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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天等你
作者：林笛儿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烫手的案件：高知专家身陷杀妻门，一时间轰动全国。抽丝剥茧，层层追查，真相令人扼腕唏嘘。 这是一场事业的博弈：输了全部，却赢了你。 这是一个怀旧的爱情故事：再次翻开尘封的回忆，才发觉，原来曾有个人爱她绵远深厚。 这是一次心灵归宿的徘徊：是对现实的屈从，还是遵循情感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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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光恍似你


一行是四人，车子隐在一棵高大的雪松后面。


钟荩作为车中唯一的女性，坐了副驾驶座。开车的是杭城公安部门的一位警员，牧涛和景天一坐在后排。


四人目光炯炯地瞪着Z大礼堂的大门，里面不时传来阵阵掌声。2011年全国高端科技交流会就在这里举行。牧涛和景天一交换了下眼神，现在应该是他发言了。他们手中握有逮捕令，完全可以直接进去抓人。两人相视而笑，只怕扰乱这么高级别的学术会场的后果是他们不能承担的。


出发时，领导们一再叮嘱，这件案子在正式起诉之前，务必低调再低调。大领导站在窗前，长叹一声：他是戚博远呀！


戚博远现任远方轨道客车服务公司的总工程师，在动车组技术上有几顶专利，为国家的高铁事业作出杰出的贡献。动车组全面上线投入运营，这个名字在国内绝对可以用“耳熟能详”这个词能形容。


“其实这是件简单的案子，却会是一场硬仗。”从接到报案电话起，景天一不到半天时间就破了案，接着下达逮捕令，后面就是走法律程序，直到结案。


牧涛点头，他们即将要打的是一场媒体仗。戚博远杀人，杀的不是仇人、坏人，而是他的爱人，这等于给国内大大小小的媒体打了一针鸡血，网上已经把这件案子称之为“杀妻门”。所以这么简单的一件案子，作为省检察院侦督处处长的他，必须亲自出马。


钟荩还不太能适应这么凝重紧张的气氛，没多久，就觉得眼睛发酸、脖子僵硬、呼吸都不够通畅。


这是她第一次参预办案，一个星期前，她刚从江州市检察院调进省检察院。在江州，她负责整理起诉材料，一做就做了四年。


悄悄扭了下脖子，把视线挪开，钟荩想让眼睛休息会。


西斜的太阳从树梢间漏下几缕没有温度的阳光，隔着窗玻璃，仿佛都能感觉寒意骤升。路道两边立着几棵玉兰树，江南春早，玉兰花打苞了，高贵矜持地俏立在枝头。


这时，礼堂里面响起巨大的喧哗声。


“会议结束了。”牧涛说道，接着，他和景天一一左一右跳下车，钟荩急忙跟上。


三人都穿着便装，并不引人注目，警员把车调了头，准备人一上车，下一秒就向外奔驰。


人群悉数从礼堂内涌出，不由自主的，钟荩心跳加速，双膝都在颤抖，她拼命攥紧拳，命令自己镇定。


“目标出现。”说话的是景天一。


钟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颈间围着白色与浅驼色格子相间的羊绒围巾、头发灰白的男人，被几人围着，拾级而下。他一抬头，迎向落日的余光，鼻梁上的眼镜反射出一道亮光，他下意识用食指的指节往上推了推。


这样的一道剪影，这样的一个动作，让钟荩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之后，肺叶上像扎了无数根针，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真的很像！


那些久远的褪了色模糊不清的记忆沽沽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怎一个疼字了得。


她的嘴张了很久才合上，生生咽下这份疼痛，她早就不再用任何回忆来折磨自己了。


牧涛和景天一如旋风般刮向了戚博远。


戚博远的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润，他的一双眼睛，转动时像井水泛起一丝光波，却深得不容易让人看清里面的内容。


他没有慌乱，没有辩白，没有挣扎，也许他知道这个结果早晚都要来的。


牧涛把车门拉开，他道貌地道谢，解开大衣最下端的一粒纽扣，弯身上了车。景天一拿出了手铐，不是担心他逃跑，而是防止他自残或自尽。


戚博远端详着手腕上的手铐，“人生若想丰富，就得有各种体验，今天也算小有收获。”一抬眼，他看见前座的钟荩，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他们一个是侦督处处长，一个是刑警队长，姑娘，你是谁呢，打酱油的？”


他的打趣，钟荩微微怔了下。


“检察官钟荩。”牧涛替钟荩回答了。


“女孩们不都爱用静么，为什么是荩呢？”戚博远饶有兴趣地问道。


钟荩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有接话。


汽车似离弦的箭向机场驶去。


暮色如潮水般卷来，一盏盏路灯如花朵般一一绽放。


戚博远看着窗外，朝飞速退后的街景叹道：“杭城到底是天堂，连夜景都这么美，很可惜，这次没能好好地欣赏。”


钟荩也在看着，帮他多看一眼，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欣赏天堂的美了。


车在候机楼前停了下来。


牧涛先下的车，戚博远因为戴着手铐，使不上力，只得慢慢往外挪着身子。一个刚从出租车下来的女子看到了他的手铐，眼露惊恐，捂着嘴，连连后退，似乎他是瘟疫般。


钟荩轻轻一咬唇，“等下！”她绕过车头，挡在戚博远的面前，然后从脖子上解下围巾，套上戚博远的手腕，绕了两圈，完完全全把手铐给裹住了。“进去吧！”她扶住他的手臂。


戚博远很洋气地耸耸肩，眉梢上扬，仿佛非常窝心。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在浓郁的夜色中降落在宁城机场。


选择深夜回来，主要是为了避媒体。机场内非常安静，旅客有秩序地出入，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一行。


一出航站楼，料峭的夜风扑面而来，钟荩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宁城比杭城还低几度，感觉似寒冬停驻。


戚博远朝她笑笑，抬抬手腕，“把围巾系上吧，我没关系。”


“车就来了。”钟荩摆手，站在景天一背后躲风，谁让他高壮得像堵墙。


司机来了电话，警车在半路抛锚了，已通知车队调另一辆警车过来，让他们稍等一会。


四人无奈又退回航站楼。钟荩觉得坐下来会更冷，搓搓手站着，抬眼看到对面便利店前排了几个人，有热热的雾气从里面飘出。


“我去买几杯热饮暖暖身子。”她对牧涛说。


牧涛叮嘱：“别太久。”


她用目光数了一下，排队的是五个人，应该不会太久。


便利店里不仅供应热饮，还现做热狗。钟荩掏出手机来消磨时间，发觉有条短信。是表哥何劲的，问她今年春天回不回安镇看油菜花。


要不是时间有点晚，她真想回个电话过去，大声告诉表哥：回，一定回的。


网友们评出全国十大最美油菜花海，没有安镇。钟荩却固执认为，安镇的油菜花哪里都比不上。


安镇的油菜花，清明后开得最盛。在沟畔、苇塘、路边、屋前屋后，蓬蓬勃勃，随风一吹，眼睛鼻中都塞满了花香。安镇是水乡，在那看油菜花，可以走着看，还可以坐船看。


船在水中走，人在花海游。不美么？


对于钟荩来讲，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是春节，而是回安镇看油菜花。


还有一个人，就到钟荩了。钟荩把手机收好，突地，她摸摸脖子，感到有些热呼呼的。


她回过身，目光上移，她先是看到一双穿着沙滩拖鞋的大脚板，然后是露出毛茸茸小腿肚的齐膝中裤，上面是……一件敞着的棉风衣，再往上，顶着一头不知是烫过还是自然卷的怒发、有着两只豹眼的大脑袋，宽大的嘴巴对着她的颈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钟荩蓦地板起脸，想提醒他应保持一些距离。大脑袋用极不耐烦而又厌恶的眼神阻止了她，“我很忙，想搭讪找别人去。”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刚出炉的热狗上，瞬刻冒出了火光，粗大的喉结还配合地蠕动了几下。


钟荩嘴巴张了张，血往上冲，“这位先生，请问你家里有没有镜子？”


大脑袋倏地收回目光，“没有。”


“我可以捐赠一面。”


“然后呢？”


“然后让你好好看看自已是不是帅到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他以为他是人民币？


大脑袋用轻蔑的目光审视着钟荩，慢悠悠地从袋子里拿出钱包，打开，放照片的一面朝向钟荩，“她比你漂亮不？”


钟荩不想听他的，视线却控制不住。


是个美女，一种脱俗的气质，使皎美的容颜散发出安静而又纯净的魅力。


“是她主动追的我，我瞧着还算顺眼，才答应交往看看。”大脑袋冷冷地哼了声，收起钱包，“我平生最恨那种自以为是的花痴。”


钟荩气得全身都哆嗦了，一时间又想不出话来回，只是紧紧咬着牙。


“你要是不买，别挡着道。”大脑袋伸手就想推开钟荩。


钟荩闭上眼，再睁开，“买，所有的热狗和热饮我都买了。”


“你这个女人简直太可恶。”大脑袋暴跳如雷，两柄眼刀恨不得把钟荩给剁了。


钟荩慢腾腾地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店中小妹，双眸一转，凉凉地回道：“我有这个权利，不是么？”


当她拎着两大袋热狗、热饮往回走的时候，是有点小得意的，但也就是一会儿。她以为这只是某年某月某日里一个小小的插曲，如同你在街上走路，不小心被人踩了下鞋跟，谁会把这事一直放在心上呢！所以她没有回头，她不屑多看一眼那只硕大的脑袋。


她不知，故事才刚刚开始！


戚博远被关押在龙华看守所。


景天一扔给牧涛一根烟，他的任务完成了，心情很轻松。牧涛捏着烟在掌心里敲了几下，俯身点火。“戚博远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女儿，在北京工作，已经通知她了。”景天一吐出一口烟，“要通知她找辩护人了？”


“是的。”


“难，搞不好最后法庭要指定辩护人。你说，这案子摆在这儿，谁接，都是输，稍微有点名气的律师可不愿丢这个脸。还有她那个女儿可能并不愿意请律师，凶手是父亲，她是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想方设法让他苟且偷生？”


牧涛蹙着眉头：“那些不是我关心的事。”


景天一笑笑，“你该考虑谁任这个案子的公诉人，亲自上阵？”


牧涛仰起头，寒星点点，衬得一弯冷月皎白晶莹。“钟荩的材料写完没有？”他朝亮着灯的会议室看了看。


“不是吧？”景天一双眼的焦点落在正在电脑前忙碌的钟荩身上。


“除了嫌疑犯身份特殊，这件案子并不复杂，让她锻炼锻炼下。”


景天一含着烟坏笑：“她对那戚博远印象可不坏，别在法庭上把握不住。”


牧涛轻笑，“你恨戚博远？”


“我感情可没那么丰富，不聊了，我先走，不然老婆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真羡慕你牧处长，胡老师对你可是百依百顺，讲话和风细雨，笑起来双目含春，和我家老婆完全是不同星球的。”


“去去去，越说越来劲了。”


两人又笑闹一会，景天一开车回家，牧涛回公议室看材料，等到一切都结束，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牧涛送钟荩回去的。


钟荩对牧涛还不是很熟悉，有些拘谨，牧涛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很少主动讲话。


道别的时候，牧涛告诉钟荩，让她对戚博远的案子多用点心，他会向检察长建议由她担任公诉人。


钟荩呆住了，她刚进检察院，有这个资格吗？


“相信自己。”牧涛一踩油门，走了。


钟荩双脚像踩在云彩中，都不知怎么回的家。掏钥匙开门时，发觉手在抖，一大串钥匙咣当落在花岗岩上，在午夜里听起来触目惊心。她慌忙捡起，定了定神，轻轻打开了门。


还好，爸妈没有被惊醒。


钟荩的妈妈方仪是个风姿卓绝的美人，虽然有点老了，但却蕴含着被岁月洗涤过后的恬淡静美。美人都很珍爱自己，除非发生天大的事，方仪绝不在十点后上床。她的至尊名言：美人都是睡出来的。


方仪的每个时点如同电影里的武打设计，谁要是破坏这设计，搞点新创意，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爸爸钟书楷却是个非常一般的男人，但他的工作不一般，在烟草局专门负责审批计划，那是个忙差也是个肥差。收入高，在家的地位也高，油瓶倒了都不扶，唯一的爱好就是写书法。


钟荩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一靠上床，抱着松软的枕头，才听到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累，眼皮不由自主地粘在了一块，“我先睡一会，然后再去洗澡。”她自言自语。


方仪说姑娘家身上不能有异味，每天都得洗澡。小时候，她不爱洗澡，经常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逃脱。有天，方仪把她领到洗衣机前，指着旋转个不停的衣服说，她要是再不洗澡，下次，就把她扔进洗衣机洗。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非常爱洗澡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尽管很累，钟荩还是爬起来去冲了个澡。这一洗，到把睡意洗没了，拧开台灯，想找本书翻翻，却看到床头柜上放了几张照片。


钟荩咚地下倒回枕头上，不用看，也知道都是不错的男子。方仪眼光高，一般的入不了眼。


她在江州四年，方仪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中，生怕她在江州安家落户。江州与省城隔了六百多公里，开车全程高速也得六个小时。虽说也是个地级市，在方仪眼中，那就是乡下，她可不想要一个土得掉渣的女婿，那是对她人生的羞辱。从第一年起，方仪就在托人帮她调动。有一次都快成功了，是钟荩自己放弃的，没有任何理由。为这事，方仪有半年没和她讲话。这次调进省院，是钟荩自己通过公开招聘考入的。


这一回来，方仪自然的就开始为她的婚事忙碌了。


钟荩很不厚道地感慨，戚博远的案子犯得真及时，至少她现在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来应付方仪。提到案子，便想起牧涛临走时摞下的那句话，钟荩翻了个身，把脸捂在枕头里，呻吟了。


早晨钟荩是被一阵熟悉的酸痛痛醒的，去了洗手间，果不其然，是例假来了。也不知怎么，这两个月的例假有点乱，每次都是突然光临。以前不痛经的，现在也开始痛了，痛得冷汗涔涔。


书房里有动静，钟书楷在练书法。方仪要七点后才起床的。钟家的早餐一年四季都是牛奶、面包、水果，各人吃各人的。


钟荩会给自己另外煮一个鸡蛋。


把鸡蛋放在冷水里，水开之后煮七分钟，捞出来用冷水浸泡三分钟，再把皮轻轻剥掉，这样煮出来的鸡蛋，光鲜、洁白、温润、有弹线，弧线优美，也最有营养。


同学花蓓看见她这样掐着钟点煮鸡蛋，直喊救命。其实，她也觉得很龟毛，但每次还是会这样做。


她在医科杂志上看到对这种形为的解释叫强迫症。


手机催魂似的在房间里叫着，钟书楷都惊得从书房跑了出来，“谁呀？”


是花蓓。


一开口就笑，带着几份谄媚，“我只说几句，你继续睡。听说戚博远昨晚抓到了？”花蓓大学里读的是新闻专业，一毕业，就进了省城报社。这女子长相娇艳，很容易误导人，以为人如其名，是只“花瓶“，其实也算个半拉子文艺青年。


“我记得你呆在娱乐版。”钟荩放低音量，瞄着门外。


“人家现在是知性女子，早转到新闻版了。我要戚博远的独家，不准拒绝，我知道你参预这件案子。”


这哪里请求，分明就是命令。“我又不是省院发言人，哪有这个权利？”


“你只要稍微透点风给我就行，我不会出卖你的，也不会让你吃亏。啊……你别急，知道你是公务员，我不行贿，我用消息换你消息。”


“什么消息？”钟荩左眼皮猛跳。


“某个人的……”花蓓故意拖长了语调。


钟荩“啪”地合上手机，连再见也没说，她讨厌一大清早猜测，如同方仪讨厌大清早被吵醒。


“又是报社那个？”方仪还是被吵醒了，早起了半小时，脸色如同窗外草坪上落下的寒霜，挞着绣花的拖鞋走进来。


钟荩把床上的被子挪开，让方仪坐下。


“怎么还和她扯一块，那个丫头脸上有股子妖气。”


钟荩不喜欢方仪用这种鄙夷的语气说花蓓，但她不会辩白。钟家的规矩，方仪讲话时，她和钟书楷不得插嘴。


方仪拢拢睡袍，看向床头柜，“照片看了没？”


“妈，我刚换了单位，领导又让我参加个大案，时间比较紧。”


方仪脸一沉，“那等你闲下来再谈这事！你26啦，再不找对象，亲戚们还以为我家有什么问题呢！”


钟荩低头不语，26很老了吗？情感专家们一致认为27岁是女人的分水岭，跨过这个分水岭，没嫁出去的才称为剩女。她现在还算一棵长势茂盛的树。


左眼皮又在跳，钟荩死命地掐了几下。


出门时，方仪在厨房烤面包，钟书楷坐在餐桌前看早报。


“妈，我去上班了。”


方仪没吱声，有可能没听见，钟书楷说话了，“钟荩，这两天你先挤挤公交，爸爸今天下了班就去给你挑车，争取这月买回来，那样你上班就方便了。”


“谢谢爸！”钟荩带上门下楼。


小腹疼得厉害，走一步似乎就加剧一下，还没到站台，钟荩都能感觉内衫湿透了。也没看站台下面的那张长椅脏不脏，她抱着包就坐了下去。


天阴沉沉的，街边的梧桐树还挂着旧果，没有丁点春意，瑟瑟的晨风吹过来，刺刺地凉，与江州比，已经算暖和了。江州在宁城的北边，挨着海，这个时节，偶尔还会飘一场薄薄的春雪，省城很难看到雪的。


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


花蓓说：冬天这么长，别难为自己，找个人来取暖吧！


这么委婉的语调，真不像花蓓的风格，钟荩看了直乐。一笑，肚痛轻了点。她回道：找个人多麻烦，去商场买个热水袋捂着，价廉又物美！


钟荩直接去的看守所，今天要提审戚博远。公文包里装着戚博远案件的两卷材料，拎着有点沉。


看守所外面停着一辆银色的凌志，高贵优雅的外表让经过的人都不知觉多看几眼，钟荩把证件递给门岗警卫，也瞟了瞟。


“这么早就有人来探视了。”


“戚博远正在见律师。”警卫让钟荩进来，指指身后墙上的监控录像。


这么快？钟荩很惊讶，她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他在干什么？”


会客室的画面上，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拿着相机，让戚博远转过来、转过去，甚至还掀起衣服、张开嘴巴，如同明星走红毯，闪光灯闪个不停。


“钟检，这是个行家。”警卫说道，“他在防备我们提审时对戚博远用刑，先留个底。”


钟荩凑近屏幕，男人一头茂密的卷发在画面里非常抢眼。仿佛知道有人注视，男人配合地把脸转了过来，嘴角半倾，似笑非笑。


啊，大脑袋！要不是及时抿紧嘴唇，钟荩估计会失声叫出来。


在提审室外，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和昨晚比，大脑袋今天的着装算是正常了，深色系，有点职场男的范，只是那头卷发，依旧满头怒放。


“常昊！”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自我介绍。


钟荩还没有从戚博远的律师是大脑袋这个事实中回神，双目发直，着实愕到了。


“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一开口，又是这股居高临下似的不耐烦，钟荩皱起了眉头，“你就是叫李昌镐，我也不会写错一个笔划的。”


常昊倏地嗅到一丝异常的气息，眼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女检察官对他口气并不友善，但他不愿多理会。他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以后要查阅材料、咨询什么，还是要打交道的。


他很少做这一类的刑事案件，简直就像衬托公诉人高大形象的小丑，收费还不能太高。接到远方公司的电话时，他正在海南晒阳光浴。他刚结束一件大案，想休息几天。听完对方的陈述，他建议对方找个法律事务所的小律师好了，不值得花那么大一笔钱。对方说钱不是事情，动车组投入运营中发现了许多问题，戚博远是专家，需要他来解决，他真的不能有事。常昊冷笑，那你让他别杀人啊！对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也没用，能不能请常律师想办法判个死缓什么的。那人磨了他一个多小时，把他的手机电池都耗尽了，他不太情愿地接下了这件案子。听说警方已经抓获了戚博远，他立刻飞了过来。


他都抬脚要离开了，钟荩又叫住了他，一脸严肃。


“常律师，《刑事诉讼法》里是不是有一条，辩护人不得帮助犯罪嫌疑人串供、引诱证人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等扰乱司法机关诉讼活动的行为？”


第三十八条！常昊脸上划过一丝嘲讽的表情，女检察官竟然敢在他面前这般卖弄。


“谢谢检察官的提醒，我还真记不得有这一条，我只知道辩护人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防止公诉人主观片面，造成冤案错案。”


钟荩因为腹痛脸色苍白，现在被他激得脸颊上泛出了几缕红晕，“那些只是你的臆想，任何人触犯了法律，都将绳之以法。”


“我不是女人，谈什么臆想、梦想，我只讲事实。需要我举例说明？”常昊倨傲地扬起下巴。


“事实就是戚博远杀了他的妻子。”钟荩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抬扛的人。


常昊笑了，那宽阔的嘴角往上那么一弯，笑意即短又薄，讥诮的意味毫不掩饰，“你的意思是这案子你们已胜券在握了？”


“我们会用证据来说话。”


常昊阴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钟荩脸上巡睃，“请问检察官贵姓？”


“钟！”


“芳名呢？”


“钟荩！”钟荩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面容是铁青着的。


常昊点头，他记下了。


“钟荩小姐，你可能还真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挑衅，特别是女人，不管是赢是输，我都会舍命相陪。这件案子的结果是什么，别下结论，咱们一同见证。我只提醒一句：法庭不是酒吧，钟荩小姐别指望我怜香惜玉。”


“好，法庭上见！”钟荩转过身去，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有腹痛，也有气愤。她从没见过如此嚣张而又无礼、粗鲁的男人，仿佛随时可以黑白颠倒。见面两次，两次就让她气到失控。


钟荩深吸两口气，命令自己整理情绪，不可以再次口不择言，这样容易让别人抓住话柄，从而失去主动权。不过，也没什么担心的。戚博远这件案子，有作案时间、作案工具、作案地点，还有人证，就差个作案理由了。


“钟荩！”牧涛怕惊着沉思的钟荩，清清嗓子，才开口唤她。


钟荩抬起头，头发根都发烫了，不知刚才一幕他看了多少。“牧处早，我……刚到一会。”


牧涛点头，“今天暂时别提审戚博远，你花点时间把景队长送来的材料好好看看，对整个案情熟悉一下。”


“好的。”


牧涛沉吟了下，又说道：“在法庭上，被告极有可能翻供，辩护人的言词也会非常犀利、尖税，作为公诉人，心理必须非常成熟。如果一旦被他们操控，将会被他们左右。”


钟荩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得了，看来牧涛什么都没错过，“我会努力学习的。”


“你脸色很差，先回家休息。从后门走，前面已经被媒体堵住了。”


钟荩下意识地就看向大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牧涛眉头紧锁，显然压力很大。


“那怎么办？”这样围堵着，浮躁、亢奋的因子会令看守所的危险升级，每个人的神经都会绷到极限。


“一会省院发言人要开个发布会，对外介绍下情况。”


钟荩犹豫了几秒，还是想证实下，“牧处，常昊在省城律师里名气大不大？”


牧涛一抬眼，似乎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他没在江苏接过案子。”他这样回答。


后门在看守所厨房旁边，平时很少开，今天也有警卫在把守着。钟荩一出来，心突地大力一跳，后门外也埋伏着几位记者。看到她，长枪短炮全对准了她，问题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请问戚博远真的关押在这里吗？”


“他在里面的心情如何？”


“是什么事情让他起了杀妻的念头？”


……


钟荩哪里经历过这场面，不慌乱是假的，举起公文包挡住脸，“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尽力推开镜头。


一辆红色的本田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花蓓坐在驾驶座上，笑得花枝乱颤。


知道前面是个坑，钟荩眼一闭，奋力一跳。


“你欠我一次。”花蓓拐了个弯，发觉身边的人不出声，捂着小腹，身子弯成了一把弓，“你怎么了？”


“先送我去医院。”钟荩疼得气若游丝。


“行，你要给我独家新闻。”花蓓趁机提条件，脚下却没忘了使力气。


“你有人性吗，我都快要死了。”钟荩咬牙切齿。


“你才死不了呢！”


“又不是没死过。”一摸额头，满掌的汗水。


花蓓蓦地闭嘴，一张俏脸静成一潭寒水，往死里猛踩油门。


挂的是急诊，医生问了几句，给钟荩检查了下，打了一针止痛针，又开了B超单再做了个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还好，没有卵巢囊肿。”医生吁了口气。“结婚没有？”


“没有。”花蓓回答，看看到钟荩，摸摸鼻子，欲言又止。


医生探询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瞟瞟花蓓，又瞟瞟钟荩。


钟荩好像很冷，上下牙打着战，抖得都坐不住。


“但……做过一次药流，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花蓓从身后抱住她。


女人的子宫，就像一颗倒悬的梨子，它非常柔软，非常美丽，可以感知甜蜜，也会带来痛苦。


那是几颗白色的小药片，钟荩吃下去就吐，最后没有办法，只得把药片碾碎，融入水里，再咽进肚中。


疼痛像一把钝斧，在腹腔来回绞割。子宫剧烈抽搐带来的不安与疼痛愈演愈烈，她坐在马桶上，双手紧紧抓着墙壁上的水管，下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然后身体成了一具躯壳，灵魂飘浮在半空中。


“荩，医生问你呢？”


她别过脸，花蓓的嘴巴一张一合。


医生把滑在鼻梁上的眼镜扶正，又重复了一遍：“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过大还是换了个环境？”


钟荩拭去额角的冷汗，“刚换了个工作单位。”


“你潜意识里对过去非常留恋，排斥新的环境，又加上体质太虚，从而影响到生理系统。”医生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先吃点药调理下，注意保暖，最主要的还是要放松心情。”


花蓓去取了药，回到车上，钟荩如一只憔悴的虾蜷在座椅中，那纤细的脖颈，看得她心中直发颤。砰地关上车门，呆呆地注视着前方，手指敲顶着方向盘。


良久，她幽幽地吁了口气，“荩，我觉得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钟荩不解地看过来。


“如果我不发神经跑去江州看海，你就不会遇到他，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你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花蓓用力吸着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钟荩摇头，“你错了，蓓。如果你曾经被一个人真挚地珍爱过，即使他以后移情别恋，一千次、一万次伤害到你，你也绝不后悔和他相遇。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在相爱。”

第二章 去往昨日的河川


江州城不大，市区人口六十多万，楼不是很高，街上的车也很少堵，但是风景非常好。江州城向东，有大片的滩涂。在滩涂上，有几种国家珍稀动物的保护区。再过去一点，便是大海。市区里的主干道都以栽种的植物命名，有梧桐大道、银杏大道、桂花大道……夏末秋初，是江州最美的季节，树叶泛黄，满城飘荡着桂花香。如果有兴致，骑车半个小时去郊区，那儿有大片大片的梨园，可以欣赏秋景，也可以采撷果子。


检察院就座落在银杏大道上，左边是公安局，右边是法院，市政府在对面。午餐时分，所有的人都涌向政府食堂，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吃完饭出来，大家会慢走一会助于消化，一抬头，便见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银杏果。


钟荩给花蓓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还觉得没能把江州的美完全写出来。到江州工作才两个月，她已经喜欢上这座小城。在邮件的结尾，她说：蓓，找个假期，来江州吧，我陪你去看海。


花蓓真的来了，还带了位男士，在国庆长假的时候。


钟荩去火车站接她。假日的缘故，火车站比平时人多了点，路边卖小吃的摊贩增加了不少，有些钟荩也没吃过。钟荩边走边想着等花蓓到了一起尝尝。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从路口冲出一辆摩托车，那车还带着音乐，是首蹦迪斯的舞曲，分贝高得耳膜都震疼了。染了一头红发的开车少年，和着节拍摇头晃脑，像磕了药。


当钟荩看到摩托车时，早已闪躲不及，她本能地放声尖叫。


行人惊恐地看过来，似乎一场惨祸即将上演。


钟荩缓缓地闭上眼，耳边嗡嗡的风声。再次睁开时，她的腰间搁了一双长臂，一张英武俊朗的面容闯入眼帘。


“你还好吧？”


钟荩艰难地转动眼珠，举起手指，还是五只。“我……还好！”她陡地看到衣袖上一大块血渍，“啊……”她再次放声尖叫。


“那是我的血，不小心沾到你衣服上了。”


叫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他的小臂果真一片腥红。是疾驰中的摩托车后视镜刮的，少年也摔倒了，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叫唤，血流得不少，筋骨到是完好。只有钟荩一点事都没有。


“他抱着你转了个身，就像演武打片，动作快得我们都没看清楚。小伙子，你是警察吗？”卖山东煎饼的大妈笑咪咪地问。


钟荩惊魂未定，脚像钉在原地。


他笑笑，向大妈找了两张餐巾纸把手臂擦了擦，皮蹭破了一大块，伤口有点吓人。


“要去医院包扎下，不然会得破伤风。”大妈又说道。


他摇摇头，“没事，我皮粗肉厚，这点不算什么。”他跑过去帮少年把摩托车扶起，察看了下，车灯摔碎了，挡风板裂了条缝。


少年嘴巴里骂骂咧咧的，他瞪了一眼，少年迅速噤声，抢过车，跌跌撞撞走了。他四处巡睃了一遍，“哦，在这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不成形的镜架，自嘲地笑笑，“好像你要下岗喽！”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钟荩总算恢复了神智，她忙不迭地道谢，要陪他去医院给手臂上点药，再去眼镜店配一幅新眼镜。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都说过没关系啦。眼镜是平光的，我随便买一幅就可以。”


钟荩纳闷地打量着他，不近视却戴幅眼镜，装斯文？


他没解释，“下次过马路要小心点。”他摆摆手，走向站台。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动静，回过头，深邃的黑眸与钟荩慌乱的清眸挤在了一起。


钟荩朝他笑笑，有羞赧，也有歉意。


已是日暮时分，这时的夕阳打在她一头秀发上，镀出一个温暖的弧线。不知打哪个方向吹过来的风，微微掀动她的衣裙。


“走吧，我真的没事。”


钟荩踢着脚边的石块，挺不自在，“我……不是跟踪你，我要接个同学。你……方便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么，我想表达一下我的感谢。”


“你已经表达过了，我也接受了。”知道她也来接人，他放慢了脚步，与她同行。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话冒出口，钟荩才觉得唐突，忙又加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同学和她朋友。”


墨黑的双眸，哗地亮起两簇星光，亮得钟荩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一秒之间，那星光，像把利剑，干净俐落地刺穿心口。于是，一秒，便定格成永久。


“我晚上要陪一位大学的学弟，谢谢。”


钟荩无措地看着长长的轨道，双手铰在一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很高大，清瘦却不显单薄，举起手臂时，能清晰辨出一块块肌肉。他的衣着偏休闲，洁净的领口能看出他有着很好的生活习惯。笑起来时，散发出从容、沉稳的温和。当他不言不语，单单站着，那气势就令人畏惧。但他的少言，却带着一股斯文的的气息，隐隐散发的温润感，将他的威寒给圆融了许多。


本来就是两个陌生人，气氛就不自然，突然而至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尴尬。在这尴尬中，列车的汽鸣声及时响起。


她和他一起抬起头。


金灿灿的霞光从西方一路流溢下来，柔柔地铺满了整个站台，微风习习，树叶轻曳，霞光如湖水，柔柔泛起波浪。


心蓦地感到静美、轻盈。


当花蓓和一个剪着寸头的男子亲昵地从火车上下来，她举起手，他也举起了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就是一坨猴子屎——猿粪。花蓓倚着男友，看看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笑：有一点。哦，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凌瀚。



回忆如刚煮出来的咖啡，散发出一缕苦涩的香味。


钟荩闭上眼，心口起伏得厉害。如果实在抑制不住，她只允许自己回忆一点。仿佛过去是一块美味的点心，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又仿佛是在看恐怖片，只敢瞄几眼，不然心脏会承受不住。


有时，她会觉得那是一场梦。但是梦里的场景却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像窗外的树，窗外的车和路。


“好了，稿子发了。”花蓓啪地合上笔记本，“虽然没什么吸引眼球的，但总算抢了个先。说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这里是花蓓租的单身公寓，方仪和钟书楷都去上班了，钟荩回家也是一个人，花蓓就把钟荩带了回来。


“我想喝粥。”肚子很饿，却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要吃饭、吃肉，去上海餐厅，点个四菜一汤，听我的。”花蓓凶巴巴地瞪过来，绝对没得商量。


钟荩苦笑，“那你干吗还问我？”


“我这是礼貌上的待客之道，你还当了真。好好躺着，我马上回来。”花蓓拿出钱包，抓了一大把零钞往外走。关门时，回了下头，“我有没有告诉你，他最近出了本书，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


“我现在知道了。”花蓓这丫头，也不知给她冲个热水袋，钟荩按着小腹，直叹气。


“那些专业的东东，我也不知写得怎样。奶奶的，好与不好关我们什么事。”很响的关门声。


下次要提醒花蓓不能讲粗话，有损文艺青年的气质。


花蓓谈了多少男友，钟荩记不清楚，她只记得剪着寸头的那位警察，可惜两人没成功。


“当时感觉挺好，你侬我侬的，一时不见直冒冷汗，生怕被别人抢了。可是处久了，越看越感到后怕，要是以后长长的一辈子天天面对这么一张脸，不傻也疯了。于是，就分了。”


