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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
作者：箫云封
内容简介
 我得了绝症，爱人逼我离婚，让我放弃一切。 因公司资金链断裂，我的事业急转直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得了怪病，爱人逼我离婚，让我放弃一切。 我同意了。 住院的时候，最不知如何面对的人来给我当护工了。 ------------------------------ 一点私设： 婚姻法设定与现实不同，医院状况同样与现实不同。 HE ！真正意义上的甜甜HE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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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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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婚内房产归属权变更如下：建筑面积二百六十五平方米的房产一套，位于丽景蓝湾一号楼二十三层东厅；建筑面积三百三十四平方米的房产一套，位于基永广场八号院一门六层北厅；建筑面积一百六十三平方米的房产一套，位于庞德家园北区十六层西厅；建筑面积五百六十平方米的房产一套，位于宜心花园南郡别墅群东区四号院内&#183;&#183;&#183;&#183;&#183;&#183;因婚姻关系破裂，合计八套房产，由邢烨先生主动赠予我方勾雪峰先生，赠予细节以合同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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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条，除债务外婚内财产剩余六百二十五万，邢烨先生主动将六百万赠予我方勾雪峰先生，赠予细节以合同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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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条，在婚姻关系存续期内，全部债务合同由邢烨先生个人签署，勾雪峰先生并不知情，且并未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不应因此共担债务。因婚姻关系破裂，婚内财产划分以后，存续债务与勾雪峰先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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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条&#183;&#183;&#183;&#183;&#183;&#183;”
七人间病房人满为患，破烂布帘隔出窄小空间，牙刷磕碰牙缸，空气凝结成霜，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传进耳朵。
邢烨蜷在正中央的病床上，头顶上的三袋液体一滴一滴下坠，沿着透明的软管，打进鼓胀皮肤，他泛着青紫的手耷在床边，上面满是针眼，像被蝗虫咬过的庄稼，泛出支离破碎的苍白。
他脸颊削瘦，薄薄的被子盖在胸口，呼吸几乎毫无起伏，赤|裸脚踝探出被面，过长趾盖没有修剪，横七竖八支起，边缘锋利如同寒刃。
同住病房的人拖家带口，此时刚过晚饭时间，小马扎散落在地，空气中残余饭菜香味，邢烨床头的托盘空空如也，掉漆的搪瓷杯子余层残水，杯口干燥如新。
三名西装革履的黑衣人围在邢烨床边，各个手捧文书，盯着中间的邢烨，凝固的视线熊熊燃烧，要将面前的人焚化成灰。
这一单佣金蛊惑人心，他们各个势在必得。
邢烨不言不动，像尊沉默的雕塑，眼珠空落落散着，盯着虚无中的一点。
气氛莫名紧张，中间的黑衣人轻咳出声，咄咄逼人上前：“邢烨先生，如果对这四十项条款没有疑义，请在这里签字。”
厚厚的文书摊开最后一页，旁边的人拧开印泥，小心放在邢烨手边。
病房里的窃窃私语困不住了，不知谁把空调关了，房间闷热无比，耳边嗡嗡似蝇虫鸣叫，邢烨像被这噪音吵醒，他渐渐拧起眉峰，拔掉手上的输液管，缓缓抬起手臂，叩击三下杯壁：“吵死了，要吵滚出去吵。”
他嗓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间扯动唇皮，血线迸裂出来，可他的声线冷静沉稳，含着某种魔力，在病房盘绕回旋，令人不自觉服从。
病房骤然安静下来，中间的黑衣人推推眼镜，和同伴互换眼神，邢烨捏住搪瓷杯口，有气无力甩手，让杯子吊在指间，他堪堪支起眼皮，唤狗似的扬手，有气无力指挥：“热水。”
中间的黑衣人抿住嘴唇，义正辞严：“邢烨先生，我是正大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赵东非，受勾雪峰先生委托，来与您敲定合同细节，我并不是您的雇佣人员，更不是您的护工，您无权要求我为您服务。”
“这不是要求，这是命令。”
邢烨懒洋洋回答，打个长长的哈欠，手上的杯子划出抛物线，甩到赵东非面前，赵东非条件反射伸手，将它抓个正着。
“去吧，”邢烨不耐烦挥手，血珠落在枕边，“热水。”
赵东非欲言又止，勉强压住怒火，凑到邢烨身边：“邢烨先生，如果对条款确认无误，请您在签字页上签字。”
邢烨看着鲜红的印章，垂眸低低笑了，他喉结滚动，掌心捂在唇上，闷闷呛咳出声，嗓音含裹砂砾，喉管狭窄如线，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脸色通红。
“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旁边病床上的阿姨看不下去，梗起半个身体，迎上前怒目而视，“他病成现在这样，治病要花那么多钱，你们要逼死他啊！”
“是啊！”
“就是就是！”
“留那么点钱，住几天病房都不够，什么人啊这么心狠，不怕遭报应吗？”
一片混乱的噪杂声中，左边的黑衣人接满热水，小跑到赵东非身边，赵东非接过水杯，递到邢烨身旁，冷冰冰道：“喝水。”
邢烨止住咳嗽，眼珠缠绕血丝，他软绵绵抬起小臂，指头敲敲杯壁，眼皮耷拉下来：“太烫了，添凉水。”
“我说你故意的吧——”
“闭嘴！过去添水！”
赵东非怒斥出声，左边黑衣人咽下半截恶言，乖乖回去添水，邢烨扬起手臂，不咸不淡出声：“扶我起来。”
赵东非上前几步，和剩下的黑衣人一起，搭住邢烨肩膀，将人架上床头，掌下只剩一副骨架，病号服套在身上，像给小孩穿上大人的衣服，空落落滑脱下来。
邢烨靠在床头，垂眼看看手背，上面鼓出三个大包，戳歪的针头穿透皮肤，串联起两座小丘。
他唇角浅勾，瘦削眼窝深陷，几根指头交叉，鼓出突兀关节。
“你们在为谁打抱不平，你们认识我吗？”邢烨牵动颈骨，左右摇晃两下，“脑袋上顶着两个弹珠，不是为了看热闹的，鼻子底下一张大嘴，不是为了嚼八卦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不识好歹，我们替你说话呢！”
“行了行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管别人家事了，去给我烧壶热水。”
“别人喝你也要喝，别人摔跤你怎么不摔啊？”
“&#183;&#183;&#183;&#183;&#183;”
一场闹剧唱到一半，被迫宣告暂停，邢烨两手捧着杯子，慢条斯理喝水，平静水波映出他的倒影，苍白如同人偶，牵不出半点表情。
“相识三年，结婚九年，让我净身出户，却连面都不露&#183;&#183;&#183;&#183;&#183;&#183;勾雪峰，你怕什么，”邢烨提高声音，手指微微勾起，“怕我进了坟墓，变成鬼回来找你？”
熙熙攘攘的病房顿时鸦雀无声，邢烨扔掉搪瓷缸，视线从床上飘起，缓缓凝到门边：“你不进来，别想让我签字。”
赵东非下意识看向门口，重重咳嗽一声：“邢烨先生，这件事我要向你说明，关于离婚协议的一切，勾雪峰先生已完全委托给我处理，你有什么疑问或是不满，和我说明就可以了。”
“你啊，”邢烨扬起下巴，眼中饱含讥诮，舌头弹动两下，吐出冰凉蛇信，“你算个屁。”
赵东非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存活下来，做到高级律所合伙人的职位，早磨炼出油盐不进的脸皮，可被人当面怼上，还是逼出了压抑已久的怒火，他吸口长气，刚要出声，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似涓涓细流，清脆拍打礁石：“邢烨。”
邢烨握紧五指，过长的指甲抠进掌心，血丝满溢出来。
门口摇铃叮当，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礼服的男人进来，迈动两条长腿，走到邢烨床边。
病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细微的噼啪声传来，勾雪峰轻转脖颈，对准闪光灯到来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也没有半分瑕疵。
病房吊灯光线昏暗，映照出瓷白的脸，这张脸光彩照人，眼眸微眯，颊侧隐出两个酒窝。
右边病床上的小姑娘要喘不上气，她拽着身旁男友的手臂，嗯嗯啊啊半天：“那个&#183;&#183;&#183;&#183;&#183;&#183;主持人！晚班连连看的主持人！最近还拍戏了，六王爷是他演的！”
勾雪峰是滨河市地方台非黄金档时段的主持人，节目只在深夜播出，大部分人不认识他，小部分年轻观众成了他的粉丝，在各个平台搜索他的消息，在微博私信里对他嘘寒问暖，连他最近客串的几个小角色，她们都如数家珍。
刚刚一直听到勾雪峰的名字，小姑娘的耳朵一直竖着，她不明白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名字她太过熟悉，没想到本人出现&#183;&#183;&#183;&#183;&#183;&#183;竟然真是电视里的勾雪峰！
雪峰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一直隐婚，没有对外界公开？
小姑娘追星的少女心碎了，窝进男友怀里，可怜巴巴呜咽。
即使以主持人和艺人的标准来评价，勾雪峰都是不折不扣的佼佼者，他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三庭五眼比例极佳，一张脸像用磨具刻出来的，一颦一笑牵动人心。他嗓音轻柔，动作优雅，来到邢烨身边，仔细帮人掖好被子，将冷风挡在外面。
邢烨冷眼看人，面上八风不动，一双手藏在被下，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勾雪峰的脸，想从那无懈可击的面具下，揪出一丝残存的感情。
可他找花了眼，要把面具烧出孔洞，还是看不到半分裂痕。
“邢烨，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勾雪峰坐在邢烨床边，温文尔雅开口，把印章推到邢烨身边，“我还有节目要录，没有太多时间，你不让我为难，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第2章
邢烨盯着对方的眼睛，削瘦脸颊鼓出一块，他胸膛微微起伏，监控仪器上的线条不断颤抖，勾雪峰上前扶他，被他甩开小臂，狠狠推到旁边。
赵东非上前两步，勾雪峰微微摇头，让人不要过来。
“让他来啊，”邢烨极浅勾唇，“治不好拖个人垫背，我还白白赚一条命。”
赵东非不敢动了，他是为财来的，要是再搭上条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狗急都会跳墙，何况面前的人，是在餐饮界曾经异军突起的邢烨呢。
没听说邢烨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似乎是个从土里冒出来的草根，短短几年就形成燎原之势，他在个人事务上十分低调，极少接受采访，对酒店宣传却从不吝啬，他旗下的粤阳情酒店在短短几年里飞速扩店，宾客络绎不绝，广告整整两年出现在CBD最高楼顶的投影屏上，昼夜不息的宣传带来极大客流，两年前甚至把店开到皇城根|下，各个分店装修豪华服务到位，高峰时排号时常百人以上，明明该是高歌猛进的时候，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生意竟在半年内急转直下，数家店面被接连抛售，员工得到补偿后被迫遣散，迄今为止还有几家供货商上门讨债，说是资金链断裂要不回钱，前前后后闹的沸沸扬扬，粤阳情酒店一时声名狼藉，几家店面到现在还没转出去。
而在这兵败如山倒的时候，邢烨竟然还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Alpha腺体失调症，这病症让他疼痛难忍，食欲减退过敏不断，而且查不出病因，没有针对性的药物，很难迅速治愈，翻看之前的病例，得了这种怪病的人，严重成他这样的，通常只有一个结局&#183;&#183;&#183;&#183;&#183;&#183; 多脏器衰竭而死。
这时间或早或晚，或长或短，但邢烨的生命无疑已经开启了倒计时，走到终点是必然的结局。
在律师的身份之外，赵东非毕竟也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喝几杯酒便会吞进腹中，可亲眼见证人情冷暖，连枕边人都不留情面&#183;&#183;&#183;&#183;&#183;着实有些唏嘘。
一念及此，赵东非低头和勾雪峰耳语，起身后摆摆手臂，带另外两人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勾雪峰仔细端详邢烨，探手拉上隔挡的布帘，挡住四面八方的视线。
邢烨手臂颤抖，喉结滚动，胸口堵塞浊气，吸不上来咽不下去，他脖子支不住脑袋，眼珠盯着勾雪峰的手指，哑声憋出一句：“你对我&#183;&#183;&#183;&#183;&#183;&#183;”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还是别问太多，能让你舒服很多。成年人了，别提什么情啊爱的，又不是拍电视剧，”勾雪峰笑了，眼瞳光华流转，映出薄薄水光，“凡事要想开点，婚姻制度不过是财产制度，打个比方来说，九年前我们情投意合，让两家公司的股权互相渗透，现在感情破裂，一方公司破产，另一方不想搅进浑水，只想及时止损&#183;&#183;&#183;&#183;&#183;&#183;这也情有可原，你说对么。我们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些情面。”
“你说得对，”邢烨惨淡笑笑，强撑的精气神散掉半截，“快入土的人了，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呢。”
勾雪峰咬住龈下**，等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邢烨淡淡仰头，“给我剪剪趾甲，太长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邢烨住院后很少下床，皮鞋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指甲剪放在床头柜上，勾雪峰分开两指，小心夹在手里，迟迟不想握紧。
“没剪过吧，”邢烨偏过头去，讥诮斜出一眼，“真够脏的，为了钱也下不了手。”
“邢烨，你够了，”勾雪峰僵硬勾唇，挤出职业化的微笑，“我有洁癖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
“是啊，你有洁癖，所以从来不洗衣服，从来不做家务，我出去应酬喝醉了酒，在车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看看手机，连个电话都看不见，”邢烨心灰意冷，“我让你入股你不肯入，说这是我的事业不是你的，吃闲饭让人笑话，你说想转到深夜节目想要拍戏，没时间没精力要小孩，我没说半个不字，可你和那姓王的走那么近，我多少次劝你注意，你从来没听过我的。”
“那我说现在上面查的越来越紧，卡的越来越严，让你早点转型，别再做单价那么高的菜品，想办法提升翻台率，这些你听了么，”勾雪峰凉凉掀唇，“我说你开在崇圆门的那两家扩张太快房租太高，四周老字号竞品太多，你测算的回本时间过于乐观，这些你听了么？这么多年过来，自从你创业开始，你哪天不睡在酒店，哪天不背一屁|股贷款？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老板，永远不会放权，永远不爱回家，永远不相信别人，永远觉得别人什么都不懂，永远不会听取建议，永远只会纸上谈兵&#183;&#183;&#183;&#183;&#183;&#183;别急着反驳，邢烨，你就是这样的人，胜负欲和自尊心比野狗还强，说什么你都能顶回来，嘴上从来不落下风。走到今天这步，我对你仁至义尽，你怪不了我怪不了市场，只能怪你自己，这一跤你迟早都要摔的，今天摔个头破血流，说明上天还眷顾你，给你改过的机会。”
勾雪峰挺直腰背，盯着邢烨的眼睛，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语调越来越高，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更不在意四周的声音。
邢烨像被骤然降落的暴雨击垮，他脊骨弯起，手背青筋爆出，两条血线从鼻间涌出，淋漓沾湿嘴唇。
勾雪峰的话像一根刺，扎破了摇摇欲坠的气球，生机从破洞里飘散出去，邢烨的脊背越弯越深，像在沸水里煮透的红虾，那血流从鼻间涌到下颚，噼啪砸上被子，揉出几个血涡。
勾雪峰低呼一声，慌忙给他递纸，邢烨吞咽血水，下颚擦出红痕。
他接过纸巾，大力摩擦嘴唇，对自己的现状厌烦透顶，擦几下抹掉唇皮，腥甜萦绕鼻端。
“你说的对，”邢烨自嘲笑笑，“我就是一条丧家犬，可惜没有自知之明，混成这样算我活该。”
身旁的合同被溅上两滴，勾雪峰不着痕迹拿来，小心吸干血迹。
邢烨盯着他的动作，提起的生气散了，想说的话说不出了，他靠上床头，略略掀开眼皮：“想要我签字，可以，先做我要求的事。”
勾雪峰不止洁癖，还有些晕血，平时连鱼都不敢杀的，他看着一脸狼狈的邢烨，满心只想拔腿逃开，那只露在被子外的硬邦邦的脚，比刚出锅的山芋还要烫手。
他探出手臂，夹住邢烨小腿，将他的脚抬起半寸，尴尬悬在半空。
“你扛炸药呢？”邢烨笑了，向下努嘴，“放在你大腿上。”
勾雪峰即将去录制节目，担心时间不够，直接将礼服穿来医院，他看看自己雪白的裤子，再看看邢烨长长的趾盖，心里天人交战，百般不愿同意。
“八套核心地段房产，六百万现金，比不上一分钟的洁癖，”邢烨凉凉笑着，闲闲摇晃脚背，“你这名字起的不错，小龙女都要甘拜下风。”
勾雪峰紧咬牙关，下定决心，将那脚底按在腿上，抓住一根脚趾，剪掉半块趾甲。
轻微咔响传来，肌肤相触的瞬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温存，从相贴的皮肤传来。
再疏离的婚姻，也有被温情包裹的时刻。
邢烨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人生像一场幻梦，按部就班的结婚，蠢蠢欲动的创业，风光无限的成功，摧枯拉朽的失败，戛然而止的终局。
梦想像驴子前头的萝卜，完成一个再出现一个，它们不断催促他向前，让他不断奔跑、追逐，要做的事可以写满整个笔记，想完成的目标可以填满几张表格，他想过自己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样子，可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人生会止步于此。
“我不该结婚，”邢烨恍惚喃喃，“拖累你了。”
勾雪峰手指发颤，指甲剪横划出去，割破邢烨脚趾。
他打开纸巾按住，肩膀瑟缩一下，鼻子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哽咽难辨：“你就是个混蛋。”
“滚吧，和你们副台长好好过吧，”邢烨故作轻松，抓来几页硬纸，唰唰签上大名，按上血红指印，“说太多没意思，别剪了，滚吧。”
“门打开门打开把门打开！你们三个堵在这干嘛呢，谁让你们关门的？里面那么多病人，出了事你们谁负责啊？保安！保安！这三个人是干嘛的，谁让他们来的？”
喊话的是这里的查房护士赵月，个子娇小性格泼辣，每天中气十足，喊叫起来魔音穿耳，能把玻璃震碎，她推开几个人冲进病房，一眼看到围起来的帘子，唰唰两下拉开，顿时怒火攻心，那名字卡在舌底，扫过名牌才爆出来：“四号床邢烨，输液还有一小时才能起效，谁让你拔|出|来的？”
她的视线飘上被子，一股火泄了下去：“怎么又流血了？你现在凝血功能不好，告诉你多少次小心小心，怎么就不听话呢？”
勾雪峰坐立不安，被她冒着火焰的目光扫到，一时有些尴尬，他挪开视线，手下不停，把叠好的合同塞进包里，卡来卡去露|出一角，怎么也按不进去。
赵月看他坐在床边，以为是来探望的亲人，长长松了口气：“太好了，四号床邢烨住了一周，总算有家属来了，等等我看看单子&#183;&#183;&#183;&#183;&#183;”
她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揉到最后一页，飞快倒转过来，寻找里面的数字：“欠费一千五百六十二元，你先过去缴费，再预存两万当住院金。”
勾雪峰坐立不安，条件反射抬头，视线和邢烨撞上，慌乱撇开眼睛。
邢烨强撑的那口气散了，他觉得没劲透了，活着没劲透了，死了没劲透了，这么苟延残喘混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更是没劲透了。
“不用了，”邢烨缩起膝盖，靠回床头，把两脚塞|回被子，“办出院吧。”

第3章
赵月眼睛一瞪，怒火攻心，丝毫不留情面：“你敢出院试试？你现在给我下床，自己走到一楼，不用别人搀扶，我就让你出院，怎么样？”
邢烨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两脚踩在地上，掌心按上床沿，起身时支撑不住，前后摇晃两下，旁边女孩的男友看不过眼，上前把他扶住：“大哥大哥，大哥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183;&#183;&#183;&#183;&#183;&#183;”
“我去缴费，”勾雪峰捋平衣服，拍掉身上浮灰，“你好好休息，别胡闹了。”
邢烨抬眼看他，慢慢坐回床沿。
刚才签署的协议不止一份，他心里明白，勾雪峰走出病房大门，两人十来年的缘分&#183;&#183;&#183;&#183;&#183;&#183;就算断了。
勾雪峰眉头紧皱，忙着折腾文件，折角不够平整，按下葫芦浮起瓢，这金山压弯背脊，让他头重脚轻，如同踩在云里。
房门咔哒一声，勾雪峰离开病房，几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响起，渐渐听不见了。
赵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邢烨满脸血痕，被子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立刻就要给他抽血化验，邢烨直愣愣坐着，任由她抽出三大管血，小心放进容器。
“护士站给你配个义务护工，今天晚上到岗，”她匆匆写好便利贴，啪一声拍上床头，“人家可是一分钱不要，看了几十份病历，选择来你这的，你好好配合人家，别让人家难做。”
她知道邢烨肯定拒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急匆匆踹开房门，风风火火走了，到一楼忙过一圈，正遇上刚刚在邢烨病房里的人，这人身形高挑来去如风，面容精致俊秀，乍一看像个熟悉的明星，一时间叫不出名。
赵月看着那人带几个人走出医院，坐上停在门口的保时捷，踩油门扬长而去，她转头折回缴费室，砰砰敲敲窗口，弯腰低头问人：“罗姐，三楼二零八四号床的邢烨，欠费交齐了吗？住院金补齐了吗？”
罗敏挪动鼠标，从电脑里调出表格：“交了，正好两万，不多不少。”
赵月切了一声，翻个大大白眼：“早知道多说几万。”
“你大声点说话，我这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清。”
“没什么。罗姐，你看刚才缴费那个，像不像哪个跑龙套的三十六线？”
“你还有时间追星，”罗敏瞄她一眼，“夜班排太少了吧。”
“哎哎哎，你可别犯忌讳，夜班之神会惩罚我的，”赵月心有余悸，“上次小陈兴高采烈说今天夜班没人，肯定能早点回家，我捂她的嘴都来不及&#183;&#183;&#183;&#183;&#183;&#183;”
“听说了，你们俩晚上命快丢了，第二天请了全急诊的人吃饭，吃掉了半个月工资，”罗敏无奈耸肩，敲敲电脑屏幕，“你上去告诉那个四号床邢烨，这两万用不了几天，让他家属尽快筹钱。”
“别提这个了，一提我就头疼，”赵月愁眉苦脸，“这邢烨脾气真臭，路都走不了了，刚才我激他一句，说什么都要办出院。哦对了，分配的那位护工今晚到岗，我看看名字&#183;&#183;&#183;&#183;&#183;&#183; 叫温元嘉的，以后缴费的事，可能由他来办，罗姐你记住啊。”
“丫头，你相中那个四号床了？”罗敏探出脑袋，额头贴上玻璃，“下次联谊叫他参加？”
“闭嘴吧你，”赵月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被护士长听到，我这个月奖金又扣光了。”
这会夜深人静，住院缴费的人寥寥无几，两人争分夺秒，抓住仅有的空闲，罗敏看四下无人，小心打开抽屉，让赵月看里面的卡片：“说了你别告诉别人，那个温元嘉找到我了，说这卡里有十万块钱，留在这当备用金，如果邢烨钱不够了，立刻刷这张卡。”
赵月惊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之前认识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还在想呢，这种面向社会的义务护工，大多都是来作秀的，待满一个月的没有几个，可是这个温元嘉不一样，他指明要过来参加，说是在网上看到报名信息，辞了原本的工作来的，他不介意照顾危重病人，还主动拒绝补贴&#183;&#183;&#183;&#183;&#183;&#183;我还以为遇到了个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呢，原来这人和邢烨认识。不过罗姐你可小心，还没确定他们的关系之前，你还是别发善心，免得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你以为我是你啊，”罗敏在键盘上敲动，把单子打印出来，“喏，单子打出来了，带着血样去化验室吧。你是不知道哦，温元嘉那小孩长得太可爱了，激起了我的母性光辉，对了，你还没见过他吧？”
“没有。”
“见了你就知道了，”罗敏隔着玻璃摆手，示意赵月退朝，见赵月转身要走，她又克制不住八卦的欲望，“哎回来回来，你真不知道温元嘉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赵月莫名其妙，“又是哪个十八线明星？我真不认识，忙的没时间吃饭，家里的CD都吃灰了。”
罗敏欲言又止，噘嘴瞥她一眼：“傻人有傻福，走吧走吧，快点拿去化验。”
“话怎么说一半啊&#183;&#183;&#183;&#183;&#183;&#183;”
走廊尽头传来熟悉脚步，是护士长例行查房的声音，赵月脚底抹油，嗖一下溜得不见踪影。
三楼的走廊开了几盏应急灯，营造适于休息的环境，邢烨靠在床边，手里捧着凉透的杯子，血痂凝在鼻下，淡漠盯着墙面。
他的视线空茫茫的，眼底浸满沉灰，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有些瘆人。
旁边的女孩累了一天，蜷成一团缩在床上，旁边的男友小心拍她，让她沉入梦乡，那男孩时不时看看邢烨，心里悬着这事，怎么也睡不踏实：“大哥，大哥，你睡了吗？”
邢烨没有回答。
他成了个失去电量的机器人，松垮的手脚拆卸在床，眼球像凝固的水晶，半天不动弹一下。
那男生上前两步，拉来一把小凳，坐在邢烨身旁。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借着这环境掩饰脆弱，他捂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哥，大哥，我知道你睡了，我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发泄，就想和你说说话。你说我怎么办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刚毕业半年，我女朋友还有一年才能毕业。她老家农村的，我老家县城的，我们两家都没什么钱，她家还有哥哥弟弟，大学打工赚的那点钱，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了。三个月之前她说她发烧肚子疼，在我们那小地方检查，查不出什么，只能回宿舍休养，后来她吃不下饭，瘦的皮包骨头，记忆力衰退的厉害，头发一把一把的掉，看什么都记不下来，我说这样不行，硬拖着她来这里检查，检查后马上就让住院，我们不敢告诉家里，现在存的钱都花光了，我把同学都借了一遍，在十几个贷款平台都有欠款，利息越滚越高，我又没什么收入，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实在治不了了，只能出院想办法了。我家里人找不到我，好像猜到了什么，天天给我打电话，把我手机打的开不了机，还让亲戚过来找我，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放弃她，我们在一起四五年了，我早把她当老婆了，我实在想象不了，要是没有她，我这日子怎么过&#183;&#183;&#183;&#183;&#183;&#183;大哥，大哥你干嘛，你还醒着啊，你要下床吗？”
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动起来了，邢烨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触碰冰凉瓷砖，乌黑眼圈似张渔网，团团包裹眼球。
旁边的鼾声渐渐小了，那男生失去噪音护体，吓得不敢动弹，支支吾吾嘟囔：“大哥大哥，对不起啊，我看你一直坐着不动，以为你睡着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这些事积太久了，我太难受了，不知道能和谁说，轻松筹水滴筹我暂时还不敢用，还在想别的办法，总会好的是吧，总会有办法的，大哥你也是啊，希望总是有的，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183;&#183;&#183;&#183;&#183;&#183; 大哥大哥你去哪？别动别动，我扶你去吧！”
这男生是个话痨，搀着邢烨在走廊上挪腾，一路嘟囔不停：“大哥，你叫邢烨是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拆开了是火华，家里人肯定希望你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我叫杨兴，出生之后我爸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太高兴了，就叫杨兴吧！这名字起得特随便，好吧我也忍了，我女朋友叫简天心，这名字好听吧？大哥大哥你别低头，又流鼻血了！”
杨兴像个张牙舞爪的鹌鹑，在空荡荡的洗漱台上蹿下跳，随手抽几张粗糙纸巾，发现不对赶紧丢掉，换几张软的帮邢烨擦脸：“擦擦鼻子擦擦鼻子，我怎么觉得你这病比天心还厉害，打几针升板的吧&#183;&#183;&#183;&#183;&#183;&#183;”
洗漱台响起哗哗水流，邢烨弯腰低头，任水流冲刷下来，从头顶滑到下颚，浸透整片衣领。
满口血腥被冲淡了，他恍惚按住水龙头，勉强加大水流，冷泉温度寒彻入骨，皑皑白雪从天而降，将他包裹进去，深深埋进雪峰。
杨兴在旁边急得跳脚，想叫人不敢叫，想扶一把又不敢碰，好不容易等邢烨抬头，他连忙递上毛巾：“大哥，大哥来擦擦脸&#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没有接过毛巾。
他靠在洗漱台边，头顶昏黄的灯光落下，半张脸埋进阴影，高挺眉骨似石膏雕成，凿出深深裂纹。
“账号。”
邢烨口唇轻启，缓缓吐息，气音从喉管飘出，似一缕丝线，扯住游荡灵魂。
“大哥你说什么、什么号？”
“账、号。”
邢烨重复一遍，瞳仁渐渐聚焦，落在杨兴脸上。
邢烨骨架高大，站在那有浓浓的压迫感，在这夜深人静的洗漱室里，走廊灯光深浅摇晃，他只想赶紧离开，哆嗦报一串数字。
邢烨微微点头，从病号服口袋抽|出手机，触摸按亮屏幕。
他的脸映在淡绿的冷光中，恐怖如同鬼魅。
杨兴原地打转，眼珠左右乱晃，满心想劝邢烨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跳出一条信息。
杨兴慌忙摸索，看到屏幕的一瞬间，禁不住瞪大双眼。
“邢烨向您尾号8642的储蓄卡账户转账收入人民币25000.00元，活期余额25035.20元。”

第4章
杨兴呆愣愣看着，整个人如遭雷劈：“大哥，怎么回事啊大哥，干嘛给我转这么多钱，不，不行，我我就是憋得太难受，想找你说说话，不行我得给你转回去，天心知道要骂死我了&#183;&#183;&#183;&#183;&#183;&#183;”
“扶我回去，”邢烨掀起眼皮，慢慢抬起手臂，“我累了。”
杨兴哦哦答应，把邢烨扶回病房，帮人盖好被子：“大哥，我听护士说，今晚你护工就要来了，你们肯定要磨合几天，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我先帮你做了。”
邢烨微微点头。
杨兴受宠若惊：“大哥你说吧，有什么让我做的？”
邢烨缓缓抬手，指指床头柜上的东西，再指指地上的袋子。
“哦哦哦，我知道了，帮你装起来啊，”杨兴乖乖听话，根据邢烨的指示，把桌上的被子，穿上的几件衣服，地上的拖鞋收好，通通塞|进袋子，“不对啊大哥，怎么把这些东西装起来了，明天还要用呢&#183;&#183;&#183;&#183;&#183;&#183;&#183;大哥？”
邢烨靠在床上，一只手摊在旁边，眼眸微闭，黑发披散下来，侧颊埋进枕头。
杨兴咕哝一声，差点腿软滚到地上，他小心拉好链子，把大包放在邢烨床底，转头看看女友，再鼓起勇气，把手指放到邢烨鼻下，察觉到微弱热气，他悄悄松一口气，趴在女友床沿，囫囵坠入梦乡。
这一夜睡不踏实，不知迷糊多久，房门吱呀一声，一道黑影闪进房间，轻轻关好大门。
床头只有暗淡微光，杨兴条件反射惊醒，睁眼看向门口，那道黑影径直走来，站在邢烨床边，弯腰打量床上的人。
这黑影不胖不瘦，侧颊弧线圆润，形状像个鹅蛋，眼睛比常人略大，眼瞳像两颗盈润墨珠，鼻梁延伸到眉骨中央，上唇微微翘起，唇线紧紧抿住，下巴弧线微挑，顶着一头深棕卷发。
杨兴看的挪不开眼，他被白天的事吓怕了，生怕这人是来寻仇的，但这人站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放松五指，帮邢烨拨开脸上的头发。
杨兴大气都不敢出了，肩背弓起缩成一团，做出防御姿态。
“我是护士站分配过来的护工温元嘉，”黑影转过身来，直面杨兴的目光，弯腰低声说话，“邢烨的生活用品在哪里？”
杨兴咽口口水，难得聪明一回：“我我我，你你怎么&#183;&#183;&#183;&#183;&#183;&#183;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温元嘉噎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他在口袋里翻找，掏出一张身份证，递到杨兴面前：“呐，这个可以证明。”
身份证上的照片像是几年之前拍的，温元嘉面无表情，头顶罩着半圆形的锅盖，眉毛被厚重头帘盖住，和现在判若两人。
“看清楚了么，”温元嘉说，“他的东西在哪？”
这问题连续几次滑进耳蜗，杨兴明显觉出不同，这人嗓音冷淡，话尾微微上挑，含着某种淡漠疏离。
“你&#183;&#183;&#183;&#183;&#183;&#183;你以前认识大哥？”
“这不重要，”温元嘉眉头微皱，反问一句，“这是我问的第三遍了，他的东西在哪？”
“喔喔喔，在床下在床下，大哥睡前让我收起来的，”杨兴明白过来，这人毫无闲聊的兴致，心思全在邢烨身上，“大哥人特别好，真的特别好，真的，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我活了二十几年，没见过大哥这么好的人&#183;&#183;&#183;&#183;&#183;&#183;”
“我知道，”温元嘉唇角浅勾，漾出一抹弧度，“但他不爱说话&#183;&#183;&#183;&#183;&#183;&#183;我不信，没人比他更爱说话。”
杨兴丈二摸不着头脑：“你们是什么关系？”
温元嘉没有回答，他弯腰半跪在地，小心拖出袋子，静静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翻找出来，一件件摩挲过去，小心放上床头。
“他让你帮他收好东西，”温元嘉沉吟两秒，“看来是想出院了。”
杨兴恍然大悟，合着大哥根本没听护士的话，让他收拾东西还给他转账，原来睡醒就要办出院了&#183;&#183;&#183;&#183;&#183;&#183;不，以他对这大哥的了解，这人要是能走到门口，估计出院都不会办的。
“对对对，没错没错，”杨兴连连点头，迅速和对方拉近关系，“元嘉你好好劝劝大哥，主治大夫说他暂时只能保守治疗，每天要打的药是定量的，一天都不能断，但我看他没有治疗的心思，每天的药要丢掉一半，有时点滴打的心烦，扯下来就不打了，次次都要被护士骂，我们又不敢劝他。”
温元嘉的眉头越拧越紧，直到拧成川字，他转头看向邢烨，牙根轻轻摩擦：“&#183;&#183;&#183;&#183;&#183;&#183;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你接着睡吧。”
杨兴心里不安，可熬不过昼夜颠倒，大脑揉成浆糊，眼皮重如千斤，渐渐覆盖眼球。
病房鸦雀无声，温元嘉从口袋拿出细剪，撩起邢烨一缕头发，轻轻剪掉一块。
邢烨睡前没把头发擦干，湿淋淋|黏在脸上，将枕头浸的透湿。
温元嘉放下背包，在里面轻轻翻找，拿出迷你烘发器，放在邢烨头顶，他把最湿的发尾剪掉，让烘发器烘干发根。
他打开塑袋，取出毛巾，小心帮邢烨擦身，解开最上面两颗病号服的扣子，将冷汗擦拭干净。
身上渐渐舒爽，邢烨的眉头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展开几分，温元嘉趁热打铁，帮他把小腿擦干，擦拭时发现不少伤口，像被什么剐蹭出来，长好的疤痕弯弯曲曲，有几条边缘还有黑泥。
温元嘉停住手指，弯腰打量邢烨的睡颜，他拿来药水和消毒巾，掀开一角被子，给邢烨处理伤口。
晚上的点滴有安眠效果，邢烨睡得深沉，感知不到疼痛，温元嘉看看四周，抬手拉上布帘，弯腰趴在床底，给邢烨处理脚趾的伤口。
脚趾甲被剪的七零八落，一道划伤从最大的脚趾延伸到最小那个，伤口愈合不好，迟迟没有封口，温元嘉封好嫩肉，抹干血迹，握住邢烨小腿，轻轻帮他按摩。
揉捏僵硬脚踝，搓揉紧绷小腿，向上疏通经脉，他做的仔细认真，一丝不苟，大小臂肌肉绷紧，让凝固的血脉恢复畅通。
邢烨松弛脊背，沉坠陷入梦境，温元嘉拿来指甲剪，细细碾磨崩裂甲盖，让边缘恢复平整。
窗外晨光初绽，温元嘉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掉头顶热汗，拎起床下暖壶，到一楼接一壶水，买好热粥卤蛋，重新回到三楼。
他解开塑袋，让粥水释放热气，晨曦的光芒透过薄帘，洒在邢烨颊边。
温元嘉放缓动作，手指凝固下来，用视线描摹梦寐以求的脸。
瘦了。
胡子不知几天没刮，细茬覆满下颚，一会得帮他刮刮胡子。
头发长得乱七八糟，昨天夜里太黑，来不及展示手艺，等人醒了好好剪剪，至少要恢复清爽模样。
额头冒出两颗红痘，不知道能不能挤。
什么时候才会醒呢，醒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呢？
不知是不是心里的声音太大，邢烨咕哝一声，手指**两下。
光线映入瞳膜，他握紧拳头，眼睫细细抖动，掀开一条缝隙。
温元嘉喉结滚动，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他近乡情怯，生出凿坑潜逃的冲动，全靠肾上腺激素帮忙，让他两脚插|在地上，没有蹿出八百米远。
他双颊滚烫，面对其他人时的淡定，在面对邢烨时彻底破功，如果给他的大脑连上扩音器，便能听到他脑中的尖叫，在病房里回荡盘旋。
“&#183;&#183;&#183;&#183;&#183;&#183;雪峰，”邢烨挣扎伸手，试图握他小臂，“节目&#183;&#183;&#183;&#183;&#183;&#183;录好了啊。”
温元嘉条件反射抽手，一颗心落到谷底，滚烫的热血被冰雪掩埋，冻成僵硬冰锥。
邢烨松握掌心，触到寒凉空气，他半梦半醒，药物作用让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段时间的昏茫，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外界的声音忽近忽远，缥缈落在外面。
他被无名的不安慑住，自顾自探手到枕下摸索，抓来熟悉的平板，指纹解锁进入页面，解开缠在上面的耳机，把其中一只塞|进耳朵。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往日能给他带来些许平静，此时只剩震耳嗡鸣。
他没有取下耳机，自虐似的继续播放，眼睛空茫茫睁着，视线随色彩摇晃。
温元嘉看向屏幕，那里面是容光焕发的勾雪峰，正在播报深夜新闻节目，右上角有“重播”二字，看来邢烨对这个流程轻车熟路，不知重演过多少次了。
心里打翻了五味桶，酸甜苦辣搅合起来，将一颗心掰烂揉碎，泡进老醋酿出的汁水里。
温元嘉咬紧牙关，不言不动，默默站在床边，等邢烨看完整期节目，从耳中拔|出耳机，他端来晾温的粥水，用瓷勺盛出，放在邢烨唇边：“饿了吧，来喝口粥，放心，不会烫的。”
邢烨从混沌中惊醒，粥水浸湿干裂唇瓣，蜇的口唇发疼，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他转头看向旁边，散开的视线重新聚焦，他看清来人面容，略略偏过脑袋，躲开那勺粥水：“元嘉&#183;&#183;&#183;&#183;&#183;&#183;看我混成这样，你解气了吗。”

第5章
十二年前。
“元嘉，你真的要退学么？这录取率这么低，考进来多不容易，要不再试试吧。”
程俊在洗漱间给温元嘉拍背，满心满眼的无奈，他这个刚搬进来的小师弟哪里都好，理论课学的扎实，笔试次次第一，满分一百五最低考一百四，跳级考进来的，年龄比他们都小，只可惜晕血晕的厉害，每次实操解剖的时候，只要闻到血腥，就吐的停不下来，胆汁都能倒&#183;抽上来，可外科需要在人身上动刀子的，连解剖小白鼠都下不了手，怎么能上手术台呢。
“或者你试试转院，学校这么多个学院，总有不动刀的，”程俊循循善诱，“你想想，寒窗三年吃了多少苦头，一本本五三做的头都大了，你还要回去做吗？虽然现在医患关系紧张，我连空间都不敢踩了，进去就是凶案现场，但你既然选了这门专业，努力考进来了&#183;&#183;&#183;&#183;&#183;”
“这个专业，不是我自己选的，”温元嘉双手捧水，连连漱口几次，把口中苦味冲淡，“我爸把我的志愿改了。”
啪嗒一声，程俊手里的水杯掉了，他匆匆捡起杯子，合住掉落的下巴：“改别的我还可以理解&#183;&#183;&#183;&#183;&#183;&#183;咱们这可是本硕博连读，八年抗战起步，你要是对这个不感兴趣，这八年怎么熬啊。”
“不是不感兴趣，”温元嘉捧起凉水，不断泼在脸上，“说来话长，明天要交论文，回去改论文吧。”
程俊丈二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这小师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边执意退学，一边要交论文，难道还没下定决心，心里还在犹豫？
小师弟的论文快写完了，程俊还有大批的资料没找，那些英文中文德文混杂起来的论文，单拆开来还算熟悉，放在一起比天书还难，他盘腿窝进椅子，坐在那抓耳挠腮，想尽办法凑字数，恨不得抓掉几缕头发，旁边传来单调的噼啪声，温元嘉手指飞快，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文档上一行接着一行，看得人胆战心惊。
头顶的吊扇一圈一圈打转，厚如砖头的电脑咯吱咯吱，温元嘉敲下一个句号，像敲中什么按钮，电脑嘤|咛一声，瞬间瘫软下去。
蓝屏上浮现一串数字，很快化为字母，它们在屏幕上蹦跳，头尾连成一圈。
“怎么回事，可别是中病毒了，熊猫烧香那小子都进去了，还有顶风作案的啊，”程俊探头过来，眼珠瞪成铜铃，“你有备份吗？”
“没有，”温元嘉抿紧嘴唇，看不出喜怒，“东西都在里面，我去修电脑了。”
话音刚落，他起来整理方桌，把电脑放进背包，推门走出宿舍。
他们学校对面就是理工大学，中间隔条小吃街，地方特色应有尽有，穿过去时香味扑鼻，学生一波接着一波，都堵在通行道前头，端杯吃的满手是油，温元嘉收拢臂膀，从狭窄空隙穿过，弯腰拱进理工大学，直奔生活广场。
生活广场是理工大学特色，像个小型商场，矗立在学校角落，一楼洗浴二楼餐饮三楼数码四楼购物，基本满足大部分学生需求，很多附近的居民懒得进市区采购，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四楼每天人满为患熙熙攘攘，三楼相对冷清，生意比起外面还好不少。
温元嘉赶上个人潮涌动的时候，几个学校约好了似的，全赶在明天上交论文，三楼被挤得水泄不通，打印机像不知疲惫的造纸机，嘟嘟向外吐纸，各家店铺前面排成长队，温元嘉把电脑抱在怀里，不断抬头看匾，想从浩如烟海的复印打印里面，搜出维修电脑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了三圈之后，总算找到一家。
和其余以影印为主的店铺不同，这家牌匾上明明白白写着“火华电脑修理部”，这几个字字体加粗，出现在正中央的广告牌上，店里没有打印机也没有长队，只有一台接一台的电脑，胡乱挤在桌上，男孩女孩们在里面打闹，把店主围拢起来，一缕黄毛从人群缝隙中挤出，在空中随风飘摇。
温元嘉四下看看，在门口发现一把塑料椅子，他坐在那里，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厚厚的专业书籍，在掌心翻动起来。
时间如水流逝，到了下午公共课的时候，店里的人做鸟兽散，店主打开铁制餐盒，百无聊赖挑拣，筷子和铁皮相撞，发出啵啵轻响。
温元嘉看准机会，走上前去，店主抬起眼皮，从缝隙瞄他一眼，眼珠滚动下来，落在背包上面。
“中病毒了？”
店主皱眉咬住一口黄瓜，挤不出什么汁水，他眉眼狰狞扭曲，硬着头皮吞咽下去。
温元嘉扫过桌面，桌上有一叠印出的名片，字体加粗加灰，正中央写着“邢烨”二字，上面的头衔是店长，主营业务有一大串，从系统重装到游戏代练，一条龙服务应有尽有。
桌角摆着一只九阶魔方，颜色混乱无序，上面还有黑乎乎的手印，像是每个客人都把玩两下，再无奈放回桌上。
温元嘉盯着它看了两秒，慢腾腾挪开视线，落在邢烨脸上。
这顿饭本就残羹冷炙，邢烨吃的艰难，再加上被人盯着芒刺在背，消化系统都受影响，他丢开筷子，把餐盒收进抽屉，塞块口香糖入口，对来人张开五指：“要修什么，拿来看看。”
“论文都没有了，”温元嘉说，“屏幕变得蓝蓝的。”
邢烨闻言一愣，认真抬眼看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锅盖，过长的额发齐齐削平，挡在眉毛上面，好在眉清目秀，脸型精巧漂亮，才显得没那么突兀。
“高中生吧，”邢烨挠头，“现在高中都要写论文了？”
“大学生，”温元嘉反驳，“你能修吗？”
不管高中大学，只要有钱送来，小学生的小霸王他都能修，邢烨按亮屏幕，查看电脑情况，嘴角耷拉下来：“重装系统吧。”
“不要，”温元嘉摇头，“重装的话，论文要没有了。”
邢烨敲敲键盘：“你什么时候交论文？”
“明早八点以前。”
“我猜你没有备份。”
温元嘉点头：“没有。”
面前的人像个拼凑出来的小机器人，问一句答一句，普通话说的磕磕绊绊，前后鼻音不分，令人生出逗弄的心思。
“上大学了，怎么还这么显小，”邢烨手上不停，电脑按的噼啪作响，“成年了么？”
“生日已经过了，”温元嘉说，“店主你好，请不要对我进行人口普查，这和修电脑没有关系。”
“对对对，确实没什么关系，”邢烨被怼的灰头土脸，干巴巴笑了两声，“平时我这里人|流不断，聊天聊习惯了，有事没事就想找人说话，你留下名字和电话，修好了我联系你。”
“我是温元嘉，电话就在这里，”温元嘉撕下一张白纸，唰唰写上电话，放到邢烨面前，“但我不会走的，电脑坏了，回去也没事做，我要留在这里。”
“前面排队的还有不少，各个都很心急，我没法先给你修，这对别的客人不公平，”邢烨指指对面，“如果等不及了，可以去对面试试。”
温元嘉盯人看了两秒，轻轻摇头，把书包卸在脚边：“不去。”
邢烨摸摸鼻子，满心无奈：“好吧，那你在这坐着，我尽快修前面的，中午吃饭了吗？”
温元嘉点了点头，腹中不争气咕咕，邢烨憋不住乐，从抽屉里拿个包子：“吃吧，我不爱吃热的，这个一口没动，香菇馅的，你吃不吃？”
这人太自来熟了，温元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纤长睫毛抖动，似振翅的蝴蝶，轻盈停驻花枝，迎接袭来的凉风。
邢烨皱眉看人，憋不出冒出一句：“你这头帘&#183;&#183;&#183;&#183;&#183;&#183;在吉祥馄饨烫的？”
真不怪他追问，面前的小孩长得漂亮，看着懵懵懂懂，一脸很好骗的样子，他们学校里的吉祥馄饨是个盗版店铺，祥字少了个点，连带老板都半路出家，租了个二层小楼发展业务，一楼餐饮二楼理发，老板在里面上下漂移，比藤原拓也技术还高，有时候忙碌起来，客人在前面吃饭，老板在背后剃头，这一套操作省时省力省钱，两头都不耽误。
可惜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老板迄今为止只会剪一种发型，就是温元嘉这样的齐刘海小锅盖，他这店面在生活广场入口，很多附近学校的新生不了解情况，闷头进了狼窝，被剃掉半身羊毛，才眼泪汪汪逃出生天。
温元嘉垂下眼睛，手指捏紧包袋，有些不太自然：“你怎么知道。”
“哎，可怜啊，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邢烨长吁短叹，“你们应该联合起来，去馄饨家吃顿霸王餐，被抓住了掉头就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温元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乖乖站在那不动，像个电流过载的机器人，直勾勾站成一根铁柱，邢烨看出对方不爱逗乐，他见好就收，摆手示意人坐下：“不走你就坐一会吧，等好了我告诉你。”
没等温元嘉回话，一阵劲风从门外扑来，头顶风铃哗哗作响，一个人跨步走来，径直来到邢烨桌前，脑袋歪到肩上，凉凉促狭勾唇：“老邢，有没有好好吃饭？”
邢烨胸口怼上桌子，牢牢挡住抽屉：“香，真香！骨头渣子都吞光了！”
来人翻个白眼，上前来抢，两人打打闹闹，撞的桌角摇晃，抽屉被一把拉开，来人甩甩餐盒，敲在邢烨头上：“好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勾雪峰的手艺都看不上了！外面多少人排队求我送饭，你这家伙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桌上的电脑互相碰撞，温元嘉，抱起自己那个，后退两步站好，静静看他们打闹。
邢烨这才记起，旁边有客人还在，他拍拍勾雪峰后背，让人从身上下来：“先下来先下来，我活儿还没干完呢。”
勾雪峰不依不饶，挂在人脖子上蹭来蹭去，好半天才慢腾腾下来，滑坐在邢烨旁边，他扫到温元嘉的脸，噗嗤一声乐了，凑在邢烨旁边，悄悄和人咬耳朵：“你看他脑袋了吗？像不像我新买的那个平底锅？他把锅盖扣脸上了！”

第6章
邢烨不高兴了，拍拍勾雪峰膝盖，脸色阴沉下来：“好好说话，去和客人道歉。”
勾雪峰瞥他一眼，悄悄摇头：“我这么小声，他听不见的。”
“他能听见，”邢烨说，“去道歉。”
勾雪峰蛮不乐意抬眼，温元嘉抱着书包，沉默与他对视，一双眼平静无波，荡不出什么情绪。
“对不起，”勾雪峰从牙缝里憋字，说的分外艰难，“我这人自来熟说话直，习惯了没恶意，你别介意啊。”
“好的，”温元嘉慢吞吞回答，眼眸低垂含糊不清，说出来后他坐回椅子，将书包放回膝盖，“我原谅你了。”
勾雪峰眨眨眼睛，满心满眼不爽，第六感让他竖起浑身的刺，想在邢烨旁边竖起屏障，不让他人近身。
“排队的还有多少，”勾雪峰腻在邢烨身上，像块融化的橡皮糖，黏的撕不下去，“你看我衣服都没换，刚下活动就过来找你，饿得不行不行的了，陪我去吃饭吧。”
“三点四点都有人要来，”邢烨盯着屏幕，手指噼啪不停，“楼上新开了家沙县小吃，我在那办了张卡，过去报我名字。”
“不想吃，哪个都不想吃，生活广场都吃腻了，”勾雪峰伸个懒腰，不耐烦踹踹桌腿，“我看抽屉里系统盘那么多张，直接重装多轻松啊，每个送来的你都尽心尽力，时间都浪费了，钱也没多出几个。”
“不是那么简单，很多同学没有备份，硬盘里都是重要的资料，”邢烨修好手上的键盘，揉揉勾雪峰头发，“我现在就像接到火警的消防员，能救多少是多少，能保存的尽量保存，不能因为火势太大，就什么都不做了。”
“说什么你都有理，都能给我顶|回来，”勾雪峰摇晃手脚，头上金粉散开，寥寥落上膝盖，他趴在桌上，下巴垫上手背，“我想吃学校外面的水煮鱼&#183;&#183;&#183;&#183;&#183;&#183;算了，你不吃的话，我过去也没什么意思，等你两小时哦。”
“那你先去买面包牛奶，”邢烨分出只手，“等那么久，把胃饿坏就不好了。”
勾雪峰懒得理他，轻嗤一声走了，大门摔的震天响，邢烨见怪不怪，向后靠回椅背，把电脑挪上膝盖，在脑后塞好颈枕，仰头手指不停，砸的键盘劈啪作响。
他整天这么坐着，后颈疼的厉害，像被人扯出丝线，团团缠绕几圈。
坐在窄小的空间里，四周围绕一圈电脑，屏幕的蓝光隐在脸上，眼睑下是抹不掉的青黑，他习惯在辐射中生存，在胸前系了一条半遮半掩的围巾，权当防护服护体用了。
“弟弟，你看书别看我行么，”邢烨浑身麻痒，分神瞄向温元嘉的脸，“看的我怪不自在，你要没吃饭的话，出去买点面包回来。”
“我不饿，”温元嘉摇头，盯着邢烨手里的电脑，一字一顿回答，“没有看你，我在看你的电脑。”
邢烨懂了。
这小孩在心里给他数拍子呢，看他修一个需要多久，有没有按顺序来修。
邢烨闲极无聊，生出逗人的心思，他挪开手边的电脑，故意搬来温元嘉后面那个，噼啪敲动键盘。
温元嘉看了两秒，抬腿起身过来，垂头看着邢烨的脸：“他在我后面的。”
“啊，是的，但这个人付了加急的费用，加急就能排到前面，”邢烨仰脸看人，笑出一口白牙，“愿意加急的话，我现在就修你这个。”
“加多少？”
“两千块。”
温元嘉噎住了。
他看看邢烨，看看放在那里的电脑，看看表盘上的时间，看看自己的背包，转身后退两步，坐回冷板凳上，翻开书看了起来。
邢烨吃了个软绵绵的钉子，有点后悔又有点想笑，待在原地面目扭曲，噼啪声放缓不少。
温元嘉低头翻书，额上的小锅盖飞出短绒细毛，柔柔挡住眼睛。
邢烨的视线固定在他的手上，这人的手指点在书页上面，指骨白皙修长，关节圆润泛红，似春天抽芽的柳枝，形状格外漂亮。
他叹口长气，小心搬来温元嘉的电脑，开机检查软件，查看问题出在哪里。
扫描硬盘并修复之后，发现因涂抹次数太多，很多文件残缺不全，只能调出几个表格，他招呼温元嘉来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温元嘉怔忪片刻，匆匆小跑过来，站到邢烨背后，和他一起盯住电脑。
“没有，”温元嘉轻轻摇头，片刻后反应过来，“谢谢，我写欠条给你。”
话音刚落，没等邢烨阻止，温元嘉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两千元欠款，签上自己的名字，用印泥按下手印，放在邢烨手边。
邢烨目瞪口呆，不懂这小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扮猪吃老虎还是逗他玩呢，明显开玩笑的事情，还被他当真了？
“我说&#183;&#183;&#183;&#183;&#183;&#183;”
后半段截在喉中，门口铃声响动，勾雪峰风风火火进来，把面包甩在邢烨桌上：“新出的香蕉味的，给你带了两袋，我真要饿迷糊了，老邢啊老邢，你就忍心看我流落街头，饿得喘不上气&#183;&#183;&#183;&#183;&#183;&#183;你干嘛，谁让你站在这的？”
他毫不客气，一巴掌推开温元嘉，将人推的踉跄两步，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邢烨慌忙起身：“摔到哪了？”
勾雪峰轻嗤出声，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皮笑肉不笑摇晃，拿起脚下的礼物袋，摔在温元嘉面前：“五百元，赔给我吧，下周主持要用的东西，这周定制都来不及了。”
礼品袋里是一条领带，材质柔软样式考究，但夹层里没有小票，看不出具体的价格。
气氛凝固起来，空气中弥漫尴尬，温元嘉抿紧嘴唇，片言不发，视线垂到脚面，慢腾腾挪到邢烨脸上。
一边是名正言顺的男友，一边是初来乍到的客人，邢烨本着视顾客为上帝的原则，哪边都不想得罪，他把桌上的电脑搬来，放在温元嘉怀里：“只修复了一部分论文，你回去再自己看看。”
温元嘉微微点头，抱起电脑转头就走，没再看勾雪峰一眼。
勾雪峰气的七窍生烟，上前就要拦人，邢烨忙挡在门口，用水煮鱼诱惑：“走了走了，出去吃水煮鱼了！”
这话激出了勾雪峰的馋虫，他扬起下巴，蛮不乐意指挥：“那你把我的领带挂起来，花大价钱买的，可不能就这么脏了。”
邢烨动手收好领带，心里还悬着些事，温元嘉那个电脑本该再调试几遍，但因为形势不对，没来及操作就让人走了&#183;&#183;&#183;&#183;&#183;&#183;希望别出什么问题，砸了他的招牌。
勾雪峰在老板椅上晃动，长腿在地上划来划去，椅轮发出刺耳噪鸣：“快走了快走了，座位要没有了！”
伴着他的声音，温元嘉怀里捧着电脑，低头拐下楼梯，穿过熙熙攘攘的生活广场，回到自己的学校，路过食堂时腹中咕咕，他进去买了几片面包，一路上边走边吃，回到宿舍后丢下袋子，戴上耳塞，手指噼啪不停，浸入论文的世界中。
他的论文丢了大半，明天检查的导师是系里出了名的魔头，训人比训狗还狠，火气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把人骂的狗血淋头，几乎没人敢触他霉头。
程俊查资料查的抓耳挠腮，鬼使神差去网吧打了几局游戏，回来心情没有缓解，依旧像热锅上的蚂蚁，敲敲键盘抓抓头发，在宿舍里转来转去，十分钟过去他勉强平复心情，一个个往外敲字，看了看自己都看不下去，晃过去看温元嘉的，这小师弟手指如飞，没有片刻停顿，一行行晦涩的词句浮现在文档上面，夹杂很多看不懂的术语。
“论文都找回来了？”
程俊问了几遍，温元嘉才反应过来，轻轻摇摆脑袋：“没有。”
“那你写的还这么快&#183;&#183;&#183;&#183;&#183;&#183;”
“背下来了，”温元嘉说，“写过一次，都背下来了。”
程俊同手同脚回去，长吁短叹半天，说是世道不公，连智商分配都看人下菜碟了。
温元嘉毫不在意，手指弹动不休，一下午连带大半个晚上，他不吃不喝，不挪动位置，眼珠凝在屏幕上头，视线随蓝光微微摇晃。
还剩一部分收尾工作，他困得睁不开眼，脑中天旋地转，站起来踉跄几步，扶着墙壁挪出房门，进洗漱间冲洗头发。
冷水浸透脸颊，沿脖颈奔向衣领，温元嘉掬起凉水，前后拍打脸颊，强行唤回神智。
他眼前蒙一层雾，恍惚看不清楚，连带头顶冷光闪烁，将影子前后扯动，肆意揉出形状。
悬在头顶的论文像达摩克里斯之剑，虎视眈眈凝视着他，让他丝毫不敢怠慢。
他回到宿舍，程俊趴在桌边，呼噜震天鸣响，温元嘉帮他披上衣服，回到自己的座位，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天微明时他打下最后的标点，揉捏疼痛的太阳穴，喝掉半杯冷水，将燥热压进腹|底。
他看看时间，拿出抽屉里的U盘，插|进电脑的一瞬间，这机器骤然轰鸣起来，蓝汪汪的屏幕不断闪烁，键盘烫如火烧，温元嘉心里咯噔，连忙拔|出U盘，这下像抽走电脑的骨髓，它的声音停顿片刻，再次嗡鸣两秒，随即啪的一声，屏幕彻底黑了。
温元嘉眨眨眼睛，僵硬抬手，指头覆上开机按键，试图唤回一丝生机。
电脑像一堆破损的零件，静静摊在那里，怎么也拼凑不上。
桌角的闹铃嗡嗡作响，程俊从黑甜的梦中惊醒，他皱眉抬起手臂，抹掉唇边口水，迷糊半天才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他今天死定了，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哭丧着脸，正准备向温元嘉求救，目光挨上对方电脑，一腔睡意顿时散了，他慌忙抓来闹铃，时间指向七点，只剩一个小时的时间，这论文怎么都交不上了。
完蛋了。
他好歹写了大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勉强蒙混过关，像温元嘉这种情况&#183;&#183;&#183;&#183;&#183;&#183;可是真完蛋了。

第7章
温元嘉被记了小过，在教室外罚站一天，程俊勉强交了半份，罚站时间减少一半，中午被获准出去买饭，他顶着同学们怜悯的目光，买了两大套卷饼回来，自己吃了半份，剩下一份半递给小师弟，温元嘉微微摇头，表示不想张口。
他不是不想吃饭，只是过了最饿的时候，胃酸发酵成泡，在腹里吞噬胃壁，他现在只要想到食物，喉底便会泛苦，还不如干脆忍着，忍到晚上再说。
程俊不忍心留他自己在这，靠在旁边长吁短叹：“选这学校进这专业的时候可没想到，上了大学比高三还忙，我高三的教导主任都没老于这么狠，老于这人倒不会打人，一言不合就让人罚站，一站站上一天，还没人敢反抗暴|政。对了，你听说了么，今年毕业要考十五门课，老于这科的分数占比最高，现在要开始划重点了。”
温元嘉微微摇头，停顿一会，轻轻点两下头。
他不担心考试，只是不想面对考试之后的假期，大学的假日比高中更长，没有补习填满时间，他必须回家，面对父亲和哥哥的压力。
这是他想躲避，却怎么也无法逃离的东西。
无所事事的时光过得极慢，来来往往的人望向他们的眼神，从好奇到怜悯，从怜悯再到淡漠，程俊无聊的抓耳挠腮，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时不时把玩手机；温元嘉面无表情，直挺挺站在墙边，像根被钢丝勒紧的竹子，抵挡风吹雨打的侵|袭。
到晚上时天色暗了，教师里外只剩自习的人，八点刚过两秒，程俊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结束了！小腿要站碎了！晚上去吃什么？西门开了家叫木下烧烤的店，据说天天排长队的，叫几个人吃烤串吧。”
“不吃，”温元嘉干脆拒绝，进教室抱起自己的书包，抬脚向外面走，“我出去了。”
“这么晚了去哪？晚上还回来吗？今天老宋头值班，回来晚可进不来了！”
“看情况，”温元嘉回头看人，“如果我不回来，你自己睡吧。”
没等程俊答腔，温元嘉掉头离开，走了半个小时穿过南门，从侧门挤进理工大学，贴着黑黝黝的墙皮，一路上到生活广场三楼，这里还营业的只有零星几家，火华修理部门口大门紧闭，落上铜锁，毛玻璃里头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温元嘉站在门口，手指蜷曲握拳，想敲没有敲下，他转身贴着玻璃，慢慢屈膝弯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把电脑抱进怀里。
两个小时过的飞快，生活广场十点关门，附近的店主们合门落锁，路过温元嘉时各个侧目，有人过来拍他肩膀：“明天再来吧，小邢明天才会回来。”
温元嘉抬眼看人，轻轻点头，又重重摇头。
那人碰个钉子，还是不想放弃，好声好气劝他：“生活广场要锁门了，现在还不回去，晚上没法走了。”
温元嘉抿紧嘴唇：“我不会走的。”
那人无奈，起身离开三楼，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栋小楼陷入黑暗之中，温元嘉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在头顶微弱的感光灯下，慢慢翻开两页，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夜以继日的学习、写作，或者是未来会有的论文，毕业，他的人生按照家人的设想，一步一步向前，每个选择都不由自己做主，每个决定都不由自己支配。
静谧环境里空无一人，呼吸声清晰传到耳边，温元嘉静静坐在原地，直到天光微明，时间过了四点，三楼转角有脚步声传来，手电筒的光芒晃到温元嘉身上，墙角噼|啪两声，邢烨倒退几步，险些滚落下去。
店面门口蹲着黑黝黝的身影，邢烨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劳动一夜，大脑出现幻觉，他壮起胆子，小心挪前几步，看清这人是谁，心里咯噔一声，他半蹲|下来，挡在温元嘉面前：“小老弟&#183;&#183;&#183;&#183;&#183;&#183;你是人是鬼，不是来寻仇的吧。”
“不是，”温元嘉摇头，闷声回答，“我是来排队的。”
“排队？”
四周阴风阵阵，邢烨打个哆嗦，觉得这小老弟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同，不是读少了，总之不太正常，但看他眉清目秀，白白净净，额前小锅盖在手电筒光线的照耀下，有几缕微微泛油，想来应该等很久了。
“饿了吧，”邢烨在围裙上擦手，循循善诱劝他，“今天给你算第一个，走吧，早上我请你吃饭。”
“不饿，”温元嘉摇头，捧起手中电脑，仰脸直视对方，“我在等你开门。”
邢烨看清那台电脑，勾起的嘴角狠狠僵住，再也笑不出来。
果然出问题了。
“你论文交上了吗？”
他嘴唇张合几下，小心发问。
“没有，”温元嘉说，“期末要多交两篇。”
他没提罚站一天的事，觉得这不重要，称得上微不足道。
“你在我这修的，我会负责到底，放心吧，这次肯定修好，”邢烨说，“你先起来行么，我进去拿点东西。”
温元嘉乖乖点头，起身站在旁边，邢烨开门进去，拿起勾雪峰的领带，出门重新锁门：“今天得给他送去，利丰中心的活动提前几天，再晚赶不上了。”
邢烨没说那个“他”是谁，温元嘉心里清楚，他站在旁边，腹中咕咕作响，原本能忍的饥饿加重不少，胃酸似乎流进舌底，苦到舌苔发麻。
“走吧，”邢烨说，“电脑我拿着了。”
他抬腿往楼下走，温元嘉不再反对，跟着人走出生活广场，从窄门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吃街，拐进后面的小巷，沿小巷转过几圈，走进一家小店，浓烈烧烤味从里面扑来，店里放着十来张桌子，地面刚刚擦过，踩上去都是黑泥般的脚印。
温元嘉倒退几步，像个没得到主人命令的小狗，乖乖等在门口。
邢烨进了后厨，掀开帘子没看到人，只得抻出脖子，扯嗓往外面喊：“进来啊！”

第8章
温元嘉吓了一跳，犹犹豫豫进去，在里面兜兜转转，寻找能坐的位置。
“随便坐，”邢烨两臂搭上窗口，用眼神示意对方，“左边两桌都收拾好了，桌上都有菜单，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温元嘉坐上椅子，翻开躺在上头的桌布，桌面还有未擦干的油渍，邢烨过来重新擦桌，把碗筷拿走用开水烫过一遍，放在温元嘉面前：“有洁癖么？雪峰之前来过一次，我准备了不少桌布椅布，还有好多没拆封的，用不用给你铺上？”
“不用，”温元嘉摇头，点点里面的菜色，“我可以随便点吗？”
“当然，”邢烨说，“想点哪个点哪个，今天我来请客，当做给电脑赔罪了。”
“不怪你，”温元嘉一本正经，“怪电脑它不乖乖听话。”
邢烨肩膀颤抖，憋着笑转进厨房，他发现这小老弟很有一套，总能面无表情讲冷笑话，带来些奇奇怪怪的惊喜。
他点点剩下的食材，发现前一晚生意太好，新货还没批发过来，只能用余下的勉强应付，他也不再客气，点火升炉开始烤串，串好的羊肉牛肉在他手里，外皮逐渐酥脆，内里椒香蒸腾；面包烤的金澄发亮，涂上厚厚的草莓果酱；蜜汁烤翅浸透甜香，外酥里嫩，肉质肌理分明；再配上解腻的小菜和酸奶燕麦巧克力饼，将这些盛在米瓷的盘子上，放在温元嘉面前。
“咕噜噜——”
安静的胃腹敲锣打鼓，温元嘉看直了眼睛，忍不住摸摸铁签，触到温热暖意。
“先吃竹签的，”邢烨说，“竹签烤出来的更香。”
温元嘉听话拿起一串，咬一口满嘴流油，浓香扑入喉管，沿食道流进胃壁，张牙舞爪的胃腹得了食物，顿时喜出望外，驱动神经分泌出更多的多巴胺，令温元嘉食指大动，手下不停，将美食吞入腹中。
邢烨来来回回，给他送来纸巾湿巾，再放上几碟凉菜，温元嘉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此时竟胃口大开，竹签铁签散落一桌，连放着花生米的几盘小碟，都只剩一堆残渣。
邢烨看的胆战心惊，用冰糖山楂给他泡了一壶养生茶，助他饭后消化消化，温元嘉二话不说，接过来一饮而尽，后仰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得心满意足，熬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门口有人叫老板卸货，邢烨匆匆答应着出去，搬回几个箱子，坐在旁边的桌上，将羊肉穿在一起，温元嘉站起来走了两圈，体会到怀胎十月的艰难，动动不得走走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旁边拉来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帮邢烨一起串肉。
邢烨看他一眼，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甩甩竹签，向对方展示串肉的角度，温元嘉有样学样，手指飞动，串的又快又好。
温元嘉自己都觉得奇怪，做实操解剖时他不敢下手，连小白鼠的尾巴都不敢摸，更别提触碰内脏，可此时他看着邢烨的动作，竟体会到莫名的安宁&#183;&#183;&#183;&#183;&#183;&#183;连抓起解冻的肉块，都没那么恐慌。
邢烨身上有莫名的魔力，他哼着小曲，卷裹满身油烟，怡然做事的时候，整个人有沉静的力量，能让身边的人不自觉放松，随着他的频率摆动。
“你不是修电脑么，”温元嘉串好一串青椒，“这个是兼职么。”
“对，白天大部分时间修电脑，晚上在这里烤串，”邢烨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回答，“新闻联播天天晚上报道，说有越来越多的国际赛事要在中国举办，未来房价肯定会涨，我和雪峰都在努力攒钱，想着结婚时尽量不让家里帮忙，当然家里也帮不了什么，我爸妈老来得子，生我时快五十了，岁数大了身体不好，家里借了不少钱治病，现在老两口走了，债还是由我来还，我想攒点钱买个驾照，再买辆车，这样可以自己进货，成本比现在能低很多。”
温元嘉仔细听完，忍不住开口：“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邢烨一愣，笑的前仰后合：“小老弟你太逗了，东西都串的差不多了，你电脑在哪，我洗了手给你修修。”
温元嘉之前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思考，这一天一夜下来，都困得满眼血丝，什么都想不清楚，可邢烨看着睡得比他还少，却依旧神采奕奕，精力十足，调试电脑时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疲乏。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那台半死不活的电脑重获新生，黑屏绽出蓝光，温元嘉本来没抱希望，此时不由得也生出幻想，他挪动椅子，离电脑越来越近，侧颊不自觉挨到邢烨旁边，邢烨打个哆嗦，莫名不太自在，摆手向外挥挥：“小老弟，你坐那边，别坐我旁边，一来呢我修东西不想让别人看着，别人看着我修不明白。二来呢雪峰来拿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店里，我不想让他误会，所以我们互相尊重，保持安全距离，你看行吗？”
温元嘉倒退数步，像块薄薄的纸张，牢牢贴在墙上：“好的，我会离你远远的。”
邢烨敲敲桌子，无奈扶额：“回来回来，不用躲那么远，你都快飞出大门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练武术呢，客人来了要吓跑了。”
可温元嘉不想挪动，两条腿灌满浓铅，动一动咯吱作响。
短短几步路比银河还长，那两人泛舟于湖上，琴瑟和鸣自在逍遥，他温元嘉像湖边的一块丑石，只能遥遥眺望，靠近便会碎骨焚身。
“你脸怎么这么红，写论文太累，发烧了吗？”邢烨用余光看看对方，眉毛微微皱起，“去校医室看看吧。”
温元嘉微微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了邢烨的话，整个人像站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热浪卷裹小腿，一路向上焚烧，发丝被烤化成灰，面皮透出灼烈赤芒。
指头向内拧成拳头，指甲弯曲成勾，牢牢掐进肉里。
“好了，这次回去试试，估计不会坏了，”邢烨合上电脑，拿来两张光盘，放在文件袋里，“给你两张系统盘吧，这次再坏就别修了，自己重装就好，可以按里面的步骤来做，别再浪费钱了&#183;&#183;&#183;&#183;&#183;&#183;哎，慢点，小心别摔了！”
温元嘉抢过东西，深深鞠了一躬，闷头往外面冲。
这里的空气太过燥热，闷得人喘不上气，他没法多留一秒。
他弓腰弯身撞出大门，像只被点燃尾巴的鹌鹑，耳尖烧得通红，拐出窄巷时擦过一人，他头都没抬，匆匆说了抱歉，抱紧电脑快步走开。
勾雪峰被这九曲十八弯的小巷绕迷糊了，天色黑看不清路，给邢烨连拨电话，那边全是关机，他蓄着满心的火气，打算找到人爆发一场，拐过窄巷被人擦到肩膀，他回身张口要骂，脖子似被细线锁住，缠紧勒在一起。
他怔忪两秒，猛跑两步出去，盯着温元嘉的背影，眼睛慢慢眯紧，牙齿咬进肉里。

第9章
温元嘉迷迷糊糊回到学校，闷头爬到上铺，掀起被子盖在身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口涌动黏|稠胶水，连舌苔都泛起苦味。
他抱起枕头，头朝下埋进枕下，幻想自己是一只鸵鸟，脖子扎进沙子，屁|股被被子盖住，这样谁都没法看到他了。
可惜事与愿违，脑袋里有无数小人打架，脖子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烫，他躺在融化的奶酪上，肉|体软成汁水，骨架陷进淤泥，抽|吸不到空气。
“元嘉！”
“元嘉醒醒！”
“元嘉醒醒，你怎么回事啊？！”
程俊爬到上铺，半身盘踞在梯子上，连连冲人吼叫，来回呼喊几次，温元嘉才勉强睁眼，手臂撑床靠在墙上，额头黏上栏杆，垂眼看向地面。
他额上满是冷汗，眼珠僵硬转动，脸色满是灰白，睫毛上缀满汗珠，沉甸甸闭不上眼。
地上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齐刷刷抬头看他，各个表情各异，嘴里能塞下鸡蛋。
“你们先回去吧，”程俊向他们摆手，“看看谁还能来，人凑齐了去吃烧烤。”
这些人挨个离开，温元嘉手脚发软，探手要水，咕噜噜喝掉半杯，才聚起力气，背过手摸摸枕巾，枕巾被褥被打透了，像刚经历一场大雨。
“之前和你说过吧，我上个月参加辩论团了，”程俊说，“快参加市里比赛了，这些人都是团员，说大家一起吃饭，刚我们正聊着呢，你在上铺辗转反侧，还说我们听不懂的梦话，我叫了几次才把你叫醒。下来吧，这时候还有校车，我送你去校医室。”
温元嘉像听不懂话，脑袋沉沉搭在肩上，眼珠凝固成球，视线涣散开来：“程俊&#183;&#183;&#183;&#183;&#183;&#183;”
“我在我在，”程俊寒毛直竖，“再给你倒杯水吧。”
“这里，”温元嘉艰难抬手，轻轻叩上胸口，“跳儿的好快儿。”
在这种莫名虚弱的状态下，他的声音格外软糯，奇怪的儿话音悬在话尾，语调微微扬起。
“我的天啊，您可真没语言天赋，儿化音不是那么用的，”程俊惴惴不安，硬是爬到上铺，连扶带抱撑起对方，帮他罩上外套，“我记得你晕车来着，校车应该没问题吧？”
温元嘉没有回答，站在那像软绵绵的橡皮糖，走路头重脚轻，程俊把人扶下楼送上校车，温元嘉扒住栏杆，被车厢晃得翻江倒海，胃腹阵阵抽搐，下了车脸色惨白，路都走不稳了。
程俊心急火燎，在旁边充当拐杖，把人搀进大门，校医室分几个窗口，里面只有寥寥几人，一位护士迎上前来，看看温元嘉的状态，鼻尖轻轻**：“别在那站着，快扶他进来！”
温元嘉像个接力赛里的接力棒，被力大无穷的护士接来，搀进单人病房，重重关上房门。
程俊摸摸被撞歪的鼻子，扒着门缝瞪眼，想知道里面的状况。
护士将温元嘉放在床上，转身去药剂室翻找，找出几种型号的抑制剂，回来给温元嘉看：“你平时用的是那种？”
温元嘉看清她手里的东西，脖颈覆上薄红：“我&#183;&#183;&#183;&#183;&#183;&#183;我没用过。”
“没用过？”护士吓了一跳，按住他抽三管血，化验后打出单子，轻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假性发|情，打一针缓释剂就没事了，你这种情况不合常理，向你们学工办主任请假，去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冰凉黏|稠的液体打进血管，温元嘉皱眉忍痛，小声回答：“不&#183;&#183;&#183;&#183;&#183;&#183;不想去。”
护士帮他压住针眼，眉头渐渐拧紧：“以前没谈过恋爱吧，平时追不追星，作息规不规律？”
“没谈过，不追星，朝六晚十。”
“比我奶奶还规律，”护士笑了，给他换上新的棉团，“那就是以前没谈过，现在开始谈了？”
“没有。”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护士恍然大悟，“尽快确立关系啊，第一次是假性发|情，打一针就能缓解，第二次就没这么简单了，抑制剂能少用尽量少用，对身体还是有负担的。”
温元嘉口干舌燥，嗓音含裹砂砾，眼珠凝上被角：“没有喜欢的人。”
护士瞥他一眼，懒得拆穿病人：“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那早点去总医院开抑制剂，不要影响学习。”
温元嘉心乱如麻，心跳快如擂鼓，手背青筋发胀，他撑起身体，抓住护士小臂：“我想吐&#183;&#183;&#183;&#183;&#183;&#183;”
他明明吃了很多，可眼睛憋得通红，什么都吐不出来，护士慌忙扶他起来，打了止吐换了新药，状态才渐渐缓解，他躺回床上，热度褪去后是刺骨的冷，牙齿轻轻磕碰，身体缩成一团，护士拿来一床新被，给他盖在身上：“这是浓度最低的缓释剂了，反应都这么大，我怀疑你对抑制剂过敏，好了快去总医院检查。”
温元嘉乖乖点头，脑袋埋进被褥，小锅盖贴在额上，看不清楚表情。
护士放心不下，出去招呼程俊：“同学！”
“我来了！”程俊猛然站起，“他怎么样？”
“尽快请假，带他去总医院看看，”护士说，“他可能对抑制剂过敏。”
程俊作为Beta，从来没有这方面困扰，闻言丈二摸不着头脑：“很&#183;&#183;&#183;&#183;&#183;&#183;严重吗？”
“分情况吧，如果有固定的恋人，被标记的话，不打也没关系，”护士解释，“如果没有的话，生活会受到很大影响，总之要尽快确诊。”
半个小时之后，温元嘉渐渐恢复状态，力气回到身上，他给护士鞠躬道谢，缴费后走出校医室大门，程俊在背后亦步亦趋，成了个喋喋不休复读机：“听见了么，马上请假去总医院检查，要不要我陪你过去？这要是过敏可怎么办&#183;&#183;&#183;&#183;&#183;&#183;”
“谢谢你，”温元嘉突然转身，深深对程俊鞠躬，“程俊，谢谢你送我过来。”
程俊吓了一跳，险些蹦出三米：“别这么客气行不行，三句不离谢谢，你在家也这么说话？”
“是的，”程俊犹豫两秒，微微点头，“要保持基本礼仪。”
手机嗡嗡作响，程俊狐疑接起，连说带骂半天，噼啪合上手机：“那几个小子非要宰我，晚上要去木下烧烤，你过不过去？”
木下烧烤？
“&#183;&#183;&#183;&#183;&#183;&#183;我不想让他误会，所以我们互相尊重，保持安全距离，你看行吗？”
温元嘉喉结滚动，倒退半步，匆匆挪开视线，嗓音干涩发酸：“不，不去了。”

第10章
温元嘉不想让邢烨为难，告别程俊后回到卧室，收好东西离开宿舍，带身份证坐上公交，来到总医院挂号。
总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外面空地上停满车辆，人要从缝隙里才能穿过，温元嘉挤进门诊大厅，等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好不容易拿到号牌，等在前面的还有三十多位，椅子早就被坐满了，他靠在楼梯口站着，轻抚后颈发烫的腺体。
这块皮肉从来都是冷的，像一块坚冰，硬邦邦横在颈后，平时不喧宾夺主，向来没有动静，他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受它困扰，谁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掐住那块皮肉，不自觉下手拧动，想让它红肿泛红，将它拔|出身体。
面前有人来来去去，心急的会把他撞开，温元嘉倒退几步，眼角余光一闪，熟悉身影拐过二楼，指间捏着单子，快步向下走去，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温元嘉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烧糊涂了，可双腿不听大脑呼唤，一路逼着他向下跑，跟着那身影来到急诊，被大门关在外面。
一楼急诊分四个科室，第四个用来做简单的外伤缝合，只需要局部麻醉，大部分情况不会危及生命，可温元嘉放心不下，他悄悄蹲在门口，侧耳黏上门板，希望听到里面的声音。
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他分不出别的心思，希望听到只字片语，可这隔音实在太好，温元嘉站了半个小时，连喘气的声音都没能听到。
他退后几步，靠在墙边立着，墙上的挂钟走过十五分钟，大门从里面推开，邢烨摆手和大夫道别，侧身让排队的人进去。
邢烨右小臂绑着纱布，脸色有点发白，嘴唇血色不足，精神倒还不错，他看到温元嘉的时候，还扬手打个招呼：“巧了，你怎么在这，哪里受伤了，来做缝合的吗？”
温元嘉没想到能和邢烨撞个正着，后颈燃起烈火，几乎将皮肉灼伤，他舌头不听使唤，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没有受伤，你手上疼么。”
“这里啊，”邢烨扫了眼手臂，轻描淡写，“一点小伤，缝几针就好了。”
“很疼的，”温元嘉咕哝，“怎么会受伤的。”
“和吃霸王餐的打了一架，”邢烨耸肩，轻巧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陪朋友来看病的？”
温元嘉本来想问，怎么没人陪你过来，话没出口就噎了回去，因为广播在二楼喊叫：“请52号患者温元嘉到十三号病床！”
邢烨恍然大悟，温元嘉面红耳赤，只想在地上凿洞，把脑袋塞进地皮。
温元嘉舌尖发酸，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关，护士来到一二楼之间的缓台，向底下呼唤：“温元嘉在不在？”
温元嘉条件反射抬头，护士扯嗓问他：“家人来了吗？未成年需要家人陪同！”
邢烨揉揉下巴，并不意外：“上大学了还未成年&#183;&#183;&#183;&#183;&#183;&#183;你多大了？”
温元嘉尴尬到不能自已，仿佛被长辈抓到谈恋爱的小辈，脸色涨得通红，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摆：“我&#183;&#183;&#183;&#183;&#183;&#183;不小了，十七了，明年就成年了。”
邢烨了然点头，戳破他的薄面：“家长来了吗？”
温元嘉片言不发，转头往外面走：“我还有事，先回宿舍了。”
没等护士喊人，邢烨抓住温元嘉小臂，仰头向上面喊：“我是他哥，我陪他来的！”
温元嘉浑身一颤，后脊如被火鞭扫过，掀起滚烫辛辣。
护士松了口气：“当哥哥的快带人上来，后面还有不少患者呢！”
邢烨连连点头，示意温元嘉上去，温元嘉实在不想当众人目光的焦点，只得闷头上楼，跟在护士背后，走进主任科室，趴在诊疗床上。
主任对他的腺体进行触诊，拍了几张片子，让护士抽了几大管血，拿了化验结果回来。
在假性|发|情刚结束的情况下，失血让人头晕目眩，温元嘉靠在床头，听主任给他讲解情况：“你的腺体发育不够完善，出生时是不是足月生产？”
“不知道，”温元嘉说，“妈妈生我时过世了。”
他嗓音平淡，语调和缓，像说着不相干的事，情绪没有半分波动。
可手指搅在一起，深深扎进肉里。
摆弄器械的声音一顿，护士回头看他，重新扭回头去。
“后来有没有做过全面检查？”
“没有，”温元嘉说，“这是第一次检查。”
“我简单和你说吧，现在外面药店能买到的抑制剂是非处方药，单支二百二十元左右，能满足市面上大部分需求，但你要用的特殊抑制剂是处方药，单支三千左右，价格更加昂贵，并且不走医保，商业保险也不报销。你这样的情况，我建议在你成年之后，找到长期稳定的伴侣，一方面减少对抑制剂的需求，一方面促进腺体发育，提高生活质量。”
“如果没有呢，”温元嘉低头，“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通过抑制剂缓解，”主任耐心回答，“时间长了耐药性增加，发|情期间隔越来越短，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只能切除腺体，非常影响生活质量。”
温元嘉抿住嘴唇，手指放松握紧，深深掐进掌心。
足足两分钟过去，他都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沿，两脚垂在地上，瞳仁渐渐散开，光芒黯淡下来。
五分钟过去，他像个充满电量的机器人，咯吱挪动身体，他接过检验报告，慢慢叠起放进怀里，深深向主任和护士鞠躬，抬脚走出病房。
转身差点撞到邢烨，温元瞳孔紧缩：“你没有走吗？”
“主任怎么说的？”
“回去多喝热水，保持规律作息，”温元嘉挪开眼睛，看着地砖上的缝隙，“有点发烧，主任让我去输液室输液。”
“巧了，”邢烨扬扬手臂，“我也得去输消炎药了。”
总医院连住院都排不到床位，更不用说简单的输液和打针了，输液室里寥寥几把椅子，患者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角落打瞌睡，脑袋垂在胸口，上上下下摇摆。
邢烨去交表排队的时候，温元嘉走进洗手间，把检测单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上手喀嚓几下，把它们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事，他要把这些埋在肚里，烂在心里，自己吞咽下去。

第11章
在洗漱台仔细冲干净双手，再回到输液室的时候，温元嘉发现角落有两个矮凳，邢烨不知从哪买过来的，自己坐着一个，还给他留了一个。
邢烨靠在墙上，受伤的那只手拎着输液袋，嘴唇干裂发白，眼珠恍惚没什么神采。
温元嘉三步并两步过去，抢过那碍眼的输液袋，高高举在头顶。
主任根本没让他输液，他说自己也要过来，纯粹是想要来帮忙的。
“放下放下，快过去交表格吧，”邢烨惊醒过来，不想让小孩帮忙，忙上手来抢，“你晚上还要上课。”
晚上确实有课，但悄悄被温元嘉翘掉了，他踮脚抬高手臂，看邢烨动作不断，输液管有些拧紧，他火上心头，怒喝出声：“坐下，不要乱动！”
自从认识开始，温元嘉从来轻声软语，顶着个平平的锅盖头帘，看人时总带点局促，这么冷不丁强势起来，惹得邢烨狐疑看他，眉峰微挑：“生气了？”
温元嘉的气势发|泄出去，蜷缩回绵软一团：“没有，不生气，我帮你拿着。”
他站得笔直，像棵单薄的白桦树，高高举着枝丫，捧着掌心的珍宝。
邢烨麻醉没过，连续几天休息不好，再没有抢夺的力气，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很快昏睡过去。
温元嘉直直站着，时间长了手臂发酸，输液室里的人来来去去，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眼珠下沉盯着邢烨，在他头顶打转，想找出他有几个发旋。
邢烨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旋转幅度相似，方向恰好相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元嘉手臂发酸，另一只手伸上去托住，保持在半空的状态。
后来小臂发抖，几乎不受控制，温元嘉咬牙忍住，悄悄换过几个姿势，生怕吵醒对方。
输液瓶快打完的时候，邢烨越睡越沉，在小椅子上歪倒身体，眼看要摔在地上，温元嘉惊叫一声，一手护住针头，身体顶|住邢烨肩膀，两人的体温互相碰撞，温元嘉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刹时红成番茄。
邢烨从梦中惊醒，手臂下意识扯开，针头拽出血珠，温元嘉猛然探出手掌，死死抓他手腕：“别动！”
护士抬眼看到他们，气势汹汹过来，把俩人叫进办公室，挨个数落一番，絮絮叨叨消炎。
邢烨和温元嘉俯首帖耳，乖乖站在那挨训，千恩万谢交钱，兴高采烈离开医院。
进来的时候，温元嘉觉得这里的车停的实在太多，侧身都挤不过去，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这里的车为什么有这么大间隔，两人并排出来，连衣角都触碰不到。
临出大门的时候，邢烨想起什么，把背包甩到胸前，在里面翻翻找找：“你在隔壁的医科大学？”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么，附近只有医科大学，”邢烨忍不住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们的学姐学长快毕业了，过段时间就要搬家，我这里有批发的货源，可以拿到价最低质量最好的尼龙袋，我这有几张宣传单，你帮我贴在宿舍楼上，可以么。”
这点小事，哪有拒绝的道路，温元嘉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的。”
邢烨翻找书包的时候，温元嘉眼尖发现，底下还有许多卡片，他悄悄伸脖看看：“那些是什么。”
“电话卡名片，”邢烨说，“新入学都要办电话卡嘛，我和附近的运营商谈了代理，你们新生欢迎会的那个B56摊位，就是我租下的。”
温元嘉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多身份，能通过各种方式寻找赚钱的方法。
“那我帮你发吧，”温元嘉口舌不听使唤，替自己大包大揽，“这么多名片&#183;&#183;&#183;&#183;&#183;&#183;我可以帮你发的。”
一个小时之后，温元嘉拎着大包小包，顶门进入宿舍，那些辩论团的同学全都没走，在宿舍地面上摆了满地肉串，胡吃海塞把酒言欢。
程俊看他进来，连忙挥手招呼：“元嘉，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温元嘉中规中矩回答，“谢谢你的关心。”
几个人哄然大笑，程俊摊开掌心，挨个向他们要钱：“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全都给我拿钱！”
温元嘉知道，这几个人估计又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幼稚游戏，程俊筹够赌资，要温元嘉加入他们：“元嘉快来，给你剩了好几个串串，这烧烤真太好吃了，可惜不在那吃，没法让老板再热几遍！这老板也够狠的，几个人吃霸王餐不想给钱，临走时候对老板推推搡搡，那老板从吧台后面抽出把刀，估计有这么长——”
程俊手舞足蹈，在掌心比划长短：“还不是一片，是那种三棱刀的形状，这要是真捅|过去，神仙都留不住命！”

第12章
温元嘉面上没有反应，心里咯噔一声，想到邢烨受伤的手臂，一颗心像坠上铅球，上上下下摇晃。
他后悔刚刚没帮邢烨打车，没送邢烨回去，不知道那伤口状态怎么样，人回去还会不会发烧。
他心里有事，脚下打滑，踩到楼梯时向下栽倒，咚的一声，脑袋撞出大包。
程俊从地上蹦起，慌忙上去扶他：“还头晕啊，今晚去校医室睡吧。”
“我没事，真的没事，不用去校医室了，”温元嘉揉着额头，咽下疼出的泪花，“好多了，你们继续吃，我上去躺着。”
烧烤香味格外浓郁，温元嘉几乎一天没有进食，可没有饥饿的感觉，他靠墙抱着书包，一只手塞|进内袋，掌心攥着卡片，抓到手心透湿。
夜深人静的时候，辩论团成员们吃饱喝足，结伴离开宿舍，程俊打开小窗通风，把牛肉烧饼递到上铺：“元嘉，吃点东西再睡。这家烧饼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外皮香脆酥软，汁水浓稠鲜美，你吃了就知道了！”
温元嘉被这段现编的广告词蛊惑，休眠的馋虫蠢蠢欲动，他循着牛肉香味，撑床爬了起来：“谢谢程俊，你怎么还不休息。”
程俊大手一挥：“那还用说，这才十一点好不好，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我打上几局再睡。”
电脑风箱在嗡嗡循转，屏幕在方桌上忽明忽暗，温元嘉埋进枕头，视线疲惫垂落，坠在色彩斑斓的页面上。
程俊指挥的人物正和敌人对打，屏幕上不断跳出数字，眼花缭乱晃晕人眼。
游戏这种东西&#183;&#183;&#183;&#183;&#183;&#183;为什么会吸引人呢。
有投注心血的爱好&#183;&#183;&#183;&#183;&#183;真羡慕啊。
温元嘉迷迷糊糊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在规律的键盘敲击声里，慢慢坠入梦乡。
他心里装着事情，没睡多久从梦中惊醒，床头的闹铃发出幽幽荧光，他抓到眼前看看，认出上面的数字。
凌晨三点半了。
夜里万籁俱寂，程俊电脑处于待机状态，对面床铺上鼾声如雷，只能看到隆起的被团。
温元嘉背上书包，拿好宣传页和名片，悄悄攥在掌心。
他们学校比高中还要严格，宿舍楼分好几位宿管巡逻，内外墙每天有人清扫，杜绝一切宣传广告，连发传单都会被赶出学校，温元嘉不敢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动手，只能趁夜色行动，帮邢烨分发名片。
走廊上有成排的声控灯，随脚步一盏接一盏摇晃，温元嘉弓腰驼背，悄悄走上六楼，弯腰蹲在地上，沿着窄窄的门缝，把纸片塞|进里面。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被人逮个正着，只敢贴墙根走走停停，遇到有人出来放水，他咳嗽两声就地坐下，翻开手中书本，边嘟囔边收获同情目光。
等放水的人走回宿舍，他再拍拍灰尘爬起，像个囤积粮草的仓鼠，鬼鬼祟祟溜出案发现场。
夜里温度渐凉，他出来时心急如焚，只穿了一件短袖，抱住肩膀还是猛打喷嚏，只能将书包抱在胸前，挡住铺面寒风。
一共二十四栋宿舍楼，他足足跑了六栋，到第六栋时天光微明，宿舍里渐渐有人走动，温元嘉从六楼发到三楼，从三楼往下走时腿脚酸软，腰背直不起来，他坐在地上，用力掀起裤腿，两个膝盖青肿起来，揉起来酸疼发痒。
他拉开背包，起来的名片剩不下多少，看看楼层还有三层，温元嘉咬牙起来，踉跄往楼下走。
一楼尽头的宿舍离宿管房间很近，温元嘉蹑手蹑脚过去，塞|入最后一张的时候，起来时脚下不稳，向后踹翻铁盆，尖锐噼啪响彻走廊。
“谁？”
宿管室传来怒气冲冲的低吼，像是酣睡的雄狮被人吵醒，低沉气压覆盖下来，将温元嘉压成薄片。
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大脑一片空白，温元嘉掉头往外面跑，宿管从房间里冲出，在他后面猛追：“站住！你是谁啊？哪个系的？谁让你进来的？把你学工办主任叫来！”
温元嘉哪敢回头，肾上腺激素飙升，他成了个被野兽追食的兔子，一路上东奔西跑，吓到两耳嗡嗡，直跑到学校食堂，才把宿管甩脱。
宿管找不到人，在附近寻觅几圈，骂骂咧咧走了，温元嘉蹲在食堂的小窗口后，小心探出脑袋，直到那背影离开视线，他才感觉到累，两条腿比面条还软，浓烈燥气熊熊燃烧，肺管里住着一条巨龙，咆哮喷出烈火。
热汗将发丝黏在头上，温元嘉深深喘|息，扶动跳跃心脏，让它慢慢恢复正常。
他拉开书包拉链，将它头朝下甩甩，里面空无一物，所有的名片都没有了。
温元嘉长长松一口气，心情格外舒畅，他休息一会胃口大开，在窗口买了烧饼馄饨，通通吞入腹中。
食堂的人渐渐增多，温元嘉吃饱喝足，拍肚皮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程俊的被褥胡乱堆着，人不知跑去哪了。
温元嘉辛苦半夜，达成目标后困意袭来，今天的课在十点之后，抓紧时间还能再睡一会，他爬到上铺，闭上眼酝酿睡意，可怎么都无法入眠，书包上还有身体的温度，他转过身体，把手放在里面，莫名感到心满意足。
帮邢烨把卡片都发出去了。
邢烨会很开心吧。
生意肯定会比之前好的。
生意越来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邢烨就可以买车进货，未来就能扩大生产，存够钱买下房子&#183;&#183;&#183;&#183;&#183;&#183;
&#183;&#183;&#183;&#183;&#183;然后就可以结婚了。
温元嘉猛然睁眼，手臂僵在原处，弯起的唇角凝固起来，骤然耷拉下去。
自己在做什么啊。
邢烨有爱人了，和爱人感情很好，未来会和爱人结婚。
那自己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为他人做嫁衣裳么。
温元嘉后知后觉眨眼，他睡不着了，爬起来窝在床上，懊恼揉弄头发，把小锅盖拧成一团乱麻。
得偿所愿的快乐消失殆尽，他垂头丧气窝着，习惯性抓来书包，把它揉成小团，放在唇间机械啃咬，刻下一排深痕。
程俊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抬眼吓了一跳：“没吃饭不能吃这个啊，这可消化不了！”

