一起去地下室里猫着，而女王真的在收拾细软。
不管是皇族还是乞丐，神秘力量发出的心灵短信不曾遗漏任何人。
因此恐惧与疯狂也就笼罩了所有人。
彻底混乱了的世界。
阿展喃喃自语：“庄家的亲卫队马上要出来维持秩序了。”
它指指天空：“看到没，那是侦，负责收集情报的队伍。”
叶宅诚恳地表示自己读得书少，高中辍学，请不要动不动就用专业名词吓唬人，不厚道。阿展没理它，又趴下看地面，看了一会儿往外蹦火星文：“嗯，护也出来了。哦，护是负责维持秩序的。”
它显然不是乱说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骚乱的影响面在成倍数地扩大，但与此同时也有一股暗中的潜流在默默控制局势彻底恶化。汽车相撞是没人管的，如果汽车连环爆炸，就会在一开始被无声无息地按下来；行人逃命互相争抢导致大打出手是随便你的，如果暴徒乘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就会在得意大笑的第一声那个节点被突然打翻在地，拖走掩埋。
没人看得到是谁在维持这最低限度的秩序，肯定不是警察或军队，因为他们自己都已经疯掉了。
如同在怒流奔腾的河岸边设置的森严堤坝，不是为了拦阻河水的去向，而是防止洪流向其他地方泛滥。
这一切都在阿展的眼里，它不动声色看着，终于再次说：“困。”
声音很激奋，然后一跃而起，掉转头看着叶宅。后者看灾难大片看得有点审美疲劳，蜷着咬手指发呆，而且还机械地搭话：“我也困。”
“困，是负责守卫的队伍。他们都出来了，我可以去了。”
叶宅一愣，爬起来：“去？咱们去哪儿现在？”
阿展摇摇头：“不是咱们，是我。”
去？是自挂东南枝的意思么？
对他的胡说八道阿展不以为忤，只是尾巴拂拂，当做一声讪笑，指向地面某处。
“你的十一点三十五分位置，看见那里的黑气没？”
叶宅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极目所见，果然有一圈灰黑蒙眬笼罩着一处，方圆十数米，那灰黑色似气似光，源源不绝上冲，形成几近摩天的气柱。
“什么玩意儿？”
阿展活动了一下筋骨，爪子腿脚都拉拉开，那动作让叶宅想起霍东野，这一瞬间他十分怀念那位极端靠谱的战斗伙伴，至少和他在一起可以胡思乱想而不用担心打击报复。
他完全保守不住自己的秘密，阿展向黑气努努嘴，说：“你那位兄弟就在那儿呢。”
“那黑气就是我刚才说的困字团，是负责狙击的队伍。”
叶宅一开始还不是很担心，先不说霍东野和秦准都是能打的，再怎么样大家都是亲戚啊，有层裙带关系好说话。但他很快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阿展望向黑气的眼神里，明明白白流露出担忧的表情。
“有问题吗？”他禁不住问。
阿展沉默了一阵，点点头：“阿准和东野快不行了。”
叶宅大惊，撒腿就往外跑：“那你还装什么淡定，赶紧去救人啊！”
他立刻就被阿展截了回来：“不行。”
叶宅大叫：“什么不行，那是你的兄弟和妹妹啊，那是我最好和唯一的朋友啊，什么狗屁不行！”
“他们拖住了庄家亲卫队最主力的部分，吸引了庄缺的注意力，伦敦城内暂时没有能阻止我的人，但这段时间会非常短，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叶宅抵死不相信：“有比你弟弟一条命更重要的？”
阿展犹豫了一下，说：“我相信他们不会真的有事。”
叶宅一蹦八尺高：“你相信？你是上帝本人啊，你相信个屁啊！万一有事你有后悔药吃吗？走开，你不去我去！”
但小狐狸的爪子不是开玩笑的，它拉住叶宅，后者根本无法动弹，眼前是阿展喷着火光的眼睛，它似乎被叶宅的指责激怒了，破天荒地吼起来：“你懂什么啊！我不这样做，你的命保不住，许许多多的命都保不住，我妈怎么死的我也不会知道，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
叶宅被它吼傻了，但也只傻那么一瞬，他立刻吼回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男人的时刻：“你要做你认为重要的事，所以就要骗我们，问都不问一句，就要牺牲别人的性命！”
他从牙缝里发出蛇一般的咝咝声：“你根本不是要帮霍东野找他爸，你根本就是利用他的力量！”
转过头看看那道冲天黑气，想象着霍东野在里面快要奄奄一息的情景，他鼻子一酸，语带哽咽：“你不但骗我，你还骗你的弟弟妹妹……你他妈什么都知道，你根本就不是要帮霍东野找他爸，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摆布我们所有人，眼睁睁看他们去送死。你这个老奸巨猾的死狐狸！”
叶宅气得浑身打战，好在他身在英国，要是在家里这模样给其他人看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按住往嘴里就“唰唰”乱喷药水——以为他发哮喘。
实在无从发泄，他弯腰脱下两只鞋子，奋力向阿展掷去。沾满尘土的鞋挥洒着鞋带在空中扬出一条曲线，结结实实砸在阿展的头上和背上，叶宅一怔。
他和阿展相处时间很短，没来得及深挚了解，或建立起过命交情，但至少他有常识：如果阿展不愿意的话，不要说一只鞋子，就是一只洲际导弹，可能都伤不了它皮毛吧。
但阿展干吗愿意被他砸呢？
因为愧疚吗？愧疚，就表示没有安排后手，全靠运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霍东野他们真的是倒大霉了！
叶宅一下子跳起来，豁出命去往楼下跑，跑了没多久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310米高的楼，没完工，载客电梯没有开，供建筑工人使用的升降台也静静停在地下一层，这要跑下去，不用救人自己先累死了。他断然悬崖勒马，杀回顶楼去找升降台的开关，无意中一瞥，发现阿展已不在观景廊上。也不知是情急眼花，还是开关藏得很隐蔽，叶宅窜来窜去找不着，扑到栏杆边远眺，那条黑气似乎变淡变弱，似乎正在鸣金收兵——莫非秦准他们已经全都挂了？
他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慌，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像爆竹一样在耳边炸响，心脏好像一副磨盘，而脑子就像一盆黄豆，随着心脏发了疯似的急剧跳动，香浓细腻的豆浆很快要从七窍缓缓流出，拿个碗装装配根油条，现成就是一顿早餐了。
这种整个人都被沸腾开水包围着熬煮的感觉叫人抓狂。
叶宅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狠命左右摇晃，本来他头发就不多，现在更是牺牲惨重，大把被扯脱。如果有人旁观，此刻很容易就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这可怜孩子，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否则无以解释他接下来的举动。
他抓住观景廊栏杆，笨手笨脚爬上去，屁股朝外，停了大概一分钟，动都没动。
“如果我是碧狐的话，我掉下去也不会死，我要去救霍东野。如果我不是碧狐的话，我就可以和霍东野很快见面了。所以不管怎么样，跳他娘吧。”
心中默念完这几句话，他就往后一倒，决然放手。
简直像陨石一样毫无窒碍的，从310米高空，叶宅极速下坠。风声呼呼，灌了满耳，头重如磐石，而满身都像被刀割着一样疼痛不堪，叶宅睁大眼睛，拼命忍住屎尿齐出的冲动，眼看地面从好像天堂那么远到好像地狱那么近，忍不住大叫一声：“死了——！”
不过他错了，这一声喊出之后，他的下坠之势就渐渐减弱，到最后干脆停住了。
没有救世主横空出现，不是超人飞过来拉住他的手臂——物理学上说，这样的重力加速度之下，人家不拉他还死得慢一点。
这一次他总算是自力更生了。
仿佛是被生死之间的终极抉择所激发，叶宅的肋下瞬息间生出巨大翅膀！大如车轮、长达两米的翅膀，从他体内破开肌肉血管与皮肤，悍然展开于天幕下，紧紧攫取了风，驾驭了风，超越了风，狂野扇动，优雅滑行。
薄如蝉翼，绿如深湖，美如梦幻。
他没来得及去捉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稍许停顿之后，迎着高空呼啸的气流，叶宅抖动翅膀，直扑霍东野遇袭的地方而去。
这一幕全然落在阿展的眼里。
叶宅说得没错，一切都在他设计中。
当然不至于真的牺牲阿准的生命，但他也确实没有太关心霍东野的死活。
那其实是误打误撞而来、刚好为他所用的陌生人，如果有必要牺牲的话，阿展感觉不到太多的怜悯。
唯独没有算到这个。
狐族自古都有御空术，驭风诀用到登峰造极，能飘荡于空数日夜无需接触实地。
但法术格于法力，总有精力衰竭的一刻，因此只有族中顶尖的修行者才能真正掌握驭风诀，并应用娴熟自如。
却仍然比不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鹰，能全无负累、自然而然地翱翔。
阿展怀抱着战栗的震惊仰望天际，目送叶宅轻盈远去的身影，吐出一口长气。