花蓓用几句话，总结了她的那份只维持了半年的恋情。以后钟荩再提起，她一脸茫然：“你说谁？我真和他谈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钟荩真羡慕花蓓的健忘。


爱，要么相守，要么相忘。


不能相守又不能相忘的爱，是最最苦的。



第一次提审戚博远，钟荩放在早晨九点。阳光不错，隔着铁栅栏，静静地看，树梢间隐隐泛出娇嫩的绿。和她同去的书记员是个长相喜感的男生，端正的面孔，带笑的眉眼。他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钟检，这是春天的味道！”


冷风中隐约飘来春天的味道宣告着漫长的等待就要结束天空中的云堆聚成你的微笑告诉我幸福快来了……


但愿属于她的幸福也已在路上，钟荩轻笑：“我们进去吧！”


戚博远仍穿着在杭城的那身衣服，两天没刮胡子，看上去有点憔悴，但精神还不错。钟荩和他打招呼时，他微笑颔首。


钟荩轻抚着桌上的卷宗，思索着怎样开口提问。这件案子发生在2月24日的中午，戚博远在书房用一把水果刀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现场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水果刀穿过一件毛衣、一件内衫，没入心脏部位，就一刀，戚博远的妻子当场毙命。那一刀，力度之狠、位置之准，仿佛演练过数遍。这是让景天一和牧涛最觉得蹊跷的地方，用景天一的话讲，戚博远是一介文弱书生，应该没那份力气也没那个胆量。


事实却摆在那里，所有的疑问只能等戚博远来解释了。


戚博远先说的话，他抱怨睡的床太硬、被子不很干净、同室的人呼声太大、厕所里的臭味太重，这些都影响了他的睡眠。


书记员差点笑喷，看守所要是像酒店，谁不愿意来？


钟荩同情地笑笑，其实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有抱怨，只不过没人敢言。她打开卷宗，目光落在作案现场拍摄的照片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慢慢睁开。


“戚工，”她没有直呼他的名字，“2月24日那天……”


“你送我的围巾被警官没收了，不知能不能还给我。”戚博远打断了她，“我已经停药几天，身体很不舒服。”


“你哪里不舒服？”钟荩皱着眉，她有种预感，提审不会太顺利。戚博远要么真的是不谙世事的书生，除了专业，其他方面都是弱智；要么是这人太有心计，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人老了，各方面的功能都会退步，一些常用药罢了。我和常律师提过，他说今天给我送的。”


“你没通知你女儿？”


“女儿？哦，她怀孕了，行动不方便，我委托常律师的。”


这位常律师可真尽职，钟荩心中哼了声，她合上了卷宗，等戚博远继续发挥。没想到戚博远绕了一个大圈，却接上了她的话。“24号那天，我在公司开会。”


“会议是早晨九点到十一点，关于刚上线的动车组运营中出现的情况汇报。会议结束后呢？”钟荩谨慎地放慢语速，不那么咄咄逼人，她不愿戚博远反感。


“司机送我回家，我下午要坐飞机去杭城。”


景天一找司机了解过情况，戚博远在公司吃过午饭回去的，那时是十二点。司机在楼下等了近一个小时，戚博远才下来。


心跳自然加速，额头的筋一根根突出，钟荩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你爱人在家？”


“是的！”戚博远回答很快。


“你们为什么事争执了起来？”


戚博远摇头，“我们结婚二十年，从来没争执过。”


所以才奇怪呀！


戚博远几乎是绯闻绝缘体。虽然一把年纪，但是仍然可以用“清俊”这样的一个词来形容，再加上社会地位高，有年轻女子青睐很正常。在公司里，他温和、亲切，很受人尊重。在邻居眼中，他彬彬有礼，是好父亲、好老公。


“那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戚博远像跌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说道：“好像没有。我进书房打印发言材料，她给我切了点水果，送进书房。”


钟荩放缓了呼吸，“水果是在书房切的？”


“哈哈，姑娘你不常做家务吧，水果当然是在厨房切的。”戚博远笑了，有一份长者对晚辈娇宠的意味。


“你吃了吗？”


“司机在楼下等着，我有点着急。她用水果刀戳了一块苹果递给我。”


钟荩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水果刀切好不是应该搁在厨房里吗？水果一般不都是用牙签戳？”


戚博远挑挑眉，“不是人人都墨守成规。”


钟荩不再盯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景队长不是都一一查清了？”


啊！钟荩瞪大眼，“你杀了你妻子？”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有时会希望戚博远否认，这件案子其实另有隐情。


戚博远没有否认。他接过水果刀，吃下苹果，然后返手就把刀刺向了妻子。


“你刺向她时，她没有躲开？”


“她在看着电脑，没有注意。”


钟荩定定地看着戚博远，平淡的口吻，像是在诉说一个将要执行的生产计划，她却听得毛骨悚然。


戚博远杀了妻子之后，收拾好行李，在电梯里遇到一位邻居，还相互问候。上车时，他为让司机久等还说了抱歉。他的行为、举止，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你……爱你妻子吗？”她问了一个和案子无关的问题。


戚博远回答：“我爱的人在我心中，但我对婚姻忠诚。”


人的心，都是深深的海洋。


他没有隐瞒，什么都交待得很清楚。法医签定过了，水果刀上的指纹是他的，家里没有第三者的脚印。这真的是个一点趣味都没有的简单案子，起诉材料整理好，就等着开庭了。


可是钟荩就觉得不对劲，顺利得处处不对劲。戚博远不是一个职业杀手，不该表现得这么淡定。


“他心理上不会有问题吧？”她问牧涛。


牧涛在看她的提审记录，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他的电脑里有什么？”


“呃？”钟荩想了下，“他说是发言材料。”


“其他呢？”


钟荩摇头。


牧涛指着记录里的一行字，“他的这句证词有疑点，要好好推敲。他吃水果时，她妻子在看电脑，似乎是这个让他起了杀心。你去找景队长，让他陪你去戚博远家查看下电脑，找个懂计算机的专业人员一同去。”


钟荩直流汗，这个记录她看了好多遍，都没注意这一点。



吃完午饭，钟荩就急急去刑警大队找景天一。下台阶时，看到停在看守所门口的那辆银色凌志潇洒地驶进了检察院。汽车响了两声喇叭，常昊戴着墨镜从里面跨了出来。


钟荩不想和他打招呼，假装没看见，常昊却没让她得逞。


“听说钟检早晨提审我的当事人了？”春天风大，他那头卷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感觉就像头上顶了只大鸟窝。


钟荩心想那个票夹里的美女怎么不提醒他戴顶帽子或者剪个光头呢，这样子很有碍市容。


“哦！”她没有深谈的愿望，“资料室在四楼，你可以爬楼梯，也可以坐电梯。”辩护律师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案件的诉讼文书、技术性签定材料。她给他指了路，算是很礼貌了。


“别说钟检对《刑事诉讼法》还真是了解得不少。”常昊摘下墨镜，咂咂嘴巴，“不过，那些签定材料什么的，我用不着。”


钟荩又不淡定了，腹诽道：口气这么大，那你来这干啥？


常昊像是听懂了她的腹语，“我就来打听下什么时候能开庭。我手里案子多，不能日日耗在这，我要安排我的日程。”


“那你跑错地了，这儿是检察院，不是法院。”


“法院说还没收到你们的起诉材料。你们能快点吗，我的当事人年纪大了，在看守所里多呆一天，健康就得不到保障。”


钟荩深呼吸，再深呼吸。虽然中肯地讲，他的长相还不算太坏，但他那嚣张的个性、嚣张的名字、嚣张的头发、嚣张的目光，就足够令人讨厌了。从此刻起，除了在法庭上，她不想再和他讲一句话，她发誓。


常昊却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受欢迎，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如果你们不能给我答复，我就考虑取保候审了！”他叼着香烟的姿势招摇又夸张。


这句话成功地让钟荩把脸又转了过来，她没有听错吧，大脑袋进水了？法律规定，取保候审不适用于死刑犯。


“不相信？”


她抿紧唇，保持沉默。


“成功的律师就是在人人以为的事实中找到蛛丝马迹，从而扭曲乾坤，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钟检是第一次接案子？”


“第一次接案子，不代表我就是个白痴。”疯了，火气呼呼地往上蹿。


“我从没有这样认为，钟检对《刑法》《诉讼法》最起码烂熟于心。”常昊用非常诚挚的语气夸奖道。


钟荩用尽力气才克制住不把手中的公文包砸向他的冲动，她必须控制住，真正的较量要放在法庭上，而不是浪费力气在这口舌之争。


她淡淡地点了下头，越过他，去大门外打车。当出租车停下来时，银色凌志像风一般刮过，然后招摇地没入车流之中。


她翻了个白眼，车如其主，也是目空一切的嚣张。


景天一不在刑警大队，值班警员说景队和队员们今天都去厅里听讲座了，她又往公安厅跑。找到大会议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里面什么情况，不敢冒味地敲门，在门外转圈。恰巧有人出来，她请人家叫一下景天一。景天一探出个头，人没出来，却把她往里一拽。


“讲座很精彩，马上就结束了，你也进来听听。”他压低音量，和她坐在最后一排。


钟荩挺局促，幸好几百号人的会议室里挤得满满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讲座今天就到这里，同志们有什么问题或想法，请提问。”


钟荩僵成了一根石柱。


这样清清冷冷却听起来不冰冷的声音，多么多么的耳熟。


她慢慢地抬起头，讲台后方站着个穿深青色西服的男人，用食指的指节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微笑俯视着下面。


“其实他不近视，戴眼镜是为了遮住他眼中凛冽的寒光。这样的人，天生是犯罪分子的克星。陈毅任外交部长的时候，出访国外，周总理允许他戴墨镜，不然，他凝视你时，令人不寒而栗，就是这个道理。他之前是特警，办过好多大案。有一次出任务，他失手打死了重要的犯人。后来，他就弃武从文了，把他多年的办案经验，结合心理学，写了本书。现在各省都邀请他来给刑警开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讲座。看到没有，他右手上有个月牙形的疤痕，就是某次任务时留下的，听说对方是个女特工，哈哈……不知真假。把你吓着了？”景天一蹙眉。


女检察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像有点困难。


“那到没有，我……只是想不到景队也这么八卦。”那个男人是够寒，冷寒得她四肢冰凉，像站在数九寒冬的北风中。


“我还是先去外面等。”犯罪心理学里列举的事例都是人性扭曲得非常可怕的，听得人后脊梁冷风嗖嗖，钟荩坐不住，特别想赶快离开这里。


景天一看看她，“那咱们一块出去吧，反正后面还有几场，我再补听好了。”


外面阴云密布，来时好端端的阳光跑得无影无踪，天地间飘起了密密的雨丝，风刮得更猛了。


“啪、啪、啪”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


“天啦，是冰雹。”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


可不是吗，黄豆大的冰雹雨点般砸下来，随着风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些落在车上，回声令人心里直发毛。


“妈的，2012提前到了？”景天一低咒着，和钟荩又退回大厅里，“咱们看来还得再留一会了。”


钟荩叹气，苦笑。


“你这么急找我是戚博远案子有什么疑点？”景天一手伸进口袋，摸到烟，捏了捏，看看钟荩，还是忍痛放弃了。


“我想请景队陪我去趟戚博远家。”


“现场已经清理过了，那儿现在封着。”


“我不是看现场，我想看看戚博远的电脑。”


景天一皱皱眉，“钟检，这事有点麻烦。戚博远是远方公司的总工程师，他的电脑里有些东西是商业秘密，想看，首先得远方同意，其次，看的时候，必须远方有人在场。你干吗要看电脑，那个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钟荩回道：“要看过之后，才能确定有没有关系。景队，今天看来是去不成了。这样吧，我向远方公司交涉下，然后再来找你。


景天一点头，“行。”


“景队，吴处找你！”楼梯口探出一张稚嫩的面孔，跑得急，有些气喘。


是刚进来的大学生吧！钟荩记得自己刚进检察院时，也是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影印材料。那只不过是四年前的事，回想起来却仿佛已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去一下，你找个地方坐会，我送你回去。”景天一走了几步，又回身说道。


钟荩挥挥手。


冰雹只下了不到十分钟，雨却越来越大。一颗颗冰雹被雨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眼前飞舞的是漫天残冬未凋尽的树叶。


钟荩目测着从大楼到门岗的距离，如果用跑的话，要几分钟、被淋湿的程度有多大？


一辆灰色的商务车从停车场徐徐开过来，然后停在大厅外。


钟荩往边上让了让，果然不一会，就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笑声、寒暄声，一群人往这边走来。


早有人撑起了伞，抢先下台阶等着。


商务车的车门拉开。


礼节性的道别，坐定，俊目就在这时看到了台阶上的身影。好半天，他试着闭了闭眼，以为眼前的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个清秀的身影仍然立在那里，神情有点焦躁，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冷雨。


车门就那样敞着，送行的人在等，司机也在等。


“钟荩……”连续说了几小时的话，嗓子有些发哑。这两个字，似有千斤重，却又轻如呢喃，消匿在淅沥的雨中。


景天一还刑警队长呢，真是拖拉，钟荩鄙视地哼了声，不等了。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雨中，再加速度。一分半钟，钟荩拭去脸上的雨水，朝值班室的警员笑道，“请借我一把伞！”



要不是手机响，凌瀚不知自己还会失神多久。


抱歉地朝众人笑笑，车门重新拉上。


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卫蓝的声音有些不安：“凌瀚，你怎么还没回酒店？”


“这边下雨了，路上有点堵。你什么时候过来？”


卫蓝松了口气，“我估计要后天。房子找得怎样？”


“等你到，就可以搬进去了。”


“讲座反响好么？”


“还不错。”


“嗯，我挂了，后天见！”


“后天见！”


合上手机，他扭头看向车外，已经看不到钟荩的身影了。


天色昏暗得像暮色提前降临，街边匆匆疾行的行人个个忧心忡忡。坏天气总是让人心情不能自由地舒展。


他想给花蓓打个电话，只按了几个数字，就放弃了。


这两年，关于钟荩的消息，乏陈可具的几句话就能概括了。每次和花蓓通电话，他却还是要问一下。


“你是不是特别有罪恶感？”花蓓的一张嘴像刀子，向来不饶人。“我不是神父，没义务听你忏悔。但是，你也别太瞧得起自己，钟荩没有你，她一样会过得非常好。这次，她在省院公开招聘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直接调入侦督科，美女检察官，知道有多风光了吧！”


这是最近一次和花蓓联系时，花蓓含讥带讽说了这么一通。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钟荩看上去确实不错。


她似乎和他们初识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清丽、文静。其实这只是她的外相，挨近了，会发现她非常活泼、娇憨，偶尔还有一点孩子气。


车窗外的雨丝缠绵细腻，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高楼耸立，立交桥上的交通灯红黄绿不断变幻，他的思绪飘散开去。


接到大学学弟电话，他有一点意外。他是属于省人才库被下派到江州工作的，不会呆很久，也就没通知朋友和同学。


学弟也不知从哪个渠道打听了，联系到他，说和女友国庆来看海。他替他们订酒店，学弟说不要，我和你挤挤，她和她同学挤挤。


他找了辆车去车站接人，就在那遇到了钟荩。


后面几天，他开车带他们去海堤上绕了一圈，游览了几个保护区，晚上就在海边吃海鲜。


学弟和花蓓正热恋，旁若无人地表现恩爱甜蜜，他和钟荩反到尴尬得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他比钟荩早来江州一年，为了不至于太沉默，他一直和她聊些江州的典故、历史、特产。钟荩说道：这个长假，你好像是他们请过来特地陪我的。


她说这话的表情有些揶揄，有些自嘲，甚至还冲他俏皮地眨眨眼。她是省城长大的女孩，读的是名校，家境甚优，所以她的笑容明亮、澄净。


终于挨到花蓓和学弟要离开了，他们在江州的一家川菜馆替他们送行。


水煮鱼片端上来时，钟荩夹了一筷，然后眉头颤了颤，向服务员要了一碗饭。他看见她一脸痛苦地一口一口地生咽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有点饿。


一碗饭吃下去，她又喝了一碟醋，再也没动筷。


学弟和花蓓上了火车后，钟荩说她还有别的事，不搭他的车走。他说上车，我送你去医院。他早看出来了，她不小心吞了根鱼刺。


不要，不要，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快上来，他催促道。她吞口水的样子，他看着都痛苦。


那样子很丑，我……我两边都有一颗蛀牙……像两个黑洞。不得已，她头一埋，老实坦白。


他笑了，中国人有几个没蛀牙。


她不太情愿地由他陪了去医院，医生检查了下，脸一沉，看看脸苦成一团的她，朝他吼道，看上去也不是笨的人，怎么尽做蠢事，喝醋、吞饭，这种陋习，你们也信？看看，她喉咙都出血、红肿了。


她嘴巴被撑着，说不了话，愧疚地看着他。


他笑笑，知道她难堪，转过脸等着。


是根极细极长的鱼刺，戳在上颚上，又恰巧横在嗓子口，医生用摄子摄出来时，喊他看。


回来的路上，她羞窘得一直没说话。


很是奇怪，学弟和花蓓没来之前，他和她的单位挨着，两人在同一个食堂吃午餐，却一直没碰到过。现在一认识，经常就遇上了。


局里的同事见他和她打了几次招呼，开玩笑地问是不是他在追她，他说没这回事，同事笑着说，你要是不追，那我追去了。


这句话，他听得很不舒服。


五月到十月，是江州的汛期。那一年，气候很异常，都十一月了，还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江州城挨着海，就涨潮那一阵，海边的闸门一关，江州城就进水了。银杏大道是城里最低的地段，水一直漫到膝盖。单位里给每人发了一双长筒靴。


有天傍晚，他值班，去食堂吃晚饭，在马路边看见她。她低头在整理着裤管，长靴有点大，裤管塞进去，走起来还是空荡荡的。她艰难地迈着步，重心有点不稳，手里的伞东倒西歪。


他就迟疑了一下，就向她走过去了。


水什么时候能退啊，难受死了！她小声对他抱怨。


我扶你。他把手递给她。


她把散落在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不好意思笑笑，谢谢，她怯怯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接，两个人都有点慌乱。


水太大了，她走得非常缓慢，鼻梁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天色越来越暗，他抬起头看看，低声道：我背你吧。


她可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有点发懵。


来吧，这样快点。他弯下身子，就去拉她的手。她僵着，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环住他的肩，往上一跃。


啊，掉了！长靴从腿上滑了下去，掉进了水中，她失声叫了起来。他以为她是说她要掉了，忙用力地把她往上抱了抱。属于女子独有的绵软和清香就这么狩不及防地漫向他的每寸肌肤。


他的心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地加速。她埋在他脖颈，羞成了一株成熟的蕃茄。手中的伞一斜，将两人挡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雨，落得更欢了。

第三章 爱情就像一张纸


第二天，早餐桌上，钟荩看到晚报新闻版面登出凌瀚来宁讲座的事。篇幅不是很大，还配了张照片。白衬衫，无框眼镜，双臂交插，站在一排书柜前，很有几份学者风度。


“这么能文能武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在钟书楷眼中，特警属于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


钟荩放下报纸，去厨房煮鸡蛋、打米糊。打了一针，又吃了药，腹痛好多了，但还是不敢轻怠。


“给我带一碗米糊。”钟书楷说着话，眼睛瞥到方仪从卧室出来，慌忙噤声。


方仪已经化过妆，还没换衣服，只穿了件橘红色的睡袍。“前几天体检，你看过你的血脂指标是多少了吗？还有，你瞧瞧你的肚子，都像有三个月的孕妇了。除了一杯果汁，其他什么都不准碰。”


钟书楷咧嘴，“都这把年纪了，这不行那不行的，活着有什么趣味？”


“我这都是为你好。我俩要是一块出去，说你像我爸，你舒服？”


平时，这样的话，钟书楷听了就一笑而过，今天突然来气了，“少臭美，你都不算个真正的女人，也就我良心好，容忍你。换了其他男人，你有现在这样？”


“你……”方仪没被这样羞辱过，气得脸红脖子粗。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朝钟书楷扔过去，“你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冬瓜，谁稀罕！”


钟书楷避过，烟灰缸落在地上，咣当转了几圈，“你不稀罕，自有人稀罕。”说完，板着个脸，进屋拿了外衣，扬长而去。


“有本事你别回来。”方仪气无处泄，跑到书房，把钟书楷写得最得意的几幅字撕得粉碎。


钟荩站在锅台边，米糊打好了，倒进碗里，捧着，掌心暖暖的。鸡蛋也已在水中开始沸了，她盯着时间，一会准备捞。


这也是钟家的家教之一，大人吵嘴，小孩该干吗干吗。事实上，钟书楷和方仪吵嘴的时候很少。他对方仪又爱又怕。从外形上看，两人不是一点不般配。工作上，方仪是税务部门的中层，不比他差。方仪等于是家里的女王。女王发号施令，做臣民的还敢不从？


今天，臣子以下犯上，这是重罪，不知女王会不会宽大处理。钟荩觉得可能是以臣子负荆请罪来终结。


方仪黑着脸坐在餐桌边。


“妈，你喝牛奶还是麦片？”钟荩问道。


方仪抬起眼，“你坐下。”


钟荩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钟荩，这些年，妈妈疼不疼你？”


钟荩眨眨眼，“妈，怎么问这个问题？”


方仪拉过钟荩的手，美眸中泛出一团热雾，“女人很可怜的，你再漂亮，再专一，和男人生活了几十年，你在他眼中连根草都不如。男人靠不住，只有儿女才是真的。钟荩，妈妈准备买套大房子，你结婚后，不要搬出去，和妈妈住一起。对象你自己作主，这个听妈妈的，嗯？”


“好的，妈！”钟荩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方仪流露出这么无助的神情，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方仪把泪水咽下去，欣慰地笑了，“去上班吧！哦，我听他说，车订好了，是大众的高尔夫，白色，很适合姑娘家开。”


钟荩嗯了声，进房换衣出门。走到楼梯口，她回下头，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她先去办公室，找到远方公司的电话，提出查看戚博远电脑的事，那边支支吾吾的。牧涛进来，接过他的电话，严肃地说：“这事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会办好搜查证再过去。”那边唯唯诺诺地应了。


“我们是在办案，不是找他们做业务，态度上要端得正，不需要这么谦恭。”牧涛对钟荩说道。“商业秘密是商业间谍感兴趣的，在我们眼中，和马路上贴的卖药广告一个样。”


钟荩抬眼看看牧涛，没敢说话。侦督科有六名科员，她是资历最浅的。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案子，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幸好有牧涛在后面指点着她。听同事说，牧涛的妻子不很漂亮，但是个性非常好，两人非常恩爱。女儿都四岁了，两人散步去超市还会手拉手。妻子的每个生日，牧涛都会送花、送礼物。在牧涛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妻子在他怀中，女儿骑在他肩上。


世界上的幸福都是一样的：睡在自家的床上、吃父母做的饭菜、听爱人给你说情话、和孩子做游戏。


牧涛很幸福。


搜查证很快就办妥了，牧涛亲自开车和钟荩过去，没有通知景天一。进了小区，两个穿西服的男子迎上来，自我介绍，一个是远方项目研发部的经理，一个是戚博远的秘书。


戚博远家布置得洁净雅致，可以看得出女主人不俗的品位，墙上几乎没什么装饰品，只有几幅木框油画；家具也不多，茶几、沙发、花架、书柜排放的很合理，墙角几株百合已经枯萎了，但仍能闻见幽幽的香气。


书房没什么特色，两大排的书柜，电脑就放在书架上，要不是地板上用白线画的一个记号，没人会想到这里发生过血案，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电脑是秘书打开的。戚博远应该是个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人，电脑里没有MSN、没有QQ，没有影音播放器，偌大的空间里装着一个又一个的文档，有工作日志、计划、项目安排等等，还有他写的一论文，近五年的都在。


钟荩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似乎没有什么和案情有关。她回头看看牧涛，牧涛蹙着眉。


她又翻看了一遍。


“这是谁？”在五年前的一个文件夹里，她终于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已过中年，却眉目黛黑、唇红齿白。戚博远的妻子虽然长相也不赖，但和这个女人比起来，差距不是一点。


经理与秘书摇头，都说没见过。


“把照片拷贝下来。”牧涛说道。


回检察院的路上，钟荩一直沉默不语，牧涛问她有什么想法。


“牧处，女人的妒忌心是可怕的，但是会激将到一个男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你笃定这个女人就是戚博远的情人？”


“不是情人，也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别让主观臆想蒙上你的眼睛，考虑事情要全面。你联系过戚博远的女儿了吗？”


“她现在南京？”


“明天来宁，你和她约个时间见面。”


钟荩生怕自己忘记，忙掏出记事本记下。


下午，钟荩去档案室翻阅了以前的一些刑事案件卷宗，类似的杀妻案，百分之六十是为了给小三正位而情杀，余下的是家庭暴力失手。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能够花几年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手。具有代表性的一件案子，是一位政界显贵为了能和初恋情人复合，带患有哮喘的妻子去吃海鲜。妻子很感动，吃了很多。哮喘病人吃海鲜后，直接引起哮喘病发作，当晚病亡。他哭得涕泪迸流，表现出有情有义。要不是他的岳父在他家发现了一篇哮喘与海鲜的医学杂志，永远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


戚博远属于哪一种呢？下班时，她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走出大楼，看到花蓓笑得花朵似的倚在车前。


花蓓今天打扮得令人心惊肉跳，大衣里面，一件紫色的紧身鱼尾裙，完全把她完美的线条全部显现出来，只是贴得过于严密。


“你怎么来了？”钟荩挽上花蓓的手臂。


“看看你还活不活着？”花蓓俏俏地丢了个白眼过来，“那天痛成那样，吓死我了。请我吃晚饭？”


“行，去哪？”


“碧水渔庄。”


“要死了，那地方是人去的么？”碧水渔庄是省城最有名的海鲜馆，吃一餐至少四位数。


花蓓拿嫌弃的眼神睨她，拉开红色本田的车门，“还检察官呢，小气巴拉的。算了，找个人买单好了。真想念那里的苏眉。”她夸张地咽了下口水。


“你又敲上谁的竹杠了？”


“一会介绍你认识！”花蓓波浪一样摇晃着头发。发动车前，她侧过脸，吸气、吐气，“荩，我以为你会给我打电话的。”


钟荩不解。


“凌瀚那条新闻是我同事做的，本来是我去采访，我推了。”


钟荩哦了声，“我看见新闻，也碰到过他，还要问你什么？”


“你……”花蓓吞吞吐吐。


“蓓，我不后悔与他相遇，不代表我会无限期待与他重逢。现在的他，又不是从前的凌瀚，陌生人而已。开车吧，我饿了。”钟荩闭上眼，“你现在主要跑什么新闻？”


“戚博远的，我今天好不容易约了他的辩护律师采访，那家伙有点拽。”


钟荩倏地睁开眼，一跃坐起，“那你现在对他很了解了？”


“算是吧！”


常昊，北京松林律师事务所合伙律师（PS：松林律师事务所是北京城排名前十位律师事务所之一，以打跨国经济官司闻名），山东人。是山东济南人还是青岛人、烟台人，不详，家境不详，毕业于西南政法学院。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助理，买盒饭、倒咖啡、打印材料、开车、拎包，诸如此类的，一做是仨月。


之后，他接了桩案子。


那桩案子是东北一起涉黑案件，在社会上反响很大。“黑帮老大”的父亲聘请的多个名律师，都因遭到侦查部门的拒绝，不能与“黑帮老大”会见，主动知难而难，拒绝了聘请。常昊毛遂自荐，承诺在五天之内就能见到“黑帮老大”。那位父亲是在无奈之下，半信半疑地委托常昊做“黑帮老大”的辩护人。


常昊花了两天时间，准备好了相关的法律条文，依法据理力争，在第三天就见到了“黑帮老大”。大量的事实证明“黑帮老大”有罪，而且罪行严重，于是，常昊就在所掌握的基础上，为他做了“罪轻”辩护。一审判处“黑帮老大”死刑，二审法官采纳了常昊的辩护意见，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常昊一战成名。


现在，他以打疑难官司见长，曾有一起非法集资案的多名当事人，因他的辩护而洗清了罪名。慕名找他打官司的，数不胜数。


“我问他打那种具有挑战性的官司有没有诀窍，他说就是凭自己掌握的法律知识、诉讼技巧，再加上仔细、认真还有天赋。”花蓓受不了的耸耸肩，“自恋的人多呢，但没见过这么自恋的。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头发打理下，给当事人留个好的印像，他回答：生活需要真实，不需要粉饰和伪装，这与给当事人留下什么印象无关。那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钟荩毫不奇怪常昊这样的语气，也许他有拽的资本，但又怎样，戚博远已经认罪，在中国，杀人就要偿命，她不相信他能修改《刑法》。


“遇到这样的对手，压力很大吧？”花蓓同情地问。


“这件案子不复杂，没什么压力。”碧水渔庄显目的鲤鱼跳龙门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路边停了一溜的车，生意真好。


花蓓下车时，对着后视镜又照了照，“我的妆漂不漂亮？”她问钟荩。


如同常昊对自己打官司有着盲目的自恋，花蓓对于自己的美，也是向来非常自信的。“人比花娇。”钟荩有点诧异。


花蓓笑眯眯地推了钟荩一把，又理了理头发，才娉娉婷婷地下了车。


餐厅内温度适宜，原木桌椅，到处弥漫着一种回归自然的宁静气息，轻吟浅奏的音符飘荡其中，令人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8号桌！”花蓓扬着下巴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领着两人绕过几张餐桌，走到廊柱后的大幅水幕墙，透过墙，一面是城市广场，另一面是湖光潋滟的水景。


花蓓说过，腿部漂亮的女人才适合坐在餐厅的靠窗位子，成为一道风景。


餐桌上摆了两个电磁火锅，各式珊瑚鱼，已按部位拼好摆放着，调味酱搁在雪白的小碟中。东星斑是鲜艳的橙红色，通身洒着小白点；昂贵的苏眉则是蓝色、湖绿色加烟丝色，尤其是老寿星一样的头部，全是迷宫一样似格子非格子的三色图案，顶部则布满美丽的绿豆细圆点。切开的皮有虾片那么厚，厚厚的鱼皮的截面都是蓝绿色的，带着透明的胶质感。


“这些都是汤少为蓓小姐点的，两位还需要什么吗？”侍者替花蓓拉开椅子。


花蓓阴沉着脸：“他人呢？”


“汤少另外有个应酬，让两位小姐别等了。”


花蓓挥挥手，让侍者走开，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接听。“汤少，你又耍人家了，不是讲好今晚好好陪人家的吗？人家还兴冲冲带了朋友过来，你这样子，害人家脸往哪搁？”花蓓边说还边扭着身子，腮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花蓓咯咯笑了起来，声音越发地娇嗔，“好吧，今天就原谅你一次，下不为例，人家可是爱记仇滴。”


手机一合上，花蓓笑就收了，“奶奶的，当我是傻子，什么鬼应酬，不知陪哪个骚狐狸去了。”


“既然知道，干吗还要去惹？”钟荩倒了水递过去。


“我替天行道不行吗？”花蓓闷闷地哼道。


“荩……”钟荩叹气。侍者叫花蓓“蓓小姐”而不是“花小姐”时，她就觉察到那位“汤少”不会是等闲之辈。打动人，并不需要山盟海誓，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让人甘愿束手就擒。


花蓓抬手，“不要说，荩，那男人是个什么东西，我非常清楚。他不愿意见我朋友，其实是不想承认我和他的关系。他是一丁点不值得我去珍惜，但我还是不想放弃他。到目前为止，他是我认识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知有钱有权有多好……你家境好，物质优裕，你是不会有我这样的体会，所以你也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别管我，我有分寸。既然来了，又不要自己掏钱，咱们吃，挑贵的吃，吃到撑。”


花蓓赌气地夹起一大筷鱼片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的，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钟荩看着她生猛的吃相，心戚戚的。


花蓓家在郊区，父亲是个电工。有一次高空作业，不慎从杆子上摔下，命是救回来了，但人残了。花蓓读书时，经济上一直比较困难。


“女人一生可以恋爱很多次，但是只想结一次婚，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爱情是美好呀，但是让人变得很容易生气、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感动、也很容易怀疑，那样子我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只有在婚姻中保持百分百的清醒，不带感情，才会坚不可摧。荩，你也别固执，想通了，什么情呀爱的，就那么一回事。戚博远老婆深爱着他，结果还不是被他给杀了。”


钟荩默然，花蓓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作为朋友，也只能适可而止。花蓓觉得只吃鱼不过瘾，招手让服务生送上一瓶85年的干红。


“你开车呢！”钟荩拦住她。


“如果我醉了，你就打这个电话。”花蓓翻开手机，指着一个号码，戳呀戳的，结果拨通了。


钟荩不想听她嗲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们的位置在里面，通往洗手间的路就显得有些漫长。经过一个敞开的包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任手里的手机兀自响个不停。钟荩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他邪邪地勾起嘴唇，牵出一抹冷笑。