第13章
温元嘉松开牙齿，摸摸书包，莫名有点羞耻，把牙印压成扁平，装作无事发生。
程俊见小师弟没疯，长长松一口气，把手里包裹拆开，随便散在桌上：“跳蚤市场今年提前开了，往年都是学校自己组织，今年把场地扩出去了，附近小区也有人来，里面不少合适的东西，我买了两双棉鞋，质量都不错，加一块还不到三十块钱。”
他甩甩手里的鞋子，托起来给小师弟看，鞋子下还有不少旧书，程俊把它们捧出，抹干灰尘擦干表皮，仔细翻开两页：“还有之前学姐学长留下来的笔记，堆起来比人都高&#183;&#183;&#183;&#183;&#183;&#183;元嘉你去不去，好多笔记写的特好，背下来考试就不愁了。”
“不用，”温元嘉说，“看一遍就记住了。”
程俊：“&#183;&#183;&#183;&#183;&#183;&#183;”
女娲捏人时肯定对温元嘉寄予厚望，他程俊充其量是个赠品，买一赠一都不眨眼的。
跳蚤市场和新生欢迎市场共用一个场地，如果摊位被同样的店主租下，甚至可以连开两场，程俊提起话头之后，温元嘉整个上午心不在焉，教授在前头喋喋不休，他在后面魂游天外，一节课下来头晕脑胀，一个字都记不下来。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下去，决定追随本心，去跳蚤市场看看。
中午吃了食不知味的一餐饭，一路冲向跳蚤市场，远远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各个摊主吆喝叫卖，窄窄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随着人|流才能挪动一点。
这市场开在学校人烟稀少的北门，校园面积广阔，附近没有商店，温元嘉越走越渴，半天挪不了几步，怎么转都在A区摊位，离B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他对A区毫无兴趣，谁停下他都不停，有个空隙便往前钻，好半天才穿过A区，到B区时又惊呆了，B区摊位号和A区是反过来的，数字大的会排在前面，那排队最多的摊位&#183;&#183;&#183;&#183;&#183;&#183;不是B56又是哪个？
温元嘉挤出人群，揉揉眼睛，发现摊位里面好几个人，各个年轻漂亮，他们穿着整洁合身的制服，在窄小空间里熟练操作，手里饮料一杯接着一杯，递到排队的人群里面。
在这里卖奶茶&#183;&#183;&#183;&#183;&#183;&#183;好聪明啊。
卖家吆喝累了，买家砍价累了，附近没有商店，正需要奶茶补充能量。
见到邢烨，温元嘉并不意外，见证对方这么多身份之后，哪天知道邢烨把学校食堂给承包了，他都不会奇怪。
温元嘉没有挤进排队的人群，他悄悄从斜面靠近，踮脚往里面看，想知道邢烨在做什么。
邢烨正背对他工作，受伤手臂藏在袖管里面，看不出是否疼痛，但这人手脚麻利动作迅速，轻车熟路晃杯，诱人的紫芋奶香味飘散出来，温元嘉抽|抽鼻子，悄悄吞咽口水。
啪嗒一声，邢烨旁边的人动作太急，打翻一大篮樱桃，黑珍珠似的果子落在桌上，不少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满脚果泥。
温元嘉瞪大眼睛，这些红到发紫的樱桃连水果店都很少看到，成本肯定很高，这些如果全浪费了，这一天可能就白干了。
旁边那人懵了，条件反射看向邢烨，匆忙捡起桌上的樱桃，在水龙头下洗净，抬手把它们倒回篮子。
他手里这杯正需要樱桃，他擦干头上冷汗，装作不经意拿起一颗，刚要丢进塑杯，邢烨的声音冷冷飘来：“丢掉。”
没等他反应过来，邢烨伸长手臂，拿来那个篮子，将它扬手抛开，丢进垃圾桶里。
“吃坏了客人怎么办，”邢烨面容冷肃，唇角微微向下，“你负责么。”
整个摊位鸦雀无声，其他人忙着自己的事情，耳朵高高竖起，哪个都不敢回头。
闯祸的人低头不语，一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根，邢烨不再看他，回头摇晃杯子，浓郁巧克力味飘出，缓解紧张气氛。
温元嘉竖起耳朵，悄悄抿紧嘴唇。
他听出邢烨的声音不对，明显比平时暗哑，喉口像含着棉花，讲话含糊不清，显然身体还不太舒服。
这里离生活区远，但离校医室不远，温元嘉挤出人群，一路小跑进校医室，在里面的药房里挑挑拣拣，寻找效果最好的润喉片。
他不知道邢烨对哪种药物过敏，有没有难以接受的味道，干脆把所有能买的都买好了，拎着一大袋药出门，走几步路摇摇晃晃，像拎着满袋珍宝。
快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护士，护士左右看他，总觉得有点熟悉：“你是之前那个温&#183;&#183;&#183;&#183;&#183;&#183;温&#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温元嘉接话，“那天谢谢您给我打针。”
“没事没事，应该的，”护士说，“你去总医院检查了么，那边怎么说的？”
她问起这个，温元嘉想到让他肉疼的抑制剂，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检查&#183;&#183;&#183;&#183;&#183;&#183;结果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怎么才算还好，”护士眉毛微挑，显然不肯信他，“你自己也是学这个的，不要得过且过，按时治疗按时复查，知道吗？”
“好的我知道了，”温元嘉乖乖低头，脑袋要埋进胸口，“谢谢您的指导。”
护士笑了：“还挺有礼貌，走吧。”
温元嘉羞惭挠头，把药袋护在怀里，一路小跑出去，到了下午市场的人比中午还多，很多中午吃饱的同学过来逛街买货，温元嘉像护食的小狗，抱着手里的药袋，闷头挤开人群，往B区摊位里冲。
两点左右太阳更烈，这片场地林木稀少，几乎没有树荫，温元嘉顶着刺眼阳光，看不到摊位里面的情况。
好不容易靠近那里，他张口想要唤人，看清里面的状况，声音被噎在喉口，咕噜噜滚回肚子。
有个人探出两臂，像个黏黏糊糊的树袋熊，挂在邢烨身上。
两个人旁若无人，在摊位角落说笑，邢烨手里护着杯子，歪头左支右挪，不让对方打落。
勾雪峰低头抢杯，挑起鼻尖说了什么，邢烨摇头，勾雪峰向前凑凑，明显不依不饶，邢烨揉揉自己头发，听话呈上葡萄，供对方尽情享用。
勾雪峰随手拉来椅子，坐在那一口一个，吃的不亦乐乎，邢烨边晃杯边给人递水，生怕对方噎着。
他们在摊位里面，在头顶的遮阳罩下，在众多排队投来的目光中，旁若无人调笑。
温元嘉站在阳光底下，手里的袋子如被火灼，烫的掌心发软。
他悄悄向后退退，不慎踩上后面人的脚背，那人惊叫一声，条件反射推人，温元嘉脚下不稳，向前踉跄两步，脑门撞上摊位，手里药片飞出，哗啦啦散落一地。

第14章
温元嘉撞晕两秒，鲤鱼打挺爬起，连滚带爬蹿出，跃到摊位后面，周身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喘|息。
他不敢多留一秒，蓄点力气就往外跑，像只离弦的箭，蹿出这片是非之地。
邢烨循着声音探头，看看散落满地的药片，眉头微微皱起：“哪位同学的药散在这了，同学人呢，你们谁认识吗？”
排队的人齐齐摇头，大家更关心自己的奶茶，不关心某位落荒而逃的同学。
邢烨绕出摊位，蹲身打开袋子，把药盒收集起来，放在操作台上：“雪峰，来帮忙写张失物招领，贴在摊位前面，这同学肯定还得回来。”
勾雪峰忙着舔指上汁水，闻言翻个白眼：“丢在那肯定就不要了呗，你费这功夫干嘛，几盒药才值几个钱啊。”
“不能这么说，”邢烨抽|出湿巾，帮对方擦手上的汁水，“这同学可能有更紧急的事，不小心丢在这的，钱多钱少也是花心思买的，说不定有什么急用。来，纸在这里，你的字这么漂亮，给大家展示展示。”
勾雪峰被顺毛安抚两把，心里开心不少，他拆开新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面涂画，涂着涂着看到袋里的药，上手拨|弄几下：“里面都是润喉糖|润喉|液&#183;&#183;&#183;&#183;&#183;&#183;是不是哪个暗恋我的，知道我主持一上午活动，过来贴心送温暖的。”
“我看看谁敢，”邢烨瞥他一眼，没什么好气，“把他扔进冰柜冻成冰鱼。”
勾雪峰撇下马克笔，挂在邢烨颈上大笑，两人打打闹闹，把白板挂在摊位前面。
前面还有人等着，邢烨继续工作，把奶茶送到排队的人手上，勾雪峰对库存的水果情有独钟，吃了葡萄吃橘子，吃了橘子吃樱桃，吃了樱桃再吃草莓，最后吃了个柠檬，把牙酸的动弹不得，这才偃旗息鼓，窝在椅子上摆弄手机。
那堆药盒就在他的手边，他捏捏嗓子，只觉有点肿痛，探手在里面翻找，拆开一支润喉液，将它灌入喉底。
不知这药液里是不是含有薄荷，肿痛喉咙舒服不少，丝丝甜味浸透出来，他看看药盒，这个品牌竟是小儿冲剂，喝起来甜滋滋的，效果立竿见影。
勾雪峰喝上瘾了，一个接着一个，没多久喝掉半盒，邢烨转头发现这个，连忙抢走药盒：“怎么喝这么多，过敏了怎么办？”
“看说明书了，不会过敏，”勾雪峰将下颚搭上台面，偏头看人，“不高兴啦？”
“确实不太高兴，”邢烨说，“一方面怕你难受，一方面怕那同学回来，发现药里少了一盒。”
“这离校医室不远吧，你去买了还给那同学吧，”勾雪峰摇晃两腿，满心不快，“去吧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对不认识的人都比对我关心，到底要你何用。”
听了这话，邢烨坐在勾雪峰身边，温声细语哄他，哄得勾雪峰抬手推他，让他快滚快滚。
邢烨脱下制服，拿起剩下一半的药盒，坐校车来到校医室，和药房大夫说想再买一盒。
药房大夫翻翻找找，忍不住嘟囔起来：“刚刚那小孩过来，把存货都买光了。”
“都卖光了&#183;&#183;&#183;&#183;&#183;&#183;那是谁来买的，您还有印象吗？”
“这么高吧，”药房大夫抬高手臂，上下比量一下，“齐刘海，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的，把所有的润喉药都买光了。我听你这声音也不对，是不是热伤风了？进去抽血做个化验吧。”
“我？”邢烨摸摸脖子，试着咳嗽两声，“声音很难听么？”
“你自己听不出来么，”大夫说，“听着像重感冒了。”
邢烨点头道谢，但不想耽误时间，问明白药价后转身离开，坐校车回到摊位，勾雪峰百无聊赖趴在台沿，胡乱摆弄瓶罐，见邢烨回来，他撑起身体，不情不愿嘟囔：“这个月的钱还没给我呢。”
“还要多少。”
“看你心意咯，有多少给多少呗。”
“雪峰，我问你，在你运营的这个工作室里，除了你以外，其他人活动多么。”
“还行吧，我是最多的，其他人没有我多，”勾雪峰说，“但是没办法啊，其他人还没打出名气，请的人少，肯定赚钱就少，但这是个过程，哪家工作室初创就能赚钱，还不都是慢慢做起来的？不是，老邢你什么意思，当时说要开工作室，你可是支持我的！”
“是，我确实支持你的，”邢烨摊开手掌，拍拍勾雪峰肩膀，安抚对方情绪，“但是我们不能做这种无底洞的投入，我知道那些都是你的朋友，你们想一起做份事业，但是办工作室开公司不是儿戏，房租工资都要计算，执照税费水电费都不能少，人员也要优胜劣汰&#183;&#183;&#183;&#183;&#183;&#183;”
勾雪峰跳下椅子，抱住邢烨手臂，来来回回摇晃：“老邢，放心吧，我怎么都不会害你，不信我你还能信谁啊？我也是想多赚点钱，我们早点买房买车，过更好的生活，对不对呀？你放心，你出的这些钱，我一笔笔都记着呢，就当我向你借的，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还给你！怎么说你也算投资人了，地位是最高的，你要是不同意，我去找其他的投资人，就不找你了！”
邢烨抽|出手臂，脸上有点发白：“知道了。”
勾雪峰兴奋跳起，扑进邢烨怀里：“老邢，你最好了，我到底做了多少好事，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再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跳蚤市场陆续开始撤摊，给新生市场腾出位置，邢烨手头还有工作，给勾雪峰转账过去，勾雪峰眼睛发亮，兴高采烈走了，临走拿走两盒蓝莓，说回去给他做蓝莓果汁。
给奶茶店的店员结清工资，把设备收进背后的盒子，趁着新生还没上来，邢烨拉开抽屉，把里面的记账本拿出，把几个数字的加号改成减号，重新锁进抽屉。
他两手插|进头发，轻轻揉捏头皮，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父母老来得子，对他无微不至关怀，可二老身体不好，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医院，他和父母很少有沟通时间，小时候自己读书写字，大了点穿梭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时间长了成绩下降，落后也补不回来，后来父母双双病倒，他干脆退学不念，专心照顾他们，把两人送走之后，他背了一屁股债，在老家没有赚钱的渠道，只能背井离乡，出来寻找商机。
第一次遇到勾雪峰，是在商场打工的时候，他被派去搬运设备，这工作又脏又累，他穿的破破烂烂，刚把音箱调试出来，主持人突然出声，差点把他震晕，他憋着怒火回头，一张笑颜映入眼帘。
主持人穿着一身西装，踩着崭新的皮鞋，一双眼亮晶晶的，五官精致震慑心魂。
仿佛被他的傻样逗乐，主持人丢掉话筒，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跳下台子，把名片递了过来：“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心直口快，没有别的意思。这是我的名片，结束后在这等我，我请你喝咖啡啊。”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在林中吟唱，将理智焚烧殆尽。
那场活动枯燥无趣，嘉宾忘词严重，但勾雪峰表现的轻松自在游刃有余，他容貌漂亮，声音令人如沐春风，吸引了一批又一批观众，把主持台围得水泄不通。
以前的活动，邢烨从来没有听完整场，但那一场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他看着舞台上面的人，只觉他有诱人的魔力，能吸走全部目光。
那场活动结束，勾雪峰遵守之前的约定，请邢烨在咖啡厅小坐，邢烨以前喝的都是袋装咖啡，没喝过这种手磨的豆子，勾雪峰喋喋不休，抱怨行业抱怨客户，他时不时抬头低头，看着对方张合的嘴唇，整个世界化为默片，连浓郁苦味都品尝不到。
高浓度咖啡让他辗转反侧，整夜没法入眠，勾雪峰的面容像潘多拉的魔盒，在脑海深处旋转，让他怎么也没法冷静。
本以为缘分就此断了，谁知两人总能遇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都有合作，时间长了越来越熟，不知怎么走到一起，一直持续到现在。
可他渐渐摸不透对方，他抱着期望规划蓝图，想要共同奋斗，让生活越来越好，可雪峰好像更在意自己的事业，对家庭生活的眷顾&#183;&#183;&#183;&#183;&#183;&#183;好像没那么多。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塞壬的泥沼，付出越多缠的越紧，被这若即若离的感觉逼得抓心挠肝，勒进紧箍咒里，怎么都无法放手。
“您好，您好这卖卡吗？有什么能选的么，有什么尾号吉利的卡？”
声音穿透思绪，邢烨从回忆中惊醒，他抹干额上冷汗，露出招牌笑容：“有有有，这些都是，这些你随便挑。”
套餐业务摆了整排，在旁边一字排开，逐渐开始有人排队，每个人都有一串问题，邢烨认真作答，遇到客人听不懂的地方，他拿出纸笔和计算器，在上面连写带算，来回重复几遍，直到对方连连点头，才让下一位客人进来。
这天的生意出奇的好，隔壁摊位的人寥寥无几，排在他前面的站成长队，他说的口干舌燥，两耳嗡嗡，连喝水的时间都空不出来，直到夜幕夕沉，一位黄发卡女孩怯生生过来，轻声细语问他：“请问&#183;&#183;&#183;&#183;&#183;&#183;这是B56邢烨的摊位吗？”
“是是是，”邢烨转到对面，帮她拉开椅子，“请坐快请坐。”
女孩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坐下，在手提包里摸索，找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的人是您么。”
邢烨拿来看看：“这个名片，是谁交给您的。”
“从我男朋友寝室门下塞|进来的，正好我要办卡，他把名片给我，我就按地址找过来了，”女孩有些犹豫，“我&#183;&#183;&#183;&#183;&#183;&#183;没找错吧？”
“没有没有，”邢烨放下名片，给她拿来可供挑选的卡片，“都在这了，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这女孩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复杂的套餐业务根本难不倒她，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明白，两人交流格外顺畅，没多久她拿到电话卡，兴高采烈离开，邢烨向后靠靠，拿起桌角的水杯，打算去食堂打点热水。
这时候校车早就停了，从这里走到食堂，至少需要四十分钟&#183;&#183;&#183;&#183;&#183;&#183; 呃，这是什么？
邢烨手指触到热水，条件反射弹回，他抓来盛满热水的保温杯，两眼瞪得滚圆，狐疑转过脑袋。
温元嘉气喘吁吁，弯腰扶住双膝，身体揉成弯曲拱桥，累的直不起腰。
“你&#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看看他看看自己，再看看桌上的保温杯：“你&#183;&#183;&#183;&#183;&#183;去食堂了？”
“对，”温元嘉手忙脚乱，递出自己的杯子，几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我正好在这买东西，渴了好想喝水，看到你的杯子没有水了，顺便帮你也接一杯。”
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温元嘉特意带上自己的杯子，可他出门时太过紧张，卷来个烫手的玻璃杯，一路上掌心要被烧坏，疼的龇牙咧嘴。
“来了正好，不来也要找你，”邢烨弯起眉眼，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厚厚一沓纸币，数都没数放在桌上，推到温元嘉面前，“劳务费，发名片辛苦你了。”

第15章
温元嘉看着面前的纸票，红红绿绿晃晕人眼，浑身热汗被冷风激穿，让他连打几个喷嚏，瑟缩抱紧胳膊。
这钱像一道天堑，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知道邢烨是什么意思，他们可以是同行、是供应链上的两环、是上下游的同事，终究&#183;&#183;&#183;&#183;&#183;&#183;不是朋友。
这认知让他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
“不够么，”邢烨歪头看人，从抽屉里掏出一叠，推到对方手边，“加这些行么。”
温元嘉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睛红了两圈，里头浮起薄雾，鼻尖微微打颤。
“不要，”温元嘉摇头，抬臂抹过眼睛，“不要钱，要吃饭。”
他饿得前胸贴上后背，酸水反溢上来，一颗心像在火上炙烤，滋滋冒出白烟。
“肯定的，”邢烨说，“收下快收下，饭要请的，钱也是要给的，不能白白请你帮忙。”
温元嘉看都没看，抽|出最上面一张，胡乱塞|进口袋：“够了，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这&#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还要再劝，温元嘉抓过钱币，拉开抽屉，把它们塞|回里面，啪的一声，重重将拉门合上。
“好吧，好吧，”邢烨摇头，哭笑不得，“小孩子仗义疏财&#183;&#183;&#183;&#183;&#183;&#183;好好好。”
“不是小孩子，”温元嘉气鼓鼓的，两颊微微隆起，像囤积坚果的松鼠，“要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想被当做小孩子，这是邢烨在和他划清界限，将他剔除出自己的世界，不让他靠近半分。
“我凭成绩考进来的，”温元嘉说，“没有找人，没有花钱，没有被硬|塞进来，不要拿我当小孩子看。”
邢烨肃然点头，看着温元嘉的眼睛：“抱歉，对不起，我错了，不会再这么说了。”
温元嘉垂下眼睛，得偿所愿之后，不知该说些什么：“你&#183;&#183;&#183;&#183;&#183;&#183;东西好多，我帮你搬回店里。”
“不用不用了，天黑了，你早点回去，”邢烨连连摆手，将对方轰走，“没多少东西，这些我自己能搬。”
温元嘉没接他话茬，蹲在地上收拾，把瓶瓶罐罐拢在一起，放在大口袋里，邢烨叫了几次阻拦不住，上手来抢更浪费时间，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由他抱着摇摇晃晃的袋子，跟在后面回到店里。
这天店铺歇业，外头大门紧锁，来来回回的学生不少在前面驻足，扒着玻璃向里面看，邢烨带温元嘉进门的时候，很多人喜出望外，都想跟着进来，邢烨连连摆手，说了好多次抱歉抱歉明天再来，才挂上休息的牌子。
不敢开最亮的顶灯，只开了后厨和前厅的两盏小灯，昏黄光线笼罩下来，将面容揉上薄晕。
从早到晚工作一天，连平时精力十足的邢烨，都感到体力不支，烤串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他点火起锅，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和砂锅豆腐，盛一大碗放在温元嘉面前，自己那碗添了个蛋，用筷子戳成几块，半天没咽下一口。
他喉咙像是肿起来了，吞咽有些困难，心里想着多吃些补充能量，可手腕不听使唤，把鸡蛋戳成碎泥，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扎进碗里。
“去医院吧，”温元嘉吃了两口，看到邢烨这样，根本尝不出味道，他推开碗筷，绕到邢烨旁边，低头劝他，“该换药了，我送你过去。”
邢烨困得抬不起头，浑身酸痛难忍，只想埋进床褥，半点都不想挪动。
回到店里精神松懈，强压下去的疲惫卷土重来，他下意识揉松额角，失去应付温元嘉的心思，随口说了句“早点回去”，摇晃挪进侧门，埋头栽倒下去。
温元嘉吓了一跳，三步并两步过去，贴贴邢烨额头，从背包里拿出医药袋，把温度计夹邢烨身上，还好温度不高，但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这间屋子狭窄矮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温元嘉打开手机照明，在微弱的灯光下搜寻，把桌上的医嘱拿了过来。
还好，没有会引起过敏的药物。
温元嘉松了口气，拿起邢烨的杯子，出去接杯热水，放在桌子上面。
他蹲在邢烨身旁，将纱布拆开一点，查看里面的情况，缝好的伤口微微发肿，组织液渗出一些，好在没有崩裂，温元嘉仔细上药消炎，酒精棉涂上皮肤的时候，邢烨骤然回缩，温元嘉慌忙按住，两人皮肤相贴，微烫与冷汗相|撞，腾起淡淡水雾。
好在灯火不亮，感知不出脸颊温度，温元嘉心跳如鼓，出去猛喝三杯凉水，将混乱思绪吞回腹中。
他鼓起勇气，抬腿走回房间，淡淡荧光透出，邢烨歪在床头，手指挪动不停，在手机上敲动什么。
邢烨眉头微皱，透着淡淡疏离，灯火下冷白的面容没什么温度，唇角渐渐绷紧。
“你&#183;&#183;&#183;&#183;&#183;&#183;”温元嘉欲言又止，“后半夜可能会烧起来，你不能自己在这。”
言下之意，是邢烨可以叫男友过来。
温元嘉牢牢记着邢烨的话，理智让他离远点再远点，退出去不要进来，可两条腿像两个密度极高的铅球，将他锁在这里，半点挪动不得。
邢烨的眼睛半睁半闭，下颚骨勒出紧绷弧线，五分钟后他丢开手机，向下滑进被褥：“无所谓。”
他安慰自己，又咂出不甘滋味：“无所谓。”
被子向上拽到胸口，他头晕脑胀眼珠发涩，眼前浮起薄雾，面前的人影恍恍惚惚，怎么也看不清楚。
绷紧的弦拉到极处，啪一下断了，耗尽电量的身体无法支撑，疲惫似波澜起伏的潮水，将他包裹进去。
温元嘉呆呆坐着，陷入迷茫之中，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邢烨的手机没电关机，桌上找不到充电线和通讯录，听这人呼吸粗重，温元嘉担心他后半夜情况加重，根本不敢离开。
他坐在床边，掌心几次上前，想触碰邢烨额头，指头擦过一点，慌乱缩回口袋。
这房间不够通风，时间长了有些闷热，邢烨夜里不知踹了几回被子，每次将被褥甩|脱，温元嘉都一把抓住，将它扯拉上去，盖住邢烨四肢。
时针慢慢走过三点，房间里热气消退，邢烨的温度恢复正常，呼吸平稳许多，温元嘉悬起的心脏刚掉落下去，又因熬夜蹦跳的厉害，附近没有提神的咖啡，他不敢再动邢烨的东西，靠墙硬邦邦坐着，坐的腰酸背痛，脑袋磕上墙面，一下一下，撞得额头生疼。
快到凌晨时他支撑不住，大脑昏昏茫茫，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被凿门声震醒，那声音不像拳头或骨节发出来的，倒像锤子或者榔头，敲在脑壳上头，震得人浑身打颤。
温元嘉像掉进油锅的活鱼，骤然从床上蹦起，没站稳摔在地上，砸的膝盖生疼。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床上。
这里只有一张床，他躺在床上，那邢烨&#183;&#183;&#183;&#183;&#183;&#183;
他慌忙转头，床板摸上去都是凉的，哪有邢烨的影子。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温元嘉心急火燎，跑两步踩上纸条，他扫过一眼，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体：我出去进货，你早点回去。邢烨。
刚睡了几个小时，就要出去进货？
温元嘉莫名生出怒火，被噪音搅成一头乱麻，大门的毛玻璃影影倬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那些人挟裹煞气，鱼腥血腥扑面而来，温元嘉下意识后退，门锁被人大力砸断，眼前一花，胸口被飞脚重重踹上，温元嘉被整个掀翻，麻袋似的甩到后面，后脑砸上吧台，喉口涌上腥甜，肋骨疼到极致，气管上上下下，抽不出半点氧气。
他仰躺在地喘不过气，胸口刚刚鼓|起，一只大脚从天而降，对胸骨踩踏下去，温元嘉崩出泪水，几乎听到骨裂的声音，他抬手覆眼，小声抽噎吸气，指甲蜷进肉里。
“哥，哥，不是这个，”旁边有个黄毛蹲下，白花花的手电筒向下，光线似锐利的刀刃，刺在温元嘉眼底，“不是那个小子。”

第16章
踩着温元嘉的是个花臂壮汉，斜斜叼一根烟，被手电筒晃的睁不开眼，听到黄毛的话，他不耐烦蹲下，扒|开温元嘉小臂，一口烟喷人脸上：“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黄毛二话没说，啪啪挥出两掌，温元嘉两颊肿起，肤下透出血痧，舌底泛出血腥。
“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听不见吗？”
黄毛比壮汉还没耐心，挥手叫两个人过来，几个人拿条麻绳，抓住温元嘉的胳膊，拎小鸡似的把人提起，手腕反拧在背后，牢牢捆在桌角。
温元嘉痛的嘶嘶喘|气，眼睛睁不开了，虚虚挣扎两下，绳子勒进肉里，两腿拧在地上，小腿抽筋似的抖动，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突如起来的暴力极易摧毁意志，让人不自觉服从，温元嘉竭力呼吸，指盖扎进肉里，将涌上的软弱吞下，不让他们影响自己。
“不知道”，温元嘉咳出口血，有气无力抬眼，“打工的，不知道老板在哪。”
“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打什么工啊，”壮汉蹲在温元嘉面前，不屑拍他脑袋，“能端盘子还是能洗碗啊，是打哪种工啊，是打那种工吧？！？”
前一个“哪”高高抬起，后一个“那”重重落下，声音里的狎|昵满溢出来，惹的几个人哄堂大笑。
“那小子叫啥来着，邢什么是吧，”壮汉拖长嗓音，“晚上烤串刷盘子不嫌累就算了，大白天的也不消停，精力挺旺盛啊，吃的什么药啊，给哥几个看看？”
那手掌挥到眼前，温元嘉骤然抬头，狠狠咬住肥肉，他睁着血红的眼睛，像个被激怒的兔子，咬住就不肯松嘴，缕缕鲜血溢到下巴，旁边几人大吼大叫，上手就要打他，温元嘉松开牙齿，向后仰头，尖声吼叫：“杀人要偿命的！”
壮汉的拳头砸到桌沿，痛的呲呲喘气，他呸出一口浓痰，抓住温元嘉头发，狠狠向上拽起：“那小子滚去哪了？”
“不知道，”温元嘉微微摇头，“今天是我值班，老板早上没来。”
他相信邢烨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些人如果是为邢烨来的，就没必要谋财害命，如果苦苦等不来人&#183;&#183;&#183;&#183;&#183;&#183;他们只能离开。
几个人神色变了，冷冷嗤笑出声，他们纷纷起身，在店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就砸坏什么，翻倒锅碗瓢盆，咂嘴啤酒调料，酒液混合酱油铺开，将裤子浸的透湿，温元嘉心脏狂跳，被这碎裂声逼的眼眶通红，他知道这些都是邢烨的心血，是他为未来所做的努力，等他回来看到这些&#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几乎咬烂舌尖，聚起全身的力气，喉咙疯狂滚动，咳出一大口血！
黄毛离他最近，瞥一眼匆匆走进，掐住温元嘉下巴：“操，什么破烂毛病，你可别赖上我们！
温元嘉嗓音沙哑，肺里如有风箱，凉气从齿间露|出：“松开我&#183;&#183;&#183;&#183;&#183;&#183;&#183;我学医的&#183;&#183;&#183;&#183;&#183;&#183;肋骨折了&#183;&#183;&#183;&#183;&#183;&#183;扎进肺了&#183;&#183;&#183;&#183;&#183;&#183;”
黄毛看他面白脸小，缩在那弓成一团，怕真闹出人命，上前唰唰两下，解开绳子丢到旁边。
温元嘉软倒在地，捂住胸口咳嗽，窝成一团虾米，黄毛掰他肩膀，要看他脸色怎样，他顺势仰起脑袋，蓄足全身的力气，狠撞黄毛鼻子，黄毛疼的大骂一声，鼻血横流，一时说不出话，温元嘉推开黄毛，肾上腺激素狂飙，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快冲出大门！
心里嘶吼一个信念，他要跑出去，要报警要喊救命，要把邢烨的损失降到最低！
踩着背后的叫骂冲出小巷，迎头被前灯晃花眼睛，车前轮急急刹住，几个人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急匆匆扑来，握紧温元嘉肩膀：“温元嘉？！”
邢烨的声音。
温元嘉的两腿顿时软了，劫后余生让他哆哆嗦嗦，吐不出成块的句子。
他经常被打手板，早已习惯疼痛的感觉，可那种痛和生命遇到威胁是不同的，壮汉的鞋底满是污泥，在胸口蹭|出酸臭泥印，他怕那脚会踩在鼻头，令他丧失呼吸。
温元嘉走不动路，邢烨半扶半抱，将他送上后座，轻轻揉他手指：“听到我说话么？”
温元嘉恍惚点头。
“谁打你了？”
“黄&#183;&#183;&#183;&#183;&#183;&#183;黄毛和花臂。”
“嗯。”
邢烨退后半步，长臂伸开，大半截陷入温元嘉腿|间，从座椅下抽|出三棱刮刀，在掌心轻轻碾动。
这是用于机械加工的管|制刀具，邢烨这把像是改良过的，比手臂长出一截，刀片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出寒凉。
他穿着普通的工装背心，上面蹭满油料，连肩膀都像被蜜蜡涂满，脖子上裸|露的青筋湿|漉滚烫，动脉一下一下跳动，和着心跳的速率，撞在温元嘉胸口。
温元嘉喉结滚动，张口想说什么，邢烨握紧刀把，翻身跳车，三步并两步上前，迎着对面跑来的黄毛，抬脚猛踹过去。
黄毛被那刮刀慑住目光，一时没反应过来，邢烨手起刀落，向他胸口扎去，黄毛被这煞气吓尿，求生欲让他嗷嗷乱叫，使出吃奶的力气滚开，那刀刃贴着他的侧颊，狠狠扎进土里。
耳垂几乎被卷烂了，剧痛下血如雨下，淋漓沾湿肩膀，黄毛受人委托办事，听说老板是个横人，过来给个下马威而已，谁知这情报有误，这他|妈不是横的，是他|妈不要命的！
“大哥大哥，有话好好说大哥，杀人犯法大哥，我真没打他大哥&#183;&#183;&#183;&#183;&#183;”
黄毛不断后退，几乎贴到墙边，邢烨甩掉刀上血迹，右手紧握成拳，轰然向前挥出！
黄毛呼吸一窒，两眼上翻，贴墙根滑落在地，软成一滩烂泥。
邢烨没给他半点关注，猛然回身肘击，砸落花臂壮汉的砖头。
壮汉没想到邢烨脑后长眼，动作出去就收不回来，随惯性向前扑倒，邢烨侧身躲开，对他后背猛踹一脚，将壮汉踹成个狗啃屎，向前扑在地上，吃到一嘴烂泥。
邢烨上前半步，右脚高高抬起，狠狠向下砸落，踩在壮汉后心，他用刀刃挑开壮汉裤腿，在他脚腕摩擦：“我也算打过几回交道，你们道上的，做事血债血偿。伤我的人，要你赔一只脚，这账就算平了。”

第17章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混道上的，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
来挑事的几个人四散倒着，咿咿呀呀哼唧，满地打滚呻|吟，邢烨的刀刃横在壮汉脚上，刀尖微微上挑，刃锋泛出白光，他刚要动作，手腕被人扶住，牵他的人掌心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像一只经历风暴的蝴蝶，在蕊|心轻抖花翅。
那只持刀的手臂被人握住，滚烫怒意逐渐冷却，分毫挪动不了。
温元嘉看着邢烨的眼睛，嘴唇瑟瑟抿住，左右颤抖摇头。
他知道邢烨为生意付出很多心血，如果闹出人命背上刑责，生意和人都保不住了。
无论是因为什么，付出这样的代价，都太不值得。
刚刚邢烨满身戾气，像个杀红了眼的刽子手，几位店员不敢上来，这会邢烨恢复理智，他们不约而同上前，抢刀的抢刀拉人的拉人，七手八脚按住邢烨，把他和温元嘉送到车上。
几个人商量一番，派两个过去帮忙，余下的留下善后，公认车技最好的李海冬坐在主驾，力气最大的孙穹坐在副驾，后面的座椅被放平了，温元嘉找个舒服姿势，小声咳嗽几下，窝在那不说话了。
他之前说什么骨头折了扎进肺里，纯粹是骗黄毛的，可难受不是假的，上半身不敢挪动，咳嗽时胸腔共振，血沫呛进喉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被啤酒酱油浸透的裤子黏|在腿上，再蹭上红色血沫，发酵出难言味道，温元嘉如坐针毡，想起来晃动几下，邢烨探｜身，将他按在原处：“做什么，我帮你做。”
温元嘉吓了一跳，下意识看看裤子，想说又不敢说，白着脸微微摇头。
邢烨视线向下，小声问道：“想换裤子？”
如果面前有个地缝，温元嘉弯腰就能进去，尾巴都不露出来。
他嘴唇张合，眼珠摇晃，尴尬的说不出话，指甲攥进肉里，抠出两块血痂。
“别动，”邢烨敲他小臂，让他放松，“等我一下。”
他看看自己的裤子，发现上面满是油污，比温元嘉那条还脏，他抬头拍拍前座，毫不客气：“你们俩谁裤子干净，脱｜下来给人用用。”
李海冬吓了一跳：“邢哥，我就这一条外裤，其它那些放了几年没洗，昨天我妈过来，一生气全给扔了。”
孙穹眼观鼻鼻观心，瓮声瓮气：“老板，俺身上就这一条。”
言下之意，在他身上总共就半米布料，连条内|裤都找不出来。
这俩人都帮不上忙，邢烨在座位上下翻找，无意中掠到自己身上，才反应过来，昨天精神倦怠，裤子没脱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晚了，套上工装就出去了&#183;&#183;&#183;&#183;&#183;&#183;也就是说，他身上有两条裤子。
他看向温元嘉的脸，两人的目光触碰一瞬，电石火光之间，双双屏住呼吸。
“咳，”邢烨掩饰似的轻咳，踹踹前头座椅，“你们好好开车，别回头啊。”
凌晨的天气还有些寒凉，车里没开暖气，脱|裤子时寒毛直竖，大腿|摩擦生热，温元嘉心里叫着不要看不要看，眼珠却挣脱理智，从小腿向上攀爬，掠过麦色的紧实肌肉，向上揉过大腿，直到&#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套上外面那条，把里面的递给温元嘉：“去医院再买新的，先穿这个吧。”
好好好，太好了，最好两条都要！
温元嘉心中擂鼓不停，外面半点不敢显露，他弯腰想脱|裤子，胸口似被长枪戳中，动一动咯吱作响。
“别动了别动了，”邢烨看不下去，他扶着温元嘉起来，从背后探出两手，帮他解|开裤带，“站好了，我帮你换。”
热气拂在颈后，蛰伏的腺体蠢蠢欲动，温元嘉大气都不敢喘，腰背向前拱起，不敢触碰对方。
温元嘉像个刚刚抽条的枝丫，平时被严实的衣服裹住，看不出内里状况，此时他乖乖站着，两条腿微微分｜开，刑烨半蹲｜下来，轻拍他的脚踝：“能抬腿么。”
温元嘉慌忙抬腿，小腿擦上刑烨手腕，鞋子卡住拽不下去，刑烨帮他解|开鞋带，脱｜掉鞋子，温元嘉没穿袜子，白皙脚趾踩在车底，各个圆圆胖胖，微微向内蜷缩。
刑烨动作飞快，帮人换上裤子穿好鞋子，在腰间收紧两圈，温元嘉那片窄腰又薄又细，裤子快提到胸口，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裤子里还有刑烨的温度。
温元嘉悄悄蹭蹭，让裤子和大腿贴的更紧，刑烨贴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调动全部的意志，才没有向后挪动。
“好了，”刑烨松了口气，后退半步，扶温元嘉慢慢坐下，“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温元嘉声如蚊呐，视线落到脚尖，“谢谢你。”
车子进了最近的二院，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温元嘉被诊断出肋骨轻微骨裂，不用开刀但需要卧床休养，他戴好固定被送入病房，刑烨连托人带花钱给他找了个双人间，旁边那床的病人刚刚出院，相当于他自己独占一间，坐卧休息不受影响。
温元嘉不想住院，觉得花钱太多，执意想下床回家，但口服止痛药对他效果不大，心情放松后疼痛卷土重来，呼吸间血腥不断，他不想像小孩那样嚎啕，憋的眼眶通红，缩在被子里不肯理人。
刑烨去食堂打了病号饭上来，想让他吃点东西，温元嘉主管饥饿的神经像被疼痛给挤走了，牙齿丝毫不想咀嚼，他盯着刑烨手里的粥，想扯个笑容让他放心，可笑起来比哭还丑，只能悻悻缩回壳里，用被子挡住脑袋，小锅盖掀在发顶，丝缕冒出被角。
刑烨看他像个藏头不顾腚的鸵鸟，探手想摸摸绒毛，想想还是算了，给鸵鸟拉上被子，裹成严实团子。
鸵鸟憋的喘不上气，磨蹭冒出脑袋，调出吃奶的力气，从脑袋下拽出枕头，要往眼睛上盖。
邢烨抢下，怕他压着自己，温元嘉乖乖松手，哑声劝他：“你回去看看，我这里没事。”
温元嘉的病需要静养，还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但邢烨还不放心，去楼下买了鸡蛋羹上来，一口口看人吃了，才帮人掖紧被角，留那两人在这看着，自己先回去处理事情。
李海冬和孙穹格外听话，像两座门神，一左一右立在两边，说是看着就是看着，眼珠恨不得落他身上，半寸都没挪动。
两个人一上午都没吃饭，待了一会肚子里唱起空城计，那声音高低错落此起彼伏，听得温元嘉心中不忍，他两手都打着点滴，药水里的镇定效果上来，他昏昏欲睡，强撑一丝力气：“你们&#183;&#183;&#183;&#183;&#183;&#183;去吃饭吧，我睡一会。”
这里离食堂不远，快的话吃饭用不上十分钟，想来这么短时间也不会有事，两个人对视一眼，离开病房下楼吃饭，走到拐角时撞到熟悉的人，李海冬喜出望外：“嫂子！”
勾雪峰从楼下上来，两手拎着花篮果篮，坠得像只企鹅，左右摇摇摆摆：“你们还在啊，我给你们买了水果，拿到食堂去吃！小朋友在哪个房间？我把东西给他送去！”

第18章
“306那个房间，”李海冬给勾雪峰指路，“嫂子你过去吧，我们吃完也过去了。”
勾雪峰放下东西，捞出半袋水果，非给他们拿上：“拿下去拿下去，拿到食堂去吃。”
两个人一上午滴水未沾，半推半就收下，和勾雪峰打过招呼，双双往楼下走。
勾雪峰走上三楼，用肩膀顶|开房门，看清病床上躺着的人，他唇角耷拉下来，坐下来靠上椅背，后背顶上椅子，压出咯吱脆响。
店里发生的事，不是邢烨和他说的，是店员告诉他的，那店员没说清楚，他以为是哪个客人受伤，想着过来帮邢烨打点关系&#183;&#183;&#183;&#183;&#183;&#183;结果可好，躺在这的是这个小子，这个抱着电脑赖在维修部不走，在早上脸色通红，从烧烤店里落荒而逃的小子。
前一天接的是个夜里的活动，早上三点才睡，这会才睡了两个小时，勾雪峰浑身燥|热，着实没什么好气，一脚踹上床腿：“睡睡睡，要睡到几点，苦肉计没完了吧？”
温元嘉好不容易睡着，被震醒还没反应过来，他恍恍惚惚，想咳咳不出来，眉毛微微拧起，软绵绵偏过脑袋，眼珠昏茫滚动，凝在勾雪峰脸上。
勾雪峰视线向下，扫到被角痕迹，一时间不怒反笑，牙齿轻磨**，摩擦声传到耳里。
这是邢烨惯用的掖被子方式，被角向里窝的很紧，外面拍打平整，连脚背都不放过，生怕凉风卷走热量。
温元嘉嘴唇蠕动，不知道能说什么，视线瑟缩荡开，迷茫盯着脚尖。
他不敢说对邢烨没有非分之想，在面对勾雪峰的时候，不自觉在道德矮了半截，说什么都是错的，都像欲盖弥彰，只能闭紧嘴唇，半张脸埋进被里。
他的沉默让勾雪峰火气更大，对着这么张惨白的脸，勾雪峰下不去手，可不想让他好过，那被子被他裹在身上，像揉着邢烨的心意，勾雪峰越看心火越旺，毫不客气捏起被角，猛然向后拽开，被子似系上铅球的纸鸢，重重摔在地上。
刚捂好的热气顿时散了，温元嘉打个寒颤，僵成一条冻鱼，硬邦邦横在板上。
勾雪峰瞪大眼睛，嘴唇张合几下，一口气哽在喉口，险些呛进肺里。
空气凝固成冰，两人一躺一站，双双定在原地。
长久锻炼出的主持功底，在一分钟之后，才让勾雪峰恢复镇定，他上前半步，捻捻指头，嫌脏似的拎起裤脚，似笑非笑勾唇：“你知道吗？这裤子是我给他买的，他每天跑来跑去，根本不会打扮自己，这些衣服裤子，领带腰带，全都是我给买的。”
他每说一句，温元嘉的脸更白一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碎发牢牢黏在额顶。
勾雪峰弯腰低头，慢慢捞起被子，给温元嘉裹在身上，慢条斯理劝他：“老邢这个人毛病不少，性格急躁，脾气还大，一般人镇不住他。听哥劝你几句，你现在还小，好好念书好好学习，以后有大把的人等着你挑，别像没见过世面似的，见个差不多的就往上扑，这么折腾多丢人啊，大家脸上都挂不住，还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说这人家教不好，你说是吧。”
温元嘉脸色煞白，手指脚趾蜷缩，脸上像被电鞭抽过，腾起噼啪火光。
勾雪峰掖好被子，拍拍温元嘉脸颊，拍出一手冷汗：“还有件事，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巧呢，这些人早不找事晚不找事，偏偏等你在的时候找事。我看你脸上肿点，别的也没怎么样，可老邢损失不小，听说墙面全给踹坏了，店里摔的盆干碗净，什么都剩不下了，重装不知道要花多少，要流失多少客源。哥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丑话说在前头，下次别用苦肉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办法，白白净净一张小脸，打肿了多难看，家里人多心疼啊。这么点伤能出院就出院吧，左右都是我们家的钱，老邢不心疼钱，我可心疼的厉害，拜托你替我们家想想，哥先谢谢你啊。”
温元嘉的脸阵红阵白，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片片扎进耳膜，他嘴唇发抖，裂出缕缕血丝：“不是&#183;&#183;&#183;&#183;&#183;&#183;人不是我叫来的。”
“误会了误会了，你仔细回忆回忆，我哪说过人是你叫来的，这帽子别扣我头上，”勾雪峰坐回椅子，小指抠抠耳朵，“我是说，我们老邢心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心善就容易受骗，容易被人欺负。某些人最好别打他的主意，弄得难堪收拾不好，掉了价怪丢人的。”
温元嘉拧紧手指，输液管有些回血，胸口受伤的地方似压上巨石，沉甸甸呼吸不了。
勾雪峰在塑袋里面翻找，找出一只白梨，轻轻松松削皮，将它变成个白胖滚圆的团子，从中间切开两半，放在温元嘉床头。
“没喝水吧，看你嘴都裂了，怪可怜的，”勾雪峰拍拍裤子，伸个懒腰，转身走向门口，“刚在楼下买的皇冠梨，看着就特别甜，渴了多吃两口。”
大门轻轻合上，皮鞋鞋底磕碰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温元嘉静静躺在床上，裤子被凉气浸透，像在冰河里洗过，透出难堪阴凉。
他想把它拽掉，可两手插|满针头，他成了困在舞台上的傀儡，被丝线牢牢勒住，半点动弹不了。
他说不出心中滋味，只想马上离开这里，找个下雪的地方，把自己埋进雪洞，从外面封上洞口。
房门咔哒一声，李海冬和孙穹他们剔着牙回来，捧着几种热粥，挨个放在床头。
“皮蛋瘦肉粥、南瓜粥、八宝粥、绿豆粥，还有几碟小菜，”李海冬揉揉脑袋，用小勺在里面搅动，“老板刚刚打来好几次电话，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让我们把所有能买的都买上来，必须看着你喝光一种，他忙完了很快过来，你不吃饭要扣我们钱的。小兄弟看看，你想喝哪个？”
温元嘉躺在床上，浑身像被小刺戳中，听不清外界讯息，满心只想离开，他勉强撑起半身，拽得输液管摇晃：“请你问问大夫，我&#183;&#183;&#183;&#183;&#183;&#183;能不能回家休养？”

第19章
李海冬愣住，和孙穹面面相觑，抓耳挠腮想劝：“不行啊小兄弟，这可不行，大夫说你至少要在这观察一周，还要做些别的检查&#183;&#183;&#183;&#183;&#183;&#183;”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温元嘉说，“医院不是慈善组织，更不是监狱，只要我想离开，医生没必要拦我。”
他给自己拔掉输液管，擦干血迹收好针头，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垂头看到裤子，无言难堪满溢上来，那裤腿仿佛塞|满荆棘，刺的他两腿发酸。
站起来的瞬间，胸口似被人猛砸一拳，眼前阵阵发黑，后颈腺体隐隐作痛，他扶住床头，屏气凝神忍着，只怕再折腾得了气胸，只能躺回床上，迷糊闭上眼睛。
他没有丝毫吃饭的意愿，李海冬和孙穹劝不了他，在旁边坐立不安，急的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不断祈祷老板快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或许是他们的祈祷感动了上苍，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病房大门打开，邢烨风尘仆仆进来，左右手拎着几个保温罐，大步走向床头：“怎么还没吃饭？”
温元嘉被这风声扫过，眼睛猛然闭紧，睫毛微微发颤。
邢烨看看他的表情，又看看床头凝结成块的粥水，眉头拧成绳结，他让另外两人先回店里，顺便把冷掉的粥水带走，那两人松了口气，脚底抹油溜走，顺手关好房门。
房间里只剩两人，邢烨站在床边，半天不言不动，直到温元嘉忍不住睁眼，他才弯腰低头，黑眼珠炯炯发亮，看着温元嘉的眼睛：“不高兴吗？”
温元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没有。”
“写脸上了，”邢烨说，“身上不舒服的话，躺好休息一会，醒来再吃东西。”
温元嘉眨眨眼睛，欲言又止，憋出几缕气音，从齿间飘散出去。
“什么，”邢烨没听清楚，“想做什么？”
“这条裤子，”温元嘉悄声吐息，“不想穿了，想要脱|掉。”
“哦，行，那你等着，”邢烨心道这裤子是自己随手在生活广场的地摊上买的，质量不怎么样，穿上肯定难受，想换是正常的，“先别动啊，在这等我，下去给你买条新的。”
邢烨做事风风火火，话音刚落就离开房间，下楼去买裤子，温元嘉忍着胸口的疼，给程俊编辑短信，让他帮忙和导师请假。
发送成功的三十秒后，手机铃声大作，温元嘉按下接听，程俊的嗓音猛挤进来：“元嘉你怎么回事，怎么又进医院了？想实习也不用这么早吧？正好这周末我要去五台山，把你也带去吧，你好好拜拜，看看是不是招东西了！”
温元嘉揉揉耳朵，并不买账：“我是无神论者，只相信马克思主义。”
程俊佩服他苦中作乐的精神：“好吧尊敬的马克思主义拥护者，你在哪家医院，要住几天？我去给你送洗漱用具！”
温元嘉报了医院名字，长长呼一口气，他睡觉有些认床，不爱软枕只爱荞麦皮枕头，去哪都带着随身的东西，他感激程俊愿意过来&#183;&#183;&#183;&#183;&#183;&#183;如果程俊不来，他这一晚注定没法入睡。
勾雪峰的话在脑中回荡，像个不断敲击的铜钟，搅的大脑嗡鸣，连牙根都隐隐作痛，里面似有勃|动神经，拽住脑袋左右摇晃。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后颈腺体渐渐升温，扯得脊背生疼，躺着坐着都不舒服，只想找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泡着，把自己冻在里面。
这温度在邢烨回来的时候，几乎升到顶点，温元嘉怀疑自己是个火山，从头顶冒出热气，邢烨对这些一无所知，拍拍温元嘉被角，视线上下挪移，停在对方脸上：“需要我回避么？”
“我、我想去洗手间，”温元嘉说，“不麻烦的话&#183;&#183;&#183;&#183;&#183;&#183;请扶我过去。”
邢烨二话不说弯腰，把棉拖鞋从床下取出，放在温元嘉脚边，他扶着温元嘉的肩膀，一步一步向前，走到洗手间门口，温元嘉避开他的搀扶，自己扶住抓杆，把自己硬撑起来，在背后合上房门。
他坐不敢坐动不敢动，这么换裤子格外艰难，要坐在小矮凳上，一寸寸提到腰上，系上裤带时他发现大小正好，长度堪堪盖住脚踝，不知邢烨跑出多远，才买到这么合适的一条。
温元嘉拧开水管，拨到最冷的那面，把手腕伸到里面，快冻成硬邦邦的冰坨，才将手按在颈后，纾|解令他难堪的燥|热。
这么来回几次，掌心冻的蜷曲不了，邢烨在外面敲门，他慌忙往外面赶，开门时踉跄两步，被邢烨按住肩膀，牢牢钉在原处。
邢烨居高临下，视线像精密的刀子，削到温元嘉眉梢，温元嘉芒刺在背，手腕藏在背后，像个偷走榛子的松鼠，脸颊绒毛滚烫起来。
“在里面做什么，”邢烨上下打量，薄唇微抿，“哪不舒服，告诉我。”
温元嘉根本不敢回答，他盯着鞋尖，慢腾腾挪动脚步，小心翼翼蹭|开，把自己缩回被子，鼓起白白软软的肉团。
邢烨盯着那被团看了半天，起身走进洗手间，把买好的小热水袋灌满热水，拿回来坐到床边，把它们塞到床里，推到温元嘉手边。
冻僵的萝卜头触到热气，坚冰融化成水，温元嘉微微颤抖，眼底被血丝燃烧，迅速红透一圈。
他抓起一只暖水袋，悄悄塞|到颈后，想以毒攻毒，靠它将腺体烤干。
走廊里声响嘈杂，房门被人推开，程俊扛着大包小包，逃荒似的闯进病房：“元嘉我来了！想不想我？哇二院这床位出了名的紧张，你居然能住进单人病房&#183;&#183;&#183;&#183;&#183;&#183;哦看到了，旁边还有一床，哎你是、你是，怎么看怎么熟悉，那什么烧烤&#183;&#183;&#183;&#183;&#183;&#183;”
“木下烧烤，”邢烨站直身体，给程俊让开座位，“坐，我出去打个电话。”
程俊哎哎答应着进来，身体揉成波浪圆弧，凑到温元嘉床边：“我的天啊怎么回事，是不是他把你给打了？那传言我可听说了，这老板可愣了可狠了，谁找事都不会怕的，看着这脸就凶神恶煞，看人时像要把人吞掉，元嘉不怕啊我给你撑腰，打是打不过的，挨打方面我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183;&#183;&#183;&#183;&#183;&#183;”
程俊天生乐观，走到哪都能活跃气氛，温元嘉从被褥下探出脑袋，小锅盖簌簌抖动：“没有，他很好，不要这么说他。”
温元嘉嗓音绵软，似叶片上朝夕凝成的露水，随风轻轻摇摆。
程俊一时噎住，眼睛眨巴几下，一个念头爬进脑海：“元嘉，你不会，不会&#183;&#183;&#183;&#183;&#183;&#183;”
他和温元嘉朝夕相处，自认还算了解他的性格，这小师弟做事循规蹈矩，礼貌温和，像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道士，自带金钟罩铁布衫，和旁人有格格不入的疏离，他几乎没见过温元嘉和谁亲近，夸过谁或者贬低过谁，他们遇到不爽时大骂几句，遇到不公时喝酒吐槽，温元嘉独自躺在上铺，或是埋头翻书，或是闭目养神，从不参与他们的聚会。
从温元嘉嘴里听到他维护了谁，无异于天方夜谭，小行星撞击到地球表面。
程俊捋着不存在的长胡，恍恍惚惚叹息：“好，好，好，开窍了开窍了，师兄深感欣慰&#183;&#183;&#183;&#183;&#183;&#183;”
程俊时常嘟嘟囔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温元嘉没有在意，滚烫腺体让他神经敏感，外面隐约的声音分外清晰，他探出手臂，捏着程俊的胳膊，用力攥紧手指：“扶我出去，让我听听&#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站在楼梯拐角，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一下下按动放松，看火苗在眼前燃烧熄灭。
他不爱抽烟不爱喝酒，这还是刚才买东西的时候，老板没有零钱，把打火机顺手送给他的。
邢烨感觉温元嘉状态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给李海冬打过电话，从他那得知勾雪峰来过，带来不少水果，但温元嘉一口都没有动。
邢烨莫名有些烦躁，他拨通电话，听着对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单刀直入问道：“你和那小孩说什么了？”
勾雪峰正在试衣间里换衣服，对镜整理领带，听到邢烨兴师问罪，他满肚子的火蒸腾起来，来回抽|吸几次，才将燥意压回：“和谁说什么了，和哪个小孩，老邢你什么意思。”
邢烨拨动按片，火苗簌簌燃起：“那小孩啊，来二院住院的小孩，我看他之前心情不错，这会心情不好，中间只有你来看过，是不是对他说什么了。”
勾雪峰不怒反笑：“你和我兴师问罪是吧？那小子对你什么意思，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这都看不出来？”
邢烨被惹火了，一脚踹上墙面：“胡说八道能不能有个限度？能有个屁意思，非得有点什么，你才高兴是吧？”
勾雪峰眨眨眼睛，瞬间软化下来，温声软语哄他：“老邢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怕你被人骗了。那孩子长得漂亮，讨人喜欢，我这边最近活动太多，担心冷落你了，怕你被人给勾走了，你别生气啊，我真没说什么，你看我还带水果过去看呢。你要是还不开心，这活动我不参加了，现在就过去给他道歉。”
邢烨挠挠头发，慢慢平静下来，他把打火机扔到脚下，指头轻点窗台，肩膀夹着手机，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掩饰自己的欢欣。他唇角浅勾，肩膀微抖，有点羞惭，又有点掩饰不住的激动，嗓音压到极低，似涓涓细流，从喉口满溢出来：“雪峰，有你在&#183;&#183;&#183;&#183;&#183;&#183;我看不到别人。”

第20章
温元嘉眼圈红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接着一圈，似缠绵绞裹的红线，将眼珠捆成一团。
程俊实打实的懵了，他们两人站在门边，房门打开一条，外面的声音熙攘涌来，丝缕裹住视线。
他隐约知道小师弟这么难过，应该和木下烧烤的老板有关，但不知道怎么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把小师弟给站哭了啊？
认识这么久别说哭了，连七情六欲都很少看到，这会小师弟拼命眨眼，试图把红肿眼圈憋回去的样子&#183;&#183;&#183;&#183;&#183;看着怪可怜的。
温元嘉抽噎两声，抬起袖口掠过眼睛，默不吭声躺回床上，掀被裹住自己，瓮声瓮气吐息：“你回去吧，我能照顾自己。”
得，看看这伤心的，从不离口的谢谢都不说了。
程俊当然不放心就这么走了，他坐到床边，绞尽脑汁憋词，艰难串联语句：“元嘉你想想啊，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你还这么年轻，未来天高路远，大路朝天各走一边&#183;&#183;&#183;&#183;&#183;&#183;”
“别再说我是小孩子了！”温元嘉掀开被子，眼珠瞪的滚圆，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掀被盖住脑袋，“对不起程俊，我错了不该和你生气，不知道怎么了，你回去吧&#183;&#183;&#183;&#183;&#183;&#183;”
脚步哒哒由远而近，房门被人敲响，邢烨轻手轻脚进来，提着几杯新鲜果汁：“同学吃饭了么，桌上保温瓶里还有不少，饿了的话先吃那个。我去楼下买了饮料，你喝西瓜汁么。”
程俊明显感觉出不同，这老板容光焕发，笑意盈盈，像是中了五百万大奖，和刚才满面愁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俊丈二摸不着头脑，直觉自己不能再留，留在这实在破坏气氛，他连连摆手说自己吃过喝过，明天再来看望病人，他摸摸温元嘉的头发，默默给小师弟加油打气，一步三回头离开病房。
邢烨给人送到门口，非把蓝莓汁草莓汁塞|给程俊，让他路上当水喝，程俊脑袋里飘荡那些传言，压根不敢拒绝，乖乖伸手接过，点头哈腰抱在怀里。
邢烨摆手送人离开，回身走向床头，打开保温盒看看，里面的饭菜都不烫了，摸着只剩温热，他看看外面天色，拍拍鼓囊团子：“快天黑了，一天没吃东西，出来吃点饭吧。”
团子微微摇头，被褥左右摇摆，圆脑袋像个负气出走的南瓜，冒出几缕翠叶。
“吃饭吧，”邢烨温声劝他，“不吃饭没有抵抗力的话，骨头长不好的。”
骨头长不好就要住院，住院就要床位费，还要打针再打点滴，这些都要加钱&#183;&#183;&#183;&#183;&#183;&#183;
想到这些，温元嘉淅淅索索冒头，眼睛还是肿的，不敢和邢烨对视：“好的，我自己吃饭。”
他靠在床头，乖乖接过饭盒，舀来一大口肉，狠狠塞|进嘴里，上下牙用力咀嚼，勉强吞进腹里，邢烨带来的都是柔软好消化的，可温元嘉食不知味，机械动作面无表情，嚼几口囫囵吞枣，味道都没尝出来，吃了半天低头看看，满满一碗乌鸡汤里，鸡肉才少了两块。
“不喜欢么，”邢烨观察他的表情，以为这些不合口味，“你喜欢什么，明天我做新的。”
“没关系的，不用麻烦，我吃食堂就好，”温元嘉吃不下了，闷闷回答，“你回去吧，我能照顾自己。”
“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带他们做了这么久，烤串还不会就不用干了，”邢烨说，“还有，你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力所能及的，尽量都满足你。”
邢烨说的坦坦荡荡，丝毫没有逃避退缩，温元嘉捏住被角，牙齿无意识上下，咬肌鼓鼓囊囊，成了个储食过多，被榛子噎到的松鼠，一口气提不上来咽不下去，更没法说邢烨的不是，一腔憋闷只能自己忍着，不知能释放给谁。
他挪回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不要，什么都不要，关灯吧，我想睡了。”
足足五分钟过去，邢烨叹了口气，请护士来把输液针摘掉，将病房大灯关上，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温元嘉屏气凝神，胸口隐隐作痛，意志跟着薄弱不少，他忍啊忍啊，不知忍了多久，直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才悄悄探出脑袋，眼珠左右晃动，触到一头黑绒短发。
邢烨靠在床边，两手垫在床头，脑袋压上手背，深深浅浅呼吸，高大身体窝成虾米，长腿无处安放，可怜巴巴蜷着，缩进窄小缝隙。
温元嘉下意识看他手臂，弯腰蹭到骨头，疼出一身冷汗，他咬牙忍着，没发出半点声音，颤手撩|开邢烨袖口，观察里面的状态。
伤口还好，纱布拆掉大半，新生皮肤有长好的迹象，没有丝毫感染。
温元嘉轻轻松一口气，两手捂在脸上，指头揉搓眼睛。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病房像一座孤岛，将外界隔离出去。
他是一艘小船，是一叶扁舟，在广袤无垠的海浪中漂流，胡乱伸手想抓住什么，握住的却是别人的芦苇。
腺体滚烫发麻，燥|热像裹着铜丝的电鞭，狠狠甩在背上，激起满身战栗。
他不由自主颤抖，连床铺都在晃动，邢烨眉头微皱，隐隐有醒来的迹象，温元嘉按住栏杆，哆哆嗦嗦下|床，忍着骨头磋磨的疼痛，挪到洗手间里，慢慢拧上锁头，沿门板滑坐在地。
他抱紧双臂，牙齿咯咯作响，指甲卡进肉里，拼命压抑自己，不敢发出声音。
隔着一道门板，他贪婪吮|吸邢烨的味道，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扎进海市蜃楼的幻境，在砂砾中寻求安慰。
他扶着洗脸池起来，拽下旁边的毛巾，将它浸至湿透，从颈后向前系紧，在脖子前打成死结。
冰凉水流浇透脊背，衣服黏在身上，堪堪缓解渴求。
他擦干镜子，看着自己潮热的脸，嘴唇干裂出血，鼻尖浸透浆红，火烧云在两颊晕开，涂抹出病态模样。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悬崖勒马，及时止损，不能再上前半步，做出让彼此难堪的事情。
呼吸被疼痛慑住，温元嘉有些自暴自弃，抠住发烫腺体，狠狠落进指甲，缕缕血线冒出，沿脊背向下流淌，噼啪砸落瓷面。

第21章
疼痛唤回几分理智，温元嘉双眼紧闭，松开嘴唇，尝到满口血腥。
颈后毛巾烤的温热，他将它解下来灌满冷水，一次次浸到冰凉，按上滚烫腺体。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那燥意偃旗息鼓，不再折磨身体，温元嘉长舒口气，压在胸口的滞闷缓解不少，他擦干后颈血迹，扶墙半跪在地，把地板擦拭干净。
及时止损，不能越雷池半步，最好的情况是做普通朋友，实在不行&#183;&#183;&#183;&#183;&#183;&#183;做陌生人也没关系。
温元嘉一遍遍告诫安慰自己，用意念做成个严丝合缝的紧箍咒，牢牢勒在头顶。
他慢腾腾挪到床边，疲惫的两腿挪动不了，咚一下撞在床角，邢烨被晃动震醒，看到床边的温元嘉，很快反应过来：“几点了？”
温元嘉瞥开眼睛，不敢和他对视：“四点半，你回去吧，我能照顾自己。”
“这话说几遍了，”邢烨哭笑不得，睡不好有点起床气，抬指按太阳穴，“拜托别赶我走了，该回去的时候肯定回去，不会多留一秒，你看行吗。”
温元嘉捏紧手指，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自己让人回去，对方答应无可厚非，可看到对方不高兴了，他手足无措，站在那呆呆看着枕头，张口结舌半天，半个音都没吐出来。
清醒过后理智回笼，邢烨揉揉头发，把温元嘉扶回床上，借着微光看人脸色：“没睡好吗？”
“没有，”温元嘉连连摇头，“睡得很好。”
他困到极致，可没法睡着，情绪似浓稠的胶水，将神经黏在一起，他被罩在毛玻璃后面，对外界的反馈昏聩下来，眼前摇摇荡荡，天花板旋转不休。
邢烨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球下浓重的红血丝骗不了人，睡不好觉脸色暗淡，黑眼圈沉沉坠在眼底。
邢烨思考两秒，起身走进洗漱间，把自己洗漱干净，将热水开到最大，拿来架子上的新毛巾，将它泡透拧干，拎着它回到床边，叠几叠捏成长方形，盖上温元嘉眼皮。
眼珠被重量压满，热意渗透下来，浸润干燥眼球，温元嘉长长舒一口气，感到难以名状的熨帖，他缩进被里，倦意卷裹上来，被热气烘烤的昏昏欲睡。
邢烨回洗手间抱来大盆，装满一整盆热水，征用了剩下的几条毛巾，在旁边静静等着，上一条凉了换成热的，热的冷了再换热的，足足换到天光大亮，温元嘉呼吸渐沉，他才悄悄起身，在背来的大包里翻找，从里面拿出纸笔，压在床头涂抹。
温元嘉一觉睡到中午，这段时间难得获得好眠，醒来时先闻到浓鲜的鱼汤，那味道飘来诱惑味蕾，耳边听到细密的沙沙声，似晨间冷雨，淋漓敲打嫩叶。
眼上的毛巾还是热的，他腹中咕咕，撑床半坐起来，胸口疼痛舒缓许多，回归成浅浅隐痛，不像之前那么剧烈。
“醒了，”邢烨放下纸笔，靠过来支起小桌，将鱼汤倒进小碗，摆在温元嘉面前，“看看能喝汤么？”
鱼汤熬至乳白浓稠，舀起来尝上一口，肉质柔韧细嫩，品不到半点腥味。
温元嘉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吃掉一碗，没等开口再要，新一碗摆在桌上，旁边放着拆好的纸巾。
邢烨手中唰唰不停，发挥一心二用的本事，边工作边关注温元嘉的状态，看温元嘉吃饱喝足，他才松了口气，上前收好小桌，把碗筷拿进洗手间里，哗哗水流奔涌出来。
温元嘉倚上软垫，视线飘到床头，那上面是画好的图纸，纸篓里还有不少捏碎的纸团，床头那张画风稚嫩，线条横七竖八，但隐约能看出食堂形状，桌椅有长有宽，有圆有扁，旁边还有几个隔出的小宴会厅，门口挂着几条门匾。
这画风称得上幼儿园水平，可温元嘉看的入迷，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乾坤，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这长宽高的数字标识，还有里面的结构分布&#183;&#183;&#183;&#183;&#183;&#183;和他的学校食堂一模一样。
邢烨甩着手上水珠回来，温元嘉慌忙挪开视线，担心惹邢烨不快，邢烨倒没什么忌讳，主动把图纸给温元嘉看：“你们一食堂三楼，两年前放出风声说要对外承包，我跑过几十次了，应该能拿下来，现在在和设计师商量，看看改装成什么样子，以前只能刷学生卡，我想把它改成刷卡和现金都能使用，这样学生入学毕业，他们家人就能过来吃饭，平时谁忘带卡了，也不会饿着肚子。”
“原来的这些方桌椅全部拆掉，打几个隔断，围出几个新宴会厅，”邢烨拿来纸笔，在纸上勾画，给温元嘉展示，“这样你们同学聚会、毕业答谢恩师，还有其它的一些活动，就不用跑太远了。”
温元嘉仔细听着，想想学校情况，觉得很符合现状，他们现在每次聚餐都去小吃街，想稍微吃好一点，要搭门口的小黑车走半个小时，才能找到合适的饭店。
“你觉得这设想怎么样，”邢烨放下纸笔，跃跃欲试，“我自己觉得可以，但雪峰不太同意，他说前期投入太高，后面的盈利也不确定，让我再考虑考虑。”
温元嘉眨眨眼睛，僵硬勾唇，想笑笑不出来，紧箍咒在头上缩紧，告诫自己保持镇定。
作为朋友，作为普通朋友，或者说作为一个陌生人&#183;&#183;&#183;&#183;&#183;&#183;要回答什么，要怎么回答才是最合适的？
“这个&#183;&#183;&#183;&#183;&#183;&#183;你们要自己商量，”温元嘉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商量好了再做决定。”
“那我换种问法，如果这个食堂开起来了，你和你身边的同学，如果想要聚餐，会考虑来这里么？”
“会，会的，”温元嘉连连点头，“我们会过去的。”
“来看你的那位同学叫什么？”
“程俊。”
“哪个程哪个俊？”
“程度的程，英俊的俊。”
“平时聚餐多吗？”
“多，”温元嘉想起什么，“他们经常聚餐的。”
“好，”邢烨松一口气，脸色活泛很多，多了聊天的兴致，“你老家在本地吗？”
“不在，”温元嘉摇头，问什么答什么，“过来念大学的。”
“家里兄弟姐妹多吗？”
“爸爸和哥哥，”温元嘉飞快回答，停顿片刻，喉口咕哝两下，眼珠低垂下来，慢慢添上一句，“他们&#183;&#183;&#183;&#183;&#183;&#183;对我很好。”
“他们放心你自己出来？”
“我很大了！”提到这个，温元嘉就要炸毛，“不是小孩子了！”
邢烨又触到逆鳞，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又说错话了，再不说这些了。”
温元嘉滑进被里，握住被角上提，把自己盖成一团，藏住南瓜翠叶：“困了。”
空调温度打的低了，他刚睡醒根本不困，只是有点发冷，薄薄的被子裹不住暖，寒毛根根竖在身上。
邢烨看看微颤的白团，看看旁边的被子，想想盖两条呼吸不畅，他在拿来的大包里寻找，捧出一条柔软毛衫，盖在被子外面。
这重量正好，覆在外面也觉不出沉，温暖包裹上来，温元嘉小心探出脑袋，摸摸毛衫衫角，针脚精致做工细密，忍不住捻了又捻：“织的真好。”
“那当然，”邢烨说，“我妈妈织这些远近闻名，销量很好，可惜她都是手工来做，每天产量很少，后来身体不好住院，织的越来越少，我想跟着学学，实在没有天分，动动针就扎的满手是血，这手艺就没传下来。这条是用当时最好的材料做的，她给我织了一件，给她未来儿媳织了一件，说想看我结婚&#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不说了，现在过得不错，不愁吃不愁穿，债还的差不多了，手里还有余钱，她该挺高兴的。”
他像在安慰自己，又有点甜蜜的烦恼：“如果可以，真想马上结婚，雪峰说想再拼拼事业，我就不明白了，先结婚再拼事业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七老八十要退休了，他做什么我都支持，又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温元嘉藏回被子，被角盖住脑袋：“你&#183;&#183;&#183;&#183;&#183;&#183;这么想结婚么。”
“当然啊，我和你们学生不一样，你们读书上学考试，学校像个大集体，做什么都有希望，”邢烨靠上椅背，“我呢飘来飘去，像个蒲公英似的，干一天活赚一天钱，每天都不知道在哪睡的。结婚就不一样了，结婚就有家了，就有人关心你了，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关心家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心里感觉是不一样的。”
明白的。
温元嘉不敢接话，他喉口哽咽，心里的秤砣不断下坠，那条线越来越浅，越来越细，它承坠的东西重如千钧，勒的他口干舌燥，喉结上下滚动，抽不到半点氧分。
他从未这么清醒明白，明白无论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他都是透明的空气，邢烨根本看不到他，更不会注意到他。
“那&#183;&#183;&#183;&#183;&#183;&#183;可能他还没准备好吧，”温元嘉含糊开口，想当个客观冷静的开导者，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准备好了，就答应你了&#183;&#183;&#183;&#183;&#183;&#183;祝你成功。”
砰的一声，那秤砣崩开细线，坠入无底深渊。

第22章
余下的住院时光里，温元嘉把“相敬如宾”这几个字，贯彻的淋漓尽致，能自己做的绝不要人帮忙，做不了的即使要人帮忙，也是千恩万谢，不愿让邢烨为难。
饶是如此，能出院休养的那天，邢烨还是叫人扛着大包小包，把温元嘉送到宿舍楼下，拎上几十袋补品，和程俊打过招呼，嘱咐他多照看小孩，才放心离开宿舍。
温元嘉被准许回来休养，但还没恢复到随意跑跳的程度，他在病床上躺的累了，回来靠在桌边，脑袋搭在墙上，看程俊遨游在补品海洋里，把自己呛的晕头转向：“这什么，哦冬虫夏草，这长须子的&#183;&#183;&#183;&#183;&#183;&#183;人参鹿茸，等等，怎么还有阿胶燕窝壮骨粉佛跳墙，有用吗这些，我看是要把你补成施瓦辛格&#183;&#183;&#183;&#183;&#183;&#183;宿舍太小了，放不下啊&#183;&#183;&#183;&#183;&#183;&#183;”
“送人就可以了，”温元嘉掌心托着侧颊，疲惫的睁不开眼，“每个宿舍送上几包，一件都不要留下。”
程俊愣住，手中噼啪碎响凝滞：“这话怎么说呢，这也是人家的心意，送人多不好啊&#183;&#183;&#183;&#183;&#183;&#183;”
“不要了，”温元嘉缓缓开口，像聚起全身的力气，轻轻飘洒出去，“不是我的，不要了。”
小师弟大病初愈，程俊隐约察觉到什么，不想让对方难受，他乖乖做了一回搬运苦工，像古代赈济灾民的舍粥人，把补品送进千家万户。
走廊响起一片欢呼，几乎要把房顶掀开，程俊向来人缘极好，这会更成了个赢球的队长，被七手八脚缠住，向半空抛起落下，走廊回荡他的惨叫，温元嘉没有救人的欲|望，他攥紧栏杆，艰难爬上床铺，把自己横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嘴唇嚅动几下，慢慢合上眼睛。
程俊回来的时候，看小师弟靠在床头睡着了，他立刻放轻手脚，拉上窗帘，关上台灯，借着小夜灯的光线爬上床铺，把电脑搬来戴上耳机，决定再打几局游戏。
刚酣畅淋漓赢了一场，程俊回身想拿水喝，转头撞到圆溜溜的眼睛，那眼睛像两颗盈润的玻璃珠，绽出微微寒芒。
程俊张口结舌，一颗心上上下下，险些从胸口弹出，他掐住脖子，止住即将出口的惨呼：“元嘉&#183;&#183;&#183;&#183;&#183;&#183;你&#183;&#183;&#183;&#183;&#183;&#183;你还没睡啊。”
温元嘉直直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程俊吞咽口水，欲哭无泪：“你想说什么&#183;&#183;&#183;&#183;&#183;&#183;直接说吧。”
“程俊，”温元嘉说，“我想忘记一个人，要怎么做才可以。”
程俊松开脖子，心念电转，隐约想到什么，但还是不敢直说：“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没谈过没经验啊。”
温元嘉歪头看他，换了另外的说法：“怎么不去想那个人。”
程俊心道这问题要是能答出来，他哪至于练出麒麟臂了，但在潜心求教的小师弟面前，面子还是不能丢的，他绞尽脑汁，决定动用群众的力量：“这问题超纲了，我也答不出来，这样吧，辩论团明晚要去唱歌，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认识一些新朋友，把注意力转移出去，应该就忘了吧。”
程俊说的忐忑，压根没抱温元嘉能同意的希望，毕竟小师弟出了名的不合群，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他从来都不沾的。
“好，”温元嘉点头，“谢谢你的邀请，明天请让我过去参加。”

第23章
程俊惊了一跳，连忙挠挠头皮，以为自己幻听：“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没有听错，”温元嘉斩钉截铁，“感谢你的邀请，请让我加入你们。”
“好的好的，”程俊扯开嘴角，来回按揉侧颊，“那什么我提点意见啊，元嘉你和我们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口语化一点，不要像写论文似的，那么一板一眼&#183;&#183;&#183;&#183;&#183;&#183;听着有点奇怪。”
温元嘉没太反应过来，手指点点自己：“我在说书面语吗？”
“对对对，”程俊手脚并用比划，“放松点随意点，大家都是朋友，不要那么拘谨，想到什么说什么嘛。”
“哦，好的，明白了，”温元嘉点头，“谢谢你的指导，我会虚心接受，努力改正错误。”
程俊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被卸个干净，他仰回床上，有气无力摆手：“哥放弃了，跪安吧跪安吧，今天好好休息，明晚带你出门。”
温元嘉得到保证，下去后爬回自己的床铺，安心闭上眼睛。
他骨头还没完全愈合，按理说不该有剧烈动作，还该卧床休养，但温元嘉不想窝在宿舍，任情绪越来越差，他坚持上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只是嗓音沙哑，含着涩涩气音，像大病初愈回来，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程俊满心担忧，吃过晚饭回宿舍的路上，想出一万个反悔的理由，可推开房门，温元嘉全副武装站在门口，两手拎满零食饮料，没有半分退缩。
“你说不让我说书面语，”温元嘉晃晃手里塑袋，“说我太拘谨了，没法和别人好好交流，所以我查资料买了这些，书上说初次见面给大家分发出去，有助于拉近关系。”
程俊目瞪口呆，怀疑小师弟这一路是跳级考上来的，同学都比他大，让他几乎没锻炼交流的机会，自学的结果是变成了人形编程器，按口令指示动作，遇到意外才会销毁电路，让他变得无所适从。
“走吧，”温元嘉指向挂钟，“时间到了。”
程俊认输举手，陪温元嘉一起往外面走，边走边忍不住絮叨：“你还没成年不要喝酒，不要赌博，不要和人吵架，不要跑到其它包厢，不要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183;&#183;&#183;&#183;&#183;&#183;”
“程俊，”温元嘉说，“我不是三岁，你也不是爸爸，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是是是，”程俊咬了舌头，忙不迭举手投降，“东西太多，我帮你拿着，他们在楼下等我们了。”
辩论团成员有七八个人，各个能言善辩，性格开朗，挤在小黑车里都在唱歌，温元嘉在角落正襟危坐，后背悬空，不敢触碰车壁，他试图插话或者接话，嘴唇张合几次，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乖乖闭嘴，听其他人天南海北聊天。
他们去的KTV在市里金街附近，那条街人流量大，夜晚仍是灯火通明，电梯里满是火锅香味，引得人馋虫大动，温元嘉买来的零食派上用场，成员们排队过来觅食，几个热情女孩凑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逗温元嘉，说他长得可爱皮肤还好，想捏捏他的脸蛋。
程俊连忙上前解围，温元嘉抬起下巴，面不改色：“可以的，你们捏吧。”
程俊懵了，下巴呈自由落体掉在地上，险些把地板砸出大坑。
女孩们得了同意，各个上手来揉，把糯米团子揉成番茄团子，无形中拉近关系，她们簇拥温元嘉坐到角落，要和他一起唱歌。
这包房隔音效果一般，隔壁几乎都在唱死了都要爱，撕心裂肺的吼声破门而来，吵得人两耳嗡嗡，胸口都在震颤，温元嘉挣脱女孩们的束缚，独自坐在角落，打开一罐可乐，慢慢喝了下去。
其他人看他没有唱歌的意思，也不再逼他，各自捧麦唱得快活，后面的歌曲排了七八十首，看着就要通宵，温元嘉喝光可乐，面前还有白酒啤酒红酒，他不知哪来的情绪作祟，悄悄倒杯白酒，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酒液如同火舌，从喉口向下流淌，将食管烫到燥热，直直砸进胃里，那火舌从胃底席卷上来，攥住舌头扯动，温元嘉掐住喉管，感到莫名的快意，在心口盘旋燃烧。
他手指颤抖，倒了满满一杯，再次闭眼喝掉，一瓶白酒转瞬喝掉大半，他换成啤酒，一杯一杯喝得太慢，干脆对着瓶口，喉结上下滚动，一鼓作气喝掉一瓶。
上行的酒精泡化了脑垂体，温元嘉靠上沙发，眼珠空荡荡散着，对着面前的酒瓶，不知在想写什么，迷醉似乎能缓解焦虑，他感到久违的平静，身体融在沙滩里面，起伏的波浪席卷上来，似母亲的拥抱，温柔包裹身体。
他环视四周，程俊正举着麦克风嚎叫什么，其他人或躺或坐，各自玩着游戏骰子，没有人注意到他。
温元嘉扶着沙发，缓缓起身，脑袋里揉成一团糨糊，什么都触碰不到，眼前的地面都在旋转，他踉跄起身，扶桌挪出房间，迷糊走进洗手间，把脑袋伸进水龙头下，将水流开到最大。
哗哗冷水淋湿头发，凉意浸透皮肤，温元嘉头晕脑胀，生出吹凉风的冲动，他坐电梯来到一楼，歪歪斜斜走出大门，栽在花坛旁的木椅上，抬手揉搓头发，冰凉掌心按住后颈，揉捏滚烫腺体。
潜伏期过了之后，腺体像个顽劣过度的小孩，越来越不受控制，几乎每到半夜都会发作，火鞭从脊背向下燃烧，折腾的他翻来覆去，整晚睡不着觉，手头的钱都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只够他打上两针，他不想向家里要钱，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温元嘉甩甩脑袋，将纷杂情绪逼出，仰头对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只觉自己无比渺小，像一只蝼蚁，随时会被踩成碎片。
吹了半天冷风，薄薄衣裤被凉气灌满，让他连打几个喷嚏，温元嘉扶膝起身，在街上漫无目的走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随着人流来去，七拐八拐晃进小巷，贴着墙壁踢石头，红的绿的晃的，把能看到的颜色都踢了一遍，视野里只剩黑色石子，霓虹灯的色彩印在脚上，温元嘉蹲下身体，动起来胸口疼痛，他恍然惊醒，用冰凉手掌揉搓面颊，才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他迷路了，走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金街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附近有许多未拆迁的老楼，过了繁华地段闯进老街，那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巷子里是蛛网似的迷宫，各个小店裹在茧中，时不时冒出一间，将旅人吞噬进去。
温元嘉揉揉眼睛，后退两步，发现前面是一整条的酒吧街，路边的灯火忽明忽暗，影子被拉到脚下，随动作前后摇晃。
他被风睡醒一点，可高浓度白酒后劲太足，麻痹他的小脑，他不知该做什么，歪歪扭扭向前，视线掠过一片片玻璃，走出不知多远，被一道身影吸住目光。
不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酒醉形成的幻影，那光怪陆离的灯光底下，有个和人贴面舞动的身影，看着格外熟悉&#183;&#183;&#183;&#183;&#183;&#183;勾雪峰的身影。
他下意识转开视线，那个勾雪峰旁边的人&#183;&#183;&#183;&#183;&#183;&#183;不是邢烨。
幻觉吗？
温元嘉揉揉眼睛，把眼眶揉的通红，他不知哪里的力气，迎头撞进帘子，脑袋上满是哗啦碎响，他扶着身边的椅子，踉跄走进舞池，这里是个三层小楼，舞池空间很大，伴着蹦跳鼓点和混乱的灯光，像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牛鬼蛇神齐聚一堂。
视线转换，那两个身影瞬间消失，温元嘉像朵浮萍，随风浪左右摇摆，他被挤来挤去，胸口痛楚难当，胃口晃得难受，腺体滚烫发酸，令他两腿发软，他找个空隙想钻出去，刚扑出半步，手腕被人狠狠抓住，猛然向后拽去，温元嘉撞上坚硬胸膛，顿时恶心欲呕，骨头咯吱咯吱，血丝蔓延覆住眼球。
抓住他的人人高马大，一身酒气，不知喝了多少，那人铁钳似的手攥住温元嘉的肩膀，像捏住一只幼兽，将他困在掌下，他凑近温元嘉身边，鼻翼轻轻抽|动，嗅到淡淡的薄荷香，那味道转瞬即逝，是握不住的流沙，令人心驰神往：“有意思&#183;&#183;&#183;&#183;&#183;&#183;小东西，来找刺|激的吗？”
温元嘉被吓僵了，被酒水泡的四肢酸软，半点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刚刚抽|条，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骨骼像没发育完善的软骨，被捏的咯咯作响，后面那Alpha身高将近两米，手臂孔武有力，提起温元嘉的肩膀，像抓住一只兔子，毫不费力将人夹住，把人往走廊里拖。
这在酒吧来说再正常不过，酒保见怪不怪，各自调酒擦拭杯子，没分出半点目光，舞池里亢奋的人们还在蹦跳，咚咚鼓点似夺命的枪声，将温元嘉打成筛子。
温元嘉被小臂压住口鼻，声音发不出来，他手脚并用挣扎，指头像扎进石头，划出几道白痕。
房门被人踹开，他像个麻袋被摔进房间，那Alpha抬腿进来，指头重拨几下，连续咔哒几下，扣上数道长锁。

第24章
温元嘉摔在地上，整个人被摔懵了，大脑空白几秒，四肢化为散落的零件，噼啪碎在地上。
他晕晕乎乎抬臂，来回磨蹭脸颊，脑袋里摇晃的都是豆浆，酒劲上来头痛欲裂，半点动弹不得，高壮Alpha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拎到床上，捏他胳膊摇晃：“小东西等我，洗了澡就让你爽。”
洗手间大门打开，那人哼着小曲进去，锁头咔哒一声，哗哗水流泼洒下来，毛玻璃后面是影影绰绰的身影，恍惚看不真切，温元嘉支起双臂，沿床沿滑到地上，胸口痛的喘不上气，舌底被燥意风干，他胡乱抬手去摸东西，摸到没开封的矿泉水，手脚并用都没拧开，后来扯掉外套攥紧，用牙齿咬松，堪堪扯掉瓶盖。
水流涌出瓶口，他靠在床沿，闭眼喝掉半瓶，另半瓶泼在脸上，唤回几分理智。
温元嘉扶住床头，勉强支撑身体，拖住床头的椅子，一步步蹭到门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甩动椅子，让它凿上大门！
砰一声巨响，震动传导过来，撞到肋骨发颤，温元嘉强忍疼痛，抡起来又是一下，那门板摇摇晃晃，锁头哗啦作响，温元嘉还要再撞，洗手间的门被人踹开，高壮Alpha系着浴巾，欲哭无泪跑出：“别撞了别撞了，撞坏了三倍赔偿，要赔你赔，我可赔不起啊！”
温元嘉浑身无力，松开手掌，那椅子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高壮Alpha心疼极了，蹲下来摩挲地面：“可别砸出坑来&#183;&#183;&#183;&#183;&#183;&#183;这要赔多少钱啊&#183;&#183;&#183;&#183;&#183;&#183;”
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被冲淡了，味道不再浓烈，攻击性减弱很多，炸毛头发被热水浇透，软趴趴贴在额上，检查出地面没事，他长长松一口气，后仰倒在地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不做就不做，砸东西算怎么回事啊？”
温元嘉胸口起伏，喉口咕哝几下，衣服被冷汗浸透，靠在墙上喘|息。
对面的人后退两步，和他保持距离：“我是对面保利健的健身教练，名字是王立鑫，工号0058，你冷静点，这事还是你情我愿最好，你这么排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温元嘉咳嗽两声，固定器在胸口晃动，王立鑫被吸走目光，嘴巴张大到能塞鸡蛋：“你这胸口是怎么回事，受伤了还过来约，不要命了？”
“你在&#183;&#183;&#183;&#183;&#183;&#183;乱说什么，”温元嘉缓过气来，抹掉额头冷汗，“我不小心&#183;&#183;&#183;&#183;&#183;&#183;闯进来的，为什么拉我进来。”
“嗨，你不知道啊，那他们怎么放你进来的，”王立鑫坐上椅子，长吁短叹，“今天是场COS酒会，本来该封场的，具体给你解释不清，总之就是单身的有需求的出来约会，互相看上就能开房，不能问姓名不能问电话，转天醒来谁也不认识谁，不能再联系对方，听懂了吗？”
温元嘉屏气凝神，恍惚想到什么：“不是单身的人&#183;&#183;&#183;&#183;&#183;&#183;可以来么？”
王立鑫耸耸肩膀，促狭咧唇：“这事谁知道呢，这种聚会都是各凭所愿，没人会拦在门口，专门查结婚证吧。”
温元嘉摇晃一下，险些站立不稳，他点点门锁，言简意赅：“打开。”
王立鑫没动。
温元嘉提高声音，嗓音沙哑：“打开！”
王立鑫轻嗤一声，缓缓起身，他身材高大，像一堵厚重的墙面，横在温元嘉面前：“真不同意啊？说实话，你合我的口味，我技术很好的，保证让你食髓知味，留下来试试吧。”
温元嘉无意多费口舌，攥拳捶响门板：“打开！”
王立鑫举手投降，把几道门锁打开，小心后退几步，温元嘉冲出房间，拐过走廊，一路蹿出舞厅，贴墙滑在地上，冷汗浸透脊背，两腿发软泛酸，半步也挪不动了。
这一下他的酒全醒了，热酒蒸出皮肤，胸前背后满是汗珠，脸颊被冷风吹出细痧，揉上去发硬发皱，令他清醒不少。
他被那牛鬼蛇神齐聚的地方吓怕了，只当是醉酒产生的幻觉，没有再深究的心思，扶着墙往外面蹭，左摇右摆出去，出了巷口认不清路，在迷宫乱转几圈，不知撞到哪里，只感到身旁越来越暗，路灯越来越少，微弱荧光似摇曳珍宝，在远方轻轻飘荡。
隐约传来呼唤的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或长或短或远或近，刚刚听到一点，又迅速消失不见，温元嘉凝神细听，酸痛双腿蓄起力气，他想要回应，可嗓音震动声带，连带胸口生疼，他只能循着声音，慢腾腾挪动过去，祈祷对方不要离开。
好在天遂人愿，他过去时看到辩论团的同学，那同学看到他尖叫一声，险些软在地上，又哭又笑扑来想要抱他，到面前又忍住了，把他扶到路边椅子上坐下，慌忙开了免提，让他和程俊说话。
程俊听到他的声音，在对面爆出一串国骂，调动全部语言细胞，骂了几十句都没有重样，温元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乖乖缩成一团，诚心诚意听着，半点不敢反驳。
其余的同学从四面八方赶来，程俊跑的气喘吁吁，冲到温元嘉面前，挥拳想要揍他，临近时下不去手，力道拐个短弯，硬生生捶上路灯：“手机都不知道带上！还说你不是小孩？！三岁小孩都比你懂事！”
温元嘉眨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出来时脑中只剩一根短筋，把手机忘在沙发上了，他这一路丝毫没想起手机，连想办法联系程俊这事&#183;&#183;&#183;&#183;&#183;&#183;都忘光了。
难怪程俊会这么生气。
温元嘉闯了大祸，脑袋埋进胸口，嘴唇张合几下，鼻尖冻得通红，想道歉不知怎么张口，牙齿被寒风冻住，冻成咯咯碎响。
女孩们顿时都心软了，纷纷劝程俊网开一面，程俊担心大过恼怒，只是怕身旁同学生气，才做出勃然大怒的模样，现在同学们反过来劝他，他连忙借坡下驴，半真半假骂了温元嘉几句，把人扶出巷口。
本来打算通宵的活动半路结束，他们幸运赶上最后一波小黑车回校，避免了露宿街头的命运，大家唱了一半没唱尽兴，回程的路上干脆来了首黄河大合唱，温元嘉照旧坐在角落，嘴唇张张合合，心里满是愧疚，快进学校时他忍不住了，站起来连续道歉几次，大家连连摆手，说了些有的没的，让他好好休息，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回到宿舍楼下，程俊还有点不想理他，但看温元嘉像个刚刚破壳的企鹅，上楼时左右摇晃，眼看就要倒下，那仅剩的怒火散的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婆婆妈妈的絮叨：“去之前和你说什么来着，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发生这种情况，看看这脸和手都摔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下次怎么敢带你出去，真把我吓破胆了&#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浑浑噩噩听着，回宿舍时爬楼梯时脚下打滑，险些沿楼梯间滚落，程俊顿时锁上嘴唇，半个字不敢多说，他把人扶到上铺，看温元嘉交叠两手，乖乖闭上眼睛，才悄悄松一口气，爬回自己床铺，小心关上台灯。
夜深人静，房间里格外静谧，呼吸声起起伏伏，缓缓撩|动神经。
温元嘉精疲力竭，身体疲惫如砣，撑不住沉重眼皮，可神经还在脑中腾跃，令人没有一刻安稳，天花板不知转过多少个圈，他被这铺天盖地的厚重压下，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带他坠入黑甜梦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糖饼的味道给馋醒的。
温元嘉很少表达对味道的偏好，只有对甜食的嗜好刻入骨髓，怎么也藏不住的。
出门路过奶茶店走不动路，路过蛋糕店悄悄贴上去看，床头摆着一排糖罐，红糖白糖冰糖奶糖应有尽有，别人思考时抽烟，温元嘉思考时嚼糖。
程俊早晨带了糖饼回来，撕开时的香味完全不同，像用浓醇鲜奶熬煮出来，沁甜飘满房间，温元嘉腹中咕咕，艰难撑开眼皮，扶住栏杆向下，盯着程俊手里的糖饼。
那烧饼满满几袋，堆满整个桌子，上头冒着热腾腾的雾气，程俊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攥着两个，吃的呲呲哈气仍忍不住，炼乳汁水黏在手上，被他探出舌头舔净，一点都不想浪费。
温元嘉直勾勾看着，舌头不自觉卷上，在上唇轻轻摩挲，程俊察觉到什么，仰头噗嗤乐了：“馋醒了吧？嘿，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不快点擦擦。”
嗖的一下，温元嘉滑进被褥，压根不露头了。
程俊怔愣片刻，乐得直拍大腿：“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袋都留给你，一会醒了下来吃饭。哦对了，一食堂三楼包出去了，现在围起来重新装修，说要改名成畅享美食广场，畅快的畅享受的享，这事你知道吗？”
一食堂三楼&#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确实知道。
可前段时间还在画设计图&#183;&#183;&#183;&#183;&#183;&#183;这么快就开工了？
程俊囫囵咬两口饼，仍在喋喋不休：“这饼就是在三楼外面那个窗口买的，原来三楼那些商家都搬走了，说是换新之后统一由新的承包商管理，连那些小窗口都要规范经营统一走账，好像比之前更正规了。当然这不算什么，你猜买这些饼，我一共花了多少？”
温元嘉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技能为负：“三百？”
程俊一口水喷了出去：“这是金子做的烧饼吗？竟然吃了这么多金烧饼，简直暴殄天物！哎算了这不重要，其实这些一分没花，都是窗口那小哥送的，小哥说他们只是过来打工，都得听承包商的意思，承包商告诉他们，我中了开业酬宾的超级大奖，以后在三楼吃饭一律免单，和我一起来的无论有几个人，都可以吃霸王餐。”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觉得自己运气这么好过，我可是刮刮卡都集不齐的人，”程俊挠挠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最近要转运了？”
温元嘉心念电转，想起邢烨在病床边问他程俊的名字，连姓和名是哪个字都特意问了。
&#183;&#183;&#183;&#183;&#183;&#183;不会吧。
邢烨问他受了伤想要什么补偿，他说什么都不想要。
邢烨挠挠耳朵说那好吧，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他以为邢烨只是顺口说说，没想到真的会付诸行动。
那会不会&#183;&#183;&#183;&#183;&#183;&#183;他自己也在免单的名单上头。
温元嘉揪住头发，牙齿咬进嘴唇，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欠邢烨的，可事到如今，更没法再去找他，只能绕开三楼，不要踏进去了。

