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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的召唤
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
内容简介
 核灾难席卷后的25世纪，人类均以双生儿的方式降生，他们中一个是完美无暇的阿尔法，另一个是残缺异变的欧米茄。双胞胎自出生就被分开，阿尔法成了地球的王者，而欧米茄则被打上烙印，并被驱逐至荒凉之地，艰难求生。尽管占尽优势，阿尔法人仍无法摆脱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与欧米茄有着同生 共死的命运，只要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个也会立刻死去。 卡丝是一个罕见的欧米茄，她的外表与常人无异，却拥有预示未来的通灵力。她的孪生哥哥扎克在成为阿尔法的领袖之后，下令抓捕并囚禁了自己的妹妹。卡丝成功地脱身，同时救出了一个身份神秘的男孩。受到幻象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传说中欧米茄人的庇护之所自由岛，而这却彻底了打破小岛的平静。阿尔法人掀起的血雨腥风就要摧毁一切，为了彻底扭转局势，卡丝和同伴们决心回到最危险的起点一探究竟。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的勇气与选择，却是另一场痛失所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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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监禁 1 被捕
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在夜里来抓我，而事实上，当六个男人骑着马出现在平原上时，正是白天最热的时候。此时正是农作物收获的季节，定居地的人们都早出晚归，日夜劳作。对这块欧米茄人获准居住的贫瘠土地来说，好收成几乎很难出现。上一季的暴雨将深埋地下还没发芽的种子冲得七零八落，结果根菜长得都很小，或者干脆什么都没长。有一整块地的马铃薯都往下长了，躲在肮脏的地表之下五英尺深处，瘦小干枯，我们最终还是把它们刨了出来。有个男孩在挖马铃薯的时候淹死了，水坑虽然只有几码深，但土墙塌了，因此他再也没能爬起来。我想过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所有的山谷都被雨水灌满了，而且在这样一个人人忍饥挨饿的季节，没有地方会欢迎陌生人的。
没法子，我只能留下来，熬过这悲惨的一年。人们在议论大旱灾时期的故事，当时庄稼连续三年歉收。虽然当年我还是个小孩子，我仍然记得饿死的牛群暴尸在尘土飞扬的田野里，瘦骨嶙峋。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次不会像大旱灾时期那么糟糕，我们如此互相安慰，仿佛这样说多了就会成真一样。接下来的春天，我们细心呵护着地里的麦苗。早熟作物长得都很壮，那一年我们从地里挖出来的又长又粗的胡萝卜，给半大孩子们带来了不少欢乐。从我自己那块小小的地里，我收获了满满一袋大蒜。我把它抱到集市上去，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整个春天，我看着公共地里的小麦长得又高又壮。在我的小屋后面，一片熏衣草整日被蜜蜂环绕，而在屋子里，食物堆满了架子。
他们来的时候，正是收获期间。我一开始就感觉到了。老实说，我有不祥的预感已经好几个月了。但现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突然警醒起来，这种感觉我没法向任何人解释清楚，除非他也是个先知。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就像感到某些东西在发生变化，比如云层掠过太阳，或者风突然改变方向。我站直身子，手里握着镰刀，往南望去。当呼喊声从定居地的另一端远远传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逃跑了。随着叫喊声越来越大，六个骑马的男人疾驰而来，当他们进入人们的视野时，其他人也开始四散奔逃——阿尔法人袭击欧米茄人的定居地，强抢财物的事并不少见。不过，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我也清楚现在逃跑没有什么意义。妈妈警告过我，但当我注意到时，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太晚了。虽然我已经穿过围栏，冲到了布满圆石的定居地边缘，我心里很清楚，他们还是会追上我的。
他们几乎没有减速，就抓住了我。在我奔跑的时候，一个男人直接把我抱起来，带起了我脚底的泥土。他一拳打在我手腕上，我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接着，他把我脸朝下扔在马鞍前，当我挣扎乱踢时，似乎都踢在马身上，结果马跑得更快了。随着马背不停颠簸，我的肋骨上下撞击，五脏六腑几乎都要颠出来，那感觉比之前挨的一拳难受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按着我的背，当这个男人身体前倾催促马向前冲时，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睁开眼但很快又闭上了，马蹄扬尘，皮鞭飞舞，土地在眼前呼啸而过，这种颠倒错乱的画面可没什么好看。
当我们逐渐慢下来时，我才敢再次睁开眼睛。一把尖刀抵在我的背上，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不能杀你，”这个男人说道，“打晕了也不行，你的孪生哥哥是这么吩咐的。但除此之外，如果你要给我们找麻烦，我们可不会手软。我会先切掉你一根手指，办这点事甚至都不用下马，这一点你最好相信。听明白了吗，卡珊德拉？”
我想说“是”，结果一口气喘不过来，只咕噜了一声。
马队继续前进。我继续在马背上头下脚上颠簸不休，忍不住吐了两次，第二次吐在男人的皮靴上。注意到这一点，我不免有些得意。男人停下马，一边咒骂不休，一边扶直我的身子，用一根绳索把我捆得结结实实，两条胳膊绑在两侧不能动弹。坐在他的身前，我的血液开始回流到身体里，头脑顿时清醒不少。绳子在我胳膊上勒出印来，但至少让我稳当了不少。男人在后面紧紧抓着绳子的一头，就这样我们一直骑行到傍晚，夜色像套索一样滑落地平线，我们稍作停留，下马吃饭。有个男人给了我一片面包，但我没什么胃口，只从水瓶里啜饮了几口温水，有股发霉的味道。接着我又被提起来，这次坐在另一个男人前面，他的一蓬黑胡须扎得我后脖颈生疼。他用布袋套住我的头，但在黑暗中，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早在马蹄声渐渐变响，提醒我们已经踏上砂石修砌的道路之前，我就感觉到了远方的城市气息。透过罩在头上的麻袋布，我开始看到闪烁的光线，感觉到周围的人群，比集市日的黑文市场人还要多，我猜可能有几千人。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马队速度减慢，马蹄踏在鹅卵石上哒哒作响。后来我们停下了，我几乎是被扔给另一个人，他拖着我磕磕绊绊走了几分钟，不时停下来开门。每次我们继续往前走时，我都听到门在身后关闭上锁的声音。每次门闩滑回原位的吱呀声就像重重的一击，打在我的心头。
终于，我被推倒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我听到身后有金属的摩擦声，那是一把刀出鞘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绑在身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掉落在地。一双手在我脖子上摸索，接着麻袋被人从我头顶扯下来，粗糙的麻布擦伤了我的鼻子。我发现自己在一张低矮的床上，房间非常小。一间没有窗户的牢房。帮我松绑的男人已经出去，回身把金属门锁上了。
我瘫在床上，品尝着嘴里泥巴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半为我自己，另一半是为了孪生哥哥，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第一篇 监禁 2 失落的记忆
第二天一早，和往常一样，我从烈火的梦中惊醒。
数月之后，每次从此类噩梦中醒来时，我都忍不住对自己身处牢房禁锢之中心怀感激。小小的房间里光线灰暗，四壁依旧牢不可破，与梦中无边无际狂野残酷的大爆炸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大爆炸的故事并无书面记载，也没有图画流传于世。当它的印记随处可见时，把它写下来或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使到现在，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爆炸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从每处破碎的悬崖、烧焦的平原和灰烬堵塞的河流里，仍能看到它的痕迹。它无处不在，已经成为地球能够呈现的唯一故事，别人又为何要费心记录它呢？这段历史已经写在灰烬和尸骨中。大爆炸之前，人们曾谈论着关于烈火的种种，关于世界的末日。后来，烈火终于给出了这场空前绝后的启示。
在大爆炸中幸存下来的大多数人都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其他幸存者则往往发现自己已孤身一人，如果他们要讲故事，聆听者只有空气。即使有些人还有同伴，从来没人能准确形容爆炸发生的时刻：天空变了颜色，巨大的声响终结了一切。当幸存者试图描述这段记忆时，就和我一样陷入词穷的困境，只记得那一刻的巨响。
大爆炸震碎了关于时间的观念。在一瞬间，它将历史无可挽回地分成了爆炸前和爆炸后。如今已经过去数百年，大爆炸的幸存者早已不在人世，人证全无，只有像我这样的先知，能够在睡醒之前惊鸿一瞥，或在眨眼的瞬间突然看见耀眼的火光，地平线像纸片一样熊熊燃烧。
关于大爆炸的故事，只在吟游诗人之间传唱。当我年纪还小时，每年秋天经过我们村庄的吟游诗人会歌唱，大意是海洋尽头的其他国度派来天降大火和致命的辐射，以及随后漫长的寒冬。当时我只有八九岁，有一次在黑文市场，扎克和我听到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吟游诗人唱着同样的调子，但歌词不尽相同。关于漫长寒冬的副歌部分是一致的，但她没提到其他国家。她唱的每一节都是关于那场大火，描绘它如何吞噬了世间万物。
当我拉着父亲的手问他这件事时，他耸耸肩说，这首歌有很多版本，但那又有什么不同呢？就算以前在海洋那头有别的大陆，现在也已不复存在了，至少所有水手都这么说。关于方外之地和海洋对面国度的传闻不时出现，但也仅是传闻而已，并不比欧米茄自由岛的传言更可信，据说在那座岛上，欧米茄人免于阿尔法人的压迫，过着自由的生活。如果被人听到讨论这类事情，会招来当众鞭打，或者被绑在树干上等死，就像我们曾经在黑文外面看到的欧米茄人，被钉在太阳底下暴晒，直到他的舌头长满鳞片，像从嘴里钻出来的蓝色蜥蜴。两个无聊的议会士兵在旁边看守，不时踢他两脚，以确保他还活着。
不要再问问题，父亲如此警告我，不要问爆炸之前，不要问方外之地，也别问欧米茄自由岛。爆炸之前的人们问了太多问题，做了太多探索，瞧瞧他们得到的是什么！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或者说是我们所知的全部世界，北面、西面和南面被大海阻隔，东面是死亡之地。探究大爆炸来自何处已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它发生了。这些都已年代久远，和大爆炸毁灭的史前世界一样不为人知，从此之后只有传言和废墟流传下来。
*
在牢房的头几个月，我还被准许偶尔放放风。每过几个礼拜，我和其他一些被囚禁的欧米茄人，在众多守卫的监视下，三人一组被带到城墙上稍事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守卫的看管很严，不仅把我们彼此分开，还将我们远离能俯瞰下方城市的城墙垛口。第一次放风，我就学会了不与其他囚徒接近，更别提说话了。当守卫押送我们从牢房出来时，其中一个家伙抱怨灰白头发、单腿跳行的囚徒走得太慢。“如果你没拿走我的拐杖，我兴许能走快点。”那名女囚徒如此说道。守卫们没回话，女囚徒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算不上是微笑，但却是我进入看护室以来看到的第一丝暖意。抵达城墙后，我试图挨近她说句悄悄话，结果在离她还有十英尺远时，守卫已经把我用力地按在墙上，我的肩胛骨撞上石头，附近的皮肤立刻青紫一片。他们把我押回牢房，其中一个冲我吐了口唾沫。“不许跟别人说话，”他说，“瞅一眼也不行，你听见了吗？”我的双手被别在身后，没办法擦掉他吐在我脸上的口水，那玩意儿热烘烘的，让人反胃。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囚徒。
一个多月之后我第三次被带上城墙，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放风。我站在门旁，眯着双眼适应烈日照在打磨的石头上反射的光芒。两个守卫站在我右边窃窃私语。左边二十英尺之外，另一名守卫靠在城墙上，盯着一个欧米茄男人看。这个男人在看护室待的时间应该比我长，我如此揣摩。他的皮肤之前肯定是黑色的，如今变成了暗灰色。他一直不安地晃动着双手，还有他不停嚅动嘴唇的样子，就像嘴唇安错了牙床一样。从放风开始一直到结束，他都在同一段石墙之间拖着扭曲的右腿来回走动。尽管禁止互相交谈，我仍能不时听到他的喃喃低语，好像正在数数：两百四十七。两百四十八。
大家都知道，很多先知最后都疯了，多年被幻觉侵袭，最终让他们失去理智。幻觉里都是火焰，而我们就像灯芯。这个男人不是先知，但我并不奇怪，任何人在看护室里关上足够长的时间，最终都会疯掉。而我一边要对抗自己的幻觉，同时还要面对牢房冰冷无情的四壁，我又能坚持多久呢？一年或者两年之内，我思量着，我可能变成那个数自己脚步的人，仿佛数字的纯粹能给凌乱的头脑带来某种秩序。
在我和测步数的男人之间有另一个囚徒，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黑头发，笑脸盈盈，只有一只胳膊。我们俩一起被带到城墙上，这是第二次。我尽量走到守卫能够允许的城墙边缘，一边注视着砂岩筑成的墙垛口外围，一边想方设法试图跟她说话或者传递信号。我离城墙边还不够近，没法完整看到在这座位于山坡顶的堡垒之下，城市是如何铺开的。地平线被城墙挡住了，我只能看到远处灰色的山丘。
突然我意识到数数声停了。当我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时，那个欧米茄男人已经冲向那个女人，用双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女人只有一只手臂，没办法奋力反抗，也没能及时叫出声来。我还在数码之外时，守卫已经冲了过去，只用了几秒钟就把男人从她身旁拉开，但已然太迟了。
我闭上眼不忍看她的尸体：脸朝下倒在石板上，脑袋偏向一侧，角度非常奇特。但对先知来说，紧闭的眼睛阻挡不了什么。在我纷乱的脑海里，我看到女人死去那一刻发生的另一件事：就在这座堡垒里，一百英尺的上方，一杯葡萄酒洒落在地，血红色在大理石地板上蔓延。一个穿丝绒上衣的男人向后倒去，腿脚挣扎了片刻后便气绝身亡，他的双手最终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城墙上。有时我觉得自己听见那个发疯的欧米茄男人在一边怒吼一边捶打牢房的墙壁，但那只是沉闷的击打声，是一种午夜的悸动。我从来都不清楚是真的听到了那声音，还是仅仅感觉到了它。
在我的牢房里，几乎从来没有黑夜。一只玻璃球悬挂在天花板上，它一直亮着，发出苍白的光和轻轻的咝咝声，那声音如此低微，有时我怀疑它只是我耳朵里的嗡鸣而已。最初几天，我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它，等着它燃烧殆尽，将我彻底地留在黑暗中。但它并不是蜡烛，更不是油灯。它发出的光与众不同：冰冷而稳定。每过几周，它那毫无生气的亮光才会中断一次，这时它会先闪上几秒钟，然后完全熄灭，将我留在无形的黑暗世界中。但每次黑暗的持续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光会伴随着几番闪烁再度亮起，就像是什么人从睡梦中醒来，接着履行看守的职责。我于是开始逐渐企盼这些间歇的故障，因为它是刺眼而无休止的亮光唯一的中断时刻。
这一定就是电，我如此推测。我听过关于电的故事：它像一种魔法，是大爆炸之前的时代大多数技术的关键要素。但无论它曾多么辉煌，现在都应该不复存在了。在大爆炸中遗留下来的机器，也都在之后的肃清运动中被捣毁了，幸存下来的人们摧毁了所有技术的产物，他们认为正是这些技术将整个世界变成了灰烬。所有爆炸前的残余之物都是禁忌，以机器为甚。戒律来自恐惧，所以打破戒律将要遭受的惩罚也是最残酷的。危险牢牢印刻在我们烧焦的世界表面，也印刻在欧米茄人扭曲的身体上。对此我们无须多余的提醒。
然而，现在这里有一件机器，是电力的一部分，正悬挂在牢房的天花板上。它并不像人们私下议论的那样恐怖，也没有多么强大。它不是武器，不是炸弹，也不是离开马匹还能开动的车。这只是一个玻璃灯泡，和我的拳头一般大小，在牢房顶上发着光。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它看。它的中心部位极其明亮，无比洁白，就像大爆炸的火光都被积攒在里面。我盯着它看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我闭上眼睛，它明亮的形状仍蚀刻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我既着迷又害怕，最初几天在灯光下畏缩发抖，仿佛它要爆炸一般。
令我恐惧的不单单是光亮本身，还有目睹它意味着什么——这是对戒律的亵渎，一想到这点我就不寒而栗。如果议会打破戒律的消息传出去，人们会掀起另一轮肃清运动。大爆炸带来的噩梦，仍然如此真实，如此深入骨髓，他们绝对无法容忍造成这一切的机器继续存在。因此，我深刻了解到，电灯对我而言意味着无期徒刑：既然我已见过它，他们肯定不会放我出去了。
我无比怀念天空的色彩，比其他任何感觉都要强烈。天花板下有个窄小的通风口，从其他地方引来新鲜空气，但从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我只能通过每天两次的进食来计算过了多少日子，每次他们都把盛着饭的托盘从门缝底塞进来。最后一次城墙放风过去数月之后，我仍能在脑海里回想起天空的概念，但已经忘了它确切的样子。我想起大爆炸之后漫长的寒冬，当时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烟尘，人们在很多年之后还是无法见到天空。据说在那个时期出生的人，有的到死都没见过天空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相信天空的存在，在脑海中想象天空的模样对他们而言是否成为一种信仰，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计算在牢里待了多少天，成为我保持时间观念的唯一方法，而随着总数的增加，它对我而言也成为一种折磨。我并不是在倒数距离出狱还有多少时间，因为那是绝无希望的，只是随着天数不断攀升，同样增加的还有焦虑和不安，就像漂浮在黑暗禁闭的无形世界中。
城墙放风被叫停之后，剩下的唯一定期事件就是每过两个星期，神甫前来审问我关于幻觉的事。她告诉我，别的欧米茄人可见不到任何人。想到神甫的模样，我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同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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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双生儿是在大爆炸之后的第二和第三世代才开始出现的。凛冬期并没有双生儿——事实上几乎没有婴孩出生，更别说有人能幸存。很多年间出生的都是残缺的肢体，或者无法辨认形状的死婴。极少数人存活下来，其中的更小一部分能够繁育后代，那时人类看起来真的要灭亡了。
当人类试图从满目疮痍中艰难复苏之时，双生儿的出现，毫无疑问地受到热切的欢呼。有了这么多婴儿，正常存活的比例也非常高。双胞胎总是一男一女出现，其中的一个堪称完美，不仅发育正常，而且健壮活泼。但很快，一种致命的对称性变得越发明显：每个完美婴儿出现的代价就是他或她的孪生兄弟姐妹，他们天生带着缺陷：残疾，肢体萎缩，畸形……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多了一只，有的甚至生来就无法睁开双眼。这些人被称作欧米茄，他们是阿尔法的阴暗面。阿尔法人称欧米茄人是异种，说他们是从母体里排出的毒瘤。大爆炸对人类造成的毒害无法排除，因此便附着在欧米茄人身上。他们承担了异变的后果，从而使阿尔法人得以解脱。
然而，事情并不尽然。双生儿之间的区别虽然看上去十分明显，但他们的内在关联则没那么容易辨认。不过，事实每次都无可置疑地证明着这种关联的存在。就算没人能理解个中缘由，结果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开始，人们以为这是巧合，但逐渐地，大量尸体作为铁证推翻了人们的怀疑。双生儿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也在同一时刻死去。不管他们在什么地方，离得多远，其中一个死亡时，另一个也会立刻死去。
极端的痛楚，或者严重的疾病，也会影响到彼此。其中一个高烧时，不管另一个在哪儿，都会马上体热如火；一个昏迷时，另一个也会失去知觉。微小的伤病似乎传递不了效果，但当一人受重伤时，另一人会因剧烈的疼痛感而尖叫出声。
后来人们发现欧米茄人不能生育，还曾指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自然灭绝。人们认为这只是暂时的顽疾，是大爆炸过后的暂时情况。但自此之后每一代人均是如此：双生儿，一个阿尔法，一个欧米茄。只有阿尔法人能传宗接代，但他们生下的每个正常孩子都伴随着一个孪生的欧米茄。
当扎克和我作为完美的一双儿女出生时，父母亲肯定数了又数：四肢健全，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全都完好无缺。他们必然无法相信，因为没人能逃离阿尔法和欧米茄的命运。从来没有。欧米茄的缺陷在一段时间之后才显现出来，这种事时有耳闻：一条腿没有跟着另一条同步生长，在婴儿期没有注意到的耳聋，一条手臂发育不良，孱弱不堪。到处都有这样的传言，据说有很少的欧米茄人从未展现出生理的缺陷：有个男孩一直看起来很正常，直到有一天他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几分钟之后，房梁突然塌了；有个女孩抱着牧羊狗哭泣，一周之后，邻村一辆马车将这只狗撞死了。这些欧米茄人的突变是隐性的，他们被称为先知。先知非常少见，几千人才会出现一个。有个先知每月都去下游人口众多的黑文镇赶集，大家都认识他。尽管欧米茄人不允许出现在阿尔法人的集市上，但多年来他获得了接纳，藏在货摊后面，前面摆放着板条箱和成堆的变质蔬菜。我第一次去集市时他已经老了，但还在做他的生意，为农民预测下一季的天气，或者告诉商人的女儿她将会与谁结婚，以换取一个铜币。他一向行为古怪，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似乎是什么永无休止的咒语。父亲带着扎克和我走过他面前时，这位老先知大喊起来：“烈火！永恒的烈火！”旁边的摊贩毫无反应，很明显，这种事他们已司空见惯。这是大多数先知的命运：大爆炸在他们脑海里烙下印痕，他们被迫与之共生。
我不记得何时才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当时我已足够大，知道要将这种事隐藏起来。早些年，我和父母一样毫不在意：哪个小孩从噩梦中醒来不会哭喊尖叫？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的梦是不一样的：关于大爆炸的梦总是惊人的一致；头一天我梦到一场风暴将至，第二天晚上又梦到风暴降临；我梦到村庄的四十来间石头房子，环绕着中间一口石头砌成的绿井，这些细节和场景远远超出我对村子的认知。我知道的只是这个浅浅的山谷，房屋和木头建成的谷仓聚集在一起，离河边一百英尺远，地势足够高以免洪水侵袭，每个冬天洪水都会给田间带来肥沃的淤泥。而我的梦里满是不熟悉的风景和陌生的脸庞：足有我家小屋十倍高的堡垒，房梁低矮，地面用粗砂铺就；城市的街道比河还要宽，人群熙来攘往。
当我年纪足够大，开始怀疑这一切时，我也知道了扎克每晚都安然入睡，自然醒来。在我们共用的小床上，我教会自己安静地躺着，平息狂乱的呼吸声。当幻象尤其是大爆炸炫目的火光在白天出现时，我学会了不叫喊出声。父亲第一次带我们去下游的黑文镇时，我认出拥挤的集市广场曾在我梦中出现，当我看到扎克畏缩不前，抓住父亲的手时，我模仿了他慌乱的眼神。
因此，父母亲一直在等待。和所有父母一样，他们只为我俩做了一张床，等着在我们被区分开并且断奶之后，将其中一人送走。一直到三岁，我们仍然无法分辨，于是父亲为我们做了一对大点的床。尽管我们家的邻居米克的木工手艺在山谷里闻名遐迩，这次父亲并没有找他帮忙。他独自一人躲在厨房窗外，在有围墙的小院里偷偷做了这两张床。之后几年间，每次我那张腿脚不齐的小床嘎吱作响时，我都会记起父亲第一次拖着这两张床进屋时的表情，他把两张床尽量分开，直到几面窄墙能容忍的极限为止。
父亲和母亲从此很少跟我们说话。那正是大旱灾时期，每样东西都要定量供应，在我看来，连言语也开始变得匮乏。在山谷里，以往每个冬天低处的田地都会被洪水淹没，而如今河水变成不起眼的涓涓细流，两岸的河床像古老的陶器的表面皲裂一样。我们这个一向宽裕的村子也没什么余粮。头两年收成都很差，第三年滴雨未下，庄稼全都枯死了，我们只能靠往年的积蓄维持生活。干瘪的田地被尘土侵蚀，不少家畜都死掉了，这年景就算有钱也买不到饲料。遥远的东方传来人们饿死的故事。议会派人到各个村庄巡逻，防范欧米茄人突袭劫掠。那年夏天，他们绕着黑文镇和其他阿尔法人的大型城镇建起了围墙。那些年我见过的唯一一群欧米茄人，去往收容所途中时经过我们的村子。可是他们看起来又瘦又累，无法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旱灾结束之后，议会的巡逻仍然延续下来。父亲和母亲也没有放松警惕。我和扎克之间最细微的不同都被抓来认真解析。当我们都染上冬热病时，我偷听到父母在长篇累牍地讨论是谁先生病的。那时我已经六岁或者七岁。透过卧室的地板，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下面的厨房传来，他坚持认为我头天晚上看起来脸有点红，十小时之后扎克和我醒来时，都已经烧得非常厉害。
也就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父亲对我们的谨慎是出于怀疑，而非是因为惯常的粗暴脾气；母亲一贯的关照中除了母爱，还有些别的复杂感情。扎克曾经整天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无论是去水井，还是去田里或者谷仓。随着我们年纪渐长，父亲在我们面前变得易怒而警觉，他开始把跟在后面的扎克赶跑，冲他大吼大叫让他回家里去。然而扎克一有机会，仍然会找借口跟在父亲身后。如果父亲在上游的灌木丛里捡树枝，扎克会拉着我跑到那儿采蘑菇。如果父亲在地里收玉米，扎克会突然热心起来，跑去修理通往旁边牧场的栅栏门。他会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但一直尾随着父亲，就像一个错位的影子。
晚上当父亲和母亲在议论我们时，我会紧紧闭上双眼，好像这样就能把透过地板传来的谈话声挡住一般。我能听到扎克在对面墙边的床上轻轻动弹，呼吸声不紧也不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假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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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新的幻象。”
我盯着灰白的天花板，以避开神甫的目光。她的问题总是如此单刀直入，更像是陈述事实，如同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当然，她是否真的知道我并不确定。我知道的只是自己能瞥见别人的某些念头，或者被并非我自身的记忆所唤醒。但神甫不只是个先知，她能运用自己的能力。每次她来到牢房，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思想绕着我的脑海盘旋。之前我一直拒绝跟她说话，但我不知道在她面前自己还能够隐藏多少。
“没，只是大爆炸而已，跟以前一样。”
她的双手开开合合。“我来了二十次，有些事你一直没告诉我。那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是大爆炸而已。”
我看着她的脸，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在牢里待了太长时间，与世隔绝，我已经生疏了，我如此想道。而且，这个神甫神秘莫测。我试图集中精力。她的脸几乎和我的一样苍白，整个面部冷漠无情，衬得脸上的烙印尤为显眼。一块紧绷的红色烙印位于前额正中，除此之外她的皮肤和磨过的河卵石一样光滑。很难说她有多大年纪。如果只看过她一眼，你可能会认为她和我跟扎克一样大。然而在我看来，她要老上几十岁，因为她的目光是如此凌厉，浑身散发的力量如此强大。
“扎克想要你帮我。”
“那就告诉他自己来。让他来见我。”
神甫笑了。“守卫告诉我，刚来的那几个星期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到了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你真的认为他会来看你？”
“他会来的，”我说道，“他最终会来的。”
“看起来你对这一点很有把握，”她说，微微仰了下头，“你确定想让他来？”
我永远不会向她解释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河水“想”往下游流吗？我又能如何向她解释，扎克需要我，尽管我才是关在牢里的那一个。
我试图转换话题。
“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说，“你认为我能做些什么？”
她的眼珠一转。“你和我很像，卡丝。也就是说，我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不管你承不承认都一样。”
我转而尝试战略性妥协。“大爆炸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很遗憾，关于那场四百年前发生的事你能给我们什么有用的信息？我表示怀疑。”
我能感觉到她的思想在我的脑海边缘刺探，就像陌生的手抚摸在我身上一样。我试图模仿她的高深莫测，拼命禁锢着自己脑中的想法。
神甫又坐下了。“给我讲讲那座岛。”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但我必须掩饰震惊的心情。我的念头如此轻易就被她看破了。仅仅在数周以前，也就是最后一次到城墙放风之后，我刚开始见到关于那座岛的幻象。起初几次我梦到了它，也曾怀疑过这些海洋和天空的景象并非有预见性的幻觉，而仅仅是狂想，是关于开放空间的白日梦，以抵消每天面对灰白四壁、窄床和一把椅子的单调现实。但这些幻象来得越来越频繁，细节清晰，前后连贯。我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场景，也明白自己永远不能提到它。如今，在牢房里压倒一切的寂静当中，我的呼吸声听起来十分明显。
“我也看到它了，你应该很清楚。”她说，“你会告诉我的。”
她在刺探我的思想，而我无处可藏。这就像看着父亲给兔子剥皮：当他把兔皮剥落那一刻，里面的东西全都露出来了。
我试图封闭脑海中关于那座岛的景象：城市隐匿在火山口内，房屋在陡峭的边缘鳞次栉比。灰白色的水流向四方，在锋利的地表岩石上刻下凹痕。我能看到所有这一切，无数个夜里我都在梦中见到它。我会尽力保守这个秘密，就像那座岛守护着位于火山口的秘密城市一样。
我站起来说道：“我没见到什么岛。”
神甫也站了起来。“你最好期盼没有。”
*
当我们再长大些时，父母对我们的审视更加严密，扎克也是如此。对他来说，我们一天不分开，他被认为是欧米茄的嫌疑就多一天，阻碍他获取在阿尔法社会中的正当地位的日子就又延续了一天。因此，我们两个全都徘徊在村庄生活的外围。其他孩子去上学时，我们在厨房桌子旁一起学习。其他孩子在河边一起玩闹时，我们只能两个人玩，或者远远跟在别人后面，模仿他们做的游戏。只有离得足够远，其他孩子才不会冲我们喊叫甚或扔石块，这样一来，孩子们唱歌时，扎克和我只能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旋律。回到家之后，我们试着还原他们的歌曲，在缺漏的部分填上我们自创的歌词和乐谱。我们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到处都充满了质疑。对村子的其他人来说，我们起初是好奇心关注的目标，之后发展成彻底的敌意。一段日子之后，邻居间的窃窃私语越变越响亮，最后变成了怒吼：毒药！怪胎！骗子！他们不知道我们中间哪一个是危险的，所以对我们的鄙视不分伯仲。每次村子里又有双胞胎出生，之后被分开，我们两个久而未分的情形就更加显眼。邻居家的欧米茄儿子奥斯卡左腿只长到膝盖，他在九个月大时被送到欧米茄亲戚那里抚养。我们常常看到留下来的小梅格，独自一人在她家的篱笆院里玩耍。
“她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我这样对扎克说道，当时我们路过邻居家，看到梅格正在无精打采地啃着一只小木马的脑袋。
“没错，”扎克说，“我敢打赌她一定备受打击，因为她不用再跟一个怪胎分享她的生活。”
“奥斯卡肯定也很想念家人。”
“欧米茄没有家人，”他说，复述着从议会的一张招贴画上看来的词句，“总之，你知道那些试图留下欧米茄孩子的父母，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我听过这类故事。偶尔会有一些父母，不愿让孩子分开，试图留下每个双胞胎，议会对他们毫不留情。对极少数被发现与欧米茄保持联系的阿尔法人来说，他们的下场也很凄惨。传说他们会遭到当众鞭打，甚至更糟。不过，大多数父母急于摆脱畸形的儿女，轻易地就放弃了他们的欧米茄孩子。议会宣称，长时间接近欧米茄人是非常危险的。邻居骂我们是毒药，表明他们对我们既蔑视又恐惧。欧米茄人应该被逐出阿尔法社会，就像阿尔法胚胎在子宫中逐出毒药一样。我不知道欧米茄人在这方面是否幸运，因为我们无法繁育后代，至少永远不用经历送走一个孩子的痛苦。
我心里清楚，他们送走我的时刻即将到来。我一直以来的隐藏工作只是将不可避免的事推迟了而已。我甚至开始怀疑，现在的这种状态，即被父母和村子里的其他人永无休止地审视，是否比注定要来临的放逐好过些。扎克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这种奇特的局限处境的人，因为他也身处其中。不过我能感觉到，他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睛始终在关注着我。
为了寻找不那么警觉的同伴，我捉到三只经常聚集在水井边的红色甲虫，把它们关在窗台上的罐子里，常常看着它们爬行，听它们的翅膀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取乐。一周之后，我看到最大的那只甲虫被钉在木头窗台上，一只翅膀不见了，正在以它自己的内脏为中心不停转圈。
“这是个实验，”扎克说道，“我想测试一下，它这样能够活多久。”
我去父母那儿告状。“他只是没事可做，”母亲说，“这快把他逼疯了，你们俩的年纪都该上学了，但却去不了。”母亲没说出口的事实仍然在转个不停，就像甲虫的处境一样：我们两个人当中，只有一个可以去上学。
我把甲虫踩了个稀巴烂，结束了它循环往复的痛苦。那天晚上，我抱着罐子，将剩下的两只甲虫带到井边。我坐在石头井沿上，打开盖子，把玻璃罐放倒，两只甲虫却不愿冒险出来。我用草叶把它们引出来，将它们转移到井沿上面。其中一只试着飞了一段距离，落在我裸露的腿上。我让它在那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它吹开，于是它又飞走了。
扎克当晚看到了我床边的空罐子。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
大约一年之后，在一个寂静的下午，我在河边捡木柴时犯了错。我紧跟着走在扎克身后，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幻象一闪而过，闯入我的视野和真实世界之间。我猛冲过去把扎克扑倒在路旁，这时上面的树枝才开始往下掉。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我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将其苦苦抑制。后来我也想弄明白我这么做究竟是因为关心他的安危导致乱了阵脚，还仅仅是因为持续不断的监视让我撑不下去了。不管怎样，他安全了，在我身下四肢着地，此时那根大树枝嘎吱响着落下来，撞断了下面的枝杈，最后落在扎克之前站的地方。
当他的目光与我相接时，我看到其中如释重负的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
“它本来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我说。
“我知道。”他扶我站起来，拍掉我裙边粘的叶子。
“我看见它了。”我说得太快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到它开始往下掉了。”
“你不用解释，”他说，“我应该谢谢你把我扑到路边。”多年以来第一次，他对着我毫无防备地张嘴微笑，这只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才有过。但我对他太了解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坚持将我的那捆柴放到自己背上，一路扛着它们回到村里。“我欠你的。”他说。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和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在一起度过，但他在游戏的时候没那么粗暴了。他在去井边的路上停下来等我。我们穿过田野抄近道时，他见到一片长刺的荨麻，然后回头警告我。他不再扯我的头发，也不再乱动我的东西。
扎克的新发现让我暂时从他的日常恶行中解脱出来，但要想将我们区分开，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证据，多年以来他慷慨激昂却徒劳无功的论断教会了他这一点。他在等待时机，等着我再次疏忽犯错，暴露自己，但之后将近一年时间我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幻觉变得越来越强烈，我训练自己不做反应，火光不时出现在梦里，远方的景象在我清醒时偷偷潜入我的脑海，这种时刻我都能忍着不叫出声来。我花更多时间独处，深入河流上游探险，一直跑到深深的峡谷边缘，河流在这里改道，废弃的导弹发射井隐藏其中。当我独自出行时，扎克不再跟着我。
当然，我从未踏足到发射井之中。所有这些残骸都是禁忌。这样的废墟散布在我们残破的世界各处，但进到里面是违法的，也禁止人们拥有任何遗留物。我听到过一些传言，据说曾有绝望的欧米茄人劫掠过这些残骸，寻找有用的碎片。但好几个世纪都过去了，还能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呢？大爆炸摧毁了大多数城市。就算几百年后这些被禁止进入的城镇里还有可以利用的玩意儿，谁能不计后果敢于去搜寻？比法律更让人害怕的是传说，关于这些残骸里保留着什么东西的传闻。据说，辐射躲在这些遗迹里，就像一窝黄蜂。还有几百年前受到污染的幽灵。人们提到大爆炸之前的世界时，嗓音会压低，混合了畏惧和厌恶的情绪。
扎克和我曾互相挑战，看谁能更接近这些发射井。他总是比我勇敢些，有一次他一直跑到最近的发射井边，将一只手放在弯曲的水泥墙上，之后跑回我身边，既骄傲又害怕，有些忘乎所以。但那些日子我总是一个人，在一棵能够俯瞰发射井的树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三个巨大的管状建筑物比很多类似遗迹都要完整，它们有环绕四周的峡谷做防护，还有第四个发射井承受了大爆炸的主要冲击。第四个井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圆形的基座。扭曲的金属圆柱在尘埃中矗立，像一根从被活埋的世界伸出的手指。尽管这些发射井丑陋不堪，我却对它们心存感激，因为它们能确保没有旁人会靠近这里，我至少可以享受孤独。而且，与黑文镇或邻近村庄的墙不同，这里没有议会的招贴画在风中摇摆：时刻警戒，对抗欧米茄人的玷污！阿尔法人联合起来，支持对欧米茄人增税！从大旱灾时期开始，每样东西似乎都日渐匮乏，只有议会推陈出新的招贴画例外。
有时我会想，我之所以被这些遗迹吸引，是否因为我在它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欧米茄人身体残缺不全，就和这些被禁止的遗迹一样危险、有毒，提醒着大爆炸及其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尽管扎克不再和我一起来看发射井，或跟我同去其他地方游荡，我知道他仍然在观察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当我从发射井回来，因为长途跋涉而筋疲力尽时，他会冲我微笑，还是那种警惕的方式，礼貌地问我一天都干了什么。他清楚我去过哪里，但从来没告诉过父母，尽管他们会因此大发雷霆。他留下我独自一人，就像一条蛇那样，在进击之前先暂时退却。
他第一次试图曝光我时，偷了我最爱的娃娃斯嘉丽，就是穿着我母亲给它缝的红裙子的那个。扎克和我首次分床睡时，我在晚上会紧紧抓着那个娃娃寻求安慰。甚至到了十二岁，我仍把斯嘉丽压在一个胳膊下睡觉，它粗糙的羊毛辫子蹭着我的皮肤，带给我抚慰。然后有一天早上，它不见了。
吃早饭时我问起斯嘉丽，扎克带着获胜的表情快活地说：“它被藏到了村子外面。我在卡丝睡觉时偷走了它。”他转向父母亲，“如果她能找到我把它埋在哪儿了，她肯定就是个先知。这将会成为证据。”母亲斥责了他，将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安慰我。但一整天，我都看到父母比往常更加注意我的一举一动。
我哭了，这是故意的。看到父母期盼的警惕神情，这让我哭起来更加容易。他们如此渴望解决扎克和我之间的谜题，尽管那意味着要把我处理掉。到了晚上，我从装玩具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熟悉的娃娃，短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罩衫。夜里，斯嘉丽重新回到我的左臂之下，一周前我将它放逐到玩具盒里，把它的红裙子跟一个我讨厌的娃娃掉了个个儿，还剪掉了它的长头发。
从那之后，斯嘉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我的床上保持着秘密的身份。我从没想过要去下游被闪电烧焦的柳树旁，挖出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娃娃，扎克就把它埋在那里。

第一篇 监禁 3 野心家与毒药
楼下，父亲和母亲又吵起来了。他们争论的声音像烟一样透过地板飘上来。
“他们每多待一天，麻烦就越来越大。”父亲说。
母亲的说话声要轻一些：“他们不是麻烦。他们是我们的孩子。”
“其中一个是，”父亲如此回应，接着是罐子在桌上咣当响动的声音，“另一个是危险的毒药。我们不知道是谁而已。”
扎克从不愿让我看见他哭泣，但残烛的亮光足以让我看到他的背在毯子里轻轻抖动。我从被子里溜出来，两步走到扎克床边，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我将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声低语，“他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想要伤害你。”
扎克坐起来，把我的手甩到一边。我惊讶地注意到，他甚至没打算抹去眼泪。“我难过不是因为他，”扎克说道，“他说的都是事实。你想拍拍我的背，安慰一下我，就像你多么关心我似的。不是爸妈在伤害我。甚至不是那些冲我扔石头的小孩。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他指的是下面厨房里的吵闹声，以及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这都是你的错。你才是问题所在，卡丝，与他们无关。我们陷入这样的僵局都是因为你。”
我突然感到脚下的地板冰凉无比，晚风吹在我手臂的皮肤上，凉飕飕的。
“你知道怎么才算真的关心我吗？”他说，“告诉他们事实，你立刻就能给这一切画上句号。”
“你真的希望我被送走吗？我是你妹妹，不是什么陌生的怪物。忘掉议会的鬼扯吧，我不是污染之源。我就是我啊，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你一直这么说。我怎么知道我真的了解你？你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诚实。你从来没告诉过我真相，我不得已才自己弄清楚的。”
“我不能告诉你。”我轻声说。即使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告诉他太多也是有风险的。
“因为你不相信我。你想证明我们很亲近，但你在这件事上一直在撒谎。你从来都不够信任我，不肯告诉我真相。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让我苦苦猜测，害怕自己可能是那个怪胎。到现在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了？”
我回到自己床上。他仍然在盯着我。如果我信任他，一早告诉他真相，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吗？我们能否想到办法共同承担这个秘密，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他的不信任是因为我吗？或许这才是我携带的毒药：不是如同所有欧米茄人所承受的大爆炸带来的污染，而是这个秘密。
一滴泪水落在他的上嘴唇，在烛光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同样的泪水，于是伸手到桌旁掐灭了烛火。
“这一切该结束了。”他对着黑暗低语，半是请求，半是威胁。
*
我们刚满十三岁时，父亲突然生病了，扎克也越来越急于揭发我。头一年没人提到我们的生日。我们到了这个年龄还没被分开，这越来越让人觉得丢脸。生日当天晚上，扎克在卧室另一头冲我低声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我说。
“生日快乐。”他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声音很轻，很难听出来他是否在挖苦我。
两天后，父亲倒下了。一直以来，他都像厨房屋顶长长的橡木横梁一样健壮结实。他从井里往上提水桶的速度比村里任何人都要快，扎克和我小的时候，他能把我们俩一次举起来。我想他现在仍然能做到，只不过如今他很少再碰我们了。结果有一天，天气很热，他在牧场中间绊倒了，跪在地上。我正坐在院前的石墙上给豌豆剥壳，突然听见和父亲一起在田里干活的人大喊起来。
那天晚上，邻居们把父亲抬回屋子里之后，母亲托人去平原上欧米茄人的定居地找父亲的孪生妹妹爱丽丝。扎克和米克赶着牛车去接她，第二天回来时，牛车后面的干草上躺着我们的姑妈。此前我们从没见过她，仔细看去，我能找到她和父亲唯一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们都因为高烧而汗流不止。她很瘦，头发很长，颜色也比父亲的黑。她穿一条质地粗糙的棕色裙子，上面有很多补丁，还沾着不少干草碎屑。在她因为出汗而粘在前额的几缕头发下面，我们能辨认出额头的烙印：欧米茄。
我们尽最大努力照顾她，但一开始我们就很清楚，她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当然不能让她进屋，但即使把她安置在棚子里，也惹得扎克怒气冲冲。第二天，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这太恶心了，”他吼道，“她太恶心了。她怎么能待在这儿，让我们像仆人一样跑前跑后伺候她？她正在杀死父亲。而且，离她这么近，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太危险了。”
母亲并没有费心思让他平静下来，只是冷静地说：“如果我们把她丢在自己肮脏的小屋里不管，她会更快地杀死你父亲。”
这句话让扎克沉默了。他想赶走爱丽丝，但不能以向母亲承认事实为代价，前一天晚上睡觉时，他告诉我去接爱丽丝时在定居地看到的事实：她的屋子虽小但很整洁，墙壁刷成白色，干香草的花束挂在灶台上方，和我们家的布置一样。
母亲接着说：“如果我们救活了她，就等于救活了你父亲。”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烛火都已熄灭，父母的房间里没有了说话声时，扎克才会跟我谈论他在定居地看到的景象。他告诉我说，定居地的欧米茄人试图阻止他和米克带走爱丽丝，他们想在那里继续照顾她。不过，没有一个欧米茄人敢与阿尔法人争论，米克不停地挥着鞭子示威，他们才退开。
“可是，把她从家人身旁带走，这样做不是很残忍吗？”我轻▲▲▲时，扎克才会跟我谈论他在定居地看到的景象。他告诉我说，定居地的欧米茄人试图阻止他和米克带走爱丽丝，他们想在那里继续照顾她。不过，没有一个欧米茄人敢与阿尔法人争论，米克不停地挥着鞭子示威，他们才退开。★★★说。
“欧米茄没有家人。”扎克引用了议会的标语作为回答。
“他们没有孩子，这很显然，但她爱的人呢？朋友，或者丈夫？”
“丈夫？”他拖长了音调。名义上欧米茄人不允许结婚，但人们都知道他们私下里会这么做，只是议会不承认这种结合而已。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没跟别人住在一起，”他说，“只是定居地有几个怪物，跑出来宣称他们知道怎样才是对她最好的。”
之前我们很少见到欧米茄人，更别说和他们住在一起了。隔壁的小奥斯卡在被打上烙印并且断奶之后，立刻就被送走了。少数经过这个地区的欧米茄人，大多只会停留一晚，在村子的下游露营过夜。他们是流动商贩，准备去南部一个大点的欧米茄人定居地碰碰运气。或者在庄稼收成不好的年头，会有一些欧米茄人放弃他们被允许居住的贫瘠土地，去温德姆附近的收容所途中经过这里。双胞胎之间的生命关联，迫使议会妥协，建立了这些收容所。欧米茄人不能被饿死，因为那会致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于死地。因此在所有的大型城镇附近都有收容所，专门接纳欧米茄人，由议会为他们提供食物和住处。但是，很少有欧米茄人愿意主动前去，只有快要饿死或者病死的人，万不得已才会来到这里。收容所会接济欧米茄人，但跑去寻求救济的人必须用劳动来回报议会的慷慨大方，要在收容所的农场干活，直到议会认为这笔债已经还清为止。没有几个欧米茄人愿意以自由为代价，来交换一天三顿饭。
有一次，我和母亲一块出去，施舍残羹剩饭给一队去往温德姆附近收容所的人。当时天已经黑了，一个男人从火堆旁走出来，沉默地从母亲手里接过饭食，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意思是他是哑巴说不了话。我尽量把目光从他前额的烙印移开。他瘦得无以复加，手指上最宽的部位是指关节，腿上最宽的部位是膝盖。他的皮肤少得可怜，跟不够用似的在骨头上伸展。我以为或许我们会加入旅行者的行列，在火堆旁聊上几分钟，但母亲眼中的戒备神色，和欧米茄男人的不相上下。在男人身后，可以看到一群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聚在一起。火光在他们身旁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很难跟同样怪异的真实的欧米茄人区分开来。我能辨认出一个男人往前探过身去，用两只残缺的手臂夹着一根木棍在拨弄火堆。
看着这群人挤着围成一团，身体羸弱不堪，瑟瑟发抖，很难相信关于欧米茄抵抗运动的私下传言是真的，被认为是抵抗运动发源地的欧米茄自由岛的传说也不靠谱。就靠几千名士兵，他们怎么敢妄想挑战议会？我见过的欧米茄人都太可怜，都残疾得太严重了，而且，和我们一样，他们肯定也知道一百多年以前，在东部一场欧米茄起义的悲惨结局。当然，议会不能杀死他们，因为这会让对应的阿尔法人死于非命，但人们相传，他们在反叛者身上干的事更加残忍。无休止的严刑拷打，让他们的阿尔法兄弟姐妹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即使在几百英里之遥的也不例外。而那些叛乱的欧米茄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很明显的是，对应的阿尔法人持续数年都在忍受着难以言明的痛楚。
粉碎欧米茄起义之后，议会把东部付之一炬，烧毁了当地所有的定居点，即使那些从未卷入起义事件的也不例外。东部本就荒凉贫瘠，此后几乎已是不毛之地，以至于没有阿尔法人肯住在那里。尽管如此，士兵们仍然烧掉了所有庄稼和房屋。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直到如此荒凉的景象开始往西部蔓延才算善罢甘休。
我一边想着这些故事，一边观察那队欧米茄人，他们陌生的身躯正向着母亲施舍的那堆剩饭聚拢。母亲拉着我的手，领着我飞快地回到村子里，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却暗暗羞愧。之后几个星期，那个欧米茄哑巴的形象，他在接过食物时刻意避开我们的目光，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
父亲的孪生妹妹不是哑巴。三天以来，爱丽丝一直在呻吟，叫喊和诅咒。她的呼吸中带着发甜还有点奶味儿的恶臭，很快就在棚子里弥漫开来，接着又充满了房间，因为父亲病得更厉害了。母亲用火烧了不少香草，仍然没办法压过那股味道。母亲在屋里照顾父亲时，扎克和我在外面轮流陪着爱丽丝。虽然没有口头约定，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一起，而不是轮值。
有天早上，爱丽丝的咒骂声平息下来，变成了咳嗽，这时扎克轻声问她：“你怎么了？”
她直视着扎克的眼睛。“都是发烧的缘故。我发烧了，你父亲现在也是。”
他皱了下眉。“在那之前呢？之前你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接着咳嗽了两下，然后又笑出声来。她示意我们凑近些，把盖在身上满是汗渍的床单拉到一边。她的睡衣刚到膝盖以下，我们看着她的腿，厌恶的情绪和好奇心不断交战。一开始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她的双腿虽瘦，但很强壮。她的脚也跟常人的没什么两样。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个欧米茄人的指甲肉上长满了鳞屑，但爱丽丝的脚指甲不但完好，还仔细地修剪过，非常干净。
扎克不耐烦了。“什么？你指的到底是什么？”
“在学校里他们没教你数数吗？”
扎克绝不会这么说，但我还是说了：“我们没去学校。我们去不了，因为还没被分开。”
他马上打断了我：“虽然如此，我们也会数数。我们在家学习，算数、写字什么的。”他的目光和我的一样迅速回到爱丽丝的脚上。左脚有五个脚指头，右脚有七个。“这就是我的毛病，小乖乖。”爱丽丝说道，“我的脚指头多了两个。”她看了看扎克泄气的脸色，不再嬉笑了。“我想还有点别的问题，”她说，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你还没见过我走路，只看到我蹒跚地上下牛车。其实我一直是跛的，我的右腿比左腿短一截，也没什么力量。你知道我没办法生孩子，死路一条，阿尔法人喜欢这么称呼我们。不过主要的问题还是脚指头，它们没能凑成十个。”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然后直视着扎克，扬起一条眉毛。“亲爱的，如果我们都长得跟阿尔法人完全不同，他们又有什么必要给我们头上来个烙印呢？”扎克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如果欧米茄人都这么没用，你觉得议会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传说中的自由岛呢？”
扎克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唾沫都喷到我手臂上了。“根本没有什么自由岛。每个人都清楚，那只是个传说，是谎言。”
“那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害怕呢？”
这次我插进来回答：“在去黑文镇的路上，上次我们看到一座烧焦的房子。父亲说它之前属于一对欧米茄夫妇，他们传播关于自由岛的谣言，结果……”
“父亲说，议会的士兵在半夜里把他们抓走了。”扎克接着说，又向门后望了一眼。
“人们说，在温德姆有个广场，”我继续道，“他们专门在那里用鞭子抽打那些被听到谈论自由岛的欧米茄人。他们当众行刑，就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看见。”
爱丽丝耸耸肩。“如果它只是个传说，是个谎言的话，貌似议会还真是惹了不少麻烦。”
“确实是……我是说，是个谎言，”扎克嘘道，“你必须闭嘴。你肯定是疯了，这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绝不会有那样一个地方，只有欧米茄人存在。他们不可能管理好它。而且，议会会找到它的。”
“他们还没找到。”
“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扎克说，“它只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里。”
“或许这就够了。”她又咧嘴笑了。几分钟后她烧得再次失去知觉，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扎克站起来。“我去看看父亲。”
我点点头，把凉毛巾再次按在姑妈的额头。“父亲也没什么两样……我的意思是，一样人事不省。”我说道。扎克还是离开了，棚子的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毛巾盖住了爱丽丝前额正中的烙印，我觉得逐渐能从她脸上认出一些父亲的容貌特征。我想着父亲的样子，他正躺在三十尺外的房间里。每次我用毛巾擦拭她的额头，闻到她令人作呕的呼吸味道而满脸痛苦时，都想象我是在抚慰父亲。有那么一分钟，我伸过手去，把我的小手放在她手掌中，这种亲密的姿势已经多年未从父亲那里见到了。但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感受这种亲密，而她又带着一件不受欢迎的礼物——父亲的疾病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否大错特错。
*
爱丽丝睡着了，从嗓子后面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我走出棚子时，扎克正盘腿坐在地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我跟他坐在一起。他正用一根干草剔着牙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着他倒下的，你知道。”
我早应该意识到，扎克一有机会，仍跟在父亲后面到处跑。
“我正在牧场的树上找鸟蛋，”他继续说，“我都看到了。前一刻他还站着，接着他就那样突然倒下了。”扎克吐出一块干草碎屑，“他摇晃了一下，就像喝多了那样，还用铁叉撑在地上试图站稳。然后他就脸朝下摔倒在地，麦子太高，我一下就看不见他了。”
“我很抱歉。那一定很可怕。”
“你抱歉什么？她才应该抱歉。”他指了指身后的棚子。我们仍能听到爱丽丝的呼吸声，她湿透的肺正在跟空气交战不休。
“他会死的，是吗？”
已经没必要对他说谎，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你不能做些什么吗？”他抓住我的手，问道。在那最后的短短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包括父亲倒下、爱丽丝到来，但其中最奇怪的，莫过于扎克主动拉住我的手。从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再这么做了。
小时候，有次扎克在河床上找到一块化石，是块黑色的小石头，上面印着一只古代蜗牛的图案。蜗牛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蜗牛。我经常想，扎克和我就像石头和蜗牛一样。我们彼此嵌入对方的一生，一开始是孪生关系，然后一起度过十几年的岁月。这不是选择的问题，是石头或者蜗牛，都不是它们自己选的。
我捏了捏他的手。“我能做什么？”
“任何事情。我不知道。随便什么事情。这不公平，她在杀死父亲。”
“不是这样的。她也不想这样为难他。如果父亲先生病，她的遭遇也是一样的。”
“这不公平！”他重复了一句。
“生病本来就不公平，对任何人都是。但人们还是会生病。”“可是对阿尔法人来说不一样，我们很少生病。总是欧米茄人先得病。他们太虚弱了，容易生病。因为他们身上带着大爆炸遗留的毒素。她是被污染的弱者，现在她正在把父亲拖下水。”
在这一点上，我没办法跟他争辩，欧米茄人更容易得病，这是事实。“这不是她的错，”我只能这么说，“如果父亲掉进井里，或者被公牛顶了，他也会把爱丽丝拖下水。”
扎克放开我的手。“你根本不关心父亲，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一员。”
“我当然关心他。”
“那你就做点什么。”他说。他气冲冲地抬手，抹去眼角出现的一滴泪水。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说。传说先知们拥有不同的能力：预测天气的诀窍，在旱地里找到泉水，或者能分辨某人是否在说真话。这些我都听说过，但我从没听过某个先知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们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扭曲的方式感知到它。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低语道，“如果你能做些什么可以帮到父亲，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跟谁都不会说。”
我是否相信他根本无关紧要。“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什么有用的事都不能做，那当一个怪物又意义何在呢？”
我再次抓住他的手。“他也是我父亲。”
“欧米茄没有家人。”他这样说着，把手抽了回去。
*
爱丽丝和父亲又坚持了两天。那天肯定已经过了午夜，扎克和我正在棚子里睡觉，爱丽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伴随我们进入梦乡。我突然惊醒，赶紧把扎克也摇醒，对他说：“去父亲那儿！赶快去！”根本没想到掩饰我的幻觉。他来不及指责我些什么，已经飞快地跑开了，脚步声在通往房间的碎石路上响起。我站起来也要走，我的父亲就在旁边屋里，濒临死去。但这时爱丽丝睁开了眼睛，一开始很短暂又合上，接着时间又长了些。我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待在这个窄小陌生又黑漆漆的棚子里，于是我留下了。
第二天，我们把他俩葬在一起，当然墓碑上只有父亲的名字。母亲烧掉了爱丽丝的睡衣，还有两张被汗水浸湿的床单，其中一件来自父亲的床。爱丽丝存在过的唯一切实证据，只剩下挂在我脖子的细绳上的一个大号黄铜钥匙，藏在我的衣服下面。她死的那晚，在她短暂醒来时，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就从脖子上摘下这个钥匙，把它送给了我。
“在我房子后面的熏衣草地里，埋着一个箱子。里面有些东西，等你到那之后会对你有用。”说完她又咳嗽起来。
我把它递回去，不想再从这个女人那里收到另一件不受欢迎的礼物。“你怎么知道会是我被送走？”
她又咳嗽了几下。“我不知道，卡丝。我只是这么希望而已。”
“为什么？”我比扎克更加照顾这个女人，这个浑身冒臭气的陌生人。为什么现在她希望这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再次把钥匙塞进我不情愿的手里。“因为你的哥哥充满了恐惧，如果是他的话，他永远也没办法应付这一切。”
“他并不害怕。而且他很强壮。”我不清楚自己是在维护扎克，还是在说自己，“我想，他只是很愤怒。”
爱丽丝笑了，笑声只和她一贯的咳嗽声略有不同。“噢，他很愤怒，是的，但这没什么不同。”我试图把钥匙还回去，她不耐烦地推开我的手。
最后，我只好留下了它。我把钥匙藏起来，但感觉上仍有些做贼心虚，即使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墓地里，我在炫目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扎克的脸，知道这一切不会太久了。自从父亲死后，我感觉到扎克的思想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想法的改变感觉就像一把生锈的锁终于开启：有着同样的果断，以及同样的企图感。
父亲走后，家里充满了等待的气氛。我开始梦到烙印。烙印首次出现在我梦中的那晚，我梦见再次把手放在爱丽丝额头，感觉到她烙印的疤痕深深烧进我手掌的肌肉里。
*
葬礼刚过去一个月，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本地的议会官员在等着我。当时夏日将尽，地里的草刚刚割过，走在上面有点扎脚。从河边的小路往上望去，我家上方的天空烟雾缭绕，我还在奇怪，大热天的为什么要点火。
议会官员在屋里等我。看到黑色的烙铁把手从火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再次听到了烙铁粘在皮肤上的嘶嘶声，最近我一直梦到这种声音。我转身要跑，母亲一把抓住了我，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你应该知道，这些人是从下游的议会来的，卡丝。”
我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火里的烙铁。它的末端在煤堆里闪着灼热的光芒，比我梦境中见到的要小一些。我忽然想起来，它是用在婴儿身上的。
“十三年了，卡珊德拉，我们一直在等，等着把你和你的哥哥区分开。”议会官员如此说道。他的大手让我想起了父亲。“时间已经太久了。你们中的一个不应该还在这儿，还有一个错过了上学的机会。我们不能容忍欧米茄人留在这里，污染这个村子。这太危险了，对另一个孪生儿来说尤其如此。你们都得去该去的地方。”
“这里就是我们应该在的地方。这是我们的家。”我大喊起来，但是母亲很快打断了我。
“扎克告诉我们了，卡丝。”
议会官员插进来说：“你的孪生哥哥前来找我。”
扎克一直站在他身后，稍许低着头，此刻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希望会在他眼中看到什么，可能是胜利感，或者是懊悔。但他看起来就和以往一样，谨慎而警觉，甚至有点害怕。但我的恐惧感把我的目光又引回烙铁上，从长长的黑色把手一直看到末端的烙印图案，就像一条煤堆里的蛇形曲线。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撒谎？”我问议会官员。
他笑了。“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扎克展现了他的勇气。”他走近壁炉，举起了烙铁，有条不紊地在铁架子上敲了两下，以震掉粘在上面的灰。
“勇气？”我把胳膊从母亲手中挣脱出来。
议会官员往后退了一步，高高举起烙铁。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母亲这次没有抓住我，也没做任何动作试图阻止我，这让我吃了一惊。议会官员迅速移动起来，作为一个大块头，其动作之快远超我的想象。他一手抓住扎克的脖子，把他按在炉边的墙上，另一只手举过扎克的脸，烙铁在空中微微冒着青烟。
我使劲摇头，似乎想把这个世界摇出什么道理来。我的目光与扎克相对。即使烙铁离他的脸如此之近，阴影落在他的眼睛旁边，我仍能从中看出胜利的嘲笑。我由衷钦佩他的勇敢机智，一如既往，这就是我的孪生哥哥。他终究设法让我大吃一惊。我能控制住自己，让他也惊讶一次吗？看穿他的骗局，虚与委蛇，让他打上烙印，然后被放逐？
要不是我能感受到在他那胜利的外表下，恐惧的碎片如同烙铁一样显著，我几乎就这么做了。我能感受到烙铁悬在他面前发出的热浪，我的脸已经被烤得晕头转向了。
“他说谎，应该是我，我才是先知。”我尽量让语气冷静下来，“他一早就知道，我会告诉你真相。”
议会官员收回烙铁，但没有放开扎克。
“既然你早知道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好多年前就试过了，没有人相信我。”扎克说道，嗓音有些压抑，议会官员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我没办法证明这件事。我从来抓不住她的把柄。”
“那么，我们又怎么知道现在可以相信她呢？”
到了最后，还是由我来说出一切，这于我也算一种解脱：一开始，在夜里睡觉时，火光的幻象会出现在梦中，之后甚至在我清醒时也会出现。大爆炸刺眼的光芒，让我睡不安寝。有时候，在事情发生前我会预先知道，掉下的树枝，布娃娃，烙铁等等。母亲和议会官员认真聆听，只有扎克早就清楚这一切，显得很不耐烦。
最后议会官员说话了：“你给了我们所有人推诿的借口，丫头。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哥哥，你可能还在把我们当笨蛋耍呢。”他把烙铁又扔回煤堆里，撞在金属栅格上，冒出几点火星。“你觉得你和其他肮脏的欧米茄人不一样吗？”他并没放开烙铁的把手。“你觉得自己比他们要高级，就因为你是个先知？”他又把烙铁从火里抽出来。“看见这个了吗？”这次，他掐住了我的脖子。烙铁离我的脸只有几寸远，烤焦了几缕头发。这股味道和热气让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看见这个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在我紧闭的双眼前挥舞着烙铁。“这个就是你。”
当他把烙铁按在我前额时，我并没有哭出声来，但我还是听到扎克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哼唧声。我的手放在胸口，紧紧抓住挂在那儿的钥匙。我是如此用力，以至于之后在我上楼时，发现它已在我的手掌中留下了印痕。

第一篇 监禁 4 告别
他们允许我在家多待四天，直到烙印开始愈合为止。扎克把镇痛的香树油擦在我额头，干这事时他表情抽搐，是因为疼痛还是出于厌恶，我并不清楚。
“别动。”他的眼睛凑得很近以便于清理伤口，说话声像是从嘴角发出来似的。他在全神贯注时就会这样。现在我对这些小事极其敏感，因为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又擦了一遍，动作非常温柔，但他碰到伤口皮肤时，我还是忍不住躲闪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他对出卖我没有说对不起，只为了这起水疱的皮肤而抱歉。
“过几个星期它就会好的。但那时我已经走了。你不会为此而难过的。”
他放下手中的布条，看着窗户外面。“事情不可能保持原样。我们俩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不对的。”
“现在你意识到，你将会独自一人了。”
他摇头：“之前是因为你，我才独自一个人的。现在我能去上学了，会有其他人陪伴的。”
“那些在我们经过学校时冲我们扔石头的人？尼克把石头砸在你眼睛上面时，是我清理的伤口。他们把我送走后，谁还能帮你擦掉血迹？”
“你根本没搞懂，是吧？”他朝我微笑着说。印象中第一次，我觉得他无比平静。“他们扔石头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们俩在别人眼里都是怪物。现在不会再有人冲我扔石头了。再也不会了。”
在所有托词已经毫无必要之后，能够如此开诚布公地谈话，某种程度上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在我离开前那几天，我们在一起时的感觉比之前几年都要舒服得多。
“你没看到这一切会到来吗？”我在家的最后一晚，他吹熄两张床之间桌子上的蜡烛，然后问道。
“我看到了烙印，能感觉到它在燃烧。”
“但你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不知道我会声称自己是欧米茄？”
“我猜想，我只能瞥见最后的结局。那就是我被送走。”
“但也可能是我，如果你没承认的话。”
“或许吧。”我又翻了个身。我只能背躺在床上，这样烙印才不会碰到枕头。“在梦里，每次都是我被打上了烙印。”这意味着我一定不会保持沉默吗？他是否如此确信我最终会说出来？如果我没说呢？
次日黎明时分，我离开了。扎克几乎没有掩饰他的欣喜，这并不让我惊讶，但看到母亲跟我匆匆告别时，我还是黯然神伤。她尽量不看我的脸，在我打上烙印之后一直如此。我自己只看过一次，偷偷跑到母亲房间，从小镜子里看着我的新面孔。烧伤处仍然凸起，水疱还未消去，但是那个烙印尽管已发炎，仍然清晰可辨。我记起议会官员的话，于是对着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就是我。”我将手指悬在烧焦的肌肉上，描摹着烙印的形状：不完整的圆圈，好像翻转的马蹄铁，两端各有一条水平的短线伸展出来。“这个就是我。”我又说了一遍。
在我离开时，真正让我吃惊的，是我的解脱感。尽管烙印处仍然疼痛难忍，尽管在我试图拥抱母亲时她将一包食物塞进我怀里，我仍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多少年来的隐藏都已被抛在身后。当扎克说“好好照顾自己”时，我差点大声笑出来。
“其实你的意思是，好好照顾你。”
他径直望着我，并不像母亲一样将视线从我的烙印处转开。“没错。”
我想，这么多年以来，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彼此坦诚相待。
被送走时我毫无意外地哭了。那一年我十三岁，之前从未与家人分开过。我离扎克最远的一次，是他去接爱丽丝那天。我想，如果我在还小时就被送走，对我来说应该容易许多吧。我会在一个欧米茄定居地长大，从来不知道跟家人，跟孪生哥哥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滋味。我可能还会交到朋友，不过除了扎克以外，我从未跟其他人有过密切的关系，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至少，我再也用不着隐藏自己了，我这么想着。
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还没出村时，我经过一群和我一般大的小孩。虽然扎克和我没能去学校，但我们认识村里所有的孩子，早些年，也就是我们俩没有分开这件奇事在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之前，甚至还跟他们一起玩过。扎克总是对自己很有信心，任何人如果说他不是阿尔法，他都会跟人家打上一架。随着岁月流逝，大人开始警告他们的孩子，离这对没分开的双胞胎远点，因此我们越来越依赖彼此的陪伴，当然，扎克对我们这种孤立的处境日益愤懑。最近几年，别的小孩不仅避开我们，在我们的父母不在场时，还公开奚落辱骂，冲我们扔石头。
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骑在两只老驴身上，正在互相追赶，姿势滑稽而笨拙。我先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他们。我低着头，尽量沿窄路的边上走，但是关于我们分开的传言已一传十十传百，当他们凑得足够近，看到我额头的烙印时，个个神情兴奋不已：终于亲眼见到这一消息确实无误了。
他们围住了我。个子最高的男孩尼克先说话了：“看来扎克终于能上学了。”其他人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看着我的烙印。
多年来，除了大声辱骂诋毁，尼克没跟扎克或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的烙印似乎立刻让扎克获得了支持。
另一个男孩说道：“你这类人不属于这里。”
“我要走了。”我回道，试图分开众人，但尼克挡住我的去路，一把将我推向其他人，然后我就被他们推来推去。我扔掉包裹，本能地护着额头的伤口。在男孩子的推搡下，我在他们围成的小圈子里跌跌撞撞。他们一边推一边辱骂“怪物”“绝后之人”“毒药”。
我用双手护住脸，转向露丝求助，她一头黑发，住得很近，离我家只隔着几间房子。我低声哀求：“求求你，让他们住手吧。”
露丝往前探了探身，那一刻我以为她要扶住我的胳膊。结果她弯腰夺走了我的水瓶，将里面的水缓缓地倒在地上，一头驴子试图喝上两口，结果水直接渗进了沙土地里。“这是我们的水，”露丝说，“从阿尔法的水井里打出来的。你已经污染它够长时间了，怪物！”
然后，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直等到他们离开视线之后，我才收拾好行李，向着河边走去。倒空我的水瓶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河水虽然味道不好又热乎乎的，但喝起来绝对安全。不过，当我蹲在河边再次把水瓶灌满时，突然明白了露丝此举的意义所在。对阿尔法人甚至我的母亲来说，我的生活至今都是一个谎言，我靠着欺骗才在村子里谋得一席之地。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都避开道路，沿着河边蹒跚前行。我用围巾包住头顶，碰到伤口时不由得缩了一下。我继续往前走，途中碰到一个阿尔法农妇，赶着她的山羊到河边饮水。我一言不发低着头快速跑开了。抵达峡谷时我没有停留，这里往西通向导弹发射井，但我继续向前，朝着从没到过的南方走去。
扎克去接爱丽丝时，赶着牛车用了半天多才到达欧米茄定居地。而我避开道路步行，用了将近三天的时间，其间脚步几乎没跟额头的阵阵疼痛合拍过。每天我都停下来几次，用河水冲洗一下前额的伤口，从母亲给我的包裹里撕几片面包吃。晚上我都在河堤睡觉，幸亏是仲夏时节，夜里并不冷。第二天一早我重新踏上人走的路，从河边弯曲向上直到山谷。尽管我还是害怕遇到别人，原因已经截然不同了。我已经身处欧米茄人的领地。
这里的风景也大不一样。阿尔法人总是声称，他们的土地是最好的。我出生成长的山谷是极佳的农业区，土壤肥沃，由河流冲积而成。而这里没有山谷遮挡严酷的阳光，直接照射在多石的土地上。长草的地方不多，小草生得脆弱枯涩，没有神采。路边荆棘遍布，蜘蛛网在长刺的叶间闪闪发光，像一层不会消散的厚重迷雾。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我一直没想出来哪里不对，直到我四处张望准备找水灌满水瓶时，我才意识到，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我没有听到流水声。河流的声音就像我一生的背景音，我对之无比熟悉：有洪水季节浪涛的汹涌声，还有夏天在平静的水塘中，漂浮的昆虫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在绘于我脑海中的地图上，河流一直是那片区域的中轴线，村子的上游是南方，经过山谷和导弹发射井，扎克和我曾在那里比试谁靠得近。再往上游去是最大的城市温德姆，也是议会的大本营。我从没去过那么远，但听人们说过它有多大多富有。母亲曾告诉我，就算是温德姆外面的收容所，也比我见过的任何镇子要大得多。往下游走是北方，经过田地和大一些的村子，沿河走一天就到达黑文镇，在我们小时候父亲曾带我们去那里的集市。黑文镇再往下，河面变浅，水流湍急，我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如今身处欧米茄领地，我仍信心满满，认为自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平时我能感知到地形，就像能感觉到人的情绪和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样。但没有河流，我顿觉失去了依凭，在这片陌生的平原上彷徨不前。前方只有一条路，我只好如同母亲叮嘱的那样，沿着路一直走。其间我只偏离路线一次，跟着几只小鸟找到一眼小小的泉水，从石头缝里往外冒着气泡。我赶忙喝了几口水，然后磕磕绊绊回到荒凉的路上。
当我终于看到定居地时，夜幕开始笼罩平原，窗户里已经透出灯光。房屋鳞次栉比蔓延开去，虽然比我家所在的村子要小一些，但毫无疑问，这里住的人还是相当多的。在拥挤不堪的低矮建筑四周，环绕着大片农田，最近收获的庄稼就毫无遮蔽地堆在田里，庄稼堆中间隔着不少大石头。我把包头的围巾扯掉之后，一群苍蝇马上围过来，绕着我额头仍在渗出脓水的伤口不停飞舞，我挥手将它们统统赶跑。这就是我的本色，我提醒自己，一只手不停抚摸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但当我离定居地越来越近，孤单一人走在宽阔破烂的路上时，我还是希望扎克能在旁边。紧接着我又痛骂自己，这想法该有多愚蠢。尽管如此，扎克就像河水的声音一样，感觉总是伴我左右。