钟荩忙把视线挪向对面的包间，服务生端着一盘冰着的三文鱼推门进去。只是凭一种直觉，偶然侧目一瞥，钟荩立刻调头。


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餐桌边，只坐着钟书楷与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少妇下巴尖尖，五官如雕。少妇左手小臂支放在餐桌上，指间优雅地夹着一支细长的韩国女士烟，右手放在桌面，确切地说，放在钟书楷的手掌中。两人公然在桌面手搭着手，双目对视，温情款款地细语着，仿佛整个世界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钟书楷说得一点没错，方仪不稀罕他，另有人稀罕。


花蓓已经喝掉了半瓶干红，看人时眼眯着，傻傻地笑，“这个酒挺正宗，物有所值，你也来点？”


“你吃好没有？”钟荩呼吸有些急促。


“夜长着呢，忙什么？”


“那我先走。”钟荩感到胸口堵得气越来越紧，她拎着公文包站了起来。


花蓓对着满桌的菜眨巴眨巴眼，突地把盘子一扣，鱼片和调味酱洒了一桌，“我不吃也不给别人碰。”她拍拍手，很是得意，“走吧！”


钟荩拽着花蓓，快步往外跑。花蓓差点摔倒，朝后看看，“你是不是遇见谁了？”


电梯门停在底楼，钟荩也不等了，一路蹬蹬地从楼梯跑了下去，“什么也别问，我去开车。”


“是凌瀚？”花蓓小心翼翼看看钟荩的脸色。


如果是凌瀚，她不需要躲，无视就好了。钟荩的心跳得非常快，她实在不知要是与钟书楷面对面撞上，她该怎么办？


花蓓见问不出什么，乖乖交出车钥匙，站在一株盆景后等着。


停车场内灯光暗暗的，钟荩绕了一圈，也没看到花蓓的那辆红色本田。钟荩嘀咕着，蓦地听到男女的调笑声随着夜风吹了进来。


“阿媛，闭上眼睛，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钟荩心一沉，本能地避到车后。这是一辆新车，正是早晨方仪说的白色高尔夫，牌照还没装。


“是你的书法吗？我已经收藏了好多幅，都可以开个书法展览了。”


“今天是你生日，送那个太普通了。”


“快说，快说，我等不及了，是什么？”


“你一直想要的……”


“白色的高尔夫？”女声音量高得都破了，“你家里那个当自己永远十八的老妖精要是知道了，会杀了你。”


“不要提她，我想送什么给你是我的权利。”


“那……是你求我收下的喽，不是我让你买的？”


“当然，当然！怎么谢我？”


“讨厌啦，有人在看呢！我们去车上……”


钟荩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隔壁一辆车内驾驶座上隐隐映出个人影，她什么也顾不上，绕到车尾，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驾驶座上正在接电话的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钟荩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突然落入眼中的一蓬卷发，几乎没让她吓晕过去，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但是，钟荩还是厚着脸皮勇敢地留了下来。这里再危险都比车外安全。


常昊真的以为眼睛有什么问题，眨了几眨，女检察官那张像见到鬼似的表情还是没抹去，他开口问道：“钟检，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钟荩微微皱着眉，静默了一会儿，强作镇定：“我……想搭个便车出城。”


常昊不禁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这里好像不是郊外！


“啊，不对，是我想起来有点事要和你聊聊。你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吗？”白色高尔夫两束雪亮的灯光刷地射穿了夜色，少妇坐在驾驶座上，探身与副驾驶座上的钟书楷密密一吻，车身缓缓移动。


“你还真是敬业。”常昊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发动了引擎。


钟荩干干地笑，“公务员敬业是应该的。”


常昊牙差点没酸掉，“公务员受贿呢？”


“哪个行业没几个害群之马？”白色高尔夫出了渔庄大门，朝过江大桥方向驶去，钟荩幽幽地闭上眼。在大桥上，看星星、看渔火，这个时点应该很浪漫。


常昊冷笑了下，不想扯远，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我还知道戚博远许多别的情况，需要一一向你汇报吗？”


“不必了。”钟荩已经回过神来，她突地觉察到有点冷，这才发现常昊开着窗，“把窗户关了。”


常昊耸耸肩：“我喜欢被风吹着的感觉。”


钟荩嗅嗅鼻子，空气里飘荡着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常昊脸黑了，眉心连续打了好几个结。


“喝了酒你还敢开车，我还在车上。”钟荩急了，朝外面看看，树木、街景飞快地掠过眼帘，她大叫一声，“你干吗把我带到这边来？”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银色凌志就那么停在了马路中间。


钟荩迅速闭上嘴，她确定常昊双眼中此时闪烁着的不是星光，而是怒意。


气氛降到冰点以下，唯一的声响是常昊加重加粗的呼吸。


“钟检，你一不是我老妈，二不是我老婆，我没有任何义务要承受你的野蛮、任性、无理，所以你必须为今晚的言行向我道歉。”


钟荩几乎忘了……是她上错车的，他喝酒开车、开不开窗、去天涯还是海角，都是他的权利。


“对不起！”她不能反驳。


道歉并没有让常昊火气平息，“你是一个被男人宠坏的女人，以为每个男人都应该把你捧在掌心。我告诉你，别做这白日梦。”


钟荩愕然地抬起头，被男人宠坏的女人？


常昊已经做好钟荩唇枪舌剑的迎战准备，她的沉默，让他有点意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再见！”她推开车门，就这么下了车。


这个女人！常昊咬了咬牙，跳下车。钟荩小心地避着湍急的车流，向马路对面走去，然后她四下看看，似是在辨别位置。


“喂……”常昊抓抓头，还是叫了一声。


钟荩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该死的！”常昊看着她拐进了一条巷子，不知怎么，竟然升起一股愧疚感。但他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觉得他没有做错，也没有说错。


钟荩停下脚，没想到会经过这里，这是今晚唯一令人心情愉快的意外。


这条巷子，钟荩很熟悉，中学六年，她每天都要走两趟。工作后，只要回家，她也要抽个时间到这里转转。巷子叫梧桐巷，因里面有一棵明朝末期的梧桐树而得名。钟荩是骑车上学，这儿不是必经的路，到这里，要绕一个大圈。


从巷口进去，骑车是两分钟，走路是二百七十二步，到了！


她的“小屋”。


在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楼群之中，三层的楼房只能称为“小屋”。“小屋”有些历史了，首任屋主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某国民党军官，渡江战役战败，他奉命撤去台湾，“小屋”留给了他的管家。管家的儿子非常有出息，出国留学，后来定居，把管家也接过去了，“小屋”对外出租。不过，租住的都是外国人。在这样的地段，这样幽静的庭院，昂贵的租金是情理之中的。


院外的梧桐树还挂着去年的旧果，紫藤花的枝蔓干干的，花园里一片萧瑟。再过一些日子，再下几场春雨，院中的景致就会春意盎然，连墙角的砖缝间都会有野花在摇曳弄姿。钟荩见过，然后才留恋不已，她称这里为“城市里的安镇”。


花蓓说她有“小农思想”，她没否认。


她带凌瀚来看过小屋，说：如果有一日有了钱，她就租下小屋当家。凌瀚笑着说：那我可得好好工作，努力赚钱了。


钟荩看着小屋阳台上漏下的灯光，那个时候，她和凌瀚是什么关系？


他们关系发生质的变化是凌瀚被借到邻省调查一起持枪抢劫银行的案子。工作时，凌瀚不常开机，联系不上，她天天趴在网上看新闻。那起案子，中央都关注了，嫌疑犯连续在五省作案，已经杀死了十余人，在邻省才暴露了形迹。警方给的消息非常有限，每天都没什么大的进展。


她吃午饭时，总故意和凌瀚的同事坐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同事们看到她就拿她打趣，只是他们也没什么内部消息。


谈不上是度日如年，但是心就是揪着，连笑都很勉强。每月的最后一个周休，她都要回省城的。那个月，她没回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她送起诉材料去法院，路上遇到凌瀚的一个同事，告诉她凌瀚回来了。


一点都不懂矜持呀，她就那么抱着材料，一口气跑去了公安局。凌瀚被同事们围着，你一言他一语的，他忙着应付，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她。


凌瀚黑了，满脸风尘，头发也长了，笑起来嘴角多了几条细纹。


突然的，就红了眼眶。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了。她很想很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凌瀚，把这半个月的担忧、恐惧、思念都叫出来、哭出来，可她发现她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晚上，有份材料要赶出来，她加了班。晚饭是办公室叫的盒饭，水芹菜烧肉，她都怕吃的菜，盒饭打开后就盖上了。九点半，熄灯回租处。路上，心思重重，忍不住就是想叹息。


她租的公寓就在检察院后面，走十分钟就到了。这边都是机关小区，治安非常好！深秋的月光，清冷薄寒。一片树叶，悠悠落下，静得令人心颤。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当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时，真的吓了一跳。


“嗨！”凌瀚手里提着个大挎包。


“嗨！”她想笑一下的，没成功，只吸了吸鼻子。


“我……在等你。”他向她又走近一步，微微垂下的眼，看向她的发。


她错愕地瞪大眼，一时心绪有些凌乱，“有事么？”她看向二楼的阳台，那是她的家。


“嗯，真冷呀！”其实他也紧张，不过她紧张的程度比他大，他稍微自如了点。


“那……上去坐坐”她站在路边拉开包包，就差把头埋进去了。“找到了。”她晃着一串钥匙。


他笑了，真想用相机拍下那一刻，她不知她那幅强作镇定的表情有多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租处，时间已这么晚，可是谁都没去想是否合适。


上楼时，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在后，一拐弯，两道影子就重叠成一道。


他下了火车，先回局里，见过领导和同事，然后晚饭也没吃，就直接来了这里。像个傻子样，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也没觉得等待很漫长，心情反而是甜蜜而又宁静。


“找个毛巾让我先洗把脸，不然脏得真不能见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忙烧了壶热水，找了条新毛巾，还给他拿了香皂。香皂是女孩子们常用的小号圆型的，他捏着看了看，觉得有点新奇。没想到，它还挺顽皮，才擦到耳背，吱溜一下，从脖颈里滑了下去。他先从上面伸进去摸了好一会，都没摸到。


他也窘了，晒黑的面容烫得惊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她噗哧一声笑了，“我来吧！”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她，也许是不想去阻止，微凉的小手从衬衫里端缓缓往上移动，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肌肤，两个人同时都僵硬了。


心跳怦怦如擂鼓，身子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呼吸失了序，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一转，他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以为他要吻她，眼睛吓得紧紧闭上。他没有，只是用嘴唇轻触着她的耳根。耳后颈部的皮肤像通了电一样阵阵发麻，如有一根细丝连着心脏，连带着心脏也频频抽紧。


“每天休息的时间很少，但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都会浮出你的脸。我……很想你。”


她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低一叹，温软的双唇柔柔地压了下来，她在昏乱中笨拙地配合着。她撞到了牙齿，是他的；她尝到了泪水咸咸的味道，是她的。


洗手池不合缝，热水一点点地漏净了，毛巾湿漉漉地趴在池底，谁也没有管。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是清晰的心跳，惶恐忧伤一天的心，缓缓落地。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她偷偷窃喜。


“明天，我们从头来起。”嘴唇眷恋地磨蹭着她粉嫩的脸颊，如羽毛般掠过。


“今天算什么？”她玩着他衬衫的钮扣，羞涩地问。


“今天是预告片。”


“明天……”


“明天我们正式恋爱。”


钟荩觉得自己是一片雪，飘飘摇摇的，落在江面上，寂然无声，悄悄地化，溶在水中，身心再也出不来了。


隔天是周五，钟荩也不知那一天是怎么度过的，过一会，不是看手表，就是看手机。莫名的还会生出一丝不安，生怕昨晚只是一个梦，于是，她倚在窗台，发着呆。


凌瀚是下班前十分钟过来的，她听到他在走廊上和同事们打招呼，脸就红了。


他们的恋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人感到意外。


她羞得都不敢看他，下楼时，也不好意思和他并肩走，到了银杏大道尽头，悄然回了下头。


他站在一米之外，她抿着唇对他笑。


她的身边是泛黄的银杏树，树之外是灰冷的天空，冷天之外，还有天，一层层的远了，远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只有她，歪着头，浅笑吟吟。


他跨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他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想念省城的小馄饨。他带她去了永和豆浆，那里的馄饨还不错。


永和豆浆开在影城附近，生意特别好，他们等了一会，在角落里才找到两个座。馄饨上得很快，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蒜花，闻着就香气扑鼻。她拿起汤匙，正要舀口汤喝，碗被他端过去了。他把蒜花搅匀在汤中，然后对着汤，吹了又吹，确定没那么烫了，才推过去。


“馅还有点烫，慢慢吃。”


钟荩把手中的纸巾折了又折，如同她的心般。


吃完馄饨，去看电影。电影已经开场一半了，是进口动画大片《功夫熊猫》，场内的笑声一阵跟着一阵。他们看屏幕的时候很少，差不多一直是对视的，买的爆米花搁在一边，他的手抓着她，腾不出来。


散场时，人很挤，他双手环住她的肩，不让别人碰触到她一下，她仰头看看他，他笑得很温柔。


他们也算是真正的情侣了吧！


恋爱有多步程序，他没有省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认真、踏实。


入冬之后，江州总是在下雪，白皑皑的雪封锁了万物的激情，却阻挡不住他们如火的爱情。


他们午饭渐渐不去政府食堂吃了，都是回她的公寓做。她买菜，他做饭。那时，又是元旦，又是春节，农贸市场特别丰富，她居然练出了一套杀价的本领，能以极低的价买到极好的食材，而他的厨艺也是突飞猛进。


公园里腊梅盛开，两个人周日去赏梅。有一棵梅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特别茂盛，一簇簇小黄花缀在枯干的树头，清香袭人。她说最香的应该是最顶端的那一簇。他问她想不想要？她皱起眉头，想啊，可是太高了，要不，你让我踩着你的肩。


她是在撒娇，是在开玩笑。


他却真的蹲下身，拍拍肩，小心点，避着枝干哦，当心别戳到脸。


她没有去摘那簇梅花，而是紧紧地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偶尔也有小争执，都是她工作压力大时，找他发泄，硬无理取闹。这时，他就会给她做海鲜饼，那是她最最爱吃的。


看在海鲜饼的份上，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他总这样说。


她跳起来，吃吃地笑，追着他闹。最后，她被揽进他厚厚的胸膛，以一吻结束战争。


怎么办，你这样宠我，我变坏了怎么办？他的吻一次比一次烫，从头顶到脚趾都酥软下来，心中如生出无数密藤，只想找个东西紧紧缠住。


窗外，大雪飞扬。突然觉得一会他要是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公寓，多清冷呀！环抱他后背的双手不禁加重了力度。


你变好变坏，都是我的。他的嗓音带了些沙哑，像落叶拂过琴弦。从耳背往下，唇游走在她的锁骨之间。


睡衣的钮扣一颗颗脱落，她紧张，她慌乱，她羞涩，却不愿闪躲。上天让她遇到他，能够成为他身体中的一根肋骨，能够与他如此亲密无间，这是多么庆幸的一件事。


他的气息温热凌乱，语音低不可闻。


身体突然离地，她死死地搂住他的脖颈，她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吻不再像平时那么温和、体贴，而是带着一股霸道的味道，腰被他勒得好紧，她似乎要透不过气来。


当他进入的时候，她咬住唇闭上眼睛，满耳都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怎样一个迷离的夜晚，从浴室沐浴出来，看着站在床边的他，她眼都不敢眨。


他拧了拧眉，从她身边走开。


“你去哪？”她拽住他睡衣的衣角。


“我去拿条毛巾，你没有擦脚。乖，去床边坐下。”


他蹲在床前，把她的脚包在松软的毛巾中，一个趾缝一个趾缝地擦过去，然后检查一下，再换一只脚。


自然的，她就想到了天长地久。就这么在一起吧，永远，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


誓言又有几份真？


“喵！”院墙上突然跳下一只猫，钟荩往后一让，差点跌倒。手机恰巧也在这时响了。


“谁在外面？”小屋的院门吱地一声开了，探出一道身影。


钟荩拿着手机，慌忙跑开。


她把花蓓忘了，花蓓还傻傻的坐在碧水渔庄等着呢。


“都两个小时了，你是找车还是找金子？”被夜风一吹，花蓓那点酒气全冻没了，像只暴怒的母兽，吼声如雷。


钟荩忙道歉，“我这就到，十分钟，不……五分钟。”


出巷子时，她又回头看了下“小屋”。阳台上立着一个人，指间的火光一明一暗。

第四章 花开花落


这一夜，钟书楷到清晨才回家。他告诉钟荩，和几个朋友一块打牌去了。他的音量很大，这样子，在卧室做面膜的方仪也能听到。


这是他第一次彻夜不归。


钟书楷是不会为一个女人而彻夜不归。他有自己的原则。家庭与婚姻，都有着法律意义，而法律是神圣的，不可撼动。方仪的美貌与能力，这些年来，也让他人前人后攒足了面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女人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从婚姻中拉出来。即便是阿媛，也没有动摇过他对家庭的责任。


昨晚是个例外。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响，他摸摸鼻子，没趣地进浴间洗漱。


钟荩又打了米糊，低头喝了一口，米糊在喉咙音辗转片刻，又吐回碗里。


雨一直在下。


在一场又一场的春雨中，枝叶开始泛绿，花朵开始打苞，气温渐渐回暖。


站台处积了水，她避开。雨不大，但很密，伞挡的不是雨，而是风。


今天，她要第二次提审戚博远。逮捕令发下去之后，是二个月的审查期，如果觉得时间过紧，还可以延长到四个月，钟荩觉得戚博远这案子不需要延长的。


戚博远眉宇间一片如水淡然，他没有再抱怨看守所的的条件太差，问钟荩能不能送点书进来，他呆在里面太闷了。


“我会帮你争取看看。”审讯室朝北，阴雨天，格外的湿冷，又没有空调，钟荩只得一杯接一杯的喝热茶，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身体有没有好点？”她记得狱警提过常昊给戚博远送药的事。


“勉强控制得住！”戚博远今天精神很低迷，讲话也慢吞吞的。


“你妻子的尸体法医已检验过，你女儿来了之后，就可以认领回去，然后火化、下葬。”钟荩不着痕迹地注视着戚博远的神情变化。


戚博远目光从铁窗挪开，落在钟荩的身上，“你知道中国画与西洋画有什么区别吗？”


钟荩怔了下，老老实实摇头，“我不懂画。”


“城里的孩子小时候不是多会学点画画、音乐什么的。”戚博远自言自语。


“我学的是竖琴。”


“哦？那可是一件优美的乐器，却也是最困难的乐器之一。”


是的，从初学的手指起泡，眼睛对四十七根弦的精确辨识，到手与脚的正确配合、诠释乐曲，钟荩从七岁到十九岁，横跨了她的小学与中学。省城教竖琴的老师又很少，幸好南师大有位外教会弹这种从前只为欧洲宫廷演奏的乐器。


当初，钟书楷建议学个二胡或者古筝什么的，如果非要学西洋乐，就选钢琴或者小提琴。


方仪希望她与众不同。


钟荩第一次看到竖琴，被她张扬的外形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弹得怎么样？”戚博远问道。


“我已经几年不碰了。”钟荩笑，“我们现在谈画。”她提醒戚博远。


戚博远叹了口气：“真可惜。”


这些又算什么呢，稍微下点功夫，那些优美的音符还是能萦绕指间。而有些东西，只如风一般，吹过就了无音迹了。


“一张画纸，画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儿空白，是西洋油彩画。一张画纸，寥寥数笔丹青于白宣之上，是中国画。西方的热情，中国的素雅。你喜欢哪一种？”戚博远问。


“要说实话吗？”钟荩托起下巴。


“当然！”


“我要是说实话，你也对我讲实话么？”


戚博远眼眸一亮，“如果我问什么，你都讲实话，那么，我也会。礼尚往来。”


“我喜欢中国画，那种意犹未尽的回味，那种欲言又止的留白，会有许多许多的想像力，如同与人相处，给人留下很多个人空间，不会太过浓稠，自然也永远不会厌倦。”


“你的语气有些伤感。”


钟荩呵了一声，“该你了。当你拿刀刺向你妻子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别人的妻子。我们见第二面，她告诉我，她离婚了，是为了我。那时，我对她的了解仅仅只有一个名字。我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震惊，她说不是逼我有个交待，她只是要我知道她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她托人进了我在的公司，她在工会上班，时间非常自由。她给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老家来人，我没空照应，都是她领着出去吃饭、逛街、买礼品。我似乎必须和她结婚，所以我就结了。但是我心中一直疑惑：她为什么要为我这么牺牲呢？总有一个目的。后来，我发现了那个目的。”


“她很爱你？”


戚博远摇头，“爱是茫然的，没有目的。”


“那是什么？”


“我说得够多了。说说你的名字吧，这个荩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钟荩短暂地愣了下。荩，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很细，花是灰绿色或紫色，茎和叶可做染料，纤维做纸张。


荩还同烬。


女孩子都不会用这个字取名的，方仪就是要与众不同。


“其实，我以前叫静，何静，不是钟荩。”钟荩平静地说道。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大家心照不宣，从来都不提这件事。


方仪是安镇第一个大学生，人又长得漂亮。很多年前，大学生的工作还包分配。她非常幸运，进了省城税务局。锦上添花，她还找了个好老公，虽然其貌不扬，但是特别疼她。


方仪是安镇所有读书孩子的偶像，也是方爸爸方妈妈最大的骄傲。


方仪工作忙，一年只能回一次安镇。回来的那天，安镇就像过节般，方家的院里院外都站满了人。哪个孩子能和方仪说一句话，兴奋得夜里都睡不着。


方仪的妹妹叫方晴，就没姐姐这么幸运。长相有点粗壮，高中也没读完，就回安镇帮爸爸妈妈打理苗圃。嫁的男人也是安镇人，在建筑公司做木工。


但是……用方妈妈的话讲：老天给人的福气是公平分配的。


方仪结婚五年，吃的中西药可以用麻袋装，看过的医生全国各地都有，却一直无法怀孕。而方晴结婚隔年，就生了一对龙凤胎，大了二十分钟的哥哥叫何劲，妹妹叫何静。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集中了夫妻俩的优点，特别是何静，简直就是一个小方仪。


方仪人前欢笑，人后落泪，钟书楷舍不得，说你要是特别想要个孩子，我们抱养何静吧！她和你有血缘关系，姨妈也是妈。


方晴和老公并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们认为双胞胎是不能分开成长的。方仪用泪水泡软了方晴的心。


钟荩离开安镇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四月。方晴给她做了一身新衣，早晨起来时还洗了头发。方晴说：大姨会让你上最好的学校、穿最漂亮的衣服，带你去公园、去游乐场，以后要叫大姨妈妈，妈妈呢，你要叫小姨。


何劲撅着嘴站在门框边，他也想和妹妹一起走，但是爸爸不让。


钟荩问妈妈，我要去大姨家几天？


方晴别过身去抹泪。


钟书楷进来了，把钟荩抱起。钟荩说：大姨父，我很大了，我自己走。


那一年，她五岁，什么事都记得。


安镇是水乡，要先坐船，然后再坐车去省城。码头上湿湿的，她上船时滑了一跤。她回过头想叫妈妈。


爸爸、妈妈、哥哥都走了，她只看到满河岸的油菜花在风中摇呀、摇呀！



第二次提审结束，戚博远的供词和第一次一致，钟荩让他看了后，签字。再提审过几次，如果供词没有出入，就可以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了。关于动机，钟荩自信，她很快就能挖掘出来了。


对待戚博远这样智商极高的人，上岗上线，用法律压，坦白从宽的条件诱惑什么的，全没有用，唯有慢慢得到他的信任，让他主动打开话题。


走出审讯室，雨还没有停，钟荩去办公室和法警们打声招呼，顺便问戚博远的女儿有没有来探视过，法警说没有，就连律师也没来过。


钟荩有点微微的诧异，不过，也能理解的。


她有戚博远女儿的电话，粗枝大叶的景天一给她时，只写了个：戚小姐，然后是潦草的十一位数字。


第一次还拨错了，是个男人。第二次，接电话的是女声，但是不算很礼貌。


“你有什么事？”一开口就很不耐烦。


钟荩说道：“我是检察院钟荩，想向你了解关于戚博远案子的一些情况，你今天方便吗？”


“不方便。讨厌的南京，这雨没完没了似的。”


“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


“我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到时再说吧！”就这样挂了。


钟荩对着手机，撇撇嘴，哭笑不得。


回到检察院，抖落伞上的雨珠，跺跺脚，上电梯前，侧目看下公告栏。牧涛说，院里有些通知、活动什么的，都会贴在这里。


《凌瀚犯罪心理学讲座》——这几个显目的大字撞过来时，钟荩身体为之一震，仅此而已，然后就平静了。这次讲座是检察院和法院合办的，电视台要录播。显然公安厅的那次讲座非常成功，检察院和法院也是与犯罪份子打交道，听听也有这个必要。


电梯里两个还不算熟悉的同事语带讥讽地笑谈，办讲座，等于是替凌瀚的书做宣传，他是又得名又得益。


钟荩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雨水的鞋尖，莫名的有点难受，仿佛他还是她的什么人。


他们已经分开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够久了。


办公室飘着一股粽叶的清香，这时应该去餐厅吃午饭的同事全聚在了一块，一人手里抓了个粽子，咬得正欢。


“你就是钟荩吧？”说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瘦小的个头，皮肤微暗，笑起来的样子到是很恬美。


钟荩怔了怔，目光扫过牧涛桌上的相框，“胡老师，你好！”她认出来了，女子是牧涛的妻子胡微蓝，在幼儿园做老师。


“听牧涛提过你多次，一直都没遇上。今天终于见着了！”胡微蓝忙从带来的袋中拿了两只粽子放在钟荩的办公桌上。“牧涛爱吃粽子，我们家经常包，虽然是去年的粽叶，吃起来味道是一样的。”


“胡老师，牧处没有乱吹吧——美女检察官。”一位同事打趣道。


“嗯嗯，钟荩是很漂亮，你们这近水楼台，千万别负了这轮明月。”


同事里有两个没成家，连忙举起手臂，学着韩剧里喊起口号：“加油、加油！”


办公室内哄地笑翻了，连一脸正经八百的牧涛嘴角也抽了抽。


“科室里来个姑娘，气氛就是不同。以前全是一帮爷儿，我进来都不敢多喘气。”胡微蓝笑道。


“胡老师太夸张了，你是牧处的领导，牧处是我们的领导，我们见了你不敢多喘气才是真的。”


“好了，别贫嘴，吃好洗手干活去。”牧涛在办公室还是要维持点威信的。


一帮男人一窝蜂地全出去了，牧涛深深看了看钟荩，说去档案室找个资料，办公室只留下胡微蓝和钟荩。


钟荩不好意思辜负胡微蓝的美意，放下卷宗，就拆开粽叶，栗子馅，她喜欢的。胡微蓝体贴地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拉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你们这一批公开招聘进省院的有四个，就你一个姑娘。牧涛点名要你进侦督处，很多人都不理解。牧涛说你有好几年整理起诉材料的经验，一旦运用到实践中，很快就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检察官。”


胡微蓝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钟荩却感觉怪怪的。她没有和上司家属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是该说些感谢的话，还是要表现出谦虚的样子，踌躇一会，她握着吃了一半的粽子，笑了笑。


“听说你爸爸在烟草局、妈妈在税务局，也是啊，只有家境特别好，才有你这么清雅的气质。”胡微蓝端详着她。


钟荩看向胡微蓝。戚博远说，世间的一切好都是有目的。


“谈朋友了吗？”


钟荩摇摇头。


“换作我是你爸妈，也不会同意你在江州找朋友，毕竟是个小地方。我认识一个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人也长得不错，找个机会我们一块喝个茶？”


吃粽子是引子，这才是今天的主题。


“不要说不着急，见见面没什么的。现在好男人可不多，因为你和牧涛同一办公室，姐姐才特地替你留心的。”胡微蓝自动地拉近了与钟荩的距离。


似乎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她拒绝，是不是就很不懂事？


“谢谢胡老师！”好吧，见个面，就当感谢牧处对她的关心。


胡微蓝简直喜出望外，“就这么说定了，那明晚，我挑好地点，发短信给你。你是很漂亮了，但是还要打扮得再漂亮点。”


“明晚？”钟荩愣住。


“越早越好。姐透个底给你，倒追他的女孩多着呢！”


哦，钟荩轻松了，那就纯粹去喝个茶吧！


晚上下班回家，雨停了，天上的云还很厚。钟荩没有直接回家，打车去了大众四S店。她告诉店员，她想订一款白色的高尔夫。


店员皱皱眉，这款车现在非常紧俏，近期还没货，要加价拿车，不如，你换个别的车型？


钟荩说我只要这款，但是我无法付全款，我只能办个按揭。


店员激动地领着钟荩去办手续，现在人买车都按揭，傻子才付全款呢！


闹钟的铃声响了，钟荩听到了但是眼睛就是睁不开，似乎特别特别困，同时，她还听到了钟书楷起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无所顾忌。


不一会，久违的煎鸡蛋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钟荩被呛咳了，从床上坐了起来。


“钟荩，要不要给你煎一只？”钟书楷也是呛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钟荩憋住一口气，走进厨房，把油烟机开了。平底钻里黑糊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爸，我来吧！”她实在无法恭维钟书楷的厨艺。不过，这已经是史无前例的进步。


钟书楷摆摆手，“不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钟荩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黑糊糊的那团盛进盘子里，还加了不少糖。如果方仪看到，不知要火成什么样。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响，显然方仪不在屋中。“妈妈呢？”


“出门跳舞去了。”钟书楷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吃得有滋有味，“我今天去海南，出差四天。哦，你那个车……要晚个几天，比较紧俏。”


钟荩笑了笑，回房间换衣服了。


牧涛给她布置了个任务，让她上午和他一块去法院开个庭。


那也是桩“杀妻案”，公诉人是牧涛。


山西的一对夫妻来宁打工，丈夫在建筑工地扎钢筋，妻子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妻子吃不下三班倒的苦，重新在美容院找了份工作。美容院的工作很清闲，赚的钱却很多，丈夫开始很高兴，后来听说那种小美容店，其实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他妻子拿回来的钱，是卖淫得来的。一怒之下，他用一根钢筋，在一个深夜，将妻子箍死了。


几件衣服，钟荩拨拉来拨拉去，最后决定还是穿了制服。


钟书楷已经吃好了，还涮了碗。钟荩注意到他今天扎了条粉色的领带，亮得有点刺眼。


牧涛过来接钟荩的，两人直接去法院。钟荩上车时，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咂了下嘴，欲言又止。


九点开庭，女方那边只来了妈妈和姐姐，说爸爸气得一病不起，在床上躺着。男方这边到是来了不少人，还有一个蓬着头的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眸，好奇地转来转去。


牧涛让钟荩在庭下观摩，他一个人坐在公诉席上。在他眼里，这样的案子，也不算大。


不例外，犯罪嫌疑人是指定辩护。不知是哪家律师事务所的小助理，瘦仃仃的，西服像挂在衣架上，但嗓门很大。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判死刑，所以他特能放得开。他认为犯罪嫌疑人有罪，但罪不至死。他不是罪大恶极的坏人，他是偶然犯罪，他没有蓄谋，他是被妻子背叛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从而失去理智。他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未到学龄的女儿，他还有许多该尽的责任和义务，法律无情人有情，法庭应该网开一面，给他改过的机会。


小律师说得声情并茂，厚厚的镜片后，泪花晶莹。


比起他的煸情，牧涛太过冷清而又条理。他只向犯罪嫌疑人确定了三件事：第一，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妻子从事卖淫的？犯罪嫌疑人说是案发前两个月；第二，妻子的收入是不是比他高很多？他说是的，工地上的工钱是半年结一次，他平时只有少许生活费，汇给老家的钱都是她的；第三，他在工地上有没有喝酒、赌博过？他沉默了很久，看向牧涛的眼神带着哀求，最后点了点头。


牧涛对法官说，从刚才的几点中可以看出，犯罪嫌疑人作为一个男人，没有担起养家的责任，反而纵容自己的恶习，把一切都扔给了死者。死者卖淫是可耻的，但也是为生活所逼。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装着孩子和老人，也装着自己的丈夫。在精神上，她并没有背叛。一开始，犯罪嫌疑人明知死者卖淫，却没有阻止，这说明他默许了死者的行为，也心安理得享受死者的付出。后来，大男子主义作怪，他接受不了工友们的嘲笑讥讽，他残忍地把自己的妻子杀害。从工地到他们租住的小屋有三里多路，在小屋中放着工地上的钢筋，这怎么不是蓄意谋杀呢？


法庭上鸦雀无声，良久，犯罪嫌疑人哭了，接着，他的家人也哭成了一片。


法官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姓任，她宣告休庭，改日再审。


钟荩看着小律师鼓着脸颊，气哼哼地瞪着牧涛，那神情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常昊。他第一次上庭，是否也是这幅样子？