“碧狐，千真万确的碧狐。”喃喃自语着，它灵巧地跳下栏杆，沿着观景廊一路飞奔而去，在入口处一闪，便如幻影般消失。
这一次跨出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的打算，它的目标清晰明确。
阿展在夏德伦敦桥和叶宅纠缠不清之时，霍东野和秦准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峙，互相达成了双边和解协议。
本来秦准要做的事，九部东风大卡也拉不回；本来霍东野下了的决心，十辆悍马也撞不散。幸好他们都还处于少年性格定型期，没有完全固定。所以面对板上钉钉的现实，大家很快做出了妥协。
现实就是：根本不用真的发动一次地震，这他妈已经够乱了！
他们本来是站在人行道上，心灵信息发出十分钟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肉道上了。
秦准在伦敦可住了不少年头，但就算把他曾经在此地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再乘以十倍，都不及这一刻涌上街的多——你们以前都藏在哪儿了啊？
当然也容易理解，以前不管发什么灾难，老天爷都不会给所有人发一则短信息同时通知，大家都是一波一波跑的。
陷入恐慌中的人们本意都想抱头鼠窜到安全地带，结果出了家门没蹿两步就变成了一失足成动不了，满街的车、满街的人塞在一块跟啫喱似的，缓慢而充满张力地盲动着。
这会儿要再发一地震，是想一锅端了撒克逊[ 撒克逊：古代日耳曼人的部落分支，公元五世纪移居大不列颠岛，经过长期多民族混居，逐渐形成现今英格兰人的祖先。]后裔的根吧。
霍东野征求秦准的意见：“咱们撤吧？”
“撤撤撤！”
他们俩背靠背往旁边硬跑，力气大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任凭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谁都捍他们不动，还能顺手干点扶老携幼之类的好事，没一会儿还发现——嘿，做好事的人不少啊。
是穿着模样都很普通的人，皮色或黑或黄或白，就在任谁都走不动的人群中如幻影一般来去，面无表情，干着太平世道下110或911的事儿——把一切可能引起人命或财产巨大损失的苗头，都悄悄掐死。
霍东野这个人爱操心，指指点点：“看那看那，那个小个子，刚把那一串被连环踩踏的人给拉出来了，动作真快。”
“那边，哇，五部车被一只手挡住了！”
就算他都觉着这不应该吧，什么时候国民警察牛成这样？
秦准也在看，脸色却没那么欢乐，他闷哼一声：“那是庄家的亲卫队。喂，咱们得赶紧走远点。”
“为啥？”
“不能被庄家的人发现我在地震引发点附近。喂，硬挤出去吧。”
刚要走，忽然见到离地十数米处，有一只粉紫色、翅膀好大的蝴蝶风筝飞得跟只穿云箭似的，从遥远的地方“唰唰唰”飙过来。不须定睛就知道那是庄美美超失败的伪装，因为她正在空中放开喉咙狂喊：“赶快跑，赶快跑，阿准，霍东野，跑跑跑……”
一口气大概喊了十七八个跑，结果俩笨蛋齐刷刷扬脸把她盯着，都满脸疑惑。
她在天上盘旋了一圈，见自己的警报拉得如此卖力却无人买账，脸都气肿了，把紫色床单一丢，落下地来，揪住秦准：“叫你们赶快跑啊发什么呆！”
大家的眼神都在问：“为啥，为啥，为啥？”
她缓了一口气，放低语调，其中的慌乱惊恐却有增无减：“我妈，我妈的亲卫队，全出来了，连困字团都出来了。”
秦准顿时打了个突，霍东野不知利害，凑过来问：“什么人？”
庄美美拉住他们两个，不由分说就往东边走，一面说：“不是人。”
狐族庄氏这一代的大家姐庄缺，素来以心狠手辣、行事果决闻名四海。
她亲自甄选，训练，执掌，只服从她调遣，就连狐王或紫狐斗神都不能动用的亲卫队，是杀人不眨眼的战斗机器。
由万劫不复、去不了天堂也没下得了地狱的狠角色们组成。
一点儿也不怕死——不怕人家死，也不怕自己死。
哦，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好死的了。
作为亡魂。
没错，困字团的组成成员都没有实体，没有生命，他们都是：
亡魂！
这寥寥几句，是庄美美给霍东野做的简单信息通报。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凡夫俗子，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甚至对于这啥别动队能救死扶伤维持秩序而由衷感到高兴，但十分钟后，他们就被迫停了下来。
本来他们一直沿着泰晤士河想回公寓，倘若能忽略成千上万的灾民，今天阳光细碎，熏风中人欲醉，确是个不折不扣难得的好天，但就在极突兀的一瞬间，忽然世界变成另外一重模样。
泰晤士河不见了，街道和远远近近的建筑物，一概也消失了，乍然间天地四合昏黄迷沌如大风沙天，穷尽目力也见不到更多事物的轮廓。脚底下那些踩上去踏踏实实的道路幻梦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体青黑色、高一米有余的奇形植物，蔓延四际，将他们的整个视线填充。植物上不见叶片，枝蔓虬结，每一根枝节末端都顶着一把小小的，又像伞又像风车的东西，正呼呼旋转着。但他们分明没有感觉到有风。
他们没法走下去，那些植物毋庸置疑是活的，简直是有活力得过了头，根茎枝须不歇气地扭转着，伸展着，相互攀附，交织，纠缠成一团，越来越粗壮繁复，而后，又与另外的植物搭上。就在怀着疑惑打量适应的短短几分钟里，秦准他们眼睁睁地发现，自己陷入了青黑色的植物牢笼中。四壁合拢，无数极速旋转的小风车逼近来，有一些几乎已掠上了庄美美的头部。“刺拉”，几缕长发迎风飞舞，被卷入更多的风车中，顿时被绞转得如烟雾般细碎。
那造型算得上是卡通的小风车，其边缘的锐利原来胜过一切杀猪刀。
庄美美绞紧手指，喉咙发干：“阿准，鬼刀蔓阵，我妈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秦准哼了一声，冷冷说：“你妈跟谁也不见得有多亲，别动。”
他一面说，一面眼疾手快，挡开近在咫尺的鬼刀风车。被他的劲力所反击，十七八个风车从青黑色的鬼刀蔓上脱开，飘飘摇摇扶气而上，在他们头顶盘旋。团团转了一圈后，猛然间有如逐猎的兀鹰，其速度之快，来势之凶狠，完全出离平常人肉眼能够观察的极限，全数向包围圈中的猎物进击。
精确地说，向霍东野一个人进击，初始同心协力，临近忽而分道，以六七个风车为一组，分取上中下三路而去，那架势分明把霍东野看作了刀削面团，要一片片儿发落。
从表情上看，临此千钧一发，这位朋友都半点没慌，不知这算是大将风度还是脑子里其实缺根弦，从狐山修炼场一路走来，不管处身何等奇景险状，他都不大有反应。庄美美这时节还有心情暗想，要是跟他去看电影，千万莫看恐怖片，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男朋友，真是叫人好生无趣。
她想到男朋友三个字脸上还甜丝丝的一红，掩口转面，生怕泄露心事，秦准在旁见她一惊一乍则深觉莫名其妙。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功夫里，霍东野已然摆了个棒球投球手的姿势，抡出好大一巴掌，从上而下一扇，速度半点不逊来敌，立马将那些神风敢死风车打得粉身碎骨，余孽只有几个片片，“呜呜呜”空转着撞上鬼刀蔓纠结成的墙壁，就此将息。
但这与大局无补，鬼刀蔓仍在不紧不慢逼近，一面继续合纵连横，整合资源，搭建平台，他们三个背靠背贴成一团，周遭空间已经非常狭小。
霍东野问：“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秦准告诉他：“鬼刀蔓，暗黑三界出产的一种植物，非常坚硬。外面那层青黑色表皮是天然反法咒的防护层，是美美她老妈的亲卫队很喜欢用的一种工具。”
“草本的还是木本的？”
秦准给噎住了，半天才说：“生物考试不考这个，你问来干吗？”
霍东野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头解释：“纯属兴趣，纯属兴趣。”
他右手拇指食指搭个绷儿，对着最靠近自己的一个小风车一弹，那风车猝不及防，发出短促的哨音，“呼啦”被弹上了天。
像是被这哨声激发了动力，霍东野嘀咕了一声：“能防法术的，不知道结不结实。”
一不做，二不休，他抡开双手，抓住两根碗口粗的鬼刀蔓，吐气开声，呼哈大喊，猛地一拉，活生生将身前这道妖墙豁开一个大口子。从那大口子里闪出数道微白色的幽光，向四面八方逃逸而去，整扇墙于是颓然软倒，一根根藤蔓散开，东倒西歪软倒于地，闪出一条逃命的康庄大道。趁着这一下，秦准和霍东野不约而同各自抓着庄美美一边肩膀，一个箭步跳将出去，眼前仍然是混沌难见的迷蒙天光，沾上蜘蛛网般飞絮扑尘的感觉在裸露的皮肤上拂之不去，黏黏糊糊，但总算去路畅通，一马平川。
他们跑出几步，站定观察局面，美美顾不上其他，先转身抓起霍东野的手细看，发现手心皮肤上出现成千上万道刻痕，但都浅尝辄止，不能深入肌肉。
秦准瞟了一眼，大奇：“石化抗打击度！”