第一篇 监禁 5 定居地
接下来的许多年，我住在爱丽丝的小房子里，还从深埋在熏衣草下面的箱子里找到不少铜币，因此我一直对爱丽丝心存感激。在定居地待了六年之后，这些铜币已花得所剩无几，但足够让我熬过歉收季节最窘迫的几个月，能够支付议会收取的什一税，不管庄稼有没有收成，这笔钱都照收不误。我还资助了一些人，让他们不至于忍饥挨饿。来自我父母村子的小奥斯卡也生活在这里，抚养他的亲戚住得离我很近。他被送来的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可能记得我，但每次我见到他，都感觉跟以前的村子，乃至失去的过往一切又有了联系。尽管定居地的人们仍称呼这间房子为“爱丽丝家”，但我逐渐感觉到，自己开始在这里落地生根。
其他欧米茄人也渐渐适应了我的存在，不过他们仍刻意保持着距离。我明白他们的顾虑，十三岁才被打上烙印来到这里，表明我之前从未被视为他们中的一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是个先知。我偶尔听到过一两次别人的窃窃私语，说我没有肉眼看得到的生理突变。“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当我主动帮邻居克莱尔修补屋顶时，听到他对妻子内莎说，“她不像我们这些人一样要挣扎求生。”还有一次，我在花园里干活时，听到内莎警告克莱尔要与我保持距离：我可不想让她坐在我家厨房里。我们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现在又有个邻居能看透你的心思。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试图向她解释毫无意义。作为一个先知，能够看到的只是一系列的印象，而不是一件完整的事情。我更可能瞥见东方十英里之外的一座城镇，或者大爆炸的景象，而不是偷窥到内莎私密的内心想法。我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在蚕豆植株上捡蜗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自此之后我明白了，如果说欧米茄人被认为是危险的，那么先知的危险程度则要加倍。我发现自己独处的时间比在村子里时还要多，当时至少还有扎克陪我，虽然他不怎么情愿。
在爱丽丝的住处我发现几本书，这让我惊奇不已。欧米茄人不允许上学，因此大多数都不识字。但在那个挖出来的箱子里，除了铜币之外，还有两本手写的菜谱笔记，另一本记满了歌曲，其中几首我在村子里听吟游诗人唱过。对扎克和我来说，没有被分开就不能去学校，因此我们只能私下里偷偷摸摸读书。我们在母亲的指导下，更多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或者后院的尘土里描摹字母的形状。后来我们有了书籍，但少得可怜，包括父亲小时候用过的识字读本，上面还有图画，还有保存在村公所的“村志”，记载着这一地区的历史、本地的议员，还有他们负责监督执行的法规。即便在我们这个相对富裕的村子里，书籍也很罕见，读书是为了在集市买种子时能看懂包装上的说明，或者认出“村志”里写的关于两个路过的欧米茄人的名字，他们因为偷了一只羊被处罚金以及鞭刑。在定居地，很少有人识字，敢于承认自己识字的更少，因此书籍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我们负担不起。
关于爱丽丝藏着几本书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把这几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在翻页时书页都要从书脊上掉下来了。到了晚上，人们都结束了田里的工作，我回家之后会花几个钟头躲在爱丽丝的厨房里，遵照她紧凑而潦草的笔记指示，在面包里加入迷迭香，或者练习剥掉一瓣蒜最简单的方法。当我第一次按照她的指点，用刀的侧面拍碎大蒜，看着蒜瓣从它干枯的外皮里滑落，就像剥掉一颗糖的糖纸时，我感觉爱丽丝就在身旁，比定居地的所有人离我都要近。
在那些安静的夜晚，我常常想起母亲，还有扎克。一开始，母亲每年会给我写几封信，由阿尔法商人捎来，他们经过定居地时甚至都不会下马把信放下，而是直接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扔出来。我来到定居地两年后，母亲写信说扎克在温德姆议会谋了个学徒的工作。又过了大约一年，更多的消息传来，扎克因为服务出色，逐渐开始掌握权力。到了第五年，母亲又写信来，说扎克的主人死了，因此扎克取而代之，坐了他的职位。那时我们刚满十八岁，但大多数议员都是在年轻时上位的。他们也死得很早，议会里的派系斗争非常激烈，这是人尽皆知的。法官是个罕有的例外，他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当政，年纪和我父母差不多大。其他人大多很年轻。各种类型的议员不断崛起然后陨落，关于他们的传说即便在定居地也流传甚广。温德姆的议会城堡之中存在着一个残酷的世界，在那里，冷酷无情和野心抱负似乎比执政经验更有价值。因此，扎克能进入这个圈子并且干得很好，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试图想象他在壮观的议会大厅里的情景。我想起他在出卖我时胜利的微笑，以及之后他说的话：从今往后再没人能冲我扔石头了。再也不会了。我并不羡慕他，即便在庄稼绝收那年，和定居地的人们一起挨饿时也一样。相反地，我替他感到害怕。
那几年母亲的来信很少，往往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才来一封。我依靠在西方欧米茄集市上听来的小道消息，或者经过定居地的流浪者传播的新闻，来了解世界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流浪者挎着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他们仅剩的财产，也带来各种故事。那些向西去的人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农田，他们在东方死亡之地附近的贫瘠土地产出极少，连付议会的税都不够，更别说以此谋生了。而从西方来的人却抱怨议会手段狠毒，他们把欧米茄人从住了很久的定居地上赶走，因为他们认为这块土地对欧米茄人来说太肥沃了。阿尔法掠夺者也去偷他们的粮食，破坏他们的庄稼。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到收容所谋求温饱。欧米茄人被残酷虐待的流言不断传来。即便我们定居地的农田相比很多地方来说已非常丰饶，但议会收的税越来越多，我们也深感压力。阿尔法掠夺者攻击过我们两次，第一次来时，他们暴打了本一顿，他家房子在定居地边上。他们抢走了一切能拿走的东西，包括本存起来准备下个月缴税用的铜币。第二次是在粮食绝收之后，他们没有找到能偷的东西，一怒之下放火把谷仓烧了。我对邻居们建议说，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议会，结果他们都冲我翻起了白眼。
“然后议会就能派几个士兵来，再把这里剩下的地方烧掉？”克莱尔质问。
“你在阿尔法村子里生活了太久，卡丝，”内莎补充道，“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尽管如此，我逐渐从发生在定居地的每件暴行中学到很多事情。这里还有一些其他传言，虽然很少出现，我们也只偷偷传播，那就是关于欧米茄抵抗运动和自由岛的故事。不过，看着邻居们在重建谷仓时逆来顺受的样子，这些故事似乎显得牵强了些。议会的统治已经持续数百年之久，要说哪个地方在他们的控制之外，这个想法实在有点一厢情愿。
况且，何必费心什么抵抗运动呢？双胞胎之间生命的联系就是我们的保护伞。大旱灾那些年以来，对欧米茄人的限制越来越多，但在我们抱怨税负繁重，或者定居地越来越贫瘠的同时，我们清楚，议会最终会保护我们。这是收容所存在的原因，在庄稼绝收之后，越来越多的欧米茄人选择了那里。那个冬天我饿得瘦骨嶙峋。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皮包骨头，最终有一对夫妻离开定居地，去了温德姆附近的收容所。我们没办法说服他们留下，赌一把春季地里新庄稼的收成。他们受够了。那天一早，整个定居地的人站在晨光中，看着他们锁上家门，然后踏上砾石铺就的艰难前路。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要费劲把门锁上，”内莎说，“他们又不会回来了。”
“至少他们能吃上饭了，”克莱尔回道，“不过他们得为议会干活才能吃到。”
“暂时来说是的。不过这些日子人们传说，如果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耸耸肩。“离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又看了一眼离去的身影。他们背着的行囊空荡荡的，但跟瘦弱的身体比起来显得大了许多。事实上，他们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无论如何，”她继续说道，“你不能说宁愿这世上没有收容所这个地方。至少人们知道，议会不会让我们饿死。”
“不是不会，”定居地年纪最大的本插话说，“如果能摆脱跟我们之间生命的关联，他们一定会的。所以，应该说是不能让我们饿死。这是有区别的。”
*
到了春天，新庄稼开始收割，饥荒渐渐消退。母亲突然坐着牛车来了。本带她来到我家时，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她。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这让我更加感觉到，自己一定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年纪不可避免地大了六岁，而是我已经作为一个欧米茄人生活了这么久。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比饥饿造成的变化还要大。来到定居地后，我遇到过几个阿尔法人，包括议会的税收官，偶尔造访欧米茄集市的奸诈商人。在阿尔法人中间也有流浪汉和穷人，在寻求更好生活的途中，有时会经过欧米茄人的定居地。他们与我们目光相交时，眼中满是轻蔑的神色。我听到过他们是如何称呼我们的：怪物，绝后之人。比这些言语更伤人的是细微的举止，显示出他们的蔑视，以及对欧米茄污染的恐惧。即使是最穷困潦倒的阿尔法商人，被迫屈尊与欧米茄人交易，在接过他们递出的铜币时也会战战兢兢，唯恐碰到欧米茄人的手。
虽然我在离开村子时被打上欧米茄烙印，当时我并不真正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还记得母亲在道别时没有拥抱我，这让我大为受伤。现在，她尴尬地站在我的小厨房里，我已有了自觉，知道不该伸手去接触她。
我们就那么面对面，坐在厨房桌子两边。
“我来是为了给你这个。”她一边说着，递给我一个金币。她说扎克寄给她六枚金币，每一个都抵得上半年的收成。
我把金币拿在手里翻来翻去，体温很快传到它上面。“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会用到它的。”
我指了指周围的房间，还有挂满无花果的藤蔓，透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到。“我用不着。我过得还不错，而且之前你也从没关心过我。”
母亲探身过来，轻声说道：“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把金币扔向桌子。它转了几秒钟，最后咣当一声倒在刮痕累累的木头桌面上。“你是什么意思？把我赶出村子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母亲摇了摇头。“我当时并不想这么做。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但是你必须拿上钱赶紧离开，立刻就走。这是因为扎克……”
我叹了口气。“永远都是扎克。”
“他现在权势很大，这意味着他会有敌人。人们在谈论他，关于他在议会干的事情。”
“他干了什么？我们刚十九岁。他才在议会正式干了一年。”
“你听说过将军吗？”
“每个人都听说过将军。”欧米茄人尤其清楚。每次传言有新的反欧米茄政策出现时，人们在集市私下议论的都是她的名字。最近两年税收官向我们要求更高的税率时，总是基于将军最新的“改造措施”。
“据说她只比你和扎克大一岁。人们在议会里经常树敌，卡丝。大多数议员都活不长。”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也一样，不过母亲不必把这一点说出来。“你知道扎克是什么样的人，奋发图强，野心勃勃。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大改革家’了。他有追随者，跟有权有势的人一起共事。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抓你了。”
“不行。”我把金币从桌子上推过去，“我不会离开的。就算他有敌人，也不会让他们抓到我。他会保护我的安全。”
她将手伸过桌子，似乎要抓住我的手，但在半途停止了。我不禁想道，有多久没有人温柔地抚摸我了？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我茫然地望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听过看护室。”
这是定居地流传过的许多故事之一，就像风滚草一样翻滚掠过这座平原。人们私下传说，在温德姆议会大厅下面某个地方，有一个秘密监狱，议员们用来囚禁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这个地方被称为看护室，是一座地下的掩体设施，欧米茄人被终生关在那里，这样他们有权有势的另一半，就不会因为有人袭击他们的欧米茄兄弟姐妹而受到伤害了。
“那个？那只是个传说。就算它真的存在，扎克也绝不会这么干。他不会的。我最了解他了。”
“事实并非如此，你只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不是一个概念。他会来抓你的，卡丝。他会把你关起来，以保护他自己。”
我摇头表示不信。“他不会这么做的。”
我这是在试图说服她，还是自己？不管怎样，她没有跟我争论。我们都知道，我是不会走的。
在离开前，母亲从牛车上伸出手来，再次将金币塞到我手心里。牛车离去，越来越远，我感受着金币在手掌中的温度。我没花掉它，试图用来做生意或者买吃的。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就像以前保存爱丽丝的钥匙一样。每次当我握着它时，我就想起扎克。
从小时候起，扎克就迫使我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幻象。他一直想要出卖我，这让我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承认或透露我知道的任何事情。现在我又这么做了，又是因为他。幻象又开始造访我，通常是在醒来前一刻，或者在地里当我停下来，将水瓶里的水淋到脸上时突然出现，我拒绝承认这些景象有朝一日会变成事实。我选择信任他，否认自己的幻象。“他不会这么做的。”我这样重复对自己说。我想起在烙印之后，他在给我冲洗伤口时那么温柔。我还记起我们俩一起度过的岁月，那时我们长年累月被村子里的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当然，我也清晰地记得他的敌意，以及许多次残忍的行径，但我也知道他曾经依赖过我，就像我曾经依赖他一样。
因此我更加卖力干活。到了收获时节，通常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我的双手就会因为使用镰刀而长满老茧，麦糠扎得我的指甲缝里流出血来。我尽量让自己全神贯注在周围的声响上：镰刀割麦的嚓嚓声，成捆的麦垛扔在地上时砰的一声，以及其他人的呼喊声。每天我都工作到很晚，直到夜幕终于不情不愿地降临，我才在黑暗中踏上回家的路。
这个方法奏效了。我几乎已经让自己确信他们不会来，直到他们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些武装骑士到来的场景，对我来说就像手里的镰刀，或者田地和家之间的路一样熟悉。
当骑士把我抓上马时，我瞥到一些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枚金币从我口袋里掉到地上，迅速消失在马蹄翻滚的泥土中。

第二篇 醒觉 6 困兽
扎克来造访我的囚室时，一日两次的餐盘已经递进来236次，意味着已经过去118天。神甫已经来过8次。
听到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他，就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或者睡觉时呼吸的独特节奏一样。在他开锁那一刻，我感觉跟他分开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重新上演。脚步声响起时我跳了起来，但在他开门的时候，我又强迫自己坐回床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向他时，似乎看到两个人：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和从前那个男孩。现在他个子高了，黑头发也变长了，一直梳到耳朵后面。他的脸胖了些，这让颧骨和下巴显得没那么尖了。我记得以前到了夏天他鼻子两侧会长雀斑，就像扔进棺材的第一把土铺在脸上。如今雀斑的痕迹全无，只是皮肤有些苍白，当然还是比不上长期关在牢里的我。
他走进来，锁上身后的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他问。
我没敢说话。我不想让声音暴露出我有多么恨他，或者，我是多么想念他。
扎克继续说道：“你不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吗？”
“我明白为什么。”
他似笑非笑。“我几乎已经忘了，跟你谈话有多不容易。”
“让你轻松些不是我的责任。”
他开始在囚室里来回踱步，声音仍然很冷静，语速和脚步保持一致。“你就是不想让我拥有什么，是吧？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我练习过了。但你还是老样子，声称你知道任何事情。”
“我不想让你拥有什么？”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已经得到一切。你留下了，还有母亲陪着你。”说到母亲时我有些失声。
“那时已经太迟了，”他停下来说道，“爱丽丝已经杀死了父亲。你已经毒害了一切。没分开那些年，你已经污染了我。别人从未接受过我。从来没有。而现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伸出手来，手指张开，上面空无一物，“但你也已经把一切都毁了。”
“我一无所有，”我说道，“在定居地时，曾经有段时间我们全都饿着肚子。但你甚至连这样的生活都不给我。你已经把我关在这里，还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对待？”
“我别无选择，卡丝。”
“你为什么想要说服我？你想让我原谅你，告诉你我理解你的难处？”
“你说过你明白的。”
“我说的是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你的理由。你有了敌人，现在你是议会的大人物了。你觉得他们会利用我来打倒你。但这并不等于说，你把我关起来就是对的。”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怎么想了？”
他顿时变得怒不可遏。“一直以来，我每件事都得依靠你。我的一生都被搁置起来，如果你没离开，它甚至不能开始。”
“它已经开始了。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好。”我又想起一同度过的那些年，我们两个生存在村子的边缘，“你只不过想要不同的生活而已。”
“不，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有你在，这一切就没有可能。现在我要实现一些伟大的目标，我不能让你挡着我的路。”
“所以你正在毁掉我的生活，来保护你自己的。”
“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有一种生活。你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一直以来你都在假装，好像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就改变它。你说过想成为重要的大人物，可以改变世界。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们没有分开的每一天，不就是在改变世界吗？”
他陷入了沉默。过了几分钟，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在坐下时轻轻叹息。他的膝盖摆在身前，比我的要高得多。他手臂上的汗毛比我记忆中要浓密许多，颜色也更深，不像以前一样被太阳晒成金色。我们分开这些年，各自的体型都改变了许多，但现在又自动回到了从前对称的状态，肩并肩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就像以前在村子里我们一起坐在我的床上一样。
“你不用成为现在这样的人，扎克。”我对他低语，以前父母在楼下争吵时，我们常常这样。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成为今天这样。如果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让一切都如此艰难的话。”
在等待他来到囚室的几个月中，我曾认真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也曾对自己许下诺言，一定要保持冷静。但当他走向门口时，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被孤单一人困在囚室的前景等待着我，我瞬间觉得浑身充血，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跳动的脉搏。我冲向扎克，想抢走他手里的钥匙。
他比我高半头，当然也更强壮，毕竟我在定居地过了六年苦日子，还在囚牢里困了几个月。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掐在我脖子上，把我挡在一旁，我几乎无法挣扎。我对着他又抓又踢，但我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如果我能成功把他打晕，或者扭断他的胳膊，只会发现自己也会变成他那样。但在我的脑海中，我不是在跟他搏斗，而是在跟囚室的四面墙和水泥地板对抗，还有我被关在这里逐渐腐烂时，跟毫不留情地逝去的时间作斗争。我使尽全力靠向他，他伸直手臂用力推我，手背的关节蹭在我的下颌骨上咯咯作响。我感到自己的指甲抓进他前臂的肉里，但他并未稍有放松。
他探过身来，在我狂乱的呼吸声中，我听到他的低语。
“我几乎应该感激你。议会的其他人会谈论欧米茄人带来的威胁，被污染的风险。但他们根本没有经历过，而我不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会变得多危险。”
我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当他放下手臂之后，我才看到他也在浑身颤抖。我们就那样站了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中间的空气似乎也颤动起来，就像风暴来临前的夏夜，空气被烤得炙热，知了拼命地叫，整个世界都惊慌失措地等待着。
“我求你了，请别这么做，扎克。”我苦苦哀求，忽然想起当我们还小时，那天晚上在卧室里，他也曾如此求我揭开自己欧米茄的身份。难道这就是那时他的感受吗？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转过身走出去，把门重新锁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扔在发抖的拳头，他的血慢慢从我右手的指尖滴下来。
*
神甫带来了一张地图。没有任何开场白，她把门锁好，地图展开放在我床上，然后抬头看着我。“告诉我那座岛在哪里。”有时她会用手指在特定区域圈一下，“我们知道它在西边，或者西南的海岸附近。我们越来越接近了，总会找到他们的。”
“那你为何还需要我？”
“那是因为，你的哥哥耐性可不好。”
我有点想笑。“你准备怎么办？折磨我？威胁要杀了我？我遭受的痛苦，都会发生在扎克身上，你就是在折磨他。”
神甫倾了下身。“你觉得除了我们已经做过的事情之外，没有其他更厉害的手段能对付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记住，你只有对我们存在利用价值，才会一直这么走运。”她又把地图往前推了推，凝视我的目光炽热异常，就像多年前在我前额留下印记的烙铁一样。
“像你一样为他们工作，对他们有利用价值？做一个在你的阿尔法主子面前表演的怪物？”
她缓缓探过身来，直到脸孔快要贴上我的脸，我都能看清她脸颊上的汗毛，像玉米穗一样细小而苍白。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鼻孔微微一张一合。
“你就这么确定，是他们在控制我吗？”她轻声问道。
她在我的头脑中继续深入探索。我和扎克还是小孩子时，曾经齐心协力撬起一块扁平的大石头，在下面黑暗中藏着的蠕虫和蛆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肉乎乎的白色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如今在神甫的目光注视下，我就像那些蛆虫一样完全曝光。我的脑海中没有什么是她看不透，拿不走的。
经过一开始的震惊之后，我已经学会要将我的思想紧紧关闭，就像闭上一只眼睛，握紧一只拳头。我挣扎着要保护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将她挡在思想之外。我清楚地知道，必须把自由岛的幻象保护好，不能让她看透。然而，我发现自己只是担忧一些珍藏的私人记忆，自私地想把这些保护好。
秋日的午后，扎克和我在后院里练习写字。小鸡们在周围啄食打架，我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木棍，在泥土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写了我的名字，我也写了他的名字。
长日漫漫，其他孩子都去上学了，扎克和我在河边互相交换珍宝，这些都是我们在漫无目的的闲逛中找到的。他给我看那块镶嵌着蜗牛化石的石头。我给他一只张开的贝壳，里面的蚌肉就像欧米茄盲人乞丐浑浊不清的眼球，我在去黑文镇的路上看到过。
还有那些关于夜晚的记忆。我们隔着床窃窃私语，互相交换故事，就像白天互换河边珍宝一样。我们躺在黑暗中，听雨点轻轻打在茅草屋顶上。扎克给我讲他在抄近路去水井时，碰到旁边田里的公牛们朝他冲来，他只好爬到树上，才逃过被踩踏的命运。我告诉他，我在从不允许我们进入的学校墙边，看到其他小孩在学校操场的橡树上安了一个新的秋千。
“我们有自己的秋千。”扎克说。
这是事实没错，但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秋千。我们在河的上游发现一个地方，一棵柳树长在离水边很近的地方，可以抓着低垂的树枝在河面上荡来荡去。天气炎热的日子，我们会比赛看谁荡得远，然后得意洋洋地跳进下面的河水中。
还有一些更近的，关于定居地的回忆。晚上我坐在小小的壁炉前，读着爱丽丝的菜谱或者歌谱，想象她多年以前坐在同一个地方，写下这些笔记。
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母亲试图警告我扎克会对我不利，将金币递给我时，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这是我记忆中珍藏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亲甚至没有触摸我，只是她握过的金币上传递的二手温暖。但这就是最近几年来，我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
所有这些，如今都暴露在神甫毫无感情的目光中。对她来讲，这些不过是在抽屉里搜索更有价值的东西时，面对的一团乱麻。她每深入一层时，都留下我挣扎着重新组织脑海里乱成一团的记忆。
神甫站起来，带着地图离开了，我明白自己应该庆幸，我成功地把她挡在了自由岛的幻象之外。但是，在我集中精力掩饰这些时，被迫暴露了许多其他想法。那些过往回忆，那些我在来到囚室之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都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扔到一旁。尽管这些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但被她接触过的，都已不再纯洁如初。每次拜访之后，我都感到能供她详细研究的记忆更加少了。
*
第二天，扎克来了。这些日子他来得比以前还少，来的时候通常会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钥匙。他很少说话，对我的大部分问题，他的反应就是耸耸肩。但每过几个星期，我都能听到钥匙开锁，然后是门蹭过地板的声音，之后我的孪生哥哥，也是我的狱卒，就会走进来，坐在床的另一头。我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就像我不清楚为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过道响起时，我总会感到很高兴。
“你应该跟她说话，”他说，“告诉她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让她进去。”
“你的意思是，进入我的脑海里？”
他耸肩。“不要大惊小怪。毕竟你和她很像。”
我摇头。“我不会干她做的事。我从不去别人的思想里瞎晃悠，她也可以待在我的脑袋外面，该死的，这是我在这里唯一能保留住的东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她在刺探我的想法时我是什么感受。那种被玷污的不安全感，留在我的脑袋里。
他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有多顽固，必定会钦佩你将她挡在外面这么长时间。”
“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不会帮助你的。”
“你必须帮我，卡丝。”他探过身来，凑到我面前。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要握住我的手，就像多年之前父亲临死时乞求我的帮助一样。他的瞳孔闪着光芒，眼神渐渐凝聚。他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到他下嘴唇皮肤上因干燥而布满血丝的纹路。我想起以前每当父亲和母亲在楼下吵架，或者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嘲弄我们时，他常常会紧咬嘴唇。
“你在恐惧什么？”我轻声说，“你害怕神甫吗？”
他站起来。“除了这间囚室之外，我们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对付你，你知道的。”他拍打着墙壁，张开的手掌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墙面上留下印记。“有些关在这里的欧米茄人，经受过更糟糕的境遇。只因为你是个先知，才会过得这么轻松。”他往后伸了伸脖子，双手放在脸下面，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我告诉她你很有利用价值。”
“你想让我对此感激不尽吗？”我指着身处的囚室。这四面墙壁就像是夹住我生命的老虎钳，所有一切都被碾碎，只剩这几平米的灰白。我的思想也开始变成囚室一般，紧紧封闭，黑暗阴郁。最糟糕的是，时间毫不留情地逝去，而我被困在这里，生活中只剩下无止境的餐盘，和从不间断的灯光。
“你不知道我有多关照你。你吃的每样东西，我都让人先尝过。”他指着地上的餐盘，“每壶水。所有的一切。”
“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我说，“但回想起来，当我独自在定居地过自己的生活时，我甚至不用担心人们会给我下毒。”
“你自己的生活？在你试图要求我的那些年里，你对自己的生活可没这么热心。”
“我从未设法要求些什么。我只是不想被送走，跟你的愿望一样。”一阵沉默，“如果你能让我偶尔在城墙上走走，就像我刚到这里时一样。或者，让我和其他被囚禁的人说说话。只要我能跟别人说说话。”
他摇头。“你知道我办不到。你也看到上次在城墙上发生的事了。那个疯子袭击的人，也可能会是你。”他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丝温柔，“把你放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如果允许我们互相交谈，那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他根本就不会变疯。这里的其他欧米茄人为什么要伤害我？他们和我的遭遇没什么不同。为什么不让我们互相交往？”
“因为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是你在议会的同伴。”
“你太天真了，卡丝。他们是我共事的人，是我的上司，但绝不是我的朋友。你认为其中某些人不会让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干掉你，从而对付我吗？”
“那何时是个头呢？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都应该在囚室里度过一生，阿尔法和欧米茄都一样。”
“这不仅仅是我的问题，”他说，“这种事一直在发生，利用亲近的人来控制他们。在大爆炸之前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想控制某些人，就会绑架他们的丈夫，孩子，爱人。大爆炸之后仅有的区别在于，这件事变得更直接了。以前你必须看好自己。现在，我们都需要看好两个人。就是这么简单。”
“那是因为你把拥有孪生妹妹当成一种负担。你太偏执了。”
“而你太天真任性了。”
“这就是你下来造访这里的原因吗？”他起身打开门时，我问他，“因为你无法信任议会里的任何人？”
“如果那样的话，意味着我能信任你。”他边说边把门在身后关上。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上锁的声音。
*
根据我的计算，距离我上次看到天空至少已过去了一年时间。生活在由这人造光线点亮的世界里，连我的梦境都发生了变化，白天的幻象也一样。在我刚开始有自由岛的幻象时，我不知道这是否仅仅是一种空想，以减轻自己身处囚室的恐惧感。
一些新的模糊幻象开始闯入我的生活，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认为它们可能只不过是病态的胡思乱想，是因为长期囚禁造成的恐惧感已经深入我的梦境。随着在看护室禁闭的日子一天天增多，我开始越发不信任自己的理智。但我在幻象中看到的东西太过陌生，每次也过于一致，又让我无法相信这是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那些细节如此生动，让我确信它们并非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一排排玻璃水缸放置在基座上，橡胶封圈灰尘累累。水缸上方密布着电线和面板，每个面板上都装点着红色或绿色的指示灯。肉色的橡胶管子从每个水缸上冒出来。
我如何能虚构这样的景象，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是什么。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属于禁忌，就像囚室里发光的玻璃灯泡一样。围绕水缸的那些管子和电线，与大爆炸之前的传说相符，都是关于电的魔法。那些指示灯发出的光，跟我囚室里的灯光一样，并非自然的光线。每盏灯都是一个纯色的圆点，既不闪烁，也不散发热量。这肯定是个机器，但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它比人们私下传说的大爆炸之前的故事更加凌乱，也更让人惊奇，让我不得不信。电线和管子乱成一团，临时拼凑在一起。但作为一个整体，这些连线、灯光和水缸有规律地结合起来，显得如此巨大，如此复杂，不禁让人为之感叹，同时也让我感到战栗不安。
一开始，我在幻象中只看到这些水缸。后来，我看到在缸中漂浮的躯体，悬在黏稠的液体之上，好像让一切都缓慢下来，甚至连头发的波动都了无生气。在每个下垂的嘴角边，都伸出一根管子。它们的眼睛是最恐怖的。大部分躯体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少数几只睁开的眼睛中，眼神空洞洞的，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这些都是人的遗体。我想起在我抱怨囚室时，扎克说过的话：除了这间囚室之外，我们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对付你，你知道的。
每当扎克来访时，我对水缸的感觉都尤为强烈。不过他来得越来越少了。水缸就像是扎克身上的气味。当我听到他用钥匙开锁的声音，就感觉那些毫无生气的面孔在眼前若隐若现。当他离开之后，这些面孔还会困扰我好几个钟头，那些紧闭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那些都是欧米茄人，都悬浮在玻璃水缸的永恒之中。好多个月过去了，尽管扎克的拜访越来越少，我对那个水缸密室的感知却几乎没有改变。这种感觉并不抽象，非但真实无比，而且越来越近。我迫切地感觉到它存在的实体，几乎已能够找到通向它的路，那个密室可能只有几百尺远，以它为终点，牵引着我过去。就像以前河流曾是我脑海中山谷地图的基础，如今，在我想象中这座堡垒的地图由两个地点来定位：这间囚室，还有存放水缸的密室。在所有这些下面，河流依然存在。我能感觉到它在脚下某处流淌，它永无休止向前流去，似乎在嘲笑我的停滞不前。
*
终于有一天，神甫打开囚室的门，却没有走进来。
“站起来。”她说道。门敞开着。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出过这间囚室了，不禁怀疑她是否在嘲弄我。在过去几个月，有时我会突然害怕，自己马上就要发疯。透过打开的门望出去，我感觉自己连过道都要认不出了。在我被禁闭已久的眼中看来，这条水泥通道似乎和阳光照耀下的远山一样遥不可及。
“快点儿。我要让你看些东西，时间可不多了。”尽管有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那里，神甫也不耐烦地盯着我，我在走出门口时，仍然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
她不肯告诉我要带我去哪儿，也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她脚步轻快地走在我前面，守卫紧紧跟在我身后。当我抵达时，才发现并不远，只不过走到通道尽头，穿过一扇锁着的门，往下走一段楼梯，然后是另一排紧闭的门。
“我们不去外面吗？”我问道。眼前是一排牢门，跟我的牢房没什么两样：灰白的铁门，底部有个窄窄的槽口，供餐盘进出，观察孔在齐眼高度，只能从过道这边打开，从里面不行。
“这不是一场野餐之旅，”她说，“有些东西需要你看一下。”
她走到第三个门口，把观察孔滑开。和我囚室里的一样，它显然很少被打开，滑动时极不流畅，因为生锈而吱嘎作响。
神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指着观察孔对我说：“你过来看看。”
我走向铁门，贴身向孔里望去。在囚室里面光线要暗一些，一盏灯泡显然比不上过道里的一排电灯。尽管我的眼睛还在适应光线，仍能看到这间囚室和我的一模一样，也是窄小的床，灰白的四壁。
“看仔细些。”神甫说道，她的呼吸就在我耳后，带来一丝暖意。
这时我才看到那个男人，靠墙站在囚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警惕地看着门口。
“你是谁？”他边问边走上前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以便把我看清楚。他的嗓音和观察孔一样锈迹斑斑，因为长期不说话，声音非常刺耳。
“别跟他说话，”神甫命令，“看着他就行了。”
“你是谁？”他又问，声音提高了些。他貌似比我大十岁左右。我在之前城墙放风时从未见过他，但他胡子很长，皮肤苍白，表明他不是看护室的新囚徒。
“我是卡丝。”我说。
“跟他说话毫无意义。”神甫说道，她听起来有些烦人，“看着就可以了。事情马上就会发生的，我已经预感到这一切好几天了。”
那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门只剩一尺远，近得我能伸出手穿过观察孔摸到他。他仅剩一只手，烙印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若隐若现。
“有别人跟你在一起吗？”他问，“自从他们把我抓来这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任何人了。”他又凑近了些，举起仅剩的那只手。
接着他就倒了下去。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的双腿像暴雨冲刷下的沙堤一般，手捂向腹部，全身抽搐了两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叫喊声，从口中吐出的只有一股鲜血，在灯光下呈现乌黑之色。然后他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我还没有机会说话，或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他倒地时下意识地从观察孔旁跳开。在我有机会再往里面看之前，神甫已经抓住我的手臂，让我面向着她。
“看到了吧，你觉得自己在这里安全吗？”她把我推到门上，双臂靠着铁门带来一丝凉意。“这个男人的孪生妹妹把他关在这里，然后认为自己安全了。但她在议会里树敌太多，看护室也没办法保护她。她的敌人抓不到他，于是被迫直接对她下手了。他们还是成功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对我来说，这个男人的死带来的恐惧感是双重的。在男人倒下那一刻，我看到一个女人腹部朝下躺在床上，黑色长发整齐地编成辫子，一把刀插在背上。
“这是扎克干的吗？”
她不屑一顾地摇摇头。“这次不是。这无关紧要，你需要意识到的是，他也不见得能保护你。当然，他现在很得宠，但他的计划过于大胆。如果议会要攻击他，他们会找到方法，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下手。”
她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清她每根睫毛，以及前额烙印左边跳动的血管。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满是躺在我身后地板上的男人的画面，他想说些什么，鲜血却从口中狂喷而出。我感到难以呼吸。
她非常缓慢地说：“你必须帮助扎克，也是帮助我。如果他失败了，其他议员要攻击他，他们会对你或者他下手。”
“我不会帮你。”我回答道。我想起装满水缸的密室，和扎克对那些漂浮的人所做的事。但这些恐怖画面跟我身后地板上流血的尸体，还有面前神甫那张无情的脸孔比起来，显得非常遥远。
“我没办法帮你，”我又说，“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我还在想，在她面前我能多长时间不哭出声来，但她突然转过身去。
“把她押回囚室。”她边走边回过头来，对守卫下达命令。
*
对我来说，这间囚室，四面墙，屋顶和地板，就是整个世界。对了，还有那扇冷酷无情的门。我试着想象外面的世界：朝阳照在刚刚割过的麦茬上，洒下尖锐的影子。夜晚，河上的天空无限宽广。但这些于我都已经成为概念而非现实。它们和雨水的气息，河沙踩在脚下软软的感觉，黎明时小鸟的喧闹一样，都已离我而去。所有这些景象，现在都不如水缸密室的幻象真实，那些浸透的身躯，无声地漂浮在橡胶管子中间。关于自由岛的幻象也越来越少了，那些开阔海洋的画面再也无法穿透到囚室中来。我对时间流逝的统计还在继续，直到有一天，我感到逝去的光阴已经填满了这间囚室。那种感觉就像在往囚室里缓慢注水一样，过去的时光一开始以星期计，后来按月计，现在变成按年计算，时间的重压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禁想道，常常困扰先知的失心疯，都是这么开始的吗？如果发疯不可避免，那么数年的囚禁生活只会加速它的到来。我曾听父亲如此描述黑文镇集市上的先知灵魂出窍。现在我感觉这个用词真是无比贴切。神甫对我思想的刺探，以及关于水缸的幻象都让我费尽心力，我的大脑中再没有地方能容下其他事情，尤其是我自己的事。
扎克现在来得很少，有时几个月才来一次。而他真的来访时，我又很少跟他说话。但是我仍注意到，我被关在看护室这些年，他的面孔变化良多。他瘦了些，因此脸上唯一给人柔和之感的地方只剩下嘴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变了，如果是的话，那他有没有注意到呢？
“你应该清楚，事情不会一直这么继续下去。”他说。
我点点头，但是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水底，他的话含混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囚室的四面窄墙和低矮的屋顶制造出回声，有点声音就会不停回响，显得有些不太安定。现在回声听上去模糊不清，似乎一切都失去了焦点。
“如果我能做主的话，”他继续说道，“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但我发起了一些事情，需要完成它。我曾经以为能让你远离它，如果你让自己有利用价值的话。但是，你不肯告诉她任何事。”
扎克不需要挑明“她”是谁。
“她不会再容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没办法忍受听到自己话中的恐惧。我差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往前探身，我们的脸离得很近。“如果我能做主，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他的声音这次大了起来。让我确信这一点对他来说很重要吗？我无法理解，转过头对着墙壁。
*
关于空水缸的梦让我如此害怕，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在幻象中看到水缸开始，已经过去三年了。它们一直让我恶心，但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在梦中见到它们时，我都不会再因为惊恐而退缩。像我脸上的烙印一样，我日渐对它们习以为常。可是有一天，我梦到那只空空如也的水缸，然后突然惊醒，床单乱成一团，被我突然冒出的冷汗打得透湿。通常困扰我梦境的水缸里都装着东西，但这只水缸是空的，理应没那么恐怖。它只是一个等待填充的玻璃容器，静静呆在那儿。
连续四个晚上，我都梦到这只水缸。它一直待在同样黯淡的光线中，电线和管子盘绕在上面。玻璃的曲线也都相同，但第四晚玻璃弯曲的角度完全不同，不再是远离我，而是环绕着我。我几乎能感觉到有根管子伸在嘴里，橡胶味直冲气管，嘴角处管子插入的地方皮肤已被侵蚀，疼痛难忍。如今水缸里装满液体，我没办法合上嘴，想不被灌都不可能，只感到甜得恶心，双眼也无法闭上。我的幻象被这种黏稠液体弄得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软化下来，摇摆不定，就像仲夏时节，透过在定居地农田上空盘旋的热浪看到的景象。
我醒来时放声尖叫，直到嗓子都喊哑了，震颤着近乎痉挛，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为止。我叫着扎克的名字，直到这个词的发音完全走样，无法辨认。来到看护室的前几周我就学到，叫喊没有任何意义，根本不会有人到囚室门口查看，但我还是尖叫不止。
接下来的六个晚上，我感到水缸已满，而我置身其中，一动也不能动，管子插进我的喉咙和手腕，环绕周围的黏稠液体似乎占据了我的血肉，最终淹没了我的头脑。每天晚上，我都梦见被喉咙里的管子悬吊水中，就像上钩的鱼，直到我最终惊醒，开始尖叫才算脱离梦魇。
这段时间我根本吃不下饭。每次试着吞咽食物，都让我想起插进喉咙里的管子，然后就开始反胃呕吐。我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入睡，在梦中幻象是最容易出现的。到了晚上，我在囚室里一边踱步一边计数，直到数不清楚为止。我掐自己的胳膊，扯自己的头发，试图利用痛楚来保持清醒，同时让思想留在真正的身体内，让梦境中被扔进水缸的自己无处容身。但这一切都不管用。我的身体和思想是完全分开的。时间于我来说，开始变得神经兮兮，像断裂的碎片。有些日子里，我感到几个小时一晃而过，就像在石头斜坡上不受控制地滑行。而其他时间里，我发誓时间近乎停止了，一次呼吸都像一年般漫长。我想起黑文镇集市上疯疯癫癫的先知，还有城墙上发疯的欧米茄人。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变疯的原因吧。我自己的思想，已经遗弃了我。
最后，我在餐盘上用汤匙的钝边刻出一条留言：扎克，紧急重要的幻象，我会告诉你（只有你），来交换到城墙上放风10分钟。
他却让神甫来了，我早知道会如此。
她像往常一样背对着门，坐在椅子里。过去几天一定折磨得我憔悴不堪，但她没有对此发表看法。我怀疑她是否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还是说她的精神已过于敏感，没有必要再依靠外部的观察。“通常来说，你从没有这么热切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幻象。这太反常了，所以你瞧，我们很好奇。”
“如果扎克真感到好奇的话，就让他来。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这会是最难的一步。我能感觉到神甫在刺探我的思想，就像母亲以前撬开河蚌的贝壳一样，先在缝隙处观望，用刀子不断寻找薄弱点，然后在此突破撬开贝壳。
“闭上眼也无法阻止我，你知道的。”
神甫这么说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闭眼了。然后我又发现，自己也已咬紧牙关。我强迫自己直视着她。“你从我这休想得到任何东西。”
“或许吧。可能你越来越擅长隐藏自己了。或者也有可能，你根本就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幻象，没什么有用的洞察力。”
“哦，这么说这是个陷阱了？我想要干什么呢？顺着用床单做的绳子溜下墙去？拜托！”我停顿了一下。在说话的同时还要打起精神对抗神甫的刺探，这绝非易事。“我只想看看蓝天。如果我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为什么不用这个来跟你做交易呢？”
“如果你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能称其为交易。”
“是关于那座岛的事。”我脱口而出。我曾希望不至于泄露这么多，但水缸带来的恐惧感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明白了。那座岛，四年以来你一直坚持声称它根本不存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感到她的思想开始变得热切，像不受欢迎的求婚者伸出的双手。我比以往更加专注，试着在开放大脑的同时，又不让她全盘进入。我集中精神泄露出一点点我在幻象中看到的景象，只有一个片断，既足以让她确信幻象的价值，又不能泄露任何会给自由岛带来灾难，或是让我的计划落空的信息。我将念头集中在一幅画面上，就像一束光透过我在定居地的厨房窗帘，只能照亮对面墙壁的一角。只是岛上城镇的画面，一条繁忙而陡峭的街道。只有近景，没有能识别出具体地点的特色景观。只有城镇的集市中心，房屋堆叠在起伏的地面上。只有镇子的画面。
我听到神甫暗暗吸了一口气。
“够了，”我说，“告诉扎克他应该怎么做，然后我就会把一切说给他听。”
然而神甫并不满意。她的刺探仍在继续，几乎已变得丧心病狂。还在定居地的时候，有一次我醒来发现，一只乌鸦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困在我小小的卧室里。它在墙壁之间冲来撞去，翅膀扑棱乱响，最后终于找到开着的窗户飞走了。神甫的思想在我脑袋里的感觉就是如此，同样混合了绝望感和攻击性。
我什么都没说。恰恰相反，长久以来第一次，我试着配合神甫的刺探。我在脑海中描画出蚌壳上方母亲的手，并且试图将我的念头变成那把刀。此前我一直抗拒这么做，幻象从来都是折磨我的东西，而我没有利用过它们。在我的思想与神甫短兵相接时，我总是感到被侵犯，这让我更不愿意如此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因此，当我一旦这么做时，惊奇地发现这对我来说竟如此容易，如同拉开窗帘一样轻松。我看到的就像梦里一样，只是一些片断，但这已足够了。我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地方，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这次里面没有水缸，只有电线，跟幻象中水缸密室的电线并无差别，只是数量成倍增加。它们一直延伸到弧形的墙上，上面布满了金属盒子。
我感觉到神甫收回了刺探的精力。她飞快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摔倒。“别想在我设定的游戏里耍弄我。”
我迎上她注视的目光，尽量不让她看见我颤抖的双手。“叫我的哥哥过来。”
*
第二天下午他终于到来时，看到我的状态，似乎很吃惊。
“你生病了吗？有人对你动过手脚了吗？”他急冲到我身旁，抓着我的手臂，扶我坐到椅子上，“他们是怎么对付你的？除了神甫，没人能进到这里来。”
“没人对我下手。是这个地方把我变成这样的。”我指了指这间囚室。“你不能真期望我在这里健康快乐，容光焕发吧。无论如何，”我说，“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我还没办法适应这样的扎克，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浓浓的黑眼圈像眼睛下的污渍。
“可能因为我经常半夜醒来，想弄清楚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什么要往复杂里想呢？我需要到外面透透气，扎克。一会儿就够了。憋在这里我会发疯的。”这么说并非故意为之，尽管我仍不能让扎克知道，我的恐惧真正来自何处。我确实已经到达忍受力的极限，从我憔悴的外表就能看出来。
“那太危险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为了好玩才把你关在这里，你清楚这一点。”
我摇摇头。“如果我疯了，对你来说会有多危险，好好想想吧。我能干出任何事来。”
他淡淡一笑。“相信我吧，你没办法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是在向你提供一些确实能帮到你的信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帮我产生兴趣了？”
“因为我在这里快失去理智了。我需要透口气。只需要十分钟，沐浴在阳光里，看看天空。跟我能告诉你的事情比起来，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仍然摇头。“如果你以前给过我们有用的信息，我会相信你的。神甫说，在你们精神相接时，你坐在那儿像个蜡人。之前你从未承认过那个岛的存在，现在你忽然告诉我们说，你知道关于它的有价值的信息，我们这次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我叹了口气。“好吧。关于那座岛的事，我对她说谎了。”扎克站起身，快步走向门边。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知道要想让你过来，必须那么说。但是我有一些有用的信息要告诉你，这是真的。我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收集信息就是她的工作。”
“因为是关于她的事。”
他停住了，一只手仍扶在门上，另一只手拿着那串他从不离身的沉甸甸的钥匙。
“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的原因。这件事是关于她的，她正在谋划对付你。”
“我不会相信这类鬼话，”他吐了口口水，“她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跟你比起来，我更相信她。”
我耸耸肩。“你不必相信我，我只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然后你来决定是信还是不信。”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看着他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仍然没有说话。最后他走到外面，任门在身后开着。“给你十分钟，”他一边踏进过道，一边回头说，“然后我们回到这儿，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

第二篇 醒觉 7 计谋
后来，当我试着回忆走出囚室那一刻的情景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是跟在扎克身后，盲目地穿过长长的过道，经过另一扇上锁的门，走上一段楼梯。在楼梯顶端，光线透过三扇高窗照射进来，我才感觉到身处空间的巨大。我迅速举起手挡在突遇强光收缩的瞳孔前，然后继续瞪着窗户渴望更多光线。脑海中过去数周的迷雾开始消散，我的思绪比过去几个月来都要清晰。感觉就像囚室上方的堡垒此前一直压在我身上，当我们走出堡垒深处那一刻，我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负。
扎克根本没有回头，只是领着我穿过又一道漫长的过道，打开一扇更大的门，然后停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否蠢得想耍什么花招，我劝你别想了。”我试图忽视从打开一角的门里穿进来的光线和新鲜空气，全神贯注在他说的话上。“你应该清楚自己打不过我。通往城墙的其他门都是锁着的。你最好一直紧跟着我。”
他把门完全推开。尽管强烈的光线让我的眼睛感到刺痛，新鲜的空气还是令人陶醉。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口地呼吸。
我在刚被囚禁的那几个月里，曾在守卫看押下到城墙上放过几次风，如今四年过去了，又长又窄的城墙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是一个大概六十尺长的平台，在陡峭的堡垒前端半截处突出来。在我们前面是城墙垛口，能够俯瞰下方急降的山势。身后，堡垒的内墙垂直延伸开去，直接嵌进山的一侧。我听到扎克在给我们出来的门上锁，那是城墙的正中位置。在城墙的两端，各有一扇同样的实木门嵌在墙里，被十字铁柱牢牢封死。
有那么一刻我就站在那儿，头微微后仰，任阳光打在脸上。当我接近城垛口时，扎克走过来挡住我的路。
我笑了。“别紧张。我就想多看看风景，你应该理解。过去四年来，我的视野一直局限在小小的囚室里。”
他点点头，但仍离我很近。我站在城墙边缘，俯身越过齐腰高的城墙，鸟瞰下面的城市。
“以前，我从没仔细观察过这座城市，”我说道，“他们把我从定居地抓来这里时正是晚上，当时我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后来他们让我们上来放风时，从不允许我们靠近边缘。”
从这个高度看去，温德姆就像是被扔在山坡上的一堆乱糟糟的建筑，毫无秩序可言，因此很难称得上美丽。不过，它的面积还是相当惊人的。城市沿着山坡向上蔓延直到堡垒的底部，另一边则在平原上铺开去，道路交错，隐没在山丘和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中。河流从南方蜿蜒而来，在城市底部弯弯曲曲流过，最后消失在大山深深的溶洞中。即便从这么高的地方，我仍能看到下方的动静：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挂在窗外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在我独自一人被囚禁的地方难辨日夜，而在外面，原来有这么多人，离我如此之近。
扎克转身背对着城市，我也转过身来，背靠着垛口的矮墙，站在他身旁。在我们两侧，垛口的外墙约有一人之高。
“之前你说过，在这里你不信任任何人，神甫例外。”
扎克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你为什么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呢？”我问道，“我在这儿是因为我没办法离开。但是你可以，只要一走了之就行了。”
“让我们开诚布公说说心里话，这也是你筹码的一部分吗？我不肯走，是因为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他又转过身，俯视着温德姆城。“不管怎么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他的颧骨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非常突出，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出一口气。“我在这里发起了一些事情，是属于我的工程，我必须完成它们。这件事很复杂。”
“根本没必要这样。”
“你从来都是这么理想主义，所有事对你来说都很简单。”他的嗓音和目光一样透露出倦意。
“你也可以过得很简单。只要离开这儿，回到村子里，和母亲一起种地。”
在他转身之前，我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种地？！”他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吗？我取得了多大的权力？村子，那是我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即使在我们被分开之后，我也从未得到过阿尔法人的公正待遇。我以为事情会好起来，但是没有。”他用手指戳着我，“这都是你造成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回避被分开的命运。而我再也不能回村子去了。”他走开两步，站在我和门口之间。
我把双手架在身后的墙垛上用力一撑，跳起身来坐到垛口上，然后脚也站了上去。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如此之快，我只有将双手扶在两边的墙上，才能避免翻到山下去。
他飞快地冲向我，但在看到我离外缘有多近时犹豫了一下，在身前举起双手，像个木偶一样无助。“这太疯狂了。马上下来，这太疯狂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摇头拒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跳下去。你要敢叫守卫，我就跳下去。”
他吸了口气，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我不清楚他是在嘘自己还是让我保持安静。“好的，”他轻轻地说，“好的。”同样地，我分不清楚他是想让谁安下心来。“好的，但你绝不能这么干。你跳下去会没命的。”
“我知道。你别假装是在担心我。”
“好吧，说得好，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会这样对我。”
“在被分开的时候，你已经揭穿我的虚张声势了。那次我保护了你。这次我不会再这么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马上后退一步。现在我只有脚趾和脚掌站在墙墩上，脚后跟已经悬空，微微颤抖。
“我会跳下去的。我再也无法在那个囚室里活下去了。”
“我让你出来了。你已经出来了，不是吗？”
我鼓起勇气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飞快转回头，祈祷自己的目光没有暴露太多内心的恐惧感。
“接下来你要这么做。”两边的石头摸上去温暖而粗糙，我怀疑这会否是我最后的手感。“往后退到门口。”他一边点头，一边慢慢向后退，双手仍然举在身前。
我的右手仍扶在外墙石头上，同时用左手脱掉衬衫和外衣，露出一大早缠在腰上的临时做成的绳子。想到前一天我对神甫说的关于绳子的话，我不由得微笑起来。这条床单做成的疙疙瘩瘩的布带，一天来紧紧勒在我的肚子上，我不敢松一下，唯恐衣服下面的肿块露出了马脚。
要解开这条绳子可是个精细活。开始我还用一只手扶着石头，但解起来太费劲了，松开的绳子掉下来，一圈圈绕在腿上，差点把我缠倒。最终我不得不放弃，用上了两只手。我往里站了一点点，但我的脚后跟离墙边最多一寸远。我紧盯着扎克，同时将白色的绳子慢慢展开，一直落到我身后的墙外。
我不知道是看到他全身紧张起来，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在他向前冲出一步之前，我举起一只手。
“你跑过来我就跳下去，或者我们都掉下去。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停住了，呼吸沉重而急促。“你真的会跳下去的。”
他的口气已经变成了陈述，而非疑问。至少我不用给出答案了，其实我也没有答案。我只是盯着他，看他再次退到远处的墙边。
整条绳子都已经解开了。垛口之间的高墙底部太厚，没办法把绳子缠在上面，但在顶上逐渐变窄，只剩一块石头那么厚。要把绳子拴在上面，我必须侧过身，半边脸紧贴在石头上，以便能时刻注意扎克的动静。要把绳子从左手递到右手，我只能用双臂笨拙地抱住墙上的石头。当一切都完成之后，我有点不太敢放开紧紧抱着的石头。
“你一定是疯了，”扎克大喊，“那条绳子撑不住的。你会掉下去，害我们俩都送命。就算你侥幸能活着下去，周边到处都有守卫。你这么干毫无意义。”
我看了看手中的绳子。他说得没错，为了让床单做成的绳子足够长，我不得不把它撕成只有两指粗的布条，打的结看起来也很不结实，我知道这些日子我体重非常轻，但就算对我来说，这条绳子仍然显得不那么牢靠。而且，扎克看不到的是，这根绳子不够长，只能悬到堡垒侧面的半截处，它那破烂不堪的末梢，离下面的石头平台至少还有二十尺。
“你仔细听着，”我对他说，“你必须从出来的那扇门走回去，然后把门锁上。如果我听到你叫守卫，我就跳下去。如果我听到你再开门，我就跳下去。就算我顺着绳子下到一半，如果看到你在上面往下瞅着我，我也会跳下去。你要待在那扇门后面数到一百，然后才能想开门这件事，或者去喊人。听明白了吗？”
扎克点点头。“你变了。”他轻轻地说。
“在囚室里待了四年就会这样，”我不知道这会否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你也可以做出改变，你知道的。”
“不会。”他说。
“这是你的选择，”我说，“记住这一点。现在把门锁上。”
扎克仍然面朝着我，一只手在身后的墙上摸索，找到门把手后，他转身把锁打开，然后又立刻转回身来朝向我，一边把门推开。他一边盯着我一边退到门后阴影里，然后把门拉上关严。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锁芯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一边计数，一边想象他靠在门上，跟我用同样的速度一个数一个数往后数。四十九，五十。我意识到自己在哭，但不清楚是因为害怕还是悲伤。七十六，七十七。他会加快速度的，我这么想着，他一向没有耐心，但最终还是会让自己慢下来，以免太仓促地跑出来，逼得我太急而做傻事。而且我还知道，他一定正在筹划，在哪里布置守卫，用什么方法封锁城市。他会来抓我，我一直都知道他会这么做。
九十九。门锁在慢慢移动，但因为太久不用，发出生锈的刺耳声响。
如果是神甫的话，一定会看穿我的计划。但扎克没有，他直接冲到绳子悬挂的地方，把半截身子探出墙外，凝视着那条垂下的绳索。我躲在门后，这时候悄悄溜出来，跑到里面，瞬间把门锁上。

第二篇 醒觉 8 水缸密室
我发觉自己出奇地冷静。在我身后，透过厚重的门，我能听到扎克的喊叫。他在狠命踢门，但这堵门坚如磐石，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我只是沿着扎克领我走过的路径往前跑，后来，在一个我不那么确定的地方，我被另一种不同的记忆所引导。我的身体就像是指南针，满怀信心地寻找存放水缸的密室，我现在对它的感应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确。它是我最大的恐惧，但也是我的目的地。如果我想帮助那些人，甚至传话出去的话，我必须亲眼看到它。扎克也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搜寻我。它在堡垒的地下深处，比所有出口都要深得多，而人们只会想到去出口处寻找逃亡者。更重要的是，如果扎克有一点点怀疑我知道这个地方，也是他最严格保守的秘密，那我早就被扔进水缸里了。
在锁上城墙的门时，我顺走了扎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如今我一边跑，钥匙们一边叮当作响。每到一扇锁着的门，我都闭上眼睛，让直觉帮我找到正确的钥匙，然后再次把门锁在身后，继续往下跑，感觉深入到了堡垒里与看护室相对的另一侧。尽管如此，我愤恨地感觉到，堡垒在我上方再次关闭，我在短暂品尝了天空和阳光之后，与它们的距离再次拉远。
前方是一个长长的过道，比上面的过道要窄得多。由于两边布满了管子组成的网络，它变得更加窄了。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玻璃灯泡，和我囚室里的灯一样，发出苍白单调的光线。在过道尽头，往下走一小段楼梯，就到了目的地门前。我的大脑已经对这里无比熟悉，因此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在我的幻象中，这个存放水缸的密室静默无声。踏进去之后我就被里面的噪音打败了，机器不停嗡嗡作响，还有黑暗中发出的水声。在所有这些下面，河水在脚下潺潺流动。在囚室这些年我一直能感受到河流的存在，但在这里终于听到了它的声音，如此连绵不断。
尽管这里阴森恐怖，却熟悉得让人感到宽慰。除了声音之外，它跟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完全一样。一排水缸沿着密室长长的侧墙摆放，顺着里面冒出来的管子，往上就能找到控制面板。当我把手掌贴在最近的水缸玻璃上时，惊奇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在黯淡的光线下，我勉强能辨认出黏稠液体里面的形状。里面有些东西，在随着机器的脉冲而移动。我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眯着眼仔细看，希望我的想法是错的。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离我最近的这排水缸里的东西都开始显露出形状。一个年轻女人背朝着我漂浮其中，三条手臂都举着，像要伸出液体表面。一个男人像胎儿一样蜷曲在水缸底部，没有手掌的胳膊环抱着膝盖。一个老妇人以怪异的角度浮在液体中，额头烙印下面的独眼紧紧闭着。所有人都全身赤裸，身体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抖动，几乎难以察觉。这个密室太长了，另一边的门显得模糊不清。水缸一个接一个连成长排，恐怖的感觉也随之无限延伸。
我不清楚机器连到哪儿，电力是怎么来的，或者它们就是一个整体，但我知道，眼前这陌生的景象就是技术，也是禁忌。它里面有什么邪恶的魔力，将这些人困在水下长眠不醒？对别人来说，禁忌可能是一项戒律，但我的感受却来自内心。当我看着这些电线和金属交织成的网时，厌恶的感觉在五脏六腑翻腾不已。机器曾经毁灭了世界，而作为一个先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直接地见识过大爆炸的威力，那道热烈的强光带来彻底的毁灭。尽管过去四年都在囚室的电灯光线照射下生活，我在看到这些电线、管子和控制板时，那种本能的恐惧仍无法稍减。我发觉自己汗流浃背，双腿颤抖不已。这个由很多部件组成、嗡嗡作响的机器，对我来说就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我的双手也在抖个不停。我曾以为在幻象中这些水缸已经够鲜活了，但现在看到它们，感觉更加恶劣。橡胶管插入人们的身体，从嘴里和手腕上冒出来，就像木偶身上的线，让这些躯体悬浮在水缸之中。如果我能逃出这里，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去，我相信就算是阿尔法人，大多数也会为此惊骇莫名。还有，如果我的幻象真实可信的话，那么海外某处存在着自由岛，我会在那里找到可以相信我，甚至帮助我的人。
让我感到更加可怕的是，眼前这一切秩序井然，令人不可思议。水缸整齐地排列成行，人们的胸口随着机器永不停息的催眠曲一起一伏，节奏完全一致。尽管人们在水缸里的姿势各不相同，他们昏迷的状态却惊人的一致。我沿着水缸往前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停下来，把脸贴在一个水缸的玻璃表面上，试图让自己随着半明半暗的脉动而平静下来。
一丝震动忽然透过玻璃传来，吓得我完全警醒起来。我睁开眼发现，就在我刚才倚靠的地方，一张脸紧贴着里面的玻璃。里面是个男孩子，靠近水缸前方，皮肤惨白，身上的脉络清晰可辨。他浅棕色的头发向上漂浮，嘴巴半张，管子从里面伸出来。这幅原本静止的画面被一件事彻底破坏了，那就是他完全睁开的眼睛，里面射出警醒的光芒。
我尖叫着跳开，叫声立刻消失在这房间厚重的湿气和有节奏的嗡嗡声中。为了避开男孩的注视，我目光向下移去，但看到他和其他人一样赤身裸体，我只好再抬起头，只敢盯着他的脸。虽然他额头有烙印，但那张瘦削的脸庞还是让我想起扎克。后来我不禁怀疑，这会否是这个男孩看起来如此熟悉的原因。
我认定他睁开的眼睛里必定空洞无神，并且坚持这一想法：睁眼并不一定意味着他有知觉。其他水缸里的人也有睁眼的，但他们显然并无知觉。我往旁边稍微移动了半步，如果他的目光没有跟着我移动，我可能就会这么走开，一直走到密室尽头的门口，然后出去。当我看到他的黑眼珠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时，竟有一点点小失望。同时我也知道，现场目击他双眼的细微移动，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希望，而我不能让它破灭。
看起来，水缸的盖子是唯一的入口，比我的头部至少要高三尺。再往上有个平台从墙壁中伸出来，密室远处的角落里有架梯子通到上面。我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赶忙回头看了一眼，以让男孩安心，我并不是要离开。然而在黑暗中，已经太迟了，他已经变成水缸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我边跑边数经过了多少个水缸，尽量不去想里面关着的人。在这排水缸的尽头，还有几只是空的。踏上梯子时，我被脚步踩在金属阶梯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终于到了平台上，我一路数着往回找，在第十二个水缸那里停下来，伸手去拽上面的金属把手，发现盖子毫不费力就被拉到一边。
从上面我几乎辨认不出他那漂浮在液体中的头发，就在我身下两尺处。我蹲下来凑向水缸，一股难闻的液体甜味扑面而来。我赶紧仰面朝上，避开这股甜臭味，同时把手伸到温暖的液体里四处乱摸，终于抓到一点实在的东西，试探性地往上拉了一下。我感到手心传来轻微的阻力，什么东西似乎正从我掌中滑脱出去。有那么片刻我感觉糟糕至极，认为他那被不明液体浸透的身体不知为何，在我手中支离破碎了。我往下看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惊恐地发现，我竟然抓着一根柔韧的橡胶管子。接着我又看到他的脸，那根橡胶管正从他嘴里冒出来。
我把手又伸进液体里摸索，当被他的手紧紧抓住时，不禁微微一颤。我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平台的扶手，准备将他拉上来。一开始由于液体的浮力，他显得很轻，当他的脑袋和胸部露出液体表面之后，开始变得重起来，我再也拉不动他了。一根管子穿过他的右手手腕，而我正拉着那只手。我伸手想去拉他的左臂，却清楚地看到，他那露出水面的躯干上，少了一只胳膊。如今少了中间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起来比在水缸里时年纪要大，可能跟我差不多年纪。当然，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我也很难确定。
我们就那么手牵手待了一会儿，他突然歪过头，张开嘴露出牙齿，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他要咬我，就在我想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开时，他用牙齿咬住伸出手腕的管子，头猛地一扭，把它扯了下来。
血从里面喷出来，跟覆在他手臂上的液体混成一片。他仰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一起使劲儿，想把他拉出来。我个头虽然小，但力气却比他大。水缸里的不明液体在我们的手掌之间形成了一层滑溜溜的薄膜。他的身体已有一半露出水面，支撑了二十秒左右。然后，我们拉着的手因为太滑终于分开，他再次跌落到水缸里。他张嘴想要说话，嘴角却有血水流出来，只泛起一个粉红色的泡沫。他伸手想再次拉住我的手，但当他抬眼看着我时，我却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就跑。当我回头看他时，他已经再次沉没在液体表面之下。
我只用几秒钟就跑回平台下面，然后在梯子下方发现了一个扳手。现在我又回到地面，挨个数着水缸，终于找到了他的。他已经不再动弹了，从他张开的嘴里和曾插着管子的手腕上，断断续续往外冒血。拔下来的管子乱成一团，像触手一样环绕着他。他的双眼已经紧紧闭上了。
我用扳手砸向玻璃缸，似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开始玻璃缸毫无动静，接着，它似乎再也无法屏住呼吸了，呼啦一声吐出肚里的所有东西，一股混杂着玻璃的洪水将我冲向后方。
强大的冲击力把我推倒在玻璃碎片上，就在我倒地的瞬间，那个男孩跌落在我身上。在黑暗中我们一起向后滑去，撞在对面的墙上，身下的碎玻璃乱成一团。
响声持续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最后大块的玻璃纷纷破碎，液体将碎片冲到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当这些声音终于平息之后，静寂却并未持续多长时间。片刻之后，警报声响起，密室里的灯也都亮了起来。天花板上发出白光，和我囚室里的电灯光并无二致，只是更明亮些，并且闪个不停。
一个赤裸的男孩压在我身上，连同灯光和警报声，这些情境让我不得不支撑着站起身来。他也站了起来，浑身颤抖，虚弱不堪，很快又跌靠在墙上。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身子拉直。密室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我却在此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看护室囚禁数年之后，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血肉。
我面朝着进来时走过的门，脚步声却是从密室另一头较大的门外传来，透过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我能听到它们，还有人们呼喊的声音。我转向男孩，然而他已经匍匐在地，一边咳嗽一边轻微喘气。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因为噪声太多了：警报声，机器的嗡嗡声，正在接近的人声，在下面还有河流的水声。河流在我的脑海中牵引着我，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时，水流推动着我的身体也是这种感觉，而我就聚焦在这种感觉上。我扫视了一遍玻璃缸上方的橡胶管在密室里组成的网络。被打碎的玻璃缸只剩底座，在一排水缸中间像颗缺失的牙齿。尽头处有些玻璃缸是空的，里面既没有人，也没有液体。肯定有别的方法能排空水缸。我半拖半拽地把男孩拉回被打碎的水缸旁，基座周围仍环绕着破碎的玻璃碴子，中间大部分被塞子塞住，一根几乎和玻璃缸一样粗的密封橡胶管沉入地板下方。
我跨过仍然竖立的玻璃碎片，站进残留着液体的水洼中。我想把男孩也拉进来，他却畏缩不前，我不顾他的反抗，将他猛地一拉，然后我们就一起蹲坐在原来水缸的中心位置。水缸前只有两根控制杆，我从锋利的玻璃碴上伸出手去，只能够到第一根。我用力一拉，一股黏稠液体从头顶高处的管子里倾泻而出，向着我们喷射下来。我紧紧闭住嘴巴，用手掌遮在眼睛上方。男孩被喷涌而下的水流冲倒，趴在地上。我使劲伸手够到第二根控制杆，玻璃已经划破了我的胳膊。透过液体的反光，我看到密室尽头的门正在依次打开。我赶忙用力按控制杆，一下不动，两下不动，第三下终于按下去了，然后我们突然掉进黑暗的河里，整个世界连着光线似乎都被冲走了。