牧涛慢悠悠地喝着水，刚才的长篇大论让他觉得口干。


他告诉钟荩，公诉人在法庭上一定要有自我，切记不能为辩护人左右自己的思维。法律是国家制裁罪犯的武器，不要和情感挂钩。


钟荩羞惭地自责，刚才有一刻，她真的被小律师的话打动了。


任法官邀请牧涛和钟荩留下吃午饭。凌瀚的讲座就在下午，放在法院最大的一个审判庭。在法院吃个工作餐，省得跑来跑去。


牧涛欣然接受，出了法庭，他和任法官默契地不提一句案子的事。钟荩听同事讲过，在公检法司四大部门，法院的食堂是最棒的，师傅做的古老肉和脆皮鸡，怎么吃都不腻。不管什么客人来，法院都用这两道菜款待。


果真，钟荩一行刚在餐厅坐下，笑呵呵的大师傅首先就端上了这两道菜。钟荩一口香气还没嗅进腹中，外面又进来了几个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牧涛上前伸出手，与走在前面的一位握了握，他称他为“吴院长”。


吴院长替牧涛介绍身边的人，牧涛笑着说：“凌老师，久仰、久仰！”


“牧处，幸会！”凌瀚用指尖推推眼镜，笑了笑。


午餐很丰盛，师傅们另外又端上了素狮子头、西芹炒虾仁、凉拌毛毛菜、清蒸鲈鱼。牧涛和任法官被吴院长喊过去陪凌瀚了，钟荩和几个书记员同一桌，吃得非常自在。


吴院长是法院分管后勤和教育宣传这一块，明年就退了，人显得特别亲和。


“凌老师成家了么？”他亲自给凌瀚倒了杯果汁。


凌瀚谢过，笑道：“正在考虑中。”


“女友也在北京吧？”这句话是任法官问的。


“她是宁城人。”凌瀚平静地回答。


“哈哈，那这次来宁办讲座，一举两得呀，正好可以看望岳父岳母。”


凌瀚淡淡地笑。


钟荩吃得快，和同桌的人打了招呼，起身先走了。她想找间会议室，喝点水，再休息会。


“钟荩……”会议室的门，身后急跑过来的人替她开了。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看着围着墙的一圈沙发。上次会议残留的烟味，还飘荡在空气中。她想把窗打开，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是我！”身后的人又说。


“我知道。”她以为自己会发不出声音，一旦开了口，她发觉自己很镇定。


“我要是不喊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再和我说话了？”轻声叹息。


钟荩拽住制服的衣角，紧紧的，她慢慢回过头。


不是不说话，而是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走廊灰暗的光线中，他垂着的双手微微发抖。真是好笑，特警队长也会紧张？


她很想视若不见，就这么走开。不过她最终没有这么做。默默挨过这痛彻心肺的时刻，那便是成长。


世界突然静止了，听不到任何声响。


“你好吗？”他很好，看得出来。她只是想找句话说。他是今天请来的贵宾，她得罪不起。


“你呢？”他拿下了眼镜，在她面前，他的眸光自然而然放柔。


有一次，她俏皮地把他的眼镜藏起，要他对她凶一下，让她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不寒而栗。他失笑，揉揉她的头发，让她别闹。


来么！她竟然还对他抛媚眼，想诱惑他。


他搂过她，说，我真做不来。


她说那就证明那些传说纯粹是吹牛。


他轻笑出声，眸光柔若湖水。


“我很好！”


他们之间，就留下这些空洞而又苍白的寒暄了，她耸耸肩，升起一股无力感。“我想休息会，下午专心听你的讲座。”


她扭头朝会议室看看。


“晚上我们一块吃个饭。”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睛。都已记不清上一次她离他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了。


“抱歉，我晚上和别人有约。”


说话间，恰巧听到有短信进来的声音。她打开一看，胡老师把相亲地点发过来了：丽莎饼屋。


“我会在南京呆一阵，方便给我个号码么？”她排斥他的意思是那么明显，但他选择忽视。


她拧了拧眉，“我觉得我心理很正常，也没犯罪的冲动，应该不用麻烦专家的。”


他心里明白，该道别了。他半天没吭声，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只得没话找话说：“晚上是什么活动？”


“相亲！”她很想回答得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结果，她自己听着都心戚戚，差点眼泪都忍不住。


这种炫耀很悲哀，不是吗？


曾经所谓的也算得上很相爱的一对恋人，如今，他就要结婚了，而她也正奔跑在相亲的大道上。


那些一生一世的东西说没了就没了。


镜花水月终成空。


他默默把眼镜戴回鼻梁上，月牙型的疤痕逼入她的眼帘，“那么，再见！”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何必再多问……他希望她快乐，他希望有另一个人能珍爱她如生命中的瑰宝，既然如此，就不必再多问。


钟荩一步一步，靠近沙发，拉开窗，任北风呼呼倒灌，她闭上眼，热辣辣的感觉直接冲了上来。

第五章 雨点不断打在我头顶上


夜色如水。


胡微蓝瞪大眼睛，真希望眼前站着的是个幻影。“你……怎么穿这一身来？”


钟荩低头看看自己的制服，整齐又整洁。她坦然说道：“讲座结束得太晚，想回家换，可是让人家等太久，好像不太好。不过，这就是我的职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胡微蓝抓狂了，这女检察官看起来清秀又文静，怎么傻不拉叽的！这哪里来相亲，瞧着分明是来办案，从饼屋门僮那绷紧的面容就能察觉到。


“你进去吧，他已经到了。”事到如今，只能面对现实，胡微蓝苦笑笑，心里面已经不抱什么想法了。


幼儿园里的老师，哪个不是能唱会跳，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他去过一次，就没多瞄谁一眼。她无意中提了句钟荩，他懒懒地回了一个字：哦。她搞不清楚他的意思，试探地问要不要见下她？他嗯了一声。


他今晚准时来，让她很是意外。


“你……不陪我一起进去？”钟荩只想来交个差，并不是真的很想和谁见个面。两个陌生的人像两只呆头鹅对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多傻有多傻。


胡微蓝笑道：“他不吃人，别怕。感觉好就多说几句，感觉不好把糕点吃完就走人。这家饼屋的糕点是宁城最最有名的，平时想买都要排队。孩子还在家等我呢，我先走啦！”


钟荩听花蓓提过丽莎饼屋，近两年才开的。说是饼屋，其实是英式茶餐厅，镇店之宝是提拉米酥和蓝莓慕斯，每天限量供应，想要都得预定。钟荩对西点向来近而远之，她还是喜欢中式的馒头、水饺……还有海鲜饼。


心口有些闷，深吸了几口气，对着紧张到不行的门僮笑笑，走进厅堂。


饼屋装饰很奢华，英伦风的乱花落地窗帘，雕花的白色餐桌，高大的靠背椅。餐桌中间摆着一束盛开的白玫瑰，配上藕荷色的桌布，显得特别高贵、淡雅。


见面约在饼屋，挺标新立异的，但钟荩喜欢。这里至少灯光明亮，满屋飘着糕点的甜香，餐桌边坐着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快的笑意。


从她跨进来那一刻，众人的笑意不约而同都僵了僵。


大厅呈圆形状，餐桌围着墙壁，中间搁着架钢琴。钟荩扫视一圈，将所有人尽纳眼底，没有发现要见的那个人。大部分客人是父母带着孩子，也有两对情侣，只有钢琴后面的两张餐桌空着。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她像只动物园的猴子，来来回回又绕了两圈。


穿着毕挺西服的领班忍不住跑过来，压低音量问钟荩有什么需要帮助？


“我可以坐那边吗？”钟荩指着空着的餐桌，放弃找人。


领班露出为难之色：“那两桌都有客人了。要不，替您加张桌子？”


“不必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个男人替领班作了回答。他比领班高了有一头，应该过180，浓眉大眼，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应该算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是当他注视着你时，他眼中闪烁不停的光泽，以及笑起来，勾起嘴角的样子，让人觉得这男人有点邪气，或者叫性感。


钟荩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这个男人，她见过。在碧水渔庄，站在钟书楷与那个叫阿媛的女人吃饭的包间对面，嘴里含着烟，对着掌心里响个不停的手机邪邪地笑。


那一晚的事情太惊愕了，每个细节，她想忘都忘不了。


“我们是一起的。”他对领班说，目光却牢牢锁着钟荩。


领班笑了，“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自我安慰。


钟荩深究地把目光放在男人的脸上，她觉得这个男人认错人了。她虽然没有花蓓那样阅男无数，但还是知道，这样的男人，是无需相亲的。


“我会认错你这个人，但我不会认错你这身制服的。”男人仿佛有双慧眼，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快坐下来，你没看到你已经影响到其他人的胃口了！”


也许总有一些意外的。


男人替钟荩拉开椅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我已经点了提拉米酥、蓝莓慕斯，还有皇家奶茶，或许你有别的想法？”


“给我一杯柠檬水，温的。”钟荩说道。


男人抬抬眉，眼睛一眯，“是不是检察官就以打击别人为乐？”


“我只是实话实说。”钟荩很小人的想，刚才这个男人并没有走开，他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观察她。如果她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说不定他就不出现了。想到这，钟荩有点如坐针毡。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甜食的，看来检察官是不一般的女孩子。”


钟荩眉心拧了个结，“叫我钟荩好了。”


“哦，我叫辰飞。我也实话实说，其实今天我是不想来的。”


钟荩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一会才问谁逼你了？


“我呀！我不喜欢检察官。我不是指你，而是指这个职业。鲁迅先生说，每个人的皮袍下面都藏着个‘小’，谁没做过一两件坏事啊！如果和检察官在一起，要是哪一天，我不小心在梦里说了什么，给她听去，我不就死定了。”


“你这哪是个‘小’，分明是个‘大’。”


辰飞大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让钟荩看得有点羡慕。“差不多。但我还是来了，我态度要端正，虽然没有结果。”



钟荩为自己刚才的乱猜测不禁汗颜，表情和缓了许多。


“我的那帮朋友要是得知我有一个检察官女朋友，估计个个都要和我绝交。偷偷告诉你，他们皮袍下面藏的不是‘大’，而是‘巨大’。”


钟荩怎么听这话都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她就笑了笑，目光转开，装着打量厅堂里的装饰，准备再呆几分钟就告辞。


“就知道说实话不太好，你都不理我了。”辰飞受伤地蹙起眉。


钟荩忙转回头，“没有，其实我也不想来的，但是……”


“盛情难却？”


“是的。”


“哈哈，我们的命运原来这么相似！那我们能做朋友吗？不是那种男女朋友，而是讲友谊、讲义气的朋友。有个朋友在检察院工作，脸上很增光的。”


钟荩觉得辰飞太自来熟了，她只当他在说笑，随口嗯了声。


辰飞要求和她互换电话号码，她只留了一个，他把家里的座机号、邮箱、MSN都留了遍。


糕点和奶茶送上来了，辰飞鼓励钟荩尝一下，钟荩婉拒了。他让服务生把糕点打包，另外又点了些小点心，让钟荩带回家去。“不准说不要，你让一个男人吃甜食，等于是对他的羞辱，钱都付了，难道你要浪费？”


辰飞认真起来的样子，对别人是一种致命的魅惑，让人无力反驳。


他也点了一杯柠檬茶，和她对饮。


“丽莎饼屋要把我们拉入黑名单喽。”辰飞朝一边头挨头嘀咕的领班和服务生呶呶嘴。“来这里不吃糕点只喝茶，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你是家里的独生女吗？”


钟荩沉吟了下，轻轻点了下头。


“想不想要个哥哥或姐姐？”


钟荩警觉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很想……要个妹妹的，但是我妈妈在我八岁那年就过世了。”辰光邪魅的眼眸浮上一层迷雾。


“是不治之症？”


“只是小感冒，有点发热，引起了失聪，那天晚上留在医院观察。半夜，医院病房失火，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她因为听不见，错过了生还的机会。”


辰飞的声音越来越低，面容痛楚地扭成一团，有点像哽咽了。


钟荩嘴巴张了张，想安慰辰飞几句，却不知该讲什么。她拍拍辰飞搁在桌上的手，“你还好吗？”


辰飞两肩颤动得更厉害了。


“别难过，都过去了。”钟荩手足无措。


“哈哈！”辰飞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相信了？”


钟荩坐在那，像突然被人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从高空坠了下去。她拿起公文包，起身就往外走。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辰飞忙追上去。忙乱之中，他没有忘记拿糕点。


在门外，他拉住了钟荩，“原谅我吧，我看你那么紧张，就想调节下气氛。”


“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吗？她是你妈妈，你就不怕……”“成真”这两个字她吞进了肚中。


“没什么可怕的，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挺好。”


黑暗遮住了辰飞的脸，钟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这次似乎不是个玩笑。


“谢谢你请我喝茶，再见！”


“我送你。”辰飞按了下车钥匙，一辆黑色的陆虎回应地闪了闪，抢在她说话之前又说道，“我不是要探听你家的地址，我只想确定你安全到家，好向胡老师有个交待。”


钟荩迟疑了两秒，转身上了陆虎，她说了一个地址。辰飞看看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以后我要是约你出来玩，你会不会拒绝？”


钟荩认为这只是他的礼貌，绝对不可能成真的，他们是两个世界上的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钟荩让辰飞不必进去了，她就在这下车。


汤辰飞朝小区的车道看看，“这个小区的地段不错，房价贵不贵？”


“有一点。”钟荩心不在焉地应着，希望花蓓今晚在家，不然她白跑一趟。


辰飞也下了车，把糕点盒子递给钟荩。钟荩伸手去接，他却抓着不放。


“钟荩，我发现你有一点特别。”薄唇抿出一抹微笑。


“谢谢！”钟荩又拽了下盒子，还是纹丝不动。


“我预感到我可能会为你放弃一些原则，怎么办？”邪气的眼眸弯成半月，像两汪清水微微漾动，温柔毫不掩饰。


“晚安！”盒子终于拽过来了，钟荩想绝对没有这样的可能。


辰飞托着下巴，目送着她，神情晦暗不明。


很幸运，花蓓屋子里亮着灯。


门一开，钟荩举起盒子，“蓓，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花蓓扑过来，“钟荩检察官，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钟荩忍俊不禁。


花蓓吃得嘴角都是奶油，嘴巴里还没咽下肚，手又往袋子里伸去。“生活怎么可以这样美好呢！”她口齿不清地咕哝。


钟荩和花蓓做朋友，很多同学都觉得奇怪。在同学们的眼睛里，花蓓的容貌是惹人妒忌的，而她的智慧与容貌成正比，这就有点不可原谅。花蓓呢，偏偏又爱财如命，只要和钱扯上边的活动、聚会，从来都不参加。班上除了几个男生和花蓓搭讪，大部分人都视花蓓如教室里的课桌一般。


钟荩却是出了名的乖乖女，和谁都处得来。


钟荩很羡慕花蓓，羡慕她张扬的自我，羡慕她的清醒，羡慕她的独立，羡慕她的无所不知。花蓓知道怎样花很少的钱买到精致可口的私房菜，在哪个书吧可以看到免费的畅销书、从哪条巷子拐进去，钻进影城看最新上映的大片、和男生第一次约会说什么话、她会煮咖啡也会织围巾……


花蓓就像一本精彩的百科群书，在钟荩面前打开。和花蓓做朋友，是钟荩第一次违背方仪的命令。


“你真的一点都不吃？”袋子快见底了，花蓓才过意不去的问钟荩。


钟荩打趣道：“真有那么好吃？”


花蓓眼睛瞪得溜圆，“当然，我还是汤少带我去过一次，一次就让我上了瘾。我有几次咬咬牙，自己跑去买，唉，那队排得令我害怕。”


“你们现在处得怎样？”钟荩记得花蓓被那位汤少放鸽子的事。


花蓓舔尽指头上的奶油，歪歪嘴，“应该还不错吧，昨天一起吃晚饭，然后游车河，我们还聊起你的。”


“干吗聊我？”


“他主动问的，上次不是没见着么，我就说了。你会弹竖琴，是检察官，人又漂亮。说实话，我朋友圈里，也就只有你可以给我脸上增增光。”


“去！”钟荩笑着踢了花蓓一脚，花蓓嘻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把奶油抹到钟荩的脸上，钟荩拼命大叫。“脏鬼，滚开啦，快去洗手。”


花蓓扮了个鬼脸，腰肢扭得像麻花地去了浴间。


“蓓，我也想有你这样的一个小公寓。”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流，钟荩突然冒出一句。


“有钱人呀，就爱无病呻吟。这有什么好呢，我每天忙得像条狗似的回来，等着我的是一屋子冷清。饿得前心贴后背，也只得泡碗方便面。你呢，爸爸疼妈妈爱，衣服有钟点工洗，想吃什么动动嘴。你就是典型的得福不知福。”


花蓓哼了两声，外面都没个回应，她关上笼头，跑出去一看，钟荩正换鞋呢！


“要回去了？”


“嗯，我爸今天出差，我回去陪陪我妈。”


花蓓皱了皱眉，“少在恶女面前显摆你有多孝顺，走吧，走吧！”


花蓓毕业后就很少回家了，爸妈帮她找了个对象，她没同意，从那之后，她和家人的关系就很僵。


钟荩笑笑，有些落寞地带上门。


墨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辰。淡黄的灯光把她的身影从这棵树下拉到那棵树下，一阵风吹来，凉得刺肤。


钟荩缩了缩脖子，她走得很慢。心里面压的东西很多，她想在回家之前一点一点的消化掉。


刚才她想和花蓓说说和凌瀚见面的事，但她知道花蓓要么是同情的安慰她，要么就是咬牙切齿的骂凌瀚是个人渣，这些都不是她想听的。


凌瀚针对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特点，他今天特地讲了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事例，一个就是在美国发生的韩国留学生枪杀老师和同学的特大案件，还有一个是北京大兴区李磊杀死自己儿子、妻子、父母、妹妹六位直系亲属的案件。他说犯罪分两类，一类是人格问题，一类是心结问题。这两个案件都属于心结问题。犯罪人觉得没有人爱他、社会抛弃他，于是，他对整个世界充满了仇恨，当仇恨被放大，就开始报复。如果及早发现这些人的心理阴影，把他们带出来，他们是可以有光明的生活。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钟荩的位置在正中间，她是低着头听完讲座的。


在江州的时候，每执行一次任务，都会听到许许多多对他的褒奖。她抿着嘴笑，心里面乐得像朵花。夫荣妻尊，也就是那种感受。


两个多小时的讲座，掌声一阵又一阵。


换了个行业，他仍然很优秀，只是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讲座结束，许多人离座涌向讲台，希望与他做近距离交流，希望他能给自己签个字。


她等身边的人都走开了，才站起身来，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出去。牧涛喊住她，递给她一本书，说胡微蓝又来打电话了，让她别忘了相亲的事。


她接过书就走了。


这个夜晚，真渴望能有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空间，关上灯，任泪水肆意地狂流。


方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边放着一个纸袋，是新买的塑身内衣。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但毕竟挡不住岁月的摧残，肌肤开始松驰。


“我不想去跳舞了，又要起早，还要容忍那帮老头挨近自己，个个一股臭味。”方仪抱怨道，“听说这个内衣可以控制肚皮不下垂。”


内衣握在手心里硬邦邦的，特别的紧窄，钟荩担心穿在身上，还能不能好好呼吸。“妈，你又不胖，别这样委屈自己。”


“女人的仪表和自己的幸福是挂钩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大意。你也该给自己买点护肤品保养保养，瞧瞧你的脸色多难看。”


钟荩摸摸脸，似乎下巴最近尖了些。


“你爸爸有没有给你打电话？”方仪问道。


“今天刚去，又要报到，又要找酒店，爸哪抽得出时间打电话！”


方仪扭过头看着钟荩，目光很诡异，许久，才说道：“我今天打电话去他办公室，人家告诉我，他请假了，四天都不在。”


钟荩头皮立刻就麻麻的，“人家……会不会搞错？”


“不管了，他总是要回这个家的。”方仪仪态万方地回了卧室，让钟荩也进来。钟荩替她铺了床，只留了盏小壁灯。


“你坐下，等我睡着你再走。”方仪抓住钟荩的手。方仪手指冰冰的，钟荩惊了下，“妈……”


方仪很害怕，她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无所谓。


“如果你想和这个男人过下去，那么千万别逞能地戳破他的谎言，那只会给自己添堵。如果他三十岁时有这个胆，我也就死心了。我今年五十四，很快就要退休了，你说让我怎么办？”


“妈……”钟荩欠下身，抱住钟荩。


“还好我有你……钟荩，你千万别让妈妈伤心！”方仪奋力把泪水眨了回去，不然明早眼睛会肿的。


每个女人的日子，都是由珍珠过成了鱼眼睛。


钟荩静静地坐着，任方仪紧扣着自己的手。好一会，才听到方仪浅浅的鼾声。她把灯熄了，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她查看了下冰箱，发现柳橙没有了。她穿上大衣，去了趟小区对面的超市。方仪每天早晨都要喝橙汁的。


毕业那年，省检察院也招考公务员，她却舍近求远选了江州检察院。她对方仪说，省院报考的人多，竞争太强，她没把握，不如曲线救国，先去江州工作，然后再调回来。


其实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是何静，也不是钟荩，她好好地做一回自己。


她忘了，她早已没有这样的权利。


明天早晨，她要做西式早餐，除了咖啡、牛奶和面包，还要做煎蛋、火腿肠，再加一大盆新鲜的水果沙拉。她要告诉方仪，美丽不重要，健康地活着才是最有力的。


从超市回来，把门窗查看了下，进卧室又看了看方仪，这才自己梳洗上床。从包里掏出手机定闹钟，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她僵直在这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犯罪心理与情感误区》，作者：凌瀚。


凌瀚，这个名，五点水，三十个笔划，她曾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动听最幸福的名字。


手曲起又张开，张开又曲起，再张开，在被面上抚了几抚，慢慢捧起那本书，定定地看着那个名字。


轻声一叹。


她闭上眼，唇缓缓地落了下去。


不管岁月怎么变化，不管如何物是人非，她依旧愿意为他衣带渐宽、为他容颜憔悴。



戚博远病了。


看守所那么高的围墙，还架着铁丝网，都没挡住流感的侵袭。他发高热、发寒、盗汗，一夜之间，感冒的症状全部冒出来了。


龙华看守所属于模范看守所，对犯人很爱护，特意在监舍里用白醋消毒，还请了狱医过来诊治。


但是戚博远拒绝治疗，当狱医一踏进监舍，他就惊恐地狂叫、奋力朝铁门扑去。接着，他开始绝食、绝水。


看守所所长在审讯室外遇到钟荩，烦躁地直摇头，现在，狱警二十四小时看护戚博远，千万不能在庭审前出什么事。钟荩问有没有通知他家人？所长说他女儿正忙母亲的丧事，顾不到他。


钟荩一怔，立刻给景天一打电话。


景天一在外面办案，现场乱糟糟的，他是吼着回话的，对，尸体领回去了，戚博远女儿昨天过来办的手续。说实话，陪她来的那个人，我也吓一跳。妈的，这世界哪是一点小，转来转去，好像就那么几个人。不说了，我去忙了。


钟荩本想多打听点戚博远女儿的消息，结果这通电话打了等于没打。她找了所长，由狱警陪同，去监舍看望戚博远。


戚博远现在被移到了单人监舍。监舍没有窗户，四壁都是深灰色的水泥墙，一张窄小的单人床搁在角落里。


戚博远就坐在那张床上，床前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散乱了几本书和纸张。戚博远身上穿着黄色的囚服背心，人瘦了一圈，面颊深深地塌了下去。除了他的目光还有几丝神彩，他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个老人了。


钟荩想起在杭城与他的初见，那种儒雅倜傥、自信、幽默，与今日俨然是两人，心中默默一紧。


她请狱警在外等着，倒了杯热茶，拿了药片，放在他面前。狱警送进来一张木凳，她在他面前坐下。


“真抱歉，我今天恐怕不能和你聊天了。”戚博远舔舔干裂的嘴唇，抱歉地笑笑。


“为什么拒绝治疗？”钟荩很想不通，戚博远看上去并不意志低迷。


戚博远朝外看看，快速说了四个字。


钟荩呆住，他说：自我保护。


“不管吃不吃药，过了七天，感冒都会痊愈，我何必要让自己落入那么危险的境地？”


钟荩觉得这是她听到的最冷的笑话，她想捧场地笑笑，都没成功。


“我不能信任他们，谁知道这是不是一桩阴谋呢！死于流感的大有人在，我要活着，活着才能揭穿真相，证明自己的无辜。”


戚博远不是在说笑，而是高热把头脑给烧坏了。


“如果他们想对你怎样，饭菜也可以做文章。”她无力地叹息。


“饭菜目标太大，只有药物可以做到不着痕迹。”


钟荩看着戚博远很严肃的面容，无语了，“你信任谁呢？常律师？家人？”


“常律师拿钱办事，他有他的职业道德，在这桩案子上，我可以全然信任他，但是换了别的事，很难讲。真正的家人应该能……无条件的信任，但……”他顿了顿，又说道，“钟检，我信任你。”


钟荩大惊，“我不是你的家人，我甚至是你案子的公诉人。”


戚博远嘴角浮出一丝诡秘，“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到说的时候。你放心，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钟荩啼笑皆非，她把药片和水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些是我带来的，确定没有毒。”


戚博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捏起药片放进口中，然后一仰头，把一杯水也喝净了。


钟荩又去食堂端了碗白米粥，他的扁桃体有点肿，下咽的时候，他蹙着眉，仿佛非常痛苦，但他一点都没留，把粥吃得精光。吃完，他微微有点气喘，出了身虚汗，说要上床休息会。


他并没有立即脱衣，而是把钟荩送出监舍，这才上床。


钟荩站在走廊上沉思，戚博远的所有表现并不像头脑被烧坏，可是这番言论，难道是常昊给他洗脑了？


她从花蓓那儿找到常昊的手机号码，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给常昊打电话。气愤的是，常昊没接电话。钟荩几乎是郁闷地上了公交，半路上，她收到一条短信，辰飞邀请她去看车展。


谁叫辰飞？钟荩对着手机想了半天，才想起是胡微蓝介绍的那个人。她压根没想与辰飞再联系，那天纯属敷衍，于是大脑自动把这人删除了。


我在外地出差，谢谢你的盛情。她看了看，回复不失礼貌，然后按了发送。


呃，辰飞似乎拿着手机在等着呢，一分钟后回了过来：去几天？


她胡编：三天。


辰飞又回道：是飞机还是火车？到站时间是？


钟荩扁扁嘴，合上手机，懒得理了。


上楼前，又看了看公告栏，凌瀚讲座的已经撤掉了，换上三八妇女节活动安排。她一寸一寸收回目光，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忙跑了过去。


一走进办公室，意外地看到辰飞坐在她办公桌后，冲着她，笑得阳光灿烂。


钟荩傻站在那里，一时失语。


辰飞原来是找牧涛的，与她的邂逅，只是巧合。


鬼才相信呢！


常昊的电话把她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就凭这一条，钟荩都觉得对常昊讲话要礼貌点。


她放下公文包，避到露台上去接听。


“庭审刚结束，你有什么事？”常昊难得为他这么久才来电话作了解释。


钟荩回以和风细雨，“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戚博远……”


常昊砰地打断了她：“我可不是你们拿张报纸、捧捧茶，混混也能拿薪水的公务员，我一会还有个庭，明天也有个庭。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聊一聊这个词，如果你真有什么要咨询，不妨告诉你我的明码实价，法律咨询每小时200元，具体案子每小时400元，你若想好了请找我助理预约，朝九晚五，随时欢迎！挂了！”


钟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来，某些人真的不能视同人类对待。


回到办公室，辰飞还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架势，钟荩懂，不达目的不罢休。


上了陆虎，钟荩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辰飞说：“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管是做普通朋友还是做男女朋友，我们都不合适。”


辰飞凉凉地飘来一句：“检察官，你想太多了，不就找个伴去看个车展么。”


“我刚订了车，对车展没兴趣。”


辰飞像看外星人似的打量她，“你以为看车展的都是去买车的？”


“反正我对一切机械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知道了，我会慢慢培养你的。”辰飞吹了声口哨，踩下引擎，陆虎嗖地窜出去，钟荩差点撞上前面的挡风玻璃。


今年宁城的国际车展分了几个馆，规模比哪一年的都大。从经济粗放型的车一直到令人惊艳的概念车应有尽有，美丽的女车模更是争妍斗奇，看车的人如雨前过街的蚂蚁。钟荩自觉自己就是其中一只。


“看，那个鼻子嗅个不停的人，凭着嗅觉就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车，贪婪的欲念一览无余。”辰飞几次想去牵钟荩的手，都给她避开了，他笑笑，不以为意，“你再看那个，两眼空洞茫然的，这就是没钱看热闹。呶，那个两眼发光，哈哈，闻香识美人，是只为看美女车模的。”


“你呢，算哪一类？”钟荩发现无论是展厅里，还是展厅外的走廊，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到了拥挤不堪的程度。


“你……明知过问。”辰飞准确地扣住了钟荩的手腕。这不是一个轻薄的举动，他再不抓住她，她就会被人群冲散了。


钟荩浑身的血液突地就凝固了。辰飞掌心温暖、干净，和另一只指尖之间有着厚厚枪茧的手掌是完全不同的，那只手掌宽厚、干燥，可以将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她俏皮地在掌心挠痒痒，他也能不动声色。


“放开！”她低叱道，眉宇间一片森寒。


“太过于敏感的女人没人喜欢。”辰飞皱了皱眉。


“我说放开。”钟荩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还特意在衣袖上蹭了蹭。


辰飞盯着那只手，眉眼冷凝：“钟荩，你侮辱了我。”


钟荩沉默。


“你心里面明明有一个人，却还来和我相亲。相了亲就有两种可能，动心与不动心。我必须说，你让我动心了。虽然现在这还谈不上是爱，但你点燃了我的希望之火。”


“你的从前就是一张白纸吗？”展厅里喧哗声太大，钟荩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不是。”


“这就公平了。”


“我用橡皮檫把白纸上面的字都擦净了，而你没有，你仍然在上面一笔一划地重描。你根本不想忘记从前，你还在等待他的回头。”


“你是心理学家？”钟荩脸色越来越白。


“心理学家都是疯子，我是正常人。”辰飞一字一顿。


钟荩愣愣地瞪着他，感觉不是她疯了，就是辰飞疯了，他们之间到了这种纠结的程度么？“好，好，你说得非常正确，我向你道歉。”她想走人。


“我不需要道歉，我要你把他彻底忘掉。”辰飞非常固执。


钟荩拂了拂头发，“辰飞，我听说倒追你的女孩很多，也许你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你俯首帖耳。很抱歉，我真没那样的习惯。上次见你是胡老师的面子，这次是给牧科的面子，再没有下次了。这里空气太闷，我先走。”


晕死，这口气怎么听得像那只大脑袋？


钟荩不等辰飞回应，匆匆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第六章 幻化成风


方仪不再去跳舞，报名去练瑜伽。


瑜伽馆就像是个世外桃源，建在临江大桥下，窗户一开，只见江水滔滔。瑜伽老师慈眉善目，学员评价说有几分观音相。她上课的时候，先点上一柱藏香，香气似有似无。音乐不是箫，就是长笛。那种来自山野的空灵之乐，一下就吹尽了心中的浊气。


老师从不出声指点学员，她仿佛整个人都融在了那音乐中，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


方仪来过一次就喜欢上了这儿，她立刻办了张贵宾卡，准备一周至少来两次。


让她更开心的是在练完瑜伽之后去冲洗，从那些学员眼中流露出的羡钦之色，她找到了一丝惊喜的自信。


她对着镜子舒臂展肢，她还没有太老，对吧？


有个学员问她有没四十岁，她以笑作答，女人的年龄是要以生命来保密的。


今天钟书楷回宁，上飞机前给她打了电话，问她忙不忙，可不可以来机场接他？那小心翼翼讨好的口吻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她懂他那点刻意的光明与磊落，她笑着说好。


钟书楷陡然没了声音，似乎方仪被谁掉了包。结婚三十年了，她从来不屑为他做接机这样的事。他朝后面一身热带风情装束的阿媛看看，更加手忙脚乱。


他抱着一丝侥幸问：“你怎么来机场？”方仪不会开车，也绝不挤公交。


“我找辆车不是什么难事。”方仪轻飘飘地回道。


钟书楷这下连呼吸也没了。


方仪此时正坐在飞鸿房产公司的售楼处，在接到钟书楷电话前，她刚签订了一份购房合同。


工作上的便利，她和不少房产商交情都不错。飞鸿以很优惠的价格把临江苑一套复式建筑售给了她。售房部经理亲自陪她去看房，主体二十六层，现在已经盖到第十八层了，再过一年，就可以交房。


售楼经理说楼上有三个大卧室，还有一个书房，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有个活动室，非常宽敞。


方仪很满意这套房型，当下就决定把活动室改为瑜伽室。售楼经理问她户主写哪个时，她沉思了会，说写钟荩吧。


这很悲哀，相濡以沫三十年的老公再也不能给她安全感，她不得不处处设防。三分之二的家当押在这房子上，她等于在为钟书楷的背叛做着准备。


婚姻的意义，婚姻的重要，人们只想到围城对人是一种禁锢，却忽略了围城于人是一种保护。


算好时间，她也没矫情，直接开口向售楼经理借车去机场。


下了车，刚进航站楼，钟书楷的航班就到了。


方仪隐在柱子后面，看见钟书楷拖着行李出来了。他是那么心神不宁又焦躁不安，走几步回一下头，下电梯时都没站稳，要不是前面有人挡着，他差点栽下去。


她都有点可怜他了，偷情是刺激，但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老公！”她笑靥如花地迎上去，特地给他一个拥抱。