第25章
学习、三餐、休息，一切回归正常之后，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温元嘉像个对外界免疫的独行侠，夹着书本来来回回，在三点一线间穿梭，他照旧对外界无感，每天雷打不动在食堂一楼买饼，回宿舍苦嚼干|涩无味的汤汁，听程俊吹嘘三楼的糖饼多么汁香味美，让人尝到就难以忘怀。
时间一天接一天过去，学校是个凝固钟表的象牙塔，靠内部变化来标识时间，一食堂三楼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窗口一个接一个开启，一楼二楼的人越来越少，每到中午晚上，三楼长队排到楼梯拐角，蛇一般蜿蜒下来，长尾有时拖到一楼，以前在一楼吃饭也需要排队，现在根本不用，温元嘉买饼轻而易举，可那干燥的枯饼再激不起他的兴趣，他不知吃了多久，整个人瘦了一圈，走在学校像根细薄芦苇，风一来能把他卷到天边。
三楼还没正式营业，程俊已经把窗口那些全吃过一遍，每天换着花样，在宿舍大快朵颐，吹嘘自己的好运气，调侃温元嘉暴殄天物，不踏足三楼半步。但他吃什么都不忘给小师弟带上一份，小师弟嘴上说着不要，第二天纸袋里空空如也，连碎渣都找不到了。
在三楼畅享美食广场正式营业的当天，一个班的人跑掉一半，点卯的都没剩几个，任课教授在前面吹胡子瞪眼睛，温元嘉架着坐在后排才用的厚眼镜，在书本上勾勾画画，讲台上的声音进不了耳朵，他靠在窗边，从这里看到外头的长队，天气渐渐转凉，同学们穿上了外套风衣，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还是没有几个人肯走。
开业时间到了，邢烨仍然没有出现，剪彩的人温元嘉不知道是谁，一连串礼花飞上半空，咚咚礼炮凿得胸口生疼，温元嘉埋进书本，长长吸口凉气，举手请假跑出教室，进了洗手间将门反锁，哆嗦拧出针管，闭眼将药剂打进腺体，咬住脱口而出的痛呼。
这是他仅剩两管里的最后一管，处方药买卖困难，价格又高，温元嘉舍不得用，像捧着稀世珍宝，每次都只用一点，可这样不是久长之计，最后这个只剩一点，再不想办法补货&#183;&#183;&#183;&#183;&#183;&#183;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夜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安稳，程俊在对面打着长长的呼噜，温元嘉裹被卷成一团，像只小小蚕蛹，将脑袋埋在枕下，呼吸似抽|进炭火，从气管延伸至肺，火舌毫不犹豫舔｜舐｜下来，将他逼出满身热汗，在被窝里簌簌发颤。
他没法再睡，更睡不着了，后半夜套上一件短袖，静悄悄走出宿舍楼，漫无目的闲逛，任寒风吹干汗水，带来片刻清凉。
静谧夜色无边无际，路灯只有零星几盏，温元嘉坐在学校公园的长椅上，脑袋搭上肩膀，遥遥看向对面。
白天的食堂熙熙攘攘，夜晚的食堂大门紧闭，三楼有盏夜灯昼夜不息，暖黄光线似不灭的灯塔，给漂泊的人指引回家的方向。
坐在这看向对面，孤独被温暖牵引出去，暂时脱离身体。
偌大校园里没有别人，自己和孤灯遥遥相望，四周漂浮淡淡花香，背后水流潺潺，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石面柔柔发亮。
鼓噪的心情慢慢平静，温元嘉靠上椅背，寒铁触碰脊骨，腺体红肿透亮，衣领快要挡不住了，这让他提心吊胆，不知该怎么处理。
天亮了，两盏萤火随之消失，温元嘉捧水洗脸，裹紧衣服，摇晃挪回宿舍，一头栽到床上。
他越来越嗜睡无力，早上根本起不来床，白天上课哈欠连天，听过的课想不起来，小测试第一次掉出前十，学工办主任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可以想办法帮他。
温元嘉嘴唇微颤，不知道怎么开口，囫囵敷衍过去，回去的路上遇到程俊，程俊拎着满满两袋泡菜，兴高采烈过来迎他：“来来来元嘉给你看看，今天韩餐屋那个窗口说新腌了泡菜，非要给我拿着，我怎么推阿姨都不同意，只能拿回两袋，这个闻着可太香了，看你最近胃口不好，配上它多吃点饭，我们都是越累越胖，你怎么越累越瘦&#183;&#183;&#183;&#183;&#183;&#183;元嘉元嘉，你怎么了，元嘉！”
温元嘉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发现自己摔到程俊身上，被程俊挡了一下，才没有砸的太狠，但他几乎正面拍在地上，摔破鼻子撞破嘴唇，掌心蹭花膝盖磨破，站起来整个人脏兮兮的，抬手抹过侧颊，涂上满脸污泥。
程俊丢掉泡菜，手脚并用上来扶他：“怎么回事怎么摔了，还摔的这么厉害，感冒发烧了吗？”
温元嘉清醒过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183;&#183;&#183;&#183;&#183;&#183;走路没看清楚，被石头绊倒了。”
好在只晕了一瞬，摔到地上就清醒了，还能勉强蒙混过关，但这也给温元嘉敲响了警钟&#183;&#183;&#183;&#183;&#183;&#183;不能这么下去，他必须想办法赚钱了。
赚到足够的钱，买到足量的抑制剂，才能让生活恢复平静。
他很快找到了办法，决定参加宜家乐超市丹麦饼干的促销活动，这是个刚刚在大陆铺货的品牌，味道不错品质也好，只是广告宣传效果一般，需要通过线下活动打开市场。
参与活动的工资按天计算，比市价三倍还高，同时工作时间也长，对外貌身高都有要求，温元嘉不想面对来来往往的人群，选择当个玩偶小熊，要穿着工作服举着托盘，给来往的客人试吃饼干。
签合同的地点在一座破旧大厦里面，二十二楼只有一个电梯，上下有锁链拉动的声响，温元嘉听得心头发慌，到十三层出门时踉跄一下，随着人群进入走廊，在里面七拐八拐，挪进劳务外包工作室，找负责人进行交接。
主管调配的负责人大姐忙成陀螺，手底下掐着几十份资料，桌上电话一刻不停嗡鸣，她这边挥舞印泥盖章，那边口若悬河演讲，递到温元嘉手里的纸页轻飘飘的，权利没超过五十个字，义务占据大半篇章。
温元嘉站在墙角，一字一顿读了，标点符号都没放过，大姐还有几个超市的工作要做，没时间看他绣花，把传过十几个人的印泥要来，在他面前按下：“快按！按完快走，后面还有人排队！”
那印泥红里透着紫，颜色和鹤顶红区别不大，温元嘉用指尖小心挑出，按在纸上，把合同递给大姐，大姐抬眼扫过，探头从桌下箱子里翻找，拽出些扁窄的布偶服，塞进温元嘉手里：“后天早上五点半，过去不要迟到！”
温元嘉乖乖点头，捧着满怀布偶服出门，上面还有擦不净的灰黑，温元嘉忍了又忍，还是没法逼迫自己，他在水房忙了一下午，把布偶服都洗干净，挂在阳台外面。
程俊下了晚自习回来，被这迎风飘荡的三件套惊呆，扒住栏杆往外头看：“这都是什么&#183;&#183;&#183;&#183;&#183;&#183;元嘉，你要干嘛啊？”
温元嘉仰在上铺翻书，不太想说实话，只得敷衍过去：“要过年了，打工挣钱回家过年。”
程俊噗嗤笑了：“别逗了啊，咱们这学费比出国都贵，家里没钱可进不来。”
温元嘉不置可否，掀来被子挪到身上，闭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闹铃没响，程俊酣睡正香，温元嘉悄悄爬起，进水房洗漱干净，把布偶服卷好背在身上，坐小黑车来到公交站点，在早班车上坐了四十分钟，来到宜家乐超市侧门，在洗手间换好服装，摇晃挪进展台。
展台共有三人，除他之外还有两位混血儿，穿着丹麦民族服饰表演节目，他们长相漂亮人高嘴甜，吸引不少人过来围观，温元嘉陷在玩偶服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捧着饼干来来去去，有小孩找他合影，他还要做出欢欣模样，将小孩搂在怀中。
中场休息时他眼前都是花的，流动监察员过来查看情况，他连起身打招呼的力气都用不出来，整个人窝在角落，擦拭被汗水浸透的额发，这里人多凉气给的充足，布偶服并不透气，温元嘉比蒸笼里的包子还要难熬，这么一天下来，腿脚都是软的。
一周周过的飞快，前几周他还能早早过去，后几周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踩点到达，他发现自己体力不行，次次都要买好巧克力和红牛，在超市外吃饱喝足，才有勇气工作，有一次实在起来晚了， 买好东西连小票都没有要，急匆匆拎在手里，从侧面挤进超市，投入工作当中。
这一天生意格外的好，超市开展大促销活动，人|流量达到近来高峰，两位同事汗流浃背卖力表演，温元嘉一整天没有休息，结束时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前都是黑的，连摘头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仰在货架尽头，大口大口呼吸，直到超市的灯熄灭大半，才蓄足力气起身，想要吃点东西，可饿过头胃里堵着东西，那巧克力像穿肠毒药，勾不起半点食欲。
侧门已经关上，只能从正门出去，巡逻的保安四处呼喊，问这里还有没有人，温元嘉从地上爬起，把食物拎在手上，闷头往外面走，出门时警示铃铃音大作，在超市嗡鸣不休，温元嘉被吵的头疼，呆呆站在原地，手臂滑过汗湿眼睛，抹出一手冷汗。
保安室大门从里面踹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冲出，看清警铃响起的方位，向温元嘉围拢过来，其中一个闯到面前，毫不客气抬手，猛推温元嘉肩膀，把人推的踉跄后退，狠狠撞上货架。
那保安没什么好气，冷冰冰怒视过来：“藏什么了，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偷东西十倍赔偿！”

第26章
温元嘉被吵的头疼，抬手揉捏肩膀，有气无力解释：“什么都没拿，那些都是从外面买的。”
保安明显不信：“证据在哪，小票拿出来看看。”
“没有小票，”温元嘉颓靡不堪，慢吞吞向外吐息，“过来时快迟到了，拎着东西就进来了。”
保安们面面相觑，不太相信这话，但看这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不像有力气偷盗逃跑的样子，双方各不退让，温元嘉靠上货架，咬牙仰头问人：“有没有监控&#183;&#183;&#183;&#183;&#183;看监控就知道了。”
保安队长反应过来，让值班的店员去看监控，他自己紧皱眉头，把温元嘉带进保安室，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水，你要晕过去了。”
温元嘉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河里捞出来的，衣服牢牢贴在身上，他点点头，捧着杯子哈气，面颊蒸出血色，小声说了谢谢。
他缓缓嘬水，没有为自己辩驳，更没有提出要走。
十分钟后，店员敲门进保安室，说监控坏了四个，温元嘉所在的地方是个死角，看不出具体情况，现在只能再等一个小时，拣货员过来才能点货，看数量能不能对上。
温元嘉没有张口，只觉多说无益，这些人不会信他，只有点货之后，才能还他清白。
拣货员点货点了两个小时，凌晨两点才把货品对上，温元嘉从保安室出来，走向超市入口，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抢当日的特价打折品的，温元嘉挤出人群，总觉得身上哪里不对，走出超市才想起来，因为刚刚的插曲，他忘了把纸质交接表拿出来&#183;&#183;&#183;&#183;&#183;周工资要靠那个结算，如果忘在那里，这一周就白|干了。
温元嘉揉揉脸颊，想搓出一点血色，他迎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进超市找到熟悉的展台，蹲下|身大腿卡的难受，习惯性拿出手机，扬手放上货架，脑袋扎进长布遮掩的桌子，在里面翻翻找找，拨|开一团乱麻的衣服，抽|出压在最底下的表格，在掌心轻轻抖开。
太好了，找出来了。
温元嘉放松下来，整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叠好纸页，小心放进口袋，探手去摸手机，什么都没有抓到。
掌心空空如也，只握住满手空气。
止住的冷汗瞬间冒出，温元嘉浑身发颤，抖成一团，掌心在货架上滑动，前后左右探查，什么都没有摸到。
这么短的时间&#183;&#183;&#183;&#183;&#183;&#183;手机怎么不见了？
温元嘉猛跑几步，围着货架转圈，这里的人来来回回，附近走动的带小孩的推推车的还有不少，他们气定神闲，没有人关注这边，更没有谁神色匆忙，能被温元嘉当场识破。
或许是惯犯，或许是顺手牵羊，无论是那种情况，找回手机的希望都十分渺茫。
温元嘉捂住额头，满心烦躁，只想飞出一脚，把面前的货架踹翻。
程俊说的没错，他可能真的撞到了什么，该去五台山烧香许愿，求神拜佛才好。
这边是监控死角，查监控查不出什么，早上还有年底测验，他没办法留在这里，为看不到的结果消耗时间。
交接表沉甸甸的，在裤袋里坠的厉害，温元嘉拖着灌铅的两腿，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迎着寒风往公|交站走。
他出门出的急，身上的钱加起来只有两百多点，夜半三更没有行人，商家都没有开门，几盏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被他一条接一条踩过，直踩到公|交站前。
站点空无一人，长椅被灰尘覆满，上面还有漆黑污泥，温元嘉蹲在那里，用纸巾擦净椅子，摘下书包抱在怀里，偏头靠在旁边，昏沉闭上眼睛。
他困极累极，脖子撑不起重量，梦里场景一个接着一个，在眼前不断变幻，温元嘉不知打了几个喷嚏，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公|交还没有到，旁边有呼吸声传来，他揉揉眼睛，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姨坐在地上，她前面铺着长长的塑布，各式毛绒摆件散在上面，帽子围巾手套应有尽有，只是手工粗糙，针脚不够细密，不知做这些用了多久。
漆黑冷然的夜色里，有人在身旁陪伴，热意蒸腾起来，隐隐绕在身边，温元嘉放下书包，蹲在塑布前面，拿起一双手套：“奶奶，这个卖多少钱？”
靠近才看清楚，这位奶奶满脸皱纹，眼珠覆上白霾，看人时微微眯起，耳朵轻轻抖动，似乎在辨别方向。
“手套，”温元嘉道，“黑色的，上面有菱形图案的那双。”
奶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三十，这个也送给你。”
她探出手来，在摊位上胡乱摸索，抓来一条米色围巾，塞到温元嘉手里。
温元嘉推拒不了，摸遍全身口袋，把所有的钱都翻出来，给自己留下两个硬币坐车：“好的奶奶，钱收好了，小心不要丢了。”
她把钱收进手里，用指头碾碾，眉毛慢慢拧紧：“孩子，钱给多了。”
“不多，正好的，”温元嘉说，“您数错了，钱正好的，您快放回口袋，风大别再丢了。”
奶奶将信将疑，手臂横在半空，不知该收还是该还，两道长光从背后扫来，伴随两声嘀嘀，温元嘉骤然回头，连连挥手，趁着奶奶迷糊，把围巾放回摊位，只拿着一副手套，快步跑向公|交，上去找位置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这手套制作的不够精细，但用料扎实，温元嘉把它戴在手上，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只觉城市像头蛰伏的巨兽，在呼吸吐纳之间，渐渐苏醒过来。
他裹紧衣服，在离学校最近的地方站点下车，这时候才过凌晨四点，小黑车还没有出来，他眼前泛晕，鼻头发痒，觉得自己有点起烧，硬撑着走进学校，耳尖冷热交替，像被冰块揉透，浸在滚水里头。
整天没进食的后劲反了上来，饿意攀爬上来，像一只利爪，牢牢攥住胃壁，酸水搅不到食物，干脆腐蚀胃壁，难受到舌尖都在发苦。
如果石头能吃，温元嘉连面前的石块都不会放过。
他勒紧书包，闷头走向宿舍，路过水池时忍耐不住，跳下去掬起一捧，囫囵拍在脸上，唤回几分神智。
口袋里巧克力都化烂了，黏糊糊没法入口，功能饮料找不到了，可能出门的时候失魂落魄，随手丢在哪了。
实在没办法了&#183;&#183;&#183;&#183;&#183;&#183;必须吃点东西，手指累的抬不起来，再不吃要晕在这了。
温元嘉勉强抬头，食堂三楼的灯火映照进来，遥遥贴在眼底。
他支起身体，头一次从侧门进去，抬脚迈上楼梯，慢慢挪向三楼。

第27章
扶着栏杆挪到三楼，映入眼帘的满是小吃窗口，这里的设计和原来的三楼不同，和千篇一律的一二楼同样不同，窗口设计的极有特色，色彩搭配有方，瞬间能吸引人的眼球，常见的脏兮兮锅碗在这里都看不到，窗口后面的用具摆放整齐，油味都散不出来。
温元嘉贴上指头，不自觉摸摸玻璃，后头的酱料分外诱人，让他口水直流。
他穿过窗口，沿走廊往里面走，当时简笔画里的幼稚图案呈现出来，左边这片都是古风中式装修，外面的屏风精巧细致，里面是半圆的木质浮窗，红木桌椅透着古朴味道，摸上去质感细润，椅背上的花纹精工细作，看上去价值不菲。
走出宴会厅往外面看，里面的窗口不像食堂，倒像外面商场的美食专区，各个窗口前的玻璃被拆掉了，空间显得宽阔不少，角落窗口里有一盏夜灯，柔柔散发荧光。
温元嘉咽下口水，缓缓走到那里，喉结滚动几下，小心翼翼吐息：“您好&#183;&#183;&#183;&#183;&#183;&#183;”
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可不可以卖给他食物。
米饭也好，冷汤也好，凉菜也好，什么都可以，能入口就足够了。
后面没人回答。
胃里咕噜噜叫喊抗议，温元嘉鼓起勇气，提高一点声音：“您好，请问有食物吗？”
依旧没人回答。
温元嘉揉揉脑袋，自嘲笑笑，勒住沉重书包，转身往外面走，刚挪出半步，里面传出淅索声音，火舌舔|舐锅底，爆炒油香满溢出来，温元嘉走不动了，脚腕被铁钳攥住，他探出脑袋，鼻翼轻轻抖动，忍不住靠近窗口，身体半探出去，盯住布帘背后的影子。
那个影子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下动作不停，火舌升腾起来，在锅底上熊熊燃烧，那影子不慌不忙，洒下各种调料，浓稠汤汁飘散出来，温元嘉牙齿微抖，险些吞下舌头。
五分钟过去，帘子被人掀开，厨师打着哈欠，端着满满一托盘食物：“同学，这么晚才回学校&#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身体僵硬，踉跄后退两步：“邢&#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看清来人，手下一颤，差点把托盘摔了：“声音怎么成这样了？这么晚才回学校？”
温元嘉不想回答，转身往楼下走：“我回去了。”
“回来！”邢烨上前两步，攥住温元嘉肩膀，把人拉回椅子，“来了就跑，我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么？”
温元嘉清醒过来，只觉自己反应太大，更加欲盖弥彰，他拆下书包，抬眼不敢看人，视线越过邢烨，盯着他后面的牌匾：“为什么&#183;&#183;&#183;&#183;&#183;&#183;会在这里？”
“两点到六点都在这里，后面有张小床，我在这里睡的，”邢烨说，“每晚都要点货点账，早上的工作还要交接，实在走不开了。生活广场那个铺子盘出去了，修电脑可以直接过去，提我给你打折。”
“打折还是打折，”温元嘉小声嘟囔，“你那里好危险的。”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干巴巴笑了两声，抬头发现邢烨神色不对，这才想起自己的肋骨，探手摸了两把：“早就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听不到了。
邢烨看他两秒，认真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温元嘉，“不怪你，不疼了。”
无言的沉默。
邢烨挠挠头发，转身端来托盘，放在温元嘉面前：“吃饭吧，我给你煮点梨汤。”
没等温元嘉拒绝，他回到后厨，点火熬煮梨汤，清甜果香飘来，温元嘉咽下口水，喉口干燥如沙，眼珠跟着他的背影，舍不得挪开半点。
邢烨端出乳白色的小煲，里面盛满梨肉，润红枸杞浮在上头，旁边悬着几粒红枣。
温元嘉舀出一口，汤勺被邢烨按住，邢烨拿过勺子，轻轻在里面搅动：“你先吃面，这个太烫了，等凉点再吃。”
温元嘉眼巴巴看着，不得不先挑起面，夹两根放在口中，仔细吞咽咀嚼。
这面条格外柔韧，咬劲十足，上面铺着黄澄澄的荷包蛋，旁边点缀几粒葱花，底下还压着两片新鲜番茄，明明是最简单的食材，可汤头浓郁鲜美，能品出虾汁的味道。
温元嘉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吃掉半碗，面条里果真夹着几只红虾，各个硕大饱满晶莹剔透，邢烨不停让他慢点，把放凉的梨汁向前推推，示意他喝上两口。
除了面条还有不少糕点，邢烨不知从哪把糕点铺带过来了，桂花糕糯米糍老婆饼绿豆糕应有尽有，林林总总摆满桌子，温元嘉吃不过来，眼睛不知道该盯哪个，咬一口面条喝一口汤，喝一口汤吃一口糕点，小肚子撑成鼓起的皮球，圆滚滚凸|显出来，舌头香的都不会卷了。
他特别喜欢面条，但家里从来不做面条，外面卖的他吃不习惯，自己还没有做饭天分，只能把这爱好埋在心底，他听说自己素未谋面的妈妈做的一手好菜，可他没机会吃到，这种极度饥饿之后的满足，瞬间让他忆起过去，血丝缠绕眼球，喉口涌来酸涩，牙齿几乎咬不动了。
他抽|吸两下，咽下莫名情绪，把盆干碗净的面碗放开，用纸巾擦净筷子：“吃饱了，谢谢你。”
邢烨二话没说，进去盛碗新的，给他摆在面前：“再吃点，看你瘦的。”
温元嘉自认算不上瘦，只是平时没有锻炼，肌肉比常人要少，他看看面碗看看邢烨，犹豫摸摸肚子：“真的饱了。”
“那把鸡蛋吃了，”邢烨说，“喜欢溏心的吗？”
溏心还是实心，温元嘉并不在意，他只喜欢甜的，面前的糖酥饼被他横扫一空，糖粒都舔净了。
“喜欢甜的，”他不自觉说了，好像在邢烨面前，很难藏住秘密，“所有甜的都好喜欢。”
“那一会把酥饼带上，”邢烨变戏法似的，从箱子里搬来糖饼，用油纸包裹严实，拎起来簌簌掉渣，“刚烤出来的，早上卖不了这么多，你都拿回宿舍，吃一周不成问题。”
“吃不下吃不下，”温元嘉连连摇头，“上次那些都送&#183;&#183;&#183;&#183;&#183;&#183;”
说到一半他噎住了，后半段吞回肚里，逃避邢烨的目光。
“上次带过去的那些？”邢烨听得清楚，轻轻摩擦后牙，“都送出去了，送给谁了？”
温元嘉卡住了，张口结舌半天，半个字没吐出来。
邢烨敲敲桌子，似乎正在思考：“我想想，那位叫程俊的同学？不会，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那还有谁，附近宿舍的同学？”
温元嘉心惊胆战，腰背不自觉弓起，脑袋快要塞|进胸膛，变成红透虾米。
“怕什么，怕我说你？”邢烨严肃不起来，忍不住乐了，“好了，不逗你了，送你的就是你的，要怎么处理，都由你来决定。”
“不是，”温元嘉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183;&#183;&#183;&#183;&#183;&#183;不想欠你什么。”
“欠我什么，”邢烨越听越懵，“好吧，要是非这么算的话，你都没要我赔偿，该我欠你才对。”
温元嘉摇头：“不怪你，不疼了。”
食堂里只有他们两个，夜灯柔柔发亮，窗外晨曦涌来，光芒洒在脸上。
原来&#183;&#183;&#183;&#183;&#183;&#183;在这盏每晚都亮起的灯火里，都有邢烨坐在后面。
在公园那条长椅上面，在温元嘉所以为的，每一个孤独沉默的夜色中，都有他在遥遥相伴。
“这是什么，”邢烨眼尖发现什么，拿来温元嘉的手套，“自己织的还是外面买的？”
“回来的路上买的，”温元嘉说，“可能是老奶奶自己织的。”
“我能试试么？”
“当然，”温元嘉乖乖点头，慢吞吞补充，“好的。”
邢烨小心套上一只，他手掌太大，温元嘉戴着松垮的东西，被他完全抻开，他活动手指，五指来回弹动：“很暖和。”
“当然了，”温元嘉说，“很厚的毛线。”
邢烨不知想起什么，对那手套爱不释手，一会摘下一会戴上，半天舍不得放开，温元嘉来回观察，试探开口：“喜欢的话，送给你了。”
“那怎么行，”邢烨动动手指，狡黠笑笑，“这都欠你这么多了，再欠下去，不知道用什么抵债了。”
用你自己啊。
温元嘉在心里回答，那声音像初生的幼苗，被露水滋润几滴，疯狂肆意生长，枝丫向上拱起，顶|开喉管穿透舌尖，在眼前开出白花。
那声音太急太响，似爆开的鼓点，要冲出理智的束缚，后颈腺体蹦跳，那种电鞭似的感觉又回来了，脊椎动弹不得，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邢烨吸吸鼻子，拧眉左右看看：“薄荷味&#183;&#183;&#183;&#183;&#183;&#183;你闻到了吗？”
温元嘉不敢动了，甚至不敢掐住腺体，他强压心跳，舌底弹动，硬邦邦转移话题：“没有没有，什么都没闻到，那个，手套送给你，你拿回去吧。”
邢烨比划一会，恋恋不舍放下：“不敢不敢，家里管的可严，要是被雪峰看到，我可少不了挨骂。”
那朵白花谢了，骤然归于黑暗，像从来没有开过。
温元嘉探长手臂，把手套收回怀中：“不要算了，没人逼着你要。”
他背起书包，规规矩矩弯腰，一字一顿道谢：“谢谢你的招待，天亮了，我回去了。”
“带上酥饼，”邢烨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拎起大包小包，给人塞|进手里，“吃不了送给同学，他们会喜欢的。”
“不要，”温元嘉松开手指，把它们放回桌上，“他们不会喜欢。总拿东西回去，要被他们误会，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啊，”邢烨像被烫到，尴尬揉揉耳朵，“这样啊，好吧，是我考虑太少。”
“没关系，”温元嘉勒紧包带，一步步往楼下走，“你没做错什么。”
楼梯拐角黑暗，漆黑的夜色里，心脏勃勃跳动，撞击单薄胸膛。
温元嘉走下三楼，胸口闷的厉害，舌尖被塞进高压锅里，蒸腾浓浓白雾。
下楼时有些恍惚，一脚踩空，肩膀被人攥住，那只手掌发烫，热意浸透衣服，几乎烫伤皮肉。
“什么意思，”邢烨缓缓开口，手指分毫不动，卡住对方动作，“温元嘉，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28章
温元嘉恍惚一瞬，背脊被电流烫过，蜇的他浑身发颤。
他几乎止不住颤抖，战栗层层堆起，将皮肉串成窄条，放在火堆上炙烤。
被发现了。
这种想要埋在心底的，隐秘的疯狂的背德的情感，正让他变成怪物，跨过警戒的红线，将自己燃烧成灰。
如果好好藏着，好好躲着，每次见面都面不改色，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还能一直这样，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遥遥看着对方。
如果说出来了，开诚布公说出一切，以他对邢烨的了解&#183;&#183;&#183;&#183;&#183;&#183;会和他一刀两断，会对他视而不见，见面都擦肩而过，比陌生人还要冷淡。
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忍不住了，这种疯狂在不断叫嚣，他被这利齿咬住，啃噬皮肉焚烧骨头，被折磨的痛苦不堪，几乎无法忍受。
可他仍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怕透了也担心透了，他行走在钢丝上头，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去，砸进万丈深渊。
“没&#183;&#183;&#183;&#183;&#183;&#183;没什么，”温元嘉口舌发干，喉口含着砂纸，磨到嘶哑生疼，“太累了，太困了，太饿了，我胡说的，不知道&#183;&#183;&#183;&#183;&#183;&#183;自己在说什么。那什么，你那个电话卡，能不能卖我一张，说这个很突然，对不起，今天手机丢了，唔没有，为什么和你说这个，想要张卡&#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没有放手。
他盯着温元嘉的表情，像用显微镜在那脸上翻找，一分一毫都不放过，指头擦过温元嘉的肩膀，站到对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把那惊慌失措的面容，一点点刻进眼底。
温元嘉语无伦次，手脚发颤，侧过眼睛，不敢面对邢烨，他知道自己暴|露的彻底，即使在黑暗的庇护中，也依旧被拆分出来，摆在显微镜下，一块块拨弄开来。
他想让邢烨说点什么，又想让他闭嘴，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邢烨微微弯腰，想靠近一点，后者猛然闪身，勒紧背上的书包，像个燃烧的炮弹，咚咚冲向一楼，推开大门跑了。
温元嘉体质一般，很少报名参加运动会的项目，更没参与长跑短跑，他奔在路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背上的东西重若千钧，可他毫不在意，一路跑到宿舍楼下，上楼时站立不稳，踩空摔在地上，摔的后背生疼。
一时爬不起来，肺部像要炸开，熊熊火苗燃在里头，将气管烧成灰烬。
短短一段路程，温元嘉从没这么快过，也从没这么累过。
晨光渐渐升起，走廊有脚步声传来，临近期末任务繁重，人人捧着大部头教材，头悬梁锥刺股背来来回回，都能看到挑灯苦读的同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旁边洒满散落的书页。
温元嘉揉搓脸颊，揉出一点精神，硬撑着支起两腿，进宿舍放下书包，去水房冲洗头发，把滚烫脸颊浇透，冻成硬邦邦的冰块。
他没敢看邢烨的脸，更没敢和对方说话，但他知道对方肯定察觉了什么，至少他的心思&#183;&#183;&#183;&#183;&#183;&#183;再藏不住了。
或许从此就是陌生人了。
闹钟响起的时候，程俊迷糊拍掉声音，习惯性看向对铺，对面空无一人，他瞬间惊醒，探头往底下看：“元嘉，你干什么呢？”
温元嘉充耳不闻，失魂落魄，机械撕开糖包，往咖啡里倒。
“哎哎元嘉元嘉！”程俊拍打栏杆，险些砸落下去，“你倒太多了，糖都凝下去了！”
温元嘉手指一颤，低头看到满桌糖粒，咖啡被糊满了，搅起来像翻弄水泥。
“你喝咖啡干嘛，”程俊从上铺爬下，凑近来看，“咖啡过敏还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183;&#183;&#183;&#183;&#183;&#183;看看你这黑眼圈！几天没睡了？”
“没事，”温元嘉魂不守舍，敷衍了事回答，“没睡好，该考试了。”
程俊这才反应过来，年终大考就这几天，之后便能回家，今天的测验格外重要，确实要打起精神，好好备战才行。
可看着小师弟视死如归举杯，闭眼一饮而尽&#183;&#183;&#183;&#183;&#183;还是够牙酸的。
咖啡对温元嘉的作用格外迅猛，他脸颊通红，麻痒难耐，胳膊起了细细的红疹，大脑像被打进活跃针剂，顿时清醒很多。
这效果持续一天，整天考试从七点持续到晚上八点，考完大家都脱了层皮，疲惫不堪回宿，早早洗洗睡下，温元嘉瞪着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那咖啡后劲太大，身上红疹消了，脑电波还在疯狂运转，按习惯要到后半夜两点，这股兴奋劲才会过去。
隐隐听到楼梯口有人叫他，长长扯开嗓子，一声接着一声，这声音并不熟悉，温元嘉恍惚以为幻听，程俊从对面探来，迷糊叫他：“快去看看，有人在叫你呢！”
温元嘉慌忙翻下，打开房门大喊：“在这里！”
走廊尽头有个捧着球的男生，大汗淋漓过来，把手里东西塞他手里：“有个姓邢的大哥在楼下，说自己没法上来，托我交给你的，拿好了啊，任务完成我上楼了！”
温元嘉捏着手里的东西，一时来不及张嘴，他冲到窗台向下面看，哪里还有邢烨的身影，他猛跑出去，三步并两步冲到一楼，外面空空如也，烈烈风声袭来，将皮肤卷成一团。
“呼&#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杵着膝盖，口唇冒出白雾，热汗浮在额上，滴滴汇聚成河，囫囵流到颈窝。
他不甘心，沿着宿舍来来回回，像个电流过载的机器人，耗不尽电量的时候，不肯散成碎片。
手里的东西冰冷坚硬，被汗水浸的滑溜溜的，他迎着路灯坐下，把它捏在手里，这是个崭新的手机，里面还有个小小的夹子，塞着几十张不同号码的电话卡，全都是尾号66或88的好数字，不知挑选多久才能找到。
翻过手机，背面的手机壳上，是一副夕阳西下的图案，圆滚滚的红日落下大半，余晖洒在海上，水面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边。
温元嘉摩挲图案，读懂了某种无声的拒绝。
残阳如血，希望的暖阳沉坠下来，坠在山间，沉在海底，化为一片黑暗。

第29章
掌心的手机和卡片冷冰冰的，似从冬雪取出，透着莫名的寒意。
温元嘉攥着它们，一步一步上楼，冻透的衣裤贴在身上，蜇的皮肤发痒。
程俊半梦半醒，恍惚被惊醒了，从上铺探出脑袋：“什么事啊？”
温元嘉没有回答，他浑噩攥住栏杆，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床褥里头，轻轻合上眼皮。
坚硬的手机硌在身|下，他觉不出硬，觉不出冷，外套挂在身上，没有拽|脱的力气。
一夜无话。
考试复习的不够到位，程俊这一晚睡不安稳，第二天闹铃没响就爬了起来，隐约看到人影，险些从上铺摔落，他揉揉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元嘉&#183;&#183;&#183;&#183;&#183;&#183;你怎么了？”
温元嘉坐在书桌前头，桌上是摊开的书本，但他的视线不在那里，而是空茫茫散着，不知在看着什么。
程俊从上铺下来，在他眼前摇晃手掌：“嗨嗨，醒了醒了，今天还考试呢。”
温元嘉收回目光，黑眼圈坠在眼底，僵硬扯动唇角：“好。”
“嘿，”程俊不太放心，垂头看他，“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温元嘉面无表情，缓缓摇头：“没事。”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没事，但考试大业在即，程俊自顾不暇，只能将后几科蒙混过关，拎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出门，跨上回家的火车。
寒假开始之后，温元嘉没有马上回家，他继续在超市工作，直到过年前三天，结算完全部费用，他才勒紧背包，挤进人满为患的车厢。
临近过年不好买票，他只买到站票，靠在车厢里窝着，脚下是横七竖八打瞌睡的人，走来走去时要小心谨慎，避免踩到别人。
温元嘉没有洁癖，但这节车厢味道太杂，泡面香肠应有尽有，他不想呼吸，戴着两层口罩，窝在车厢角落，缩成小小一团，掌心的手机滑|腻腻的，屏幕漆黑一片。
前面的小屏幕上放着新年歌会，背景花团锦簇，颜色五彩斑斓，车窗外掠过数盏红灯，影子被风声扯动，忽明忽暗闪烁，遥遥印在眼底。
手机依然没有消息。
父亲和哥哥都没有来信，没有问他放没放假，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也没有问他过年要买什么。
他买给父亲和哥哥的礼物，都放在行李箱里，不知道他们&#183;&#183;&#183;&#183;&#183;&#183;会不会愿意收下。
温元嘉惴惴不安，一整天的车程他都没有食欲，只咽了两口热水，好不容易捱到下车，一阵寒风涌来，天边飘来细雪，淋漓融在发顶。
几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竟然飘雪花了。
他最怕雪了。
背后的行李箱太大太沉，温元嘉拖着它闷头向前，小心绕过开心打雪仗的孩子，在路口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辆出租，同意把他拉到指定位置。
坐在后座上面，温元嘉两股颤颤，挺直腰背，不断吞咽口水，他不想坐车，可更没法步行回家，只能盯着膝盖，不言不动不看，手臂贴着铁皮，靠凉意保持镇定。
半个小时过去，出租开进一片半山别墅区，这小区里外有三道安保，总共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楼间距宽广没有遮挡，各家前面围拢出院，种着珍稀花木，出租停在第三道安保外面，温元嘉拖下皮箱，交过车费，踩过长长的石子路，在大门前弯腰扫描瞳膜，把行李箱拖进大门。
三层别墅空荡荡的，里面没有开灯，更没有一丝人气，温元嘉按亮台灯，在门口换鞋进门，腹中饿得厉害，进厨房翻找食物，在冰箱里看到很多冻好的云吞，是家里阿姨包好留在这的。
阿姨在冰箱上留下两个纸条，说给他专门做了蜂蜜糯米年糕，让他回家记得尝尝，家里的厨具都换了新的，温元嘉用不习惯，半天没法开火，只能勉强煮好云吞，照阿姨留下的食谱拌几个凉菜，在桌上放好摆盘，等爸爸和哥哥回来。
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实在有些发冷，温元嘉迫切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扫地擦桌，把浮灰清扫干净，不敢进家人的房间，只能在外面擦擦房门，擦到第五遍的时候，滚轮与地面摩擦，拖曳出细碎鸣响，温元嘉扑到窗口看看，匆忙丢下布巾，拽下门口的大衣，踩着拖鞋冲出门，扑到温衡面前：“哥哥，外面下雪了！”
他想给温衡披上外套，温衡探出掌心，攥住温元嘉小臂，冷淡抬眼：“不冷，拿回去。”
温元嘉尴尬定住，手臂不知该不该抬，推着轮椅的成佳接过衣服，给温衡盖在身上：“快过年了，这是嘉嘉的心意。”
似乎这个“过年”触动了什么，温衡没再拒绝，任成佳给他裹上外套，还在脖颈系个桃心。
温元嘉不敢动弹，他小心观察哥哥，觉得哥哥比之前瘦了一点。
温衡斜靠在轮椅上面，膝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毯子上放着摊开的书页，一双手修长干净，指甲圆润整齐，薄唇轻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上架着灰丝眼镜，望向温元嘉的目光里，映不出什么温情。
“哥哥，今天&#183;&#183;&#183;&#183;&#183;&#183;复健的怎么样，”温元嘉想说什么，可怕温衡生气，只敢小声吐息，“我晚上&#183;&#183;&#183;&#183;&#183;&#183;再帮你按摩按摩。”
“叫我什么，”温衡缓缓开口，“之前告诉过你，不要叫我哥哥。”
温元嘉鼻尖被冻红了，他还穿着短袖短裤，风一吹连打几个喷嚏，成佳看不下去，弯腰和温衡商量：“先进去吧，我去烧点热水。”
温衡转开视线，挣开成佳的搀扶，自己推动轮椅，径直滑进家门。
“今天效果不太好，他不太舒服，不是针对你的，”成佳拍拍温元嘉的肩膀，温声劝他，“这么晚才回家，学校那边有活动吗？”
“是的，”温元嘉僵硬点头，视线跟着温衡的背影，“成佳哥我们进去吧，我把菜端出厨房。”
成佳进门半蹲下来，好声好气和温衡说话，温衡冷冷摇头，温元嘉竖着耳朵，边热菜边想听清，那两人声音太小，什么都传不进来。
好在端菜出来的时候，温衡愿意在桌边吃饭，温元嘉摆好碗筷纸巾，拿来湿巾牙签，给温衡放在手边。
瓷勺与碗碟碰撞，温衡慢慢喝汤，一碗汤半天才喝下半碗，温元嘉不敢抬头，听着对面的响动，一碗饭不知吃了多久，才咽下几个米粒。
这餐饭吃的太过尴尬，没有一点新年该有的气氛，成佳努力寻找话题，问温元嘉学校和实习的情况，温元嘉像抓住救命稻草，零零碎碎说了一串，温衡专心喝汤，不接话也不插话，一碗喝完他放下筷子，成佳，从汤碗里夹个鸡腿，放在温衡碗里，轻轻敲敲碗沿：“吃掉。”
成佳嗓音低沉，温和中透着强硬，温衡拧眉看他，几秒后败下阵来，缓缓夹起咬下一口，慢条斯理咀嚼，不发出一点声音，温元嘉放下碗筷，小心靠上椅背，视线挪到温衡脸上，嘴唇抖动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发出声音。
轮椅在地面摩擦，温衡吃掉半个鸡腿，说什么不肯再吃，自己离开餐桌，向房间滑去，即将进门的时候，椅背被人攥住，温元嘉抓住椅背，鼓足全身勇气，脸色涨得通红：“哥哥，能把钥匙给我么，今天&#183;&#183;&#183;&#183;&#183;&#183;我想陪着妈妈。”
成佳上前两步，欲言又止，温衡没有回头，淡淡飘出一句：“妈妈不想见你。”
温元嘉眼圈红了。
“求你了哥，”温元嘉垂下眼睛，不敢碰哥哥肩膀，只敢看他膝上的毛毯，“只有今天一天，只有一个晚上，求你了&#183;&#183;&#183;&#183;&#183;&#183;”
温衡没有说话。
房间里格外寂静，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成佳试图说点什么，但这兄弟俩之间剑拔弩张，他没有办法插嘴。
温衡微微转脸，下颚滑过光影，掠出一道弧线。
他看着窗外的雪。
雪势渐大，疾风呼啸，残雪一层堆着一层，在外面铺开，淡淡月光洒落，在门外织出白毯。
同样几年难遇的雪，同样漆黑的夜色，疾行的飞车与对面相撞，安全气囊弹出，骨骼被铁皮挤压，血流从车底淌落，腥味满溢上来，与夜色分辨不开。
温元嘉颤抖起来，一阵一阵发冷，身体不断哆嗦，泪水在眼眶打转，硬是狠狠忍住，没有散落下来。
他不敢哭，哥哥最讨厌他哭，如果没出息的哭哭啼啼，会被赶出家门，让他立刻滚回学校。
成佳看不下去，抬腿上前两步，温衡扫过一眼，把人钉在原地。
“客厅的木盒里，”温衡说，“正中央的那个。”
话音刚落，轮椅滑动起来，房门在背后合上。
“成佳哥。”
成佳焦心盯着门口，闻言顺势抬头：“在。”
“麻烦你照顾哥哥，”温元嘉抬臂抹过眼睛，眼珠通红发肿，“我今晚在祠堂里。”
成佳忍不住劝他：“多穿点，下雪了，外面很冷。”
温元嘉乖乖点头，进客厅拿出钥匙，跑出家门，来到后院的小祠堂，推门走了进去。
淡淡檀香涌来，香炉烛火不熄，地上没有蒲团，温元嘉跪在石板上面，打开桌上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字一句抄写，口中默默读诵，把果报回向母亲。
初雪的凉气渗透膝盖，温元嘉恍然不觉，注意力投注绸面，字迹缓缓流淌出来。

第30章
祠堂里只有自己，窗外寒风扫过，呜咽卷起树叶，雪花飘进几朵，徐徐贴向膝底。
骨缝似被寒凉撬开，温元嘉手指发僵，冻到握不住笔，指骨红肿透亮，前后无法弯曲。
他看着面前的经书，淡淡檀香飘来，焦躁神经被轻柔抚平，他向后倾斜，慢慢坐上小腿，让受压的膝盖得到喘|息。
母亲的遗像挂在前面，哥哥与她有七分相似，温元嘉与她只有三分，温元嘉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天生心脏不好，生下哥哥已经耗尽心血，后来意外怀他舍不得打，硬是生了下来，她自己却没撑过来。血浓于水，雏鸟对母亲有天生的依恋，温元嘉小时候天天哭闹，死活要找妈妈，大了点倒不找人了，转而黏着和她相似的哥哥，成了个甩不脱拽不掉的拖油瓶，吃饭要哥哥喂，喝水要哥哥吹，出门要哥哥抱，看书要哥哥念，黏人的连最疼他的阿姨都看不过去，可温衡对弟弟有求必应，出门抱着吃饭喂着睡觉陪着，将温元嘉养成个娇气的鼻涕虫，睁眼见不到哥哥，便要哭到天崩地裂。
父亲经营一家民办医院，平时忙的见不到人，温衡身兼数职，边哄弟弟边潜心学习，一路过关斩将，刚满十八便得到了去省总院做轮转的资格，他们家人学习能力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温衡在这方面出类拔萃，看过一遍的书本，连每页有几个逗号，都能原封不动复述下来。他在腺体研究这块造诣极深，一路过关斩将，通过十几次考试，获得去腺体专科研究院就职的资格，最后一场考试要在外地进行，温衡早上出门，温元嘉不让他走，在背后嚎啕大哭抱着，要哥哥带他一起过去。
阿姨在旁边气的跺脚，要把他抱回房间，温元嘉拖着温衡的小腿，咧嘴嚎啕大哭，脸色涨的通红：“哥哥带我——”
温衡穿着整齐的制服，挟裹松木的清香，俯下来摸摸弟弟脑袋：“嘉嘉能听话吗？”
温元嘉拼命点头：“能！能！”
温衡弯腰下来，将他抱进怀里，不顾阿姨的阻拦，把他抱上副驾：“没事，离登机还有段时间，我带他转转，再把他送回家里。”
温衡刚拿本不久，开的不够熟练，可为了讨弟弟开心，还是把油门踩到最大，温元嘉在旁边手舞足蹈，扒着车窗往外面看，看着看着看到雪花，莫名悲从中来，哇哇大哭：“呜哇——”
手下一抖，差点把车开进沟里，温衡咬牙切齿，想打舍不得下手：“小祖宗又怎么了？”
“想妈妈，”温元嘉贴着窗户，泪水在眼眶打转，“哥哥，想妈妈，想和妈妈说话。”
温衡胸口震动，不自觉拧动方向盘，向墓园方向开去。
夜深人静，雪大路滑，刮雨器拨出白雾，灯火在眼前摇曳，簌簌雨雪从天上坠落，淋漓覆盖视野。
温元嘉刚刚八岁，正是坐不住的时候，被哥哥和阿姨养的娇贵，这时候又冷又饿又困，忍不住抽噎几下，嚎啕大哭起来，温衡心急如焚，顾不得前方路况，探身过来哄他：“嘉嘉哭什么呀&#183;&#183;&#183;&#183;&#183;&#183;”
环山公路狭窄黑暗，几盏灯火忽明忽暗，在远处摇曳生辉，背后喇叭不停，温衡转弯时心绪不宁，盲区处冲来一辆卡车，温元嘉尖叫出声，温衡下意识猛转，车头像个扁扁的玩具，被惯性猛推出去，重重撞上石壁！
温元嘉人小个头矮，当场被撞晕过去，铁皮沉沉挤压下来，扑鼻腥味汇成一片血海，将他整个埋葬&#183;&#183;&#183;&#183;&#183;&#183;
他头被撞破，在额角发根留下长久伤痕，哥哥脊椎受伤，下半身失去知觉，右手神经受损，从此再也没法进修，做他最热爱的外科手术。
时光如梭，一晃九年过去，哥哥的神经恢复大半，可因为心理原因，还是没法做精细工作。
哥哥恨他怪他打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他，温元嘉没有半点怨言，全都受了下来。
父母伉俪情深，他是家里的灾星，妈妈因他而死，哥哥因他而伤，温元嘉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不该长大，他是个行走的毒气弹，连呼吸都会伤害家人。
他从此不敢见血，害怕手术，报考时报了个和医学毫不沾边的专业，可还是被爸爸改了专业。
凉风从门缝拂来，烛火在夜色中摇曳，温元嘉攥住手指，指头勾住笔杆，额头埋在桌上，轻轻抽噎出声。
他很多年没哭过了。
此时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他悄悄蜷成虾米，嗓音埋在喉底，呜呜咽咽吐息。
声音似一缕游魂，在祠堂回旋起落，惊飞停驻的雏雀。
后半夜他浑身发抖，膝盖从麻至痒，从痒至疼，到后来失去知觉，成了硬邦邦的铜块，牢牢贴在一次，坠得浑身发酸。
地藏经抄了不知几本，到后来眼前发花，东西看不清楚，凌晨时大门被人推开，成佳快步进来，把他从地上拉起：“可以了，天都亮了，快起来吧。”
温元嘉动弹不得，被握住仍直不起腰，他嘴唇发白，低声重复：“成佳哥别碰我&#183;&#183;&#183;&#183;&#183;&#183; 我自己起来。”
他连打几个喷嚏，站起来两腿不像是自己的，颤巍巍握住成佳小臂，摇晃向外挪动，好不容易进了家门，温衡正在桌前看报，桌上摆着松茸海鲜汤，清甜香气飘来，可温元嘉根本不饿，他想回卧室休息，温衡放下报纸，凉凉扫他一眼，这一眼让他不敢再动，僵成直挺挺的木头桩子，呆呆站在原地。
“谁虐待你了，回家都不上桌，”温衡用眼神示意，“过来喝汤。”
温元嘉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过去，两手捧起瓷碗，逼自己全部喝光。
可端起汤碗的时候，红肿骨节突兀鼓起，指头都在发颤，汤水溅出几滴，半天喂不到嘴里。
“谁让你在祠堂待那么久，”温衡收回视线，手背撑起青筋，纸页簌簌作响，“再这样自作主张，下次别回来了。”

第31章
成佳无奈了。
假期开始之后，温衡心神不宁，一天有大半的时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石子路，似乎在等待什么。
要他吃饭他不听，要他喝水他不听，要他给弟弟发条信息&#183;&#183;&#183;&#183;&#183;&#183;成佳摸过老虎的尾巴，可不敢再摸第二次了。
担心全都写在脸上，还用报纸挡着，如果温元嘉抬头看看，估计要扑过去大哭一场。
成佳被这兄弟俩夹在中间，劝这个不行劝那个不是，只得出去盛碗米饭，放在温元嘉桌前：“嘉嘉吃点主食，只喝汤吃不饱的。”
温元嘉胃里难受，喝汤都是噎下去的，不忍驳了成佳哥的面子，硬是咀嚼几口，把碗筷放回桌上。
“吃饱了，”温元嘉毕恭毕敬鞠躬，退后两步，“你们慢慢吃，我回去整理东西。”
没等两位哥哥回答，他匆匆转身跑掉，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摊开被褥进去，把自己埋在里面。
他的后颈隐隐作痛，眼前黑雾弥漫，担心留的久了，要没法控制自己。
他不想倒在地上，躺到第二天早上，给哥哥们增加负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糊睡过去了，梦里掉进一片火海，热度炙烤上来，烫到脚底发麻，皮肤被火舌舔过，后背在铁板上烫烧，他打个滚撞到什么，那股热骤然褪下，化为层层坚冰，他被拽进冰洞，在里面哭泣打滚，整个人冻到僵硬，口唇哆哆嗦嗦，不自觉呻|吟出声。
快要冻僵的时候，额头被温热覆满，整个人被卷进被子，裹成一只蚕蛹，有人剥|开他的衣服，给他打了一针，针头入肉皮肤发麻，他想要躲开，手腕被人攥住，那只手五指细瘦，修长有力，握住他的时候，像个沉甸甸的铁钳，携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令他忍不住靠近。
他睁不开眼，思绪回到童年，身体抛开理智，驱使他趋利避害，向热源紧贴过去，牢牢抱住对方。
温衡坐在床边，被弟弟抱住腰腹，小孩子似的贴来，温热脸颊在腰上蹭来蹭去，揉出满头热汗。
他保持针头半举的动作，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硬待在原处。
成佳咳嗽两声，视线转向窗外，把轻笑憋回腹底。
温衡耳垂红了，眼珠转动几下，缓缓挪开视线，漫不经心吐息：“累了，今天不锻炼了。”
“知道了，”成佳接过针筒，悄悄走出房间，“那我先回去了。”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留在这里，但他知道这时没他比有他更好，不如先走为妙。
房间归于沉寂，温元嘉放松下来，埋在哥哥怀里，两臂紧紧搂着，像抱着心爱的玩具。
温衡垂头看着，掌心抬起放下，来回几次之后，覆上弟弟的头发。
他摩挲几下，触感比小时候**，眉眼全长开了，曾经抱着他嚎啕大哭的小孩子，快长成成年人了。
温元嘉小声哼唧，往前蠕动几下，要化为柔软的橡皮糖，在热源里融化成汁。

第32章
温元嘉醒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烟花划过漆黑夜空，五颜六色的图案绽放出来，光芒落在眼底，遥遥沉淀下来。
他缓缓撑起身体，毛巾从头上落在腿上，摸上去还是热的。
温度褪下去了，衣服换成新的，汗津津的身体不再难受，连勃勃跳动的腺体，都偃旗息鼓缩着，不再折磨他了。
温元嘉靠在床头，被窝里有个塞进去的暖水袋，盖在肚子上面，他悄悄拿上来一点，捧在怀里抱着，像个护蛋的鸟妈妈，不肯丢掉小孩。
温衡坐在窗边，腿上罩着厚毯，捧着盛满热巧的瓷杯，吹出淡薄白雾。
温元嘉掀被下床，悄悄打个寒颤，蹑手蹑脚过去，抬头观察哥哥的表情，小心握住对方脚踝。
温衡没有低头，仍淡淡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元嘉鼓起勇气，慢慢向上揉捏，他学了不少护理学知识，力道适中手法到位，掌下的肌肉贴着骨头，只有薄薄一层，温衡面无表情，神色淡漠，这双腿软绵绵的，用多大的力道都没有感觉。
“如果让你选择，”温衡垂下眼睛，看向温元嘉的发顶，“不做医生的话，你会选择什么。”
“哥哥&#183;&#183;&#183;&#183;&#183;&#183;我想不出来，”温元嘉吓了一跳，绞尽脑汁想着，“报志愿时随手填的，没有喜欢的事情，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退学吧，”温衡说，“不爱这个职业，没法对病人负责。”
退学了&#183;&#183;&#183;&#183;&#183;&#183;能做什么？
温元嘉想不出来。
可离开学校，投入未知的行业，这种恐慌满溢上来，疯狂覆盖口鼻，让他无法呼吸。
如果离开学校&#183;&#183;&#183;&#183;&#183;&#183;再也见不到邢烨了。
“不想退学，”温元嘉摇头，小声给自己辩解，“成绩&#183;&#183;&#183;&#183;&#183;&#183;成绩很好的。”
“成绩好就足够了？”温衡摇头，探手覆盖上去，摸到弟弟额头，眉毛微微皱起，“松手，回去躺着。”
又烧起来了。
温元嘉脸色潮红，眼珠覆着水雾，摇摇晃晃看人，身上的烫他觉不出来，下意识抬起胳膊，抱住哥哥手腕，脸颊贴上皮肤，轻轻摩擦起来。
温衡抽不出手。
成佳在外面敲门，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有刚做好的甜点，温衡拧着眉头，招手让他过来，把弟弟放到床上。
温衡推着轮椅，把自己送到床边，手指触到弟弟额头，沿着颈椎向下，摸到腺体那块，轻轻叩击两下：“这里不对。”
温元嘉迷迷糊糊，只觉这冰凉格外舒服，不自觉夹住哥哥手腕，不肯让他动作。
成佳弯腰靠近：“哪里不对？”
“这里，”温衡触到那小块皮肤，在滚热上摩擦几下，“验血吧。”
针头刺进皮肤，抽|出满满一管，刺痛令温元嘉清醒过来，他看看针头，合上眼睛再瑟瑟睁开，可怜巴巴求饶：“哥——”
“人不大胆量不小，”温衡皮笑肉不笑，转动轮椅出门，“不准乱跑，躺好等我回来。”
温元嘉裹住被子，脑袋埋进枕头，把自己窝成蚕蛹。
别人对温衡不够了解，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哥哥对外界控制欲强，向来说一不二，火气一旦上来，根本不听解释，温元嘉担心哥哥发现什么，以哥哥的性格&#183;&#183;&#183;&#183;&#183;&#183;如果情况严重，会把他扣在家里，不会再让他回学校了。
趁四下无人，温元嘉悄悄订了回校的车票，正好大年三十也过去了，他留下纸条，从窗口翻出房间，一路跑向车站，刚要上车的时候，手机嗡嗡作响，那声音比催命还狠，温元嘉欲哭无泪，有十个胆子都不敢挂掉，他深深呼吸几口，哆嗦接起电话：“哥，我出来&#183;&#183;&#183;&#183;&#183;&#183;买点东西。”
“可以，”温衡冷冷吐息，“买两袋白糖回来。”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温元嘉垂头丧气，退了票乖乖出站，路过商店买了东西，在外面转到凌晨，才敢推门回家。
一楼房间的灯火仍然亮着，哥哥和成佳哥在激烈争吵什么，两人互不相让，非要辩出高低，温元嘉蹲在门口，听到零星几字，拼凑半天拼不成句，时间长了头脑昏沉，只能把白糖放在桌上，回到卧室窝着。
爸爸只在初一那天回来，和他们吃了晚饭，风风火火回医院了，温衡风卷残云，破天荒没有在桌上怼他，吃好饭回到卧室，十分钟不到成佳登门拜访，拍拍温元嘉肩膀，走进温衡房间，悄悄合上房门。
温元嘉浑身不对劲了，心里忐忑不安，洗碗时心不在焉，洗洁精倒了太多，泡沫溢出水槽，他手忙脚乱收拾，房门被人推开，成佳挥手招呼，像召唤不听话的小狗：“元嘉过来。”
温元嘉连连点头，借着洗手平复心情，实在拖不了了，他磨蹭挪动过去，温衡正坐在桌前，把玩手里的针剂。
这些针剂摆银色的手提箱里，箱子精致漂亮，像电影里特工用的，透着莫名寒芒。
“半年一次，这些可以用三年的，”成佳给温元嘉解释，“带回学校去吧，明年回来再用新的。”
温元嘉揉揉眼睛，不敢置信：“这些&#183;&#183;&#183;&#183;&#183;&#183;”
“你的情况比较棘手，以现有的医疗发展水平，只能使用这个，这三年可以保证不受腺体影响，”温衡单刀直入，“但这些都是药物干预手段，治标不治本，即使疗效再好，也不如找到适合的人，和对方完成标记，用最自然的方式缓解症状。”
说到这里，温衡停顿几秒，让温元嘉消化吸收：“可控范围内的稳定性只有三年，三年之后，你的身体会出现什么状况，医学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没人能够提前预料。所以，给你三年时间，必须找到长期交往的对象，听懂了吗？”
温衡嗓音平缓，含着不容置疑的味道，那话语像一座山丘，压上温元嘉肩膀。
“知&#183;&#183;&#183;&#183;&#183;&#183;知道了，”温元嘉不自觉想起邢烨，根本不敢答应，更不敢触哥哥逆鳞，硬着头皮顶|上，“会&#183;&#183;&#183;&#183;&#183;&#183;会找到的。”
哥哥的话像嗡鸣的钟声，在耳边环绕回旋，温元嘉在家的几天坐立不安，直到回了学校，还是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珠盯着天花板，半天不转一下。
他们这学期课业繁重，时间宝贵，开学时间提前，程俊打扮成舞狮高手，从头发丝裹到脚趾尖，红包铺了满桌满床，与之相对的是温元嘉的桌子，年前年后毫无区别，连笔头都没有增加一根。
“元嘉，今年开学就要考试，你假期复习了吗？”程俊爬到上铺，探听情报，“看你什么都没买，什么都不缺吗？”
“想要的买不到，”温元嘉魂飞天外，没反应过来什么，恍惚接过话茬，“而且不可能买到。”
“哦，限量版啊，国内国外都没有吗？”程俊挠挠下巴，“那没办法，换个能买的吧。”
“只要那个，”温元嘉直勾勾盯着程俊，唇角耷拉下来，“不要别的。”
“嗨，我也有错过的版本，没缘分撞不着啊，”程俊拍拍胸膛，长吁短叹，“这种时候，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移情别恋，劝自己还有更好的，错过就错过了。要么再等等看，说不定什么时候经典重现，重新复刻了呢。”
“对，”温元嘉点头，“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学期开始之后，课业变得繁重许多，每天都有大部头的课本要背，考题也变得灵活多变，比之前复杂很多，温元嘉不再兼职工作，同时用药控制腺体，他的状态恢复稳定，脸色和胃口好了不少，薄薄肌肉覆盖身体，不再那么弱不禁风。
身体好了精神状态也好，有时候夜半三更，从自习室背书回来，坐在长椅上面，遥遥看着三楼的灯火，坐到晨光微明，都不会感到疲乏。
时光飞逝，三年转瞬过去，在程俊这位出名好人缘的带领下，温元嘉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活动，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对他表示好感，理智告诉他应该试试，可情感上没法靠近，心上筑了厚厚的水泥墙，金刚石的钻头都穿凿不开。
无意中见过几次邢烨，但没有正面撞到，都是远远看着，邢烨来去如风，身形比之前高壮，穿衣品味比之前好了，有时西装革履，不知要参加什么活动。
有时开心有时凝重，大多时候眉头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
你结婚了吗？
这是温元嘉最想问出的问题。
但他不敢问，不敢说，更不敢靠近半步。
他没有立场，更没有勇气，直面他最恐惧的答案。
三年期限将满，他能感受到腺体的波动，之前强压下的痛楚死灰复燃，变本加厉焚烧神经，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这种单相思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排解痛苦，只能背着同学，偷偷找个隐蔽的清吧，要了独立的单间，点了满满一桌子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喝到后来眼前飞萤，跌撞结账出门，没多久胃腹翻腾，拐进一条窄巷，难受干呕出声。
胃腹冰到发酸，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巷头传来嫌弃的声音，清脆悦耳，似百灵的莺啼：“哪来的醉鬼，怪恶心人的，我们走吧，换个地方。”
这声音分外熟悉，温元嘉捂住胸口，挣扎抬眼，迷糊看到勾雪峰的影子，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幻视：“怎么会&#183;&#183;&#183;&#183;&#183;”
夜深人静，在这样隐秘无人的小巷子里，两个人成双成对出现&#183;&#183;&#183;&#183;&#183;&#183;总不会是普通朋友。
可勾雪峰身边的人&#183;&#183;&#183;&#183;&#183;&#183;不是邢烨。

第33章
温元嘉抹净冷汗，靠在窄巷的墙上，墙壁滑溜溜的，他摇摇晃晃向前，竭力睁大眼睛：“是你&#183;&#183;&#183;&#183;&#183;”
勾雪峰放松身体，把手臂从旁人身上松开，手腕搭着对方肩膀，亲昵哄人：“遇到熟人了，你先回去，以后再约。”
那人斜睨了温元嘉一眼，不屑吐口薄烟，转身干脆离开，勾雪峰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在指间夹住一根，深深抽|吸两口：“小朋友，又见面了。”
几年不见，勾雪峰更加光彩照人，一张脸像从画里描出来的，眉眼尤其漂亮，看人时睫毛轻眨，勾魂夺魄：“找乐子吗，哥给你介绍几个？”
温元嘉怀疑自己幻听：“你怎么&#183;&#183;&#183;&#183;&#183;&#183;邢烨&#183;&#183;&#183;&#183;&#183;&#183;”
勾雪峰噗嗤笑了，笑的眉眼弯弯，肩膀直抖：“小朋友，你够厉害的啊，这都几年了啊，还忘不了老邢？他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把你迷成这样？”
温元嘉咬紧牙关：“你们都结婚了，你不能这样！”
“结婚？谁告诉你的？”勾雪峰挑起眉毛，皮笑肉不笑，“我怎么样了，说说看啊。”
温元嘉噎住了。
勾雪峰和那人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即使有了又能怎样，他站在什么立场指责对方？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主持，参演了几部小成本电影，这个圈子可真乱哪，换一场就有几对剧组夫妻，排列组合似的，今天你和我好，明天你和他好，特有意思，看多了就习惯了，”勾雪峰说上瘾了，像拿温元嘉当个倾诉对象，不吐不快似的，“小朋友，你说从一而终这事，是不是挺可笑的，人生那么长，身边就那么一个，时间长总会腻的，你现在还小，大点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温元嘉耷拉肩膀，抿紧嘴唇，“吊着人好玩么？”
勾雪峰眉眼弯起，弓起腰来，一口烟吹他脸上：“小朋友，你信不信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
“不信，”温元嘉冷然垂眼，退后半步，抬臂把烟雾抖开，“我不信命。”
“哥好歹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感情的事，忍不住劝你几句，”勾雪峰斜倚在墙，百无聊赖，“你把自己当条野狗，别人给块骨头，你眼巴巴扑过去舔，别人把骨头扔进河里，说小狗真乖，把骨头给主人叼上来，你二话不说跳进去了，宁可自己淹死，也要满足主人的愿望。你觉得那人会感动么？不会，那人享受训狗的快乐，玩着玩着没意思了，转身就去找新的乐子。至于那狗是死是活，戴没戴上项圈，没人会在乎的。”
勾雪峰弯起唇角，脸上没什么笑意：“把自己当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人，把自己当狗，谁都不会拿你当人，懂吗？”
温元嘉嘴唇发白，轻轻打着哆嗦，半天说不出话：“你不能骂人。”
“喔，知道自己是人了，不错不错，听进去了，”勾雪峰磕磕烟灰，像打了一场胜仗，肩背挺直起来，“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有点腻了，暂时和老邢分手，各自冷静冷静，但你信不信，我要是回去找他，马上就能复合。”
“不信，”温元嘉酒醒了大半，身体被风吹到发寒，“他是人不是工具，更不是你彰显优越感的对象，你不能这么&#183;&#183;&#183;&#183;&#183;&#183;践踏他的真心。”
勾雪峰愣住了。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火苗忽明忽暗，橘色烟火被夜风卷起，摇曳飘动几下，落到皮鞋上头。
巷外的光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在黑暗中审视对方，形成某种微妙的对峙。
唰的一下，火苗重新燃起，勾雪峰嚼动烟头，唇角浅勾，含糊不清嘟囔：“可怜啊，老邢说不定要跳河了。”
温元嘉握紧拳头，想要给他一拳，可对邢烨的担忧压住了怒火，他咬牙转身，几步跑出窄巷，出了门吹到寒风，满身的寒毛根根竖起，他恍然不觉，蹿过繁华街道，忍着一路的骂声，冲进木下烧烤。
进来时他不敢认了，这几年他有意避开这里，外界的声音都屏蔽出去，此时进来才发现，店面扩大很多，把旁边的三间都打通了，装修升级几个档次，门里人满为患，门外排着长队，后厨改成半开放式的，几位厨师戴着高帽，在玻璃后翻炒肉串，香油味道满溢出来，勾的人口水直流。
温元嘉在贴着玻璃，看到熟悉的人，他冲进后厨，抓住李海冬衣服：“邢烨在哪？”
李海冬正盯着竹签，听到有人叫他，顿时吓了一跳：“谁啊谁啊，怎么进后厨&#183;&#183;&#183;&#183;&#183;&#183;&#183;咦，你是那个小同学，长高了啊，温温温什么来着？”
“温元嘉！”温元嘉自报家门，“邢烨在哪？”
李海冬四下看看，把温元嘉带进隔间，来回搓揉头发：“小同学你怎么来了，老板结清了医药费吧？”
“不是为医药费来的，”温元嘉不知道怎么解释，“找他&#183;&#183;&#183;&#183;&#183;&#183;找他有点事情。”
“老板这段时间和嫂子吵架了，心情不好，这一周都没过来，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账还没结算呢，”李海冬眉头紧皱，“按理说应该快结婚了，怎么还吵起来了，真是不懂，你看看这房间里的水果零食，他俩还好的时候，这里东西都是嫂子让人送的，一天都没断过，吵架之后东西也都断了，我们跟着都断粮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小同学你找老板什么事，是紧急的事吗？要是不急的话，等他回来我转告给他。”
“他一般会去哪里，”温元嘉抓心挠肝，直直盯着对方，“我找他&#183;&#183;&#183;&#183;&#183;&#183;真的有重要的事，他平时会去哪里。”
李海冬心里为难，但下意识希望有人劝劝老板，让他们恢复正常生活，他说了几个可能的地方，包括酒吧和市里其它的店面，温元嘉要来纸笔，一字字记得清楚，按着从近到远的路线，挨个找了过去。
快到半夜十一点了，程俊给他打来电话，他接起来敷衍几句说要请假，拜托程俊帮忙。
程俊长篇大论发来一串，他没来得及点开，对照李海冬给的电话，给邢烨拨号过去。
拨了几次都没人接，对面传来单调忙音，到后来直接关机，不知是手机没电，还是把他给拉黑了。
温元嘉盯着窗外，夜色里的景象飞速掠过，光影映上玻璃，将视线切割成团。
他找过酒吧，找过几家店面，有的店已休息打烊，从外面看进去灰蒙蒙的，他不断在外面敲门，敲不出半点声响。
倒数第二个地址是家泰国店面，提到邢烨的名字，领班一路小跑出来迎接，温元嘉连连摇头，解释自己想要找人，领班满脸为难，一路说着什么萨瓦迪卡、扣哎拍之类的话，把他请出店门。
温元嘉满身冷汗化成热的，他向来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很少有这么心急焦躁的时候，他脚底踩上油锅，头上顶着烈焰，赶往最后一家火锅店，路上人烟稀少，连车子都没有几辆，那家店离高速路近，夜深了他打不到车，贴着小路向前面挪，步子越来越慢，两腿越来越软，肺里像塞着半罐火药，向外砰砰冒出火星。
走上光明桥时，他实在没力气了，贴着桥杆滑在地上，两腿探在桥下，长河发出阵阵涛声，水涡撞在石上，泛出成堆泡沫。
温元嘉目不转睛，盯着看了一会，橙色火光跃进视野，它从礁石边上跃来，撩拨颤抖心弦。
恍惚忆起食堂三楼的灯火，它每晚都在那里，与自己遥遥相望。
温元嘉揉揉眼睛，鬼使神差起身，从桥边滑上石路，踉跄向火光走去。

第34章
靠得越来越近，隐隐烛火摇曳，宽阔河滩上寂静无声，一个穿白背心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沙滩上头，身边满是空瘪的啤酒罐，酒气混着烟味，隐隐飘散过来，丝缕汇入鼻端。
近乡情怯，温元嘉不敢上前，在后面站了很久，那烟火熄了又亮，亮了又熄，雾气蒸腾起来，被浪花卷到天边。
露出的大半肩膀晒成了古铜色，肌肉比之前强壮很多，手臂线条流畅，背肌伸展开来，似展翅欲飞的鸿鹄。
温元嘉探出舌尖，舔舔干裂嘴唇，蹑手蹑脚向前，蹲在邢烨身边。
脸上的胡茬没刮净呢。
温元嘉悄悄转头，侧过脸去看看，想做点什么，想拿来崭新的刀片，将丛林变回平原。
邢烨目光散着，机械吞吐烟雾，手臂抬起放下，整个人融在雾里，呼吸声辨不清晰。
温元嘉没有说话，更没有惊扰到人，他默默窝着，化成一块石头，浅浅淡淡呼吸，不吸引半点注意。
不知道坐了多久，路边灯火熄灭，桥上夜灯凌然，微弱残影涌来，遥遥困住脚尖。
夜里风凉，温元嘉抱住两臂，把自己缩得更紧。
邢烨攥紧五指，碾碎烟头，烟灰抖进扁罐。
温元嘉慌忙看他，视线漂浮不定：“你&#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手指微颤，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他缓缓转头，嗓音喑哑低沉：“你怎么来了？”
“我来，来看看你，”温元嘉咬了舌头，眼珠滑向水面，“很久没见了，想来看看你，怕你心情不好&#183;&#183;&#183;&#183;&#183;&#183;想不开。”
“怎么想不开，”邢烨自嘲笑了，在地上捡起石头，甩肩膀抛掷出去，看它掠过水面，化为一条弧线，“在腰上绑块石头，像这样沉进河里？”
“不会的，”温元嘉笃定，“你这么有生命力的人&#183;&#183;&#183;&#183;&#183;&#183;不会的。”
邢烨偏头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透不出亮，要把光吞噬进去。
“回去吧，”邢烨劝他，“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不回去，”温元嘉摇头，指甲掐进手里，仰头看人，“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暗夜里透不出光，可温元嘉眼珠发亮，瞳仁映出邢烨的影子，两人视线相撞，火光燃在背上，神经灼热发烫。
邢烨挪开眼睛，弯腰掩饰似的，一个个收起酒瓶，温元嘉连忙帮忙，剩下最后一个，两人的手背撞在一起，温元嘉触电似的，猛然缩回掌心，腺体被电鞭甩过，卷起阵阵麻痒。
他唾弃自己的无能，可空旷的场域稀释了勇气，他成了随风飘荡的蒲公英，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邢烨一步一个脚印，站到温元嘉面前，低头审视对方。
温元嘉手足无措，止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两腿瑟瑟发酸，不敢直视对方。
“我没有醉，”邢烨骤然开口，“不用送我回家。”
“我&#183;&#183;&#183;&#183;&#183;&#183;”
“还是说，不止想送我回家？”
温元嘉面红耳赤，头顶冒出热气，他不知道反驳什么，更是根本不想反驳。

第35章
“多大了？”
“呜？”
“问你话呢，今年多大，”邢烨两手插袋，“成年了吧？”
“二十了，”温元嘉起了一身寒毛，鼓起勇气抬头，“早就&#183;&#183;&#183;&#183;&#183;&#183;成年了。”
邢烨不言不动，凝神看他，黑眼珠凝固如墨，半天不转一下。
“走，”邢烨转身，抬腿走在前面，“跟上来。”
温元嘉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消化这话，邢烨健步如飞，两条腿走的飞快，那满地的酒液如同幻象，丝毫没影响神智，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小路，一步一步向前，路边杂草被脚步踏落，扁得如同薄纸，邢烨带着他穿过小路，走过最繁华的街道，刷卡进入小区，绕过一片人工湖，向小区洋房走去。
温元嘉认出了这里，这是市里前年刚开发的楼盘，绿化好楼间距宽，对面就是政府大楼，刚开盘就有价无市，不知邢烨用什么办法才买到的。
七层到顶的洋房有两部电梯，邢烨带温元嘉上楼，来到左边那间，推门走了进去，抬手拍亮台灯。
乳白瓷砖铺在地上，长长沙发摆在客厅中央，对面墙上有个硕大的投影屏，旁边还有涂抹出的油画，上面的人举着话筒，歪头对镜头眨眼。
邢烨走到墙边，搬来椅子站上，叮叮咚咚几下，把油画拆卸下来，丢进储物柜里。
装修是崭新的，似乎没人住过，所有窗户都是开的，客厅方桌落上浮灰，温元嘉抬手捻捻，用纸巾擦拭干净。
邢烨来来去去，从抽屉里取出大袋，把成双双对的东西丢进去一个，零零散散装满，顺着垃圾道丢到外面。
温元嘉坐立不安，悬在椅子上面，很快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这可能是邢烨买来，想用来结婚的房子。
邢烨丢掉东西回来，进洗手间按亮台灯，衣服裤子堆在台上，哗哗水声沿门缝涌来。
隔着磨砂玻璃，温元嘉全身发烫，腿根瑟瑟颤抖，不知该做些什么。
那身影影影绰绰，水流漫过背脊，沿肌肉向下|流|淌，在地上积成水涡，悠悠聚成小河。
温元嘉口干舌燥，皮肤|麻的厉害，衣服粗糙成粒，磨到骨头筋脉，令他浑身发疼。
邢烨不疾不徐，抹了满身|泡沫，两手插|进头发，肆意揉搓头皮，温元嘉透过玻璃盯着，他想象那手探进怀里，指腹摩擦皮肤，造出令人心悸的燥|热，直蹿到耳尖上来。
他直勾勾看着，邢烨围着浴巾出来，都没有挪开视线。
邢烨半|裸上身，肌肉成块垒在腹底，肩膀宽阔手臂修长，水流沿线条涌落，埋进浴巾里头，浴巾下|面鼓囊一团，偃旗息鼓缩着。
他擦着头发，仰头倒进沙发，随手按动开关，里头声音涌来，喜气洋洋的主持人说着什么，冲淡满室尴尬。
“洗澡么，”邢烨说，“我睡沙发，你睡主卧。”
他嗓音沙哑，像是累了，头发擦到一半，毛巾挂在肩上。
温元嘉乖乖点头，进洗手间冲洗全身，重点部位多洗了几遍，洗的皮肤发红，才光脚走出浴室。
地上没有鞋子，但地暖温度很高，他踩出水淋淋的脚印，从浴室延到客厅，停在沙发旁边。
邢烨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快睡着了，头发还有大半湿的，水流洇上沙发，透进棉布里面。
温元嘉犹豫片刻，缓缓抬手，把那毛巾捧在手里，覆上邢烨头发，轻柔擦拭几下。
那发丝极黑极硬，几乎贴上头皮，温元嘉擦的认真，从头发擦到耳朵，蔓延到肩骨上头。
耳垂沾上碎毛，温元嘉低头俯身，将细毛吹掉，刚要站直身体，后背被人攥住，他被大力拉到胸前，踉跄向前扑倒，跨在邢烨腿上。
邢烨不知何时醒了，两人四目相对，扣在背后的掌心攥紧，热度直透上来，钻进皮肤血脉，沿四肢百骸流淌。
腰背疼到发酸，温元嘉嘴唇哆嗦：“你&#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靠上前来，两人额头相贴，水珠从发底落上睫毛，蜇到眼珠通红。
呼吸相闻，热度相贴，邢烨前后蹭蹭，懒洋洋歪头：“喝了酒，硬不动。”
温元嘉像被蜜蜂蜇过，刺的向后滑脱，他后退两步，腿脚抽筋，埋头冲进主卧：“晚安。”
房门被重重合上，温元嘉心如擂鼓，上床裹紧被子，那被褥透着阳光的味道，像刚在外面晒过，能嗅到棉絮的香味。
他听到邢烨在客厅里笑，笑了一会大灯关上，声音归于沉寂。
温元嘉睡不着觉，数羊数到好几千只，天没亮蹑手蹑脚出去，走到沙发旁边，把掉落的被子捡起，盖在邢烨身上。
邢烨面朝沙发，脑袋扎进缝隙，两腿蜷在一起，眉头紧紧皱着，温元嘉立在旁边看着，邢烨翻了个身，他成了被踩到尾巴的兔子，飞速蹿回房间。
了却一桩心事，后半夜睡得香甜，再醒来天光大亮，手机还在客厅，关机打不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饭菜，外面用毛巾和保鲜膜包着，摸上去还是热的。
门口贴着便利贴，说是出门进货，晚上回来，温元嘉松了口气，给程俊发信报平安，坐下来慢慢吃饭，每样都吃的精光，将碗筷涮洗干净，全部恢复原状。
他不知道邢烨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出去工作，平心而论，如果他遇到这些&#183;&#183;&#183;&#183;&#183;&#183;可能没法保持正常。
邢烨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他大胆在各个房间走动，每个桌椅上都有织好的毛垫，看上去时间久了，线头有些泛灰。
主卧上的枕套也是手工做的，线条干净针脚漂亮，连碎毛都看不到，他探手摸摸，心中升起冲动&#183;&#183;&#183;&#183;&#183;&#183;他也想给邢烨织出一套。
说做就做，他悄悄偷走一个椅垫，抱着它走街串巷，把大小商店走过一圈，才在窄巷里找到说有同样毛线的店，但要等一周才能到货。
温元嘉付了定金，抱着椅垫鬼鬼祟祟回去，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邢烨没给他钥匙，他根本没法进门。
温元嘉挠挠头发，被自己蠢到无话可说，原地盘腿坐下，左右搓揉手机。
他知道现在该做的不是这些，他该回到宿舍，重回规律的学校生活，邢烨不会再联系他，他们还和从前那样，当做不认识的陌生人，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他刻意不想那些，似乎继续掩耳盗铃，那些烦恼忧愁便会全部消失。
闹钟在十点响起，电梯传来响动，邢烨进来时明显愣住，嘴唇张开欲言又止，声音憋了回去。
他把温元嘉拉起，打开房门让他进去，把带回来的菜重新翻炒，满满铺开一桌。
“你吃饭了么，”温元嘉悄悄把椅垫复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没吃的话&#183;&#183;&#183;&#183;&#183;&#183;一起吃吧。”
邢烨沉默两秒，端起碗筷，狼吞虎咽吃饭，一碗米转瞬吞掉半碗。
“你不要吃这么快，”温元嘉边吃边看，忍不住提醒，“牙齿充分咀嚼食物，才完成消化的第一步，这么直接吞到胃里，胃部分泌大量胃酸，时间长了腐蚀胃壁，会得胃溃疡的。”
邢烨放缓动作，指腹挨着碗沿，闷声摩挲几下：“习惯了。”
他没问温元嘉为什么还在这里，温元嘉也没说什么时候离开，两人像在回避这个话题，心照不宣又闷不做声，在同个屋檐下各自做各自的事，邢烨早出晚归，温元嘉对着视频学织东西，他们走在钢丝上头，维持微妙平衡，稍有不慎便会掉落，砸进万丈深渊。
温元嘉动手能力不错，但实战经验太少，这么多年读书下来，眼睛度数不低，没法把细线塞进针头，他看视频里的老师行云流水，自己心急如焚，越急越忙越忙越乱，扎的手指都是血口，没几天粘满创口贴，他都趁邢烨不在贴上，邢烨回来扯下，生怕被人发现，这么来来回回，伤口总不见好，他买了长袖衣服，每天挥舞水袖，吃饭都要窝在那里，笨拙挥舞碗勺。
邢烨明显不在状态，那天被温元嘉提醒之后，他不再那么吃饭，可夹菜时心不在焉，一碗汤泡在饭里，眼睛盯着手机，半天吃不下两口。
温元嘉看不过去，转天早晨出去买菜，按菜谱做好食物，挨个摆在桌上。
他不知道邢烨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敢打电话打扰对方，只能一遍又一遍热菜，重新翻炒几遍，让它们保持最好的状态。
过了晚餐时间很久，楼道里仍旧没有动静，温元嘉窝上沙发，拿来做了一半的帽子，照着视频学习，一针一线下来，把它们支撑起来，在帽顶绣出白色的毛线圈。
时钟走过十二点，电梯门哐当一声，温元嘉猛然弹起，甩掉手里的东西，跑到门口又返回去，把毛线帽塞进柜子。
他拉开房门，和邢烨打个照面，邢烨扶住门框，眼圈通红，站在那走不动路，酒气弥散开来，填满整个走廊。
“喝了多少&#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搭住邢烨肩膀，把人搀进房间，他心里醋缸翻倒，整个人冒出酸水，心肝脾肺肾泡成柠檬，咬牙切齿嘟囔：“到底有多好，值得你这样&#183;&#183;&#183;&#183;&#183;&#183;”
把人搀进浴室，帮人脱掉上衣，调到合适水温，帮人冲洗头发。
邢烨成了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幼儿，泡在湿软水汽里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水温由热转凉，邢烨清醒过来，强撑着刷牙漱口洗脸，蹲回浴缸旁边，想要冲洗头发，可喝过的酒后劲太大，弯腰久了头重脚轻，眼前恍惚发木，埋头栽进水里。
温元嘉慌忙上去拉他，脚下不稳，被卡台绊了一下，踉跄向前扑倒，掉下时他想着收力，不能砸到邢烨，手肘按在缸壁，疼的闷哼一声。
不知是软组织挫伤还是什么，他握住手腕，咬牙忍过最疼的那阵，还想着不能淹到邢烨，手忙脚乱放水，扑的自己满头满脸，水流沿颈骨淌落，湿透的衣服贴在胸口。
他想着自己要爬起来，后背被人攥住，向前拉到胸前，他手腕不敢用力，半边身体靠着，虚虚撑在邢烨身上，气喘吁吁出声：“醒了么？”
邢烨按住他的后颈，手指在腺体上摩挲，那块皮肉滚烫似火，硬的像块铁皮，手指抠动不得。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水珠在脸上流淌，沿下颚串成一线，落在邢烨唇上。
邢烨舔舔干裂嘴唇，手臂向前用力，他眼神空茫，脑垂体被酒精泡化，清甜的薄荷香在浴室飘荡，那味道混进水汽，钻进张开的毛孔，皮肤贪婪吮吸，包裹这股甜香。
“喜欢我，”邢烨收紧手指，与温元嘉额头相贴，两人呼吸相闻，热气拂在脸上，“为什么？”
似乎在醉酒的状态下，才能清晰说出这些，单方面捅开隐秘墙纸，透出一丝春光。
“不知道，”温元嘉浑身湿透，汗如雨下，想逃开邢烨的禁锢，滑溜溜的手指却没有力道，“你能告诉我么。”
你能告诉我么，让我得到解脱。
邢烨微微抬头，浓黑眼珠扩大，攥住温元嘉视线，要把那光吞噬殆尽：“我对你&#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屏气凝神，灵魂被卷出身体，按在断头台上。
邢烨拢起眉头，哑口无言，露出点小孩子似的疑惑：“你还小呢。”
“不小了，”温元嘉低声哄他，像在安慰对方，更像安慰自己，“除了你，没人会把我当孩子了。”
“试试么，”温元嘉心如擂鼓，撞到胸口发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蓄起全身的力气，握住邢烨肩膀，“和我试试，我不逼你，如果不喜欢&#183;&#183;&#183;&#183;&#183;&#183;随时可以离开。”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这么认真，这么去争取什么，他无欲无求，随波逐流，提出这样的请求，已经到极限了。
他埋在邢烨怀里，手臂搂紧对方，邢烨的心跳沉稳有力，鼓点规律上下，撞到耳膜发烫。
邢烨放松指头，拂过温元嘉腺体，那力道轻柔如风：“好啊，那你放心，我不会&#183;&#183;&#183;&#183;&#183;&#183;标记你的。”