第二篇 醒觉 9 黑暗深处
后来，我想过各种可能性，如果水缸基座上有个格栅，如果排水系统没有通到河里，如果不通气的管道再长一些，或者，如果最后掉进河里时高度再高一些，都会导致不同的结局。要区分是运气还是直觉总是很难，我从未弄清楚，我是感觉到了逃跑路线，还仅仅是凑巧发现了它。
我不知道在通向河中的管道里滑行了多长时间，只记得呼吸是如何困难。一开始我还觉得很刺激，我们掉下去的速度飞快，顺着滑溜溜的液体一直向下。但片刻之后，对空气的渴望超越了所有其他想法，无论是对封闭空间的恐惧，还是在拐弯时管道结合处的尖锐隆起让我颠簸不堪，都已经无暇顾及。突然之间，眼前的黑暗似乎变了颜色，我们终于滑出了管道，掉进开阔的空间。从管道末端到我们坠落的深水池肯定超过二十英尺，但就算在坠落途中，再次呼吸到空气的喜悦也战胜了所有恐惧感。终于落到水面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撞在男孩身上，既疼痛不堪，又深感欣慰。我浮出水面，一眼就看到了男孩的头部轮廓，离我只有几尺远。他的一只手臂在水面疯狂乱划，全身因此而扭动不停，但他总算将脸浮在了水面上。
光线不算很亮，仅能看清周围。我能辨认出来的是，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山洞中，穹顶有个很大的缺口，光线就从那里远远地照进来。在岩石的一侧，高处有几根管子冒出来，其中就有我们掉下来的那一根。有些管子在往外喷水，声势隆隆，另一些则间或有水滴下来，流进下面的深水池里，男孩和我正在里面扑腾。往河的上游望去，不多远就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往下游五十英尺之外，山洞开了个口，河水就从那里流到日光之中。
“他们会来追我们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男孩开口说话。尽管他仍气喘吁吁，我却吃惊地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很难跟我看到的那个在玻璃缸中漂浮的人联系起来，况且我刚刚从他嘴里拔出一根管子。他继续问道：“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会冒这个险吗？”
我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他几乎看不见我。“他们会知道我们还活着，至少知道我还活着，因为我的孪生哥哥还在。”
“他们把他也抓了？”
“差不多如此。”我回头望了望上面仍在出水的管子。“他们会追来的，就算不是从管子里追出来，也会从其他路径找来。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因为这些管子就是他们造的。”
他已经笨拙地游向水池岸边，朝着山洞口和光线游去。“别往那边游了，”我喊他，“他们很快就会赶来的，而且会去下游找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河边。你快来吧！”
“不行，他们人太多，而且动作太快。几分钟内他们就会找到这儿。”
他已经游到了浅水里，站起身来回头望着我，水只漫到他的腰部。他瘦弱的身躯在洞穴的黑暗中显得苍白无比。“我不会回去的。我不会跟你一起留在这儿，然后被他们抓住。”
“我知道，但是这里有另一条路。”
他停住了。“你了解这个地方？”
“是的。”我没办法向他解释我所谓的“了解”指的是，河流的形状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我能感觉到水流的拖拽，以及河水在何处分叉。我们的说话声在山洞里回响，回音扭曲变形，怪异无比，我不禁怀疑，我那能预见未来的思想，在这里是否也能如常发挥效力，驱散我周围沉默的信号，感知到逃脱的路径和缝隙。
“他们一定认为我们会离开山洞，向下游逃去。”我说，“但如果我们往上游走，会有另一条路。穿过这道洞穴，在山的那一边，有这条河的一道支流。”
男孩怀疑地往上游看去，那里光线照射不到，河水像从黑暗深处凭空出现一般，冲刷着山洞的侧壁。
“你确定？”
我慢慢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服他，关于这一点我也感觉朦胧不清。一阵水声忽然传来，我睁眼一看，男孩已经离开浅水区，游向我这里。
“既然你已经把我带到这儿了。”他说。
我一边踩水等他过来，一边凝视着山洞顶部的裂缝，一束细细的光线从那里投射进来，照亮我前面的一道河水，这时我在昏暗的水中看到了骨头。我能看到水池的底部，一堆骨头散落在那里。一个骷髅头盯着我，只在额头中间有个眼洞。一截手骨伸向我们，像个濒死的乞丐。还有一个骷髅头底朝上，没有下颌骨，里面盛了一堆沙子，它的个头很小，只有另一个的一半大，是个小孩的头骨。
男孩听到我哽咽的叫声，顺着我的目光向下望去。有那么一刻，我认为他会承受不了。
“该死的，”他说，“我们不是第一批从水缸里被冲出来的人。”
“没错，我们只是第一个活下来的。”我努力踩水，同时尽量让双腿浮到高处，以避开我们身下埋伏着的东西。他来到我身边之后，我们立刻往上游游去。他差不多能跟我齐头并进，不过他只有一只手臂，游起来东倒西歪难以平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我们到达山洞顶部时，河流表面开始出现漩涡，河水从底下深处某个缝隙里奔涌而出。山洞这头不再如刚开始看到的那样漆黑一片，在河面数英尺之下，能看到一点柔和的光线。我看了男孩一眼。“你有本事游过去吗？”
他回头望着我们刚刚游过的深水池。“现在你才问我？”
这里的水流很急，我们必须紧紧抓住旁边突出的石块，才能保证不被冲走。此时在流水声之外，还能听到其他声音：上方管道的轰鸣声，从山洞下游的开口处，传来马蹄踏在岩石上的嗒嗒声。我不想潜到水面下去，那样离那些骨头太近了。但这时骑在马背上的人影已在山洞口出现，男孩和我只好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再次潜入水面之下。
然而，在管道里时，我们是被水流推动，现在我们则要逆流而上。在数英尺之下有道裂缝，河水从那里喷涌而出，我第一次遇到水流冲击的力量时，就被冲出好远。我拼命往后蹬水，胳膊使劲扑腾，才进入狭窄的隧道，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光线。向上的水流冲得我不停地撞在隧道顶上，在我奋力游向上游的过程中，被隧道里参差不齐的石块无情刮伤了好几处。水流猛冲而至，我必须使劲睁着眼。终于上方的岩石不见了，我游进一个被光线照耀的水池中。我赶忙紧踩几下，浮上水面。
男孩没有跟来。我往下望去，在我冒出来的那片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我一边诅咒自己，一边踩着水来回游动，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搜寻。他身体那么虚弱，泳姿笨拙不堪，我怎么会认为他能跟过来呢？我是聚集全部精力，倚靠难以捉摸的直觉而不是视觉，才找到这第二个山洞。我没有考虑到他是多么虚弱，从玻璃缸获得重生时那么苍白憔悴，而且只有一条瘦弱的胳膊。我踩着水等待。这个洞穴和第一个差不多，但后者有个出口，山洞口通向外面的世界。这个却与世隔绝，四面封闭。唯一照进来的光线来自大约六十尺高处的一道斜缝。沉重的水滴从顶部的钟乳石上落下，不时打破这里的宁静。在我等待的时候，水滴不断掉下来，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我想，他肯定没办法憋气那么长时间，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无法装下足够多的空气，让他能撑到这里。
他突然从水面冒出来，出现在离我只有三尺远的地方，吓了我一大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挂着绝望的表情，我曾透过玻璃缸看到过同样的神色。我们狼狈地往山洞一角的礁石上爬，他仍在一边咳嗽一边咒骂。礁石上散落着尖利的石块，但与在河中被水流不断冲刷相比，这里已经是天堂了。从水里脱身而出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河水有多寒冷。男孩也终于笨手笨脚地爬出水面，我们紧挨着瘫倒在礁石上面。他的身体因疲惫而起伏不停，我注意到上面有很多伤痕，跟我一样，都是这一路逃亡留下的。他看到我在注视着他后背和肩头割破的伤口，我忽然意识到他赤身裸体，赶紧把头转到一边。
我们躺在石头上，全都注视着山洞顶部透进来的光束，此时我清醒意识到的是自己的身体，而非男孩的裸体。在看护室里关了四年，我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体为何物，是否还确实存在。我被抓时十九岁，四年之后，我的乳房还和以前一样大小吗？我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年我都没有看到过。我忽然感到，身上苍白的皮肤变成了一件陌生的衣服。虽然他才是没穿衣服的那个，我却有种奇特的暴露感。
但我没时间沉浸在这些奇思妙想中。他已经闭上双眼，我轻摇他的肩头把他弄醒。“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一开始会往下游去搜寻我们。但最终他们会找到这儿的，我们必须赶紧离开。”我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拧干，然后又再穿上。
“告诉我，你的逃亡路线不再会有之前这样的阻碍了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会再游泳了，至少暂时不会。”我站起身来，“不过，我希望你不介意钻山洞。”
事实上，后面是他在领路。虽然他走起路来摇晃不定，眼睛在黑暗中却比我看得清楚。我发现了山洞，沿着石壁向前摸索，直到脚下的路仅能立足，然后再往前几尺，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了入口。我闭上双眼，前额在潮湿的岩石上靠了片刻，然后进到入口里面，依靠意念沿着通道走下去。
“你以前不可能来过这里吧？”
我睁开眼回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是你却知道往哪里走。”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但我还是点点头。
“我想你一定是个先知，因为你看起来完美无缺。”他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是完美无缺，但是……我是说，你虽然被打了烙印，但我看不出来你哪里有问题。”
我迅速步入山洞的黑暗之中，避免了彼此尴尬。虽然我能感觉到这条通道大致方向的牵引，但在彻底的黑暗中，我必须集中精神注意前路，蹲伏着向前走，脑袋还经常撞在突出的石头上。在我因为又一次碰撞而大声咒骂之后，男孩跑到我前面引路，遇到头顶降低的地方他会出声警告我，这样一来我们速度快了不少。这里并非完全漆黑一团，我们经过的几个地点，隧道向上扩展，在主通路之外的前厅里，有细小的进光口。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我们停在这样一个地方，靠着狭窄通道的侧面坐下休息。借着微弱的光线，我们能看到在满是凹痕的墙上，有着工具留下的粗糙痕迹。
“我们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批穿过这里的人。我是说，自从大爆炸之前的时代以来。”我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坑坑洼洼的墙壁。
“这是大爆炸之前时代留下的吗？”
我摇头。“比那还要古老。”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对大爆炸之前的人们来说，这里也算非常古老的。”
这里的黑暗并非彻头彻尾，但却绝对安静。隧道里没有任何声音，比我记忆中的任何静寂都要沉重。
“我应该早点说这句话，”他最终说道，“谢谢你。你没必要把我从玻璃缸里救出来。”
“我必须这么做。”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我想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救一个赤身裸体的陌生人，还因此拖了逃亡的后腿。”
我笑了起来，放松了警惕。“关于这一点，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脱下湿透的羊毛套头衫递给他，身上只剩衬衫和裤子。他把套头衫往身上穿时，我转过头去，不知道该看哪里好。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来，他已经把衣服的下摆拉到了腰部，穿起来像某种短裙，衣袖空空悬在身旁。
“我们该走了。”我说着站起身来，紧贴在墙上，等他先从旁边挤到前面去。“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在他身后说。
“实际上，我也一样。”
“我叫卡丝。”
“不，我是说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领先我几尺远，朝着前方狭窄的通道前进。我紧跟在他身后，这样的对话在看不见彼此的黑暗中似乎要容易一些。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故作神秘，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我会告诉你的。毕竟要想在一个先知面前隐藏什么事情，毫无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读心术。我只是有时能感觉到一些事情，有时是关于一些地方，或者关于一些人。但是，这没那么简单直接。”
“这太丢脸了。”
“大多数人对我能感觉到关于他们的事情，可都不那么热心。”
“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关于我的一些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在玻璃缸之前的任何事都不记得。”
我停下脚步。“连你的孪生妹妹都不记得？”
“没错。”

第二篇 醒觉 10 艰难的挣脱
在隧道里，我们没有任何时间概念。我只知道距离我们经过上一道光束已经过去很久，距离我上次进食或者喝水更久。我试图忘掉饥渴，专注寻找前方的路，避开低矮的洞顶和狭窄的墙壁，它们不时擦碰着我后背和手臂上的伤口。在囚室里关了这么多年，现在就连走路都会让我筋疲力尽。我的呼吸急促，胸部像隧道一样窘迫不堪。男孩疲累更甚，不时被绊倒在地。庆幸的是，这条路径大部分时候都不复杂，有几次我们遇到交叉点，我停下来犹豫片刻，很快就又找到该走的路。几个钟头以来，我们一直在走小幅的上坡路，当脚下稍微平坦一些时，我提议停下来稍作休息。
“我想睡一会儿。”他表示同意。
“可以，但时间别太长。”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机会能舒舒服服睡上几个钟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身子下面的碎石块扫到旁边。“你冷吗？”
“不怎么冷。”我说谎了。往隧道里走得越深，我感觉越来越冷。
我们紧挨着躺在一起，但彼此没有接触。
“那你害怕吗？”
我想了一会儿。“是的，我怕他们追上我们，我还怕迷路，困在这儿出不去。但跟过去比起来，也不会再糟糕到哪儿去了。”
“你没被关在那些东西里吧？我是说，在玻璃缸里。”
“没有，我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我再一次想起水缸的情景。在囚室里关了那么多年，感觉自己逐渐处于发疯边缘，对幽闭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这些跟他所经历的比起来，似乎都算不上什么。
我们都沉默了片刻。“你呢？”我问，“你害怕吗？”
“我不能说自己很享受在山洞里逃难，但我并不感到害怕，或许我应该害怕的。我想，这种滋味很——新鲜，就是那种逃出来的感觉。”
“但当我们逃出这里之后，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还没想法。但不知怎么地，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你瞧，这显得很对称，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会停止搜索的。”
他叹了口气，翻身向着里面。“他们对我的兴趣，可没我对我自己的好奇心要大。”
我们睡了大概一个钟头，然后我弄醒他，催他上路，但他仍在精疲力竭的边缘挣扎。我无法想象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在水缸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如今突然获释又有什么感觉。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像是自己的，一开始他像个醉汉一样摇来晃去。每过几个钟头，他都要重复一句“我们睡觉吧”。在隧道中，时间似乎无休无止，感觉非常怪异，整个旅程就像一场精神错乱的梦境，醒来，走路，小睡一会儿，醒来，走路，再睡。当我终于看到前方的亮光时，我简直无法相信，是眼睛的刺痛才让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隧道狭窄的出口被厚厚的灌木丛覆盖，但有足够的阳光照射进来，显示日当正午，不过这一天是什么日子我根本不知道。
我们从陡峭的堤岸旁钻出来，眼睛因光线太强而收缩。堤岸通向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我们下方快速流过。我咒骂着荆棘遍布的灌木丛，从山洞入口出来必须要穿越其中，但很快地，我的情绪就平息下来，灌木茎上长满了卖相不佳但胀鼓鼓的浆果。我顾不得避开上面的刺，贪婪地摘着浆果，以至于到后来没办法分清手上的是鲜血还是渗出来的果汁。他也在吃果子，但很快就转过身，手臂扶在岩石上，呕吐不止。
“吃太快了？”我问道。
他擦了擦嘴。“对不起。我想是因为时间有点长。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但我嗓子里一直插着那根管子……”
我点头表示理解。“你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他很瘦，但不是饿成这样的，在庄稼绝收那年，我在定居地看到过有些欧米茄人比他还要瘦骨嶙峋。他浅棕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皮肤的色泽在明亮的日光下看起来像骨头一样。在萎缩的肌肉和脉络之下，我能描绘出他骨骼的结构。
“时间足够长到把我晒黑的皮肤弄白了，”他说，“如果我曾经晒黑过的话。”
我们在山洞口又逗留了一会儿，等到男孩又开始慢慢地进食，这次他终于吃下了一些浆果。接下来口渴的感觉又开始困扰我们。虽然前路不明，我俩仍沿着河堤一直向下走，路边的荆棘刮伤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不过，外面至少暖和了很多，在太阳底下甚至有些热。
在河边他谨慎多了，用手捧起水来慢慢喝了几口，而我则四肢着地，伸头直接从河里饮水。
“我们会不会从隧道一直跑到了河的下游？他们不会找来这里吗？”
我摇头。“这是另一条河。它是之前那条河的支流，逆流而上就是温德姆，顺流而下就到了山脉的另一边。我们差不多是从山里穿了过来。”
“这就是你作为先知的本事吗？不是我对此没有感激之心，这实在是有点怪异。我曾以为你能读取我的想法，但看起来似乎你更擅长读取地形。”
我跟他一起咧嘴笑了，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也不只是地形这么简单。地形对我来说是最容易的，我通常还能感觉到人们的情绪，以及将要发生的事。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我就是感觉到了而已。我能预见到如果我们往上游走，会有另一个溶洞，然后是这个山洞。它存在，我就能感知。”
“但是，即将发生的事情，它们还不存在。不像是一条河，永远都在这里。”
“我知道。未来的某件事在这一刻还不存在，但它们总会发生的，所以我能感觉到它们。这和幻想不一样，更像是……像是记忆，好似时间对我来说失灵了。我能记起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但并不是每次都灵，有时我能预见到很小的事，反而漏掉了真正重要的事，而有的时候又恰恰相反。”
“那么，你能预知将要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吗？”他边问边坐下来，把脚伸到河里戏水玩。
“这可不好说，我的预感也有不灵的时候。有时我无法分辨某个念头究竟是因为符合逻辑，是个好主意，还是我真的预见到了。现在就是如此，我认为我们应该沿着这条河，漂流而下。这么做貌似最明智，因为要想穿过这些实在很难。”我指了指河堤两旁蔓延密布的灌木丛，“另外，在河里顺流而下不会迷路，他们也没办法用猎狗追踪我们。”
他叹息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之后，我再也不用在水里漂浮了，至少短期内如此。”
“不好意思。”
“我想，我们没有时间先睡个觉了吧？”
我笑弯了腰。“在我长大的村子里，我们的邻居有一只很老的牧羊犬，每天趴在门阶上睡觉，一睡就是一天。它的名字叫作吉普。我决定以后就叫你吉普。没错，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久，不能冒险再睡觉了。”
和温德姆城下的河流不同，这条河里的水呈棕红色，遍布着肥沃的泥炭。我们一起下到河里，在浅一些的边缘地带河水还很暖和，但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河中央，河水逐渐变深，水流湍急而寒冷，我们的脚步愈发迟缓。
“你觉得如何？”
他扬起一道眉毛。“再暖和点我就满足了。”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觉得我给你起的名字怎么样？”
他冲我笑了笑，转而面朝上游，伏低身子背对河水的流向。当他开始被冲往下游时，他回复我：“既然是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的，你喜欢叫我什么名字，都随你的便。”
我设想的是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顺流而下，但这条河可没那么宽宏大量。河水经过的一些地方很浅，我们不得不连滚带爬，深一脚浅一脚在湍流和光滑的岩石中跋涉。在另一些地方，河水很深，水流湍急，我们必须设法爬到陡峭的河堤上，到了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再回到河里。这期间吉普滑倒两次，从岸边跌落到河里，幸亏他及时抓住树根或者石块才没被急流冲走。有几段河岸相对平坦，绿草茵茵，此时我们就爬到岸上走路，但我刻意在河的两岸之间来回往返，这样一来在任何一边都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岸上好几处都生长着带刺的浆果灌木，吉普还在垂于河边的一根木头下方的阴暗处发现了一些蘑菇。当时我们已经饥肠辘辘，虽然蘑菇的味道很糟糕，仍被我们一扫而空。
下午晚些时候，男孩建议我们停下来。“如果我们现在回到岸上，至少在太阳下山之前，还有可能晒干衣服。”
我看了看他的脸，他紧抑着下颌的肌肉，才没有冻得牙关打战。“好主意。”我开始觉得在河里没那么隐蔽了，两岸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堤岸上方茂密的灌木丛已被平缓的草地替代，偶尔能见到一两棵树。
我带头向河堤上爬去。在好几个地方，我不得不紧紧抓住长在峭壁上的树根才能爬上去。我能听到吉普在下面攀爬和咒骂的声音，但他始终跟在我身后。后来，吉普发现了河岸上方的道路，虽然被践踏的痕迹很轻，但仍算明显。我们一言不发，往下面爬了几尺远，来到一个被树根支撑的岩脊上。从上方的小道上往下望，并不能看见我们。我俩现在衣衫褴褛，可能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别提追捕我们的人了。
我望着吉普，发现白天的太阳已经把他的背晒红了，上面遍布着伤口和划痕。
他注意到我在看着他裸露的肩膀。“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就逃出生天，你懂的。”他说道，指了指我被晒伤的双肩上的擦伤和划痕，“此刻，我们俩的状况都不怎么样。”
“你应该避开阳光的直射。”
“现在我最不担心的就是我的肤色。我绝对不想被抓住，关起来折磨，晒伤嘛，只是小事情。”
“对一个脑子里装着这么多此类事情的人来说，你听起来还真是很快活。你不害怕吗？”
他微笑着说：“害怕回去？不。”他脸上仍挂着笑容，但瞥了下方的峡谷一眼，河水在深渊里奔流而过。“因为我不会回去。就算他们能找到我们……我会先跳下去。”
*
虽然我们在狭窄的岩脊上挤成一团，黑暗降临之后，带来一种隐匿的感觉，彼此交谈变得容易多了。我发觉自己告诉了吉普在看护室那些年发生的事，还有之前在定居地的六年，甚至我在村子里的童年时代，这些往事都讲给他听。
“不好意思，我可能讲话太多了。”
我们的肩部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在耸肩。“反正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讲。”
的确，由于他的过去一片空白，他似乎对我的过往故事细节如饥似渴，给我提示，还问各种问题，尤其是关于扎克的事。
“我想，对你来说这一定是最奇特的事，”我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些显然都很怪异，但在所有被你忘记的事当中，不知道你的孪生妹妹是谁，一定是最奇怪的。”
“我知道。其他的事……当然也很重要，但我觉得在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些关于我是谁的记忆。不记得在哪里生活过，以前都做了什么，这些并不能影响那部分记忆。但是不知道我的孪生妹妹是谁，这个缺漏太大了，让我感到没有她，我不可能真正透彻地了解自己。”
“我无法想象。就像你只是半个人，就像失去了一只胳膊。”我忽然停住了，一阵沉默，“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很明显。”
他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你的孪生哥哥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福音吧。”
“我清楚这一点，但我想不出其他的事。如果他是另一个人，我也不会跟现在一样。我无法希望过去会有什么不同，就像你无法拥有两只手臂。如果没有扎克会怎样，我绝对无法想象。”
“我想也是。虽然我的脑袋已经忘了孪生妹妹是谁，我的身体可没办法忘记。如果明天她被马车撞了，即使我不知道她是谁，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的身体很快就会记起来的。”
我们坐着沉默了一会儿。“你认为她和扎克一样吗？”他问道，“你觉得是她把我关进水缸里的吗？”
虽然在黑暗当中，我仍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这样，她很有权势，想把你保管好。但那些水缸……他们总要先找人检验一下吧？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不走运，他们把你抓起来测试的。”
“你没被关进水缸里。这可能意味着我的孪生妹妹并没有势力，没那么重要。”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
“我不知道。我猜这意味着她并非想要如此对我。好像你刚刚说的，我运气不好而已。”
“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认为，他们没把我关进水缸里的原因，是想利用我，找到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个先知的话，你觉得扎克会把你关到水缸里吗？”
“他本来就想这么做了。”我说着浑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在囚室最后那几天折磨我的噩梦。“很快就要这么干了。”我想了一会儿说。“不过，如果我不是个先知，那么每件事都会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会被分开，他也不用一直跟我苦苦抗争，来证明他才是阿尔法。所有的事都会不同，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因为你是个先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很复杂。”我转身背对着他，“我们该睡觉了。”
*
我梦到了神甫，然后尖叫着惊醒。在黑暗当中，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躺在身后的吉普试图抚慰我，让我平静下来。他的嘘声在下方的河流之间回荡。
“不好意思，我做噩梦了。”
“没事的。你没事的。”
我向着黑暗的虚空点点头，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继续说道：“我是说，你正试图逃离孪生哥哥的追捕，毫无疑问他手下有很多人要来抓你，而你正困在悬崖中间，还和一个患有失忆症的半裸陌生人在一起。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麻烦了。”
我笑了。“谢谢你的安慰。”
“随时为你效劳。”他说着又翻过身去。
我也翻身仰卧，能看到上方的树根变成我们的屋顶，再往上天空的轮廓没那么漆黑，点缀着满天繁星。在所有这些上方，我能感觉到神甫正在用她的精神力量寻找我。夜晚的天空像携带着她仔细搜索的压力，重重向我袭来。
“从我们开始逃亡以来，”我告诉吉普，“我一直梦到神甫。在看护室的时候我也会想到她，害怕见到她，但现在我总是能感觉到她。”
“你认为她在寻找你？”
“我知道事实如此。我能感觉到她，有一种意识在搜寻我们。”
吉普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来。“这股意识有多接近？她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吗？”
“我觉得她不知道，至少目前如此。但她正在找我们，我能感觉到她意志的存在，始终如一。”
我再次想起最后一次审问时，我反攻进神甫的脑海，瞥见一个线缆密布的密室。这些信息被她藏在脑海深处，就像我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隐藏自由岛一样。当我在她的思想中看到这个密室时，她立刻怒火冲天，这恰恰证明它的重要性。但那究竟是什么所在，为什么她如此紧张要保护这个地方呢？
我感到男孩又在我身旁躺下来。“我很感激你的先知先觉，但别搞错了，我一点也不羡慕你。”
没有人会羡慕先知。阿尔法人鄙视我们，其他欧米茄人憎恨我们。但最难受的还是幻象。我一直在与过去和未来的时光碎片作斗争，它们无论昼夜都会不时出现，让我不禁怀疑自己在时空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谁又会羡慕我们破碎的思想？我又想起在黑文镇集市上的疯先知，还有他无休止的喃喃自语。
“你呢？”我问他，“你在玻璃缸里的时候会做梦吗？”
“我在水缸里度过的时光，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点滴碎片。我曾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希望自己能从梦中醒来。很多时候我都是清醒的，但当我睡着了，就会梦到水缸，而当我苏醒过来时，水缸依然还在。”他停顿了片刻，“现在我睡着以后，梦里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太棒了。”
“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呢？我的意思是，那么多人都在水缸里……”
“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并非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而当我醒着时，那种感觉也不对劲，我没办法动弹，或者只能稍微动一下，我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是真的，大部分时间那里面都很暗。有时候，如果我漂到玻璃附近，能辨认出其他玻璃缸，有时甚至能看到其他漂浮的人。”附近某个地方，有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你尖叫着醒过来时，把我吓坏了。”他终于承认，“我猜这是作为一个先知的坏处，你没办法选择自己看到的幻象。”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也把我吓坏了。我是说，那里整个地方都很恐怖，但你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差点尖叫出来。”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在你打破玻璃缸的时候，弄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我侧过身，微笑着面对他。对面的悬崖上，黎明已经开始降临，黑暗正在边缘逐渐消退。
“接着睡觉吧。”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把我散落到眼睛旁边的头发抚回原处。然后他翻转身背对着我睡了。我也闭上双眼。在囚室被隔离了这么多年，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到很亲切，虽然跟我的呼吸并不那么一致。

第二篇 醒觉 11 偷马贼
我们沿着顺河而下的小路又走了两天。第一天我们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我永远也无法确定是我先感到不安，还是遥远的马蹄声先传来。我们沿着小径顺势往下，爬到河堤上。河堤非常陡峭，下方的河流中尖石乱布，水流湍急，但我们没有时间小心在意了。我们紧贴在悬崖边上，上方有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卡在那里，遮住了我们。马蹄经过时震得路上的松土和叶子大块大块落下来。在马蹄声离开很久之后，我们才悄悄爬回路上，把落在头发里的尘土清理干净。
第二天我们又听到了马蹄声，但这次可没有悬崖供我们藏身了。陡峭的绝壁已经变成平缓的草堤，没有什么坡度，一直通到河里，河面变得很宽，水流也很缓慢。这里没什么隐蔽物，不过至少，安静的河水能让我们听到马蹄声的来临。蹄声已经非常近了，可能不到几百码远，而我们只有河流的拐角做遮挡。没有时间商量了，我们从河边拼命跑开，又长又硬的马拉姆草不断割着我们的小腿。视野之内唯一能躲藏的地方是一小丛灌木，我们俯冲到灌木后面，此时第一匹马已经沿着小路转过弯来。我们半埋在树叶中，透过灌木窥探着外面，发现有三个骑马的人，在接近河边时放慢速度，缓步而行。吉普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靠在他身上，正在微微颤抖。这些人离得如此之近，当他们下马时，我都能感受到每个人从马背上轻轻落地引发的噔噔声。他们都是议会士兵，长长的红色束腰外衣上装饰着阿尔法纹章。其中一名士兵腰上别着一把长剑，当他走路时，剑身不断扫打着长草顶部。另两个人背上都悬着弓箭。
他们领着马到河边去饮水，我们躲在暗处偷看。虽然我耳朵里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勉强才能忍住身体的颤抖，但我还是被那几匹马迷住了。我唯一一次跟马亲密接触，是我从定居地被抓走那回。之前我当然也见过一些马，有旅行者会骑马路过，还在黑文镇集市上看到过，但它们还是非常稀少。我小时候住的村子里有牛羊和驴子，但没有一匹马。后来在定居地，则根本没有牲畜，欧米茄人不被允许拥有动物，也不能买卖或者食用肉类。我们在定居地能看到的马要么是阿尔法商人骑着的，要么属于税收官或者阿尔法掠袭者。在欧米茄人中，流传着关于温德姆的堕落传说，其中羡慕的成分非常浓厚：每个士兵都有一匹马；狗不仅用来看家护院，甚至被当作宠物；人们每周都能吃上肉。
据说在大爆炸之前，动物的数量要比现在多得多，它们不仅很常见，而且种类多到我们无法想象。有一次，扎克跟着父亲去黑文镇集市，回来之后不停跟我讲述他看到的一幅画。一个游商在集市外的小巷里偷偷兜售这张画，他声称这是大爆炸之前的作品。上面画了几百种鸟类，不仅包括我们都认识的白羽鸡和粗短的灰鸽，甚至还有海鸥，有时这种鸟会从西边的海上飞到内陆来。扎克说，在画中有的鸟比鸡蛋还小，还有的翼展则比厨房桌子还宽。不过，他只能在我俩的房间里，当蜡烛熄灭之后，偷偷跟我讲述这些事情。他说他已经惹下麻烦了，父亲是从聚集在商贩货摊旁的人群中把他拖走的。这些大爆炸之前的遗物都属于禁忌，而父亲对于过去时代的任何猜测都感到极其不耐烦。
无论过去有多少动物曾经存在过，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在大爆炸中幸免于难，能够撑过后面漫长寒冬数十年饥荒的则更少。大多数动物无法像人一样适应环境，从而灭绝了。而在存活下来的物种当中，畸形的比例也相当高，比如三条腿的鸽子很常见，还有成群的绵羊都没有眼睛，牧羊人依靠木棍上的钟声来引领它们。就在那天早上，吉普和我看到一条双头蛇，正在河边的岩石上蜷曲着身体，两个脑袋上的四只眼睛都盯着我们看。我想畸变可能也会发生在马身上，虽然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甚至从不知道马也有不同的颜色，之前我看见过的几匹都是棕色的。正在三十尺开外的河边闹哄哄饮水的这三匹马却是灰色的，鬃毛和尾巴呈黄白色。它们的体型很大，饮水的声音和嘶叫声都让我焦躁不安。
三名士兵转过身来朝着我们，其中带剑的那个弯腰去调整马镫，有那么一刻他的头跟我们的视线持平，距离不到十尺远。我蜷缩着紧闭双眼，似乎这样能让我更加隐蔽一般。在我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一些东西，把我给吓坏了，比他身上的长剑还要恐怖。在长满野草的小道上，就在他的马匹前蹄旁边，泥地上有一个脚印。这个脚印甚至都不完整，只是吉普的脚趾和脚掌留下的压痕。但在我看到它之后，这个印记似乎变得刺眼起来，它太明显了。在那个士兵弯腰时，我的身体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而面对着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还有马骑，我们能有什么希望呢？我的呼吸顿时变得如同飞蛾振翅一样狂乱。那个士兵后退了一步，在那一刻我认为他可能忽略了这个脚印。但接着他又弯下身来，这次弯得更低。我再次闭上眼睛，紧紧抓住吉普的胳膊。一切都完了。我已经能感受到水缸环绕在我周围，在我们两个周围。
我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士兵仍在弯着腰，忙着检查马蹄，看完一个又看一个。他弹掉马蹄旁的一块鹅卵石，然后站起身来，冲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们离开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翻身上了马鞍，姿势轻松优雅。
自那之后，我们避开道路，专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吉普一整个下午都很压抑。自从开始逃亡以来，我一直能感觉到神甫精神力量的迫切搜寻，而亲眼见到这些士兵，则让他更加真切地感觉到被追杀的滋味。
“他们不会停止追捕我们，对吧。”那天晚上吉普说道。他并没用询问的口气，所以我也没有回答。“我们能逃到哪儿呢？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想，要逃得离温德姆越远越好。但是，逃得远远的，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目的地。”
“我们不仅仅是逃开而已，”我说道，“我们要逃到自由岛去。”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直到大声说出来才想到。我也从没意识到吉普会跟我一起。不过，在我没有梦到神甫的时候，就会梦到自由岛，岛上唯一的山峰高耸在海天之间。自从我们离开温德姆以来，一直在向西南方向走，大致朝向遥远的海岸。我无法确定这仅仅是偶然因素，还是我一直在潜意识中带领我俩向着海边靠近。
吉普早就听说过自由岛。他对于日常生活的知识显然是足够了解的，水缸岁月给他留下了令人沮丧的后遗症，但他忘记的只是关于自己生活和身份的细节。因此他知道自由岛，但所知不多，跟以前的我一样，那时自由岛还没出现在我的幻象之中。他也曾经认为自由岛只是个神话，是不可靠的传闻，是欧米茄人秘密传颂的避难港湾，和关于方外之地的传闻一样不靠谱（据说在海洋对面的大陆有其他的国度，大爆炸之后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当我告诉吉普，我的幻象中出现了自由岛时，他并未对其真实性提出质疑，这让我大受感动。
“这么说，议会真的在搜寻自由岛？”他问道，“他们还找了不少日子了？”
我点点头，想起神甫在这件事上对我的审讯。一想到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的下巴就一阵紧张，她的思想紧紧纠缠在我脑海里，像一个圈套勒在兔子的脖颈上。
“既然他们已经在找我们了，你觉得跑到那里去是个好主意吗？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而他们也在寻找它的位置。”
我皱了下鼻子。“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像一场完美风暴，但如果自由岛不是如此重要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寻找它。如果我们想弄明白议会在用那些水缸干什么坏事，或者想拼凑出来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认为能帮助我们的人，都在那个岛上。”
那一晚，吉普和我挤在一棵歪倒的大树下入睡。神甫在我梦里突然出现，和头顶的树一样真切。她站在青苔遍布的河岸上，向下望着我们，神色冷淡，脸上毫无表情，和我记忆中在看护室时一模一样。她就那么站在我们上方，面孔在皎洁的满月照射下洁白完美，唯一的瑕疵就是前额的烙印。逃跑和尖叫都毫无意义，她的出现意味着一切都完了。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太愚蠢而没有意识到。当与她目光相对的刹那，我感到血液似乎就要冻结了，在血管中蹒跚不前，艰难流动。
吉普抓住我的肩，高声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是被手上的伤口痛醒的。我的手抓进泥土里，直到大树腐烂的根部。在我醒来时，我已经挖了一个六寸深的坑，手指甲要么破掉，要么积满了厚厚的泥土和木屑。脱离梦境那一刻，我正在大声哭喊，发出像野兽一样恐怖的哀号，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无比陌生。
吉普仍抓着我的肩，俯身过来，把我拉近他身旁，既为了安慰我，也是为了让我安静下来。我缓缓地呼气，强迫身体趋于平静，并把前额抵在他低下的头上，以平息自己的颤抖。他也将前额抵在我额头，此时我感到我们两个的烙印结合起来，伤疤互相照应。
“没事的，嘘……没事的。”他对我低语。
“是她。她就在这儿，在我梦里，她就站在这儿。”
“所以你就想刨出一个安全的地方来？”
在他啼笑皆非的注视下，这一切显得荒谬不堪。尽管我脸上有了笑意，身体却仍在颤抖。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说。
“这从来就不仅仅是一场梦，”我指出，“对我来说，从来不是。”
如今，现实与梦境相比，有好有坏。好的地方在于，我们上方的河岸空空如也，青苔和落叶上毫无他人造访过的痕迹。而坏的地方在于，神甫的肉身无论在不在这里都并无区别，我依旧无法逃过她的监视。逃跑不行，躲藏不行，更别说蠢到在地上挖洞了。她正在搜寻我们，而我无法摆脱她。整个夜空就像是她的眼线，我在下面绝望无助，被她的目光狠狠刺穿，就像扎克用大头针刺穿我的宠物甲虫一样。
次日，我们带着新的紧迫感上路。我对神甫的感知是实质存在的，就像慢性病痛一样。我带着她翻山越岭，我们经过的每个地方，都被她的存在感占据玷污。阿尔法人一直对我们说，欧米茄是承载大爆炸污染的人工器皿，但我的感觉是，神甫如同我携带的毒素，她不仅污染腐蚀了我的血液，还渗出扩散到吉普和我穿越的山水荒野之间。
在我们讨论过自由岛之后，吉普和我至少有了前进的目标。我知道自由岛在数百英里之外，但大声说出目的地之后，它看起来似乎没那么远了。为了直接向西方进发，我们离开了道路，还有河流。起初我们拼命喝水，不知道下一次能找到水源还要经过多久。但最难熬的还是饥饿。大多数日子里，我们都能找到一些浆果或者蘑菇，但自从第二天一堆黑蘑菇让我俩吐得死去活来之后，我们对这种食物变得小心翼翼。离开河流直接向西的第一天，吉普用我的套头衫当网，在一个小水塘里捉到一堆小鱼。这些银色的小鱼实在小得可怜，和我最小的指甲差不多大。我们把它们生吞下去，虽然恶心，但实在是饿极了。我很清楚，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吉普恢复得不错，比我所担心的要好得多。在逃出水缸的头几天，他几乎不成人形，所有器官都因长期休克而变得脆弱不堪，甚至他的皮肤也因在水缸中长期浸泡而膨大起来。现在，尽管他的骨架日益明显，我至少能看到他在我眼前逐渐恢复人形，肌肉虽少但紧致，皮肤也因持续的日晒和风尘而黑了不少。刚开始时他的皮肤很脆弱，容易受伤，两只脚掌上都长满了水疱，我们常常要停下来休息。他走起路来仍摇摇晃晃，离开水缸后要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走路时，他的犹豫踌躇始终不曾褪去。但他跌倒的次数明显少了，开始跑到我前面，爬到有利的位置去。有时我想告诉他别着急，要节省体力，但我无法让自己抑制他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喜悦。然而，随着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就连吉普也越来越安静了。我感到自己的身躯日益沉重，尽管我知道其实我的体重在日益下降。到了晚上，当我们躲进沟里，或者在树洞下栖身时，我脑海里一直想着吃的，瘦骨嶙峋的身体生硬地硌着土地，因而始终无法入睡。但即使在最饥饿的时刻，我对在看护室里到点就能吃上饭的日子也毫不怀念。
离开河流三天后，我们第一次遇到村庄，它看起来跟扎克和我一同长大的村子很像，但要小得多，村中央的水井外围，聚集着不超过十五间房子，田地和果园散布其间。在很大的谷仓旁边，能看到有人在干活。仲夏已经过去，田里的庄稼刚刚割过，但果园给了我们足够的遮挡，能让我们悄悄接近而不被发现。草地上偶尔能见到掉落的苹果，萎缩干瘪，棕色的果皮因时日已久而变得皱巴巴的。我们每人吃了三个，除了偶尔吐一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阿尔法还是欧米茄的村子？”吉普一边从果树间向村子里望去，一边问我。
我指了指周围的田地，以及这几排苹果树。“土地很不错，我猜是阿尔法人的。”
“你瞧，在那座大房子后面。”他指着一个又窄又长的牲口棚，分成一间一间，每间门口都有半扇门。
“它怎么了？”
“那是一个马厩，用来养马的。”
“你怎么能认识马厩，反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他耸耸肩，有些无奈。“我记得怎么说话，以及如何游泳，这就跟那一样，我自然而然就知道。只有关于我个人的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是阿尔法人的地盘。”
“那样的话，我们得带上尽可能多的苹果，然后继续赶路。”
他点点头，但却没有动。这时，村子里有扇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飘过来。
我使劲扯了下他的胳膊。“吉普，我们必须马上走了。”
他转向我。“你会骑马吗？”
我白了他一眼。“欧米茄人不被允许骑马。”
“在你和扎克被分开之前呢？”
“我们的村子里没有马，只有几头驴子，但其他人根本不让我们骑。”
“但你至少看过河边那些士兵是怎么骑的。”
“我倒知道哪头是向前的，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扎克的人把我从定居地抓走时，曾将我放在马背上，但这根本不算骑马。你也不会骑吧？”
“不会。至少我认为自己不会。”他对我笑了笑，“但我不介意尝试一下。”
*
我们一直等到天黑。在果园最远离村子的边缘，我们躲在一棵苹果树的枝杈上，看着十来个孩子从学校出来，在水井旁的绿地上玩起了游戏。
“这一幕让你想起了过去吗？”
我摇摇头。“我们当年不是这样的，从小时候起就没有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了。我们没有被分开，所以不能去上学，其他小孩大多都躲着我们。这样一来，只有扎克跟我在一起。”
“你没有变成怪人真是奇迹。我是说，除了难以捉摸的先知先觉那部分。”
我笑了。“你呢，你怀念小时候吗？”
“这个很明显，如果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又能怀念什么呢。”他说道，“我猜，失忆还是有些好处的。”我们能听到孩子们的叫喊声和欢笑声从果园另一头传来。“看看他们，没有人缺胳膊少腿，毫无缺陷。完美的阿尔法小孩，完美的童年生活。”
“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孩子。”
“我知道。但他们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
“你的口气听起来像扎克。”
“我不认为我和他有什么共同点。”
“或许没有。但你刚才说的另一个世界这种话，跟他的语气很像。阿尔法人最爱念叨这些‘两个不同世界’的事。”
“这是事实。你看看他们，有谁是畸形的吗？有人有烙印吗？这些孩子都有孪生兄弟姐妹，被他们的父母送走了。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阿尔法家人也没让你在他们的世界里待多长时间。”
我转过头。“世界只有一个。”
吉普指着村子的方向说：“你想走过去介绍自己，然后跟他们解释世界只有一个，那就请吧。”
夜晚降临后，男人和女人陆续从谷仓里出来，往家走去。一个妇女带着个小男孩在井旁的绳子上晾衣服和床单。过了一会儿，两匹棕马拉着一辆装满木头的车，从东边的马路缓行而来。吉普用手肘碰了碰我。一个男人坐在马车前面，来到村子附近后，他跳下来牵马，一个女孩走过来打招呼，然后两个人齐心协力解开马车。我仔细看着这一切，他们如此冷静地指挥马匹，让我大为惊讶。女孩一个人牵着两匹马去往马厩，男人还在个头比较大的那匹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不一会儿，女孩出来了，走进离马厩最近的房子里。孩子们也都已散去，人们都回到了屋子里，整个村庄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在一旁窥探村民们的生活，而他们毫不知情，这让我感到一丝愧疚。有一两家的烟囱里开始冒出烟来。
吉普有点不耐烦，但我让他耐心等着，一直到黑暗完全降临，窗户里的灯光也依次熄灭。自从逃亡以来，天气一直很好，我们对此心存感激，但当我们最终从树林后面出来时，我希望能有一场雨或者下场雾来隐蔽踪迹。
在经过水井时，我们不得不弯下腰，从挂满床单和衣服的晾衣绳下穿过。我感觉到有人扯我的衬衫，回头一看，吉普正指着绳子上挂的衣服。
“你要偷衣服？”我轻声问。
“反正都要偷他们的马，我觉得再拿一条裤子没有什么差别。”整个村子都在沉睡，他的低语听起来很大声。
我苦笑。“那是因为我们需要马。”
“过去两周里，一直穿着套头衫当短裙的人可不是你。无论我们去哪儿，我这样子都太显眼了。”
“好吧，但要快点。”我扬头朝着马厩，“你到里面跟我会合。”
在马厩里，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里的黑暗，当我能看到东西时，再次被这些马的体型惊呆，它们在黯淡的光线下都是黑糊糊的一团。这些马站在两个隔间里喷着鼻息，四肢不时轮替，发出的声音对我来说都很陌生。缰绳挂在墙边，马鞍放在门旁低矮的横梁上，但皮带和搭扣的用法对我来说过于高深了，因此我抓了门旁钉子上缠绕的两条长绳代替。我先朝着较小的那匹马走去，它在我走到横栏前面时往后退了两步，后蹄踢着身后的墙，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对此犹豫不决。接着它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头伸过隔间的矮门，磨蹭我的身躯，把我挤到左边。忽然它咬了我屁股一下，我蹒跚着后退几步，苦苦忍住没叫出声来。当我伸手去摸被咬的地方，这才发觉口袋里鼓鼓囊囊都是苹果。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走上前去时，张开的手掌上放着一只皱巴巴的苹果。这匹马连牙齿都没露，就把苹果一口吞进嘴里。它的嘴唇蹭到我的手掌，感觉出乎意料的柔软。我在它嚼苹果的时候，把绳子慢慢绕到它脖颈上，打了个环，然后像马车上的男人一样，在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希望能向它传递我的威信，虽然我根本找不到这种感觉。
第二匹马要容易得多。当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苹果时，它求之若渴，一边大声咀嚼，一边顺从地把脖子交给我摆弄。
我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搞明白怎么打开隔间的门，在攥住两条绳子的同时，还要让门开着。我以为马会往前冲，但它们看起来没那么热切，在我连拖带拽，还有另一个苹果在它们眼前不停晃悠的情况下，才肯跟我走。大点的那匹马叹了口气，让我想起在早上弄醒吉普时他一贯的叹息声。
我领着两匹马走出隔间，想起吉普和我逃跑时，马蹄踏在山洞岩石上的哒哒声，因此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下会弄出不小的动静。但这里的地面很柔软，到处铺着厚厚的干草，马蹄踏在上面声音很小。
我领着马走到外面，在黑暗中有个人影等在那里，刚开始吓了我一大跳，后来我才认出是吉普，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他看着那两匹顺从地跟在我身后的马，问道：“这也是先知的本事之一吗？你能跟它们交流？”
“别傻了，”我哼了一声，把较大那匹马的绳子递给他，“我给它们吃了俩苹果。”
“我们没有马鞍和其他装备吗？”
我扬起眉毛。“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快走吧。”
“我还搞了一双鞋，”他说着抬起一条腿，向我炫耀他那沾满泥巴的靴子，“在那间大房子门外找到的。虽然不怎么合脚，但我不想再去敲门，问他们有没有大码的鞋子了。”
我们走到马厩和水井之间的小块草地上。旁边有一道矮墙，我把马拉到墙边，然后爬到墙上去。
“你曾经说过，知道哪边是前面，对吧？”吉普瞅着我说道。他的马正忙着啃地上的草，快活得很。
“闭嘴！”我边说边翻身上马，双手环绕着它温暖的脖子，姿势笨拙地摇晃几下，把腿也搭到了它背上。它很不高兴地低嘶一声，另一匹马扬起头来，也咻咻叫了一声。吉普试图将它往墙边拉，但它将绳子从吉普手中挣脱，踱到三步之外，接着埋头吃草。
从马上看下去，吉普似乎离我很远。我看着他再次缓缓接近他的马，捡起绳子，更加轻柔地往墙边拉。那匹马咕噜两声，一只蹄子在地上轻轻踏着，但就是不往墙边移动半步。吉普想跳上去，但不借助矮墙的高度，他只能抓到马背，然后重重摔下来。那匹马开始往后退，撞到我骑的那匹马身上，结果我的马开始乱踢乱蹦，并且大声嘶鸣起来。很快，我们身后的房子里有呼喊声传来，灯也亮了。一个男人从前门跑出来，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光在黑暗中不停摇晃。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火把。
我还在想怎么让马跑起来，火把至少帮了这个忙，我骑的马受到惊吓，斜斜穿过草地，然后钻过晾衣绳，向水井另一边跑去，我只好伏低身体，紧紧抱住它的脖子。吉普没能上马，但手里仍攥着绳子，离追来的男人只有十几尺远。他的马也被明亮的火把吓坏了，拼命往黑暗中跑，吉普只能半跑半被拖拽地跟在后面。从我这里看去，他被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色大床单完全挡住，后面的火把照亮这一切，看上去就像在演皮影戏。我看到那两个男人离吉普越来越近，村子里其他人的喊声也不断传来。“有贼！欧米茄人！”一个女人尖叫着，接着更多的火把加入进来，吉普的身影也更加明显。尽管只能看到剪影，我仍能辨认出越来越多的人群都拿了家伙，没有持火把的人都带着砍刀或者镰刀。还有人带了条长绳子，末端打了个结，正向吉普逼近。我想催马回去救吉普，但它只肯在原地打转。持绳子的男人把套索扔向吉普的马，但绳子不够长，到头之后迅速落地，往回缩去。趁着马经过水井旁的当口，吉普跳到环绕水井的井沿上，然后再从那里扑到马背上。我听到水井里传来扑通一声，应该是井沿上有些石头过于松动，被吉普踩脱，掉进深井里。但我没听到吉普掉在地上的声音，透过白床单我发现了他的轮廓，居然跨到了马背上。紧接着，床单被从绳子上扯了下来，径直冲向我，是吉普裹在那一大块布里，紧紧伏在马颈上，全速冲来。
然而我们仍无路可逃。似乎每间房子里都有人跑出来，草地已经被灯笼火把团团围住。我们的马惊恐不已，转着圈子跳来跳去，互相冲撞不休。吉普紧抓马的鬃毛不敢松开，同时挣扎着要把裹在身上的床单摆脱掉。火光组成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一个持火把的男人急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腿，紧紧攥着我的脚踝，我想踢开他却完全挪不动脚。火把上透出的热量已经灼伤了我的膝盖。
这时吉普把床单扔向他，将他裹在里面。我狠狠踢开这个被布裹着的男人，火把已经点燃了床单，迅速燃烧起来。我的马像收到信号一样猛冲起来，我斜跨在马上向火把群冲去，人们刚开始只是黑暗的轮廓，但我眼瞅着他们越来越近，然后在最后一刻忽然退到两旁，火光一闪而过。我听到身后另一匹马跟来的声音，和我激烈的心跳声一样响亮。
我不敢回头查看吉普是否还在马背上，只能大声喊他的名字。在猛烈的马蹄声中，我听到他的回应，而我也不由得发出半是呜咽，半是欢笑的声音作为回答。

第二篇 醒觉 12 喘息之舞
在刚开始玩命飞奔的那几分钟里，我还担心没办法让马停下来。但很快我们就学到，这些马其实是很懒惰的。当最初的恐慌逐渐消去，村庄的灯火也早被抛在身后不见踪影，两匹马就自动慢了下来，只有我们不时踢上几下，它们才肯以比散步快一点的速度前进。那一晚大多数时刻我们都在这样赶路：不情愿地往前冲锋一阵，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漫步而行。我以前从未想过骑马会这么累人。我曾经以为，骑马就和坐着一样简单，但抛开要费劲哄着马往前走不谈，仅仅要保持骑在马背上这一件事，就让我的屁股和腿疼得要命。我的马不断停下来低头吃草，我只能使劲往上拉套住它脖颈的绳子，才能让它抬起头赶路。当我成功驯诱它跑得快一点时，我又在马背上颠簸不停，后来感觉到牙齿都被颠得松动，要掉下来了。
虽然离开村庄不久我们就弃道而行，但我知道，或者说是感觉到，我们仍在朝西南方前进。黎明逐渐冲破黑暗，我发现我们抵达一个宽广的平原，间或有高高的草丛和小水塘分布其间。马儿在松软的地面上择路而行，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我的马开始从潮湿的泥地里啃草吃，这一次我没有制止它。吉普也停在我身旁，扫视着眼前的一马平川。“如果我们在这里下马，就再也没办法回到马背上了。”
“如果没有一群愤怒的人在旁围观，我感觉可能会容易一些。”我说道，“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必须要睡上一觉。”
“你知道怎么下马吗？”
我耸耸肩。“很显然，这只是小事一桩。过去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挣扎着不掉下去。”我看到在几百尺开外，有一小片灌木林。“我们可以在那睡觉。”
“现在我在哪儿都能睡着。”
我抬起一条腿，双腿并排滑下马来，落地时略微打了个趔趄。我站直身体，感觉双腿因麻木而有些抵触。但我旁边的马这下高兴了，使劲甩着脖子。吉普也跳下马来，落地很平稳，但面部表情因肌肉疼痛而略显痛苦。
两匹马要使劲拖着才肯继续往前走，但拽得太用力了，它们又摇摆着不乐意动弹，幸好没多久，我们终于抵达了那片小树林作为隐蔽之所。我把牵马的绳子拴在树枝上，它们开始从水坑里饮水。在茂密的树林里，地表比外面潮湿的平原略高，吉普坐在一簇草丛上，厌恶地指着自己的衣服。“我好不容易有了几件衣服，又漂亮又干净，现在它们闻上去都是马臭味。”
“这几天，我们闻上去恐怕都不怎么样。”我边说边坐在他身旁，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个苹果，递给他一个。
“你觉得我们这次跑了多远？”
“很长一段路。我认为，比我们此前几天步行走过的路程还要长。”我知道我们不能一直骑马到达海边，欧米茄人骑在马背上实在是太招摇了，但我们每多骑一天，离自由岛就更近了一些。
吉普吐出一个苹果核。“足够远到扎克不再追捕我们吗？”
我摇摇头。“总之，不只是他在找我们。”那一整个晚上，即便我在马背上颠簸不休，我仍能感觉到神甫，感到她那一束意念在瞄准我们。“并不是说我认为他会停止搜索，但我感觉到的主要是神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在意，为什么对保护扎克如此上心。”
吉普在我身旁躺下。“她为他做事，不是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我说，“我是说，她是个欧米茄，而他是议会官员，所以这么说没错。但真的很难想象她会为任何人做事。”我想起神甫眉毛上方专横的神情。
吉普坐起身来。“我差点忘了，这是你的。”他脱掉外面的套头衫，里面是我在第一天借给他的那件套头衫，他把它脱下来递给我，我将它穿在衬衫外面。它已经污秽不堪，这几星期以来一直被他强拉到腰部，因此在脖领处有些变形。我看了看自己穿着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很抱歉，”他边说边把自己的套头衫又穿在身上，“我想我把它穿坏了。”
“不管我看起来多滑稽，这一刻我们最不应该担心的就是我的衣服。”
“你看起来不滑稽。你看起来很美。”他的语气平淡，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已经翻身睡觉了，“你看起来很脏，这没错，闻起来也有马味。但你真的很美。”
*
有了马，有好处也有坏处。我们比以前行动更加快速，但也感到过于暴露。两个人在马背上很容易被发现，而想要躲起来却很难。两个骑马的欧米茄人则会引起任何一个路人的注意，更别说议会士兵了。我们一致同意，这两匹马只能骑上短短几天，等穿过这片湿地平原之后，开始踏上有人居住的土地之前，就要把它们丢弃掉。
接下来的日子，骑马这件事变得容易了许多。我渐渐发现，跟拽马脖子的绳索比起来，用腿夹它时，马会跑得更顺从一些。吉普上马还是很困难，只用一条手臂把自己拉上马背实在有些吃力，但他骑马的技术进步很快。走路时他仍有些不稳当，到了马背上则好多了，他会炫耀似的骑马绕着我跑，轻松变换前进的速度。我们行进的速度很快，“日益接近自由岛”这种美妙的感觉，一直吸引着我们不断向前。自由岛在我的幻象中也比以前清晰起来，仿佛从远方的迷雾中逐渐显现一般。当它出现在我的梦中时，我能看到海水边岩石上附着的贝壳发出黑色的光泽，闻到略带咸涩的空气中，有着鸟粪的臭味。
我的双腿仍因骑马而疼痛不已，但我日渐喜欢上了我的马。我常常在傍晚靠在它脖子旁，一只手抚摸它的肩部，另一只手放在它两只大鼻孔中间的凹口上。虽然我一直抗议，吉普仍然坚持认为，我这么做是在跟马进行精神交流。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感到更有意思的是，当我这么做时我会如此放松，毫无戒备：这些马的存在感如此强烈，无论是巨大的体型还是活力都是如此，但并不是我以前习惯的那种存在感，即我常常感到周围人们精神意识的悸动。当我的脸紧贴着马的脖子，我可以闭上双眼，想象这种感觉，可能就是一个并非先知的普通人对其他人的感受：一个单纯的存在，一副温暖的身躯。到了晚上，我紧挨着吉普入睡时，会想到我跟他在一起感觉如此舒服，是否是因为他丧失了从前的记忆。或许他的思想对我来说如此平和，正是因为他没有过去，因此脑海里没有那么多喧嚣。
他很少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过我惊讶地注意到，他看起来如此快乐。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充满了新鲜感，尽管又饿又累，他大部分时间仍然很开心。有天晚上，当我们把马拴在旁边，在草地上躺着挤作一团时，他试图向我解释这种感觉。
“当你打碎水缸时，就像是大爆炸，这就是我的感觉。并不是说这是一件坏事，而是在那一刻，一切都被分开了，分成之前和之后，就在你打碎玻璃那一瞬间。对我来说这就是大爆炸，爆炸声清晰传来，轰的一声。”
我想起那一刻，脸部肌肉突然一阵抽搐。我挥起扳手，爆裂声传来，在肃静的水缸密室里回荡。
他继续说道：“在那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当然，这让人很感伤，我也希望能记起从前的事。但水缸粉碎后发生的事，都是‘之后’。对此我无法否认，这就是我的命。这很难解释，但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很刺激，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我叹了口气。“要是我的话，可能没那么激动。”不过，我了解他话中的意思，我也知道自己肩负着对他的责任。我是打破水缸的人，是大爆炸制造者。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他旧世界的启示，还是他新世界的先知，或者两者都是。无论如何，我都了解到，从我挥舞着扳手砸向水缸那一刻起，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或许比那还要早，从他的目光穿过玻璃与我交汇那一刻起。
在沼泽地区，我们只经过了一个定居地。从远处我们就看到一座小山，在湿地当中拔地而起，山顶上有建筑的影子，下面斜坡上稀稀拉拉地种着庄稼。这里位置荒凉偏僻，毫无疑问是一个欧米茄定居地，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太阳落山后远远绕开它走。目光所及范围内，没有一处灌木丛，但在定居地西面半里之外，我们经过一片芦苇地，芦苇长得比马还要高，很适合隐蔽，因此我们在那里停下来过夜。
我们原本计划跟定居地保持距离，天亮前继续赶路，但音乐声把我们吸引了。在我们拴马时，风笛声从沼泽那头悄然传来，在风声足够低时，我们还能听出吉他的琴弦声。这是我离开定居地以来第一次听到乐声。在定居地那些年，我们在丰收之后或者冬至篝火晚会时聚在一起，铁匠莎拉会吹奏风笛助兴。欧米茄吟游诗人有时也会经过定居地，但在过去那些庄稼歉收的年头，很少会有吟游诗人稍作停留，因为根本赚不到一个铜板，他们能期望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张可以过夜的床，还有一顿没什么油水的便饭。和吉普一起在沼泽停留的那天晚上，距离我上次听到音乐已经过去太久，音乐声似乎不只是从黑暗中传来，更像是来自过去的岁月。动人的旋律一半传入耳中，一半在脑海中浮现。
月牙仍很纤细，因此要穿过沼泽去往定居地的路十分难找。有好几次，我或者吉普，或者我们俩同时踏进齐膝深的水中前行。从欧米茄人那里偷窃食物的良心不安完全让位于饥饿感，但当我们走到近前，看到摇摇欲坠的房屋，还有周围散发着腐臭的潮湿农田，才意识到这里根本没什么可偷的。但我更关注的是音乐。我们蹑手蹑脚穿过贫瘠的田地，来到房屋近前。
声音从山丘南面的谷仓传来，上面挂着灯笼，照得四周灯火通明。透过敞开的门往里望去，我们看到人影晃动，有的坐在干草垛上，剩下的在随着乐声起舞。
既然这是一个欧米茄定居地，至少我们在悄悄潜到谷仓后面时，不用担心会有狗发现我们。在这个位置音乐声听起来很响，草草搭成的墙上到处都是裂缝，我们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情景。灯笼似乎在随着音乐起伏而不断闪烁。在谷仓正中，人们用干草堆成一个临时舞台，两个男人在上面吹风笛，一个女人在弹吉他。通过外表来看，他们都是吟游诗人，衣衫华丽但风尘仆仆。他们的到访很可能是这场褴褛聚会的借口，当地人围在他们周围，虽然个个瘦弱不堪，但都十分开心，其中一些人已经喝醉了，随着音乐踉跄起舞。
“你过来。”吉普扯着我的胳膊说。
“谷仓里亮成这样，他们不可能发现我们在外面。”我轻声说道，脸仍贴在粗糙的木墙上。在里面，一个男人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在转圈，女孩的单足离开地面，绕着男人旋转不休，欢笑声十分响亮。
“我不是说那个。”
我转过身。他往后退了几步，半鞠一躬，再次伸出手来。
“要跳舞吗？”
这太荒唐了，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但他咧嘴笑了。“就那么几分钟，让我们假装自己不是逃亡中的人，就像两个普通人在跳舞。”
他一定和我一样清楚，这有多么冒险。任何一刻我们都可能暴露人前。就算在这里，身处我们的同类中间，我们也不敢现身。就算没有从我们偷马的村子传来任何消息，也可能从温德姆传出不少命令。士兵正在追捕我们，很可能还会有赏金，数额大到谷仓里这些瘦骨嶙峋的人很难拒绝。神甫也在某个地方搜寻我们，她的意念像刀锋一样划过夜空。
然而在黑暗中，音乐从谷仓的墙缝里不断传出，空气中混合着烟草和麦芽酒的味道，我很难不牵他的手。谷仓里的灯光透过缝隙一道一道照在他脸上，我挽着他的胳膊，将另一只手放在他身上，我们随着音乐摇摆起来。有那么一刻，我就像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我们两个都在谷仓里和朋友一起跳舞，而不是躲在外面的黑暗之中；我们的忧虑变成了庄稼收成不好，或者屋顶漏雨，而不是一个装满水缸的密室，还有身后追逐的军队；我会因为梦到在集市上看到的帅小伙而突然惊醒，而不是持续梦到大爆炸的幻象。
我们跳了几首曲子。吉格舞曲传来，我们互相绕着旋转，做出夸张的动作。我们不敢笑出声或者说话，但墙另一边的舞者们代替我们做了，他们的呼喊声和欢笑声随着音乐越来越响。
这时天空落下一阵小雨。天气十分温暖，因此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们在穿过沼泽时早已半身湿透，但这场雨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是在墙的外面。我们假装在跳舞，但这并不是我们的生活。或许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当扎克和我还是住在村里的小孩子时，我就在盗取别人的生活方式。
我们没有作声，一起悄悄没入黑暗中，音乐仍从身后传来，伴着我们一路走回沼泽地的草丛中。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越发羡慕马儿，它们可以一直以绿草为食，但在沼泽之中，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果腹。浑浊的水塘里只有一些小虾，身上没有肉只有壳。不过，至少水源是从来不缺的，而且，这片不宜居住的潮湿土地意味着，我们行走数日都不会遇到一个定居地。这虽让我们安心不少，但同时也意味着没办法偷到吃的。吉普讲的笑话越来越少。到了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着马儿吃草，我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嘴里空无一物，却在模仿它们的咀嚼动作。
“你有没有想过，马为什么没有双胞胎？”我看着它们在附近进食，不禁问道，“其他动物也没有。”
“有时候有的。”吉普说。
“噢，它们有时会一胎产很多只，但并不完全是孪生的。它们之间并没有关联。”
他耸耸肩。“动物还不说话呢，也不盖房子。”他指出，“它们与我们不同。大爆炸的辐射对人类产生了不一样的影响，就这么简单。这并不是说辐射并没有影响到动物，畸形的动物也很常见，只不过它们适应环境的方式不同。”
我点头同意。这个解释完全讲得通，不过很难想象，双胞胎的出现是一种适应方式，而非永恒如此。没有双胞胎的世界似乎是反自然的，不可能存在。或许吉普对这种状况更容易接受一些，毕竟大爆炸之后数百年间，这一直是双胞胎的世界。但吉普在这一点上的洒脱也只是一种幻觉，他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孪生妹妹是谁，但她就在这个世界某处。他们就像一周前我们在河边见到的双头蛇一样，每个头都以为自己是独立的，但它们只有一条命，同生共死。
第二天，我感觉到沼泽逐渐消退。很快，切实的信号开始显现：马蹄下的地面不再那么潮湿，我们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往西方望去，我们能辨认出山脉的轮廓。到了傍晚时分，前方开始有炊烟升起。
我们把马脖子上的绳索解下来，它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自由之身，于是就站在原地吃起草来。我欣然笑了。“如果现在我们不能摆脱它们，那岂不是太倒霉了？”但我并没有走开，最后一次抚摸着马的脖子。
“你觉得它们会生活如意吗？”
我点点头。“最终它们很可能会再次被人类逮到，但在那之前，就让它们度个假吧。”我往后退了两步，马却毫无动静，我再次探身过去，在它身上重重拍了一掌。它试探性地跑开几步，吉普的马也跟了过去。它们跑到二十尺开外，又开始低头啃起草来。
“我还以为它们会飞奔而去，跑得远远的。”
吉普耸耸肩。“它们太懒了。自从第一晚之后，我还没见它们飞奔过。”他仍握着那两根绳子，“我们还需要这些吗？”
“我觉得没必要。”于是我们把绳子扔在地上。
吉普看着我说：“你会想念这两匹马的，是吧？”
“有一点。总之，有些事情值得怀念。”
“我也是。我喜欢骑马，喜欢有它们在旁边的日子。”他边说边迈开脚步往前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能闻起来都会跟它们一样，如果这也算一种安慰的话。”
*
我们坐在沼泽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道路纵横交错，最终汇聚到一座城镇里。这个城市非常大，是除了温德姆之外我见过的最大的市镇，在山脚下散布开来，市郊的房子稀稀拉拉间隔很远，而高处的建筑群则很稠密。在城镇南面，茂密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远方视线之外为止。
“欧米茄人。”我对吉普说，眯眼看着太阳逐渐落往城市后方。
“你怎么知道的？”
“仔细看看就清楚了。”我指着破败的建筑群，周围被沼泽地环绕。城镇边缘的一些房子甚至只是棚屋而已。
“不过，这里还是会有阿尔法人的。”
“可能会有几个巡逻队的士兵，也有可能是一些商贩或者路人，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
“他们会在这里搜寻我们吗？”
我舔了舔上嘴唇。“我不知道。我们赶了一段很长的路，很可能比扎克想象的要远得多。”
“老实说，比我以为的也要远得多。”
“就算如此，他也会传话到这里。不过，我觉得我们没什么选择了。”我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说道。我双手的指关节十分突出，和鱼鳍一样尖锐。“我们不能再像这样逃下去了。就算他们在追捕我们，但只有在这个镇子里，我们才有可能找到吃的。”我想起小时候，扎克想偷走我的布娃娃斯嘉丽时，我在他的眼皮底下，将它藏在玩具箱的其他娃娃中间。“不管怎样，我们在镇子里可能最安全。在那里，我们只是数千个欧米茄人当中，两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吉普转身面向我说道：“然后他们要在里面找一个先知，还有一个独臂小伙子，是吧？”

第二篇 醒觉 13 伪装
在吉普的建议下，我们用我的套头衫把我的左臂紧紧绑在身体上。我已经忍饥挨饿几个星期，再加上我穿着吉普宽松无比的套头衫，藏起来的手臂穿过腹部，在外面很难发现。吉普要想改变形貌则困难许多。我们试着在他空荡荡的左袖子里填上稻草，认为这样能伪造一条手臂出来，但他的稻草手臂看起来太荒唐了。“无论如何，”他说道，“在这个城市里会有几百个独臂人。你才是最麻烦的那个。”
“多谢夸奖。”我说道，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先知是很稀少的，除了我之外，我亲眼见过的只有神甫和黑文镇的疯先知，当然我也听说过其他人。在这里，我没有缺陷的身体就像吉普在阿尔法城市里一样非比寻常。
我们谁都没有提另一件明显应该采取的预防措施，那就是分开行动。对如今的我来说，一条胳膊被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笨拙不堪，单是想象一下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里，就觉得难以忍受。当我们一起走向城镇的主路时，我有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幸亏吉普扶住了我。
“你也不能用你的真名。”他说。
“好主意。”我想了一会儿，“我就叫爱丽丝。你呢？”
他扬起一道眉毛。
“噢，这还用问嘛。”我说着笑了起来。在过去几个星期，我已经把他当成吉普，都快忘了那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城市出现在我们面前。马路上还有不少人，大部分是因夜色将至，正匆匆往城里赶。有男人拉着一辆双轮车，上面装满了南瓜，还有女人肩上扛着一捆布。但没有人看我们一眼：我们就像是城市潮汐人流的一分子，在天黑时回溯到城里。
不久，我们抵达了城市的中心区，这里街道狭窄，建筑物密密麻麻。我还以为过去几周的风尘仆仆会让我们脏得引人注目，但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都脏兮兮的。
我拽了拽吉普的衣服。“这边走。”我边说边指着一条小巷子。“你的魔法又告诉你该怎么走了吗？”
我笑了。“没有，不过我能闻到哪里有吃的。”穿过小巷是一个广场，看上去显然是个菜市场，但到了这个点儿，剩下的只有糕点和烂透的蔬菜气味了，几片卷心菜的叶子散落在地，被行人踩进泥浆里。最后的摊贩们正在把货物装进手推车里，准备离开了。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不过，反正我们身上也没钱。”
“我们应该把一匹马杀来吃了。”他的语气中，只有一半是在开玩笑。
“看来我们得找点事情做。”
“或者偷点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他说道，眼瞅着小贩推着一箱馅饼从面前经过。
“我不知道，这次我们可没办法爬上马背疾驰而去。而且从自己人那里偷东西，总觉得不是很舒服。”
“你不是说，世界只有一个吗？”他嘲讽道，“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宁可找点事做，只不过不知道我们适合做什么，仅此而已。”
两个男人穿过集市广场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个胖子拄着根手杖，在我们面前停下，倾身过来紧靠着我，我都能闻到他热乎乎甜丝丝的气息。他转头对吉普说：“小伙子，如果你让我照顾下这位漂亮的朋友，一个小时我给你一个铜币。”
吉普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已经狠狠扇了这个男人一巴掌，他下巴上的胡楂儿硬邦邦的，扎得我的手生疼。我跑开两步，回头看了看吉普，他正一脚踢掉男人的手杖，然后尾随我跑来。不过，这个胖子没有追赶我们的打算，我们听到他大声咒骂一句，然后吹了声口哨，他的朋友在一旁开怀大笑起来。我的胳膊绑在身体上，因此跑不快。逃出广场后，吉普把我拉到一个门廊后面。
“我还以为我们要尽量不惹人注意呢。”他低声说。
“你觉得我该跟他一块走？”
“不是，当然不是。但我们尽可以走开了事。你没必要主动跟人打架，引起别人的关注。”
我踢着脚上的泥土。“他太恶心了。”
“他确实恶心，但他不会是我们遇到的最后一个坏人，而我们要尽量避免惹麻烦。”我无话可说。“下次至少等他给了钱，我们再跑开。”他说道。
我扭转身，用剩下那只能动弹的手击了他肩膀一下。
我们继续在小巷里穿行，前方逐渐变成上坡路，炉火和油灯的光芒从街旁百叶窗里透出来。小巷的尽头，跟另一条大点儿的街道交汇，我们再次涌入人流之中。有了之前在市场的遭遇，我在人群中没有那么自在了。我忽然意识到，自从逃亡以来，如果不算偷马时阿尔法村民对我们的叫骂，这个胖子是第一个对我们说话的人了。关于如何重新适应这个世界，我还没时间想太多。此刻，在这座城市热闹的街道上，我们依然饥肠辘辘，仍然被人追捕。饭菜香气从各式各样的房子里飘出来，让这一切更加难以忍受。不过，至少我们没见到议会士兵，但是在路边墙上仍然钉着他们的布告：议会士兵们，要守卫好你们的社区！去收容所吧，你们的议会仍在关心你。逃税必被收监严惩！上报非法的欧米茄学校（悬赏中）！最后一张布告把我俩都逗乐了，他们要求这个城市里的居民都得是文盲，然而却在这里使用文字警告他们。我们注意到，有些布告被人在上面乱涂乱画，还有的被扯下来，只剩几片纸屑仍留在钉子上。
一座很大的建筑物横跨在街道下坡处，百叶窗敞开着，浓烟正从烟囱里冒出来。门旁支架上挂着一盏灯，正在随风摇摆，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倒扣的水桶上，抽着一根烟斗。我看了吉普一眼，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下。”我对女人说。她没说话，只从烟斗里喷出一口烟作为回应。“您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吗？你觉得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来交换一餐饭一张床？只要一个晚上。”
女人呼出一大口烟，似乎再次表示同意，我强忍着没有咳嗽出声。接着她站起身来，把烟斗挪到一旁，拖着笨拙的弓形腿往后退了两步，在门廊让出空地让我们进来。“这不是旅馆，”她说道，“不过我确实经营着这个地方，我觉得可以雇用你们。”
我们向她道谢，迈步而进。她的腿虽然扭曲，走路却很快。低矮的门厅里点着蜡烛，那个女人一脚踢开侧间的门，把我们领进去。
“往里面走。你们俩把衣服都脱了。”
这次是吉普站了出来。“我们不是找那种工作。对不起，我们理解错了。”
吉普试图从她肩旁挤过去，我拉住他的手。女人笑了。“别犯傻了。这里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不过，你要是以为这副德行就能进到我的厨房，那你们确实理解错了。赶快进去，我的厨子会给你们弄水来。”
她走出去，在身后把门带上。吉普看着我问：“门没锁，我们要走吗？”
我摇摇头。“我觉得她没问题。这个地方感觉还可以。”
“但你不知道这里是干吗的。”
我又摇头。“只要他们给我们饭吃，我基本上不关心这个。”
我们听到门外有人在发号施令，几分钟后，一个围着红色头巾的年轻女孩拎着一桶水走进来，把水倒进火炉旁的木制浴盆里。她又拎了三趟水，最后一次进来时扔给吉普一块肥皂。“老板说你们可能需要这个。从你们的外表看起来，老板说得没错。”
我们在旁边等着水逐渐加热，能够好好洗个澡，这对我们来说太诱人了。吉普把肥皂递给我，然后转身背对着浴盆笔直坐着，我脱掉衣服，迈进温水里。浴盆很深，如果我把膝盖收拢到胸部，身体再往后靠，就能把头完全浸到水里。我在水面躺着漂了一会儿，但尖瘦的骨头戳在盆上令我疼痛不已，于是我开始洗身上的泥污。肥皂在温水里没什么泡沫，但我使劲擦洗，直到皮肤上的数层污垢全部洗净，变成奇怪的粉红色，看起来我都不太认识自己了。我也搓洗了头发，直到它们在我手中不再嘎吱作响为止。
门再次被推开，我蜷起身想藏在盆里，结果脑袋重重撞在盆沿上。但年轻女孩这次没有进来，只扔进来两条毛巾和一摞衣服，然后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你能把毛巾递给我吗？”我强忍着笑，看着吉普彬彬有礼地挪到毛巾旁，然后又挪回来，始终背对着我，连把毛巾扔给我时依然如此。
“噢，天哪，我不是要躲着你，不让你看见我的身体。”我说着走出浴盆，把浴巾裹在身上，“你知道我有两条胳膊，我想象不出来，我的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出奇的。”
“抱歉。”他低声说，但在我捡拾女孩留给我们的干净衣服时，他仍把目光转向一旁。我穿上衬衫和裤子，然后在他的帮助下，用我的旧衬衫再次把胳膊绑在身上，最后套上一件厚厚的套头衫遮在外面。
吉普捡起另一条毛巾，站起身来，看了看浴盆里的水。
“对不住，水实在太脏了，”我感到一丝窘迫，“不过，至少现在水暖和了不少。”
尽管我先前一直在戏弄他，但当他脱掉衣服开始洗澡时，我也跟他一样，一直背对着浴盆。然而，房间里的声音却有一丝奇妙的亲密感。我能听到每一次水花的飞溅声，还有他的手肘和肩胛骨撞在浴盆上的回响。然后是毛巾在他身上的摩擦声，以及衣服套在身上的声音。
在我们穿鞋的时候，抽烟斗的女人没敲门就直接进来了，上上下下把我们打量一番。“这还像点样子。现在到厨房来吧，你们的脏衣服先丢在这儿，我们会把它们洗干净。在任何人开始产生怀疑之前，最好先把那些马毛处理掉。”
吉普和我对视一眼，乖乖跟着她走出门去，经过一道长走廊，踏进一个嘈杂的房间，里面到处都是煮饭的声音。两口锅悬在一个大灶台上冒着蒸汽，另一个灶台上，一堆体积较小的锅在金属支架上冒着气泡。系红头巾的女孩正在切胡萝卜，菜刀切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烟斗女人毫不客气地把我们从头到脚审视一遍，说道：“看起来在你们两个中间，有一个能给我好好干上一天活。不过我想，没吃东西之前，你们是干不了什么的。希望你们还记得怎么吃饭。”她似乎认为我们瘦成这个样子，是对她人格的侮辱。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布隔着把一口大锅的锅盖掀起来，用勺舀了两碗汤，再往每只碗里插上一只汤匙。“你们把这些吃完以后，”她说着把碗推到我们面前，“就去洗土豆。当然，这些土豆可没你们刚才在门口晃悠时那么脏。”
说完她离开了。我们坐在墙边矮凳上开始吃饭。虽然碗里的东西烫得要命，我们还是狼吞虎咽一般，由于吃得太快，我的胃都开始痛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吞着蔬菜，把碗舔得一点儿残渣都不剩。吉普坐在我旁边，把碗放在膝盖上吃，跟我一样把碗扒得干干净净。
年轻女孩收走了我们的碗。红头巾下，她只有一只眼睛，生在前额正中。她的皮肤是暗棕色，比年纪大点的那个女人丰满许多。她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叫妮娜，吉普也介绍了自己，我则化名叫爱丽丝。我曾以为这样称呼自己会很不自然，然而现实中要容易得多。初到定居地的前一两个月，我习惯了听到人们称呼我为“爱丽丝的侄女”，即便我在定居地生活多年之后，每个人仍然称我的家为“爱丽丝的家”。
妮娜给我们指着那些土豆，在墙边堆了两大袋，摞起来有我一半高。我跪坐在水桶旁，由于左臂紧紧绑在腹部，显得笨拙不堪，感觉十分沮丧。我用一只手没办法洗土豆，于是吉普和我最终合作来干这件事：我举起每只土豆，转着圈让吉普用小刷子擦洗，然后再到水桶里冲洗一遍。我们干得很踏实，旁边洗得白白净净的土豆越堆越高。饭菜的味道，还有炉火的热气让我昏昏欲睡，但我很享受这项简单的工作，还有跟吉普合作干活的感觉，就像我们是一具身体的两个部分一样。
妮娜默不作声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因此我们得以幸免，没有被问到害怕回答的问题。厨房里的声音很杂乱，如此一来，我们之间互不交谈显得也没那么尴尬。
最终，吉普首先打破沉默，问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妮娜扬起一道眉毛。“你不知道吗？”
我们一起摇头。
“你们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吃的都是给我和老板的吗？”妮娜笑起来。
吉普又摇了摇头。“可是，这里没有其他人，看起来也不像一家旅馆。”
“这不是一家要花钱的旅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我们跟着她走出厨房，来到后面的庭院里。我们穿过院子时，夜晚城市的噪音从上方飘进来。走到侧墙边，妮娜转过身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们安静，然后推开门。这间屋子和院子一样长，至少有三个厨房那么大，大部分烛台上的蜡烛都燃尽了，只剩两根还在发出最后的光芒。床铺在墙边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我沿着这些床往前走，吉普跟在身旁。所有这些睡着的人都是小孩，年纪最大的约莫十二岁，年纪小的还只是婴儿，他们都在熟睡状态，显得如此脆弱。一些孩子仰面躺着，嘴巴张开如同初生的小鸟。在离我最近的一张床上，一个小女孩已经把床单踢到一边，侧身紧紧蜷缩着，大拇指含在嘴里。在每张能看清的脸孔上，我都赫然发现额头的烙印。