联系到和霍东野相遇以来他的种种般般，秦准深深地困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东野没法回答，只好搬出庄美美佐证：“我是美美的同学啊，坐前后桌。”
秦准简直想恼羞成怒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普通的人类么？”
霍东野非常诚恳：“我知道我比较能打架，但不能因为这个把我当人类的资格都剥夺了啊。”
庄美美两脚狂跳：“你那只叫做比较能打架啊？！”
他是什么都好，现在大家都没法深究，逃出了鬼刀蔓的第一次包围并不意味着安全，他们仍然陷身于亡魂亲卫队所设置的结界里。地面上响着不祥的咝咝声，从低微到清晰，在若有若无的昏黄迷雾中看不清楚来的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距离越来越近。
霍东野天不怕地不怕，听到这声音就头皮发麻，他可是被美杜莎咬成过石头人，十年怕井绳，当下就有点发慌了：“啊，不会是蛇吧？”
庄美美侧耳倾听，摇摇头：“不会是蛇，我妈最讨厌蛇。”
她努力凝神，嘴里念念有词，还配以折手指，半响一拍手，眼睛亮了：“是沙。”
“啥？”
“沙，流沙。”
秦准露出恍然的表情：“美美，你妈好像是真的要大义灭亲啊。”
来袭的是鬼蜮流沙，亡魂亲卫队喜欢用的另一种工具，被这种附着亡魂魔力的流沙所包围的生物挣扎不出生天，只能眼睁睁遭遇灭顶之灾，在沙流的残酷旋转与碾压中粉身碎骨。事实上陷入者的力量越大，被吞没的速度就越快，在沙中万劫不复的程度也就越深。
这分明是针对霍东野而来。
一旦判断出敌人的面目，秦准当机立断拟定了抵抗的宗旨：“跑，赶紧跑！”
三人脚底抹油，慌不择路，随便选个方向就拼命跑。跑了好一会儿，一直跟在秦准身后一点儿的庄美美突然身体一顿，接着就不见了，秦准大惊，不假思索反手一捞，正好捞住美美一把长发，手掌边缘触到一种起初冰冷黏腻，很快又变得犹如烈焰烧灼的感觉，想来必是鬼蜮流沙，已将美美困住。
他手心感觉到极强大的吸力传来，连自己都站定不了，大喊：“霍东野，抓住我。”话音未落，肩膀上搭来一只坚如磐石的手，借着霍东野稳住自己身体，秦准手臂大力挥舞，将美美硬生生自流沙中拔将出来，在空中舞了一个大圆，落在秦准肩膀上站住。他急急忙忙问：“美美，你没事吧？”
美美一开始不答，随即拼命呛咳，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许久才长出一口气，答了一句：“我，没事。”声音嘶哑低微，饱含震颤的恐惧。
霍东野此时出声提醒：“咱们没地方走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鬼蜮流沙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他们根本无路可走。
美美强作镇定，叫秦准：“阿准，你不是会沙动诀，试试看。”
秦准伸手扶住美美，没出声。他向来很冷静，跟霍东野的冷静不一样，后者无欲则刚，无思而定，不被外界种种动摇侵扰既有认知，格外难以动摇；秦准则是想得最慎密不过，因此凡事心中有底。
即使到这个关节点上，他都有底，而且能够直面实在没底了的后果：不就是个死嘛。
“美美，亡魂亲卫队是专门对付修道者的，你妈做过全面预防，根本不怕法咒。他们的克星是沛然无可御的力量，就像刚才的鬼刀蔓一样，霍东野一手拉断，他们就断了。”
霍东野插了一句：“对这流沙我没辙。”
不管他出手后力量多么沛然，始终身体要有一个支撑点，现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大概在一两秒内就会被流沙全面吞没。那些沙绵延无际，神神叨叨，软软塌塌，忽冷忽热，不知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就算他能一拳打破天地，可打哪儿好呢？
秦准沉默了。
大概就是那一两秒，霍东野所站的地方失陷。
秦准如法炮制，将霍东野甩上了肩，现在他们三人如一队杂技组合，拿手项目是叠人，只要递过去几个盘子顶在头上，现成可以上一把春晚。
庄美美尖叫起来：“阿准，你陷进去啦！”
阿准答得很淡定：“是啊，到腰了。”
美美又想号出来，但她被秦准的淡定所鼓舞，觉得好像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乃饱含希望追问：“没事吧？”
秦准迟疑了一下：“可能还是有点事。”
她尖叫起来：”那怎么办啊啊啊？”
流沙吞噬的速度极快，这几句对话的功夫便淹到秦准的咽喉，他闷声吐气，挣出一句：“置之死地而后……”
生字没出口，人已遭遇灭顶之灾，最后关头他使劲看了霍东野一眼，后者当机立断伸臂拉住美美丢上自己的肩膀，双脚追随着秦准的脑门与鬼蜮流沙亲密接触。他镇定如恒，还跟美美唠嗑：“你是你妈亲生的不？”
美美脑子里还没把正在发生的事完全理顺，机械地点头：“应该是。”
霍东野口气笃定地安慰她：“那她肯定一会儿就来救你了，放心，我还能感觉到你哥在下面顶着，等他没了我也还能顶一会儿，来得及。”
美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抱着霍东野的头，哇哇大哭。霍东野不敢乱动，只能晓之以理：“放手放手，再不放手我先被你闷死了。”
他言出必行，和秦准接力确保了美美的安全，最后关头他双手抓住美美脚踝，奋力把她举到最高，扬起脸来，清清楚楚地说：“冷静。”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暇，不见恐惧与惊慌，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爱。美美一时都呆了，许多两人在学校里朝夕相处的片段电光石火般跃上心头。
他坐前面，她坐后面；他错拿她的糖果橡皮以为是真糖果，嚼了半天神情疑惑；她等他踢完球下场，从男厕所门口斜刺里杀出去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他被小流氓抢得口袋朝天，她追上去踢小流氓的屁股；他做作业，她抄作业；他听讲，她睡觉；他放学，她放学；他上学，她上学；他郊游，她郊游；他爬山，她爬山；他笑，她也笑；晚上，他心无旁骛，她盼望天明。
最讨厌星期天。星期六还好，多半要补课。
更讨厌寒暑假。
最讨厌高中只有三年，大家要毕业。可不可以一辈子读高中？要法术高深到什么程度才留得住时间，以及时间里酝酿着的那些叫人舍不得忘记的小事儿？
大颗大颗眼泪滴落在霍东野的脸颊上，眼睛上，他没法躲，只好扑闪扑闪睫毛眨去那些泪珠，轻轻地说：“不要哭，没事的。”
美美哽咽：“阿准没了，你也快没了，这叫没事啊……”
但她顿了顿，立刻脖子一梗，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儿似的，大声说：“管他呢，最多一起死！”
然后她蹲下来——在霍东野的手掌上，她身体得多轻啊——直视着霍东野，说：“我喜欢你呢。”
霍东野的后脑勺已经没入流沙，露出一张仰起的脸，这当口他唇角展开完全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从容地说：“那挺好啊。”
庄美美知道下一幕场景是怎样的，心脏部分传来撕裂般的一阵疼痛，对于痛神经并不敏感、受伤阈值极高的通灵狐族来说，这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什么东西在伤害我吗？”她想。
但是都没有关系了。
伸手抓住霍东野还努力支撑着她身体的、高高举起的双手，手指交缠，男孩子有些粗糙的皮肤极为温暖，就这么牵着手，她纵身往流沙中跳去。
人类的爱情故事里面老是说，恋人们面对死亡总是拥抱在一起的。
我还从来没有拥抱过霍东野呢。
她落到鬼蜮流沙之中，开始缓缓下陷，脚底是无底深渊，生发着强烈吸力，将整个人往下拖，不能游动，不能挣脱，根本无法动弹，于是对于幽冥地狱的想象瞬息间轰然而至，抢占了她所有思绪。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何谓濒死的恐惧。
她才真正体会到，是多么强烈的勇气和爱支撑着秦准和霍东野伸出保全她的双手，而坦然面对万劫不复的沉沦厄运。
庄美美闭上眼睛，流沙围绕着她的腿脚，如黏滞的旋风慢慢缠绕，侵入每一个毛孔，她害怕得想放声尖叫，但最后还是忍下来，只是紧紧地握住霍东野的手。
通灵的狐族都有来世。
下一世我还要遇到你。
哥哥，霍东野。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光，明明眼帘紧闭，那阵光仍然强烈到仿佛刺痛了她的瞳仁。
天地旋转，速度快如闪电或光，美美身在其中，眼睛沉重僵硬，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的力量抗拒或自保，肺腑收紧，紧到快要破碎，而血液全都奔向某个未知的出口，争先恐后要脱离她的身体。是幻觉吗？阿准和霍东野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在狂热呐喊还是愤怒咆哮，很大声，却听不明白详情。