第36章
邢烨洗漱干净，率先走出浴室，这次他没去沙发，穿上睡衣走进主卧，闷头摔在床上。
薄荷味盈满被褥，枕套枕巾、床单被褥，连空气都浸满甜香，这味道令人头晕脑热，脑壳被浆糊填满，沉沉压在枕上。
温元嘉留在浴室，把水流开到最大，里里外外冲洗几遍，将皮肤洗到发白，心跳重如擂鼓，撞得喉口发酸。
找不到合适的沐浴露，香皂肥皂洗发水轮番上阵，腰腹搓到揉酸，泛出层层褶皱。
他要用最饱满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把浓烈的化学药剂冲洗干净，蹑手蹑脚回去，进门时张口想说什么，看到熟睡的邢烨，那股力气顿时散了。
温元嘉哭笑不得，心道这酒劲真大，把人激得倒头就睡，拖鞋都没有脱|下。
他抱住邢烨两腿，把人扶到床上，累的气喘吁吁才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邢烨来主卧睡了。
这信号和往常不同，温元嘉甩掉拖鞋，爬上枕头，悄悄向前蹭蹭，指头搭住邢烨手腕，脸颊挨蹭上去，长长舒了口气。
久违的快乐与安宁，似温暖的棉絮，将他包裹进去。
平时要数羊、数牛、数马才能睡着，可躺在邢烨身边，比服用安眠药还快，纷乱杂念一扫而空，陷入黑沉梦乡。
一觉醒来他被箍在怀里，脸颊贴在邢烨胸口，脑后手臂发烫，将他裹在怀中。
温元嘉平时不睡懒觉，醒来就要起床，可此时他不想挪动，脑袋沉甸甸转不清楚，眼皮掀不起来，只想埋回被褥，睡到地老天荒。
邢烨规律呼吸，胸膛肌肉饱|满，身体烫的像个火炉，温元嘉吹凉手指，搭到邢烨额顶，触到正常温度，悄悄松了口气。
他没力气多想，保持原来的姿势，昏沉迷糊过去，再醒来被香味唤醒，油香溜进卧室，缕缕撩拨鼻翼，温元嘉腹中咕咕，口水直流，踢踏拖鞋出去，在厨房边打着哈欠，等待大厨喂饭。
“溏心的还是实心的？”邢烨系着围裙，回头对他笑笑，摇晃手里鸡蛋，“喜欢哪个？”
“溏心的，”温元嘉舔舔嘴唇，“好饿，你快点哦，我先去刷牙。”
他对这里的构造已经熟悉，出门左转进了洗手间，闭眼翻出崭新牙刷，咔咔几下刷好，用清水洗干净脸，匆匆出来吃饭。
邢烨做了番茄海鲜鸡蛋面，里面蒸着红虾蚌肉，上面撒层翠色葱花，明明都是自己用过的食材，可邢烨仿佛用过仙术，这碗面汤底浓郁，蛋液金黄丝|滑，入口即化的鲜香格外馋人，温元嘉狼吞虎咽，舌头都要嚼碎咽下。
“慢点吃慢点吃，之前还教育我呢，”邢烨哭笑不得，轻轻敲打桌面，“牙齿是消化的第一道防线，忘了吗？”
“喔，没忘没忘，”温元嘉不好意思眨眼，捧起碗一干而净，心满意足揉肚皮，“我牙口好，面条都嚼碎啦。”
他笑起来有两颗小小虎牙，牙头尖尖颜色雪白，映着红润舌尖，在齿间忽隐忽现。
邢烨不自觉探手，揉揉温元嘉发顶：“小南瓜，眉毛都挡住了。”
那温暖倏忽而来，轻触一下，蜻蜓点水掠开，温元嘉胸口发热，从额头烧到耳根。
他对自己的南瓜头向来听之任之，心情好了摸上两把，心情不好置之不理，有时候挡了视线，在宿舍用直尺量好，一剪子横砍下去，连镜子都不会用。
此时此刻，他升起某种羞惭，想抓住不听话的头发，把它们卷进脑干。
邢烨从他的表情里面，领会到他的想法，温元嘉揉弄头发，把它们拨成乱麻。
“今天有重要的事吗？”邢烨道，“没有的话，今天要去巡店，和我一起去吧。”
温元嘉心中铃声大作，慌忙挺直腰背：“没有，好的，我马上就吃好了。”
剩下的只有冷掉的残汤，温元嘉刚刚动勺，邢烨探长手臂，勾来汤碗，盛出满满一碗新的，放回桌上：“喝热的，别喝凉汤。”
温元嘉吃得肚子滚圆，没有多余容量，不忍拂了对方面子，硬是撩|开肚皮，把剩下的都喝光了。
他自顾自掩耳盗铃，很多课推来推去，实在没法再推，有的课必须回去上了，这些能相处的时间&#183;&#183;&#183;&#183;&#183;&#183;一定要好好珍惜。
恢复三点一线的生活之后，他在学校附近活动的时间，远远多于在外面的，短短几年生活广场转出去了，常去的店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熟悉的打印店复印店都不见了，换成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东西更方便了。
外面的世界拨快时钟，变化日新月异，地铁线路四通八达，本来从车站回到学校，要在公|交站排队，等两个小时才能回去，现在坐上地铁，不到一小时就能到了。
邢烨穿着简单的休闲服，一路电话不断，似乎想开家新火锅店，在不断询问店址，要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不累么？”
温元嘉悄声嘟囔。
“什么累不累？”
邢烨放下电话，揉揉耳朵，长长伸个懒腰，靠在桥栏上头。
这是他们前段时间见面的那座拱桥，白天车辆来来回回，行人穿流如织，桥下河边无人，风声呼啸而来，将话音磨成砂粉。
“习惯了，停不下来，”邢烨夹出根烟，点燃了却没有抽，任火星被风浪卷开，“说不上累，说不上不累，那么多嘴等着吃饭，等着赚钱养家，他们在后面推着，根本停不下来。”
“能停下来，”温元嘉小声回答，“只要你想&#183;&#183;&#183;&#183;&#183;&#183;可以给自己放假。”
邢烨没有说话。
呼啸风声涌过，呜咽卷起衣角，那根烟被风浪卷走，悠悠荡进河里，囫囵卷进旋涡。
“走，”邢烨说，“巡店去了。”
说是巡店，其实是吃了一天。
邢烨开了好几家异域风情的餐厅，这次白天过来，才发现泰餐那家装修精致，里面有很多佛像，桌椅似用木藤编造，高高的热带植物生出厚叶，叶片向前包裹，将他们围在其中。
冬阴功汤酸辣爽口，菠萝炒饭汁水香甜，绿咖喱鸡块柔滑香嫩，椰汁布丁入口即化，温元嘉眼大肚小，每个尝了一口，到后来肚皮滚圆，眼神都撑散了。
“你这是什么体质，平时运动量大么，吃这么多还不长肉，”邢烨舀起一勺咖喱牛腩，给他泡在米里，“这道菜是我改良的味道，尝尝看怎么样。”
温元嘉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迷糊瘫软在椅子上，听到这个他拧起发条，埋头咽下米饭，仔仔细细咀嚼，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能汇成一句：“太香了。”
“太捧场了，”邢烨心满意足，拍拍温元嘉肩膀，“走，去下一家。”
天气晴好惠风和畅，仰头万里无云，和煦阳光拂在脸上，两人没有开车，靠双脚丈量行程，走累了席地而坐，躺在公园草坪里晒太阳。
温元嘉很少有这么惬意的时候，手臂叠在脑后，眼皮包裹眼球，靠在那昏昏欲睡，远处小孩打闹，老人健身，细碎笑声飘来，柔柔融进耳蜗。
身上晒得舒服，温元嘉不着痕迹翻身，脑袋挨上邢烨胳膊，长长打个哈欠。
再醒来时天色将暗，黄昏余晖洒落，身上裹着外套，隐隐热意涌来。
邢烨背对他坐在前面，一条腿弯在身前，手臂搭在膝上，脊背向前弯曲，像被重物压垮。
温元嘉不自觉抬手，抚上邢烨肩膀，大力搓揉几下，他精通人体骨骼，知道该怎么用力，紧绷肌肉被按揉开来，邢烨放松背肌，酥麻从颈骨涌下，他活动脖子，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一站一坐，体温揉在一起，掌心擦过皮肤，印出浅浅红痕。
夜幕降临，星子汇成银河，遥遥挂在天边。
似虚似实似真似幻，要怎么分辨清楚。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此刻，那该有多好呢。
温元嘉不愿醒来。

第37章
“好了，可以了，”邢烨活动肩膀，拍拍温元嘉小臂，“走，去最后一家。”
体温转瞬即逝，握住一手寒凉。
“喔&#183;&#183;&#183;&#183;&#183;&#183;好。”
温元嘉垂下脑袋，摩挲手指，跟在邢烨后面。
两人去了一家日料店，墙上贴着招财猫壁画，音箱里循环柔和轻音乐，前面的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酒瓶，温元嘉趴在上面，抬手轻抚玻璃。
“喜欢哪个，”邢烨拉开玻璃罩，“喜欢哪个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不想喝酒，”温元嘉咂咂嘴唇，“想喝糖水。”
邢烨拿来波子汽水，给温元嘉放在面前，“那喝这个，喝哪个口味？”
“最甜的那个，”温元嘉拨动瓶子，找出最鲜艳的颜色，邀功似的摇晃，“这个最甜。”
邢烨搬出一箱，捧在怀里抱着，带着人走进包厢，这包厢里是榻榻米结构，外面是木质屏风拉门，桌面上有菜单和呼叫铃，桌角有个扫码遥控器，邢烨翻开菜单，把遥控器塞进温元嘉手里：“自助的，想点什么扫什么。”
温元嘉手指一颤，攥紧按键：“很贵吧？”
“不贵，”邢烨说，“我们进货走成本价，你这么小的肚子，放开吃也吃不了多少。”
“喔，”温元嘉听话点头，接过遥控器扫码，只扫了几样炸物，“可以啦。”
“这些都不吃么？”邢烨无奈，把菜品册收回手里，从第一页点到最后一页，哪样都没放过，“都试试，有几样是新添的菜品，帮我们试试味道。”
说是试试味道，但先端上来的满满一桌，这桌放不下又添一桌，火锅鱼生炸物寿司布丁应有尽有，啤酒梅酒果酒可尔必思都放不下，只能摆进迷你推车，放在温元嘉手边。
“都是小份，”邢烨夹起厚三文鱼，放在温元嘉碟里，“每样一口，不会占肚子的。”
温元嘉舔舔鱼片，对生食不太感兴趣，对旁边的布丁情有独钟，那布丁温软绵滑，奶味香浓，上面结着薄薄的焦糖脆，浓郁蛋液沿舌底浸入，在喉口融化开来。
一勺接着一勺，他对布丁爱不释手，正餐开没开始，先吃掉了好几个朗姆酒冰淇淋，等反应过来，旁边碗里堆满晶莹剔透的虾仁，邢烨正带着手套，掰一只硕大的龙虾头，虾肉堆在旁边的玻璃碗里，推到温元嘉面前。
“早上空运来的，”邢烨说，“店里的招牌是和牛和鱼子酱焗虾，当然香煎鹅肝和豆豉小鲍鱼也不错，都尝尝，哪个好吃告诉我。”
温元嘉走了一下午路，腹中咕咕不停，每样都尝了一点，邢烨在旁边剥虾剥蟹，手脚麻利轻车熟路，很快堆满一盘，温元嘉吃着吃着饱了，按住邢烨手腕：“你怎么不吃？”
邢烨有点疑惑：“我不饿啊。”
“不饿也要吃饭，”温元嘉说，“规律作息才能保持健康。”
“好，”邢烨夹起寿司，塞进嘴里咀嚼，眉眼弯成月牙，“听你的话。”
这柔和嗓音溜进温元嘉耳蜗，激起一阵颤栗，他蜷起手指，掩饰似的埋头，狼吞虎咽塞饭，把肚子撑成滚圆皮球，蓝莓汁都喝不下了。
两人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往外面走，店长是个年轻女孩，准备了崭新的陶瓷招财猫，捧到温元嘉手里：“看您喜欢这个，请拿回去吧。老板，我自作主张了，您不介意吧？”
这招财猫通体雪白，系着红色围巾，手臂前后摇摆，模样憨态可掬，温元嘉小心抬指，揉揉猫猫脑袋，犹豫望向邢烨。
那眼神简直像个祈求进门的黏人小狗，邢烨克制住撸毛的冲动，轻咳一声：“拿着拿着，给你你就拿着。”
“谢谢！“
温元嘉喜出望外，紧紧抱着招财猫，出门都不肯放手，这是从邢烨店里拿出来的礼物，仿佛带着邢烨的温度，让他爱不释手。
邢烨走在前面，带他七拐八拐，走进一条长巷，出巷口是成排的理发店，他们进了最大的一家，邢烨招呼店长：“来来来，给我们小南瓜换个发型。”
店长笑容满面过来，一拳捶上邢烨肩膀，满脸狡黠坏笑：“老牛吃嫩草啊？”
邢烨踹他屁股：“干你的活儿！”
店长嘿嘿直乐，哼着小曲过去，拨拨温元嘉头发：“小同学，头发是自己剪的吧？”
温元嘉闹了个大红脸，脑袋往胸口扎：“嗯。”
“那我看着办了，”店长挥舞剪子，唰唰剪掉几缕，“不喜欢告诉我啊。”
店长嘴上插科打诨，手上一丝不苟，大剪子小剪子轮番上阵，连碎毛都不放过，那南瓜渐渐变薄变短，变成错落有致的形状，邢烨坐上沙发，指间夹着没点的烟，时不时提点建议，温元嘉吃饱喝足，坐在这绵软的座椅上，忍不住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店长边笑边剪，又被邢烨踹了一脚。
这项工作足足做了两个小时，幽暗夜色坠落，店里客人越来越多，店长落下最后一剪，拍拍温元嘉肩膀：“好了，起来看看！”
温元嘉揉揉眼睛，贴近镜子，里面的人不像是他，像是另一个人。
“小同学去当模特吧，我给你介绍业务，”店长说，“单子多的是，佣金分我三成。”
邢烨半天没缓过神来，没想到换个发型，人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你给他打发胶了？”
“没有，小同学头发好定型的，喷点水就定住了，店长说，“从你卡里刷了？”
“给我打折，”邢烨拍拍温元嘉肩膀，“还有，车借我，送小南瓜回校。”
店长翻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耐烦丢给邢烨，邢烨带温元嘉上车，拍拍他手里的招财猫：“还抱着呢？”
温元嘉攥紧陶瓷，生怕邢烨横刀夺爱：“嗯，怕忘在那了。”
“抱着吧，”邢烨说，“难得喜欢什么。”
他坐进驾驶室，开车往大学城走，一路上红灯不断，他莫名烦躁，摸来摸去摸烟盒，夹一根叼在唇间，猛按几下喇叭。
油味蹿进鼻子，温元嘉勒住安全带，向后贴紧椅背，尽量不看前方。
他仍旧害怕在夜里坐车，好在今天没有下雪，情绪稳定许多。
不知道邢烨是不是想到什么，一路上情绪不好，时不时看看手机，屏幕明明暗暗，眉头时紧时松。
温元嘉强忍难受，忍得脸色发白，下车时脚底发软，踉跄站立不住。
邢烨抓他肩膀，让他稳在原地：“怎么了？”
“没事，”温元嘉说，“坐太久了，头有点晕。”
“天黑了，早点回去，”邢烨松开掌心，向外摆手，“再晚要进不去了。”
温元嘉连连点头，邢烨转身离开，忙不迭起火点烟，狠狠抽进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他走出几步，背后响起一声：“邢烨！”
邢烨回头。
温元嘉站在路灯底下，光线半明半暗，身旁空无一人，冷风卷起枯叶，悠悠飘到脚下。
那根烟燃到一半，口袋里嗡嗡作响，他有点不耐，抬指磕磕烟盒：“怎么了？”
温元嘉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那洪水被阀门堵住，只余涓涓细流：“你&#183;&#183;&#183;&#183;&#183;&#183;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邢烨摆手，把烟丢在脚下，用鞋底碾灭，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听你的话。”
他走了。
毫不拖泥带水，脚底踩上油门，一路扬长而去。

第38章
温元嘉没有回校，他呆呆站在原地，看前方的车疾驶而去，飞快消失在视野中。
凉风涌来，吹散燥热思绪，他清晰察觉到冷，也渐渐回味过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邢烨一个拥抱。
在夜色中遥遥相望的灯火里，在顶着寒风一步步上三楼时，在肩并肩坐在河边，面对波涛阵阵的水声时&#183;&#183;&#183;&#183;&#183;&#183;他渴求对方的温度，期盼那热意涌来，温柔包裹身体。
下次吧。
下次一定要说出来。
他给自己加油鼓劲，跟着人流挤进小黑车里，辗转进入市区，到了统一的工艺品售卖处，打开手电筒照明，沿街扫过长长短短的牌匾，默默回忆路线。
这里的矮房年久失修，外头墙皮剥|落，掉出簌簌浮灰，地上铺满碎石苔藓，踩上去脚下发滑，他盯紧地面，小步小步挪动，在蝉鸣里走进小院，轻轻叩响门环。
里面没人回答，他再敲几下，苍老声音传出：“有人，进来吧。”
温元嘉推开大门，琳琅满目的毛线跃入眼帘，台子后坐着头发花白的老人，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眯眼看向来人：“来啦，你要的线到了。”
老人颤巍巍起身，在柜子里翻找，捧出一大把线，放在温元嘉面前：“不好订啊，货太少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没人会这个了。”
“确实不会，”温元嘉挠挠头发，耳尖通红，“跟着视频学的，织的不好。”
“心意到了就够了，”老人挪回座位，摇动蒲扇扇风，“我们那年代才兴这个，会的都埋土里了，手艺传不下啦。年轻人，你和我孙子差不多大，怎么想起学这个的？”
因为&#183;&#183;&#183;&#183;&#183;&#183;想要邢烨开心。
“想让&#183;&#183;&#183;&#183;&#183;&#183;想送给朋友，”温元嘉手忙脚乱摸钱，票子多抽了几张，看都没看就摆上矮台，闷头往外面走，“我回校了，您早点休息。”
温元嘉抱着毛线，挤上公交再转自行车，蹭上最后一辆小黑车，赶在锁门的前一分钟，蹿进宿舍大门。
那毛线攥的久了，线团有些发涩，胡乱缠在手上，比捆在胸口更紧。他踏进久违的宿舍，程俊正在电脑上厮杀，眼睛贴上屏幕，不耐转头看人，看清来人是谁，他晃晃脑袋，一把合上电脑：“怎么才回来啊！”
温元嘉慌忙拆下书包，左右滑动拉链，奋力撕开背包：“送你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请假。”
包里的是背光键盘和游戏鼠标，样式格外精美，看上去价值不菲，程俊眼都直了，爱不释手接过：“发财了你？”
刚兴奋两秒，他放下东西，狐疑抽抽鼻子：“好浓的薄荷味，你从哪回来的？”
温元嘉迷糊两秒，下意识想找抑制剂，哥哥的话闯入脑海，令他手指发麻，半点动弹不得。
不能再拖了。
他希望&#183;&#183;&#183;&#183;&#183;&#183;邢烨能标记他。
越快越好，最好今天，最好明天，最好下一秒钟。
“去花店了，”温元嘉脖颈发红，竭力敷衍，“在那里待了一天，沾到了薄荷的味道。”
“喔，”程俊将信将疑，注意力被线团吸走，“这些是你买的？买这些干嘛？”
“想织东西，”温元嘉说，“爱好&#183;&#183;&#183;&#183;&#183;&#183;新的爱好。”
“这什么奇怪的爱好，”程俊兴奋劲过去，困得哈欠连天，“上去睡了，明天灭绝师太来上大课，你也早点睡吧。”
他率先爬到上铺，掀被子盖住脑袋，努力酝酿睡意，旁边传来淅索声音，他睡不安慰，从脑袋里探头出去，眨半天眼才看清对面：“我的天，这都几点了还在织，不会织一夜吧？”
“打扰你了么？”温元嘉停下动作，“对不起，我去走廊织吧。”
“躺那躺那，谁让你出去了，”程俊拍拍枕头，“说，到底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没事啊，谁没事织东西织一整夜，傻子才会信呢。”
温元嘉停下动作。
他生出倾诉的冲动，压抑的情绪像按到底部的弹簧，迫切要弹射|出来。
“我&#183;&#183;&#183;&#183;&#183;&#183;”
他嘴唇半张，指头用力，毛衣针卡进肉里。
程俊福至心灵，添上后半句话：“谈恋爱了？”
温元嘉埋下脑袋，不置可否，那股劲憋回腹中，卡住压在半路，憋得满脸通红。
“X，真的啊？”程俊弹起半身，脑袋探出栏杆，“和谁？那个木下烧烤的老板？”
温元嘉后背绷紧，僵硬转头：“你&#183;&#183;&#183;&#183;&#183;&#183;”
“果然没猜错，”程俊捋着看不见的胡须，恨铁不成钢嘟囔，“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这根本不用猜啊，长眼睛就能看出来吧。”
温元嘉笑不出来，脖颈挺直如钢，直愣愣支撑脑袋。
“那你们谁比较威猛，”程俊关心男人的问题，“你威猛还是他威猛，他看着凶神恶煞的，平时不打你吧？”
温元嘉哭笑不得：“不会，他人很好的，不要这么说他。”
“嗨，说实话，当时你住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戏，”程俊咂咂嘴唇，回味过去，“但当时怎么没在一起，他看你太小，没忍心下手？”
“不是，”温元嘉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183;&#183;&#183;&#183;&#183;&#183;&#183;情况比较特殊，没法在一起的。”
“得了得了，懂了懂了，多余的不问了，什么时候办喜酒啊，”程俊仰回床上，掏手机噼啪算账，“定日子可告诉我，要是读研期间结婚了，那证能加二十分呢。提前说啊，我得尽快攒钱，给你包个四位数的。”
“好，”温元嘉攥紧毛线，唇角不自觉勾起，“要大红包，包的厚厚的那种。”
他心潮澎湃，机械穿针引线，毛线乱成一团。
如果读研或者读博期间结婚，他就不用在宿舍住了，搬出去和邢烨住，办理退宿手续的话，省下的钱能用来填补房租。
邢烨工作太忙，他可以学着做饭，做出简单的一日三餐。
做家务真的不会，最多能扫扫地擦擦桌子，浮灰除不干净，只能多试几次，尽量做得更好。
不想住现在的房子，那房子地段好装修好环境好，可他一点都不喜欢。
结婚的话要告诉爸爸和哥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话&#183;&#183;&#183;&#183;&#183;&#183;他的集体户口页迁进学校派出所了，借出来偷偷领证好了。

第39章
程俊睡了。
规律鼾声涌来，时长时短时重时轻，浓雾包裹夜色，悠悠罩在眼前。
毛衣针刺进手里，血珠沾染被面，温元嘉恍惚清醒，丢开手中毛线。
疯了么。
这是在想些什么。
他起身下床，进水房打开凉水，脑袋探到底下，把阀门开到最大。
寒凉水浪涌来，滚烫腺体被流水击中，颤栗从颈骨落下，沿神经涌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
夜色带来的掩饰，让他放纵自己，编织出幻想中的大网，这网里的东西晶莹剔透、完美无瑕，却是玻璃制成的器皿，举起来高高砸下，化为满地碎片。
足足冲了半个小时，汹涌情绪才挤|压下去，他捋开头发，靠在墙边，猛打几个喷嚏，脱掉被浸湿的上衣，卷起来系住后颈，用力打上死结。
来回折腾到凌晨，发热症状才彻底褪下，温元嘉抹净冷汗，摇晃走回宿舍，踉跄爬到上铺，掀被裹紧自己。
这一个月他没有去找邢烨，而是书，恶补落下的课程。
正课专业课认真听讲，思想课坐在最后一排，指头拨弄缝衣针，在桌下编织手套。
熟能生巧，技术越来越熟练了，帽子手套围巾都不在话下，他手下不停，对讲课内容左耳进右耳出，眼珠盯着手机，希望它嗡嗡作响。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特意设成的金色头标黯淡无光，从最顶渐渐沉到最底。
他掰着日历数日子，离七夕还剩一周，实在忍不住了，把织好的东西塞进行李箱里，拖到邢烨家中，小心按响门铃。
悠长铃音在走廊回荡，半天无人接听，他心急如焚，慌忙摸出钥匙，卡进锁眼里面，向右转动半圈。
转不动了。
温元嘉懵了，怀疑自己拿错钥匙，他仰起脑袋，对着光线左右打量，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就是邢烨家的钥匙，不会错的。
怎么打不开了。
搬家了，换锁了，还是不住这了？
为什么没告诉自己？
温元嘉眨眨眼睛，捏紧手指，后仰靠上墙壁。
他试图不问不想不听不解释，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直面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答应邢烨说不逼对方，邢烨随时可以离开，那不告而别&#183;&#183;&#183;&#183;&#183;&#183;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可他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没法爬起来闯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寻找，去问每个熟悉的人，打听邢烨的行踪。
他想离开，想化为一缕风飞出窗外，想抽|身出去，剥掉情感的神经线，让它不要再影响自己。
楼下传来细碎声音，不是从电梯那里，是从楼梯来的，脚步凌乱沉重，淡淡酒气飘来，爬一半便不动了。
温元嘉推开挡门，沿楼梯快步下去，暗夜里火光微芒，邢烨靠在墙边，袖子挽上小臂，肌肉线条隆起，麦色皮肤似抹过热油，泛出古铜色泽。
温元嘉屏住呼吸。
两人一高一低，遥遥隔楼梯望着，邢烨眼神飘忽，拂过温元嘉面容，定在窗棂上头。
那有只惊飞的雀鸟，疯狂扑棱翅膀，尾尖滑出弧线，倏忽看不见了。
邢烨固执盯着，墨块融进瞳孔，瞳仁里的黑不断化开，浸染满池冬雪。
温元嘉止住颤抖，扶墙向下两步，指头攥紧栏杆：“邢烨&#183;&#183;&#183;&#183;&#183;&#183;你喝酒了。”
邢烨挪来视线，低头夹住烟卷，淡淡抽|吸一口：“嗯。”
“喝了多少？”
“没多少，”邢烨含糊咬着烟头，“没喝白酒。”
“喔，那喝酒前吃点东西，”温元嘉说，“胃里能舒服一点。”
沉默。
楼梯间静谧无声，掉根针都能听到。
邢烨抓住栏杆，一步步往上面走，温元嘉上前扶人，邢烨手臂微僵，没有甩开对方。
垂头在门口站稳，邢烨摸出钥匙，沉默打开房门，温元嘉拎起皮箱，亦步亦趋进去，钥匙的事像摸不得的火苗，谁都没探手触摸。
邢烨踉跄进门，洗漱干净，进客厅倒头睡下，温元嘉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盯着满满织物发呆。
好像没法拿出来了。
他没法把它们取出，抱着它们搬到邢烨面前，兴奋摇醒对方，说这都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吗？
他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把它牢牢绑紧，撕掉手上碍眼的创口贴，随手丢在角落。
温元嘉心里不安，不敢放邢烨自己在这，连着几天都在旁边盯着，眼珠跟着对方，生怕发生什么。
邢烨看上去还算沉稳，只是没去巡店，来电话就会按掉，有时候会订些酒，但都是低度数的果酒，在阳台一坐坐上一天，到一日三餐的时候，会像个定时启动的机器人，进厨房烹饪蒸炒，端出各种食材，挨个放在桌上。
两人隔着餐桌坐着，筷子不慎碰到，邢烨没有动弹，温元嘉那双慌忙后退，乖乖缩回碗中。
邢烨低头看看，夹起辣椒炒肉，放在对方碗里。
温元嘉抬眼看看，忙不迭塞进嘴里，辣油呛进喉管，咳咳咳嗽不休。
“喝点水，”邢烨倒杯凉白开，放在温元嘉手边，“一点辣都不能碰？”
“不太习惯，”温元嘉噎的难受，“喜欢甜的。”
“抱歉，”邢烨揉揉脑袋，“我给你做个新的。”
“不用，不用，”温元嘉夹起肉片，在水里洗涮几下，“很好吃的，泡掉辣油就能吃了。”
这餐饭沉默吃完，两人各自回去休息，温元嘉辗转反侧，胃里反酸喉中冒火，后半夜睡不着了，爬起来想喝点水，抬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只瓷杯被塞进手里，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温热手指触碰，电流向上翻涌，温元嘉愣在床上，悄悄攥紧手指。
“薄荷。”
邢烨沙哑吐息，那浓烈的薄荷香似催|情的药剂，从卧室满溢出去，挤向各个缝隙，连走廊都不放过，甜润里夹杂辛涩，烈酒浸泡冬雪，那是最烈的酒，最强烈的爱恨，最穿肠的毒药。
温元嘉向后蹭蹭，后颈皮肤要烧起来了，那火舌舔舐上来，后背贴在墙上，冰火两重天让他口干舌燥，下意识滑在地上，前言不搭后语：“我&#183;&#183;&#183;&#183;&#183;&#183;去洗澡。”
他踉跄扑进洗手间，把花洒调到最热，让雾气汹涌而来，罩上玻璃浴缸，洗手间被人拉开，温元嘉定住手指，泡沫迷进眼睛，他愣住两秒，越揉越狠，热水冲的薄皮生疼，眼球疯狂滚动，手腕被人攥住，那水流调转方向，沿脖颈向下涌落，顺小腿漫至脚尖。
薄荷被热水泡开，蒸出层层白雾，辛甜里的苦融化开来，肆意亲|吻皮肤。
那只手腕松开，邢烨后退两步，转身离开浴室，热意转瞬即逝，温元嘉搓揉头发，胡乱擦洗几下，套上浴袍，踩着拖鞋出去，发底的水洇湿脖颈，脚印啪嗒啪嗒，慢慢拖到床边。
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水流涌动起来，温元嘉坐立不安，指头搭在发顶，机械搓揉头皮，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身旁床褥陷下，一只手从浴袍边缘滑入，轻轻摩挲腿|根。

第40章
邢烨没有标记自己。
温元嘉浑浑噩噩，那股热意离开，被褥盖在身上，似柔软沾水的棉絮，将他裹成毛团。
他逃避似的，紧紧闭上眼睛，不想与外界沟通，想躲进自己的世界，忘记外面的一切。
或许连情绪都在帮他逃避，侧颊埋进枕头，眼皮抬起落下，虚脱精神飘散，悠悠荡出体外。
再醒来时天色昏暗，桌上的水放在恒温杯里，空气里溢满的薄荷香散了，窗前挂着厚重窗帘，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新换的床单被褥铺在身上，温元嘉探出手臂，在床头柜上摸索，拿来手机看看，日历上的节日像一柄小刀，堪堪刺进双眼。
七夕节到了。
温元嘉揉揉眼睛，拖动酸痛的腰腿，出来打开房门，外面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气，不知道邢烨什么时候走的，更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回来。
昨天那算什么。
一个做事不留名的，热心肠帮忙的好人？
呵，他确实该感谢对方，如果没有邢烨，昨天那种情况&#183;&#183;&#183;&#183;&#183;&#183;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阳台的玻璃门仍旧开着，冷风从外头涌来，桌子上有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地上散落几瓶残酒。
温元嘉四下看看，从厨房后面的拉门里，拖出一箱新酒，用小刀撬开瓶盖，仰头灌入腹中。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麻痹神经、舒缓疼痛，让人踩在云端，把外界屏蔽出去。
他没有和邢烨通话，更没有问邢烨在哪，他套着薄薄的睡衣，把窗户开到最大，外面的风呼啸而来，吹散冷汗吹尽思绪，他一杯接着一杯，从早晨喝到下午，胃里绞着酸麻的疼，弯腰挪进卧室，咬牙拉出行李箱，把外盖掀开，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要孤注一掷问出来，即使结果不遂人愿&#183;&#183;&#183;&#183;&#183;&#183;也好过这么不清不楚，没完没了纠缠下去。
他在满地织物里挑挑拣拣，抓出一只火红的同心结，挂在卧室中间的墙上，其它东西塞回行李，扣上拉链锁好，抬手拉到门边。
把房间里属于他的寥寥几样收拾干净，垃圾打包丢进垃圾道，地板扫净拖好，墙面浮灰用砂纸磨干，碎纸屑用细夹捞起，卷成团丢在外面。
窗户大开，客厅卧室光洁漂亮，恢复他最开始过来的样子，薄荷味消失殆尽。
他从下午坐到晚上，直到夜色降临，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房门咔哒打开，邢烨拧动钥匙，推门走了进来。
穿堂风袭到身上，邢烨打个哆嗦，看清阳台情况，快步走进衣帽间，解下最厚的衣服，给温元嘉披在身上，挨个关上窗户：“喝了酒怎么还坐在那吹风，不怕头疼？”
温元嘉眼珠微晃，跟着邢烨的身影，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直到对方察觉什么，停下脚步，缓缓走上前来，坐在温元嘉对面。
夜幕沉坠，路边几点萤火，星子汇成银河，遥遥铺在天边。
“呐，你这个，真好喝，”温元嘉摇摇晃晃，眉眼弯弯，抖动手里新开的酒，倒在邢烨面前的杯子里，眼珠莹亮发光，“陪我&#183;&#183;&#183;&#183;&#183;&#183;喝一杯吧。”
邢烨握住杯沿，玻璃被掌心炙烤，酒液微微摇晃。
辛辣酒液入喉，从胸口烧到胃腹，邢烨放下酒杯，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直以来，我都太任性了，”酒精沿神经向上，将理智冲成砂土，温元嘉灌下一杯，抹过水红嘴唇，“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邢烨定定看他。
“你该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不，不止这些，”温元嘉按住桌沿，踉跄两步，挪到邢烨面前，脑袋歪着，嘴唇红嘟嘟|翘|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这些太少了，不够，不够，想要很多，更多更多，那么多那么多，比现在多，比你看到的一切&#183;&#183;&#183;&#183;&#183;&#183;多的多。”
他挥舞手臂，画出圆圆的大饼，挂在胸前捧在怀里，低头咬了一口，手臂抹过眼睛。
邢烨沉默不语。
“对不起，不想再这么下去，想要明确的答案，想在一起&#183;&#183;&#183;&#183;&#183;&#183;”
理智被酒精冲散，最后一句颤抖飘出，微微震动空气：“想结婚&#183;&#183;&#183;&#183;&#183;可以吗？”
阳台雅雀无声，窗帘被风浪卷起，如水勾卷上来，柔柔抚过脸颊。
热度烘烤上来，浓烈酒气蒸腾，麦芽味道发酵，将空气挤压成汁。
“抱歉，”邢烨捏紧酒杯，喉管发涩，嗓音沙哑，眼珠泛着砂纸磨过的红，红到如同染血，“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183;&#183;&#183;&#183;&#183;&#183;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对我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现在不行，或许以后可以？
多久以后可以？
或者是&#183;&#183;&#183;&#183;&#183;&#183;永远都不可以？
温元嘉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愿再想下去。
他胡乱点头，想笑笑不出来，笑得比哭难看，抬手把残余酒液一扫而空，转身摇晃离开，爬上卧室大床，拆下挂好的同心结，胡乱塞|进包里。
拖起门口的行李箱，头也不回下楼，电梯半天没有上来，他烦躁不安，来回走来走去，抬掌猛拍下去，震得掌心生疼。
电梯终于到了，慌忙跨步进去，看那两门合上，将视线切成两半。
电梯到达一楼，温元嘉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向前，浑噩在小区游荡，这行李箱重如千钧，坠在背后，拖着他的两腿，带他往泥沙里陷，漫过口鼻耳朵，沉沉包裹视线。
太沉了，太累了，拖着它们&#183;&#183;&#183;&#183;&#183;&#183;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
前面有个巨大的垃圾箱，温元嘉生出莫名的冲动，他两手抓住拉环，脚尖顶|住箱顶，向上托举半米，把箱子拽到桶边，奋力掀了进去。
咚的一声，心里的一块顿时空了，他摸索口袋，掏出手机，蹲在地上撬开，把电话卡从里面拔|出，干脆折成两半，手机划出弧线，落进垃圾桶中。
都结束了，到此为止吧。
这种飞蛾扑火的喜欢，莫名其妙的单恋&#183;&#183;&#183;&#183;&#183;&#183;到此为止，一切都结束吧。
临出小区之前，背后似有视线跟随，温元嘉猛然转身，窗帘如同旗帜，随风起伏飘飞。

第41章
温元嘉带着大包小包出来，两手空空回校，进卧室埋进床褥，掀被裹成一团，睡得人事不知，谁叫都不肯起来。
程俊不明所以，连着几天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急的抓耳挠腮，进食堂给人带饭，凡是三楼拿出来的，温元嘉一口不动，外带的饼干面包之类的，倒是咬上两口，程俊百思不得其解，但温元嘉晚上不再出门，白天不再逃课，倒是不用硬着头皮请假，省掉不少麻烦。
这么浑噩过了一个多月，温元嘉像是活过来了，从行尸走肉恢复成人，屈尊降贵从被窝皇宫出来，到学校微服私访，只是上课心不在焉，不抢前排也不举手了，坐在最后一排机械转笔，眼珠盯着窗外，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两个月，程俊实在忍不住了：“元嘉，你到底怎么回事，说句话行不行，现在一天半个字不说，雕塑都比你话多。”
温元嘉眼睛盯着书本：“哦。”
“嗨嗨，别敷衍了，”程俊向前探身，敲敲温元嘉桌面，“你看下学期的课了吗，课越来越多，以后周六日都不休了。”
“好，”温元嘉翻过一页，“好&#183;&#183;&#183;&#183;&#183;&#183;太好了。”
程俊头大，无奈推开书本：“这到底是怎么了&#183;&#183;&#183;&#183;&#183;&#183;你新号多少来着，昨天手机坏了拿去修了，通讯录都找不着了。”
温元嘉机械转动眼珠，半天反应过来，慢吞吞抬头看他：“对不起，我没听见，你刚刚在说什么？”
程俊拍拍脑袋：“我说让你告诉我你的新号，嗨，换电话多麻烦，以前那个多好，6688绝顶靓号，又好听又好记，怎么说换就换了呢。”
“不要了，”温元嘉摇头，“不是我的，不要了。”
这段时间他总说些奇怪的话，程俊见怪不怪：“行吧，换吧换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衣服穿旧还得买新的呢。”
“人呢，”温元嘉说，“人怎么&#183;&#183;&#183;&#183;&#183;&#183;换不了呢。”
“换啊，有什么不能换的，下一个更好，”程俊说，“嗨好吧，我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什么说服力的，但是怎么说呢，你看咱们读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时还参加好几个社团，在那个集体环境里面，大家相处都特别好，互相留同学录***建群聊天，约好以后五年聚十年聚二十年聚，但实际上呢，大家各忙各的，认识新的人进入新的环境，关系一段接着一段，都是往前跑的，想往后退都没机会。你比我们都小，可能一直跳级，对这些没什么感触，我今年二十五了，大部分同学都毕业了，有的本科就结婚把孩子生了，要是不要二胎，人生大事都安排好了。我呢，毕业至少三十，从规培轮转开始，要是四十能熬上副高，都算烧高香了。别想太多，想那么多没用，谁知道行星明天撞不撞地球呢，干就是了。”
温元嘉听得愣了：“程俊&#183;&#183;&#183;&#183;&#183;&#183;谢谢，你真是位思想深邃的哲学家。”
“别别别，咱们这么熟了，怎么说都行，和外人可别这么夸人，会挨揍的，”程俊嘿嘿傻笑，“有句老话怎么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其实很羡慕你，你特有天分，千万别浪费，浪费就可惜了。”
“好，”温元嘉乖乖点头，“谢谢你的教导，我会好好努力。”
他眼瞳比常人大点，眼型圆润漂亮，看人时雾蒙蒙的，像只乖巧黏人的小鹿，等待主人夸奖。
程俊摸摸鼻子：“可不是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要向前看。”
一切要向前看。
腺体又摇摇欲坠支持几年，温元嘉强制自己不去想其它的，抓紧时间看书学习，硬着头皮参与手术，从最开始的大吐特吐拿不起刀，到慢慢适应一些，即使两腿发抖，还能硬撑着站到结束。他悄悄买了小冰箱放在床头，用毛巾裹好冰块，每晚枕着冰块入睡，哥哥在老家成立了腺体专科研究院，他每到假期都过去帮忙，在实验室从天亮忙到天黑，记录各种数据，累了就在外面搭个硬板床，定闹钟隔几小时爬起来，揉着酸痛脑袋，在显微镜下拨|弄载片。
凌晨挂着沉甸甸的黑眼圈出来，到晚上都消不下去，成佳定时帮忙给他送一日三餐，在实验室外忧心忡忡站着，每次的饭拨弄两口都算好的，大部分时候怎么送进去怎么拿出来，热菜凉透黏在一起，牢牢冻成团团。
有一次起床头重脚轻，两眼发黑，面前的一切被卷进旋涡，视野里的东西时近时远，被浓浓雾气笼着，抬手试图触摸，攥到一手空气。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回来了，温元嘉迷糊向前，脑袋砸到墙上，软绵绵滑落在地。
再醒来嗅到淡淡熏香，眼前轮廓虚浮，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旁边有哥哥的影子，他撑起身体，向前磨|蹭两下，挨到哥哥腿边，悄悄蜷缩起来，把自己卷成小团，脑袋扎进胸口。
记忆仿佛回到童年，他寂寞孤独害怕，每到母亲祭日，便会高烧不退，那时哥哥还让他黏着，他烧到人事不知，迷糊抱着枕头，梦游到哥哥房间，在哥哥脚边蜷着，夜里会被拎进被窝，塞进热水袋抱着，一觉睡到天明。
一场梦一个接着一个，冷汗出了满身，耳边雨声敲打，他被头痛惊醒，踢踏踩上拖鞋，拉开厚厚窗帘，默默坐在窗边。
外头的雨一场接着一场，砸到碎石上头，沿缝隙向前流淌，在路口聚成水涡。
雨停了，他披上衣服，在门口换上鞋子，徒步走到河边，把耳机塞|进耳朵，两臂扶上桥栏，河水在脚下翻涌，浪花冲上石块，卷出层层白沙。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在学校的时光日复一日，读博时除写论文之外，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学校，科研就在哥哥那做，腺体研究院升级成专科医院，这几年哥哥的腰腿隐隐有点力气，手腕恢复的越来越好，时不时还能上台，做一些复杂的外科手术。
毕业之后，温元嘉一直给哥哥帮忙，他不能做精密手术的主刀，大部分时间在病理科工作，接收标本、取材、脱水包埋，打号、切片、染色，直至形成病理报告，每天要看三百多张片子，早晨六点雷打不动上班打卡，晚上十点半从医院离开，走路十分钟回到租来的房子，写论文写到十二点，闹钟响起之后，准时上床休息，第二天五点半起床，重复前一天的工作。
租来的房子不到五十平米，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椅子上墙角床下堆满各种著作，还有从全国各地邮来的信件，很多是以前上学时师兄师姐们寄来的，他们在程俊的撮合下组成联谊会，逢年过节在一起聚聚，互相探讨疑难杂症的同时，还有专人牵线搭桥，让单身的人有约会的机会。
这样的活动参加了几次，温元嘉不再去了，改成通过信件交流工作，程俊急匆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说他。
“元嘉你自己说说，沈龙宁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说每次想和你深入聊聊，你都敷衍过去，你怎么回事？”
“他说要谈工作，”温元嘉委屈，“为什么要谈别的。”
程俊一口水呛进肺管，咔咔咳嗽半天：“我我我&#183;&#183;&#183;&#183;&#183;&#183;你你你&#183;&#183;&#183;&#183;&#183;&#183;&#183;行行行我不生气，那陈一琼呢，人家打飞的过去找你，怎么给拦门外了？”
“还有五十多个片子要看，”温元嘉理直气壮，“患者比他重要，没有时间看他。”
“孙嘉浩呢，说要请你吃饭那个，你去了吗？”
“为什么要去，”温元嘉在门口穿鞋，手机夹进肩膀，“他又不是我爸。”
程俊两眼发黑，一口气哽在喉口，咔哒把电话挂了。
温元嘉专心工作，平时没什么娱乐，医学技术日新月异发展，抑制剂的效果越来越好，他常用的那款纳入医保，价格越来越低，收入完全可以负担，这个定时炸弹暂时解除之后，他再不考虑和这方面有关的事，除了平时在医院工作之外，还会时不时出差，去外地进修学习，有时会参与会诊，把最新的研究成果写进论文里去。
一晃到了二十九岁，他自己不动如山，成佳看不下去，专门逼兄弟俩空出一天，在望海楼定个包厢，说要谈谈元嘉的人生大事。
一壶茶走过三轮，兄弟俩面对面坐着，各自捧着茶盏，吹出淡淡热气，谁都没有说话。
茶艺师在对面坐如针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天不敢出声，得了成佳点头，忙不迭小跑出去，牢牢合上房门。
成佳叹口长气，温元嘉放下茶杯，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上：“哥，成佳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几年过去，温元嘉渐渐褪掉青涩，身形瘦长很多，工作时戴上眼镜，出来时也没有摘下，圆眼睛挂上鼻梁，衬得那小鹿眼更圆更亮，严肃中夹着一点可爱。
温衡身体渐渐恢复，这几年性格温和不少，不再说一不二拒人千里，冰墙有融化的迹象，元嘉从小不和人争执，向来听话懂事，做事专心细致，工作上挑不出错处，只是毕业后就不在家里住了，执意要搬出去，一日三餐自给自足，他租的那间房子房主出国定居，不知还回不回来，他一口气和人签了十年的合同，看着要生根发芽，在那房子里长成柳树。
渴了饿了病了不和人说，工作累了在家烧晕过去，不知道和家人联系，还是病理科主任找不到人，电话打到家里，才被阿姨发现，急匆匆送去打针，烧刚褪下就执意起来，忍着难受回去上班。
“元嘉，阿衡和你平时太忙，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话，”成佳说，“快到而立之年，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有没有想要交往的人？”
“没有，”温元嘉摇头，“成佳哥，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没有想交往的对象。”
温衡一言不发，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相撞，揉出几分碎响。
温元嘉打个哆嗦，不自觉抿紧嘴唇。
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有人砰砰敲门，没等有人回答，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了进来：“小温总，来了几张新片子，情况棘手，林主任说你在这里&#183;&#183;&#183;&#183;&#183;&#183;院长！院长好，打扰了院长！”
小温总是病理科给温元嘉的称呼，他年龄小资历浅但专业水平高，再加上是温院长的同胞兄弟，没人敢对他呼来喝去，时间长了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叫他小温总，这称呼迅速传开，成了他私下里的专属代号。
他经常在工作中、吃饭中、睡觉中被电话叫醒，随时看片子已成本能，下意识跳下椅子，几步追了出去：“小夏回来！”
小夏抖成一团回来，耷拉哭丧着脸：“没人告诉我院长在啊&#183;&#183;&#183;&#183;&#183;&#183;”
“没事，片子给我看看，从哪来的，”温元嘉接过一沓片子，拧着眉头翻找，“是否需要会诊。”
“有两例需要会诊，滨河一院的这例比较棘手，”小夏抽|出一张，给他看基本信息，“邢烨，三十五岁，Alpha腺体综合症三期，病程快病因不明，疑是自身免疫系统&#183;&#183;&#183;&#183;&#183;&#183; 小温总，小温总？”
小夏挥舞手臂，在温元嘉眼前摇晃：“你在听吗？滨河一院那边请你过去，食宿全包专车接送&#183;&#183;&#183;&#183;&#183;&#183;”
“不去，”温元嘉合上片子，塞回小夏手里，干脆利落转身，“不去，没时间，让他们另寻高明，不要再找我了。”
小夏差点被片子拍到，张口结舌眨眼，傻傻定在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小温总向来温和，说话做事一丝不苟，情绪起伏极淡，没什么事能惹他生气，以往遇到这样的疑难杂症，从不用三催四请，当天就买票飞过去了。
现在这是&#183;&#183;&#183;&#183;&#183;怎么回事？

第42章
温元嘉回到包厢，沉默端起茶杯，热意直透出来，指腹皮肤发烫。
成佳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些什么，温元嘉一个字也没听清，他脑袋里飘着刚才的片子，细节和数据叫嚣起来，呼啸往耳朵里钻，凿的脑壳生疼，囫囵辨不清楚。
成佳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歇歇：“元嘉，你在听吗？”
温衡敲敲桌面，震动传递过去：“说话。”
温元嘉猛然坐直：“哥，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说什么？”
“走，”温衡挪动轮椅，车轮往外面滑，“回去了。”
成佳起身：“阿衡&#183;&#183;&#183;&#183;&#183;&#183;”
“他听不进去，”温衡冷淡回身，视线轻掠过去，“何必浪费时间。”
温元嘉如遭雷击，腰背凝成钢板，缓缓弯折下来。
成佳追出房门，在后面帮忙推车，走过长长拐角，温衡抬头：“那是新来的夏鹏？”
“谁？”
成佳没反应过来。
“闯进来那个实习生，”温衡不耐，“让他来我办公室，带着刚刚那些片子。”
梅雨季像是不会停了。
外头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淋漓泼洒下来，酒店门口凝成小河，蜿蜒流向远方。
在大堂多等两个小时，这场雨仍旧没停，温元嘉不想撑伞，冒着小雨出去，任冰凉掠过脸颊，沿颈窝流淌下来，浸透胸口皮肤，带走残余的热气。
一路回到租住的房子，他半跪在地，把信件一封封拿出，在微弱灯光下翻看，翻过一半心神不宁，丢开它们拿起专业书，一字一顿朗读，晦涩字句漂浮起来，撞上四周墙壁，在空中回旋不休。
读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闯进脑袋，温元嘉摊开书页，将它扣上口鼻，纸页味道飘来，木质香叩击脑袋，许多画面蜂拥而出，在视野里斑驳摇晃，连鼻尖都在发痒。
温元嘉拽下书本，赌气撕掉两页，翻箱倒柜掏出马克笔，在上面乱涂乱画，先画上一只猪头，再画上一只乌龟，又画上一批猪头，把猪头批量抹黑，再添上一批龟壳，这么来回几次，精心保养的书页都抹花了，完全看不出原样。
小时候都没这么幼稚，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温元嘉丢开鼻尖，向后靠靠，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小空间里只有自己，他可以自在一点、放松一点，不用绷紧神经，不用强颜欢笑，不用逼自己面对一切。
潮气太重房间太湿，衣服要用烘干机蒸干，鞋子没法穿过两天。
白天工作一天，脑袋滞涩搅拌不开，他躺回床上，浑浑噩噩入眠，闹钟没有嗡鸣，他却绷着根弦，两小时醒来一次，看看时间再砸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他顶着两个黑沉眼圈，迷糊起来洗漱，看看时间还早，夹着文件打算出门，刚推开房门，瞳仁扩散两圈，呆呆愣在原地。
温衡坐在外面，不知道坐了多久。
雨水从睫毛淌落，沿鼻梁洇进嘴唇，铺在腿上的毯子被浸透了，顺小腿淌到鞋面。
“你要去哪，”温衡微微仰头，盯着温元嘉的眼睛，似蓄势待发的豹子，一字一顿吐息，“那个邢烨是谁？”

第43章
“&#183;&#183;&#183;&#183;&#183;&#183;哥？”
常年不见天日，温衡皮肤冷白，灰丝眼镜被雨水浸泡，淡淡筋脉洇出，缕缕浮在肤上，似曼陀罗剧毒的纹路，透出令人牙酸的阴寒。
温元嘉打个寒颤，恍惚反应过来，匆匆抱住轮椅，把人拖进房间，快跑两步去拿毛巾，拿来反应不对，拨拉哥哥衣服，脱|下湿透上衣，手指扯到裤带，温衡骤然探手，捏住那只手腕：“松手。”
潮湿雨气从地底涌上，沿脚底爬到胸口，温元嘉背过身体，冷汗坠在睫上，眼尾沙麻泛红。
背后淅淅索索，温衡用毛巾擦身，棉布抹过皮肤，沉沉吸饱水汽：“那个邢烨是谁。”
“哥，成佳哥呢，”温元嘉眼珠微晃，黏在天花板上，“怎么没&#183;&#183;&#183;&#183;&#183;&#183;和你一起过来。”
“回答我，”温衡丢下毛巾，向后靠上椅背，“那个邢烨是谁。”
“哥，”温元嘉微微躬身，肩背向内收紧，“我&#183;&#183;&#183;&#183;&#183;&#183;可以不说么。”
“随意，”温衡面无表情，“他的病发展到这种程度，除了我，看谁还敢做这个手术。”
轮椅在地面滑动，房门被大力撞开，温元嘉慌乱转身，按住哥哥手臂：“哥，你别生气，我说，我说&#183;&#183;&#183;&#183;&#183;&#183;我以前&#183;&#183;&#183;&#183;&#183;&#183;喜欢过他。”
寒风裹雨破门而来，毛孔被迫张开，承接扑面的凉意。
“以前，”温衡向前倾身，眼珠一眨不眨，盯着温元嘉的眼睛，“还是现在。”
温衡瞳仁浅淡，唇锋削薄如刀，睫毛缀满水珠，落上高挺鼻尖。
温元嘉哽住呼吸，白大褂黏在身上，喉咙瑟瑟发颤：“哥&#183;&#183;&#183;&#183;&#183;”
“这么多年，不肯组建家庭，是因为那个人，是不是。”
“&#183;&#183;&#183;&#183;&#183;&#183;”
“快三十岁了，从家里搬出来，窝在这小房间里，三点一线生活，从来不谈恋爱，是因为那个人，是不是。”
“&#183;&#183;&#183;&#183;&#183;&#183;”
“从来不去找他，但一直忘不了他，是因为不能找他，是不是。”
“&#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被重锤敲击，一下接着一下，胸骨沉沉坍缩，横在外面的保护罩被捶散了，碎片四散飘飞，撞到坚硬墙壁，狠狠弹回地面。
“得知对方重病，急匆匆要扑过去，”温衡靠回椅背，手指交叉，凉凉吐息，“打算上演旧情难忘，还是死灰复燃？”
温元嘉如遭蛇吻，淬毒蛇信包裹上来，骤然咬穿耳尖。
窗外电闪雷鸣，光亮刺破瞳膜，两人一坐一立，隔空遥遥对峙。
“哥，别说了，”温元嘉后退半步，膝盖打颤，“求你了，别说了。”
“温元嘉，你给我听清楚了，”温衡咄咄逼人，“十年前做不到的事情，十年后就能做到，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你是去做慈善义工，还是下乡扶贫？把你那泛滥的圣母心收回去，少做注定会后悔的事情。”
温元嘉面色发烫，脸颊透出血痧，水汽堆满闭塞房间，面皮越皱越紧，向内挤压成团。
时间一分一秒，在刻度上无限拉长，仿佛一个世纪过去，大门被咚咚敲响，外面传来成佳的声音：“元嘉元嘉，你在里面吗？看到阿衡了么，哪里都找不到他！”
温衡坐在门边，手指咔哒一动，房门向外弹开，拍上成佳鼻子。
成佳怔愣片刻，弯腰踏进房间：“元嘉你这太潮了，换个地方住吧。”
“走，”温衡推动轮椅，率先向外面走，“回去了。”
成佳眨眨眼睛，左右看看，把伞塞给温衡：“稍等一下，我和元嘉说两句话。”
温衡冷哼一声，推轮椅滑到外面，重重拍上房门。
“你哥平时一板一眼，碰到和你有关的事，立刻就不淡定了，”成佳说，“别听他的，想做什么就做，只有你自己知道，现在做什么才是对的。”
“成佳哥，我错了，”温元嘉手足无措，眼窝饱含水汽，“小时候总黏着哥哥，害哥哥受伤，现在这么大了，怕哥哥看到心烦，想离哥哥远远的，可还是惹哥哥生气，成佳哥，怎么能让哥哥开心，你能教教我么。”
成佳叹了口气。
日复一日在病理科工作，见到的都是片子和标本，与人接触不多，温元嘉看着仍比实际要小，圆溜溜的眼珠嵌在脸上，仰头看人的时候，眉毛不安瑟缩起来。
在外人面前，他是冷淡疏离的小温总，只有在哥哥面前，还是那个懦弱无措的孩子。
“元嘉，他生气是他的事情，他要处理自己的情绪，你不用察言观色，努力让他开心，这不是你的责任，明白么，”成佳说，“你的责任是走好自己的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没人能背负别人的人生，你不行，他也不行，明白么？”
温元嘉胡乱点头：“嗯嗯，明白的。”
成佳知道他心不在焉，压根没听进去：“我看你心思都不在这，院里的事我去和你哥说，让他先帮你处理，你先忙你的事情，别的都不要担心。”
温元嘉抓到救命稻草，握住成佳手臂，仰脸定定看人：“成佳哥，谢谢你。”
成佳点头，转身离开房间，轮椅轱辘声渐渐远去，温元嘉两腿发软，坐回床边，脑袋埋进掌心，指头向内窝紧，捏到皮肤发酸。
十五分钟过去，窗外急雨渐歇，隐隐有曦光投来，温元嘉拉开窗帘，收好随身衣物，塞进一个行李箱还装不下，他打开衣柜，在里面摸来摸去，拎出的两个背包用的太久，拉链都拉不开了，他半蹲下来，在床底来回摸索，手指碰到疑似包带的东西，猛然拽了出来。
这是个被灰尘覆满的旧包，手感粗糙用料拙劣，陪他上学读书，塞|过名片手机同心结，毕业回老家后宣告退休，被他塞进床底，多少年没再碰过。
进洗手间搬来热水，把书包擦拭干净，重新背在肩上，带着它走进病理科，挨个交接工作，庞杂繁复的工作交接完毕，外面夕阳西下，到了晚高峰时间，温元嘉打车直奔车站，候车大厅熙熙攘攘，行人们背着大包小包，横七竖八挤占空间，看看大厅屏幕上的时间，即使坐最快的高铁，也要近九小时才能到达滨河，他勒紧背包，下定决心出门，打车直奔机场，订了最近的航班。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他找到打印店打出邢烨的片子，一路飞行没有休息，打开随身的迷你手电筒，仔仔细细看片。
出滨河机场的时候，他抱住双臂，忍不住打个寒颤，这里温度更低，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只能硬着头皮忍着，直奔滨河一院。
夜里的一院灯火通明，腺体专科有单独的病区，住院部相对安静，比门诊人要更少，温元嘉循着路标走进缴费室，轻轻敲敲窗口：“您好，我要缴费。”
罗敏头都不抬，指头敲击键盘：“床位床号姓名证件，交多少钱？”
温元嘉解下背包，摸出一张卡片：“四号床邢烨，先交十万，不够以后再添。”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罗敏推开半扇玻璃，“以前有患者的远方亲戚来缴费，过了三天就后悔了，和患者父母在病房打架，患者被刺激到了，夜里爬上天台跳楼，转天才被发现，现在院里比较重视，家庭关系要说清楚&#183;&#183;&#183;&#183;&#183;&#183;咦，我好像在哪见过你&#183;&#183;&#183;&#183;&#183;&#183;等我翻翻。”
她拉开抽屉，在里面摸出照片：“温元嘉？”
温元嘉懵了：“您认识我？”
“我老公去参加过你们那里的会诊，他对你印象很深，回来总是夸你，时间长就记住了，”罗敏指指照片，“去年一月份的事了，你们还有合影，可能你都忘了。”
参加过的会诊太多，温元嘉没心力挨个记住：“对不起，确实没印象了。”
“我老公说，四号床情况比较特殊，可能要安排会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罗敏眉眼弯弯，“中午护士站那边说要有新报到的护工，巧了，正好和你同名。”
“那就是我，”温元嘉说，“那个人就是我。”
这下换罗敏懵了，她云里雾里，弄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没必要吧&#183;&#183;&#183;&#183;&#183;&#183;他是你什么人？”

第44章
走廊里空空荡荡，说话隐隐有些回音，影子拉扯出来，在椅背投出长影。
“不是什么人，”温元嘉两臂搭在台上，轻缓吐息，“曾经认识而已。”
“哦，”罗敏隐约察觉不对，但不好进一步追问，“按规定不能收你的钱&#183;&#183;&#183;&#183;&#183;&#183;算了，情况特殊，先放着吧，随时联系。”
“谢谢，”温元嘉勒紧书包，“那我先进去了。”
说是进去，他却没直接进入病房，而是转头向下，走进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包子铺，买了白粥和包子，大口咀嚼几下，囫囵吞进腹里。
手指微颤，热流滚过胸口，掀起惊涛骇浪。
食物噎在喉口，被热粥冲下，在胃里消化发酵，背后勒带太紧，向下扯拉肩膀，坠到手臂发酸，他解下背包，放缓速度，慢条斯理吃光，把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小店，钻进百货商店。
长时间住院所需的东西，他实在太熟悉了，闭眼都能买全，把林林总总的东西买好，回去时已经夜半三更，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滑轮在地上滚动，掠过一张张门牌，到了三楼二零八门口，隔着薄薄的玻璃，手指放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
足足站了五分钟，他松开指头，把箱子和包放在外面，将门挪出小缝，静悄悄走了进去。
病房里鼾声四起，眼球逐渐适应黑暗，温元嘉左右打量，视线定在中间，那被子隆起鼓囊一团，床头柜上空空如也，附近没有折叠床，更没有陪|床的人。
枕头上冒出细碎黑发，邢烨的半张脸埋在被里，眉头紧紧拧着，包裹不知飞去哪了。
隔壁床有个寸头年轻人半趴半坐，黑眼珠乌溜溜的，像个偷油未遂的小仓鼠，不断瞄向这边，温元嘉四处看看，没找到邢烨的东西，不得已回身问人：“我是护士站分配过来的护工温元嘉，邢烨的生活用品在哪里？”
小仓鼠有些警惕，他不得不自证身份，得到回答后弯腰俯身，从床下拖出袋子，在里面翻翻找找，只看到一只瓷杯，两件衣服，还有几包纸巾。
这么点东西都要收进来&#183;&#183;&#183;&#183;&#183;&#183;看来是想出院了。
这种状态下执意出院，等同于回家等死。
温元嘉站在床边，轻轻磨牙，做好一系列工作，到楼下买了热粥卤蛋，拿回来放在床头。
邢烨人在梦中，汗湿的身体被擦干了，眼前影影绰绰，粥水浓香飘来，卤蛋是用牛肉汤泡出来的，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183;&#183;&#183;&#183;&#183;&#183;雪峰回来了？
药物作用上来，脑袋里塞满糨糊，黏|腻如同胶水，将思绪裹成乱线。
邢烨浑浑噩噩，晨光从窗外爬来，映上那半面脸颊，渐渐勾出轮廓。
温元嘉。
&#183;&#183;&#183;&#183;&#183;&#183;竟然是他。
他怎么来了。
最不知道&#183;&#183;&#183;&#183;&#183;&#183;该如何面对的人。
那身形穿越时空，化为小小一团，在小区里佝偻向前，醉的摇摇晃晃，扛起比人还高的行李箱，重重向前掀翻，丢进垃圾桶里，砸出一声哀鸣。
邢烨胸口发颤，眼皮被胶水黏住，几乎无法撑开。
温元嘉不该来的。
谁都不该过来，谁都不该看他，他该赤|条条来赤|条条走，连人带骨埋在土里。
自己的情况，自己心里清楚，他对不起温元嘉，不该再把他牵扯进来。
该把那长刺拔|出，不该再拖人下水。
一念及此，他鬼使神差探手，急切想抓住什么，握住温元嘉小臂，口齿不清嘟囔：“雪峰&#183;&#183;&#183;&#183;&#183;&#183;节目录好了啊。”
温元嘉猛然抽手，热意倏忽消逝，身形隐隐摇晃，瞳仁扩大两倍，睫毛簌簌发颤。
邢烨条件反射闭眼，左右摇晃脑袋，视野里模模糊糊，镇定剂和止痛药打的太多，眼前出现幻觉，他在枕下摸索，摸出一只耳机，用力塞进耳朵。
模糊声音传来，眼前画面扭曲，身影一会是勾雪峰的，一会又变成温元嘉的，勾雪峰站在台上，嘴唇张张合合，那声音却委屈颤抖，语调断断续续：“不够，不够，想要更多，更多更多，那么多那么多，比现在多，比你看到的一切&#183;&#183;&#183;&#183;&#183;多的多。”
可他没法给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给不出了。
撑过凌晨最混乱的晕眩，从耳中拔|下耳机，一勺粥喂到唇边：“饿了吧，来喝口粥，放心，不会烫的。”
邢烨从混沌中惊醒，漂浮精神被长线牵住，狠狠拽回地面，散开的视线重新聚焦，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淡淡薄荷香扑来，圆溜溜的小鹿眼直视自己，指头纹丝不动，粥水洇进嘴唇。
“元嘉&#183;&#183;&#183;&#183;&#183;&#183;看我混成这样，你解气了吗。”
邢烨偏过脑袋，躲开那勺粥水。
温元嘉不怒反笑，手臂向前探探，冷冷淡淡吐息：“解气了，所以你乖乖听话，让我更解气一点。”
“张嘴，”温元嘉说，“你不张嘴，我就一直举着，看我们谁能拗得过谁。”
幼稚到了极点。
两人一个要喂，一个嘴唇紧闭，温元嘉手臂发酸，微微颤抖起来，邢烨看不下去，张口咬住勺沿，久违的食物进入喉管，泉水洇湿沙漠，幼苗顶|出砂土，悄悄探出脑袋。
沉默喝光一碗，邢烨埋进被褥，说什么不碰卤蛋，温元嘉气鼓鼓抓来，吭哧吭哧嚼碎，牙齿咯咯作响，将蛋壳嚼成碎片。
病房里鸦雀无声，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杨兴和简天心抱在一起，彼此眼神交流，用手语传递信息。
杨兴：“他们俩看着都不好惹，会不会把病房砸了？”
简天心：“不知道不知道，看着要打起来了，你想想办法，快点过去劝架！”
杨兴哭丧着脸：“大哥现在风吹就倒，护工小哥下不了手吧？”
简天心连连摇头：“才不是呢，你看他脸都黑了，很快要掀桌了！”
“你们在做什么？”温元嘉转脸过来，一张脸锅盖似的，透着乌沉沉的黑气，“打哑谜么？”
简天心嗖一下钻进被褥，留男友独自面对风雨。
杨兴摩挲膝盖，眼珠滴溜乱转，小腿抻紧松开：“嘿嘿，嘿嘿，小哥有话好好说，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转回脑袋，像个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盯着被褥里的一团，抬手规律拍拍：“起来走走，不要总躺在这里，肌肉会退化的。”
杨兴脱鞋跳上床板，和女友窝在一起，说什么不敢再冒头了。
他们比邢烨来的更早，同为病友的这段时间，无论谁说谁劝，都没见邢烨听话，这位护工小哥还摸老虎须子，着实称得上一条好汉。
邢烨不言不动，对外界声音免疫，丝毫不理会温元嘉的话，向被褥里缩得更紧。
温元嘉没有再劝，沉默坐在椅上，眼珠一眨不眨，牢牢盯着被面。
邢烨头痛欲裂，精力不济，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再清醒时手背露在外面，熟悉药水味扑来，他生出莫名的烦躁，抬手去拔针管，手腕刚探出被褥，被人眼疾手快抓住，重新塞回被子。
冰凉手背被温热覆盖，疼痛减轻不少，邢烨探出脑袋，温元嘉坐在旁边，把方巾挨个叠好，拿掉邢烨手背上凉掉的那条，认真换上新的。
似曾相识的场景穿越时空，滚烫温度犹在，肤底洇出红痕。
这么执迷不悟&#183;&#183;&#183;&#183;&#183;究竟是为了什么。
温元嘉手脚轻柔，一丝不苟，眼珠盯着针头，视线半点不晃，邢烨半撑起身，捏住温元嘉肩膀，手臂微微用力，向前拢过半寸：“疼吗？”
“什么？”
温元嘉懵懂眨眼，迷糊摇晃脑袋。
“这里，”邢烨点点胸口，“还疼不疼了？”
这么多年过去，骨头早长好了，那话语到了嘴边，突然拐了个弯：“疼。”
温元嘉垂下眼睛，可怜巴巴：“每到梅雨季的时候&#183;&#183;&#183;&#183;&#183;&#183;骨缝都在发痒，想用锤子敲开。”
骨头早长好了，只有一点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邢烨问了，这疼就止不住了，窄小伤口裂开，血肉模糊一片，大夏天被手术刀割伤手指，伤口流血化脓，他能面不改色，丝毫不影响工作，可在邢烨面前，忍不住撒泼打滚，盼望求得关注的视线。
手背上的毛巾凉了，温元嘉摘下旧的，换上新的，邢烨按住那只手腕，缓缓靠近一点，热气拂上耳朵：“有烟么。”
“没有，”温元嘉打个哆嗦，微微摇头，“不能抽烟。”
“酒呢，”邢烨搓搓指头，不依不饶，“酒也弄不到吗？”
“没有，”温元嘉皱眉，仰脸看人，“你现在不能喝酒。”
“大|麻，吗|啡，杜|冷|丁，有没有，”邢烨不耐歪头，“什么都没有，你来玩过家家的？”
突如其来的暴戾，似一团收紧的口袋，沉沉罩上脑袋，抽走赖以为生的氧气。
温元嘉屏住呼吸，仓皇抬头，邢烨定定看他，眼窝深深凹陷，视线晦暗不清：“快十年了。”
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年，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十年像一座桥梁，连接支离破碎的时间。
他们之间没有桥梁，那是两条无法交叉的平行线，随岁月渐行渐远。
“我现在身无分文，酗酒成性，有暴力倾向，随时能砸烂这里，把东西都掀出去，把你的美好幻想打碎，让你鼻青脸肿，哭哭啼啼滚回家去，再也不敢回来，”邢烨懒洋洋开口，抬臂指指门口，“听懂了吗？听懂的话就马上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45章
明知道邢烨故意拿话刺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可真切听到这些，低沉嗓音揉进耳朵，化为根根冰锥，戳的耳膜疼痛，胸口破开大洞，冷风呼啸而来，吹到皮肉发寒。
温元嘉抿紧嘴唇，片言不发，直勾勾盯着对方眼睛，没有出言反驳，更没有退缩半分。
晕眩再次袭来，邢烨撑不起说话的力气，闭眼砸回床上，再醒来药水被拆掉了，手背贴着两块创口贴，皮肉微微发青，房间里灯火通明，温元嘉不在身边，病房里的人三三两两窝着，各个面面相觑，犹豫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谁都没有率先上前。
床头柜上的水还是热的，邢烨仰起脑袋，一口喝干，视线左右摇晃：“怎么了？”
“说话！”邢烨青筋暴起，狠狠拍上床板，盯住杨兴的眼睛，“聋了吗？让你说话！”
墙壁上的钟表指向两点，正是平时休息的时间，这些人全都没睡，一定发生了什么。
杨兴缩成一团，小心翼翼看他，探出一根指头，颤抖指向窗口。
站起来时天旋地转，偏头痛如影随影，没有片刻停歇，脑袋里有个铁锤，叮咚敲凿不停，邢烨扶住床沿，一步步挪到窗边，厚重窗帘罩在上面，几层玻璃被关紧了，外头黑沉沉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旁边有白天晾凉的水，邢烨不知哪来的力气，弯腰俯身|下去，把脑袋埋进里面，那晕眩被冷水冻上，暂时停歇下来，邢烨扶住墙壁，跌跌撞撞出门，踉跄挪到一楼，指头攥紧门框，大口大口喘|息，吐出稀薄白烟。
大门外面熙熙攘攘，不断有叫骂传来，脏话一串连着一串，听得人心头火起，想过去理论一番，走近时那声响却散尽了，温元嘉蹲在地上，用力擦拭什么，血红字迹刻进眼睛，心跳刹那停顿，邢烨蹲在地上，抬手抹过地面，那颜料抹在手上，像蜿蜒流淌的鲜血。
那是对他邢烨花样百出的辱骂，连身旁亲人都没放过，全都被无所不用其极，骂的体无完肤。
资金需要周转，先借了一笔小钱，后来急于**店面，租金水涨船高，对形势估计过于乐观，回款速度没跟上来，无奈只得再借，投入越来越多，沉没成本越来越高，直到无法放手，被整个拖入泥潭。
供应商的钱该还的都还上了，员工的遣散费半点没少，只有不慎被骗接触的高利贷&#183;&#183;&#183;&#183;&#183;&#183;驴打滚似的越涨越高，隔三差五就来找他，变着法子要他还钱。
颜料黏在指上，皮肉扯动不开，温元嘉几步上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抓来旁边的椅子，让他坐在上面：“你不准动，这些我来收拾。”
温元嘉手脚麻利，前后涂涂抹抹，半小时不到，便让地面光洁如新。
“走了，”温元嘉抹净手指，上来扶他，“回去了。”
邢烨定定看人，片刻后随着力气起来，撑着温元嘉的肩膀，一步步挪回病房，埋头倒进床上。
温元嘉刚才和人对峙，力气消耗殆尽，他靠在床边，悄悄打着哈欠，疲惫满溢上来，将他拖进深渊。
睡着睡着浑身发冷，想起来添件衣服，起身时外套滑落在地，温元嘉揉揉眼睛，捡起来抖开看看&#183;&#183;&#183;&#183;&#183;&#183;这是邢烨的外套。
邢烨呢？
面前的病床空无一人，四周鼾声如雷，走廊空空荡荡，连洗手间都没有声音。
温元嘉吓出一身冷汗，瞌睡顿时飞了，他奔出医院，猛跑几步才反应过来，以邢烨现在的体力，不可能跑这么远。
他扶住膝盖，胸口上下起伏，回身看到天台上的夜灯，脑中冒出什么，瞳仁骤然缩紧。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以前有患者的远方亲戚来缴费，过了三天就后悔了，和患者父母在病房打架，患者被刺激到了，夜里爬上天台跳楼，转天才被发现，现在院里比较重视&#183;&#183;&#183;&#183;&#183;&#183;
心中警铃大作，温元嘉猛跑回去，从侧面挤进小门，推开各种杂物，扒开瓶瓶罐罐，扶住冰凉栏杆，一步步向上爬去。
手里蹭上黑灰，被汗水涂的满是斑驳，温元嘉边爬边喘，两腿卡住细栏，整个人摇摇欲坠，勒的手腕泛紫，他想起缴费时罗敏说过的话，通往天台的大门早早被封死了，这里是通往垃圾道的小门，平时没法封上，会有患者偷偷从这里进来，半途撬开铁锁，爬到天台上面。
前头栏杆上的铁锁是松开的，温元嘉两腿发软，心脏刚落下去便提起来，整个人被油锅炸热，再按进冬雪里头，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头发牢牢黏在额顶。
他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力气爬到上头，两臂竭力撑起，脱力摔上地面。
天台风大，邢烨仰面躺着，手边丢两罐啤酒，不知从哪拿过来的。
悬吊着的心脏落回原位，温元嘉连滚带爬过去，仰头打开一罐，几口吞进腹中，呛得连连咳嗽。
后背被狠拍几下，温元嘉余惊未散，喉结上下抖动，把剩下的全部喝光，他丢掉瓶子，翻过身体，抓住邢烨领口，狠狠给他一拳。
他没剩多少力气，这一下比猫挠还轻，随惯性向前扑去，摔到邢烨胸前。
“投怀送抱？”邢烨揽住双手，唇角浅勾，“早晚的事，不用这么心急。”
温元嘉想咬他一口，找半天没找到下口的地方，只能悻悻躲开，气哼哼栽到旁边。
风声呼啸涌过，外衣起伏飘飞，邢烨翻过半|身，懒洋洋倾倒下来，压住温元嘉半|身：“烟呢？”
“没有！”温元嘉满肚子的火气，“我不抽烟，你现在更不能抽烟！”
“怎么这么霸道，不信，我得自己找找，”邢烨上手要摸，温元嘉抬起手臂，按住邢烨肩膀，盯住对方眼睛，“十年前说什么‘全听你的’，都是在逗小孩吧。”
邢烨动作顿住，唇角耷拉下去，眼底笑意褪尽。
“笑的好丑，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温元嘉眨眼，“逗小孩这么好玩？”
邢烨笑不动了，眼底黑雾弥散，层层包裹眼珠。
“如果我没上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跳下去，”温元嘉左右看看，晃晃手里的啤酒罐，“唔，我猜猜，是喝完这罐，还是两罐全都喝完？”
邢烨抿住嘴唇，腮肉鼓起，掌心紧握成拳。
温元嘉不再逼他，两人耗空力气，悄悄爬回病房，邢烨栽进床褥，终于不再动弹。
温元嘉长长松了口气，实在不敢趴下睡了，手肘撑在床头，钓鱼似的，脑袋一点一点。
刚迷糊没两分钟，杨兴悄悄摸来，摇晃温元嘉小臂：“小兄弟，小兄弟，你和我出来。”
温元嘉睁开眼睛，眼底透出疑惑。
“五分钟，”杨兴对天发誓，“五分钟，有事要和你说，多一分钟都不会浪费。”
温元嘉看看邢烨，勉为其难点头，随杨兴走出病房，在长椅上坐下，杨兴见四下无人，从口袋里摸出卡片：“小兄弟，这里面的二十万是大哥的钱，我昨天和天心说了，天心把我骂的狗血淋头，让我把钱还给大哥。”
杨兴抠挠头皮，不好意思讪笑：“天心说我们有手有脚，离穷途末路还远着呢，拿了别人的钱，花起来良心不安。我想想也是，本来想直接还给大哥，但他估计不会要的，就想给你拿着，你帮我们还给他吧。”
“什么钱，”温元嘉捏着卡片，只觉它烫如火灼，烧的口唇发干，“说清楚。”
杨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从那三个黑衣人进来开始，到大哥给他转账作为结束。
温元嘉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拧成川字。
“那个电视台主持人，长得什么模样？”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律师怎么做的？”
“有没有给他倒水？”
“水温是不是热的？”
“邢烨回答了什么？”
“穿着什么衣服来的？”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温元嘉事无巨细盘问，眼珠灼灼发亮。
杨兴绞尽脑汁回想，口干舌燥演说，说到兴起手脚并用，给温元嘉现场展示。
温元嘉听完全部，把卡片塞回杨兴手里：“他给你了，这些就是你的，我不能代他收下。”
杨兴急了，非要给他塞进口袋，温元嘉连连摇头：“即使非要还他，也要你自己还，我和他非亲非故，确实没法帮这个忙。”
“你们这还叫非亲非故？”杨兴不信，“护工我可见过不少，没一个像你这么细心。”
“我这人天生性格这样，改不了的，”温元嘉唇角浅勾，眼底殊无笑意，“对方是邢烨还是马烨，阿猫还是阿狗都一样的，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这小兄弟必然是生气了。
杨兴百思不得其解，他回味刚才的一切，说到车房现金，这小兄弟眉毛都不动一下，说到那电台主持都走远了，大哥还愣愣坐着，小兄弟面上越来越冷，渐渐结成寒冰。
杨兴后知后觉打个哆嗦，心道这会不会卷进什么漩涡里了，看着怪吓人的。

第46章
温元嘉没再理人，起身走进病房，默默坐在床边。
邢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把玩手里的九阶魔方。
他垂着脑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拨动，好半天才猛然抬头，捂唇咳嗽两下。
一串血流冒出，沿鼻尖淌落，淋漓洇进被褥。
他愣愣盯了两秒，厌烦透了，擦都懒得去擦，肩膀被人按住，温热毛巾覆来，温元嘉按着他的脑袋，仔细抹干血迹，指头覆上下巴，轻轻抹了一把：“刮刮胡子。”
邢烨胡子长得极快，短短几天时间，长出一层硬茬，扎的下巴发痒，温元嘉弯腰站在他面前，取出电动剃须刀，沿着下颚游走，嗡嗡声带来莫名的安定，待下巴恢复光洁，温元嘉按着邢烨的脑袋，变出一把剪子：“呐，头发也该剪了。”
邢烨瞥他一眼，没动也没拒绝，下意识晃晃脚趾，伤口被创口贴盖上，已经觉不出疼了。
过长头发挡住眼睛，跟随剪刀晃动，一缕缕落在床上，邢烨恍惚忆起过去，他曾心不在焉坐在理发室里，等老友给小南瓜修剪头发，修完后小南瓜满怀期待看他，似乎想得到夸奖，但他抽不出心思，敷衍了事过去，小南瓜失望垂眼，亦步亦趋跟在背后，像个幼小孩童，摇摇晃晃蹒跚学步，踩住家长的影子。
那个小孩长大了。
不再默默跟在背后，不再被他牵动情绪，温元嘉站在面前，像个晶莹剔透的玻璃人，套着用防护罩做成的外衣，做事一板一眼，他甚至感觉不到&#183;&#183;&#183;&#183;&#183;&#183;自己是特别的。
邢烨抬手，揽过温元嘉腰背，把人向前拉拉，像要确认对方的存在。
温元嘉没有躲避，抚住邢烨后脑，温热传递过来，像要给人一个拥抱。
只要邢烨向前半步，靠近一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向前迈一大步，从不断陷落的泥潭里，拽住邢烨小臂。
那条手臂虚虚环着，迟迟没有用力。
邢烨定定看着，想从那双盈润漂亮的眼珠里，寻到一点点退缩。
可里面只有坚定。
邢烨艰难抽手，咬牙翻进被褥，脑袋埋进枕里。
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付出的努力越多，心里的不安越大，那空洞是填不满的，它会撕裂胸腔，把胸口扩开大洞，任冷风呼啸，将血肉冻成冰团。
他用十二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自己夜里睡下，不知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他不能害了温元嘉，害了这个有着美好前程，即将大展宏图的人。

第47章
温元嘉垂头盯着邢烨，温热转瞬即逝，他探出手臂，想要触碰什么，只摸到一手寒凉。
他捏紧拳头，坐回床边，拿过床边的果篮，用小刀削开塑膜，取出香蕉苹果橘子，挨个摆在床头。
这些都是杨兴买的，果篮每天都换，里面的水果饱满新鲜，娇艳|欲|滴，温元嘉活动手腕，指头飞舞，果皮一圈接着一圈，长长落在脚边。
他片言不发，摇晃手里的苹果，像工程师观察器械，执拗不肯抬头。
削过四个，果皮都是断的。
削到第六个时，苹果露|出清甜果肉，削掉的果皮成了螺旋弹簧，被温元嘉捏住一头，捡起来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抱着，献宝似的拢起来，怕凉风给吹皱了：“可以许愿了。”
他小时候不听话，每天扯着嗓子哭嚎，求哥哥讲故事给他，哥哥困的迷糊，每天的故事掐头去尾，听起来都是乱的，什么小羊羔四脚踏空，踩到云上掉下去啦，小兔子想吃萝卜，被老虎变成的萝卜一口吞啦，一千零一夜讲成暗黑童话，哥哥心满意足睡了，他脑袋里呼啸各种画面，紧张到双眼大睁，盯着天花板熬到天明。
当时他想见到妈妈，求哥哥让他许愿，哥哥拗不过他，讲着不知从哪杂糅来的故事，说只要削一个大大的红苹果，从头到尾果皮都不断的话，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
现在他长大了，知道那是哄小孩子的笑话，可此刻他还是想抓住什么，仿佛抓住这个，心里就不再空了：“想要你&#183;&#183;&#183;&#183;&#183;&#183;健健康康的。”
他嗓子哑了，声音含着砂纸，抬眼模糊看人，艰涩添上半句：“平平安安的。”
不求财源滚滚大富大贵，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心里就满足了。
“不要，”邢烨被药水打的口里发苦，脑袋沉重，闻到果味就浑身难受，他不耐摆手，烦躁挥动，将温元嘉手臂扇走，“滚开。”
果皮掉落下去，萎靡瘫软在地，上头裹满黑灰，红皮似凝固的油膏，泼洒满地残迹。
温元嘉沉默盯着它看，眼皮直跳，要把它盯出洞来。
两天过后，邢烨被推进单人病房，他病程发展太快，对噪音和气味敏感，情绪敏感易怒，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砰一下便会炸开，没法再留在多人病房。
杨兴和简天心帮他收拾东西，泪汪汪给他加油鼓劲，他充耳不闻，自顾自闭着眼睛，屏蔽外界讯息。
这里一房难求，单间价格极高，这些年温元嘉对钱的敏感度越来越低，他三点一线生活，几乎没什么娱乐，攒下来的钱都在工资卡里，成佳哥常拐来拐去给他添小金库，他把能用的卡都放在缴费室了，但他心里明白&#183;&#183;&#183;&#183;&#183;&#183;再拖下去不是办法，要尽快做手术了。
这样精细的手术，要请哥哥来主刀才行，可哥哥对邢烨这么不满，能答应他的请求么？
邢烨浑浑噩噩，一天没多少清醒的时候，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一段接着一段，不知是不是精神在自我保护，乏善可陈的婚姻似褪色的黄纸，打着旋剥|落下去，支离破碎的片段涌现出来，他在涛涛河水里逆行，攥住沿途藤蔓，向长河源头奋力前行，滚卷大浪涌来，翻涌淹没口鼻，肺里被撑爆了，成了个被压扁的真空袋，粗头针管扎进胸口，重重向外抽气，他整个人被抽扁了，肺叶连着气管塌陷下去，压成薄薄纸片。
膨胀轻薄的气球变成铅块，两片肺叶沉甸甸的，扯着他不断下坠，甘蔗仿佛**|进|喉咙，肆意拨|弄气管，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毛糙的甘蔗皮揉成乱麻，拧成粗硬毛绳，拔河似的抽|拉，将他心肝脾肺肾拽出，晾干了再塞回胸腔，用碳火烫焦皮肉。
痛苦延续到后来，意识逐渐模糊，眼前飘荡五彩斑斓的画面，老家有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长成半人多高，他小时候随父母回去，冬天在结冰的湖面上滑行，冰上滑出条条白痕，寒冬腊月能做出冰屋，厚雪用点燃的木棍扫过，他和小伙伴们在冰屋门口挖陷阱，人矮挖不出什么，踩的膝上都是冰水，棉布鞋和袜子黏在一块，跑回家把鞋袜扒掉，挂在锅炉旁边，大半天就晒干了。
后来离开老家进入城市，他踏进光怪陆离的世界，老家熟悉的二层小楼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橱窗里摆满最新的篮球鞋，柏油马路散出燥人的焦糊味，开始是为了给爸妈治病努力找活，后来送走二老钱还完了，他还是停不下来，什么都想闯闯什么都想试试，他与现代化的大都市格格不入，铁门一扇接着一扇，连上下楼的邻居，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想做大生意，想和更多的人联系，但身无分文的时候，很多人看不起他，不愿与他合作，他遇到光彩夺目的勾雪峰，不断追逐的同时，过去的自己仿佛也跟着脱胎换骨，穿上金光灿灿的外衣，有了和更高层次的人&#183;&#183;&#183;&#183;&#183;&#183;平等对话的权力。
他爱的究竟是勾雪峰这个人，还是幻想中那个功成名就的自己？
幻象越清晰，越要死死抓住，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直到把自己拖进深渊。
邢烨头疼欲裂，脖颈痒的厉害，抬手便要抠挠，手腕被人攥住，脖颈被温热覆盖，那是条刚泡过热水的毛巾，它抚过皲裂脖颈，把他拽出虚幻泥潭，牢牢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的眼睛。
被红血丝整个覆满，含着饱汪汪的水汽，小鹿一样的眼睛。
那水雾结成薄冰，遇热融化，清凌凌的眼珠看向自己，被整齐的小南瓜遮住，恍惚辨不清晰。
昏暗的生活广场里，抱着厚如砖头的电脑，乖乖坐在角落，时不时抬眼看人，有点声音便缩得更紧。
后半夜在门口坐着等他，修坏了电脑也不生气，亦步亦趋跟在背后，拼命从被砸坏的店面里跑出来，被打的肋骨骨裂，也没有怪他一句。
夜半三更闯进食堂三楼，饿得肚子咕咕，还是细声细气说话，礼貌的像个小机器人，靠程序维持运转动力。
他记得那身体的触|感，抱在怀里是块温润暖玉，那时的冲动是真的，迷乱也是真的，那块皮肤晶莹剔透，奶油上洇出薄红，他心里叫嚣着咬下去咬透那里，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
他需要一些时间，处理混乱的情绪，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183;&#183;&#183;&#183;&#183;&#183;
可世上没有如果，时间不会倒流，他没法穿越回到过去，拨乱时空转盘。
毛巾从脖颈向下，缓缓擦到胸口，邢烨咬住舌头，唤回一丝理智，撕开被胶水糊住的眼皮。
头顶悬着几袋液体，沿留置针打进手背，那块皮肤被毛巾覆盖，来回摩挲|过去。
小南瓜的黑眼圈要盖住眼球，邢烨吃力抬手，不顾晃动的药液，想摸摸那双眼睛。
温元嘉熬了几天，眼皮肿的没法见人，他胡乱搓|揉，揉开层叠迷雾，看到清醒过来的邢烨。
“怎么样？”温元嘉喉里含砂，嗓音沙哑发干，“要喝水么？”
邢烨摇头。
他盯着温元嘉的脸，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住，有些不满的意思。
这人在不满什么？
温元嘉睡眠不足，隐约生出恼火，但他不至于和病人生气，仍旧弯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喝点粥好不好？”
邢烨摇头。
“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脑子烧坏了么，”温元嘉小声嘟囔，抬头看输液袋，“看过好几遍了，药不会用错的&#183;&#183;&#183;&#183;&#183;&#183;”
手腕被勾住了。
邢烨像个被包裹严实的粽子，囫囵滚到床边，空出半人的位置，张嘴用口型道：“要抱。”
温元嘉：“&#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一颗心悬在半空，生出小孩赌气的心思：“不上，腿短爬上不去。”
腿短&#183;&#183;&#183;&#183;&#183;
这床还没有半人高，腿再短都爬上来了。
邢烨哑口无言，僵在那和人大眼瞪小眼，温元嘉败下阵来，偷偷向外面看看，做贼似的挪上来，靠上半面身体：“小抱一下，待会还要换药。”
邢烨才不管那些，手脚并用把人缠住，脑袋扎进脖颈，狠狠吸进一口，薄荷香扑面而来，唤醒沉睡的大脑。
以前怎么没发现&#183;&#183;&#183;&#183;&#183;&#183;这薄荷味这么好闻。
邢烨前几天对外界味道格外敏感，这次醒来人钝了不少，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只有抱住身旁的小南瓜，把鼻子狠凑过去，嗅到醉人的薄荷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183;&#183;&#183;&#183;&#183;&#183;自己还活在世上。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这种脱力感是不可逆的，他被系上铅球，从悬崖推落下去，崖下有无垠海浪，他被卷裹进去越沉越深，等肺里氧气耗尽，便会沉到海底。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要辛苦小南瓜了。
“春咏路522号，我爸妈都在那里，”邢烨嘶哑吐息，收紧手臂，“元嘉，最后这件事&#183;&#183;&#183;&#183;&#183;&#183;交给你了。”
温元嘉瞳孔剧震，难以抑制的悲伤满溢上来，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的他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邢烨，你这个坏蛋，” 温元嘉咬牙切齿，抖若筛糠，“没见过&#183;&#183;&#183;&#183;&#183;&#183;比你更讨厌的坏蛋。”
温元嘉不会骂人，坏蛋是这两个字，是他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词汇。
邢烨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在药物的影响下，埋头呼呼大睡，温元嘉冻成冰雕，在床上直愣愣躺了半个小时，等邢烨呼吸平稳，才小心挪开那条手臂，蹑手蹑脚出门，在走廊站都站不稳了，跌撞扑上长椅，哆嗦摸出手机。
调出寥寥几人的通讯录，指头在屏幕上打滑，半天才拨打过去，对面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温元嘉泪如雨下，脑袋埋进膝盖，掌心湿滑发麻，几乎握不稳手机：“哥哥，哥哥，我害怕&#183;&#183;&#183;&#183;&#183;&#183;”