第二篇 醒觉 14 新霍巴特
宿舍尽头的另一扇门忽然打开，烟斗女人怀抱一个熟睡的小孩走进来。她把孩子放在门边的婴儿床上，细心地给他盖好毯子。然后，她走到妮娜旁边的门口，扭头示意我们跟在身后。到了院子里，她低声嘱咐妮娜几句，于是妮娜回到宿舍里，而这个弓形腿的女人把我们领回厨房。
“那么，这里是一家孤儿院？”吉普问道。女人正忙着搅拌炉火上的两口大锅。我代替她答道：“他们不是孤儿。”
女人点点头。“没错，他们是欧米茄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没办法给他们找到更好的地方。我们这里是一家收养院。”
“他们是怎么被送到这儿来的？”吉普问。
“以前欧米茄小孩会直接被送到欧米茄定居地，直接交到离村子最近的定居地去，或者，阿尔法人常常会和他们的双胞胎有联系，当时机成熟时，就把自己的欧米茄孩子送给他们照顾。这样一来，这些孩子会被他们的姑姑或者叔叔养大。但是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阿尔法人不再靠近定居地，也不接纳他们的双胞胎，更别说和他们保持联系了。定居地也在议会的强迫下越迁越远，搬到更贫瘠的地方去。再加上负税也越来越高，这样一来，欧米茄人只能勉强糊口，没办法再收养孩子了。从前有些阿尔法家庭还会抚养他们的欧米茄孩子，直到他们能照顾自己为止，而现在再没人这么做了。”她环视着这间厨房，敞开的架子上，层层叠叠的碗堆得老高，“所以，他们只能来这儿。”
“阿尔法人就直接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管？”
“倒不至于那么恶劣，小伙子。他们肯定不能让这些孩子受到伤害，因此通常会留下足够多的钱，确保我们能照顾好他们。只不过，以前人们用来照顾欧米茄孩子的关系网，像亲戚、邻居甚至朋友，现在都弱化了。大干旱那些年是个转折点，我常常说，没有什么能像饥饿一样让人们互相对抗。现在，议会一直在宣传什么污染、隔离，这导致近段时间以来，阿尔法人很不愿意跟欧米茄人交流，所以当他们需要交出欧米茄孩子时，能选择的就只剩我们了。”
“那这些欧米茄孩子，他们会一直待在这儿吗？”我问道。
“不会，只有少数几个没别人愿意领养的，你明天会见到他们。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能找到肯认领的欧米茄家庭。我们只是做了阿尔法父母以前自己做的事。阿尔法人一直在谈论所谓的污染，只不过这批议会里的新人看起来要彻底执行隔离政策而已。”
她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品评的意味。“如果你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的话，那一定是从遥远的东部乡下来的。”
我不想吐露我们的来历，因此说道：“我叫爱丽丝，这是吉普。”看到女人没有回应，我补充道：“你是？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我希望你们足够机灵，没有告诉我真名。我是艾尔莎。现在，让我给你们找两张床睡觉。明天一早我还需要你们在厨房里帮忙。”
她点着一根蜡烛，把烛台递给我，然后领着我们穿过院子，进到后面一间小屋子里，里面有四张空床并排靠在墙边。“床有点小，都是儿童床，不过我想，这跟你们近些日子吃的苦比起来，应该算不了什么。”
吉普向她道谢，我把蜡烛放到地板上。艾尔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低声说道：“这间屋子的窗户比外面房子的屋顶就矮一点点，从那儿一个人可以轻松逃到后面街上去，在着火的时候，或者说，有阿尔法朋友来造访的时候，你们可能会用得着。”在我们回应之前，她已经关门出去了。
我让吉普帮我解开手臂，他问：“要是她晚上进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道，“就算她半夜进来，我觉得她看到我多了一条胳膊也不会有多吃惊的。无论如何，绑成这样我没法睡觉，白天我已经受够了。”
衬衫袖子绑在我身上，结打得很紧，我们俩花了一分钟才把它解开。我终得解脱，伸展了一下身体，享受这难得的活动时刻。突然我发现，吉普在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爬到近门的床上，盖上毯子。
“没什么。”他躺到旁边的床上，说道，“只不过……你的手臂……今天在厨房一起干活时，感觉我们俩是一样的。不是说我希望你这样，你知道的。但现在看到你解开另一条手臂……这提醒了我，我是不可能这样的。就这些。”
烛光虽然昏暗，我还是能看到他在盯着屋顶。艾尔莎说得对，这些床确实很小，我不得不斜躺着，即便这样我的脚还是紧紧抵着床尾的护栏。吉普的脚已经穿出护栏，卡在缝里。不过，床垫舒适柔软，床单干净整洁，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我舔了舔拇指和食指，伸出手去把两张床中间的蜡烛掐灭。
逃亡数周以来，我们每晚都在灌木丛、小山洞或者断树下紧靠着入眠，对这种身体上的亲密接触，此前我并未特别注意，但突然间两人共处一室，这一切变得显眼起来。在这间整洁但陌生的屋子里，我们呆板地躺在不同的床上，沉默不语。
最终我忍不住开口了：“我能过去你那边吗？”
他叹了口气。“是因为我的床还不够小吗？”我听见他把毯子掀开。“过来吧。”
我爬过去，躺在他身旁。他仰面躺着，我侧靠在他左边，面朝着他，左臂放在他身上。他的右手与我左手紧握，一同放在他肚皮上。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肥皂味。窗外，有鸽子轻轻咕了一声，听起来昏昏欲睡。吉普温暖而有节奏的呼吸吹着我的额头，他已经快睡着了。
*
一大早，鸽子们在房顶叫醒了我们。我们迅速绑上我的手臂，然后穿过院子到厨房去。妮娜心不在焉地向我们点头致意，然后让我去搅拌锅里的燕麦，派吉普去洗刷一堆铜锅。
孩子们出现在院子里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吵闹声。在其间我们能听到艾尔莎叫孩子们安静和发号施令的声音，接着一阵脚步声从厨房门口经过。妮娜和我得抬着装满粥的大锅经过走廊，进到饭厅里。大约三十个孩子紧挨着坐在两条长桌旁的凳子上，桌旁摆着汤匙和锡碗。孩子们都吃得不错，衣服也很干净，不过在日光下看起来要更年幼一些。他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大多数都腿脚悬空乱摆，一些大点的孩子抱着最小的几个。有几个人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一个女孩迷迷糊糊地舔着汤匙，等着粥饭端上来。
艾尔莎让吉普帮她去宿舍里喂那些婴儿，妮娜和我留下来添粥。对于我的出现，孩子们并不吃惊，我猜他们肯定习惯了人来人往。他们在我面前排成一队，我往每个递上来的碗里盛上一勺黏稠的粥，妮娜拿着一把梳子，沿队伍挨个检查孩子仪容。我注意到，在用梳子给他们梳理几下头发时，她会在每个孩子额头吻一下，或者拍拍他们的肩膀。孩子们也很有礼貌，他们尽管还有些睡眼惺忪，但都会向我道谢。两个孩子似乎是哑巴，在收到粥时向我点头致谢。一个女孩没有双腿，坐在一辆有轮子的小车里，被一个大点的男孩子拉着，还有一个女孩端着两只碗，其中一个是给旁边没有胳膊的男孩盛的。还有一个女孩，个子高高的但没有眼睛，自信地扶着墙壁给自己引路。我默默揣测，这里面谁是没人想要的孩子？
大锅现在轻多了，我独自一人端着它回到厨房里。遵照妮娜的指示，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炉火旁慢慢吃起来。这种有规律进食的新节奏让我感到困倦。吉普回到厨房时我正坐在长凳上，脑袋和肩膀靠着石墙睡得迷迷糊糊。他坐到我身旁时我轻轻挪动了一下，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吃粥时汤匙在碗里刮擦的声音。但直到妮娜端着一堆哗啦作响的碗走进来，我才完全醒来。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厨房里忙活，不过里面很暖和，妮娜也跟我们随意聊着天。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各色各样的孩子持续不断来了又走，她很可能已经听了足够多的故事。而对我们来说，则非常渴望了解这个世界的新鲜事。妮娜的新闻总是跟来到这里的孩子，以及送孩子来的家庭有关：婴儿还没断奶就被送来这里；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夜里被扔在门口，被发现时都快被脖子上挂着的一袋银币勒死了；孩子的数量每年都在增长，越来越多。“以前艾尔莎自己一个人经营这里时，同一时间只有十到十五个孩子，”妮娜说道，“但我到这里工作的这三年来，很少有低于三十个孩子的时候。而且，我们还不是新霍巴特地区唯一的收养院，在西部边境还有一个，不过没有这么大。”
然而，她跟我们分享的这些小故事，仍然透露出外围世界的一些情况。欧米茄家庭越来越无力收养孩子了，她说道，因为不断增长的税收压力，还有对于土地、交易和旅行的限制，欧米茄人谋生越来越困难。议会的法令持续侵扰着欧米茄人的生活。在我被囚禁之前就认识的一些名称，比如法官，显然跟我还是小孩子时一样，仍在统治着议会。我之前还听说过将军，妮娜确认说，她仍是议会中较为激烈的反欧米茄分子之一。妮娜说，逼迫欧米茄人迁到更贫瘠土地的新法令，以及剥夺所有河边或海边的定居地，都出自将军的主意。“我们曾经以为，不可能有比将军更坏的人了，”她继续说道，“但最近几年，议会里又多了几个年轻人。年轻的总是最坏的，”她边说边使劲擦着一口锅，“这些新人包括主事人，还有改造者，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坏。”
她可能没注意到，当她说到扎克的名字时，我手中的抹布忽然掉了。他把我关在看护室时，为什么还没放弃那个假装的名字？不过，我还从没听说有哪个议员使用真名字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它还是显示自我气势的一部分，这类名字能引发人们的恐惧。
她递给我另一只碗让我擦干，然后继续往下讲：“这两个人和将军一起，干的坏事比法官要多得多。我说的不仅仅是当众鞭打的刑罚增多了，还有其他一些事。所有欧米茄人现在都要登记，不仅包括名字，出生地点，同胞是谁，如果你要旅行甚至搬家的话，都要通知议会。每次我们给一个孩子找到新家，都要去议会办公室登记。在某些地区，人们还在讨论针对欧米茄人的宵禁。此外，有一些欧米茄定居地被封禁了，议会士兵接管了那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她顿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还有一些其他的故事。人们不断失踪，在晚上被带走了。”
我没有信心开口，只是点了点头，但吉普插了进来：
“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妮娜摇摇头。“没有人知道。总之，这只是传言。不管你在干什么，都别讨论这事，这样只会吓到孩子们。”然而她看起来才像是受了惊吓，迅速转到别的话题。
我们和孩子一起吃了午饭，之后艾尔莎把我们叫到宿舍里，她正用奶瓶给婴儿们喂食，都快喂完了。她把一个哭闹的婴儿抱在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打量着我们。
“我猜，你们俩下午可能想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我抗议说，我们很乐意干活，或者只是陪孩子们玩玩，但艾尔莎对我说道：“下午我们对参观者开放，人们会过来看看是否收养个孩子，阿尔法家庭会来把孩子扔在这儿。所以我觉得，你们两个会想回房间休息一下。把对着院子的百叶窗关上。”
我清了清嗓子。“谢谢你。我们……我们不想在这里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艾尔莎大声笑起来，把怀里的婴儿再次放下。“我是个弓形腿的女人，丈夫死了，照顾着三十个孩子，这个数目每天还在增加。你觉得我还没习惯麻烦吗？现在赶紧去吧，我会在参观者离开，关好门之后叫你们的。”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剪刀，“还有，带着这个，你们互相给对方剪一下头发。你们头发乱成这样，我可不能让你们留在这间房子里。这会招惹虱子的。而且，人们可能会误把你们当成一对偷马贼。”
回到我们的房间里，我把手臂解开，让吉普坐下，在他脖子上包了块毛巾，然后站在他身后。他的头发在水缸里时就很长，现在更加长了，已经垂到肩膀下面。我攥起一绺头发，往上拉直了，接着尽可能沿头皮将它剪掉。剪刀的锋刃很钝，不时扯到头发，疼得他不断畏缩。
“你知道怎么剪头发吗？”
“在村子里最后那几年，我曾经给扎克剪过头发。”
“然后他就变成了大人物。”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我仍能回想起，妮娜提到关于改造者的传言时脸上恐惧的表情。我很难把我记忆中的扎克——我那谨慎警觉的孪生哥哥——跟这个恐怖的化身联系起来。我知道他不仅需要为吉普在水缸里的遭遇负责，还干了很多妮娜提到的坏事，更糟的是，我清楚他之所以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得负部分责任。我现在就能阻止他，我想到这里，低头看着剪刀。如果我用这把钝剪刀在手腕上割一下，那么温德姆所有的议会士兵都没办法保护他活下去。如果我有这个勇气的话。
吉普转头仰面看着我。
“你停顿了这么长时间，可搞得我心里没什么底。你确定不会毁了我年轻俊朗的外表吗？”
我笑了，伸手去拿另一绺头发。他的头发贴在脖子上，手摸上去暖暖的。我握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始继续剪。
他的头发太长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剪完，虽然剪得不怎么齐整，但最终地板上多了一堆棕色头发，而他的脑袋上只剩一簇簇的发楂。这让我想起村子旁边的玉米地在收割之后的样子。
不顾吉普的抗议，我坚持自己剪自己的头发，只让他帮忙剪脑后的部分。我并未充分意识到头发已长了多久，当剪到下巴的长度时，我不停摇晃脑袋，很不适应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我们把地上的头发打扫干净，从后窗倒出去，然后抖了抖毛巾。我们并肩站在窗口，望着一簇簇发丝飘落到下面的街上。
吉普不停用手摸着自己新剪的头，说道：“头发长到这么长，要用好几年，对吧？”
我背靠着他说：“通常是这样。但有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
他扬了扬眉毛。“对我而言，这是保守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我们对于水缸的了解非常少。它们的原理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是否还会生长？或者说，当你被扔进去时头发有多长，他们会不会帮你剪头发？”
“我了解。”他继续抚摸着自己的脑袋，“我知道这都只是猜测，也清楚自己很可能找不到什么答案。但我很难不去揣摩。”
*
我们原本打算只待一两天，等到攒足了力气就离开，但艾尔莎从不问我们问题，貌似对我们的额外帮忙也很感激，所以我们就这么留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我们已经陷入一种舒适安逸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每天上午和晚上工作，下午躲在自己房间里，让我有机会把手臂松开，自由活动几个钟头。有那么几次，我们的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心理，我绑着手臂，在下午冒险到城镇里去。经过长时间在看护室的禁闭生活，我在人群中仍感到失去方向感。然而，吉普却喜欢人潮汹涌的感觉。尽管我们身无分文，但他对市场里拥挤的人群、烤坚果和香料酒的香气，以及人们的喧哗声却非常着迷。每次出去一个小时，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没有人在追捕我们。但即便在一个欧米茄镇子里，偶尔也会有阿尔法人出现，像税收官，士兵，还有经过的商人。少数几次，我们一发现没有烙印的面孔，或者是议会的鲜红色制服，就会立刻转身，走到最近的小巷里，然后沿僻静的街道一路走回家。
有一天上午，我们快到集市广场时，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中央水井旁，有两个议会士兵站在凸起的平台上，我们不由得后退。但是，即便站在人群外围，半躲在一车甜瓜后面，我们仍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事。一个比我大上十岁左右的男人被绑在柱子上，一个士兵正在用鞭子抽打他裸露的脊背。每抽一下，被打的男人都要痛喊一声，但鞭子发出的声音更加可怕：划过空气时的呼啸声，击中血肉时的冲击声。第二名士兵站在几尺外，大声读着一张纸上的罪状。他必须大声呼喊，才能盖过鞭子的声音，以及囚犯的哭叫声。
“……因这项罪行，鞭打十次。还有，因非法移动议会信息布告而被捕后，我们还发现，这名欧米茄犯人没有在议会登记住址的变动。因这项罪行，再鞭打十次，迁入新住址的三个月内，没有缴纳赋税，再追加鞭打五次。”
士兵念完了他的公告，鞭刑仍在继续。人群非常安静，但鞭子每抽一次，我们前面人们的肩膀就要颤抖一下。一开始这名犯人的后背上还有一条条的鞭痕，鲜血从中渗出，现在已变成血糊糊一团，难以辨认出明显的痕迹。他裤子的腰带上流满鲜血，已经变成黑色。
我拉着吉普离开了，但就算退到小巷里，我们仍能听到最后的几下鞭打。
“他的阿尔法孪生妹妹会怎么样？”我们急匆匆赶回收养院时，吉普说道，“她肯定能感觉到。”
“我的想法是，议会根本不在乎。”我说，“这是他们很乐意付出的代价，远处的某个女人会为此尖叫上几个钟头，但他们已经在几百人面前用她的孪生哥哥立威，杀鸡儆猴。而且，议会在隔离双胞胎这件事上做得干净利落，她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疼痛。议会对此不会在意的。”
“但是，如果她真知道了，阿尔法人还会支持这样吗？自己的议会这样伤害无辜的人，他们会因此而愤怒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那个被鞭打的男人，你真的认为他不比他的阿尔法姐妹无辜吗？因为他扯掉一张布告，或者交不起税？”
“当然不是。我和你一样清楚那些都是编造的鬼话。但如果像这样严厉地鞭打欧米茄人，他们的阿尔法双胞胎肯定能感受到，这不会在阿尔法自己人中间引起麻烦吗？这些阿尔法人难道不气愤？”
“他们会很气愤，但不是对议会。我觉得他们如果发现了事实，只会更加怨恨他们的欧米茄双胞胎，所谓的‘罪犯’。如果他们接受议会的说法，就会认为欧米茄人是罪有应得。同样地，他们认为，欧米茄人忍饥挨饿是因为我们太懒或者太蠢，不知道怎么好好种地，而不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税收和越来越贫瘠的土地。”
那次之后，我们上街时更加小心，偶尔才离开收养院到外面去，通常是在集市日的一大早，这样我们能混在拥挤的人群中而不被注意。待在家里自然更容易，艾尔莎的高墙之内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我们跟孩子们在一起打发时光，试图忘记外面还有一个城镇，鞭刑柱子上血迹斑斑，议会士兵在街道里四处巡视。
我们逐渐和孩子们混熟了。三岁的路易莎是个可爱的小侏儒，对我十分依恋，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亚历克斯则常常跟在吉普身旁。艾尔莎告诉我们，亚历克斯还是婴儿时就被送来这里，现在已经五年了。他没有手臂，吃饭时会坐在吉普的膝盖上，吉普从亚历克斯的碗里舀东西喂他吃，然后自己也吃两口。亚历克斯的头正好顶着吉普的下巴，每当吉普咀嚼时他的头都会跟着轻轻摆动。看着他们时，我才注意到吉普的脸不再是一副饿相，颧骨没那么瘦削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丰满了些，骨头不再那么尖锐。此外，我更健壮了。就算一只手臂绑在身上，我依然能独自举起炉火上最大的锅，或者拖着到我屁股高、刚学走路的小孩，在他们想要抱抱时玩转圈游戏。
我以前很少想到孩子，大多数欧米茄人都是如此。有什么意义呢？你顶多希望有一天，能收养一个需要家的欧米茄小孩。自从被打上烙印后，我已经逐渐习惯了少数经过定居地的阿尔法人对我的嘲弄：绝后之人，怪胎，怪兽。现在，看着吉普和亚历克斯，或者看到小路易莎在我经过时伸着短短的胳膊迎向我，绝后之人这个称呼似乎比我被辱骂过的任何其他外号都要伤人。要向自己证明我们不是怪物或怪胎很容易，艾尔莎和妮娜的善良，以及孩子们克服生理缺陷的障碍，所体现出来的创造力，足以证明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但我没办法否认绝后之人这个称号。无论欧米茄人的身体缺陷有多么不同，但有一点我们都是一样的：无法生育，没有后代。
询问关于自由岛的事，也被证明是一条死胡同。几周之后，我试着向艾尔莎和妮娜探听关于反抗力量的事。当时我们都在厨房里，所有的锅都已洗刷干净，我们正在享受准备午餐之前的片刻安宁。艾尔莎站在窗口，看着吉普在庭院里跟孩子们玩耍，妮娜和我并肩坐在长凳上。我们最近一直在调侃妮娜和集市上一个卖酒的年轻小伙子，他已经跟妮娜调情几个星期了。妮娜否认这一切，但近来她确实不断主动要求去早市上采购生活必需品，而且还喜欢穿着她最好看的衣服去。
“这个小情人，他来自哪里？”我问。
“他不是我的情人，”妮娜拍了下我的腿，一口否认，“不过，他从海岸附近来，往北走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她耸耸肩，说：“你知道其中的缘由。在海边越来越难谋生了，议会不断突袭，定居地也被封禁。”
艾尔莎从窗口转过身来，飞快地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来到这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好消息。妮娜对工作的牢骚降低了一半，她现在心情很好。”
我犹豫了一下。“对海边定居地的镇压，是因为自由岛的缘故吗？”
妮娜原本脸都红了，但突然之间脸上血色全无。她站起身来，碰翻了长凳旁的一篮子洋葱。她并未把它们捡起来，而是急匆匆从厨房走出去。
“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孩子，说话之前小心点。”艾尔莎说这句话的声音非常轻，院子里闹哄哄的，我几乎听不清楚。
我跪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洋葱，不敢看艾尔莎。“但是，你知道关于自由岛的事？你听到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的丈夫曾经也爱问问题，爱丽丝。”
“你从没说过他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回答。
“求你了。如果你知道任何关于自由岛的事，请告诉我。”
“我知道它很危险。”她跪在我身旁，帮忙捡着洋葱，“就连讨论它都很危险。我已经失去了丈夫。我再也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了，我担心这会给妮娜和孩子们带来麻烦。”
她待在我身旁，一直到我们把最后一颗洋葱放回篮子里。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再也不讨论这件事，而妮娜接连三天都避免跟我待在一起。
*
在我们的房间里，吉普和我每晚都会无休止地争论何时离开。我知道他很想留下，而我也理解这种诱惑：在新霍巴特这间收养院里，我们被某种像是正常生活的感觉绊住了脚步。但我的梦境和幻象仍然被两样东西占据：自由岛，还有神甫。我虽然也渴望在收养院里过忙碌但满足的生活，但自由岛仍在吸引我，而且比以前更加迫切，因为我知道我们离海边只有几周路程了。此外，我仍能感觉到神甫还在寻找我，她的意念正将黑夜一层层撕去，寻觅我的踪迹。在我的梦中，她伸出手来，我的秘密落入她的掌心，像熟透的覆盆子一样无力抵抗，全部外泄。当我醒来时，吉普说我一整晚都用双手捂着脸，像个躲猫猫的孩子。
我可能会把她引向这个地方，把灾难引到艾尔莎、妮娜和孩子们身边来。我无法承受这样的念头。
“我们不能留下来。”当我们再次陷入同样的争论时，我第一百次对吉普重复这句话。
“我们可以向艾尔莎和妮娜解释你的胳膊。她们会理解的，不会告诉别人。”
“我当然相信她们，但跟这个没关系，是关于别的事。”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它就像一个逐渐收紧的套索，让我想起在村子里最后几个月曾有过的感觉，等待扎克来揭露我，还有吉普和我偷马的疯狂时刻——陷身于不断缩小的火把包围圈中。有些事正在逐渐迫近我们。
当我试着形容这种感觉时，吉普耸耸肩。“既然你开始讲先知这一套，那我没办法跟你争辩。这是你的杀手锏，但如果你能更确切一些，对我们会大有帮助。”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就像这美好的一切，无法长久。”
“或许这是我们应得的。或许，这一次轮到我们过些好日子了。”
“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得到他们应得的了？”我停顿了一下，后悔自己的口气过于愤怒。“对不起，我没办法做到。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要这么说的话，我的感觉却很好。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一天能吃上三顿饭，还不用睡在木头下面。”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尤其是为了他，我知道我们应该离开。在这里，我们无法找到关于他身世的答案。还有其他人，他们漂浮的面孔仍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当他们在玻璃缸后面沉默等待时，我却陷入这种舒适的生活中，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
我尝试新一番游说：“你听到妮娜是怎么说改造者的了。你和我都知道更多扎克做的坏事。”
“那么，是什么让你如此肯定，如果我们以某种方法找到自由岛，就能阻止他呢？”
我能理解他的观点。对我来说，自由岛一直是一个鲜明的存在。我每晚都见到它，清楚地在黎明天空下看见它的轮廓，或者透过雨夜迷雾的确切形状。我感受到悬崖底部经受海水冲刷的黑色岩石的每一道纹理。更重要的是，我明白自由岛所包含的意义——另一种选择——欧米茄抵抗力量——我们再也不用四处逃亡或躲藏的地方。然而我也知道，对吉普来说，自由岛显得既抽象又渺茫，跟我们到达艾尔莎家里以来具象真实的日常生活相比，更是如此。
我们的争议永远无法化解。尽管我心神不安，仍很乐意被他说服，有个借口再多待一阵。每天傍晚我都对自己说，就再多待一天而已。到了夜里，我靠着吉普蜷缩在小床上，尽量不去想环绕在我梦境周围的画面。更重要的是，我试图忽略被神甫追寻的感觉，就像耳旁的铃声一样无处不在，无法逃避。
最终，艾尔莎解决了我们的争端。一天下午，她闯进我们的房间，手里拿着个大袋子。我正坐在床上，手臂没有绑着，因此急忙躲到毯子下面，但是艾尔莎不耐烦地冲我挥挥手，说：“别浪费时间干这个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像你一样皮包骨头的小女生，腰部不可能这么臃肿吗？而且，你用一只手实在是太笨拙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说着，用手戳了吉普一下。
我把毯子拿掉，问道：“那你为何不说些什么呢？”
“因为你们这个主意还算不错。我们不能让孩子们无意中吐露这里有个先知。并不仅仅是因为先知太稀少，而是提到先知时，你知道人们是什么样的，就算是欧米茄人也如此。”我点点头，想起在定居地时人们诽谤的言论。“绑起手臂这个把戏，在大街上匆匆一瞥，很难看出破绽。”艾尔莎补充道。
我闭上双眼。“很抱歉，我们没有告诉你实情。”
艾尔莎再次对我的话置之不理。“守护自己的秘密，是你们两个养成的好习惯，你们在这里做得相当好。我希望你们能待得久一些，但你们必须在今晚前离开。”她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把吉普的毯子塞进袋子里。
吉普站起身来。“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在集市里有议会士兵，这没什么不寻常的，但这次人数很多，而且街谈巷议的说法是，他们派人监视这座城镇，并且开始建造出入关口。他们告诉我们的市长，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她笑起来，“显然这里突然出现了强盗问题，并且阿尔法人如此关心我们，以至于亲自来保护我们。”
“离他们封闭整座城市还要多长时间？”我问道。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在主要的路口都布置了守卫，但还没有建起一堵墙。在那之前，他们只能用巡逻队来包围这里，而这取决于他们带来了多少士兵。”
我站起身来。“他们会带来几百人，试图包围整个镇子。我本应该知道的。”
艾尔莎点点头。“面包师傅是这么说的，郊外已经有人在巡逻，其他人在筑墙。而且，这还不算完。”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吉普在我肩旁看着，我将这张纸展开放在床上铺平，然后看到了我俩的脸部画像。在画像下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悬赏通缉偷马贼。两个强盗（女的是先知，男的缺左臂）半夜突袭没有防备的阿尔法村庄，犯下罪行。如果看到，立即联系议会当局，必有重赏。
艾尔莎哼了一声：“在黑暗中村民瞥见了这些偷马贼，他们竟能得到这么细致的画像，很惊人吧，不是吗？”
我抬头往上看。“很抱歉，我们给你，给新霍巴特带来了麻烦。”
她夺回那张纸，把它揉成一团，然后塞回围裙里。“别太夸大你自己了。这在别的地方也发生了，阿尔法人正在接管定居地，甚至像新霍巴特这样的大型欧米茄城镇。他们要把欧米茄定居地变成贫民区。这里终究是会发生此类事情的。”
“你没有兴趣把我们交出去？”吉普问道。
艾尔莎又笑了。“老实说，我不需要这点奖赏。如果还有一件事能让阿尔法人愿意掏钱，那就是处理掉他们的欧米茄孩子。我们这里不会有事的，这你不用担心。”
“还有关于偷马的事，”我说道，“事实并不像看起来那样。”
她嘘了一声让我安静。“你觉得我让你们在这干活，是因为我需要两个快要饿死的独臂人在厨房帮忙？听着，几年前，早在妮娜来这工作之前，我们曾经失去过几个孩子。男人们晚上带着刀剑来到这里，他们没穿制服，但我敢以性命打赌，他们是议会的士兵。五个孩子被带走了，三个还是婴儿，另外两个要大一些。”艾尔莎继续说她的故事，我听到吉普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于这些孩子的下落，我们听到的唯一消息，是两周之后三个孩子的家长回来这里，使劲掐住我的脖子，因为他们的阿尔法小孩突然死了，在一天之内，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去。”我想起逃离温德姆时，我们在洞穴底部看到的骷髅头骨。“我不知道他们对这些孩子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带走的另外两个孩子怎么样了。但我所知道的是，逃避阿尔法人的追捕可以有很多原因，而这些原因都跟偷马没有关系。”她把袋子递给吉普。“这里有足够几天吃的食物，还有水，毯子，一把刀，还有其他一些可能会有用的东西。你们应该一直沿小路走，他们可能还没有安排人手盘查。你们分开走会安全一些，但我知道你们不肯这么干。爱丽丝，你应该再次把手臂藏起来。”
我把手臂藏在套头衫下，吉普要过来帮我绑上它时，我冲他挥挥手。“不用了，如果我不得不跑路或者反抗，我需要它能自由活动。”
“我们不应该等到天黑吗？”他问。
我摇头的同时，艾尔莎也说话了：“不行，马上就走，趁着现在还有人往城外去，在他们封闭城市之前赶紧离开，从集市那里一直朝城镇的南部边缘走。我现在要回集市了，人们正在聚集起来，对此刻发生的事非常不满。我们可不傻，不会跟士兵对抗，但我们会扎堆儿，到日落时分我们会举办一场游行，弄出点动静来。这副场景足够吸引部分士兵跟着我们走。日落时分，记住这一点。现在赶快走吧。”她向我们指着窗户，我要再问一次这个问题才肯离开。“你知道任何关于自由岛的事吗？”
她摇摇头，但这次没有避开我的目光。“都只是传言，很可能跟你听过的一样。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但为了你们着想，我希望它是真的。议会现在这样对待我们，我搞不懂为什么，也没人知道。这样下去的话，收容所根本不够用。这没办法持续。”
我转身前使劲握了握她的手，上面长满老茧，是多年以来因刷锅扫地带孩子而结成的。
“你能帮我们向妮娜和孩子们说再见吗？尤其是亚力克斯。”吉普问。
艾尔莎点点头。吉普在窗前犹豫不决，而我已经蹲在窗台上了。
“快点，”我说，“要问就问她吧。”
他回头看着艾尔莎。“你认不出我来，是吗？他们带走的五个孩子里面没有我？”
艾尔莎伸出手来，在他脸颊上抚摸片刻。“抱歉。”
他转身爬上窗台，蹲在我身旁。
“你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我对艾尔莎说。
她哂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出去，你们俩。”

第二篇 醒觉 15 掉头
从艾尔莎那里听到消息后，我们匆匆忙忙离开，然而却吃惊地发现，新霍巴特基本没什么变化。从集市的方向确实传来人群聚集的声音，偶尔还有呼喊声。好多人都朝那个方向奔去，我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反而觉得过于显眼。不过幸好还有其他人四处走动，继续日常的营生。走在路上，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很大的爆裂声，抬头一看，一个男人正在阳台上甩着刚洗过的湿床单。
吉普拿着那个袋子，虽然我们不想分开走，但总算达成一致，我走在前面领先二十码，这样一眼看过来，我们并不是一起出现的。我们避开大街和拥挤的人群，只从小巷走，就这样还是遇到几张布告，上面画着我们的肖像。每次我都在确保四处无人的情况下，将它们扯下来塞进袋子里。尽管我们越走越远，从集市往北去的嘈杂声却越来越大。我集中精神，试图从整个城市的噪音中分辨出吉普在身后的脚步声。
我们见到的第一批议会士兵骑着马，在狭窄的街道里显得非常突兀。在他们进入视线之前，马蹄踏在鹅卵石地面上的声音早就宣告了他们的到来，我们赶紧蹲在一家店门口，此时他们正好骑马经过巷尾。自那之后，我们走得更加小心谨慎，慢慢穿街过巷不断往下，一直到集市已远在城市另一侧，人群的噪音再也听不到了为止。
当我们渐渐接近城市郊区，看到外面有大批士兵时，我似乎产生一种沮丧的被重视感。我的直觉困扰我已有数周之久，预示着某些事正在迫近，现在，这些都真切无比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躲在小巷里一棵紫杉树后的有利位置，看到四人一组的巡逻队伍，没几分钟就经过一次，他们已经把这个城市松散的边界包围起来。还有更多骑马的士兵不时冲入视线，马速奇快无比，在曲折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本地人不得不从路上跳开躲避。在通往南方的主要通道上，士兵已经竖起了一扇门，一堵墙从这里向两旁延伸开去。他们肯定是从拂晓，甚至从昨晚就开始动工了，立起的柱子排出去老远。装满长木头的敞篷货车不断抵达这座城市新设的大门。欧米茄人还可以出入这座门，但只有经过守卫仔细检查后才会放行。
“这比艾尔莎想象的还要糟糕。”此刻，吉普总算赞同我的看法了。他从我肩后望向对面，不由深深抽了一口气。“你不会恰巧知道这附近某条秘密河流或者隐蔽的隧道吧？”
我白了他一眼。
我们试图绕到城市的边界，但花了一个多钟头，在每条小巷尽头看到的景象始终都是一样的：士兵定期从旁经过，竖立围墙木桩的敲击声不断传来。
当我们返回首次看到主路大门的地方时，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
“我们分开走，然后从这道门混出去？”尽管我说了出来，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建议毫无意义。
“不知怎的，我不觉得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我们用个假名字，剪个新发型就能糊弄过去。”
“我知道。”我咬着下嘴唇说，“要不冲过去？”
吉普摇摇头。“就算我们能躲过巡逻队，但这里太开阔了，离那片树林肯定有差不多一英里远。”他指着平地远方茂密的森林，“他们肯定能看到我们。我们要回艾尔莎那里吗？”
“你说什么？然后等他们把这堵墙完全建起来？等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在我们下方，不断延伸的围墙最南端，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一辆货车正在卸下最后几根木头。我们看着四匹马又被拴到货车上，然后缓缓穿过大门，向森林走去。我们虽然离得很远，但仍能听到森林里传来无止境的斧头伐木声，就像一阵持续不绝的掌声一般。
吉普用肘碰了碰我。“看，马车。”
“你不会是在筹划另一次偷马历险记吧？肯定会跟第一次一样糟糕透顶。”
“不是马，”他说道，“是马车。你看。”森林和新霍巴特之间的路上密布着马车，向着城市驶来的车上装满了新砍的木头，另一些则空着返回森林里去。每辆马车前面都只坐着一名士兵。
我们爬到离围墙足够近的地方，再往前可能就会被发现。每支巡逻队经过时，我们都能听到他们的腰刀随着脚步撞在靴扣上发出的声音。我们躲藏在两个巨大的空板条箱中间，里面散发出腐烂蔬菜的臭味。透过板条缝看出去，我们发现刚刚抵达的一辆马车正在卸货，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卸得差不多空了。四名士兵在往下卸木头，把它们扔成一堆一堆的，其他人就在那里就地取材建造围墙。在某些点上，围墙只是由一排粗糙树枝绑在一起，其他部分则建得更加坚固，木桩深深插进土里。巡逻队持续不断地经过，有些骑马有些步行，每组之间仅隔几分钟。
虽然离日落已等不了多久，但看着下面的围墙逐渐成形，我胃里的紧张感每分每秒都在增强。我们不时低声私语。过了一会儿，吉普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布告，在铺路石板上展开。“偷马贼，真的吗？”
我耸耸肩。“那你喜欢当什么？”
“我不知道。只不过，我们干了那么多事，他们却单单把这个写在布告上？”
“那你希望他们写些什么呢？从看护室里和最高机密的水缸中跑出来的逃犯？”
他正要把布告再次折起来，忽然又停住了。“除非他们知道关于我被扔进水缸之前的一些事。”我们已经蹲得够近的了，但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膝盖，“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偷马贼？”
他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转，说话也因此加快了速度：“因为这样，他们才把我扔进水缸里。”
“你不觉得事实并非仅仅如此吗？他们一直在抓偷马贼，你也没见他们被绑在秘密的实验室里。”
“而且，这就能解释我的骑术从何而来。”
我顿时笑了，又赶紧让自己安静下来。“你马骑得没那么好。”
他把布告放回袋子里。“我只是说，这里面可能有些关联。”
他摸索着把绑在袋口的绳子束紧，我注视着他说：“听我说，你想知道关于过去的身世，我不怪你。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你想要的重要线索。比如说，我也当过偷马贼。”
他点头承认，将袋子递回给我，然后陷入沉默之中。
西面的天空逐渐泛黄。从森林边缘往南，透出一丝火焰的光线，第一批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但斧头砍伐声仍在回荡。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集市上的嘈杂声虽然没有传到城市这一侧，但突然之间，穿制服的骑兵从东方赶到新建的大门口，跟那里的哨兵匆匆交谈之后，又立刻跑开了，其他人也匆忙上马跟在后面。墙边的人们高喊起来，跑动声和传令声从城市南方的主门向东西两侧传开。几分钟之后，士兵的人数明显减少。巡逻队的路线仍然不变，但人变少了，很多原本在卸木头和建围墙的士兵放下手中的活计，沿着大街进入城里。声音越来越嘈杂，人们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我握着吉普的手，悄悄溜到街道尽头，这里围墙还没建好，只有一堆木头和一辆马车等在那里，马匹都面向着左边几百码远处的大门。天色黑得很快，沿着围墙每隔一段距离，都点起了火把。我们躲在一家店门口的隐蔽处向外观望，车夫从我们左边经过，背朝着我们，向四匹马拉着的货车走去。我把藏在衣服里的左臂伸出来，穿回衣袖里。
“你确定要这么干？”吉普问。
“如果他们看到我们跑向马车，那胳膊是否露在外面已经没什么区别，到时要再伸出来可就太迟了。更重要的是，这样我能跑得快些。”
我们正要踏上外面的马路，朝空车跑去，我忽然一把拉住吉普，导致他差点跌倒在我身上。
“怎么了？”他挣脱我，从我们蹲伏的门口往外望去。
“等一等。”我轻声说。接着，从左面主门的方向，传来一支巡逻队的脚步声。他们离我们很近，可能只有三十英尺，但我仍紧紧盯着马车。它并没有移动。我听到车夫在咒骂着什么，他摆弄马身上的挽具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匹马喷了个响鼻表示不满。后来，车夫往后走了两步，我们看着他坐到车上，在和巡逻队打照面时大声打了个招呼。马车很快开动起来，但巡逻队刚刚经过我们，动向仍不明朗。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发觉吉普也因屏息而微微发抖，然后吐出一口长气。巡逻队已经向右走出十五步远，而马车每一刻都在向左退去。吉普转头看着我，眉毛扬了起来。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们猫着腰跑过马路，紧追远去的马车。它已经过了起步阶段，前行虽然颠簸但速度很快。此时，我们完全暴露在外，离隐蔽处越来越远，但和马车的距离似乎也没有拉近。巡逻队肯定要回转了，我胡乱想着，或者另一支巡逻队在他们之前从拐角冒出来，要么就是门旁的哨兵终究会注意到两个奔跑的身影。我们已经被落在后面，马车是永远也追不上了。
我试图回头看看是否还有时间退回去，还有巡逻队是否已经看见我们。但在我转头时，一不小心绊倒了，膝盖和手掌狠狠撞在地上。我怀疑，士兵必然已经发现我们，呼喊声马上就要传来了。
但是，吉普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我们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了。”他低声说，仍然牵着我的手，继续飞奔朝马车追去。哨兵的喊声还未传来。我不知道是因为马车在接近门口拐弯时稍微慢了下来，还是吉普的手给了我终极动力，我们一起向前冲刺时，马车的尾部越来越近了。我都能看到汗珠从车夫的两边腋窝里渗出来，在他的驼背上流淌，几乎都要汇成一线。我还能辨认出盖住车厢的麻布编织得有多粗糙。接着，我们终于翻进车厢里，赶紧把麻布盖在身上。这弄出了一点动静，麻布上的小块木屑被震得散落四方，我又紧张起来，等着被发现的喊声响起。但马车行进时动静也不小，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马蹄声，车夫不断变换姿势，还一直在向马匹们发号施令。透过麻布我能辨认出车厢低矮的侧板上方，不断有模糊的火焰影像在旁经过，那是沿着围墙一路竖起的火把。
我们明显慢了下来，终于拐出大门，我力求保持身体纹丝不动，将脸紧紧贴在车厢的木底板上。我能听到吉普的呼吸声，而我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很大声。但马车在门口停都没停一下，只有车夫和哨兵互相打了个招呼。
“在我长出第二个脑袋之前，赶紧逃离这里吧！”车夫向着哨兵喊道。有人笑了起来。我们已经离开新霍巴特铺满鹅卵石的街道，拐上通往森林的泥路，上面车辙密布，轮子震动的感觉也已完全不同。
我从没想到过，一路上竟会如此难受。马车经过路上的每一道沟壑都要颠簸一下，这时我就会反弹起来，骨头撞在车厢的木板上。我的手掌和膝盖刚才已经擦破，现在正疼痛不已，但我最大的担忧是，生怕某次颠簸会震开盖着的麻布，将我们暴露在车夫的视线中，或者主门处某个警惕的哨兵会发现我们。我甚至不敢变换姿势，只勉强拔掉在车厢里颠簸碰撞时刺进我身上的几根小树枝。
缓慢行进了五分钟之后，斧头的砍伐声越来越响，预示着已接近森林边缘。道路越来越不平整，我感到颠簸更加厉害了。透过麻布望出去，能发现夜色更加浓厚了。人们说话的声音和斧砍声一起传入耳中，马车前方的暗夜被无数火把点亮，亮光透过纱布耀眼夺目。吉普也看到了，我伸出手去正好碰到他的手，他抓住我紧紧捏了两下。到第三下时，我们一起行动，迅速翻出车厢，重重地掉下去。这段距离虽然不高，但地面坑坑洼洼的，我们半摔半蹲，落到马车后面通往森林深处的窄路上。有那么一刻我们全身僵住了，但马车根本没停，向着明亮的前方继续驶去。我们看着车夫毫无知觉的背影，因着对面的亮光而轮廓凸显。
有那么一瞬，这一切看起来似曾相识。接着我意识到，眼前这些不过是大爆炸的微小版而已，关于大爆炸我已见过太多次了，火焰，轰鸣，树木轰然倒下的声音。而这不过是放慢了的，并且无限缩小的大爆炸版本，无数火把代替了成片的火焰。数百名士兵挥舞着斧头，在火焰之前举起落下，像一个可怕的巨型机器。
我们观望了一秒钟，然后迅速从路上连跑带爬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我下车时把艾尔莎给的袋子掉落了，幸好吉普把它拿在手上。我们伏低身子，慌乱不堪地穿过灌木丛，踩得落地的树枝吱嘎作响，在斧砍声、落木声和呼喊声组成的变奏曲中，我们并不担心会发出声音从而引人注意。我在前领路，但心里想的只是躲开这些士兵，躲开轰鸣声和熊熊火焰，躲得越远越好。我们狂奔了有十来分钟，声音和亮光逐渐减弱，我才放慢脚步，试图了解一下身处的方位。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我们也逐渐进入森林深处，只能放慢脚步。远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火把的光芒照射，我们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们紧靠着站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侧耳倾听除了我们的喘气声之外，是否还有追兵逼近的声音。最终吉普低声问：“什么都没听见？”
我点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在黑暗中他不可能看见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感受不到有人追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长气，略带颤抖地说：“你知道该怎么走吗？其实我并不怎么在乎，只要能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回走。”
他笑起来。“当然了，没有比几百个持着斧头的敌人更好玩的了。”
“不是，我是说真的。”
他哼了一声。“是需要我重申一遍，几百个敌人拿着斧子吗？还有那些燃烧的火把，我们在偷马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这正是我的意图，那些火把。”
他叹了口气。我听到他坐在一根木头上。“请告诉我这是你那先知的预感要你做的，而不仅仅是你想出来的糟糕点子。”
我摸索着找到木头，坐在他身旁。“这很难分清楚，你还拿着那个袋子吗？”
我听见他把袋子踢向我。我把它打开，伸手在里面摸索，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在毯子里面，我感觉到一条面包，一个水瓶，还有一把带鞘的刀。最后是一个用蜡纸包着的小盒子，摇一摇里面咔哒咔哒直响。
“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已经过去几周了吧？”
“现在你想谈谈天气了？”
“听着，”我冷静地说，“我们需要放一把火，把森林烧掉。”
“不，我们干吗这么做？我们需要离这越远越好，逃得越快越好。能跑到这里来我们已经很走运了。如果我们放火，他们会知道有人跑到了这里，会跟来追我们的。”
“所以我们要回到士兵们所在的地方，在那里放火，这样他们就会认为是他们的火把不小心点着的。”
“我们刚从城市里逃出来，干吗还要惹这麻烦？”
“因为这不仅是我们的事。你也听到艾尔莎说了，议会要把他们都困在里面，还会镇压更多人，检查每个人的登记信息。这样下去这里就不是城镇，而是监狱了。”
“你觉得这件事值得我们冒生命危险去做吗？登记只是一种保存记录的手段。”
“别天真了，你认为他们要保存什么记录？像我这样的人，兄弟姐妹有权有势，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他们从艾尔莎那里抢的孩子，认为可以随意处置，就用来做实验，把他们扔进水缸里，就像你一样。你还没搞明白吗？”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脸。我静静等着他说话，呼吸仍然有些粗重，还没从刚才的疾奔之中完全平复过来。
“现在将近夏末，”他终于开口了，“天气是有些干燥，但还不至于能引发丛林大火。”
“我知道。火也有可能点不起来。但至少我们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减缓他们的速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能严重迟缓他们的进度，消除掉他们近在眼前的木材供应，拖延围墙建造的时间。这样一来，其他人就可能有机会逃出镇子。”
“最坏的情况是我们都被抓住，我被扔回水缸，而卡丝你再次被关起来。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我站起身来。“不是这样的，你别理解错了，我没打算被抓起来。而且你知道我不想任何坏事发生在你身上。但这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我们俩。我们还不清楚议会要对付欧米茄人的所有计划，但你我都知道，那不会有多么美妙。封锁新霍巴特只不过是接近他们自己目标的一步而已。”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远处乱糟糟的斧砍声隐隐传来。吉普弯身坐着，手托在下巴上。最终他抬起头望着我，说：“你不害怕吗？”
“我当然害怕。”
他用一只脚踢弄着地上干枯的树叶和细枝。“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点火？”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这并非一场意外。而且，风在从新霍巴特的方向往这里吹，如果我们不回到城市边缘的林子里去，大火就烧不到伐木的士兵，无法拖延他们的进度，烧掉他们近在眼前的木头供给。”
“这是我的另一个担忧，我们不会把城市意外烧掉吧？”
我摇摇头。“不会，除非风向变了。”
他站起身，把袋子扛到肩头，开始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去。迈出几步之后，他忽然转身对我说：“这次你来扛袋子。”

第二篇 醒觉 16 火
往回走花的时间长了许多。夜色如此之浓，我只能把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路径，同时挡开低矮的树枝。有时我们不得不匍匐前进，或者爬上爬下。不过，至少我不用想着要找到方向，我们只要朝伐木声传来的方向走就行了，随着我们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认为他们会这样干上通宵吗？”吉普低声问。
“没错。我猜他们可能会轮班，但会一直这样干下去，直到围墙建起来为止。”
我们已经能看到红色的光晕，面前的森林轮廓被矗立高处的火把点亮。我们蹑手蹑脚再走近一些，看到在树木之间人影幢幢，斧头不断挥起然后落下。还有一些士兵爬到树上系好绳子，人们一组一组把歪倒的树撑扶起来。
森林外围的空地越来越大，一条路从这里延伸出去，通向左方森林边缘。再往外望去，可以看到新霍巴特，被点点灯火环绕，还有一些移动的火光，那是巡逻队手持的火把。我们向右走去，始终离火把群几百尺远，绕着森林远离城市一侧的空地巡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适应这里的噪音，但我们待得越久，这声音听起来越难以忍受，似乎永无休止。间或有一连串呼喊声和发号施令声传来，预示着又一棵树即将倒下，人们纷纷让到一旁躲避。树干开始倒下时，会发出漫长痛苦的哀号声，然后是落地时的轰然巨响，震得地面战抖不休。
我们抵达空地远远的另一侧，开始潜行靠近时，我不由得感激起这些噪音来。在我们身后，森林正在失去原有的领地，逐渐与平原连为一体，直通新霍巴特。我们躲在树后，噪音听起来就像在掩护我们一般。空地上的空气随着声响而震颤，在我们前方空地边缘，火把组成的光圈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告诉自己，从空地望去，吉普和我看起来顶多是火光后面的阴影。我打开袋子，摸到里面的火柴。
如果此时有人在空地里，他们会看到黑影之中有一小点火光短暂闪过，然后另一团火着了起来，与立在柱子上的火把圈相比，离地面要近得多。接着这团火苗一分为二，两组亮光沿着空地边缘的地面快速移动，不时停顿一下。在我们停留过的地方，有的是在地面，有的是在低垂的树枝高度，火苗燃烧起来，逐渐变成更多的着火点。火光沿着空地北部边缘蔓延，低声传递着自己抵达的消息。两支晃动的火把越烧越远，穿过空地的边界，低矮的树丛也被点燃，大火就那样自己欢快地燃烧起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我们一路点着的地方大约有五百码那么长，正在逐渐成形，着火点互相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火线。火苗越烧越高，渐渐爬到低矮的树上，树叶也燃烧起来。吉普和我跑向火线尽头，我们再也不用做些什么来助燃，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开来了。借着北风，我们点起的火线冲进空地边缘排列整齐的火把圈中，然后将之吞没。
我还以为空地上的动静必然会引人注意，结果当火势渐大之后，大火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声，伐木声顿时静了下来。此时仍有呼喊声传来，但变得急迫不堪，像大火一样蔓延传播下去。
我们不敢再等下去了，拔脚飞奔，感觉就像重复之前的逃亡一样，惊恐地在森林中冲撞，但此前想象中的追捕这次成真了，身后的热风不断提醒我们，大火正席卷而来。如今，森林中既黑暗无比，又充满光亮，夜色因浓烟而更加厚重了，但同时也被前进的火光映红。吉普好几次都落在后面，我想起自己是如何将他拖入这等境地，只能回头去找他。每次他都及时赶上来，在黑影之中突然出现，脸色因兴奋而发红。
我本想一直朝南走，但随着树木逐渐稀疏，我发现我们肯定是慌不择路跑到了西南方，接近森林的西部边缘。在我们身后往东，整座森林陷入火海，因为距离和浓烟的缘故，新霍巴特早已远在视线范围之外。我并不清楚是我的先知本能，还仅仅是盲目的运气使然，把我们带到了森林西部边界。望着大火吞没天际，我意识到，如果我们还留在森林里，很明显逃不了多远就会被火焰追上。如今我们身处平原，大火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平原很快就与沼泽地接壤，我们想起这片沼泽是从城市东边延伸而来。零星几处火苗烧着了森林附近的长草，但从没能蔓延开来。
离开森林边缘大约一里地之后我们停下来，涉过齐膝深的水塘，喝了几口水，然后洗了个脸。吉普的脸被浓烟和灰尘熏黑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滴下的水已经变成黑色。当我走出水塘，踏进茂密的草丛里，发现小腿上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往上的皮肤都被烟灰熏得漆黑。虽然已离大火很远，空气中仍然充斥着烟味。我把之前跌倒时双手和膝盖的擦伤都冲洗干净，还取出一些一直留在伤口处的沙砾。然后，我从袋子里取出小刀，在麻袋上面割下两条布，在水里浸湿了，一条绑在我嘴巴和鼻子上，然后转身帮吉普也缠上。尽管他紧闭着嘴，我仍能分辨出，他还在微笑。
“你为啥这么神气？之前你可对放火这件事没这么热情。”我的说话声有些模糊不清，但透过湿布，呼吸容易了许多。
“没错，”他说着，扛起袋子，我们再次出发，沿着烟雾滚滚的森林边缘并行前进，“不过，能够做点什么，这种感觉真好。”
“过去几个月，我们过得可都不怎么样。”
“我知道，但以前不一样，我们不停逃亡，只想避开他们。然而这次，我们果断出手，狠狠反击了他们。”
我笑了。“刚才我试图说服你时，你可没如此果断。”
他也笑了。“那是在我成为坚定的破坏分子之前的事，你是知道的。”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从草丛里推到浅水塘中。他在水中飞起一脚，把水花踢到我身上。在烟与火的背景下，我们两个小小的身影继续前行，在沼泽水塘中间寻觅道路的痕迹。
*
接连三天我们都能看到大火的景象，一开始是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空气中的红光，后来变成一道黑幕悬在地平线上，像黑夜的一角提前来临一般。到了第三晚，雨水从西方而至扫过天空，我醒来发现大火的所有痕迹都已消失不见，天际的黑幕已被雨水洗刷干净。
大火之后，我更强烈地感觉到自由岛的存在。我离它越来越近了。它就像我身体里的碎片，一点点浮到表面上来。然而，神甫的搜寻仍然在持续，这让我怀疑头顶的天空是她的侦探，我们躺下休息时，每只在我皮肤上爬过的昆虫都让我畏缩不已。
当我在黎明尖叫着醒来，吉普睡眼惺忪地问我：“这次是什么？”
“你说啥？”我坐起身来问道。
“这些天，你总是梦到自由岛，神甫或者大爆炸。但你今天大声尖叫了，我猜是后两者中的一个。”
“这次又是神甫。”我说道，“这些日子里，每次我梦见她，她的搜索都充满怒火，不断鞭打着夜空，如同我们在新霍巴特见到的鞭子一样。”
我凑到吉普身旁再次躺下，不由对身子下面硬铁丝般的沼泽地野草心生感激，它们蹭在背上又疼又痒，让我感到又从梦境回到现实的身体当中。
“我早就应该想到这次是她，”吉普说着，把我在做噩梦时踢飞的毯子扔回给我，“你在梦到她时，叫得最响。”
“不好意思，我知道那是有点吵人。”
我感觉到他在耸肩。“你的幻象已经让我们走出这么远了。偶尔古怪地大喊大叫一次，就像是这件事的副作用，我很乐意忍受。”蚊子在一片安静之中嗡嗡作响。“不过这看起来确实古怪，我知道神甫不好对付，但为什么关于她的幻象，会比大爆炸的幻象还让你害怕呢？很明显，世界末日要比她恐怖得多。”
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就算吉普也难以理解。大爆炸自有它的恐怖之处，它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这无可辩驳。它波及整个世界，将之变成一片火海。神甫并没有大爆炸那么可怕，事实上，没有什么能与大爆炸的恐怖相提并论。然而，大爆炸造成的恐惧是无差别的，神甫的愤恨却是特定而私人的。她的意念筛选过每一寸土地，只为了寻找我。大爆炸本身并不怨恨，它只是单纯地毁灭，将恨意转化成火焰，其他所有的一切也都随之化成火海。但神甫的怨念则不同，它时刻脉动着，我常常能感受到它，比在囚室里时还要强烈。当时她对我的态度有些蔑视，偶尔会感到挫败。当我回击了她的思想审视，并且成功看到她脑海中布满线缆的密室时，她被激怒了，但那时的怒气也无法与此刻空气中充斥的怨恨相提并论。自从我逃离温德姆，这股怨念就持续不休，像沼泽中的蚊虫一样挥之不去。我认出这股怨气，就像一个老朋友，它和我曾在扎克身上见到的愤恨一模一样。
当天有六名骑兵从西方而来。在景色单调的沼泽地中，白马和穿红色束腰外衣的士兵从一里之外就极其引人注目。一看到他们，我们立刻趴到地上，用手肘和膝盖爬行到水塘边缘的芦苇地里寻求遮蔽。
“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肯定看不到我们吧？”吉普问道。
“如果我们一动不动，而且运气够好的话。”我们伏在齐腰深的死水塘里，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水草。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吉普说着望了一眼脏兮兮的水面，皱了皱鼻子，“但我现在可感觉不到什么好运气。”
骑兵们在沼泽地里走得很慢，因此大半个上午我们都困在那儿，一直看着六匹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不是往这里来的。”吉普说道。这个结论一半是出自观察，另一半则是祈祷。
“他们一直向海边去了。”
但次日我们发现，这些士兵在途中停留过。我们经过一个定居地，在潮湿的山谷之中，几间棚屋彼此支撑，建在一个小树林旁边。我们离得远远的，在长芦苇的掩护下经过，但从那里仍能看到绞刑架。它看起来很新，因为木头是新砍的。它是定居地中唯一直立的东西，还没有因松软移位的土地而变形，其他老旧的建筑物都已经变得歪歪斜斜。绞架顶梁上烧刻着阿尔法标志，一条铁链垂在上面，下方悬挂着一个笼子，看起来就像滑稽的大号鸟笼。绞架上垂下几条死气沉沉的绳子，一具尸体挂在上面，落到笼木之中，看起来破败不堪。她只有一条腿，我们虽然隔得不近，仍能看到她后背的衬衫被鞭子抽得粉碎，上面满是血迹。一阵风吹过沼泽地，这个女人的尸体同笼子一起随风晃动，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用紧闭的双眼扫视天际一般。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走一段跑一段，但即使定居地早已在视线范围之外，我们也将沼泽抛在了身后，我觉得自己仍能听到铁链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我们晚上也得赶路了，”我说道，“而且在白天还要轮流放哨。”现在，驱使我奔向自由岛的原因不只是为了寻求那些问题的答案，而是活生生的恐惧。在这个烧焦的世界上，我们没有其他安全的容身之处。新霍巴特不是，这片被遗弃的沼泽也不是。
“如果到了岛上，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如果不是我们希望的抵抗运动怎么办？”
“我不知道岛上的人究竟是战士还是隐士，或者处于两者之间。但它是欧米茄人独有的地盘，在阿尔法的控制之外。这已足够对议会造成威胁了。你也看到了，在新霍巴特人们眼睁睁看着集市上的鞭打，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服从阿尔法的统治，历来如此。这也是自由岛让议会恐惧的原因，人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如果议会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它，你凭什么确信我们能找到呢？”
我一耸肩。“同样的感觉，让我找到了温德姆山下的洞穴和隧道。”
他仔细看着我。“我想，对我来说这就足够好了。”
“可别这么确定，”我说道，“我可能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怎么到达那里是另一个问题。如果遇到风暴，我觉得我们机会渺茫。它离大陆很远，天气对我来说也难以预测。而且，我还从没坐过船。”
他叹了口气。“那我们只能寄望于，我在被扔进水缸之前，是一个绝佳的水手了。”以前他这么说时，我能从中听到笑声，但这次笑意完全消失了。我想它被留在了沼泽地里，正在绞刑架上随风摇晃。
*
从新霍巴特出发，我们晚上赶路，有时白天也会走上半天，用了将近两周时间才到达海边。这次我们至少有艾尔莎提供的一些食物，道路也好走了许多，我们已经穿过沼泽进入平原，间或会有一些小树林。尽管面包在两天之后就变得坚硬难啃，我们却整整吃了五天。接下来我们只能沿路找吃的。低矮树枝上的一窝鸟蛋是上帝馈赠的美味，我们好不容易把它们在小火上慢慢烤熟，一连吃了两天。随着我们逐渐远离沼泽地，路上的蘑菇越来越少，但个头都要大一些，也没那么多水分。我们离海边越来越近，沿路的风景变得荒凉单调，但经过潮湿难忍，道路又迂回的沼泽后，我对干燥而又岩石遍布的山丘地带十分欢迎。白天我们在白色的大岩石边缘找到休憩之所，轮流放哨，但什么都没发现。
到了第十天，我手上和膝盖的擦伤已痊愈。我们走到黎明时分，大海的气息终于传来。我们并不知道那是海洋的味道，只是推测空气中崭新的咸味是海边将至的一种暗示。后来，我们在一座山峰上绕行时，终于第一次见到大海。我们离它如此之近，以至于吐口唾沫，都能喷到下面低矮的礁石上。
“你觉得自己以前见过大海吗？”我问道。我们坐在长草中，望着下面礁石尽头，深蓝的海面起伏不休。
他眯眼看着海天交接处。“我不知道。”
如果他以前见过的话，那么也没留下什么印象，他和我一样充满惊奇地盯着海面。如果他在过往的生命中曾经见过海洋，那只不过是他被迫忘记的另一件事罢了。水缸甚至把大海都淹没了。
我靠在他身上，我们就在那里坐了至少一个钟头，望着波浪冲刷着海滩。在海浪尽头某个地方，在大海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有一座自由岛。如今我们终于来到这里，我心中想着，我们两个人疲惫不堪，瘦骨嶙峋，不知道怎么航海，只凭一腔热情前来寻找这座岛屿，寻找大海的秘密。
*
第二天，我们发现了渔村。天气开始转凉，烟囱里冒出的烟暴露了村庄的位置，从几里之外都能看见。村子规模不小，大约有六十间房子聚集在一座悬崖顶上。黑白相间的牛群正在附近吃草，个个长得都很肥壮，足以宣告这是一座阿尔法村庄，尽管在主入口旁矗立的木头指示牌上没有阿尔法标志。在村子东边，悬崖笔直下降形成一个小山谷，一条小路紧贴着悬崖边通到下面。我们观望了一整天，看着村民们一大早就从小路上走下来上船出海，在午后时分归来，跟老人和小孩们一起把装满收获的网卸下。在山脊上往下观望是最不容易的，我们离得很近，甚至能看到鱼鳞上的反光。此时我们已经一天半没有吃东西了，饥饿带来的紧迫感超过了被神甫追捕的压迫感。我们不得不等到天黑，然后觅路下到码头。途中光线还可以，不用火把刚好能看清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慢吞吞地在窄路上前行，每次踢中一块石头，哗啦作响掉到海滩上，我们都要紧张半天。
在码头边缘，一群海鸥正聚在一个巨大的藤筐上，争抢着被丢弃的鱼虾。当我们接近时，海鸥们开始尖声大叫起来，我确信整个村庄的人都要被惊醒了。但在那一刻，我几乎不关心这些。海鸥们飞走了，留下不少鱼尸和内脏，堆到膝盖那么高。我们走到鱼筐近前，互相做了个鬼脸。在海鸟们刚刚享用过的顶层下面，我们抓到了完整的鱼。它们都很小，有些和我的小指差不多大，但足够结实，而且很新鲜。我们搬着偷来的宝贝，穿过圆石遍布的海滩，直到从码头再也望不见我们为止，这才冒险生了一小堆火来烧烤它们。每一口我都吃得津津有味，我甚至把塞在牙缝的细骨头拿出来又啃了一遍，然后把油乎乎的手指舔得干干净净。吉普也吃得油光满面，脸上还有银色的细微闪光，是一些鱼鳞粘到了他的皮肤上。我们坐在地上，望着遥远的海面，鱼鳞映着火光，一小堆鱼骨散落在我们中间。
“你要知道，我们可以留在这儿，”他说道，“这里的生活没那么糟糕。”
我用舌头舔着牙齿，搜索更多的鱼骨。“睡在岩石下，每晚偷偷摸摸跑下来，跟海鸥争抢阿尔法人的残羹冷炙？”
“我们没必要这样生活。我们可以沿着海边走远一点，自己捕鱼，盖一间小房子。”
我摇摇头，说：“你真的认为，他们不会来抓我们吗？”我想到神甫评判的目光，那种感觉从未离我而去。还有沼泽地里的红色骑兵，以及吊在笼子里被鞭打的女人。他们已经来抓我们了。“就算他们不来追杀我们，你觉得欧米茄人会被允许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就在海边，有这么多鱼任意取用？就算扎克的人永远不来抓我们，我们也会被赶走的，这确定无疑。”
他往海水里扔了一块小石头。“或许你是对的。我以为我至少记得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类似一些事情，尽管我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适应其中的。不过，我完全不记得，生活会如此艰难。”
我耸耸肩。“这不是你的错。最近这段时期，每一年生活都在变得更加艰苦。我不清楚你在水缸里待了多久。从大干旱那几年开始，税收日益变得高不可攀。封禁河边和海滨的欧米茄定居地，这是更近发生的事情，据妮娜说，是将军加入议会之后的事。还有登记制度，以及封锁欧米茄城市，这些对我来说，跟你的感受一样新鲜。”
他把一块鹅卵石拿在手中把玩，像要称出它的重量似的。“那么在方外之地呢？”他问道。
“现如今到处都是一样，很显然遥远的东方也是如此。”
“不是这里的其他地方，我指的是传说中的方外之地。海洋对面的另一块大陆。你认为那是真的吗？在某个地方，人们过着不同的生活？”
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很难想象在它的尽头，还会有任何东西存在。
我耸耸肩。“过去可能有过，但现在自由岛看起来已经够远了。我们必须赶去那里，找到欧米茄抵抗力量，告诉他们我们所知的一切。”
“我们所知的一切？”他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自从离开温德姆以来，除了知道哪种蘑菇不能吃之外，我们还没学到任何东西。我们也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以及水缸的来龙去脉。”
我理解他的挫败感，但还是摇摇头。“我认为，我们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我一直在想我逃跑那天，扎克提到过的计划。所有针对欧米茄人的镇压，还有登记制度。他们现在试图给所有欧米茄人都打上标签。”
“没错，这些我们都知道，但这没什么意义。”他说道，“扎克可能很疯狂，但他并不愚蠢。把我们逼到饿死的边缘，这从道理上讲不通。就算有收容所，这也是不可持续的。”他用手背揉着疲倦的眼睛，“他们在一层一层地剥离欧米茄人的所有，现在他们又开始折磨鞭打欧米茄人，只为传递一个消息。”他不必将下面的话说出口，我们都对之害怕万分。我们自从看到笼子在绞刑架上摇晃以来，心中就一直藏着这样的重担：这则消息是给我们的。
他把手中的卵石扔进海里。“我再也搞不懂这个世界了。”
我也跟着扔出一块石头，眼睛不敢直接看向他。“对扎克的所作所为，你不责怪我吗？”
这次轮到他耸肩了。“他把我关进水缸里，你把我救出来。所以，你们两个扯平了。”
“说真的。”
他看着我说道：“我归咎于扎克。我知道你觉得这等同于一件事，但不是那样的。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都是他的。你和你的哥哥不一样。”
“关于这一点，他一定会同意你的看法。”
在我们下面，海浪来了又去，浪花打湿了我们的鞋子。
我想了关于扎克的很多事，想知道他身在何处，在做什么。然而，我更多地想到神甫。即使在今晚皎洁的月光下，月亮刚由盈转亏，我仍能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意念正在夜空中无止境地搜寻我的踪迹。
当晚，我们上了那艘船。我害怕在黑暗中出发，但圆月越升越高，光芒也越来越亮。我们观察了几艘大点的船，捕鱼用的卷轴和渔网堆积在甲板上，但最后，我们偷了一艘小船。我曾以为，大点的船在开阔的海面上会更安全些，但吉普说得对，我们两个人只有三只胳膊，没办法应付大船上绳索和滑轮组成的复杂机关。“这没有激起你的航海知识吗？”我半开玩笑地问道。吉普承认他和我一样，面对绳索和挂钩组成的网络感到困惑不已。最终我们选定了最小的一只，这是一艘红色小船，两根长桨摆得很整齐，舵柄旁有个水桶，一张白色小帆缠在桅杆上。
“我猜，你不会接受这个借口，让我免于划船吧？”吉普问道，目光扫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他从码头的梯子上下到船里，跟我会合。
“你猜得没错。”我说着，在他上船时把船紧紧抵在码头上，然后接过他从码头解下的缆绳。“按理说我应该让你一个人干这件事，因为我已经把导航的工作包了。但既然我们不想只在这里绕圈子，我猜我也得划船了。”我把绳索扔到船底，环绕在吉普脚边。“总之，如果起风了，而我们又能弄懂该怎么办，就用上这条帆。”
“你可得小心许愿，”他说道，“在这条小船里，恐怕是风越小越好。”
“使劲划上一个钟头，然后看看你是否还这么觉得。”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一直都喜欢水。然而海里的感觉不同，即便是风平浪静如今夜，我们身下大海的涨落仍然明显而有力，河水的暗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我们操控小船向海中驶去，途中与其他船只不停剐蹭，发出的响声对我来说非常刺耳，但在上方的道路上并没有火光亮起。我们仅仅划了几分钟，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码头入海口，这里海浪更加高涨。我又一次想起扎克，还有故乡的河流。我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把剥开的豆荚扔进河里，然后趴在桥上看谁的豆荚顺流而下跑得更远。如今，我感觉吉普和我就像被装在一只小豆荚里出发了，迷失在茫茫的海面上。