这痛苦之极的煎熬延续了不知多久，忽然一切平静下来，她被人从背后抓着，双脚软软接触坚实地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庄美美一激灵，睫毛颤动几下，立马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的妈妈。
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徐娘，堕马髻，复古妆，流云水袖长丝裙，踩着一双薄边厚底弓头缀珠湘绣花鞋，走出去人家以为她是唱旦角的没下妆就赶回家做饭了。
绝大多数世人何其好运，没有机会正面遭遇她的可怕。
就算她心情最好的时候，谁干了她不乐意的事儿落到她手里也将会生不如死，何况现在她处于抓狂十三级状态，头发每一根都跟吃了伟哥一样直指天空。就这么站在庄美美面前，咆哮着：“碧狐呢？为什么是你这个死丫头陷在这里？”
鬼蜮流沙如厉鬼阴魂不散，庄美美侥幸地被她妈拎住了领子，抖抖索索地悬在半空，极目脚下，除了一两个冒得相当渺茫的泡泡，根本看不出被吞没的霍东野或秦准还有任何生存着的迹象。
理论上庄缺也站在流沙之上，但那玩意儿在她脚下像花岗岩一样结实，像羊毛地毯一样舒适——不管在什么领域，不会拍马屁的马仔都不是好马仔。
顾不上回答庄缺的问题，美美大叫起来：“赶快救阿准和霍东野，他们落进去了，妈，快点儿，再不救就要来不及了！”
她一边声情并茂地喊着，一边觉着有点蹊跷。刚刚落入流沙之时，分明感觉到一阵光，分明有霍东野和秦准的声音鲜明在侧，难道都是幻觉？据说濒死之时，人会见到自己心中最深切的渴望得偿所愿。倒是不假，那一刻她全身心期盼的，的确是哥哥和霍东野大难得脱，平平安安。想着眼泪便流出来，她急忙拿袖子掩在脸上挡住，妈妈最恨人哭泣，因为那是弱者所为。
庄缺没有注意到美美的情绪变化，她关心的是其他事，如果水未落石未出，就算流沙里淹没的是亲老公，她也不会轻举妄动——大概这就是她一直都没有亲老公的原因吧，全部都因公殉职了。
因此她下一句仍然是逼问：“长老会破了阿展的通心传讯，其中赫然有碧狐的气息，它到哪儿去了？”
美美拼命摇头：“没有碧狐，没有，妈，流沙里面是阿准和霍东野，就他们两个，你快点救他们啊……”
她终于顾不得避忌，双手捂脸放声大哭，梨花带雨，涕泪交下，声音痛彻心扉，实在难以伪装。庄缺一怔，知道她肯定不是胡说，急忙喃喃念咒，挥出驱逐手势，示意鬼蜮流沙退去。
她的命令无效。
这大出庄缺意外。
于是她将美美提到一边，径直弯腰查看。
靠近流沙表面的一瞬间，她心中掠过一丝强烈的不祥之兆，尽管她继承的并非玄狐读心的正宗，但强大血脉的遗传还是偶尔能发挥一点作用——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
凭借本能，即便尚未见险象，她已然脚尖轻点，整个人翻上半空，庄美美猝不及防，像块包袱皮似的随她扶摇而上。
天地间忽然被无数闪亮蓝色烟花炸开阴霾，如流星与极光交相辉映，烧穿了天幕一万米，直到穹宇深处，横扫无数吞噬时间的黑洞。鬼蜮流沙乍然失去如海底漩涡般的活力，萎缩成一小片灰暗无光的碎片沼泽，丑陋地冻结在他们的脚底。而流沙区之外，被霍东野一拳打破的鬼刀蔓从残破演化为僵死，就在庄缺眼皮下枯萎，变得干而脆，簌簌散落成粉尘。
世界很明朗，如同他们之前所见，甚至街道上的人都减少了许多，毕竟半个小时已经过去，地震并未到来。
如斯厉害，那阵光倒没有伤害到庄缺的皮毛。霍东野和秦准紧随蓝色光芒从地底下蹿了出来，活像两个小王八被大浪打出了海面似的。他们百分之一秒都没有犹豫，秦准拼了老命祭起自己的专利咒语，风动联合沙动作为掩护的烟雾弹，拎着霍东野就往他们住的公寓方向撒丫子跑，快得脚底生烟，一面跑一面祈祷：“庄姨你摔个跟头吧，老天你打她一霹雳吧，美美你帮我抱住你妈大腿吧，我的娘啊……”
或者他的娘真的在天国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祈祷，所以他的愿望实现了。
救世主既不是老天也不是美美，更不是秦准死了的娘，而是从天而降的叶宅，他神气活现扑扇着绿色翅膀，像一颗流星般光速从天而降。可能在天上已经看准了情势，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秦准他们拖延时间，于是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头耸肩，全身蜷成一个皮球状，对着庄缺的腰眼一头就撞了过去。
本来他的用意只是让对方稍微阻一阻，毕竟看样子也知道这婆娘是个厉害角色，叶宅尽管新长了翅膀，对自己暂时也没有太大信心。结果呢，大出他意料，庄缺居然结结实实被撞得摔了个大跟头，这一摔非同小可，她飞出老远，倒栽葱扑倒在地，半天不能起身，五脏六腑千经百脉都被震动，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痛苦之色。
美美吓得要命，急忙上前扶住母亲，却被狠狠甩开，庄缺努力调息，一面扭头去看，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只见那在天空中高高低低旋转了几圈，慌不择路往远处飞去的怪东西，身上一对巨大的绿色翅膀招摇，正是狐族上千年一直无法忘却的噩梦。
她咳了几声，心思正如电转寻思今天这场面如何收拾，忽然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建筑物顶端，有四个人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为了更不引人注意，还穿上了连帽的长斗篷，连头带脸罩得严严实实。问题是这个模样一上街，两岁的小宝宝都知道你们这群有问题啊，不是邪教就是邪门。
好在他们平常并不上街。
她心中一阵阴影笼罩。
长老会亲临。这事没法善了了。

第十一章 战神
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
街口的铁闸仍然紧紧关闭，惯常站岗的守卫却杳然无踪，谁都知道这儿房子旧，街道窄，绝不是什么躲地震的好地方，估计连首相本人都已经跑了。
这就是阿展的目的地。
他跳进铁闸，在落地的时候恢复了人身，美少年，黑色紧身衣，姿色斗篷镶满钻石，猎猎飞扬，像里面自带了风扇似的，胸部、肩上、膝盖与手肘上覆盖青铜盔甲，铮铮有光。
他径直走到首相官邸的黑色正门前。长发在风中轻拂，带着魔幻一般的金色光泽，与他的打扮一样都不属于人间所有。
他这不知算是刻意张扬还是纯属个人兴趣，反正如果有人望到，会误以为哪家好莱坞制片厂面子大到没边，借到了整条唐宁街包括首相府作为外景拍奇幻主题电影。
黑色正门虚掩着，里面的人跑掉的时候必定颇为惊慌，门里外还散乱着许多文件，不少还顶着Top Confidential的红印子。阿展对人类的秘密毫无兴趣，他优哉游哉进门，踏上石头大楼梯来到二楼，直接转进首相专用的书房，对挂在墙上和一路陈设的名贵油画或艺术品正眼都没看。
就像他来过这个地方一千次一般，对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拐弯都了如指掌。
他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有一面巴洛克风格的小钟和一支黑色铅笔，笔尖很细。
阿展捻起铅笔端详，然后向一旁伸直手臂，松开手指。铅笔笔直落下，穿过地板，消失不见。
他满意地笑了笑，往后坐好，双脚交叉搭上桃心花木的古董书桌，四下看看。英伦古典品味在这个房间里到达顶峰，优雅又沉闷，端着，连一本书的封面都端着，更不用说墙上那些什么大将军的画像了。
阿展伸个懒腰，觉得自己休息得够了，站到刚才铅笔消失的地方，他和什么人发脾气似的，使劲一跺脚。
这部奇幻电影应该是拍到了非常紧要的时刻，主人公和那只铅笔一样，穿过地板，消失。
在地板下不知隐藏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直通一楼的国宴厅，否则秦展直接走一楼就好了嘛。
不管去了哪里，观众幸好都不需等待很久，数分钟后他就再度出现，脸上带着得偿所愿的微笑，但是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他就吓了一跳。
在阿展原先坐过的地方，书桌后的椅子里，多了一个人。
穿得倒像真的是来唐宁街十号参加授勋或者嘉奖什么的，极为合身的灰色暗格条纹西装，来自真正皇室御用的手工裁缝店铺，一丝不苟的黑色领结，衬托着他流淌着淡淡金色的皮肤。秦礼天生有一种绅士的气度，就连优雅斯文下的狠辣暗示都如出一辙。
他站起来，背着手绕过书桌，与阿展狭路相逢，面对面。金色结界在他们的周围编织，扩展，凝定，任何人这一刻都无法闯入。
阿展双手摊一摊，雅皮士[ 雅皮士：指西方国家中拥有较优越的社会背景，年轻能干有上进心，追求时尚且生活富裕的一类人。]般，好像只是街头偶遇熟人站定寒暄：“耶，你怎么也在这里？”