第48章
他懂事之后，好多年没哭的这么凶了，像要把十年的份都哭出来，哭的说不出话，上气不接下气，喉结微微滚动，傻乎乎抽噎不停，温衡夹着耳机，听弟弟哭了十多分钟，眉头微微拧起：“温元嘉。”
温元嘉打个哭嗝，呛得天崩地裂，气管要喷|射|出去，温衡眉头拧成绳结，不耐敲敲骨节，提气扬高声音：“温元嘉，收声！”
惊雷响在耳边，温元嘉哽在原地，清鼻涕落到半途，咻一下猛抽回去。
他胡乱抹脸，脸颊浮起红痧，搓上去比砂纸还痛，这下脸肿眼肿嘴唇肿，整个人肿成南瓜，瓜叶覆在额顶，涨成滚圆一团。
“你是快三十的成年人了，不是十三岁的孩子，”温衡脑袋胀痛，揉捏鼻梁，“说清楚前因后果。”
温元嘉连连点头，看到手机才反应过来，哥哥看不到他的动作，他抓住这棵救命稻草，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把邢烨的身体情况和用药过程全说出来，隐瞒了邢烨求自己把他葬到父母身边的事&#183;&#183;&#183;&#183;&#183;&#183;哥哥最讨厌自暴自弃的人，不会给予半点安慰。
这一长串倒完，丝毫不敢停顿，对面只余电流沙沙，温元嘉心脏提到喉口，脑中警铃大作，他屏气凝神听着，万千个念头蜂拥而出，压都压不下去，如果哥哥拒绝怎么办，如果不肯过来怎么办，如果逼问他和邢烨的关系怎么办&#183;&#183;&#183;&#183;&#183;&#183;
这一分钟比一年还要漫长，温元嘉冷汗直冒，两腿微微打颤，温衡的声音沿话筒涌来，平缓似条直线：“病历和切片，发到我邮箱里来。”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温元嘉盯着手机，迷糊揉揉眼睛，对面响起忙音，他站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哥哥答应他了。
哥哥答应来帮忙了。
这是阴霾密布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阳光从乌云缝隙里挤来，柔柔拂在脸上，温元嘉冲进洗手间，掬凉水扑在脸上，身上猛打哆嗦，凉意直透心底。
谨慎抱有期待，不能把希望都压在哥哥身上，邢烨同样要有必胜的心态，才能有最好的结果。
可温元嘉不知道&#183;&#183;&#183;&#183;&#183;&#183;邢烨还能不能提起斗志。
他回到病房，从床头果篮里拿出苹果，眼睛盯着邢烨，手里机械削皮，小刀割到手指都不知道，第一下没觉出疼，第二下冒出血珠，他闷哼出声，慌忙抿住嘴唇，把痛呼噎回肚里。
来不及了。
邢烨被这声音惊醒，辗转脑袋扭转过来，眸光眯成一线，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抓出一块药棉，按住流血手指：“去看看。”
“没关系，只划了一点，”伤口不深血流渐缓，温元嘉按住邢烨手背，叠上自己手背，嘴唇微微哆嗦，“邢烨，我哥哥要过来了。”
邢烨盯着他看，等着他后半句话。
温元嘉提心吊胆：“他真的非常厉害，你的手术不能拖了，他会来做主刀，我们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肺泡收|缩下去，温元嘉成了出水的游鱼，脸颊肿胀发白，他盯着邢烨的眼睛，指头向内扣紧，握住邢烨冰凉的手，想传递一点温暖。
邢烨转开脑袋，向下抽|回手臂。
温元嘉心里空了一块，惶然无措抬头，后背被人揽住，猛然向前拉紧，两人鼻尖对着对着鼻尖，邢烨向下用力，让那脑袋埋进颈窝，汲取薄荷香气：“为什么？”
温元嘉肩背绷紧，瓮瓮吐息：“因为你是个坏蛋讨厌鬼。”
邢烨挑眉：“骂人都不会，来回来去就那么几句。”
温元嘉绞尽脑汁，试图想到点更狠更厉害的，可惜脑袋卡壳，半天憋不出来。
邢烨噗嗤乐了：“卡住了吧，倒点润|滑|油进去？”
温元嘉闹出个大红脸，想打人又舍不得，气鼓鼓直起来坐好：“那你要好好吃饭，补充营养提高免疫力，哥哥明天就能来了，来了就做手术。”
“大伯哥要来了啊，那我得好好表现，”邢烨转动眼珠，盯着头顶的输液袋，“它能不能拔|下来？我要去洗手间。”
温元嘉点头，帮他拆输液袋，邢烨摇晃手背，漫不经心：“今天下午不想打了，想出去转转。”
这段时间药打的太多，手背肿的要看不见血管，口里发苦吃不下饭，邢烨早想拔|掉出院，可惜被温元嘉管得太严，耐着性子忍到现在，实在不想忍了。
温元嘉出去和主任商量，得到特批后回到病房，帮邢烨拆掉设备，邢烨心情顿时好了，手脚都有了力气，他慢腾腾挪进洗手间，想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温元嘉放心不下，在旁边虎视眈眈站着，眼珠瞪成铜铃，睫毛都不眨一下。
邢烨哭笑不得，挥手叫他：“你过来吧，在那站岗做什么？”
温元嘉蹬蹬过去，昂头挺胸：“手上不要沾泡沫，我来帮你洗头发。”
邢烨听话低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洗吧洗吧你说了算。”
温元嘉理直气壮：“那你好好听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183;&#183;&#183;&#183;&#183;&#183;像哄小孩那样哄我。”
泡沫揉上脑袋，上上下下搓动，温元嘉指骨细瘦，甲盖修剪整齐，细心揉|搓头皮，邢烨身材高大，弯腰在人面前，是个等主人撸毛的哈士奇：“以前也没哄你。”
热气蒸腾上来，水汽翻涌流动，雾珠洇出薄皮，温元嘉软毛黏在额上，脑袋抬不起来，睫毛拉扯眼皮：“哼。”
“真听你的，”邢烨懒洋洋道，“以前和现在，什么都听你的。”
温元嘉极浅勾唇，拨|动开关，水浪从天而降：“那以后呢？”
邢烨动作一滞，没有说话。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以后、未来、将来，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唾手可得，对他来说&#183;&#183;&#183;&#183;&#183;&#183;或许是可望不可即的幻梦。
主治医师和他谈过几次，他这样的罕见病发生几率低，不会传染没有特效药，获得的研究资源非常有限，暂时只能保守治疗，虽然手术有希望治愈，但一旦失败，连抢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予一个对方期许的未来&#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没有得到答案，他帮邢烨洗净头发，放好洗漱用品，默默退出洗手间，轻轻关上房门。
一夜无话。
连着熬了几天，心里忐忑不安，温元嘉迷迷糊糊，蜷在行军床里，睡到半夜热的厉害，爬起来坐在床边。
身上盖着邢烨的外套、邢烨的和自己的被子，温元嘉抬手摸摸，旁边的病床上空无一人。
视野里黑雾渐褪，窗边坐着穿病号服的人，邢烨指间夹着未点的烟，半空中一轮弯月，遥遥挂在天边。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邢烨晃晃手指：“没抽。”
脚步渐渐放缓，慢慢坐在床边。
日升日落，月明星稀，岁月无情流逝，两条平行线重新交汇，搅缠裹在一起。
“这几天特别充实，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邢烨看向窗外，“以前从不休息，躺在那有强烈的负罪感，闭上眼睛想今天该做什么，怎么打开客源，新址选在哪里，哪里有新开的楼盘，得到越多失去越多，这里永远都填不满。”
邢烨指指胸口：“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好像满了。”
温元嘉盯着他看，嘴唇微张，小声咕哝：“我没满呢。”
“那你要怎么满，”邢烨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温元嘉拉到腿上，牢牢饱个满怀，“这样满不满？”
温元嘉乖顺摇头：“不满。”
邢烨搂紧一点：“这样呢？”
“不准动哦，”温元嘉说，“我说满才能放开。”
白天的问题，温元嘉没有再问。
再多的焦虑抵不过这一瞬的温暖，热度绵延开来，抵抗未知风雪。
温元嘉坐着坐着，渐渐迷糊过去，他被摇醒牵回床上，脑袋挨上枕头，不知睡了多久，走廊响起凌乱脚步，哒哒穿透门板，温元嘉清醒两秒，慌忙扑向走廊，贴窗户向下|面看，院门前停着改装加长的黑色房车，成佳推开副驾，拉车门放下滑道，温衡推动轮椅，沿滑道滑向地面。
院长去外地参加党组织工作会议，副院长带着一众行政站在门口，和温衡握手寒暄，温元嘉在楼上看着，心里七上八下，温衡心有灵犀抬头，他嗖一下缩回脑袋，兔子似的蹿回病房：“哥哥来了来了来了！”
邢烨脑袋跟着他转，转的头晕脑胀：“怎么吓成这样？”
温元嘉化为热锅上的蚂蚁，在病房里溜来溜去，收好大包小包，胡乱摆着的东西塞|进袋里，他平时喜欢在床下堆书，哥哥每次见了都要说他，这会人要上来，他化为旋转陀螺，风风火火打转，把房间整理的干净如新，匆匆扑向窗台，底下的人都不见了。
他正想打电话问，成佳的电话先打过来，说温衡上午要参与会诊，下午去找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温元嘉差点立正敬礼：“是！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哥哥心情怎么样？”
成佳实话实说：“不太好，你小心点。”
温元嘉欲哭无泪：“&#183;&#183;&#183;&#183;&#183;&#183;哦。”
他晃回病房，焦心坐回床边：“邢烨，你小心点哦。”
“怎么了，”邢烨靠在床上，过来揉他脑袋，“大伯哥能吃人啊？”
“不吃不吃，”温元嘉龇牙咧嘴，虚拢两手，在头顶上上下下，做成一对尖耳，“我是兔子，哥哥是大狼狗！”
邢烨愣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道这小孩怎么这么多年还傻乎乎的，一直没长大似的。
温元嘉怒目而视，可惜他发火的次数寥寥可数，在生气方面没有经验，趴在邢烨床边，摸索抓刮胡刀：“不行，还得再剃干净。”
“留点吧留点吧，”邢烨哭笑不得，“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了。”
“不行不行，哥哥有洁癖的，”温元嘉扑上前来，按着邢烨下巴，刀片凑上前去：“都剃干净才行！”
邢烨无奈听话，坐在那一动不动，温元嘉几乎坐他腿上，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热气扑到脸上，下巴被人搔刮，痒意爬行过来，挠的胸口发软，嘴唇近在咫尺，邢烨微微俯身，看着那双圆溜溜的鹿眼，指头摩|挲两下：“亲一下。”
温元嘉嘟起嘴唇，想想有点冲动，进退两难似的，保持个半嘟不嘟的样子，轮椅滑动声远远传来，温元嘉瞪圆眼睛，手脚并用翻下，扑过去拉开房门，温衡正好停在门口，肩上披着厚厚的羊毛衫，腿上盖着毛毯，面无表情看他。
那视线锋利的像柄磨薄的刃，掠过温元嘉眼睛，落在背后的邢烨脸上。
病房里的温度下降十度，凉气从脚底涌上，沿小腿向上蔓延，几乎把人冻住。
“哥哥，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
“他不在，”温衡指尖交叠，冷冷吐息，“你出去，我和邢烨谈谈。”

第49章
温衡瞳仁浅淡，是两颗寒凉钢珠，盯人时纹丝不动，比眼镜蛇还要阴冷。
温元嘉僵在原地：“哥，我想留下来&#183;&#183;&#183;&#183;&#183;”
“出去，”温衡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可、可是&#183;&#183;&#183;&#183;&#183;&#183;”
“元嘉，我和大伯哥聊聊，”邢烨弯起眉眼，“院外有小商店，你去买几瓶水上来。”
温元嘉回头看他，欲言又止，慢吞吞挪到门外，悄悄留条小缝。
“关好，”温衡推动轮椅，来到邢烨面前，“事不过三。”
咔哒一声，房门被关紧了。
温元嘉半蹲半坐，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什么都看不清楚。
耳朵贴上门板，这病房门板极厚，耳蜗上糊层玻璃，什么声音都透不出来。
病房内窗帘半垂，冷光投出暗影，斜斜爬进地板，横在两人之间。
空气里满溢无言，邢烨清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大&#183;&#183;&#183;&#183;&#183;”
“温主任。”
邢烨碰个钉子，无奈轻咂嘴唇，跟着重复一遍：“温主任。”
两人视线相对，互相打量对方，形成某种微妙对峙。
和有圆润鹿眼的小南瓜相比，温衡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下垂，人在轮椅上坐着，神情冷漠倨傲，看不出半点狼狈。
邢烨瘦了不少，病服挂在肩上，脑袋顶|着寸头，脸上干净指甲整齐，身旁鲜花果篮簇拥，看着被照顾的不错。
“邢烨，”温衡拨|弄手指，略略掀开眼皮，“离婚被前任分走八套房产，六百万现金，名下资产寥寥无几，从住院到现在，花费三十六万三千多元，这些钱是谁出的，心里有概念么？”
邢烨肩背僵紧，心里被撕掉什么，勾出隐隐闷痛。
隐藏的幕帘被猛然扯开，阳光直射|进来，刺痛阴暗角落。
“活一天算一天，只要医院没有赶人，就可以苟延残喘，穿上皇帝的新衣，打着听天由命的大旗，装作岁月静好，”温衡说，“到时候两眼一闭，前任拿着钱潇洒快活，只有温元嘉这个傻子，把多年攒下的钱丢进无底洞里，后半辈子还得带着伤痛，完成你的遗愿。邢烨，你有心吗？”
邢烨眉峰直跳，双颊咬肌鼓起，青筋冒在颈上。
“有一肚子的话想反驳，可惜说不出来，”温衡靠在椅上，轻轻搓动指头，“身无分文背着外债，即使病愈出院，一切也要从头开始，文化程度有限，重操旧业还不能从本地开始，只能背井离乡，去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地方。准备去哪里呢，穷乡僻壤的小山沟，还是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小山村？”
温衡轻敲扶手，捶出规律哒哒：“我的研究所是全国最大的专业研究所，不止为患者提供诊疗服务，还会接到全国各地的课题，形成不同分支，基础理论和实操手术同时进行。温元嘉在病理方面很有天分，如果要越做越好，坚定信念和持续努力都不能少，更重要的是，要有足够开放的环境，数量繁多的疑难杂症，不断逼他进步，他会救更多患者，做更多前瞻性的研究。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非绑在一起，他这后半辈子，还有无数患者的治愈希望&#183;&#183;&#183;&#183;&#183;全都毁了。”
邢烨被这话刺到，胸口破开一块，口鼻浸入冰水，呼吸痛楚难当。
“我之前和那孩子说过，十多年前没做到的事情，现在想要做到，纯属痴人说梦，”温衡盯住邢烨眼睛，灰丝镜面发亮，“他这十来年过的什么日子&#183;&#183;&#183;&#183;&#183;&#183;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再来惹他。”
起伏嗓音渐落，温衡很少说这么多话，几乎把一年的话都说尽了，他斜斜靠上椅背，看邢烨泛出青紫的脸，十来年哽住的恶气终于散了。
无言静默溢开，空中细尘飞舞，浮灰糊在脸上，黏住细软绒毛。
一个世纪过后，温衡嗓子发干，轻轻咳嗽两声，邢烨探长手臂，端来晾好的水，放在温衡面前：“喝点水，元嘉说你爱干净，这杯子是新买的。”
温衡默默看着，半天才抬手接过，轻轻抿一小口，润过干燥嘴唇，没有咽进喉咙。
邢烨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这一串劈头盖脸的话不是怒骂，却比怒骂还狠，似铺天盖地的流星雨，将他砸的体无完肤。
他被迫直面自己，直面自己的懦弱，直面无法逃避的失败。
可探入谷底，退无可退之后，心底冻土却生出裂纹，翠苗破土而出，微微摇摆身躯，汲取活命氧气。
“温主任，”邢烨调转身体，对上温衡视线，“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我邢烨有手有脚，耳不聋眼不花，智力没有退化，如果这病好了，正常工作不成问题，还能奋斗二十多年，这些东西我给的出去，说明有本事赚到，没了又怎么样，不稀罕那几个臭钱。高考失败还能复读，我交了这么多学费，摔了这么狠的跟头，没摔死更没摔残，扔进山沟里算什么，就算扔进沼泽，那些丢了的东西，我也十倍百倍再赚回来。”
邢烨眼珠乌黑，黑沉沉如染墨汁：“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元嘉在这时候拉我一把，我不说不代表没有看到，元嘉自尊心强，向来不爱麻烦别人，温主任，你说我现在哭天抹泪，吵吵闹闹满地打滚，说我对不起你，没资格花你的钱，我不活了要出院等死&#183;&#183;&#183;&#183;&#183;&#183;元嘉就开心了么？”
温衡眸光发寒，指骨敲击的动作停了，眼珠转动两下，隐在镜片后面。
“听温主任说了这么多，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臆想元嘉的未来，至于元嘉自己想做什么，想和谁过一辈子，那些课题他想不想看，现在做的这些研究，能不能让他有成就感，如果让他自己选择，还会不会继续走这条路&#183;&#183;&#183;&#183;&#183;&#183;刚刚那些是温主任的想象，不是我们身处的现实，更不是元嘉要背负的责任。”
温衡冷哼一声，轻扶眼镜，抚平袖口褶皱：“好，那就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你这样的罕见病，有相当大的概率，会遗传到下一代身上，如果基因突变，发病时间会大大提前，你要不要孩子我不清楚，元嘉喜欢小孩，难道把元嘉也拖下水么？”
邢烨如遭雷击，肺管被人攥住，被人扔进裹着辣油的炸弹，一颗心荡到半空，狠狠砸进胸腔，凿到肋骨生疼，呼吸隐有血腥，鼻间涌出血流，被他抬臂抹去。
之前那些还有反驳的力气，可这些是泼天而来的冷水，将希望的火苗浇灭，将他碾落成泥，狠狠踏进地底。

第50章
无言静谧流淌，邢烨脸上的血色散了，整个人颓靡下来，肩膀垮塌成粉，窝成泛灰雕塑。
他今年三十五了，没见过祖父祖母，亲手送走父母，心心念念想有个家，抚养自己的孩子&#183;&#183;&#183;&#183;&#183;&#183;原来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即使侥幸存活，也没法让生命延续。
元嘉说过家里亲戚不多，来往更少，父母只有他和哥哥两个孩子，如果哥哥没有孩子，元嘉再没有的话&#183;&#183;&#183;&#183;&#183;&#183;温家该怎么办？
一念及此，邢烨嘴唇哆嗦，冷到筋骨发颤，他可以义正辞严反驳温衡，表明为元嘉着想的立场，可在这件事情上，他要怎么贯彻自己那一套理论，打着为元嘉好的旗号，如实说出一切，把责任推给对方？
元嘉等了他十年了。
温衡说看看他十来年过的什么日子，稍微有良心的人&#183;&#183;&#183;&#183;&#183;&#183;都不该再来惹他。
想报答他，想弥补错过的时间，想把最好的都给他&#183;&#183;&#183;&#183;&#183;&#183;可自己真的能做到么，会不会再让他委曲求全，反过来安慰自己？
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成佳在外面说话：“阿衡，谈好了吗？二次会诊要开始了。”
温衡挪开视线，转动轮椅离开，车轮碾过碎光，消失在门板后面。
病房恢复寂静，邢烨脊背弯折，指头碾进头发，他后悔修了这么短的指甲，想要长出尖甲，插|进头骨，把胀痛脑仁挖出，浸入寒凉冰雪。
那疼痛牵扯头皮，太阳穴勃|勃|跳动，脑袋被塞|进烤糊的气球，空气鼓胀开来，撑到皮肤边缘，砰一声爆成碎片，耳中只余嗡嗡残响。
他不想这么下去，撑起身体下床，慢慢挪到门口，迎面遇到来查房的护士赵月：“你好，看到元嘉了么？”
赵月行走如风，风风火火过来，眉头竖成一线：“回去躺着！脸色差成这样，谁让你站这吹风？”
“昨晚没太睡好，明天就没事了，”邢烨说，“元嘉不在这里？”
“他去儿科帮忙了，”赵月指指二楼，“最近是流感高发季节，门诊天天排大长队，科室里同时有几个人休产假，根本忙不过来，高主任好像和温元嘉认识，请他过去帮忙，他有点时间就会过去，哦，你应该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你都睡了。”
那就是说&#183;&#183;&#183;&#183;&#183;&#183;元嘉白天陪他，晚上还要去儿科帮忙，怪不得累成那样，总睡不够似的。
可这些&#183;&#183;&#183;&#183;&#183;&#183;从来没和他说过。
赵月还有其它病房要查，叮嘱他几句就转身走了，邢烨等她的身影离开视线，扶栏杆慢慢往二楼走，嚎啕哭声从拐角扑来，此起彼伏如魔音穿耳，家长们哄劝不停，孩子们不依不饶，邢烨穿过走廊，掠过一间间病房，有的里面是红领巾排队打疫苗的，有的里面只有小孩，大人在外面等着，有的里面是全家上阵哄孩子的&#183;&#183;&#183;&#183;&#183;邢烨站在门外，定定看向里面。
温元嘉穿着粉色外褂，一头软毛被帽子盖住，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小鹿眼弯成月牙，柔声重复什么，安抚哇哇大哭的孩子。
那孩子看着四五岁的样子，在母亲怀里圆脸皱成苦瓜，嗷嗷呜呜蹬腿，哭的前仰后合，隔门板都能听清，母亲听得都不耐烦了，大声呵斥几句，温元嘉摆手阻止，从抽屉里挑拨浪鼓出来，摇晃半天效果不行，换架小飞机出来，在半空转来转去，孩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把飞机递给护士，自己抓住小孩胳膊，眼疾手快扎针，孩子没反应过来，针眼被棉球堵上，孩子母亲千恩万谢，抱孩子走到旁边。
下一个小孩活脱脱混世魔王转世，迈着两条藕段白腿，在房间奔来跑去，这诊室总共没几平方，竟然抓不住他，这孩子比游鱼还滑，溜到办公桌底下，被温元嘉掐住后颈，一把拖了出来，小孩拼命反抗，温元嘉瞪圆眼睛，呲白牙怒目而视，小孩被吓住一秒，他手起针落，按上棉球，把孩子抱给家长：“好了，带他再观察一会。”
孩子爸爸一手接过孩子，另一手递过红包，温元嘉像被踩到尾巴，慌忙后退几步：“不要不要，您自己留着！”
护士连忙上前，把医院的规章制度重复一遍，声明不会接受这些，温元嘉挪开视线，专心给下个孩子打针，这个孩子乖巧可爱，抱着老人的脖子不哭不闹，半分钟完成任务，后面的家长按顺序上前，几个脑袋晃动起来，遮住温元嘉身影，邢烨看不见了。
科室里用的是透明纱帘，阳光爬进窗台，在众人头顶跳跃，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里，邢烨总能看到温元嘉，那双鹿眼笑眯眯的，脸颊鼓出梨涡，周身气质纯净，眨眨眼就想出办法，哄小孩乖乖听话。
那抽屉像个隐藏的百宝箱，温元嘉随手摸摸，在里面翻出卡片弹珠小人书、最新款的明星画报、四处搜罗来的小卡车小飞机，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没有哪个是他搞不定的，哇哇大哭的孩子越来越少，打完最后一针，他挺直腰背抹汗，眼珠转向玻璃，惊讶愣在原地。
没等邢烨躲开，温元嘉扯掉口罩，蹬蹬推门跑出，急匆匆抱人脖子，环到一半放下，支起耳朵左右乱转：“哥哥呢，你们谈好了么，他和你说什么了？”
回答的话升到喉空，咕噜噜滚落下去，铅块堵住气管，嗓音哽在舌下，一个字都弹不出来。
“怎么啦？”温元嘉盯着邢烨的表情，向前凑近两步，把人顶到墙上，靠近耳边嘟囔，“哥哥骂你了吗？”
“没有，”邢烨说，“说了很多术前注意事项，其它就没什么了。”
“哦，”温元嘉点头，“那你紧不紧张？”
“你呢，”邢烨抬高视线，“这边忙完了吗？”
“忙完啦，高主任马上回来，”温元嘉脱掉粉大褂，抱在手里，“回去吧，这边窗户没关，时间长要着凉了。”
邢烨挪不动步子。
他很少看到这样的温元嘉，自由的释放的快活的，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在森林里放声歌唱。
他被温元嘉扶着，一步步走向楼梯，他能听到的自己脚步声，咚咚，咚咚，沿神经传导上来，在胸腔里扩大数倍。
“小南瓜，”邢烨吸口长气，“打算生几个啊？”
温元嘉停下了。
他脸颊泛红，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到邢烨耳边，兴高采烈报告：“那还用问，生个足球队啊！”

第51章
邢烨手臂发颤，险些搂不住人。
他偏头看向小鹿眼，它饱含希望，蓄积满池春水，随风轻轻飘荡。
斗转星移，时间被无限回拨，他看到昏暗的生活广场，温元嘉蹲坐在门口等他，眼珠凝滞不动，微光映入瞳仁，静静与他对望。
暗夜里的食堂楼梯间上，他按住温元嘉肩膀，颤抖直透过来，烧到指尖发烫。
黏|腻情愫翻涌，从指上搅缠过来，环绕裹住胸腔。
“吓到啦？”温元嘉挠挠鼻子，红晕爬上耳朵，换手臂拎粉大褂，自顾自找补回来，“没关系，都可以商量的，我很好说话的，放心吧，不像哥哥那么霸道。”
他在背后悄悄说哥哥坏话，三两句便竖起耳朵，做贼心虚似的，缩着脑袋左看右看，把邢烨扶回病房，悄悄把门关上，一颗心咕咚落回肚里，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哥哥又敬又爱，从小到大，有哥哥在的地方，总能带给他安全感，他心里莫名放松，在病房满地打转，刷了不知几次的杯子再洗一遍，洗好的枕巾拿出去晒，哼着小曲给换下来的鞋子打油，清点包裹里的东西，给邢烨的病服喷柔顺剂，这一切自由散漫毫无章法，纤瘦背影在窗边摇晃，南瓜叶随节奏轻|颤。
邢烨盯着他看，从不盈一握的脖颈，到紧窄腰线，再到两条笔直小腿，温元嘉不胖不瘦身量正好，站在那像一幅画，泼墨蘸满宣纸，勾勒山水人家。
指头压进掌心，邢烨看向缺血泛白的指甲，营养流失过快，甲盖泛白发软，原本孔武有力的身体，连提重物都有些吃力。
真的能治好么？
有后遗症该怎么办？
出现意外怎么办，如果下不了手术台&#183;&#183;&#183;&#183;&#183;&#183;怎么办？
“你是不是紧张啦，”温元嘉哒哒跑来，半蹲在邢烨旁边，把自己当成个拨浪鼓，仰头左右摇晃，“不怕不怕，哥哥很厉害的，他有把握才过来的。”
邢烨探出手臂，捏住温元嘉脸颊，指头轻轻滑动，那皮肤白皙发亮，绵软如絮，岁月没给他留下痕迹，他还是坚定执着，捧着赤忱的心，像个纯真的孩子，将污垢洗涮出去。
“屋里太闷，想去怀石公园，”邢烨轻轻吐息，“带我去吧。”
怀石公园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左右，是附近少有的原始森林公园，丛木茂盛怪石嶙峋，在里面游览的老人和小孩居多，不往上爬的话，在前面平台上走走，也能放松心情。
温元嘉想劝阻对方，可邢烨目光诚恳，他拒绝的话说不出来，扶住后者小臂，带人往楼下走。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公园脚下，很多孩子跑来跑去，四散打闹，温元嘉眼珠乱转，在邢烨旁边严阵以待，生怕他被人撞到，邢烨哭笑不得，揉揉南瓜翠叶：“没那么脆弱，不用这么小心。”
“那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温元嘉老鹰护小鸡似的，扑扇翅膀赶人，“不能生气不能心急不能悲伤，情绪保持平稳，记住了么？”
没等邢烨回答，温元嘉在口袋里摸索，掏出触屏手机：“对了，我们还没有合过影呢！合张影好不好？”
他打开前置摄像头，左右摇晃脑袋，想找个不算太傻的姿势，怎么都没有找到，邢烨扶他肩膀，弯腰躬身向前，下巴放在南瓜叶上：“拍吧。”
温元嘉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裹住木质清香，邢烨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像生长过千万年的木头，荫庇一方水土，他们很少靠这么近，呼吸相闻肌|肤相贴，温元嘉探长手臂，借着寻找角度的理由，来回旋转脑袋，用南瓜叶蹭邢烨下巴，邢烨张开五指，困住南瓜瓜瓤：“好了，可以拍了。”
喀嚓一声，一张自拍留下来了。
这是他们第一张合影，十年前的翻盖手机没法拍照，现在的触屏手机&#183;&#183;&#183;&#183;&#183;&#183;终于能合影了。
“我脸真的好圆，”温元嘉放大相机，苦恼不已，“怎么这么圆啊，这是个球么？”
“没有，到中间就收回去了，底下是个圆弧，”邢烨睁眼说瞎话，“别多想，根本没那么圆。”
“不行，还是得小心点，你知道吗，他们都叫我小温总，”温元嘉鼓起双颊，“为什么不是大温总或者老温总？他们肯定还是拿我当小孩子看，太讨厌了。”
邢烨想戳戳那鼓起肉团，手指伸到一半，想想又放下了。
这一路很多天然景观，很多小孩在那里玩，温元嘉看着看着走不动路，蠢蠢欲动想要过去，得到邢烨答应，他兴高采烈跑开，和孩子们抢滑水车玩，小时候体弱多病，爸爸哥哥不让他剧烈运动，天天把他困在家里读书，后来年龄大点哥哥受伤，他再没有玩乐的心思，默默把自己锁在房间，丢掉家里所有的玩具，再也没有摸过。
想要好多好多小孩，让他们快乐长大，有幸福的家庭，弥补童年的遗憾。
邢烨靠在石板上面，看着前面跳跃奔跑的小鹿，他不知道温元嘉原来这么活泼开朗，原来真的有人&#183;&#183;&#183;&#183;&#183;&#183;任凭岁月流逝，初心仍然不变。
疾风涌来，衣角飘飞，邢烨眼前模糊，咽下丝缕哽咽。
天边乌云翻涌，热浪被寒凉挟裹，邢烨摇晃脑袋，鼻尖被花香填满，温元嘉满脸泥土，套着脏兮兮的外套，抱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呐，送你的，祝你手术顺利！”
鼻尖下巴沾染污泥，邢烨不受控制抬手，帮人抹净脸颊，露出白皙面容，温元嘉自然而来上来，跨在邢烨腿上，对着人耳朵哼唧：“坏蛋讨厌鬼臭邢烨，做完手术的话，给我什么奖励呀？”
花香留在鼻间，倏忽被冷风卷走。
“对不起，不想再这么下去，想要明确的答案，想在一起&#183;&#183;&#183;&#183;&#183;&#183;想结婚&#183;&#183;&#183;&#183;&#183;可以吗？”
那双饱含水雾的眼睛，被砂纸磨过的眼睛，被血丝缠满的眼睛，像一根长鞭，裹住震颤心脏。
温元嘉哼着小曲，在邢烨腿上晃来晃去，他被大力拥紧，裹在邢烨怀里。
邢烨收紧手臂，越收越紧，薄荷香随风飘散，嗓音被风声填满，恍惚听不真切：“温元嘉，手术结束之后，和你哥回去吧。”

第52章
白茫茫的雪铺满视野，远处铃声叮当，口中热气成雾，冰霜坠在睫上。
他惶惶然站着，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到何处去，能呼唤谁的名字。
用尽全身的力气，拔脚向前面走，脚印延伸开来，雪地里踏出一个又一个深坑，远处有一间冰屋，透明冰块凝结起来，块块垒在一起，铸成一方天地，里面有两个手持柴火的身影，那身形如此熟悉，他迈动两腿奔跑向前，跑几步摔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像软绵绵的木偶，僵硬挪动磨蹭，两人惊呼出声，争前恐后跑来，高大的那个提他胳膊，把他顶|在肩上，前仰后合大笑：“儿子多吃饭，长大高，长大高骑大马，再也不怕摔了！”
这是&#183;&#183;&#183;&#183;&#183;&#183;爸爸？
他恍惚向下|看，自己两腿套着红袄，短的不及臂长，脚上套着做工精巧的虎头鞋，怀里抱着爸爸的脖子，骑马似的，被他带着往前跑，跑过高高的玉米杆，掠过甩尾的大黄牛，穿过颠簸的泥水路，跳上自制的秋千架，前后摇荡起来。
他抱着爸爸的脑袋，惊声尖叫出声，爸爸哈哈大笑，站在木板上面，两手拉紧锁链，荡得越来越高，耳边风声呼啸，耳尖冻成冰坨，鼻子是通红的萝卜头，被风雪裹在里头，抽|吸满面寒霜。
他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越过白茫茫的雪原，被风雪冻住五感，他心里害怕，揽紧爸爸脖子，一抱搂了个空，从半空滚落下来，面前的平原化成斜坡，冰面如一座滑梯，他连滚带爬翻下，沿长梯滚落下去，鼻子撞在冰上，脑袋摔在地上，整个人鼻青脸肿，像一块红肿面团，狠狠拍在石上。
这一下摔的太狠，头晕脑胀鼻血长流，他捂着脑袋爬起，不远处有一个小孩，裹着单薄外衣，拿着细长的小棍，在地上凿碎冰玩。
“不行！那冰面很脆，容易掉下去的！”
他张口吼叫，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嗓子被什么堵住，憋出涩涩鸣呜，他连滚带爬上前，踩住咯吱浮冰，拼命探长手臂，拍上小孩肩膀，那小孩猛然回头，圆溜溜小鹿眼瞪来，他肩膀僵直，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口结舌半天，舌头被风雪冻住。
那小孩丢下小棍，拉开棉袄拉链，从里面捧出花束，这是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娇|嫩|花蕊随风摇曳，外面结着一层冰壳，它们被琥珀包住，横亘千万年岁月，挟裹滚烫热度，递到他的面前。
那只小手冻成馒头，皮肤皲裂成块，似被刀片割过，鲜血凝在手背，他心疼极了，在手上呵出暖气，包裹那只小手，小鹿眼眨巴眨巴，小手向前推推，琥珀小花递到面前，触摸他的鼻尖。
太美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拉开棉袄，把小鹿眼连人带花，一把抱在怀中。
幼小身体触碰过来的一瞬间，化为漫天风雪，朵朵飞向天边，远处山峦破碎河水倒流，滚滚红尘消散，脚下冰川裂开，他成了重重的铅块，不断向下坠落，被整个扯入海底，口鼻覆满凉气，五官被流水倒灌，他挥舞手脚，奋力挣扎，胸腔上下起伏，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猛然睁开双眼。
天花板在头顶打转，床边仪器嗡响，身旁响起混乱脚步，有人拨开他的眼皮，查看瞳仁状况。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梦里的一切才土崩瓦解，风声袭过耳畔，细碎声音闯入大脑，他恍惚晃动眼珠，久睡的疲惫似张大网，将他拖拽回去，按进厚重被褥。
再醒来时噪音褪去，视线里晃动的输液瓶看不见了，邢烨捂住脑袋，慢慢从床上爬起，适应黑暗之后，才发现这是原来的病房，只是原本全满的病房空了，旁边病床上睡着简天心，杨兴听到声响，从床边抬起脑袋，转身猛扑过来，差点把邢烨撞倒：“大哥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三天了，手脚有知觉吗？”
邢烨摇晃手脚，清清嗓子，从床边端来热水，手腕不再晃动：“好多了，你们怎么样了？”
“我听赵护士说，那位南方来的温院长，带着人连做了三天手术，别人不敢做的危重病人他都做了，现在这边忙完，他们都回去了，” 杨兴挠挠脑袋，细看邢烨神色，犹豫要不要说，“还有&#183;&#183;&#183;&#183;&#183;&#183;那位姓温的小兄弟，和他们一起走了，临走让我转告你，祝你平平安安，一生幸福。”
邢烨垂下脑袋，脖颈青筋直跳，手腕回不过血，脑袋嗡嗡作响：“嗯。”
“我看他走的时候眼睛肿了，”杨兴说，“大哥，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邢烨说，“你们怎么样了？”
“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天心就出院了，哦对了，这个给你，”杨兴在口袋里摸索，把银行卡拿出来，“对不起大哥，前几天天心抢救，我实在没办法了，刷掉了七万三，里面还有十二万七，你把账号给我，等我们出院休养好了，很快就能打工了，这钱一定会还给你，不然我们良心过不去，一辈子都睡不好觉。”
“大哥，你别嫌我话多，小兄弟对你是真好，我们外人都看得出来，”杨兴忍不住絮叨，“要是吵架了也没关系，别管父母亲人，老夫老妻，朋友兄弟，没有不吵架的，吵架才说明关系好，不吵架那都是陌生人，这辈子见不了几面，才能整天笑脸相迎。低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你说是吧？”
邢烨没有回答。
他想到手术之前的那一天，他搂紧温元嘉后背，在他耳边说出那话，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住了，从柔软棉絮硬成冰锥，化为一滩雪水，沿小腿流淌下去，冻到脚尖发麻。
花朵随风飞舞，如蒲公英四散而去，温元嘉软绵绵的，贴着他耳朵呼吸，嗓音颤抖发涩：“邢烨，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一瞬间，邢烨几乎说不出口。
喉里被捅|进烧红的铁锥，烧热疼痛袭来，将黏|膜烤化发软，他嘴唇哆嗦，拼命组织出话语，声带像被掐住，化为漫天黑灰。
“我来看你，来帮你，来照顾你，”温元嘉屏住呼吸，“你这是&#183;&#183;&#183;&#183;&#183;&#183;在报答我么？”
不是。
当然不是。
邢烨想要反驳，张口嗫嚅几句，远处孩子们打闹，汹涌声浪扑来，将嗓音淹没进去，什么都听不清了。
“邢烨，你听好了，”温元嘉眨眨眼睛，泪珠淋漓涌出，“我是人不是机器，十年了，一次又一次&#183;&#183;&#183;&#183;&#183;&#183;我也会绝望的。”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护士赵月过来查房，发现他们不见了，连打几个电话，让他们马上回去，提前做术前准备，温元嘉从邢烨腿上爬下，抬眼左右看看，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孩，把花束塞他手里：“拿去吧，送给你了。”
小孩叽喳道谢，咂咂嘴长嗅一口，兴高采烈跑了，跑到母亲身边，举起来给母亲闻香，温元嘉挪开视线，沉默扶起邢烨，带人走回医院。
一路无话。
温元嘉神情冷淡，光滑流转的鹿眼黯淡下来，沉沉如潭死水，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把邢烨送回病房，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去会诊室等着，等了不知多久，会诊室大门打开，成佳推着温衡出来，滑轮在地上滚动，向手术室方向前行，温元嘉猛跑两步，提高嗓音：“哥！”
温衡没有回头。
“哥！”温元嘉不依不饶，“等手术做完&#183;&#183;&#183;&#183;&#183;&#183;我和你们回去。”
成佳讶异回头，左右看看，乖乖后退两步，靠在窗边站着，温衡推动轮椅，滑到温元嘉面前，浅色瞳仁向上，掠到弟弟眉间：“决定了的事，不要再后悔了。”
“不会，”温元嘉抿紧唇角，“不会再后悔了。”
温衡勾紧手指，指腹揉出细汗，手臂微微上抬，渐渐坠落下去。
他转身离开，滚轮在地板上转动，消失在走廊拐角。
成佳拍拍温元嘉肩膀，上前去追温衡，温元嘉不言不动，站成一座雕塑，一直没有抬头。
转天的手术做了七个小时，邢烨被推出之后，温衡也没出手术室，争分夺秒把剩下两天的做完，出来时疲惫不堪，脸色煞白，嘴唇都是紫的，他要被固定在医疗座椅上，上下调整角度，腰背受力太久，皮肉青紫发麻，裹在口罩里的口唇吸不上氧，出来时靠在那里吸氧，耳边传来细细哽咽，温衡勉强偏头，温元嘉两眼肿成兔子，蹲在轮椅旁边，眼泪汪汪看他。
温衡喘不上气，心头五味杂陈，慢慢抬起手臂，覆上温元嘉头发。
当年车祸之后，他性情大变，像个被怒火点燃之后，扔进淤泥的火药桶，要炸毁身边的一切，元嘉来和他道歉，他破口大骂，摔碎能碰到的一切，把人关在外面，八岁的孩子在外面小声啜泣，他抓来床头瓷杯，狠狠摔在门上，碎片四散爆开：“闭嘴！少他妈在我面前哭丧！”
那哭嗓顿时停了，细碎哽咽混着气音，透过门缝挤来。
快二十年了。
元嘉记住了他说过的话，和他保持距离，不敢和他主动亲近，缺钱了不敢说，生病了不敢说，感情受挫也不敢说，直到这次意外，元嘉哭着打电话给他，那层严密防护的隔离罩，才真真切切碎了。
他达到了目的，元嘉说要和他们回去，可原本以为的喜悦并没有来，他甚至久违的生出疑惑，疑惑自己惯常以来的行事作风，究竟有没有错。
温衡在手术室里工作，温元嘉一直在外面等着，难得心情松懈，迷糊休息一会，再醒来时温衡拔|掉氧气罩，面容恢复血色，研究院那边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成佳和温元嘉把温衡抬上房车，成佳坐上主驾，温元嘉拉开副驾，抬腿坐了进去。
“元嘉，”成佳前后看看，有些犹豫，“你&#183;&#183;&#183;&#183;&#183;&#183;”
“成佳哥，走吧，”温元嘉目视前方，“任务完成了，我们回去吧。”

第53章
一个月后。
杨兴和简天心收好包裹，揽着肩膀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人玩双杠，那人伸展手臂，绷直大腿，用力时肩背隆起，两腿并|拢，汗水沿脖颈甩下，淋漓洒落地面。
白背心被汗水打透，牢牢贴在身上，腹肌隐隐透出，肌肉线条流畅，麦色皮肤渡出弧光。
那人做了十组动作，中间没有停顿，杨兴咂嘴看着，握拳弯臂给女友展示：“天心看看，我什么时候能练成大哥那样？”
“下辈子吧，”简天心满脸嫌弃，“看你那一身赘肉，送进菜场可以当年货了。”
杨兴欲哭无泪，可怜巴巴萎了：“这也不能怪我，我这基因不行，大哥那是天赋异禀，术后第二天下床走动，第三天死活要在走廊锻炼，第四天就下楼跑步去了，这体质真好，一般人比不了啊。”
“我倒是觉得，大哥靠这个转移注意力，”简天心说，“你看他刀口没完全长好，谁劝都不肯听，非要站起来活动，一看就是躺不住啊。不锻炼的时候，天天魂不守舍的，倒水烫手吃饭掉肉，前几天你帮他递擦脚巾，他拿来就按脸上了，叫他半天都听不见&#183;&#183;&#183;&#183;&#183;&#183;心思不知飞到哪了。”
“飞到那了呗，”杨兴看向床头，“看看这朵玫瑰，还是之前小兄弟买的，不知怎么的只买了一朵，插|在花瓶里了，走的时候可能忘了，把它给留下了，这是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大哥宝贝的不行，天天把掉下的花瓣用胶水粘回去&#183;&#183;&#183;&#183;&#183;&#183;哎呦呦怎么又掉了！我帮他粘上，大哥回来要抓狂了。”
邢烨做完一套动作，从双杠翻下，抓毛巾擦净后颈，抬腿往住院部走。
后颈撕裂般的痛楚消褪，气力与精神重归身体，身患重病带给他的打击，远远比生意失败婚姻破裂要大，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衰弱，被无时无刻的疼痛销毁精神&#183;&#183;&#183;&#183;&#183;&#183;他被凌迟的体无完肤，意志和信心土崩瓦解，在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之后，他狠心放手，逼元嘉泪眼婆娑回去，回到貌似正确的轨道上。
一念及此，邢烨胸口发胀，那种砰砰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心脏藏着烧红铁杵，沿胸口向上碾压，白天拼命锻炼，努力恢复体能，夜里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他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睛，破碎画面会疯狂涌来，占据整个脑海。
红着眼眶问可以不可以结婚，拖着箱子往垃圾桶扔，把精心采来的花随手送给小孩，轻声说我不是钢铁做的，我也会绝望的&#183;&#183;&#183;&#183;&#183;&#183;&#183;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要发疯了。
邢烨睡不着觉。
只有在疯狂增肌、累到汗如雨下，浑身疲惫到抬不起脚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安眠，梦里回到冰天雪地，触碰圆滚滚泪汪汪的小鹿眼&#183;&#183;&#183;&#183;&#183;&#183;他真的要疯了，被浓烈的思念和悔意，撕扯的要发疯了。
短短一段路走了十多分钟，从一楼爬向二楼，刚踏上第三个台阶，悉索声响传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阿姨，佝背往上猛推轮椅，那轮子半面压上台阶，后半面悬在底下，眼看就要倒了，邢烨三步并两步扑去，抬脚卡在旁边，展臂压住椅背，连人带椅的重量碾在脚上，他闷哼出声，用力向上猛推，咬牙忍住锐痛，将轮椅顶|上平台。
老阿姨吓的说不出话，嗯呜半天才反应过来，哆嗦声音抓他：“小伙子，压坏没有&#183;&#183;&#183;&#183;&#183;&#183;”
“没有没有，”邢烨龇牙咧嘴，金鸡独立晃脚，“您去几楼，我送您过去。”
“你说什么？”
老阿姨凑近耳朵，满脸疑惑。
邢烨提高声音，对着她的耳朵：“您去几楼，我送您过去！”
“啊啊啊，七楼七楼，八十多啦，耳朵聋啦，”老阿姨连连摆手，“老太太能动，小伙子不用扶我。”
邢烨把她送到电梯口，推进去按到七楼：“七楼哪个科室？”
“老头快不行啦，给老头缝件过桥衣服，眼睛看不见啦，”老阿姨摇晃脑袋，“闺女被单位叫回去上班，一刻钟就回来啦，小伙子别走，回头让闺女好好谢你。”
“不用不用，”楼层到了，邢烨推她出去，“举手之劳，您真不用客气。”
“岁数大啦，活着可真难啊，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比老头强点，好歹还没瘫着，我俩就一个闺女，老了老了牵扯儿女，看她忙来忙去，心里真难受啊，小伙子，你结婚没有？”
“没有，”鹿眼闯进视野，邢烨手下一顿，险些握不住椅背，“没有&#183;&#183;&#183;&#183;&#183;&#183;我把他气跑了。”
“小伙子，你说什么？”
邢烨反应过来，晃脑袋理清神智：“没什么，您去哪个科室？”
老阿姨又听了两遍，才说出科室名字，邢烨把人送到里面，用她的手机拨通电话，她女儿气喘吁吁赶来，两人做好交接，他才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病房。
进门看到个圆滚滚的屁|股，撅在那对着玫瑰，手里拿着胶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简天心嗖一下钻进被窝，留男友独自面对风霜。
“干什么呢？”邢烨清清嗓子，“说你呢杨兴，蹲在那干什么呢？”
杨兴聚精会神挤胶水，被这中气十足的狮吼一震，吓得两腿发软，险些坐在地上：“大哥&#183;&#183;&#183;&#183;&#183;&#183;没什么大哥，就是这个花快掉了，我怕你你看了伤心，就想给你黏|上，你别别生气啊&#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走近床头，面色松弛下来，神情渐渐温柔，他挤开杨兴，蹲在枯萎的玫瑰旁边，小心探手触碰，那花朵枯萎太久，变得比砂纸还脆，被他轻轻一碰，摧枯拉朽化尘，只留一根花径，光秃秃立在瓶中。
邢烨神色僵了。
杨兴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后退两步，囫囵滚进被窝，和女友抱在一起，抖成两团筛糠。
邢烨目不转睛看着，缓缓半蹲在地，把口袋里的手帕拿出，收拢地上散落的花瓣，和那单薄花径一起，用手帕叠在里面，小心放在胸口。
心里的一块空落落的，是一块填不满堵不住的黑洞，无尽情感汹涌而来，被冰雪风霜困住，冻成一块冰坨。
又是一个不眠夜。
邢烨睁着赤红的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半夜他实在挺不住了，爬起来看床头日历，规定的术后最短观察时间到了，他终于能出院了。
他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往缴费室跑，鞋底与地面磕碰，撞出哒哒鸣响，走廊灯光摇晃，在身后扯出暗影，他扑在窗口前头，咚咚敲响玻璃，里面的罗敏拉开窗户，满面狐疑看他。
邢烨一瞬间噎住，舌头卷成麻花，嗓音嚼碎成团：“你好，请问你知不知道&#183;&#183;&#183;&#183;&#183;&#183;温元嘉住在哪里？”

第54章
两人面面相觑，罗敏拉下口罩，向前推推，让玻璃门挡住窗口：“不知道。”
“啊？”邢烨心急如焚，弯腰躬身求她，“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渠道，只能通过您问问，如果说他不方便&#183;&#183;&#183;&#183;&#183;他哥哥在哪工作，这个您知道吗？”
“你找他们做什么？”夜深人静，周围四下无人，罗敏生出点八卦心思，把窗口拉开小缝，“哦对了，看时间快出院了吧，这是温元嘉之前放在这里的卡，住院总花费四十二万五千三十六元，这是单子，没问题的话，在这几页签字给我，卡里应该还剩不到八万，他说都留给你，出院时让你拿着。”
单据裹着雪白的卡片，从窗底推挤过来，方方正正一块，邢烨捻起指头，把它塞|进口袋，它隔着裤子燃烧，热度直透大腿，烤到皮肉发软。
“你们&#183;&#183;&#183;&#183;&#183;&#183; 到底是什么关系？”罗敏忍不住了，小窗户向外推推，“为什么非要找他？”
“不止是朋友，”邢烨说，“您应该能看出来。”
罗敏确实能看出来，五十万眼不眨就刷了，父母亲人都不见得这么爽快。
“半年之后，你得去温院长的研究所复查，”罗敏手下不停，唰唰写出一串，“拿着去给主治看看，是不是这个地址。”
邢烨如获至宝，连连道谢，捧宝贝似的捧着纸条，回病房收拾东西，他带来的那几样寥寥无几，轻松拎在身上，临出门想到什么，回来拍拍杨兴：“出来，和你说几句话。”
杨兴睡得口水横流，闻声迷糊抬头，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哥&#183;&#183;&#183;&#183;&#183;&#183;你要走啦？”
邢烨勾人脖子，把人拉到外面：“你们出院之后，打算做什么营生？”
提到这个，杨兴愁眉苦脸，哑声憨笑：“我没文化，就会扯电线垒砖头，以前在老家和师傅学修车，没学成就出来了，太精细的不会，简单活还能上手。”
“那这样，你把电话给我，”邢烨说，“你先回去把女友安顿好了，以后有活找你。”
“真的啊？”杨兴喜出望外，“大哥，你以后还要干啊？”
“为什么不干，”邢烨说，“现在这社会和以前可不一样，只要有手有脚，怎么都不会饿死。”
“大哥，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杨兴抠挠头发，“之前你刚进来的时候，躺床上一天都不动一下，不瞒你说，其它病友都悄悄议论，说你早晚得走，肯定回不了家，没想到你现在都出院了&#183;&#183;&#183;&#183;&#183;&#183;可千万别回来了！”
“你们也别回来，”邢烨勾唇，“好好生活，留住重要的东西&#183;&#183;&#183;&#183;&#183;&#183;不要丢了。”
杨兴疑惑歪头，丈二摸不着头脑，邢烨拍拍他肩膀，包裹甩在背后，径直往车站走，好在遣散员工时把供应商和房租的钱都结清了，高利贷那些上不了征信，否则出行都成问题，哪里都去不了了。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上，眼珠盯着窗外，景色如水掠过，担忧的一切攀爬上来，囫囵搅|缠脑干，理智蠢蠢欲动，说服他掉头回去，可感情如汹涌大海，将他淹没进去，裹住他向前奔流。
打着为人好的旗号把人推开，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对方&#183;&#183;&#183;&#183;&#183;&#183;不过是另一种自私罢了。为了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保护岌岌可危的自尊，用温元嘉做了垫脚石，还要暗地里歌功颂德，感慨自己的无私。
邢烨捂住脑袋，青筋勃|勃跳动，耳骨红到发皱。
他不受控制想知道小南瓜在哪，现在在做什么，小鹿眼是否还在肿着，南瓜叶是不是还那么软。
温元嘉打个喷嚏，抽|出两张纸巾，擦掉眉间细汗。
换季了他有点感冒，低烧两天退了，咳嗽迟迟不好，回来时病理科垒出堆积如山的片子，他埋头扎进工作，每天四小时睡眠，时间长熬不住了，又不想传染同事，只能默默回家窝着，边养病边做些基础工作。
成佳在他房间里放了几个烘干机，潮气减退不少，他裹着毯子，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一口一口喝掉，额角冒出细汗，喝着喝着头晕脑胀，他推开面前的单子，从抽屉里翻出邢烨那张片子，皱着眉头勾画，画出一只翘|屁嫩猪，猪鼻头画满红点，猪尾缠满细卷，猪耳上涂满红叉，猪身上不知能画什么，愤恨咬上一口，撞得鼻尖通红，偃旗息鼓萎|了。
他离开书桌，拖着脚步倒上小床，埋进枕头昏昏欲睡，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嗡嗡作响，有人给他打视频电话，他按开壁灯，盯着对话框，程俊的头像张牙舞爪，在屏幕上来回弹跳。
抬指按下接通，迎面扑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拖着脆生生的嗓音，奶声奶气嘟唇：“爸爸，叔叔圆圆的——”
温元嘉惊出一头冷汗，险些摔掉手机，他砰的起身，眼珠盯紧屏幕，对面的画面变了，程俊的大脸凑近摄像头：“小丫头玩手机按错了，给你打过去了，没吓到吧？”
温元嘉塌下肩膀，长长舒了口气：“你说呢？”
“宁宁给叔叔道歉，”程俊把女孩抱在腿上，把她晃来晃去，“该怎么说呀？”
“叔叔对不起！”宁宁把小手拢成喇叭，环住窝在唇边，“叔叔原谅宁宁！”
“宁宁没错，宁宁最可爱了，”温元嘉凑近镜头，温声软语哄她，“叔叔最喜欢宁宁了。”
宁宁开心极了，在程俊腿上打滚，程俊把她放到地上，左右摇晃镜头：“别看了别看了，眼睛都飞过来了，要不是认识这么多年，我都怕你把我丫头拐走。我看你啊就别挣扎了，这么喜欢自己要一个呗，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么多年关于感情的事，他没和程俊说过什么，程俊也没有问过，两人仿佛心照不宣，给对方留着面子，一直旁敲侧击，留着窗户纸没有捅|破。
温元嘉揉揉酸痛的脖子，想到上学时通宵达旦读书，第二天醒来神采奕奕，考试能从早写到晚上，脑袋一直保持清醒，出门都被人当高中生，被小孩子们围着抱着叫哥哥，现在连十多岁的孩子，都干脆利落把他叫叔叔了。
程俊捏着手机，还在那头絮叨：“你听没听说过，南北结合的孩子都比一般小孩聪明，我这基因只能让丫头后天努力了，你这基因可千万要传下去，不能浪费了啊！”
温元嘉心头一跳，莫名想到什么：“程俊，你之前说的那位朱院长，这几天在市里吧？”
程俊猛拍大腿，忙不迭凑上前来：“对对对，朱院长可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虽然专业程度没你们家温院长厉害，但在我们这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年纪轻轻就是博导，多少人想报他的课都报不上。半年前会诊你们还见过呢，是不是把人家忘了？我可告诉你啊，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忙，要是再放人鸽子，别想再让我当红娘！”
温元嘉急匆匆下|床，手机压在肩上，一手脱衣一手穿鞋：“把他的定位发到我微信上。”
程俊忙不迭答应，给他发定位过来，温元嘉抹干头脸换好衣服，临出门按亮屏幕，这定位地址相隔极近，几乎只一墙之隔，温元嘉拉开房门，一位西装革履的人站在门口，稍稍后退半步：“元嘉，又见面了，我是寰体研究院的副院长朱长厚，很高兴再见到你。”
朱长厚看着三十上下，站在那文质彬彬，衣领袖口一尘不染，皮鞋打的光亮，整个人阳光帅气，笑起来神采奕奕，令人如沐春风。

第55章
温元嘉太久没和陌生人交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揉搓掌心，伸出手来：“朱院长您好，我是温元嘉，您怎么&#183;&#183;&#183;&#183;&#183;&#183;来这里了？”
“这次会诊改成晚上六点，还有一下午时间，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家餐厅吃饭，不知道哪里合适，正好程俊说你住这里，就来找你了，”朱长厚说，“方便的话，能带我去吃特色菜吗？”
朱长厚是他们院八抬大轿才请过来的高级别专家，如果把人给得罪了，哥哥肯定会把他宰了，但温元嘉不想吃饭，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院长，我有片子和病例想给您看，能和您探讨探讨么？”
朱长厚笑了：“听别人说你心里只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工作重要，这下可见识到了。”
话说到这份上，温元嘉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对方不高兴了，想想也可以理解，对方连助理都没带，千里迢迢过来，每天工作排的满满当当，他们临时改了会诊时间，让对方无事可做，空闲下来想填饱肚子，实在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仿佛是为了给人搭台，朱长厚腹中咕咕，空城计唱的响亮，温元嘉侧过身体，揉揉鼻子：“那这样，您稍等一下，我收好东西和您出去。”
“我们年龄相仿，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朱长厚说，“不用这么客气。”
“不，您太优秀了，”温元嘉说，“还是称呼您朱院长吧。”
没等朱长厚拒绝，温元嘉回身钻进房间，把片子和病例装好，这房间面积不大，里面装修简洁，有什么一目了然，朱长厚在门口站着，视线跟着温元嘉的背影，把房间逛了一圈。
温元嘉感冒还没好全，刚刚站在门口，打了两下哆嗦，他穿上厚毛绒外套，脖子上围着一圈仿毛，把自己裹成个摇摆企鹅，毛绒绒往外面滚，朱长厚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想摸摸这球，想想还是忍了，将手背在身|后。
从这里到特色菜馆，走路十五分钟左右，朱长厚执意不想打车，两人沿着马路往前面走，温元嘉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和人同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些工作里的小事，朱长厚不动声色接话，两人在专业上有共通之处，沟通起来没有障碍，温元嘉稍微放下心防，步速放慢一些，风一吹连连咳嗽，朱长厚左右看看，向前走过两步，站在温元嘉右面：“风从这边吹过来的，我帮你挡着，这样就不冷了。”
温元嘉骤然生出不安，悄悄错开两步，小声道：“谢谢您，不用麻烦了，我没事的。”
朱长厚无奈：“元嘉，我明天早上就坐飞机飞回去了，每天要做几个课题，还要带学生做研究，没心思更没时间考虑别的，你就把我当成普通朋友，陪朋友出来走走，可以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元嘉实在没法再拒人千里，他给珍馐阁私房菜打电话订了雅间，请朱长厚进去入座，两人面对面坐着，点了几个特色菜，每人沏一壶茶，捧在手里慢慢品尝。
等菜上来的时候，朱长厚用热水烫了筷子和瓷勺，向服务员要了双公筷放在中间，把餐巾系在颈上，仔细打个花结。
温元嘉看的呆了，他平时三明治面包吃习惯了，餐桌礼仪都忘光了，手忙脚乱拆掉外套，被毛毛勾住南瓜叶，扯掉几缕头发，心疼的脸都绿了。
对他们这种熬夜专业户来说，护发难度和学术水平呈正相关，地中海程度代表了升职速度，有时候一觉醒来，满头碎毛扑在枕上，追悼会来不及给它们开，就得投入新一天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扯掉几缕&#183;&#183;&#183;&#183;&#183;&#183;算不算工伤啊？
朱长厚看着对面这位从企鹅气成河豚，实在忍不住乐：“上菜应该还有段时间，你说有什么片子想看，拿来给我看看。”
温元嘉收拢心思，慌忙打开口袋，把邢烨的切片和病历报告拿出来，递给朱长厚看：“这是我们近期手术后治愈的罕见病例，资料都在这里，请您看看复发的概率有多大，以及&#183;&#183;&#183;&#183;&#183;有没有遗传的可能？”
涉及到专业层面，朱长厚神色严肃，从口袋里拿出眼镜盒，戴上眼镜仔细查看，这家私房菜讲究新鲜食材精工细作，期间没人打扰，温元嘉默默坐着，时不时给对方换茶，朱长厚一口都没有喝，仔细翻开一张张切片，开始时眉头紧锁，看到最后神色松弛：“手术是温院长做的吧？”
“是的。”
“不愧是温院长，手术做的太精细了，可以当教学视频来看，”朱长厚说，“复发概率极小，确实有遗传可能，需要用药物控制，把概率降到最低。这种药物的副作用是发|情期紊乱，但只要按时用药，不要少量或超量服药，身体完全可以代谢出去，不会对生育造成影响。”
门外铃声叮咚，身着旗袍的窈窕淑女进来，把菜盘挨个摆在桌上，朱长厚腹中嗡鸣，征得温元嘉的同意后，忙不迭动筷开吃，温元嘉眼珠盯着片子，手上机械动作，米粒没吃进几口，菜汤淋在外面，他人在这里心在天外，不自觉想到手术之前，哥哥在病房和邢烨谈话，谈话之前邢烨一切正常，谈话之后人就变了，非要去公园转转，还说术后让自己回来&#183;&#183;&#183;&#183;&#183;&#183; 当时邢烨声音颤抖，脸色灰败，像是&#183;&#183;&#183;&#183;&#183;&#183;受过什么重大打击。
哥哥和邢烨说什么了？
绝不是术前准备这么简单。
朱长厚吃饱喝足，放下筷子之后，温元嘉连半碗饭都没噎进去，他魂不守舍，脑子里不断回放之前的事情，把那一帧帧画面切开，放大搜寻细节，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出门时他摔个跟头，下巴被磕破了，纸巾擦了半天才止住血，他边走边思考问题，说什么不肯打车，朱长厚拗不过他，在旁边小心盯着，时不时伸手拉他，让他避开迎面的车流。
邢烨猛然抬头，在出租车上打个寒颤，拍拍前头椅背：“师傅麻烦快点，我有急事要做。”
他本想坐火车转高铁再到纸上的地址，但坐了两站就忍不住了，把省钱的心思抛到天外，急匆匆订了最近的机票，下了机坐上出租，飞快往研究所赶，他心里七上八下，后颈寒毛直竖，满脑子只叫嚣着一件事，就是找到温元嘉的人&#183;&#183;&#183;&#183;&#183;&#183;当面向他道歉，求得他的原谅。
元嘉会原谅他吗？
他要道歉的太多了，要弥补的也太多了，以至于舌头打结，口唇卷曲，半个音节都崩不出来。
的士师傅看他心急，一脚踩上油门，把速度加到最大，两人踏上小路狂奔，在研究院院外甩尾停下，邢烨拉开车门跳下，闷头往里面闯，卡在门边想到什么，匆匆后退几步，险些栽下楼梯。
他这么不管不顾进去，冲进去就要找人，会不会吓到元嘉？
万一元嘉在做手术，或者在参加高级学术讨论，或者在开什么重要会议，会不会给元嘉造成困扰？
一念及此，邢烨四下看看，找了附近一家三楼有窗的饮品店，点了一杯咖啡，站在那向窗外看。
这里位置极好，能将整个研究院尽收眼底，他没有元嘉的确切地址，但他心里驽定，只要在这里等着，总能见到元嘉。
半个小时过去，研究院门口人流涌动，看不到熟悉身影。
一个小时过去，咖啡冷到凝结，杯口没被人碰过。
两个小时过去，服务员来催他结账，邢烨又点了几杯，贴在窗边看着。
两个半小时过去，天色渐渐暗沉，熟悉身影闯入视线，邢烨猛然起身，两腿撞上椅背，椅子摇晃作响，他贴上窗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楼下，掌心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身影，一定是元嘉没错，那元嘉身边的人&#183;&#183;&#183;&#183;&#183;&#183;是谁？
即使人在高处，都能看到那人护在元嘉身边，探出两臂虚拢对方，像个忠心耿耿的守卫，一刻都没有离开。
最重要的是&#183;&#183;&#183;&#183;&#183;&#183;元嘉并没有拒绝。
眼底干枯发涩，邢烨想起随风飘散的花朵，浸透泪水的眼睛，被自己捆在怀里的身体，还有那稍纵即逝的声音：“一次又一次&#183;&#183;&#183;&#183;&#183;&#183;我也会绝望的。”
元嘉绝望了么，决心斩断过去，开始崭新人生？
直到走到研究院门口，被玻璃门撞到脑袋，温元嘉才从梦里醒来，他揉揉脑袋，看到身旁的朱长厚，连连向他道歉，朱长厚摆手表示没事，示意他进门参加会诊。
整场会诊由温衡主持，温元嘉站在角落，埋在阴影里面，从头到尾嘴唇紧抿，一句话都没有说。
会诊在十点结束，朱长厚回酒店休息，温元嘉默默站在角落，等温衡收好文件，转轮椅离开的时候，他踩向灯光，踏出修长影子：“哥，成佳哥不在，我今晚送你回家。”
温衡定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乌云覆盖天色，人|流越来越少，温元嘉一手推着轮椅，一手举着雨伞，雨伞顶|在温衡头上，自己浇的湿透，雨水沿裤脚向下流淌。
“哥，你记得吗，上初一的时候，我捡了条奄奄一息的小鱼回来，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你说家里不准养除人以外的活物，我偷偷养了，你大发雷霆，逼我把它丢出去，不丢就扔到地上踩死，我不得不放到外面，可附近只有小水坑，天晴它就活不了了。”
“初三的时候，坏同学抓了一只小龟，戳瞎了小龟的眼睛，我挨了一顿打，把它抢了过来，偷偷改装之前的鱼缸，想把它养在里面，你发现了不让我养，说如果养在家里，就把它另一只眼睛戳瞎，龟壳踩碎，让它烂成碎泥，永远别想超生，这些你记得吗？”
窗外雷声轰鸣，电光劈裂闪来，割裂白皙侧颜，凿透浅色瞳孔。
车轮滑入别墅，在一楼走廊咯吱向前，狭长隧道里只有两人，掠过一排接一排高窗，光刃劈开岁月，细碎声响凝结，温元嘉定在原地，按住温衡椅背，深深向前弓腰，胸膛起|伏收|紧，抽吸一口寒气：“哥哥&#183;&#183;&#183;&#183;&#183;&#183;这次又是什么？那场手术之前，你和邢烨说了什么？”

第56章
潮气弥漫过来，沿裤脚向上攀爬，像一只蘸满冰霜的手，摸上来拧住胸口。
十年，不，快二十年了，这是弟弟第一次质问他，没有退缩没有恐惧，迎面而上直奔主题，连遮羞布都撕碎了。
温衡手指交叠，素白面容被雷光映衬，浅色瞳仁微颤，倒映粼粼波光。
雨季潮湿的时候，肌肉萎缩变本加厉，常年运动不足，心肺功能比不上常人，温衡喉口发紧，舌底泛出痒意。叮咚雨声垂落，沿裤脚积成小涡，温衡垂下眼睛，极浅勾唇：“温元嘉，我是你哥。”
“我知道！”温元嘉站直身体，前后微微打摆，手臂横在眼上，“刻在骨头里了&#183;&#183;&#183;&#183;&#183;&#183;从来都不敢忘，那哥你能不能告诉我&#183;&#183;&#183;&#183;&#183;&#183;你和邢烨说了什么？”
“我说他别想进我温家的门，连博士都念不下来，和小学生没有区别，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温衡敲敲扶手，弹出规律哒哒，“我说他有生育问题，这辈子都不会有下一代，最好别耽误你。还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要在淤泥里过一辈子，还幻想把天上的人也拖下去，让他回去找个地方照照，好好认清现实，早点从白日梦里清醒，回他的臭荷塘去。听清楚了么温元嘉，都告诉你了，现在满意了么？”
背后牙齿咯咯，身体剧烈颤抖，情绪如勃|发怒涛，囫囵淹没理智。
“凭什么？”温元嘉咬紧牙关，前后摇摆，几乎站立不稳，疼痛摧古拉朽而来，将他拽入深海，“哥，你教育过我那么多次，做医生要有医者仁心，一切为患者考虑，你做到了吗？你对其它患者也这样吗？在即将手术之前，极尽羞辱对方，影响患者情绪？把私情摆在患者前面，高兴就夸上几句，不高兴就一脚踹开？你教我的，我谨记在心，一刻都不敢忘，可你根本没有以身作则，你不配再教育我，你！不！配！”
窗外雷声轰鸣，电光冲进窗户，劈裂割开脚面，温衡捏紧扶手，喉管被人捏住，他转开轮椅，划出咯咯鸣音，和温元嘉面对面相望：“这些话憋了多少年了，早就想说了吧。”
“对！我不懂爸妈为什么生我，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一年都不看我一次，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个灾星，我不明白！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被生下来，不想活到现在！为什么妈妈执意生我，为什么她活不下来，为什么不把我打|掉，为什么要受你们掌控，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留在身边&#183;&#183;&#183;&#183;&#183;&#183;”
快二十年唯唯诺诺，小心翼翼活着，每天在钢丝上行走，生怕坠落下去，他在外人面前，是念书跳级学业优异的小温总，是生在富裕人家一帆风顺的幸运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样如履薄冰前进，像个在车水马龙中行走的盲人，用杖尖探索前方，生怕被扑面而来的车流撞翻，人生中唯一一次自己选择的事&#183;&#183;&#183;&#183;&#183;&#183;就是追逐邢烨。
他喜欢那种自在乐观天真的感觉，喜欢那种一往无前，开辟事业，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183;&#183;&#183;&#183;&#183;&#183; 那是他生而为人，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温元嘉捂住眼睛，泪水沿指缝淌落，汹涌浸透指尖，
时针静静转动，乌云倾泻而来，片片围堵天际，雨声由慢至快，噼啪敲打玻璃，温衡面无表情，斜斜倚上靠背，弟弟抽噎不停，哭的喘不上气，他慢条斯理把玩骨节，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了。
人生苦短，快乐同样短暂，幸福似乎转瞬即逝，难以握入掌间。
“哭够了么？”温衡转动轮椅，沿走廊滑向前面，“哭够了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法再留在这里。
弟弟的话像一根小刺，在胸口驻扎下来，它吸食血液而生，长成一根荆棘，肆意向上探头，将心脏捅出窟窿，撕开惯常以来的保护伞，让他直面现实，看清自己的心。
每次都会把小团子惹哭，从小到大，他从来学不会做个好哥哥，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弟弟，却总让弟弟伤心。
该放手了吧。
或许&#183;&#183;&#183;&#183;&#183;&#183;一直行差踏错，早就该放手了。
温衡转过走廊，不知向前滑了多久，眼前黑雾弥散，他闯进书房，翻箱倒柜找药，氧气罩不知丢在哪了，肺里的风箱越漏越快，他扶住桌角，眼前阵红阵白，脖子像被细线掐住，一口气吊在喉口，半天喘不上来。
温衡抓住桌角，紧紧弯折身体，那口气越喘越深，越凹越紧，脑袋顶|在桌上，额头压住红痕。
雨越下越大，花店老板于冬打算提前关门，他从柜台走向门口，卷帘门放下一半，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闯进大门，四处寻找花束：“九百九十九朵玫瑰&#183;&#183;&#183;&#183;&#183;&#183;您这有吗？”
这是附近最后一家，还没歇业关掉的花店了。
这座城市像是用水做的，天气比小孩变脸还快，刚刚云朗气清，这么快便大雨瓢泼，要将城市淹没进去。
邢烨一直在饮品店三楼等着，眼看元嘉推温衡出来，和温衡离开院门，拐进半山腰的别墅，消失在丛林后面。
他不敢贸然上前，更不能空手上前，实在太没诚意，可出来时心急火燎，什么都没有拿，现在去哪去找礼物？
泥泞土地里满是野花，邢烨想起随风飘散的蒲公英，它们被大雨浇透，哪个都采不出来，他掉头跑向街里，挨家挨户找花店，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店主于冬指向后门：“开车过来的吗？九百九十九朵，你一个人可拿不走。”
邢烨碰个钉子，只能买来九十九朵那束，解开外衣抱着，跑进瓢泼大雨，他裤脚鞋面被泡透了，鞋底浸透水涡，踩上去一脚泥印，别墅群的保安都回保安室躲着，外面的戒备少了很多，邢烨弓腰驼背溜进去，凭记忆闯进元嘉的院子，他站在屋角，仰头看着这几层小楼，想到一个现实问题&#183;&#183;&#183;&#183;&#183;&#183;不知道元嘉住哪个房间。
贸然硬闯进去，元嘉应该不会把他硬赶出去，可若是被大伯哥发现了，本来就看他一万个不顺眼，还不得把他掀出门去。
邢烨在楼下转了几圈，捡出块种花用的木板，挡住脑袋往楼上看，二楼亮起一盏灯火，熟悉身影一闪而过，邢烨揉揉眼睛，再找就看不见了。
他跑到那扇窗户底下，发现附近有应急梯，只是那梯子像文具店里的订书钉，似乎用细丝编的，一层层垒到房顶，旁边连个安全锁都没有，要真出点什么事，拽不住八成要被摔死，好在邢烨以前习惯亲力亲为，修电修水表修房顶的事没少做，住院时还总往天台上爬，练出了一身好技艺，他弯腰把裤脚扯开两截，团团缠在手上，抓住头顶梯子，向外扯动两下，那梯子纹丝不动，他松了口气，顶着劈头盖脸的雨点，攥紧掌心的东西，一步步往上面爬。
他不想往下|面看，整个人像一扇纸鸢，在半空鼓胀起来，衣服被疾风卷起，后颈被冰水浇透，那束花咬在唇间，牙齿紧紧合住，生怕把它丢到下面。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那层透出灯光的玻璃，他向外探手，勾出滑|溜溜的窗沿，一手把布条系在顶上，一条腿跪在短板，悬在半空向下一看，底下乌沉沉看不清影，玫瑰掉下去几支，打着转掉进水坑，半点看不见了。
邢烨闭上眼睛，攥紧手中床沿，一鼓作气跨过去，斜斜靠上窗户，两腿悬在外面。
多少年没这么冒过险了。
窗户紧紧合着，窗帘被拉紧了，里面鸦雀无声，刚刚看到的影子像一场梦，梦醒便看不清了。
邢烨松开牙齿，将玫瑰抱在怀里，一条腿挂上窗沿，另一腿悬在外面，他脑袋贴上玻璃，眼皮黏住窗户，想透过鹅黄色的窗帘，看清里面的影子。
再这么等待下去，邢烨怕自己要滑落下去，他向后靠靠，曲起手指敲窗。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时长时短，时重时轻，从窗户外面传来，温元嘉坐在床边，眼珠盯着地面，脑中疼痛欲裂，心里忐忑不安。
他回到二楼就后悔了，想下去和哥哥道歉，又怕更刺激哥哥，吊在这不上不上，掌心不断出汗。
他从不和人争执，几乎二十年没发过火了，生气都在心里憋着，从来不伤害别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哥哥向来这么说话，说了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顶|撞过，明知道哥哥站不起来心里憋闷，说几句重话不算什么&#183;&#183;&#183;&#183;&#183;&#183;可这次他就是忍不住了，把深埋在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甩到哥哥身上。
原来他也是有怨气的。
温元嘉神色呆滞，魂游天外，听到咚咚的敲窗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他迫切想抓住什么，不管外面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是什么精怪变的，他想说几句话，想吐露心声，想给自己一条生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将窗户向内拉开。
外面是个湿淋淋的水人。
邢烨半身靠紧床沿，浑身被雨水打透，头发黏|在额上，水流如小溪向下流淌，衬衫化为透明，牢牢贴在身上，胸肌腹肌块块垒起，怀里抱着蔫头耷脑的玫瑰，小心翼翼看他，弯出讨好的笑。
这个幻觉&#183;&#183;&#183;&#183;&#183;&#183;好真实啊。
腹肌都像真的，是用塑胶膜贴上的吗？好想上手摸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人诚不欺我。
“讨厌鬼，你这么来可不行，让你本尊过来，”温元嘉拉来椅子，坐在窗边，两手搭上下巴，“算了，反正本尊也不会来，和你说说话好了。”
什么本尊，什么来不来的？
邢烨懵了，一时动都不会动了，倒真像一座雕塑，直挺挺横在那里。
“胆小鬼臭邢烨，为什么遇事就往回缩，不问问我的意见？”温元嘉说，“你也是，哥哥也是，爸爸也是，你们都说为了我好，那我想要什么，谁来问过我么？”
邢烨喉结滚动，一颗心悬至舌底，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不来和我商量，”温元嘉直勾勾盯着邢烨，眼珠黑沉如墨，“我听到你的消息，二话不说就飞去找你，哥哥说话虽不好听，手术却是认真做的，你连找我求证的勇气&#183;&#183;&#183;&#183;&#183;&#183;都没有么？”
愧疚攀爬上来，牢牢慑住心脏，邢烨簌簌落灰，胸口炙热发烫。
没错，懦弱退缩的人一直是自己，元嘉看着弱不禁风&#183;&#183;&#183;&#183;&#183;&#183;却是最执着的。
“怎么办呢，虽然不想原谅你，但如果真的来了，好好道歉的话，还是会原谅你的，”温元嘉仰头看人，鼻尖高高扬起，眼角眉梢带笑，“那亲我一下，当做道歉好了。”
薄荷香浸饱水汽，缕缕飘进鼻尖，邢烨鬼使神差低头，即将触碰的一瞬间，温元嘉后退两步，摸摸鼻子，连连嫌弃摇头：“不行不行，让你本尊自己过来！”
啪的一声，窗户在面前关上，邢烨躲闪不及，鼻梁被狠狠拍上，差点凹进脸底。
眼泪直接被打出来了，邢烨被砸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元嘉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手机嗡嗡作响，叫的人心口发慌，温元嘉按下接听，成佳嗓音发颤，几乎撕裂开来：“元嘉，阿衡喘不上气！”
成佳嗓音都要劈开，温元嘉扔掉手机，疯狂踹开房门，连滚带爬往楼下跑，那扇门来回晃荡，映在邢烨眼中，邢烨张口结舌，僵硬抬手拍拍，凿不出半点声响。
那几条铁丝勒住的梯子好上不好下，这雨越来越大，上头屋檐还窄，人猿泰山都待不了多久，元嘉惊慌失措跑出去了，肯定有什么事情，他现在困在这里&#183;&#183;&#183;&#183;&#183;&#183;怎么才能帮忙？

第57章
邢烨怀里捧着湿透的玫瑰，脚下踩着深渊，半个尊臀横在窗上，吊在那成了炉里悬挂的烤鸭，外皮酥脆冒油，里面绵软发酸。
他简直不能想象，竟然有人把窗台设计的这么短，动一动勒的厉害，大腿都要压出乌紫。
元嘉肯定没空理他，他得想办法自救，还得下去帮忙&#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按住窗框，向前滑|蹭半步，脚尖碰到梯子，前头没有抓手，硬跨非翻下去不可，他按亮手机光源，在角落里摸到凸|起长钉，摇一摇坚硬牢固，轻易不会扯下。小腿冰凉一片，扯坏的裤脚随风飘荡，邢烨抬手摸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喀嚓两下，把膝盖布料扯掉，膝下晾着两条长腿，布条被拧成细绳，紧紧缠在钉上。
身高的劣势显现出来，他半个身体和窗户差不多高，没法轻易翻下，只能拧着布条，小心往梯上蹭，半只脚踏在上头，腰背拧成麻花，在半空摇摇欲坠，雨水沿脖颈灌入领口，将衣服打的湿透，他像个挤开隧道的火车头，拼命掰过另半只腿，狠狠压住梯子，另一只手摸来摸去，攥住应急梯梯角。
他舍不得放下玫瑰，张口咬到发酸，牙齿要被硌掉，那厚厚一束比藕段还粗，时不时掉下两根，悠悠飘落在地，他凭感觉往下|面挪，袖子勒到肩膀，两腿簌簌发慌，上来时凭着一股气力，下来时比登天还难，一楼角落的灯亮起来了，他镇定心神，快步往下|面蹭，最后两步跃下，落进一片泥水，泥点蹦进眼睛，结膜泛红起痧，他边揉边跑，玫瑰浇成软片，被他拢在一块，一把插在腰|间。
温元嘉蹿到一楼，下楼梯时看不稳路，落地凿到膝盖，砸出咚一声响，他觉不出疼，咬牙爬起往前面跑，肾上腺激素狂飙，角落灯火燃起，他看不清路，眼前一片模糊，脑中画面蜂拥而来，他缠着哥哥要讲故事，哥哥困得迷糊，掐手臂掐出青紫，也要给他讲完，他发疹子整夜睡不着觉，哥哥第二天考试，前一晚陪他打游戏到凌晨，他睡了一觉醒来，哥哥还坐在床边，帮他按揉小臂，缓解剧烈麻痒&#183;&#183;&#183;&#183;&#183;&#183;
那他呢，他为哥哥做了什么？
哥哥对他的关心，远比他对哥哥的多。
角落灯火亮起，是哥哥在一楼角落的私人书房，平时从来不让他进，他无暇他顾，当头扑撞进去，直直冲到里间：“哥！”
视野由暗到明，眼前飞蚊掠过，里间摆着简单的床和书桌，成佳在床边半倚半坐，温衡半身裹着被子，脑袋被成佳揉在怀里，安抚小孩似的，一下一下捋动。
温元嘉卡住脚步，想象中兵荒马乱的情景没有出现，氧气罩和药盒都看不到，他微微张唇，不知所措：“哥，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
“元嘉，你过分了，”成佳说，“因为阿衡是血缘亲人，怎么都不会离开你，就肆无忌惮伤他？”
温元嘉被刺了一下，面色揉出血痧，在他的印象里，成佳哥和哥哥在他面前，从来相敬如宾，没有结婚，更没什么亲密举动，他真的不知道对外冷酷的哥哥，私下里会卷成一团，手臂拢着成佳的腰，迟迟不肯抬头。
“哥，成佳哥，对不起，”温元嘉上前两步，“让我看看，哥状态怎么样&#183;&#183;&#183;&#183;&#183;&#183;”
“元嘉，”成佳叹息，“站在那里，向后看看。”
温元嘉定在原地，隐约感知到什么，缓缓向后转头。
背后有个硕大鱼缸，几乎占满整面墙壁，里面满是肆意穿梭的游鱼，都是同一个品种，缸底假山起伏，水草起舞，温元嘉揉揉眼睛，拖着脚步上前，额头贴上缸壁，草丛中冒出一个脑袋，拨开水浪游来，它探头探脑，脖子高高抻长，轻轻碰触玻璃。
隔着一层屏障，温元嘉伸出指头，沿缸壁左右滑动，那大龟摇头摆尾，跟着他晃来晃去，似乎把他当成食物，想上前咬上一口。
不会错的&#183;&#183;&#183;&#183;&#183;&#183;这就是当年&#183;&#183;&#183;&#183;&#183;&#183;被迫丢出去的小龟。
纹路相同，尖头形状神似，连左边一个突兀的红点，都待在长脖上面。
坏掉的那只眼睛覆上白霾，另一只还算健康，从体型来开&#183;&#183;&#183;&#183;&#183;&#183;哥哥没亏待过它。
温元嘉贴住玻璃，浑身发颤，掌心瑟瑟握拳。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调料桶被整个掀翻，酸甜苦辣涌来，浸泡勃|动心脏。
温元嘉扭过头来，脸上似哭似笑，面容扭曲起来：“哥&#183;&#183;&#183;&#183;&#183;&#183;”
走廊响起啪嗒脚步，由远及近扑来，没等几人反应，那声音破开房门，长驱直入：“元嘉怎么样，大伯哥——”
声音戛然而止。
几滴泥水溅来，扑上温衡脖子。
温衡痒的厉害，探手向后摸摸，满腹怒火升腾，不耐转过头来。
成佳目瞪口呆，呆呆愣在原处，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温元嘉化成雕塑，舌头抽不回去，干巴巴含在唇间。
邢烨气喘吁吁，两手扶膝，一只鞋甩飞一半，另一半压在脚底，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泥水沿脖颈向下流淌，膝下几条碎布，长短不一参差不齐，随凉风左右飘荡，一大束泡软的玫瑰插|在腰间，花瓣扁成红纸，服帖黏在腰上，他左右看看，一口气喘不匀了，匆匆上前两步，杀马特碎发猛甩：“大伯哥去医院吧，我来开车——”
温衡眸光如刃，从上到下滑动，把邢烨切成几片，缓缓收回视线，埋回成佳怀里，掌心贴着后者手背，示意他继续撸毛。
成佳机械动作，清清嗓子，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混乱里，不知该说什么：“你、你好，我是阿衡的&#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上下看看，脑袋里什么都懂，可语言神经被雨水泡化，一时接不起来：“你好，知道的知道的，能看出来，大、大伯嫂、嫂子、呃不是、妯娌、妯娌好&#183;&#183;&#183;&#183;&#183;&#183;”

第58章
温元嘉僵硬眨眼，面如死灰，四处寻找墙缝，想扒|开足够宽广的空间，把这位不速之客拍扁，怼|到里面糊墙。
刚刚发生的一切&#183;&#183;&#183;&#183;&#183;&#183;原来不是幻觉，他把心里话都和邢烨说了，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谁叫都不出来。
可是这不能怪他，哪有人在梅雨季冲过来、不打招呼爬上二楼，抱着土到掉渣的玫瑰，摆出神似蜡像的姿势？怎么的，要去杜莎蜡像馆站岗么？
成佳飞个眼神给他，温元嘉摸摸鼻子，读懂成佳的意思：“这位野人是谁？”
温元嘉向前两步，踢踢邢烨小腿，想从哥哥的床上偷条床单，把这野人从头到脚打包起来，丢到太平洋里喂鱼，邢烨反应过来，慌忙弯腰捂腿，试图把破布条挡住，并起腿挪到屋外。
成佳咳嗦两声，试图找个台阶：“呃，元嘉，带朋友先出去吧，阿衡这边有我，你们先、咳、先洗个澡，别感冒了&#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无地自容，悄悄瞄瞄哥哥，温衡被撸的舒服，打起规律呼噜，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报以放任自流的态度。
“成佳哥，拜托你照顾哥哥，”温元嘉说，“明早我给你们送饭。”
成佳想说不用，温衡抬起手臂，捏住成佳**，抬指抠|挠两下，成佳的话到了舌底，硬是转了个弯：“好的，随时敲门就好。”
温元嘉退出门外，房门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成佳松了口气，拍拍温衡后背：“起来吧，孩子们都走了，不用窝在这了。”
“野人小学生比你还大三岁，”温衡半点不动，懒洋洋道，“算什么孩子。”
成佳勾唇笑了，弯腰盯着温衡的眼睛：“那他叫我嫂子妯娌的，元嘉教给他的？”
温衡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埋头往里缩缩，手臂勒的更紧，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你放弃了？”
“弟大不中留，”温衡说，“早就不该管了。”
成佳两臂用力，帮人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温衡：“阿衡，你还在逃避。”
“什么逃避？”
温衡转开眼珠，在天花板上逡巡，不愿与成佳对视。
“你害怕寂寞，不敢直面自己的需求，说是为元嘉好，实际要把他绑在身边，”成佳说，“自己心情不好，家里什么都不让养，扔了元嘉的宝贝，看元嘉这么难过，心疼了又捡回来，小心养到现在。元嘉是个人不是神仙，关心他不和他说，他怎么能知道呢？”
温衡的脸渐渐白了，耳骨透出薄红，晕染浅色瞳仁，脸颊鼓出两团：“我乐意，他说我也就罢了，连你也要说我？”
常年不见天日，温衡皮肤雪白，发色乌黑，眼角因愤怒浸饱春意，双腿不便让他拒人千里，可怒目而视的时候，却透着莫名的脆弱，让人不忍离开。
“说你怎么了，”成佳弯腰低头，吻上温衡嘴唇，小声辗转吐息，“除了我，看谁还敢说你。”
温衡神色缓和，悄悄抬起胳膊，抚住成佳脖颈，拉人贴紧自己。
邢烨拖着脚步，耷头耷脑缩着，像个被主人臭骂一顿的哈士奇，时不时抬眼瞄瞄，想讨主人欢心，温元嘉一言不发，默默走在前面，一路走回自己房间，砰一声合上房门。
邢烨刚踏进半步，被门板整个扇回，鼻子肿胀两圈，化为一只面团，他借着门缝透来的灯光，打量自己的形象，只觉自己刚从贫民窟出来，去丛林绝地求生一周，套着树叶裙闯进大门&#183;&#183;&#183;&#183;&#183;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在大伯哥眼里，智商估计要退化到幼儿园水平。
他回头看看，脚下拖出一路泥水，地板被踩的不成样子，客厅角落堆满毛巾纸巾，他来回跑了几圈，蹲在地上擦拭，把地板擦的光可照人，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再回去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一条细缝，暖黄灯光涌来，温热覆上脚面。
邢烨停滞一秒，缓缓推开房门，床头有盏浅橘色的南瓜灯，摇曳朦胧烛光。
房间铺着乳白的羊毛地毯，中间一张大床，温元嘉穿着睡衣，裹被陷进床褥，埋成滚圆毛团。
邢烨在床边站了一会，克制住探手的冲动，转身走进浴室，脱|下碎成破布的衣服，拨开热水开关，哗哗水流涌出，温暖寒凉身体，他仰头看看，横栏上有新拆的毛巾，洗漱用品都是一次性的，剃须刀拆开塑膜，摆在镜子前面。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埋在枕间的南瓜叶，它们冒出头来，丝缕铺上枕面。
邢烨三下五除二洗完，刮净下巴细茬，把洗手间收拾干净，毛巾搭在颈上，睡衣系在腰间，走到温元嘉床边，滑坐在地毯上面，摇晃擦拭头发，抹出簌簌碎鸣。
羊毛扎的腿根发痒，痒意向上攀爬，后颈滚烫绵软，悉索声音传来，薄如棉丝裹缠：“上来。”
上哪？
邢烨腿根一跳，不自觉立正敬礼，温元嘉裹被翻身，小声嘟囔：“不上来，要在那坐一夜么？”
邢烨回头看人，温元嘉打个轱辘，南瓜在地里滚过，执意用后背对人：“算了，想坐就坐着吧。”
床铺凹下一块，腰背被人拢住，隔被拢进怀里，邢烨贴住薄荷叶，深深抽吸一口：“小南瓜怎么这么软啊。”
“某些人呢，”温元嘉向前蹭|蹭，挪出是非之地，“怎么这么硬啊。”
“吃不上饭馋的，”邢烨黏的更紧，不依不饶贴上，“吃饱就不敬礼了。”
“敢吃，”温元嘉说，“大牙给你凿掉。”
“太霸道了，”邢烨口舌冒凉，上下弹动两下，“南瓜咬不动了。”
“人猿泰山，”温元嘉摸索向后，掐住邢烨**，狠狠拧了一把，“怎么爬上二楼的？”
提到这个，邢烨偃旗息鼓萎了，缩成软绵一团：“形象全毁了，大伯哥更看不上我了。”
温元嘉有心想安慰两句，想到那鸡飞狗跳的情景，没法睁眼说瞎话：“没事，左右都是不及格，四十分和三十九分没区别。”
“怎么才能及格？”
温元嘉绞尽脑汁，思考哥哥的喜好：“哥哥的爱好&#183;&#183;&#183;&#183;&#183;&#183;给考研出笔试题、改毕业论文、带学生上手术台，别的就不知道了，可以问问成佳哥。”
邢烨反思自己的文化水平，只觉成人再教育比老来得子还难，不如术业有专攻，做自己擅长的事：“大伯哥他们爱吃什么？明天给他们做饭。”
温元嘉眨眨眼睛：“柔软好消化的就可以，可是阿姨回老家带孙女了，冰箱里没有食材。”
“那还不简单，”邢烨说，“附近就有菜场，明早出去买菜。”
“你怎么知道菜场在哪？”
“闻到的。”
“狗鼻子。”
“过奖过奖。”
“怎么不问问我？”
“不用问你，”邢烨贴上薄荷叶，轻轻啄吻几下，“红茶松饼，蔓越莓蒸蛋糕，蜜汁山药，椰奶小方，杨枝甘露，芒果班乾，樱桃蛋挞&#183;&#183;&#183;&#183;&#183;&#183;还有什么？”
“没了，”温元嘉咂咂嘴唇，添上一句，“放五包糖。”
“牙还要不要了，”邢烨说，“要当牙科的包年会员？”
温元嘉咔咔磨牙，展示自己的坚硬：“不好意思，长这么大没补过牙。”
“肾好，”邢烨叹为观止，“看不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南瓜不可斗量。”
温元嘉飞起一杵，邢烨躲闪不及，正好被撞到鼻子，他这鼻梁被轮番暴击，早就摇摇欲坠，这次再中一枪，疼的脸都紫了，满床滚来滚去：“疼疼疼&#183;&#183;&#183;&#183;&#183;&#183;”
这痛呼半真半假，架势做了十足十的，指头分开露|出细缝，悄悄往外面看，温元嘉扑上前去，把人按在床上，匆忙扇风猛吹：“别摸别摸，给你吹吹，哎呀怎么肿了，撞得这么厉害，药箱就在床|下&#183;&#183;&#183;&#183;&#183;&#183;”
后半句噎在喉里，他被人揽住腰背，向前拽落，砸上坚硬胸膛，撞得头晕脑胀：“呜&#183;&#183;&#183;&#183;&#183;”
邢烨长长叹息，按住南瓜绿叶，把人揉在怀里：“我这么坏，怎么不和我生气。”
“嗯小南瓜，”邢烨合拢掌心，捧着柔软瓜瓤，将嫩肉揉成两团，“为什么这么心软，为什么不和我生气。”
“因为我就是这个脾气，”温元嘉撑开两臂，从邢烨身上挪开，眼珠定定落下，看着邢烨的眼睛，“不管阿猫阿狗，邢烨马烨还是牛烨，对我都没区别。”
温元嘉翻身下来，裹被卷成一团，邢烨从背后涌来，抱住前者后背，鼻尖在薄荷上磨蹭：“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小南瓜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原谅我。”
温元嘉后颈发烫，两腿颤抖发软，邢烨身上滚热，似高浓度的伏特加酒，与薄荷香叶碰撞，揉出深海炸弹，在空中荡漾发散。
浓烈味道撞出走廊，在一楼旋转盘桓，成佳出来给温衡端水，被蜇的猛打喷嚏，心道年轻人体力真好，飘飘然回房去了。
温元嘉这几天持续感冒，刚刚还淋了冷雨，这会有心无力，被邢烨味道包裹，莫名心情放松，眼前迷糊发黑，陷入黑甜梦境。
邢烨整夜都没有睡着，神经兴奋过度，脑子里吊根细弦，怎么都落不下去，怀里这块散着薄荷香的南瓜甜软香糯，皮肤凉白柔韧，连根汗毛都看不见，邢烨晃动鼻子，在上面嗅来嗅去，抵着那辗转碾|磨，想要细嚼慢咽，将那宝物吞噬进去。
他简直无法想象，当年面对这么一块美玉，他竟然能够忍住&#183;&#183;&#183;&#183;&#183;&#183;没有落下痕迹，柳下惠都要给他让位。
活生生熬到四点，邢烨再躺不下去，担心自己要憋|爆了，小心翼翼起身，进浴室调出冷水，把自己烧个湿透，甩着湿淋淋的头发，在客厅转了几圈，找到落灰的菜篮，进市场挑挑拣拣，准备要用的食材。
附近菜场统一由政府规划，菜色齐全种类繁多，分门别类摆好，走一圈就能全部买到，他在人群后|面排队，辨别各种方言，其他人买菜都是一个半个，最多不超过五个，他买起来就是一捆一桶一摞，吸引各处目光，他目不斜视向前，心道买那么点怎么能塞牙缝，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白菜土豆五花肉都是十斤百斤的存着，在外面放一冬天，过年还得送出一批。
这里的天气也像孩子的脸，前一天乌云密布大雨滂沱，今天就艳阳高照，晨芒晃花眼睛，他两手各提十来袋肉菜，勒的掌心发紫，冰箱都快塞不下了，剩下一些没地方放，只能全做出来。
锅碗瓢盆应有尽有，点火起锅加热极快，邢烨轻车熟路倒水，心道这厨房用具齐全，各个像新拆封的，不知是做饭的人太爱干净，还有太久没起灶了。
他取出长筷，细细搅拌蛋液，边晃筷边想现实问题，他匆匆忙忙过来，什么都没有带，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住宿都成问题，且不说他在大伯哥心中是什么形象，即使大伯哥那关过了，还有南瓜爸爸那关，南瓜说爸爸每天国内外飞来飞去，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面，从来不管家里，但嘴上说着不管，不至于连结婚都不管吧？
那自己现在要房没房，要车没车，难道要像昨天那样，插着玫瑰冲进大门，摇头摆尾和丈人见面？
估计会被一拳轰到南天门外。
邢烨打个哆嗦，左右摇晃脑袋，抛开奇奇怪怪的想法，专心盯着火苗。
他在老家让朋友帮着改了两间房子，现在各地生活都更好了，对宴席流水要求高了，什么理由都能办个喜宴，呼朋唤友蜂拥聚餐，他手头资金有限，单纯打工要猴年马月才能出头，在这里开店房租又贵，可能还没等盈利，又要陷入之前的漩涡，在负债里循环运转，迟迟没法发迹。
可是&#183;&#183;&#183;&#183;&#183;&#183;如果想回老家，元嘉会同意吗？
他没法说出异地发展这样的话，又不忍让元嘉离开熟悉的环境，陪他从头吃苦，赌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在做什么？”
脚步由远及近，声音从背后响起，一道身形立在旁边，摸摸菜板上的刀鱼，转头弯起眉眼：“我来帮你。”
邢烨原本魂飞天外，被这响动拽回人世，一时有些应不过来。
成佳穿戴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鼻梁架着薄薄的平光眼镜，整个人古井无波，透出无言沉静。
邢烨有些局促，昨天那场面着实称不上好看，都说第一印象十分重要，他在大伯哥那的印象分跌到谷底，已经降无可降，好歹在这位面前，怎么也该挣扎两下&#183;&#183;&#183;&#183;&#183;&#183;
可是该怎么称呼对方，元嘉叫这位成佳哥，他不能也这么叫吧，人家看着一身书卷气，实打实的文化人，看着比自己还小，叫什么都不太妥当&#183;&#183;&#183;&#183;&#183;&#183;
“妯娌，你那把菜刀给我，刀鱼我帮你砍，”成佳眉眼弯弯，唇角浅勾，平光眼镜闪烁，“阿衡不吃大块的肉，再剁碎点才行。”
邢烨两腿僵直，竖起耳朵，石化当场，簌簌向外吐灰。
“那、那大伯哥&#183;&#183;&#183;&#183;&#183;&#183;”
“他还没醒，”成佳拧开水管，慢条斯理洗手，在围裙上擦拭干净，“昨天睡得太晚，一时半会起不来的。”
“喔，喔喔&#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心中警铃大作，不知为何脑中红绸舞动，早还给老师的高中课本卷土重来，在脑中排列组合，拼成一副对联。
上联：大伯哥心狠手辣打江山。
下联：大伯嫂笑里藏刀抽红刃。
横批：要我小命。