第二篇 醒觉 17 岛
事实证明，驱使我当晚就离开的本能完全正确。天气一直很好，月光也亮堂得很，我们出发数小时后甚至还能看到身后的陆地。后来陆地渐渐看不见了，海浪也升到腰部那么高，但很稳定也有规律可循。我们发现，如果将船正面迎向海浪，坚持不往两侧转向，就能与海浪和平相处。经过一番搏斗，我们成功把帆升了起来，还学会了控制小船沿之字形逆风前进。吉普不时回头向早已看不见的海滩观望，不过他看起来渐渐消除了疑虑，因为我在坚定无疑地控制航向。在黎明初现之前约莫一个钟头，我忽然警告他把船速降下来。“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礁石，我可不想在这里触礁搁浅。”我能感觉到它，就像眼里的沙子，或者鞋子里的石块，虽然很小，但无法忽视。
我们一边操控小船迎着不断升起的海浪前进，一边伸长脖子向四处张望。月光虽然一直很亮，我们却始终看不到任何东西。忽然我大声告诉吉普左满舵，同时使劲划桨来助力。小船震颤着转向右方时，我们终于看到那块礁石，离船尾不足两尺远，在黑色的海水中呈现出不同的阴影。它被随后而来的浪涛吞没，但波峰过后我们再一次看见岩石锯齿状的剪影。
自那之后，吉普不再问我“你觉得还有多远”，让我眯着眼聚精会神不受干扰。我们撑过了整个白天，只能小口小口地定量喝水。夜幕降临时我们松了口气，尽管周围的海面因黑暗渐浓而显得越发无边无际。最后几滴水也已被喝得干干净净，但至少月光足够明亮，能够勉强看清周围的状况。当黎明开始降临时，海浪渐缓，我们试图轮流睡觉。我先躺下，但却始终睡不着，数绵羊也没用。我曾寄望于睡眠可以分散口渴的感觉，但当我闭上双眼时，却觉得嘴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舌头都快容不下了。
轮到吉普睡觉时，他也难以入眠，不停在船底笨拙地变换姿势，试图平躺下来。“自从逃亡以来，我们睡过的最难以忍受的沼泽和石头，也不像船底这么颠簸。”他说道，“我很难保持清醒，但该死的，我也没办法睡着。你让开一下。”他又坐回我身旁，和我一起划桨向前，朝阳在我们身后徐徐升起。
第二天午后时分，浪花扑面带来的盐沫已让我嘴唇干裂，这时我们来到一处暗礁。我已从幻象中得知它的存在，但没想到它如此令人胆寒：在一大片海水中间，岩石无情地矗立海面。有些突出水面六尺高，另一些则潜伏在水面之下，只有在海浪退去时才能看到尖利的石头。目光所及处都是暗礁的势力范围，让我想起爱丽丝的小屋和定居地周围圆石遍布的平原。
风势渐缓，但要想精确掌舵仍很困难，而且挂着帆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转弯，因此我们把帆降下，犹豫不决地划着小船，在岩石密布的海浪中行驶。礁石之间的通道往往狭窄至极，我们不得不把桨往回收一收。如果我有片刻分神，船底就会蹭在岩石上。两个小时之后，自由岛已经在望，和暗礁中的岩石一样突出，但是呈圆锥形，高耸入云。在某种程度上，看到自由岛反而让心情更加沮丧，因为我们无法直接驶向它，只能小心翼翼沿着暗礁中的通道，闯出一条错综复杂的路线，而且经常会觉得它正在带我们远离自由岛，而不是逐渐靠近。
这样行驶了几个钟头之后，我迷路了。我能感觉到船下遍布的岩石，但似乎失去了一直引领我来到此地的线索。我趴在船头，一只手伸入水里，摸索着海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记。我们随波逐流达一个小时之久，吉普紧张地用船桨在海水中探测，挡开前方刺穿海面的礁石。船底与岩石不断剐蹭，就像无休止的磨牙声。船底几寸厚的木头似乎变成一层脆弱的薄膜，在岩石与深水的世界中陷入绝境。我试图重新集中精力，但身体状况仍旧让我分神。太阳高挂天空，狠狠地投下日光，我的脑袋也随着海浪起伏而隐隐作痛。我的嘴唇已无比干裂，渗出丝丝血迹，仍无法缓解口渴的感觉。
一阵巨浪涌来，将我们冲得东倒西歪，船头卡在一块刚刚露出海面的岩石上，船身前部向上翘起，船尾因此被迫下翻。吉普迅速站起身来，海水已经淹到小腿，随着海浪冲击，更多的水淹了进来。吉普手忙脚乱来到船头跟我会合，小船卡在岩石上嘎吱作响。我们两个齐心协力，用船桨抵在左侧的礁石上铆足了劲儿推，才将小船从岩石上移开。重获自由之后，船里依然半灌着海水，因而吃水很深。每次波浪袭来，都将它再次推向那些凶残饥饿的岩石。
我试图无视漫到脚踝的海水，以及船身蹭过石头时刺耳的响声，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我不禁想起在看护室时，在神甫的意念审讯下，我是如何控制自己的思想。然后我再次回忆起很多年前，母亲手中那把用来切开贝壳的刀。我要把自己的意念变成这把刀。
然后它就出现了。去往岛上的通道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就在暗礁的岩石碎片中间蜿蜒流动。我举起船桨，再次指引前进的方向，这时我听到吉普长出一口气。他抓起水桶，开始往外舀水。
尽管我们已经穿入暗礁的核心地带，自由岛赫然出现，我们仍看不清楚应该如何着陆。这座岛在海面上挺拔而起，四面都是黑色的悬崖峭壁。岛上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我们甚至找不到可以安全靠近的地点，遑论着陆了。我花了一个钟头，在脑海中殚精竭虑搜寻，终于有了一点发现。我指挥着小船来到岛屿西侧，当我们划到足够近时，能辨认出在陡峭的悬崖边有一条裂缝，一直到二十尺之内才能勉强看见。我们划船进去，在一道天然拱廊下经过，进入两侧峭壁的阴影之中，山石的裂缝在这里变宽，成为一道小小的港湾。一个船队停在其中，船身涂得五颜六色很不协调，排成数排在水中摇晃。碎石遍布的沙滩环绕着这个小小的海湾，一座突兀的瞭望塔矗立其中。码头上，两个小孩正在午后的阳光中玩耍。
吉普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皮肤因为日晒和盐浸而棕一道白一道，嘴唇皲裂，看起来完全不像以前的他了，直到他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这是真的。”他说道。
这段旅程对我来说如同炼狱，但我确切知道自由岛就在等着我们。而对他来说，我意识到，这只是一种信念，对自由岛的信念，或者对我的信任。身处港湾的环绕之中，我抬头看着顽强不屈戳向天空的山峰。我跟随吉普一起微笑，接着变成了大笑，我们两个一同放声大笑起来。虽然我们的嗓子都被海盐侵蚀日久，笑声非常刺耳，但笑声中毫无戒备，充满了放松的感觉。自从逃出温德姆以来，我们第一次不再担心是否被人听见。停在泊船桅杆上的海鸥纷纷惊飞而走，那两个小孩也转过身来望着我们。
这俩孩子有些不对劲，我想。我们把船划到码头，他们都被吸引过来，在近处安静地盯着我们。让我吃惊的并非孩子们的生理状况，他们的畸形很明显，但并不罕有：小男孩是个侏儒，四肢和强壮的躯干比起来显得非常短小。小女孩仍拿着钓鱼线，手指中间生着蹼，露在外面的脚趾也一样。这种事我见过好多次了，可这俩孩子为何让我不安呢？我们把缆绳缠在码头，爬上金属悬梯，同时小女孩伸出一只生蹼的手赶走脸旁一只苍蝇，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些孩子没有烙印。看着他们无瑕的皮肤，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让我忘记了口渴。我看了看吉普，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目瞪口呆盯着孩子们，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烙印。
“你们是陌生人吗？”男孩问道。
吉普狡黠地蹲在他身旁，冲我点了点头。“我想，我是有点陌生，但她比我还陌生。”
女孩笑了，但男孩的脸仍很严肃。“如果你们是陌生人，那我要告诉欧文。”
“这个想法不错，”我说，“你为什么不带我们去找他呢？”
孩子们领着我俩走上一条险峻的小道，从沙滩通往山上。但我们还没走出二十尺远，就看到三个穿蓝衣服的男人从塔里急匆匆跑来。吉普举起手冲他们打招呼，但这些人迅速接近，我警觉地注意到，他们都带着刀剑。吉普转身看了看我。
“再没别的地方可逃了。”我说。我疲惫不堪，甚至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所以我们就那么等着，吉普的手臂仍然举在空中，但他的手势从致意变成了投降。

第三篇 使命 18 不速之客
男人们很快冲向我们。我也举起了手，但发现自己和吉普一样被按到地上，一个男人押着我，膝盖抵住我的后背。最高的男人把我的脸扭到一旁，用手指快速有意地摸了一下我的烙印，我咳嗽两声，从嘴里吐出几口沙子。一旁的吉普被免于检查，他空荡荡的左袖说明了一切。这一切发生时没人说话，除了男人们的喘息声，周围没有一丝动静。男人用膝盖抵住我的脊椎，手仍把我的脸压在沙地上。
高个男人说话了，但是对着孩子们说的：“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见到陌生人，任何你们不认识的人或船，都要报告给放哨的人。”
“我们正要来找你呢，”男孩抗议道，“我知道他们是陌生人。”
“他没有那么陌生。她更陌生一些。”小女孩在一旁补充道。
孩子们满不在乎的态度似乎让他冷静了些。“我们从瞭望柱上看到了他们。”他对小女孩说。然后他终于转向我们。“我们的任务就是迎接陌生人。”他用下巴示意吉普站起来。吉普顺从地站起身来，倒有一半是被抓着他的男人拉起来的。“你们大老远从大陆来到这里，乘的就是这艘船？”他看了一眼我们的小船，“你们是怎么通过暗礁的？”
吉普低头看了看我。我的脸仍被侧按在地上，但我努力点了下头。
“她知道怎么走。”
“谁告诉你的？”男人讯问道，“谁给你的地图？”
“没人。”我说。
一个男人把我从肩上掉落的袋子倒空，用脚在地上拨弄着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一个空水瓶，一把刀子，火柴，还有毯子，在船底弄得潮湿不堪。
高个男人俯身把我拉起来，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我伸手把侧脸的沙子拂掉，注视着他们。这些人都是欧米茄，额头都有烙印。其中一个是侏儒，和小男孩一样；黑头发的人用畸形的手拿着长剑，所有手指并成一个宽大的指节。高个子有一只脚是扭曲变形的，然而看起来似乎没让他走路慢多少。我能注意到，他正在寻找我的畸形之处。
“你是个先知。”他最终说道。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梦到了这座岛。”我告诉他。
“梦到是一回事，但能通过暗礁来到这里——莫非你梦到地图了？”
我没办法向他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想起母亲需要在厨房墙上钉钉子来挂更多锅时，她在白墙上轻轻敲打，直到声音发生变化，回声不再，表明已经触到了灰泥后的木头横梁。我的意念在探索海水和暗礁时就是那种感觉，不断试探。但现在的我极度干渴，浑身颤抖，该如何向这些站在身前全副武装的陌生人解释这种感觉？
最后，他们看出我们显然已精疲力竭，于是停止了发问。我说话已经磕磕巴巴，在我身旁，吉普茫然失措，又累又渴，说话舌头都大了。黑发男人轻轻推了下讯问我们的人，轻声说道：“今晚之前，我们从他们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高个男人看了我们片刻，快速说道：“好吧，我们先把他俩关起来，给要塞传个信，到明天天亮时再把他们带出来。不过，今晚我要更多哨兵，在所有瞭望柱放哨。”
我们被关进瞭望塔底部的一间低矮小屋时，甚至没有力气抗议。我们的袋子被收走了，但至少得到了吃的，还有淡水，在我们被盐烤焦的嘴里喝起来甘甜无比。当蜡烛燃尽，海鸥也在屋顶上安歇时，我们躺在草席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享受这个静止的世界，终于不用在海浪之上摇摇晃晃了。外面的港湾中，船只们在夜间窃窃私语，船头嘎吱作响，浮标紧绷在海面上。
“我真的以为，这里会是个安全的地方，”我低声说，“对不起。”
“能离开那艘该死的船，我已经无比庆幸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梦到这座岛太多次了，感觉并不陌生。尽管房门紧锁，窗户也被挡住，我仍能全身轻松。
“不过这种感觉很好，不是吗？”我轻轻说道，“看到那些没有烙印的孩子。”
“如果我们没有被关起来，那感觉就更像是幸福的乐土了。”他指出这一点。“不过你也太可爱了，这个地方用全副武装的人迎接我们，还立刻把我们监禁起来，而你却仍感到很亲切。”
我笑了。“扎克曾经说我天真。”
“我绝不会同意你哥哥的看法。”
我们两个都有些晕眩，不只是因为疲累，还有一种混合了放松和恐惧的感觉。我们终于做到了，来到这座只存在于传说和梦境中的岛上。但我们再次被关了起来，接受讯问。我意识到自己的嘴唇仍然干裂疼痛，但当吉普转身面朝着我，拨开我脸上的头发，轻抚着我的后脑勺，我太疲倦了，无法抵抗这样的抚慰。他的嘴唇也干裂无比，手掌因划桨而粗糙生茧，但当我们接吻时，其他一切都已感觉不到了。或者不如说，我虽能感觉到，但有一种满足感和紧迫感，我破裂的双唇紧贴着他的，虽然疼痛但感觉奇妙。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亲吻他的感觉就和在岛上着陆一样，有着同样的恐惧感，以及终于抵达安全港的释怀。
*
我第一次听到派珀这个名字，是从孩子们那里。他们在小屋外玩耍的声音把我吵醒，正在大声争论谁将要饰演派珀这个角色。我以为这只是另一个小孩玩的游戏，就和捉迷藏一样，和其他所有游戏和歌曲一样，扎克和我在村子里时从没能加入其中。然而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来开门的人又说了一遍：“我们要带你俩去见派珀。”
“谁是风笛手？”(1)吉普问道。
“不是风笛手，就是派珀。”前一晚来这的高个男人说道，“由他来决定要把你们怎么办，你们是否能留在这里。”
他把袋子还给我们，然而我注意到，刀子被没收了。他和三个人把我们从塔里押出来。他们都带着刀剑，但还算友好。从塔前出发，他们领着我俩走上一条狭窄小道，直通向岛的中央山峰。一路都很陡峭，在我这种疲累的状态下感觉尤其如此，但我看到吉普并未因攀爬山峰而呼吸吃力，着实放心不少。我们逃亡数月以来，他改变了很多，皮肤不再苍白，而且失去了光亮的修饰。他一直都很瘦，但现在变得结实而有力气。在从事需要两只手做的工作时，他仍然有些笨拙，但我认为那终将成为过去，就像我希望他的失忆症也会消失一样。
高个男人自报姓名，他就是欧文。之前他一直说话简练，现在仍然如此，但好奇心让他的话多了起来。
“议会现在有什么新动作？”他问道，“东方的定居地有什么消息吗？”
我看了看吉普，他也在微笑。我们两个人对彼此所知甚少，却又理解颇深。
“抱歉，”我说道，“但你可算问错人了。”
“躲藏了太久不知世事？还是因为一直住在乡下？”
想到事实听起来会有多荒谬，我不由犹豫了一下。最后我只说道：“我们一直……被关在地下好长时间。我被关了好几年，吉普可能更长一些。很有可能如此。”
欧文扬起眉毛。“你需要在见派珀之前，把你们的故事理清楚。他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可我们没有那么直白的故事，”我说道，“或者说，虽然有，但我们并不清楚，至少不是全部。”
“对我来说，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吉普补充道。
欧文在我们身前停下，我以为他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他只是转身对着路边高耸的岩面，把垂落到地面的紫藤清理到一旁。在藤蔓后面，一道门刻在石头里，上面锈迹斑斑，几乎和悬崖上的砂岩一个颜色。另一个人拿着钥匙走上前来，两个人合力才把门拉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台阶坡度很陡，通往一片黑暗之中。想到要踏进这样一个密闭空间，我的下巴不由得发紧。通道非常狭窄，欧文走进去之后，两侧的墙不断蹭着他的双肩。但是吉普跟在欧文身后也进去了，我不能再犹豫，也别无选择。欧文从墙上的支架里拿出一根火把，还没完全点着，跟着我进来的人已经将门锁在身后。欧文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一开始我还数着台阶数，但吉普在前面绊倒时一下子忘了数到多少。吉普的咒骂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很响亮。隧道又陡又长。我不得不集中精力，保持呼吸平稳。最终火把映射的阴影逐渐淡去，通道里亮堂起来，我听到有声音在跟欧文打招呼，他的身影在我们前面被日光映照出来。在走出通道之前，他转身面向我们。
“他在等你们。要仔细想清楚，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派珀不喜欢你，”他指了指我，“但他能够分清楚，别人是不是在糊弄他。”
我想起神甫。在囚室中跟她会见的那些记忆让我害怕，而在这里被武装押送却没有类似的恐惧感。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另一个监狱，另一个神甫？
我们已经在日光照射之下，光线太刺眼，我不由眯了几秒钟。在我们身后，大海已经完全不见踪迹，城市就坐落在火山口的四面环绕之中。我们爬过的台阶穿过这面天然城墙，引领我们来到这座岛屿正中的火山口中。当我迈步向前时，我看到了这座城市，或者不如说，我再次见到了它：整座城市建在陡峭的山洞之中，一切都如此熟悉，湖泊在火山口的底部，房屋聚集在遥远的另一侧。还有灰白色的要塞，我在梦里见过太多次了。
欧文带着他的人已经沿台阶通道往回走了，三个人代替了他们，其中两个女人一个男人，都穿着同样的蓝色制服。他们一言不发，护卫着我和吉普，领着我们穿过城市中央狭窄的道路。吉普不断四处张望，我提醒自己他此前还从没见过这个地方。有好几次，他停下来盯着我们周围的城市风光，我不得不推着他向前走。在我们上方，一个额头生了三只眼的男人正悬在空中擦窗户；一个没手没脚的女人坐在门口，用嘴唇熟练地卷烟。大人们都有烙印，但很多小孩没有。人群并未回应吉普的好奇心，不过当我们抵达山丘时，有几个人盯着我看个不停。我们的护卫看起来没有受到威胁，刀剑并未出鞘。道路盘旋向上，他们走得非常迅速，我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赶上，幸好人群有时会拖慢我们的速度，这让我十分欣慰。我们穿过要塞的几道外墙，在内墙处停下来，这里比上方的火山口只低了几百码。要塞已出现在我们眼前，但一道铁门挡住了要塞底部的拱道。里面的人和护卫一样穿着同样的蓝色制服，打开旁边一道小门，把我们领入其中。在这里，城市的噪音变小了不少，但仍能听到孩子们在玩游戏，商贩在叫卖货物，人们从窗户里隔着狭窄的街道互相招呼。我们所在的院子三面被高楼环绕，半是要塞，半是宫殿。护卫如今已经增加到六个之多，但仍然沉默不语，领着我们走进前门，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来到一扇黑色的木门前。
“他在等你们。”其中一个护卫说道。之前欧文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看了看吉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牵住他的手，但我在他左边，只能看到他的空袖子，因此我伸出手去扶住他肩头，感到他轻轻抬了下肩作为回应。
门从里面开了。护卫们站在原地，只有吉普和我踏进门去，经过开门的两个看守。房间里有个很大的天窗，日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前方有个凸起的高台，一把高背椅立在上面。我们一起走上前去，在通往高台的台阶前停了下来。我盯着上面看了几秒钟，才发现椅子上根本没人。我转身向门口望去，冲最近的看守扬起一道眉毛。他们已经退到门旁原先的位置。
“我们是被带来见派珀的。”
看守冲我笑了笑。我发现他几乎还是个男孩，可能跟我一样大，或者稍微大一点。“他很忙，为什么要见你们？”
他个头很高，甚至比欧文还要高，右臂非常强壮，右手扶在一把长刀的刀柄上，但却没有左臂。跟很多独臂人选择空袖子不同，他的左袖直接被剪掉，在肩头处缝严了，没有给断臂留任何余地。他的动作和护卫我们的看守一样孔武有力，这在大陆的欧米茄人当中很难见到。
“我有事要告诉他，我想是相当重要的事。还有，我们想留在这里，至少待一段时间。”
“他为什么要让你们留在这儿呢？又为何要相信你们带来的消息？”
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仍挂着微笑。吉普也朝他走近两步，学着看守的样子将手放在臀部，然而他手无寸铁，只能虚张声势。
“见到派珀我们会回答的，但不是向你。是他命令我们来这的。”
这家伙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确实是他让你们来的。但你会发现，最终还是要对着我回答问题。”他坐在门旁的矮桌上，上面有个跳棋棋盘，以及两杯麦芽酒。“坐吧，然后把你想说的都告诉我。”
他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另一名看守离开，后者随便地弯了个腰施礼，然后溜出门外。我们站在高台和房门之间，进退两难。他望了一眼高台上的空椅子。
“那把高贵的椅子？恐怕我的前任比我更喜欢宏伟壮丽的调调。椅子上的织锦很难看，这你也可以怪在他身上。我是派珀。”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和其他卫兵一样朴素的蓝色制服。“那这制服是……”
“我是个看守，跟这里其他卫兵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我的权限更大一些而已。我的职责就是守护这里所有的人，守护这座岛。”我们向他走近几步，他往后靠了靠，用脚踢了一把椅子给我。在他移动时，挂在他腰带后面的一排飞刀不停叮当作响。
“听他们说起你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会更年长一些。”我不禁又打量了他一番。以前我从没见过他，他的宽嘴唇和黑皮肤从没出现在我的梦中。他的举止很容易让人产生信心，这跟他前额的烙印很不协调。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缺少多数大陆欧米茄人的面部特征：面容病恹恹的，最穷困的人极度瘦弱，他们的脸就像被使劲拉直了贴在突出的头骨上。他坐着的方式也与众不同：背靠椅子，双腿叉开，头微微后仰。在大陆，欧米茄人被迫学会了不占用过多空间。在集市城镇附近的大马路上，我们低着头，紧挨着沟渠走路，以免被骑马的阿尔法人踢到或者嘲笑。当议会士兵护送收税官来到定居地时，我们一言不发排成长队，上交他们要求的税赋，并且还要避开他们的目光，不然可能就会被鞭子抽打。但在此地这间宏伟的房子里，派珀就随随便便坐在那里，指挥着这个地方。这似乎是件小事，只是一个人的坐姿而已。但当时我却感到激动不已，这就是自由岛本身的宣言。我们在大陆上过的那种阿谀奉承的生活，在这个抬着下巴的骄傲男人面前，变得可耻之极。他开朗的微笑刻在眼角皱纹里，他的身体也非常健壮，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是无畏的声明。在大陆，我们不断被灌输的思想是：我们身体残缺畸形，毫无用处。因此，见识到派珀的迷人风采让人心情愉悦。他手臂和肩部的皮肤非常光滑，长满了肌肉，就像一条长毛的长面包。他双眼下垂，衬着光泽的面部肌肤显得异常明亮。他对头发的随意态度，在阿尔法人看来都很显眼，对欧米茄人来说，则是无比震惊。大多数欧米茄人会留刘海，或者让头发长到足够长，以遮住自己的烙印。派珀又黑又厚的头发则剪到脑门附近，烙印毫无遮挡。他毫不在乎地让烙印露在外面，就像戴着一面旗帜。我想起在刚刚被烙印时，我一边检查它，一边对自己重复：我就是这个样子。这只是一种无奈接受的咒语。然而，派珀将他的烙印当成一种宣言，一种挑战。
“不是所有新来的人我都要见一见，”他说道，“现在人太多了，我办不到。但是，他们都是被带到岛上来的，而你们是第一个自己找上来的，这让我很担心。”
“带到这里来？怎么带？这段旅程可不好走。”
“这么说有点轻描淡写。但我们需要新人，毕竟，一座欧米茄人之岛可没办法独立保持人丁兴旺。我们在大陆有一个关系网。人们会来找我们，如果我们认为他们可以信任，就把他们用船接到这里来。有时，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我们也会潜入阿尔法城镇，带走没有被烙印的欧米茄婴儿。阿尔法人称呼他们掠袭党，但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我们称呼他们救援队。”
“你们把他们从父母身边抢走？”
派珀竖起眉毛说道：“会给他们打上烙印的父母？把他们送到阿尔法人不屑耕种的不毛之地，跟其他放逐者一起艰难谋生，勉强糊口？你是说这些父母吗？”他往前探了下身体，表情更加严肃了。“不过，你们两个会问这样的问题，我猜经历一定大不相同。”
吉普和我对视一眼。我先开口了：
“你以为我过得容易吗？我被流放时比大多数人都要大一些，但最终还是被送走了。我也经历过掠袭党，或许不是你组织的那些，但我知道被他们盯上，被抢走孩子是什么感觉。”
“你不同意我们的行事方法，我们将来会有更多时间讨论这个。但是，我现在需要知道你的故事。还有你的，”他转向吉普补充道，“你看，”他将手伸过小圆桌，用一根手指将我前额的头发捋起来，抚摸着我的烙印，“你可以随便说你理解欧米茄人的生活，但你的经历是不一样的。烙印是给婴儿的，最大也只是学步的小孩。而你的烙印几乎没有伸展，也没有褪色。你被打上烙印时，一定快长大成人了。”
我伸手把他的手从我前额推开，但他的目光仍逼视着我的眼睛。
“十三岁，然后他们就把我送走了。”
他又微笑起来。“十三岁？先知们能长时间隐藏他们的真面目，掩盖好多年的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我从没听过有持续这么久的。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这位姑娘骗过了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我说道，想起扎克警觉的表情。
派珀忽然转身对吉普说：“还有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派珀伸出手，这次朝吉普额前的烙印摸去。
“十几岁才被打上烙印。你不是先知，对你来说，要想隐蔽自己可没那么容易。”他耸了耸左肩，疑惑地盯着吉普的空袖子，“我想知道的是，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到了十来岁还没被打上烙印？”
我的手不禁摸往自己的烙印，吉普在身旁也做了这个动作。我转向他，发出半是嘲笑，半是抱怨的声音。
“这么长时间了，”我说道，“这么长时间，我们每晚坐在一起，试图找出关于你过去生活的线索。而它就在这儿，在你脑门上。我们真是白痴透顶。”
“还是骂你自己吧。毕竟，你才是要当先知的人。”尽管他口吻戏谑，手却没有从额头移开。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想起了相同的时刻：我们从温德姆逃出不久，那天晚上我从关于神甫的噩梦中惊醒，不停大喊大叫，吉普抓住了我，他对我说：没事的……嘘……没事的，而我将前额靠在他脑门上。我仍能感觉到那一刻，他的疤痕跟我的完全匹配，大小相同。
“虽然没有什么可以往下探究的，”吉普说道，“但这毕竟不正常，是吧？所以我们应该能找出一些线索。他们可能……”
派珀打断了他：“看起来对于自己的过去，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少。可能比我还少。”
吉普正视着派珀的目光。“我的过去从几个月前我看到卡丝时开始。”派珀开始翻白眼，这时吉普继续说道：“我不是要表现得多愁善感。事实上，这就是我的记忆开始的时刻。在那之前的事，除了关于水缸的一些模糊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告诉派珀所有的故事，关于看护室，水缸密室，以及我们逃亡的旅程。我迫切地想要告诉他我在水缸密室看到的一切，但也在犹豫要不要过多涉及我的往事。吉普和我不停打断对方，而在谈话内容接近我孪生哥哥的身份时，又会突然卡壳，陷入沉默。最后我隐瞒了所有关于扎克的部分，将其他事情都和盘托出。派珀让我们画出逃亡以来的路线图，水缸密室的图解，里面的设备，还有我囚室中的电灯。我在描述水缸密室的线缆和大玻璃桶时，还怕吉普会感到不适，但能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似乎感到兴奋不已，在我叙述各种细节时，他不停在旁边点头附和。
我告诉派珀神甫的事，但很显然他已经听说过她。“人人都说，她是个可怕的角色。我们能在议会之前把她拉拢过来就好了。”
“相信我，”我说道，“你不会想要她站在你这边的。”
“或许不会，但我也不想她在他们那边，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告诉他，曾经有一刻我反击成功，看到了她脑海中的部分景象——那个布满线缆的巨大密室，我看到时，她愤怒无比。
“那个不是水缸密室的一部分吗？”
“不是，完全不一样。”我又描绘了一遍密室的情景：线缆缠绕着金属盒子，在弧形的墙壁上蜿蜒向上。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密室和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而且她发现之后立刻变得暴怒异常。无论我见到的是什么，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
当我们提到从新霍巴特逃出来之后，在沼泽定居地外面见到被吊起来的笼子，他只是点点头。
“你不感到奇怪吗？”吉普问道。
“我倒希望自己会。前两天我们的一艘船回来了，带回同样的消息。”
“他们也去过那个定居地？”这也太巧合了，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沼泽地区面积那么大，我们在那里见到的就只有那几名骑兵。
派珀摇摇头。“没有。我们的探子到过新霍巴特以北。”他停顿了片刻。我忽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不自觉一阵恶心。“那里有两个定居地，还有一个靠近海边。议会骑兵也经过了那里，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欧米茄人被施以鞭刑。他们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费劲捏造罪名，只是检查了他们的登记证，确认他们跟议会要人们毫无关系，然后就在公众面前鞭打他们，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肯定是看到了我们脸上恐惧的神色。
“这可能是针对你们的，”他坦率地说，“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无谓的安慰。不过有报告传来，说在议会开始封锁城市之后，新霍巴特发生了一场暴动。”我立刻想到艾尔莎和妮娜。“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扔扔石块，游行示威而已，但即便这些小打小闹也是前所未有的。很多原因导致了议会想在此时杀鸡儆猴，当众立威。”
我想起路上那个小小的定居地，吉普和我曾潜到谷仓外面，随着吟游诗人的音乐而起舞。那里现在也有一个笼子挂在绞刑架上摇晃不休吗？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停止流动。我想伸出手去拉着吉普的手，但我却连这样的安慰都无法给予自己。吉普脸上的恐惧表情我此前从未见过，甚至在我们从森林火海中冲出，或者在暗礁中与灌进船里的海水抗衡时，他都没有如此惊恐。
派珀提示我们接着往下说时，我们才回过神来继续。我几乎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绞刑架上铁链晃来晃去发出的声音。
在我们描述来到自由岛的海上航程时，派珀听得尤其专心。我们告诉他，来到这里花了两天两夜，他点点头说道：“比正常航行多花了二十个钟头。但那必须是有经验的水手，从大陆出发，沿着最直接的航道穿过暗礁。而且，我们从未用这样小的船完成过这段航行。”
他让我画一幅地图，但我试着画了几次都没成功，于是我把纸推到一旁。“这样我画不出来，这并不是说来就能想起来的。”
“再试一次。你刚刚完成这段航行，肯定还记得。”派珀把纸从桌子上推回给我。
吉普将手紧紧按在纸上。“够了，省省吧。反正你们也有地图，你们的人肯定有。”
“当然，”派珀说道，“我们有地图，而且把它们保护得很好。但是，从来没人不凭地图就能来到这里的。先知也不能，我们岛上就有两个，但他们都是被带来的，没一个人能自己找到路径。”
“我运气好，”我说道，“我大老远来到这里，不过是又来接受审讯的。”
派珀并未理会我话语中的怒意，但他还是伸出手，把纸拿了回去。“你们两个需要理解一下，我们的方位是保护这座岛的要旨之一。议会早就知道，在某个地方，我们有个大本营。我们的营救活动一直集中在西部，因为这是我们最方便到达的地区，但这样议会必然明白，我们是在西部海岸之外。不过，海岸线超过六百英里，卡丝告诉我关于神甫的事，表明他们已经缩小了搜查范围。但从大陆到这里距离遥远，暗礁难逾，火山口也非常隐蔽，这是我们主要的防卫力量。此前从没有人踏足这座岛，除非他是被带来的。直到你来了……”
吉普站起身来。“所以你认为，我们是个威胁？”
派珀也站起来，走到侧墙的橱柜旁，摸起一把挂在镜子下的钥匙。
“不，我认为你们是天赐的礼物。我认为，你们可能是这座岛上最强大的武器。”他看着我说道，“我得走了，我要去跟议院传达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至于现在嘛，拿着这个。”他把钥匙递给我，“这是要塞大门的钥匙。我的卫兵会带你去住的地方。”他转向吉普，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手。虽然他们体型不同，动作却很对称，我为此惊讶不已。
我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问道：“你的前任，就是坐在那把高贵的椅子上的人，他怎么了？”
派珀直视着我说：“我杀了他。他是个叛徒，收取人们的钱财，让他们在这里避难，还试图将自由岛卖给阿尔法人。”
“他的孪生妹妹呢？”
这次派珀眼都没抬，径直盯着前面桌子上摆放的地图。“我想，她也被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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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派珀（人名）与风笛的英文都是piper。——编者注

第三篇 使命 19 幻象
次日一早，我们吃完送来当早餐的面包，一名女看守探身进门。“派珀让你去议院大厅。”吉普和我起身向门外走，但她再次开口说道：“只有她。”
前一天还空荡荡的大厅，如今变得人山人海。我们抵达这里的传言很显然已经广为传播，我从人群中挤过，有些人指指点点，还有的人只是盯着我看。我听到一些绝不能算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她自己找来的……先知……没有地图……她这么说而已……
派珀仍在昨天那张桌子旁边。他冲正在跟他说话的女人挥挥手，把她打发走，然后招呼我坐下。
他开门见山地问：“那些水缸是怎么起作用的？议会成员是如何让他们的欧米茄兄弟姐妹丧失知觉，而自己又能活动自如呢？”
“他们并未丧失知觉，跟一个人被砸晕脑袋不一样。”我努力想确切表达自己在水缸密室看到的情景，那些人所处的那种临界状态，“不知怎么的，议会找到了利用机器的方法，将人们保持在悬停的状态，既不是睡着了，也并未死去。我认为这就是那个地方如此可怕的原因。那比死还难受，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仍能感受到，但只能困在那里无法动弹。”
我没办法恰当地解释这一切。小时候有几次，我和扎克一起潜入河水里抓贝壳，我潜得太深了，或者跟岩石上顽强的贝壳搏斗了太久，在那些时刻，当你意识到自己快没气了，头顶的光线似乎遥不可及，你迫切需要游到水面上。困在水缸里的那些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但在水缸里，那一刻的僵局将永远延续下去。我又记起那一晚父母在楼下因为我们而争吵时，扎克对我说的话：你才是问题所在，卡丝。我们陷入这样的僵局都是因为你。
关于扎克的回忆被派珀开口打断，这让我很高兴。将扎克逐出脑海感觉要安全许多，我们的关系不能让这里的人知道。如果派珀发现了我的孪生哥哥是谁，我知道这会被用来对付我。
“但是除了吉普，你没看到其他人动弹？”他问道，“人们还存在意识的任何迹象？”
“有几个人睁着眼睛，”我说，“但他是唯一一个保持醒觉的。他的眼珠动了。不过，我能感觉到其他人，所有的人。”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
“这是真的。”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并未试图掩盖对我的观察，一双棕色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扫视着我的脸。“是的，”他最后说道，“我认为你说的是事实。但这证实了我们最担心的事，议会将如何对付我们。”
“我很抱歉。”
他微笑起来，眼睛周围的轮廓陷了进去，面色很快变得轻快起来，像一只水鸟降落在湖面上。即便在微笑当中，他也显得意志坚决。
“抱歉你带来了坏消息？还是因为你的孪生哥哥牵扯其中？”
我移开目光，但他仍坚定地注视着我。最终我转身面对着他。
“你还没问我他是谁。”
他扬起一道眉毛。“如果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正是如此。我可不习惯浪费时间。”他并未威胁恐吓，只是讲求实际。他往前一探身，压低声音说：“我们知道他是议会成员。我们知道，你不敢告诉我们他是谁。我们会查明白的。”
我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但只感到筋疲力尽。即便在这里，在这座占据我梦境数年之久的自由岛上，扎克仍能危及一切。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庇护，”我说道，“跟其他所有来到这里的欧米茄人一样。难道自由岛不是一个不能因我的孪生哥哥而来对付我的地方吗？”
“我希望它是。”派珀说道。我看着他的脸，相信他这话是发自真心的。“但是从你来到此处那一刻起，你就改变了这座岛。你找到这里的方式，你带来的消息，这些都会产生后果，影响岛上的每一个人。”
毒药，我想起在村子里时扎克曾这样说过：你就是毒药，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被污染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你的仆人。”吉普递给我一块面包，又坐回窗沿上。之前他就坐在那里等我。
“你太邋遢了，当不了好仆人。”我指着他没有整理的床铺说，跟他一起坐到那块宽大的石头沿上，背靠窗边，脸对着脸，脚放在中间，刚好碰在一块。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跟派珀和议院整天都在商讨大事，而我在这里四处晃悠，像个助手一样。”他往后仰头靠在窗户上，“谈得怎么样？”
从我们第一次会见派珀以来，三天已经过去了，我每天都被传唤，而吉普从未被召见。上午我们一起度过，但每个下午，卫兵都会找到我们，让我去议院大厅。“只有她。”他们每次都这样说。第三天他试图跟着我，但卫兵在议院大厅门口把他撵回去了。他们并不粗暴，只是让他退下。“你没有被召见，”年长的卫兵挡住他说。
“我希望他跟我一起来。”我说。
“派珀没有召见他。”卫兵语气温和地重复一遍，然后在吉普面前把门关上。
当我问派珀，为什么吉普不能来时，他只是扬起一道眉毛。“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卡丝。他能告诉我什么呢？”
如此一来，当我和派珀以及其他议院成员闭门讨论时，吉普就利用这些下午来探索自由岛。我每晚回来时，他会告诉我当天发现的事情。人们把破旧的船只一片一片从港口运到城市西边角上重新组装，让孩子们在上面玩水手游戏。瞭望点藏在火山口顶端，日夜有人看守。城市郊外的房子里，有个老妇人带他参观阳台上的六个蜂房，蜜蜂翅膀反射着日光，嗡嗡作响忙个不停。不过，虽然他每天都告诉我当日的见闻，但他更想知道，我跟派珀和议院谈了什么。
“不要认为他们对你不感兴趣，”我告诉他，“有一半时间他们都在问关于你的事。”
“那为什么他们不直接问我？我感觉自己像个乞丐，每日到处闲逛，然后从你这里得到一点过期的消息。如果他们想了解我的事，为什么不亲自问我呢？”
“你能告诉他们什么？”听到自己如此重复派珀的说法，我感到一丝不安。
“你又能告诉他们什么？如果你对我的过去经历有了新的了解，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我轻轻踢了他一下。“别傻了。他们只不过想知道，我跟你是怎么认识的，你还有其他人。还有我对于密室的幻象。所有这些，我都告诉你了。”
“那么，你不认为这只是他想跟你在一起的借口？”
我笑了。“在议院大厅里上演罗曼蒂克的一幕？在议院成员的众目睽睽之下？”
“这能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来，”我跳下窗沿，回到房间里，等他跟下来，“我们出去转转。你还没带我看城市西边呢。派珀说，今晚那里有个集市。”
“你告诉他我们身无分文了吗？”
“没这个必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里面都是铜币，“这是派珀给我们俩的。”
“现在我被感动了。”吉普说。
我把钱包扔给他。“买到你的忠诚没花多少钱嘛。”
“再给几个铜币，让我穿上他那身迷人的蓝色制服都可以。”
我们的住处在庭院上方，只要走上一小段路就是集市。看守早就认识我们了，冲我们点点头，在我们离开要塞后又把门关上。
看着吉普走在街上，我才记起他是多么爱热闹，在新霍巴特时常常拉开百叶窗，享受着街道上喧嚣的景象。在我刚把他从水缸救出来那几天，我注意到他常常摇晃脑袋，用小指头掏耳朵，确认是否还有黏稠液体残留的痕迹。他似乎把沉默与水缸联系起来，而更深的沉默则与他的过去相关。自从我们抵达岛上，我一直在抱怨城市的喧嚣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然而吉普却十分享受这种喧嚣。他会坐在窗沿上，闭上双眼，在喧嚣声中体会岛上的生活：看守的脚步声在庭院里还有上方的石头护墙上响起；鸽子聚在窗沿上梳理羽毛；毛驴踩在石板上踢踏作响；孩子们齐声歌唱。
我们一路走向集市时，吉普面带微笑，我无法剥夺他对这种喧闹生活的热爱。我们沿着闹哄哄的街道往前走，摊贩在大声叫卖衣服、香瓜还有洋葱，孩子们呼喊着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甚至还有家畜的声音：关在简易围栏里的猪，挂在石墙笼子里的鸡。因为火山峭壁的遮挡，在城里天亮得很晚，而黑得很早。一天当中除了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照射之外，其他时间街道上都不是很热。现在正是傍晚时分，支架上的火把还有窗户上的蜡烛光摇曳不休，如此一来，天空虽暗但却十分温馨。一只山羊拴在两匹马中间，沮丧地嚼着一小堆草。
“派珀说这些动物是个噩梦，”我告诉吉普，“把它们关在船里带到这儿来可不容易，它们吃得不多又挑剔，尤其是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但是，人们确实希望它们能在岛上繁衍下去，就因为我们在大陆不允许拥有动物。”
“我不认为偷偷养一群山羊，是最有效的表现反抗的方式。”
“他说有一次，在赶来自由岛的路上，一只山羊在船上挣脱了，他们为了解救它，差点把船都弄翻了。”
“我还以为，每天跟你召开的这些私下会议，你们都是在讨论高层次的战略，而不是给他一个机会，向你展示他那些关于山羊的逸事。”
“没错，因为管理这座岛，领导整个欧米茄抵抗运动的男人，需要依靠他那些山羊逸事来打动我。”
他翻了翻白眼，挽起我的手臂。
街道两旁都是商贩展示的货物。我们买了两个李子，皮呈深紫色，微微泛黑。“我以前从没尝过这个。”我说着，咬了一口丰厚的果肉。
吉普露齿而笑。“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但是这一切对你来说，可能并不是崭新的，对吧？你知道大多数事情，真的，你了解每样东西，还认识字，知道怎么系鞋带。这跟头一次见世面的小孩并不相同。”
路边有张桌子上摆着各种式样的小木盒，他停下来端详一番，打开一个盒盖，然后又放回去，盖子仍然天衣无缝，他赞叹两句，然后说道：“没错，但那在某种程度上只是让事情显得更奇怪，而不是更简单。我知道该怎么对着夜壶嘘嘘，却不知道我自己的名字。”
“你现在有名字了。”
“当然，”他说道，“而且这个名字很不错，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走到集市尽头，于是坐在一条石凳上，回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我想起过去时，”我说道，“主要是想起扎克。我可以想象一个人记不起其他事情，但我无法想象，连孪生兄弟姐妹都不记得，因为他们是你的一部分，真的。”
“阿尔法人可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不知道我们和他们有多像的话，就不会如此害怕我们。”
“害怕我们？你一定是开玩笑。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所以我们现在躲在这里？还有所有这些人？”他回身指着集市上的人群，“阿尔法人和他们庞大的军队、堡垒和议会一起，一定害怕得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不会如此迫切地想找到自由岛。”我再次记起神甫坚持不懈问我关于自由岛的事，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她的意念不停在我脑海中搜寻。
吉普往四处看了看。“可是，究竟为什么呢？装腔作势的派珀和他那些穿制服的看守，对议会根本不构成威胁。他能干出什么？领着他的独臂人军队在温德姆示威吗？”
“他没必要这样做，只要自由岛还存在，这就足够了。当然，议会也有实际的考虑，比如有欧米茄人来到这里，他们就收不到相应的税赋，或者没办法登记备案。但那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永远不是。真正让他们担心的是，这个地方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我记起爱丽丝在临死前对我说过的话：“只要人们相信自由岛的存在，那效果就和现实中的自由岛没什么分别。”
“现实中的自由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边说身体边往后靠，抬头看见高耸的火山口边缘和被切割的天际，笑了起来。
我也仰头望着天空。“我明白。尽管我已经在幻象中见过它多次，但身处此地感觉还是不一样，觉得自己仿佛是它的一部分。”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难道你不是吗？”
“我也想让自己确信如此，”他吐出李子核，看着它落在铺路的鹅卵石缝里，“我也想相信我们能留在这里。”
“但是你不能肯定？”
“我发现世事很难确信无疑。而且，派珀无视我的存在，这可让人不怎么放心。就像他们都认为我在发生过那些事之后，变得毫无用处，就像我一钱不值。”
我审视着他的脸，他的鼻子秀气挺拔，颧骨和下巴棱角分明。对我来说，他面孔的每个角度都已变得了如指掌，很容易忘记他对自己是如何陌生，没有办法了解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孪生妹妹。
“我无法想象，你的感觉会有多么奇怪，特别是关于孪生妹妹的部分，你该感到多么孤独。”
“比有你那样的孪生哥哥还要孤独吗？是谁揭露了你，伤害了你，还把你关了起来？对我来说，能享受这种孤独，我感到很走运。”
“但你一定想到过她，”我说，“你肯定想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我的孪生妹妹是谁，很可能是我唯一正常的地方。你的经历才是不寻常的。这些年人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分开，绝大部分人对于孪生兄弟姐妹的了解，就只是一个名字，还有他们出生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人潮汹涌的大街，经过的每一个人都有生理缺陷。我等着他再次开口。“不过，有时候我的确会想知道她是谁，老实说，主要是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你知道这些事情——她会不会在某个悬崖跌下去然后把我一块儿带走？所以，我希望她的生活安全又无趣，工作也是如此，不用费劲耕地被犁铧弄伤，也不要卷进争斗当中。”
“吃很多健康的食物，晚上早早睡觉。”我补充道。
“养鸡谋生，或者……织毯子。”
“那可得用手织，不要用危险的织布机。”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着转身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我们一起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
第二天阳光非常强烈，我被迫打消了原本计划好的去火山口边缘转转的念头。吉普吃过早饭就出去了，带着一个水瓶，还有满满一口袋新鲜无花果。而我动身去参观一座塔楼，这是我们前一天发现的，在塔楼的半截处有个很小的平台。被人们踩了几十年，塔楼上的石头台阶都磨损了，在边缘处变得圆润，像软化的大块黄油一般。离中午还有好几个钟头，但平台上铺的石头已经变得发烫。我躺在日光下，衬衫挽到腰际，让地面的石头直接烧烤我的皮肤。自从被关进看护室以来，我对日光和开阔的天空一直保持着新鲜感，即便到自由岛这段地狱般的航行，也没摧毁我对阳光照在皮肤上的热爱。而且，能够远离纷繁复杂的阴谋诡计，仅仅聚焦于身体上的简单感觉，太阳照在皮肤上，皮肤贴在石头上，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乐趣。在看护室里，我只能利用疼痛感来分散心神，远离我的幻象和恐惧。如今，快乐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而这些简单的快乐，正是自由岛带来的。就算在新霍巴特的街道上挤满了欧米茄人，我们的恐惧和羞愧仍然切实存在。在任何时刻，议会士兵都有可能骑马穿过大街，或者税收官来提醒我们必须顺从。从吉普身上，我看到自从抵达自由岛以来，我们的活动有多么不同。几个月来的逃亡生活让我们变得偷偷摸摸，遇事举棋不定，但如今他已甩掉这些包袱。我又想起派珀，他永远昂着头，肩膀厚实宽阔。我开始意识到，跟吉普在一起的某些快乐源自自由岛，这里欧米茄人并不以残缺的身体为耻。在所有自由岛给予我们的东西当中，这可能是最出乎意料的——我们终于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我在脖子上发现一个青肿的印记，这是吉普开玩笑咬的，后来变成亲吻，然后又开始咬。早上天亮之后，这块印记在皮肤上显现出来，他为此还专门道歉赔罪，但我却感到有些兴奋。在我身体上有太多印记并非出自我的选择，包括烙印，长期囚禁在看护室造成的肤色苍白，漫长旅途中的擦伤、水疱和瘦骨嶙峋。然而，我脖子上这个痕迹却是因为快乐而造成的。如今我躺在温暖的石头上，用手指抚摸着它，不由微笑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睡了多久。我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是感觉到有阴影投射在我脸上，赶忙坐了起来。我虽然穿着衣服，但在放任自己享受这份温暖时，有些过于私密。
尽管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我难以看清，但从身影来看，来人是派珀无疑。
“抱歉，”他说着往平台外走了两步，“我不是有意要惊扰你。”
“你没有。”我说，试图站起身来。
“不用起来，”他蹲下身来说道，“他们告诉我你在这上面，但我不知道你在睡觉。”
“也不能算睡觉，”我说，“反正我睡得很少。”
“是因为幻象？”
我点点头。他盘着腿坐在我身旁，仰脸向着太阳。
“自从你和吉普来到这儿，我就睡得少了，如果这能给你一丝安慰的话。整个议院都为此而震动了。”
“因为我们？这并不是我们侵入了这个地方，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同样饥饿的欧米茄人而已。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们恰好自己找到路来到这里。”
“你们没有找到来这里的路，是你找到的，不是吉普。”
“我们一起做到的。”
“看起来这是你们俩的行事方式，”他看了我脖子上的青肿一眼，然后改变了话题，“你必须理解，像你们这样无人护送，也没有事先通知就来到这里，这让人们感到害怕，因为整座岛存在的基础就是因为它位置隐秘。”
“你们用不着担心我和吉普，”我说道，“应该担心的是神甫正在搜寻你们。”一想起她，我顿时觉得身子下面的石头也变冷了。
“如果我需要担心的事有个限度的话，”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在大陆事情变得有多糟，就连你被囚禁的那些年也是如此。”
“在新霍巴特，我有了一些概念。”
“他们在那里所做的，跟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别无二致。针对欧米茄人的限制越来越多，税收也越来越高，大批欧米茄定居地被封锁。我们接到的报告，包括任意鞭打，整个定居地的人都濒临饿死，这些都讲不通。至少，议会在扩建收容所，但这仍然毫无意义。为什么驱使我们去依靠他们生活？如果他们降低税收，放宽不合理的控制，我们完全不需要收容所，他们也不需要提供这些东西。”
那一刻，他看起来筋疲力尽。
“现在你知道议院对你们的到来为何如此紧张了。即使在最好的时代，人们对先知也充满怀疑。而现在，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确信，自由岛是安全的。”
“吉普和我根本构不成威胁。”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觉得你是威胁。”
“那是吉普？你不信任他？”
他耸耸肩。“他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不是他的错。”
“我了解，但这样一来，他对我就毫无用处。”
“这就是你看人的标准吗？有用还是没用？”
对此他没有否认，有些人很可能会这么干。“我必须这样看待所有人，这是我的工作。”
“但真实的你呢？在工作之外的你？”
他笑了。“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工作结束，而我重生了。但现在，我不知道。”
“但这是你想要的，你选择了当领导者。”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比别人做得好，而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他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往前伸了伸脑袋，让阳光照着后脖颈，“当我知道这些以后，这已算不上是什么选择。”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已经习惯跟吉普单独在一起，还以为经常跟派珀消磨时间这件事会很奇怪。每次我们在一块时，我都强烈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个无法触碰的话题，那就是我孪生哥哥的名字。这件事情一直横亘在我们的谈话中间。它就像自由岛上的火山口，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围绕它建造的。但当我们避开这个话题时，跟他接近就很容易，因他的笑容而感到温暖，在他威严的目光注视下感到安全。但当我们沐浴着温暖的日光坐在那里时，我又一次想起扎克，我的影子伴侣，还有派珀死掉的前任，以及他腰带上锋芒逼人的飞刀。
他转头看着我。“你呢，作为一个先知，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幻象无法抵达，而真正的你躲在里面？”
“这不是一项工作或者选择。当一名先知不是你要做的事。我就是这个样子。”
“可能现在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要保护这座岛。”
“如果可以选的话，你还会选择这样吗？”
“你会选择当个先知吗？”
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
在住处，我们都有单独的床，但我总是睡在吉普的床头，每每交谈到深夜。
“今天他又问我关于幻象的问题了，问我在来到这里之前，都看到了自由岛的什么景象。他没有直接问关于扎克的事。”
“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搞明白，你知道的。他很清楚，我们没有告诉他所有事情。”
“如果他不信任我们，你觉得我们能有一把要塞的钥匙，还可以在岛上自由游荡吗？”
“这看起来是个监视我们的好办法，”吉普说道，“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守卫。”我又想起那天上午在塔楼平台上派珀说的话：“他们告诉我你在这上面。”吉普继续说道：“而且，我敢以我的生命打赌，如果我们接近任何有船的地方，就会发现我们终究没有那么多行动自由。他希望能让你随时接受他的审问。”
“称之为审问很不恰当。我们互相交流，他也会告诉我一些事情。如果他不信任我们，那我们可能早就在地牢里了。”
“至少，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习惯的。”他伸手去桌子上拿酒壶，我举着杯子，他倒了两杯酒。“那么，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关于这座岛的一些事，还有大陆上的形势。”
“有什么是你在幻象中没见过的吗？”
“很多。不过幻象不是那样的，我早告诉过你了。它要模糊多了，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脉络。”我抿了一口酒，然后把沾在上嘴唇的深红色丹宁舔干净。
“他就快要发现扎克的事了。他肯定已经知道你的孪生哥哥是个大人物。毕竟，其他人怎么能进看护室呢？”
“我明白。但那还有数百种可能，或许更多。他并不十分清楚扎克是谁，他在干什么。”我停顿一下，继续说道，“甚至我也不知道扎克是谁，他在干些什么。”
“你的想法很不错，但你觉得能隐瞒派珀多久呢？他会发现的。议会成员可能都使用不同的名字，但他会找出来的。他又不傻。”
“可是大多数时候，你都想让我相信，派珀是个多么愚蠢的坏蛋。”
“别搞错了，卡丝。我可能不喜欢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蠢蛋。如果他还没弄清楚的话，将来也一定会的。或迟或早他总会发现，你的孪生哥哥是幕后黑手，对我和其他水缸里的人负有责任。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呢？”
“你想让我走到派珀面前，告诉他我是扎克的孪生妹妹，然后让他干掉我们两个？这样会让你感到好受点吗？来补偿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
“我甚至不知道在我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在喊叫，于是降低声音道，“我只是不想让派珀利用这一点来伤害你。他们会用你来对付扎克，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没告诉他？”
我翻身背靠着墙，盯着我的脚悬在床边上。他在我身旁躺下，但没碰我。我侧头看着他，问道：“你从不相信别人，不感到累吗？”
“我是否信任派珀，这些都无关紧要，”他说，“扎克是你的哥哥，决定权在你。我只是为你担心。你总是想相信人都有最好的一面。看看扎克都干了些什么，即便你的母亲已经警告过你了。”
“如果我没有信任扎克，一直留在看护室里，那我永远也不会发现那些水缸，也永远不可能把你救出来。”
他笑了。“也只有你，会把四年的囚禁生涯，当作对信任态度的认可。”他牵住我的手，我把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拉到嘴边，缓缓亲着他纤长的手指。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隐约感觉，这甚至由不得我做主。”我叹了口气，“我想，你对派珀的看法是对的。并不是说我们不能信任他，但他真的很聪明。”

第三篇 使命 20 抽丝剥茧
次日，派珀差人来叫我们俩过去。“也该是时候了。”吉普嘟囔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高兴这次没被晾在一旁。天刚过晌午，议院大厅里一片忙碌景象：看守们来来往往，有时会向聚在高台下的议院成员汇报一些事情，高台上椅子仍然空着。和多数时候一样，派珀站在人群外围，正和议院成员之一西蒙深入交谈。西蒙年纪比派珀大一倍，两鬓已经灰白，右臂下生有第三条胳膊，因此被人称为可怕的斗士。和吉普一样，他也活力十足。很多次我被召见时，都看到他们在谈话，这位长者总是毫不犹豫地与派珀激烈辩论。我猜正因如此，派珀喜欢跟西蒙在一起，而不是选择其他更恭顺的议院成员。有一两次，我见到这两个男人俯身在地图和文件上，正吵得热火朝天，手势激烈，彼此互相打断对方的话。不过，他们总是友善收场，西蒙收起他的文件，离开前还会冲我礼貌地点头致意。
这次，当西蒙退到一旁后，派珀领我们来到大厅远端彩色玻璃窗下的一张桌子旁，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偷听到。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小杯酒，邀请我们坐下。
“我们召见了你这么多次，问了这么多问题，你一直很有耐心，”他说道，“如果不是至关紧要的话，议院和我也不会一直麻烦你。”
“很显然没那么至关紧要，都没有麻烦我。”吉普插口道。
派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事情正在起变化。你带来的信息对我们来说很新，但它看起来证实了我们已经观察到的一些迹象，即议会里正在产生一股新的情绪。它发端于大干旱期间，当人们饥肠辘辘，绝望无助时，最容易互相攻击。议会利用这一点，为反欧米茄情绪火上浇油。自那之后，局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但最近几年，形势的恶化变得非常迅猛。在将军领导下，税收不断增加，还有其他一些变革也在推进，越来越多的欧米茄定居地被迫搬离肥沃的土地或阿尔法控制的区域。在东部地区的村庄，欧米茄人以前能在村子里待到五六岁甚至更大，如今他们也和刚学走路的小孩一样被送到定居地去。针对定居地的劫掠也不断发生，庄稼被偷甚至被付之一炬。他们似乎一门心思要把欧米茄人赶到收容所去。当然，这些我已经跟卡丝说过了。”
“然后她也跟我说了。”吉普尖刻地说。
派珀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开始听到其他一些传言，我们的人民被带走，被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或者兄弟姐妹的敌人用于战略目的。”
“看护室。”我讷讷地说。
“没错。而且不只是议员在使用看护室，据报告称，一些跟议会无关的阿尔法有钱人，花费巨资让议会把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关在里面，作为自保措施。”
我不禁想，究竟还有多少人，像曾经的我一样被关在囚室里不见天日？
“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派珀说道，“大约五年以前，议会开始严格执行登记政策，坚持每时每刻记录我们的行踪。”
“他们如此严格地推进登记政策是有原因的，”我说道，脑海中想起在新霍巴特被鞭打的那个男人，“这只是利用双胞胎之间的关联来控制我们的一种手段。他们有了这些信息，就可以决定谁能被牺牲掉，谁又能够被加以利用。我不知道议会是怎么来记录这一切的，但这是他们推动其他很多事情的基础。”
派珀点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身份登记仅仅是个开始，其他报告也从各地不断传来，那些被迫去收容所谋生的欧米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还有，我们听到一些关于小孩失踪的传言，据说他们被用来做实验。看起来定居地和看护室并不能让议会满足。”
吉普把他的椅子往后推了推，弄出很大的动静。“我们已经告诉你这些了，不只是传言，而是所有细节。”
派珀回应他时，我将一只手放在吉普胳膊上。
“确实如此。你们带来的细节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阿尔法议会对欧米茄人的态度正在发生转变，我们以前就注意到了，但只是怀疑，而你们证实了这一点。”
“你们早就注意到了？”吉普嘲讽地说，“谢谢你的警告。”
“此前我们并不能确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据我们了解，一股新的势力正在议会中崛起，甚至能与将军匹敌。一个年轻的阿尔法人，年纪不大就上位，而且爬得很快，他使用的代号是改造者。”
我的手立刻紧紧抓住了吉普的胳膊。
派珀继续说道：“在他开始一路高升的时候，就一直在推行激进的反欧米茄运动。越来越多的限制加诸欧米茄人身上。议会出台的政策不断把我们推向定居地，推向收容所。然后还会有更多政策。”
“他现在统治议会了吗？”我惊讶于自己嗓音中的冷静。
派珀摇摇头。“还没有，他太年轻，太极端了。”从桌子上那堆地图和文件当中，他拿出一张图表，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家谱，上面写的都是人名，有六十多个，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张素描，用一系列的箭头互相联结起来。他抬头看了眼吉普。“你识字吗？”吉普不耐烦地点点头。
派珀用一根手指指着名单最上方。
“法官。”我念着上面的名字，看了一眼旁边的素描画，是一张比较年老的面孔，生着一头与众不同的白发。
派珀点点头。“他的统治已经超过十年之久，一开始非常有权势，但我们一直怀疑，现在他只是名义上的领袖。他们需要法官，他受人信任，很多人都喜欢他，包括一些欧米茄人。不过，他一直是个温和派，早期他甚至反对收税，而且对东部地区的阿尔法-欧米茄混居现象十分宽容。这些新的措施不可能是出自他的主意。”
“所以他目前在议会的支持力量被削弱了？”吉普问道。
“或者，他们控制了他的孪生妹妹。”我实事求是地说。
派珀表示同意。“我们认为这很有可能。一个像法官那样有信仰的人，不太可能利用看护室来保护自己。我们认为，他们抓住了他的孪生妹妹，用来操纵他。”
“那么，他们是谁？”尽管知道答案，我还是问道。
派珀的手指顺着图表往下移，指向一组名字。
“这里是过去几年中真正的权力中心，包括将军、主事人和改造者。他们都很年轻，也都是激进派。”
我俯身查看每个名字旁边的素描。主事人的脸看起来有一种不和谐的暖意。在黑色鬈发下面，他的双眼十分热情，嘴唇篆刻出一抹微笑。右边的素描是将军，她有一头灰白长发，从瘦脸一直梳到身后。她的容貌看起来有些夸张，眉毛拱起，颧骨尖锐，双眼缺少主事人的那种生气。她的表情很克制，有些挑剔。
派珀发现我在仔细观察那张画。“你听说过她？”他问。
我点点头。“每个人都听说过她。”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说，“她残酷无情到了极点，比较起来，主事人就像是个欧米茄支持者了。”
然后我看到了扎克的脸，画在“改造者”的名字旁边。素描画得很简单，不过画画的人对扎克的眼神把握得很好，体现出了其中的专注和戒备。
“你们认识这些面孔吗？或者这些名字，他们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他把那张图表推向我，这让我想起跟神甫的那些交锋，她推给我的是地图。
我小心翼翼地尽量用同等关注的神情来查看其他面孔，但我的脑海，还有我的双眼，不停回到改造者身上。我想，不得不这样隐藏自己，戴上一张假面并保持下去，这感觉是多么糟糕。
“我听过这两个人，”我说道，尽量保持声音平静，“主事人和改造者，在新霍巴特，有人给我们讲过他们的事。”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张素描，没有连接到其他人的树状结构图中，名字和图像游离在纸的左边，四周一片空白。派珀和我一样注视着这张素描，画中的人露齿而笑，外表冷静。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注意到她，你的老朋友神甫。”
“不能算是老朋友。”我说着，目光却无法从素描移开。多么不可思议，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就将我的记忆都带了出来，在看护室里与之交锋时那种可怕的亲密感，还有她对我思想的刺探。
派珀继续道：“她大约在六年前出现，我们认为，是改造者招募了她。”
“她为什么要为议会做事呢？”吉普问。
“我知道这看起来违反常理，那些人极力想摆脱她这类人，和我们一样的人，而她却为他们工作。”派珀说道，“但我认为，她只是与他们合作，而不是为他们做事。她很有本事，我觉得议会看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们在利用她。她可不是无名小卒。”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神甫画像的脸上游移，不禁记起扎克在说到她时声音中的惧意。“我能理解议会为什么需要她，我曾见识过她的力量，”我说道，“但她想从议会那些人身上得到什么呢？就像吉普说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派珀笑了起来。“你认为所有的欧米茄人都是好人，他们都在为了完善人性而努力？难道就没有欧米茄人会被黄金、权势或者安全而收买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那阿尔法人呢？你认为他们就都是恶魔吗？”
他没有理会我，重新看着那张图表，然后在扎克的画像上重重一戳，吓了我一跳，只有苦苦抑制才能不露声色。
“我们所有的信源都带来同样的消息，即改造者才是关键。将军有她吓人的地方，主事人也一直是反欧米茄的中坚力量，但改造者才是推动最新反欧米茄运动的幕后主使。我们无法确定是否是他控制了法官的孪生妹妹，但肯定是他在发号施令。”
我竭尽全力才将目光从扎克的画像上移开，然而我发现，吉普的目光又回到了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派珀也注意到了。
“他是罪魁祸首，吉普。五年前，当他在议会的地位巩固下来，并且有神甫与他共事之后，我们的人开始不断失踪。不仅仅是议员的孪生兄弟姐妹，还包括你这样的人，数量非常庞大。”
吉普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派珀。“你的意思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是说，与议会没有直接联系的人。当然，你的孪生妹妹也有可能与议会有关联，但这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将范围缩小多少。议会里的议员有几百位，接近一半是女性。对男议员来说，除了孪生妹妹，还有其他阿尔法女性足够重要，必须加以保护，包括妻子、女儿、顾问和朋友。这些最终都有可能导致他们的欧米茄被关进水缸里。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你与议会毫无关系，只是他们用来进行实验的众多人选之一，表面上没什么价值的欧米茄人。”
“表面上没什么价值。”吉普重复了一遍。
“在议会看来，确实就是这么回事，”派珀不耐烦地说，“就是实验对象，通常很年轻，如果实验失败，对议会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被害死了。你不用在我们面前加以粉饰。”我说道，“我见到了那些水缸，而吉普曾在里面待过。我们在山洞底下还见过人的头骨。”
派珀点点头。“确切记录很难得到，毕竟他们抓走了数千人之多，但我们能够确认的死亡案例只有几百个。被抓去做实验的欧米茄人中，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很多都突然死去，甚至连阿尔法人都开始对此产生了疑问。”他看着吉普说，“你毕竟活下来了，这表明你比自己认为的要幸运得多。”
“我无法想象，为何我不能对此更加感恩戴德。”吉普说道。
“但这些都无法解释根本性的问题，”我指出，“议会如此对待我们，所有这些事情仍然讲不通。他们这样对付我们，将我们逼到饿死的边缘，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他们的命运仍系在我们身上，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既是赐福，也是诅咒，”派珀如此认为，“这一链条是我们仅有的保护伞，但也让欧米茄人安于现状。他们知道，议会永远不会让我们陷入任何严重伤害中，正因如此，我们要招募人们加入抵抗力量才这样艰难。即使最近几年，形势变得越来越严峻，我们仍然清楚，阿尔法人还是要依靠我们求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收容所的存在就被认为是这一点的明证。人们虽然不愿自投罗网，放弃对自己人生的主导权，但收容所仍是一张安全网，而且，最近收容所的不断扩容也让人们安心不少。没有人蠢到会相信议会的宣传，说什么收容所是一种慈善行为。不过，尽管它们很显然是出于阿尔法人自己的利益考虑，收容所仍然是变相地承认，他们对我们的压迫也存在一个界限，这一点他们不能逾越。”
“在我看来，如今他们已断然越过那条界限了。”吉普说。
“但是原因为何？”我问，“为什么等到现在？事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有一段时间我们以为，他们可能想打破双胞胎之间的关联，”派珀说道，“从我记事起就听过这样的传言——育种项目和实验，以及其他各种尝试，试图培育出不再生死与共的后代。但是，从没有人成功过。对议员们来说，把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关进水缸里，至少提供了另一种最佳选择。”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关于收容所的扩容，你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前些天在塔楼平台上你也说起过。”
“欧米茄难民的数量太多，收容所根本装不下，”派珀轻蔑地说，“差得还很远，你自己看看。”他在桌上那一堆文件中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一张地图，把它放在所有文件上面。这张地图的比例比他之前给我看过的海岸图比例要大得多，上面画着一片片的建筑和田地，都被两道围墙封锁着。
“这是第一收容所，就在温德姆南面。”他的手悬在地图右手边，上面画着一堆房子，环绕着一座巨大的长方形建筑，足足有收容所其他区域面积的一半大。“这里的整片建筑群都是新的，他们去年才开始建。在我们能监控的所有收容所里，都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但是，这些新的房屋，仍然远远无法接纳上门避难的欧米茄人。我们说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这些新营房很大，但仍无法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居住在里面。”
“他们为什么要为如此多的欧米茄人负起责任？”吉普问，“让我们在收容所外的日子过得轻松点，我们既能生存，对议会来说也更简单，很可能更实惠一些。”
“这毫无疑问，但据说为了控制局势，他们要保证圈养人口的数量。”
“不是的，”我打断派珀的话，“我的意思是，你说得没错，但远远不止如此。”我想起母亲到定居地警告我时，是这样说扎克的：他野心勃勃。还有在堡垒城墙上，扎克对我说过：我发起了一些事情，必须完成它。我还记起很多年以前，当爱丽丝和父亲濒死时，他曾问我：你为什么不能做些什么？如今我终于看清了扎克的意图，用他自己变态的方式来“做些什么”，以应对双胞胎之间的命运连接。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收容所地图，还有那座巨大的建筑。
“你也说了，这些新房子不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居住在里面。可是，他们从没想过让我们居住。他们只需要让我们活着。”
“这中间有区别吗？”派珀问。
“多亏了水缸，现在有了。”我闭上双眼，一切都在我脑海中浮现。一开始是单个水缸，和我之前见过无数次的一样，当我把幻象的镜头往后拉，离水缸越远，我看到的就越多：成排的水缸遍布其中，让之前我找到的吉普的水缸房间显得微不足道。这些水缸空空如也，静静等待着它们的住客。
我深吸一口气，不禁怀疑我的想法一旦讲出来，听着是否有些荒谬。
“他们想把我们都关进水缸里，最终目标是，囚禁每一个欧米茄人。”
派珀习惯性的微笑表情突然完全消失，他站起身来问道：“你确定？”
“他们将尽可能地推进这项措施，”我说，“你也说了，他们试图打破双胞胎之间的关联。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水缸就是他们次优的选择。想想吧，世界上只剩阿尔法人，身体毫无缺陷，过着幸福的日子，直到有一天老死在羽毛床垫上。”
“这不可能。”吉普说。
“我没说过这会很容易，”我继续说道，“或是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了。但如果这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呢？欧米茄人都被打上标签，分好类别，记录在案，最终被关进水缸里。”
“而那些收容所，”派珀说道，“它们甚至不再是济贫院了，只不过是为水缸准备的收集中心。”
我点点头。“即便现在还不是，将来也会如此。”
“所有欧米茄人？”吉普问道，“他们真能以此为目标吗？”
我为扎克感到羞耻，甚至都不敢对自己承认，更别提说出来了。但我也清楚，这一切都是事实。“他们对我们步步紧逼，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他们能办到的话，会从一出生开始就把我们关进水缸里。想象一下吧，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处理掉了，只剩一个阿尔法的纯净世界。”
吉普的表情变得扭曲痛苦，我知道他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在山洞底部小小的头骨，被经年累月的流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还有，艾尔莎那里被抢走的婴儿。
“他们已经开始这么干了。”我说道。
派珀挥手将文件扫落到地面上。
“如果你的推论正确，那所有事情都不同了。长期以来，我们都有着虚假的安全感。就算所有这些变化正在缓慢推进当中，我们仍然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将我们逼到真正的危险边缘。但你所告诉我们的，它完全打破了共生的理念。相互的责任感已荡然无存。议会现在已无所顾忌了。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将我们都关进水缸里，我认为他们不会在乎我们中的一些人死在当前的体制下。要在以前，这会是一场灾难，无法持续。而现在，他们只会将之视为宏伟计划的短期副作用，不断压迫我们，如果少数人在此过程中死于非命，也只是短期问题。”
我点点头。“从他们现在对待欧米茄的方式来看，这不仅仅是副作用，而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我们被压迫得越厉害，饥肠辘辘，瘦弱不堪，萎靡不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投向收容所，他们要想把我们关进水缸里，也就越容易。”
*
第二天派珀差人来找我，但看守带来的消息不是让我去议院大厅，而是去那座塔楼。当我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抵达塔顶，他正站在环绕顶部平台的矮墙上，俯瞰着下方的城市。他没有转身，但肯定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站在这里视野不错，但在防御上毫无意义。”他说道，“从这里能察看城市的状况，但根本看不到海洋。当入侵者抵达城市时，一切早就完了。修建这里的人必然深知，隐秘才是最好的防御。即便在暗礁中间观察，也见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必须要突破港口才可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建这么一座塔楼，更别提这些矮墙了，除非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虚荣心。”
“但是你看起来很喜欢到这上面来。”
他耸耸肩，仍然没有回身。“这里很安静，而且我喜欢鸟瞰这座城市，观察我们所达成的一切。”
我不情愿地迈上台阶，跟他站在一起。在温德姆城墙上那些危险时刻仍然记忆犹新，但他转过身来，让我走上前去，所以我只好站到他身旁。我们一同俯视着下方陡峭的城市，人们正在辛勤劳作。他的手扶在墙上，跟我的双手靠得很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自从逃离看护室数月以来，我的皮肤已经逐渐变成棕色，但仍与派珀锃亮的肤色相去甚远。
最终是我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叫我来？与昨天我告诉你那些事有关吗？”
他点点头。“某种程度上是。议院用了大半夜时间开会来讨论这件事。有些人不相信这是真的，其他人则被说服了。”
“你呢？”
“我希望自己不要相信它是真的，”他说，“这计划太宏大了，看起来完全不可思议。但最近这些年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直到你告诉我们关于水缸囚笼的事，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终极目的，那一切都能讲得通了。”
派珀继续说道：“在某种程度上，这个计划非常完美。他们不断提高税收，迫使我们忍饥挨饿，最终求助于收容所，但这也弥补了他们实行此计划的开支。收容所的新建筑，开发水缸的支出，欧米茄人承担了所有这些成本，正是这些税收最终将他们囚禁到水缸之中。我们在为水缸计划支付资金，而最终我们甚至会将自己乖乖送上。”
我不得不对这个计划钦佩不已，就像在村子里扎克出卖我时，我钦佩他的狡诈一样。这一切简单得有些可怕。
“你们议院对此有什么应对之道？”
“这是我们昨天晚上试图决定的事情，”他说道，“不惜任何代价，散布消息，让人们不去收容所。这仅是第一步，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们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肯去收容所的，如果人们饿得没办法了，实在走投无路，那就很难警告他们远离收容所，除非我们能提供另一种选择。”
“你们能吗？”
“我们能提供这个，”他指着下方的自由岛，“这块地方，勉强能够支撑我们现有的人口。也就是在最近几年，我们才实现自给自足，不再从大陆往岛上运送食品。而如今，这个地方正面临着危机，如果神甫像你说的那样在关注我们的话。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她发现了这座岛，那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你知道我大部分时间的感受了。”我说，“自从我们逃亡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她正在寻找我。”
“你能感觉到？”
我点点头。即使在这里，在自由岛明亮的日光下站在派珀身旁，我仍能感觉到她的追捕。她的意念在仔细搜索，像挥之不去的魔掌一样在暗中潜伏。“一直如此，甚至现在比她审问我时还要难受。”
“你不知道个中缘由？”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逃跑了。”
他转脸朝向我，微笑着摇头。“你认为她追踪你，仅仅是因为你逃跑了？你觉得其他任何人从看护室逃出来，都会对他们造成如此大的困扰吗？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多有价值。”
“价值？我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你觉得我那么值钱，不要再屈尊来找我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当然，你的话不错。只不过我总是惊讶于，你有多么低估自己的力量。想象一下神甫对议会的价值，她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威胁。自从第一批欧米茄人在一个多世纪前发现这座岛以来，他们一直在追查我们，但他们没办法搜遍海洋的每个角落。然而现在有了她，就没这个必要了。她最终一定会找到我们，就像你一样。”
“我跟她不一样。”
“你一直这么说。我的确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如果你能认识到自己的实力，就会成为他们真正的威胁。想想你已经做到的这些事吧。”
“已经做到的？我们所做的，目前只是勉强不被抓到而已。”
他直视我的眼睛，让我感到惶惑不安。“你经受住了神甫的拷问，整整四年。你从看护室逃出来，独自一人发现了水缸囚室，还救出了某个人。你从新霍巴特的封锁中逃离，还烧掉半个森林拖延了议会的封锁。你找到通往这里的航路，而过去一百年来，这里之所以能够存在，完全是因为绝对的隐秘，还有无法通过的暗礁。你警告了我们议会想要用水缸囚禁所有欧米茄人的宏大计划。”他竖起一道眉毛，“在我看来，你已经做了不少事让他们手忙脚乱了。”
“但这些事只不过是自然发生的，我并没有任何计划，想要与议会专门作对。我没想过抵抗力量，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甚至不能确切知道，是否真有一支欧米茄抵抗组织。”
“但你现在确切知道了。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能为抵抗组织做些什么。从告诉我你的孪生哥哥是谁开始吧。”
我沉默了片刻。城市的噪声从下方飘过来，再往下，火山口底部的空洞里，湖泊栖息其中。环绕着湖泊，以及城市对面火山口的另一侧，小麦和玉米地已经收割完毕，堆着成捆的禾草。在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屋顶、窗台和精致陡峭的天台花园上，堆着南瓜、番茄和菠菜。
“现在这里有其他先知吗？”我问道。
“现在没有。我们曾有过两个，尽管从事不同的工作，但都非常有帮助。其中一个我们在他被分开，被打上烙印之前找到了他，这为他在大陆从事卧底工作提供了绝佳的便利。有少数欧米茄人第一眼看上去和阿尔法人差不多，他们的变异没那么明显，能被衣服遮住。但没有人能像先知一样让人信服。”
“另一个被打上烙印了，因此她没办法去做卧底。我觉得，她的能力和你不太一样，她永远也不可能自己找到通往这里的路，但她在策划营救路线方面得心应手。她帮忙定位新生的婴儿，以及其他需要庇护的人，还能警告我们议会海岸巡逻队的行踪。不过，最近这一年来，她有点半疯癫了。”大多数人会避免在我面前讨论这个话题，或者采用委婉的说法——精神不太稳定。他们会说，或者你知道一些先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派珀和往常一样直截了当：“她看到的幻象太多了，我猜她再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我记起在看护室的最后几个月，被水缸的幻象还有神甫的刺探不停折磨，我都感到自己的意念已经快绝望了。
“你说起她时用的是过去式，”我问道，“是议会抓住她了吗？”
他摇摇头。“不是，一条船在从大陆回来的时候，被巨浪卷走了，那天我们损失了十个人。”
“我很抱歉。”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这是居住在这里的代价。”
“你又来了，代价，价值。就像我们能计算生命的价值一样。”
“难道不能吗？”他的目光再次充满穿透力，“这是我的工作，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可以做任何事。”
我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矮墙的范围，也远离派珀。“‘为了大多数人’，这就是你的问题，正因如此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孪生哥哥是谁。你跟议会一样根本搞不明白。”在楼梯顶端，我转身对他说：“那艘船沉没时，死了二十个人，不是十个。”
我开始往下走，希望能听到他跟来的声音，或者在身后叫住我。但跟随我下楼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
在接下来的一周，派珀仍旧每天召见我。他从不提及我们在塔楼上的争论，只是问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比如看护室的布局，以及温德姆下面的秘密山洞和通道。他让我把水缸画出来，包括我能记起的每一个特征。他详细询问我在山洞水底见到骨头的情形。议院成员常常带着自己的问题加入讨论。神甫给我看的地图有多细致，都覆盖了哪些区域？我在新霍巴特见到的士兵共有多少人，他们的武器配备如何，有多少是骑兵？我回答了所有问题，除了派珀不断重复追问的那个：“你的孪生哥哥是谁？”
我们来到岛上大约十天之后，派珀再次召见我和吉普两人。
“好消息。”当我们被领进议院大厅之后，派珀说道。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我觉得你们都想知道。”他把身前桌子上的文件扫到一旁，把椅子往后稍微推了推，让我们坐下。“我们能把改造者除掉，在议会大厅里我们有个内线，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是我们的人？”
“跟你一样的人，”派珀转向我答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没有烙印的先知，他今年十七岁，两年前离开这里，一直试着打入议会内部。当然，他的先知能力也有所帮助，不过他时常害怕神甫可能会感知到他。”
“他有多接近目标了？”我问道，竭力抑制住声音中的焦虑。
“他是将军私人宅邸的一名侍从，但不仅仅能接近将军，还能在她与主事人、法官和其他人举办的秘密会议上，见到议会中的许多人。”他紧紧盯着我继续说道，“昨天深夜时分回岛的船捎来他的一条讯息，说他开始能接近改造者了。现在，他已经有数次机会和改造者独处，已做好了下手的准备。我只要下达命令，就能让改造者死于非命。”
派珀伸手按响桌边的铃，两名护卫走了进来。在这一过程中，派珀始终紧盯着我不放。派珀在看我的反应。我什么也没说，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感席卷了我，这种身体上的疲惫，自从来到岛上之后我还没有经历过。
派珀像往常一样冷冷地扬了下头，示意护卫在一旁留神等候，但保持在听力范围之外，以免他们听到我们的谈话。
“你觉得如何？”他直接问我，“我要下命令吗？”
吉普转向他说：“为什么问我们？我们说什么你根本不在意。”
派珀在回答吉普的时候，仍然紧盯着我。“我不会指望你们说些什么。”