秦礼淡淡说：“情报贩子也不能只做你一人的生意，阿展，碧狐在哪里？”
这句话轻微地撞中了阿展的软肋，他下意识地扭扭屁股，想以拂动尾巴来缓解紧张，但随即醒悟自己现在是帅哥形象：“碧狐在哪里啊？要是情报贩子跟你做生意的话，他怎么没卖给你这个？你出得起十倍价钱啊！”
秦礼根本不为他的冷嘲热讽所动，缓缓陈述事实：“修炼场出现红色幻象，随即被强力摧毁，而且是两次，程度之彻底连空间碎片都没法收集，被毁的时间和狐王冥洞经过的日程刚好吻合，于是派驻狐山的亲卫队和白弃本人都无法第一时间前往查探。”
阿展面无表情：“啊哈，大新闻，第一次听说，你应该打电话通知非人第一快报电视台爆料的。”
秦礼当然不会被他的拉拉扯扯混淆视听，他轻咳一声：“有能力监测修炼场和毁灭修炼场的人不少，但能够从狐山通道进入却不引起任何警报的，只可能是本族四姓，拥有血缘通行许可的成员。比如你，何况你上个月回狐山，偷了狐王的冥洞行经路线和时间表。
“阿展，我很了解你，咱们不用再浪费时间打太极，你把碧狐交给我，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眼神平静，却无法忽视儿子站在离他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呼之欲出的憎恶高过万米铜墙，仿佛秦礼再前进一步，阿展就会扑上来，尽全力打他的脸。那曾经彼此深爱却终于反目成仇的感觉，如同落进了大海，腰上栓着巨石。
阿展嘴角露出玩世不恭的微笑，声音中却满满都是含着毒汁的刺：“你不会追究我的责任？喂，伟大的金狐秦礼，你是不是也跟妈妈说过同样一句话？”
秦礼霍然色变，厉声喝问：“阿展，你胡说什么？”
阿展双拳握紧，垂直贴在身上，他冷冷凝视父亲燃烧着怒火的脸庞，深沉而无畏。
“你有什么资格愤怒？你这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妈妈去世之前，用唯独高法力玄狐才能捕捉到的频率传音告诉我，她因碧狐而死，要我别怪你。我以前不知道碧狐是什么，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她让我别怪你。但是，就像玩拼图一样，我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你们在人类世界为所欲为，脑子里却想着一千年前的发生的破事，到底为了所谓的净化血统，你们杀了多少人……”
“住口！”秦礼一声暴喝。他眼中涌出了深深的绝望，放在身后的手甚至都在轻微颤抖，明眼人会知道他正在被血淋淋地揭开本来隐藏得最深的伤疤，那里从未愈合，一直在滴血，金色的、冰冷的血。
“阿展，交出碧狐，我们已经找到合适的对付它的办法，在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我会跟你解释一切。”
阿展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狐侩是吗？你们觉得找到了狐侩所以松了口气吗？”
秦礼并不擅长察言观色，因此根本没有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他甚至还点了点头：“我不知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的确狐侩已经在狐山。”
“希望是真的喔。”
金发的美丽男孩微笑着对秦礼说：“喂，不管你用什么罪名指控我，要抓我的话，是不是给我看点证据什么的？滥杀无辜虽然是你的爱好，但用在儿子身上还是不大好吧。”
他语气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轻快，简直让老谋深算的秦礼都无所适从，尤其阿展那么突兀地提到了“儿子”。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自从庄敛死后，再也没有在他们生活中出现的一个词。
秦礼的眼神转向阿展的手掌，那儿握着什么东西。
狐族最高机密的存放地之一，就是在唐宁街首相府邸书房的地板下，那儿设置了一个异度空间的特别保险库，储藏的是族中最高管理层才有权接触的东西。
阿展拿的如果是秦礼脑子里在想的东西，就坐实了他刚才的一切指控，至少提供了足够证据，让他亲手抓自己的儿子。
阿展手指一转，果然抛出一张吉他拨片大小的水晶卡，那张芯片如被召唤般轻轻落到秦礼的掌心。
阿展伸个懒腰，露出非常惋惜的表情：“碧狐在哪儿我真不知道，这玩意是刚拿的。”
水晶卡内的透视3D文字徐徐逸出：Lady Gaga未来三十年造型全预测全解读！ 
这是神马？这是谁放进唐宁街十号特别保险库的？这里是绝密文件储存的地方啊喂！
但水晶卡的背面又分明打着唐宁街十号的狐库铭藏标记，是非人界最伟大的工族手制的记号，绝对无法仿造。
“你进来是为了拿这个？”
“可不是，叫阿准去了好多次博引大厦那边都找不到，我猜多半是在这儿了。”
他们双双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事实，四目对望，有风轻轻围绕，阿展行事出人意表，但秦礼生平个性却是一条道走到黑。
但他居然轻轻叹了口气，非常言不由衷地说：“我觉得，你不要沉迷于这些东西，会比较适合你。”
阿展很配合地摊摊手：“我觉得也是，以后改追贾斯丁·比伯好了，至少还是正常人。”
这段对话像一个过桥梯，让秦礼能侧身让一让，而阿展能轻松爬下墙，可惜万事都有可能遭遇一个斜刺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今天扮演这个角色的人是庄缺。
她进来的方式非常破坏文物，是从官邸二楼正对唐宁街的窗口直接撞进来的，很明显心情不好，本来可以用穿墙术，偏偏要用爆破术，搞的窗边放的古董花瓶碎成一团稀烂。她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放不了水，阿展必须拿回狐山。”
这父子俩都一怔，幸好庄缺绝没有藏头去尾的习惯，紧接着就说：“碧狐刚刚现身攻击我，整个亲卫队的人都看到了，亲卫队我还能压下来，但长老会亲自出来了。”
她看看天光：“他们向五神族递交了时间回转的特别申请，修炼场发生的事很快会通过光行拍的实况转播重现。阿展刚才传的那个通心信息已经被长老会破译，碧狐又自己现形，白弃亲自去追了，肯定跑不了。阿展和这一切都脱不了关系，两分钟后长老会的人就会到这里，老弟，你这次包庇不了了。”
秦礼低着头，他在想什么。阿展吊儿郎当站在他对面，尽管心里涌动的是惊涛骇浪般的颤动、紧张、恐惧和担忧，他却拼尽全力显得若无其事，不可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仿佛一旦如此就辜负了母亲以生命最后一刻的信任所托付的秘密。
他当然会大义灭亲。秦礼是谁，为了搞垮一家石油公司，可以让对方基地油管泄露，不惜导致整个海洋被污染的狠角色，阿展和弟弟出生之后，印象中不记得他对自己笑过或亲吻过的、完全不合格的父亲。
倘若牺牲自己的两个儿子能换得长老会的信任和整个族群的平静，他大概眼睛都不会眨吧。
他对父亲的猜测几乎全是对的，最多只错在秦礼其实还是眨了眨眼睛。他伸出手指，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环泄出，绕在秦展的手腕上，收紧。阿展整个人身不由己缩了起来，强忍着不露出痛苦之色，身体却在轻轻颤抖。这是金之锁链，所能辖制的不仅是肉体，还有全部的精神力，被自己的父亲所逮捕，秦展露出嘲弄的笑容，身为囚犯，却摇摇摆摆率先下楼而去。
庄缺目送着秦礼，跟随其后，经过她身边时听秦礼轻轻说：“保护准儿。”
她点点头，随即从来时的窗户里又去了，顺手打破了放在另一端的花瓶，等一下首相回来就会站在那里哭起来，因为这两个花瓶很贵，够他赔一段时间工资的。
所有人离开，周围重新安静，谁也没注意到秦展站立过的地方，地毯绒毛之中，一只老鼠直起身来，打个哈欠，自言自语：“丰收嘿。”爪子一抛，亮出另一个打了唐宁街十号狐库铭藏标记的水晶芯片。 
霍东野和秦准一路狂奔回到公寓，进门各自找了一个角落瘫软下去，呼呼喘气，各自心里都在说：“妈呀，吓死我了！”
等缓过劲来，霍东野爬起来问：“刚刚你干了啥？”
秦准想了想，有点不敢确定：“我觉得我好像用出了一个蓝色祭祀诀。”
“好像？”
“那是专属金狐的独家法咒，我一直没去过四色场定毛色，理论上根本用不了的。”
“以前没用过？”
“无端端用出来过一次，呃，结果就是打烂了一个泰晤士河边的雕塑。”
秦准摸摸鼻子，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问题是，这回好像是直接打破了庄家亡魂攻击队的包围啊，功力怎么暴涨？我明明今天早餐都没吃。”
霍东野想了想，有点不敢确定地说：“嗯，我觉得我也有点贡献啊。”
秦准白他一眼，意思是：“你有啥贡献，算啦啦队么，你踢了大腿没？”随即想起人家在生命攸关的关键时候舍身救了美美，算是十分有义气，于是态度好了一点，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嘿，也是，多谢你。”