第59章
“妯娌，菜刀，”成佳按住刀鱼，似笑非笑，“再不给我，你大伯哥醒来要咬人了。”
“哦哦哦，好好好，给给给，”邢烨反应过来，甩开脑中画面，把菜刀递给对方，“那你来切，我做调料，大伯哥爱吃什么口味？”
“不吃重油重麻重辣，甜食一口不碰，”成佳说，“和元嘉正好相反。”
“好好好，那都做清淡点的，”邢烨连连点头，点火起锅，“给他炖花旗参虫草乌鸡汤、陈皮白果汤，还有番茄百合猪肚汤行吗？只买了这些食材，不喜欢我再去买。”
“不用做这么多，”成佳说，“他胃口小，一次吃不了多少。”
邢烨答应一声，挨个取出食材，洗好放上案板，咚咚切成细丝，他动作熟练，手脚麻利，刀花舞的漂亮，同时做好几件事，手法丝毫不慌，按理说早餐不用这么多种类，但他久未沾灶实在手痒，光虾饺都包了二十几个，做南瓜蛋挞放了好多勺糖，看的成佳直皱眉头：“元嘉让你放的？”
“啊，对，他特意让我放的，”邢烨说，“放少了他不爱吃。”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很少要求什么，”邢烨弯腰站在灶台旁边，小心给流沙包捏猪耳朵，“这点小事，当然要满足他。”
成佳极浅勾唇，视线回到菜板，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合作默契，饭菜摆了满满一桌，一半多糖一半无糖，各自回去叫人吃饭，邢烨进房时天光微明，晨曦流淌进来，蜿蜒落在枕上，温元嘉陷进床褥，卷住大半身体，露|出一截后腰，臀|尖白的像瓷，邢烨忍了又忍，没忍住摸了一把，顿觉自己标枪直竖，不得已洗了个冷水澡，出来摇晃对方：“吃饭了吃饭了，睡到什么时候，再睡南瓜要睡扁了。”
温元嘉迷迷糊糊，抬手护住瓜叶，不情不愿翻身：“扁就扁嘛，扁了拍个黄瓜。”
邢烨哭笑不得，绕过去拨|弄瓜叶：“还知道拍黄瓜呢，抱你去洗漱好不好？”
温元嘉掀开眼皮，迟钝的中枢系统运转几下，似乎在考量饿意和睡意之间，哪个更值得在意，最后饿意占了上风，他张开两臂，软绵绵抱住邢烨，脑袋搭在对方肩上，吐出俩鼻涕泡，任由邢烨托起屁|股，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悠悠荡进洗手间，放在洗漱台边，在牙刷上挤好牙膏，烫热毛巾敷在脸上。
“闭眼睛，”邢烨说，“洗脸了。”
温元嘉半梦半醒，乖乖听话，邢烨从上到下，用毛巾给人擦净：“刷牙用不用我？”
“饶过你了，”温元嘉清醒一点，小声咕哝，“要用樱桃蛋挞补偿。”
邢烨退出门外，听小南瓜在里面洗漱，水声哗哗流淌，他在心里模拟场景，要怎么和南瓜说想带他回老家的事，想了半天没有结果，温元嘉推门出来，定睛看他两秒，凑近过来仰头：“你有事要和我商量。”
温元嘉慵懒站着，睡衣松松垮垮，唯有眼珠清亮，直直看向对方。

第60章
“想说什么，”温元嘉凑近两步，轻嗅对方味道，“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183;&#183;&#183;&#183;&#183;&#183;”
“嗯？”
“我想&#183;&#183;&#183;&#183;&#183;”
邢烨骤然抬手，将温元嘉按在怀里，他要在那双黝黑深潭里溺亡，吐不出求救的话。
温元嘉怔忪两秒，抬手回抱住人，手臂微微拢紧，传递温热能量。
“晚上说行吗，”邢烨挪动下巴，在南瓜叶上摩擦，“先吃饭，晚上我全说出来。”
温元嘉歪头看他，舔舔嘴唇，腹中咕咕，拉着邢烨出门，来到餐桌旁边，被这满桌菜色惊呆：“做这么多&#183;&#183;&#183;&#183;&#183;&#183;要养猪吗？”
成佳正往小碗里盛馄饨，闻言眉眼弯弯，皮笑肉不笑抬头，温元嘉顿时收声，乖乖坐进椅子，埋头缩成一团：“成佳哥，太少了吧，这些能吃饱么。”
“你哥的胃口就这么大，”成佳说，“吃不饱再过来拿。”
成佳端着餐盘，施施然飘进走廊，不带走一丝云彩。
“臭邢烨我和你说，你得和成佳哥打好关系，”温元嘉大包大揽，把樱桃蛋挞收入怀中，“成佳哥脾气特别好，从来不生气的，但是哥哥发火的时候，我们都不敢说话，只有成佳哥能劝住他。我偷偷和你说哦，有一次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把成佳哥给气狠了，两人大吵一架，成佳哥一个月没有过来，哥哥表面上和之前一模一样，主持会诊做手术带学生改论文，什么都看不出来，其实背地里受了好大刺激，在办公室里晕倒，被送进ICU插管，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爸爸当时还在国外，我还在期末考试，单子都没有人签，还是把成佳哥找回来了。”
“后来不知道俩人怎么和好的，反正哥哥的脾气收敛好多，小事都不生气了，”温元嘉缩缩脖子，怂成一只鹌鹑，“反正俩人都不好惹，你小心点哦。”
邢烨魂飞天外，愣愣点头：“深&#183;&#183;&#183;&#183;&#183;&#183;深有同感。”
“糖好少啊，”温元嘉一手攥着糖饼，另一手捏住樱桃蛋挞，唇间叼着红茶松饼，嘟嘟囔囔哼唧，“不甜呀。”
“不可能的，放了好多勺糖，”邢烨将信将疑，拿起蔓越莓蛋糕，小心咬上一口，呸呸吐了出去，“这还不甜？这和糖精有区别吗？”
“不一样啊，比糖精好吃多了，下次多放两勺，”温元嘉风卷残云，往肚里噎芒果班乾，“帮我看看时间，我和哥哥要上班了。”
成佳穿过走廊，推开房门，把餐盘放在桌上，拿掉温衡的书，换上一只瓷勺：“吃早餐吧，先别看了。”
“还有两页，”温衡转动眼珠，瞥来一眼，“让我看完，不想吃饭。”
成佳把馄饨拿在手里，递到温衡面前，强硬道：“吃饭。”
他的动作不容置疑，温衡拧眉看人，两秒后败下阵来，两手接过汤碗：“两个。”
“六个。”
“你&#183;&#183;&#183;&#183;&#183;&#183;”
“六个，”成佳面不改色，丝毫不为所动，“最少六个，不能讨价还价。”
温衡垂下眼睛，搅动瓷勺，淡香蒸腾起来，悠悠裹住毛孔，他裹|住一只馄饨，在齿间咀嚼两下，清甜海鲜淡香晕开，流过舌底涌进喉管，滋味揉满嫩鱼肉味，几乎吃不出调料，单个馄饨大小合适，皮薄馅小，温衡一口一个，几秒钟吃掉四个，碗里还有四个，他舀出一个，递到成佳面前：“喏。”
成佳伸长脖子，张口吞掉，仔细咀嚼两下：“真好吃，还要不要了？”
温衡不置可否，把剩下三个吃完，汤水喝光，碗筷放在桌上，悄悄抬眼瞄他。
成佳不为所动，自顾自摆弄手机，温衡收回书本，心不在焉翻弄：“咳咳。”
成佳心里忍笑，面上八风不动，对外界视而不见，温衡翻过两页，掌心蜷到唇边：“咳咳咳！”
“怎么了阿衡，不舒服多吸点氧，”成佳靠近温衡，“元嘉还在外面，让他进来帮你。”
温衡恼羞成怒，横他一眼，啪一下按回书页，脑袋滑进床褥，留个后脑勺在外，拱成桥背对成佳。
成佳帮人拉下被子，露|出脑袋呼吸，端着托盘出去，在温元嘉和邢烨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换个长方形的大托盘，放上四碗馄饨，还有林林总总的糕点，转身飘飘然荡回去了。
“下巴快缩回去，”温元嘉说，“落在地上，地板要砸坏啦。”
“大伯嫂是不是练杂技的，”邢烨啧啧称奇，“拿那么多都没有洒&#183;&#183;&#183;&#183;&#183;&#183;不对，根本吃不了啊。”
“成佳哥有分寸的，”温元嘉吃饱喝足，抚动圆滚滚的肚皮，“好撑哦，来给我揉揉肚子。”
成佳端着托盘回去，静静坐在床边，温衡眼珠盯着书本，余光偷瞄成佳，趁人不备吞个馄饨，看人闭眼嚼梅花糕，用书本挡着偷出麻团，桌上食物越来越少，数不清第几次做贼，手腕被人扣住，成佳挪开细瘦指头，救粘糕逃脱苦海：“吃这些就可以了，糕点不能再吃，胃里要不舒服了。”
温衡难得有点食欲，被制止自然不爽，唰一下合上书本，啪|啪翻的飞快。
“等胃养好一些，想吃什么都不管你，”成佳说，“现在说什么都不可以。阿衡，我问你，昨晚那种情况，如果不是我刚好过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听天由命，”温衡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让我接到你病危的电话，疯狂跑来找你，发现不是直系亲属，没有签字的资格，”成佳说，“阿衡，那样的情况再来一次&#183;&#183;&#183;&#183;&#183;&#183;拜托你，可怜可怜我吧。”
成佳耷下肩膀，嗓音凝固起来，沉沉坠到地上。
温衡后背僵直，指头捏紧书页，揉出层叠褶皱。
“成佳哥早就想结婚了，哥哥一直不肯松口，这都是成佳哥告诉我的，还拜托我劝劝哥哥，可我哪里敢啊，”温元嘉愁眉苦脸，仰脸靠上椅子，左右挥手指示，“对对对，左边，左边一点，右边，右边重一点，上面力气小点，转圈圈&#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谨遵圣意，蹲在那小心按摩，揉动小南瓜圆滚滚的肚子：“那大伯哥为什么不同意？”
“不知道，怕拖累成佳哥吧，成佳哥原来是哥哥的学生，天赋不算最高，但是非常努力，开始时是最不起眼的，后来做研究不比任何人差。他家里条件很好，本来可以出国深造，但是他没有走，延迟毕业一年，留在哥哥身边，任劳任怨帮忙，当时是哥哥脾气最不好的时候，每天摔东西骂人，手边不能放任何锐物，成佳哥非把我送回学校，他自己留下来照顾哥哥，”温元嘉长长叹息，满面愁容，“好多好多年了，好想看到他们结婚，他们再不结婚，我都要绑他们进民政局了。”
邢烨胸腔微颤，欲言又止，嘴唇张合几下，险些吐出一句：“那我呢？”
如果想要结婚&#183;&#183;&#183;&#183;&#183;&#183;元嘉会同意吗？
他忘不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刺|进温元嘉胸口，同时穿透自己，扎到血肉模糊。
时空轮回，因果循环，曾经做下的孽债，一件件返还回来，堵住他张开的口。

第61章
“你今天好奇怪哦，”温元嘉眯眼看人，“算了，先不问了，晚上再审问你，哥哥估计要睡到下午，我先出去上班。”
他伸个懒腰，摇晃走回卧室，卷起床上被子，胡乱堆到床头，松垮睡衣拖到脚下，走一步踩上一脚，脚趾挪来挪去，在长毛地毯里辗转，他不避讳邢烨，当着他的面脱|掉睡衣，拽掉睡|裤，光|溜溜立在衣柜旁，换上衬衣长裤，外罩纯白大褂，胸口名牌系不上了，摸索来找邢烨：“呐，帮我系上。”
温元嘉仰起脑袋，像个等老师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邢烨低头看人，轻柔摩|挲名牌，那小小牌子坚硬发凉，四角尖尖，名字用小楷刻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小南瓜穿上工装，当年那个捧着厚如砖头的电脑，蹲在生活广场的身影，脚踩时光走来，影子越拉越长，短袖换成长袖，休闲外套换成制服，虽然一直叫他小南瓜&#183;&#183;&#183;&#183;&#183;&#183;但那眉眼早长开了，刘海削成薄片，乖乖贴在额上。
纯真与成熟，矛盾而奇妙的糅合起来，在身躯里凝固成晶。
“系好了吗，系好我要走了，”温元嘉摇头晃脑，“再晚要迟到啦。”
“去吧，”邢烨手指一颤，不敢看那双眼睛，把人翻过半面，“中午给你们送饭。”
“说到做到，”温元嘉说，“那外卖就不订啦。”
墙上闹钟咚咚，温元嘉拎起文件袋，脚踩晨曦出门，他没问邢烨要留到多久，也没问他要何时离开，他按部就班化验看片，一坐坐一中午，中午有两个加急的片子，看完起来活动筋骨，绕科室旋转两圈，腹中咕咕直叫，下意识走到窗边，贴玻璃往下|面看，邢烨戴着橙黄头盔，骑着不知从哪借来的三轮车，仰头冲他憨笑。
三轮车背后垒着立体保温箱，温元嘉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幻视，可那身影格外清晰，怎么都没法抹去，他蹬蹬转身下楼，扑出门外看人：“怎么搬这么多啊？”
“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怕你们吃不饱，”邢烨拆开保温箱，“应该够十几人吃的，给大伯哥的单独做出来了，在这个银包装里，你的在金包装里，千万别拿错了，拿错怕大伯哥咬人。”
“哥哥也过来了？”温元嘉说，“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中午吧，我当时还在做饭，开门声都没听清，”邢烨说，“东西太多了，你一个人拎不动，叫几个同事一起来拿。这车还是大伯嫂找给我的，我收回之前的话，大伯嫂不是学杂技的，他是动画片里的叮当猫，什么都能找到。”
“在哥哥身边练出来了，”温元嘉左右看看，悄悄缩团，“不变叮当猫的话，会被哥哥吃掉。”
邢烨打个哆嗦，把空箱放回长板，开足马力回去，温元嘉叫几位实习生下来，把食物都搬回去，分给全科室吃，他自己抱着银色包裹，一路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规律敲两下门，照例没听到回答，他悄悄开一条缝，温衡靠在桌边，手臂顶|着侧颊，半张脸映进阴影，眼睫微微颤动。
“哥，吃午饭了，”温元嘉走到桌边，弯腰叫他，“给你做了雪耳桃胶奶和杏仁糊，还有几样糕点，猜你会喜欢的。”
温衡掀开眼皮，揉揉酸痛的太阳穴，四下看看，抿紧嘴唇：“成佳呢？”
“不知道，”温元嘉摇头，“没告诉我他去哪了。”
温衡嗯了一声：“放在那吧。”
“哥你要好好吃饭，”温元嘉掰开一次性筷子，“不吃饭没有体力，成佳哥过来要生气的。”
“让他自己过来，”温衡说，“一言不合就躲出去，谁教他这么做的。”
“那你答应成佳哥呀，”温元嘉说，“成佳哥想要什么，连我都看出来了，哥哥不会不知道的。”
温衡扬起手臂，指向门外：“出去。”
“成佳哥叫了你十二年老师，叫了五年阿衡，”温元嘉说，“我叫了十七年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我想叫他嫂子。”
“滚出去，”温衡长长吸气，眼珠通红，揉出丝缕血丝，“温元嘉，滚出去！”
“哥，你还要成佳哥等多久，”温元嘉不动如钟，“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伤心难过不会都和你说。你可能觉得这样对成佳哥好，可是成佳哥&#183;&#183;&#183;&#183;&#183;&#183;不会这么想的。他会觉得你不喜欢他也不爱他，这么多年在一起&#183;&#183;&#183;&#183;&#183;只是习惯罢了。”
温衡眉峰一跳，面色黑沉下来，指头握紧扶手，牙根微微颤抖。
铺天怒火压来，沉甸甸坠在肩上，温元嘉见好就收，后半截话噎回肚子，脚底抹油溜了，他腹中咕咕，一路奔向食堂，在拐角撞到成佳，差点把人撞倒：“成佳哥！”
“不要跑这么急，”成佳拎着汤水，按住温元嘉肩膀，“撞到人怎么办。”
温元嘉挠挠后脑，嘿嘿直乐：“成佳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哥哥都不吃饭，等你好半天了。”
“怕他不好消化，给他买了酸梅汤，”成佳说，“你呢，中午吃饭了么？”
“没少吃，”温元嘉说，“成佳哥，我可帮你说话了，事成别忘谢我，以后也要帮我说话！”
成佳讶异张口，有些摸不清楚状况，还想多问两句，温元嘉一溜烟跑远，背影看不见了，他无奈摇头，拎着酸梅汤进门，拆包装时后背直痒，蹲下来解开外套，露|出光|滑脊背：“阿衡帮我看看，后背上有没有过敏。”
入目满是红疹，占据半片皮|肉，肩膀还有几个指甲抠出的红印，温衡抬手摸摸，眉毛拧成一团：“昨晚不是这样。”
“昨晚没飘柳絮，”成佳打个喷嚏，揉揉鼻子，“一会找点药吃，你先好好吃饭。”
“别动，”温衡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铁盒，“给你抹药。”
皮肤被手指抚|触，掀起阵阵颤栗，成佳忍不住痒，脊背微微发酸：“老板，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带我们出去考察，当时我们刚跟你两年，谁都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我去抓实验要用的青蛙，不小心滑进河里，皮肤被污水感染，红疹蔓延到脸上，脑袋肿成现在的两倍，外面荒郊野岭，同学们怕我得了传染病，不敢进我帐篷。我又冷又饿，卷着被子哆嗦，不久后有人来给我盖被，给我涂药，一夜不睡抚我后背，只为给我止痒。”
成佳五指弯起，向后勾折，攥住细瘦腕骨：“当时蝉鸣真大，蟋蟀在外面聒噪，好像还有小蛇，在耳边呲呲吐信，我心惊胆战睡了一夜，当时心里就想，这个人陪我一夜，这一生我都陪他。”
“可笑也罢，幼稚也罢，谁说我都认了，”成佳缓缓起身，站在温衡身旁，居高临下看他，“他活着一天，我就陪他一天。”
温元嘉闯进食堂，在里面层层打转，扑向科室角落，那些同事围成小圈，各个埋头苦吃，脑袋都抬不起来，筷子与铁勺碰撞，叩出叮咚碎响，温元嘉绕来绕去，连转几圈，实在忍不住了，拍拍实习生夏鹏：“小夏小夏，让他们给我留点！”
“小温总怎么才回来的，”夏鹏挤开人海，埋头摸索，在里面抓出鸡腿，“给你给你，这个超超超超超好吃！哎呀不止这个，还有这个桂花糕，这个油煎饺，这个泡椒鸡，这个蟹黄包，挑不出来了哪个都好好吃啊，哎哎哎那边哪个科的，别抢别抢，我们小温总买的你们别抢！打劫啊你们，我去找院长告状！”
温元嘉被挤出人潮，哭笑不得揪住夏鹏，把人拉近自己：“我的保温袋呢！”
“这里这里，刚刚抢出来了，”夏鹏满嘴流油，忙不迭抱出存货，“小温总你在哪订的，名字告诉我吧，我们以后能天天订吗？这鸡腿怎么炸的，用什么调料浸的，怎么能这么好吃，你看王姐减肥立志吃素，刚刚坚持一周，中午就破功了，哇这个皮外酥里嫩，这个肉柔韧可口，骨头一咬就碎&#183;&#183;&#183;&#183;&#183;&#183;”
“可以可以了小夏，打住打住，”温元嘉哭笑不得，“你跳槽去电视台吧，去做美食节目，说不定能发大财。”
“不敢不敢，念了这么多年书，头悬梁锥刺股才考进来，再跳槽出去，妈妈要拧掉我耳朵了，”小夏打个哆嗦，抱紧自己，“走吧小温总，我把片子给你抱过去了，比上午还多一倍。”
温元嘉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舍不得怀里的保温袋，捧起来小心抱着，风卷残云往肚里塞，味道没尝出什么，噎下去咀嚼不够，撑得瞳仁扩散，到了晚上还没消化，眼巴巴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看人：“臭邢烨，揉肚子&#183;&#183;&#183;&#183;&#183;&#183;”
“几次了，自己说说都几次了，每次得肚子滚圆，变成三岁小孩了吗，这么不听话的，”邢烨盘腿坐在床边，在温元嘉肚皮上划圈，“这样行不行，有没有舒服一点？”
温元嘉打个饱嗝，两眼上翻，拍拍白嫩肚皮，海象似的翻面：“好了好了，困了困了，你洗澡没有，不洗不能上来。”
“洗了洗了刚洗好，”邢烨张牙舞爪，在荞麦皮枕头上拍打，拍出噼啪脆响，“睡吧，这样能睡了吧？”
温元嘉翻滚过去，半倚在枕头上面，长长喟叹一声，脑袋被片子挤满，重得抬不起来：“白天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空气凝滞一瞬，沐浴露挟着清爽香气，从背后翻涌而来，邢烨展开长臂，扣住温元嘉腰背，鼻尖嗅到薄荷，左右碾动两下：“大伯哥说，我生育方面&#183;&#183;&#183;&#183;&#183;&#183;不行。”
他心里委屈不甘，从哈士奇化身吉娃娃，虚张声势汪汪，温元嘉忍耐两秒，实在忍不住笑，向后摸索两下，摸到半|硬不软的东西，悄悄揉了一把：“这里不行？”
邢烨闷哼一声，顿时立正敬礼，硬|成一根标枪。
“摸着还行，”温元嘉说，“别听哥哥的，我觉得行就可以。”
邢烨张口结舌，试图掰正话题：“是这样，大伯哥在手术前告诉我&#183;&#183;&#183;&#183;&#183;&#183;”
“我知道，”温元嘉翻过身体，圆溜溜鹿眼凝起，盯住邢烨瞳仁，“他说的不够全面，影响确实有的，但用药可以控制，药物副作用如果代谢出去，可以忽略不计。”
邢烨瞪大双眼，石化成一座雕塑。
万里冰封化尽，春水翻涌而来，掀起泼天巨浪，将他裹入其中，随水波向前流淌。
那块巨石哽在喉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死死噎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此时那巨石松动，咕噜噜滚回肚里，邢烨耳清目明，勇气从心底浮起，颤抖吐出词句：“那&#183;&#183;&#183;&#183;&#183;&#183;还有件事，元嘉，我想带你&#183;&#183;&#183;&#183;&#183;&#183;回我老家那边。”
他转开眼睛，不敢和温元嘉对视，又怕被当场拒绝，自顾自继续下去：“我老家那边，生活条件和这里没办法比，没有便利的生活环境，也没有四通八达的交通线路，但是气候四季分明，秋冬不会一直下雨，春夏不会持续暴晒，我让他们在地皮上盖了两间房子，想用来包办酒席，现在做到一半，剩余那些需要把关，我不得不去现场监工，在这里如果从头开始，成本实在太高，短期内没法盈利&#183;&#183;&#183;&#183;&#183;但不会一直在那，等以后发展好了，小孩要上学了，可能还要回来，毕竟这边教学质量更好，能提供更好的环境&#183;&#183;&#183;&#183;&#183;&#183;但我没法说服自己，这里是你生活最久的地方，对一切那么熟悉，贸然让你改变，实在强人所难&#183;&#183;&#183;&#183;&#183;&#183;”
“那你认为，什么是不会变的，”温元嘉打断邢烨的话，眼珠晕染墨色，悠悠摇荡起来，“我小时候想开音像厅，大一点想开台球厅，再大点想当理疗师，想当账房先生，可现在成了医生。从小到大，我按部就班前进，可一直都在改变，不像你想象的那样&#183;&#183;&#183;&#183;&#183;&#183;比娇花还要脆弱，挪一挪就要枯死。”
邢烨定定看人，喉口被酸涩堵住，热烫覆盖眼底，一时无法吐息。
“我愿意和你回去，”温元嘉说，“但要提前做好交接，还要和哥哥他们道别，求得他们同意。”

第62章
邢烨眼眶红了。
他情绪不安，如浪潮波涛汹涌，胸中有万千话语想说，可吐出一字，都仿佛是种亵|渎。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上辈子做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好事，才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他，掏心掏肺对他，不求一丝回报。
“哇哇哇，卖金豆豆卖金豆豆啦，五分一颗八分两颗，买一赠二童叟无欺，”温元嘉打了个滚，活像海豹顶球，在床褥间翻过起来，低下头看邢烨的脸，豹尾拍打几下，“别高兴太早，想想怎么说服哥哥，小心他把你打成猪头。”
邢烨探长手臂，将人拉进怀里，狠狠揉|捏几把，差点擦枪走火。
两人卷进被窝，本想讨论一番，可白天一个看片一个工作，都累的睁不开眼，说了几句含含糊糊，大脑运转不动，沉沉坠入梦乡，第二天闹钟没响，醒来时天光大亮，温元嘉胡乱扯上衣服，疯狂向医院跑，邢烨鲤鱼打挺起来，脚踩火轮冲向菜场。两人每天过的兵荒马乱，温元嘉白天交接工作，晚上敲打数据模型，模拟哥哥会有的反应，邢烨白天做饭，抽出点时间买新衣服，晚上回来搔首弄姿，搭配最郑重的受审服装。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房间里灯火通明，后半夜仍在燃烧。
决定坦白的那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他们整理房间收好行李，把交接文件的备份摆在桌上，忐忑走向一楼，温元嘉穿上久违的休闲外套，邢烨西装革履，打好衬衫系好领带，皮鞋涂得闪亮，发胶抹在头上。
上次见面的情景实在惨烈，如果世上有能擦除记忆的橡皮擦，邢烨倾家荡产也要买来，把大伯哥他们的记忆擦光。
轻轻叩响房门，里面扬起成佳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面面相觑，犹豫推开细缝，空气里馥郁浓香，温衡披着薄软围巾，手里捧着咖啡，慵懒靠在椅上，成佳在他背后站着，一圈圈摇动旋臂，咖啡豆与空气碰撞，泛出细密褐色。
邢烨恍惚一瞬，只觉这两位是电视剧里的封建家族大家长，随时准备大手一挥，将他堵嘴拖出，沉到河底填沙。
温元嘉上前两步，把那堆模型抛在脑后，挺直胸膛看人：“哥，成佳哥，我想和邢烨回他老家。”
“养鸡还是喂猪，”温衡搅动咖啡，淡淡抿上一口，“是不是还要钻木取火，挖井取水，回归原始社会？”
“哥&#183;&#183;&#183;&#183;&#183;&#183;”
“打扮的光鲜亮丽，准备去T台走秀，还是去动物园看猴，”温衡极浅勾唇，视线转向邢烨，“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本金还剩多少，家里有几亩地，地里有几头牛，每年收成多少，够不够一家人的口粮。温元嘉只是一时冲动，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物质上没吃过苦头，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什么都可以承受。”
“阿衡，”成佳眉峰微皱，“可以了，孩子们有话要说。”
“我看他们都准备好了，”温衡冷笑一声，“不是过来谈话，是过来宣圣旨的。”
“大伯哥，大伯嫂，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当然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不值得你们信任，”邢烨说，“请给我一点时间，也给元嘉一点时间，好听话我能说出一串，但生活过成什么样，还是要看实际行动。”
“说的头头是道，实际什么都不确定，未来更是不可控的变量，”温衡挪动滑轮，停在温元嘉面前，“人生有这么多选择，明明能选成本最低收益最高那种，为什么要选现在这种。”
“哥，那要这么说的话，当时不该学医，学了这么多年才参加工作，现在每天废寝忘食，攒下的钱还不够买个单间，我没有你和爸爸厉害，眼前没有那么多选择，我太自私了，只想让自己快乐，”温元嘉说，“哥哥，对不起，这话我早就想说，一直找不到机会，这世上我最不起的人、最感谢的人就是你了，我想百倍千倍报答你&#183;&#183;&#183;&#183;&#183;可思来想去，如果我找到想要的自由，你会更欣慰吧。”
房间里鸦雀无声，碾磨咖啡的声音停了，温衡靠上椅背，浅色眼珠转动，指头放在膝上，轻轻敲击两下：“这里的片子不能断，让他们扫描发送给你，有特别重要的会诊，叫你时必须回来。”
温元嘉猛然抬头，磕磕巴巴抖唇，险些震碎牙齿，这些话几乎是在放行了，他揉揉耳朵，掐了自己一把，从来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哥哥&#183;&#183;&#183;&#183;&#183;&#183;竟然网开一面，没设置任何障碍，心软放他们走了。
“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果自己负责，不要哭哭啼啼回来，让我主持公道，”温衡说，“听懂了么？”
“听懂了大伯哥，”邢烨摸索伸手，拍拍温元嘉后腰，“元嘉快回话，大伯哥问你话呢。”
“谢谢哥哥，”温元嘉视线模糊，他张开双臂，上前踏出两步，弯腰抱住温衡，“全听懂了。”
清冽薄荷甜香涌来，如柔滑泉水，温柔包裹身体，温衡身体僵住，手臂微微颤抖，克制回抱的冲动，他攥紧扶手，向后滑动滚轮，挣开这个怀抱，滑向里间小门：“走吧。”
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成佳哥，”温元嘉转过视线，认真看向成佳，“你们结婚要寄请柬过来，改口费自己准备好啊。”
成佳怔忪两秒，哭笑不得，摆手让他们出去：“走吧走吧，小孩子都学坏了。”
“大伯哥大伯嫂，你们放心，”邢烨提高声音，气息在空气里回荡，“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元嘉！”
温元嘉耳尖红了，在背后踹邢烨小腿，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温衡不言不动，耳尖高高竖着，关门声响彻耳边，他松弛下去，眼珠垂落下来，静静盯着脚背。
他该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父亲也好，弟弟也好，都会离开自己，迈入崭新人生。
他不该也不能束缚他们，逼他们围在身边，绑架他们的亲情，做寂寞生活的调味品。
如果他四肢健全，身体健康，他相信自己也足够洒脱，不会为外物牵绊。
这幅羸弱残疾的身体，伴随他这么多年，束缚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对广阔天空的期冀。
冰凉肩背被手臂拢住，成佳弯腰低头，靠在温衡肩上，温热气息涌出：“老师，成佳陪着你呢。”
温衡握紧扶手，胸腔微微颤抖。
他想到曾经最崩溃的那段时间，他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摔碎花瓶砸破成佳的头，那半张脸被血水覆满，淹没下颚浸透衬衫，他恍惚清醒过来，慌乱摸索手机，轮椅被整个掀翻，即将被压住的一瞬间，成佳探长手臂，将他揽在怀里，那重力压在肩上，逼得成佳闷哼，震动传递过来，混乱心跳渐缓，慢慢汇到一处。
“老师，成佳陪着你呢。”
那个稚嫩木讷的少年，走过这么多年，依然陪在身边。

第63章
靠在列车的硬卧下铺上，车轮撞|击铁轨，发出铿锵鸣响，温元嘉靠在邢烨肩上，嗅着鼻间泡面，张开手指摆弄指节，身旁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他们关上房门，拉着箱子离开，在车站检票上车，奔向未知的未来。
听起来好像话本里的私奔，拉着手跳上小车，陷进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斜斜叼着麦穗，草帽扣在脸上，哼起不知名的乐曲。
列车员推着摆满零食的小车，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叫卖各地特产，窗外是一垄垄麦田，在风中摇曳生姿，温元嘉脑袋贴着玻璃，眼珠被阳光晃疼，他想起小时候玩过的弹珠，他蹲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盯着河里的鹅卵石，将弹珠弹|射过去。
“你睡下铺还是中铺，”邢烨说，“下铺方便，可能睡不太好，中铺爬上去麻烦，但睡眠不受干扰。”
“睡哪里都可以，”温元嘉说，“我上去好了，你比我高，爬上去有点麻烦。”
这时候刚到中午，温元嘉本以为会睡不着觉，可靠在晃荡的床铺上，阳光拂上睫毛，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浑噩迷糊过去，醒来支起脑袋，趴上栏杆看看，邢烨探手揉乱瓜叶，温元嘉打个哈欠，卷回去坠入梦乡，再醒来天光昏暗，四周响起鼾声，列车走廊有摇晃的应急灯，他眼睫眨动，适应眼前黑暗，蹑手蹑脚下去，蹲在邢烨身旁，揪起一缕头发，左右扯动两下。
邢烨睡不踏实，条件发射抬手，将人揽进怀里，鼻尖贴着鼻尖：“做什么？”
“睡不着了，”温元嘉说，“白天睡太多了。”
“上来吧，”邢烨翻过半面，向内挪动，后背贴上墙壁，“抱着你睡。”
温元嘉弯起眉眼，飞快挤上被褥，和邢烨卷在一起，两人肉|体相贴，呼吸相闻，温元嘉来回蹭|蹭，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半条腿抬到上面，搭上邢烨大腿：“会习惯么？”
“习惯什么？”
“你们那里的食物，”温元嘉咂嘴，“是不是好咸好咸，每天要喝好多好多桶水，咸菜是咸的，甜菜也是咸的，连酒酿小圆子都是咸的。”
邢烨哭笑不得：“肯定单独给你开小灶，想吃什么吃什么，还能饿到你么。”
“也对哦，”温元嘉点头，“那可以洗澡吗？”
“当然可以，我们又不是山顶洞人。”
“有挂烫机吗？”
“这个&#183;&#183;&#183;&#183;&#183;&#183;没有。”
“淘宝呢？”
“能到，就是速度慢点。”
“有光纤吗？”
“给你拉一个过来，”邢烨说，“拉最快那种。”
温元嘉摇头晃脑，心满意足：“樱桃蛋挞南瓜蛋挞黄桃蛋挞有吗？”
“要多少有多少。”
“可以养乌龟吗？”
温元嘉探出两指，在邢烨肩膀上挪动：“想养好多年了，一直没有机会。”
“到了给你挖个池塘，”邢烨说，“养十个百个的都行，随便养。”
“不行不行，养那么多照顾不了，要是被人偷走炖汤，找都找不回来，”温元嘉打个哆嗦，“可以把你偷走，不能把它们偷走。”
邢烨怎么听怎么不对，他这家庭地位怎么岌岌可危，连王八都能在他头上耀武扬威。

第64章
温元嘉向内缩缩，埋进邢烨怀里，得了养龟许可之后，他悬起的心放了下来，睡意席卷而来，半梦半醒咕哝，牙齿轻磨几下，小声哼唧哼唧，寻个舒服姿势睡了。
几片瓜叶顶|在头上，蹭的脖颈发痒，邢烨向后挪挪，硬的发疼，一时想不起多久没做过了，只觉得自己是柳下惠再世，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比和尚还守清规戒律。
回家可不行了。
再忍要憋出金刚石了。
邢烨轻抚温元嘉头发，指头掠过发丝，轻软黑发如云，飘逸掠过指间。
此时此刻，他还有些发懵，怀里的南瓜是真实的，是个活生生温热的身体，会说话会呼吸，沿脊背抚|摸下去，能揉出海浪般的颤栗。
夜晚的火车像一座小船，顺星河摇曳不休，温元嘉呼吸平稳，睡得香甜，邢烨抚住瓜叶，心头火苗烧灼，睡一会清醒一会，到天亮时盯着两个乌沉的黑眼圈，吸溜吸溜吃面，眼珠跟着温元嘉飘，盯得人后背发毛：“为什么一直看我，香菇鸡肉好吃吗？”
没等邢烨回答，温元嘉抱起那碗，吨吨喝了两口，拧眉直吐舌头：“好咸好难吃，要吃番茄味的。”
他弯腰在包裹里挑拣，上衣拉起一块，展开一截白腰，邢烨吞咽口水，从上面撕开视线，正襟危坐咳嗽：“别吃那个，给你带了好多糕点，吃泡面营养不够。”
“那你还在吃，你吃我就不能吃么，不能这么双重标准，”温元嘉泡开西红柿鸡蛋面，忙不迭喝一口汤，长长呼出一口，“舒服舒服，还是喝口热汤舒服。”
邢烨探长手臂，拆开纸包，从里面拿酥饼出来，给温元嘉掰成小块：“吃这个吃这个，里面的糖熬了好几天的，肯定合你口味。”
温元嘉本来不感兴趣，听到甜味竖起耳朵，抖擞鼻子过来觅食，一口咬上酥饼，咬出满口油星，饼皮与舌尖相触，咯吱脆响抖落碎渣，浓郁甜香洇透舌底，他手忙脚乱，吃一口面咬一口饼，忙的眼望东嘴向西，不知该先吃哪个，邢烨在旁边拿纸接着，时不时帮忙递饼，拍背让人慢点，等温元嘉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海豹似的瘫倒回床，邢烨那碗面已经凉了，他三下五除二噎进几口，拍拍床上肚皮：“几个月了？”
温元嘉低头看看，打了个滚，拨弄心中算盘：“摸着好像&#183;&#183;&#183;&#183;&#183;&#183;四个月了？”
“六个月吧，”邢烨说，“不能少了。”
“还有多久到呀，”温元嘉撩起衣服，让邢烨帮他揉肚，“看时间快到了吧，下去先吃碗酒酿小圆子。”
“回去专门做给你吃，”邢烨揉弄那块皮肉，只觉那皮肤如有弹性，牢牢吸|住掌心，“下去都是大盘子炖菜，铁锅贴大饼，没那么精致的甜点，别抱太美好的幻想。”
“喔，还没下车就给我打疫苗了，”温元嘉翻身进床，抱被卷进角落，“太讨厌了，你之前可是都答应我的，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这个不能反悔，要是反悔的话&#183;&#183;&#183;&#183;&#183;&#183;晚上我搂龟睡，你抱走被子去睡池塘。”
邢烨瞠目结舌，心道这怎么还变本加厉，前一小时池塘里还是王八，现在池塘里变成自己，再过一小时下车的话，他是不是得卷铺盖睡进山里？
这形象非但没有进化，反而还倒退回山顶洞人时代，要是大伯哥大伯嫂心血来潮，过来微服私访，发现自己套个草裙，抱着水枪，在丛林里披头散发狂奔&#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喉结滚动，不敢细想，搅动两下泡面，把画面吞进肚子。

第65章
下车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拂在脸上，暖意浸透毛孔，邢烨脑袋上扣个硕大草帽，给温元嘉头上放个小的，两人拎着小包小包，跟着熙攘人群往外头走，这出站口东南西北好几个门，两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一路找人一路问，好不容易走出车站，温元嘉摘掉帽子，抽|吸两口空气，在半空挥舞手臂：“好干！”
“哪里干？哪好干了？”邢烨竖起耳朵，绷紧肌肉，四处看看，“人太多了，不好干。”
“我说空气太干燥了，你在想什么啊，”温元嘉飞起一脚，踹上邢烨小腿，“精|虫上脑！”
邢烨定住脚步，揽开长臂，一把将人搂回，眼珠盯着温元嘉的脸，唇角微微抿紧。
温元嘉被盯的后颈燥热，面皮烧成番茄，薄软衣服如同胶水，牢牢贴住背脊，远处传来熟悉喊叫，两人触电似的分开，各自左右看看，靠咳嗽恢复镇定。
“大哥大哥晚点了吧！我一小时前就到了，这地方怎么这么晒啊！”杨兴甩着膀子，风风火火跑来，“喔元嘉你也来了，现在该怎么叫啊，是不是要叫大嫂了？”
“你怎么在这？”温元嘉丈二摸不着头脑，“邢烨让你来的？你女朋友呢？”
“是啊，大哥出院没几天就让我来了，”杨兴说，“天心回老家了，她身体还要恢复，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好了看是让她过来，还是我回去陪她，这个视情况再定。大哥我们今天把水电都拉起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下午进货时顺便带上。”
停车场外面有辆白色面包车，后面两层座椅拆了，里面塞|着各种工具，邢烨把行李放在里面，从口袋里拿出软垫，铺上前排座椅：“南瓜你坐那里，裤子别蹭脏了。”
“没事的，我又没有洁癖，”温元嘉说，“坐哪里都可以。”
“让你坐就坐，”邢烨长臂一揽，夹住温元嘉大腿，把人抱进车里，“现在只有这个，挣钱了给你换辆好车。”
“换了也没用，不会开啊，”温元嘉叹息，“之前哥哥让我去驾校学车，我把那个门口栏杆撞碎了，车头撞扁了，两个月工资都赔进去了。”
“行，那再给你雇个司机，”邢烨说，“雇我能打八折。”
“一折，”温元嘉笑出白牙，“跳楼甩卖价，卖不卖吧。”
“卖卖卖，你说了算，卖一赠一都行，”邢烨跳上后座，拉上车门，“走吧，出发。”
杨兴踩上油门，面包车汇入车流，从高速拐入小路，这发动机像个巨型马达，震起来嗡嗡作响，温元嘉被颠的上下弹跳，脑袋撞在门上，邢烨拿手给人挡着，一脚踹上前座：“好好开！油吃少了？”
杨兴欲哭无泪，乖乖放慢速度，温元嘉揉揉屁股，拉开窗户，窗外风景掠过，高楼大厦渐行渐远，二层小楼越来越多，小路旁边都是蹲着玩泥巴的小孩，他们打打闹闹，泥巴四处乱飞，有一点飞溅过来，直直落在脸上，温元嘉抹掉泥珠，一时有些恍惚，蹲在那里的不像陌生小孩，倒像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他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候，可那时光太少，在记忆里是镜中花水中月，摸到便散尽了。
转过一条又一条小路，路边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不知名的绿色植物长得有半人多高，遮天蔽日似的，将阳光挡在背后，温元嘉张开五指，光线从指间涌来，丝缕映在胸口，他揉揉鼻子，趴在窗边，一块块铁牌一闪而过，开始时还是中规中矩的名字，到后来放飞自我，地名土洋结合，下面还有说不定是英文还是中文的注释，温元嘉越看越怵，拍拍邢烨大腿：“我们要去哪里？”
“九冬子屯，”邢烨说，“分为上三冬中三冬下三冬，这里是上三冬，那边都在大棚里种菜，看到了么，想吃什么过去摘来，要多少有多少，月底走账就行。中三冬这边在外打工的多，每早到县里包车干活，走的早回的晚，你可能都不认识，回头来吃饭就认识了。咱那两栋房子在下三冬，转几个弯就到了，地是我爸留下来的，当时想转出去价不合适，一直留到现在，附近亲戚邻居在帮忙盖房，应该快盖好了。”
“自己盖吗？”温元嘉愣住，“不是买房子么？”
“买和盖可不一样，”邢烨说，“自己动手多放心呢，知道哪里是哪里，住着心里舒服。等进去你再看看，卧室还没做完，想要什么都给你做。”
“那要书桌，”温元嘉比划两下，“这么大的，上面要放电脑，在这也要看片子的。”
“行，给你打个书桌，”邢烨说，“颜色样式你自己挑。”
“这个你也会吗？”
“有我不会的吗？”邢烨笑出一口白牙，“好吧，念书不行，不敢在大伯哥面前显摆。”
面包车拐过一条小路，走进一条出道，道路两旁满是高矮起伏的小楼，小商店理发铺米面粮油应有尽有，走几十米便有一张方桌，很多人围桌打牌，纸面啪啪甩到桌上，再前面有人磨刀，椅子旁摆着一盆清水，小孩蹲在旁边舀水，互相泼来泼去，溅到脸上身上都是，咯咯笑个不停。
车轮突然停下，杨兴拆掉安全带，哗啦摇下车窗：“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面前是一座小房，占地面积很大，外面有几个人正在刷墙，沾了满身白泥，邢烨从车里跳出，把温元嘉抱到地上，挥手向房里招呼：“五舅姥爷！”
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挪动出来，挥杖就来打他：“混小子没落在外面，还知道回来&#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边笑边躲，把温元嘉搂到身边：“元嘉，这是我五舅姥爷，五舅姥爷，这是我爱人温元嘉。”
五舅姥爷哆哆嗦嗦上前，眯紧眼睛看人，怒冲冲转向邢烨：“这孩子才多大，你就和人结婚，是不是在外面骗婚？欺负我老头子老眼昏花，管不了你了&#183;&#183;&#183;&#183;&#183;&#183;”
“五舅姥爷，我不小了不小了，”温元嘉哭笑不得，上前几步拦人，“可能长得显小，但我真不小了。”
这么一来一回几分钟，房间里涌出十来号人，各个红光满面，热情围住两人，邢烨挨个打过招呼，叫温元嘉过来认人。
“这是你三姑家孩子小孬，小你两岁，平时叫小孬就行。”
“这是你三舅姥爷的堂外甥志强，这几天没活过来帮忙，你们俩年龄相仿，叫志强就行。”
“这是你二婶小女儿馨馨，还在上初中呢，这次被二婶带过来的，二婶二婶别擦了，放那回头我擦，这是我爱人温元嘉，特厉害博士都毕业了，小馨有不会的题过来问问，保证给她都讲明白。”
温元嘉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摆手：“好久没考试了，现在奥数题太难，还真不一定能会&#183;&#183;&#183;&#183;&#183;&#183;”
他的话淹进洪流，多亏记忆力好，对场景过目不忘，这些人打个招呼就能记住，邢烨搂着他走进里面，这房子分出好几个隔间，被中间宽阔长廊隔开，从吧台转进去还有隔间，后面是长长的仓库，再往里走光线昏暗，掀开帘子有好几个灶台，那锅比脸盆还大，温元嘉扑过去看，沿锅边比划手臂，回头眨巴眼睛：“怎么会这么大，这么大能抬动吗？”
“你试试呗，”邢烨说，“看看能不能抬动。”
温元嘉冷哼一声，两手攥住锅沿，手臂肌肉鼓起，用力向上抬起，那不知什么材质的锅比铜鼎还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没抬起来，邢烨憋不出乐，过去拨弄两下，只能咔哒一声，锁头从锅底弹开：“行了，再试试吧。”
温元嘉迷糊两秒，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扑上来就要打人，邢烨连蹦带跳向后面躲，闯进一间小门，温元嘉跟着扑进门里，顿时止住动作，四处转动脑袋，这里和外面截然不同，像个独立空间，里面有一面贴墙的床，墙角有打磨好的书桌，衣柜整齐立在墙头，旁边有个摆好的托盘，里面都是新鲜带露的水果。
“不太一样，”温元嘉嘟囔，“和外面不太一样。”
这里的摆设装饰和整体设计的风格，和外面格格不入，倒是符合他的喜好，色调浅淡简单，东西能少则少，连床褥都不像外面红红火火，而是浅灰色的，泛起肥皂清香，温元嘉手脚并用爬上，屁股挪动两下：“这是床吗？怎么没有床褥？”
“这是炕，”邢烨说，“这里早晚温差很大，晚上烧炕才能睡觉。”
“什么亢，”温元嘉脑回路卡住，“甲亢？”
“什么甲炕乙炕，”邢烨懵了，“这是睡觉用的火炕。”
“不会烤糊了吗？”温元嘉在上面打滚，四处翻翻找找，“在底下烧火放油的话，我们会被煮成熟肉的吧。”
“又不是直接对着你烤，怎么会被煮熟，”邢烨心猿意马，抬手揉弄瓜叶，“行了，在车上坐一天太累，你休息一会，我出去把车修修。”
“不累，我和你一起过去，”温元嘉说着就要下床，“你也累啊，我不能自己休息。”
“上去上去，再下来打屁股了，”邢烨搂住南瓜细腰，拎小鸡似的提起，将南瓜放回床上，“你觉得不累就不累么，坐车比上班还累，睡一觉再说别的。”
“我能帮忙&#183;&#183;&#183;&#183;&#183;&#183;”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听到没有，”邢烨严肃起来，唇角紧抿成弓，“看看你自己这手，细皮嫩肉连个茧子都没有，拿过最重的东西是什么？”
温元嘉呆愣楞的，绞尽脑汁回想：“实验失败后被迷晕的兔子，好大一只，两个人都抬不动。”
邢烨心道那是什么宇宙霸王兔，听着怪吓人的，他把被褥掀开铺好，将温元嘉按回床上：“外面那些活都有人做，你睡你的，睡醒起来吃饭。”
“我又不是猪，臭邢烨你把我当猪来养，”温元嘉气鼓鼓的，“是不是养肥了把我宰掉卖钱。”
“你这么二两来肉，能卖几个半钱，”邢烨探手下去，攥住温元嘉屁股，悄悄拧过半圈，“当下酒菜都不够吃的。”
温元嘉攥住邢烨手臂，面上揉出红痧，两人对视一眼，邢烨俯下|身来，手臂没抽|出去，暧昧揉来揉去：“X的，憋死我了，快爆炸了。”
“不能骂人！”温元嘉说，“骂人多不礼貌。”
“不骂不骂，晚上过来打人，”邢烨松开掌心，没忍住再揉两下，跳下来拉住被子，给温元嘉盖到下巴，“听话好好休息，醒来叫你吃饭。”
“你们在外面忙，我在这里躺着&#183;&#183;&#183;&#183;&#183;&#183;”
“躺着怎么了，你看哪家老板娘抛头露面，出去上前台干活，”邢烨调笑两句，神色渐渐严肃，“元嘉，让你和我过来，不是让你来吃苦的，不止过不了我心里这关，在大伯哥大伯嫂那也没法交待，知道了吗？”
温元嘉怔忪两秒，耸哒哒蔫了，瓜叶垂落下去，搭在枕头旁边，小声哼唧两句：“知道了。”
“怎么可怜巴巴的，看着谁欺负你了，”邢烨坐到床边，掰开温元嘉指头，抚过掌心纹路，“想玩什么就出去玩，想出去见谁就去见谁，想看看电脑就看看电脑，但是那些脏活累活，一样都不准干，摸都不能上手，这只手只能摸我，知道了吗？”
温元嘉放软手脚，决心不与这霸总剧本上身的臭邢烨对抗，他脑袋埋进被里，乖乖缩成一团，长长拖曳声音：“知道——啦——你去——忙吧——”
邢烨怎么听怎么不对，但外面有人叫他，他答应着跳床出去，随手关好房门。
等到脚步声走远，温元嘉鲤鱼打挺爬起，跑到窗边坐着，脑袋探出去左看右看，看这些人在忙什么。
外面的人三五成群聚着，有的锯木条有的调油漆，还有两个蹲在地上，在白纸上写写画画，邢烨蹲在纸边，不断勾勒图案，在空中来回比划，给身边人解释方案，这些人的普通话都能听懂，但好像自带方言，语调奇奇怪怪波涛起伏，温元嘉连蒙带猜，勉强听个大概，跟着嘟囔两句，录下来给自己听，只觉得有模有样，自己原本的语调跑偏到爪哇国去，被这方言全带跑了。
放在炕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温元嘉跑回去点开微信，哥哥给他发来消息，言简意赅问他：“到达目的地了么？”
温元嘉想要打字，可想想打字不够亲近，还是语音更好：“到了哥，这旮沓一切都好！你那旮咋样？成佳哥搁你旁边呢吧？”
温衡正酌饮咖啡，点开语音的一瞬间，他脸颊涨红，一口咖啡喷出，咳咳喘不上气，成佳慌忙放下杯子，过来给他拍背：“怎么了哪不舒服，需不需要吸氧？”
温衡点开语音，给成佳听了一遍，成佳眼观鼻鼻观心，肩膀抖动几下，鼻间扑出笑气，不敢看温衡眼睛。
温衡咬牙切齿，没等回复什么，一长串语音飘来，温元嘉兴高采烈的声音挤出屏幕，在空中上下舞动：“哥哥哥，这旮沓好好玩啊，可是小孩都跑的好快，家长都不看着！刚才那小孩玻棱盖卡秃噜皮了，他妈妈不抱他也不亲他，急头白脸骂他，说他是个磕碜现眼的熊晒！不知道熊晒是什么意思，我一会问问邢烨，哥你那边好吗，工作忙不忙，成佳哥还好吗？”
成佳乐的睁不看眼，背过身抖动不停，温衡捏紧杯口，牙齿来回磨动，指骨咯咯作响，满心只想把那个拐走弟弟的山顶洞人抓来，切几下剁成碎块，丢进河里喂鱼，连骨头都别想剩下。

第66章
温元嘉靠在窗边，嘟嘟说一长串，中间没半点停顿，两条腿晃来晃去，恨不得盘成一团，整个对话页面都是他举着喇叭嚎叫，对面一言不发，温元嘉心里忐忑，向成佳打探情报，成佳过了十分钟才回，听着憋不住笑，嗓音摇摇荡荡，温元嘉不懂对方在笑什么，但知道哥哥状态很好，他放下心来，丢开手机挪回床上，在炕上翻来滚去，这炕不像平时睡的大床，而是像个方方正正的木板，半面嵌在墙里，半面露在外头，他卷起被子裹住自己，调出片子看了几个，本以为能全部看完，可这里阳光和煦，温度适宜，外面静谧无声，他仰脑袋看着看着，手机落下砸到鼻子，疼的眼泪汪汪，再看一会又砸一次，这次鼻梁骨要被拍扁，他偃旗息鼓萎了，丢开手机埋进床褥，渐渐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得深沉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不知多久没这样了，以前上学时要学习考试，头悬梁锥刺股不敢睡觉，毕业后被工作压得直不起腰，家人的鞭子在背后抽打，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家后床褥太软，院子里冷冰冰的，草叶都没有几根，左右都睡不安慰。这样抛开责任义务，停下疾行脚步，躺在软硬适中火炕上的感觉&#183;&#183;&#183;&#183;&#183;&#183;还是第一次体会。
睡着睡着越来越热，脊背如被火灼，温元嘉卷进被子，鼻尖触到炕面，迷糊睁开眼睛，天色几乎全黑，他揉乱头发，盘腿坐在床上，左右摇晃脑袋，踩着拖鞋走向窗台，外面月明星稀，人烟散尽，小孩都看不到了，屋檐挂出几只火红灯笼，温元嘉抬眼看看，突然想吃冰糖葫芦，晃荡出去找邢烨觅食。
沿记忆里的路线掀开帘子，走出大门，外面哪有人影，面前的面包车底探出两条长腿，牛仔裤蹭的满是土灰，温元嘉半蹲下来，贴着地面找人：“臭邢烨做什么呢？”
“醒啦？”邢烨的声音传递出来，脑袋从车底探出，灰头土脸看不清眼，“饿不饿？等会给你做饭。”
“不饿，”温元嘉舔舔嘴唇，“要吃冰糖葫芦。”
“蓝牌子那个食杂店里有糖葫芦，”邢烨晃晃脑袋，用眼神指挥，“去买吧，帮我带根大脚板回来。”
“喔，”温元嘉点头，“你还要修多久，我能帮你修吗？”
“快修好了，你去买冰棍吧，顺便买个大玻璃缸回来，”邢烨说，“我明早去市场进货，把王八给你买来，你要啥样的王八？”
“叫王八真不好听，叫学名乌龟多好，”温元嘉说，“买那种硬币大小的，不喜欢太大的东西。”
“知道了，去买吧，”邢烨缩回脑袋，“晚上想吃什么，路上好好想想。”
这生活听着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回归到幼年时代，温元嘉拎着袋子进食杂店扫货，发现里面有不少山寨商品，娃哈哈那小人脸上长了颗媒婆痣，旺仔牛奶那小人的刘海变成齐的，比自己当年的南瓜头还要规整，汇源果汁化身汇原果汁，老北京冰糖葫芦上的包装像是真的，可画面上的葫芦大小不一，扭成蜿蜒蛇形，温元嘉硬着头皮买下，拎着冰棍去前台结账，老板娘烫着一头棕色爆炸卷，口里叼根细烟，背后宣传纸上印几个大字：“梅姨扫货，童叟无欺，头顶监控，赊账没戏。”
吧台上印着左青龙右白虎的图案，青龙怀里抱着微信支付二维码，白虎怀里抱着支付宝收款二维码，这俩星宿顿时威风尽失，形象憨态可掬，温元嘉打开手机，扫描页面刚蹦出来，梅姨大手一挥，盖在白虎上面：“你是邢小子家那口子吧？”
“啊？”温元嘉一时发懵，半天没反应过来，“啊，是，哦，应该，应该是吧。”
“那有啥应不应该，”梅姨嘿嘿直乐，掀帘子走进后台，“在这看邢小子忙一天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刚做的大碴子和苞米面饼，哦对还有这桶酸菜，腌的老带劲了，谁吃谁都得竖个大拇指，给你们都拿回去。”
温元嘉目瞪口呆，不知这桶酸溜溜的东西是什么，吃进去会不会昏迷三天，但梅姨格外热情，临出门还给他多塞两根冰棍，温元嘉晕晕乎乎道谢，企鹅似的摇摆出门，路过理发店时被人叫住，店主从冰箱里掏出半个西瓜，给温元嘉扛在肩上，温元嘉两手空空出去，满载而归回来，邢烨探头出来喘气，看清来人忙跳出来，把东西拎在手里：“累坏了吧，怎么带这么多回来？”
“那边梅姨和理发店店主拿过来的，”温元嘉猛灌凉水，两腿发颤，“太沉了，他们怎么没有收钱，还送你这些东西。”
“哪是送我的，他们才懒得理我，都是送给你的，”邢烨擦干手臂，揽住温元嘉进屋，“冰棍拆了给我咬口，车底下可太热了。”
温元嘉忙送出冰棍，递到邢烨嘴边，邢烨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掉半个，温元嘉心疼的直抽鼻子，眼巴巴塞回嘴里：“不给你了。”
“不是，一口大脚板都舍不得啊，”邢烨蹭了过来，土灰抹上南瓜鼻尖，温元嘉咳嗽两声，嗅到满鼻油气，嫌弃推开那张臭脸，邢烨不依不饶，脖子抻成长颈鹿模样，在温元嘉挥出残影的手臂间，一口叼住冰棍，三下五除二吞了，“没了，哭也没用，说啥都不好使了。”
温元嘉瞪他一眼，泄愤咬冰糖葫芦，吃的咯吱作响：“他们不要钱怎么办呢，我们怎么还给他们？”
“账我都记着，你不用操心，”邢烨说，“一会我炒几个硬菜，给他们送去几盘。”
“硬菜是什么，用石头炒么，有硬菜那有软菜么？”温元嘉说，“硬菜好吃还是软菜好吃？”
“看你喜欢哪种，”邢烨磨蹭过来，贴着温元嘉耳朵，热气拂进耳蜗，“吃哪种咱都不缺。”
温元嘉面红耳赤，心道这臭邢烨真憋坏了，不是发|情就是在发|情的路上，估计连迷晕大象的镇定剂都没有用了。
整栋房子的雏形都起来了，长长走廊尽头有面空旷白墙，温元嘉总觉得缺点什么，站在白墙附近摸摸，转脸看向邢烨：“这里就这么空着，总觉得有点浪费。”
“那你觉得该弄什么。”
“菜单，”温元嘉说，“你看，前面这么大空间，肯定有很多桌椅，等着上菜的客人会东看西看，翘着脚数拍子等着上菜，无聊时刷刷手机，再抬头看看，正好看到满墙的菜单，这些菜品颜色艳丽，美轮美奂，娇艳欲滴，引人垂涎&#183;&#183;&#183;&#183;&#183;&#183;”
“成语是这么用吗，别欺负我没文化啊，”邢烨挤挤挨挨蹭来，揽住温元嘉走向厨房，“不过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整面墙都要画满菜单，客人们瘦成竹竿进来，怀胎八月出去，每个都得多吃两碗&#183;&#183;&#183;&#183;&#183;南瓜想吃什么，白天杨兴进了点肉，锅包肉樱桃肉菠萝咕噜肉，这些想吃哪个？哦对了，还有那个酒酿小圆子，梅姨还拿来那么多酸菜，猪肉酸菜炖粉条吃过吗？或者酸菜炖排骨，酸菜鱼或者酸菜饺子？”
温元嘉整天没吃什么，听了这些喉结滚动，口水含在舌下，邢烨看着眼前这张嫩脸，连根汗毛都找不出来，他克制住张口欲|咬的冲动，从厨房柜子里捞肉出来，轻车熟路在菜板上切薄，勾调锅包肉汤汁，肉片与淀粉相融，在锅里炸出金黄脆皮，他做事一丝不苟，袖口裹上小臂，脸上黑白相间，温元嘉看不下去，拧来毛巾给人擦脸，邢烨忙不过来，把胡萝卜和香菜推出，让温元嘉切成细条，温元嘉好久没有碰火，胡萝卜条切得比手指还粗，邢烨乐的直不起腰，拿过来重新返工，沾上一指面粉，抹到温元嘉脸上：“怎么回事啊老板娘，胡萝卜都不会切了？”
“谁知道要切成那样，”温元嘉仰头反击，“那比牙签还细，比、比你&#183;&#183;&#183;&#183;&#183;&#183;还细。”
他声音越来越小，脸上越来越烫，总觉得摸了老虎的须子，邢烨停下手中动作，沾满油沫的大手拢来，按住温元嘉后颈，指头磨蹭几下：“试试就知道了。”
温元嘉化成条逃命的软尾鱼，沿灶台滑溜出去，跑的比兔子还快，邢烨挠挠脑袋，回头继续做菜，几盘肉菜盛在盘里，放在桌上，他腾出手来擦干油水，调出糯米粉揉小团子，温元嘉吹够凉风，蹦蹦跶跶跑来，弹到灶台上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邢烨把烧好的甜酒酿打开，放到温元嘉鼻下：“喜不喜欢？”
温元嘉凑上前闻闻，胃里馋虫大动，只想抱来大快朵颐，邢烨不为所动，拿回来与白糖混合搅拌，温元嘉支着下巴坐着，突然想到什么：“臭邢烨，你以前的酒店叫什么名字？”
“粤阳情，”邢烨说，“做粤菜的，跟着大厨学了几手。”
说是练了几手，但邢烨看起来并不开心，他唇角微抿，神色冷淡，不知想到什么，眉眼沉坠下去，覆上一层灰霾，他这段时间东奔西跑，肌肉紧实起来，胸肌垒在衬衫底下，站在那像座古铜色的蜡像，沉默铸造成钢。
无言静谧流淌，窗外灯笼投来长影，落在温元嘉脸上，洒到邢烨脚边。
温元嘉仰头看人，欲言又止，白生生的小腿露|在外面，裤子撸|到腿根，膝上覆层红痧，邢烨鬼使神差抬手，摸上那只脚踝，触上去温热绵软，一只手便能握住，他上前两步，贴住温元嘉身体，手臂向前用力，把人揽进怀里。
温元嘉埋在邢烨怀里，嗅到汽油与硝烟的味道，把他抱在怀里的人渐渐变小，不像个成年男人，倒像个短手短脚的小孩，在外面被欺负狠了，回来抱住亲人，求得片刻安慰。
邢烨越搂越紧，在他怀里的不是软绵绵乖巧听话的南瓜，而是曾在身体里剥离出去的一部分，现在他回来了，心里的空缺被堵住了，流淌出来的蜜汁比糖水浓稠，他按住温元嘉后颈，轻嗅那小块皮肤，清甜薄荷浓烈起来，比焦糖还要诱人，他啜住那小块皮肤，吮在齿间碾磨，含糊咕哝出声：“先吃饭还是先吃你？”

第67章
“吃饭，”温元嘉拢住白腿，勒在邢烨腰|后，“饿了，那个闻起来好甜。”
邢烨这才想起新出锅的几盘肉菜，酸甜滋味涌来，丝缕撩|拨鼻尖，邢烨依依不舍低头，细细摩挲几下，把灰尘蹭上白脸，温元嘉心潮澎湃，饥荒爬进胸口，裹住心尖震颤，他拢着人舍不得放，小鹿眼忽闪忽闪：“圆子还没做完。”
“可真忘不了吃，”邢烨乐了，“现在能走能跳，没胖的走不动路，简直是个奇迹。”
他后退两步，挽起袖子，继续搅拌酒酿，温元嘉杵着膝盖，两手托腮，后背束成白弓，眼珠跟着人飘，邢烨手下不停，汗流浃背，眼睫被胶水覆住，迟迟没法掀开，衬衫黏|上后背，热的人心口发慌，他扯掉衣服，赤|裸上身立着，肩膀肌肉坚硬如石，腹肌随呼吸起伏，古铜腰背间探出白腿，温元嘉哼着小曲，勾人腰背摇摆，享受视觉味觉盛宴，美滋滋探出两指，夹了新出锅的脆肉丢进唇里，咯吱咯吱咀嚼，几口吞进腹里。
“这是你说的那个果包肉么，”温元嘉认真咀嚼，白牙忽隐忽现，“好脆好好吃啊，以后每天都要。”
“锅包肉不是果包肉，”邢烨头都不抬，“叫错了，快点向锅包**歉。”
“锅包肉对不起，”温元嘉摇摇荡荡，“以后每天吃你，当做向你赔罪。”
邢烨极浅勾唇，捞白巾擦拭脊背，汗湿发丝黏在额顶，露|出光洁额头，下巴胡茬冒出一层，黑黝黝密成草原，温元嘉爱不释手摩挲，腕骨左右摇晃，白的晃花人眼，邢烨压低下巴，将手腕夹进脖颈：“煽风点火是吧？”
“这是锻炼你一心一意的能力，”温元嘉振振有词，“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183;&#183;&#183;&#183;&#183;&#183;”
“吃这个，”邢烨夹起菠萝咕噜肉，堵住那张巧口，“尝尝菠萝酸不酸。”
温元嘉埋头苦吃，两指捏住菠萝，狼吞虎咽噎下，邢烨打开柜门，取个高脚杯出来，泡出柠檬红茶，给温元嘉放在面前。
温元嘉吃饱喝足，撑得走不动路，扶着肚子进屋，跳到炕上打滚，邢烨从桌下取出木板，蹲在地上打磨，工具刀发出铿铿鸣响，木头沫子乱飞，温元嘉仔细看着，拿来扇子蹲在旁边，呼呼给人扇风：“这是在做什么？”
“吃完饭可得消食，”邢烨说，“桌子打出来了，椅子还没做好，信不过他们的水平，这个我给你磨。”
“在外面买一个就行，不用这么麻烦，”温元嘉慌忙探手，抓住邢烨小臂，“手都红了快别做了，今天都没见你休息，你都不会累么？”
“不累，想到快营业了，开心都来不及，”邢烨手下不停，咚咚敲的欢快，“你累不累，累就上床躺着，我去添点柴禾。”
“不用添了，这房间好热，再热要烤熟了，”温元嘉调转扇子，给自己扇扇，“你快点起来，天黑了要休息了，我不想自己睡觉。”
“这边空气干燥，下雨的时间比你们那里少太多了，身体能不能适应？”邢烨说，“中三冬那边小吴是卖家电的，明天让他送几个加湿器过来，在房间对着你吹，看看能不能好点。”
“你能不能别折腾啦，”温元嘉哭笑不得，“说说看，你准备几点休息，这些年每天睡几个小时？刚刚还说我呢，你自己满头黑发，没有全部变白，简直就是奇迹。”
邢烨笑笑，丢掉手里工具，揽住温元嘉腰背，长腿向后靠靠，把人揽在怀里：“要是按正常速度，这几天就能开业，但是有件事卡住了，想要和你商量。”
“商量什么？”
“店名不知叫什么好，”邢烨低头看人，鼻尖碰着鼻尖，“老板娘帮忙想想。”
“那可选的可太多了，”温元嘉说，“电视上每天都好多做广告的，我想想啊，吃不腻，早点来，幸福食堂，有滋有味，左岸咖啡&#183;&#183;&#183;&#183;&#183;&#183;太多了，我不信你一点想法都没有，要是有几个备选项的话，可以都说出来，我来帮你挑挑。”
“确实想好一个，没有其它的备选项了，但是怕老板娘不同意，”邢烨说，“不敢说，胆子小，怕被揍出大门。”
“那有什么不敢说的，”温元嘉翻个白眼，“我很好说话的，轻易不会生气。”
“想叫‘嘉客来’，温元嘉的嘉，客人的客，来往的来，”邢烨屏住呼吸，“行不行？”
温元嘉愣住了。
他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起名不是小事，名字会伴随店面成长，会在来往客人的口中流传，即使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店名的含义，可温元嘉无法说服自己&#183;&#183;&#183;&#183;&#183;&#183;这名字和自己毫无关系。
“为、为、为什么，”温元嘉磕磕绊绊，一句话断断续续，半天没接起来，“这个名字，和你，和我&#183;&#183;&#183;&#183;&#183;&#183;”
“和我没有关系，和你关系很大，”邢烨说，“目的非常简单，就是把老板娘绑住，以后别想逃跑。”
“你幼不幼稚，”温元嘉脸颊涨成番茄，想晃晃邢烨脑袋，把里面的水都倒出来，“起名可不是儿戏，需要考虑很多，关系到流传广度和客户认可程度，哦是不是还要讲讲风水，找大师算算开业时间&#183;&#183;&#183;&#183;&#183;&#183;”
“行不行，”邢烨不为所动，盯着温元嘉的眼睛，“老板娘，行不行。”
“&#183;&#183;&#183;&#183;&#183;&#183;行。”
温元嘉声如蚊讷，不敢抬头看人。
“那就这么定了，”邢烨说，“干一天活身上臭了，走，带你过去搓澡。”
“搓什么？”
“搓澡，搓皴，搓泥，”邢烨仔细解释，“没搓过吗？”
温元嘉脑海里浮现出一位彪形大汉，那大汉手里举着硕大的钢丝球，笑出一口黑牙，咔咔磨掉他两层油皮。
“好可怕，”温元嘉打个哆嗦，“我每天洗澡，很干净的，不用&#183;&#183;&#183;&#183;&#183;&#183;不用搓了吧。”
“不搓怎么行，不搓算什么洗澡，”邢烨竖起眉毛，不由分说揽住温元嘉，带人往浴室走，“放心，我轻轻下手，给你个美好的初次体验。”
温元嘉两腿僵直，成了个硬成钢板的机器人，迷迷糊糊被夹在身边，绑架到浴室里面，这里空间不小，四周围满瓷砖，摸上去滑溜溜的，头顶喷头硕大，热水淋漓洒落，热气蒸腾起来，邢烨拽掉上衣，将头发抹上发顶，转过脸来看人，着实有些疑惑：“脱|衣服啊宝宝，不|脱怎么洗澡？”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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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元嘉睫上挂着泪珠，鼻子哭的红彤彤的，趴在那像个饱受摧残的幼苗，被疾风骤雨吹翻，惨兮兮融在被里，缩成绵软一团，邢烨坐在炕上，给人掖好被子，坐在旁边长吁短叹，只觉得自己实在粗暴，把小南瓜欺负的眼泪汪汪，不知道多久才能哄好。
他坐不住了，出去端水进来，打湿毛巾拧干，掀开一点被子，给温元嘉擦拭身体，温元嘉皮肤湿|黏，被热水细细抹净，眉头松开一点，眼皮微微掀开，迷糊咕哝一句：“为什么&#183;&#183;&#183;&#183;&#183;&#183;不睡。”
“不困，”邢烨放缓声音，小心翼翼，“你好好睡，今天都这么累了。”
“我累&#183;&#183;&#183;&#183;&#183;还不是因为你，”温元嘉背过身体，屁股对着邢烨，“讨厌鬼，烦人精，臭邢烨，马达怪&#183;&#183;&#183;&#183;”
话音未落，他翻转回来，瓜叶舞动几下，蹭到邢烨腿上：“冷。”
“那我出去烧炕，”邢烨说着就要跳下，“早晚温差大，你可能不太适应。”
“不要炕，”温元嘉绞尽脑汁，在困乏中拼凑句子，“要你的&#183;&#183;&#183;&#183;&#183;肉|体。”
邢烨喉结滚动，从被子边缘进入，揉进半个身体，温元嘉挤挤挨挨过来，寻个舒服姿势，脑袋摩挲过来，塞进邢烨胸口，侧颊揉进肌肉，埋在熟悉味道里呼吸，舒服咂嘴两下，心满意足睡了。
邢烨动不敢动，靠不敢靠，睁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怀里那团，温元嘉化成小型八爪鱼，捕猎似的捆住自己，他压根不敢动弹，呼吸放到极缓，盯着怀里密长睫毛，指头压在上面，轻轻拨|弄两下。
温元嘉打个喷嚏，皱紧鼻头，脑袋翻滚两下，把人黏的更紧。
邢烨伸出五指，轻抚温元嘉后颈，那小块皮肤滚烫，吸|盘似的裹|住手指，上面有一圈牙印，痕迹一直没消，他支起脖子，在那皮肤上轻啄几口，躺回原处睡了。
一夜无梦。
手机闹铃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温元嘉醒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涌来，沿窗帘攀爬进来，在脸上投出暗影，他爬起来靠在墙上，抬腿磨蹭下床，刚下来站立不稳，软绵绵坐在地上，大腿扯得生疼，后背咯吱作响。
习惯在一个地方一坐坐一整天，最长运动路程就是从家里到医院，这让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稍微掐掐就满身青痕，两腿酸软到站不起来。
温元嘉靠在床边，脑袋搭在炕上，长长叹出口气。
房门被人推开，邢烨夹着鱼缸进来，见人坐在地上，连忙把人捞起，横在腿上揉肩：“怎么了宝宝，哪不舒服给你揉揉。”
“哪都不舒服，”温元嘉气鼓鼓的，咬在邢烨腿上，“我的龟呢？”
“在这在这，都在这了，”邢烨搬来鱼缸，给温元嘉展示成果，“半个池塘都给你搬过来了。”
温元嘉看清数量，眼前一黑：“谁让你买这么多了？”
“你喜欢啊，”邢烨满脸委屈，“喜欢当然都买过来。”
“没人让你买这么多，”温元嘉捂住眼睛，“这么大个鱼缸，鱼缸底都铺满了，真要挖池塘了。”
“本来就得挖池塘了，”邢烨说，“后面那块地还空着，等钱能倒开了，我琢磨盖个木屋，前面挖个泳池，旁边再挖个池塘，等以后小崽崽们多了，小崽在这边游泳，王八在那边游泳，院子里绑个秋千再做个烧烤台，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你还有什么想法，到时候都听你的。”
“先把这家开起来吧，那些以后再想，”温元嘉打个哈欠，脑袋耷拉下来，搁在邢烨膝上，“上|床，还要睡。”
邢烨揽人腰背，把南瓜抬回床上，重新掖好被子，出去指挥工作，快开业了要关注许多细节，每天都有突发状况找上门来，同时有许多监管部门需要打点，他一上午忙的脚不沾地，陪笑陪的脸都僵了，到下午覆盖墙面的宣传图拿回来了，他坐上椅子歇歇，灌下几缸茶水，指挥人往墙上粘贴。
温元嘉越睡越黏，脑袋贴到枕上，沉的抬不起来，太阳晒屁股才精神一点，他揉着眼睛出来，软在邢烨肩上，衣服松松垮垮，被邢烨抓住仔细系好，脖颈揉进衣领，裹成绵软瓜团。
“再睡要冬眠了，”邢烨按住那颗脑袋，左右摇晃几下，“醒醒醒醒，换衣服出去玩玩，晚上还有二人转表演，看完明天就开业了。”
“开业了？”温元嘉瞬间清醒，脖颈挺|立起来，脑袋从迷雾里拔|出，“真的吗，怎么这么快，明天就开业了？”
“定做的牌子都回来了，刚刚都挂起来了，”邢烨说，“还不过去看看？”
温元嘉面色发烫，三步并两步出去，在外面仰头看牌，这横牌立在中间，嘉客来三个大字用花体字写成，龙飞凤舞气势十足，旁边还有白色竖排灯箱，供来往车辆行人观看，从外面看去，这房子主体架构近乎完工，大门外有个火红高台，音箱里循环动感十足的乐曲，几个人在那里爬上爬下，调试麦克风状态。
温元嘉揉揉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开业，他这才清晰的意识到，他从熟悉的家乡来这里，交接完大半工作，坐上摇晃列车，踩上松软土地&#183;&#183;&#183;&#183;&#183;&#183;他人生的道路，从现在开始，真真切切被改写了。
这里对邢烨来说，称得上如鱼得水，对他来说要从头开始，一切都回归原点。
这样的人生大事，或许应该深思熟虑，征求多方意见，可他叛逆似的做出决定，没和任何人商量，闷头闷脑便冲过来了。
温元嘉立在那看着，心里万千滋味，搅缠涌上胸口，他迷迷糊糊回去，窝回邢烨身边，瓜叶翘起几缕：“不行，我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得上随时叫我，”邢烨说，“我这边还有不少事情，让杨兴带你出去，晚上早点回来，这里路况不好，人少的地方路不平整，小心别掉下去。”
“我都这么大了，哪还需要人陪着，”温元嘉伸个懒腰，“我自己出去转转，活动开始前叫我回来。”
邢烨老父亲心态上身，跟着人左看右看，怎么都放心不下，温元嘉哭笑不得，把人推出门外，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拿出药箱背在身上，抬脚往外面走。
这边天气凉爽，降水很少，空气比南方干燥，走在路上踢踢踏踏，路过半人高的庄稼，忍不住跳进去看看，家里哥哥不养活物，花草都没有几根，温元嘉在土里扑腾，粘的满身黑灰，咯咯笑个不停，去河水边洗手时遇到几个小孩，孩子互相泼水打闹，他非要加入他们，药箱放在岸上，噗通跳进水里，玩了一个下午，身上挂满泥泞，湿哒哒爬到岸上，猛打两个喷嚏。
他一时不敢回去，拎起药箱继续向前，想在风里吹干衣服，走着走着路过大棚，被满面红光的大婶绑架进去，捆上两袋菜才被放出，温元嘉哭笑不得，道谢后贴路边前行，这里的路是柏油路和土路混合，经常有修道挖出的壕沟，走上去沾满脚淤泥，他绕路往前面走，身旁掠过玩闹的小孩，有个蓝衫孩子膝盖流血，远远追在后面，温元嘉眼尖看到，连忙把他拦下：“别跑了快停下！腿上还流血呢！”
孩子被挡在原地，迷糊仰头看人，那疼痛后知后觉蹿上，攥住神经摇晃，他哇一声嚎叫出来，摇头晃脑哭喊，温元嘉手忙脚乱哄孩子，在药箱里翻找药水：“别动别动，我马上给你止血！”
孩子的抽噎声渐渐变小，温元嘉半蹲半坐，仔细给伤口消毒，边动作边软语哄人：“宝贝，受伤了怎么不去医院？”
“没有医院，”孩子小声嘟囔，眼睛汪两弧泪泉，“要去卫生所，卫生所好远好远。”
“那怎么行，有急病马上就医，很多急病不能拖的，”温元嘉眉头皱起，“卫生所在哪你知道么？”
“上三冬，”小孩说，“在赵阿姨家里，人好多，排队才能进去。”
温元嘉听明白了，这里病人多医疗资源不够，达不到供需平衡，急病要送到大城市里，小病才会去卫生所排队。
伤口包扎完毕，最疼的那阵过去，孩子的泪水窝回眼眶，脸上浮出笑意，温元嘉抱起小孩，一路走走停停，累的两臂发软，把小孩送回家里，小孩妈妈千恩万谢，非给他拿几提蒸好的豆包，温元嘉肩膀两手提满东西，企鹅似的在路上晃，开三轮车拉货的人停在旁边，让温元嘉爬上车板，顺路把人带回饭店。
温元嘉吹了一路冷风，跳下车打个喷嚏，被迎面而来的邢烨勒住，夹小鸡似的拎在怀里：“怎么没带手机？真该打屁股了！”
“啊？”温元嘉这才反应过来，邢烨一直没联系自己，他四下摸摸，在口袋里翻找几下，什么都没摸到，“出门忘了&#183;&#183;&#183;&#183;&#183;&#183;”
“什么都忘，怎么没把自己忘了？”邢烨咬牙切齿，想打舍不得摸，想揍舍不得碰，只能把人拎进浴室，“洗洗干净，小心别感冒了。”
邢烨出去感谢三轮师傅，给人拿了不少东西，温元嘉在浴室扯掉衣服，身上时冷时热，冲干净缩进屋里，软绵绵窝成一团。
邢烨进厨房点火起锅，烧一锅姜汤出来，端出来挖出南瓜，给人送到唇边：“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小心屁股打肿，知不知道？”
“知道啦，”温元嘉拖长声音，脑袋在邢烨腕上摩挲，“你看哦，我现在有点感冒，根据现在的症状，知道该吃什么，严重了还能给自己打针，其他人只能去上三冬卫生所排队，会不会太麻烦了？”
“那你想怎么样，”邢烨说，“想要开个诊所？”
温元嘉支起脖子，眼睛眨巴眨巴，软绵绵倒了回去：“不要，没证，没准备好。”
“没证办证，缺什么补什么呗，”邢烨说，“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这么说吧，可现实里哪有这样的好事，想做什么都得先做起来，边做边查漏补缺，随时调整方向，老板娘说对不对？”
“对对对，老板说的都对，”温元嘉嘬光姜汤，出了一头热汗，仰头倒回床上，脑袋埋进枕下，“我休息一会，晚上出去看戏。”
“行，晚上叫你，”邢烨关上台灯，轻手轻脚下床，“被子掖好别着凉了。”
邢烨拍拍被团，悄声走出卧室，屋前屋后转了一圈，把吧台上的东西清点出来，东西归拢到位，记账本放在矮箱里头，烟酒茶水放在柜格上面，冰箱里的饮料矿泉水整理完毕，崭新的日历画出小圈，时间记在心里。
他走出房子，从背后拐进小道，沿辅路往前面走，进入宽阔土地，之前和元嘉说的不是玩笑，他确实想买下这块地皮，在这里盖上木屋，挖出水池建造烧烤台，房子里要专门给小南瓜设计书房，现在的卧室算不上大，没法满足工作需求，元嘉还要努力适应&#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蹲在地上，揪出一根狗尾巴草，含在齿间咀嚼。
他不想让元嘉努力适应现状。
他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他恬不知耻利用元嘉，利用元嘉的善良真诚，满足自己的私|欲。
即使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元嘉放弃的东西，都没法弥补回去。
他只能剖开心脏，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都给对方。
温元嘉这一天睡得迷迷糊糊，头晕脑胀，被外面擂鼓吵醒，爬起来坐上窗户，贴着玻璃往外面看。
演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火红高台上载歌载舞，庆祝新店开业，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小马扎摆成一片，温元嘉套上几件衣服，弯腰蹿出大门，挤在人群里踮脚，兴高采烈拍手看戏。
邢烨回到店里，进仓库清点物资，杨兴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闯进仓库大门：“大哥大哥，你知道他们办完这场，下场去哪办吗？”
“去哪？”
“斜对面那家！”杨兴急得跳脚，“那家我们来的时候还是荒废的澡堂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租出去了，说是很快开始营业，从今天开始准备，先找锣鼓队冲冲喜气。之前你不在这里，我们在这边盖房子进货的时候，总有人过来打听，递根烟啊递瓶水啊，问咱们要怎么做，大厨哪里找的，雇了多少服务员，主打什么菜品&#183;&#183;&#183;&#183;&#183;&#183;对不起大哥，我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搜集情报，把咱们打的措手不及！你之前说这边特色菜做不起来，想起来只能主打宴席！那那边是怎么回事，明目张胆抢生意，哪有这么办的！”
邢烨自顾自清点物资，等杨兴这长串说完，他才直起身体，敲敲后背，似笑非笑转身：“怎么，这土地是你家占的还是我家占的，你要从共|产|党手里抢地？”
杨兴噎住，眼珠咕噜噜转动，嗓音卡在喉里。
“只许我们在这开店，不许别人开店，没有这样的道理，”邢烨正色出声，“再说了，谁说别人开店，就是来抢生意的？如果这里未来成为美食一条街，吸引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相当于互利共赢；如果未来发展的越来越好，甚至形成规模，成为远近闻名的农家乐，那还愁没有生意？”
“大哥你说得对，”杨兴抠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我心胸太狭隘了。”
“干活去，”邢烨踹踹杨兴屁股，“干好自己份内那些，比什么都强，别操心别人家事。”
杨兴哎了一声，蹦哒哒出去干活，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邢烨垂落唇角，进卧室翻翻找找，从角落捡出根烟，走到大堂窗边，隔着载歌载舞的秧歌队，遥遥看向对面。
对面那个废弃的澡堂占地面积广阔，里面的设备和物品都拆空了，恢复成毛坯模样，重新装修再加上房租成本，不算一笔小钱，真承接宴席业务的话，那边明显财大气粗，比自己这边更有优势，如果自己先开业一段时间，打出名声的话，还不算太过被动，可如果前后脚开业，主营业务没有区别，对面人气更高&#183;&#183;&#183;&#183;&#183;&#183;
火苗在暗夜里燃起，吹出袅袅烟雾，邢烨靠在窗边，半张脸埋进暗影，整个人像被迷雾包裹的雕塑，静静立在原地。

第69章
这场活动持续了快四个小时，到后来燃放烟花爆竹，在夜空铺开画卷，温元嘉仰头看着，沉醉在烟花绽放的美景下，久久不愿离开。
他找个椅子，仰在那摊开手脚，半天没有动弹，等清醒过来，演员们收好东西拆下台子，三三两两离开，到对面重新搭台，敲锣打鼓表演起来，台下的观众面面相觑，有的跟过去看，有的回家休息，温元嘉揉揉眼睛，一溜烟蹿回房间，里里外外没找到人，绕着房子找了几圈，在房后草垛上面，寻到熟悉身影。
温元嘉止住脚步，脚跟定在原地，小腿像被铅球绑住，一寸寸拖曳向前。
面前的身影恍惚一瞬，飘散聚拢回来，融成薄雾里的一团，温元嘉摩挲眼角，恍惚看到十年前的江水，水浪波涛汹涌，烟雾弥散晕开，邢烨背对他坐在岸边，身边散落横七竖八的瓶子，烟头丢在脚边，火星燃透夜空，染透一池江水。温元嘉眨眨眼睛，海市蜃楼散去，面前的邢烨两手叠在脑后，口里叼根长草，仰望广袤无垠的夜空，不知在思考什么。
温元嘉蹑手蹑脚上前，蹲在邢烨身边，抓起地上石子，在指间摆弄把玩。
他自顾自玩的开心，用石头画出凸鼻子猪，长尾巴龟，卷毛兔子，方眼田鼠，画出来再擦干净，全程一言不发，邢烨从思绪里抽|离出来，附近的土地上盖起了一间幼儿园，各种各样的动物在幼儿园里打滚，邢烨张开双臂，抱住奋笔疾书的南瓜，向后发力拽动，温元嘉成了重力不稳的熊猫，后仰滚落下来，砸进邢烨怀里，气的嗷嗷叫唤：“还没画小红花呢！”
“小南瓜你选错了专业，该去学幼教当幼儿园老师，实在不行去儿科诊所，都比现在更适合你，”邢烨懒洋洋躺着，把南瓜揽在胸前，囫囵抚摸瓜叶，“喔才想起来，忙忘了，今天没烧炕呢。”
“不用烧啦，昨天根本不冷，”温元嘉想起什么，眼珠转动两下，慢吞吞道，“而且还很热呢。”
他说着软成一团，想了想气不过来，咬上邢烨肩膀，咯的牙口生疼。
“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公平呢，”温元嘉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握拳摇摆两下，肌肉颤巍巍鼓起，线条比棉花还软，“体质差别这么大吗？我也天天在外面跑，下午还和小孩玩了老鹰捉小鸡，还跳进河里泼水，怎么长不出肌肉&#183;&#183;&#183;&#183;&#183;&#183;”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珠悄悄上瞄，观察邢烨神色，见邢烨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接上后半段话：“不过还好吧，多努力努力，以后就长出来&#183;&#183;&#183;&#183;&#183;”
嗓音被勒回喉中，邢烨收紧手臂，正色看人：“这边路不好走，小路多岔路多，时不时还有斜坡，出去玩当然可以，但是一定在天黑前回家，不要让我担心，行不行？”
“知道啦，我可听话啦，”温元嘉摊开手脚，乖乖趴成薄毯，“困了，想要回去冬眠。”
“走，回去睡觉，”邢烨起身活动筋骨，丢开手里草叶，将温元嘉揽在身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进货。”
温元嘉回到卧室，头件事就是去看他的龟宝宝们，那些铜钱龟被他收拢起来，分别放进几个鱼缸，鱼缸并排摆在桌上，各个造型不同，有的里面横放滑梯，有的里面纵放围栏，乍一看像几个微型海洋空间，龟苗们在里面爬来爬去，尽情徜徉，享受美好时光。
邢烨目瞪口呆，着实反应不来：“这些东西&#183;&#183;&#183;&#183;&#183;&#183;怎么还有水草和鹅卵石，都搁哪刨的？”
“哪里都能找到，”温元嘉说，“下午出去时捡了好多，刚才看戏时中场休息，在附近商店转了几圈，把东西都买回来了，放在这全拼好了。对了，白天让你带的肉丝拿来了吧？”
“旁边那些，”邢烨指指旁边的盒子，“都在那了。”
温元嘉拆开小盒，从里面挑出肉丝，挑出来喂给小龟，那些叠罗汉似的小东西原本懒洋洋趴着，闻到肉味精神起来，抻开脖子寻觅食物，争先恐后扑来，前赴后继越叠越高，红着眼睛互相推挤，密集恐惧症看了都能昏迷，邢烨后退几步，决心眼不见为净，胡乱掀开被子，倒进床褥里头，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用被子盖住脑袋。
外头的声音听不见了，他松了口气，刚沉下心来，手臂阵阵麻痒，被子里冒出个多脚生物，攀爬蠕动过来，沿手腕向上蛄蛹，视线适应黑暗，六只绿豆似的眼睛瞪得滚圆，与邢烨面面相觑，邢烨僵成铁板，两根神经崩断，连滚带爬向后，后背撞到墙上，脸色绿到乌青，颤手指向黑影，张牙舞爪嚎叫：“啥玩意啊那是，有没有毒啊，咋还长翅膀呢，咋还能扑腾呢！”
温元嘉放下肉丝，慌忙扑来安慰：“别怕别怕，在哪里在哪里，我看看那是什么？”
落在墙上的是个大黑虫子，翅膀嗡嗡震动，节肢孔武有力，瞪眼和温元嘉对视，温元嘉靠近两步，仔细观察对方：“还好吧，不是小强就好，还没小强大呢，面巾纸给我一片。”
邢烨抱被缩着，颤巍巍递过纸巾，温元嘉抖开半面，轻轻捏住飞虫界的哥斯拉，打开窗户放到外面，咔一声关回窗户。
虫子晕头转向，飞起来撞上玻璃，摇摇晃晃离开，温元嘉洗净手指，扑上来捏邢烨的脸，在掌心揉捏几下，把软|肉|揉成棉团：“哈哈哈哈臭邢烨你也有今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笑话我了！”
他乐的满床打滚，从这边晃到那边，忍不住再接再厉，给对方火上浇油：“臭邢烨你见没见过白蚁？白白的软软的还会飞的，翅膀一碰就掉，在梅雨季前后会冒出来，堵不住也抓不到，它们密密麻麻出来，在房顶和地面上爬来爬去，你在床上睡觉，它们在床下啃木头，咔咔咔呲呲呲哔哔哔，敌在暗你在明，它们爬到床单上头，爬到你脖子里面，在你身上开&#183;&#183;&#183;&#183;&#183;&#183;”
话音未落，他被整个掀翻，按进松软床褥，屁股被啪啪揍了两下，捏起来旋转半圈。
“开什么，”邢烨眯起眼睛，盯住温元嘉脸颊，皮笑肉不笑勾唇，“宝宝接着说啊，老公好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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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减部分请至微博“箫云封”查看。没错，他俩又&#183;&#183;&#183;&#183;&#183;&#183;