钟书楷笑得像哭，面皮都抽筋了。“你……来啦，路上累不累？”偷偷擦汗。


“再累也比不上你辛苦啊！有没给我和钟荩买礼物？”方仪看到钟书楷的游伴了，丰硕的女人，心情像是不太好，全写在铁青的脸上。


“有椰子粉，还有椰子糖……还有……”钟书楷两眼不敢乱瞄，不只是手在抖，连腿都发软了。“我们……到车上再看。”


方仪却不急着离开，“还有什么，拿出来看看。”


钟书楷的汗水把额角都濡湿了，他能感觉到阿媛的怨气咆哮而来，但他也无奈。


“叔叔、阿姨，你们去旅行的吗？”横空冒出一个声音，两人不约而同都转过头去。


方仪哦了一声，打招呼的是花蓓，她淡淡地点了个头。


钟书楷恰好看到阿媛从身边走过，擦肩之时，丢下狠狠一瞥，似乎在嘲笑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敢做不敢当。


“你怎么会在这？”钟书楷无力地和花蓓打招呼。


“我来接人。哦，他来了，下次再聊。”花蓓摆摆手，走了。


阿媛也不见了，方仪没必要再演戏，看都没看钟书楷从行李箱中掏出的一条丝巾，挺直腰板，丽眉一抬，“人家车在等呢，走吧。”


钟书楷拉好行李箱拉链，颠颠地忙跟上。


方仪嫌他慢，到了门口回过身催促道：“拖拖拉拉的，你就不能快点？”


哦，那个小妖女接的是个高壮的男人。方仪忽视花蓓挥舞的双手，转过身去。


“那是钟荩的爸妈。钟荩，你记得吧，负责戚博远案子的检察官，我俩是同学，也是朋友。”花蓓娇笑着地与常昊拉着近乎。她真的是没辙，钟荩那边有原则，不漏一点消息，她只有走常昊这条路线。其实，她有点怕常昊。


疾行的常昊停下脚，看看远处的方仪、钟书楷，又看看花蓓。他何止记得钟荩，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他本想隔两天再来宁，她一通电话，搅得他计划大乱，这不，庭审一结束，他就去了机场。一下飞机，就看到这位花记者。


花记者穿得像朵花、笑得像朵花，但他眼睛不花。


“钟荩妈妈是个美人，钟荩也很漂亮，对不对？”花蓓难得见常律师发愣，急忙抓紧时机。


“我不觉得。”常昊又恢复了刚才的面无表情，脚步加快。花蓓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常律师，我听说你已经找到了对戚博远非常有利的证据，有这回事吗？你这次来宁，是特地见戚博远的女儿么？”


常昊冷笑：“我要是有，戚博远现在干吗还坐牢里？”


“你的意思是你……也认为戚博远有罪？”


“有没有罪，由法官说了算。对不起，我的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徐徐停下，常昊把行李扔给司机，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嘿嘿，我可以搭个顺风车么？”花蓓一甩头发，眨了眨眼。


常昊不太情愿地往里坐了坐，花蓓朝司机笑了笑，“我在宁城晚报社下车。常律师，到目前为止，你辩护的案子很少输，这次你有没有把握赢？”


“花记者，你挨我这么近，是想我抱还是想我摸？”常昊问道。


开车的司机噗地乐了。


花蓓闹了个大红脸，往边上挪了挪。


“钟检不是你朋友么，你去问她，她赢的概率有多大，那么余下的就是我的。”常昊说完，就闭上了眼，一幅谢绝打扰的姿态。


花蓓被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给怒了，“你以为我不敢？”


常昊不出声。


她调出钟荩的号码，“荩，你在办公室，还是在看守所？”


常昊把身子往下探了探，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你和戚博远女儿约了见面？哦哦，那我们待会再联系。”


常昊倏地睁开眼，问司机：“到市区最快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


“好，那麻烦你了，请把我送到梧桐巷。”


“你去梧桐巷干什么？”花蓓知道梧桐巷，那里有钟荩的小屋。


“花记者，我有权不回答这个问题。”常昊坐直了身子，把刚刚松开的领带又系好，还用手划拉了两下头发。


花蓓白过去一眼，撇撇嘴，再理也是一鸟窝，哼！


司机先把常昊送到梧桐巷，再送花蓓回报社。花蓓想跟着下车，被常昊凛冽的眼神给打消了主张。


南京今天又下雨了，巷中青色的地砖湿得打滑，有几株小草从墙角的砖缝间冒出点芽尖，伸出院墙的花树也打了苞，再过不久，这条小巷将是满目姹紫嫣红。


常昊走了几步，就看到钟荩了。


钟荩习惯地提着她那只黑黑的大公文包，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她脖子里的灰白格子围巾。她贴着墙角，仰起头，眼睛紧闭着，任密密的雨从空中淋下来。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常昊冷哼一声，所以他至今只喜欢钱，而不喜欢女人。


“你在干什么？”


钟荩睁开眼，看清来人，忿忿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我的委托人。”


“好像你的委托人是远方公司吧！”


常昊沉默，静静地看她，眼底神色瞬息万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她也是我的重要证人。”


“那总有先来后到。”


“我是昨天早晨预约的，你呢？”


钟荩咬唇，“行，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对你的公诉不利？”


“你个神经病，到底想怎样？”她本来就心情很郁闷，现在更坏了。


“一起进去，机会平等。敢不敢？”


钟荩微微一笑， “我要是不接下你的战书，就是孬种？”


常昊冰着脸朝前走去。


钟荩握了握拳，抬起脚，心口隐隐作痛。


戚小姐为什么要租住这里呢？这是她的“小屋”呀！


开门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皮肤瓷白瓷白的，柔顺的长发，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偏细偏长，嘴唇也薄，然而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五官显得精致、紧凑。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装，站在泛绿的紫藤架下，美得令人窒息。



常昊不禁也在心中惊艳一番，斜着眼看钟荩，她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表情都凝固了。


“我是卫蓝。”女子优雅地伸出手。


钟荩下意识地回握，她不止是表情凝固，就连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发根胀痛，眼窝里像有火在烧，一股腥甜慢慢从心窝往喉咙口漫上。


她的心在呻吟：上帝，不要这样残酷。


上帝没有听到她的哀求。


“外面在下雨呢，快进屋。”凌瀚站在屋檐下，推了推眼镜。


他像是站了有一会，两肩被飞扬的雨丝打湿了，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雨雾。


那从镜片后射过来的目光像一张丝网飘过来，将钟荩紧紧缠住，她不能动弹，她不能呼吸。


那天，也是这样的感觉。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凌晨到达北京，又是公交，又是地铁，她找到那幢楼。


她没有告诉他她过来，因为她没办法告诉，他的手机要么关机，要么就是无人接听。


而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住在四楼。


她背着包，佝偻着腰，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上挪，终于爬到四楼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她的了。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敲了三下门。几秒钟之后门从里面打开，穿着睡衣的凌瀚站在她面前。在他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用近于惊恐的声音说了句：钟荩，你……你怎么来了？


她缓不过气来回话，就在这时，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凌瀚，我不小心把碗打破了。


一张俏丽的容颜就那么跃入她的眼帘，那样的美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


美人眼里只有他，没有看见门外的她。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如踩风火轮。


不懂生活为什么喜欢安排这样狗血的情节，难道它很经典，它很催泪，它能令观众沉迷？


其实这样的结局已经很HE了，他们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戚博远说女儿怀孕了，凌瀚说他要结婚了，景天一说陪戚小姐过来的人吓他一跳，世界真不是一点的小。


初见戚博远时的一点错觉，原来也是有缘由的，他们是一家人，耳濡目染，自然总有雷同的地方。


是她太笨。


相爱是真的，只是一辈子实在太长，在这漫长的生命里谁能笃定不会遇到另一个更值得爱的人呢？


风穿过院落，雨丝在摇晃，花草在摇晃，铅灰色的天空也在摇晃。


“钟检，请喝茶。”不知道怎么进的屋，已分宾主坐下。她的面前是一杯飘着芬香的茉莉花，常昊的是碧螺春，不管哪一杯，都清香袭人。


茉莉，她喜欢的小花，思维苍白而又苦涩。


凌瀚就坐在她对面，目光相遇，她转开，看着外面的雨，雨似乎大了起来。该带把伞出来的。


常昊不住地瞟着钟荩，他没有看错吧，她在走神？


“我先声明一声，请称呼我卫小姐或者卫蓝，我不姓戚。”卫蓝先说的话，“戚博远是戚博远，我是我。和他结婚的是我母亲，我和他没有关系。在我工作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你痛恨他？”常昊问道。


“以前不，但也没有好感，现在我更不会尊敬一个杀害我妈妈的凶手。”卫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恨意。


“据我所知，她和戚博远是一对恩爱夫妻。”


卫蓝冷笑，“你用肉眼能看到空气中被污染的尘粒吗？可是它明明就存在。你在公园散步，自欺欺人呼吸到的是新鲜空气，事实呢？”


常昊点点头，侧目看见钟荩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茶几下方的一张俄罗斯进口的羊毛地毯，坐在对面的凌瀚则把目光转向了门外。


“哦，那原来是假象！”


卫蓝激动地站起来，“他是百分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许多人都被他骗了。我妈妈为了她不惜抛弃我父亲，他们还是青梅竹马的同学。而他把我妈妈又当作了什么，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囚徒。他不允许我妈妈与外人交谈，也不允许我妈妈领朋友回家，他甚至在家里安装监控录像，监视我妈妈的一举一动。我妈妈都忍了，所以我也恨我妈妈。她被杀，是她自找的，是她的报应……其实他们已经分居很多年了，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对不起……”


卫蓝突然捂着嘴，往洗手间跑去。


“都三个月了，卫蓝孕吐还很厉害！”凌瀚回过身，清澈的眸底流淌着浅浅的担忧。


一股冷风夹着雨意穿堂进来，钟荩只觉得连心口都被冷风穿过，针刺一般的疼，一点点蔓延。


卫蓝漱了口回来，白晰的丽容添了一抹红晕。


“戚博远有没虐待过你？”常昊等她坐定，又问道。


卫蓝咄咄地瞪着常昊，“他给了你多少钱，你居然为他来辩护？他那样的人，不该死吗？我来南京，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我是丢不开我妈妈。我的外婆阿姨们因为戚博远，都和她断绝了关系。这些年，她有多可怜，你们懂吗？”


卫蓝哭了。梨花带露，美得心碎。


凌瀚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我接案子，有时为钱，有时是为挑战。”常昊并不怜香惜玉，回答得振振有词。


“检察官，你有没什么要问的？如果没有，我想进去休息了。”


“戚博远他……有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钟荩一开口，嗓子沙沙的，像院中的雨打在枯枝上。


“我不清楚。不过，即使有，他会让别人知道吗？别忘了，他是高知专家，智商比一般人高太多。”


一直沉默的凌瀚轻轻叹了口气。


卫蓝站起身，“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失陪。”她看了看雨，又说道，“雨太大，那就留下吃晚饭！凌瀚，我刚才看了冰箱，你买了虾，做海鲜饼吧，我想吃！”


“打扰了，以后再联系，再见！”下一秒，钟荩就跳了起来，像没看到外面的雨，就那么跑了出去。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重重扣住她的手腕，“留下来吧！”薄薄的唇紧抿着，俊眸暗无光泽。


“多谢美意，我还有事！”她微微一笑，以坚定确实的口吻。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你认为我会有胃口吗？”冷风吹散了披在肩上的发丝，乌黑柔软的头发被倒吹回来贴在颈边，甚至卷上脸颊。钟荩却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感觉，只是冷冷地看着伫立在眼前的凌瀚。


她都这么可怜了，他还想怎样？


他幸福的生活着，没有错，而她也没有错！


现在的她，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敏感，很容易受伤。


凌瀚沉默了，许久，他慢慢松开了她，“我给你拿伞。”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她冲进了雨帘。


“你和她说什么了？”卫蓝问。


凌瀚一语不发去了杂货间。


常昊也告辞出来，检察官跑得真快，才一会，都快到巷头了。


“你怎么一脸深受打击的样？”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和卫小姐一对比，知道落差了吧？”


“闭嘴！”钟荩已经抖得不行。


他笑了，一点讥诮，一点调侃，“触到你痛处了？我记得你挺结实的，原来从前是只井底之蛙，根本不知天外有天……”


她停下脚步，深呼吸。


突然，她转过身，举起公文包，对着他没头没脸地打来，“你这个人渣、这个变态、自大狂，我恨你，我恨你……”


常昊显然没反应过来，就站在那儿，结结实实被打了几下，手上的伞也掉了。


钟荩大口大口喘着气，郁积了很久很久的疼痛，在这一刻爆发了。


是的，她恨，她恨得全身都在哆嗦！她打，用力地打！


“你这个女人！”常昊的眼神猝然冷了下来，逼近一步，抢过她的公文包，阴影笼罩在钟荩的脸上。他与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怒火拂过她的面颊，她没有动弹。


“你疯啦！”他推了她一下。


她全身的力气都已用尽，弹指一挥，都足以将她击倒。


她跌坐在地，脚踝处立刻火火地痛，雨水顺着脸颊滴了下来，跟着滴下来的，还有止不住的泪水。


“你……”常昊无措地抓头，发疯的人是她，怎么她脸上泪比雨还流得快呢？他们一直打嘴仗，他也没说什么呀！


迟疑了下，他蹲下来，想拉她起身。


“求你，不要过来。”钟荩胡乱地拭着眼睛。


常昊震愕了，手僵在半空中。


钟荩任泪水肆流，她用手撑着地面，滑倒了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她拿过公文包，一拐一拐地离开了。


那踉跄的背影，让常昊从来都坚韧的心莫名地发软、发疼。


二十米外，站着凌瀚，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两个人是争执了吧，常律师也真没有绅士风度。你为什么不扶钟检一把？”卫蓝在院门下困惑地拧眉。


“她的路还很长。这次我扶她，下一次她再跌倒，谁扶呢？她必须要坚强。”



“你讲得太深奥了。凌瀚，钟荩这个名字听着很耳熟，不过这个名普通，重名的很多。”卫蓝耸耸肩，进屋了。


凌瀚仍立着，雕塑一般。


钟荩出了巷子口，看不见了，凌瀚这才眨了下眼，突然感觉有些疼。低头一看，一掌的腥红。就在刚才，他生生把手中的伞柄给折断了。


雨太大了，淋湿了衣服，淋湿了心，淋湿了整个城市。


脖子里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掉的，没什么可惋惜，早该掉了，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的脑海里空无一物，方向也辨不清，只知道顺着马路往前走，前方有什么，她不知道。唯一撑起残余的理智是她要保护她手里的公文包，这里面装着戚博远几次提审的记录，还有她写的公诉时要涉及的要点。包本来是提着的，后来她就抱在了怀中，反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雨水从敞开的脖颈往下灌，她能感到心窝处的冰凉。马路附近是个广场，不下雨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人跳广场舞。舞曲都是流行音乐改编的，轻易能激起人的共鸣。


她累了，找到一张石椅坐下。


今夜，偌大的广场属于她一个人。


五岁来南京，去江州四年，她今年二十六，在这座城市也生活了十九年，可是她总觉得她就是一个过客。她一直是飘泊不定的、孤立无依的。


她想给花蓓打个电话，她想抱着方仪痛哭。


一个人，只要用生命爱过一次，之后的爱，只是纸上谈兵，她的心已经空了。


永远不要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会慢慢抹平一切，也不要相信新的恋情可以代替过去。


爱，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


所谓坚强，所谓忘记，只是自我安慰。


她什么也无法做，只是紧紧抱着包，身子有点发沉，如打湿的树叶，幽幽下坠，雨声轻了，视线一点点暗去。


怀孕是件美妙而又神奇的事，她是那么敏感，可能是受精卵一着床，她就感觉到了。


她吐得昏天黑地，在办公室不敢喝一口水，甚至听到同事喝水的声音，她都会作呕。


凌瀚和她都是机关工作人员，虽然大家的观念不像从前那么陈腐，但是表面上的一些道德理念还是要恪守。


他们还只是在恋爱，情浓之时，自然渴望亲密。他每次都有认真的避孕，意外又如何避免得了？


这是美丽的意外。


他六个月前被北京军区特警大队抽调过去，一个月回来一趟就不错了。他执行的任务总是危险而又艰难，她怕分他的心，通电话时不提怀孕的事，只撒娇说想他，很想很想。他说手中的任务一结束，他就回江州看她。


很慢的时间在爬，如同在树下看树叶成长。


在他回江州前十五天，她瘦了五斤，人都脱了相。同事都笑她是为相思瘦，她讪讪地笑。她很小心，没有任何人看出她怀孕了。


他是晚上的火车，到江州时已凌晨一点。


江州的初冬，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雪花从她的视线中划出无数道流痕。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很容易动情，一伸手的距离他们便可以合二为一。


她听到火车进站的声音，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是很危险的，动作不宜太猛。


她静静地站着，等着他走过来。


他看上去有点疲倦，但丝毫也不影响他的英朗与俊伟。那个小小的生命是男生还是女生？如果是男生，会有他这样的帅气么？


她颤颤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她说：“抱我！”


他愣了一下，有些赫然地张开双臂，将她裹进怀中。旁边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叫：快回家亲热去！


他们打车回到家。


她那间公寓挨着办公室，处处都是熟人，他在城郊另外租了一套设施齐备的公寓，两人都在江州，就会住这里。


等他吃了饭、洗了澡，他走进卧室，看到她穿了件睡裙，挺着肚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很冷的！”他抱起她，把她塞进被窝中。


“凌瀚……”她拉过他的手从睡裙下摆探进去。


他亲亲她，揶揄道：“这么热情！”


她羞红了脸，却没有笑。当他温厚的掌心覆住她的小腹，她问：“感觉到什么？”


他的眼底有些发青，眼中布满血丝。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神情突然大变：“你怀孕了？”语气不是惊喜，而是惊呆。


陷在喜悦中的她，没有察觉，双手环抱住他的肩：“是的，你要做爸爸了。”


她以为接下来他会很快决定领证，在肚子大起来前，把婚礼办了。一直以来，她所有的事，他都是这样安排得妥妥的。


他一反常态，眉蹙得紧紧的，心情好像很沉重。


“你不开心吗？”


他笑得很勉强，“开心，但有许多事我要好好想想。”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替她把被角掖好，熄了灯。这一夜，他没有上床。早晨，她在阳台上看到一地的烟头。


她没能吃早饭，强咽下去的一杯牛奶，也吐得精光。


他站在洗手间前，看着裹在宽大棉衣里面的她，说：“钟荩，孕吐这么厉害，不如……暂时不要孩子吧！”


她娇嗔道：“做妈妈哪那么容易，不过，这是甜蜜的折磨，我能承受。”


他叹口气，进去替她洗了脸。


北京那边电话催得厉害，他在江州只呆了一晚，就走了，他对她说，他很快就回来。


一周后，他回来了。这次任务似乎非常艰巨，他憔悴得厉害，也很少讲话。


她晃着他的双手，笑着问：“凌队长，你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娘俩呀？”


他叹气，“我们现在分居两地，经济也不那么宽裕，可能不能给孩子好的生长环境。钟荩，再等……两年吧！”


这不像他讲的话，可又明明出自他的口，她难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个小生命，你不要这样残忍。如果你不想要，你尽管告诉我，我……要！”


他默默地看着她，然后走了。


上了火车，给她发了短信，说他要慎重考虑。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发生，而她害怕知道。


他的手机再也打不通，她每天强打精神去检察院上班，头晕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四肢酸懒，她不得不请假在家休息。


天气越来越冷，心也一天比一天惶恐。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决定去北京找他。


她找到了，一切异常都有了缘由。其实这不是一出新颖的剧情。


他并不是一个神，他也只是很普通的男人。普通男人会犯普通错误，他也不能幸免。


她想，要不是怀孕，他何时会对她坦诚呢？这个小小的生命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而是他们爱情的终结者。


他追上她，和她一同回江州。


她不想看见他，和别人换了个座，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是天气太冷，她才蜷成一团。


火车在墨黑的夜色中穿行，一抬头，星光还是那么璀璨。


下了火车，江州换了天，刮起很大的风，昏天昏地，可以清晰看见外面街灯下飞舞的树叶，和阵阵打着旋的雪花。


他没有解释北京的一切，只是重复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放心！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非常条理，一点都不慌乱。


血缘是割不断的，别把我们的生活弄得太复杂。他痛苦地低吼，你再掩盖，也不能否认我是他父亲的事实。有我这样的父亲，你认为他会开心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其实也是扫除他幸福大道上一切障碍。


你以后还有新的生活，别赌一时之气。


她不是赌气，她只是想守住那么美好的往昔。看着他扭曲的俊容，她默默流下两行泪。


人可以有梦想，但梦想必须屈服于现实。


她做不了一个单亲妈妈，她的工作、方仪、安镇的小姨小姨夫、哥哥，都不会让她这样去做。


她还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她不能与全世界为敌。


他去药店买了六颗米非司酮片和三颗米索前列醇片。她面色苍白的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在心中说：再见，我的宝贝。她服下了药。


五分钟后，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再吃，还是吐。


他只得把药碾碎了，融进水中，让她喝下。


两小时后，隐隐地感觉到腹腔传来的阵痛，阵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腹中那个可怜的小生命正在挣扎，她咬住了嘴唇。


他抱住她，“疼吗？”


一头的冷汗中，她抬起头，抓住他的手凑到嘴边，一口咬住。


他没有皱眉头，只是看着她。


他的手腕处血肉模糊，“我们扯平了。”


当那个胚胎从她身体中脱离时，她感到她的某一部分也死掉了。


又是一阵撕裂的揪心的疼，伴着血淋淋的惨境在无限地蔓延，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花蓓站在床前。窗外，太阳刚开了一朵，微微暖热的光线从玻璃窗中透射进来，很轻。


他要走了，这次是走得彻底，再也不回江州。他的工作关系，早就从省人才库直接转到北京去了。以他的才能，新的环境必然让他如虎添翼。


他们没有说分手这样的话，也没说再见。


心照不宣！


他感谢花蓓能这么快就赶过来，花蓓回他：奶奶的，你谢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他走到她床前，她闭着眼，像睡得很沉。


他坐下，伸手将她抱起，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花蓓问她，他说对不起了？


不是对不起，他说：我爱你。


这很讽刺，不是吗？

第七章 向日葵


是呀，一时间，竟然有几分以假乱真，只是，谁会信呢？


爱，容不得半点欺骗。即使此时被蒙住了双眼，但是总有一天，时间会拭去一切污垢、尘埃，如何再自圆其说？


该醒了，睡得太久太久。


雨停了么，嗯，风也息了，阳光出来了？


钟荩眼睑扑闪了好一会儿，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脸扭向一边，好不容易才适应屋内的光线。


入目是熟悉的一切，记忆猛地出现了一段空白，她记不起是怎么回家的，也许是双腿自己找回来的。


这不奇怪，凌瀚走后，她的世界陡然苍白，她以为她会挨不过去。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她不仅独自在江州又呆了三年，还让工作跃上一个新台阶。


所以，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再沉的痛都有消逝的那一天。


嘴唇有点干，想起身坐起，钟荩这才发觉四肢不听大脑的使唤，抬下手臂都出一身的汗。


有笑声穿过门缝，像阳光般，星星点点漏进来。方仪么？笑得那么灿烂。这样的笑，很吝啬，她认为必须重视的领导才有机会看到。


“汤主任，花真漂亮，非常感谢。钟荩今天好多啦，热度已经退了。你请坐。”


“阿姨，我和钟荩是朋友，你叫我辰飞好了。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钟荩？”


“当然。真是过意不去，钟荩一场小感冒，都让你跑三趟了。你先喝点水，我去看看钟荩醒了没有。老钟，你过来陪陪辰飞。”方仪改口非常快。


钟书楷也在家，“来喽！”


门只开了一点，方仪挤进来，迅速又把门给关上。


“钟荩，我的宝贝女儿，你醒啦！”方仪兴奋得眉眼都染了春色，她捧着钟荩的脸，在左右两颊，热热一吻。


钟荩僵住，印象中，她们母女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举止。


“你真是贴心哦，知道妈妈心情不好，就送给妈妈这么大个惊喜。不过，妈妈有点小生气，这么大个事，干吗不早点说？也不知妈妈有没有失礼的地方。不想了，你坐起来，妈妈给你洗把脸、梳个头，不可以让辰飞看到你蓬头垢面的样。”说着，方仪拿了个靠垫过来，扶着钟荩慢慢坐起，然后跑进浴间，放水挤毛巾。



钟荩摸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并不灼人，那她为什么听不懂方仪在讲什么呢？


她像个木偶般，由着方仪洗脸、擦手、梳理头发。


“你爸说了，过几天要请你们牧处吃个饭，人家真是照顾你，不止是工作，连生活也这么关心。”


“妈，几点了？”钟荩问道。


“马上十点。”


哦，今天错过上班时间了，“我睡这么久啊！”钟荩自言自语。


方仪丽眉一拧，“从小到大，你哪次感冒都没这么重，你睡了都快三十个小时。”


“对不起，妈！”


“下次不舒服要给妈打电话，别自己撑着。你不知道，门一开，你淋得像只落汤鸡，衣服上也不知碰的什么血，吓人呢，喊你也不应声。好在你自己买了药，不然还得冒雨去医院。”


买药？钟荩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做过这事。


方仪打量着钟荩，整个人毫无妆容，无力地靠在床上，看上去十分柔弱，凭空多了点惹人怜惜的味道，她非常满意这一点。然后，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钟荩的房间向来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什么粉色的睡袍和蕾丝内衣。


她把房门打开，搬了把椅子放在钟荩床头。


辰飞随她一同进来的。


钟荩只是小小的讶异了一下，没有表现出羞窘或者难堪。


爱，要么使人紧张，要么使人放肆。他们只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挤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方仪是热情的，“辰飞，你坐下和钟荩说话，我去厨房给钟荩榨点果汁。”


辰飞点头。


方仪看看钟荩，出门时还把门带上。


辰飞一进屋，目光首先落在墙角搁着的竖琴上。其实，很难注意不到的，竖琴的形体很大，占了卧室很大的一块空间。


“不是吹牛哦，原来真的会弹！”辰飞捏捏下巴，自言自语。


一侧身，遇上钟荩质问的目光，他挤挤眼，坐下，翘起腿，脚尖轻轻抖动。


“检察官也这么娇弱！”


钟荩记得有本书里写道：爱抖脚的男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患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一到了人多的公共场合就会紧张，不自觉的抖脚，是驱散他内心焦灼的表现；另一类则没这么简单，则是自私者的性格暗语，这类人相对较为自我，且不顾他人感受。


辰飞显然是后者。


“你怎么会在我家？”


“只可以你调查别人，别人就不可以调查你吗？”


“我调查别人，那是工作，你呢？”


辰飞笑，“高热刚退的人，口齿还这么伶俐，看来脑子没烧坏。我当然是想更多的了解你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别人对我俯首帖耳，我却为你马首是瞻。”


钟荩没笑，更谈不上感动。能够随便说出这番话的人，她也就随便对待。


“都让你赢了，还板着个脸。”辰飞递过宠溺的一瞥。


钟荩无力地闭了闭眼：“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但我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你如果发觉了我的好，你就舍不得说这句话了。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只会揭穿丑陋的真相。别扰乱我爸妈的人生，他们年纪大了。”有牧涛作内应，辰飞踏进她的家门不是难事。


“我要是那么好打发，就不叫汤辰飞。检察官，咱们走着瞧吧！”辰飞嘴角勾起自信的一抹笑，“等你感冒好了，给我弹首曲子。听说竖琴的音色美妙得无与伦比，音量虽不算大，但柔如彩虹，诗意盎然，时而温存时而神秘，是自然美景的集中体现。”


钟荩没有说话，白了他一眼。


在室内乐中，竖琴无疑是最浪漫最诗意的，但是她的价格高得离谱。她这把竖琴，还没什么装饰，方仪就花了十五万，那还是十几年前！你让一个小孩守着十五万十年，每一天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一不留神，铸下弥天大祸。没人能懂她当时的恐惧与惊惶。揣着这样的心思，再美妙的音乐，她听着也是煎熬。虽然她后来弹得很不错，但是一踏进大学校门，她是能不碰琴就不碰。去江州后，她是彻底远离了竖琴。


凌瀚听她说起学琴的经历，心疼地说，你的童年太沉重了。


她听得泪水涟涟。


现在，他留给她的回忆也很沉重。


“想起什么了？”辰飞凑过来，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男人用香水，讨厌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你怎么还没走？我要休息了。”她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他。


辰飞笑意不减，“你看上去是需要休息，那我明天再来。牧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想休息多久就多久。”


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利，钟荩抿了抿干裂的唇，那是嘲讽。


似乎方仪和钟书楷一起把贵宾送下楼，送上车。回家之后，两人还是激动得不行。


虽然辰飞的自以为是让人不满，但是能让方仪和钟书楷这么快共守同盟，也算是个契机。


方仪端了果汁进来，同时拿进来的还有钟荩的手机。


“从前晚到现在，响了不知多少通，都是同一个人，说是你同事，我说等你醒了给他回过去。”


钟荩接过手机，这个号码她没存储，不是很熟悉。


“刚刚在楼下听到件事，说有个黑影总是半夜来，天亮前离开，就站在对面的花坛旁，一动不动，不知是人是鬼，有几天了。你以后下班别在外面久呆，早点回家。”方仪说着，听到有人按门铃，扭过头去。


钟书楷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鲜花店的小妹，一个是洗衣店的大嫂。


“谁送的？”钟书楷边签字边问花店小妹。


小妹脆生生回答：“他没写贺卡，就让我捎个信，祝钟小姐早日康复。”


钟书楷把花和衣服一起送进钟荩的房间，花是一束用玻璃纸包的向日葵，衣服是钟荩的。


方仪随便把向日葵往边上一扔，从外面拿进一束白玫瑰，“人的品味，一比就知谁高谁低。”


钟荩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洗衣袋里面的那条灰白格子的围巾让她心口一窒。


“妈，那条围巾？”


“不是你的吗，也淋湿了，就一块送去干洗的。”


钟荩记得那晚围巾似乎掉了。从“小屋”出来，她只感到围巾像绳索，紧得让她无法呼吸，她就扯掉了。


记忆出错了吗？


“辰飞说明天还来，你一定要留他在这吃饭。当然去饭店是很好，但我想他爸爸工作那么忙，他很少有机会吃到热热的家常饭。”方仪说道。


“他爸爸？”钟荩不解，“你们认识？”


方仪笑了，“省公安厅的汤厅长，你不认识？”


钟荩真不认识。


站在一旁的钟书楷接过话：“南京人认识汤厅长还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二十年前发生的一桩杀人案。那时汤厅长还只是刑警大队的队长，辰飞妈妈在郊区的一个劳改农场工作。有天晚上他妈妈值夜班，不知道什么人闯了进来，残忍地杀害了他妈妈，最后还放火灭迹，这桩案子至今都没侦破。辰飞当时不会超过十岁，很小呢！唉，可怜的孩子。”


钟荩突地打了个冷战，她想起在饼屋与辰飞见面时，辰飞曾说过有关他妈妈的一番话，后来他否认了，原来有那么一点真。


“辰飞是汤厅长的独子，虽然没有妈妈，但蛮出息的，年纪轻轻，就是经贸委的计划办主任，多少人仰着脖子看呢！”方仪一双美眸晶亮如星。


钟荩懂方仪的语下之意，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天下父母都希望女儿嫁得好。


只是她——


不能想，心像撕裂般的疼。


方仪催着她喝尽果汁，拉着钟书楷出去了。钟荩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不等对方出声，一听那粗重的呼吸，钟荩就知是谁了。“有事吗，常律师？”


“那个……那个……”


常昊竟然结巴了，让钟荩很是诧异。


“你妈妈说你生病了，你……好点没有？”常昊还是吼出来了。


“谢谢，好多了！”


“向日葵是我送的！我送花并不是道歉，是……随便啦，你想啥就是啥！那天并不是我的错，你先动手的，我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没想到你像纸糊的。”


钟荩没有抵赖，“嗯，对不起，那天我情绪不太好。”


哦哦，这么礼貌的钟荩让常昊大呼吃不消，“我……也有一点小错，我不擅长开玩笑。那你养病吧，咱们法庭上见！”他火烧眉毛似的挂了电话。


钟荩听着嘟嘟的回音，眼睛湿润了。常昊不知，那几句无心的调侃，字字都如针，直直地戳进她的心。



早餐是从一杯热茶开始的。


汤辰飞不爱喝咖啡，至少早晨是肯定不喝的，晚上陪朋友去咖啡厅坐坐，他会喝上一小杯，但绝对不碰黑咖啡。他非常自信自己的精力和意志，不需要依赖任何刺激物。


一口暖暖的红茶入肚，立时，从里向外，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生气勃勃期待汤辰飞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汤辰飞要去钟荩家。