霍东野摇摇头，从脖子里面拽出一样东西来：“跟我没关系，是这个。”
秦准随便瞥了眼：“这个啥？嗯，你的护身符？怎么好像给烧透明了似的？”
所谓护身符，就是霍东野失踪的老爸给他留下的两样东西之一，那个金质的斧钺，此时确实闪闪发光，呈现一种果冻的状态。霍东野捏了一下，还真的有点软。
他犹犹豫豫地说：“刚才，嗯，在流沙里你发出那个什么蓝色祭祀诀的时候，这玩意儿跟着你发力的方向飞出去了，然后那道蓝光就暴涨。”
“幻觉吧？人快死了都有幻觉的。”
“不应该，我本来想揪下来给美美当纪念的，那一刻它就从我手里活生生飞出去了，绝对自由自主，我那会儿可使不上力气。”
“啊？然后呢？”
“呃，又飞回来了……”
这玩意是飞去来么？流沙里又没袋鼠，它兴奋个啥！
这时候有个声音快快活活地说：“啊哈，那玩意儿的名字叫金盏墨，狐侩的法器，它的特色是多功能合一，方便携带，大小可调，而且智能化程度很高，能自动识别敌友及判断局势做出反应，配合任何法咒使用，都能令其力量暴涨一千倍。”
他们俩都往门口看，那儿先走进来的是愁眉苦脸的叶宅，霍东野上去拍拍他：“怎么样？”他跟吃了哑巴药似的一声不吭，再往后，来的就是个尤物啊！
老鼠，不管多文明的城市，随便上街挖个下水道还是能见到一窝，但穿长袍马褂手捏佛珠口诵《金刚经》的老鼠呢，你见过没？长得还挺好，慈眉善目，肥头大耳，跟一尊佛似的，有秦准半个手臂那么高，直立着。
这会儿大马金刀踱进来，往客厅中心一站，到处看看，点头评价：“嘿，第一回见展少爷住的地方，纯北欧舒适风，不像他本人嘛。” 
秦准蹲下去，抱着膝盖仔细打量它：“你认识我哥哥？”
老鼠风度很好，颔首致意，礼数周全：“认识认识，我是米鼠师，你叫我老米或者鼠师都行。”
一摊爪子，递出来两张卡片，果然是天生的销售奇才，卡片上几行漂亮的行书：
专业情报贩子鼠师，童叟无欺，现金交易恕无发票。
业务商谈请洽电话xxxxx。
面谈请直接前往查尔斯街十三号。
它还在说：“区区不才，做点情报倒卖的生意。展少爷是半个主顾半个朋友。嘿，看你骨骼清奇，神光湛湛，必是准少爷无疑。”
秦准没觉得好笑：“你跑这儿来干吗？”
米鼠师把佛珠往爪子上一串，抬头看看霍东野和秦准：“我啊，受展少爷之托，刚在空中截住这位，然后专程来接你们啊。”
他们不约而同把自己一指：“我？”
这位老鼠仁兄很显然是收够钱了，所以半点不含糊，直奔主题，点了一下叶宅：“你，碧狐嘛，啧啧，小子你骨骼更清奇哈，长这么丑，本来你有二十四小时跑路的，现在你跑去撞了庄家大阿姐的腰，估计最多还剩半小时了。”
叶宅赶紧缩，他背后的翅膀合拢来，紧紧的，好像很不好意思见人似的。这种情况大家都很理解，毕竟突然之间从纯人种一下变成飞禽类落差太大，不好适应。
它又点一下霍东野：“你哪，啧啧，肌肉真结实，鼠爷我喜欢，你找你爹对吧，别找了，你爹在狐山呢。”
大家异口同声“啊”起来，七嘴八舌乱问：“为啥啊？霍东野的爹去狐山干吗？找儿子吗？”
米鼠师摆明了很享受这种掌握信息差异化的优越感，摇头晃脑听了好一阵子才双手一拍，马褂一掀：“别问别问，这事可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们当务之急是跑路，不然你们家展少爷生命危险就白冒了哈。”
秦准耳朵都竖起来了，上前一把想揪住老鼠：“什么？哥哥有生命危险？”
那只小动物居然身手不弱，游鱼般滑开：“哦，别紧张，几乎而已，现在没事了，已经被你爸送去长老会投诚了，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咔嚓吧。”
秦准一听，这算是安慰吗？他眉毛一竖，不怒自威，正要想办法逼供，鼠师一锤定音：“总之，你们几位惹了滔天大祸，现在有两条路走。”
是大家集体束手，投降，任杀任剐。狐族在人界和非人界基本还是算讲理的，秦准又是嫡系，和庄美美一样，打一顿禁足两百年就差不多了。
哇，禁足两百年，估计美美有得哭啊！
至于霍东野——“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不？”
“呃，我明年要高考，成绩还可以，应该可以奋斗个重点。”
鼠师捧腹大笑，笑得连气都上不来，大家围着它傻看，这简直是太阳马戏团的特别招待演出吧，你个死老鼠笑什么啊！
它笑够了，停下来抹了把眼泪，两个小爪子上来抱着霍东野的腿，上上下下摸了摸，霍东野赶紧甩开他，脸都红了：“喂，你干吗？”
老鼠天师白他一眼：“提个基因信息，以后好找你嘛。”
然后转入正题：“这个情报算白送的，展少爷这回给的钱多了，我也不爱欠他。”
它清清嗓子：“霍东野，你呀，才是真正狐侩的转生咧！现在在狐山那个只是一个空壳。嘿嘿，高考，嘿嘿……别想了吧你哪。”
大家都非常苦恼，当然以霍东野为最：“你叨叨半天了，狐侩到底是什么啊？”
鼠师猛然跳起，在空中翻个筋斗，劈手就从他脖子上摘下那把黄金斧钺。细看，这玩意儿拇指大小，雕刻极为精细，把手摸上去凸凹不平，似乎雕刻着一圈一圈的符号，太小，看不清楚内容。
它转个身，对着叶宅脚脖子就是一划拉，那儿顿时豁出一个深深的口子，血肉外翻，叶宅跳起老高，“哎呀呀”猛叫唤两声，正团团乱转想找个创可贴，大家忽然都惊呆了。
伤口里，有一滴血慢条斯理，正以龟速渗出来。绿色的，像祖母埋在地下过了三千年后那种绿法，莹莹然。尽管是血液，却有一种坚若磐石的感觉。
叶宅从小到大受伤无数，之前在修炼场里更是被练到惨绝人寰，虽说伤口愈合得快，血却是大把大把流过的，而且那些血都是表现正常的，不管怎么化学反应光合反应，都反应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啊。
他惶惑得语无伦次：“喂，这个，这个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啊？”
鼠师耸耸肩，转身对着秦准又是一下，好，顿时他和叶宅就进入了挂彩的同一阵营，不过他的血是金色的。
科学家得到了足够的例证，宣布实验结果：“根据刚刚展少爷在唐宁街找到的资料，这是狐侩传人必备的法器，专用于夺色，就是惩罚那些犯了族中规条的有色狐贵，被它放血之后，就会成为无色之狐。”
它对大家眨眨眼：“很牛吧。”
大家都没什么同感，这都什么啊！
霍东野尤其抗拒自己的新身份：“我是力气很大，可是我不会放人家血啦，尤其是他们的血，我们是朋友来着。”
鼠师洞察人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轻轻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平静地说：“我恐怕，其他人并不是这样想。”
狐族会善待你的，朋友，因为你是他们寻找了一千年的关键角色，没有你，他们就无法对付碧狐，也无法真正惩治四色显贵。
几千年沉淀下来，拜人类社会与科技的发展所赐，狐族应用自身独特的力量在各种领域无限扩展，年富力强的四色狐显贵，对资源的开发和控制几乎扩展至无限，下一步将是结合人类的航天科技，探索遥远的太空。
他们的疆域如此广大，雄心燃烧四海，假以时日，是不是会继续受辖制于长老会和狐王，已经是令后者焦虑了许久，难以释怀的大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狐侩这个人选的传承之上。
它一口气说完这一串话，根本不顾在场的人能不能完全消化，舒舒服服摸摸自己肚子：“啊，没有收钱还要倒贴的情报就是要一次全部说出来才爽。”
这时叶宅满怀希望地凑上来：“这么说都没什么大事嘛。”
他这个苟且分子，长了翅膀也没长什么出息，一听前二位同伴的下场都不算太严酷，霍东野就不说了，说不定可以飞黄腾达耶；自己嘛，就算也要陪秦准坐两百年牢，还可以努力戴罪立功嘛，无期可以改有期，有期可以改保外嘛。
结果鼠师仰头看了看他，摇头叹息，一句话就灭了他的美梦：“你啊，就没什么折了。嗯，最轻是关一辈子，我觉得最有可能应该就是给打死吧，死得估计还挺惨，挫骨扬灰什么的。”
它不愧是毫无道德立场的老鼠，这个份上还忍不住要挑拨离间，指指秦准：“话说，如果你现在打死他的话，就立大功了喔，一分钟禁足都不用，还有奖。”
但霍东野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拦在叶宅的面前，目光炯炯，盯住秦准。
枉费老鼠先生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他还是陷在自己维系了十几年的正常人类身份中习惯成自然：“他是我同学，我们一块儿出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秦准只和他对望一眼，点点头，很平静：“我知道。”
他转向鼠师：“你刚才说还有第二条路。”
老鼠一跳三尺高：“第二条路就是不要这么多问题这么多话，赶紧跟在老子的后面跑他娘！”
KAO，到底是谁在这里有需要没需要地说了一大堆啊！
它才不管别人怎么抱怨，刺溜就往阳台跑，还念叨：“跳下去最快啊，给摄像头拍拍都算了，赶紧跟上，跟上。”
但他们在跨出阳台门后第一步就全体停了下来。
没法跑了。