第70章
邢烨小心下床，端来热水，给温元嘉擦拭身体，温元嘉在梦中挥舞手臂，时不时摇晃两下，拍到邢烨鼻子，邢烨擦擦停停，十多分钟才擦完一遍，给人掖好被子，哄小孩似的拍打几下，抬手关上台灯，哄温元嘉陷入深眠。
自从来到这里，温元嘉睡眠质量变好，每天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面，三百六十度旋转都掉不下去，旁边还有邢烨的温度，转身就能搂住，没有固定响起的闹铃，没有不分昼夜的会诊，没有数都数不清的片子，他每天早睡晚起，日上三竿才支起脖子，磨磨蹭蹭晃到床边，心血来潮拿来镜子，常年的黑眼圈浅淡许多，脸颊鼓胀起来，戳上去两个小坑，放开还会弹回。
温元嘉仰回炕上，躺了十分钟爬起来坐着，鱼缸旁摆着新鲜肉条，一份份分成小包，拿起来就能喂食，温元嘉举着肉丝摇晃，看龟苗们争先恐后抢食，心道昨天那么晚睡，大早上就见不到邢烨踪影，一天天才睡几个小时，身体能吃的消么？
他喂好龟苗，扫到旁边一沓图纸，拿过来左右翻转，这画的地方总觉得有点熟悉&#183;&#183;&#183;&#183;&#183;&#183;是昨晚看到的那片空地。
温元嘉坐上椅子，一张张翻看下去，这图纸有的用铅笔画的，有的用钢笔画的，上面的图案抹了擦擦了抹，各个区域挪来挪去，最后几张隐隐有了雏形，想起之前邢烨说想再盖间木屋&#183;&#183;&#183;&#183;&#183;&#183;温元嘉放下图纸，揉揉眼睛，后仰靠在炕上，叹出一口长气。
邢烨好像总是闲不下来，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有条件直接动手，没有条件也想尽办法动手，主观能动性一直都在，反观自己的话&#183;&#183;&#183;&#183;&#183;&#183;习惯了按部就班，沿着父兄规定的路线前进，好像没必要提出意见，接到什么研究什么，做完等待验收就足够了。现在来到这里，进入崭新环境，旧有的行动模式被打破了，他不得不独立起来，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窗外熙熙攘攘，人影沿窗边爬来，温元嘉拉开窗帘，窗口下坐着头发花白的叔叔阿姨，有的拄拐有的坐着轮椅，旁边小桌上摆满瓜果蔬菜，前面大路上锣鼓喧天，花车一辆接着一辆，占了大半条路，每辆车上都挂满彩条，地上满是爆竹燃过的痕迹。
刚开业就摆婚宴吗？
温元嘉一溜烟小跑出来，匆匆扑进厨房，被味道呛得连连咳嗽，厨房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大缸里洗餐盘，有人在洗手台里泡|鸡，有人在硕大的菜板上切菜，中间的流水台上摆满冷盘，从这边叠到那边，一眼望不到头，温元嘉撞进仓库，仓库被长桌占满，菜品排成长队，分门别类摆好，外面的空地上有人烧火，黑色大锅架在外面，旁边有个冒着白气的炉子，长勺在锅里搅动，捞出沥干白肉，倒进瓷盆里面。
温元嘉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扑回厨房找人，拨开黑灰烟雾，在灶台旁找到邢烨，邢烨赤|裸|上身，脊背汗水横流，沿肌**隙奔涌，一股股洇进裤子，肩背肌肉隆起，碎发撩|到脑后，手腕攥住锅柄，上下颠|动大锅，锅底肉片爆出油香，熊熊火舌燃起，肉皮烫出脆壳，温元嘉一时不查，被燎到一点眉毛，反应过来噗嗤笑了，脸颊覆满黑灰，乌黝黝笑出白牙，邢烨匆忙关火，凑上来掐人下巴：“看看烧到哪了，谁让你过来的，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邢烨丢开灶台，逮住温元嘉拎进卧室，洗条热毛巾出来，给人覆在脸上，狠狠擦拭几下，温元嘉摇头晃脑挣扎，嗯呜叫唤半天，逃出半个脑袋，跳出邢烨魔爪，邢烨无奈放下毛巾，把人捆在身边：“大伯哥没给你发片子么，怎么不好好看|片？”
“发的不多，两小时就看完了，”温元嘉说，“我想出去帮忙，看着有好多事要做。”
“再多的事都有人做，那都不是你的，”邢烨说，“要是太无聊了非想看看，就去吧台坐着，谁要瓜子给抓两把，别的都不准做。”
温元嘉兴致满满答应下来，跑到吧台当吉祥物了，吧台下的柜子里放满瓜子核桃榛子，时常有人来要纸要零食，有时还要瓶饮料，温元嘉坐在那百无聊赖，偷偷学着客人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磕瓜子，他以前很少吃这类东西，这会竟吃上瘾了，半天下来吃掉几把，吃的满手乌黑，肚子塞了半饱，中午只喝了半碗稀粥。
邢烨中午出去点货，回来听说老板娘只吃那么点饭，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温元嘉缩在吧台里头，鸵鸟似的撅在那刨食，露|出一截白腰，邢烨过去给人拉好衣服，没什么好气：“怎么不好好吃饭？”
温元嘉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仁躲闪不及，不知道该塞|去哪里，他慌忙打开柜门，呈上备好的零食小盘：“你中午没吃饭吧？都在这了，全都给你！”
邢烨低头看看，那碟子里摆满白胖瓜仁、撬开的榛子、敲开的核桃，剖开后看不到白丝的橙子、削皮后切成小块的苹果、剥|掉紫皮的新鲜葡萄&#183;&#183;&#183;&#183;&#183;&#183;
“你属仓鼠的吗？”邢烨哭笑不得，揉乱南瓜头发，“没收了不能吃了，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饭都不好好吃了。”
“还说我，那你呢，”温元嘉挺直胸膛，义正辞严，“我问你，你早上中午晚上都吃饭了吗？做了那么多好吃的，自己吃了几口？”
邢烨忘了吃饭这事，太多的事过来找他，身兼数职**乏术，刚坐那喝两口水，就有同乡过来庆贺，免不了出来答谢应酬，这会被温元嘉盯着，他腹中咕咕两声，自己都忍不住笑，进厨房炒肉酱做了两份过水面条，狼吞虎咽吃下两口，温元嘉被零食填饱肚子，捧着碗盯着人看，半天冒出一句：“邢烨，你不能这么下去。”
“啊？”
邢烨被面条噎住，咽下去喉咙直抖：“怎么下去？”
“你太累了，”温元嘉正襟危坐，毫不客气，“三餐不定，睡眠太少，还要面对数不完的工作&#183;&#183;&#183;&#183;&#183;&#183;身体会吃不消的。”
“嗨，习惯了，”邢烨转回脑袋，盯着面碗，不看温元嘉眼睛，“刚开始都这样的，以后就好了，上轨道就不忙了。”
面条吃到一半，外面有客人来找，邢烨匆匆撂碗出去，菜汤溅出几滴，温元嘉抬眼看看，里面还剩大半碗面，只吃了五分之一。
温元嘉坐在那等着，心道上午那波客人走了，下午估计能歇歇了，可邢烨半天没有回来，他坐立不安，忍不住出去找人，宴会厅里满是黑压压人群，看着比上午还多，窗外高台上有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庆贺金榜题名，温元嘉看了一会反应过来，上午是婚宴下午是升学宴，一整天都排满了。
升学宴流程比婚宴简单，可摆桌太多，好几位服务员忙不过来，时不时有人要饮料要酒要茶，温元嘉闲不住了，想冲进人群帮忙，刚动手就被人挡回，几位服务员愁眉苦脸，说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不让老板娘动手，劝不住工资都别想要了。
温元嘉被迫坐回吧台，瞪着眼睛生闷气，随手撕纸发泄，触到旁边的日历，日历本上密密麻麻，都是画上的记号，温元嘉拿来翻翻，发现这个月后面的日子大半都被画上红圈，写上预定数量和订单电话，他既开心又忧愁，开心的是刚开业生意就这么红火，邢烨肯定开心，忧愁的是这么多工作堆积上来，如果下个月下下月还这么忙&#183;&#183;&#183;&#183;&#183;&#183;身体要怎么适应下来。
温元嘉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忙，只能趁没人注意时扑进客人堆里，做些端茶递水的小事，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以前的工作就是提供报告为同行服务，为病人服务，现在为客人服务，好像也没什么心理障碍需要跨越。
这场宴席到晚上八点才散，杨兴不到六点就把热腾腾的饭菜端来，放在温元嘉面前：“元嘉快吃！大哥刚刚回来给你做的，说你中午吃的太少，让你晚上好好吃饭。”
“他呢？”温元嘉说，“邢烨去做什么了？”
“点货去了，明天排了三场，有场估计要到后半夜两点，”杨兴撩|起背心，擦掉满脸热汗，“你快吃吧，我去忙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老板去哪不会和我汇报，”杨兴挠挠脑袋，“你打电话问问？”
温元嘉坐回吧台，摸出手机看看，怕打扰邢烨工作，犹豫半天也没有打，过半小时他忍不住了，拨过去铃响半天，对面没有接听，他按上挂断，乖乖趴回台上，等邢烨给他回拨，这一等等到半夜十一点多，手机还没有响，再好的性子也耐不住了，他跑出大门，来回游荡几圈，回来时看到摇晃身影，挟|裹满身酒气，一步步晃向这边。
“臭邢烨！”温元嘉三步并两步过去，搭住邢烨肩膀，“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邢烨酒量不小，好几场酒下来步履摇晃，说话还是稳的，他按住温元嘉小臂，把人推远一点：“一身酒味，我先洗澡。”
哗哗水汽落下，冲淡满身酒气，邢烨擦着头发出来，进房取出图纸，就要往外面走，温元嘉挡在门口，怒气冲冲仰头：“不睡觉还要干嘛？”
邢烨酒过三巡，脑袋发木，隐约察觉到南瓜炸毛，理不清其中缘由：“不干嘛&#183;&#183;&#183;&#183;&#183;&#183;去后院看看，搭架子要开工了。”
“快十二点了，你还喝了这么多酒，明天要几点起来？”温元嘉纹丝不动，抬臂拦人，“现在乖乖回去睡觉，不然我生气了！”
“哦哦哦，好好好，回去睡觉，回去睡觉，”邢烨畏畏缩缩回去，大腿沾到炕上，才觉得胃里烧灼，酸水浸透喉管，可疲乏铺天盖地涌来，他直不起腰睁不开眼，压根不想吃饭，仅剩的意志只够支起身体，抓起随身口袋，哗啦啦向下倒出，散开满床纸币，“宝宝数数&#183;&#183;&#183;&#183;&#183;&#183;都是你的。”
纸币漫天飞舞，一半铺在炕上，一半落在地上，五颜六色铺在那里，装都装不回去。
这两场宴会的主办方收来礼金，直接用礼金结账，红包都没拆开，邢烨醉的眼前发黑，抓来纸币揉捏，摊开温元嘉指头，塞进对方掌心：“你拿着，宝宝，欠你的，咯，这些，这些，那些，还有外面那些，都欠你的&#183;&#183;&#183;&#183;&#183;&#183;”
“数数还差多少，我看不太清，咯，怕数不出来，”邢烨头晕目眩，没发现温元嘉的脸色越来越青，自顾自嘟囔下去，“我算算啊，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交通费，住宿费，还有什么，数不清了，欠宝宝的数不清了&#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眼圈红了。
他攥紧掌心，心里说着这是个醉鬼醉鬼不要和他生气，可胸腔里的火苗熊熊燃烧，要把他化为灰烬：“邢烨&#183;&#183;&#183;&#183;&#183;你不欠我的，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的，不，你欠我的只有钱么，把钱还给我，就要和我两清么。”
“不是，不是，宝宝，宝宝，不是这个意思，”邢烨竖起耳朵，舌头在嘴里打瓢，七零八碎解释，“清不了，怎么清，没法清啊，我就是想补偿你，早点还清债务，换房换车&#183;&#183;&#183;&#183;&#183;&#183;”
“然后呢，再像从前那样，劳累过度住院，把赚的钱都送回去，”温元嘉长长吸气，把哽咽压回腹里，“臭邢烨，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懂我想要什么&#183;&#183;&#183;&#183;&#183;&#183;算了，不说这些，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温元嘉揉揉脸颊，喝水压下酸涩，出去煮了米粥回来，端过来喂给邢烨：“饿不饿了，想不想吃点东西？”
邢烨不饿也不敢不吃，接过来一饮而尽，刚递回瓷碗，电灯被人按灭，温元嘉放回碗筷，卷过自己那床被子，背对邢烨躺下：“睡吧。”
他睡在满床纸币上面，鼻尖嗅到淡淡油墨，不知为什么心烦意乱，默默卷成一团，把脑袋扎进被里。

第71章
邢烨酒醒大半，出了一身大汗，被酒精泡化的脑垂体挣扎出来，逼他向前靠靠，隔着被子搂住对方，冰凉鼻尖蹭上温元嘉后颈，小心摩挲几下，委屈巴巴哄人：“老婆，宝宝，南瓜，不高兴了，怎么了，对不起，老公错了&#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冒出被窝，探出几片瓜叶，在空中摇摆几下，莫名恼怒来的快去的快，对邢烨的关切占据上风，他转回身体，在暗夜里眨眨眼睛，瞳仁微微摇晃：“我问你臭邢烨，知不知道什么叫劳逸结合？”
“&#183;&#183;&#183;&#183;&#183;&#183;知道。”
“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以后一日三餐必须定时定点，酒这种东西能少喝就少喝，非喝不可的话，也要尽量少喝，能不能做到？”
“&#183;&#183;&#183;&#183;&#183;&#183;能。”
“还有，以后我要动手帮忙，你不能再阻止我，或者让其他人阻止我，能不能做到？”
“&#183;&#183;&#183;&#183;&#183;&#183;不能。”
“什么？”温元嘉横眉冷竖，“再说一遍？”
“不能，”邢烨不知哪来的执拗，对这点寸土不让，“不行，不能，这个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你没醉吗？”温元嘉凑近邢烨，酒味淡的闻不出来，“这是喝的什么，这么快就代谢掉了&#183;&#183;&#183;&#183;&#183;&#183;”
“和醉不醉没关系，”邢烨眼皮掀不起来，像块粘满胶水的铅球，牢牢坠上眼皮，“无论发生什么，只有这件事，宝宝，说什么都不可以&#183;&#183;&#183;&#183;&#183;&#183;&#183;”
脑袋搭上枕头，神智被酒精泡化，邢烨闭上眼睛，坠入深沉梦境。
温元嘉欲言又止，想说的话憋在喉里，硬是没吐出来，他睡不着了，在暗夜里直直瞪眼，深深无力蔓延上来，将他拖拽下去，邢烨在他身边，却好像要把他推远，他伸出的触角挥舞几下，穿不透那层薄膜，无法与对方联结。
背后呼吸规律，热气扑上后颈，他被人裹成糯米团子，压根动弹不得，过了半小时束缚变轻，他转回脑袋，在暗夜里看着邢烨的脸，轻轻摩挲两下，这人脸上线条发紧，碎发铺在枕上，眉头微微拧起，不知想到什么，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温元嘉向前挪挪，脑袋扎进邢烨怀里，酸楚无奈弥漫上来，将他扯进谷底。
他想等邢烨醒来说几句话，恨不得用木棍支住眼睛，睁眼挺到天明，可陷在规律的呼吸声中，熟悉味道似奔涌泉水，将他包裹进来，他抵挡不住困意，半梦半醒迷糊，脑袋一点一点，扎进滚烫胸膛，坠入深沉睡眠。
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在过山车上颠簸，向上攀爬向下俯冲，落到谷底扑进河水，脑袋被冷水浇透，眼睛没法睁开，河底有澄澈镜子，他的脸映在上面，正中央头发没了，两旁覆满银发，白花花晃晕人眼，撞到巨石的一瞬间，他猛然弹起，慌乱摸向身边，被褥早凉透了，不知人几点走的。
外面天蒙蒙亮，温元嘉摸来手机，时间指向五点四十，连六点都还没到&#183;&#183;&#183;&#183;&#183;&#183;昨天快十二点才睡，邢烨睡了几个小时？
温元嘉爬下火炕，玻璃缸里哒哒作响，龟苗们习惯早上吃饭，看他醒来都兴奋起来，哐哐撞向玻璃，旁边的盒子塞|满新鲜肉丝，温元嘉心不在焉，眼珠盯着龟苗，心头五味杂陈，一条肉喂了半天，险些被咬到手指，旁边那些图纸都不见了，纸篓多了几个碾碎的纸团，温元嘉挪回炕上，坐下咯到什么，他打开台灯，抓出手里红包，在外面轻轻摩挲。
床上地上飘的纸币被收回来了，乖巧叠在枕边，堆成厚厚一摞，温元嘉盘起两腿，抓在掌心攥着，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坠得手腕泛酸，要将他扯进土里，陪它们埋在一起。
窗外熙熙攘攘，温元嘉丢开红包，拉窗户探出脑袋：“邢烨！”
外面浩浩荡荡有十来个人，排长队扛着木头，挨个走向后院，邢烨抬的那根木尾格外粗壮，厚皮压在肩上，肩膀肿出青紫，他听到温元嘉的声音，手背卡进肩膀，后颈青筋暴起，憋得脸色发青，寸寸挪进窗户，挣扎和人说话：“怎么了宝宝？”
邢烨脸色涨红，不知热的还是潮的，高大身体弯曲，手足无措窝着，脸上透出茫然，温元嘉满肚子的话憋回腹里，手臂抬起一块，生生缩了回去：“没事，你先忙吧。”
“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没事，没事，”温元嘉嘴唇嗫嚅，哗啦关上窗户，“你去忙吧。”
他跳下窗台，窝回炕上，埋进被窝里面，调出手机邮箱，查看积压的片子，看了一会看不下去，穿衣服跑出大门，一路溜进后院，蹲在篱笆后看向院里，邢烨背对他站着，脚下满是木头，几个人在敲凿木块，另外几人在大面积锄草，推土机嗡嗡作响，院中灰尘纷飞，扑的人灰头土脸，眼睛红肿流泪，邢烨站在院里，哪里缺人哪里过去帮忙，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温元嘉插不上手，待了半天不知能做什么，耷拉肩膀回去，坐在炕上生闷气。
他睡不着了，可没法逼自己闲着，起来开电脑坐在桌前，打开邮箱看邮件，强行逼自己冷静，把注意力投进片子，堆积出的工作成山成海，他忙起来忘了时间，脸颊被阳光晒透，房门咚咚作响，温元嘉过去开门，杨兴颈上甩着毛巾，端着满满一碗汤圆：“中午没吃饭吧？大哥让我送来。”
温元嘉没有伸手：“他呢？”
“音箱声音太小客人不干，出去借音箱了，这会刚拿回来，结果新音箱还不能用，在外面修半天了，”杨兴往前推推，“接着呀，后面还有别的，端给你我还有活呢。”
“你吃了吗？”温元嘉说，“他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们几个都没少吃，干活累啊，一上午肚子瘪了，”杨兴愁眉苦脸，“元嘉你有空问问呗，老板这是怎么回事，连轴转没个休息，我们几个帮忙的都扛不住了，是不是对面快开业了，他心里着急，想早点搞出名堂&#183;&#183;&#183;&#183;&#183;&#183;嗨我一个穷打工的，问这些也没什么用，我干活去了！”
杨兴一溜烟跑了，温元嘉端着汤圆回去，那些圆滚滚的奶球冒着热气，咬上去弹性十足，味道甜腻，花生味芝麻味水果味应有尽有，几碟小菜样式精致，颜色鲜艳，嚼起来黏住牙齿，口舌泛甘，明明平时胃口极好，吃多少都没问题，可今天他噎不下去，只觉得消化不了，一碗汤圆由热转凉，颗颗黏在一起，最后剩下大半，推到旁边凉着。
他打开窗户，向外探出脑袋，外面人山人海，车队排成长列，来来往往的服务员忙成一团，高台上敲锣打鼓，音箱旁哪有邢烨的影子，这次邢烨把手机丢在卧室，根本联系不上，温元嘉坐回桌边，看片看到下午，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做，待在那胡思乱想，恍惚反应过来&#183;&#183;&#183;&#183;&#183;&#183;前几天那小孩膝盖摔伤，包扎后没有换药，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留了小孩家长电话，匆匆打过去问，果然没带去卫生所看，说这点小伤不用在意，温元嘉越听越急，拎起药箱出门，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寻找，跑到小孩家里，把在外疯跑的孩子抓来，重新给他换药。
天天在外风吹雨打，玩起来吃饭都忘，更别提保护自己，伤口蹭满泥土黑灰，还被河水泡过，隐隐发炎泛红，温元嘉絮絮叨叨生气，嘟囔这小孩不知道疼，家长在旁边起大锅做饭，在锅里一张张贴玉米面饼，非留温元嘉吃饭，温元嘉推拒不了，听话夹起一筷，只觉手艺不如邢烨，但满是家里味道，吃的他肚子滚圆，半天站不起来。
饭后那两位家长说，院里还有几位长辈，想请他过去看看，他跟着这几人走进小院，发现这片地方方正正，被房子围拢起来，前后排成长列，乍一看住了十几户人家，每家都有头疼脑热的老人，还有种地切菜干活时摔伤砍伤手脚的壮年人，有人家里有在卫生所拿回的输液袋，家里没人不会输液，还有人膝盖手指受伤流血，纱布缠缠继续上工，温元嘉看不下去，在几套房子间跑来跑去，八点多才基本完成任务，收好东西准备回去。
请他过来的家长过意不去，非要送他回去，还要给他拿满东西，温元嘉连连摆手，背起药箱，独自往家里跑，他这一路生怕邢烨找他，跑到门口滑开手机，手机里没有未读消息，他不知该放松还是难过，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进厨房找人，转了几圈空无一人，跑到后院看不到人，按理说如果连续三场宴席，这个时间不会结束，难道最后那场&#183;&#183;&#183;&#183;&#183;&#183;取消了？
凉风拂过，大门吱呀作响，洗手间映出一片衣角，透出邢烨影子，温元嘉闯进里面，靠近时看清状况，蹑手蹑脚过去，邢烨松松握着牙刷，手臂横在台上，脑袋搭在台沿，脊背弓成红虾，牙缸里剩半缸水，触上去冰冰凉凉，温元嘉搓揉胸口，压回哽咽，想要说些什么，还是没舍得说，他上前挪挪，抱住邢烨腰背，侧脸挨在上面：“醒醒啦，回床上睡吧。”
邢烨骤然清醒，险些弹到地上，他晃晃脑袋，拽来冷毛巾擦脸，回身弯腰低头，蹭蹭温元嘉耳朵：“出门去哪玩了？”
“去陪小孩子玩了，”温元嘉抬起两手，捏捏邢烨肩膀，“回去睡觉，我帮你捏捏肩膀。”
“晚上那场临时有事，宴席被取消了，”邢烨打个哈欠，眼皮要睁不开了，摇晃走进卧室，坐在火炕边上，“别忙了，让我抱抱。”
“不行，”温元嘉绕到邢烨背后，按住邢烨肩膀，大力搓|揉几下，“你先睡，我帮你按按。”
面对这样的邢烨，想好的一肚子话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隐隐能感到邢烨的焦虑和不安，可邢烨的性格就是这样，现实如果没有改变，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或者&#183;&#183;&#183;&#183;&#183;&#183;等生意走上正轨，见到初步成效，再好好劝他好了。
邢烨眼皮掀不开了，红血丝布满眼球，身体左右摇晃，小鸡啄米点头，温元嘉抓紧时间狠揉几下，揉开紧绷肌肉，扶邢烨躺回床上，给人掖紧被子。
脑袋沾到枕头的一瞬间，邢烨睡的不省人事，他的困意有催眠作用，将温元嘉拖拽下来，按进被褥里头。脑袋里琴弦断裂，温元嘉裹紧被子，沉沉坠入深眠。
第二天怎么也醒不过来，醒过来时天光大亮，甜点在床边摆了两盘，各个玲珑有致，造型精美，枕头旁的红包多放了几叠，红彤彤晃晕人眼，温元嘉没有拆开，无奈长叹口气，将它们收拢起来，装好塞|进抽屉。
往日美味的甜点索然无味，没有张口咀嚼的欲|望，温元嘉照例给龟苗喂食，肉味飘进鼻子，他胃里反酸，哇一声低头吐了。
大早上没吃什么，吐也吐不出来，他揉揉肚子，蔫蔫窝回炕上，只觉前一天吃的太多太杂，这几天少吃点好了。

第72章
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掀不起来，温元嘉砸回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半天都在昏睡中度过，中午醒来看完片子，四处看看找不到邢烨，绕进后院发现木屋的地基立起来了，几个人忙前忙后，围着它团团打转，里面没有熟悉身影，他绕到前面，在吧台坐了一会，日历上的红圈向后蔓延，红圈绿圈应有尽有，大圈叠着小圈，方圈裹着圆圈，套娃似的叠成一团，预订人数比之前还多，估计邢烨短时间内不会休息，要转成一只陀螺。
温元嘉打个哈欠，下巴搭上桌子，情绪转不起来，脑袋重如千斤，脑袋磕到桌上，他揉揉肿包，回房扛起药箱，沿熟悉路线向外面走，刚刚走过村口，看到杨兴背影，杨兴背对他和人说话，对面是个穿白色荷叶裙的姑娘，那姑娘梳着麻花软辫，辫尾落在肩膀，脚上穿一双露趾凉鞋，莹白小腿露|在外面，脸部线条柔和漂亮，杨兴和人比划什么，兴致来了手舞足蹈，那姑娘眉眼弯弯，掩唇微笑，格外娇俏动人。
走近了看清楚连脸，温元嘉怎么看怎么不对，杨兴女友的模样他很熟悉&#183;&#183;&#183;&#183;&#183;&#183;不是现在这位。
温元嘉没有说话，默默站在角落，那姑娘察觉到有人注目，向他这边看看，摆手转身走了，杨兴狐疑转头，看到人怔忪一瞬，脸上神色微变，快步小跑过来：“老板娘来了！有没有活儿让我干的？”
“叫我名字就好，”温元嘉盯着他的眼睛，一句话涌到喉管，硬是转了个弯，“我出去走走，邢烨要是找我，让他拨我电话。”
没等杨兴回答，他闷头往前面走，走出去不到十步，背后脚步踢踏，杨兴小跑过来，和他并排向前：“那什么，我得解释一下，那是平时进豆腐的供货商，咱们走货量大，我想和她砍砍价，成本越低越好。”
“豆腐西施么，”温元嘉目视前方，没有转头，“和我没有关系，不用和我解释。我走了，你回去忙吧。”
“啥西施不西施的，不信你问老板，附近就她家豆腐最好，要不是老板非让我订她家货，我才懒得理她，”杨兴见温元嘉不搭理他，也懒得讨那没趣，“我回去了，有事让老板打你电话。”
温元嘉不置可否，勒紧医药包往前面走，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那些画面像细密尖刺，在背后抠挖颈骨，他看到的不是杨兴，是十年前在学校摊位前的自己，邢烨和爱人蜜里调油，那画面格外刺眼，邢烨眼里的光辉满溢出来，将他钉在原地，让他无地自容，不知该如何躲避。
肚腹隐隐作痛，温元嘉一脚踢飞石子，气鼓鼓坐在路边，捡起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狠狠掷向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毛病，那些陈麻子烂谷子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为什么还会记着，还要默默反刍出来，祥林嫂似的喋喋不休。
也许是近来交流太少，没有敞开心扉说话，等这段时间过去，再和邢烨好好聊聊。
温元嘉揉揉脸镇定精神，沿着走过几次的路线向前，凭记忆找到熟悉的院子，想继续完成前一天没做完的事情，本以为还是昨天那些患者，可进了房间，炕上黑压压坐着一群，各个眼含哀求，涌上来请他帮忙，温元嘉脑袋嗡嗡作响，一个头涨成两个，他带的药品不够，请哥哥邮来的还在路上，这会只能做些基础的消毒杀菌工作，即使这样都被围在中间，外面的人排队进来，请他喝水留他吃饭，给他搬来各种山货，通通堆在床头。
他看不得别人生病，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也得记在心里，想办法以后再帮，这小小的院子像个临时搭建的避难所，挤满过来求助的人，温元嘉忙到晚上九点，回去时夜色深沉，邢烨趴在桌上睡了，脑袋搭在鱼缸旁边，龟苗们懒洋洋趴着，见人回来挪动四肢，脑袋缩回壳里，温元嘉敲敲缸壁，闻到新鲜肉味，小腹抽疼一下，他嘶一声捂住肚子，怀疑自己运动太多抻到筋骨，只想早点上床休息。
他摇醒邢烨，把人挪到床上，邢烨睁不开眼，凑过来挤挤挨挨，蹭到温元嘉后颈，委委屈屈嘟囔：“宝宝&#183;&#183;&#183;&#183;&#183;&#183;去哪玩了？”
“告诉你你也不陪我玩，”温元嘉下意识嘟囔，“去陪豆腐西施玩吧。”
邢烨丈二摸不着头脑，神经被糨糊裹满，抻都没法抻开：“冻豆腐&#183;&#183;&#183;&#183;&#183;&#183;青菜豆腐&#183;&#183;&#183;&#183;&#183;&#183;还是日本豆腐&#183;&#183;&#183;&#183;&#183;&#183;明早做&#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眨眨眼睛，一拳砸上棉花，力气泄个干净，他哭笑不得，翻回半个身体：“和你说点正事，杨兴那个女友，我记得叫简天心吧，给杨兴放个假，让他回去看看家人，家人肯定都想他了，哪有让人家小情侣分居这么久的&#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说了半天，旁边毫无反应，背后呼吸匀长，热气拂在颈上，细细气鸣从胸腔升起，均匀撞进耳朵，温元嘉身体拧成麻花，探出的触角撞上屏障，撞得头晕眼花，怏怏缩回身体，颓靡不振窝着。
他和邢烨躺在一起，呼吸同一片空气，肌肤相贴温度相|黏，可一整天下来，话都说不上几句。
转天醒来，身旁被褥寒凉，温元嘉摇晃坐好，桌上摆着一排豆腐，红烧豆腐清蒸豆腐小葱拌豆腐应有尽有，温元嘉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鸡同鸭讲，他哭笑不得，舀勺吃了几口，意外觉得美味可口，忍不住狼吞虎咽，把满桌豆腐都吃光了。
他揉揉肚子，后仰倒回炕上，只觉自己越大越难伺候，以前吃什么都能接受，尤其酷爱甜食，年龄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挑食就不说了，连口味都变淡了。
他照例看完片子，拎上药箱出门，在邢烨回来前回家，帮邢烨铺好被褥，拧好热毛巾擦脸，待邢烨睡下，他盘腿坐在炕边，看完堆积的片子，出去在厨房和后院乱转，厨房和仓库堆积的食材越来越多，但分门别类放好，明显比开始时更有条理，后院的木屋有了雏形，院里挖出深长壕沟，温元嘉蹲在旁边吹风，吹够了走向前厅，斜对面那家店灯火通明，半夜还有人进进出出，往里面搬运桌椅，门口挂上大红灯笼，随风摇摇摆摆，外面搭起火红高台，和这边几乎一模一样&#183;&#183;&#183;&#183;&#183;&#183;完全是打擂台的意思。
温元嘉拧起眉头，按揉被风吹疼的脑袋，他明白邢烨为什么这么心急，这种固定地点几乎同质化的餐饮生意，拼的就是口碑，只有尽快培养忠实客户，才能加速扩|张，在竞争里立于不败之地。
他吹够风吹凉脑袋，默默回到卧室，掀被裹进炕里，桌上的龟苗簌簌爬动，邢烨翻过身体，小声咕哝两句，探出长臂涌来，将温元嘉揉进怀里，枕边红包厚厚一摞，纸片被动作挤压，吱吱蹭过眼睛，蜇的眼角生疼，温元嘉不知哪来的火气，一把抓过纸包，重重摔在地上，噼啪一声脆响，邢烨骤然睁眼，半梦半醒上前，抚摸温元嘉头发：“宝宝做噩梦了？”
温元嘉僵硬两秒，火气顿时散了，他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情绪，像个喜怒无常的火药桶，动不动就要炸开，他张合嘴唇，嘶哑咳嗽两声，拍拍邢烨后背：“没事，睡吧。”
“宝宝做噩梦告诉老公，”邢烨嘟嘟囔囔，睡梦里不忘拍拍胸膛，人猿泰山上身，“老公抱宝宝睡觉。”
温元嘉轻声答应，乖乖闭上眼睛，波涛般困意涌来，拽他落入沉眠。
时光如水飞逝，日历本上的纸页一张张撕去，温元嘉习惯了晚出早归，时间总是和邢烨错开，他足迹踏过的地方越来越远，道路越来越不好走，有的地方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后踩进去满脚湿泥，开车时车轮轧上石头，上下颠簸几下，撞得他头晕脑胀，恶心欲吐，十分钟不到就得下车，步行走路回去。
这种状态持续时间长了，他觉得不对劲了，有天店里业务太多，看情况到后半夜都不会歇，他帮着端了几个盘子，闻到鱼味就不舒服，看都没法多看，恰好这天要去上三冬外面的吴家屯，他不到中午就拎药箱出来，在吴家屯待了一天，这一天他腹部坠痛，腰酸腿软，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不吃饭饿得厉害，吃饭不到半小时就要吐空，他心慌意乱，这段时间的不适联结起来，指向最有可能的结果。
他坐在门口，眼珠直勾勾盯着肚子，想要抬手摸摸，实在不敢动手，期盼已久的成员突然到来，他不敢动也不敢摸，甚至不敢确定，他揉弄滚烫耳朵，进房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迎着月光踏上小路，想尽快回到家里，给自己做个检测。
月明星稀，土路一个接着一个，脚底踏上泥土，手机里亮光暗淡，看不清前方路况，身旁满是半人高的植物，叶片划在脸上刮疼脖颈，边缘似细密刀片，蜇的人酸疼麻痒，无名情绪躁动，他心急如焚，越想快越快不起来，掌心滑|腻发软，手机在掌心打滑，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被迷宫似的小路绕晕，消耗殆尽的电量打不开导航，他甩甩手机，镇定心神，努力回想过来的路线，循着记忆向前，他不敢低头，低头便记不清路，刚从植物林穿过，稍微忆起路线，他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底下跪，手机脱手飞出，半张脸拍进土里，身体被惯性拉扯，沿着斜坡往下面滚，神经扯到极点，理智魂飞天外，他下意识扣紧五指，死死扎进土里，后背撞上石块，止住下落颓势。
心脏跳得飞快，砰砰砰撞击胸口，几乎要蹦出喉咙，冷汗出遍全身，他向下看看，这是不知排水还是做什么挖出的壕沟，沟底满是湿泞，踩进去用不上力，手机不知丢去哪了，剧烈恐慌过去，疼痛攀爬上来，小腹像被钩子扯住，拽住内脏拧动，他疼的咬紧牙关，打摆子似的哆嗦，满身力气只够他保持神智，不至于晕厥过去。
这一瞬间，温元嘉崩溃透了，额头贴在土里，土腥气息扑来，将他包裹进去。
他不知道&#183;&#183;&#183;&#183;&#183;&#183;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为什么这么迟钝，学医学了这么多年，身体有了这么大反应，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只能四处摸索，抓到一块石头，捏起来重重敲凿，试图撞出声音，吸引路过行人。

第73章
咚咚剁菜声响的飞快，刀锋舞出幻影，土豆地瓜茄子切成碎条，堆在菜板旁边。
厨房里油烟弥漫，外面吵嚷不停，邢烨站在灶台旁边，锅里滚水沸腾，热腾腾的菜在里面泡着，被大勺一圈一圈搅动，白气蒸腾起来，烤的人汗流浃背，额发贴在头顶，布料黏在背上，他要热成馍片，筋脉被热气烤干，化为干枯塑管。外面有人来找，他丢下铁勺，出去迎来送往，嘴巴咧到最大，笑容透不到眼底，连轴转似的工作压弯脊背，脑袋里卡着闹钟，脖颈紧绷成弦，冲动像柄拴铁刺的鞭子，狠狠甩上背脊，令他浑身难受，令他停不下来。
只要停下，勾雪峰冷漠倨傲的脸浮现出来，像一根镶满尖刺的枪，直直戳|进脑干。
厚厚一沓合同塞|进公文包，边缘锐利如刀，斩断细如薄丝的感情，他邢烨像个笑话，在病房里颜面扫地，在媒体口中沦落为丢盔弃甲的丧家犬，任谁来都能踩上一脚，任谁来都能把他踏进泥里，吐口唾沫扬长而去。
愿赌服输，生意失败他认了，感情失败他认了，直至身体崩溃，他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生命像沙漏里的细沙，从窄小缝隙间落下，他越落越深，被泥沙淹没，被淤泥堵住口鼻，眼前的世界晦涩无光，黑幕化为厚重乌帘，遮住视野里的一切，或许他该放弃了，该认命了，该任由命运的铁蹄践踏上来，将他压成薄片，让他灰飞烟灭&#183;&#183;&#183;&#183;&#183;&#183;
下坠的手被拉住了。
一束光撕开黑暗，温元嘉攥紧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出淤泥，他伏在路边呛咳，呛得涕泗横流，咳出满腹黑泥。
他沐浴在阳光下|面，被阳光滋养，他想拥抱阳光，回报阳光&#183;&#183;&#183;&#183;&#183;&#183;甚至拥有阳光。
是报答还是感激，是爱还是依赖，他分不清了，也不想追根溯源，硬着头皮揪出因果。
他做不到让元嘉陪着他吃苦受累，自己年龄不小，体力不比二十来岁的青年，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再不抢占资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起势，给元嘉和小孩更好的生活？
在外面应酬一番，靠惯性走完全场，邢烨揉动笑痛的脸，回灶台炸出鱼片，忙碌的工作模糊时间，关火装盘的一刹那，他胸口抽|痛，五指打滑，一盘黄澄澄的炸物摔在地上，与瓷片混成一团。
服务生慌忙过来收拾，邢烨擦掉汗水，靠在墙边呼吸，急痛舒缓下来，在胸口起起伏伏，他扯松背心，镇定心神，进卧室找了一圈，龟苗在缸中碰撞，房中没有熟悉身影，床褥上没有手机，行李里的东西没拿出来&#183;&#183;&#183;&#183;&#183;&#183;白大褂呢？
邢烨蹲在地上，把衣物一件件取出，温元嘉带来的衣服不多，轻易翻找一遍，那件只有元嘉工作时会穿的白大褂找不到了，邢烨打开柜子，果不其然，药箱也不见了。
心念电转，邢烨手指飞动，给杨兴拨号，对面响了数声，一直无人接听。
邢烨丢掉手机，大跨步走到窗边，外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明明是火辣热闹的景象，可他如坠冰窖，小指发颤，寒毛根根竖起，脊背被冷汗浸透。

第74章
给元嘉拨通无数次电话，对面始终无人接听，邢烨不敢再打，怕那手机耗尽电量关机，徒增寻人难度。
外面那么热闹，吵嚷声透过玻璃涌来，在耳边回旋发烫。
房内房外像两个世界，一面揉进黑灰，一面纯净无暇，邢烨按住脑袋，头疼欲裂，指头压上玻璃，他绞尽脑汁回想，竟想不出最近一次和元嘉说话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带元嘉出去给亲戚们介绍，有没有问元嘉平时在哪里玩，找不到人该怎么办&#183;&#183;&#183;&#183;&#183;&#183;
他们肌肤相|贴，盖着同一床被子，理应比世上大部分人都要亲密，可他这段时间风餐露宿，过的比苦行僧还惨，而一心想保护的对象&#183;&#183;&#183;&#183;&#183;&#183;没能得到半点庇佑。
他靠奔忙添补内心黑洞，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要求元嘉理解自己，掐断元嘉呼救的声音。
邢烨五内俱焚，不知名的恐惧延展出无数景象，张牙舞爪扑来，撕开岌岌可危的保护罩，将真实的自己拽出，暴|露在阳光之下，他靠在窗边，哆嗦点一根烟，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夹不住烟头，袅袅白烟升起，他猛抽两口，呛得咳嗽不停，大手揉过脖子，急步走出房间，找领班过来，让他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找人，把全村的人发动起来，务必尽快找到元嘉。
他自己径直出门，找到村主任家，把熟睡的主任从被窝里拽出，要他在广播里以最大音量循环找人，这边人有的聚集起来，有的分散居住，纷纷被敲门声吵醒，不少年轻孩子自发组织起来，帮忙联系找人，按理说做生意不该欠这些人情，欠了总要还的，可邢烨心如火灼，理智全无，一双眉紧紧锁着，眼珠凝成一线，有点消息便猛扑过去，把那地方扒|出个底朝天，路边灯火盏盏亮起，热度熊熊燃烧，平静湖面被大手搅动，圈圈涟漪散开，下三冬如煮沸滚水，冒出咕噜白泡，不少被元嘉帮过的人过来了解情况，邢烨心头发颤，气管紧|缩，他才知道元嘉说出去玩只是敷衍，不，他早该知道，元嘉这样的性格&#183;&#183;&#183;&#183;&#183;&#183;不可能对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
可他邢烨对元嘉的不安一无所知，甚至沾沾自喜，自觉已给出全部，不必再解释什么。
整片地界灯火通明，大半夜挨家挨户出动，疯狂奔跑找人，可上三冬那边都说元嘉今天没来，邢烨心念电转，让人再往外找，没多久吴家屯传消息，说要找的人两小时前离开，不知道人现在在哪。
吴家屯&#183;&#183;&#183;&#183;&#183;怎么去那里了？
邢烨开车带人疯狂奔去，让所有人在可能的范围里寻找，去往下三冬的路程上空无一人，连脚步都触摸不到，邢烨控制不住手指，撕掉唇上死皮，扯得嘴唇鲜血淋漓，他原本以为人在路上或者找不到路，可如果发生不可抗力怎么办，受伤或被抢劫了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这个，指头下意识哆嗦，颈边动脉勃勃跳动，胸口震到发颤，领班张博坐在副驾，越看越心惊胆战：“哥别开了我开吧哥，你说去哪告诉我！”
邢烨恍惚清醒，一脚踩上油门，踹开门跳到地上，仰头看到一轮圆月，遥遥挂在天边，他蹲在地上，两手插|进头皮，想象元嘉从吴家屯里出来，夜深看不清路，急急忙忙回家，被七扭八拐的岔路迷晕，闯进半人高的庄稼&#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猛然起身，让张博站在外面，他自己往庄稼地走，刚浇过水的土地满是泥泞，踩上去满腿湿泥，他越走越慌，心脏要跃出喉管，触不到半分理智，背心黏在背上，他分开大片庄稼，屏气凝神找人，隐隐听到一点声音，细如蚊讷似的，带着有气无力的茫然，在耳边悠悠回荡。
邢烨大气都不敢出，仔细辨认方向，循着细微敲击声过去，渐渐发现脚印，那脚印慌乱无措，像只受惊的兔子，在丛林里四处乱蹿，可元嘉记忆力这么好，不会记不清来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理智全无？
邢烨不敢细想，他打开手电筒摇晃，踩着满地枯枝向前，向声源来处跑去，刚跑出几步，那声音竟然断了，邢烨心脏提到嗓子，大脑一片空白，面前是个挖出没填实的水槽，不深可斜度陡峭，斜面趴着瘦小身体，乍一看像个小孩，白花花晃晕人眼，邢烨抓不稳石头，险些滑到底下，他连滚带爬下去，小腿插|进土里，翻过那半面身体，将人抱在怀里，肾上腺激素狂飙，大跨步爬上平地：“元嘉！”
温元嘉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半张脸被淤泥覆满，鼻尖堵塞不通，他筋疲力尽，手臂软软垂着，整个人瘦成薄纸，一阵风便能卷走。
身旁满是混乱脚步，领班张博带人冲来，把两人送进车里，疯狂开向最近的医院，村里土路颠簸，震得人肚腹抽痛，温元嘉昏迷又被疼醒，折腾的面无人色，掌心贴上小腹，眼珠在眼眶打转：“疼&#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把人抱紧怀里，拽掉沾满淤泥的白大褂，抓来厚长毯子，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包裹成一只白茧，他眼神摇晃，嗓音哽咽发涩：“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这声宝宝像打开什么开关，温元嘉哆嗦几下，眼珠落在腹上，挪到邢烨脸上，嘴唇嗫嚅几下：“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脑壳一跳，神智被鞭子扫过，电的他两腿僵硬，动弹不得，温元嘉裹|紧毯子，仍旧冷的发颤，脑袋扎进邢烨怀里，哆嗦汲取热量。
温元嘉扎的太深，手臂狠狠收紧，小臂崩出青筋，小腹抽筋似的疼痛，浑身冷到到发木，邢烨收紧手臂，怀里这人蜷缩起来，和小猫差不多重量，每天一日三餐的送着，看着吃了不少，人却比前段时间还瘦，邢烨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狂妄自大，痛恨自己的有眼无珠。
温元嘉抖成筛糠，抱在怀里都按压不住，挣扎辗转之间，隐隐洇出血色，那片红占据视线，在视野里涂抹开来，温元嘉挣扎探手，被邢烨抓在掌心，小心翼翼拢着：“宝贝，宝贝没事的，不用看宝贝&#183;&#183;&#183;&#183;&#183;&#183;”
他说不清话，牙齿擦过下唇，几乎觉不出疼，他隐隐有些预感，心心念念的小孩就这么来了，可若是留不住&#183;&#183;&#183;&#183;&#183;
领班张博在驾驶室坐着，只觉芒刺在背，后颈被钉板滚透，他猛踩油门，脚底越压越紧，面包车似离弦的箭，向县医院飞驰过去。

第75章
土路凹凸不平，颠的温元嘉两眼发黑，唇间泻|出痛|吟。
邢烨双目赤红，目眦尽裂，恨不得代替人疼，他痛恨这里的土路，痛恨这曾生长过的地方，痛恨把元嘉带来这里的自己，这些让元嘉痛苦难受的一切，他全部恨之入骨，想把它们连|根|拔|除。
温元嘉无暇他顾，缩得像个团子，手脚痉挛不开，脑袋扎进邢烨怀里，指头揪住布料，团团缠住骨节。
他害怕极了，怕这个孩子离开，怕邢烨为此伤心，这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结晶&#183;&#183;&#183;&#183;&#183;&#183;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他哆哆嗦嗦呼吸，竭力平复情绪，掌心摩挲小腹，求小孩乖乖听话，不要丢下他们离去。
“宝宝，宝宝别怕，医院就快到了，”邢烨给温元嘉拍背，讲故事似的哄他，“小宝宝肯定没事，它知道我们希望它来，乖乖等我们呢，我们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会行吗？”
温元嘉想要咬人，想咬住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要他代替自己，尝尝这刀搅似的滋味。
风风火火进了医院，直接把人送进急诊，检查治疗后送进病房，邢烨上上下下跑动，办了一堆手续，被值班大夫叫走，带进科室审问。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值班大夫面容瘦削，神色冷淡，架着薄薄的金边眼镜，看人时目光下垂，和温衡有三分相似，说话同样不留情面：“系统里没有你们的关系证明，结婚证给我看看。”
邢烨惶惶然站着，掌心满是冷汗，从过来开始一头扎进店面，兴致上来不管不顾没戴|套，潜意识里他和元嘉如胶似漆，可系统里压根没有证明，去哪找结婚证来？
心头如蚂蚁爬过，胃腹烧的发疼，邢烨无措擦拭头发，后颈隐隐泛酸。
大夫见怪不怪，微微挑眉：“未婚先孕？”
邢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
“从时间上看，大约一个月左右，胚胎不太稳定，”大夫说，“这胎还要不要？”
“要！当然要！”邢烨猛然抬头，“怎么能不要？”
“我们主要听患者的意思，你们还没结婚，更要以患者意愿为主，”大夫说，“回去听患者怎么说的，好好商量商量，最好把证领了，后面检查才好推进。”
“那他身体&#183;&#183;&#183;&#183;&#183;&#183;”
“几个指标不太好，他可能反应大吃不下饭，有些营养不良，过三个月会好很多，还要继续住院挂几天点滴，后面出院开几副中药，流血就要继续吃，不流血就可以停了，”大夫唰唰动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走路千万小心，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扛抬重物，像这样的情况绝对不能再发生了，记住了吧？”
“记住了。”
“没问题就回去吧，好好陪护患者，有事按铃叫护士过来。”
邢烨连连点头，忙不迭走向二楼，元嘉住的是单人病房，小小一团窝在被里，枕头看着比脑袋还高，房间里窗帘拉着，房间里揉满暗影，铺天盖地落下，将人罩在里面，高处的架子上悬着输液袋，药水一滴滴流进手背，邢烨轻手轻脚走近，拧干热毛巾过去，敷上白瘦手背。
温元嘉微微蜷指，掌心向里缩缩，白皙手腕寸寸后退，慢吞吞滑进被子。
“滚针了，”邢烨捏住手里几根指头，小心翼翼哄人，“别动好不好？”
被团簌簌抖动，黑发在顶上摇晃，明显不想理人。
邢烨抓耳挠腮，压根不敢出去，在凳子上挺直脊椎坐着，腰背硬成钢板。
他有心想说什么，想到刚刚大夫的话，想道歉不知从哪开始，想说立刻领证又觉得不合时宜，想向前靠靠，元嘉浑身写着拒绝&#183;&#183;&#183;&#183;&#183;&#183;邢烨浑身沾满淤泥，脚底踩着胶鞋，袜子和鞋底黏|在一起，撕都撕不起来。
不知多久没有吃饭，他腹中咕咕，热汗沿脖颈滚落，落在后背化为冷汗，明明饿得厉害，可吃不下饭，想到食物便浑身难受，他走出病房，让领班张博带人回去看店，一切按平时的流程来，有事尽量自己处理，实在解决不了再来找他。
邢烨回到病房坐着，不知坐了多久，闻到隔壁病房的菜香，他恍然反应过来，匆匆下去买饭上来，劝温元嘉吃上几口，温元嘉挪出被褥，指头攥紧勺子，勉强吃下几口，肚里咕咕饿得厉害，可小腹抽痛，味如嚼蜡，咽几口躺回床上，十分钟不到，他趴在床边，呕的眼都红了，胃里的东西全掀出去，半点都没留下。
这孩子好像受了刺激，格外能折磨人，温元嘉不想说话，静静卧在床头，被子堆在胸前，眼皮半睁半闭，渐渐拢在一起。
邢烨看出对方难受，不知道做什么能帮元嘉缓解，他趁元嘉睡着，听护士的话帮人按摩指节，轻揉穴位，揉捏泛出青紫的手背，他简直想把这个月眼盲目盲心盲的自己揪出来，按在地上踩扁，这么大反应不是开玩笑的，亏他还自恃厨艺超群，元嘉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是听元嘉说的，他根本没有深问。
事情演变成这样&#183;&#183;&#183;&#183;&#183;&#183;他还活在梦里，自以为做的都是对的，都是现下能做的最好选择。
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听着元嘉规律呼吸，邢烨的脑袋越来越沉，他窝在床边，脑袋压上被褥，指头按着元嘉手腕，时不时拧紧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沉重疲惫侵袭而来，他时晕时醒，猛然抬眼看看，看人好端端躺着，才松了口气，用凉毛巾擦过眼睛，瞪眼守在旁边。
到后半夜时，他实在撑不住了，窝在躺椅里半梦半醒，时不时做两个碎梦，拼都拼不起来，有时在冰天雪里拉车，脊背被冰霜覆盖，双腿冻成肉块，没法左右挪开；有时元嘉在他面前，与他忽近忽远，朦胧的似一缕烟，他猛然抬手过去，只握到一手空气。手机震动嗡鸣，他骤然弹起，想到元嘉该吃药了，抬头一看病床空了，哪里还有人影。
邢烨五雷轰顶，跳起来要向外冲，洗手间传来哗哗水流，蹿到门边的身体硬拗回来，向洗手间猛扑过去，温元嘉举着输液袋，站在水池边弯腰弓背，脊背微微颤抖，小腿卡在池边，眼看就要软倒，邢烨慌忙把人扶住，心疼着急的厉害，怒意控制不住：“怎么不叫我呢？！”
温元嘉这股反应还没过去，听着这兴师问罪的语气，眼珠眨动几下，慢吞吞扭过脑袋：“你没时间。”
“我一整天都在这待着，有什么没——”
温元嘉淡淡抬头，眼珠和邢烨对上，轻声重复一遍：“你没时间。”
邢烨那股火顿时散了，他石化成灰，垮塌下来，耷头耷脑缩着，像只刚刚褪毛的鹌鹑：“有时间，宝贝，我有时间，多少时间都有，店里让张博他们看着，你好好休息&#183;&#183;&#183;&#183;&#183;&#183;”
“我一直在好好休息，也没有在关心你，”温元嘉拧开水龙头，一根根冲洗手指，“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治疗，也知道该怎么用药，你那边离不开人，还是生意比较重要。”
“现在有什么比你重要，”邢烨莫名其妙，“宝宝，我们好好说话行么，你不满意的地方有哪些，说出来我全都改。”
“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一切都特别好，特别满意，”温元嘉掀开眼皮，“别站在那好么，挡到路了，我想回去休息。”
邢烨直愣愣立着，成了块动弹不得的钢板，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和元嘉认识十多年了，从来没听过这人阴阳怪气说话，不，确切的说，是从来没见过元嘉生气&#183;&#183;&#183;&#183;&#183;&#183;即使之前他硬着头皮让人回去，元嘉都没有指责自己，更没有大吵大闹，再见面更是二话不说，答应陪自己过来，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可这是不正常的。
没有人会毫无脾气，和另一个人百分百契合，更没有任何一对爱人，生活中没有半点摩擦。
一直没有发火，或许只是想要维系&#183;&#183;&#183;&#183;&#183;&#183;这在他看来岌岌可危的关系。
邢烨乖乖侧身，看温元嘉像个冬眠苏醒的企鹅，摇晃挪回床上，掀被裹住身体。
他亦步亦趋跟上，挪到被子旁边，摊成一张煎饼：“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压根不理。
邢烨挪到对面，探头探脑过去，百折不挠往前头凑：“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拉下被子，对上邢烨双眼，平静道：“叫谁呢。”
邢烨卡壳：“叫，叫你&#183;&#183;&#183;&#183;&#183;&#183;”
“叫我还是叫它，”温元嘉拍拍小腹，眉尖上挑，“说吧。”
“叫你，”邢烨颤巍巍走上钢丝，每吐一字思前想后，生怕说错什么，“当然是叫你，它还什么都不是&#183;&#183;&#183;&#183;&#183;”
“它什么都不是？”温元嘉横眉冷对，“不要算了，我自己养它。”
“啊？啊？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邢烨手忙脚乱，怎么说怎么不是，“不是，不是，宝宝我嘴瓢了，叫你也是叫它，你和它一样重要&#183;&#183;&#183;&#183;&#183;&#183;”
“我和它一样重要，”温元嘉一字一顿，“那未来生它有危险的话，留我还是留它？”
邢烨傻了，只觉自己活脱脱是热锅上的蚂蚁，往前走落入火坑，往后走烧成焦炭，陷入先救老婆还是先救妈的世纪难题里面，怎么答都是错的。
话音刚落，温元嘉理智回笼，一把掀起被子，把自己蒙成一团。
真是傻了，都是什么问题&#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个不期而来的宝宝像个小小的导火索，把压抑已久的情绪拧成引线，点上火苗，嗖一声燃放出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胡搅蛮缠，遇事都先想自己的不是，可此时他不想忍了，他想要释放，想要钻牛角尖，想要把过往抽丝剥茧，一寸寸撕扯开来。
“你还爱他么，”温元嘉拽下被子，盯着邢烨的眼睛，“邢烨，我问你，你还爱他么。”
“爱什么，”邢烨噎住，嗓音不自觉降低，他察觉到元嘉想问什么，可他不想再提到那个名字，“除了你不爱别人。”
“勾雪峰，”温元嘉说，“邢烨，你还爱勾雪峰么。”
“宝宝你烧糊涂了，”邢烨有点压不住火气，起身去洗手间接水，“我给你换条毛巾。”
“戳到痛点了？害怕了才不敢回答，”温元嘉说，“十年的感情说忘就忘，你邢烨不是这样的人，那我算什么，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有他在看不到别人，现在没有他就看到我了，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了？”
邢烨眉头直跳，脑壳青筋崩起：“宝宝你好好休息，我不和你吵架。”
“吵啊，怕什么，你和勾雪峰不吵架么，你们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从来都不吵架么，”温元嘉捏紧床单，口不择言，“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么，只忙自己的事，觉得这样那样是对他好，离婚了还旧情难忘，想做出一番事业，狠狠打他的脸&#183;&#183;&#183;&#183;&#183;”
“宝宝宝宝别说了，求求你了宝宝，冷静点再说好么，”邢烨抹了把脸，努力抻出笑脸，凑上前来哄人，“我实话实说，我邢烨不是冤大头更不是傻子，他都那么对我，我怎么还会爱他？别提爱了，现在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反胃，只想离那个人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都不想知道他的消息。我对天发誓&#183;&#183;&#183;&#183;&#183;&#183;”
“不爱他但是恨他？”温元嘉打断邢烨，扬起脑袋，“爱和恨是一体两面，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真不爱也不恨的话，提到他的名字，你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邢烨要发疯了，他解释不清，怎么说元嘉都不肯听，他逻辑被绕散了，怎么说都掰不回来：“不是，宝宝，你听我说，我和他过去曾在一起，这是事实没法否认，我也不能把他抹掉，当做他没存在过，但现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我和他早分手了，现在在一起的是我们俩，我要和你过后半辈子，以前的事该忘就忘，我们把证领了，好好把宝宝生下来&#183;&#183;&#183;&#183;&#183;&#183;”
“喔，十年前想结婚你不同意，十年后想结婚你不同意，现在有宝宝你同意了，要是没有宝宝，是不是过十年才会同意？”温元嘉不依不饶，“对勾雪峰是求着追着陪着，对我就是先来后到有条件才行，是不是生男生女也有要求，生出皇子才能领证？”
邢烨捏住掌心，后颈隐隐作痛，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止住燥火：“宝宝，宝宝，元嘉，你歇歇好么，太久没休息好了，你现在情绪不对，我给你按摩按摩，你好好睡一觉行么，先别钻牛角尖了，实在气不过你打我几下，我皮糙肉厚不怕打，只要你能消气，有什么事醒来再说，该说的我全都说，只是现在没法沟通&#183;&#183;&#183;&#183;&#183;&#183;”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沟通，”温元嘉毫不客气，“邢烨，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分的清么，你对我是喜欢还是爱，我是你空窗期的慰藉，还是寂寞时的寄托？十年前不爱我，十年来没找过我，十年后我去找你，你就爱上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宝宝，为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有个理由，”邢烨头皮放电，满脑袋滋滋作响，愁的头晕脑胀，神经都是木的，“爱一个人需要有理由吗？如果非要有的话，你为什么会爱我呢，我没钱没房没车，空有一身力气，你们家没有一个看的上我，可你为什么爱我，每个人身上都有几个优点，邢烨也能掰出几个，可不值得你放弃这么多陪我过来。这不是上学时竞选班长，还要把优点突出放大，在讲台上拉选票的，我们是过日子对不对，每天朝夕相处，过的舒服过的好就足够了，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我对你是不是真心，嘴上说出花都没用，要看实际行动&#183;&#183;&#183;&#183;&#183;&#183;”
“哦，我懂了，这就是你的实际行动，”温元嘉垮下眼角，冷淡勾唇，“为了事业忙的没空说话，外界一切都可以抛弃，什么都没你的事业重要，现在只有这一家店面，如果以后开了十家百家千家，你还能有在家的时候？”
“那是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好么，”邢烨浑身长毛，冷汗出了一身，“宝宝宝宝，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以后肯定改，说什么都改，吃一堑长一智，发生这样的事，我要还像以前那样，纯粹脑子有炮，再说我这样不为别的，现在那个卧室多小，还在厨房旁边，宝宝很快就要出生，以后要给它准备婴儿房，要让它爬来爬去，快点攒钱才能换大房子，还有那个书房就在桌前，不是不是我嘴瓢了，那个书桌就在窗前，你没有独立空间，看书学习多不方便，我想早点盖好木屋，你和宝宝能搬过去&#183;&#183;&#183;&#183;&#183;&#183;”
“那个木屋要你二十四小时看着，没有你就盖不了么，”温元嘉垂下脑袋，手指搅在一起，“按你的意思，苹果没法找富士康代工了，库克得边抓研发边抓生产，还要深入基层去买零件，兴致来了还要自己留在生产线上装配&#183;&#183;&#183;&#183;&#183;&#183;是这样么？”
邢烨怔怔坐着，大脑筋疲力竭，即将宣告罢工：“不是，不是，不能这么对比，那是高科技公司，需要全球协作生产，消费者面向全球，和我现在的工作不一样啊，再说不是干个不停，只是刚开始还没磨好，地基搭起来才能做上面的，等磨合好就能放手，我之前那个粤阳情开了那么多家分店，不是每家都过去看的，各自有店长汇报工作，做第一家店时才亲力亲为，越开越多就习惯了&#183;&#183;&#183;&#183;&#183;&#183;”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和勾雪峰感情破裂？”温元嘉轻缓眨眼，黑眼珠微微转动，“你们当年如胶似漆，如果一直蜜里调油，不可能因为得病就立刻分手，只能是感情早就出了问题。那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全是勾雪峰的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没有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忙到不想回家，忙到没空理会对方，只想让事业越做越大，别的什么都不在意？”
“元嘉，先别说了好么，拜托你，求求你好好休息，”邢烨头痛欲裂，“是这样，有什么问题等你醒来沟通，做错的我好好道歉，以后改不改看我行动，是，我以前确实这样，而且一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想做事业呢，人生短短几十年，大千世界这么精彩，不做事业做什么呢，再说事业不好家庭就会好么，不是这么非黑即白&#183;&#183;&#183;&#183;&#183;&#183;”
“那去陪你的事业过日子好了，我和宝宝不需要你，”温元嘉倒回床上，被子蒙回脑袋，脑壳嗡嗡作响，“接着讲吧，说什么你都有理由解释，这也不是能说明白的事，就这样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邢烨窝在床边，五指插|进头发，头皮抠的生疼，大脑一片空白，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觉被放在绞刑架上百口莫辩，难受的百爪挠心，胸腔被滚油填满，炙烤皮肉翻卷，冒出滋滋糊味。
过去发生的就是发生的了，他不敢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那是他过去的人生，涂不掉抹不掉擦不净的人生，要接受他要和他在一起，就要与这部分人生共存，他不想追根溯源是不想一遍遍回想，陷在过去走不出来，可元嘉非要他说出感情发生的理由，他文化不高说不出来，他现在只是看到元嘉就会兴奋，身体和精神都立正敬礼，知道有宝宝了欣喜若狂，想要加倍努力，给元嘉给宝宝更好的生活&#183;&#183;&#183;&#183;&#183;&#183;他做错了吗，他不该这么做么，他要放任自流，让宝宝在窄小卧室里攀爬，让元嘉陪他蜗居？
如果他做错了，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如果想要改正，要怎么改元嘉才会满意？
他不知道元嘉为什么对勾雪峰那么耿耿于怀，在他这里勾雪峰已经是过去式了，当那人摆弄掰不平整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闯出门时，在他这里，过去的感情就算断了，再也不会复原。
即使元嘉没来，也不会和勾雪峰再有交集。
元嘉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
邢烨想不出来也不敢问，他有心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触到元嘉逆鳞，不幸再勾起火星，他眼观鼻鼻观心窝着，乖乖坐在床边，扮演一座雕塑，小心放缓呼吸。
“邢烨。”
“哎。”
邢烨立正达到，险些敬个军礼。
“问你两个问题。”
温元嘉没有出来，他缩在枕头下|面，被子盖在头顶，胸腔里鸣音震动，瓮瓮涣散出去。
“你说。”
“第一个问题，如果在医院时我没去找你，你会来找我么？”
“不会，”邢烨斩钉截铁，“当时那种情况，我只想自生自灭。”
“那如果你是个幸运儿，恰好被治好了，恢复健康了呢，”温元嘉捏紧手指，指间满是冷汗，神经被狠狠绷紧，系成一根琴弦，“那你&#183;&#183;&#183;&#183;&#183;&#183;会来找我么？”
邢烨噎住了。
他脸上阵红阵白，喉口被棉花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嗓音粗哑难听：“这是&#183;&#183;&#183;&#183;&#183;&#183;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第一个。”
“好，你问了我就回答，”邢烨扶在膝上，眼珠盯着裤缝，半天没挪动一下，“如果我还能爬起来&#183;&#183;&#183;&#183;&#183;&#183;也许会的。”
温元嘉眼眶红了。
“第二个问题。”
邢烨埋下脑袋，深深抽一口气：“嗯&#183;&#183;&#183;&#183;&#183;&#183;好。”
“十年前，十年前如果我&#183;&#183;&#183;&#183;&#183;&#183;十年前如果我&#183;&#183;&#183;&#183;&#183;&#183;没有离开那个小区，再也不联系你，而是更加努力尝试，”温元嘉小腹抽痛，那个弱小生命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在里面轻轻游动，“你会&#183;&#183;&#183;&#183;&#183;&#183;和我在一起吗？”
空气静默下来，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分辨清晰。

第76章
温元嘉屏气凝神，在被窝里深深浅浅呼吸，枕头里的羽毛重若千斤，从云上碾压下来，将他碾成薄饼。
他陷在黑暗里面，眼珠泡进盐水，无所适从的委屈满溢上来，堵住耳朵洇透鼻腔，小腹抽疼不休，胸口被碎石填满，动一动咯吱作响，磨得人牙齿泛酸，他进退两难，想听到答案又不想听到答案，仿佛在耳蜗里堵满棉花，这一切便会敷衍过去，不会硬生生撕扯出来，似一道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邢烨抽抽鼻子，小臂擦过脖颈，他身上汗泥结成硬壳，动一动抖落黑灰，散出腐朽味道，他站直身体，捏紧拳头，向温元嘉靠近两步，脖颈青筋微颤，喉管簌簌冒风：“你等等我&#183;&#183;&#183;&#183;&#183;&#183;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咣当一声，重重拍在墙上。
温元嘉吓得一抖，闭眼揪紧被子，一时间心脏提到喉口，颤巍巍坠不下去，他探出脑袋，怔怔坐了一会，翻起来踩上鞋子，匆忙跑向走廊，立在楼梯间攥住扶手，任寒风吹透病服，浸透毛孔，从体内穿透过去。
那股邪火发|泄出去，寒意汹涌而来，将他头顶淹没，温元嘉回过神来，指头摩挲小臂，站到两腿发软，默默回到床上，拽枕头挡住眼睛。
这是他头一次和邢烨发火，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对待仇人似的质问不休，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揪住无法改变的过去，折磨自己折磨邢烨，将双方折腾的狼狈不堪。
时间不会倒流，一万个如果都没有意义，曾经发生的那些，怎样都不会改变。
邢烨快步走到一楼，在门口租辆破车，一路驶进小路，他急转弯似的飘逸，进土路上下颠簸，车体左右摇晃，他目视前方，一脚油门踩实，后颈被长鞭甩过，凿出噼啪电鸣。
他从来都不知道，元嘉会这么不安，不安到要穿越回去，抓住漂在江上的浮木，求得一丝安慰。
一路奔回店里，他把车甩在门口，跨步闯进卧室，不理任何人的呼唤，领班带着几个人在旁边看着，想上前不敢上前，眼珠跟着人转，直到人拍上房门，阻断袭来的视线。
邢烨弓腰驼背，几乎摊成薄饼，手脚并用挪动，想挤进火炕下面，折腾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翻出窗台，从外面向里面探，在炕沿和窗户的缝隙里摸索，拽出一把钥匙，走向后院老房。
爸妈留给几套土房，其中两间改成饭店，还有一间没连在一起，盖在村东头角落那里，算是个备用的储藏室，平时几乎无人涉足。
邢烨站在那间房门口，深深呼吸一口，推门走了进去，漫天黑灰扑来，呛得他咳嗽不停，心脏要跃出喉口，他进房间走向衣柜，拉开两层矮门，打开手电筒半|蹲|下来，那里面沉沉睡着只行李箱，箱体破破烂烂，轱辘摔掉两个，款式是十多年前的款式，连提手都是坏的。
这只行李箱曾被高高抬起，重重掀进垃圾箱里，那巨响透彻心扉，穿过十年光阴，依稀荡在耳边。

第77章
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外浮灰飘舞，细密阳光成束，汇成层层箭矢，成片射|在身上。
箱子横在地上，提手边缘磨损，沉甸甸拎不起来，时光如水飞逝，这行李重如千斤，打开时砰的一声，瞬间被气压弹开，毛线滚落出来，泛出烟尘洗过的味道。
邢烨蹲在地上，一件件拿了出来，里头帽子手套围巾应有尽有，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看得出认真细致，是一针一线编织，纯手工做出来的。
那道背影穿越时间，遥遥站在面前，向前触摸过去，握到一手空气。
邢烨擦过眼睛，将东西放回行李箱，回店里洗澡换衣，帮龟苗喂食，给温元嘉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脚踩上油门，飞回医院房间，他拎着箱子向前，站到元嘉身边，一口气憋在胸口，嘴唇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我把你丢掉的东西收回来了，一直留到现在。
说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当时没有整理好心情，没法立刻给出回应。
说拜托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整旗鼓，好好审视这段感情。
说我不是完人，做不到泾渭分明，当年的我&#183;&#183;&#183;&#183;&#183;&#183;确实有过动心。
每一句他都想说，每一句都不敢说，他自认现在的他不止动心，而是全身心栽了进去，什么都没留下，可当年的他做不到这些，他的年龄状态情绪，都和现在不同，当年的他做不成现在这样，现在的他也无法回到过去，过去的邢烨和现在的邢烨是一个人，又不完全相同，他没法用理智解释，也没资格为自己辩驳，只能默默立在床边，拎着手里的箱子，等待迟来的审判。
温元嘉听到身旁的声音，滑轮在地上摩擦，跃出吱嘎轻响，他隐隐察觉到什么，掌心冷汗频出，湿|溜溜握不住被单，他不想抬头，不想说话，后知后觉生出悔意，吵起架来翻出十年前的旧账，显得自己胡搅蛮缠，揪住细枝末节打滚，闹的两人脸上都不好看。
两人一躺一站，化成两座雕塑，在病房里交替呼吸，情绪深深浅浅，漂浮坠落不下，温元嘉待不住了，他探出脑袋，转过身体，嘴唇张开想说什么，视线被吸|裹|出去，落在行李箱上。
他怔忪两秒，眼珠凝固起来，血丝如雨蔓延，当年丢掉的心意被捡回来，重新呈在面前，这感觉太怪异了，不是开心难过，不是震惊喜悦，而是千帆过尽的茫然，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激烈情绪释放之后，困意席卷上来，他吵不起架，提不起说话的念头，软绵绵窝回床上，闭眼沉入梦乡。
邢烨站在床边，直愣愣僵了半天，只觉自己像个傻子，是个多余的存在，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自己坐回椅子，揉揉酸痛脖颈，脑袋靠上床褥，叹出一口长气。
感情真是个磨人的东西。
有它便有了弱点，有了枷锁，让人小心翼翼畏首畏尾，担心行差踏错，不敢放开手脚。
邢烨弯腰低头，抓住被角向上，给温元嘉掖在身边，手脚都包裹进去，免得人吹到凉风。
他拿起床头暖瓶，来到走廊热水处接水，水流撞进杯壁，热烫溅到手上，背后窗户大开，凉意袭来，他放下暖瓶，走到窗前关窗，一楼院外停满车辆，时不时有人进出大门，医院是每个城市的氧仓，窒息的人从四面八方奔来，拼命汲取养分，求得片刻解脱。
口袋里剩两根好久没抽的散烟，他把窗打开一点，夹起烟靠在窗边，深深抽|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滚过，缓缓散在空中。
十年时光如水淌过，他经历很多，皱纹刻在脸上，情绪不像年轻时那么冲动，可有些时候还像个毛头小子，忍不住想做些什么，不想在世上白活一遭。
凉风袭来，吹散面上烟雾，他盯着窗外，烟头燃尽都不知道，皮肤被热烫蜇到，他哆嗦一下，恍惚想起什么，回身望向病房。
元嘉刚刚说了什么？
“十年的感情说忘就忘，你邢烨不是这样的人，那我算什么，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有他在看不到别人，现在没有他就看到我了，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了？”
等等，什么叫“有他在看不到别人”，自己什么时候&#183;&#183;&#183;&#183;&#183;&#183;说过这样的话？
邢烨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元嘉记忆力好，发生过的事情件件不忘，可他没有这样的记性，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曾发生过什么，走廊尽头有人吵闹，听着在为住院费用争执，邢烨回身看看，越看越觉得熟悉，那里的人影逐渐模糊，揉成小小一团，胸前戴着固定板，额前头发齐整削过，瞳仁黑如墨球，直勾勾看向自己。
是了，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元嘉受牵连住院，勾雪峰白天来过，晚上他和勾雪峰吵架，当时他傻乎乎被安抚过去，说了几乎从未说过的肉麻话。
难道&#183;&#183;&#183;&#183;&#183;&#183;那时候的元嘉从病房里出来，听到了他全部的话？
那时候的事一直记到现在，那时候的元嘉&#183;&#183;&#183;&#183;&#183;是用怎么样的心情，面对和别人如胶似漆的自己？
这一场争吵终于有了源头，邢烨靠在窗边，指头揉捏烟头，将它揉成碎末，通通拂落在地。
他终于明白元嘉承受了多少，看不到的付出不会得到表彰，没有显露的爱意不会被人察觉，可它像水面下的冰川，露|在外面的只有几寸，向下却是万里深渊。
这么久这么多的忍耐，足足忍到现在，只爆发这一场争吵。
如果没有这个宝宝，如果没发生这次的矛盾，元嘉是不是还会忍耐，直到裂痕越来越大，最后喀嚓一声，彻底和自己一刀两断？
邢烨打个哆嗦，紧紧关上窗户，在走廊散尽烟味，推门走进病房。
温元嘉睡得浑身发热，手脚探出被子，脑袋露|在外面，轻轻拧着眉头，邢烨给他塞|回手脚，坐在旁边看着，胸中情绪翻涌，手脚微微颤抖。
身体撑到极限，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过去，难捱的睡意满溢上来，在头顶冒出白烟，元嘉规律的呼吸声像催眠神药，邢烨弯腰靠在枕边，嗅着淡淡的薄荷香，紧绷心弦渐渐放松，坠入昏沉梦乡。
睡到半夜头顶发痒，他打个喷嚏，敲敲酸痛后背，抬头看到清凌凌的眼睛，温元嘉侧身靠在床边，不知醒了多久，邢烨哑口无言，登时手脚不知该往哪放，轻轻咳嗽两声：“那什么，宝宝&#183;&#183;&#183;&#183;&#183;&#183;”
“哪个宝宝？”
“大宝宝和小宝宝，”邢烨眼观鼻鼻观心，“你们都是宝宝。”
他垂眼看着脚面，没有抬头，也不敢看温元嘉的眼睛。
静默两分钟后，温元嘉轻哼一声：“上来。”
“啊？”
“上来，”温元嘉说，“冷，上来，不想一个人睡。”
邢烨就是再没脑子，也知道有台阶就下，元嘉这是给他架个梯子，再不滑纯属傻子，他利索拽掉外套鞋子，挤挤挨挨凑来，滚到温元嘉身边，展臂想要搂人，思前想后没敢，规矩搁回枕上。
温元嘉睡过一觉，浑身暖烘烘的，小腹不再抽疼，那股邪火也跟着散了，他抽|抽鼻子，绕邢烨挪动几下，唇角向下耷拉：“你抽烟了？”
邢烨竖起耳朵，想撒谎又不敢撒，瓮声瓮气回道：“只抽一根，散尽才进来的。”
“讨厌烟味，”温元嘉说，“我讨厌，宝宝也讨厌，不准抽烟。”
两秒后，他又添一句：“在我们面前不准抽，在我们背后也不准抽。”
“哎哎哎，不抽不抽，你们是国宝家宝，说不抽肯定不抽，”邢烨忍不住了，悄悄探出手臂，把人搂进怀里，“宝宝对不起，刚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冷静，不该在底下拱火。”
“没关系，”温元嘉冷冰冰道，“我也不该钻牛角尖，不是我要钻的，是宝宝不听话非要钻的。”
邢烨哦了一声，想笑又不敢笑，见元嘉没有拒绝，稍稍搂紧一点：“还疼不疼了，我给你揉揉肚子？”
“宝宝还在里面，你想怎么揉，”温元嘉毫不客气，“揉成面团包饺子吃？”
邢烨嘿嘿陪笑，乖乖噤声，元嘉的火还没有消，性情和之前有所变化，之前是绵里藏针，现在是针外有针，扎的他这气球四面漏风，向外噗噗喷气。
两人沉默下来，暗夜里只有两道呼吸，此起彼伏翻涌，静静飘散开来。
“对不起，”邢烨小心组织语言，试图不触人怒点，“宝宝，我要向你道歉，过去的，现在的，这些都要道歉。不是非要得到原谅，不想绑架你什么，只是&#183;&#183;&#183;&#183;&#183;&#183;这是我的心里话，和你说了，石头就不那么沉了。”
温元嘉没有说话。
他保持原来的姿势，脑袋埋进被子，两腿向内弓起，眼珠空落落散着，半天才收回目光，盯在邢烨脸上：“臭邢烨。”
“哎。”
“我要当爸爸了。”
“哎。”
过了两秒，温元嘉抿唇：“你也要当爸爸了。”
“啊，是啊，”邢烨迷迷糊糊，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被连番暴击，一直没回过神来，现在躺在床上，陷进被褥里头，嗅着泛奶香的薄荷味，为人父的感觉才漂浮上来，丝丝缕缕蔓延，牵扯神经摇晃。
三十五了，终于要当爸爸了。
他二十岁就想要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十五年过去了，这个最初的愿望&#183;&#183;&#183;&#183;&#183;&#183;&#183;终于要实现了。

第78章
邢烨挪到底|下，耳朵贴着温元嘉的肚子，只听到气流涌动，触不到生命气息，那个小东西还在汲取营养，拼命摄取能量，它会慢慢长大，长成小人模样，未来会满地乱跑，像个停不下止不住的小马达，四处蹿来蹿去，逐渐长大成人，拥有自己的人生。
他会像谁呢，像自己还是像元嘉，会拥有自由生长的头发，还是齐刷刷的南瓜门帘。
该起什么名字，大名叫什么小名叫什么，听话该怎么办，不听话该怎么办，是不是起个土名更好养活&#183;&#183;&#183;&#183;&#183;&#183;
这些千奇百怪的想法上来，邢烨越来越困，脑袋耷拉下来，晕乎乎靠在枕上，元嘉身上有莫名奶香，若隐若现似有似无，令人忍不住靠近，他越凑越近，手臂弯过去托着，生怕人掉到床下，这么摩挲一会，那股力气逐渐散了，他嘟囔两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脑袋搭在枕上，闭眼坠入梦乡。
这人睡着时眉头微皱，不知在焦虑什么，温元嘉抬指覆在上面，慢慢将它捋平，邢烨不年轻了，十多年前满身力气，几天不睡都精神十足，现在没法熬大夜了，熬一夜转天早早就得休息，否则身体承受不住&#183;&#183;&#183;&#183;&#183;&#183;这也是他这次生气的导火索了。
温元嘉转过身体，掌心交叠放在小腹，眼珠在天花板上飘着，飘着飘着坠落下来，悠悠荡在枕上。
他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温元嘉身体恢复，小腹不再抽痛，胃口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还吃不下肉，闻到就要作呕，连做菜都不能放油，邢烨绞尽脑汁想着他能吃什么，在医院旁边的餐馆租来个小厨房，每早出去买菜做饭，变着花样求人多吃几口，开始时吃到总会吐掉，后来状态逐渐恢复，水果能多吃一些，每天醒来早上草莓中午橘子晚上苹果，夜里饿醒还要吞两块西瓜，吃的邢烨心惊胆战，在旁边小心翼翼看着，生怕凉物过多影响身体，温元嘉倒是满不在意，吃起来不知节制，邢烨不让吃还偷偷藏着，床头藏点枕下藏点，被发现也毫不在意，转天接着刨食攒粮。
这么吃了睡睡了吃十天过去，温元嘉状态恢复，脸颊圆润许多，像个松软的白面团子，走起来簌簌发颤，他身体转好就不想住院，说什么都要回家，邢烨拎着大包小包，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让人坐上副驾，带人回到店里。
回了家温元嘉也不改吃货本色，他口味大变，像是回到童年，什么主食肉类油水都不肯吃，天天去小卖部蹲守辣条，把各种口味的辣条买来一堆，换着花样屯粮，比过冬的仓鼠还要放肆，邢烨来回取用东西，在放调料盒的柜子里翻出薯片，在放工具的柜子里翻出果冻，在放小白菜的柜子里翻出棉花糖，在放龟粮的柜子里翻出蛋糕卷&#183;&#183;&#183;&#183;&#183;&#183;
因为元嘉闻不了肉味，那些龟苗失去了吃肉的权力，不得不啃上龟粮，家庭地位从发达国家一线城市一跃落入荒漠，它们各个不满，在缸里撞来撞去，乒乒乓乓撞得人睡不着觉，邢烨白天看店夜里看龟，时间久了撑不住了，加足马力挖好后院水槽，把龟苗们转移过去，温元嘉放下不下，特意过去洒下几把草籽，留着等草叶长长长高，给龟苗们遮风避雨。
“你怎么不去前面，”温元嘉盘腿坐在炕上，老佛爷似的翘脚，呸呸吐出瓜皮，“都那么吵了，过去帮帮忙呀。”
“全都让我干了，雇他们来干什么，”邢烨撬开榛子松子，在里面小心抠挖，仔细跳出果肉，“中午出去看看就行，宝宝你吃了两盘子了，这盘先别吃了，留到晚上好不好？”
“不好，”温元嘉手脚并用，把盘子勾回身边，“你自己去夹新的，这几盘都是我的。”
邢烨担忧的厉害：“这能有营养吗&#183;&#183;&#183;&#183;&#183;&#183;”
“主要是没办法，吃别的都吐掉了，这些好歹还能吸收，”温元嘉打个哈欠，把盘子往外面推，“拿走吧，睡了。”
邢烨连忙铺枕铺炕，把抻平的被单贴在上头，拿来蒲扇在旁边扇风，温元嘉这段时间身上发热，困意十足，动不动头晕脑胀，倒在那都能睡着，邢烨不敢怠慢，电热毯热水袋备了一堆，挨个放在枕边，冷了伸手就能摸到。
等温元嘉睡得深沉，邢烨才出去工作，他这段时间调了个人去仓库管理，提拔了一位服务员做主管，各自有事各自解决，拿不定主意的找领班张博，整体业务逐渐运转起来，不用他时刻在里面斡旋，他有点时间都去大客户那攀谈拿单，剩下时间主抓木屋建设，房子的雏形已经起来，院子里留出一个养龟的水槽，一个游泳的池塘，夏天游泳冬天滑冰，一体两用好不快活，因为南瓜和小南瓜的关系，房间里的材料都订的顶级环保材料，生怕影响两人健康。
怀孕前三个月过去，身体状况逐渐平稳，工作也渐渐走上正轨，温元嘉对零食的渴求顿时断了，原本顿顿不离手的薯片被打入冷宫，随手丢到外头，邢烨见一个捡回一个，实在舍不得扔，把南瓜不要的都吞进肚子，南瓜长肉两斤他长肉五斤，腹肌上覆层薄肉，摸着有些弹性，黏|糊糊有些柔韧。
酷爱零食的阶段过去，温元嘉多了个搂人睡觉的爱好，每晚睡前必须摸到邢烨的肚子，硬邦邦的腹肌松软一点，像块被黄油泡化的蜜糖，摸上去触感温润，挪上手便舍不得松，温元嘉格外霸道，不许邢烨增肥不许邢烨减肥，腹肌必须保持这种状态，邢烨收到指令被迫听话，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一觉挺到天明，时间长了他练出武技，一个动作从晚上保持到第二天早上，早上连指尖都不会动的。
温元嘉隐隐显出肚子，小小一个鼓包，乍一看像个土丘，盖上衣服看不出来，夜里嫌热掀开被子，翻白浮出水面，白花花晃晕人眼，邢烨对这白软土丘爱不释手，白天时不时上手摸摸，晚上更是早早换好衣服，蹲在炕头守着，非要把大掌覆在上面，摸舒服才肯放手。
之前大夫的话响彻耳边，旋转回荡不休，邢烨总想着找个时间把证领了，可婚还没结，没得到大伯哥大伯嫂同意，甚至老丈人都见过，就这么贸然说要领证，即使元嘉同意，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他知道求婚的一切仪式，也知道该做什么，可总忍不住想给元嘉最好的一切，这么犹豫一段时间，南瓜肚子鼓起来了，从小山丘化为土坡，邢烨忍不住了，下午趁着元嘉午休，开车去县里最大的花店，订了数不清的玫瑰，后备箱塞不下了，又塞到后座里面，来回搬运几次，通通送进木屋。
木屋结构已经完全搭好，外面水槽里龟苗们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懒，除了昂头要饭之外，大部分时候都窝在水里，能睡多久就睡多久，邢烨在水槽边搭起一架秋千，打算等小孩出生，带南瓜和小南瓜过来荡荡，顺便扇扇瓜苗，让它们操|练起来。
这活动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他不想让人帮忙，运来整车玫瑰之后，自己进房间布置，这屋子盖起来两百多平，玫瑰铺在地上，一层层晃晕人眼，他戴着手套，还是被花茎刺出好几个口子，疼的呲呲抖手，抹净了继续干活，这一下从深夜|干|到凌晨，阳光透过窗户，从外面滚|涌而来，整屋玫瑰浓香刺鼻，他几乎没做过这么肉麻的事，自己看着都有点头大，深一脚浅一脚摸回店里，大早上睡不着觉，瞪着铜铃眼睛在旁边守着，在元嘉醒来前抓过黄历，仔细对比一番，看到上面明白写着宜嫁娶，前后翻两页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
温元嘉这一觉睡得香甜，宝宝没有闹人，他自己胃口也好，吃饱喝足打个哈欠，揉揉眼被阳光刺到，翻身还要再睡，邢烨忙把人拦住，好说歹说劝人：“小猪别睡了，别睡了醒醒，你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院里那个懒猫都比你精神。”
温元嘉打个哈欠，满不在乎：“困，睡，猫拜拜。”
邢烨哭笑不得，把灌好的热水袋塞进被子，摇晃叫人起来：“起来了宝宝，太阳晒屁|股了，今天还有事呢。”
“有什么事，”温元嘉揉着眼睛，不甘不愿噘嘴，“什么事会比睡觉重要。”
邢烨卡壳了。
对现在的南瓜来说，睡觉还真是头等大事，休养好了比什么都要重要。
“有什么事说吧，”温元嘉打个哈欠，脑子清楚不少，“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183;&#183;&#183;&#183;&#183;&#183;肯定有事要说。”
“宝宝，带你看样东西，”邢烨翻箱倒柜，找出层层外套，把温元嘉裹成企鹅，“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总窝着对身体不好。”
温元嘉揉揉耳朵，犹豫一会，慢吞吞起来穿衣，他懒得动弹，闲闲抻开手脚，任邢烨给他打扮齐全，在脑袋上扣个平底锅似的帽子，遮的眼睛都看不清了，他走出两步饿了，回房拉出抽屉，拿出两包零食，放在唇间边走边嚼，咔吧咔吧吃的欢快，邢烨在旁边护着，生怕这人不小心摔了，两人穿过窄道走进后院，拉开外面铁门，温元嘉嘴巴停了，吃了一半的锅巴噎在喉口，半天噎不下去，他小心翼翼蹲下，揪出一朵黄花，放在鼻下闻闻：“什么时候种上花了？”
他这段时间睡得比醒的多，能躺着就不坐着，有段时间没来后院，不知道这里工作推进的这么快，这房子从最初的地基开始，现在房顶窗户都盖起来，院子里不再杂草丛生，而是覆满五颜六色的小花，这片地被规划出几条小路，任选一条都能走到里面，泳池里蓄满清水，温元嘉扑过去看看，探手在里面搅动，捧起来想尝一口，嘴唇还没碰上，胸口被邢烨抱住，邢烨把人往屋子里送，温元嘉手脚并用，路过秋千时拽住拉绳，非要上去荡荡，邢烨哪敢让人动作，只能把木板擦净，让南瓜上去坐着，他在背后护着，简单轻摇两下。
温元嘉过了最开始难受的那几个月，这会虽然捧了个球，但来去自如，不吐不闷不难受，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他仰头看天，澄碧天色下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眼帘，他置身在花海之中，心情上下漂浮，整个人如在云中，被云朵托在肩上。
过往岁月如潺潺流水，从心底飞逝而过，他恍惚想到从前，那个小小少年在草丛里奔跑，捡起一块又一块石子，远远抛向河流，砸出阵阵涟漪，那道身影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飒，挟裹滚卷疾风，迎面扑撞上来，撞进滚烫胸口。
某块缺失的部分被填满了，温元嘉闭上眼睛，感觉那股暖流，从胸口流淌出去，直涌到四肢百骸，在指尖微微晕开。
“起来吧宝宝，”邢烨说，“房子快建好了，过去看看。”
温元嘉睁开眼睛，乖乖点头说好，起身走向房子，距离越来越近，邢烨的心脏提到胸口，想出一万种可能，南瓜喜欢怎么办，南瓜不喜欢怎么办，南瓜突然花粉过敏怎么办，南瓜性情大变，突然讨厌红色怎么办&#183;&#183;&#183;&#183;&#183;&#183;
没等完全想好，两人已走到门口，邢烨飞起半身挡在门前，一张脸涨成番茄，模糊嗯呜两声，磕磕绊绊吐息：“宝宝，咳咳，你先闭上眼睛&#183;&#183;&#183;&#183;&#183;&#183;”
“里面有什么，”温元嘉横眉冷竖，“要玩金屋藏娇那一套吗？”
“什么？”邢烨脸都绿了，“藏什么藏，别胡说了！”
“那有什么，”温元嘉抬头，“你不像会给人惊喜的样子。”
“为什么&#183;&#183;&#183;&#183;&#183;算了，”邢烨忍不住了，尬的原地抽搐，“闭一秒钟睁开，我马上开门。”
温元嘉瞬间闭眼，大门随之打开，浓郁花香涌来，如奔涌泉水，呼啸冲进鼻尖，温元嘉猛然睁眼，被漫山遍野的玫瑰惊到僵直，这玫瑰从门口延伸出去，直到窗台边缘，它们横七竖八，一束垒着一束，一朵压着一朵，挤挤挨挨像在开演唱会，齐齐放声高歌，邢烨在旁边缩成一团，显然对自己的创意感到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着，温元嘉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幻视，打了两个喷嚏，艰难蹲下捡起一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眼睫轻轻眨动：“臭邢烨&#183;&#183;&#183;&#183;&#183;&#183;你好土啊，有这钱不如多买两车猪肉。”
邢烨的脸黑中透紫，紫中透绿，绿中透蓝，姹紫嫣红格外好看。
“不过，谢谢你，”温元嘉仰起脑袋，攥住邢烨脖子，咬住那片柔软下唇，“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坠到谷底的过山车腾飞起来，心情像充满液体的碳酸饮料，砰一声蹿向空中，邢烨支支吾吾，指头抠挠后颈，险些抠下一层油皮，他毛头小子上身，四处摸索裤袋，只觉应该像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拿出精美的戒指盒来&#183;&#183;&#183;&#183;&#183;&#183;可惜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摸出来。
拉车时满脑子都是玫瑰，其余智商被挤没了，必备圣器都没准备，邢烨搓揉脑袋，尴尬的无以复加，掌心在裤子上蹭动，半天憋出一句：“宝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没买&#183;&#183;&#183;&#183;&#183;&#183;”
“不要了，我不爱在手上戴东西，不好诊病，更不好扎针，”温元嘉摇头，“形式化的东西就不要了。”
“啊，”邢烨连连摇头，“不行，不戴可以不买不行，不买我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他不由分说，拉起温元嘉上车，一路跑到县里金店，在营业员三百六十度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买了两个圆滚滚的金元宝，又给小孩买了个长命锁，拎在怀里带走，进首饰店后挑不出想要的款式，那些钻各个金光闪闪，温元嘉都不想要，最后拗不过拿来两只素戒，戴上看看大小合适，简单包起来就带走了。
两人难得有闲暇时候，出来转了几圈，温元嘉困意消褪，执意要下车走路，去公园看看风景，这里的公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足，他们走走停停，在湖边看人钓鱼，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在茶楼里品茶，临出门时温元嘉走在前面，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左手拽着刚买来的烤香肠，右手捏着刚买来的棉花糖，左面一口右面两口，吃的手上都是糖丝，擦都没地方擦，邢烨在旁边小心伺候，时不时递纸擦手，递湿巾擦嘴，温元嘉吃光棉花糖，舔了几口木杆，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问人：“什么时候过去？”
“啊？什么、什么什么时候？”
温元嘉定住脚步，一寸寸回过头来，嘴唇微微抿起，指头抠抠耳朵，显然没什么好气：“你说呢？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小孩出生，和出生证一起办么？”