今天是周六，他把所有的行程都腾空了，决定每一分每一秒都留给她。换作别的女人，可能会喜极而泣，而钟荩一定会把眉头蹙成个结，恨不得他能人间蒸发。


汤辰飞倾倾嘴角，笑了。


他不是喜欢挑战，也不是有降服欲，他就是觉得新鲜。


父亲汤志为说他在感情上不踏实，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一天，他会受报应的。他不以为然地回道：过于完美的男人，应该属于集体资产，谁都不能占为已有，才算公平。


汤志为气得吹胡子瞪眼。


从九岁起，汤辰飞就知道父亲的软肋在哪里。虽然父子俩经常交战，落于下风的人从来不是他。


一工作，汤辰飞就搬出来住了，父亲有继母付燕，不会孤单的。他和汤志为各有各的朋友圈，在一块，彼此都不太方便。


付燕是在他母亲逝后的第二年冬嫁过来的。三十岁的小学特级教师，长相清丽，能力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最最可贵的她还待字闺中。付燕的出现立刻就为汤志为带来了浓浓的春意。仿佛她守身如玉、忍受着世俗白眼的一年又一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汤志为相遇。


婚礼非常低调，是付燕坚持的。领证之后，在酒店摆了两桌酒席，然后一家三口去海南度蜜月。在海滩、椰林、星空下，他是带给他们星空下最光明的一盏灯。


付燕待他还不错，让一个姑娘把八岁的男孩视为已出，那是无理要求。但付燕还是力所能及对他好了。他也没像个坏小子，耍心计为难她。大家相处得非常和谐，付燕和汤志为的感情更是一日比一日黏稠。


有一次，汤辰飞陪某女友去整形医院割双眼皮。其实，他喜欢自然美女，讨厌女人在脸上动刀子。他和女友开了句玩笑，你哪里都漂亮，除了那双单眼皮。女友当时就哭了，后来就决定要去割双眼皮。他听了心里面就做了分手的打算。送她来割双眼皮，是他送给她的分手礼物。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遇到戴着墨镜的付燕。她也看到他了，两个人都没打招呼，像陌生人一样，错身而过。


小护士悄悄告诉他，付燕是来割眼袋、去皱纹的。


他哦了一声，挑逗地对小护士挤挤眼，小护士脸腾地红成了血泡。


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是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年头，人人都爱官二代。官二代就像养在温室里的高贵兰花，享受最适宜的阳光，沐浴最充沛的雨露，天生的贵族气质。


他冒味地敲开钟家的门，自我介绍时，不着痕迹地提了下自己的工作和家境。他知道这是一把万能钥匙，果然，冷面打量他的方仪，不介意地笑出了一脸光芒。钟书楷和他握手时，手都在抖。


偏偏钟荩，对他避之不及，这就是与众不同。


他喜欢独一无二！


阳台外，雨后放晴的阳光跃出云层，天地间陡地灿烂起来。闭上眼，仿佛都能听到植物拨节的声音。


这应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早晨，汤辰飞给自己倒第二杯红茶，他觉得有点渴。


热茶倾倒下去，洁净的白瓷杯突然裂了条缝，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杯子裂成了两半，他被热水烫得失声叫了起来。


也许之前，杯子就有了条闷缝，而他没有发觉。这是件小事，然而汤辰飞的心不知为何就此一沉，仿佛有什么堵在喉咙口。


真的是事事不顺。


陆虎出小区大门时，与一骑车的小孩迎面相遇。他并没有撞上小孩，但小孩摔倒在他车前，手和脸都破了，样子看上去很惨。他花了一千块，才摆平这事。到了钟家，竟然扑了个空。方仪抱歉地告诉他，钟荩一大早就去看守所了。


她不是还病着吗？他急了。


方仪说是呀，可怎么劝都不听，她说那案子不要再拖下去。


戚博远的？这不是个新闻，晚报每天都登上一篇。


是啊，我看钟荩这感冒就被案子折腾出来的。不知道有什么难，以命抵命，把戚博远判个死刑算了。


他坐了五分钟，便告辞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开了车直奔看守所。


龙华看守所在城西，以前是郊区。它的前身就是龙华农场，五年以下的罪犯在这里劳动改造。那一年，他妈妈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往事如烟，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尽量不来城西。其实城西的变化很大，都看不出从前的痕迹。他还是用导航找到了龙华看守所。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他开了窗，掏出烟。周六的看守所并不冷清，外面停了不少的车，大概是来探视的犯人的家人们。


像他这样跑到这追女人的，是唯一的！


陪着他抽烟的还有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皮肤黝黑，胡须很浓，年纪看上去四十多了，穿着像个民工，抽烟非常猛，一支烟，几口就吸到头。他也不熄火，从口袋里抽出另一支，直接凑上烟头。


马路上，车来人往，民工都没抬下眼，仿佛抽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汤辰飞随意瞟了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开了。


钟荩没让他久等，半小时后，就出现在看守所大门口，她身边站着书记员。她穿件黑大衣，戴了口罩。黑与白是那么的显明，看着就是形销骨立。


书记员和她在议论什么，她不住点头。里面有人喊书记员，书记员应了一声，进去了。


钟荩提着公文包，低着头慢慢地走。


“钟荩！”他像一个王子般，温柔地凝视着她，优雅地向她走去。


钟荩吓了一跳，抬起头。


抽烟的民工也倏地别过头来，目光越过他，细细微微落在钟荩身上。


辰飞在等着钟荩的反应，钟荩的目光跳了跳，被他身后的一株柳树给锁住了。


多日的寒雨、阴冷，让钟荩忘了时令早就跨入了春。株柳的枝干还是冬日的枯老与沧桑，而枝条间却冒出了一排毛茸茸的绿芽。那样的绿，很柔，柔如清晨的一滴夜露，太阳出来，立刻就会蒸发不见；那样的绿，很脆，让你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


柳树的隔壁是棵春梅，梅花刚开，是半开，玫红色。花开半妍偏好，条条枝枝都缀满了花瓣，没有绿叶的陪衬，竟自灿烂如云霞。


视野就这么鲜亮起来，钟荩的眼睛晶亮如一汪清水，纯真、清澈，星星点点的光泽是她内心的微澜。


“钟荩？”辰飞又叫了一声，体贴地接过她手中的公文包。


钟荩向他摇摇头，“别说话。”


辰飞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想她肯定是在回味刚长的审讯。他打开车门，用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钟荩到是没有推脱，让辰飞暗暗一喜。


车门拉上，钟荩又回头看了看那株柳和那棵梅。目光的边角掠过皮肤黑黑的民工，没有停留。


钟荩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人，登记时听狱警嘀咕，抬头看了看。


狱警说他是个哑巴，在他后面用锣敲，他都没回过头。神智也不太清醒，在墙角一呆就是大半天，你给他只馒头，他也不伸手，也不摇手，那个像面瘫的表情搞得你想骂娘。


看守所附近有不少工厂，外来打工人员很多，公交车上经常遇到民工。钟荩把登记簿递给狱警，这事根本就没往耳中听。


辰飞专注地开车，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脸上，跳跃不定。车内空调温度宜人，钟荩慢慢闭上眼睛。


公子哥们追女友，三流肥皂剧里经常演，首先是鲜花敲门，然后是豪车接送，接着是烛光晚餐，大半夜的跑去某山顶看星星、晒月光，重头戏是手持金卡，去专卖店、珠宝店，一举攻下城池。


她在心中冷冷一笑，所谓风花雪月，都是用金钱和权势营造出来的。与其说女人是物质的，还不如说男人很懦弱。假如有一天没有金钱来替他撑腰，他还敢奢望谁会爱他？


她已经没有什么要和辰飞说了，她只有耐心地看他“耍猴”，然后鼓几声掌，让他体面地下台。


整理好思绪，她放任自己沉入刚才与戚博远见面的情形中。


从严格意义上讲，今天的这次提审，更像是一次道别。她的话很少，戚博远说得多。她没有什么要再去确定、证实，现有的供词足够她写起诉材料了。


爱情是魔障，自古天子与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戚博远也是一凡人。心里面有爱的人，却要日日面对貌合神离的妻子，某一次失控是有可能的。


再一次见到戚博远，她的心情有些异样。她承认，有凌瀚和卫蓝的缘故，但这并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


戚博远很敏感，或者讲他很细腻，一下就感觉到了。她还特地戴了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戚博远说她心里有事，她否认。她没有把戚博远电脑里的那张女人照片拿出来。在江州的时候，有次一个女高中生下晚自习回家，在路上被人强奸了，家人当即报案。警方六次向女孩询问案发经过、歹徒的长相，女孩不得不一次次让自己坠入那个可怕的黑夜之中。歹徒后来被抓捕归案，女孩就在那天夜里，用丝袜吊死在阳台上。人的心理薄弱如纸，吹弹得破。戚博远已经愿意负起杀妻的罪责，不必再把事态往外扩展。就让他最后一次以男人的身份保护他所爱的女人吧！


例行公事又将案件的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次，戚博远的回答没有任何误差。签字，合上笔记本，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法庭上了。”起诉材料递交上去，二个月内法院将会开庭审理。


戚博远点头，没有感到意外，又问：“你怎么了？”检察官的眼神空洞而又呆滞，笑容短暂而勉强。


钟荩没有回答，问了句题外话：“你为什么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戚博远不是官员，不必担心仕途会受离婚影响。他和妻子没有感情，他们甚至都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戚博远沉默，许久，才答道：“她爱上了别人。”


“她伤害了你，你还爱她？”


“爱是没有目的的，爱是信仰、是意志。”


钟荩苦笑，在这一点上，她和戚博远是不谋而同。


“你有没有渴望过她回头？”


“除了回锅肉很香，其他什么再来一次，都不是原来的味。”戚博远促狭地眨了下眼睛。


“你会想她吗？”


“回忆不受我控制。”


“假如有来生，你愿意与她再次相遇吗？”


“不要。有些事注定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钟荩内心凄然，她没有说再见，淡淡点了下头，走出审讯室。所长在外面找她，告诉她昨天远方公司分管业务的副总和技术科长来探视戚博远了，是关于前一阵动车组误点事情。三月初，CRH380BＸ型动车组，连续发生热轴报警误报、自动降弓、牵引丢失等故障，引起动车组一再误点，各大媒体都报道过这事。


前有总工杀妻，后有动车组故障，远方公司是腹背受敌，股价在周五严重受挫。远方公司现已召回这个型号的动车组。


所长喃喃自语：离婚又不难，犯得着杀人吗？聪明人尽做傻事，你看现在对家人对国家，多大的损失！


钟荩脑中突地冒出一丝灵光，但她选择忽视。她不愿意再深究下去了，戚博远与卫蓝的关系，卫蓝与凌瀚的关系，促使她想速战速决。


“下车吧！”


钟荩睁开眼，发觉车停了，辰飞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她扭头朝外看，愣住了。她认出这儿是东郊的一座小山，想不到这儿的春梅开得很艳，周日踏青的人非常多，路边车都排成了长龙。


“别说话！”辰飞在她说话前，摆摆手，“前面的路不好开车，我们步行。”


他在前面引路，避开人群，走上一条山间小径。小径曲曲折折，路边杂草还枯黄着。在一个小树林里，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在野餐。其中一个男生在弹吉他，一个女孩与他背对背坐着，跟着旋律轻声吟唱。


在那歌声里，钟荩觉得心都澄净了。


青春真好，恋爱真好，最好是能把时光停驻，那么才能留住快乐。


其实快乐最短浅，只有痛苦才永远。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条小沟，沟里有潺潺的水流。可能是远离都市，水流是清澈的。沟边是去年冬天残留下的一簇簇芦苇。山风吹过，风情凋零。


许久没走这么久的路，钟荩出了一身的汗，正想问辰飞还有多远时，他回过头，说到了。


前方出现了几座农家小院。院外有菜畦，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字格，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院中长着果树。现在虽然还看不出春光烂漫，但是不久，能想像得出会是一番怎样的花团锦簇。红墙青瓦，迎出来的妇人笑意真诚、纯朴。


钟荩倏然转过身，眼中涌满了泪水。


江苏农村的院落，从苏南到苏北，格局布置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个小院和安镇小姨家的很像很像。


不管双腿走多远，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家。在疲累至极、孤单寂寞之时，轻易地就会动起回家的念头。


在看守所门外看到柳树和梅花那一刻，她灰暗无光的心欢喜不已。


春天终于来了，油菜花就要开了，她要回安镇去。


看着钟荩微微抖动的双肩，辰飞对女主人微笑道：“太激动了！”


午饭就在院中吃的，辰飞的建议。女主人杀了只鸡、红烧野刀鱼，一碟油炸春卷，炒豌豆苗、韭菜炒鸡蛋，都是地地道道的农家菜。一块儿端上桌时，完美绝配成一幅画，让钟荩迟疑了好一会才下筷。


正午的阳光暖暖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香的清新，钟荩渐渐舒展了眉头。


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她在心里都很感激辰飞今天的安排。


吃完饭，谢过女主人，两人步行回去，正好消化吃撑的胃。


钟荩继续沉默，她觉得春光太美好，说什么都不合适。辰飞目的已达到，他乐得不打扰她。


上车时，钟荩郑重地向辰飞说谢谢。


辰飞眉一挑，“这才是开始！”


钟荩看着他，目光恍惚了。


回到城里，他带她去影城看电影。钟荩凝视他的目光，像外星人光临地球。是部不新不旧的片子，２００９年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获奖影片《公爵夫人》。时尚而又华丽的宫廷片，衣香丽影，集尽所有的奢华。钟荩喜欢清新的小文艺片，她想去影院睡一觉也不错。


没想到，她又流泪了。


浑身散发着迷人魅力的公爵夫人乔治安娜，让所有英国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唯独她的丈夫对她不屑一顾。不仅如此，他还让她最信任最要好的闺蜜做了他的情妇。在发现的那一刻时，乔治安娜崩溃了，她的世界倒塌了。她对公爵说，这是我唯一的快乐，你也要夺走。公爵回以她冷酷而又漠然的目光，仿佛她不可理喻。


爱情，就是一把不太锋利的刀。


随着人流走出影院，钟荩一直低着头，她不想让辰飞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辰飞想牵她的手，手伸了一半，又缩回，也许现在还不到时候。


钟荩又说谢谢。


辰飞笑，怎么让我觉得你以前过得很辛苦似的，一滴水，你都当成了大海。


她没接话，把头别向一边。做公子哥，除了外在环境，自身可能也要有点天赋。经过今天，她承认辰飞这样的公子哥，并不让人很讨厌。


辰飞很会投其所好。


时间还早，辰飞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送钟荩回家。她感冒还没痊愈，需要休息。


“这两天你的车该到了，到时，我陪你去取。”陪钟荩走到楼梯口，他说道。


钟荩警觉地瞪着他，“什么车？”


“高尔夫啊，白色的。我没有抢着付款，你别激动，我只是让他们把加价去了，那个太欺负人。”


“你怎么知道我买车的？”钟荩压低音量，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是个好学生，做足功课了。”辰飞的表情很希望得到她的夸奖。


钟荩硬邦邦地说道，“不麻烦你了，那是我的事。”


辰飞邪邪地笑：“怎么忽阴忽晴？不过，我是不会爽约的。不打扰伯父和阿姨了，明天见！”


他潇洒地一挥手，等着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


作为汤志为的儿子，在宁城想调查一个人的信息，还是很容易的，只要他想。今天开头不顺，他细细回想了下后来的安排，包括每个细节，都非常非常好。所以，当辰飞走进公寓电梯时，心情非常愉悦。


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座机在响。


他僵在门口，座机除了汤志为和付燕，其他没人知道这个号码。而这个时间，他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即使要打，也是手机。


这说明什么呢？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黑眼睛正看着他？


座机上没有来电显示。


背后嗖嗖发凉，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对面一片寂静。感觉实在太诡异了，他问：“你是谁？”


是个男声，讲普通话，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地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打住，离她远点，不然，你将付出昂贵的代价。”

第八章 不可能的梦想


钟书楷有一种被网住的窒息感。


织网的人是阿媛，还是方仪，他有时会搞糊涂。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事，莫不过于家有娇妻、外有美妾。他以为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边都安抚好，坐享齐人之福。


他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阿媛那边，在他大手笔地送了一辆车，又带去海南旅游一趟后，对他没有以前那么体贴、温柔了，讲话也是含讥带讽。他心知肚明，知道她是为机场的事吃醋。他也很无奈呀！这种婚外情缘，不可以走得太远，因为家庭与婚姻不应该受到影响。但他舍不得和阿媛生气，只有矮下身子，一次次地哄。


阿媛却好像故意在折磨他，打电话不接，送鲜花不收，周末瞒了方仪，挤出时间跑过去看阿媛，扑了个空，她和朋友上山看梅花了。


这种又刺激又冒险又挫败又向往的感觉，撩拨得钟书楷魂不守舍、欲罢不能，但在家中，他命令自己要严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方仪仍然是家中的女王，现在，快成太后了。钟荩虽说也是他的女儿，但在血缘上，和方仪亲些。钟荩被汤辰飞喜欢上，这把方仪喜坏了。这些年，在物质上，钟家也算过得非常精良，但是社会地位也只是一般。如果能和汤志为成为亲家，自然的，社会地位水涨船高，这可是用钱都买不来的，他怎能和方仪分开！所以想阿媛想到发疯，他更加要小心谨为。


双面人生的生活，一开始还能应付，渐渐地钟书楷开始担心自己。他担心自己被那张网所缠绕，担心自己被吞没，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早晨起床，他讨好地想送上一个早安吻，方仪避开，让他动作轻点。昨晚，钟荩熬夜写材料，凌晨才睡。说完，裹了睡袍，去厨房榨豆浆。放上黑豆、杏仁、花生、核桃，养肌又补脑。


钟书楷没趣地呆坐一会，慢慢地起身。


洗漱时，钟荩进来了。他问她怎么不再睡一会，钟荩说不很困。钟荩朝外面看看，又侧耳听了听动静，小声说：“爸，晚上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好么？”


钟书楷很讶异，“辰飞也去吗？”钟荩好像从来没这么慎重地邀约过他。


钟荩低下眼帘，“就我和爸爸。爸爸爱吃西餐，我去订桌子。”


钟书楷心里打起了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钟荩笑了，“我不可以和爸爸一块吃饭吗？”


钟书楷干干地笑，“可以啊，爸爸不知多高兴呢！”


早饭吃得心神不定。


钟荩在心里叹气，她能看出钟书楷的不安。方仪是平静的，但那只是表面上。她好像真的不计较钟书楷的海南之行，钟荩却能感觉方仪对他越来越冷了。以前，方仪对他要求高，那其实也是爱。现在他穿啥吃啥，方仪再不过问。有天，钟书楷拿了两条领带，问方仪哪条更配他的衬衣。方仪眼都没抬。


牧涛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钟荩打过招呼，把熬了两夜整理好的起诉书和戚博远的卷宗放在他面前。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钟荩有点紧张，觉得时间都像停止了流动。


“材料写得很好，起诉条件也成熟。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牧涛问。


钟荩回道：“我共提审过戚博远六次，每一次，他都供认不讳。这件案子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走走法律程序。因为犯罪嫌疑人是戚博远，我慎重又慎重。长年夫妻感情失和，与继女的关系非常僵硬。这些潜伏太久的情绪，在某一时点像火山喷发，他失去了理智。他能平静对待这件事，是他对事情认识很透，坦然接受命运的戏弄。”


牧涛沉吟了下，说道：“既然这样，我一会送去给领导审批，然后向法院起诉吧！”


钟荩侧过脸，看看一边的档案柜，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牧处，我想等材料送上去后，我请几天假，去江州那边把租的房子退了，当时走得很匆忙。”钟荩脸微微发红。她刚调进来就请假，总是不大好。但她太想远远地离开宁城了。


牧涛没犹豫，直接给了钟荩一周的假期。


起诉材料是钟荩送去法院的，在公交车上，钟荩想了想，给花蓓打了个电话。起诉不算是什么机密，但可以让花蓓抢个第一手的新闻。


花蓓就在法院，常昊今天有个案子开庭，她过来旁听。


“在这里？”钟荩怀疑听错了，“戚博远案子不是他在江苏接的第一桩案子吗？”


“这是他替一个同行接的，是合同纠纷案。都说经济案件最扯皮，哇，那可能是菜鸟律师们没出息才说的话。大律师是字字见血，那些什么几条几款，犹如疾风骤雨，让人瞠目结舌。我得说，这个常昊有拽的资本。对方律师在他面前，简直没有招架之力，当事人气得脸都青了，恨不得上去扇律师两个耳光。”


钟荩淡淡地笑：“我很快也要与他对辩公堂。”


“我太期待了，不知道他在事实面前如何狡辩，哈哈，那天千万要对媒体开放。如果不开放，你带个袖珍摄像头进去，给我录下来。”


“你尽想美事，不要忙着走，送完材料，你请我吃午饭。”


“行！”为了第一手新闻，把花蓓卖了，她都乐呵呵。


２０１０年，湖南省永州市发生凶犯持枪袭击法官之事，现在进法院办事，在门口，都必须像机场安检一样。


钟荩安检时，看到常昊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出来。目光相撞，钟荩点点头，连忙进去了。


办好起诉程序，很巧，这案子的审判长又是任法官。钟荩和任法官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走出安检门，花蓓站在台阶上向她挥手，身后站着高高大大的常昊。


“荩，今天真是荣幸，可以和常律师一块共进午餐。”花蓓脸上的表情和她说出来的话是截然不同。


钟荩怔在原地。


花蓓跑过来拉她的手，耳语道：我真想掌嘴哦，咋就这么贱呢！我就随嘴一溜，说请他吃饭。他替人家打赢了官司，人家肯定要款待他的。谁知道他把人家给拒了，然后就站在那等我。


花蓓欲哭无泪！


钟荩不能见死不救。


红色本田跟着银色的凌志，在正午的车流里，如两条尾巴摇摆不停的鱼。


常昊没有征求别人意见的习惯，直接把车开到一家日本料理店。


看到穿着和服的店小妹迎上来，花蓓心中就差大雨滂沱了。“打个电话给汤少，让他来买单。”钟荩小声建议。


花蓓脸绿了，闷闷地咬牙：“不要和我提这个人。”


钟荩看她一眼。


她酸酸地自嘲：“可能就应了那句话吧，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这话说得牵强矫情，花蓓觉得却是有几份真。和汤少打交道，那真是在核阴影之下打信息战、神经战，其复杂困难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你有事找他帮忙，他很爽快，说到做到。他陪你吃饭、给你买花、买礼物，出手很大方。他会暧昧地和你调笑，会牵个小手，来个颊吻，但在擦枪走火之际，他会适时不失风度地打住。


他说是尊重。


花蓓明白他是怕她给缠上。


虽说现在上床并不就是三生石上的誓言，但不上床，关系就永远半明半暗。仿佛给了你希望，但那希望看不见、摸不着。让你又恨又无奈。所以他要是消失个几日，并不代表是对你的负心。即使他和别人公然出双入对，也有这个自由！


汤少那样的男人，已不是聪明两个字能形容得了。进可攻，退可守。


他们已经快一周没有任何联系了，花蓓能感到他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对此，她除了接受，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店小妹踩着小碎步，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淡雅的日式壁纸，从桌椅到门窗都用的是原木色，精致的竹帘低垂着，一进来就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不管是韩式料理还是日式料理，钟荩都不感兴趣。主要是不习惯盘腿而坐，太别扭。坐一会，就觉得腰酸。花蓓柔韧性强，到是很自在。常昊仍然是一脸不满全世界的欠扁表情。


再心疼，花蓓还是咬牙点了三文鱼、鲷鱼，还有天妇罗和治部煮。常昊没有要酒，吃完饭，他还要见个客户。他从不醉醺醺地面对客户，他有他的职业原则。


三个人真像为吃饭而吃饭的，谁也不作声，菜上来，就一心一意用餐。


“最近好吗？”常昊试图打破尴尬。


花蓓腾手捏了钟荩一下，钟荩才会意常昊是在问她。


“哦，挺好的。今天戚博远的案子正式起诉，你很快就会接到法院通知。”钟荩尽量把话题往公事上挪，这样子，至少还有点共同语言。


常昊放下筷子，定定地看了钟荩有几秒。


“你的结论还是之前的吗？”常昊律师的口吻出现了。


钟荩哦了一声，不愿意深谈。


常昊呼吸加重了，那头桀骜不驯的卷发一根根僵立着。“花记者，你饱了没有？”他转过头看花蓓。


花蓓正好奇地作壁上观，冷不丁给他吓了一跳，“差不多了。”


“麻烦你换个房间喝杯茶，我和钟检察官有点事聊聊。”


花蓓眨巴眨巴眼，“我和荩是好友。”


“你也是一位记者。”


言下之意，各自领会吧！


花蓓看看钟荩，钟荩没有挽留她的意思，她撅着嘴，不太情愿地出去了。这算什么世道呀，好歹她还是那个买单的人，竟然给客人赶出来了。


钟荩忍不住把背直了直，她准备应战。


常昊一开口，果然是毫不客气，“我很讨厌公检法机构的程式化，思维定格，拒绝接受新鲜事物。夫妻失和，想到的就是第三者插足。大街上行凶，必然是抢劫。你看过皮特演的《七宗罪》吗？同一个罪犯，连续作案，每一次的手法都不同，每一次的目的都不一样。妒忌、暴食、贪婪、淫荡……。等等，要不是那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官，谁会联想到是同一个人呢？我听说这是你第一次担任公诉人，你可以借鉴从前的一些东西，但必须要有自己的的个人见解。如果这一次就让你输得体无完肤，你以后还有什么信心在法律界立足？”


又是这番自大的调调，钟荩冷冷地一笑，“我是不如你有经验，但你必须尊重事实。那天在戚博远女儿那里，你……听得不清楚吗？难道你要说戚博远在说谎？那他为谁作这么大的牺牲？”


“每接手一件案子，我要把脑袋放空，从一个崭新的角度，来审查，来分析，然后我才能发现对自己有用的蛛丝马迹。检察官，你真正了解过戚博远吗？”


钟荩不耐烦地摆手，“我们是不同的领域，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


“我不会教你怎么做，但我肯定地说，我会让你怎么输。”要不是看过检察官哭的样子很令人――心疼，常昊真想把她给吼醒。


“有我来衬托你，你不开心？”钟荩语带讥讽。


“没有人是常胜将军，但我赢得起，也输得起。检察官，你不是我，你太脆弱。”


钟荩面红耳赤，脱口说道：“这是我吃得最糟糕的午饭。”


常昊一言不发地用餐巾拭了拭手，起身，拉开门。


花蓓倚在收银台上发呆，看到常昊，“荩呢？”


常昊没理他，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小姐。


“我买过单了。”花蓓翻了个白眼。


“退给她！”常昊一字一句地对收银小妹说道。


收银小妹看看常昊，乖乖地把一叠现金塞给花蓓。


花蓓眼瞪得大大的。


“我没习惯吃饭让女人掏钱。”常昊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你奶奶的，就不能说得温柔点吗！”花蓓俏皮地在他背后扮了个鬼脸，转身去包间。


钟荩气还没消，脸一阵青一阵白。在花蓓发问前，她摆摆手，“蓓，你要是敢提那只大脑袋一个字，我和你断交。”


花蓓忙捂住嘴，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需要换个地方享受下？”既然银子没流失，花蓓想着去泡个玫瑰浴或者做做脸。


钟荩兀自呆了呆，“我要去趟大众四S店，你送我吧！”


花蓓嗔怪道：“你要买车也不和我讲一声，我有熟人的，这里面来去很大。”


“又不是豪车，犯不着请东托西。”


“你就是这样，怕欠人情份。”其实，这也是花蓓喜欢钟荩的地方，荩待人很真诚，从来不会利用朋友、为难朋友。


料理店离四S店挺远，花蓓绕了大半个城。路上，接了好几通报社的电话，花蓓准备把钟荩送到那，就立刻走人。


她看到一本杂志上这样写道：世界真是太小了，小得像个鱼缸，游着游着就跟旧鱼打个照面，潜水也没用。


那停在四S店前的不是汤少的车吗？


腿不听使唤地就和钟荩下了车，被销售经理和销售员围着的男人听到脚步声，优雅地回过身。


花蓓听到轰地一声，身体内狂风大作、浪高过顶。


汤辰飞水波不惊，亲昵道：“就知道你在玩声东击西，说什么有事，调皮，看我都了解你，一逮就是个准。你朋友？”温柔的目光幽幽挪向花蓓。


钟荩替二人作介绍：“我朋友花蓓，这是汤辰飞。”


“你好！”要不是他射过来的警告目光，花蓓真的当作自己认错了人。这只是个和汤少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一个男人公然在别人面前坦承自己与异性的关系，一是宣告自己的主权地位，二是对异性的尊重和认可。


她一直都渴望他能对她这样，原来不是他不肯定心，而是他心有所属。


她整天担忧荩走不出从前的心结，想不到荩的春天早已来到。


一股怨气顶上来，顶得花蓓胃生疼。


“我们去看车！”汤辰飞不落痕迹地收回目光。


上次接待钟荩的店员直冲钟荩赔不是，说不知钟小姐是汤科长的朋友，真是怠慢。汤辰飞凉凉地说现在加点速度就好了。


店员呵呵赔着笑，今天钟小姐拿车就直接上路，牌照也办好了，尾数是527。527—我爱妻，汤主任亲自选的。


店里的人都笑了，除了钟荩和花蓓。


钟荩连脸都没红， “辰飞，谢谢你了！”她淡漠地皱皱眉头，语气让人一听就不是那么回事。


气氛有那么点呆滞，店员们笑都僵在嘴角。


“这是和我生气了？要是不喜欢，咱们换个，又不是大事。”汤辰飞嘴角勾起一抹宠溺。


“就是，就是！”众人附合。


“钟小姐，我陪你先试试车。”经理怕再僵局，忙说道。


钟荩嗯了声，接过钥匙。


大部分人都跑去外面看着，大厅里只留下花蓓和汤辰飞。


“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花蓓从齿缝间挤出一句疑问。


“你想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汤辰飞无意多说。


“荩是我的好朋友，你竟然……。”


“花蓓，注意你的用词。我和钟荩是相亲认识的，不是在马路上随随便便认识的女人。我很认真。”汤辰飞几句话把所有的事都交待了。


花蓓杀人的心都有了：“你的意思就是我随便？”


“你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你什么样，不是我过问的事。爱情这东西，就像劫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的人长什么样，要是想活命，只有投降。”


“汤辰飞……”大厅里的空气跟着僵硬起来，花蓓心一凛，眼里有了泪意。


“你别这样，让钟荩看到，会误会的。你有什么要求，私下找我，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帮你。”


花蓓狠狠地拭去泪，“汤辰飞，你出门给车撞死，我不会叹息半声。可是你夺走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恨你！”


“恨吧，如果你想。”汤辰飞笑得从容不迫，“但你要是对钟荩胡言八道什么，认识一场，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处事。今年的广告任务完成了吗？”


“你就是一人渣、垃圾！”花蓓咬牙切齿。


汤辰飞耸耸肩，“可惜你希望我是君子。”


花蓓不愿再看他一眼，扭头冲了出去。白色的高尔车从车道上缓缓驶过来，她看见钟荩在朝她挥手。


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一落还就收不住。


新款高尔夫外形时尚、动感大气，配置较为丰富实用，提速快，价位不高，很适合驾驶技术不太高的新手。


钟荩有三年驾龄了，但江州的交通哪能和宁城比，又是新车，又碰上下班高峰，钟荩简直就是提着颗心，把车开到了西餐厅。泊车小弟走过来，只见她趴在方向盘上直发怵。


不止是胳膊酸，腿也是僵硬无比，钟荩都不知是怎么下的车。


“漂亮的新车！”泊车小弟见多了，笑了笑。


钟荩拭了拭汗，动动脚，正准备往里走，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抬起头，钟书楷站在台阶上。


“爸，你早来啦！”钟荩招呼道。


钟书楷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追着白色高尔夫，脸上的神情俨然惊吓过度，嘴唇都没了血色。


“那……是你的车？”他都希望这不是真的。


“今天刚提的车，还不太熟悉性能，吃完饭回家，爸，你开慢点，等等我。”钟荩说道。


钟书楷只觉得三魂丢了两魂，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锈住、停止运转了。但接下来又突然发力般高速转动起来。


结婚的时候，方仪说男人的钱在哪，心就在哪。他为了表白自己的真心，除了留有限的零花钱，所有奖金、工资一律上缴给方仪。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认识阿媛之后，才感到手头吃紧。


给阿媛那辆车，是方仪拨款的，原本是买给钟荩的。他和方仪赌气，一时逞能。想着后面单位发奖金不上缴，再慢慢填上。


“谁……谁买的？”方仪知道阿媛和他的事了？钟书楷告诫自己不要慌乱。


门僮替两人拉开大门，钟荩告诉侍者名字，她早晨打电话过来订位的。侍者领着两人往里走，钟荩回过头，“我按揭的，妈妈不知道。”