阳台外，天际线上，视野最广大处，正冉冉浮起一轮紫色光圈，大得能够罩住半个伦敦。紫色光圈的外围是跳跃的焰火，一层一层向内颜色越来越深，核心紫得接近纯黑，仿佛是圆睁开的眼睛，正对天地之间威严怒视。
霍东野和叶宅还好，多少抱着看白日烟花表演的心情，秦准和鼠师的脸色却变得比狗屎都难看。
他悄悄地，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吐出几个字：“紫怒之眼，三叔来了。”
叶宅被他的紧张感染，情不自禁也放低声音：“怎么了？”
秦准显然正直面着极深的恐惧，甚至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霍东野，似乎在本能地寻求同伴的支援，在巨大紫色阴影的映衬，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格外软弱。
那是紫狐斗神白弃，整个狐族的卫护者。
在这瞬间，秦准感觉自己要彻底崩溃了。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一贯温和、对他们爱护有加的白弃，发怒时会是多么可怕，就算十个庄缺加起来，都不及这可怕之万一。
他的怒气极为罕见，亦无可抵御或挽回。
秦准飞速盘算对自己最有利的应对方式，眼光斜睨着叶宅，不知不觉间充满杀气。
只要拿下叶宅，就能平息整个家族的混乱，哥哥会没事，我也会没事。不论逃亡还是反抗，都看不到任何光明，我要做能够带我去到正确结果的事。
他深呼吸，准备突袭叶宅——霍东野对他毫不防备，而米鼠师绝对不会给自找麻烦。
秦准退后一步，准备发起攻击。
这时候他看到矗立在屋子角落的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对开莲花瓣的相框，里面的女子风神如玉，笑颜如花，是他们的生母庄敛。
在分头出发去执行任务前，阿展有短短一瞬间与他独处，他终于提起母亲的亡故。在吐露深藏良久的心事之时，他语调与平常说话全然一致，大概将其中的癫狂苦恼都已反刍过无数次，终于修炼到了强作镇定。
“妈妈的死与碧狐有非常大的关系，在查清楚原因之前，我不会把碧狐交给任何人。阿准，我要你答应我，就算我无法将这件事查出结果，你也要继续下去。”
当时他沉浸在即将要亲手引发一场天灾的兴奋中，尽管深受震撼，但并未真正往心里去——哥哥在他心目中，无所不能。
他从来没有想过今天这一幕会出现。
咽喉间发出一声惨烈的呜咽，母亲因碧狐而死，这几个字化身为尖锐无匹的锋刃，瞬时间插进他的心脏最深处，不是因为他格外脆弱，经不起半点刺激，而是因为——
他，绝对信任秦展！
作为亲生兄弟，他此时终于体会到了阿展独自浸润在这秘密中的刻骨悲伤。
那一刻的动摇消弭于无踪，秦准握紧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只要知道这是为了母亲，最坚定的理由便具备了。就算要挡住全世界，在巨大恐怖面前被碾成灰尘，也没有所谓，反正，最珍惜的东西已经都失去。
哥哥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
他挺起胸膛，紧了拳头，他隐隐感觉到掌心的经脉间似乎有滚烫的液体在流动，那是金色的。
父亲一直想知道他是什么血统，他却顺从哥哥的意志一直不去四色场测试。
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今天之后，他便是狐族的逆子，要经受上天下地的追杀。
他狠狠望了袖手旁观的米鼠师一眼，叫霍东野的名字。霍东野转头看着他，秦准说：“跟我一起，挡住三叔，挡住斗神。”
有一个强悍的灵魂藏在他的身体里面，必要时主宰一切，虽天下人吾往矣。
霍东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很温柔，对于那么大坨的东西要当自己的对手，好像半点都没放在心上。秦准在这一刻想，难怪美美会喜欢他。
这样坚如磐石的孩子。
他说：“好，挡住他。”
仿佛听闻了他们的挑战，紫怒之眼在天际线上熊熊放射出难以想象的压迫力，伟大的伦敦在恍惚间如同被沙石泥巴堆成的玩具之城，暗淡地畏缩在神族的威严探照之下。而后，那耀眼的紫色一点点淡去，更浓烈的暗影一点点生成，头颅四肢身体缓缓伸展开，顶天立地，如鸿蒙初开时劈日为柴、斫月为薪的泰坦巨人，静默俯视人类的城市，似乎正在做彻底毁灭前的倒数。
阳光被遮蔽，世界来到末日恐慌里，四周沉寂。
叶宅抽抽搭搭地哭了： “好恐怖……他肯定会宰了我们吧。”
秦准拍拍他：“我会保护你。”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坚如磐石：“我也会保护你。”
霍东野在一边做准备活动，伸伸胳膊压压腿，不急不忙的，最后以一个滑稽的茶壶式动作结束，拍拍手：“好了。”
叶宅还是抽抽搭搭的：“妈的，我又不是女孩子，你们这种台词一点感动不了我……”
秦准还有心情跟他斗嘴：“要说我们准备干掉你，你比较感动对吧。”
说话间，泰坦的巨影开始移动，跨越重重高楼，向他们行来，如同幻觉般悄无一声，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自动进行了声效制作，加上了山崩地裂人群惨烈哭号的背景音。
霍东野和秦准各侧一边身体挡住叶宅，后者惊恐了一阵，从茶几上抓了一把杏仁，一边“吱吱喳喳”地吃，一边继续惊恐。
没有人有功夫理他，大家都目不斜视跟随那铺天盖地的阴影巨人逼近的步伐，连呼吸都被死死压抑在胸膛里，不得出。
阴影巨人来到离这栋公寓楼大概五六十米的地方，停下，同一时间，霍东野他们三个人感觉到奇妙的震动从建筑物顶端一路传下来，似乎孩童的玩具被重重弹了一下，滴溜溜前仰后合。他们所站地板则恍惚间化身为一泓秋水，风来时涟漪泛起，逐渐幅度越来越大，遂成波浪，渐至惊涛骇浪咆哮。叶宅脚下一个不稳，手抖将杏仁撒了遍地，急忙左揪右抱，借霍东野和秦准的力量稳住自己。
秦准哼了一声：“水动诀。”
他这会儿还有功夫佩服：“无水处虽钢铁亦如水波动，三叔法力好强。”
波动并非水面唯一惊险，更恐怖的威胁来自灭顶的预感。水为天下至柔，却能湮灭与腐蚀天下至刚。秦准努力稳住自己不被无形的波浪打翻在地，但他同时感觉到足底萦绕着沉重强大的吸力，在不紧不慢地试图将他带入无底深渊。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脑子里，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精神抖擞，肾上腺素一百倍狂流。
他深呼吸，猛然闷哼一声，双拳下击。两道扇形光波从他指骨间迸裂而出，迎上澎湃着的地板，随即全然没入，在水底发出炸裂的闷响。水动诀的能量流动被生生拦阻，顿时凝滞，但这停顿凝滞只得一瞬，随即以十倍之力反扑，来势极猛，秦准猝不及防，整个人便被破空而来的无形之水包裹。
那是无间的捆绑，不容一丝反抗，挟制住秦准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他顿时倒地，如车轮般向门的方向翻滚而去，惊呼一声：“水窒诀！”秦准的手便被猛地冲开，身体往后直弹向墙壁。叶宅摔个跟头，又被霍东野硬生生拉住，扯到自己身边，顺手一个风车大轮转，将他扛到背上，简洁地说：“稳住。”
从水动诀的袭击开始，他就是三人里身形最稳的一个，无论水面波动多么厉害，都能俯仰从容，轻松自如。这仿佛是天赋本能，他于无所用心中便洞察波浪的去向，随机调整自己的节奏。
扛上了叶宅，霍东野冲向秦准。水流滞身，有千斤之重，其中有难以言说的微妙威严，仿佛在警告他回头是岸，但霍东野浑然若不觉，他跋涉数步，每一步都要用踏穿十寸实心钢块那么强烈的力道，极为艰苦，可他势不可挡。
他离秦准越来越近，后者在水的包围中起起落落，势如疯虎般挣命，不懈地摔摔打打，搅起一阵又一阵天风海雨狂飙巨浪。从外面看去他四肢紧紧贴住身体，根本不能动弹，如同木乃伊般僵直，摄取氧气的途径早就从人类普通的五官模式切换为毛孔模式。要想多僵持一阵，他还能启用修行者特有的龟息模式，但龟息模式不支持战斗，那是放弃抵抗苟且求生的标志，相当于脱下白内裤挥舞着大喊“小的知错了，小的投降”——不管与谁战斗，这对秦准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但白弃何许人也？传说中他数百年未尝一败，再过数百年料想情形亦如是，能打败他，也许只有命运或时间——传说中这些行事没个准的东西。
因此秦准很快陷入极大的险境，他的能量流失极快，得不到氧气补给令他根本无从恢复，无底洞般的剧烈损耗会带来致命经脉损伤，不可逆转。
唯一的出路是放弃。
叶宅吓得脸都白了，在霍东野背上拼命地喊：“别打了，别打了，投降啦，我们投降啦！”
没人理他，水波如海啸，这小小的居室里，竟然又刮起风来，风从厨房来，大概起于煤气灶之末，霎时间席卷过小走廊洗手间，飙进起居室，绕室一周，最后将秦准卷起来，往地上一拍，跟拍蒜头一样。叶宅惨叫连连，好像被拍散五脏六腑的人是自己，这家伙总是成事不足，造气氛有余。
霍东野半点都没被他影响，风水交融，他一步都不能再前进，而那一拍之威，又将秦准推离更远，在水势中载沉载浮。