第三篇 使命 21 靶心
没等吉普走上台阶，我就砰的一声把住处的门关上了。他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另一边钥匙锁门的声音。
“我不得不这么做，卡丝。”他在门外喊道。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决定。”我在门里大声说。他站在门外，肯定听到了瓶子、杯子和镜子碎裂的声音。我把灯扔到门上，金属灯座朝我反弹回来，玻璃碎了一地。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回答他的是另一阵撞击声，我把两张床中间的小桌子踢翻了。
“你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吗？”我大喊，“跳起来告诉他扎克是我的孪生哥哥？那不是你可以做的决定！”
“你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吗？保持沉默，让他杀了扎克，杀了你？”
我踩着碎玻璃走到门口，打开门锁，然后迅速把门拉开，导致他差点倒在我身上。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他在温德姆根本没有什么先知卧底。神甫实在太厉害了，而且就算他们能瞒过她，我也会感觉到针对扎克，以及针对我的威胁，预感到有些事将会发生。他是在虚张声势。不然你觉得他凭什么叫你一起过去？”
“难道你就无法理解，他有可能真正重视我的意见吗？作为这里唯一一个你孪生哥哥的科学实验对象，我应该有权了解事情的进展？”
我只是扬起一道眉毛，等他说完。
“哦，该死的！”吉普颓然躺到床上，“他知道我会尽力阻止他。”他闭上双眼，“他并不能真的杀死扎克。但现在……”
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我在他旁边坐下。“没错。”
“而且他根本不需要间谍，眼线，刺客什么的。”
“是的，直接杀我就行了。”
他用头顶着墙，望着天花板。我在旁边跟着照做。
“我看到你落了一个杯子，还留在窗台上，”他说，“要把它打碎吗？”
“也许，过会儿吧。”我露出疲倦的笑容，闭上双眼。
他等了好长时间，等着我再说点什么。
后来，我们把玻璃碴和陶瓷碎片都打扫干净，各自安静地躺到自己床上。门缝下方，可以看到一名看守耐心守候的影子，我们从议院大厅回来后，他就立刻被安排在那里了。窗户旁边一缕烟雾清晰可辨，那是从城墙下面另一名守卫的烟管里冒上来的。
吉普翻过身看向我，说道：“我不是想要破坏你的心情……”我哼了一声。“但他们怎么还没把你给杀了？”
“我也在想同一件事。”
“但这还不赖，不是吗？”
听到这个，我立刻笑了。“是的，很高兴我还没死。”
“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没有把你当场杀掉，这是个不错的迹象。”
我翻了个身，隔着床面向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对这种小小的仁慈心怀感激了？”我注视着他的脸，他的目光中满是焦虑和疲惫。“不过，我觉得你是对的，他一定认为我们还有用处。”
“你完全没必要保护我，对于他来说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你，我对他而言又有什么用处呢？”他顿了顿，“还有我对你……有什么用呢？”
“你没必要这样一直道歉。”
“真的吗？说到需要道歉这件事，差点判处别人死刑毫无疑问是最严重的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那么说。”
我坐起身来问：“我能过去你那边吗？”
“当然……虽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
他往里挪了挪，腾出点空间。我背朝下躺过去，因此他也仰面躺下，不过我们两个人仍然紧紧挨着。
“我比较喜欢你躺在我那边，”他说道，“当你的胳膊那样挨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多了一条胳膊。”
“我选择这边是为了防止你到处乱摸。”我们不由得都笑了。
“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发更大的火呢？”过了一会儿，他问。
“因为他做得没错。”
“派珀？他这样耍我们，你现在还为他辩护？”
“哦，我不是说他做的每件事都对，但是，他关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没错，我确实是个白痴。”
“不是。这一点他赌对了，为了保护我，你确实会做任何事。”
*
第二天，大门仍然反锁着。我们大声呼喊，要求知道更多的讯息，但驻守的哨兵却无动于衷。到了下午，一名看守打开房门，然后站在门外警戒，另一个看守走进屋里。吉普突然跳了起来，冲到我身前。
“别担心，”我说，“派珀不会让别人来干这种事。”
看守往门旁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托盘，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会亲自动手。”我说。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吉普说着，拿起托盘放到我床上。“他不是个懦夫。”
“是的，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比任何事都更能显示勇气。”
又被关了两天之后，我要求哨兵给派珀捎个口信，请他至少让我们出去呼吸下外面的空气。我没收到回复，但到下午晚些时候，四名看守前来押送我们俩去塔楼，然后站在楼梯下面静候着。
我站在城垛边缘往下望去，城市看起来跟数天之前我和派珀一起站在这里时相比并没有变化。但现在，它于我而言变成了监狱而非避难所。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我说，“他们杀了我，然后就能除掉扎克。理性地看，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别犯傻了，谁都不想被杀掉，这并不是非理性和自私的表现。”
“我没犯傻，事实上，答案看起来已经很明显了，他是所有这些坏事的幕后操纵者，包括他们对你，以及对其他人所做的事。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关进了水缸，也许有几百甚至几千，所以，如果你把这个当成数学题来算，答案就非常简单了：我一个人的命抵他们的命。”
“卡丝，这不是一个数学题，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这正是不久之前我对派珀所说的。但是，如果这归根结底就是一道算术题呢？而我仅仅为了自己能够脱身，让这一切更加复杂怎么办？”
吉普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你命中注定要成为强大的先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担心过自己如何脱离险境？你从来没担心过这个。是你打破水缸把我救出来，而不是一走了之，那很可能会让你重新被关到看护室里。自那以后，我屡屡拖你的后腿，你也一直都没放弃我。”
“但是，我们现在谈的关键问题，即这座岛正在面临的麻烦，以及一开始把你关进水缸的那个人，我现在就能解决掉。”
我指了指面前的虚空。往下一百尺左右，这座城市正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你不会这么做的，”吉普说着站了起来，向楼梯走去，“如果派珀认为你有可能从这里跳下去自杀，你觉得他还会让我们上来吗？他做得没错，不过他的推理是错的。他以为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认为这就是你一直不肯泄露扎克身份秘密的原因。”
“你觉得他想错了？”
“当然，”他没有转身就回复道，“你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扎克。”
我在他身后喊道：“难道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表现吗？难道这不是懦弱的另一种表现吗？”
他站在楼梯顶端，转回头看着我说：“你总是在幻想一个不存在的世界，在那里双胞胎不会互相仇视，不会被分离，在那里，我们根本不需要现在这座叫自由岛的地方。这种念想也许算一种懦弱。或者，它就是一种勇气。”
*
晚上我总是被各种幻象惊醒，但那天夜里，每当哨兵在我们房门外走动的时候，我就想起派珀腰带上的匕首。吉普也无法安心入睡，每次门窗外有什么动静，我都能感觉到他变得紧张无比。当我们接吻时，已经不像初吻的狂野中带着几分朦胧，也不像后来几周，习惯亲吻之后那样温柔的探索。现在有一种紧迫感，感觉这一切好像随时都可能结束。钥匙插进锁孔，刀锋闪着寒光。我会被杀掉，这个念头对我来说变得更加残忍了，因为吉普和我刚刚开始了解彼此，他脖子上的很多部位我都还没有吻过，我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时仍然感觉新奇。在我过去生活的那么多年，以及我所失去的一切面前，我告诉自己将要哀悼的却是这些小事。但是那天深夜在床上，当这些细碎的感觉变得深刻，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不是因为害怕正在迫近的刀锋，而是因为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手抚过我的皮肤，以及他用胡楂在我肩膀上摩擦时那种温柔又粗糙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派珀派人来传召我。看守一言不发，飞快地把我带出房间，我和吉普只来得及匆匆对望一眼。
我被带到议院大厅，很多议院成员已经聚在那里，其中有西蒙，还有我认识的其他几个人，有男有女。在过去的两周时间里，他们不断问我非常详细的问题，但并不刻意针对我，也带着几分同情。如今，当我走进去时他们并未向我致意，而是陷入一片沉默。就连西蒙也只是静静地站着，三只手全都交叉抱在胸前。派珀没有坐在他平时挨着门的座位上，看守领着我穿过人群，走到大厅另一端的接待室里。这个房间非常小，比橱柜大不了多少，但是从钉在墙上的地图和虽然凌乱却舒适的布置来看，派珀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基地。在屋子的角落，一条睡垫胡乱卷在一起，毛毯堆在旁边。
“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
“有时候。”门打开时，派珀迅速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摆手示意看守退下，亲自穿过小屋关上我身后的门。他背门而立，指了指凳子，示意我坐下。匕首仍然挂在他的腰间。
“在所有人当中，你起码该有个合适的住处吧？”我坐下来，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睡垫。看到他手忙脚乱试图整理一下房间，我不由得有些感动。“至少应该有一张合适的床吧？”
他耸了耸肩。“在楼上我有地方住，但是我喜欢睡在这里，离营房更近，想看这些也更方便。”他指了指屋里的一团乱麻。有些地图不是用大头钉，而是用飞刀扎在墙上的，扎进用来装饰房间的昂贵挂毯里。“不管怎么说，”他继续道，“这些并不重要。”
“好吧。”我说。
他将头靠在门后。上岛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他有些紧张不安。这时我明白了，他把我带到这里，并不是要杀我。
“你召我过来，不是为了讨论你应该在哪儿睡觉吧？”
“不是。”他回答，但马上又不说话了。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关于我睡觉的情况。事实上，我和吉普仍旧被锁在房间里，还有人在门外把守。”
他平静地说：“窗户外面也有守卫。”
“你竟认为我们需要那么多守卫，我应该倍感荣幸。”
他扬起深邃的眉毛，大笑道：“你认为你们能够和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较量？就凭你和吉普？”
“我们一路走来，经历的艰难险阻比这大得多。”我指出。
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守卫在那里不是为了阻止你们出去。”
我想了好几秒钟，咀嚼这句话的含义。我想起大厅外面参议者的目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它让我忆起的是：我离开父母的村庄那天，曾遇到的孩子们脸上的表情。
“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孪生哥哥是谁？”
“目前为止，只有议院的人知道，”他说，“但是我并不清楚，这样的局面能够维持多久。”
“他们想杀了我。”
“你必须理解他们。”因为只有一个凳子，于是他在我对面的睡垫上坐下来，身体前倾靠近我，“路易斯，这里年纪最大的顾问……”
“我知道路易斯。”我说。我想起那个给我深刻印象，蓄着灰色长胡须的男人，五十岁左右，曾盘问过我很多次。
“他的外甥女，也就是他孪生妹妹的欧米茄孩子，自从她出生以来，路易斯就一直在照顾她。她是被议会抢走的孩子之一。否则他为什么对你紧追不放，要你描述在水缸发现吉普时，所看到的细节呢？”
“我只看到几个人，”我说道，突然担上这种始料未及的沉甸甸的责任，我有些生气，“他不能指望我见过那里所有的人，里面人太多了。”
“一点不错，”派珀迅速低声说道，“那里人太多了，打烙印的，被抢走的，被杀害的。外面大厅里那些人都失去过亲人，罪魁祸首就是改造者。自由岛上每个人都清楚，他正在寻找我们。你听过孩子们念的歌谣吗？出来玩吧，出来玩吧……”
“他马上就来把你带走啦。”我不假思索说出口来，把这个童谣补充完整。每天清晨和傍晚，当孩子们在街上玩耍时，这几句歌谣就会从城里飘进我们的窗户。
派珀点点头：“歌谣里唱的‘他’，就是改造者。以将军为首的其他许多议员都支持激进的反欧米茄政策，但是没有一个人像改造者那样疯狂。岛上的孩子在夜里因被噩梦吓醒而大声哭叫时，他们梦到的就是改造者。”
我几乎哑然失笑，扎克与那个噩梦般的人物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扎克，他曾在锅上烫到手指，因此还哭了；当看到公牛被牵着穿过市集广场时，他吓得紧紧贴在父亲腿后面。但是我却笑不出来。我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并无差别，扎克作为一个孩子的恐惧，以及我从孩子们的歌谣中辨认出的恐惧，前者是后者的根源。我记忆中关于扎克的所有事情，现在都已经深埋心底：记忆中我被打上烙印后，他是那么温柔地帮我清洁伤口；父亲临死前，他泪流满面，身体颤抖不已。我对这些深信不疑，就像在囚室那些年里，我仍然坚信天空的存在。但是我很清楚他做了些什么。我已亲眼看见，水缸囚室里那些无可辩驳的玻璃和钢铁，还有躺在山洞水底的骸骨。我无法指望其他任何人能够理解，改造者心中也有温柔和恐惧的一面。而且我明白，没有人会比扎克本人更激烈地否认这一点。他创造了改造者这个角色。那个曾经在爱丽丝躺着等死的棚屋外，握着我的手乞求帮助的小男孩，现在还留下些什么呢？在看护室里我始终保持对天空的信念，当我从囚室里出来时，发现天空依然在静静等待，毫无变化。但是那个被吓坏的小男孩，我的哥哥，还存在于改造者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吗？还有，我能在不出卖派珀和自由岛的前提下，保持我对他的信念吗？
我迎上派珀的目光，问道：“你是在试图证明，为什么不得不杀掉我吗？”
他俯下身来，迫切而嘶哑地小声说道：“我需要你来证明为什么我不应该杀你。给我一个理由，以便于我向议院的人，向西蒙、路易斯和其他人解释，为什么我还没有杀你。”
我再次感到身负重压，精疲力竭。我觉得自己像在被侵蚀，就像岛上的石头，遭到了海水的冲刷。“这座岛应该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在这里无须证明自己存在的权利。”
“在这座岛的问题上不要跟我说教，我正在尽力保护它，这是我的工作。”
“但是如果你杀掉我，或者把我关起来，这里就不再是自由岛了，不过是一个海景看护室。议院也就变成了议会，不过是换了个名字而已。而你也会变得和扎克一模一样。”
“我得对这里的人负责。”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但不对我负责。”
“你只是一个人，我得对这里所有的人负责。”
“我对吉普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没那么简单，不是一个可以用数字衡量的问题。”
“他当然会那么说，他又没做过我的工作。”
我看着他身后墙上挂的地图。所有地图都画满了黑色墨水笔做的注释，标明议会驻兵和收容所，以及村庄、定居地和安全屋的位置。抵抗组织运送人们来到这座岛的整个网络都画在上面。所有这些人都依赖着他。
“如果那是你的工作，那你为什么还没杀我？”
“我需要你来改变数字对比，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告诉你关于温德姆和神甫的所有事情。我还警告了你关于扎克利用水缸迫害更多欧米茄人的计划。”
“你应该还知道更多，关于他们对自由岛的搜索进程。”
我摇摇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新闻，你知道他们在寻找自由岛，你也知道他们最终会找到它，只是时间问题。”
他抓住我的胳膊。“那么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会来，给我一些细节。”
我努力挣脱他的掌握。“我没有更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了。幻象不是那样运作的，我不知道具体日期，他们进攻的路线。幻象不是你能钉在墙上的东西，它们是不稳定的，有时候我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有时候我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但是你找到了我们，找到了这座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那么，在这座岛之外还有什么？”
我又摇摇头。“你指的是什么？这座岛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其他一切都在东方。”
“我们所知的一切都在东方。但事实并不一定如此。如果在更往西的地方，或者是穿过死亡之地的更东边，还有其他地方呢？”
“你指的是方外之地？那只是古老的传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它，它根本就不存在。”
“大陆上的大部分人仍认为，自由岛只是一个传说，是谣言。”他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起来。
“你知道关于方外之地的一些事情？你已经发现它了？”
“没有，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他从墙上扯下一张地图，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我所看到的许多地点都似曾相识，以前在神甫的地图上，以及自由岛的其他地图上，我见过海岸线。我还认出了自由岛，看起来仅仅是个小点罢了，离西海岸几英寸远。但是，这张地图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上面没有绘制大陆，像在地图纸的右边被切掉了。除了边缘下方的海岸线，这张地图绘制的仅仅是海洋的轮廓。地图上涂抹着一些铅笔记号，包括洋流，暗礁，从自由岛上延伸出铅笔标记的交织图案，通往更远的西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在派船出海，去寻找方外之地。”
“不是我。至少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我掌权之前行动就已经开始了。但的确，我们一直在寻找，到现在大概有五年之久了。就在此时此刻，已经有两艘船，我们最大的两艘船出海远航，到下次月圆时他们就出发整整一个月了。”
“你真的认为会有什么发现？”
他的说话声仍然很低，但是我能感觉到其中的怒火。“有几艘船至今还没回来。如果我认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你觉得我会冒这样大的风险吗？”
我低头看着地图，避开他炯炯的目光。
“帮帮我们吧，卡丝。如果你能够感觉到什么，任何事都行，它可能会改变一切。”
我意识到自己把手掌按在地图上，好像这样能够帮助我的精神扫描那无边无际的海洋一般。我闭上眼睛，尝试着探索未在地图上标注的区域。我集中精力，慢慢感觉到血液在左侧太阳穴不断聚集。但是我能看到的除了海还是海，大片大片的灰色海水向四面八方不断蔓延开去。
“这太远了。”我说着从地图上抬起手，猛然瘫倒在地。
“不，以前没那么远。他们曾有更大更快的船。”他抓起我的手，再次重重地按到地图上，“再试一次。”
我又试了一遍。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就像之前在来岛的船上，身处暗礁中间时竭尽心力一样，想象着暗礁的样子，然后是外面开阔的海域，一直向西探索。我全身紧绷，当派珀最终松开他的手时，我的手掌心在地图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汗印。但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很抱歉，”我说，“如果那个地方当真存在的话，那它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我对它没有任何感应。”
“我也很抱歉，”派珀冷冷地说道，尽管刚才他的手还一直抓着我，但他突然变得似乎遥不可及，“如果你能有所帮助，事情本会变得简单一些。”
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能听见门后的说话声，嗓门又大又粗鲁。“他们想要你死。他们想要干掉改造者，而你是他们乐于付出的代价。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非常简单的决定。”
“对你来说不是吗？”
“我认为如果你死了，这个代价太高。我认为我们需要你，你的幻象能够改变整个局势。”
“但是你不会让我们离开。”这毫无疑问。
“是的，我不能，但是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而我应该对此感激万分，你会把我当成人质，阻止扎克来攻击你们？”
“我想过那样做，”他平淡地说，“但是，如果我们让他知道你在我们手里，并且试图用你来控制他，那么很有可能的是，他那边的人会借机把他干掉。无论如何，他还没有完全掌控议会。一旦有迹象显示他可能会受我们影响，议会的人会先动手杀了他。我们虽然解决了他，但是仍有其他人对我们穷追不舍，而届时你已经死了。”
“这该多么遗憾哪！”
他看着我说：“是的，确实很遗憾。”
他护送我回到议院大厅，人们忽然安静下来，转头看着我们走过。他把手放到我肩头，领着我从聚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中间穿过，但我耸耸肩甩开了他的手。
一个男人靠过来接近我，原来是派珀最信任的顾问西蒙。“如果我是你的话，不会这么快甩开他。”他说道，“在我看来，只有他才能让你活着。”
另一个男人闻言大笑起来。我转脸看着他。他身材健壮，留着黑色的胡须，胳膊下拄着一根拐杖。“确实如此，”他说，“如果让我动手的话，现在你和你的孪生哥哥早就完蛋了。”
我只是安静地回答：“我的孪生哥哥把我关在看护室里，防止别人用我来对付他。如果你杀了我，你就证实了阿尔法人所想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我们是累赘，是危险因素，因此我们需要被锁起来，以保护他们。”没有人回应，但是他们都在看着我。“你们想要杀我吗？为什么不更进一步，用这种方式来除掉所有的阿尔法人呢？当然，那会让我们同归于尽，但这样是值得的，对吗？”我大声喊叫起来，然后被派珀拖出了大厅。

第三篇 使命 22 血色将至
次日一早，派珀来到我们的住处时，我并没有睡着，但眼睛仍然没有睁开。一个梦境或幻象在几分钟之前唤醒了我，我正全神贯注在它上面，双眼紧闭，试图延长半睡眠的状态，想借此搞清楚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当钥匙在门锁里面转动时，我听到吉普从床上跳起来，然后挪到我和门之间。
“别紧张，”派珀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伤害她。”
“别出声，”吉普低声说，“她在晚上睡眠不多，通常只有在早上才能睡会儿。”
“如果你整夜都在守护着她，那么你睡了多久？”派珀问道。他降低了嗓音，但是我能想象得到他眉毛扬起的神情。
“请不要吵醒她。”
“实际上，我是想来看你的。”
“总有第一次。”吉普喃喃道。我听到他们从我的床边离开，鼓起勇气半眯着眼偷瞥了一眼，他们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我。窗外，火山口周围环绕的岩壁阻挡了视线，以至于无法看到冉冉升起的太阳，但黎明的曙光已经弥漫着红晕。
吉普俯瞰着窗户栏杆下面倚墙而立的士兵。“我猜他睡得也不够。”
“你宁可碰碰运气？”
“我不知道，”吉普平静地回答，“老实说，对于楼上你的伙伴们准备抓住我们的想法，我并不感兴趣。”他向下瞥了一眼派珀腰间排列整齐的匕首，“但是在我们到这儿之前，卡丝和我已经被关了足够长的时间。不管在这儿还是其他地方，我们都不想再被关起来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水缸里待了多久。”派珀指出。
“没错。想象一下，如果我发现自己只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会怎样？还是挺尴尬的，毕竟我已经发了这么多牢骚。”
派珀和他一起笑起来，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楼上我的伙伴们，议院的那些人，我认为你不够关心他们。”
“我也在想，有很多次，当你和他们请教卡丝时，我被留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
“我没有试图低估你的重要性，”派珀说道，“你是我们发现的唯一一个曾被关在水缸的人。我们都想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要向你保证，我认为你没有任何危险。”
“或许你认为没危险。但是我猜想，在大陆上有一些阿尔法人，非常渴望和我重逢。”
“你宁愿待在这里，被守卫看着？”
“你说得好像我们可以选择一样。”
“你当然可以选择。”派珀摸向他的腰带，我想他要去拿匕首了，差点翻身坐起来，但我接下来看到，他递给吉普一把钥匙。吉普转身看了我一眼，我赶忙又闭上眼睛。
“不，”派珀说道，“你很清楚，她对我来说太有价值了，不可能让她离开。但是你没有理由一直呆在这里。”
“你让我离开的理由是完全无私的，是吗？不是为了将我扔到一旁，然后把卡丝据为己有，对吗？”
“如果我需要除掉你的话，你现在早就死了。”
“所以，这样做跟你对她感觉如何没有半点关系？”
派珀漠不关心地说：“一小时之内有一艘船将要离开，上面给你留了位置。无论你认为我的动机是什么，都无关紧要。”
“是的，”吉普平静地说，“这无关紧要。你真的认为，无论如何我都会离开？或者，她会因你让我离开而感激你？”
“不见得。”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再次窥视着他们。派珀已转身从吉普身旁走开，再次面对着窗户。窗外，在火山口的边缘上空，一群大雁在逐渐变亮的天空中排成V形飞过。
“你曾经见过小鸟的孵化吗？”随着大雁的鸣声越来越远，派珀问。
我能够听出吉普声音中的失落感。“当然，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一件事。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孪生妹妹，只不过是关于看鸟的鲜活记忆。”
“如果你在母鸟孵化之前拿走一颗蛋，当这颗蛋中的小鸟出生之后，它将会依恋它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并跟随在它身边，就像依恋它的妈妈一样。当我们还是小孩子时，有一只小鸭子是我的孪生妹妹看着它孵化的。在那以后，无论她到哪儿，小鸭子都跟着她。”
“所以，在你说的这个小寓言里，我就是那只小鸭子？在水缸里被孵化出来，然后盲目地跟着卡丝走南闯北？”
派珀迎上吉普炯炯的目光，神色中毫无歉意。“没错，我认为这可能是部分原因。但是我不能断定这是不是坏事。”
“对你来说不是。你已经利用我揭穿了她的身份，通过算计我来曝光她的孪生哥哥是谁。”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试探你，而你的一切反应都如我所料。但是我不清楚，这是否就意味着你失败了。”
“现在，你又来试探我了。”吉普回头看着派珀放在厚石板窗台上的钥匙，“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派珀重新拿起钥匙，把它扔回口袋里，“我认为你不会离开，尽管我希望你这么做。我还不能确定你是否是个累赘。我的意思是，对她而言。”
“当然，”吉普翻了翻白眼，“你的理由完全大公无私。”
“当然不是，你觉得我为什么给你们安排单独的床位？”派珀挖苦地笑了起来，然后瞥了我一眼。我希望他没有察觉我再次合上右眼的动作。“但是我开始觉得，你应该和她一起留下。我认为你必须这么做。”
“所以，我终于不再是个累赘了吗？”吉普被激怒了。
“你还是累赘，但是正因如此，你才应该留下来。”
“你们两位的大度决定着我需要谁，对我来说怎样才是最好的，”我说着把毛毯扔到一旁，双脚摇晃着撞到地板上，“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揉了揉被枕头弄皱的右脸。
吉普首先说道：“不要认为我没有想过。”
“我也是。”派珀匆忙补充道。
“你别在这献殷勤，”我冲他吼道，“你偷偷溜进来，试图玩弄我们，就像玩弄楼上钉你的破地图用的大头针。”
“这正是我告诉他的。”吉普说。
我转向他喊道：“你也别跟我说话。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什么你不走啊？”
他犹豫地看了派珀一眼，派珀咧嘴笑起来。
“别傻笑了，”我对派珀说，“小鸭子？真的吗？搞什么名堂！吉普当然应该走，但是你认为他会离开，这么想简直就是白痴。”
“所以，你也想让我走？”吉普试探着问。
“我是为了你考虑，你当然应该走。要是为我着想，你当然不能走。但是我更想要的是，你们两个别再说这些废话吧。我正努力保持头脑清醒，想看清楚即将发生的事。而你们两个，把我当成市集上要赢得的奖品，好像这一切都由不得我似的。”
派珀首先说道：“对不起，我为我的愚蠢而道歉，我知道吉普不会离开。”
“闭嘴。”我说。
“我很真诚。”
“不，闭嘴。我需要冷静思考。你刚才说了一堆关于小鸭子的废话。在你进来之前，有些很重要的事让我半睡半醒。”
“这些对你来说不重要吗？”吉普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一些紧迫的事情在我幻象里出现了。”我重新闭上眼睛，试图从睡梦的迷雾中拉回那段幻象，“一个男人正在哭泣，他把匕首放到靴子里。”我猛然抬起头，“有人来了。”
我话音未落，派珀已经走到窗口，使劲关上百叶窗。但是门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一下，门闩抬了起来，门被缓缓推开，我们发现守卫死在外面，瘫倒在门上。闯入者跨过守卫的尸体猛冲向我，手持一把滴血的匕首，此时吉普还没冲到门口。
闯入者飞快地冲到我面前，这时派珀的飞刀已经插进他的喉咙，他翻身倒下，把我也拖倒在地。我们倒下时，我正抓着他的前身，感觉到他一阵颤抖，原来另一把飞刀已插在他背后。我在他身下着地，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地板上，刹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派珀和吉普花了好些时间才把这个人从我身上拽走，我逐渐恢复了视觉，看着他正面朝天被摆在地上，眼睛仍死死盯着我。我认出他是派珀的顾问路易斯。匕首在他脖子上随着心跳而不停颤动，但他几乎没有流血，直到派珀弯下腰去，平静地取出他的匕首，鲜血顿时有节奏地喷涌而出。
我伏在他身上，用手按压着他的伤口，发疯似的看着派珀说道：“住手！我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吉普哼了一声：“我认为那已经很清楚了。”
我摇摇头。“不，是他为什么这样做。都是为了他侄女，那个被抢走的女孩。”
“当议院质询你的时候，他已经问过关于她的事了。”派珀看着我在路易斯面前弯下腰去，不以为然地说。
我手指间的鲜血仍在不停跳动，摸起来滚烫无比。路易斯的胡须沾满了血，已经看不出灰白的颜色。
“路易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脸色苍白，努力而缓慢地眨着眼睛，目光一片茫然。
“我保证，如果她还活着，我将会尽我所能找到她，并阻止我孪生哥哥的所作所为。你能听见吗？”
他的头忽然歪向一侧。派珀将靴子伸到他脑袋下面，然后轻轻把它抬起来，当他收回脚时，路易斯的脑袋无力地掉了下去。派珀转过脸来说：“他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路易斯的伤口，那里已经不再有血流出来。我哭了，当我抚脸而泣时，脸上沾满了血迹。
“他差点就杀了你。”吉普指出。
“他背叛了我，背叛了议院。”派珀补充道。
“我知道。”我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你没有受伤吧？”吉普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满是鲜血，指甲周围血色发黑。
“这都是他的血。”我说。血浸透了白色的衣袖，蔓延到肘部上方。
“你打算要养成习惯，对所有试图杀害你的人给予临终承诺吗？”吉普问，“我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那样的话，你要许下的承诺可太多了。”
派珀正俯身检查死去的守卫，他转过头来说道：“两个人刚刚死了，吉普。一个是我的议院盟友，另一个是优秀的看守。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四个人。”我说。
吉普和派珀一同看着我。
“不是两个人。刚才四个人死了。”
*
从那天起，议院针对我们的保护更加严格了。三天之后，我尖叫着从睡梦中醒来，还没等吉普来到我床边，两个看守已经在房间里了。其中一个把吉普打翻在地，直到几束火把点起来，他们看清是谁才退到一旁。吉普揉着被看守按在石头地面的半边脸颊，坐到我的床边。
“我要见派珀，”在后一个看守锁门的时候，我要求道，“让他现在就来。”
“你不能告诉我吗？”吉普平静地问。
我摇摇头生气地说：“这不是在选你们俩谁可以拉我的手，这也不仅仅是一个噩梦。这件事很重要。”我无法保持平静，眼睛左右乱跳，好像在试图把梦境存储起来。
“如果我希望你转而梦到一些好事，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了？”他说着凑近我身旁。我的睡衣有很浓的汗味，嘴唇干燥不已。“就像一顿非常棒的早餐，”他继续说道，“或者今年杏子大丰收，类似这样的事情。”
我笑了，但仅仅是快速吐出一口气。我身体稍微放松，倚靠在他身上。他吻了下我的肩膀，但我摇了摇头。“我需要集中精力。”我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但并未发出声音。
“你不能告诉我吗？”
我摇摇头，重复了一遍：“我需要集中精力。”
我们就这样待着，仅仅几分钟后，派珀闯了进来。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我抢先站起身。“阿尔法人要来了，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怎样杀过来。”
派珀没有回头，飞起一脚踢中身后敞开的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把手按在嘴唇上，轻声地说：“我记得你说过，幻象并非如此，没有日期和细节。”
我摇了摇头，眼睛还在不安地跳动着，无法聚焦。
“我看见了，我能够看见月亮，是那么圆……”
“那就不要再说了，别说出来，别告诉我。”
“你不明白，我看到了一切。”我擦了擦眼睛，感觉自己几乎看不见派珀和吉普，就像正在穿过梦境中弥漫的硝烟和鲜血的迷雾，努力寻觅他们的踪迹。
这次是吉普让我安静下来：“你在干什么？”
“没错，”派珀热诚地低语道，“这是你谈判的砝码，不要随便说出来。”
吉普警惕地看了看派珀，然后转向我说道：“他说得对，你需要利用这一点，告诉议院，如果他们让你离开，你就将你看到的告诉他们。当我们离开自由岛时，你再捎信回来告诉他们。”
我压低嗓音，听起来更像是嘘声而不是低语。“听我说，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用来讨价还价。你需要马上通知议院。你还要开始计划怎样撤退，他们要来了，就在……”
派珀用手按住我的嘴唇，以祈求的眼神看着吉普。“让她别说了，如果她告诉了我，我将不得不采取行动。”
“看着我。”吉普说。他把派珀的手挪开，用自己的手抚摸我的脸颊。他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近我的脸庞。“他们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这没什么大不了，”我的声音响亮起来。“派珀，听我说，赶快带这些人离开自由岛，现在就去准备。月圆之夜他们就会来。”
我们三个人一齐看向窗外，一轮明月隐约可见，接近满月。
“还要过两个晚上，或者三个。”派珀说。
“两个。”我肯定地说。
“我们的防守如何？”
我烦乱地摇着头。“很糟。火山口隐藏了你们的位置，从海岸线上看不到。但一旦他们发现了这座岛，火山口就会把你们困住，这你一直都清楚。他们将首先从北边攻来，带着千军万马。你是阻止不了他们的。”
“告诉我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聚精会神要将幻象的嘈杂和模糊转化为语言。“街上到处一片火海，人们被困在窗户里。鲜血染红了石头。”
“所以，他们过来是要大开杀戒，而不只是带走俘虏？”
“那样说不通，”吉普说，“各地的阿尔法人也将大量死去，他们自己人也会反对的。”
我紧闭双眼，幻象中的画面不断闪过，拒绝减慢速度，也没有任何理智或次序。“他们将会把一些人带到船上，”我说，“其余的人都将被杀死。”我抬头看着派珀。“这太疯狂了。难道你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我希望我能说没有，但是如果他们找到了我们，他们将会发表声明。他们要彻底消灭欧米茄抵抗力量，即使以付出阿尔法人的生命为代价。”
我点点头。“在幻象中就是如此。那些人都非常狂暴，他们知道这样也会杀死阿尔法人，但是他们不在乎，或者他们在乎，但是却归咎于我们，好像是我们给他们增加了另一重负担。”
派珀大步走向窗口。“敲响警钟，”他向下面的守卫大声喊道，“马上去做。”
在黑文镇的塔楼上，有一口巨大的钟，在城市大门开启或关闭之前都会敲响。在温德姆的城墙上放风时，下面城市里不时有钟声传来。但是这里的钟声，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那些旋律优美的声音。首先这里有一口大钟悬在塔楼上。它打破了黎明的安宁，将之击得粉碎。这是带来灾难的声音，每次低沉的敲击声都会在我的肺里回荡。其他的钟应和着，钟声充满整个要塞。接着，下方的城市则以每家每户之间的呼喊声、锅碗瓢盆的敲击声予以回应。金属撞击的声音迫切而刺耳，听起来就像在新霍巴特时，一个孩子穿过厨房时打翻了一堆平底锅。嘈杂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充满整个火山口。
“他们马上要开始疏散了，”派珀在一片嘈杂中喊道，“我必须去向议院解释，还要准备一下布防。”
“我们不能与他们开战。”
派珀点点头。“他们会带两倍于我们能召集的兵力过来，训练有素，给养充足，武器精良，各方面都比我们要强。”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咧嘴笑起来，“但是我们的卫士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我们能拖延他们一段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们不能与他们开战，不是因为他们会赢。我们不能开战，是因为这场战争没有赢家。你们杀了他们任何一人，也就意味着我们中的一个在某地死去。”
“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现在关心的只有这座岛，关心他们来杀我们的时候，这里会发生什么。”
“那样的话，你将只能看到事情的一半。”
他摇了摇头。“我只能对这里的人负责。如果议会发现了我们，我们没有指望守住这座岛。现在一切都完了，但是，我们能争取时间让更多的人离开。”
“你有足够多的船装下他们所有人吗？”吉普问。
“差得很远，你在讨论几十年后才可能达到的目标。事实上，我们的舰队规模很小，最大的两艘船仍在西方远航。如果我们敢于尽可能地满载，仍然需要两个来回，才能把那些无法作战的人撤走。”
“那需要多长时间？”
他早已望着窗外，在火山口边缘树木的侧影中辨识着风向。“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能够在两天内完成两次疏散。但是，风虽然能够帮助我们尽快返航，同样也能帮助议会的舰队尽快赶来。即使我们疏散了那些不能作战的人，仍将有好几百人滞留岛上。”
我再一次看到了梦境中的幻象，到处都是鲜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自由岛将因此血流成河。
派珀离开了，再也没有跟我说话。在把门关上之前，他转身面向吉普说：“你要看好她，别让她做蠢事。”
在锁上的房间里，我们看着整座岛都行动起来。当太阳完全升起时，钟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军械库和铁匠铺传来的响声，长剑和巨斧堆在一起，被磨得更加锋利，然后分发下去。穿着蓝色制服的守卫搬来横木以加固大门，矮处的百叶窗被钉紧，锤子的敲打声在清晨的空气中颤动。与此同时，城市里开始变得空荡荡的。首先离开的是小孩和老人，以及身体过于残疾而无法战斗的人。有些人被抬走，还有一些拄着拐杖。人们没有时间带走财物，船上也没有地方装，只能匆忙捆上几包食物和水瓶。也没时间痛哭流涕了，即使最小的孩子都迅速而安静地走着，在带路的守卫催促下撤离。那些不得不等待第二批启航的人被领到要塞，万一在我们的船返回之前议会舰队已经抵达，这里还能庇护他们一阵子。
这像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演出，吉普和我都没有参与其中。我们手拉手站了几个小时，看着他们大批离开。我们深深感到无助，而我在幻象中见到的景象加剧了这种感觉。很难想象，在我们下方展开的费尽心思的准备工作，究竟能否改变我已目睹的一切，当我闭上双眼时，仍能看到那残酷的画面，火焰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地面，隧道和狭窄的街道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
我们看见三名守卫在火山口边缘竖起一根原木旗杆。
“这与整个‘秘密避难所’太不协调了。”吉普指出。
“这已无关紧要，他们就要来了。他们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我想起议院大厅里的挂毯，在其他的战斗中，或许人们在昂贵的面料做成的镶边旗帜下作战。相比之下，这个旗帜显得很简陋，不过是一张床单，上面画着欧米茄标志，以水手们用来修复船体的柏油绘成。它被绑在一艘旧船的桅杆上。在疾风中，守卫们奋力固定住旗杆。
“面对即将到来的入侵，派珀还让他们花时间来做装饰？”
“这不是在浪费时间，”我说道，“议会舰队到来时，这面旗帜将首先进入他们的视线。它是在传达一种讯息。”
“至少比那些危险的山羊更有效。”吉普说道。
守卫们把旗杆入岩石缝隙中，又用一堆石头加固在上面。
“风这么大，这面旗帜坚持不了两天。”吉普说。
我没有回答，只有那面临时做成的旗帜在风中噗噗拍打的声音。我们两个都不用说出口，因为我们都知道，两天之后，一切都将会结束。

第三篇 使命 23 最后的守卫
台阶上传来脚步声，还有派珀和守卫交谈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了。
“第一批舰队已经离开了。”他说，“船上有年龄最小的孩子，以及行动最不便的人，还有几个成年人，以便在大陆上帮助他们安顿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等。”
我从未像当天晚上那样，如此细心地辨听着风声。在等待的几个钟头里，我听着阵阵狂风吹过，脑海中浮现出极不应景的舰队全速开往大陆的情景。在另一片海域，议会舰队也在全速前进，带来死亡的气息。我害怕睡觉，但是又不敢不睡，万一在梦中能见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呢。最后睡不睡都已无关紧要，当我全身靠在吉普身上，差点就要睡着时，幻象出现了。舰队在海平面上突然出现，比我见过的任何船只都要大，比自由岛上最大的船还要大许多倍。甲板上摆满了成群的小船，船底朝天，像还没有孵化的蛋。然而，船的大小并不是最让人害怕的，第一艘船里载的东西才最恐怖。
我冲守卫大喊，让他立刻把派珀叫来。尽管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几分钟之后他就来了。
“他们的船太大了，无法穿过暗礁，但是在甲板上有小型的船可以下水。”
“登陆艇，”派珀点头说，“这会减缓他们的速度，至少最后几海里没那么好走。问题在于，他们怎么能知道穿过暗礁的路线？”
“我曾以为他们可能有张地图，通过收买某些人，或者严刑拷打得来的。但是，他们用不着地图。”我闭上眼睛，回想感觉到的东西，“神甫在那里。她在其中一条船上，为他们导航。”
“她能不用地图就发现我们吗？像你一样？”吉普问。
我点点头。不过，我们是驾着一条小船无计划地航行到这里，与议会舰队目标坚定地汹汹前来相比，委实有些奇怪。她将引领舰队来到自由岛，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我意识到她将亲自来到此地。想到她将踏足这里，我就感到愤恨。派珀曾对我说，我们的到来改变了这座岛。但是她的到来，无疑将带来这座岛的末日。
“我们的船返航还要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最早也要到中午，”他说，“这指的是最快的船，并且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并不仅仅是航行到大陆然后折返回来这么简单，他们需要找到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安全着陆点，然后把人运下船去。我们说的可是数以百计的儿童，以及残疾最严重、行动最不便的那些人。”
“还有两艘船远航到西方去寻找方外之地？你说过它们是我们拥有的最快的船。”
“如果我能够把它们叫回来，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干吗？”他低下头去。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沮丧而疲倦的神态，我猜他独自一人躲在小小的临时住所，远离众人期待的目光时就是这副神情。他用手掌抚着前额，平静地说：“他们已经离开一个月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
我闭上双眼，试图搜索在海面上返航的舰队，或者去往西方的那两艘船，但除了感觉到议会的舰队在不断接近之外，一无所获。这幅景象已经够让我难受了，但是神甫的存在让这一切变得更加糟糕。如果她在我们的船队返航之前到达，那么留在岛上的人将陷入困境。那些没有离开的孩子，以及所有不能战斗的人，将没有任何希望。我不禁想道，议会是否有足够多的水缸，把他们都关进去呢？
到了中午时分，海风吹来了幻象，但是我看到的船队感觉很遥远，而且漂浮不定。想要看清它们就和眯着眼睛看向太阳一样困难，我能辨认出的只有大概轮廓和一片眩光。它们是船没错，但是属于哪一方呢？一两个钟头之后，细节变得明显起来，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胡乱摆着一张渔网，船身上绘着黄蓝相间的条纹，船帆上满是补丁，看起来像条棉被。
“那是我们的船队，”我对吉普说，“他们离得很近了。”
我们喊来守卫，让他把派珀叫来。“让他们到码头等着，”派珀还没关好身后的门，我就对他说道，“我们的船返航了。第一批疏散人员已经下船，他们就快到了。”
他摇摇头。“我让瞭望哨每半小时发送一次消息，目前他们什么都还没有看到。”
“他们可能还没进入视线，”吉普说，“但是如果她能感觉到他们，他们马上就会回来。”
“还要过一会儿，”我说，“如果你现在立刻行动，还能让下一批人离开自由岛。把他们带到码头去，等船一回来，马上就上船。”
他再次摇了摇头。“如果议会舰队首先到达，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将会留在码头无人守卫。那里没有地方隐蔽，我们可能只会把他们绑在那里，任你哥哥的士兵们屠杀。想想我们所说的是什么人吧，有些人无法走路，更别说飞快地穿过隧道逃回来了。他们根本就没办法逃到火山口，更别说逃回要塞了。”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现在就把他们带到码头去，做好登船准备。这需要很多时间，如果你一直等到看见我们的船队再行动，那就太晚了，他们逃不掉的。”
“至少他们有要塞的庇护。”
“你和我都清楚，要塞只是一个逃不出去的陷阱。一旦议会的舰队抵达，整座岛都将陷入绝境。”
“我们能够守住要塞，至少短时间内没问题，”他说，“在确定我们的船队将比议会舰队抢先抵达之前，我不能冒险。”
“她对这一点十分肯定。”吉普说，但是派珀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去。
“等等，”我在后面喊住他，“是否有一条船，船身上装饰着黄蓝相间的条纹？”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朱丽叶号，”他说着，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你在幻象中看见它了？幻象真的这么确切？”
我点点头。“快把他们带去码头。”
他一句话也没说，锁上门离开了。几分钟之后，我们看到剩下的民众从要塞里列队走出来。他们包括大点的孩子，还有更多无法作战的人。他们比第一批疏散人员行动更为迟缓，孩子们手拉着手，大人们低着头。码头里并没有舰队在等着他们，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船及时前来接应，同时害怕敌船抢先抵达。我看着他们离开，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正把他们送往灭亡之路呢。
一小时之后，钟声又响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在胸内急剧跳动，像钟声一样洪亮。但是这次，从塔楼传来的响声有所不同，并非像前一天那样敲个不停，而是三次单独的钟鸣，清晰而高亢。我们能听到院子里的士兵在欢呼，从观察哨传来呼喊声：他们正在接近暗礁，所有的船满帆而回。吉普和我没有欢呼，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过了一两个钟头，派珀回来了。
“我要把你们转移走，”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个房间太靠近要塞的外围了。”
“第二批登船的人，他们离开了吗？”我问道。
“最后一艘船应该马上就能离开暗礁水域。”他的声音很释然，但是目光很严峻。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不会再有第三次返航了。满月已经在下午晚些时分升了起来，隐约的月光照在火山口边缘飘扬的欧米茄旗帜上。
“这里还有船留下吗？”
“没有足够大的可横渡海洋的船，”他说，“只剩一些筏子和摆渡船，还有几艘最小的艇子，是孩子们用来学习航行的，我们把它们藏在码头东边的山洞里。”
现在岛上已经没有孩子了。在这座隐藏的城市里，还能再次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吗？
“把你们的东西收拾好，”他继续说道，“如果他们攻进要塞，我需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他只给我们一分钟时间，把仅有的几件财物捆好，塞进帆布背包里。随后，他扔给我们两件带帽兜的斗篷，和看守们穿的一模一样。“把这个穿上。在路易斯事件之后，再让人们看到你们太不安全了。”
他亲自护送我们出去，在门口稍作停留，与守卫低声谈了两句。从斗篷的帽兜望出去，我的视线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一个铁匠肩上扛着许多斧头，丁零当啷穿过我们身旁。守卫们沿着通道匆匆而过。当一名年轻的看守停下来向派珀敬礼时，派珀咆哮道：“省省这些没意义的繁文缛节吧，赶紧回到你的岗位去。”要塞的下面几层一片漆黑，所有窗户都已经被木板钉死，只有箭孔中能透进几缕微光。我们经过一名没有腿的弓箭手，他正在一个倒放的板条箱上打磨箭头。
派珀最后带我们进到一个小房间，这是塔楼上一间紧凑的密室，在弧形的石头墙高处有一扇窄窄的窗户。
派珀注意到，我在打量着房间里用厚木板做的门。
“想都别想，”派珀说，“看见那些桶了吗？”他指了指墙边堆得高高的橡木桶，“这是我们储藏看守们的葡萄酒给养的地方，整个要塞里最结实的锁就在这里。”
我想起路易斯，不知道是应该感觉到很安全，还是彻底丧失了自由。
“如果要塞失陷，我会过来找你们。如果其他人试图进入这扇门，哪怕是议院成员，记得要从窗户那里发信号，挥动一个斗篷就可以了。”
“你准备下去那里？”我看了看下面的院子，“不守在议院大厅里？”
“在那上面发号施令，而我甚至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我将和其他守卫守在门口。”
我踮起脚尖向窗外望去，这里能看到院子和正门，还有外面的街道。守卫们已经在各自岗位上守候。在环绕院子的栏杆上，一些人蹲在上面，轻轻摆着腰。在加固防御的大门处，另一些人在踱步。一个女人在两手之间轻轻掂着她的剑。
“我们能作战，”吉普说，“让我们出去，我们也能帮忙”。
派珀扬起头。“我的守卫训练有素，技能娴熟。你以为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拿起一把剑，就能成为英雄？这不是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你在战场上会成为累赘。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卡丝冒险。不是只有议会士兵想要攻击你们。”
我再次想起路易斯，鲜血从派珀的刀柄上汩汩流淌，匕首随着路易斯的血液喷涌而不断颤抖。
吉普刚要说话，钟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跟两天前的警报声一样。我们所在的塔楼高处，似乎石头都在随着钟声而颤动。我感觉到自己的牙齿都松动了，正在与钟声的鸣响产生共振。
“他们到了。”派珀说道。几秒钟之后，在钟声的喧嚣中又增添了用力关门的声音。派珀将门锁上的瞬间，这间小小的密室感觉塞进了太多东西，充满葡萄酒的香味，还有刺耳的钟声。
我们把一个酒桶拖到窗户下面，然后一起跪在桶上，头紧紧靠在一起，这样我们都能看到下面的夜色。
议会舰队用了两天时间到达，在等待钟声再次响起和看到议会士兵爬上火山口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时间显得无比漫长。在等待的时候，我试着想象火山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舰队逐渐靠近，登陆艇从船上放下来，穿过暗礁水域。第一批登陆的士兵与自由岛的守卫在码头狭路相逢。但是由于夜色漆黑，距离又远，我无法看到更多清晰的幻象，只有一些碎片。一张黑色的帆卷了起来，船桨切开海面，船头有人举起火把，火焰在海浪之中闪烁不定。
我们获知关于码头遭遇战的第一手消息，是看到受伤的守卫出现在城市对面的隧道里。在火把光芒的照射下，他们流着血蹒跚而行，被搀扶着返回要塞。没过多久，码头防守大规模撤退，数百名守卫从隧道涌出来，退回到城市防线。接着，在预示自由岛命运的钟声响过十二个钟头之后，吉普和我看到了第一批议会士兵。此时天色微亮，火山口南部边缘的动静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几名我方守卫正努力抵挡红衣士兵组成的方阵。与此同时，第一条隧道已经沦陷，议会士兵已攻入火山口内。
派珀说，这不是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当天自由岛上发生的事证实了这句话是多么贴切。当吟游诗人歌颂战争时，让人觉得战斗听起来像是一种舞蹈，打打杀杀中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当士兵们彼此刀剑相交时，内含一种音乐的韵律，士兵在战斗中因为技巧娴熟，勇气可嘉方能脱颖而出。但是我看到的战斗，完全没有为这些浪漫主义留下余地。战场太拥挤，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了。手肘和膝盖被刺穿，剑柄击碎了颧骨，牙齿像骰子一样在石头上翻滚。没有战斗口号和呐喊，只有咕哝声、咒骂声和喊疼声。刀柄上流淌着鲜血。弓箭是最残忍的，它们不是空气一样轻的小玩意，射出去又重又快，我见到一名议会士兵被弓箭射穿肩膀，钉在一扇木门上。每支箭飞过院墙撕裂天空时，都会发出嘶鸣声。我们大约在院子上方四十英尺的高处，但是鲜血的气息已经透过窗户，渗入屋内满是酒味的空气中。我不禁怀疑，今后是否还能做到在举起一杯酒时，不会想起血液的味道。
我们的守卫在奋勇杀敌。箭如雨下，射进议会士兵的胸口、肚子和眼睛里。对我来说，这都是双倍的死亡。每一名阿尔法士兵被杀身亡，我都能感觉到，有时是看见，在大陆上有一个欧米茄人倒地而死。在我下方有个士兵被砍了一剑，他的脸顿时变得像是一个打破的盘子。我闭上眼睛，看到一个金发女人倒在一条砾石小路上，一桶水翻倒在旁边。一名议会女兵爬到要塞外墙上，胸口中了一箭，我不忍再看，闭上双眼，却看到一名男子无声无息跌倒在浴缸里。每个人死去都会产生回音，而这一切我都不得不目睹，直到吉普的手在窗台上握住我的手，才让我免于尖叫出声。
尽管我们的守卫勇猛杀敌，但议会士兵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而且他们身体健全，体力充沛。我们的独臂守卫能够拿住一把剑或者盾牌，但是无法两者兼用；无腿或者跛脚的弓箭手能够在远处准确无误地射杀敌人，但是当议会士兵攻进外墙，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无法及时撤退。当战斗发展到近身肉搏时，议会士兵也开始大开杀戒，但是我们很快发现，他们在形势许可的情况下，尽可能抓活的。已经有十多个我方守卫身受重伤，被拖回议会的战线内。一名守卫浑身流血，被人拖着腿拉回议会阵营，在路上留下一道锯齿状的血迹。在火山口的外缘，我们可以看到长弓的轮廓，但是议会的弓箭手十分克制，不敢实施长距离的任意射杀。所有的箭都是从要塞中射出来。
“我看不下去了。”吉普说着从窗户旁边退到屋里。我对此只有羡慕的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转向一旁，那些画面仍然会存在，有一些已经在我之前的幻象中出现过。
“你能看见她吗？”他问。
“神甫？他们不会让她在战斗中冒险，她太重要了。但是她就在外面，或许仍然在船上，我能感觉到她。”她的存在就像鲜血和红酒的气味一样浓烈。但是，她正在克制自己，感觉就像即将到来的恶劣风暴，准备将自由岛一举覆灭。“她正在等待时机。”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她在冷静地等待一切发生。我能感觉到她一点都不紧张，她的情绪像死亡一样沉寂。她可能跟我一样，看到了相同的结局，所以她在静静等待自由岛失陷，以一种超然的目光观察着它，就像人们在聆听吟游诗人重复讲过多遍的故事一般。
在城市边缘的混战中，我没办法找到派珀的身影，不过，我偶尔能看见他脱离战场退到院子里，与聚在那里的老年守卫和议院成员商议敌情。在嘈杂的战场上，他高声下达命令的声音仍然清晰传来。更多弓箭手去南边，包围隧道入口！抬水去西门，现在就去！几个小时过去了，传到我们耳朵里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撤退。我们不断听到这个词，一遍又一遍，时间在战斗中逐渐流逝，派珀的声音也越来越嘶哑。从西边隧道撤退！从集市广场撤退！退到第三道防线！
火山峭壁意味着火山口内的城市很快就会日落。一开始，火山口西部边缘的天际线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似乎街道上流淌的鲜血沾染到了天空中。接着，天空迅速变暗，城市里不断向上蔓延的大火照亮了人们厮杀的身影。现在，战线已经移动到要塞附近。红衣士兵的身影已经占领了城市东半边，我方大部分守卫已在要塞最外层的围墙内集合，不过在外面的街道上，仍有零星的战斗在进行。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外面的人影已经变成火光映照的轮廓。我无法辨认出派珀的身影，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听到他的声音。我几乎认为他已经被抓走了，这时他突然打开房门，然后迅速将它关上。
他看起来没有受伤，但半边脸上沾满血迹，让我想起扎克小时候脸上的雀斑。
“我必须得把你交给议院。”他说。
“你现在听命于他们吗？”吉普问，“你不是老大了吗？”
“事情不是这样的。”派珀和我异口同声地说。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吉普解释：“我可能是领导者，但是我为他们工作。就算我想，也不能阻止他们的决定。”
吉普站到我和派珀中间。“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就算现在议院杀了她，除掉扎克，也已无法阻止议会，无法阻止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议院不打算杀你。”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保证可能算得上是安慰。但对我和吉普，看到的前景不过是水缸和囚室。派珀的话似乎将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抽走。
“不过吉普说得没错，”我说道，“即使你把我们交出去，他们仍然不会赦免自由岛。他们已经寻找这座岛很多年，远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就开始了，这你非常清楚。”
“你不能把她交给议院，她已经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吉普大喊起来，“要不是她，你得不到任何警报，没有机会让任何人离开这里，更别说完成两次疏散了。”
听到吉普说的话，我不禁想道，自己还要对其他什么事情负责？是我把神甫引来这里的吗？是因为我的到来，自由岛才落得如此下场吗？我们谁都没说出来，但是这些想法在房间里轰鸣，和岛上的警钟一样刺耳。
“你呢？”我问派珀，“如果你能选择，还会把我们交出去吗？”
下面的城市已变成一片火海，他在战场上都安然处之，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神情紧张起来。
“我已经问过议院很多次了。当小孩、老人和病人被送走时，他们退到一旁。我们花了数十年时间建成自由岛，而如今他们要目睹这一切的覆灭。你是我们唯一的谈判筹码，我怎么能不把你交出去呢？”
“自由岛是欧米茄人的避难所，”我平静地说，“这理应包括我和吉普。如果你把我们交出去，那今天不仅是自由岛的末日，它所象征的精神也将随之灭亡。”
“看一眼窗外正在发生的事，卡丝，”派珀说，“当我的人民正在流血时，你还能告诉我应该怎样坚持原则？”
让我心惊的不是派珀的喊叫声，而是他所使用的词——我的人民。这感觉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吉普和我透过谷仓的墙壁看着里面的人在跳舞。如今，我们又一次被隔在墙的另一面，被阿尔法人追杀，同时也被欧米茄人排斥。
派珀慢慢地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长刀，比总是挂在他背后的飞刀要大上三倍，在火把照射下闪着锋利的光芒。我看到刀刃上凝固的血迹，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议院必然知道你把我们置于守卫之下，以保护我俩免受他们的伤害。他们怎么会信任你，让你把我们带去议院呢？”
他仍旧在手里掂量着那把刀。
“他们并不信任我，所以派了六个人去抓你们。”他的微笑在血淋淋的脸上显得并不协调，“不过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把你们俩挪走了。他们派守卫去了你们以前的住处。”
派珀手臂一挥，把长刀的刀柄转向我。
“这能为我们争取几分钟，但是我不能腾出任何人来护送你。就算我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你能自己找条路去海边，不被旁人发现吗？”
我点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她可以的。”吉普在旁说道。
“议会攻占了最大的两条隧道，西蒙的部队只能在北部隧道的入口拖住他们。这对城市里的人来说是坏消息，但对你有好处，他们只会从隧道冲进来，不会去外面攀岩越壁。如果你趁着夜色，爬到火山口的顶部，这会是你最佳的机会。”
“然后呢？”
“在码头东面的山洞里，有孩子们的小船。我们从没用那么小的船横穿过海峡，但是和你来到这儿时用的破船相比，它们可一点也不差。如果天气一直晴朗，你们的机会就很大。”
我默默接过长刀，他又从腰带上解下刀鞘递给我。我把带血的长刀插进鞘里，说道：“一旦他们知道你放走了我，你将再也无法统治自由岛。”
派珀冷静地笑了笑。“什么岛？”
我把长刀递给吉普，他将之扔进帆布背包里，里面还有几件我们带来的随身物品，包括一个水瓶，一些吃剩下的食物，还有一床毯子。
我走到门口，转过脸来看着派珀。我一边把套头衫拉过头顶，一边对他说：“北面的隧道将在午夜之后不久沦陷，不要指望它。注意火势，它们蔓延得很快。”他伸出手来，帮我整了整衣袖，然后把手放在我胳膊上。我继续说道：“他们的弓箭手很快将使用火箭进攻要塞，就这样他们最后攻下了主门。”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我将带着剩下这些人逃离自由岛。”
我摇摇头，平静地说：“你不需要骗我，我已经看到了。”
他与我目光相对，微微点头。“一旦你们通过暗礁，不要走来时的航线，向东南航行。往东北方去，在米勒河入海的地方登陆。然后一直往东走进入内地，朝脊柱山脉的方向走。在海边你们无法看到这条山脉，但是你会感觉到米勒河，对吗？它是那片区域内最大的河流，是那片海岸线上唯一入海的一条河。”我点点头。“在那个地区，有我们的人。”他接着说道。“我们会去找你。如果我们能逃离自由岛，如果抵抗组织还存在，那么我们就会需要你。”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走，紧紧握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我们再次穿好斗篷，但是穿过要塞时根本没受到阻碍。要塞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弓箭手守在箭眼处，当我们从旁跑过时，甚至都没人转身看上一眼。我们下到庭院那一层，通道里挤满了伤者和照顾他们的人，但是没人对两个身穿蓝色斗篷穿过人群的家伙多看一眼。我们走到院子里，看到议会的火箭在夜色中画出烈焰的纹路，我们只能紧贴着墙前行。主战场几乎已到达庭院大门处，只有要塞外墙还在死守，火箭已经造成了不少伤害，墙内几处地方已经起火。我们走出院子的时机刚刚好，一队增援部队正从侧门冲了出来。终于在外围最后一个关卡处，有一名守门的警卫冲我们喊了一声：“去北面的隧道？”他高举着燃烧的火把，身体略微倾向我们问道。我们一直低着头。
“是的，”吉普回答，“去增援西蒙的部队。”
守卫嘀咕着说：“就你们两个？那可远远不够，听说那里快守不住了。”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唾液都被烟熏黑了。他抬起门闩，挥手让我们通过。
在要塞外面，我们能听到战斗的声音来自右边，集中在北面隧道的入口处。我们向上走，避开要塞的外围，专拣狭窄的街道前进。有时我们走进死胡同，前路被火焰包围，只能掉头往回走。还有一次，我们走进一道门廊，幸好门没上锁，我们蹲着喘息片刻，旁边就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两名守卫不断撤退，三名议会士兵紧紧追赶。我们蜷缩在门里，听到刀剑相交的响声，伴随着人们不自觉的咒骂声。街道太窄了，刀剑挥舞时两旁的木屋都被殃及，发出金属砍在木头上的声音。这场混战很快就过去了，人们互相追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从山下传来。我们推开咯吱作响的门，在月光照耀下，看到木头上有新被砍过的痕迹，深达数寸，在白漆门框上多了一个血手印。
我们到达火山边缘时已差不多半夜，被火山口局限的夜空一下开阔起来，大海与天空连为一体，无边无际。一轮满月挂在东方，不过被城市中升起的浓烟遮得黯然失色。战场上不时还有叫喊声传来，我不禁想道，派珀的声音是否混杂其中。在我们下方，自由岛的西部边缘，码头里挤满了议会舰队光滑黑暗的登陆艇。码头太小，被登陆艇塞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完全可以从一艘船直接走到另一艘船上。东面一两英里的暗礁海域之外，我们能看到舰队停泊在那里，巨大的帆都已收拢起来。
要不是有满月光辉的照射，我们根本无法从火山外缘爬到岛的下面去。确实有几条之字形的小道通往海边，但岛民主要依靠隧道出入，而不是这些狭窄迂回的小径。这些路被刻意保持得很小，以免人们从海面上发现。我们也没敢走这些小路，害怕会遇到双方的士兵，只能顺着陡峭而参差不齐的岩石往下走。某些地方的石头非常锋利，抓着它来保持平衡就像抓着刀锋一样；其他石头上堆着厚厚的鸟粪，要想抓紧绝无可能。我集中所有精力，也无法完全避免光滑的岩石中敞开的裂缝。我们大多时间都是在攀爬而不是走路，身体紧紧贴在石头上，脸都被擦破了，帆布背包的带子不断被岩面的凸起处挂住。即使在我们能够行走时，道路仍非常陡峭，途中我摔倒两次，幸好及时抓住什么东西，才没掉到下面坚硬的岩石上去。这实在有些好笑，逃离了战场，却因为再平常不过的摔跤而送命。但是前路看起来如此真实，让人丝毫没有发笑的兴致，我们只能在自由岛的外缘艰难爬行。
等到我们接近海边时，一阵微风吹过，黎明开始在东方降临，夜色逐渐淡去。我毫不费力就在码头东边半英里的地方找到了山洞，但要进去还真不容易。严格说来，它们并不是山洞，而是礁石中一连串浅浅的裂口，从上面很容易看到，但从海上看却十分隐蔽，破裂的岩层从下方突出来挡住了它们。它们只比海平面高二十码，在海浪经年累月的冲刷下，岩石变得更加危险难测。黎明马上就要来临，我们匆匆忙忙跑过去时，感觉都要被别人发现了。天色越来越亮，我们也越来越不在乎脚下，奋勇疾冲，感觉就像在与光线赛跑。从这里我们看不到挤满议会船只的码头，但是在远处暗礁边上，议会的大船隐约可见。知道神甫就在附近，更增添了被发现的感觉。
那些被认为无法航行到大陆的小船被仓促地藏匿在山洞里，有些堆在其他船上面，还有的被侧放着塞进狭窄的石缝里，包括几艘又小又不稳固的艇子，但主要是孩子们玩的筏子和摆渡船，或用来在暗礁里钓鱼的独木舟。我们选了一艘最小的帆船，这是艘船身狭窄的小划艇，灰白的漆已经脱落，有一张泥色的帆。
自由岛的天然防御之一在于，从隐蔽的码头之外其他地方登陆都非常困难，我们很快就发现，在其他地方下水也不是简单的事。我们不可能扛着小船从近乎垂直的礁石上直下二十码。我们试着在船头绑上绳子来将它放下水去，但是它太重了，剐蹭着下降几码之后，它在光溜溜的礁石上飞快地滑了下去，绳子都蹭伤了我们的手。还好吉普死死抓住绳子另一头，让小船在正确的地方落到海面上，没有被海浪下面隐藏的礁石刺个窟窿。我们把绳子系在吉普腰上，贴着像玻璃一样滑的礁石往下落。下降几码后，礁石上开始布满海贝，锋利的贝壳划破了我们的手指，但是至少给了我们支撑。绳子太短不够松弛，每次小船被海浪推动，吉普就会被往外和往下拖，撞到石头上。幸好他控制着身体没有偏离，下降到足够近的高度后，一跃而下跳进小船里。然而我在还剩最后几尺的时候滑倒了，最终掉进起伏的海水里。
因我溅起的浪花还没有平息，身后的背包里湿透的毛毯和水瓶就开始坠着我往下沉，我双脚乱踢想重新回到水面，却踢到尖利的礁石上。海藻缠在我流血的腿上，我能想到的只剩下神甫的审讯画面，她思想的触须将我的想法全部包裹住，然后把我狠命往下拖去。这段回忆和海水一同将我吞没，使我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吉普的手摸到了我，抓住我背包的一个肩带把我拽上去，直到我平静下来，脱掉背包然后递给他。小船太小了，当我扒住船侧往上翻的时候，他不得不靠在另一侧来保持船身平衡，不至于被我弄翻。
吉普把船桨放到桨架里，然后将帆布背包塞到座位下面。盐水令我的伤口流出的血变成粉红色。我花了一分钟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抬起头望着自由岛。这个角度看去，它显得巨大而又空虚。但是火山口仍有浓烟升起，里面到处都是鲜血和火焰。
吉普伸出手来扶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一起坐在中间的座位上。
我们的小船驶入大海，向议会舰队聚集的反方向飞速驶去，很快进入水流湍急的暗礁海域中。