听了钟荩这话，钟书楷人是镇定下来了，但他随即意识到，钟荩平白无故请他吃晚饭，原来是场鸿门宴。


侍者替两人拉开椅子，接过大衣。


他打量着对面看菜单的钟荩，显然她知道他和阿媛的事，但她知道多少呢？不管多与少，作为父亲，发生了这事，在女儿面前是非常羞窘的，同时，又有点恼火。


餐厅里飘荡着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很是宜人。餐桌上的刀叉闪闪发亮，雪白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高脚杯里倒上了红酒，背景音乐是行云流水般的竖琴协奏曲《玫瑰人生》。


钟荩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她喜欢这样的气氛，让人放松。她点了吞拿鱼沙律、野山菌清汤、生鲜椰子牛肉沙拉，还有百里香乳鸽配蔬菜，每道菜都是钟书楷钟爱的。


钟书楷现在哪有心情关注眼前的美食，他悄悄打着腹稿，准备钟荩的发问。


钟荩闲闲地看向邻桌的客人，那是一对中年夫妻，也许是情人，射向彼此的眼神非常热切。


“我听外婆说，爸妈结婚那天，爸爸落水了！”


钟书楷一愣，干干地撇撇嘴：“那时不通车，去安镇就得坐船，我晕船……吐得晕天黑地，眼一花，就栽进河里。”后来，他穿的衣服是从伴郎身上剥下来的，伴郎只好穿临时借来的衣衫。


钟荩手托着下巴，睫毛扑闪个不停，“真是落后。”


“三十年前，哪能和现在比。”


钟荩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餐桌上画着圈，“当人们创造出‘离婚’‘分手’这两个词时，说明它们是允许发生的。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爸爸，三十年过去了，你在妈妈心里，还是结婚那天落水的那个人。如果你们现在分开，我可以把妈妈照顾得很好。但是爸爸呢，再过三十年，那个人会认为爸爸还是今天的你吗？”


钟荩的声音低柔却不失力度，一下把钟书楷给问住了。


再过三十年，他八十多岁了，腿脚不灵便，耳朵、眼睛也不好使，说不定得了老年痴呆，阿媛看到他，会喜欢他吗？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和你妈妈好好的，怎么可能……离婚！”他黑了脸。


“爸爸是不可能，但别人呢？”钟荩一语道破。


钟书楷呆住。


他和阿媛是在朋友家吃饭认识的，朋友就介绍了下名字，其他没多说。饭后打麻将，阿媛挨着他坐，在桌下，有意无意用腿蹭他。也不知阿媛用的是什么香水，他连眼前的牌都看不清，只觉得她蹭过的地方烫得可怕，很没出息的，他当时就有反应了。


后来，他去洗手间，回来时，发现他搁桌上的手机挪了个位置，一扭头，阿媛朝他笑，眉儿弯弯的，眼睛像会说话。


散了后，他一上车，急急打开手机，里面有条短信：如果我说你像我初恋的男人，你信吗？


他信了。


吃过两次饭，两个人熟悉了。阿媛告诉他，她离婚了，有个女儿跟着奶奶过。他本来还掖着点什么，听了这话，把自己的手臂掐出了一道白印儿，想不到自己这么幸运，但他真没往离婚那方面想。


男人怕老婆、骗老婆，都是在意老婆。


阿媛不止一次说想跟他天荒地老的，他都不接话。


“爸爸也许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但再这样下去，后果怕就不受爸爸的控制。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找上妈妈，爸爸想过吗？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婚姻，不可能两者兼得，爸爸只能取其一。早点下决定吧，不然爸爸会非常被动。一个人撒一句谎，必须要用一百句话来圆，非常心累的。”


钟书楷完全被震慑住了，他无法否认钟荩的话，他给她说得真的后怕起来。


阿媛要是找方仪一闹，绯闻就成了新闻，在众人眼里，他是晚节不保。


说实话，没那个胆量、也不值得丢那个脸。


钟书楷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


“我会……处理好这事的，不要让你妈妈知道。”他面红耳赤。


钟荩笑道：“妈妈看到爸爸给我买的新车，一定非常开心。”


“钟荩，谢谢！”钟书楷现在才明白钟荩的体贴。


“爸，我请你出来吃饭，其实是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回江州处理公寓的事，事实我想回一趟安镇，你别告诉妈妈。”


小的时候，方仪说要让钟荩适应城市生活，没空回安镇。上学了，功课紧，假期要学琴，也不能回安镇。过年时，回安镇给外公外婆拜年，一家人都是匆匆来去。


她懂的，方仪怕她恋家，怕她不贴心，生生想把安镇的记忆从她脑中抹去。


只是那些记忆已在她脑中生了根，如何抹去？


直到现在，她提到回安镇，方仪还是会沉了脸。


今晚，钟书楷总算捞回点做父亲的面子，他点点头：“你回吧，多住几天，我会替你守住秘密的。”


两个人都笑了，钟荩低下头，暗暗吐了口气。


钟荩在半路上，就给方仪打了电话，让她到楼下看钟书楷买的新车。方仪裹着大衣，绕车转了两圈，对钟书楷展颜一笑：回家吧，我炖了汤，热着呢！


钟书楷背过身，一头的冷汗。


喝了汤，方仪问钟书楷买车的事，钟书楷张口结舌地回答。钟荩的忙已经帮到家了，再插嘴，方仪肯定会起疑。她早早就回房间了。


兴许是今晚那首竖琴曲触动了她的心弦，钟荩竟然有弹琴的冲动。


手指从竖琴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所有的音符听起来就好像一个快速的音阶。竖琴独奏稍显单调，它一般与长笛、大提琴、小提琴搭配。


在书店、咖啡屋角落最常听到的竖琴协奏曲是莫扎特写的Ｃ大调协奏曲，这首曲子有一个小故事，说这首曲子是莫扎特专门写给一位会弹竖琴的贵族小姐，他不是为酬劳，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模糊爱恋，也可以说是暧昧。曲子轻盈而透明，亲切又有点俏皮。钟荩曾和凌瀚说起这个故事，凌瀚刮着她的鼻子，说，我不要暧昧，我要你的爱――真心的爱，一辈子的。


指法有点生疏，手与脚也有点不太协调，弹了一会，渐渐找到点感觉。但这首好听的曲子，听在她耳中，却像一曲哀歌。


钟荩准备后天出发，明天她想上街买点带回安镇的东西。回来时，在电梯里遇到韵达快递员，居然是她的快寄，同城的，寄件人没留下任何信息。


她疑惑地拆开包装盒，里面装着一条韩国进口的女士薄荷香烟，还有一本书《幸福九植物》，她从书里翻出一张卡片。


“荩，心里面太苦时，抽根烟，别让你妈看见。不要碰酒，你酒量低，女人失态很丑的。这本书我很喜欢，如果植物真能带给我们幸福，我们又害怕什么呢？蓓！”


她拿起手机就给花蓓打电话，移动小姐告诉她：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九章 风之甬道


花蓓从来就不是一个海纳百川的人。


汤辰飞那神出鬼没的一招，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吞了条虫，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嘴外。她有理由记仇，她愤怒，她恨，她嫉妒，她恶心，她失落。


但是，她认栽，因为另一方是钟荩。


虽然坊间都传防火防盗防闺蜜，她对钟荩人格的信任，比对自己还多。这件事对于钟荩来说，是完全不知情，对于汤辰飞来说，则是彻彻底底的刻意。花蓓现在才觉得自己傻，她是主动向汤辰飞提起钟荩的，后来几次，汤辰飞无意有意把话题往钟荩身上挪，那时，他就对钟荩情有独钟？如果是，难怪他对她若即若离，过去的那些日子，是她会错了意？


花蓓脱衣的手停下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蹙起了眉。


像她这样的女子，哪个不巴望能撞上个高帅富，但不代表她就是个花痴，遇上一个就扑上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再说俗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她是在报社去年的年会上认识汤辰飞的，他是请来的贵宾，社长陪着他一桌桌敬酒。这么有型又有地位的男人，在哪都招眼。她是多看了几眼，但没乱做梦。她向来有自知之明，不会多浪费一点感情。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上恰巧碰上汤辰飞，他表现得风度翩翩，她也是温柔娴雅。进大厅时，他给了她一张名片，挤了挤眼。


她捏着那名片，有半天没回过神，夜空中仿佛彩虹倒挂、仙乐飘飘。


第二天，她试探地拨了名片上的手机号，他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一下叫出她的名字。


她沉默了五秒钟，巨大的兴奋令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天晚上，他带着她去了丽莎饼屋。


梦就在从看到蓝莓慕斯那一刻开始的。


后来种种，假设都是他的礼貌、他的绅士作为，那么替他顶包这件事呢？


大年初五的夜里，她睡得正香时，突然被手机惊醒。一打开，就听到汤辰飞音量压得特低、呼吸急促，让她现在打车赶到西郊的一个十字路口，再走一站。她问什么事，他已经挂了。她冒着严寒，哆嗦地赶到那个地点。一看，傻眼了。


汤辰飞常开的黑色别克前躺着一穿棉大衣的男人，头部下方一摊血。汤辰飞看见她，从车里跑出来，一身的酒气。“我不敢相信别人，只有你了。你懂吗？”


她捂着嘴巴，眼瞪得大大的。


“时间来不及了，你快报警。放心，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对警察说这车是向我借的，晚上视力不好，你没注意他突然从小路上跑过来，这是个意外。嗯？”


汤辰飞把钥匙塞到她手上，她抖得都拿不住。


“我们是不是朋友？”


她点头。


“谢谢你，蓓！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张开双臂抱抱她，仿佛想给她点温暖。


他走了，在交警来之前。她一个人在黑夜里和地上那个不知是死还是活的男人呆了近半个小时，１１０来了，１２０来了。


交警问她，她重复来重复去就一句话：是我不好，我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交警看看她，估计她是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从现场来看，她负全责。庆幸的是，那个男人伤得并不算很严重，到凌晨，已经醒过来了。天亮之后，汤辰飞来了。他在交警中队打了几通电话，把她领走了。后面什么事，都是他找人处理的，那辆黑色别克也一并处理掉了。


正月初八回报社上班，她从综艺版调到了新闻版，这年的广告任务，她是报社第一个完成的。


她想，经历了这件事，她和他的关系肯定有所不同了。不是说她手中有了威胁他的把柄，而是她曾陪他经历过风雨。


梦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她盼望着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她努力温柔、包容、豁达、妩媚，就差把自己低到尘埃里，让他相信，她绝对是陪他看彩虹的最佳人选。


结果呢？而这一切，她要怎么说给钟荩听，她又怎么安心地和钟荩继续做朋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见证他们的爱情？


唯有放弃她和钟荩的友情。


这份友情，她比爱情都珍惜。这样生生割开，疼得撕心裂肺。


奶奶的！


花蓓骂了一句，狠狠地拽下衣服，换上运动衣，对着镜子绑头发。


她心里面像有一面湖，决了口，得找个倾泄处。她不愿意流泪，那么就流汗吧！真是讽刺呀，这家高级健身会所的金卡还是汤辰飞送她的，不然，凭她那几个薪水，哪有资格出入这样的会所。瞧瞧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富婆。


富婆们都有私人健身教练，那些穿着运动服的肌肉男，鬼知道那眼里藏着些什么东西。眼前那个腰间有几道游泳圈的富婆，教练手掌贴在她小腹上，引着她做跪式俯卧撑，一个又一个，富婆笑得眼都没了。


这个社会太龌龊。


花蓓低头看着跑步机前面的显示盘上那一跳一跳的小红点，忍不住暗咒。


汗很快就下来了，把视线都阻住了。


“你要减脂吗？”一个有着一米九个头的男人双手抱臂，站在花蓓的跑步机旁边。


花蓓板着脸嗯了一声。


“减脂呢，不需要运动太长时间，只要超过三十分钟就可以达到效果了。如果太久，超过一个小时，则会对身体有害。”他歪着头看着跑步机上的时间，“你设了四十五分钟，刚刚好，最后五分钟是放松程序。这样减脂是最有效的。但是，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的。”男人的眼睛像手一样，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后摸着花蓓的身子。


“对不起，我是个穷人，你找错人了，我不需要教练，也不需要任何产品。”花蓓伸出手拿到遥控，啪的一下按开了挂在面前的电视机。


男人笑笑，没有动弹。


在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下，花蓓更加不自在，“笑什么，牙很白呀！”


“是不是没有汤少陪，就不开心了？”


花蓓啪地关掉跑步机，从上面跳下来，火大地冲到那男人面前，“他是我什么人，我干吗为他开心或是不开心？”


男人一窒，含糊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不要败坏我的闺誉，告诉你，本小姐待字闺中。”花蓓心中麻麻一扎疼，她挥舞着手臂，恨不得跳起来吼。


男人好半天没说话，然后，默默转身走开了。


花蓓发泄地，爬楼梯机，椭圆机，单车，那一长排的器械，她一个个地都来了一遍，进淋浴室冲澡时，她差点瘫在地上。


换了衣服，走到会所门口电梯的时候，男人又出现了。“我送你下去。”他低声说。


“我没有小费给你。”电梯门合起来的时候，花蓓有气无力的讥讽。


男人又笑了，“先记账，下次一并给我。”


花蓓翻了个白眼，转头隔着玻璃看着电梯外面。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开的瞬间，男人说：“我叫郁明，目前也是单身中。”


花蓓懒得搭理无聊的男人，摆了下手，把这句话当风一样扇走了。


今晚，她和凌瀚还有个约。凌瀚是个守时的人，她故意拖了半个多小时。


果然，一进茶室，就看到凌瀚坐在一个显目的位置，方便她看到。


花蓓悄然打量着凌瀚，离上一次在江州的碰面，他们也有三年没见了。说实话，之前，她是很欣赏凌瀚的。甚至她也羡慕钟荩，第一次恋爱就遇到这么对的人。凌瀚的沉稳、内敛、大气，配钟荩的温婉、低调，两人的工作又有共同语言，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她记得那个北风如仞的晚上，凌瀚给她打来电话。他用了“求”这个词，她当时就愣住了。他求她请几天假，来江州照顾钟荩。他求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陪伴钟荩。她开玩笑地说，你让我做这么多，要你还有什么用，休了，休了。


凌瀚久久的沉默。


到了江州，一看钟荩那样子，她差点和凌瀚拼命。钟荩拉住了她，她也用了“求”这个词。她求她别骂他，求她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


很没天理啊，三年过去啦，负心男人竟然还是这么一脸正气。


花蓓叹气，拉开椅子。“对不起，路上有点堵。”懒懒的神态，一看就是借口。


“我也没等很久。”凌瀚向服务生招招手。他点的是绿茶，她要了杯苦丁。


凌瀚诧异地抬了下眼，她耸耸肩，苦丁的滋味很暗和她此刻的心情。


“最近好吗？”苍白无味的开场白。


花蓓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喝茶。


“要不要来点松饼？”凌瀚嘴角挑了挑，推推眼镜。


“以后不要再向我打听钟荩的事了。”花蓓不想伪装什么礼貌了，她对凌瀚的好感，完全是因为钟荩才爱屋及乌。没有钟荩，他们就是路人甲与路人乙。


“我和钟荩掰了。”


凌瀚轻轻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这让花蓓到是有点意外，她自嘲地一笑，“现在我和你属于一丘之貉，都是负了她的人。我对你好像有点理解，其实有时候分手是很无奈。”


凌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烟，指尖捏到烟头，他又缩回。“一定要这样做吗，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他痛心地问。


“一个人一生可以经历三个时代、使用三种辞典；一个城市可以三次成为建筑工地，三次天翻地覆。今天，有什么还会天长地久？有谁，还会自始至终，把一件事情，好好地做完？”花蓓苦笑。“你也曾是她最爱的人。”


凌瀚无语。


“本想在电话里和你说的，想想还是见个面。以后，我要换个新的手机号码，换个新公寓，换个新的活法。”


终究还是有点伤感。


汤辰飞是花花大少，但一个花花大少，一旦认真、严肃、小心翼翼，说明，他是真的决定用一生来爱。


他没有看错，无论哪方面，钟荩都是比她胜出许多的女子。


“一个特警，想要什么消息都有渠道，不一定要找我。我也不明白，你们都分手了，她过得好与不好，和你还有什么关系？”花蓓问道。


直到上了车，凌瀚都没给她答案。


夜晚的收音机，播送着一首熟悉的旋律。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


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拼命想挽回的从前


在我脸上依旧清晰可见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回忆的画面


在荡著秋千 梦开始不甜


你说把爱渐渐 放下会走更远


又何必去改变 已错过的时间


你用你的指尖 阻止我说再见


想像你在身边 才完全失去之前


或许命运的签 只让我们遇见


只让我们相恋 这一季的秋天


飘落后才发现 这幸福的碎片


要我怎麼捡


这首歌的歌名叫《不能说的秘密》，花蓓想起来了。



殡葬的事情繁复而又严肃，来不得一丝懈怠。道别、火化，选择墓地、碑文、下葬的日子、在寺庙做法事，在这一项项程式中，人的忧伤，反而被淡化了，到最后，才落下一个字“累”。


卫蓝因为怀孕而瘦削的脸颊，更是颊骨高得脱了形。她不等休息，急急地收拾行李回北京。


“你和我一起走吗？”卫蓝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过了，凌瀚才回家。


行李箱塞的东西太多，拉链不会拉上，凌瀚蹲下，压了压，把拉链拉上。“我暂时不回京。你是坐飞机还是火车？”


卫蓝疲累地躺在沙发上，“受不了飞机上上下下的颠簸，我坐火车。讲座和售书活动不是都结束了吗？”


“今晚，你早点睡，我明天送你去火车站。”


卫蓝目光咄咄追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凌瀚走出大门，站在走廊上仰起头，四周高楼林立，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夜空只有院子般大小，星光稀疏得不宜察觉。他看过天气预报了，明天是个晴天，温度比今天高四度。


“不去想昨天，也不想明天，把每天的事做好就行了。”


“房子呢，继续租下去？”凌瀚不爱住酒店，从北京出发时，就讲要租个房。她一跨进这院，吓了一大跳。这房租得太奢侈了点。


凌瀚回身笑笑，“一下子给了半年租金，总得住个够吧！”


“凌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应该跟我一块回北京。”卫蓝投来责备的一瞥。


“戚博远的案子向法院起诉了。”


卫蓝受不了地摇摇头，“你干吗提他？反正我不会同意他和我妈妈合葬，南京我也不会再踏入半步。”


“其实，他也很可怜。有很多事，人力是无法控制的。”


“凌瀚，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凌瀚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你今天去见谁了？”


“别像个警察一样的质问。”


“我有知道的必要。”


“去泡个澡，好好睡。”凌瀚突然话锋一转。


卫蓝叹了一声，“凌瀚，我对你的了解很有限，但你有今天这个样子，我费了许多心血，别让我太挫败，好么？”


凌瀚涩然地点了点头。


卫蓝进屋去了，他轻轻掩上门，走到院中，点燃了一根烟。墙角的一簇三角梅开了，玫瑰也打了苞，幽幽的香气随夜风柔柔飘荡。钟荩不爱闻烟味，他吻她的时候，她娇嗔地抱怨个几句。当他羞窘地僵在那里，她又主动凑过来。


压力真的太大了，吸烟可以舒缓这种压力。到北京后，他烟抽得更凶，有时一天一盒都不止。


烟头一明一暗，微弱的火光是映照出他凝重的面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摸上去毛毛躁躁的。那一天，听卫蓝说钟荩要来，他一早晨就去超市买了许多菜。好巧，超市刚到了一批新鲜的大虾，他买了许多。卫蓝和她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他午饭后，就站在屋檐下等着了。门铃响起，他的心雀跃无比。但是在对上钟荩冷漠的目光时，他的心凉了。


夜色里，有窸窣的声音传来，那是冬眠的小虫被春天唤醒了。他内心被冰封很久的某种情愫，也在这声音中悄然萌芽。


就在这一墙之隔，凌瀚不知，钟荩正倚墙站着。


去安镇看油菜花，别人叫春游，钟荩称之为回家之旅，这一次，钟荩改名了，她叫它为告别之旅。


小屋，是告别的起点站，江州，是终点站，安镇，是途中的加油站。她必须要积蓄足够加大的力量，才有勇气和过去坚绝地说BYE、BYE。


就在她和凌瀚分手后不久，方仪找到关系把她调回宁城，她生硬地拒绝了，连个理由都不肯给。就连对花蓓，她也没提过这事。在她的内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像个路标，固执地立在那里。有一天，她相信，凌瀚还会回到她身边。在她被凌瀚那样伤害之后，她还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个白痴，简直就是贱。只要凌瀚回来，她愿意做个白痴，她愿意再贱一点。


第一次在火车站遇到凌瀚的那个日子、最后一次从火车站接回凌瀚的日子，每一年的这两天，她都要去火车站，痴痴等着从北京过来的列车，痴痴等到最后一个旅客离开，她才回去。在等待中，心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三年过去了，架不住方仪的唠叨，她回了宁城，但是她和凌瀚一起租住的公寓，她还留着。她想让房子替她守候下去。


现在，该是终结的时候了，凌瀚走得太远，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小屋里灯亮着，她深吸一口气，能嗅到空气中夹杂的烟味，那是凌瀚。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以后，小屋会是任何人的小屋，却再也不会是她的。她闭上眼，小屋的一墙一瓦、一草一木，都印在她的脑海中，这就够了。


她无声地道别，然后，转身。


深夜的马路比白天少了一份喧嚣，她慢慢地走着，心如止水。



从宁城到北京，可以坐和谐号，也可以坐以K字开头的慢车。


和谐号今天误点了。


火车站高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写着：G700X次列车16次中的8节车厢出现设备故障，列车估计要晚点一至二个小时，请旅客同志们耐心等候。候车的旅客怨声载道，和谐号在这几个月内，连续误点几次，什么高铁，什么动车组，简直就是他妈的扯蛋。


钟荩同情地看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列车晚点是难免的事，可能大家对动车组寄予的希望太大。希望越大，一旦失望，必然也是最大的。感情也是如此。


她从江州回宁城，如果有凌瀚陪着，她会坐慢车。K字开头的慢车，车厢是邮政绿的，设施非常陈旧，座椅不舒适，环境也不是很干净，列车员态度懒散又冷漠。只有兜售小玩具时，才露出个笑脸。她的情绪到不受一点影响，她和凌瀚有说不完的话，巴不得铁路没有尽头，就这样相依相偎着，一直坐下去。凌瀚在宁城有个亲戚，他来宁城会住到她家。她很想带凌瀚回家见方仪，但没敢。方仪是坚决不同意她在江州找男友的，凌瀚是省人才库下派到江州的，回宁城很容易，她想着等凌瀚调回来再提。她还想着，等到春天，她要带凌瀚回安镇看油菜花。


凌瀚总是准备了三明治、面包、水果、各种饮料，搞得像旅游般。她在车上去趟洗手间，明明门上有锁，他也要守在门外。花蓓说他简直把她呵护得无微不至，这样下去，以后会没行为能力的。


如果她一个人回宁城，她就会选择和谐号，快呀，可以缩短与凌瀚分别的时间。


多么辛酸而又幸福的往事。


钟荩从电子屏上收回目光，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宁城没有直达安镇的列车，她要先坐到县城，再搭汽车。路过县城的列车，是慢车，还是夜间的。天渐渐黑了，列车的灯雪亮地照过来。人群急速地往后退，钟荩差点被绊倒，幸好一双长臂从身后托住她。她扭过头想道声谢，后面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她只得跟着向前。


这列车的终点站是青岛，现在的季节不是旅游旺季，车上的人不是很多。车厢内很脏，上一站离开旅客留下的垃圾都还没处理。钟荩买的是硬座票，四个小时后，她就下车了。她想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提了几次，终是力气太小，都没成功。有人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角，她回过头，一怔，是在看守所外面转悠的那个哑巴民工。


他用眼神示意她让开。到底是男人，轻轻一托，行李箱稳稳地搁在行李架上。


钟荩忙不迭地道谢，“你是回家吗？”


哑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她这才想起他是听不见的，可惜她又不会手语，羞涩地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塞给他。哑巴快速地把手背缩进袖内，往里面的车厢走去，背影有一丝僵硬。


钟荩缓缓眨了眨眼睛。


列车开动不久，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妇女就开始吃她的晚餐。她买了盒饭，吃完，又泡了碗泡面。泡面的香气弥漫在钟荩面前，感觉像坐在厨房的灶台边。碗洗好之后，中年妇女又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瓜子和花生，在那嗑了起来。看到钟荩打量她，她咧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来点么？”卷舌音很重，徐州那边的。


钟荩摇头，一个列车员推着辆车出来，向大家展示一个在掌心里把玩的球，说是强身健体，能防止老年痴呆。妇女在座位下面踢踢钟荩，“别买。现在是十块，绕过三圈，就是三块了。”


钟荩笑笑，把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书。她把花蓓送给她的《幸福九植物》带来了。


书里说，在墨西哥热带雨林里，生长着九种神奇的植物，分别代表着财富、力量、魔法、勇气、自由、美好的性、持久的爱、生命繁衍、长生不死。找到它们，就得到一生的幸福。这辈子，她估计是去不了墨西哥雨林，她也不想拥有这太满的幸福。其实，有一两样就足已。这样的书，不能入迷，作为旅行消遣挺好。


中年妇女猜得真不错，列车员第三次推车出来，小球的价格直降到三元。中年妇女得意地冲钟荩扬起下巴。


钟荩请中年妇女帮她照看下行李箱，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前排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钟荩抬首，想看看前面那节车厢的洗手间空不空，一下又看到了哑巴民工。他像尊雕塑，孤独地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的嘴唇，但钟荩能想像得出，此时，它们一定抿得很紧。他仿佛与这个世界、这列火车都隔绝了，在一个独有的空间里，他沉思，他想像。


夜晚十一点，钟荩到达县城。这是个小站，离城区比较远，每天经过的列车也很少，站台上，列车员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脖子缩在衣领里。


下车的人很少，哑巴民工竟然也在其中。


车站外面，有几辆三轮摩托车簇拥了过来，司机们扬着音量问要去哪里。钟荩瞧着一个长相比较面善的，她说去安镇。司机皱了皱眉，安镇挺远的，又是大半夜的，我回来又拉不到客，至少六十。钟荩没有还价。


三轮摩托车上面用塑料布做了个遮风的棚子，看着严实，并不是很暖和。钟荩掀开塑料布往里钻，有一个人抢了先。


“你们是一道的吗？”司机问。


钟荩眨眨眼，看着里面的哑巴民工，“你……也去安镇？”她指指安镇的方向。


哑巴终于有反应了，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递给钟荩，手指比划了几下，意思大概是他们拼车吧！


钟荩摇摇手，有他作伴走夜路，她莫名地感到安全。


哑巴也没推辞，把钞票放回袋中，然后，抱着钟荩的行李箱，似乎怕它会碰坏。乡村的路，行驶的都是农用车，维护得并不好，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很厉害，一路上又看不见什么灯火，只听到呼呼的风声。钟荩不一会，就感觉身上的热气仿佛全部散尽了，血管里的血不再是流动，宛若冻结了。屁股颠得又疼，她痛苦地在位置上挪来挪去。哑巴看看她，突然放下行李箱，脱下身上的棉衣塞给她，要她垫在屁股下面。钟荩慌忙拒绝，怎么也不肯接。


摩托车的轰隆声中，她仿佛听到哑巴一声轻轻的叹息。


静谧的夜色里，蓦地出现了一片灯光，司机说安镇就要到了。钟荩掀开棚门，饥渴般地凝视着。


哑巴在镇子口下的车，也不知他去哪，身影很快就被夜色融没了。


行李箱上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安镇的寂静，如铺满了白雪的原野。钟荩在这片原野上跋涉，再过一座小桥，走过一条小径，在河岸边那座带着院子的青砖瓦房，就是小姨的家了。


松软的棉被带着阳光的芬芳，枕头里装着去年的蚕沙，冬暖夏凉，解热清目，翻一个身，便听到沙沙的声响，像蚕儿吞噬桑叶。公鸡已经叫过两次了，猫咪在院中跳来跳去，小姨夫和小姨压着音量在外面说话。


安镇的清晨比宁城总是醒得早些，呼吸之间，都是空气中浮荡的青草味、花香味，钟荩不想睁开眼睛，仿佛自己回到了五岁前，她爱赖在被窝中，等着妈妈过来替她穿衣。


搁在被外的指尖被一股湿湿的温热舔来舔去。


“来喜，走开啦！”钟荩咕哝着，手却没有收回。


房门吱地一声开了，有人噗哧笑着走进来，“懒丫头，这不是来喜啦，是来喜的孙女。”


钟荩腾地坐起，“哥！”来人是何劲，只比她大二十分钟的哥哥。


何劲是个早婚族，二十四岁就结了婚。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人，晚婚不如早婚。嫂子叫红叶，是北京农业大学毕业的。何劲不是很爱读书，勉强混了个农艺大专的毕业证，就急急回苗圃帮忙！红叶是来安镇搞科研时认识何劲的，方晴说也没看出何劲哪块好，竟然把学历比他高的姑娘骗回来了。曾经，方晴想让方仪帮何劲在宁城找份工作，方仪找了不止一份，何劲每个都做不到半月，就把人家老板给炒了。二个月后，何劲又回到安镇。他说只有呆在安镇，他才能好好地呼吸。方晴笑他没出息，他挠挠头，呵呵傻笑。


现在，红叶负责苗圃品种的培育、拓新，何劲负责销售，再加上何爸爸和方晴，另外又请了一个帮工，何家的苗圃规模越来越大，在方圆几个县城内，是数一数二的。


如火如荼的好日子锦上又添花，红叶怀孕了。钟荩昨晚到家，红叶和何劲已经睡了。方晴没有惊动他们，红叶妊娠反应强，最近一直都睡不好。


何劲拍拍趴在床边的小花狗，让它去外面玩。“你看你有多久没回家，小来喜都比它奶奶高了。瞧你这脸色真难看，再瘦下去，人家会当我是你弟的。”


“去去去！”钟荩朝他瞪眼，“你再胡说，我找嫂子告你状。”


何劲大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起来吧！”说着，就去掀钟荩的被子。


“哥，你耍流氓。”钟荩尖叫。


何劲受不了的翻个白眼，“流什么氓，你这小样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钟荩觉得心尖子上陡地抽搐，有股电流像小虫细细密密在血管里爬行，全身酥软。


在去宁城之前，她和何劲睡一条被窝，床搁在方晴的大床边。何劲睡觉霸道，每次都把她挤到床边，早晨起来总被方晴念叨。


早餐是糯米粥，熬得稠稠的，方晴做了长寿大饼，拌了干丝，切了几碟自家做的小菜。何劲把桌子搬到院中一棵桃树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方晴在饭桌与厨房间跑来跑去，何爸爸把一碗蜂蜜荷包蛋放在钟荩面前。“是枸杞蜜，特地给你留的。”


荷包蛋不是什么高级食品，但在安镇，早餐吃荷包蛋，却是待客的最高礼仪。


钟荩双手捂着碗，“谢谢小姨夫！”她不想被当作一个贵客对待，她想成为这个家里普普通通的一份子。她的心悄悄哽咽了。


第一次以钟荩的身份回安镇，她就察觉到小姨、小姨夫对她的不同。大了之后，这种感觉更浓。特别在她上了大学、考进检察院，他们觉得让她去宁城是正确的，不然耗在安镇，她能有什么出息。方晴看她的眼神是欢喜而又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也许他们已经习惯她是一个姨侄女，而不是他们的女儿了。


“不准搞特殊化！”何劲抢着从钟荩碗里拨走两只荷包蛋，一只自己吃，一只扔进红叶的碗里。


“你多大年纪，还和妹妹抢吃的！”方晴轻吼。


何劲咧咧嘴，一家人全笑了。


吃完饭，何劲对红叶说：“老婆，我今天请假，专心陪你家小姑子春游去，行不？”


红叶瞪瞪他，“自己想玩，还扯上妹妹。不过，看在妹妹面子上，不和你计较。”


何劲推了辆自行车，钟荩跳上后座，小来喜摇着尾巴也跟在后面。何劲把车铃摇得叮当作响，遇到街坊邻居，他高声说：“我妹回来了。”搞得钟荩好羞涩，只得把脸藏在他身后。


油菜花正是欲开欲放的季节，星星点点的几株标新立异地绽出几缕花瓣，大部分还是青绿一片。何劲说再过一周，四面八方的人潮往安镇涌来，都是看油菜花、吃农家菜的。他和红叶商量着，想把苗圃也搞点创新，弄个果园，春天赏花、秋天摘果，肯定很吸引人。现在人玩腻了山水，对农家游很青睐。


“我带朋友过来，要不要门票？”钟荩单手圈住何劲的腰，笑着问。


何劲跳下车，前面是座小木桥，过了桥，就是何家苗圃。清洌的河水在初升的阳光下，微微泛着波澜。


“带男朋友来，管吃管喝管住，其他的，免谈。”何劲说道。


钟荩低下头，小心注意着桥面。


“爸妈怕你不开心，让我和你说，别太挑，会疼你，待你好，就行了。”何劲呵呵笑着。


走过高高的香樟树林，再穿行密密的竹林，就看见一排竹篱笆，里面栽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何爸爸的盆景扎得非常出式，一排排地放着。最里面有一栋青砖三间小瓦房，一间放花木肥料、杀虫药剂、装盆景的花盆，中间一间放园林工具，花锄啊、修枝剪啊什么的，另一间是个简易的休息间，里面可以烧水，屋角有张折叠床，可以午休时躺躺。