于是他站定，紧了紧背上的叶宅，挽起袖子，弯腰，手指接触到正狂暴起伏如蛇背的地板，仿佛在感受那里的温度或硬度。
而后，汇集全身的精血，全部生命的挣扎与咆哮，全部的活力，一拳击出。
无坚不摧的拳。
连斗神的水动结界都不能阻挡。
没有人知道他拥有这么大的力量。
地板塌陷，随即破裂，出现一个边缘四分五裂的幽黑大洞，水势无间至威，但水最怕倾泻。
令地板化身为海啸平面的法力讶然从那洞口一泻而下，消失在无名的罅隙里，唯一还在肆虐的是控制着秦准的那股力量。但无巧不巧，在霍东野要去救他之时，忽然十道蓝色弧形光束如千年眼镜王蛇一般从秦准手指上涌出，那是舍生忘死的爆发，砰然突破水窒诀的包裹，悍然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将四面围墙打出十个弹孔。
世界霎时间平静，霍东野和秦准一站一躺，跟死了似的悄无声息，叶宅则有点傻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们注意到从阳台看出去，阴影巨人已经无影无踪，米鼠师站在一个储物箱上，拿着本日本漫画杂志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动静一探头，说：“耶，居然打赢了？打赢了就赶紧走吧。”
这时大门上“笃笃笃”三声，有人敲门。
三人齐齐转身，屏住了呼吸，然后，门开。
起初那里似乎是黑暗的，但很快就有了光，温暖的光剪出一道人影，从模糊到清晰之间的变化如同溪水流过青苔，只有一刹那的一点点，动静如神迹。那人影不曾传达任何肉眼可见的讯息，却有着令空气分子都要逃亡的压迫力。
秦准和叶宅各往后退了一步，很有默契，留下霍东野呆头呆脑站在当场，且很有基本礼节地顺口问：“谁呀？”
“白弃。”
来的人不紧不慢地应答，跨进玄关，将门轻轻掩上，那道光于是流逝在渐渐缩小的缝隙里。
剪影化身为实实在在的人形出现在他们面前，灰蓝色调的简单衣饰，英俊而亲切的脸，神态沉寂，像午夜的青山。他眼神并不算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当他看着谁的时候，那个人常常就会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耶，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闪了吧！”
这当然是紫狐才有的威势，他征战四方，不知败字如何书写，也不曾滥杀无辜或争无谓的胜负。前者偶尔匹夫之勇也能成全，后者却需要精纯至专的洞察力、判断力以及自控能力。
他现在就站在霍东野面前，仔细地打量他，随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子侄辈，很和气地问：“你刚刚发出了蓝色祭祀诀？”
秦准迟疑地看看两边墙壁上的那十个洞，战战兢兢举起手：“三叔，你说的是不是那个？”
白弃点点头，再问：“刚刚谁击出天谴之槌？”
这分明是说的霍东野那一下了，他挠挠后脑门，有点难为情：“是我打的那拳么？那就是随便的一拳，没名字哪。”
紫狐微微一笑，走到房子中间蹲下来，若有所思。在片刻之前，那里有一个相当大的洞，毁了他发动的水动诀之界，现在却好端端的，还是一块全须全尾的地板。
他说：“对你来说是随便的一拳，对我来说那是天谴之槌。”
如果能把上下五千年，中外八万里，人神三千界能拥有斗神称号的朋友们都拉来搞个排行榜啥的，白弃会毫无争议蝉联一万年最与人为善个性奖——能不打起来的时候，他通常都选择不打起来，哪怕自己要交交通罚金或被人骂了娘都罢。
这种气场太强烈了，和他打起来时的威势一样强烈，因此胆小鬼叶宅居然就有种问：“喂，什么是天谴之槌啊？”
白弃屈指敲敲地板，视线回到霍东野身上，他对这强悍之极的人类男孩子很有兴趣，不错眼地看，良久才回答：“那是狐侩的必杀技，毫无技巧和章法，但有绝对的力量。”
他补充了一点新资料：“狐侩，本来就是狐族中最强的角色才能胜任。”
秦准有问题：“比你都强吗？”
“比任何人都要强，才能执掌刑法。”
扫了一眼，从地板的某个角落捡起一颗绿色的小珠子，视线转向叶宅，他的翅膀太显眼了，怎么缩也没用。白弃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居然说的全是真的。”
他拍拍手，意思好像是说“我的戏份演完了”，然后回头盯着门叫了一声：“好了，换你了。”
大家对望一眼，今天什么日子，是个人都要发一阵子神经，连平常最讲道理的白弃都没有例外。
随着他一声喊，公寓大门又打开了。这一次大不同，米鼠师本来一直老神在在，现在却跟见了鬼一样，惨叫一声，直接一翻身下了阳台，在空中摸爬滚打拼命窜跑，可惜没逃得了，不知怎么居然横空飞过来一把剪刀，“咔嚓”就把它精心保养的胡子给毁了。
然后霍东野和叶宅异口同声叫了起来：“是你！”
美杜莎蛇井快要破关的时候，蛇身组合成显示屏，那上面出现过的对他们传达破关指令的人，她还笑嘻嘻地说：“希望下一关和你们活着再见哦。”
此时就在面前，草帽，手里拿着大墨镜，撒花长裙，一双翠绿色的夹指拖鞋非常美，笑眯眯的，眉毛黑黑的。
“哦哦哦，又见面了小帅哥们，来给姐姐抱抱吧，呵呵呵，你们活着我是比较喜欢的。”
简直，笑得和那些喜欢小姑娘的色狼一样啊！
白弃在旁边又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发，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她这才自我介绍：“狄南美哦，叫姐姐不准叫阿姨，现在，什么问题都不要问，赶紧跟我跑！”
整个伦敦忽然天黑了。
三小时后，在遥望英国的英吉利海峡另一侧，一辆从未在任何杂志或展览上出现过的TES40赛车级敞篷莲花跑车，沿着连接法国与德国的高速公路一路狂飙。开车的人在同一时间吃着烤鸡，翻着杂志，哼着歌儿，涂了玫瑰蔻丹的双脚搭在方向盘上还乱扭，正是狄南美。
收音机开到最大声却根本没人听到在说什么——车子的时速大概是四百公里。
坐在司机旁边和后面的另外三位一开始吓得鬼喊鬼叫，表示自己各种情绪波动，但说出来的话全部在飓风般的呼啸中被吹走，他们最后只好往下出溜，尽力让自己的头发不要变太多次型。
这么不歇气直接开到车完全没油，最后“嘎嘎”两声，直接停在了高速公路上，幸好后面没车，否则就是一场连环追尾的惨剧。
狄南美把最后一口烧鸡丢进嘴里，哼着歌儿跳下车，连车带人举起来，跟举个哑铃似的，快快活活地往前走，走到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哐当”把车丢下了。
秦准他们在里面滚成一团，头晕脑胀互相问：“我们这算是去逃亡啊，还是在被慢速杀害啊？”
大家挣扎着准备下车，收音机“沙沙沙”的短波电台猛一下又恢复了功能，似乎正在播报什么新闻，模模糊糊中，叶宅忽然停下来，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东波城地产巨子叶家十三处私家物业，昨日凌晨同一时间突发大火，消防员虽快速到场，但火势太大，难以控制，燃烧事件足足延续近两个小时，火灾原因暂不清楚。警方表示这一类多点同时起火的事件有极大可能是人为纵火，目前没有接到明确的人员伤亡通知。”
叶宅一下子就愣住了。
站在霍东野和秦准之间，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他从梦中醒来，然后发现梦中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现实。
作为人类，有各种不如意但总体上十分平常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世界赋予他全新而叵测的身份与历史，未来如何他懵然不知，却无论如何必须面对。
那些他从来不曾珍惜，甚至常常怀着厌弃和憎恨的一切，被一场火烧掉了，如同梦幻般，从此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再拥有。
恐惧和悲伤爬到背上，冰冷得穿心刺骨，他膝盖一软，跪下来，开始呕吐。没有食物，吐出来的是绿色的血珠，如同他丑陋的脸，与背上那被宽大外衣挡住的翅膀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异物。
霍东野和秦准在一边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不远处，狄南美拿了一杯纯净伏特加在喝，半点也不怕酒驾入刑什么的，忽然她慢慢地说：“不管接下来如何，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要强大起来才行。
要变得非常非常强大才行。
只有这样才能穿过迷雾，赤脚踏过削铁如泥的荆棘，努力活下去。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你们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