第三篇 使命 24 恶梦
我没有试图掩饰，直接在吉普面前哭了出来。他曾目睹我因为噩梦幻象而哭喊，生吃沼泽虾时一脸苦相，对自由岛满怀愤怒而大声呵斥。但是这次，我却一边划船一边抽泣，与之前不同。至少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想要安慰我。他只是沿着我的指示划船，即便我因为哭泣，指出的方向显得并不怎么明智。我们一路向北，穿过半露出水面的礁石群，尽量与停泊在暗礁水域东侧的舰队拉开距离。在相对平静的大海上，错综复杂的暗礁水域比较容易通过，但要想找到前行的路，仍然需要我集中全部精力，并且停止哭泣。抵达开阔海面后，我们把小小的帆升起来，比来到自由岛时要轻车熟路许多。海风虽然不大，但一刻不停地吹着，足够让帆保持绷紧。我移到船头坐下，让风推动我们航行。
过了几个钟头，我终于感觉自己能够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最坏的事情是什么吗？”我说道，“不是留在岛上的这些人让我心烦意乱。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在想着他们，为他们，还有派珀感到害怕。但那不是我哭泣的原因。我是为了自己，为了我们而哭。我们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再四处逃亡。”
“如今我们又开始逃亡了，”他点点头，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我能理解。”
“还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证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先知。我本应该看到这一切。”
“你确实看到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你，那些人不会得到任何警告。他们将会被一网打尽。”
“并非如此。我是说，从一开始我们出发去自由岛时，我就应该看到，它并非是我想象中的避难所，而且我会给岛上的人带来麻烦。对我们来说，自由岛并不是什么安居之地。”
“只要扎克还在那里制定规则，对你来说，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什么安居之地。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才是问题所在？”
我盯着小船前面黑灰色的海水，缓缓问道：“那么你呢？你会不会有安居之地？”
他耸了耸肩。“对我来说也一样，只要扎克还在掌控这一切，我就不可能安乐下来。”
“因为你不想离开我，还是因为扎克和他的走狗也在寻找你？”
他又耸耸肩。“这有什么区别吗？这些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们沉默了很久。时间在单调的潮来潮往中慢慢流逝。尽管已经是秋天，太阳仍然很热，在中午的几个小时里我们不得不躲到毛毯下遮阴。不过，至少海风仍与我们同在，推动小船不断向东北方驶去。黑夜降临之后，我挪到船尾和吉普挤在一起，一整个晚上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
第二天，吉普和我看着无边无际延伸的海水，都不想说话。大海并不在意我们的沉默，木头船底撞进每一个波谷时那滋味都不好受。对于这么大的海浪来说，这艘船显得太小了些，尽管天气晴朗稳定，稍微大点的浪花就会溅过船舷，我们只好轮流往外舀水。到了下午，我们都被晒得够呛，而且干渴不已，水瓶早就被喝空了。然而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因为我们知道，留在岛上那些人正在面对什么。
“这场战争还不是让我最难受的。一想到神甫就在这里，我就受不了。”
“比我们从窗户里看到的场景还要糟糕吗？”吉普想起岛上的杀戮，面部表情痛苦不堪，“很难想象。”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对抗刀剑与烈火，也不想面对神甫，让她毫不费力地拆解我的思想。
“那正是派珀一直谈论的。”当我试图解释的时候，吉普说。
“神甫？”
“不，”吉普一边回答，一边用牙咬住绳子将帆拉紧，“是你。是你能做什么。”
我接过他递来的绳索，开始将它绕在桩子上。“重复派珀说过的话，这不像你的风格。”
“不只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这一切。”他环视着我们周围的海洋，“我们又开始逃亡，而且我感觉到，我们总是在逃亡中。但是你能够改变这场游戏。不只是对扎克的行为作出反应，而是要敢于回击，做些什么来打破规则。你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断了他的话。我指了指身处的破船，还有我们两个，双眼通红，被太阳晒得脸上起疱。“没错，看着我，我浑身上下都是力量。”
“你错了。你被神甫吓坏了，但是如果你不是那么害怕回击扎克的话，你完全能成为欧米茄人的神甫。你以为自己谦虚谨慎，但你不是。你在保护他。”
“永远不要说我会跟她一样。”我把绳子末梢扔到船底。
“当然不会，你绝不会做她干出的那些事。但是你必须做些什么。你认为她为什么要追杀你？这不只是因为扎克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如果是这个原因，他可能无法动用这么多人。这完全是因为你。他们知道你会成为巨大的威胁，像你这样的先知，不受他们控制。”
吉普倚在舵柄上，帆布里鼓满了风。
“这不会让我好受多少。不仅仅是扎克，他们都在追杀我。”
太阳正在我身后落下，吉普眯着眼才能迎上我的目光。“我并非想让你觉得好受点，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都能做到什么。”
“你又来了，口气听起来跟派珀一样。”
“很好，至少你一直认真对待他说的话。”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我讨厌听到自己逆风对着吉普喊叫的声音，但是我无法阻止自己。“我曾以为自己有些用处，做了一些事来阻止扎克。是我把我们俩拖到自由岛上，因为我觉得我能帮上忙。结果呢？我把阿尔法人引到了岛上。这都是我干的。”
我转过头去，任风吹起头发遮住脸庞，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我再一次哭泣的样子。
“你还是没搞明白，”吉普说，“为什么对他们来说你是个巨大的威胁，为什么你能够改变这一切。议会甚至是派珀，他们都理解错了。他们认为你很危险，因为你是一个先知，还有你和扎克的关联。但是他们都错了。这世上还有其他先知，也有其他的欧米茄人，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有权有势。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他大声喊着，声音在狂风中断断续续。
“真正的原因在于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你并不认为阿尔法和欧米茄是对立的。在自由岛塔楼上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这一点。正是这个让你与众不同。议会追杀你，派珀保护你，都是为了错误的理由。他们都认为，你关心着扎克，不认为我们和他们是对立的，这是一个弱点。但事实上，这恰恰是你的力量所在。正是这些让你与众不同。”
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不需要另一个理由来让我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
在船上的第二晚比第一晚要糟糕得多。我们虽已远离自由岛，但想起神甫，还有吉普说的话，我感觉充满盐味的空气都被污染了。我一直醒着，害怕自己如果忍不住睡着的话，就会重新回顾关于攻打自由岛的梦境。当夜空的东部边缘露出一丝光亮的迹象时，我从吉普的呼吸声中听出来，他也没睡着，但是我们都没说话。那一整天我们都沉默不语，只有我偶尔轻声指出前进的方向：再往前一点。一直划。到了中午，我们经过几块孤立的礁石，只有海鸥孤零零地站在上面。几个钟头之后，我们终于见到了海岸，不是数周之前我们上船时的悬崖村庄，而是被海湾冲刷而成的倾斜山坡，一直向下通往海中。我指引着他沿海岸线划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宽敞的海湾口，两边都是密布芦苇的沙丘。我们把帆取下来，最后划了几百码远，进入海湾里面，一条宽阔的大河在此入海。我们没有往上游划，而是划向岸边，涉水把船拖离大河的暗流，一直拉到沙土中。我跪下来，捧着河水洒到脸上。这里的水仍有咸味，但已经有一半是淡水，在风吹日晒数日之后，感觉说不出的柔软。
“你觉得他们还在守着要塞吗？”吉普问。
我仍跪在水边，摇了摇头说：“我认为他们还在，但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如果它沦陷了，到时你会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道，但是当天晚上我们就发现了。我们把小船拖进沙丘，藏在高高的蒲苇草下面。然后我们沿着大河逆流而上，逐渐地，沙丘隐没，森林开始出现，河水也可以喝了。在有足够遮蔽的地方，我们立刻躲进树林里睡觉。天仍然很亮，但我们在船上那几天很少睡着，走路都有些踉踉跄跄。我们没办法生火，只好啃了几口干得不能再干的面包，就着河水咽下去，然后躲进茂密的灌木丛里躺了下来。
午夜之后，我尖叫了一声，哽咽着醒来。吉普抱着我不停安抚，直到我的身体停止颤抖。
“自由岛？”他问。
我无法回答，但是他很清楚。他试图吻我，被我推开了。并非我不想如此，我多么想让自己淹没在他的拥抱中，通过身体的安抚将我的注意力从幻象中移开。但是我不能让自己碰到他。我不想让他受到污染，如同我一样被我所看到的事情玷污。是我把神甫引到了自由岛，这都是我的错。
在那个破碎的夜晚，每一刻我都看到自由岛上正在发生的事。我看到要塞的大门在火焰中倒下。我看到人们踢门而入，要塞庭院里火光熊熊。我听见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打斗的声音。我看到吉普和我坐着吃李子的集市广场。我看到光滑的鹅卵石上沾满鲜血。

第三篇 使命 25 阿尔法女孩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我们坐在河岸边，嚼着从自由岛带来的面包碎屑。面包皮太硬了，硌得我牙龈生疼。我一直盯着河水如何顺流而下，河面逐渐变宽，最终汇入大海。我们的食物仅剩几片牛肉干，这是在离开自由岛住处时匆忙抓来的。不过，吉普记起来在小船上有很长的钓鱼线，因此在往上游继续跋涉之前，我们回头去沙丘取线。河岸离沙丘并不远，很快吉普就跪在小船旁边的尖草中，伸手到座位下面摸索。钓鱼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吉普努力想要把线弄出来。我转回头继续望着河流入海口，以及更远处宽广的海面，无边无际向天边延伸，没有什么波澜。在海天相交的地方，丝毫看不到自由岛的痕迹，我昨晚在幻象中目睹的惨剧，也没有任何迹象。但是，我的目光仍不自觉地在海面上扫视。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正在靠近。不过，在听到沙子在他脚下滑落的声音之前，我猛然感觉到了他。我转过身来，恰好看到他正从沙丘上面向着吉普冲去，速度无比之快，以至于吉普都没机会注意到我警告的喊声。这个人没有对吉普发起复杂的攻击，而是直接撞到他身上，两个人都被撞倒在地。我冲到他们两个人身前几英尺之内时，这个人已经在吉普身后，把渔线紧紧勒在他脖子上。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锋利的渔线切进他的肌肉，周围的皮肤慢慢变白。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这个人还是冲我喊道：“我要把他的脑袋弄掉。你知道我会这么干。”
吉普没有喊出声来，我不知道他是否可以。他的脖子从渔线往上的部分已经凸起，血液在皮肤上聚集。在他脖子左侧，一条膨胀的血管不停跳动，像飞蛾挤在窗玻璃上拼命振翅一般。
“住手！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只要你住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能说话了。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要你干什么你都得干。”这个男人站在吉普身后，吉普仍然跪在地上。他留着胡须，是个身强体壮的阿尔法人，一头浓密的金发，还有更多毛发从衬衫领子上冒出来。他松了松绳子，吉普顿时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喘息声。渔线仍环绕在吉普脖子上，但已经松动不少，我能看到它在脖子皮肤上留下的勒痕。吉普用手摸着喉咙，慢慢站起身来。他仍面向着我，因此无法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拔出一把刀，举到吉普的脖子后面。我尽量让面部表情保持淡定，这样吉普就看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但是，那把刀在半空停了下来，然后那个人说道：“你们都要跟着我走，如果谁要是做什么小动作惹我生气，他就会像鱼一样被宰掉。”
我立刻点头。那个男人挥了挥他的刀子，让我往前走，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攥着吉普脖颈后缠在一起的钓鱼线。“往前走两步，让我能看清你。从那边走到沙丘上来，如果我发现你要逃跑，在你跑出五步之前，他的血就会滴进沙子里。”
我又点点头，往沙丘上走了两步，松软的沙子在脚下打滑，让我摔了个跟头。我转过头，还没看见吉普，那个人已经又冲我喊起来：“没必要查看你的小伙伴，除非你想让我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卸掉。”我只好回身继续走。我想起自己的匕首，就在肩头背包的侧袋里。但是，就在我想神不知鬼不觉把手伸到背包的口袋里，将匕首摸出来时，突然意识到这于事无补。他并非独自一人，我能感觉到还有其他人，正躲在附近高高的草丛中注视着我们。
当我们接近沙丘顶部时，一个阿尔法女孩走了出来。她双臂交叉在胸前，但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她的双手中都有锋利的金属光芒在闪耀。我在她下方十英尺左右，听到吉普和那个男人在后面几尺远的地方绊倒，停下了脚步。
“你没办法把他们两个都活着带回城里去，这样是肯定不行的。”这个女孩的语气很随便，侃侃而谈。她个头很高，黑色皮肤更突显肌肉的轮廓，身后背着一个背包。她有一头鬈发，松散地束到后面，编成又厚又高的发髻。她静静地站着，看起来十分放松，就像对下面的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个男人嘟囔了两句，往前走了几步，我能听到他和吉普在我身后的呼吸声。我全神贯注在右手上面，无比缓慢地将手摸进背包口袋里，刚好能感觉到刀柄，然后试着用指尖将它捏住，同时又保持往后摸的动作不至于太明显而被人发现。
“我不会跟任何陌生人分享赏金，”那个男人冲着女孩喊道，“你自己找欧米茄怪物去。士兵说，这里可能会有不少欧米茄人前来。”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是你没办法独自将这两个带回去。”
那个男人又喊起来：“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跟人分享赏金的，尤其是一些自以为是的女孩。我这儿没有任何问题，你走你的吧。”
当他分神的时候，我壮着胆子又往包里伸了伸手，颤抖着将匕首攥进拳头里，铁制的刀柄摸起来凉飕飕的。
女孩转过身去。“那就这样吧，我不管你了。”她一边穿过沙丘顶部，一边冲着身后喊道，“只要你不介意，你身前那个人已经快把匕首从包里拿出来了。看起来你没办法把她带走。”
我震惊不已，甚至没有注意到女孩已经转过身来。当我反应过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时，匕首已经掉进沙地里，在它旁边，插着一把齐柄深的飞刀，是那个女孩扔出来的。那把飞刀将我的匕首从我手中击掉，割伤了我的手指，几滴鲜血溅到沙子上，但我毫未停顿，匆忙转身去看吉普的状况。
那个男人已用钓鱼线套索将吉普拉回身旁，刀尖抵在吉普的喉咙处，他的脖子在渔线的紧勒下再次鼓起。我不由尖叫出声，但那个男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目光一直紧盯在山脊的女孩身上。
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说道：“如果你乐意，可以割了他的喉咙，我猜你有那么一丝机会能抓住另一个，至少把她的赏金落袋为安。不过，士兵们如果听说你杀了一个，可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你也知道，他们的警告是要抓活的。或者，我们也可以通力合作，把他们都抓去，拿到他们两个人的赏金，如果在审讯中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事情，还会有额外的奖赏也说不定。”
他嘟囔了两句，但是我看到架在吉普脖子上的匕首稍微往回收了收。我专注地盯着他，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苍白的汗毛，他的刀柄上包着一圈脏兮兮的皮革。“我猜要减掉你那份？”
她耸了耸肩。“我又不是来做善事的。如果我没出现，你可能会失去一个猎物，或者把两个都丢了。我要赏金的一半，不过你可以拿走全部的额外奖金，如果有的话。我可不会待那么长时间等他们审讯完。”
那个男人松开渔线，一把将吉普推倒在地，吉普双膝着地，略微有些干呕。我跑到他身旁，帮他解开脖子上缠绕的渔线。等我转过身时，那个男人已经从沙地中捡起两把匕首，正在仔细查看那把飞刀。“这个把戏不错。”他最后说道，往前走了几步，将两把刀都交给阿尔法女孩。
他转过身看着我和吉普，吉普正在站起身来。“我猜有她在旁边，你们两个应该不会再想耍什么鬼把戏了吧？”女孩不置可否，只是站在那里，用飞刀轻轻敲着左手的指节。
“把背包扔给我。”她对我说道。我把它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匕首们待过的地面上。地上的血迹提醒了我，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血流已经减缓，只是在指节处有一道小伤口。本来我的匕首抓得就不紧，她的飞刀在将匕首从我手中撞落时，擦伤了我的手。
女孩把背包倒过来使劲摇了几下，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包括毛毯，还有我们早上刚在河边装满水的水瓶。看到我们最后几片牛肉干被扔进沙子里，我霎时变了脸色，紧接着又暗骂自己：目前，缺少食物绝对不是我们最迫切的麻烦。女孩扫视了一眼散落地上的东西，然后把空空如也的背包扔还给我。“把它装好，背上它跟我们走。”
“为什么要还给她？”那个男人嘟囔着问。
“我不想扔掉有用的东西，你愿意背着它？”
他转身冲沙地上吐了口口水。那个女孩对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把东西塞回背包里。当我再次站起来时，女孩把吉普推到我身旁。“你们两个就像这样在前面走，脚步要平稳，不要说话，除非你想要在脖子后面挨上一刀。”
我试着略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吉普。他脖子上仍有被勒过的明显痕迹，双眼发红，里面显然有毛细血管已经爆裂。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回握作为回应。
“够聪明。”那个男人在我们身后哼了一声。
我们越过沙丘顶端时，已能看到下面的道路。往左走通往沙丘后方，与海岸线并行。往右走则会远离大海，通往高处的村庄，点缀着一些树木。与往上爬相比，从沙丘下来容易得多，女孩两次警告我们放慢脚步。当我们走到路上时，那个男人呵斥我们往左边走，我通过声音推测，他们至少在我俩身后十步远。
我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同时悄悄对吉普说：“关于这个女孩，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就算不是先知也能看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或许我可以打败他。但是她另当别论。”
吉普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说实话，我对他也不是那么在意。”
“离这里不太远，有一个大城市。”
“你能感觉到？”
意识到后面有人在监视我们，我忍住没有摇头。“算是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这条路，你仔细瞅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不可能有这样宽的大路，所以离这里不太远的地方，肯定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城市。”
他眯眼看着前面的道路。“我们可以试试逃跑，过了前面那个弯，道路旁边有更多树的时候就行动。”
“你已经见过她是怎么用刀的。我们还没离开大路，大概就已经死掉了。”
“如果他们把我俩带回城里，那一切都完了，”他说，“我们的下场会比死还惨，你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这个女孩有些奇怪。”
“她除了是个丧心病狂的赏金猎人之外，还有别的？”
“跟派珀有点关系。”
吉普放开我的手。“派珀现在不会帮助我们。他自己也有麻烦。”
“别说话了，我需要好好想想。”我能感觉到派珀的存在，这种感觉很明确，就像我知道他仍在自由岛上一样。前路十分平坦，我一边走路一边闭上眼睛，这样能集中精神，增强我的感知力。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女孩的身份。

第三篇 使命 26 必要的同行
我侧过身想要告诉吉普，因此当我听到那个男人的叫声时，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他是在冲我喊。但是他的喊声戛然而止，我们回头去看时，那个男人的尸体已经倒在马路上，脖子下面的尘土中，有一道暗色的血迹在流淌。
女孩仍然握着她的匕首，厌恶地往下看了看，然后跪下身来，在那个死人背后的衬衫上抹了两遍。
“你非得要杀他吗？”我问道。
她把匕首收起，放进腰带里。“你想让他去告诉别人，说他见到了哪些人？”
“难道我们不能把他绑起来，或者用其他手段？”
“人们会找到他。或者，他会慢慢渴死。我只是正好做了你之前计划做的事情，在沙丘上你去摸匕首不就是要干这个吗？你应该感激我。”
吉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孩，然后目光又转回来。“是的，非常感激。你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独领赏金。”
“不是。”我用手拉住他的胳膊，对着女孩说道，“你是派珀的孪生妹妹。”我又转头看了看吉普。“还记得那把飞刀吗？”
“五分钟前她朝你扔的飞刀？这个很难忘掉吧。”
女孩打断了我们：“你们俩过会儿再吵架，现在你们必须帮我掩藏尸体。”她抓住尸体的一只脚，倒退着往后走，要把死尸拖到路边。“不过，关于我的孪生哥哥是谁，你说的没错。”她头也没抬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弯腰抬起尸体的另一条腿。女孩转头看着身后，我发现几把小刀悬在她的腰带上。
“你在做什么？”吉普喊叫起来，“她是谁的孪生妹妹都没区别。她是一个阿尔法人！扎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女孩抬起头看着吉普说：“如果你想确保你们两个人的平安，最好不要讨论卡丝的孪生哥哥。”
“因为你才是我们安全的威胁，就是你。卡丝，她朝你扔飞刀，就因为你大声叫了一句。”
“我知道。”我放下死人的腿，举起手给他看指节处平整的擦伤，出血早已凝固，“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的，她完全能刺穿我的手掌。然而，她只是刮破了我一点点皮，把我手中的匕首打掉。”
“如果她站在我们这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笑了。“她想打败这家伙，我对此可没什么信心。”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而且，我可不想在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你的喉咙时，对他发起攻击。如果你抱怨完了，就赶紧来帮把手，把这事给办了。”
吉普看了看我，然而我已再次抬起死尸的一条腿，同那个女孩一起，把他从马路上拖走。吉普在我们身后问道：“至少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佐伊，”女孩说道，“我知道你们是谁。现在踢些土上去掩盖住血迹。如果他们带狗来的话还是会发现，但至少能帮我们拖延一阵。”
我们没有挖坑，只是在一棵歪倒的大树旁找了个空洞，在这里已经算是最好的隐蔽之所了。在我们用树枝盖上他之前，佐伊检查了他的口袋，还用匕首尖割断了他脖子上的一根细绳，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皮质钱包。
“杀了他还不够，你还要抢劫他吗？”吉普问。
“如果我没有杀死他，今天晚上你们就会住进议会的牢房。当他们找到他时，我希望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劫杀。”
“你认为他们会吗？我的意思是，会否找到他？”我问。
佐伊倒空了钱包，把几枚铜币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钱包扔在那个人身旁。她又蹲下身，把他仍攥在手里的刀子取下来。“一定会。我们离城市不到半日路程。不过，鉴于此刻这附近正在发生的事，他们可能不会马上过来。”她把刀子递给吉普，吉普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塞进腰带里。
“什么正在发生的事？”他问。
佐伊把一些落叶断枝踢到尸体上盖住。“议会的士兵昨天来到这里，放出话来，悬赏捉拿沿着海岸线乘船登陆的欧米茄人，现在，方圆五十英里以内的大多数阿尔法人都在找你们。”
“专门针对我们俩？”
佐伊摇摇头。“不，赏金针对任何一个在海岸线附近活动的欧米茄人。”她又往尸体上扔了最后一根树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了狗屎运，但是派珀对我讲过你们的事，所以我知道应该寻找什么样的人。而且，就算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认出了派珀的匕首。”她说着从腰带里取出那把从我手中击落的匕首。“从现在开始，把它系在你的腰带里。”她把匕首递还给我。“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根本没时间把它从包里掏出来。”她最后扫了一眼半遮半掩的尸体，说道：“我们马上出发。”
“派珀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事？”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
“你问过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因为你认定，一个阿尔法人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立场决定了这点。”
我没有和她辩解。“但是，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告诉我？”
“据我所知，你对自己孪生哥哥是谁也语焉不详。”
“这太危险了。”吉普说道。
“正是如此。这就是我们没有大肆张扬的原因。只有人们不知道我是谁，在干些什么事的时候，我才能发挥作用。你觉得阿尔法人对欧米茄人很严酷吗？如果他们抓到自己人为抵抗组织卖命，也绝不会宽大对待。就连自由岛上少数几个知情的人对此都不太满意。”
当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步行，在灌木丛生的路上一有机会就加快脚步，沿着原路返回大河入海处，离我们登陆的地方不远，然后径直朝上游走去，进入茂密的森林地带。太阳当头照下，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剩下的牛肉干，竭尽全力把上面的沙子拂去，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它们在我齿间咯吱作响。除了我和佐伊商量前进路线之外，我们很少说话。一直到天色全黑，周围林木浓密，我们才停下休息。
在我们歇脚的小片空地上，能够听到大河在右侧流过的声音。佐伊动身去河边给水瓶灌水，吉普和我则坐在泥沙和树叶混合而成的沃土中。
“你真打算杀了那个家伙吗？”他问我，“如果你把刀拔出来的话？”
我耸耸肩。“我会试一试。杀了他和他的孪生姐妹，这个念头我并不喜欢。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办到。但是我会试一试。”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再次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能信任她？”
“如果你不信任她，现在你已经死了，这是其一。”佐伊说着向空地走来。她在我们对面蹲下，把装满水的水瓶扔给我们，“而且，我怎么知道我能够相信你们两个？”
吉普翻了翻白眼。“拥有过人飞刀本领的那个人是你。”
我向他那边靠了靠。“她把匕首给我们了，吉普。”
“或许吧，不过我们都知道，如果真打起来，她能把我们削成碎片。”
“从我的角度来看，”佐伊说道，“每周一次，我会从情报船上得到派珀传来的消息，几周之前，他传话来说，自由岛上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她靠在一棵树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腰间的一把匕首。“对自由岛来说那是个大新闻，因为以前没有人不靠地图就能找到。”她忽然出手将匕首向前扔去，动作随意却快得出奇，飞刀嗖的一声插进我和吉普身后的树上，离我们的头仅有一尺高。“然后我又从他那儿收到消息，人们都非常兴奋，因为到访者之一是个最高等的先知，能发生在欧米茄人身上最伟大的事莫过于此。”
吉普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派珀觉得他自己才是最伟大的。”
佐伊没有理他，继续道：“后来他传话说，他已经确定了你孪生哥哥的身份，即我们的老朋友改造者。但是这周没有消息传来，在约定的地点也不见情报船的踪影。”另一把飞刀插进树干中，正好位于第一把下面。“接着，几天前，自由岛的疏散人员开始登陆了。第一批在这附近，后面还有一批在南部更远的地方——整个天杀的舰队都来了，如果传言没错的话。随后，议会士兵遍布了整个海岸线，声称抓住任何一个登陆的欧米茄人都给赏金。因此，我想要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第三把刀在我们头顶震颤不已，离得非常之近，我感觉到自己的几缕头发都被钉在了树干上，有往后的轻微拉力。“我的哥哥对你造访自由岛感到很兴奋，他错了吗？议会在你们抵达之后不久就找到了自由岛，这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巧合。还有，为什么我哥哥和其他岛上的人很可能已经被屠杀了，而你们两个能在这里安全登陆？”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是他妹妹的话，那么派珀肯定没事。”吉普说道。
她打断他的话：“活着，他还活着，但是活着和没事还是有区别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派珀告诉我，她是在水缸里发现的你。”
我猛地一扭头，挣断了被钉在树上的几缕头发，不禁疼得一咧嘴。
“我们警告过他们，”我说道，“我感觉到攻击即将来临，告诉他们离开自由岛。是派珀把我们送走的。”
“他本来可以把你当成人质，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是改造者妹妹的话。”佐伊说。
“他本可以那么做，”我说，“议院里的很多人都希望他那么做。而且到了最后，他们想把我们交出去。但是派珀没有那么做。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你是否信任我们，而是你是否信任他。”
佐伊紧紧盯着我们两个，忽然猛冲过来。吉普的手刚摸到他的刀上，她已经将三把匕首从树干上拔了下来，然后退了回去。
“如果你真是一个先知，你应该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她把匕首插回腰带里，“该睡觉了。”她说着背向我们，在地上躺了下来。
*
我醒得很早，但是佐伊早已起身，正坐在一根原木上，用匕首刮着一把大蘑菇上的泥土。我坐起身来，佐伊扔给我两个蘑菇。“我还抓到一只野兔，但是我们仍然离海岸太近，点火的话很有风险。不过，或许今晚就能生火了。”
她和派珀如此相像，我不由得感到羞愧，没有早点看穿她的身份。这并非因为他们的黑皮肤都发出闪亮的光泽，或者都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这些都很常见。更相像的是他们的言谈举止，挑衅似的扬起下巴，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坚决果断，却又好似满不在乎。他们两个之间的关联不言自明，就算他俩不在一起时也同样如此。看着她更让我容易理解，为何我和派珀在一起时感到十分舒适，尽管我有很多理由应该害怕他。我不知道派珀和佐伊是如何办到的，但他们的关系看来很密切。他们的举止如此相似，说明他俩多年来一起亲密地生活，养成了差不多的习惯，这同时也是他们的人生选择。我想起在自由岛上时，有次经过派珀和吉普身边，偷听到他们两个的对话。
或许，这也解释了派珀为何选择相信我。对于他所有实用主义的做法，还有他对自由岛的职责，如果一直以来他都跟佐伊密切合作，那么他肯定知道，不把自己的孪生兄妹当作对立面是种什么感觉。我还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这种经历的人呢。
看见佐伊，感觉派珀离我更近了，但同时也更加遥远。佐伊的每个举动都有派珀的影子，这让他并不在这里的事实变得更加突出。看到佐伊的手正拿着刀子忙活，我再次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派珀时，他将手放在我的肩头。
吉普打着哈欠翻了个身。佐伊盯着他说道：“你知道，派珀也告诉了我关于他的事。”
“情报船？”我问。
她点点头。“如果自由岛无法与外界通讯的话，根本无法运转，像是计划好的营救消息，关于海岸巡逻队的告警等等。新招募的欧米茄人需要被运送到岛上，过去几年新人在不断增加。给养也需要运输过去，尽管从去年或前年开始，他们已经接近自给自足的地步，自己种植了所需的大部分食物。”
空地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我想起火山口城市下方的湖泊，四周被平整的耕地包围，还有陡峭的火山口边缘遍布的梯田，以及集市广场里的山羊。
她继续说道：“不过，自从你们到了岛上，所有的消息都是关于你们两个的，比如你们是怎么找到自由岛的啦，如何没有与任何安全屋或者情报网联系啦，这对自由岛的安危来讲意味着什么啦……”
“我认为，他们也是这样找到自由岛的，”我说道，“我说的是阿尔法人。他们也有一个先知，她当时就在战船上。”
“神甫。”佐伊说道。我点点头。
吉普已经醒来，他坐起身，接住佐伊扔给他的蘑菇。“你刚才提到在大陆上的情报网，”他边吃边问，“里面还有其他阿尔法人吗？”
“这有关系吗？”佐伊问。
“貌似有，对我们见过的其他阿尔法人来说。”
“我不像你们见过的其他阿尔法人。”她说着又扔给他一个蘑菇。
“不开玩笑。”他说。
“无论如何，神甫是为议会服务，”佐伊说道，“她证明了，世事并非总是归结为阿尔法或欧米茄。”
“事实并非如此。”我说道。
佐伊站起身来。“你打算为她辩护？”
“不，我的意思是，她并非像你说的那样为议会服务。她要更强大一些，是她在发号施令。或许不够显而易见，但是正在发生的许多新情况，都起源于她。”
她示意我们站起来。“我听说的是，她可并非唯一一个当权的人。”
我们缓缓站起身，我把背包举到肩头。“你不会认为我赞同自己孪生哥哥的做法吧？”
“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共通点了，”佐伊说道，“要是我的话，可不会像派珀那样，让你离开自由岛。”她冲着大河点点头，“给你五分钟，把水瓶装满，洗漱干净，然后我们就出发。”
那天晚上，佐伊估计我们已经离海岸线足够远，冒险生了火。过去习惯了和吉普一起赶路的步调和节奏，我发现佐伊的速度实在有点残酷。在不断晃动的火光中，我发现吉普看起来也很疲惫，不过，我们俩一整天都没有要求停下休息或放慢脚步。在火堆另一侧，佐伊正在给兔子剥皮。我对兔肉满怀感激，但当她剥掉兔子的毛皮时，我还是不敢直视，把头扭到了一旁。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手都因为兔肉而变得油腻不堪。我们注视着火堆，看着木柴慢慢燃成灰烬。佐伊用一把小刀剔着自己的指甲缝，吉普认真地看着她。
“你们的飞刀技艺，”他问，“你和派珀是一起学的，对吧？”
“这并非巧合，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佐伊头也不抬地说道。
“所以你们从来没有被分开过？”吉普继续问。
“我们当然分开了。你也见过他的烙印。”
吉普和我一同点头。我脑海中浮现出派珀的脸，在岛上的最后一晚，斑斑血迹在他额头烙印处流过。
“我觉得，你们可能是在东方长大的，”我试探着说，“我听说在过去，那边状况要好一些，他们有时并不会把欧米茄人送走，或者不管怎么说，不会在很小时就送走。”
“过去曾经如此，”佐伊说，“后为日子不行了。我们在那边有线人，不时能收到消息。看起来议会在过去十年之间，把东方也纳入了严格管理之中，就算在死亡之地边缘的那些最遥远的定居地也是一样。”
“但是你和派珀呢？”
“是的，我们是从那里来的。就像你说的，分开得比较晚。父母把他送走时，他都十岁了。”
我看着她说道：“你是幸运的那个。”
“当然，没人把我撵出去。”她抬头看着我们笑了，火光正在逐渐减弱，“但是第二天我就离开了。”
吉普也咧嘴而笑。“两个十岁大的孩子，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佐伊耸耸肩。“我们很快就学会了打猎和偷东西。沿途也有人会帮助我们。”她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我问：“还觉得我是幸运儿吗？”
“是的。”我停了一会儿，又说，“你能和孪生哥哥在一起生活。”
佐伊哼了一声，躺下身来。“听起来，你的孪生哥哥不像是个好伙伴。”
“相信我，”吉普说，“我也曾试着想让她明白这一点。”
我翻了翻白眼。“我明白，真的。但是，如果在不同的状况下，如果他不是在被送走的恐惧中长大的话，他不会变成这样。是这个体系塑造了他。是这个体系导致阿尔法人跟我们对抗。”
吉普清了清喉咙。“很明显，不是全部的阿尔法人。”
“话不要说得太早。”佐伊说道。她闪亮的牙齿和夸张的笑容再次让我想起派珀。
当天夜里，当四周变得一片漆黑时，吉普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别误会，不是说我不喜欢一整天都在森林里疯狂地钻来钻去，但是我想知道终点在哪儿。”
“这里到处都是士兵，想要抓住你们，把你们杀掉，或者还有更糟的。”佐伊说，“此外，他们也对本地的阿尔法人传达了口风。我们必须把你们带离海岸线，只要还在方圆五十英里之内，你们都仍然身处险境。”
“所以我们要远离海岸线，这我清楚了。但是之后呢？”
“视情况而定。派珀和我有固定的会面地点。通常我们在海岸边见面，但是当那里不安全时，还有一个地方，就在山脉的另一边。如果可能，他会到那里去，或者捎话过去。在那之后，就取决于你们了。”
“我们将继续向前，越往那边走越安全。”我说道，“或许会往东方去。”
“那事情就这样了？”佐伊问，“你只是不停逃亡？”
“在自由岛上，我们试着想停下来，但结果不太好。”吉普说。
“对你来说，岛上还是很不错的。”她轻声说道。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只听到火堆断断续续噼啪作响。最后我先开口说道：“我们没办法挽救自由岛。”
“或许会，或许不会。派珀本可以利用你。”
“你的意思是，杀了她？”吉普说，“然后干掉扎克？”
“没有必要。但至少可以起到震慑作用，让他们停止进攻。”
“派珀让我们离开自由岛，”我说，“如果我们现在被抓了，那就完了，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没有了意义。”
“如果你只是不断逃亡，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让你离开，是因为他觉得你会发挥作用，认为你能够帮助我们。”
我的声音有些动摇。“我试过要帮忙，但结果只是被议院关了起来，还把神甫引到了自由岛上。我不知道其他人认为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实话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明白这一切无谓的忙乎是怎么回事。但是派珀看到了你的价值，而阿尔法人显然知道如何好好利用他们的先知。所以在我看来，只想着逃亡，不过是把派珀做出的牺牲，还有岛上那些人所做出的牺牲，白白浪费掉了。”
“她警告他们了，”吉普说，“提前两天预警，没有她的话，他们肯定做不到。所有从岛上逃出去的人，都应该感谢她。”
“然而就到此为止了吗？你就这点本事吗？派珀相信你会是秘密武器，而你就这样把自由岛的最后一线生机给抛弃了？”
我闭上双眼。“这都不是我的选择，我不想成为什么秘密武器。”
“这我知道，”佐伊说，“但是或许你应该那么做。”
我们紧挨着火堆躺下，都能够听到木柴燃尽变成炭灰时噼啪作响的动静。在我身旁，吉普的呼吸开始变得很轻，已经进入梦乡。在火堆另一边，佐伊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她仍然醒着。我不想吵醒吉普，低声说道：“议院里除了派珀之外，每个人都想我死。如果我再次跟抵抗组织扯上关系，那会有什么不同呢？一旦他们知道我是谁，那我就完了，对他们来说，我死了最有价值。我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自杀，同时搭上扎克的性命，但我不能这么做。我没办法对扎克做出这种事。在所有人当中，你最应该理解，关心自己的孪生哥哥是什么感觉。”
佐伊将头倚在手肘上，说道：“现在，我正等着看你的孪生哥哥是否能成功杀死我的孪生哥哥，把我也杀掉。你真的希望我会将你哥哥看成双方和解的典范？”
“但是你和派珀团结在了一起。你不会真的希望这个世界上，双胞胎都被分开吧？”
佐伊轻声笑起来。“你凭什么觉得世界会因为我想要怎样，或者你想要怎样而改变？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如果阿尔法人还像以往那样对待欧米茄人，那么欧米茄人就需要找个地方独立生活，这样更安全一些。自由岛的所有理念就在于此。”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到另一个自由岛？当阿尔法人又来攻击的时候，再找另一个？”
“我没见到你给出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闭上眼睛，想起吉普在塔楼上对我说的话：在不用区分阿尔法和欧米茄的世界里，我们根本不需要一个叫自由岛的地方。“我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只是觉得，当你再也没有自由岛可以逃避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不要对我说教，”她哂道，“你尽可以鼓吹你那一套，什么把阿尔法和欧米茄团结在一起。但在过去几年，当你被关在看护室平安无事时，派珀和我可是真切看到了，你的孪生哥哥及他的同伙都干了些什么，我们一直在为了这个而抗争。人们目睹孩子们被带走，囚禁起来，或者在实验中送掉性命，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所谓的实验。我是说，不是所有的实验，但你知道我见过水缸。”我又停顿片刻，“而且吉普表示理解。他并非一直同意我的观点，但是他知道我的意思，在他经历过那些事之后依然如此。”
佐伊嘟囔着说：“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他所有的问题就在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派珀告诉我，他就像一张白纸，你能够让他相信任何事。”
我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爬了起来，穿过火堆，就那么冲向佐伊，把她摁在地上死命殴打。
佐伊从毯子里钻出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扭到一旁，但是直到吉普叫出声，我才终于停手。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他站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们在火堆另一边扭打的身影。
佐伊松开手，把我猛推到一旁。
“她攻击你了？”当我退到火堆这一侧时，他问我。
佐伊翻了翻白眼。“没错，我把你们两个救出来，就为了在你们睡觉时对我发动袭击。”她从火堆旁捡起我们掉落的毛毯，有一角着火了正在冒烟，她在上面踩了几脚，然后扔还给我们。“别担心，她只是在捍卫你的荣誉。”她重新躺下翻过身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吉普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佐伊。我抖了抖毛毯，闻到烧焦的羊毛味，皱了皱鼻子，然后翻身躺下。
“你对此在意我很感激。”他说着在我身旁躺下，“但是下一次，我宁愿你别打扰我的清梦。”

第三篇 使命 27 沉睡的废墟
第二天一早又下起了雨。我们没有重新生火，而是蜷缩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吃着剩下的冷兔肉，油脂已经凝固，白花花的十分黏手。我们动身时，吉普想要继续沿着河走，但佐伊摇摇头。
“从这里开始，我们不再沿着河走。往上游不到一天路程有个大镇子，我们不能冒险再接近了。而且，我估计他们会在河谷巡查。如果我独自一人的话，会选择走河谷里的路，但带着你们两个就太冒险了。”
我往四周望了望。越过树木往后看，随着河流通向大海，河谷逐渐变宽。而在我们前方，河谷在群山中不断变窄。两旁的山脉直压天际，森林还不到半山腰就不见了踪影，露出悬崖峭壁，还有山石崩塌形成的岩屑堆。
吉普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你有没有感觉到秘密隧道的存在，可以让我们不用爬山？”
我微笑着说：“很抱歉，这次没有。不过正如佐伊所说，上游有个大城镇，人们都在它四周活动。”
她点点头。“那是个集贸重镇，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赶往那里，准备参加周末的集市。如果我们要穿过群山，最容易的通道在河的这边。”她指了指我们左边的山峰，那里有一个陡降的峡谷。“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会派人在那里驻守。所以，我们应该从这里渡河，然后沿山顶上最高的通道走。”
顺着她的手指，我抬头望了望河对面右边的山峰，然后摇摇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城镇，比河谷里那个还要大。你疯了吗？”
“我们当中肯定有一个疯了。”她已经朝着下方的河流走去。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吉普喊道，“她能感觉到类似的事情。”
“我知道她可以，”佐伊回喊道，“而且，如果她能感觉到那个镇子，那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从来没有错过。”吉普跟着佐伊往下走了几步，这样就不用再大声喊了。
“我并没有说她错了。”佐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但是她对时间的感觉可不太准。那里曾经有座城市，非常之大，甚至比温德姆还要大。但那是在大爆炸之前的事。”
我再次摇头说道：“我可以发誓，我对它的感觉非常强烈。”
“成千上万的人，几十万人曾在那里住了数百年，”她耸耸肩，“难道那不会留下痕迹？”
“那也没有什么区别，”吉普说，“那里是禁忌之地。我可不想接近大爆炸之前的某个城市。”
“如果你是担心这会违反议会的法令，那么我十分肯定，你应该已经过了忧虑这个的时机了。”
“这不一样。这跟法令没有关系，你知道的，它是大爆炸之前的城市。人们不能接近任何这类事物。”
“正因如此，佐伊才是正确的。”我不得不承认，“没有人会去那附近。如果这条通道经过那座城镇，那将是我们穿过群山而不被抓到的最佳路径。”
“人们不去那里是有原因的。禁忌之地都被污染了，会致命的。你也见过那些布告。”
“没错，”我说道，“但是我也见过布告上写，我们是危险的偷马贼。”
“还有，你也别忘了布告上写的，欧米茄人如何一钱不值，极度危险，是阿尔法人的毒瘤。”佐伊补充道。
我点点头。“就算禁忌之地的存在确有原因，但它也不会比我们的其他选择危险多少。”
吉普叹了口气，动身向河边走去。“如果这座城镇不是在该死的高山顶上，我也不会这么介意。”
*
接下来直到晚上，我们都没说什么话。往上爬的路很陡峭，而且我们常常要爬过茂密的矮灌木丛，不断被擦伤。午饭是佐伊找到的一把蘑菇，里面有很多筋，嚼不烂。之后她离开了接近一个钟头，回来时腰带上挂着一只兔子和两只小鸟。“通常我的收获会更多，但附近不断有人经过，在河谷里来来往往。有议会士兵组成的巡逻队，还有很多本地阿尔法人，为了赏金在四处搜寻。”
“你觉得他们抓住了很多从自由岛逃出来的人吗？”我站起身来，伸了伸腿。
“可能有一些吧，”她把背包扔到肩上，“疏散人员应该各自散开，分头去找安全屋了。但是，有很多阿尔法人在四处寻找他们。好消息是他们弄出的动静太大了，根本没机会抓到我，而且看起来他们坚守在低处的山坡上，离河并不远。坏消息是，他们把山腰上过半的猎物都吓跑了，而越往高处，越抓不到什么东西。”
“据你估计，我们离通道还有多远？”吉普问。
她皱了皱鼻子。“有你们两个拖我后腿，我预计要三天时间，或许更长，假如搜索队来到高处的话，我们就得跟他们玩捉迷藏，谨慎行动。”
下午其余时间我们一直保持沉默，稳步前进，在离森林边界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过夜。我们没有冒险生火，尽管吉普和我发誓我们无法享用佐伊提供的生肉，但最终我们被迫吃了一点。饮用水是更大的问题，我们在河边装满了水瓶，但是自那以后就没遇到过半眼泉水，只能自己设定限量，偶尔啜上两口。我背靠一棵树坐着，树干太细了，没办法提供多么舒适的支撑。我从腿上拔下细小的荆棘，疼得龇牙咧嘴，刺伤周围还有擦伤。我不停用舌头舔着因为发热还有干渴，感觉有点发黏的牙齿。我尽量不去想刚才吃下的生肉，它胶质的纹理和没有煮过的脂肪细丝，仍然塞在我的牙缝里。
佐伊坐在我对面，突然开口说道：“你认为它结束了吗？”
“自由岛上的战斗？”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我说不出来。就在你发现我们之前那天晚上，我从幻象中看到，要塞的大门被攻破了。自那之后，我还没有感觉到更多事情。但是我不清楚是因为它已经结束了，还是因为现在我们已离得太远，我无法再感觉到些什么。”
她正在用小刀剃指甲，这个动作于我已经很熟悉了。“离得太远？我本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们两个一路拖拖拉拉，我们根本就走不快。不管怎样，我没觉得距离对你来说是什么大问题。在他们还没开船之前，你就能感觉到他们要来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是我说的没错，但是这取决于很多因素，距离也是一方面，同时还要加上一种……”我顿了顿，“……紧迫感。就拿神甫来说，她一直在找我，全神贯注聚焦在我身上，非常迫切，我就能一直感觉到她，无论我在哪里都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听到佐伊不耐烦地用小刀在指甲上鼓捣的声音。最后吉普说道：“她的幻象并不能如同我们期待的一样招之即来，这又不是卡丝的错。”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么说，是因为她还没找到你的孪生姐妹？”
“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但是先知这回事，并不是这么想当然的。你也见过她每天半夜是怎么惊醒的，这对她来说太不容易了。”
“她大半夜地尖叫着醒来，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不容易，”她说着转头看向我，“如果今天晚上你要再来一次的话，麻烦尽量把大喊大叫那部分省掉。山上仍然有人在寻找你的踪迹。”
我窘迫地笑了。“对不起。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关于自由岛或者派珀的更多消息，但是我认为他没有被活捉。”
佐伊耸耸肩。“关于这一点，就算你不是先知也能搞清楚。”
“但这仍然是个好消息，不是吗？我们知道他没有死，如果那意味着他也没有被抓，很有可能他现在仍好好的。”
“我猜在几天之内我们就能弄明白。如果他没事的话，会到碰头地点去。”
我挨着吉普躺下来，把盖在我们两个身上的毛毯紧了紧。“你说不想知道自己的孪生姐妹是谁，”我轻声对他说，“关于这一点，我可不信。”
躺在几尺外的佐伊插口说道：“不是说我赞同卡丝的话，但我也不相信。你怎么会不想知道呢？”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说道。他躺在我身后，说话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吹暖了我的头发。“在大爆炸之前，人们没有孪生兄弟姐妹也照样过了几千年。”
佐伊哼了一声：“咱们等着瞧。”
*
夜里下起了毛毛细雨，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河谷里升起浓厚的雾气。“这是好事，”当我抱怨毛毯因被打湿变得太沉时，佐伊指出，“我们在中午之前将走出森林，但如果浓雾持续的话，可以一直掩护我们。”
“浓雾会持续。”我说。
我们只能看到前方几尺开外，所有的声音都窸窸窣窣辨不清楚。我不小心滑了一跤，赶紧抓住一根细树干想撑住身体，树皮又滑又湿，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掌握。走了一小时左右，我领着另外两人找到一条小溪，实际上是一条涓涓细流，因昨晚的雨水而充盈了不少。我们装满水瓶，咕嘟咕嘟大口喝干，然后再次装满，继续攀爬着穿过逐渐稀疏的森林。又走了几个钟头，森林完全消失不见，前方只剩一片石砾。我们前进时必须更加小心，因为低处的山坡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岩缝和松动的石头。有两次我们不得不原路返回，重新寻找可以通行的路线，之后佐伊不情愿地让我来领路。碎石坡最难走，脚下不停打滑，有时几乎就要坍塌，把我们扔下山去。有好几次，一道小小的碎石流在我们下方冲下山去，即便在沉闷的雾气中动静依然很大，吓得我们畏缩不前。我们开始尽量沿着巨石区域走，但前进速度非常慢，我们发现自己陷入半爬半走的境地中。尽管吉普从未抱怨，他靠独臂爬起来仍很困难，佐伊不时要回头帮助他，伸出手去让他抓着往上走。
路况如此险峻，我们不得不在天色刚刚变暗时就停下来休息。雨已经停了，但是大雾让所有东西都变得潮湿不堪。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冒险生一把火，但却很难找到干燥的木头，因为在森林边界往上，只生长着一些芜杂的灌木。我们花了半个钟头收集木柴，生起来的火却只够把兔子烤熟，火焰飘忽不定，燃烧不旺，冒出的烟比热量都多。我的身体疲惫过度，甚至感觉到在疲倦中有一种满足感。我躺在火堆旁伸展着双腿，全身肌肉酸痛难忍。天气有点冷，我挨着吉普舒服地躺着，毛毯散发出潮湿的羊毛味，让我想起那些马身上发霉的器官味道，还有一起逃亡路上最初那几天的情景。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都与吉普共度，我估算至少有三个月了。之前那些年，包括父母的村庄，然后是定居地，再然后是看护室，这些都已感觉非常遥远。
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对于他来说，除了在水缸里那些模糊又恐怖的回忆之外，最近这几个月就是他新生命的全部。而且，他不仅没有过去的牵绊，最为奇特的是，他甚至不受孪生姐妹的束缚。他是一个不解之谜。他表示不想知道自己的姐妹是谁，我知道这很奇怪，就像佐伊说的。我不禁怀疑，是否因为我们的关系填补了那段空白。自从他的目光透过弯曲的水缸玻璃与我相遇，我们就联系在一起，变成了一体。
但我们并不是一对。我转过身去，往上拉了拉毛毯。因为除了我俩之外，还有其他人。他的孪生姐妹身份不明，但我的孪生哥哥却一直都在，如同面前的吉普一样迫切和生动。吉普躺在我身旁，正发出醉人的睡眠气息。
*
次日，天气仍然潮湿，不过到了中午时分，我们终于走出雾气笼罩的范围，发现下方是一条山谷，被阴沉灰暗的云层完全遮住。它仍然非常陡峭，但是前路变得更加确定。巨石和岩屑堆已在我们下方，只剩下光秃秃的荒凉岩层。
这个世界是被大爆炸塑造的，我已习惯了用这种眼光来看待一切：火山口无比宽广，形成了自己的天际线，成堆的碎石，悬崖峭壁甚至绵延的山脉都像沙丘一样崩塌破碎。然而，在有些地方，你仍然能看到这个世界被其他早期力量塑造的痕迹。自由岛就是如此，岛上的火山口就形成于大爆炸之前，我对此非常肯定。这里也一样，厚厚的岩层显示这里在很多个世纪以前就已形成，无畏地冲出地表，诉说着千百年来不可阻挡的地质变迁。
我们三个在光秃秃的大山表面缓慢移动，我感到自己暴露无遗，但是佐伊指出，云层下方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看见我们。“曾经这里应该有一条路通往上面，”她说，“在大爆炸之前，要爬上去应该非常顺畅。”
“这里本应该有很多东西。”吉普说道。
又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地势逐渐平缓，我们开始看到城市的迹象：三个金属杆各自以同样的角度倾倒在地，几乎与地面平行，它们熔化的底座显示出大爆炸对之造成的损伤。沿着高原的横切面，隐约可见一堵墙的根基。然后我们看到了城市，散布在山口的小山丘上。
但这根本不像一座城市，它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荒凉。建筑地基的钢筋暴露在外，像大干旱那些年路边死牛的肋骨一样弯曲着。有一些墙和水泥板是完整的，但只是暗示出它们曾是更大结构的一部分，如今已不复存在。
很多年前在定居地时，我曾见过大爆炸之前的某台机器。一个巡回演出团信誓旦旦声称会展示一件真正的大爆炸之前的手工艺品，但即使花上一个铜币去参观也是非常冒险的。但是当展览团随着污秽的马车车厢抵达时，我像定居地里大多数人一样排队花钱去看了。那是一个凉爽的清晨，丰收时节早已过去。我终于排到队伍前面时，摊主的儿子领我走进帐篷，中间有一个粗糙的底座，上面盖着红布，没能一直遮到地面上，底部露了出来。早上摊主曾说，这是一件机器，从西方一座禁忌之城捡来的。一开始我以为，机器必然是在底座上伤痕累累的金属盒子里面待着，结果摊主隆重地把红布掀开，我才意识到，机器就是这个盒子。盒子的上半部分包括一些部件，看起来像是沾满污渍的玻璃。下半部分已经粉碎，变成一堆黑糊糊的熔化物。一根电线从盒子上垂下来，长度只到红布的半截，有些部分已经损毁，只剩单根线缆。“这是接电用的。”男人悄声说道。我也听说过电，当电力在大爆炸中停止运行时，史前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房屋和城市里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机器，它们已毫无用处，每个都有一条电线，对过去恋恋不舍。
在这座高山上的城市里，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不如那个金属盒子保存得完好。这里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城市本身分崩离析，中间有荒凉空虚的空地，环绕着它又有拥挤的痕迹。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种咆哮，曾经居住在此的所有人同时以最大声量呼喊。他们虽然已经不在，但就像仍然存在一样鲜明逼真。这种感觉跟我的幻象不太一样，即便是关于大爆炸的幻象也并不相同。它更像是一种残留，像是钟声的回响，在钟停止鸣响很长时间以后飘荡的回音。
我抬起头，惊奇地发现佐伊和吉普没有受到影响。他们都在瓦砾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吉普不停越过肩膀往回望，但是很明显，他们两个都没感觉到困扰我的那种无声的轰鸣。不过，吉普注意到我不对劲，我的双手不自觉地往上移，想要堵住耳朵，但显然毫无用处。他跨过一根扭曲的钢铁横梁，走到我身旁。
“我猜如果你在山谷里就能感觉到这座城市，那在这里一定更加强烈了？”
我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挽住我的胳膊。
我又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他们并不清楚。就像……”我看了看佐伊，她离得太远，不可能听到我的话，“……就像是没人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死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用脚翻过一小块水泥板，灰色的尘土升起又落下。“我们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我们可以原路返回，从外面绕过去。”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是没想到，这种感觉会如此强烈。”
我们追上佐伊，跟着她穿过废墟，在这过程中，我一直抓着吉普的胳膊。有时我们能看到以前道路的痕迹，走起来就非常容易。然而多数情况下，道路被埋在瓦砾之下，我们只能自己找路过去。好多房子都塌进了地下，留下一个个大坑，里面塞满了残骸。我们前进的路线大致穿过城市中心，我一直在企盼眼前的废墟能有个尽头，但城市看起来似乎无穷无尽。走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我们停下来，坐在一堵矮墙残余的石头上喝水。
“想到还有其他地方跟这里一样，感觉很奇怪。”吉普说。
“多的是，”佐伊说，“我去过几个。”
“跟这个一样大？”
“比这个大多了。在南部海岸有一个，面积肯定比这里大十倍，当然，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被水淹没了，但如果你划船过去，仍然能看到一些东西。而且，到了退潮时分，有些高楼仍然能穿破海面浮现出来。”她将水瓶递给我，里面的水有股温温的浑浊感，一点都不清爽。
“那么，你认为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我是说，这座禁忌之城。”吉普说。
“所有的废墟都跟这里一样。”佐伊挥挥胳膊，指了指我们周围环绕的瓦砾，“与其说恐怖，不如说是毫无用处。这里没什么值得抢救的。人们警告的那些东西，像是辐射啦，危险的玩意儿啦，可能在过去真的存在，但如今都没有了。”她扔了颗石头，砸在一块半埋在泥沙中的铁板上，发出冷清的哐当声，“现在，这里不过是一堆垃圾。但是，人们害怕这里，只是因为它所代表的是大爆炸，以及之前的时代，诸如此类。”
“还有机器？”
“它们都无法运转了。就算你能把其中一些修理好，它们仍然需要电力来启动。”
“你知道吗？”我说，“温德姆的阿尔法，他们现在有电了。不只是在水缸密室，我的囚室里也有。其他牢房里，还有一些走廊里都有。”
我把告诉派珀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向她描绘了挂在我囚室天花板上的玻璃球，还有它发出的毫不闪烁的冷光。
她点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人们发现了这件事，肯定会有一场骚乱，但是我很确定，他们已研究这个好多年了。我只是奇怪，他们还没有利用电来做更多事情。人们传说，在大爆炸之前，有会旅行的机器，有会飞的机器，还有一大堆类似的玩意，我敢打赌，如果人们支持的话，议会肯定想再重建其中一些机器。不过，大爆炸之后人们对机器的恐惧已深入骨髓，议会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不想再冒险引起另一次肃清运动。”
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我们同时转身，原来是吉普推开了一扇破损的门，通往一座大半部分埋在土里的建筑。佐伊直接伸手去摸匕首，但门响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阵灰尘短暂升起又落下，沾在吉普的头发、眉毛和肩膀上，给他抹了一层粉白色。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我说：“只要我给他一面鼓和一个喇叭，他还能弄出更多动静。”
然而，我仍然在盯着吉普。我看到他突然间僵住了，他的手上沾满灰尘，仍然紧紧抓着门不放。我走到他身旁时，他仍然一动不动。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能辨认出他正在看什么，佐伊也走了过来，挡住了门口射入的最后一束光线。当我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有那么一会儿我还反应不过来，不能理解吉普为什么有这种反应。第一眼看过去并没有什么，里面挨着墙有一个橱柜，盖子被炸飞或者掉落了，里面伸出一堆线缆，弯曲着散落在黑暗的房间里，它们的颜色已经褪去，但仍然能辨别出来是红色、蓝色和黄色。有一些线缆被捆在一起，其他的则松散开来。这并非什么引人注目的景象，只不过是来自大爆炸之前陌生世界的另一堆残骸罢了。
然后我才意识到，眼前这一幕并非完全陌生。我记起水缸密室里，在玻璃缸上方沿着墙壁蜿蜒的电线，在某些地方捆在一起，其他地方则分散开去，像是丑陋的藤蔓。电线，管子，还有吉普手腕上圆形的伤疤仍清晰可见，一根管子就从那里与他的身体相连。
我想把他从门旁拉开，但他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僵硬。我不得不双手抱住他，将他拖回阳光下面，佐伊闪身避在一旁。我转头面对吉普，他仍在我的怀抱之中，双眼死死盯着门口，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关上它！关上那该死的门！”我喊道。
佐伊迅速行动起来，我听到身后门关上时的尖锐摩擦声和咣当声。我没有动弹，一直盯着吉普的脸。我记起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时的情景，那时他的目光穿过水缸玻璃与我相遇，比现在他越过我的肩膀茫然盯着后面的眼神要有生气得多。我们就那样站了几分钟，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一丝半点。
佐伊打破了沉默：“我们已经在开阔地带待了太久。就算他要精神崩溃，也得等我们找到掩护再说。”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这让我很感激。我们半拖半拽着吉普穿过废墟，最后在两块倒塌的水泥板形成的凹槽里找到了遮蔽之所。和城里大部分区域一样，在我们周围长满了矮小的植物。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大树没办法生长，但藤蔓和匍匐植物从钢筋水泥的裂缝中生长出来。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佐伊是冲我问的，但吉普抢先回答道：“这里和水缸密室一样，电线什么的。”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歉意。“我猜我从没想过还会见到这些东西。”
佐伊扬起一道眉毛。“是一模一样的吗？”
“不完全一样，”我说，“不是像水缸之类的东西。不过那些电线……我发现他时，密室里到处都是那样的电线。”
她皱了皱鼻子。“派珀曾经在西方的一座禁忌之城里见到过一队议会士兵，他们正在往外搬东西，用马车拉走了。”
“但是那些水缸，就是你发现我的地方，”吉普说道，“我从没听说过在大爆炸之前有那样的东西。”
“我不是说他们正好有那样的机器。但是阿尔法人所使用的技术……看看你周围吧，”佐伊说，“它们都源自大爆炸之前的时代。卡丝告诉派珀的那些东西，什么水缸啦，管子啦，机器啦，你真以为是改革者和他的议会同仁们用铁砧和几根茅草做出来的？别傻了。他们可能不敢将任何一样东西公之于众，但多年以来他们肯定在完善这些技术，这些都源自大爆炸之前。”
“可是，正是他们实施了禁忌法案，”吉普说，“如果议会想要利用大爆炸之前的东西，把法令改一下不就行了吗？”
我摇摇头。“想想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为什么不想踏入禁忌之城一步？这跟法令没有关系。人们痛恨所有跟大爆炸之前时代相关的东西。他们永远不会拥抱技术，也不想跟它们扯上任何关系。议会可不能让人们知道，他们正在使用技术。”
“或者是因为，”佐伊补充道，“他们想确保自己是唯一使用这类技术的。”
“很可能两个因素都有。”我说。
吉普看起来仍面色苍白，但佐伊坚持认为我们已经停留了太久。我们动身穿过这座毁灭之城的外围时，阳光正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城市废墟在尘埃中投下杂乱又漫长的阴影。
“离碰头地点还有多远？”吉普问。
“如果月光足够明亮的话，我们今晚就能到达。”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极其渴望休息，可以闭上眼睛，将突然引发他关于水缸密室回忆的世界摒弃在脑海之外。但同样明显的是，佐伊不会停下。我很清楚，不管有没有月光，我们今晚都会一直赶路，直到抵达碰头地点为止。我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些线索，看看派珀是否会到那里去，但我的思想仍被那些死人的吵闹声弄得混乱不堪，同时我还意识到，吉普正紧紧攥着我的手。
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困扰吉普的那些电线也在我脑海里引发了共鸣，让我们俩都想起了水缸密室。但对我来说，它们也让我记起另一间密室，就是我在看护室的最后一天里，从神甫的思想中突然瞥见的那个房间。当吉普见到那些电线而变得浑身僵硬时，我又一次看到了那间密室，而且这次我认出了它。我认出的并不是墙上那些蜿蜒的电线，而是墙壁本身，它们的曲线似曾相识。我从未进入过那间密室，关于这一点我相当确定。但我同样确定的是，我见过这个地方的外表。那正是扎克和我还是小孩子时，我们常常造访的古老的发射井。