第79章
哐当一声，邢烨下巴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懵头懵脑，被这信息震得头晕脑胀，两眼发麻，他确实想去领证，并自认做好了万全准备，随时就能出发，可明明白白被提出来&#183;&#183;&#183;&#183;&#183;&#183;
开车往登记处前进，靠在路边等绿灯时，邢烨思前想后，抓来南瓜手腕，放在唇边啄吻：“宝宝，话不能都被你说了。”
“我说什么啦，”温元嘉忙着啃烤肠，咬的满嘴流油，嗯呜哼唧两声，“怎么，还要分先来后到，让我吞回去重说？”
“不是宝宝，你说了一遍，我也得说一遍，”邢烨不肯撒手，捏着白皙手腕，揉过来亲了又亲，“宝宝，和我结婚好不好？”
“那我说不好行么，”温元嘉翻个白眼，“生米煮成熟饭，还能吞回去重做？”
邢烨憋不住乐：“不能不能，那肯定不能，就是我心里过意不去&#183;&#183;&#183;&#183;&#183;&#183;”
“又不是做生意，有什么过的去过不去的，”温元嘉拍拍方向盘，抬脚踹邢烨小腿，“看前面，灯绿了可以走了，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我能不能也去学学？”
“当然能啊，开车去哪都方便，”邢烨踩上油门，“没开的时候觉得走路也挺好，公交地铁都方便，不见得非得买车，后来就不行了，用上就放不开手，现在去哪都不想走路，踩脚油门就过去了。”
“听着好棒，那我也要练车，”温元嘉靠上椅背，嫌弃拍拍肚皮，“等把这个西瓜卸掉，西瓜你来养着，我要出去练车&#183;&#183;&#183;&#183;&#183;&#183;呜&#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咬到舌头，弯腰捂住肚子，脸色煞白一片，额角汗如雨下：“肚子&#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神色大变，一脚踩上刹车：“怎么了宝宝？”
温元嘉咬紧牙关，脸上风云变幻，脖子弯折下去，费力贴向肚皮：“它踢我了，这小坏蛋它踢我了。”
邢烨把车停在路边，慌忙低头去看：“真的么，这小坏蛋会动弹了，还会踢人了？”
“踢得好重，”温元嘉咬牙切齿，眼睛盯着肚子，要把它盯出俩洞，“坏东西，等你出来要你好看。”
这小东西耳聪目明，格外记仇，温元嘉话音刚落，它毫不客气飞起一脚，在肚子上弹出小涡，温元嘉横眉冷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吹胡子瞪眼看着，幻想把这团子拎出肚皮，啪啪飞起几掌，把小屁|股揍成四瓣桃子。
“可能知道自己有名分了，心里高兴，想要和你击掌，”邢烨探出长臂，摸摸白花花的肚皮，“对不对宝宝，爸爸没说错吧？”
肚皮弹动几下，似石子落在水面，掀起阵阵涟漪，温元嘉看的牙酸，嗯呜哼唧两声，扑上去咬邢烨小臂：“不公平哦，它好像更听你话。”
邢烨哭笑不得：“宝宝这是嫉妒了？那这样吧，等它出生我教育它，让它乖乖听话，你说南不让它往北，你说北不让它往南，这样行吗？”
“就会贫嘴，”温元嘉扶起肚子，把它扛在腿上，减轻一点重要，“好了，没事了，我们走吧。”
邢烨频频看人，唇角微微翘起：“宝宝，你现在方言说的比我都溜，问问你啊，还会说你们老家的方言么？”
“那有什么不会的，”温元嘉清清嗓子，做出架势，打算露一手给邢烨瞧瞧，谁知挣扎半天，铿锵咳嗽一阵，原本的吴侬软语尾音发沉，硬邦邦上下舞动，不伦不类如同铅球，温元嘉头晕脑胀，满心转不过弯，额头搭在操作台上，软绵绵道，“完蛋了，哥哥要是知道，小腿要留不住了&#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偏头看看他圆滚滚的肚子，再回头看看自己，忍不住道：“不止是你，要是让大伯哥知道，我的腿也保不住了&#183;&#183;&#183;&#183;&#183;&#183;”
明晃晃艳阳底下，两人齐齐打个寒颤，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决心悄悄把证领了，到时候一人折了条腿，拄拐还能去夕阳红乐团唱红歌。
两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大红章盖在本上，钢印格外清晰，办完后在县城商城转了几圈，趁天黑前买了满满后备箱的糖，打算扛回去分给大家，从高速拐进小路后土坡颠簸，邢烨放缓速度，三轮车超过他都不在乎，生怕晃到南瓜，温元嘉摇下车窗，胳膊横在上头，把玩刚买来的星球杯，啃完巧克力味啃草莓味，指尖沾|满奶油，邢烨看的心头直颤，生怕他吃太多甜食得糖尿病，总想抢下两个，温元嘉满不在乎，不让吃就又作又闹，拐过一个路口，温元嘉挥舞的手臂停了，他抓住邢烨手臂，急急摇晃两下：“停下停下，刚刚那个路口，你看那是不是杨兴？”
“那小子在店里吧，下午晚上还有两场，忙都忙不过来，他在那干什么，看错了吧。”
“没有没有，他和那个豆腐西施，我看过就不会忘，肯定是那个姑娘！”
邢烨丈二摸不着头脑，听话踩下刹车：“哪个姑娘，他不是有女友么。”
“就是你之前和你说过那个，”温元嘉丢掉星球杯，要邢烨倒车，“你说她家豆腐最好，让杨兴过去砍价。”
“谁说的，”邢烨皱眉，“走量的蔬菜都有长期合作的供货商，合同都签到两年后了，哪能随便换人。”
“那&#183;&#183;&#183;&#183;&#183;&#183;”
两人止住话头。
杨兴背对他们，站在矮矮的屋檐下，搂住肤白貌美的豆腐西施，将人压在墙上，低头摩挲对方脸颊，女孩白皙的手臂环绕上来，抱住杨兴后背，两人难舍难分，亲的啧啧有声，贴在一起像两块撕不开的橡皮糖，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邢烨拧紧眉峰，眼珠凝固起来，像两颗丢进墨汁的玻璃球，浸透磅礴怒气。
他清晰记得在病房时杨兴说过的话，他为了女友想尽办法，借尽了一切能借的钱，差点连断头贷都不放过&#183;&#183;&#183;&#183;&#183;&#183;异地分居一段时间，说过的话抛之脑后，女友说不定还在老家等他。
两人双双沉默下去。
残留在唇间的星球杯泛出苦涩，温元嘉拨|弄手指，眼珠盯着指尖，心头滞胀发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驾驶室里弥漫，几分钟后，邢烨轻踩油门，带人回到店里。
把糖果分发出去，店里喜气洋洋，几个领班带人在各处挂上红绸，说要提前给老板老板娘庆贺，邢烨带温元嘉回卧室，一颗颗在水下清洗葡萄，温元嘉在旁边看着，眼角耷拉下来：“说不定&#183;&#183;&#183;&#183;&#183;他们早分手了。”
“没有，”邢烨剥|开葡萄皮，给人喂进口里，“他前几天还向我借钱，说女朋友病情反复，还要接受康复治疗。”
“那怎么不让他回去看看？”
“早就让他走了，他不回去，”邢烨说，“说他女朋友不让他回去，让他趁初创时跟着好好干，回去陪她两人都没有劳动力，总不能一辈子靠借钱活着。”
温元嘉垂下眼睛，不知该做些什么，杨兴女友简天心的病历，住院时自己也看到过，简天心的情况比邢烨复杂很多，现有的情况没法靠手术解决，只能用药物养着，尽量避免复发，要是全家都没有劳动力&#183;&#183;&#183;&#183;&#183;&#183;确实不是久长之计。
他和杨兴只有几面之缘，别人感情的事，更是不好插手，他坐回炕上，莫名有些难过，捧着托在腿上的肚子，无意识摩挲几下。
“这事你别多想了，我去和他聊聊，”邢烨抽纸巾擦手，把汁水全部抹干，“今天累了一天，晚上好好休息，其余的事儿就别多想了，乖啊。”
“那你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温元嘉说，“在不在一起的，和人家姑娘说清楚了，人家在老家苦苦等他，他在这边花天酒地，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好处都让他给占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邢烨给温元嘉铺床，放进两个新灌的热水袋，把老佛爷扶进里面，“睡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温元嘉确实容易疲惫，邢烨不在身边睡不踏实，动不动就会惊醒，邢烨一直在旁边守着，给人擦汗拍背，倒水哄睡，直到夜幕落下，外面喧闹落下，温元嘉才捋平眉头，陷入深沉睡眠，邢烨给人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去，走出大门来到隔壁，抓住上面铁环，狠狠拉动几下：“杨兴！杨兴出来！”
敲了两分钟的大门，敲出震天鸣响，里面脚步不停，由远及近，咚咚踢踏出声，杨兴披着外套跑出，一只鞋挂在脚上，气喘吁吁仰头，眼神有些闪烁：“大&#183;&#183;&#183;&#183;&#183;&#183;老板，叫我有事啊？”
邢烨身材高大，站在那似堵高墙，莫名投下威压：“白天那个女孩是谁？”
“白天见的人多了，老板说哪个啊，”杨兴咚咚跺脚，冷的来回搓手，“在外面可太冷了，老板进来说吧。”
“和我过来，”邢烨反身出门，走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坐上一块石头，“坐，抽烟不？”
杨兴小心靠近，犹豫接过烟卷：“老板&#183;&#183;&#183;&#183;&#183;&#183;有啥话想和我说啊。”
邢烨猛抽一口，在石台上磕掉烟灰：“杨兴，你好久不叫我大哥了。”
杨兴怔忪一瞬，抬手抠挖后颈，笑的有些勉强：“当时那情况也不认识你，现在跟你干这么久了，你就是我老板了，咋也不能和之前那样没大没小，老板面子多不好看。再说了，老板你不是还让我们看房么，订单太多现在的场地办不下了，还要盘下旁边那俩&#183;&#183;&#183;&#183;&#183;&#183;”
“你还和简天心在一起么，”邢烨打断他的话，“和我说个准话。”
杨兴垂下脑袋，两手捂住眼睛，指头抠进肉里：“老板&#183;&#183;&#183;&#183;&#183;&#183;你都看到了吧。”
“接着说。”
“老板，我是个正常男人，我想那事，憋不住了，被鬼迷了心窍，你别告诉天心，我心里有她，早把她当成老婆，没法和别人好了。天心那是个堵不住的窟窿，我家里不让我和她在一起，我心疼她，舍不得和她分了，养她一辈子我也认了。但是现在窟窿太大，后续治疗费填不上了，老板你帮帮我吧&#183;&#183;&#183;&#183;&#183;&#183;前面那些活我都干了，都知道该怎么干，要是开新店的话&#183;&#183;&#183;&#183;&#183;让我当店长行吗？”

第80章
夜幕落下静寂无声，田野间草虫鸣叫，池塘里蛙声阵阵，邢烨背靠台阶，半天没有说话。
指间烟雾缭绕，面容笼在里面，囫囵看不清楚，邢烨静静抽烟，旁边杨兴深一声浅一声抽噎，像个漏气过度的风箱，被长弦戳进肺管，扯出嘶哑鸣音，足足五分钟过去，邢烨磕掉烟灰，淡淡抬头：“你到底分手没有？”
杨兴噎住，没想到邢烨这么单刀直入，堵住他想说的话，让他后半段说不出口：“老板，大哥，没有，没分手，我就是&#183;&#183;&#183;&#183;&#183;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大哥你能理解我吧，我现在年轻力壮，身边没有女人，天心那个身体，我们根本&#183;&#183;&#183;&#183;&#183;&#183;&#183;大哥你懂的，我是真心想忍，实在忍不住啊，有时候那股子劲上来了，心里头翻江倒海，啥都干不了，非得&#183;&#183;&#183;&#183;&#183;&#183;我说实话大哥，天心和我好了两年就病了，这三四年我对她一直不离不弃，她家人放弃她了，我带她四处坐车四处看病，坐火车买不起卧铺，无论坐多长时间，我都给她买卧铺躺着，我买站票站着，拎着大包小包，四处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来了，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压力太大了，家里人不让我和她在一起，非让我们分手，我不想分，她现在都下不了床，我月月往她家打钱，她家才勉强肯照顾她，要是我不要她，她下半辈子没法活了&#183;&#183;&#183;&#183;&#183;&#183;”
“杨兴。”
杨兴屏住呼吸，胡乱抬手抹脸，半张脸被土灰蹭满，哭腔噎回肺里：“哎，大哥你说。”
“我比你多活几年，也算得到一点经验，”邢烨微微偏头，极浅勾唇，“人哪，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更别把自己当回事了，谁没谁都活得了，说不定没有了你，人家活得更好。”
杨兴脸上阵红阵白，咳咳咳嗽几下，有些无地自容：“不是大哥，我都是说真心话，你们没来的时候，这里的活我都没少干，经验也有不少，看店绝对没有问题&#183;&#183;&#183;&#183;&#183;&#183;”
“为了给简天心治病，所以想当店长，”邢烨一字一顿，“那我得和她聊聊，问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杨兴下意识缩手，把手机往深处藏，挡在手肘后头：“大哥大哥，这么晚了她早睡了，再说她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保持平静不要操劳，大哥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你给我们开的都不少，我们平时聊天还说呢，附近这些店子里面，大哥给开的是最多的，谁都想来咱店里&#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嚓一声燃起火苗，点在烟卷上头。
袅袅烟雾升腾，邢烨猛抽一口，丢掉烟头，鞋跟碾动几下，将它化为灰烬。
“很多事情做的时候，只觉得一时冲动，可之后再想找补，买不到后悔药了，”邢烨扶膝起身，回身走向店里，“回去冲个冷水澡，清醒了再来找我。”

第81章
邢烨回到店里，走进浴室洗澡，冲掉满身烟味，擦干身体出来，蹑手蹑脚走进卧室，掀开被子一角，探进一条胳膊，小心埋入被褥，轻轻松了口气。
他害怕吵醒南瓜，察觉身边无声，想起来帮人掖紧被褥，刚抬起脑袋，对上铜铃眼睛，温元嘉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静静盯着他看，张张嘴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吓我一跳，”邢烨哭笑不得，给温元嘉掖好被子，伸手悄悄摸摸那滚圆肚子，“怎么没有睡觉？”
“睡不着，”温元嘉盯着他看，眼珠转到天花板上，又挪回邢烨脸上，“杨兴&#183;&#183;&#183;&#183;&#183;&#183;怎么说的？”
“旁边那两个店要扩进来，他想当店长，”邢烨窝回被褥，凑到南瓜旁边，轻嗅薄荷甜香，“说是他女友身体不好，药费撑不住了。”
温元嘉抿紧嘴唇，翻身靠在枕上：“那豆腐西施&#183;&#183;&#183;&#183;&#183;&#183;”
“他说是一时冲动，”邢烨不知哪来的灵感，突然冒出一句，“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温元嘉脸都绿了，像生吞一只苦瓜：“拖天下男人下水，天下男人可不会答应。”
“呵呵，这要是在广播站里循环播放，天下男人要把他阉|了，”邢烨冷笑，“他干不长了。”
“你要把他辞退？”
“无论我辞不辞他，他这几天都会走的，”邢烨说，“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只能另谋高就。”
温元嘉忧心忡忡：“那他肯定不会告诉女友这些，他在这边花天酒地，女友还蒙在鼓里&#183;&#183;&#183;&#183;&#183;&#183;太可怜了，你有他女友的电话么？”
“没有，”邢烨说，“不过我们当时住院的医院有，信息应该能找出来。”
“想联系上她，肯定能联系上，”温元嘉说，“我前几天和哥哥联系，研究所那边有实验用的新药，很快要招募志愿者了，一旦成为志愿者，就能终身观察，无偿接受治疗，医药费不成问题，他女朋友情况棘手，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差，如果可以的话&#183;&#183;&#183;&#183;&#183;&#183;我想联系上她，请哥哥帮忙想想办法。”
邢烨在黑暗中盯着他看，几秒后翻过身去，看着温元嘉的眼睛，鼻尖蹭着鼻尖：“宝宝，你对谁都这么好么？”
“唔，什么好不好，”温元嘉眨眨眼睛，有些疑惑，“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现在遇到困难，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没法当看不到，你觉得这样行么？”
“要是大伯哥也同意，我当然没有意见，”邢烨翻回半身，两手垫在脑后，“早点睡吧。”
温元嘉磨蹭过来，贴在邢烨颈边，热气烘烤上来，黏|住邢烨皮肤：“你不高兴么。”
“我不高兴什么，”邢烨探长手臂，将南瓜搂在怀里，“宝宝，你告诉我，如果当时得这种罕见病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会千里迢迢飞过来吗？”
“那要看是怎么样的‘别人’”，温元嘉思前想后，“我平时工作太忙，确实没那么多精力，如果是真正复杂的罕见病，或者需要多地专家会诊，那我肯定会来，只是让我在病房待那么久，付出那么多精力，还和人跑回老家&#183;&#183;&#183;&#183;&#183;&#183;那是不可能的。”
“听懂了么？”温元嘉说，“醋缸邢同学。”
“听懂了，”邢烨揉揉脑袋，侧颊压进枕头，“我怎么遇上你就这么憨啊，说话憨，做事憨，吃口醋都这么憨，憨的莫名其妙，憨的自己都受不了。”
“亏你还知道，不容易啊，”温元嘉埋进枕头，抽|吸羽绒味道，左右碾转两下，“好了，困了，睡吧。”
晚间夜谈结束，炕底火苗烧的剧烈，被褥里暖烘烘的，烤的人头晕脑胀，昏沉坠入梦中，两人迷糊过去，夜里连个梦都没有做，温元嘉昏沉睡到天光大亮，邢烨去忙新店的事，一整天没管老店，晚上回去领班张博过来找他，拿来一张签好名字的纸，上面寥寥几行，大意是说感谢大哥帮忙，但在这里成长不够，为了得到更好的历练，只能另谋他就等等，张博观察邢烨神色，试探开口：“这是杨兴中午交给我的，给了我他就走了，去哪就不知道了，我们问他他也不说，问他是不是想回老家，需不需要我们帮忙，他都没有回答。老板，有什么要我做的？”
邢烨夹着纸片，上下扫过两眼，面无表情开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少了个人而已，这么多活都不做了？店铺要关门歇业，把客人挡在外面？”
“明白了老板，那他的活我叫人顶上，”张博懂了，“不等他了。”
张博急匆匆安排任务，让店里恢复运转，邢烨捏着那张纸片，独自走回后厨，靠在被油渍浸透的墙壁上，长长叹了口气。
住院那段时间是他人生的低估，杨兴和简天心在他旁边，带给他许多慰藉，他回老家时带上杨兴，也是想一起做些事情，可不知怎的，不知在哪里误入歧途，两人分道扬镳，走到现在这步田地。
邢烨虚火燥热，叼根烟衔进口里，机械咀嚼几下，拽出来丢进桶里。
他似乎能在杨兴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感觉如鲠在喉，似一根长刺，扎进喉管里头，牵扯血肉摇晃，揪的人浑身难受。
他揉揉酸痛脸皮，进后院查看房子，木屋里面的玫瑰被工人整理出来，有的做成干花，有的塞|进花瓶，还有的埋在土里，尽量让它们延长生命，房间里水电铺好，隔断搭起来了，地板铺上一半，散着淡淡的木质清香，邢烨在里面走了两圈，出来回到店里，找到被子里补眠的南瓜，窝进去揽住南瓜后颈，慢慢抽|吸一口。
这是他离不开的味道，像春日里掠过的风，夏日里泼洒的雨，秋日里丰收的麦子，冬日里飘落的雪，每当他陷入情绪泥潭，这味道便浮现出来，捋平思绪抚平忧愁，将他托在云上，带他沉入梦乡。
“宝宝，屋子快盖好了，你想要什么，图纸上设计一半，另一半你来调整，想装修成什么样子，”邢烨探手过去，抚着南瓜肚子，上下摩挲几下，“你看看让他们改，改成什么样你说了算。”
“天哪，你说我怎么这么困啊，”温元嘉打个哈欠，抻出长长懒腰，“白天睡，晚上睡，半夜醒来还睡，坐着都能睡着，这还行不行了。”
“想睡就睡，这有什么可在乎的，”邢烨说，“珍惜能休息的时光，我看资料里都说小崽子特别能闹，等它出来有我们受的。”
“它现在就够能闹的，”温元嘉揉眼，“翻江闹海像个哪吒似的，东海龙宫都困不住它。”
“放心，等它出来我帮你揍它，”邢烨信誓旦旦，“这么不听话的小崽子，出来打一顿都是轻的。”
温元嘉顿时抱住肚子，紧张兮兮等着，等了半天没有飞踹，他才放心倒下，用胳膊撞向邢烨：“再说这样的话就揍你了，这孩子太记仇了，千万不要惹他。”
“好好好，不惹他不惹他，南瓜籽爸爸错了，等你出来不拿你炖南瓜粥了，”邢烨假意逢迎，格外谄媚，“不拿你炖雪梨，不拿你炖雪耳，也不用你当下酒菜，也不把你卖给恰恰&#183;&#183;&#183;&#183;&#183;&#183;爸爸是不是好爸爸？”
瓜苗毫不犹豫献出飞踹，隔着肚皮揣在邢烨手上，踢得邢烨嗷嗷直叫。
“你叫什么，”温元嘉咬牙切齿，“踢的是我不是你好不好？”
“替你叫的，”邢烨双手合十，“怕叫的不够响亮，发泄不够，由我代劳好了。”
温元嘉翻个白眼：“那个屋子真的很大，比我想象的大，房间有好几个，前面有小花园，外面还有秋千和池塘，特别适合疗养。”
说到这里，温元嘉停顿一下：“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想要几个房间，把里面改成小型病房，平时做康复诊疗的人，可以过来住上几天。这里的冬天太长太冷温度太低，我前段时间出诊的时候，发现很多人腿脚不便，老年生活很不方便。当然现在只是有个雏形，刚盖好装修好的房子，还没享受几天，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很对不起你&#183;&#183;&#183;&#183;&#183;&#183;”
“房子有你一大半股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邢烨往前凑凑，嗅到薄荷甜香，鼻尖向前涌动，扎进花香里头，“不用问我了，这些你说了算，一间不够开两间，两间不够开三间，这里的环境要是不喜欢，换环境也没问题，这里空置不用的房屋还有几间，回头等卸货了陪你过去考察，有好的喜欢的就盘下来，看看怎么装修，怎么用起来更好。”
“臭邢烨，”温元嘉屏住呼吸，小声道，“谢谢你哦。”
“我说什么谢谢，”邢烨清醒两秒，摇晃脑袋，狗鼻子向前蹭蹭，沾上薄荷味道，“说实话，我能做的太少了，都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做什么能弥补，不，不是，是做什么能让你快乐，只要能做到的，只要能让你开心的&#183;&#183;&#183;&#183;&#183;&#183;我都想做。”

第82章
温元嘉眨眨眼睛，憋住纷乱情绪，视线摇曳下来，轻飘飘落在枕上。
背后传来均匀呼吸，热气拂在颈上，腹里的小生命撞来撞去，拳头脚丫涌动起来，将肚皮撞|出波浪，温元嘉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垫在耳下，脑袋向后仰过，搭在邢烨肩上。
两人迷糊闭眼，双双坠入梦乡。
日子过的飞快，店面新开两家，一家主营烧烤，一家主营海鲜，慕名而来的食客越来越多，把小道挤的水泄不通，走路都成问题，木屋建好后温元嘉搬过去了，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一日三餐都由邢烨做好端来，看着他吃光才收走盘子，做些甜点再端回来，温元嘉这段时间没少动嘴，肚子养的溜圆，皮肤变好不少，只是四肢浮肿，走起路来像只企鹅，每天大半时候都在瞌睡，像要把上学时没睡到的全补回来，谁叫都爬不起来。
邢烨在外面和家里两头工作，店面扩|张之后，最初主店的店员对工作流程逐渐熟悉，遇事先找领班，找他的越来越少，一切都在走上正轨，但新店遇到了新的问题&#183;&#183;&#183;&#183;&#183;服务员人手不够。
附近屯里都是沾亲带故的朋友，平时忙不过来可以请他们帮忙，但不能总把人困在家里，闲时忙时都不放过，最初的客人都来自本地，现在名声起来不少，吸引五湖四海的客人，对服务员的素质要求更高，可这里的人天生有土地情节，宁可累的直不起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春耕秋收，也不肯领更高的薪水，来到饭店应聘，服务员割韭菜似的一茬茬换，刚培训好了能出山了，转头回去看大棚了，这种扎根于故土的乡情是刻在骨子里的，短时间内扭转不了，也不是邢烨一人能改变的。
服务员不够会让服务体验下降，不断培训更会推高成本，店铺的**迫在眉睫，只能硬着头皮顶|上，邢烨这边提高工资待遇，加大宣传力度，试图招人留人，保住更多有生力量，这样的方式起效一段时间，可他渐渐发现，留人越来越难，辞职的人越来越多，他察觉不对，找人帮忙打听，说是斜对面那家干不下去，这段时间卷铺盖走人，把店面留下转让出去，这几天新换了东家，这新东家财大气粗，高薪挖厨师挖服务员，给出的薪水是市面上普遍价格的三倍，平时周六日还有轮休，一个月满打满算能休息八天，实在令人心动。
这边是蒸蒸日上的生意，越加繁忙的工作，那边是近在迟尺的高薪，试营业时经常能偷懒的快活，店内的气氛分裂开来，一半人想继续陪邢烨创业，相信他后面能做出一番事业，另一半想落袋为安，时不时趁领班不在抻出脑袋，探查对面情报，邢烨察觉到这种矛盾割裂的状态，他白天沉稳冷静发号施令，夜半三更睡不着觉，拽半包烟塞|进口袋，轻手轻脚出门，坐在店门外的矮亭里，拉出烟丝细细咀嚼。
他不敢抽烟，不敢点火，可不妨碍他揪出烟丝，嗅闻烟叶，谋求几分平静。
斜对面那家的窗户改成落地窗了，原来的桌椅板凳堆在外面，丢垃圾似的垒着，压根没人在意，夜半三更里面还在装修，那里面的布景装潢配饰，连带着牌匾设计的位置，他总觉得有些熟悉&#183;&#183;&#183;&#183;&#183;熟悉的令他心惊。
那里的装修风格精美繁复，和他以前的粤阳情酒店差不太多，但前酒店走的是高端奢华路线，分店开在一二线城市，人均消费额高，那样的定位原封不动搬到这里，实在与环境格格不入。
再加上三倍工资、疯狂招人，这样不计后果的开店方式&#183;&#183;&#183;&#183;&#183;&#183;不赔钱才算怪了。
邢烨做生意这么多年，奇奇怪怪的套路见得多了，开始时还会仔细分辨思考对策，后来发现防不胜防，还不如专心做好自己，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性价比高且有特色的餐饮，百姓之间口耳相传，不需要花费巨额的宣传费用，客源都会络绎不绝，蓄意搞小动作虚张声势、或者完全颠覆基本经济原理的，大多开不长久。
邢烨晃晃脑袋，懒得再想，回卧室给温元嘉掖被，这南瓜最近怕热，睡到半夜伸开四肢，塞|回被子再探出来，探出被子再塞|回去，一晚上折腾几次，要是邢烨没照顾好，转天就要发烧，邢烨每晚不敢睡沉，定个振动闹铃在枕下放着，两小时振动一次，把他叫醒翻起，爬起来把太上皇伺候好了，再倒回去继续补眠。
今晚太上皇被宝宝踹个不停，胃里翻江倒海，睡也睡不安慰，即使邢烨动作小心，进来时拉开椅子，还是将温元嘉惊醒过来，他抱住肚子，气鼓鼓胀成河豚，脑袋搭在枕上，摩摩挲挲揉来，挤进邢烨怀里：“又抽烟了？”
邢烨只觉比窦娥还冤，嚼两口烟丝能叫抽吗？
但太上皇近来情绪敏感，五感格外灵敏，沾到烟酒都会抓人，邢烨不敢反驳，小心组织语句：“真没抽，有你们俩祖宗在，给我八个胆子也不敢抽。”
“那不高兴么，”温元嘉冒出脑袋，瓜叶甩来甩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你把自己和皇上照顾好，别让我担心，就是帮大忙了，”邢烨嗅着淡淡的薄荷香，情绪被温水抚平，睡意蒸腾上来，“最近看你不太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别的倒还好，就是有点肿，”温元嘉嘟囔，“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难受一个多月就好了，中间也不难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最后这俩月好难受，你看我后背上，是不是起了好多疹子，我也不敢挠，挠一挠肿的更高，痒的睡不了觉。”
邢烨探手摸摸，真摸到小小红包，原本光滑的脊背热烫如火，不知道南瓜怎么忍的。
“不行去住院吧，”邢烨说，“在家我真担心，这里医疗跟不上趟，别再有什么问题。”
“有这么说话的嘛，你咒我哪，”温元嘉翻个白眼，“正常的过敏反应，等这崽崽出来，打肿屁|股就好了，去住院能怎么样，该起包还是起包，该发痒还是发痒，唔还有，我最近吃的也不多，好像水喝多了，脸比之前肿了两圈，你看是不是这样。”
大晚上邢烨看不清楚，只能靠掌心抚摸，判断肿|胀情况，温元嘉原本是乖巧显小的南瓜脸，这会摸上去圆滚滚的，整个人憨厚两分，像在瓜皮上糊了层白糯米粉，实在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捧住咬上两口，邢烨心里想着，手下忍不住上手，抱住南瓜脑袋亲吻，啃得南瓜满脸口水，气得嗷嗷叫唤，抬脚踹飞邢烨。
“你这家伙属哈士奇的，”温元嘉抬袖擦脸，在枕上揉弄脸颊，“明天给你拴个链子，看你还敢不敢讨人嫌了。”
“那不好说，你别招我，我肯定不惹人嫌”，邢烨摩挲上来，鼻尖在薄荷香前逡巡，深深抽|吸几口，顿时神清气爽，“真的行么，要是像上次那样，要吓掉我半条命了，宝宝我对医学真是一窍不通，你说不想去医院住，我没法也不敢逼你，但你一定要关注身体状况，要是觉得实在不舒服，或者身体承受不了，一定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行行行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成祥林嫂了，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温元嘉抓来邢烨小臂，放上滚圆肚子，“这小崽崽踢足球呢，感觉到了吗？”
薄薄肚皮下波澜起伏，拳头脚丫齐齐上阵，似奔涌泉水，鼓动勃勃生机，邢烨钻进被褥，耳朵贴上肚皮，半天舍不得抬头，后来崽崽动累了安静下来，他才冒出被子，满心犹豫：“宝宝，小崽现在该长齐全了吧，鼻子眼睛耳朵都长好了？”
“那不长好怎么样，难道生个饼吗，”温元嘉抬脚飞踹，怼上邢烨膝盖，“肯定都长好了，之前做过那么多次检查，你不都看到了么，现在指甲都长好了，说不定头发都很厚了。”
邢烨在脑中模拟一遍：“那会长成什么样，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温元嘉摸摸邢烨鼻子，嫌弃仰头：“年轻时候还算凑合，岁数大了老了，看眼角这几条皱纹，拽下来可以煮拉面了。”
邢烨百口莫辩：“那没办法了，老来得子不容易，太上皇多担待啊。”
温元嘉噗嗤笑了，自己也有点发愁：“还说你呢，我快三十了才生这个，最快才能两年后生下一个吧，就算生到四十，也才生五个&#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下|体|一紧：“生五个？”
“五个多么？”温元嘉惊讶，“你小时候看过葫芦娃么，一根藤上七个娃那个，小时候可喜欢了，哥哥不让我看，说浪费时间，我偷偷从同学那借来，半夜躲在被窝里看，后来被哥哥发现了，把书本扯了，光盘都给我折了，我当时好生气呀，心想你不让我看，我以后就生七个，气晕你，你总不能给我塞|回去吧！”
邢烨嘴角抽搐，难以理解这兄弟俩奇怪的脑回路：“哦，啊，嘿，好，好好，太厉害了&#183;&#183;&#183;&#183;&#183;&#183;”
“不过我现在是叶公好龙，等真生出来忙起来了，说不定就不想要了，”温元嘉垂头丧气，瓜叶耷拉下来，“要是后面诊所开起来忙起来了，你忙我也忙，小孩还真不知道怎么办，附近有幼儿园么？”
“幼儿园肯定有，没有的话，附近孩子只能玩泥巴了，”邢烨说，“但现在教育这么重要，小孩都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幼儿园还能在这里，等大点就不行了，上小学肯定要去重点，到时候看吧，看发展的怎么样，不行就回你老家，那时候钱攒够了，做些投资理财，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忙了。”
“你想的可够远的，”温元嘉拖长声音，笑得直抖，“那时候拖家带口，说不定你们还要靠我养着。”
“那我太幸福了，有人养还不好，这是多大的福分，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到，”邢烨裹来被子，把温元嘉团成毛球，“好了好了，看看表都几点了，睡了睡了，你那黑眼圈要织成遮光帘了。”
温元嘉说的兴致勃勃，根本觉不出困，被邢烨裹进被子，才察觉困意袭来，他拍拍肚皮，晕晕乎乎睡了，转天醒来难得清醒，在房间转了几圈，客厅桌子上有乳白色的汤圆，他吃了几个，仰回沙发靠着，百无聊赖看电影，看了几分钟觉得无聊，起来捞过喷壶，去窗台给玫瑰浇水，叶片上洒满露珠，花瓣晶莹剔透，温元嘉放下喷壶随处找个懒人沙发，陷进去摆弄手机，给小崽放胎教音乐。
这里地势低矮，秋冬容易着凉，邢烨给客厅和卧室扑上地毯，热垫放的哪里都是，随时都能加温，扫地机器人在地板上四处乱窜，撞到墙壁哼|唧两声，调转方向持续碰撞，清甜木质香气涌来，丝缕浸透鼻端，温元嘉享受难得的平静，乖乖看了一上午片子，到下午时坐不住了，溜进店里看看，店里依旧忙成陀螺，吧台那里的人时有时无，温元嘉坐进吧台，帮忙递纸递烟算账，中途给邢烨发信问人在哪里，过了会邢烨回信说在县里面试店长，温元嘉放心下来，忙累了捏捏脚踝，抬头扯出笑容。
这天下午不知道因为什么，店里人流如织，大半天没有止歇，温元嘉坐不住了，换过两双拖鞋，时不时上前帮忙，晚上还有认识的两桌人因为小事产生口角，撕打起来推翻几张桌子，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温元嘉当年肋骨受伤，到现在对这类景象还有些惶恐，领班急匆匆出来主持大局，他窝回吧台，安抚受惊乱动的小孩，肚子里像揣着一群蝌蚪，惊恐游来荡去，撞得肋骨发疼，温元嘉捧着肚子，仔细抚摸半天，那两桌客人骂骂咧咧走了，他才放松下来，缩在那不敢动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一位客人一直坐在角落，不断点单上菜，很多吃不了也不带走，就放那晾着，晾凉了再上新的，这人背影宽厚，皮带紧紧束在腰间，筷子在盘子里来来去去，吃几口看看手机，放下了再吃几口。附近常有网络红人来做吃播，店员们见怪不怪，来来去去也不问他，叫上菜就给上菜，叫撤单就给撤单，这么坐到晚上九点，该下班的要下班了，领班要把人请走，温元嘉摇头制止，说他在这里等着，让其他人先行回家。
领班张博有些迟疑，想上前不敢上前，想劝不知道该怎么劝，温元嘉脸色苍白，扶着肚子起来，说他会等客人吃完，过后会把店锁好，他在这怎么说也是半个老板，其余人不敢驳他面子，各自收好东西告别离开。
整个大堂恢复寂静，筷子与碗碟相撞，木质与瓷盘磕碰，鸣音声声传进耳边。
这声音跨越时空，飘荡起伏落下，十年前的柜面化为铜牌，沿时光隧道飞来，重重撞在额上。
冰凉如同蛇信，蜿蜒揉进耳蜗。
这是温元嘉一直逃避的东西。
十年前初见时就在逃避，十年后仍在逃避。
当时从杨兴那得知一切，得知勾雪峰与自己几乎是前后脚到达，头一个扑来的想法，竟是悄悄松了口气。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他知道邢烨和勾雪峰的过去，却不敢追问细节，他期待天上能落下大雪，融进脑袋化为白霾，将咄咄逼人的过往掩埋进去，再也不捞上来。
肚里的孩子张牙舞爪，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在腹里翻转起来，咚咚撞得厉害，温元嘉忍住疼痛，烧好一壶开水，泡出满杯热茶，一步步走向角落，站在那客人背后，冷冷淡淡开口：“勾雪峰，别来无恙。”
那客人转回头来，唇角极浅勾起，气定神闲笑笑，视线从上到下，划过一缕讥诮：“坐，站着怪累人的。”
纵使温元嘉做好准备，都眼角直跳，控不住面部表情：“你怎么&#183;&#183;&#183;&#183;&#183;&#183;胖成这样&#183;&#183;&#183;&#183;&#183;&#183;”
岂止是胖，勾雪峰简直圆了三圈，整个人吹气球似的肿起，原本黄金比例分割的三庭五眼，都因肿胀松散开来，抬头时双下巴清晰可见，腹部撑出赘肉，即使皮带系到最外，还是能看到涌动的肉浪，从空隙里挤压出来。
温元嘉张口结舌，拼命组织语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183;&#183;&#183;&#183;&#183;&#183;暴饮暴食？”
“到岁数了，新陈代谢慢了，天天在家养尊处优，谁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吃多少消化多少，”勾雪峰拍拍椅子，“坐，在那站着干嘛，害怕摔了邢烨的种？那茶是给我泡的吗？正好这菜太咸，拿来我喝两口。”
温元嘉轻轻磨牙，心道怎么没泡上两瓶消毒水，帮这人洗洗嘴巴。
“你来做什么，”温元嘉没有坐下，他垂头看着勾雪峰，单刀直入，“特意选个邢烨不在的时候，有话要和我说？”
“喔，现在真的有正室风采，和我说话抬头挺胸，一点都不怕了，”勾雪峰两手扶膝，向上仰头看人，薄薄嘴唇红润如蜜，吐出层层风霜，“当年像个偷东西的小豆丁似的，见了我就往后躲，走路恨不得绕几个弯，生怕和我撞到，不过从以前到现在，我都特别好奇，当三儿是不是特别上瘾，特别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腹中崽崽猛踢一脚，踢得人恶心欲呕，温元嘉扶住肚子，指尖微微颤抖，歪头冷冷吐息：“在这方面，你该比我更有经验。有事说事，别阴阳怪气说话，邢烨不是什么皇帝，你也不是争宠的妃子，平时肥皂剧看多了吧，不会说人话了？”
“在家待的无聊，确实喜欢看剧，不过看剧太没意思，我现在更爱拍戏，”勾雪峰自顾自倒碗茶水，捧在唇间浅啜，他视线四处逡巡，在店里转过一圈，“老邢又拾起老本行了？这人真是从一而终，就喜欢从一个门进出，换个地方都舍不得的。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有那种难以启齿的癖好，比如&#183;&#183;&#183;&#183;&#183;&#183;特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新货一手货你不喜欢，觉得没什么味道，只有别人用过试过的那些，你用着特别舒服？”
温元嘉捏紧拳头，面色铁青，他做不到像勾雪峰那么说话，狗咬他一口咬的肉疼，他做不到反咬回去，况且这人大摇大摆进来，称得上有备而来，虽然被沾上格外恶心，可继续纠缠下去，只会伤到身体，落到亲者恨仇者快的局面，两人一站一坐，莫名形成对峙，温元嘉大脑高速运转，看着勾雪峰的眼睛，回溯这人说过的话&#183;&#183;&#183;&#183;&#183;&#183;电闪雷鸣之间，温元嘉眼皮一跳：“你特意过来&#183;&#183;&#183;&#183;&#183;&#183;难道是想死灰复燃，重新和邢烨在一起？”
没等勾雪峰回答，温元嘉自顾自咂嘴，着实反应不来：“好吧，若是你非要胡搅蛮缠，按你的逻辑来&#183;&#183;&#183;&#183;&#183;&#183;那我喜欢用二手货，你该喜欢三手货或者四手货了，比我厉害多了，我确实比不过你。”
勾雪峰眉头直跳，一股火蹿上心头，他确实想趁邢烨不在，过来给温元嘉一个下马威，只是这圆脸小子和年轻时不一样了，当时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敢还嘴，现在倒是牙尖嘴利，半点亏不肯吃了。
“我想想，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温元嘉扶住椅子，歪脑袋搭在颈上，心头平静无波，“知道自己没机会了，最后挣扎几下？不用想尽办法激怒我，你这样太幼稚了，让我觉得可笑。你知道么，只有心里害怕毫无自信的人，才用恶毒语言和张扬态度粉饰自己，像在蜂窝煤上涂劣质奶油&#183;&#183;&#183;&#183;&#183;&#183;叫嚣的有多么大声，内心就多么空虚。”
“我以店长的身份要求你，离开我的店面，”温元嘉勾出手机，面无表情吐息，“这里是邢烨老家，要是我现在报|警，你猜|警|察|帮我还是帮你？”

第83章
勾雪峰怔愣片刻，眼尾渐渐挑起，曾经精致的眉目扭曲起来，眼瞳如有黑洞，浓雾吞噬人心，他上前半步，两手插袋：“那你报啊，随便报，既然是老邢的老家，老邢都不怕丢人，我有什么怕的。”
温元嘉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报警，勾雪峰眼神一凛，慌忙上前抢夺，两人来回推搡，在桌椅间左右摇晃，温元嘉挪腾不开，被撞了几下肚子，肚里的小东西像被惊到，咚咚飞踹两下，疼的他恶心欲呕，耳蜗嗡嗡作响，他攥着手机后退，手臂挥舞几下，刚要张口说话，滚轮声由远及近，从外面滚动轧来，这声音格外熟悉，温元嘉屏住心神，怀疑自己幻听，僵硬犹豫两秒，他被撞到胸口，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撞到桌上，内脏被大手拧住，狠狠转过一圈，温元嘉痛苦拧眉，托住腹部喘息，脑袋窝向胸口，勾雪峰指尖发颤，抬手抹过脸颊，恶狠狠道：“活该，谁让你乱说话的？！别想赖到我身上来！”
“全都是&#183;&#183;&#183;&#183;&#183;&#183;别人的错，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温元嘉捂住肚子，大口大口喘|息， 眉间痛苦难忍，讥诮满溢出来，“都和你没有关系&#183;&#183;&#183;&#183;&#183;&#183;你是太阳，地球只能围着你转？”
勾雪峰成了被捏住嘴巴的暖气瓶，烧到头顶喷火，面皮滚烫发热，他手指颤抖，指向温元嘉的鼻子，嘴唇哆嗦两下，话音刚冒出脑袋，轮椅声停在门口，大门被人掀开，邢烨撞开门帘当先跨入，哗啦侧开身体：“南瓜看看谁来了，惊不惊——”
后半句被卡在半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邢烨乍一扫过，一时认不出人，还以为来了闹事的客人，回头横眉冷竖：“小张过来，把闹事的人赶出去，本月全员工资减半！千叮咛万嘱咐，不准迟到早退，一个个跑哪去了！”
温元嘉捧住肚子，噎下哽咽：“我、我让他们走的，不怪他们&#183;&#183;&#183;&#183;&#183;&#183;”
勾雪峰下意识勒紧腰带，向上提提肚子，一口气喘到半途，险些噎进胸腔，他揉揉脸颊，竭力扯出个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波浪似的涌动，邢烨压根没空理他，冲上来托住温元嘉身体，要把人往外面送：“大伯哥——”
帘子被人扯开，成佳举着柄宽大黑伞，向前倾斜过来，遮住刺眼阳光，旁边两个人卡住脚台，向上抬起轮椅，轻轻放上瓷砖。
神色冷淡，墨发下是一双冷肃瞳仁，眼黑占据大半，浑身笼罩寒气，看人时莫名有股威压，如山峦倾轧，碾碎满地尘土，将血肉焚化成灰。
温衡坐在大堂中央，眼珠扫过勾雪峰的脸，轻盈掠到旁边，落在温元嘉脸上，成佳收起遮阳伞，小心弯腰低头，和温衡说话：“阿衡，我推你吧。”
温衡推动轮椅，向前滑动几下，停在勾雪峰面前，刀锋似的眼光上挑，落在勾雪峰脸上：“你是谁。”
问句吐出肯定的味道，嗓音低沉下探，掷地有声，如铅球滚在地上，勾雪峰被这目光慑住，后背冷汗滚落，舌头黏|进口唇，一时说不出话，他求救似的抬头，正落到邢烨脸上，邢烨狐疑抬眼，眼皮上下碰撞，舌头黏|住下唇，勾扯弹动两下：“靠&#183;&#183;&#183;&#183;&#183;&#183;”
这是谁啊？
邢烨连这个名字都叫不出了。
在病床上高谈阔论，拎着文件夹掉头就走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形象和现在实在合不起来，他没什么情感上的波动，余下的只有诧异。
勾雪峰扭头就走。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落荒而逃，他看不得邢烨的目光，像要被那神情钉在耻辱柱上，牢牢塞|进地里，再添上几捧黄土。
温元嘉无暇顾及，他盯着温衡的肚子，嘴唇张合几下，眼神向上挪移，落在成佳脸上。
成佳微微偏头，嘴唇微抿，侧颊掩进黑暗，声息吞入腹中。
“和他没关系，是我要的，”温衡转动轮椅，停在温元嘉面前，“你怎么样。”
温元嘉腹部抽痛，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仰在邢烨身上，艰难转动两下，攥住邢烨小臂：“去医院&#183;&#183;&#183;&#183;&#183;&#183;”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去医院，兵荒马乱的检查过后，温元嘉胎动剧烈，被迫住院保养，邢烨耷头耷脑在旁边陪着，大手搓揉额头，不知该从哪解释：“你之前联系大伯哥说杨兴女友的事，大伯哥不放心你，想要过来看看，联系我没联系你，怕你被骗了不让他来&#183;&#183;&#183;&#183;&#183;&#183;”
“怕你又犯了圣母病，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温衡捻起瓜子，在指间摩挲几下，“过来看看情况。”
邢烨左看右看，呈上温好的茶水，给大伯哥润润喉咙，他轻轻嗓子，接上后半句话：“正好今天我去县里面试，去机场接大伯哥他们回来，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183;&#183;&#183;&#183;&#183;&#183;”
谁知道变成了惊吓。
邢烨欲哭无泪，每次想制造点惊喜，创造阖家团圆喜乐融融的场面，结果都是兵荒马乱，和预先想的背道而驰，搞出一地鸡毛。
他真没想到勾雪峰会来找他，上次被南瓜质问过后，他彻底捋清感情，把勾雪峰当成过眼云烟，这次真人在眼前出现，感情上压根毫无波动。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千帆过尽后的漠然，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一张雨后泡烂的工笔画，一张买来后随手丢掉、想不起也不想找的电影票。
只是那家伙气到元嘉，让元嘉不得不过来住院&#183;&#183;&#183;&#183;&#183;&#183;这就没法忍了。
温元嘉不想理会那些，他攥住邢烨的手，让人出去待着，他要和哥哥说话。
邢烨乖乖听话，回家给元嘉取换洗衣服，病房里剩下兄弟二人，温元嘉躺不住了，挣扎支起身体，探身拽住温衡轮椅，把人拉向自己。
“我自己过来，”温衡气定神闲嗑瓜子，差点被拽个踉跄，“做什么。”
温元嘉手脚并用，拉住温衡腿上的毯子，一把将它拽掉，那被遮住的腹部已鼓起弧度，形状圆润诱人，像个熟透的桃子，透出红润温度。
“这是怎么回事，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温元嘉胸腔起伏，脸颊涨得通红，“要是我没和你说那件事，你就自作主张，谁都不告诉了？爸知道吗？你这段时间肯定搬出去了，你不会在家住的！哥你在想什么，你这副身体&#183;&#183;&#183;&#183;&#183;&#183;&#183;你这副身体&#183;&#183;&#183;&#183;&#183;&#183;你不要命了？还有成佳哥，成佳哥怎么回事，竟然由着你的性子&#183;&#183;&#183;&#183;&#183;&#183;”
“喋喋不休的吵死人了，把嘴给我闭上，闭不上给你缝上，”温衡靠上椅背，闲闲撩起眼皮，“和他没关系，我逼他的。”
“那你们完全不该用这种方式！当年你做手术的时候，我躲在手术室外都听到了，许大夫说你绝对不能生育，你身体恢复不到那种程度，太危险了，我不同意，我不允许，你不能这样！”
“你允不允许能怎么样，再说了，你比我胆大多了，眼看都要生了，要不是山顶洞人送信，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温衡救回被绑架的毯子，放在自己腰上，“听好了元嘉，你管不了任何人，是死是活我说了算，管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太任性了，怎么能这么任性，哥你太任性了，”温元嘉肚里翻江倒海，只觉得脾胃翻转，搅动的都要生了，“成佳哥竟然由着你的性子&#183;&#183;&#183;&#183;&#183;&#183; 都是我不在身边，要是在身边的话，就能拦着你&#183;&#183;&#183;&#183;&#183;&#183;”
“别做梦了，和你在哪没有关系，谁都拦不住我，”温衡慢条斯理喝茶，水珠蒸腾上来，丝缕凝在睫上，“温元嘉，我再说一遍，我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我。”
温衡不笑的时候，上挑的眼角耷拉下来，唇锋削薄如弓，含着疯狂到极致的薄凉。
温元嘉窝回枕上，盯着温衡的脸，眼窝颤抖几下，两串泪水涌出，淋漓沾湿下巴。
“为什么要这样啊哥，明明有那么多办法，没必要走这一步的，都是我的错对不对，当时不闹着去见妈妈，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就不会变成这样，”温元嘉抽|吸鼻子，眼尾浸透红雾，“你这么优秀，会顺顺利利去外科的，现在会成为学者专家，做好多高精尖手术，在国内外讲学，编写最新的教材&#183;&#183;&#183;&#183;&#183;”
“改改你这伤春悲秋的毛病，除了翻旧账之外，能不能做点别的，”温衡说，“预产期什么时候？”
“&#183;&#183;&#183;&#183;&#183;&#183;下月二十五日。”
“还有一个月左右，”温衡说，“好好保养，你说的那个女孩资料在哪，拿出来给我看看。”
“哥，为什么啊，明明这么危险，为什么啊，你不能想想成佳哥，想想爸爸想想我么，”温元嘉控制不住情绪，喉口抽噎起来，像含住一只风箱，“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成佳哥怎么办，爸爸怎么办，我怎么办&#183;&#183;&#183;&#183;&#183;&#183;”
温衡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磕碰，清脆撞上栏杆。
他面皮冷白，肤色似凝固的奶油，颜色薄到透明，微微隆起的小腹蕴含温和，给冷硬线条抹出弧度，他探出掌心，抚上温元嘉的头发，轻柔摩挲两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哥哥没怪过你。”
“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温衡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不后悔，你也不要难过。”

第84章
邢烨掉头下楼，想着快去快回，给元嘉准备换洗的衣物，办完住院手续往楼下走，快出门时瞥到花坛，掠过一道身影，那背影格外熟悉，正在摸裤袋找烟，邢烨摸摸口袋，摸到一盒新的，他想了想靠近几步，轻拍那人肩膀：“大伯嫂，我这儿有烟。”
成佳下意识扭头，飞速转了回去，眼珠红肿如球，被血丝覆盖缠绕，邢烨这才反应过来，大伯嫂从这次过来就戴着墨镜，神色颓靡一言不发&#183;&#183;&#183;&#183;&#183;&#183;原来不是在凹造型，是实打实的心情不好。
邢烨递过根烟，从口袋里掏火机点火：“大伯嫂&#183;&#183;&#183;&#183;&#183;&#183;你怎么了？”
“我劝不住阿衡，”成佳把烟塞|进口里，刚抽就咳嗽起来，咳的面色通红，“危险性太高了，可他非要那个孩子，谁劝都不在乎。”
成佳脖颈泛红，青筋在皮肉下勃|动，震出奔|涌电流，他整个人都在发颤，指间夹不住烟，双腿撑不住重量，只要想起那高过警戒值的危险率，警告便会鸣响，他动弹不得，夜里辗转反侧，做噩梦恍惚惊醒，要扑过去探温衡鼻息，心脏才能跳动。
他想象不出，温衡为什么会这么狠心，这么多年下来，永远顺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衡比他年龄要大，再加上这样的身体状况，或许活得没他长久，这些他全都知道，做好了心理准备，同时降低身边亲人关于自己的心理预期，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温衡的生命会被迫缩短，甚至有可能戛然而止。
他决不能接受。
下一代就有那么重要？
重要到要赌上自己的生命？
成佳难以理解，他自觉资质普通，能力有限，能谋得一份职业，平安过一生就足够了，他的基因没优秀到非传承不可的程度，要不要下一代都无所谓，做不做父亲更不重要，可他不知道阿衡为什么这么执拗，会变成硬邦邦沉甸甸的石头，怎么都挪动不了。
邢烨不知道大伯哥大伯嫂之间是怎么了，但看大伯嫂这么伤心，他隐约能猜到什么：“大伯嫂，大伯哥的身体&#183;&#183;&#183;&#183;&#183;&#183;”
“他不能要这个孩子，”成佳说，“但谁都劝不动他。”
“那他为什么非要不可，”邢烨说，“要么特别喜欢小孩，喜欢到非要不可，要么就是有更重要的东西，比他的安危还要重要。”
更重要的东西&#183;&#183;&#183;&#183;&#183;&#183;比他的安危还要重要&#183;&#183;&#183;&#183;&#183;&#183;
成佳捏住烟卷，被烟火烫到指尖，火舌舔|舐上来，烧到皮肉翻卷，将心口炙出血洞。
他想起之前数次夜聊，每次阿衡不舒服吸氧，或是例行住院之后，两人都会谈到未来，谈到以后，即使不触碰敏|感话题，还是会聊到不想正视的部分，阿衡每次都要求他坚强独立，做好信托保险规划，帮自己照顾身|后的家人朋友，继续运营医院&#183;&#183;&#183;&#183;&#183;&#183;他从来没答应过。
因为不肯答应，所以就逼他吗？
用这个孩子逼他，用他的道德感逼他，用他的责任感逼他。
成佳攥住烟头，眼睁睁看它熄灭，那火光闪耀一瞬，湮灭在黑暗之中。
邢烨心头记挂南瓜，安抚大伯嫂几句之后，急匆匆出门开车，回家取换洗衣服，这一通折腾下来，周围万籁俱寂，灯火隐约闪烁，斜对面那家装出雏形来了，邢烨下意识扫过，直直愣在原地，眉峰拧成死结。
这里的装修风格装修细节，岂止和粤阳情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扒|出来的。
装修风格相似也就罢了，连装修细节都完美复刻，如果说不是认识的人，自己都不会信的。
邢烨拨号叫来张博，让人带衣服送去医院，他穿过横道，走向对面，径直推开大门，长驱直入进去，沿走廊走向后厨。
这里毕竟还没装完，没什么值钱东西，装修工人彻夜劳作，累的头晕脑胀，没精力盘问来人，他沿着走廊往里面走，掠过熟悉装潢，踏过雕刻精细的瓷砖，流逝的岁月从心头涌过，耳边觥筹交错，菜品泛出浓香，这一切恍如隔世，他哭过笑过累过痛过，惊涛骇浪之后，终回平静生活。
前后房同时装修，后|面有人指挥涂墙，背影格外熟悉，邢烨冷冷勾唇，过去飞起一脚，踹上那人屁|股，那人大叫一声，迅疾回过头来，一口气憋在唇间，险些撅了过去：“大大大邢邢邢&#183;&#183;&#183;&#183;&#183;&#183;”
“行了，你复读机啊，”邢烨冷眼看人，“勾雪峰呢？”
杨兴眼神飘忽，左右游移，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他盯着脚尖，抠的头皮作响，恨不得面前有个麻袋，让他钻进去躲躲，邢烨还有事要做，懒得陪人打哑谜过家家，他不耐抬起鞋尖，咚咚踹两下墙皮：“勾雪峰，滚出来，不然我砸店了！”
邢烨的好脾气是对着温元嘉的，以前被无赖找茬，黑吃黑白吃黑收保护费的事经常遇到，怒火上来了六亲不认，硬碰硬斗狠的事没少|干|过。
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都不会低头，在自己老家这种地界，更是没什么顾忌。
杨兴心头五味杂陈，脚趾摩挲半天，眼珠黏|上鞋尖，还想说些什么：“大哥，我没别的意思，我也得养家糊口，天心那边缺口太大，我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没办法了大哥&#183;&#183;&#183;&#183;&#183;&#183;”
“不用和我解释，说一百句话，不如做一件实事，”邢烨懒得理他，不耐偏头，“勾雪峰！给老子滚出来，缩头乌龟当上瘾了？！”
一道小门慢悠悠挪开，暖黄灯光流淌出来，勾雪峰一身白色西装，弓腰驼背窝着，掌心捧着大碗，吸溜吸溜吃面，此时已经夜半三更，正常人肠胃都不工作了，不知道这人哪来的消化能力，能捧着这么大的海碗，吃的啧啧有声。
“有事找我，等我先吃完的，”勾雪峰噎掉面条，咔咔拍拍胸口，“得把它都顺下去了，噎在这不好消化。”
邢烨立在原地，半张脸被沉霾吞噬，瞳仁浓黑如墨，牢牢锁住对方。
勾雪峰吃不下了，在这样虎视眈眈兴师问罪的目光下，吃东西无疑是一种折磨，可他停不下来，胃里盘踞黑洞，它冰冷残酷，是个吞噬光芒的旋涡，将热量消化殆尽。
酱汁沾到脸上，酥麻裹缠凉意，勾雪峰抹掉汁水，恍惚盯着指尖。
“粤阳情忙起来之后，你给我做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勾雪峰放下碗筷，底座与桌面碰撞，磕出一声轻响，“进来说吧。”
“出来，”邢烨二话不说，极浅勾唇，转身往外面走，“滚出来。”
他再不看勾雪峰一眼，像沾到什么秽物，多待一秒便会浸染腐臭，身影迅疾如风，卷裹满身寒凉。
窗外蛙声阵阵，邢烨站在屋檐下面，捏着不想点的烟卷，视线轻掠出去，落上对面房梁。
这两栋土房最开始只是毛坯，装修好后成为宴厅，后来一间不够，盘向旁边两间，如果越做越好，元嘉的疗养院也开起来，就能带动身边人加入进来，各自承包一部分项目，像以前做食堂窗口那样自负盈亏，再和各大旅行社合作，制作几份游玩套餐&#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站在土地里头，迎着澄澈月色，任冷风吹皱衣摆，背后脚步靠近，勾雪峰停在原地，没有继续上前。
在邢烨心中，那次病房里撕破脸后，他和勾雪峰就彻底断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土归土，此生再无交集，可谁知造化弄人，竟然会被这人找到这里&#183;&#183;&#183;&#183;&#183;&#183;不知勾雪峰在盘算什么。

第85章
眼前风声如昨，背后悉悉索索，勾雪峰不知在吃什么，包装袋捏出褶皱，揉出咯吱脆响，劣质甜香与防腐剂味道混合，蜇的邢烨浑身难受，他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不再多留一秒。
“怕我还是讨厌我，”勾雪峰轻轻叹息，收起食物，向前挪动几步，站在邢烨身边，“没想到吧，还有这么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无所谓，”邢烨说，“我问你，为什么刺激元嘉？”
“谁刺激他了，我苦哈哈吃了一天，想等你回来，和你说几句话，”勾雪峰拨|弄指间塑膜，折出哔啵轻响，“谁知道那么大肚子了，还不在家歇着，出来抛头露面，我累了都没看出他累。老邢你不行啊，自己这点事都搞不定，让人家围着你转来转去，一点都不心疼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邢烨眉峰紧锁，“有话直说，别东拉西扯惹人厌烦。”
“刚刚遇到那么多人，完全是计划外的，没想给你难堪，”勾雪峰说，“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不会回头，也没抱着破镜重圆的想法，说实话我不缺钱，台长在外头养着小三小四小五，我们相安无事，别舞到我眼前就行，可他来回飞赌场就不能忍了，那可是共同财产，谁便宜他自己挥霍？我把他蹬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待在我面前碍眼。”
话音刚落，勾雪峰撕掉塑膜，狠狠咬一口沙琪玛，在口中咀嚼不停，甜食掉落残渣，咯吱咯吱作响，像一块扯不掉撕不开的破布，被咬出数个牙印。
他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名声，权力，地位，财富，在电台混的风生水起，时不时客串角色，手里盆满钵满，游走在觥筹交错中，被烈酒迷晕双眼，被美|色浸泡躯壳，他被浪潮卷裹起来越升越高，可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它像一个黑洞，将他吸|裹|进去，让他难以填补，夜色沉坠黑暗降临，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落地窗嵌在二十层高的大厦上，他贴着玻璃向下|面看，高楼鳞次栉比，霓虹灯五彩缤纷，城市是个一戳击破的肥皂泡，动一动便会泯灭成灰。
明明得到了一切，可并不快乐。
寻常的东西刺激不到神经，他买来更豪华的吊灯，更细密厚实的长绒地毯，更精致的玉器名画，可空洞还是越来越大，晚上回家睡不着觉，白天醒来没法清醒，陪伴十年的人感情淡了，熟悉的感觉没法瞬间拔|出，邢烨不是个合格的陪伴者，对事业的追求近乎病态，可人心不是铁做的，时间长了空缺感越来越强，特别在踹掉台长之后&#183;&#183;&#183;&#183;&#183;&#183;那种落入旋涡的感觉，几乎到达顶峰。
他打听到邢烨现在的住址，实地考察一番，联系上刚刚离职的杨兴，在邢烨对面开了家称得上打擂台的店面，他几乎没参与过粤阳情的经营，对餐饮类更是一窍不通，他下定决心过来，不为成名不为赚钱，就是想吸引邢烨注意，让邢烨过来找他。
“没必要看我像看仇人似的，和你在一起十年，你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同样重要，”勾雪峰笑笑，“现在想想，当时做的确实太过分了，我向你说声对不起，我们可能更适合合伙做生意，不适合共同生活。但不管怎么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握手言和怎样？”
邢烨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更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你愿意做什么，和我没有关系，但不准再靠近元嘉，听到没有？”
勾雪峰像被刺了一针，面颊肌肉紧|缩：“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金娇玉贵的大少爷，还怕被我蜇到？哦，对啊，十年前就抱着个破包从你那跑出来，撞见我像撞见了鬼，当时我就该拦住他，砸烂那张臭脸，省得——”
后半句被卡在喉口，他成了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墙上，邢烨一手捏他脖子，另一手不知从哪捡块方砖，冷淡摇晃两下：“再多说一句屁话，门牙给你磕掉，再吠一声试试？”
勾雪峰顿时噤声。
他没少看邢烨打架，知道这人火气上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他，但在一起这么多年，邢烨没动过他一根指头，这会只是口不择言说上两句&#183;&#183;&#183;&#183;&#183;&#183;
勾雪峰偏过头去，下巴紧紧绷住，半张脸覆上青霾，眼底满溢不甘。
邢烨不爱他了。
乌黑瞳仁里满是嫌弃，唇角微微抿起，肩背肌肉隆起，线条紧紧收束起来。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体会到，如果他不主动找来，邢烨这辈子都不会找他，不会看他一眼，即使收到他的死讯，也许都会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凭什么，凭什么啊，明明是&#183;&#183;&#183;&#183;&#183;&#183;是我先和你在一起的，”勾雪峰胸腔闷痛，喘不上气，喉口被大手攥住，泪水在眼眶打转，“凭什么他要横插一脚，十来了还不依不饶，凭什么啊&#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猛然松手，轻嗤一声，转身往外面走。
对懒得搭理的人，他不想浪费时间，对这人想做什么不感兴趣，为什么来找他不感兴趣，缺钱还是缺爱更不感兴趣，连问一句都嫌多余。
“邢烨，我话还没说完，”勾雪峰快步上前，张开两臂，挡在邢烨面前，“十年前我说彼此暂时分开，冷静一段时间，没说和你分手，我再找你的时候&#183;&#183;&#183;&#183;&#183;为什么把锁换了？”
“滚开，别在我面前挡路，”邢烨冷淡抬眼，“这话该我问你，我没答应和你复合，为什么三番两次过来敲门？”
勾雪峰哽住一瞬，脸上涨的通红：“那时候你就和他勾搭上了对不对？我们刚分开，你们就勾搭上了，我回去找你你还嫌烦，把锁都给换了，就怕我打扰你们的好事，对不对？我呸！邢烨你个脚踩两只船的东西，跟我好的时候想着别人，和别人好的时候想着我，活该你什么都得不到，哪边都沾不长久！”
邢烨毫无所动：“时过境迁的事了，说那些没有意义，如果当时元嘉晚点离开&#183;&#183;&#183;&#183;&#183;&#183;”
邢烨忆起从前，神色微微波动：“那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勾雪峰面如死灰，手臂抖如筛糠，邢烨垂头看他，两秒后唇锋扬起，捻捻指头：“你来了倒提醒我了，当时我们在婚姻存续期内，你逼我净身出户，这账还没算清呢。”
勾雪峰挪动半寸，僵硬笑笑：“你可刚说过的，时过境迁的事儿了，说那些没有意义，再说如果我们复婚，这些东西还是你的&#183;&#183;&#183;&#183;&#183;”
“你做梦还是我做梦呢，”邢烨讥诮笑笑，“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开诚布公的说，病好了没找律师告你，一是不想再沾到你，二是事情太多，没那个精力和你扯皮。但既然你千里迢迢来了，我也不能辜负你的心意，现在你就在对面，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最好不要出门，在家等着接律师函吧。”
邢烨看到勾雪峰便心生厌烦，不想和他多浪费时间，转身就往外走，上车踩油门驶向医院，车里音箱撞出劲爆乐曲，他摇下车窗，任寒风袭来，吹干|燥乱思绪。
十来年的一幕幕如烟如水，在眼前飞逝而过，他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他不爱沉湎过去，只愿望向未来，在没见到勾雪峰的时候，他以为对对方还有恨意，可真的见到这人，他发现他调动不起情绪，爱和恨需要能量，他现在没有这种能量，他能给予的只有对陌生人的情感，那感情如此脆弱，转头便想不起来。
在被勾雪峰拦住的时候，他满心都是烦躁，只想把面前这人推开，一路冲进医院，冲到元嘉身边，陪伴他后半生最重要的爱人。
好像直到此时，他才能不带感情的聘请律师追索赔偿，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再拿回来。
或许元嘉不需要这些，不在乎这些，可对他来说，这是他直面过去的证据，他不想再用繁忙的工作麻痹自己，道德绑架似的劝元嘉大度，那些东西是他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是他那十年奋斗的果实，他要把应得的果实采摘回来，呈给现在的主人。
这果实要给元嘉和未来的宝贝们品尝，而不是作为过去的祭奠，吊在高架上风干成灰。
邢烨回到医院，病房里空无一人，大伯哥不知去哪里了，温元嘉靠在床|上，捧着厚厚一叠病历本，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宝宝，换衣服了吗，没换我帮你换，”邢烨风风火火进来，从床头柜上掏来衣服，“你在看什么呢？”
“简天心给哥哥的病历本，”温元嘉说，“我联系上简天心了，旁敲侧击问问了她和杨兴的事，她说杨兴好几天才给她打一次电话，打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敷衍几句就给挂了，她给杨兴打电话他从来不接，以前每次都能说半个小时，说一小时都算正常，现在两人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互相帮不上忙，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
温元嘉叹口长气，把病历本放在胸口：“她说她隐隐有预感了，她和杨兴走到头了，我和她说那个实验项目的事，她愿意去哥哥那，和我说了好多谢谢，谢谢我还想着她，愿意救她一命。”
“可我还是难过，”温元嘉摩挲纸页，眼珠凝在上面，“当时他们如胶似漆，那种眼神都是真的，装都装不出来，可该变的还是变了，即使现在把他们俩放到一起&#183;&#183;&#183;&#183;&#183;&#183;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要么怎么都说要活在当下，我记着以前听信基督的客人说，今天有今天的忧虑，今天的忧虑就在今天终止，不要留到明天，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忧虑，”邢烨说，“这要是追溯回去，我当时不该住院，不该和杨兴他们住同一间病房，不该给他们转账，当时出院的时候，不该把杨兴叫来这边，这些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可现在回忆这些有什么用，难道哪个环节改变了，一切就全都改变了吗？即使他们还在一起，就注定能如胶似漆过一生吗？谁都不敢保证。”
温元嘉摩挲伸手，摆弄邢烨指头，鼻尖嗅闻两下，突然冒出一句：“哎，你这家伙要是再背着我抽烟，就把你门牙敲掉。”
邢烨浑身一凛，想到自己刚刚放出的威胁，有种背后被装上监视器的感觉，他摸摸上唇，强颜欢笑：“对灯发誓，绝对不抽。”
话音刚落，病房顶上灯闪几下，显然不给面子。
温元嘉噗嗤乐了，笑过后抿起嘴唇，向旁边靠靠：“你上来，我这么躺着腰酸，帮我揉揉后背。”
邢烨乖乖脱鞋上来，做个人工按摩永动机，给温元嘉按揉后腰，温元嘉扶着滚圆的肚子，忧心忡忡抚摸：“哥哥和成佳哥待不了太久，看过我这几天就得回去，除了给简天心做检查之外，还有好几个会诊在等他，他差不多三个月了，我看他瘦的手上都是骨头，肯定吃不下饭，真的很担心他，哥哥他真是个偏执狂，不折不扣的偏执狂，成佳哥也不管他。”
邢烨咂舌：“想管也得管得了才行，这谁敢管啊。”
肚里的孩子踢得厉害，温元嘉仰面躺着，前后画圈安抚：“他肯定怀不足月份，我担心他生的时候大脑供氧不足，造成严重后果，好不容易手臂和双腿有些起色，好好锻炼保养会越来越好&#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越说越气，抓来枕头啃咬：“坏哥哥臭哥哥，怎么这么任性啊！亏他还天天说我，笑话人不如人，他比我任性多了！”
邢烨深知自己在大伯哥那里的地位，几乎和人猿泰山画上等号，这兄弟俩你来我往，他可没胆子在中间插话，只能继续履行按摩小哥义务，上下乖巧推拿，做的不亦乐乎，温元嘉舒服多了，眉头渐渐舒展：“臭邢烨我好多了，过了今天就不住院了，还有一个月才生，我要回家休息。”
“不行不行，你乖乖住着，我心里才能放心，”邢烨连连摇头，全身心写满拒绝，“你在这比什么都好，哪里都没有医院安全。”
“难道我怕他么，被他吓了两下，灰溜溜跑医院来了，”温元嘉气鼓鼓的，显然余怒未消，“我偏回去住着，天天大摇大摆晃来晃去，晃够了直接来生。唔对了，他现在住哪，为什么在店里坐了一天，是不是来找你的？”
邢烨没想到南瓜稍稍好点，立刻兴师问罪来了，他竭力组织语言，试图顺毛捋滑：“对面那里新换的东家就是他，我晚点联系律所，准备起诉他了。”
“总算舍得起诉啦，”温元嘉翻个白眼，“以为你余情未了，舍不得对薄公堂呢。”
邢烨欲哭无泪，尴尬挠挠头发。
“我不要那么多钱，属于你的那些要回来可以捐出去，捐给慈善机构、捐给贫困山区儿童，捐给无力治病的家庭，捐到哪里都行，”温元嘉看着邢烨的眼睛，一字一顿吐息，“就是不能给他，一分都不能给他。”

第86章 正文完结
邢烨这一晚彻夜未睡，向高级事务所寻求帮助，与律师商量起草文件，他下定决心后推进速度极快，搜寻证据追溯过去寻找证人等同时进行，为了尽量避免医闹困扰，邢烨住院的医院将视频音频都记录保存下来，当时的病历也留存在系统里面，随时可以调出，只是打官司是个漫长的过程，邢烨没指望十天半个月就能搞定，他一面照顾南瓜，一面授权给律师运作，打算安营扎寨长久作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温元嘉乖乖休息几天，身体恢复正常，力气回到身上，各项指标都在健康范围，动起来没什么不适，他闲不住了，嗷嗷叫唤要求回家，打不了滚就在床上磨|蹭，不让走就闹绝食，折腾的鸡飞狗跳，逼得邢烨乖乖听话，八抬大轿将太上皇送回寝宫。
得知走法律程序之后，斜对面那家一夜消失，人去楼空，连装修工人的工钱都没结算，工人们气到爆炸，撬开门将里面洗劫一空，踩得满地泥印，连张纸片都没留下，邢烨看着只觉头大，想想又觉得可笑，嘴上说的情深义重悔不当初，到了真刀真枪触及利益的时候，溜得比猴子都快，连尾巴都摸不着了。
邢烨没心情理会这些，听元嘉的话，这钱拿到就捐出大半，拿不到也不能任勾雪峰挥霍，他把官司全权委托给律所，自己专心工作养家，跟在南瓜背后亦步亦趋，生怕这太上皇磕到碰到，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
斜对面那家找事的跑路不干，店里人心惶惶，生怕邢烨秋后算账，干活比之前卖力，每天跑来跑去，邢烨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按下不提，开了个会稳定军心，说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大家好好工作，扩|店后都会升职加薪，提高生活质量。
温元嘉捧着圆滚滚的西瓜，每天喜滋滋东看西看，晃来晃去，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再从南边溜到北边，邢烨一个眼神不察，温元嘉就溜的没个人影，躺进庄稼地里晒晒太阳逗逗王八，躺到晚上才慢悠悠回家，栽在床上不省人事。
预产期的日子越来越近，温元嘉招猫逗狗格外淡定，邢烨如临大敌如履薄冰，恨不得把眼珠黏在温元嘉身上，店里的事都甩到旁边，他自认做好了万全准备，可最后发作时还是懵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出门进门撞到门框，跑两步被脚踏绊摔，温元嘉哭笑不得，忍着疼做战略指挥，让邢烨把早准备好的待产包拿好，风风火火开车进入医院，直接推进产房。
邢烨在外面坐立不安，下楼买了红牛和巧克力，本想等元嘉出来给人喂饱，谁知自己太紧张了，分分钟吃个精光，低头一看啥都不剩，连找零抵用的酸酸糖都没留下。
邢烨搓搓脸颊，没想到自己老树开花，到这岁数当上爸爸，竟然还这么紧张，他瞪着紧闭的产房大门，恨不能冲进去帮忙，正望眼欲穿的时候，产房大门打开，护士眉眼弯弯，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孩：“是个omega女孩，白白净净可好看了，恭喜你们。”
邢烨之前在书里看了一百种抱孩子的办法，此刻捧着这红红皱皱哇哇乱叫的小猴子，怎么也没发现白在哪了，不过隐约能看出脸型和眼睛更像元嘉，还是个圆溜溜的南瓜脸，头发乌黑茂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看来没少吸收营养。
“我爱人怎么样？”
“身体素质很好，过程顺利时间快，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休养好了就能出院，”护士说，“稍等一下，里面还在消毒，回病房就可以照顾他了。”
邢烨连连点头，把闺女交给护士，留在外面等人，半小时后温元嘉被人推出，湿透的发丝贴在额上，好在精神状态不错，见到邢烨还不忘调侃：“吓坏了吗？”
邢烨决定强行遗忘消化了红牛巧克力这事，他亦步亦趋跟着，黏|在元嘉背后，跟着推床回到病房，温元嘉探出胳膊打点滴补液，哈欠连天想睡，旁边邢烨瞪圆眼睛，把他都瞪精神了，眼睛怎么也闭不上：“干嘛这么看我，有那么害怕？”
“太快了，没反应过来，”邢烨喃喃，“以为要等一天一夜来着。”
“我进去多长时间了？”温元嘉确实没什么概念，“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肚子疼也不紧张，囡囡特别懂事，一点都没折腾我，轻轻松松就出来了，希望哥哥也这么顺利。”
想到哥哥，温元嘉情绪低落：“好担心他，真的怕他出事。”
“吉人自有天相，大伯哥治病救人这么多年，老天爷会保佑他的，”邢烨说，“真的，放心吧，大伯哥肯定顺顺利利。”
“嗯，”温元嘉挪动眼珠，四处飘摇，“囡囡呢，她被抱去哪了？”
“护士说要给她洗澡，还要做几项健康检查，检查好就出来了，”邢烨说，“给囡囡起个什么名字，想好了么？”
“你说叫什么好？”
“我没文化，你起吧，起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看到她，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长得像个缩小版的你，”邢烨实话实说，“像个芝麻。”
温元嘉一口气喘不上来，想把邢烨丢去喜马拉雅山喂鹰，他埋回被子，懒得理会这根棒槌，窝进被窝补眠，再醒来时天光昏暗，邢烨正在病房打转，怀里抱着软绵绵吐泡泡的闺女，爱不释手托着，见南瓜醒来，他忙把肉团送去：“宝宝你看她，看她睫毛多长，比咱俩都长，是不是偷偷拉睫毛了？”
温元嘉借着微弱灯光看看，这小囡囡睡得香甜，脸上肉鼓鼓的，摸起来弹性十足，揉上去按出小涡，水浪似的涌动，她长得唇红齿白，发丝乌黑，脸型和自己有八分相似，只是下巴随了邢烨，微微向里收收，看着倒有些鹅蛋脸的意思，确实&#183;&#183;&#183;&#183;&#183;&#183;像粒芝麻。
“真不是我说，你看她就是像个芝麻，大名以后再想，小名就叫小芝麻吧，”邢烨试图拍板，“这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哎她吐泡泡了，宝宝你看她像条娃娃鱼，她还会吐泡泡呢！”
温元嘉只想把面前这家伙的大脸推开，让他少说点傻话，可不知为何，囡囡在梦里哼唧两声，咧开唇角笑了，小鼻子皱成一团，没哭也没嚎叫，只是挥舞手臂，手舞足蹈挣扎，要从邢烨怀里下去，邢烨急忙探出两臂，把金枝玉叶的大闺女捧下来，送到南瓜身旁，温元嘉偏头看着囡囡，囡囡咂咂嘴唇，窝在温元嘉旁边，心满意足睡了，温元嘉左看右看，支起脖子凑过去看，半天蹦出一句：“我生了个人？”
邢烨噎住两秒，被他这脑回路给震晕了：“呃，没错，咱大闺女&#183;&#183;&#183;&#183;&#183;&#183;确实是人。”
“居然生了个人，是个人哎，不是小猫小狗小鱼小虾，是个大活人哎，我怎么这么厉害，”温元嘉云里雾里，还没从梦里反应过来，“小芝麻，爸爸生人啦，爸爸厉不厉害？”
小芝麻显然不想理他，不想将智商扯到和爸爸同样的高度，她脑袋一歪睡了，长睫覆上眼皮，似两把浓密扇面，格外惹人怜爱。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她怎么这么可爱，宝宝，你小时候也这么可爱吗？”邢烨蹲在床边，抬指点点闺女脸颊，“太可惜了，你小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要是和你一个产房，怎么都得把你偷走。”
温元嘉听得想笑：“怎么偷？”
“按现在网上流行的话说，就是连夜买站票走的，”邢烨说，“早早运走就能早点遇到你了，最好早点把你养大&#183;&#183;&#183;&#183;&#183;&#183;”
“我干嘛要被你养大，”温元嘉直翻白眼，“等她长大狠狠折腾你一顿，就知道养她就足够了。”
邢烨打个哆嗦。
温元嘉仿佛有预知能力，小芝麻乖巧听话，不哭不闹，是个特别好带的宝宝，唯一问题就是爱抓东西，小手臂稍微有点力量，就要抓住身边所有感兴趣的东西，口手并用攒来，放在唇间咀嚼，在摇床里不安稳，黑眼球左右乱晃，脑袋往缝隙里挤，对新鲜事物有天生的好奇，邢烨时常怀疑自己养了个猫，从村头宠物店买来的那种粘羽毛的逗猫棒，是小芝麻最爱的玩具，逗猫棒每次摇起，她都跟着嘿嘿傻笑，嗯呜哼哼唧唧，口水流到胸前，将口水巾浸的透湿。
“你把囡囡当猫养呢，”温元嘉风风火火进来，将邢烨踹到旁边，“让开让开，要给她换尿布了。”
邢烨化成门神，直勾勾杵在旁边，看看南瓜看看宝宝，骤然冒出一句：“宝宝，办婚礼吧。”
“什么婚礼，”温元嘉专心和小芝麻抢尿布，敷衍了事扭头，“怎么想起办婚礼了。”
“拜托了宝宝，店里举办过这么多酒席，我们都没办过，”邢烨说，“你看看这新换的地砖，新刷的墙面，新买来的桌椅&#183;&#183;&#183;&#183;&#183;&#183;你都不心动吗？”
“还有之前给出的礼份子，”温元嘉眨眼，“臭邢烨心里想着，天哪，这都是我的血汗钱啊，只出不进怎么行啊，太平洋要干涸了呀！”
邢烨抠挠头皮，嘿嘿傻笑：“那只占一小部分原因，大部分原因&#183;&#183;&#183;&#183;&#183;&#183;确实想办个婚礼，把邻里八方都请过来，好好显摆显摆。”
“邢三岁可真幼稚，”温元嘉换好尿布，过来搂邢烨脖子，“那要和哥哥他们视频连线，好担心他们，要看着哥哥才能放心。”
“那肯定的，必须准备最好的设备，”邢烨道，“全程和他们连线，让他们从头到尾看完。”
人算不如天算，没等他们做好邀请函，温衡和成佳心有灵犀似的，飘飘然千里迢迢过来，坐到店里监工，邢烨顿时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手脚僵硬绷直，四肢前后摇晃，修个音箱要修上几次，擦栏杆要擦上百八十回，设计喜糖礼盒推翻十几种方案，后半夜睡不着觉，把摇篮放在床边，一面哄小芝麻给孩子喂奶，一面捧着画册试手感，温元嘉半夜醒来，挤挤挨挨抬起脑袋，挪上邢烨大腿，哈欠连天嘟囔：“可以啦，不用这么麻烦，生米炒成熟芝麻了还怕什么。”
“那可不行，大伯哥大伯嫂还看着呢，怎么都得像那么回事，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至少也得做到精益求精，”邢烨精力十足，压|根|不困，一手攥着奶瓶给闺女喂奶，一手还能给温元嘉捋毛，哄人乖乖入梦，“早点睡了宝宝，周末就是正日子了，可别挂着两个黑眼圈上台，到时候大伯哥会把我吃了。”
“我算听出来了，在你心里，哥哥就是喷火的哥斯拉，”温元嘉困意未消，斜眼看人，“早晚要把你烤成灰的。”
“那倒不至于，怎么说我也是在山顶洞里讨生活的人猿泰山，”邢烨颇有自知之明，“钻木取火就是我发明的，怎么也不会被火烤到。”
温元嘉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自信给逗乐了，困意消退不少：“我看这几张都很好看，随便挑一个好了。”
“那就挑最贵的这套，”邢烨说，“一分价钱得一分货，古话准保没错。对了，我正想和你说呢，正好我们要办，大伯哥他们也在这里，一起办了怎么样？”
挂钟咚的一声，温元嘉睡意全无，整个人坐直身体，像被闪电击中：“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后院这房子占地面积广阔，装修出好多个卧室，大大小小都有，温衡和成佳每天根据太阳照|射程度换房，力求吸收更多阳光，温元嘉睡不着了，把小芝麻丢给邢烨，自己踩着拖鞋跑出去找人，刚出门就看到熟悉身影，成佳背对他坐在院里，手边烟头积了一堆，周身弥漫雾气，透出颓|靡气息。
“成佳哥！”温元嘉绕到成佳身前，“我和邢烨要办婚礼了，邢烨说想给你们也办一场，你觉得怎么样？”
成佳魂不守舍，恍然没反应过来，温元嘉连叫三次，他才从昏茫中惊醒，扯出一抹笑容：“办什么？”
“办场婚礼，”温元嘉说，“成佳哥，你和哥哥在一起这么久了，婚礼总该办吧？”
“不办，”成佳斩钉截铁拒绝，将烟头狠狠掐灭，“如果连婚礼都办过了，他说不定更没遗憾了。”
“怎么能让他放心，”成佳双手捂脸，指头压出红痕，“怎么敢让他放心。”
月明星稀，灯火从林间落下，淋漓洒在脸上，落上背脊，成佳脊背弯曲，脖颈青筋颤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温元嘉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更没法昧着良心拍着胸脯打包票，要共度一生的人是成佳哥和哥哥，他没法永远陪伴他们，更不能保证&#183;&#183;&#183;&#183;&#183;&#183;哥哥会陪成佳哥到老。
他待不下去，蹬蹬跑回走廊，挨个房间寻找，在最南面的房间里找到哥哥，温衡坐在窗边，掌心捧着热茶，缓缓吹动浮沫，任茶叶在滚水里翻腾。
“哥，”温元嘉扑到前头，攥住温衡小臂，“哥，告诉我，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握住的不像一截手臂，倒像是一截枯枝。
短短一个多月不见，那孩子长大不少，覆着厚厚一层毯子，仍旧看得清楚，温衡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指腹没有血色，比原来更瘦一圈，皮肉勒在骨上，像要把全身营养汲|取出来，穿过四肢百骸的血管，注入腹中骨肉。
“哥，别要它了，”温元嘉鼓起勇气，咬紧牙关，“现在不要的话&#183;&#183;&#183;&#183;&#183;&#183;还来得及。”
温衡轻嗤一声，慢条斯理吐息：“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管。”
“凭什么只有你能管我，我都不能反对你的，”温元嘉眉头紧皱，“你明明知道&#183;&#183;&#183;&#183;&#183;&#183;根本不该要这个小孩。”
“当年妈妈也知道不该要你，可还是要了，”温衡淡道，“她可以，我怎么就不行了。”
温元嘉哽住了。
这是他掩埋在心底深处的伤疤，不敢碰更不敢摸，沾到便浑身发颤，哥哥知道他害怕这些，以往两人吵得再凶，也极少触碰这些，可现在哥哥说出来了，温元嘉按住窗台，嘴唇紧紧抿着，两腿支撑不了身体，薄雾洇透眼珠。
温衡探出小指，轻轻抠抠耳朵：“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是这样，你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那哥哥你&#183;&#183;&#183;&#183;&#183;&#183;你想过成佳哥么，”温元嘉窝紧脑袋，耳中嗡嗡作响，“你做了自认为最好的选择，把所有的纠结、担忧、痛苦都留给他，他到底欠了你多少，要被你这么折磨？”
温衡握紧扶手。
指头狠狠绷住，指腹压到透明，皮肤里游走的血管脆如树脉，动一动便要崩开。
“滚出去，”温衡凉凉抬眼，眼珠黑如墨球，“滚出去，把成佳叫来。”
温元嘉扭头就走。
他又气又痛，没法再待一秒，出去叫成佳哥进来，自己回到卧室，一屁|股坐上炕头，晃醒昏昏欲睡的邢烨：“别睡了好生气啊，我要咬人！”
邢烨从迷茫中惊醒，下意识探出胳膊：“咬这，这里肉最厚了。”
温元嘉二话不说，张口咬住，邢烨嗷一声蹦起，震醒呼呼大睡的小芝麻，一时间卧房里兵荒马乱，叫喊声此起彼伏，堪堪震破屋顶。
这么手忙脚乱一通，到凌晨才恢复平静，温元嘉本想去问问两位哥哥的情况，可身心实在太累，脑袋都撑不起来，他倒回炕上，昏天黑地睡了一个白天，晚上才清醒过来，蹑手蹑脚溜进走廊，趴在门板外听着，试图听到争吵，可卧室里万籁俱寂，没有丝毫声响，温元嘉灰溜溜回来，满心担忧不减，踹踹邢烨小腿：“你说成佳哥和哥哥&#183;&#183;&#183;&#183;&#183;&#183;会和好么？”
“他俩什么时候吵架了，”邢烨打个哈欠，丈二摸不着头脑，“咋没人告诉我呢？”
温元嘉向天翻个白眼，只想把被子掀来，把邢烨捂成傻子。
这么各怀心事过了几天，到了周末办礼的正日子了，从凌晨开始，邢烨和温元嘉忙成陀螺，两条腿转成车轮，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小芝麻没人照顾，暂时交给成佳，成佳还没摸两下，就被温衡抢走，温衡肚里揣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小芝麻不哭不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咬温衡毯子上的挂穗，咬的唇间齿间都是口水，小拳头晃来晃去，哼哼唧唧咕哝。
“小芝麻，叫大爷，”温衡面无表情，把挂穗从小孩口里扯出，“不叫不给奶瓶。”
这么小的孩子哪能听得懂话，但小芝麻似乎能听懂大半，她眼泪汪汪，眼珠要被泡化，小拳头挥舞几下，两腿在空中乱蹬，撞到温衡肚子，温衡面色骤变，腾出手捂住小腹，成佳一把抱走孩子，放进身旁摇篮，扑来抚触温衡肚皮：“疼不疼饿不饿累不累，我推你回去休息！”
半天听不到回答，成佳慌乱抬眼，撞上平静无波的目光，温衡单手托腮，歪着脑袋，懒洋洋拖长声音：“小朋友，总算肯理我了？”
成佳后背僵住，酥麻从头顶向下，直直蹿到脚尖，激起满身战栗。
踏过时光缝隙，恍然忆起过去。
他们几个师兄弟头一次拜访温衡，几乎都彻夜没睡，备好各种应对方案，温衡坐在红绸拖曳的窗边，侧脸被柔光晕染，轮廓模糊不清，成佳自认为准备充分，还是被几个刁钻问题难住，其余的人依次离开，他面红耳赤留在原地，温衡面色冷肃，从抽屉里取出红木板子，毫不留情几下，将他手心打成馒头。
十指连心，那种痛痛彻心扉，让他无法躲避，那痛楚从未离去，而是化为细丝，融成涓流，将他包裹起来，让他不舍离开。
“老师，你会陪着我吧，”成佳顾不得身旁目光，他埋在温衡膝上，嗓音被哽咽堵住，“求你了，答应我，你会陪着我吧。”
温衡探出指头，轻抚成佳头发。
这发丝硬如钢丝，泛出皂角清香，温衡垂下视线，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有回答。
台上的热闹仍在继续，这场仪式古色古香，走的是中式风格，夹杂许多诗词，邢烨光背书就背了三天，小条藏在袖间，比上学时做测验还要认真，温元嘉过目不忘，再难的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压根不用司仪提醒，还能时不时冒出两句，帮邢烨捋顺思路。
“羣祥既集，二族**，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鴈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183;&#183;&#183;&#183;&#183;&#183;”
司仪在台上侃侃而谈，说着邢烨单个字不认识，合在一起也不认识的祝词，他看着面前的南瓜，思绪飞到九霄云外，飞到十多年前，那个低矮窄小的维修部里。
油墨香味占满房间，黑屏蓝屏白屏的电脑挤挤挨挨，占满整片桌面，门口有挂满铃铛的帘子，风一吹哗啦作响，吵得人心绪不宁。
脚步声由远而近，乖乖站在桌边，小锅盖似的南瓜头覆在额上，抬眼时眼珠滚圆，像误闯猎人村庄的小鹿，顶着覆满茸毛的鹿角，在丛林边探出头来。
“温元嘉先生，你愿意和邢烨先生结婚吗？从此无论&#183;&#183;&#183;&#183;&#183;&#183;”
温元嘉微微启唇，对面雷鸣骤响，邢烨踏前一步，将南瓜搂在怀里：“我愿意！”
司仪险些昏迷，温元嘉怔忪一瞬，哭笑不得，抬脚踹邢烨小腿。
邢烨不依不饶，看着温元嘉的眼睛，硬生生重复一遍：“我愿意！这辈子愿意，下辈子愿意，下下辈子还是愿意！”
观众席鸦雀无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震撼到了，温元嘉回过神来，薄雾覆上眼珠，他嘴唇嗫嚅，像被这时空之手扯住，拽回青春年少的过去：“我愿意&#183;&#183;&#183;&#183;&#183;&#183;时光倒流一次，还会回到那里。”
直面过去，驻足当下，迈向未来。
&#183;&#183;&#183;&#183;&#183; &#183;&#183;&#183;&#183;&#183;&#183;&#183;&#183;&#183;&#183;正文完&#183;&#183;&#183;&#183;&#183;&#183;&#183;&#183;&#183;&#183;&#1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