第三篇 使命 28 无路可退
如果说往上爬让人筋疲力尽的话，往下降则是另一种挑战。月光照亮了我们前半程的路，但一进入森林的界限之内，我们就主要在黑暗中行进，经常绊倒。佐伊对我们走的路线很有把握，或者说凭着一股期许，鲁莽地领着我们往前冲，脚下毫不停留。我担心吉普是否能连续走上这么长的路，但他看起来对这种近似疯狂的步调十分享受，在树木和岩石中间连滚带爬，可以让他暂时分神。有好几次我听到他绊倒或是滑跌，倒地时石块被撞得四处散开，而他闷哼两声，呼吸粗重。有时我听到他抓住什么东西，以稳住身体不致跌倒。
佐伊忽然停住。在黑暗中我们不知道她停了下来，吉普和我差点撞倒在她身上。她不需要回身示意我们安静，她的身体突然陷入完全静止，已经是强烈的警告信号。在接下来的静寂中，我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之前行进时发出的动静有多大。
更糟的是，我同时发现，我们并非唯一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在我们左面深深的浓黑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树林中移动了一下，马上停住，然后又动了一下。这一天我们遭受的惊吓接二连三，我甚至搞不清楚最害怕的究竟是阿尔法追兵，还是禁忌之城里那些不安宁的死人，在黑暗中复活。在我身旁，吉普也屏住了呼吸。我半凭感觉半是看到，佐伊慢慢举起一只手臂，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我鼓起勇气往后退了一步，发觉吉普在身旁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不过，我仍紧盯着佐伊的手，在微弱的月光下，我能看到她匕首的轮廓，正准备扔出去。
“等等！”我大声喊道，把自己吓了一跳，也把其他人吓坏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且如此确信，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是派珀。”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们不到二十尺，一个影子在黑暗中出现，只能凭说话声听出来他是谁。
“我还以为，她在扔飞刀之前会先确认一下。”他说。
“别做梦了，”佐伊说，“你在夜里像那样鬼鬼祟祟的，会把我们都害死的。”她说着冲到他面前。他们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肢体接触，但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我仍感觉到，自己应该把目光移开。
他们的重逢仪式只持续了片刻。我站起身来，转脸向着吉普的肩膀，这时我听见派珀向我们走来。他伸出手托住我的脸，转向面对着他。在一片漆黑中，很难看清他的面孔，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对着我仔细察看，注视我脸庞的专注程度堪比情人，或者一个买主在市场上检查商品有没有瑕疵。他用大拇指抚过我的上颧骨，用力按了按，像是要确认我的骨头是否还存在。最后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喷在我脸颊上感觉暖暖的。此时，我的手掌仍被吉普握在手中。
派珀说话时，并未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谢谢你保证了她的安全。”
“我没有，真的。”吉普说。
“我在对我妹妹说话。”他终于放开手，转向吉普说道，“你也帮助做到了，这我很清楚。”
“我从来没想到过，原来你才是家里更可爱的那个人。”吉普对佐伊说，她也已走到我们身旁。
“快告诉我们岛上发生了什么。”她说。
派珀摇摇头。“现在不行，我们必须继续前进。要知道，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可能发现你们的人。”
她点头表示同意。“反正我们也快到集合地点了，今晚我们还能在那里安顿一下。”说话间，他们已同时离开，步调完全一致。
吉普和我跟在后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他对我窃窃私语道。
“见到什么？”
“双胞胎在一起。”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事实上，我也被面前的这一对惊呆了，他们动作对称，步调一致，互相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走了不到半小时，往下的路越来越陡，岩石也越来越多，佐伊和派珀领着我们转而向南，拐上一条向上通往右方的岩石山脊。山洞隐藏在常春藤和矮灌木后面，佐伊把藤蔓推到一旁，我们依次挤了进去。派珀和佐伊没办法站直，必须弯腰驼背，但里面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四个躺下来。
山洞里没有一丝光线，漆黑无比，而且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尖锐。吉普和我安顿下来，把身下松散的石子扫到一旁，然后抖了抖毯子。佐伊和派珀也跟着照做，我能听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我们的毯子因为潮湿和烧焦的羊毛，散发出的臭气十分明显，我担心自己身上的气味也同样显著。我记不起来上次好好洗澡究竟是什么时候，就连在河里匆忙冲洗一下也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我知道吉普的脸在白天沾了一层泥垢，在眼角皱纹和脖子附近还要更加黑一些。
其他人都迅速安歇下来，很显然已适应了这个地方。我现在能够理解，派珀在自由岛上时为何偏好那个小小的前厅，还有卷起来的薄褥子。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我说。
他的说话声很安静，听起来十分疲惫：“你不想睡觉，反而要听这些细节吗？”
“即便我睡了，也只会梦到这些。”
佐伊叹了口气。“你最好现在告诉我们。如果她在睡梦中见到什么东西，我们谁都别想睡好。”
“好吧。”派珀停顿很久，才继续说道，“怎么说呢，在某些方面，情况比你预计的要好，我是说，在撤离人数上要好得多，因为我们成功让第二批船安全离开了。”
“其他方面呢？”我问。
“明显要糟糕许多，议会抓了很多人，而且对他们下手了。”
“但我们还在岛上时，看到的情况是他们正在抓俘虏，表现得很抑制。”
“我知道。”派珀在石板上变换了一下姿势。“他们没有杀人，一开始没有。在攻下要塞的外墙后，他们把所有的俘虏都赶进院子里，我们不得不退到更高的位置。当时我正在城墙上，能够看到所有事情。他们把俘虏全都五花大绑，受伤的也一样。然后他们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检查，寻找确切的特征。其中一些人被拉到一旁，然后押到船上。剩下的他们直接当场杀掉。俘虏们排成一队，等着被割破喉咙，而持名单的女人在旁边沿着队伍挨个检查。”
在派珀向我们描述时，我眼中看到了这些画面。回到大陆的第一个晚上，我已经在梦中见过某些场景，最后尖叫着把吉普吵醒。但和我见到的大多数幻象一样，那只是一系列朦胧的印象，现在由派珀讲出来，固化了我看到的画面，并给那些灰白模糊的瞬间涂上了色彩。
“他们怎么能区分谁是什么人，他们的兄弟姐妹是谁？”佐伊问道，“在岛上又没有登记表。”
“不要低估他们掌握的信息，”派珀说，“我们早就怀疑，他们在建立一份名单，把疑似逃到自由岛的人都列进去。按照近期以来他们监视欧米茄人的做法，想要悄无声息地消失掉是越来越难。不过，单靠这份名单，他们并不能知道应该杀谁，至少不能完全搞清楚。”
“拿着名单的女人，就是她。”我说，在紧闭的眼睑后看着当时的场景逐一展开。
“我从城墙上看不到她的烙印，”派珀说，“不过她应该就是神甫。士兵们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她不是阿尔法。不过，他们还是听从她的命令。她拿着名单检查那些俘虏，但常常俯身仔细观察，或者闭上眼睛，将手放在他们头顶。等她得到所需的信息，就轻轻点一下头，然后士兵们会走上前去，割破它们的喉咙。”
我看到了这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她点头的动作比士兵将刀锋砍进肉里还要残酷。她对待这件事是如此随意，只是冲等待的士兵轻微晃一下脑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就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俘虏身上。
佐伊最先问道：“有多少人从岛上逃走了？”
“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坐船安全逃离，包括所有的小孩，以及绝大多数平民。不过，第二批船走得太匆忙，而且严重超载，其中一艘船在暗礁里沉没了。我们成功救起三个人，当时他们正在儿童艇里，随后我们把他们藏进山洞里。”他阴郁地笑了起来，“他们三个做了不少事，阿尔法人抵达那晚，他们就在岛上。”
在一阵沉默中，关于战斗的记忆在我脑海回放，画面如此清晰，我几乎仍能闻到血与酒的味道。我心里清楚，吉普和派珀也会回想起那一刻。
“你们都目睹了战斗是如何开始的，”派珀继续说，“在你们离开之后，事情的发展基本就和你警示的一样。如你所说，午夜之后，北面的隧道沦陷，不过我们在它外面设了障碍。他们迅速占领了整个火山口。大部分战斗都在街上结束，人们贴身肉搏。但是他们十分谨慎……我是说，那些阿尔法人，他们虽然在杀人，但并非随意而为，大多数时间他们用火把人们驱散开来。”
“最后呢？”佐伊坚持不懈地问。
“我们被攻陷了。很快形势就变得明朗，没有什么值得防卫的东西了。他们放火烧了城市，封锁了隧道，攻破了要塞的大门，我们只能守住上面几层。在他们屠杀了院子里绝大多数俘虏之后，我们只剩下九十来个人还活着，并且没有被抓，而我们的对手可能有六百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杀人方面受到限制，我们永远也无法活着从要塞逃出来。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会为此而感激神甫。”他狠狠吐出她的名字。“他们不敢杀害任何一个人，除非把他五花大绑送到神甫面前供她检查过。因此，当我们在黑暗中最后一次尝试冲出要塞时，他们显得十分收敛。浓烟也提供了掩护，当时他们已经烧掉半个城市了。不过，他们还以为把我们困在了里面。他们并不知道山洞里有船，所以我们冲到火山口边缘时，他们重整队伍去保卫港口。当我们朝东侧赶去时，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要游过去。”他又郁郁地笑了一下。“他们都不是水手，这是肯定的。我们划着救生艇和小船逃进暗礁水域，他们的大船没办法靠近，派出的好几艘登陆艇在追逐我们时也沉没了。虽然我们坐的船滑稽可笑，但他们没办法追上我们。我们可能是你们见过的最寒酸的舰队，而靠这些船我们永远也无法航行到大陆。但是，我们对暗礁水域了如指掌，而他们在黑暗中完全无法前进。从外面绕过暗礁，在停泊的地方，他们自己的舰队上几乎都没有人，装俘虏的那艘船除外。我们在他们还没搞清状况时，登上他们的两艘船，而其他船上甚至没有足够的船员来追我们。不过，我认为他们当时就意识到，他们无法找到想要寻找的人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吉普问。
“神甫知道，”我说，“她能感觉到，关于这一点我很确定。”
“或许吧，不过他们甚至不需要她，只是把她当顾问。”
“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你和神甫关系这么密切。”
派珀无视吉普的插话，继续说道：“他们把所有的俘虏都围在一起，然后开始杀人。我听到士兵们在院子里大声呼喝。”
他沉默片刻，这时我清楚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们说，如果我们把你们俩交出去，就会放过那些人。”
我感到吉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喷在我的肩头。我不由得闭上双眼，但在一片黑暗中，这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醒得很早，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居然还能睡得着。我不想面对其他人，因此听到山洞里除了熟睡的呼吸声没有其他动静时，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但当我费劲穿过入口处挂满露珠的藤蔓，却看到派珀已经出来了，正坐在石头上有条不紊地磨着一把匕首。
离开自由岛之后，这是我头一次在白天见到他。天空刚刚出现一丝曙光，但光线已足够我辨认出他的伤口：一只眼睛上方肿了一大块，迫使眼睛只能睁开三分之一，在手臂上还有一道很长的伤口。
“我的伤没看起来那么糟糕。佐伊几乎感觉不到，”他说，“眼睛上的伤只是意外，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小船从山洞里划出来时，被一支船桨撞到了脸。”
“你没必要对我说谎。”我说。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看起来似乎不太成功。”他摸了摸眼睛周围的肿块边缘。“我们都知道，让你离开要冒很大风险。当我告诉议院我都干了些什么，有几个人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情绪。比如这个黑眼圈要归功于西蒙。”
“我很抱歉，”我说，“你在抵抗组织的生涯，就这样结束了，是吧？”
他耸耸肩。“我当领袖的日子结束了，但这没什么关系，我还会继续为之工作，如果还有任何抵抗组织留下来的话。”
“但那个伤口，”我说着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口，“那个可不是你的议院造成的。”我弯下腰凑近了仔细观察，发现伤口曾被缝过，不过缝得很笨拙。
“没错，那是拜一名议会士兵所赐。”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知道这不太好看，但公平地说，这是在颠簸的船上由一个独臂女人缝的。”
我忍不住笑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平坦的顶部给我让出一块地方。“对不起，我不应该笑。”我说，“在所有人中偏偏是我。”
他仔细端详着我，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都觉得尴尬了。我能看到他的胡楂儿，再往下看去，他手臂伤口附近的皮肤在缝线处皱在一起。
“昨晚你没怎么睡？”他问。
我摇摇头。“不过，我在最好的时光也睡不了多久。”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其他人……那些随你一起离开自由岛的人，比如那个帮你缝伤口的女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们分头行动，两艘船甚至都没在同一个地方靠岸。我船上的其他人向东方去了，但加上早前就逃走的人，安全屋网络必然会不堪重负。如果他们安全登陆，找到潜进内地的路线，安全屋就会人口泛滥。我敢保证，昨晚我绝不是唯一一个在外露宿的自由岛人。”
“其他人……有多少？”我问了这个问题，却害怕得到答案。
“被杀死的人？在岛上可能有四百个，有些在战斗中遇害，但主要是在院子里遭到屠杀。更多的人当了俘虏，可能有一千，或者一千五。对于剩下的人来说，取决于他们是否安全着陆。在暗礁水域沉没的船上，我们失去了三十个人，而且我们没有统计数周以来其他船的动向。”
我能感到他再次盯着我。“那是我的决定，卡丝，跟你无关。我没必要让你走。”
我点点头，却仍不敢抬起头来。
“你认为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我没办法说话。现在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呼吸，语言能力似乎随着其他一起消失了。
“我认为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继续说道，“不过起因可能是错误的。我绝对相信，我们需要你，你可能成为抵抗组织的强大武器。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并非全部如此。”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在自由岛的塔楼平台上，我曾对你说过，我不知道是否有个地方，我终于可以卸下在岛上的角色，做回真正的自己？”
我点点头。
“当议院决定把你交出去时，我发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所做的是正确的事，但我不是为自由岛而这么做。结果人们因为我的决定血流成河。”当他说出这些时，我能看到他再次在脑海中回放的场景：鲜血在鹅卵石上慢慢凝固。他径直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他很清楚我正在目睹他所看到的，幻象向我展示神甫如何导演了这场大屠杀。这让我们更加亲近，也让我们离得更远。无论他在做这个决定时心里在想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院子里的鲜血从此永远都不会褪去。无论他的感受如何，鲜血都立刻使其更加沉重，也更微不足道。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上，小鸟们正在歌唱着呼唤朝阳。我依释想起在定居地时听到的一个故事：当大爆炸发生时，所有在飞行中的鸟，除了当场死去的，其他的都瞎了。我试着想象那些无法着陆的鸟，一直飞一直飞，最后掉落下来。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盲目而不可避免的跌落画面。
“佐伊认为，你是因为恐惧而在不断逃避。”他说。
“是的，”我说，“我是说，我很恐惧。”
“但没有逃避？”
“没有。”不过这已毫无意义。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忘掉发生在岛上的惨剧，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安全的所在。

第三篇 使命 29 温德姆
当其他人出现时，我们点了一小堆火，开始吃饭。
“接下来怎么办？”佐伊问道。我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个问题是冲我问的，没有问派珀。
“我们必须回温德姆。是时候对他们进行反击了。”
吉普叹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做得还不够。过去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在逃离那个地方。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回去看那些水缸。”
我迅速说道：“你不会的。”
“你别想撇下我独自回去。”这并非祈使，而是声明，不过他的目光迅速从我转到了派珀身上，然后又重新看向我。
“当然不会。或许我应该勇敢地尝试一次独闯虎穴，但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不过，我们不会再回到水缸那里。”
“难道这不是你的计划吗？”派珀和佐伊看起来像吉普一样困惑。
“仔细想想吧。”我对吉普说，“在那么多水缸里，你是唯一一个清醒警觉的人。我把你从那里救了出来，但那纯粹是运气，或者作为一个先知的本能让我发现了你。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其他人处于何种状态。而且，我们刚从那里逃出来，他们一定会加强那里的警卫。所以我们不能回去。”
“那你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抛在那里不管吗？”
我摇摇头。“之前你曾告诉过我，你在水缸里是清醒的，看着附近水缸里的人，就那么往外看着，天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有好几年，但你从没说过有任何人回看你一眼。”
他低下头。“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可能错过了。”
佐伊的一把刀发出不耐烦的动静，她正在用它剃指甲。我就当没听见。
“你对岛上那个人许下了诺言，”吉普说，“你答应他，会竭尽全力帮助那些人。”
“对路易斯的承诺，我记得。当时你对我说，那个诺言很傻。听好了，我想把他们所有人都救出来。但是，假设我们能混进去，也并不能保证可以把他们活着救出来。他们也许并没有你那么强壮。”派珀和佐伊同时哼了一声。“这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还有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而且，就算他们离开水缸之后还能活着，我们该怎么把他们救出来呢？那可是温德姆的中心，到处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卫。我不能每次都在我们需要时，像变戏法一样找到一条秘密通道，更别说还带着几百个半死不活的失忆症患者了。”
“他们可能并没有失忆。”
“确实如此。他们对水缸的反应可能与你不同，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我连是否能把他们活着救出来都无法确定，那我就不能冒险行事。”
派珀打断了我：“还要把他们藏好。过去我们可以利用安全屋网络把他们藏起来，甚至能把他们偷运到自由岛上。但现在这显然不行了，自由岛已经沦陷，安全屋网络一片混乱。”
吉普看都没看派珀一眼，只是紧盯着我的脸。“所以，我们就把他们留在那儿？”
“我们不得不如此。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宏伟计划？”佐伊问道，“不攻击水缸设施？”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我说，“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目标，同样非常重要，而且造成伤亡的机会更小。”
派珀插口说道：“杀人并不是问题，这不是为了他们，所以也不可能是为了我们。”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厉声说，“他们和我们。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无论你杀的是谁都没区别？仍会有两个人死去，只不过你仅仅需要把你的小刀插进其中一个的身体里。”
“我们的小刀可不止一次救了你的小命，”佐伊说，“虽然你无法办到，但别为此而责备我们。”
我摇着头再次尝试说服他们：“但是还有一个目标，并没有守卫，或者几乎没有。在禁忌之城里，绊倒吉普的电线让我想到，我曾经在神甫脑海中见到的画面。这对她无比重要，当我看到时，她都吓坏了。”
“一件武器？就像一个炸弹？”
“某种程度上更坏。那是他们保存名字的地方，配对的姓名信息。”
“登记表？”派珀猛然抬起头。
“那又怎样？无论如何，人们都知道自己的孪生兄弟姐妹是谁，那些很小就被分开的也一样。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知道的，”佐伊说着指了指吉普，“而且他也不那么正常。”
“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事实，”我说，“然而很多人并不清楚，在被分开之后，他们的兄弟姐妹变成了什么样子。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是登记表上写的兄弟姐妹的名字，以及出生地点。但是，就算人们知道兄弟姐妹的每个细节，也并不代表议会清楚。”我转向吉普，“在新霍巴特你也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个没有登记的男人的。你觉得这为什么对他们如此重要呢？”
“过去这几年，我们收到越来越多类似的报告，”派珀说，“他们无情地推进登记制度，甚至比收税还要严格。”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几张纸能比水缸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威胁。”吉普说。
“那并不是几张纸，”我回答，“那有几百万张，而且是所有其他事情的来源。你认为他们是凭什么来选择谁进水缸的？或者追杀像我这样兄弟姐妹身居高位的人？”
“还有从自由岛得到的名单，”派珀补充道，“神甫用它来决定把谁杀掉，把谁带走？”
“听起来，那取决于神甫而不是那份名单。”佐伊说。
“她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承认道，“由于某种原因，她处于名单的中心位置，因此当我看到那间密室时，她显得震惊无比。这对她来说是很隐秘的一部分。她和登记表，名单，还有我在她脑海中看到的密室，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他们得到所有这些信息，并用来操纵所有事情。关于你的一切，你做了什么，你是谁，你的兄弟姐妹是谁，所有这些都能被他们以某种适合的方式利用。”
“但是他们怎么来使用这些信息呢？”佐伊问道，“就像你说的，那里一定有数百万份登记表。他们怎么能记录并追踪所有这些信息呢？”
“使用机器。这是我在密室中看到的，包括电线和金属盒子。他们用机器来记录所有信息。之前他们用纸来记录，并且这样运作了好多年。但有了技术的帮助，他们的运作显然更加有效率，记录的信息更多，查询起来更快。这是致命的。这么多年以来，每个人都偏执地认为，如果人们开始像大爆炸之前一样使用机器的话，最后还会来一次大爆炸。然而在他们看来，事情要简单得多，他们只用机器来处理信息就可以了，这就是他们需要的。”
“不是的，事实并非如此。那水缸密室里使用的技术呢？所有这些，你认为都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拉住吉普的手，“但你以为他们是从那里得到信息，来判定把谁关进水缸，用谁进行实验？信息是第一步，所有其他事情都建立在这上面。就算他们没有水缸，也尽可以把你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囚室里。”
“这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或许有一天，如果我们不能及时阻止，他们能够不加选择地把我们都关进水缸里。但他们还没达到那一步，还差得远呢。在那以前，他们只能依赖这些信息。每次他们决定谁生谁死，谁可以离开，谁要挨鞭子，谁要关起来，谁要进水缸时，就要使用这些信息。”我贴近吉普的脸，近到可以看到他暗棕色虹膜中的细小斑点和闪光的瞳孔，“如果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配对信息，就无法知道他们在追捕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们。这些信息是所有一切的源泉。”
“我还以为你的哥哥是所有这一切的起源。”佐伊说道。
“是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他和神甫都是，还有其他人，像是将军。但有了这些信息，他才能做所有这些事。而且，我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这些信息。”
*
经过两周艰苦的跋涉，我们才回到温德姆郊外。吉普和我从这里逃脱时，我们向西南方向走了数周，避过了将平原一分为二的脊柱山脉。这座大山从北向南一直蔓延，逐渐消失在通往新霍巴特的沼泽地。如今，从地势更高的西海岸登陆后，在佐伊的带领下，我们横穿脊柱山脉，从山洞直接向东方的温德姆走去。
我们主要在夜间赶路，在山脉东面的空旷平原时，也会冒险在白天行进，每天只在遇到遮蔽场所时睡上几个钟头。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轮流放哨。吉普和我没办法保持这种残酷的行进节奏，还好跟我们独自赶路时不同，这次我们再也没有挨饿。佐伊和派珀不断抓到鸟和兔子，有天早上还逮到一条蛇，但只有派珀敢吃，他发誓说那条蛇非常美味。不过，就算肚子是饱的，我们仍然精疲力竭，而且在烧焦的平原上，口渴是主要的麻烦。佐伊和派珀轮流在前侦察，而我在感觉的指引下，带着大家找到少数几眼泉水，虽然水流不多，但足以灌满我们的水瓶。我们说话不多，在停下来睡觉时也一样。这种感觉像是我和吉普逃出温德姆时，前面几天的重演：在山脉中的通道中醒来，赶路，睡觉，然后再次醒来，赶路。我注意到吉普十分疲倦，到了晚上，当我和他背靠背蜷缩着躺在一起时，他的脊柱硬邦邦地抵着我的背。然而我们谁都不希望放慢步伐。这次我们的旅程有了一种动力，一种过去没有的使命感。我想起吉普数月之前曾经评论过：逃离并不能通往真正的目的地。而如今我们终于有目的地了，我这样想着，虽然谁也不知道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尽管有了新的目的，吉普却显得急躁不安。他的话变得很少，即使到了晚上只有我们两个蜷缩在一起，远离派珀和佐伊时也一样。我以为他沉默不语可能只是因为疲惫，但我们之前也曾筋疲力尽过，他和我曾被人来来回回一路追捕，那时他从未如此缄默。这种新的沉默，就像他随身携带的重担，是从位于山顶的禁忌之城开始的。那里的电线让他再次回想起水缸，而他还没有完全浮出来。我们在一起的数月时间里，我可能低估了水缸对他造成的伤害。从他嘲讽的言辞和半张脸的微笑中，很容易忘记他曾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快，尽管仍然有些瘦，但如今的他已十分强壮，行动时也没有了最初的笨拙不堪，那是水缸留给他的后遗症。不过，他在山顶废墟中的惊恐不安，跟那些电线缠绕在一起，提醒我事情仍然有哪里不对。尽管我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但有些伤口，甚至仍无法愈合。
有天清晨，他轻声问我：“如果我记起以前的事，但我不喜欢该怎么办？”声音如此细微，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几乎没有听清。
我翻身靠近他，将手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脏急速跳动，像只受困的兔子。“如果我不是个好人呢？”他继续说道，“如果我忽然想起来了，而曾经的我不是我想当的那个人，那该怎么办？”
“你记起什么了吗？”
我感到他在摇头。“没有。但是，我们一直假设，记起我的过去会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并非如此呢？”
我慢慢拍着他的胸口安抚他，以让他的心跳放慢下来，跟我拍动的节奏保持一致。曾经有无数次，当我在幻象中尖叫着醒来，他会用同样的方式轻拍我的背部。我又为他做了什么呢？除了我自己充满恐惧的夜晚给他带来的负担，还有追捕和战斗带来新的恐惧，我给了他什么来填充他空虚的记忆？
“你的选择决定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说。
“你相信这个？”
我对着他的肩膀点点头。
“我很了解你，吉普。”
*
当干旱的平原逐渐消退，河流组成的网络开始蔓延，有人类居住的迹象也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少数几个定居地，位于虽然干旱但仍可耕种的土地中。这些是贫瘠的欧米茄前哨地，有些只由几间棚屋组成，但我们仍保持安全距离，从每个定居地外围远远绕开，在晚上也不生火。接下来，随着土地越来越肥沃，阿尔法居住地开始出现，整齐的田地和果园环绕着大一点的房子。我们看到有人在地里劳作，或者在路上骑马经过。不过，荒野仍然很开阔，我们可以在夜间行进而不被发现，就算在夜里，也会避开喧嚣的道路。
派珀和佐伊说，离温德姆两个晚上的距离，有一间安全屋，是位于潮湿山谷中的一间孤零零的欧米茄房子，主人是一对夫妻，对抵抗组织十分同情。有个地方可以让我们睡在房里，洗个澡，不用在开放的空间里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那天晚上赶路时，我一直在想象，再次躺在柔软的床上，不用担心天气如何，是怎样的奢侈感觉。但当我们在黎明前终于抵达山谷上方，只看到烧焦的横梁，有些还在冒烟，旁边有个水坑，里面落满黑色的灰烬。
“有些人粗心大意了，”我们蜷伏在山顶下面时，派珀说道，“在自由岛遭到袭击后，我一直担心这样的事会发生，太多逃难的人变得绝望起来，四处寻找避难所。阿尔法人肯定发现了蛛丝马迹，把他们找了出来。”
“或者是有人把他们供出来了，”佐伊说，“也许是他们从岛上带走的人质。”
“也有可能，”派珀盯着下面的废墟说，“我觉得不能再冒险接近了，这个地方可能有人看守。”他转向我问道：“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我摇摇头。山谷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烟雾仍在飘上来。“我感觉不到任何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被杀了，也有可能是被抓走了。”自从发现水缸之后，这种想法也变得没那么让人欣慰。
“我们需要继续前进，找到掩护。”派珀说，“但事情看起来越来越朝我害怕的方向发展，整个网络都可能被攻破了。”
两天之后，温德姆进入我们的视线。我忽然意识到，我此前从未在外面看过它。很多年前我被戴上头罩，晚上抵达时什么都没看见，此后对它仅有的印象只是在堡垒的城墙上俯瞰这座城市。现在，我们从西方接近，太阳开始在前面升起，整座城市向上蔓延，房屋依附在山坡上，就像岩石上的贝壳，一直延伸到堡垒。在堡垒下方，河流从山腰冒出来，弯弯曲曲向北方流去。顺流而下走上一两天，发射井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再往下游去，是我童年居住的村庄，还有我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在山脉南边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条河，我每次想起来都会满怀感激：数月之前，吉普和我曾在逃亡的最初几日里，顺着它一路奔逃。
佐伊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城市顶部。“那座堡垒里满是士兵，而你们三人排在他们通缉令的榜首。城市里也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那你呢？”我问。
她耸耸肩。“那取决于攻击之后，他们对网络的渗透程度。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但你无法做到我做了数年的工作，而不让人们得知一星半点。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护送难民到接头地点，帮助救援行动，会见和派遣信使。议会抓到的人质中，很有可能已经有人受不住酷刑而告密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是派珀的孪生妹妹，但我猜他们对我是谁，做过些什么应该有点概念。”
“但是，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有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回到这里来。”派珀说。
“你可不要低估了神甫，”我警告道，“不过我认为你说得对，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我们在自由岛上，我不认为他们会想到我们反而自投罗网跑到这里来，更别说这么迅速了。”
当天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躲在一片矮小的灌木丛下休息，下午出发之后，也避开了所有道路。当黑暗开始笼罩山谷时，我们已经绕过城市北部来到河边，我一直在前领路。
“你觉得要往下游走多久？”派珀问。
“我猜要走上一天。发射井在我们村上游半天路程，而温德姆要再往上游走一天，这太远了，我们从没到过这里。”
午夜过去几个小时之后，我们经过那座又小又安静的前哨站，就坐落在峡谷与河流的分界之处。这里只有一片马厩，还有一间长长的营房，屋顶飘着阿尔法旗帜，在安静的夜色中无精打采地垂着一动不动。当我年纪还小时，这座兵营并不存在。
“这里能住五十个士兵，也许更多一些，”派珀说，“这种类型的前哨站最近不断涌现。”
一个钟头之后，我们抵达布满石块的峡谷，三个发射井开始进入视线。它们都是巨大的圆形平顶建筑，将星空遮在上面。跟我记忆中一样，它们仍然没有窗户，但现在在顶部附近有通道将彼此连接起来。以前洞口是开着的，现在能看到每个发射井底部都有一扇关闭的门，一块长方形的黑色金属，抵在这些建筑被月色照得苍白的混凝土上。
“它们是大爆炸之前的？”吉普问道。
我点点头。“门和上面的通道是新的，但其他地方看起来就和我们以前来时一模一样。”
“这里为什么没有守卫？”佐伊轻声问。
“跟它们藏在离温德姆数英里之外的原因相同，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此外，这里是禁地，所以他们不用担心会有路人闲逛进来参观。这附近有兵营，但这是扎克和神甫的秘密计划，他们不信任其他任何人。”
“就算我们不用担心守卫，那门应该怎么办？”
佐伊不由得笑了。“我曾告诉过你，小时候派珀和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在十岁时，我就一直在开各种锁，所以我能带你们进去。”
“你可以让我和吉普进去，”我说道，“但你们不能跟来。”
她白了我一眼。“一开始你不想跟抵抗组织扯上关系，现在你又想去从事这个自杀式行动？”
“这不是自杀式行动。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拖吉普下水了。里面只不过是个机器，不是军队基地，不会发生战斗。我告诉过你，扎克太偏执了，不会放心让士兵在里面。”
派珀摇头道：“但他可不傻，你不应该独自进去。”
“我不会独自一人，还有吉普呢。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保持人数精简，行动迅速。我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
“有道理，”佐伊转向派珀说，“想想吧，如果他们被抓住了，我们仍能继续从事我们的工作。”
“很高兴你还关心我们。”吉普嘲讽地说。
“但她是对的，”我说道，“自从遭受攻击后，抵抗组织正在分崩离析。自由岛逃出的难民正在被赏金猎人和士兵搜捕，安全屋网络也在崩溃。吉普和我要在这里做的事情很重要，但这并非唯一重要的事情。你和佐伊需要让一切重回正轨。”
派珀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你无须为自由岛上发生的事做出补偿。”
“只要把我们弄进去就行。”
“接下来呢？”
“我们出来以后，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越快越好，在天亮之前就要跑掉。你们能回到议会前哨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几匹马吗？”
佐伊点点头。“我们能在一小时内回来，在峡谷口跟你们会合，那里有几处地方可以藏身。但在离兵营这么近的地方，我们没办法四处晃悠，如果我们偷了马，士兵起来之后就会拉响警报。要是你们在天亮之前回不来，我们就必须得走了。”
“你们总是这么多愁善感。”吉普说道。
“对你们来说也一样，”派珀说，“如果到时我们不在，你们要赶快离开，一直向东走，必要时要逃到死亡之地那里。”
我低声表示同意，紧了紧背包的皮带。派珀检查了一下，他的刀仍在我的腰带里。吉普的手也不停回去摸他腰带里的匕首。我们缓缓接近发射井。最后五十码毫无遮挡，就连遍布峡谷的稀疏灌木丛也消退殆尽，还好在发射井上没有窗户可以发现我们的到来。我能发觉的只是一直以来的被监视感，神甫仍在不依不饶地搜寻我的所在。
我领着他们来到最大的发射井门前。镶满钉子的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把锁。派珀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冲佐伊点点头。她跪在地上，从腰带上的匕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在锁上鼓捣了几秒钟。她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手在锁上忽然迅速移动一下，跟痉挛似的。这让我想起吉普睡觉时的样子，他的身体会在抽搐和静止两种状态之间时不时切换。两秒钟后，锁芯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嗒声，锁被打开了。
佐伊站起身来。我们之间没有告别仪式，只是目光在黑暗中互相交错。
“峡谷口，天亮前。”派珀说着，在我胳膊上轻轻一拍。
“天亮前。”我重复了一遍，就像那是一句咒语。然后派珀和佐伊没入黑暗之中，我转身来到打开的门前。

第三篇 使命 30 同类的较量
我记得水缸密室里的声音，那动静让我吓了一跳。发射井里也有同样的声音，不过要响得多。里面是个巨大的房间，一道螺旋梯向上通往屋顶附近的小平台。墙边堆积着五尺厚的机器。我一开始以为有几百台，但当我伸长脖子看到它们直通天花板，有数千台之多。在地板边缘巨大的黑色盒子嗡嗡作响，每个里面都伸出几百根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堆放机器的墙壁。天花板上吊着电灯，但从两百尺高的上面照到我们站立的地方，光线已经很暗淡。空荡荡的房间里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电线，灯光也被切割成错综复杂的图案。外面空气很凉快，发射井里却非常热，空气压抑而静止。当我的胳膊碰到一台机器上时，感觉到金属外壳正在发烫。
吉普已经把刀拿在手里。“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割电线吗？”
“不，”我往四面看了看，“我的意思是，那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但还远远不够，他们完全能修复那样的损害。我们需要找到它的中心，进入系统中。”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吉普慢慢转过身，头转动着扫视那一大堆金属，上面还不时闪烁光点。我没有动，眼睛仍紧盯着最高的地方，即楼梯顶端的平台。从上面通下来的电线有厚厚的一簇，不得不绑在一起，形成粗重的电线枝干。
吉普随我的目光越过陡峭的楼梯向上看去，然后叹了口气。“就不能有一次容易点的吗？”我感伤地笑笑。“不过至少我们在下面时还能造成一些损害。”他补充道，试着砍了一下旁边的电线，一道蓝光闪过，他猛地跳回来，把匕首扔在地上。“你说这伤不了人？”
“我说得不太确切。”我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匕首说道，“或许我们只是把电线拔出来？”
“不。”他说着拾起匕首，“这吓到了我，但我没事，我们应该这样多搞一些破坏。”他削掉头顶上方一根电线，断裂的两头急速分开，发出一阵嘶嘶声。
我们在下面迅速绕行一圈，所到之处对着电线又砍又拔，每次我使劲往外拉电线时，感觉到阻力一点点消失，然后被整个拉出来，都回想起在我刚发现吉普时，从他嘴里不经意拔出的橡胶管子。
吉普在旁边用他的匕首撬开一台机器的外壳，碎片落在地板上发出金属和水泥的撞击声。机器内部是整个房间的缩小版，不同部件被电线连接起来，起初看上去像一团乱麻，但实际上经过精心设计。吉普和我用匕首和手掌一齐对付它，它抗议似的开始冒烟，底部的指示灯快速闪烁，然后一齐熄灭。
屋里开始哐当作响，火花四射，但却没有人出来制止，我们于是更加大胆了。吉普挥舞着一条窄窄的金属外壳，像铁锹一样砸进机器的控制面板里。地面到处是破碎的玻璃，我们不得不小心脚下。虽然浓烟已经开始侵蚀我的喉咙，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种搞破坏的动作：把外壳从机器上扯下来，将它们脆弱的内部线缆狠狠拔掉。
在房间里倒腾了一圈后，我们开始爬上螺旋梯，一路将墙上能够得着的电线全部砍断。厚厚的那簇电线被砍断，掉落在机器的另一面，发出终于安息的铿锵声。我们的大破坏在地面制造了大堆浓烟，在楼梯上感觉薄了不少，但往下看去地板仍模糊不清。烟雾逐渐往上升起，我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快到顶部时，我停下脚步，伸出手示意身后的吉普也停下来。我先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在我们上方，平台隐约可见，从墙里延伸出来约二十尺，挡住了三分之一的屋顶。在它下方，房间里所有的电线都聚在一起，深入其中。我抬头看着楼梯与平台相接的地方，就在墙壁旁边。从下面望去，我只能辨认出有一个方口，被屋顶的电灯照得亮堂堂的。
“有人在上面。”
吉普扬起一边眉毛。“如果他们已经容忍我们搞了这么多破坏，我猜他们不会想来干一架的。”
我摇头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注意到，我们正在窃窃私语，于是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感，因为我们已经在过去十分钟制造了不少噪音。“我说不清楚。长期以来，我对她的感觉都很强烈，而这个地方散发出她和扎克的臭气。我认为很可能是她。”
“你说神甫？”
我点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他站在我下方的台阶上，手沿着扶手伸过来，在我手上握了握。
“我觉得如果我们不上去面对她，就没办法把这里的事解决。”
“我从没想过会渴望见到派珀和佐伊，但我们不该回去跟他们一起吗？”
我摇头。
“卡丝，我很确定你在战斗中会是个悍妇，但当你说‘把事情解决’的时候，如果有更多，你知道的，扔致命飞刀的叛军加入进来，你觉得会不会更好些？”
“不，我们带给他们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他们来冒风险。抵抗组织的大多数人还要依靠他们领导。不管怎样，跟神甫过招，只会是精神上的战斗，我不认为她会比我们两个能打。我说‘把事情解决’，并非意味着要见血。我只是说……”我停顿了一下，努力想解释给他听，“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因我们而起。一直以来，我感觉到的都是她，比扎克还要强烈。我们不能一直逃避她。所有这些，”我指了指下方布满机器的房间，“她是所有这些的核心。我们如果不面对她，就没办法解决这件事。”说着我把匕首插回腰带上的刀鞘中。
他手里拿着刀，往上走了一步，站到我身旁。螺旋梯很窄，我们两个紧紧挤在一起，都有些失衡了，但我很高兴有他在身旁，陪我一起迈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平台上去。
在紧靠墙的位置，挨着一扇关闭的铁门，有块巨大的控制面板，神甫坐在旁边的轮椅里，眼睛紧闭，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球在抽搐的眼皮下不停转动。她双手在操纵台上忙碌，一会儿按下按钮，一会儿摸下表盘。在她额头缠着一条金属带，或者说是一道铁环，上面有根电线垂下来，与中央操纵台相交。
“是她吗？”吉普在我身旁低声问。
我点点头。
神甫不慌不忙转过椅子，面向我们说道：“我还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我张嘴想要答话，却看到神甫甚至连瞅都没瞅我一眼，仍然盯着吉普。她站起身来，摘掉头上的金属带，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笑容。“我们猜测这会导致损伤，但亲眼看到还是很好奇。你比我意识到的要糟糕。你现在真的变成了一张白纸，是吗？着实令人瞩目。”
“关于吉普，你都知道些什么？”我问道，声音传了出去，又从发射井顶上反射回来。
“吉普，这是他们给你的称呼吗？”她朝吉普走了几步，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几尺远才停下来。“以前我也有另一个名字，时间太长了，如今我几乎都不记得了。你看，我跟你非常像。”
“你跟他一点都不像。”我急冲向前，从她手里抢过金属带，把上面的电线扯下来，然后将它从平台上扔下去。这个不知是什么的装置撞在房间另一边的墙上，然后反弹到地板上，最后发出响亮的咣当声，声音十分难听。
神甫一动不动，只是举起手，耸了耸肩。“你尽情发泄吧。你们在下面开始你们的小把戏时，我切断了高压电。空着手用匕首砍通电的电线，你们没被电死算是运气。我一直在用备用发电机。”她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她无视我们迷惑的表情，继续说道，“这点电压，足够给你们一场漂亮的烟火秀，让你们忙活一阵。当然，还给了我时间通过对讲机通知你的哥哥，让他知道，他那个在外流浪的孪生妹妹回来了。”她向平台外瞥了一眼下面烟雾弥漫的案发现场，“顺便告诉你，大多数损害都是表面的。当然，这些电脑是不菲的资产，但大部分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她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看向我，“不过，这些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你没必要给我们多一个动机来杀你。”吉普狠狠地说。
神甫笑了。“相信我，你可不想这么干。”
我冲操纵台挥了挥手，下面的机器乱成一团。“你怎么能对自己人做出这些事？”
“同一个阿尔法人跟着欧米茄抵抗组织到处乱跑比起来，这并不算什么。”
“我们不会告诉你关于他们的任何事。”吉普说。
“噢，你指的是你的朋友佐伊，派珀的孪生妹妹。没错，我们知道她的一切。而且我很确定，一会儿审讯员就会问你她和派珀的行踪，还有其他事情。不过，我并不是在说她。”
吉普和我面面相觑。
“说到自己人，”她继续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对先知来说一切都没那么简单。欧米茄人厌恶我们，因为我们不像他们一样畸形。而阿尔法人也害怕我们，我们和他们很像，只不过要更好。我们不属于任何一类人。”
“我属于。”我说。
“哪一类？跟你的父母一起？他们热切渴望把你处理掉。还是你被自己人踢出来后，在那个荒凉的小小定居地勉强生存的人？还是自由岛上的人？尽管你对那里充满归属感，却留下他们任人屠杀，这说起来真是古怪啊！”
“跟我一起，”吉普说道，“她属于我，还有派珀和佐伊。”
神甫轻轻地笑了。“真是感人哪。但是，你跟他们并不完全是一伙的，对吗，卡丝？你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有价值。至少这个派珀必然意识到了你对他们的价值，否则他知道你和扎克的关系后，早就把你杀了来解决扎克了。”她微微抬起头紧盯着我。“不过，我已开始怀疑，我是否低估了你，我们是否低估了你。我相信，你有你的辉煌时刻。我猜，疏散大多数自由岛上的人要归功于你，很可能新霍巴特的大火也是一样。但是，我很奇怪你居然有盲点。看起来，你还是不能很好地运用自己的能力。”
她又离我们近了些，但和往常一样，她的精神力量才是最具震慑力的。在她平静的目光背后，充满深思熟虑，对我的精神探查也让我想要逃避。
“你真令人失望，卡丝，和这些机器一样，到头来我们发现，它们并非是我们期望的一切。噢，它们对于信息存储很在行，所有信息都存在这里。”她冲下面堆积的机器轻轻挥了挥手。“你应该见过在温德姆保存记录的房间，在扎克和我把它搬到这里的电脑中之前。那里边有所有信息，但处理起来非常困难，现在，如果我想直接找到某个信息，那非常之简单。想象一下，我们需要数千个文员，要处理数百万份文件，只为了记录基本细节。有了电脑之后，所有这些都合成到同一个系统中，就像活的一样。所以，我能接入进去，与之互动，使用里面的信息，和思考一样顺畅。如果我们还在用纸张记录，就永远也不能干成我们已经做到的事。”
“那将是多么悲惨的损失啊！”
神甫完全无视吉普，继续道：“但电脑仍然……该怎么说呢？受到限制。对于复杂的事情，比如预测和演绎，它们仍比不上人脑。有一天它们会赶上，或者在大爆炸之前可能赶上过人脑。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疑，它们能否比得上先知的本领。不过，在彼时它们曾经达到的程度，是你不敢相信的。”
“哦，关于这一点我相当肯定，我们都知道它们达到了什么程度。”我说。
然而这次插话再次完全被她无视。“在大爆炸之前，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力量，都存在于一台机器中，比这些发电机还小。我们还没达到那一步，而且因为顶着保密的压力，要实现起来更加艰难。人们还没准备好拥抱它带来的益处，这或许是我们的错，长期以来，我们对于禁忌的保护太过热忱了。因此，目前我们只能依赖这些来开展计划，而且还要偷偷进行。对于那些真正复杂的东西，就要靠我了。”
“我们也能利用你的力量，如果你跟我共事的话。你可以成为它的一部分。目前仅靠我一个人，就有随意访问所有信息的能力，已经没什么是我办不到的了。那可比我对自由岛干的事要厉害得多。想想吧，在东方有个欧米茄煽动者，给议会的税收带来不少麻烦，他身边还有抵抗组织的战士随身保护？我们能找到他的阿尔法妹妹，在半小时内换个名字赶到南部海岸去，然后在半天之内就能把匕首插进他的咽喉。有个温德姆的阿尔法人跑来参加竞选，跟你哥哥对着干？你会惊奇于他自动退休，回到乡下种地的速度有多快，只要我们把他的孪生妹妹关起来。更妙的是，我们还能预测潜在的危险地区。我们已经有了算法，用来时刻监控一切，以前我们绝对无法做到。我们能密切监视，哪个城镇登记率偏低，哪里的税收太少，然后提前行动，在暴乱发生之前除掉整个地区。扎克专注于那些水缸，但没有这里的机器，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那为什么如此不设防备？我们俩轻轻松松就跑到这里面来了？”
“人们对这里缺乏好奇心，我们也没有特别热心要改变这一点。议员和士兵们对禁忌仍然非常畏惧，没人想知道这里有什么装置。哦，他们知道一点，但并非全部。”她指了指下面的地板，“下面还有其他发射井里的发电机，为半个温德姆提供了电力，大多数议会建筑如今都以某种形式接上电线了，而且，议会也知道水缸的事。他们真是一群伪君子，虽然非常乐意让电灯照亮他们的私人住所，甚至将他们的孪生兄弟姐妹关进水缸里，但却不能忍受将禁忌公之于众。他们没这个胆子，而且看不到其中的潜力，将电的应用更推进一步。”
“然而，你的哥哥和我则目光长远，计划将这一切推向合乎逻辑的结局。我们为什么要保持低调？因为这是我们的计划，如果我们开始起草关于安保方面的细节，那每个人都想来打探一番了。”
“合乎逻辑的结局。”我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把我们都关进水缸里。而你和你的阿尔法朋友照常过日子，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
“她说话真夸张，不是吗？”神甫对吉普说，“事实上，比那要复杂得多。有几百万欧米茄人要处理，想想后勤怎么跟得上？即使我们最近试验了大容量水缸，仍然需要数不清的基础设施。不管扎克的愿望多么迫切，这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正因如此，我们才聚焦在这个数据库上，目前只把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目标人物关进水缸里。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讲，还有大量的低价值目标供试验阶段使用。我们整整努力了三年，才发展出第一批可用的水缸。在开发阶段，我们着实损失不少。”
“你们？损失不少？”吉普一直在靠近中，手里拿着匕首。
“她有个孪生哥哥，吉普。”我低声说着，紧紧抓住他衬衫的后摆。
“所有被她害死的人也都有。她就是整个系统，如果我们把她除掉，就能把这一切关闭。想想我们能做到什么吧，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计划。”
“不是，我们进来时，并不知道整个系统是一个人。”
“她基本上不能算是一个人。”
“这正是阿尔法人对我们的看法，”我说，“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
“我们必须如此。”
吉普向前冲去，我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我能听到自己的脉搏急速跳动，几乎和吉普弄出的动静一样响，他把神甫狠狠按到地板上，椅子被撞进控制台里。他压在神甫身上，膝盖抵住她的胸部，而神甫用双手抓住他，用力扭他的手腕，想把匕首反刺向他。他的独臂抵挡不住这股力量，不得不翻身避过匕首，神甫借机骑到他的上面。我往四面看了看。腰带里的匕首太致命了，而整个平台上都是玻璃和钢铁，只有椅子还能拿来一用。我把它捡起来，不自觉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将它举到身后，狠狠砸在神甫的脑袋上。
起初我以为自己不小心砸到了吉普。神甫重重跌到一旁，头触到地板又弹起来。吉普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双肩落向地板，牙关紧咬，后脑勺重重撞在金属表面上。但这不合逻辑，椅子并没有碰到他。我看着椅子撞在神甫脑袋侧面，然后落到平台另一侧的边缘，现在歪倒在门上，底部的轮子仍在旋转。
吉普和神甫都已昏迷不醒，在一片寂静中，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个念头迅速成为焦点，就像数月之前，吉普的面孔从水缸的模糊暗影中突然出现一般。我怀疑自己是否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就像母亲警告我关于看护室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清楚。

第三篇 使命 31 共殒
神甫第一个苏醒过来，她眨了几次眼睛，摇了摇头，面部表情十分痛苦。当她完全睁开双眼后，首先看的并不是站在一旁的我，而是仍在昏迷的吉普。
“一直以来，”我说道，“自从我逃跑以来，我都感觉到你在搜寻我。”
“是自从他逃跑以来。”神甫纠正说。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在找我。但我还是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你们不可能都是欧米茄。”
“我们不得不砍掉他一根手臂，只是给他打上烙印并不管用，”她进一步坐起身来说道，“这是扎克的鬼点子。把阿尔法关进水缸，这种念头会遇到阻力，那些从事水缸计划的人也都不会同意。而我们不能让他追踪到我，这太冒险了。因此，我们必须要让他看起来像个欧米茄。失忆则是个意外的惊喜，我对此并没有额外做些什么。这并非我们一开始就期望的。以前，他们从未将任何人带离过悬浮的状态，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并不清楚。”
“而你并不关心，这会对他造成什么后果。”
“我关心的只是这不会杀死他。”她摸了摸头部伤口，把手放到眼前，厌恶地看着手上的血污。“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们两个发现我在这里了。我清楚你们会在一起，如果你对他日渐亲密，就绝不会伤害我。但我低估了水缸的效应，我能感觉到他受到了损伤，却没想到他竟然完全失忆了。而且，我还高估了你，我本以为你会搞清楚这件事的。”
“我一直都很盲目。”
神甫又按了按肿胀的太阳穴，面部抽搐了一下。“我们都是。我应该一早就告诉你，这太鲁莽了。”她转身看着吉普，他已经开始在地板上动弹，显得十分虚弱。“不过，他完全变了。我所认识的那个懦夫，绝不会像这样攻击别人。”
“你并不了解他。他或许是你的哥哥，但他一点也不像你。”
“或许吧。你跟扎克不也一样吗？扎克和我都背负着重担，因为你们两个正缺少我们的雄心。”
我跪在吉普身旁，把他的头轻轻抬起，将手臂挽在他脑后，慢慢把他扶起来。他的肩膀和脑袋都靠在我膝头，双眼闭得更加严实，然后忽然睁开，瞳孔依然有些畏光。
“她？”他说，“这不可能。”
我摇摇头。“他们砍掉了你的胳膊，吉普，以隐瞒你的真正身份。我很抱歉。”
他又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有好几次他张开嘴唇想要说话，但却没说出口。当他再次睁眼之后，直盯盯地看着我问：“这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猜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因为你的孪生哥哥来指责你了。”他对着我喃喃低语，从我肩头直望过去，神甫正在站起身来，“看起来，我们俩都有了不起的兄弟姐妹，这真是意外大奖啊！”
吉普死死盯住她的脸，面部表情坚决无比，我以前从未见过，好像他能在那张脸上认出自己，好像在她苍白的皮肤中，写着他遗忘过往的所有秘密。
神甫的双眼中总是充满敌意，如今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他摇摇头。“怎么？你想要开始追忆一下我们的童年生活吗？”
“根本没有什么‘我们’，”她说，“我在八岁那年，开始无法隐藏自己的幻象，之后立刻就被送走了。但这对你来说，仍然还不满足。这个也是。”她用手扫过额头的烙印，“你接管了父亲和母亲的农庄，而我被打上烙印，在定居地勉强生存，但你还觉得不够。你对我的憎恨从无止境，三年前，你想要确保我不会成为负担，因此跑到当地的议员那里寻求帮助，想要把我抓走。你告诉他，你听说了一些传言，据说有个有钱人想付一大笔钱，将他的孪生妹妹交由看护室来照顾。”
派珀在自由岛上提起过这些事，但我无法将之与吉普联系起来。我能接受他是个阿尔法人的事实，但她所描述的这个充满怨恨、残酷无情的人，我完全认不出来。
“那不是我，”他大喊着坐起身来，“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时候我究竟是什么人。我没有一点点记忆，都是因为你对我干的那些事。”以前我从未见他哭过，但现在，他肮脏的脸颊出现两道泪痕。“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胳膊，”他说，耸了耸残缺的肩膀，“是其他的所有事情，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夺走了你的一切？”她的笑声听起来就像一把弯刀，“那我呢，八岁就被送走了？你从来没关心过我，我对你做过的事，换作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加诸我身上。”我终于明白了，这股怨气自从我们逃亡以来，一直在对我们穷追不舍，原来和我毫无关系。“我早就知道，你终究会来抓我，”她说，“像你那样心怀怨恨的人，我知道你绝不会原谅我，就因为最初那八年。”她的语音十分平静，但双眼微闭，下巴收紧，让说出来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我必须找到方法来保护自己，这是我挑选扎克，开始与他共事的原因之一。或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合作才会亲密无间，只要一谈及迟来的分开，他就有自己的怒气要发泄。我一直都很清楚，驱使扎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动力在哪里。我在你身上见到过同样的恐惧和怨恨，虽然你从未像他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他那样聪明机智。”
我不禁怀疑，这就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是阿尔法对抗欧米茄，而是野心家对抗那些无法做到残酷无情的人？
“关于我们的过去，我无法与你争辩。”吉普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清楚。他落地的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丢进井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过去全都没有了。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不，”她使劲摇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根本不了解吉普。”我说道。
“他是我的哥哥，”她说，“我对他的了解，你永远也赶不上。”
我正要反驳，但吉普先说话了：“卡丝是对的，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他转过头来面向我。
她站在我们和楼梯之间，我们三个都小心翼翼，静止不动。我看了一眼嵌进墙里的铁门，但心中清楚，这毫无希望，果然神甫说道：“别费神了，门是锁着的。”她仍聚精会神盯住吉普。“有时候，我会去看看你，”她继续说道，“当你在水缸里的时候。看到你在里面，就像养了一只宠物青蛙，感觉真是非常平静。”
“你真是变态。”我骂道，想起吉普漂浮在水缸中，那场面虽然无声无息，但有一种自然而生的恐怖感。
“他也会对我干出这种事，”她说道，“他想要付钱，让议会把我关进囚室里。”她转过身面对吉普继续道：“当我去看你时，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有活力。有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正回望着我。水缸囚室的技术人员也报告说，你可能有醒觉的迹象。他们当然不知道原因何在，因为他们不清楚，你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是个欧米茄人。”
我想让她闭嘴，俯身关切地看着吉普，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她所说的那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我告诉他，“我知道那不是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很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不，”我拼命摇头，“别这么说，那根本不是你。”我想起几个晚上之前，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如果曾经的我不是我想当的那个人，那该怎么办？
他果然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很快地说，“但自从禁忌之城还有那些电线以后，我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片断，没什么特定的事，也与她或者做一个阿尔法人无关。那种感觉就像躲在另一个人的皮囊之下，而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曾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是最糟糕的事，原来知道了的感觉更差。我能感觉到那个人，他充满怨愤，还有恐惧。”他低下头，轻声又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那不是你。”我说话声音很大，以便让神甫听见。我想让她知道这一点。“别说抱歉，我很了解你。”
我用手指抚摸着他额头烙印的曲线。“虽然你是个阿尔法，但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再次放低声音，就算在神甫的注视下，我也想在我俩之间营造出私密的瞬间，“不过我开始想，你可能也有一点点先知的潜质。”
他摇头道：“然后你就会认为，我应该预见到这一切会来临。”
然而是我预见到了，我这样想着。一直以来我都能感觉到，只不过我太愚蠢，太自恋，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含义。
“或许你没有感觉到这些，”我说，“但有一些其他事情，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感受如何，你总是会插嘴，先说出我想说的话。”
“我认为，那可以用另一个词来描述。”他说着，脸上再次浮现出熟悉的招牌式微笑。
“你们的小恶作剧到此为止了，”神甫打断了我们，“现在我们等着吧，你没办法跟我斗。”她捡起从吉普手中掉出去的匕首，我站起身来面对着她。她走过来，匕首持在身前，从我脖子上往下滑，最终停在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我记起吉普和我紧紧挤在一起的无数个夜晚，他的鼻子就埋在如今刀锋指着的地方。“那扇门是锁着的。扎克离这不远了，他在附近的另一处设施里工作，而士兵们也会随他而来。他将会决定要拿你们怎么办，不过我可以想象，这次之后，你们都会被扔进水缸里。”
“我不会回去的。”吉普摇摇晃晃站起来。
“哦，他们会让你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尤其是你。一旦我们审问完你们两个，就会在你身上进行实验。你在医学方面尤其有价值，你瞧，我们之前从未把阿尔法关进水缸里，也从没把人从悬浮状态放出来过，更别提关了那么久了。这只是张单程票，有去无回，不过，一旦我们满足了这方面的好奇心，就会再次把你扔进去。”
匕首往里插了一点点，但我没感到任何疼痛，只觉得伤口滴出的血液有一丝温暖，流到胸口时有些微微发痒。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我是说，他的真名。”
神甫正要说话，但吉普打断了她：“那无关紧要。”
“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吗？”她问。
匕首抵在我的喉咙上，我没办法转头，但我目光尽量向右看去，勉强能看到吉普。
“曾经好奇过，”他回答，“几个月以前，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知道我自己是谁。但现在，它已经不再重要了。”他逐渐移进我的视线，向平台远端的台阶走去，“我很清楚现在的我是什么人。”
神甫转到我身后，匕首仍抵在我咽喉处。“你得弄清楚，你往台阶下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我很清楚。”他说着，仍往楼梯靠近。
神甫把环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这我可没料想到，这听起来像是我会说的话。”鲜血已经浸湿了我的衬衫前摆。“你觉得如何，卡丝？你有没有想到过，他会这样背叛你？”
我径直看着吉普，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当我意识到他与神甫的关系那一刻，感觉也是如此突然。
“别这么做！”我祈求。
他继续往后退，我的目光持续与他相交。我几乎不记得他半耸耸肩，最后翻身跃过身后低矮的栏杆。在他下坠时，我不肯眨眼，目不斜视，似乎我注视的目光能将他拉向我，似乎那是一道生命线，能够阻止他的跌落。神甫尖叫起来，而我一声不吭。在毫无知觉下，我已奔到平台边缘，想跟随他一起翻身跳下去，最终让发射井的水泥地板充斥我的视线。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平台的金属地面冷冰冰地抵着我的脸颊。在三尺开外，是神甫毫无表情的面孔，一双眼睛仍茫然地盯着我。

第三篇 使命 32 扎克
几秒钟之后，也有可能是几分钟之后，扎克赶到了。我听到一些动静，不是来自下面，而是从旁边的发射井传过来的：跑动的脚步声，还有钥匙插进铁门的声音。这么长时间之后，我应该震惊于他终于出现，但我没有。
不过，他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年纪更大了些，身材也更瘦了，目光中满是狂乱的神情。他先往栏杆外望了望，吉普躺在下方的地上。然后他在我身旁弯下腰来，瞅一眼神甫，再看看我，如此往复。他的双手和双唇一刻不停，瘦削的手指不断抽动，似乎在进行什么复杂的计算。偶尔他会将手按到脖子上，正是那把匕首刺伤我的部位。
我一动不动，脸孔下方的金属表面正在慢慢暖和起来。我和神甫一样安静，初次见到吉普的瞬间又再次回到脑海中，透过玻璃水缸，他的面孔映入我的视线之内。如果我现在离开，破坏与他孪生妹妹的这种对称性，感觉上就离初见吉普那一刻更远了一步，进入一个他已经逝去的世界。
“站起来。”扎克的声音毫无变化，但在圆形空间里回声有些古怪。
“不。”我闭上眼睛。在我们下面，发射井的门被打开了，呼喊声和脚步声向上传来。“下面无疑是你的人，他们可以把我拖走，但我不会动弹的。”
“他们正在赶上来，你这个蠢货。你必须走。”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
“如果他们发现你牵扯进来，就会殃及我。就算我亲自把你关起来，他们也会找到你，或者直接除掉我。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她曾是我们最大的本钱。”他指了指神甫的尸体，“如果他们把她的死归咎于我，那我们俩就都完蛋了。”
“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我说，“对我来说如此。”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士兵们已经上了楼梯。“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可以归罪于他。我可以编个故事，告诉他们只有她的孪生哥哥，因为发了疯，跑来寻求报复。自从自由岛之后，还没人见过你们两个在一起。但你现在必须离开。”他在腰带里摸索一阵，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皮革圆环，上面穿着两把钥匙。“拿着这个。从我来的路走出去，大点的钥匙能让你进到发射井之间的通道上去，小号的钥匙可以打开一扇红门，通到我在旁边发射井的私人办公室里。下到底部去，同一把钥匙能打开外面的门。那里没人看守，你能在几分钟之内离开。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曾在这里出现过。”
我坐起身来看着他。“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摆脱掉这一切。”
“为什么？”我不确定他是在问我要请他一起走的理由，还是他为什么要接受我的请求。但在我能给出答案之前，他再次摇头。“我不能走，所有这一切都已走得太远，我还需要完成很多事。”
他的手抖得厉害，把要给我的钥匙都掉在地上。我看着它们落在我和神甫的尸体之间。另一声呼喝从下方传来，人们踩在钢铁楼梯上的脚步声不断接近。这一切感觉十分缓慢，好像吉普跌落之后，时间都被彻底破坏了。
“请你走吧！”扎克忽然大喊，气息喷到我脸上，听起来更像是噪音而不是一句话。
我抬头看着他，把钥匙拿在手里。“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
“快点！”他大声吼道，让楼梯上的士兵都能听见，但其实是为了催促我。
我站起身来，知道如果我再往下看一眼吉普的尸体，就再也无法停止继续看下去。因此我跑起来，为了能尽快离开那一幕，连滚带爬向发射井底部奔去，此时士兵们的呼喝声已经接近楼梯顶端。
我将铁门锁上，而身后就和扎克说的一样，发射井之间狭窄的钢铁通道，红色的门，他的房间占据了发射井上面几层，丝绒地毯铺满地面，跟朴实无华的工业化墙壁形成古怪的对比。还有一个螺旋梯，和隔壁那个一样，不过是位于空荡荡的空间，只有一根水泥管在顶层房间下面，被几盏电灯照亮。底部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让我重回夜色之中。左方一百尺开外，最大的发射井矗立在黑暗中，我能听到人们的说话声，还有熟悉的马嘶声。不过，从我逃出来的发射井里往外看，别人并不能发现我。我看着我的手在转动钥匙，心中有一种无法置信的感觉，这一切发生之后，我仍然活着，还能动弹。我走向峡谷，逐渐远离发射井群，惊奇于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在沙砾上摩擦的脚步声；我的身体竟然仍能发出这样平常的声音来。
我听到骑兵在身后快速接近的声音，于是加快速度，虽然我的思想已经麻木，但身体仍然能做出反应。我离集合地点仍有一里远，而且就算我能走到那儿，也不能冒险把追兵引到派珀和佐伊身上。我从小路跳到荆棘密布的壕沟中走上一段，皮肤都被剐破了，然后再爬上来，躲到长草里。但骑兵也跳进了壕沟里。我还没来得及寻找更多掩护，他们已经追上了我。接下来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我被人拎起来，扔到马鞍上。
“我们的偷马大计刚进行到一半，兵营里就有警报响了。”佐伊大声说着，紧紧抱住我，“我们刚把他们在这解决掉，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看见我们了。吉普在哪儿呢？”
我沉默了，并非出于震惊或者解脱，而是因为他的名字。我没有回答。
我看不见佐伊，但能感觉到她靠在我背上。我能辨认出派珀，我们稍微慢下来时，他的黑马出现在旁边。佐伊把我拉直，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随之行动，腿跨在了马背上。
“你们做到了吗？”派珀问，“那个机器完了吗？”
“它不在了，”我说，“完蛋了。”
“吉普呢？”她说话时，我的脖颈能感觉到佐伊的气息。
我迎上派珀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他丝毫没有犹豫。“走吧。”他对佐伊说。我闭上双眼，感到我的身体因为冲力向后倒去，身下的马迈开大步，载着我奔向第二次被破坏的世界。

第三篇 使命 33 西方
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办法开口说话，好像我所有的言语都被遗留在了发射井的地板上。在那里发生的事，损坏了我的语言能力。即使佐伊用力摇晃我，或是派珀将水泼到我脸上，试图套出我的言语，我都没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我们骑马走了三天三夜，每天只停下来休息一两次，每次半个小时左右。马都累得精疲力竭，脚步蹒跚，口吐白沫，像脏水中的肥皂泡。
第二天之后，路旁风景开始起了变化。我从没到过这么东部的地方，我们正在接近死亡之地。大地像被剥去一层皮，地面没有树木，没有土壤，只有坚硬的石头，马蹄踏上去踢踏作响，不断打滑。灰色的烟尘在热风中飘浮，始终变幻不定。世界的色彩已全部褪去，一切都呈黑灰色。我们的皮肤和身上的衣服是仅剩的色彩，但满是灰尘的风很快将这些闪动的颜色也淹没了。黑色尘土挂在马的眼睛边缘，嘴边和鼻孔旁也是一样。唯一的水源只在油乎乎的浅水塘里，表面浮着一层灰。在水塘边缘，潜伏着几丛灰色的草，稀稀拉拉的，每次我们停下，两匹马都把它们啃得精光。至于我们吃什么果腹，佐伊和派珀甚至没想去费心思打猎，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及时抵达了黑水河。两匹马已经跌跌撞撞，我们也已筋疲力尽。佐伊和派珀合力，才把我扶下马来。河水缓缓流淌，但风景总算有了点转机，浅浅的河谷里有草和灌木丛，岸边甚至还散布着一两棵嶙峋的树。
“这水很安全，可以喝，”我们弯腰取水时，派珀向我保证，“你只要闭上眼，忘了这些黑灰。”但到了那种境地，再脏的水我都愿意喝。佐伊跑去打猎，一个小时后终于带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蜥蜴回来。当苍白的肉烤得半熟时，我们毫不犹豫，抢着从火上撕下肉条来吃。
那天晚上，当夜色渐沉时，我逐渐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一开始有些支支吾吾，但不久语速就变得飞快了。可能是由于饮食的关系，或者是被篝火的柔光触动。我想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吉普为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也告诉他们扎克计划归罪于吉普，假装我从未去过发射井。“这解释了我们为什么没被追捕，至少开始时是这样。”我说道，“但你们偷了两匹马，就算他们一开始相信扎克，现在也会知道，吉普并非独自一人。”
佐伊摇摇头。“不会的，我们打开了马厩，放出了几乎所有的马。警报响起后，这肯定拖慢了士兵的速度，在第一批人抵达前，我们已经绕到发射井后面了。他们根本没见到我们。”
“现在一半的马都不见了，他们也就无法确认有两匹被偷了。”派珀补充道，“如果扎克坚持他的说法，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他在说谎。”
“马厩那里没有哨兵吗？”
派珀点点头，但避开了我的目光。“只有两个。”
我没有进一步问下去，派珀看起来松了口气，但佐伊却插口说道：“我们没将任何一把刀留在尸体上，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没什么痕迹能联系到我们身上。”
派珀冲她直摇头，她终于领会了其中意思。
“吉普失去的那条手臂，”他问，“我从没见过一道疤痕。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伤疤，即便在很靠上的位置，对吗？”他突然间对火光格外关注，陷入了沉思。
“没有。”我想起亲吻吉普被切断的肩膀，紧致的皮肤，肌肉和骨骼在我唇下轮廓尽显。如果有伤疤，那一定是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可能就在腋窝接合处。我无法想象，要完美治愈这样一个伤口需要多么谨慎精细的注意力，尤其是在无情摘掉他的手臂之后，又将他投进水缸里。
“这样的话，毫无疑问他们还有更多保密技术。如果他们已经能让人存活在水缸里，谁又知道他们在医学上到底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呢？”
佐伊冲火里吐了口口水，火苗嘶嘶反烧回来。“想想他们能为欧米茄人，为任何生病或受伤的人带来怎样的福音，如果他们把这些技术用来干点好事的话。”
派珀点点头。“但是，不管他们把伤口处理得多么天衣无缝，神甫肯定仍能感觉到疼痛。”
“疼痛并不能让她退却，”我说，“她曾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我不想使用过去式来描述神甫，这个简单的“曾”字，也把吉普囊括进去了。
*
“在这么远的东部，有安全屋吗？”我问。
佐伊笑了。“安全屋？这里根本就没有房子，更别提安全了。这条河谷是到达死亡之地前，最后能看到生命的一道界限。这里什么都没有，卡丝。”
我对此却很适应。我们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就在黑水河边扎营露宿。这里的草足够两匹马吃，佐伊和派珀也能找到食物给我们三人吃，虽然主要是灰白油腻的蜥蜴肉。他们不去打猎时，就挤在河水边制订关于未来的计划。他们会用很长时间仔细讨论关于自由岛的事，以及如何重建新的避难所，重新组织抵抗力量。他们在泥地里绘出地图，并且计算安全屋、同盟、武器和船只的数量。
我对此置身事外，一种无望的情绪笼罩着我。我就像被灰尘阻塞的河水一样无精打采，整天注视着河面发呆。佐伊和派珀非常清楚我的心情，从不来打扰我。他们兄妹相依为命，这让我更加感到孤独，虽然在凉爽的夜里，我们三个为了取暖，会紧挨着睡在一起。
我告诉了他们所有的事，除了神甫告诉我的关于吉普过去的行径。我对之并没有成形的想法，更别提说出来了。自从知道吉普在发射井中的所作所为之后，派珀和佐伊终于不再对他不屑一顾。将神甫说过的事告诉他们，从而再次让他们对吉普作出评判，我无法承受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告诉他们了，感觉上那些事就会变成事实，而我也必须作出自己的判断。我已经在发射井里失去他了，不能让神甫揭露的秘密再次将他从我身边带走。关于吉普的过去，就像是参差交错的暗礁，我清楚自己在此刻无法穿越，因此我绕开了神甫的言辞，甚至对自己都不予以承认。
当派珀和佐伊每天商议时，我想着自由岛，以及岛上发生的事情。我记起爱丽丝在临死前曾对我说过，即便自由岛只是一个概念，也许就足够了。我想着那两艘仍在朝西方航行的船，在海洋中搜寻方外之地。我想着对路易斯许下的承诺，要帮助那些仍漂浮在水缸中的人。我不断回想起扎克在发射井中所说的话：“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想着吉普在自由岛上，后来又在船上对我说过，我的弱点就是我的力量。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众不同，我并不将阿尔法和欧米茄视为对立的两个族群。我想到自己不同的世界观给他带来了怎样的伤害，而这一切又是否值得。我不清楚在扎克和神甫做出那些事之后，我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看待这个世界。吉普曾是唯一一个开始理解我对孪生哥哥感情的人，但在发射井地板上他残破的身躯，让这一切都变样了。
我脖子上的刀伤一直没好，到了周末的时候，伤口开始发炎，我能感觉到里面脉搏的跳动，每次心跳就像在红肿的肌肉中狠戳一记一般。派珀花了一个钟头找回一些暗绿色的苔藓，他把它们嚼成一团，然后跪在我身前，把这块气味刺鼻的药膏按在我不肯愈合的伤口边缘。
佐伊在火堆另一旁看着这一切。“别费事了，”她对派珀说，“这伤口是不会好的，除非她不再乱摸它。”
我不知道她竟然注意到了这些，但这是真的。每次我认为没人注意自己时，就无法控制地要去触碰伤口。我用手指摸着结痂的边缘，戳进露在外面的肉里，感受彻骨的疼痛。这是神甫与我最后的接触，我无法抛之脑后。
派珀牵过我的右手，把它翻过来。我的手很脏，事实上我们都很脏，但我的两个指甲上还有血迹，这都是从伤口上沾到的。
我以为他会冲我发火，但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我们不能让它感染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话中的深意：这么多人因为保护你都死了，你应该要让他们的死有价值。难道他认为我会忽略他们的遭遇吗？不只是吉普，还有死去的岛民。他们的鲜血压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异常沉重。抵达河边以后，我几乎不能动弹。
派珀拿起贴在我脖子上的湿布，把我的双手擦干净，动作轻柔无比。
“告诉她吧。”佐伊在他身后说。
派珀点点头，没有转身，但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下。“我们要走了。”
我没有回应。这些天来，我连说话都觉得沉重之极，少数几次开口，感觉说出的话都要掉在脚上，在泥灰中聚成一团。
“如果我们要阻止扎克，现在就得行动了。毁掉发射井里的机器成果显著，但他们会试着重建它。从神甫告诉你的事来看，她才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很多都出自她的手。是神甫把他们带到了自由岛上。解决神甫是你对议会造成的最大打击。”
“那不是我干的，”我说，“是吉普做的。”
派珀点点头。“这是巨大的成功。失去神甫和机器，议会一定会手忙脚乱。扎克要掩盖你涉及其中的事实，以保护自己，这显示他害怕了，证明这对他们打击不小。”
“但这还不够，”佐伊说道，“在他们还在焦头烂额时，我们需要做更多事。”
“不错，”派珀说道，“我们要向西方去，加入抵抗组织……”
“剩下的抵抗力量。”她补充说。
他继续道：“我们需要行动。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我们不能留在这躲躲藏藏。欧米茄议院会重新集合，看一下在自由岛失陷之后还剩下些什么。”
我仍然一言不发。
“我们不能强迫你跟我们一起走。”他说。
佐伊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在她身后，太阳开始西斜。透过烟灰云层，日落就像一束光照在黑色的镜子上，看起来美丽又恐怖。我希望吉普也能见到这个画面。
我抬头看着派珀，开口道：“我们今晚就走。我们要赶回海岸去，试着打探失踪船只的消息。”
“这些并不紧急，”佐伊说，“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什么东西留下。但此时此刻，安全屋被付之一炬，人们被关在水缸里。”
“我知道，”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抵抗组织，还有水缸里的人。但是，如果我们要绝地反击，在自由岛沦陷之后重建抵抗组织，就要给人们一线希望，也就是另一种选择。我们要提供给他们比这个更好的东西。”我指了指烧焦的河谷。
“你感觉到了什么吗？有方外之地的幻象？”派珀问道。
我摇摇头。“没有。这跟作为一个先知无关。我不能保证什么，方外之地仍只是一个概念。但很久以前，自由岛曾经也只是一个想法，在它得以存在之前就有了。”
佐伊又开始用刀剃指甲，但派珀仍跪在我身前，脸孔离我很近。
“你很清楚我想要相信方外之地，”他说道，“是我派出了那些船去寻找。但这只是一种信念的飞跃，你知道的。”
我记起吉普曾经因为信念，在不清楚自由岛是否真实存在以前，一路跟着我去到岛上。还有他的最后一跃，也是信念的飞跃，他相信救出我是值得的。
“如果那些船永远回不来呢？”派珀继续问道，“如果我们永远都找不到方外之地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创造自己的方外之地。”
*
在午夜之前，我们就骑马离开了。我们离死亡之地如此之近，夜色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包裹大地的黑暗的延伸。经过无精打采的一周，重新行动起来感觉很好。佐伊高大的后背在我身前，感觉十分温暖，我能听见派珀的马在前领路，但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再次向西而行，离自由岛越来越近，岛上空荡荡的街道中，鹅卵石上沾染的血迹想必还没有褪去。我们离温德姆也越来越近，扎克正在那里等着我们。对这一切漠不关心的大海也越来越近，自由岛的两艘船仍在海上航行，寻找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