何劲张罗着给钟荩烧水，钟荩没有进屋。何劲烧好水出来，看到钟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对着远处的油菜花田发呆。


他没有惊动她，悄悄地走到她身后。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虽然钟荩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能感觉她心中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就像他呆在宁城时，快喘不过气来了。


“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选的是你去宁城，你会变成什么样？”钟荩幽幽地问。


何劲叹了口气，“我不认为做男人有什么可得意的，但我庆幸我是个男人。”当初不存在选，方晴的底线就是钟荩，因为她是女孩。


钟荩淡淡地笑。


“和大姨不好相处吗？”


钟荩摇摇头。哪怕何劲是自己的亲哥哥，方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现在，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讲的。她只能让他们觉得她过得很好，非常好，不然他们会愧疚、不安。


其实，方仪和钟书楷算是很疼她的。可能没有经历过生育过程，他们也不知如何做一对父母。来到钟家的第一夜，她尿了一裤子。方仪给她准备了房间，买了新衣服，买了好看的布娃娃，领着她，告诉她哪是餐厅、哪里厨房、卫生间。晚上，没有何劲在身边，她睡不着。睡不着就总想着去洗手间。那一晚，刮大风，卫生间的门给风带上了，不知怎么会反锁起来。她在黑夜里扭动那锁，急出一身汗，又不敢喊人，结果，就尿在身上了。


钟书楷去接她放学，也会像其他父母一样，手里提着点心、饮料，但他却不会帮她提一下沉重的书包。


期中考，她因为普通话不标准，汉语拼音学得不好，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方仪带她去找专家测智商，害怕她是个弱智。


尘封很久的往事，一件件都如仙人掌中上的刺，不敢盈手相握。


“哥，我能抱下你吗？”她回过头。


何劲嗯了一声。


她绕到他背后，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身后。她先是默默流泪，接着是小声呜咽，最后，她放声嚎哭。


何劲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她等待这场嚎哭已经很久了。在泪水里，她要把往事都洗涤干净，明天就是崭新的。

第十章 破晓时分


美好的时光总是加快流逝，犹如甘霖滴入旱地。钟荩每天吃完了睡，睡醒了去镇子上逛一圈，然后天就黑了。三天过去，明天得起程去江州。早晨起来，离别的情绪堵在心口，窒窒的。钟荩不想让方晴看出来，吃完早饭，拎了个竹篮，说去街上买点菜。


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早晨就放晴了，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安镇有一条大河，把镇子分成镇南镇北。这条河以前是安镇的主要航道，去县城的轮船总是在午饭时分起航。安镇的小街在镇北，上街就得坐渡船。现在河上建了座大桥，上街非常方便。因为一夜的细雨，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向远方看去，视线朦朦胧胧。


桥下是个馒头铺，偶尔也给人家加工寿桃。还没下桥，就闻到热气腾腾的麦香。馒头铺旁边是个酱菜店，八扇折叠门全部打开了，大理石的台阶非常光滑。店老板已经老了，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钟荩喜欢吃一种像螺丝样的酱菜，儿时，跟方晴上街，店老板都会捏一根，要听她喊声伯伯，才给她吃。


钟荩朝店老板笑了笑，他眨眨眼，已经不太能认出钟荩了。钟荩慢慢地走，在电影院对面的小面馆里，不经意扫了下眼，看见哑巴民工正在吃面。


钟荩犹豫了下，走了进去。哑巴局促地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知道他听不见，钟荩还是告诉他，她要离开安镇，先去江州，再回宁城。哑巴眼睛倏地一亮。


“你……不是也要去江州吧？”钟荩特地用手指蘸了茶，在桌上写了“江州”两个字。


哑巴点头了。


钟荩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摆了下手就走了。


买好菜回家，半路上遇到红叶。红叶责怪钟荩怎么不叫上她，钟荩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难道你还怕我迷路？红叶笑道，你没发现安镇变化很大吗！她点点头，在全中国都变成一个超大的建筑工地时，安镇却变成了一块世外桃源，甚至以前挺红火的砖窑厂也搬走了，改成果园。


“那边的大庙扩建了。”红叶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镇外一处挑高的屋脊，“庙里来了几位僧人，以后会经常做法事。哦，附近的地也给人买走了，都是外地人，建度假别墅。有一个人很怪，人家都往镇子上靠，他买在咱们苗圃旁，对着一大块油菜花田。”


“那儿以后有商机，建个农家饭馆，生意会很好。”


“不是，他就建三间砖房，带个小院。”


“也许他想学陶渊明归隐呢！”


姑嫂俩都笑了。


桑树上桑葚还红着，已经有孩子爬在树上采摘了。钟荩也摘了几粒，把指尖染得红红的。红叶看看她，妹，心气别太高，找个男人疼疼吧！


又是方晴请来的说客，钟荩别过脸，黯然神伤。


从安镇去江州，没有火车，只能坐长途汽车。钟荩告诉方晴，爸爸给她买了辆车，等她车技再好点，下次回安镇，她开车回来。方晴叹道，你爸妈太宠你，你得好好孝敬他们。


钟荩提着装满吃的口袋，上了长途客车。不意外，哑巴已经在车上了。她也没犹豫，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汽车开动，她从窗户里看到何劲和红叶在挥手，方晴和何爸爸追着车跑，心口蓦地一紧，忙低下头。


同样匆忙掠过的，是哑巴眼中的疼惜。


汽车只走了一段乡村公路，然后就上了高速，路况非常好，窗外的风景层层叠叠，到也蛮舒适。


哑巴是令人觉得安全的旅伴，却不是可以打发无聊时光的旅伴。司机打开闭路电视，放了部港台片，壁哩啪啦，打得非常热闹。哑巴好像没有行李，空着两手，还是原来那身皱皱的衣服。裤脚上不知在哪里沾了点泥巴。


车进服务区休息时，钟荩指指裤腿，让他掸一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不明白她要干吗。


汤辰飞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的。问钟荩在哪里，为什么前两天关机。钟荩淡淡地说有事，又说手机忘了充电。


汤辰飞低沉地笑了，“那你好好坐车，我挂了。”


钟荩怔住，“你怎知我在车上？”


“检察官，你不知信号定位系统追踪吗？说谎的人鼻子会长长的，是不是怕我要你带安镇特产？小气鬼！”


钟荩屏住呼吸，恼了。


汤辰飞仿佛透过了电波看到了她的神情，“牧涛说你去江州，我把江州的酒店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你，能不着急吗？好了，我错了，你现在是去江州吧，我坐最快的动车过去，向你赔礼道歉？”


“汤少，玩笑不要开过了，适可而止。”


这下轮到汤辰飞没了呼吸。


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大家上车。哑巴站在车门边，焦急地看着钟荩。


钟荩握着手机，还往远处走了走。


“我是迟钝，但是还有联想力。我是故意带花蓓去提车的，我想让她清醒，不要在不爱她的人身上浪费力气。”


钟荩咬咬唇，汤少这样的别号，宁城能有几人担当得起？几件事一联系，就串起来了。碧水渔庄的那个晚上，他明明在，无非就想在暗中看看她罢了。如同在丽莎饼屋，同样的招数，他又玩了一遍。他探病时看着竖琴，脱口而出的那句：原来不是吹牛，是真会弹。花蓓的快递、突然关机，她知花蓓无法面对这局面，她也不急于解释，把一切交给时间去处理。


“你是因为花蓓才拒绝我的吗？”汤辰飞找到打不开钟荩心门的那把钥匙了。


“当然不是，这和她没有关系。”


“你说对了，她是和我们没有关系。我真是讨厌在感情上加太多的附加值，简单点不好吗？我有爱的权利，也有不爱的权利。我亦不能阻止别人爱我。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巧合的是我喜欢的你是她的朋友，而我与她之间，从来不是情侣的关系。我没有犯罪，对不对？”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一串喇叭，钟荩扭头朝后看。“同理，我亦不能阻止你喜欢我，但我也有不喜欢你的权利。”说完，合上手机。


司机嫌钟荩让一车的人等，咕哝地不知骂了句什么，哑巴狠狠瞪他一眼，护着钟荩回到位置。


太阳西斜了，电视里的武打片也近尾声。


钟荩借着余晖，拨通了花蓓的手机号，这次没有关机，而是无人接听。


钟荩向前排的人借了下手机，她拨通了花蓓的号码，在听到花蓓嗲嗲的嗨一声之后，立刻就把手机挂断了。


花蓓是对的，接了她电话之后，能说什么呢？


汤辰飞跟着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可以对我耍脾气，但必须要讲道理。感情从来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心仪的人？一旦遇到，我又怎么能错过？如果你有心结，暂时不能接受我，那我们就从普通朋友做起。有情人最后才成眷属，我可以等！江州见！


钟荩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接着，她站起身，请司机靠边停车，她要下车。


司机吼道，疯啦，这是在高速上。


钟荩忙不迭地道着歉，说她突然想起一件急事，要回去一趟。


司机骂骂咧咧地停下车，还是告诉她，过一会，有趟江州开安镇的客车打这经过。钟荩道谢，提着行李下了车。


哑巴从座位上站起，显然被这场面惊住了。但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钟荩已经成了暮色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汤辰飞是下午到达江州的，当然不是特地跑来向钟荩赔礼道歉。他不是青涩少年，一腔心思全奔着恋爱去。那样说，是逗钟荩。光想像她板着俏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让他心情大好。


全省二季度经济工作会议放在江州召开，会期三天，今天报到。这真是一件巧得不能再巧的事，就像天作之合。


江州市政府负责主办会议，参会人员入住海滨大酒店。报到之后，和相关部门的领导寒暄了下，他说回房养精蓄力，准备迎战晚上的接风宴。他回房换了件衣服就下楼了，找了辆车直奔江州长途汽车客运总站。


时间卡得很准，他几乎是和安镇开江州的班车同时到达的。


他摇下车窗，看着旅客提箱拎袋的悉数下来。等到最后一位，都没有看见钟荩。他推开车门，跑了过去。司机询问地看向他，他知道现在交通部门抓得很严，旅客必须到终点站才允许下车。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个短发下巴尖尖皮肤白皙的年青姑娘提前下车？


司机眼瞪得溜圆，你有千里眼啊！


他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包南京—九五之尊，扔给司机。


司机喜出望外，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嗅嗅，真是好烟啊，闻着就是香。哦，你说的那位姑娘，我有印象，在高速上死活要下车，拦都拦不住。


没人陪她吗？


没见着。


汤辰飞托起下巴，脸绷着，一言不发转身上了车。


司机瞅着汽车后面的尾烟，突然想起忘了告诉这位英俊贵气的男子，和那位姑娘同座的男人过了一会也下了车，那个算陪吗？


接风晚宴采用的是自助餐式，会议组准备了白酒、红酒还有啤酒，汤辰飞要了红酒。现在也不时新拼酒，何况明早要开会，大家就浅酌慢品。别人敬酒时，汤辰飞举起杯碰碰唇，意思到就好，别人也不计较，他可是省里面的领导。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打的招呼也打了，汤辰飞悄然退场。会议组晚上安排了电影还有KTV，盛情邀请他参加，某几个地级市的局长也想和他私聊，他在下午就婉拒了。


情绪莫名地低落，或者讲是浮躁，让他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应付那些。


信步就进了电梯。电梯里站着两位漂亮时尚的女子，看见他进来，毫不掩饰眼中的好感。他微笑点头，这样带有爱慕的注视，早已见多不怪。


车停在酒店外。一个漂亮而又流畅的回旋，车驶向了夜色。


江州的马路宽敞，车不多，开起来非常爽。主干道就几条，有显目的建筑物帮助辨认，陌生人也不容易迷路。汤辰飞眯起眼，在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后，方向盘一转，拐进了一条长满香樟树的林荫道。又开了十分钟，灯光渐渐稀薄，房屋没那么密集，有几幢隐在树荫后面的楼房出现在眼前。


汤辰飞熄了火，看向中间一幢的三楼。当看到映在窗户上柔黄的灯光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围着楼房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决定上楼。


楼房建了有些年代，楼梯扶手上的油漆早剥落了，台阶也有些不平。哪家在做酸菜鱼，一股酸辣味弥漫出来，呛得鼻子痒痒的。


三楼的楼道灯坏了，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到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倒着的。


汤辰飞憋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等调整好呼吸，才抬手敲门。


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纳闷的质问：谁啊？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问老王在家吗？”汤辰飞朗声回道。


门开了，一个腰扎围裙、蓬着头发的壮硕妇女站在面前，“你敲错门了，这家姓钟，不姓王。”


汤辰飞摸摸鼻子，抱歉地笑笑，“我想租套公寓，中介说三楼的老王马上要搬走，让我过来看看房。我刚去了对面的单元，没人，我以为我搞错了，于是跑这边来看看。”


壮硕妇女说：“可能出门了。对面的房型和这边是一样的。”


汤辰飞沉吟了下，问道：“那我方便到你家看看房型么？”


壮硕妇女有点迟疑，但还是同意了，“这不是我家，我是过来打扫屋子的。”


汤辰飞跨进屋，“怎么晚上打扫？”


“白天我另外有活，腾不出时间。反正这家暂时不住人，白天晚上没区别。”


“不住人还要整理？”


“一周来一趟，开开窗，拖拖地，把床单、被子洗洗，厨房擦擦，这样子，人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不会太清冷。”


果真，厨房是很明亮，地板光洁照人，卧室的窗户开着，轻轻一嗅，就是楼下香樟树的清香味，汤辰飞目光落在衣架上的两件睡袍上，俊眉不由自主打成了一个结，“我到蛮喜欢这房型的，不知屋主同不同意转租？”他慢悠悠地说道。


“她调去宁城了，难得回来。要不，我帮你问问？”


“好啊，谢谢大嫂！”汤辰飞回过身，笑得春风化雨。


壮硕妇女送他出门，叮嘱他扶着扶栏，下台阶时小心点。


身后响起关门声，汤辰飞脸上的笑意迅速消逝。回酒店的途中，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像匹脱缰的野马，发了疯地驰骋。


路边一对散步的母子惊恐地往路牙上退了退，小男孩问妈妈：那也是救护车吗？妈妈不解地看着他。孩子扬起小脸，不然它干吗闯红灯呀？


四周一片寂静，汤辰飞闭上眼躺在座椅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开快车而紧张，而是愤怒、嫉妒已经达到了顶点。


是的，羡慕嫉妒恨，各种情绪铺天盖地而来。


这时，手机锋利地尖叫起来，他咒骂地掏出手机，显示屏上只有电波往外一圈圈扩散，却没有号码显示。


汤辰飞虽不至于双手颤抖，但神经立马就绷紧了。


是上次打进他公寓座机的男人吗？


汤辰飞眼睛四下巡睃一遍，宁静的春夜美得像天堂。他按下通话键。


果然，又是那个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地域的男声：“看来，你是执意要进行下去了。”不疾不徐的语调，不含一丝感情色彩。


汤辰飞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我想你是打错电话了。”


对方低沉而又短促地笑了笑，“汤辰飞，敢做为何不敢当呢？你的第一步很成功。你巧妙地离间了她和花蓓，让她们心生嫌隙。她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汤辰飞厉声斥责。


“接下来你要再夺走她什么呢？你的一步接一步，目的不过是利用她去挑衅一个人、激怒一个人。”


汤辰飞轻抽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你收到邮件就会明白了。”电话挂了。


妈的，有种你出来啊，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汤辰飞狠狠地朝手机吼道。


接着，他给公安厅刑侦处高科技组的宋组长打了个电话，请他查下一分钟前打进他手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户主是谁，干什么工作的。


宋组长请他稍等一会。


他冰着脸进了酒店，正脱衬衫，宋组长回电话了，支支吾吾的，“汤主任，那人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就好奇，怎会没有来电显示？”


宋组长呵呵笑了两声，“那是咱们自己人干的。咱们可以追踪信号，但为了防止别人追踪咱们，咱们可以把信号给屏蔽掉，但不影响使用。”


汤辰飞一用力，衬衫的钮扣啪啦掉了一地。他走到窗边，呼地拉开窗帘，索性把上身全部脱光。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黑暗里不知有双什么样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他。看吧，看得仔细点。嘴角抽搐得厉害，肌肉跟着抖动，俊眸里荡起一丝阴沉。


在丽莎饼屋，他对钟荩说每个人皮袍下面都藏着个“小”，他的某些朋友下面藏着的可是“大”，有些甚至还是“巨大”。这话也不完全是玩笑。作为汤志为的独子，他认识的人多，想与他结交做朋友的人也多，托他帮忙、办事的更多。和朋友们私下相处，人是无需戴张面具的。但那些个地点，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汤辰飞现在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爱因斯坦早就说过，世间万物，从无绝对，只有相对。是不是在那时，他就落入某人的视角？或者讲是有人在背后留了一手？


他摇摇头，没有可能的。因为他手里现有的牌要比别人手中大太多，没人敢冒这个险。


汤辰飞跌坐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整理思绪。他决定，稍安勿躁，以不变应万变。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电脑，系统提示有封邮件。搁在键盘上的手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对方的邮箱是网易的一个免费邮箱，不用查了，所有资料都不会是真的。网络本身就是一面深不可测的海洋。邮件名就简单用数字“1”标了下，仿佛接下来还有“2”“3”“4”……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附件。照片是他正在开的那辆陆虎。正面拍的，蓝白相间的车牌号直逼眼球，照片下方还有日期。那个日期正是他处理掉黑色别克的那天。他嫌那辆车霉气，朋友说这好办，搞辆新的冲冲喜。陆虎是他在开，但挂的不是他的名，这没什么可紧张的，令他真正紧张的是别的东西。那天，似乎没有外人在场，这个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似乎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横空中突然冒出双眼睛来。


他猛地打了个冷激零。


羞恼、惊愕、慌乱、不祥，各种感觉，就像清水中的一滴墨，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


啪，啪，啪，瞬间，他把房间所有的灯都熄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心跳得飞快。


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在外面应酬，声音很杂。他问最近生意怎样，朋友乐呵呵地笑，托你的福，怎会太差？他莫名地生起闷气来，不耐烦地说回去见面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很静，隔音效果也很好，除了自己的呼吸，他听不到第二个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禁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他从梦中惊醒，叫了声妈妈，又叫了声爸爸，没有人答应。他从床上起来，跑去爸妈的卧室。窗外倏地窜出一束火光，把夜空都照亮了。他怔怔地看着那火光，感到非常的害怕，手向座机伸去。还没摸到话筒，座机突然响了，他猛烈地哆嗦了一下。电话是外婆打过来的，告诉他，他没有妈妈了。


上午的会场，当汤辰飞端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时，给人的感觉是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潇洒倜傥，谁也不会想到昨晚他度过的是一个无眠之夜。


无眠的结果是他仔细地想了下，他有些操之过急，不仅吓着了钟荩，也过早地露出了锋芒，所以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不过，汤辰飞不是被吓大的。


他被安排第二位发言，稿子是办公室秘书写的。他习惯边开会边润饰稿子，等到他发言时，几乎可以脱稿。许多人在背后质疑他的能力，说他是在汤志为这棵大树之下纳荫凉。但是在目睹过他发言的风采后，都会咂咂嘴，暗自佩服。作为汤志为的儿子，某些方面是比别人少奋斗个几年，但坐在今天经贸委计划处主任的位置，腹中也是需要点经纶的。


他的发言，依旧是全场掌声如雷，他优雅地欠了欠身。


下午的日程安排是分小组讨论，汤辰飞没有参加。当天，他就回了宁城。和谐号这次没有晚点，跟着暮色驶进了车站。他没有让人来接站，拦了辆出租，对司机说去紫荆花园。紫荆花园是宁城新建的公务员小区，各大部委办局的工作人员有三分之一住这边。小区挨着公园，汤志为现在就住在与公园一墙之隔的那幢楼的顶楼，他图清静。


钟点工阿姨从门里探出头来，笑了，说汤主任腿真长，付老师今晚包饺子。他把行李扔给阿姨，换了鞋往饭厅去。


付燕是个特别讲究生活细节的人，餐具一律是从英国带回来的骨瓷，在中国市场上是看不到第二件的。餐桌中央的那只水晶花瓶是法国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晶莹剔透。花瓶里一年四季只插一种花——白玫瑰。


今晚的菜式很简单，玉米粥，蒸南瓜，拌豌豆苗，像元宝样的水饺码在一个雪白的瓷盘中，从视觉上看，卖相很诱人。


餐桌边却没有人，汤辰飞听到书房有声音，折身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他叫了声爸，轻轻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付燕和汤志为一齐看向他，两人的神情很严肃。


“哦，你们继续，我等会再来。”汤辰飞作势带上门。


付燕勉强挤出一丝笑：“我和你爸聊几句家常，没什么的。你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我让阿姨加几个菜。”


汤志为仍沉着脸：“又不是外人，有啥吃啥。”


“别胡说，辰飞难得回家。你们父子先聊着，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炒两个菜应该可以的”付燕拉上了门。


汤辰飞顺手拿过书桌上的一叠报纸，在椅中坐下，翻了翻。前两天的晚报，头版头条登的是花蓓写的一篇报道，关于检察院对戚博远杀妻案提起公诉的事。站在中肯的立场，不得不承认，花蓓从一个写花边新闻的小编，转变成写社会新闻的记者，进步真的很大。


“戚博远是名人，法官会不会因为他对国家高铁事业做出的贡献，而网开一面？”他倾倾嘴角。


汤志为凛然回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撇了下嘴，在汤志为眼中，别人都是地痞流氓，就他是党的好孩子，不管在单位还是家里，永远都端着一幅正气的面孔。从小到大，他看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中午喝了不少酒，没怎么吃饭，我真饿了。”他扔下报纸，站起身。


“和你那些朋友？”汤志为眉头蹙紧了，“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你是国家干部，少交些酒肉朋友。这对你的影响不好。”


“有你的光芒照着，我想不好都难。”汤辰飞慵懒地一抬眉，不无嘲讽。


“辰飞！”果然，汤志为音量提高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劣迹，私生活不检点，换女友像换衣衫，和生意人来往太密，开豪车，出入高档餐厅。你拿的是阳光工资，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奢侈？”


“哦，你原来还是关心我的。”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到时我想救都救不了你。”汤志为按着心，额头上青筋直暴。


“没人指望你救？妈妈不会，我更不会。”汤辰飞失笑。


“我要被你活活气死。你走，马上走，我不想看到你，这个家也不欢迎你。”汤志飞愤怒地一挥手，动作幅度太大，把书架上的几本书打翻在地。


汤辰飞俯身把书捡起，凉凉地回道：“这是你的家，我从来就没打算久住。”


汤志为脸上浮出无力的苍凉，他没有再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汤辰飞把书摆放好，最后放上来的一本是《犯罪心理与情感误区》，作者凌瀚。他冷冷一笑，“装什么斯文，看这种烂书。”嗖地一声，书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筒。


当付燕把为他特地炒的菜端上桌时，汤辰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给那个发照片的网易邮箱回了封邮件：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预谋、设防，唯独爱是个例外。我很庆幸我还能享受心跳的感觉。


看到邮件发送成功，他眯了眯眼睛，点燃了一支烟。



起风了。


前一秒，还是阳光灿烂，突然的，不知打哪飘来的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然后只见树叶、尘土漫天飞舞。


趴在地上修车的司机，抬头看看天色，本来就糟糕的心情，这下更坏了，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坐在车上等着的人，也是个个满脸忧色。大巴车坏在这前不依村后不挨店的国道上，目光所到之处，除了田野就是河流。想方便还要钻庄稼地。天渐渐黑了，车还没有修好的迹象，现在天气又变了，这下咋办？


凉拌呗！说话的是个小伙子。他和女友去宁城找工作，还没找着地方落脚。女友在哪，幸福就在哪。他搂着小女友，两人笑得甜蜜蜜。


其实，着急也不能解决问题。就像你明知人生曲折，却无法躲开，只能面对。


钟荩无奈地吁了口气，看看手表，车已经坏了一个半小时了。她搞不清楚现在的具体方位，估计离宁城还有二百多公里。她是从沛州坐的车。沛州是与江州搭界的一个市，她去那里出差过。昨天，在高速上随便拦了辆车就上去了。那辆车是威海开沛州的。到了沛州，她找了个酒店，一觉睡到隔天的上午，结账出来，就去车站买票回宁城。


江州之行，算是泡汤。


不管汤辰飞的话是真是假，她都不愿去江州。凌瀚已成过去式，但那仍然是只属于她和凌瀚的过去，她不想在江州，与任何人分享这个过去。


轰隆一声，天边滚过来一个惊雷，紧接着，闪电像银蛇般窜过天空。


天色越来越暗，雷声越来越密集，不一会，雨哗哗地从空中倾泻而下。


司机跳上车，抹去脸上的雨水，气急败坏地把手中的扳头一扔，说车修不好了。车里炸开了锅，那怎么办？司机没好气地回道，等总站派车过来，不然你走回去。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司机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车里立刻就骂成了一团，司机也不回嘴，兀自对着车窗抽烟。


骂只是发泄，大家都明白，现在除了等，就是等。


有同伴的，互相诉苦。没有的，拿起手机给家人、朋友打电话。还有人呆呆地看着雨出神。


钟荩也把手机打开了，她先给何劲打了通电话报平安。何劲回答得很深沉：“妹，你要是有啥事，我也不活了。”


“你咒我呀，打你个乌鸦嘴。”


何劲这才笑起来，“打了N通电话，你一直关机中，我心惊肉跳的。好了，懒得再理你，我去陪我亲爱的老婆。”


“哥，你见色忘妹。”


“切，以后问你老公，男人不色还叫男人吗？”


钟荩傻傻地笑了。如果她和何劲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的个性一定也像何劲这样开朗、阳光。


环境造人！


手机突然在掌心里响了起来，是宁城的座机号，看着很陌生。钟荩犹豫了下，按下绿色通话键。


清脆的女子声音，带着几丝惊喜交加：“钟检，你终于接电话啦！请等下，我去叫我们吴总。”


钟荩纳闷地等着，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吴总。


声音换了个有着浑厚嗓音的男人：“钟检你好，鄙人姓吴，远方公司副总经理。呵呵，早就想拜访钟检，但我知钟检工作繁忙，不便打扰。今天听说钟检在休假，可否给个面子，一起吃个晚饭？”


钟荩小小的吃惊了下，回道：“谢谢吴总，我人还在外地。”


“是哪里？”


钟荩拧拧眉，说了实话，“离宁城还有几百里，车坏了，估计赶到宁城快半夜。”


“没事，我派人去接你。哦，今晚我们还请了常律师，还有钱检察长。纯朋友小聚，不谈公事。”


钟荩怔住，分管行政的钱检察长？


“钟检，你到底在哪？”吴总催促道。


“等下，有人叫我，我一会回给你。”钟荩匆忙收了线，翻开号码簿，找到常昊的电话。


常昊可能比较意外，“钟检？”


“这是你的主意吗？或者说这是你擅长的方式？我还以为你是有真本事，原来还是要靠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这一套。是不是还准备了红包、礼物什么的，几位数？”


“你到底在说什么？”常昊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钟荩冷笑，“今晚你要和远方公司的吴总一块吃饭，对吧？”


“有这么回事，但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继续装吧，待会我们在餐厅碰了面，你再做出一脸惊讶的样子。”


常昊平静了，“他们也请你了？”商人都爱酒桌攻略，见多不怪。


“没错。”


“如果你不想去，拒绝好了。反正不是我请客，用不着特别打电话给我。”


“你说得真轻巧，钱检察长都去了，我能不去吗？”


“妈的！”常昊怒了，“搞什么东东，怀疑我能力，另请高明去，我不稀罕这案子。”


“你真不知？”钟荩心虚了。


“要来就来明的，恶心背后耍冷枪。”


“那你还……去不去？”


“去呀，给你面子。”


钟荩失语了。


“我说我在几百公里外，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在找理由推辞？”她托着头，有气无力。


“你知道，还不赶快回来。”


“车坏了！”


“说个地址。”


到这个时候，也矫情不起。常昊与远方公司比起来，她情愿欠常昊的。


雨水浇湿了白天的余温，车里的温度越来越冷。有几辆经过的班车停下来，帮着带走几人。车厢里人慢慢也少了，大家不再聊天，默默听着雨声。


不到二个小时，常昊到了。撑了伞站在车门边等钟荩，找工作的小伙子哇地一声，对钟荩说，你朋友虽然长得很威严，但是行为让人感动，好浪漫哦！钟荩认真地告诉他，这不是我朋友。小女友插嘴道：那是谁呀？


对手！


坐在最后面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男子缓缓抬起头，看到钟荩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他摘下帽子，伸出手，摸到一个月牙型的疤痕，轻轻地揉搓。


和常昊挤在一个不大的空间内，这种气氛很诡异，但钟荩选择忽视这样，专注地看着前方。


国道上车很多，雨刷不住地摆来摆去，常昊必须得集中八分的精力来开车，还有二分，他腾出来打量钟荩。她那表情，似乎坐他的车很痛苦。


“去哪度假了？”他今天不想与她聊案子，经验告诉他，一聊，两人就会争起来。


“安镇！”


“玩得很开心？”他看见她提着个鼓鼓的大口袋。


“嗯！”


“做公务员确实蛮清闲的，春赏花，秋看叶。”话一出口，常昊知道踩着地雷了。


钟荩偏过头，“常律师，我们不聊天没什么的。”


常昊嘴角抽了抽。


“我会请你吃饭。”


“表示你的谢意？”常昊咬牙，这辈子，他估计和检察官是做不了朋友的。


“是！”


“把那袋里的东西送我吧，吃饭就免了。”


钟荩眼瞪得溜圆，地雷好像爆了。


“舍不得就算，我来接你，就没打算要你感谢，我只是证明我的光明磊落。”


钟荩不再说话，但她的脸色还是铁青，胸脯一起一伏。


远方公司特地在天外天酒楼订了包间，这家酒楼以野味出名。钟荩和常昊到时，几个男人正在打牌。吴总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伸过来的手，白白胖胖的，像发酵的白馒头。


几人坐下，一寒暄，钟荩才明白，今天为啥能请动钱检察长的大驾，他和吴总是叔伯表弟兄。又一次惊叹，世界真小啊！


如此一来，这晚餐就像家宴，余下的人，立马也称兄道弟，真没人提一下案子的事。钟荩作为座中唯一的女性，没人要求她一定喝多喝少，但她被安排在吴总的身边，以示尊重。


钟荩只喝了一碗野菌汤。真正的野山菌呀，不沾一点油气，山泉水清煮，碗盖一掀开，山林的气息扑鼻而来，味道是罕见的鲜美，绝不辱没“天下第一鲜”的美名。


常昊没和众人掺和，别人敬酒，他也会举举杯，却不碰唇。他说，一会还得开车呢！奇怪，众人好像挺畏惧他，没人反驳一句。换作别人，莫谈开车，就是开飞机，也把你给拿下。


到席散，吴总举起酒杯，对钟荩说了句：辛苦钟检了。言下之意，曲折蜿蜒。


钟荩回以淡淡的微笑。


告辞时，钱检察长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有些话听了就听了，事情还得按规矩办。


钟荩站在车边等常昊，没办法，她的行李都在他车上。此时，雨已经停了，云层掀开，夜空倒缀着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映得天地之间都是晶莹的。


吴总和常昊走在最后，钟荩听到常昊说：我手里压的案子很多，你们要是有别的路子，大家摊开来明说。耗时光，我有罪恶感。吴总脸上挂不住，只得呵呵干笑，常律师太谦虚了。


律师的战场在法庭上，不是酒桌上。


那是，那是！吴总就差拱手求饶了。


常昊先替钟荩拉开车门，然后自己绕过车头，从另一边上了车。钱检察长看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


路上，两人如同共守一个巨大的秘密，都紧闭着嘴。


在钟荩家的小区门口，钟荩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伸向口袋的手。“你喜欢，就给你吧！今天，误会你了，对不起！”


说完，逃似的跑了，常昊瞠目结舌。他哪会喜欢那袋东西，看她宝贝的样子，他随嘴一溜。解开那口袋，东西到不值钱。炒热的南瓜子，蛋清和糖搅拌的花生米，一瓶蜂蜜，煮熟的咸鸭蛋，刚成熟的枇杷……每一样都细心地分类好，用软纸隔着，防潮、防碰。好像是慈祥的母亲，替远行的孩子准备的零食。


常昊眨眨眼，检察官到底是去哪度的假呀？



日子就像一拨一拨的花，排着序一一开放。井然、平静。


钟书楷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依然是练书法，钟荩依然要为自己煮一个鸡蛋。方仪越来越迷上了瑜伽。她说瑜伽不仅能增强身体的柔韧性，还能洗涤人心灵的污渍。听着不像是练瑜伽，而像是参佛修仙。在外人眼中，钟家是令人羡慕的一家。方仪唯一嘀咕的是，汤辰飞许久不来了。她问钟荩是不是和汤辰飞吵架了。


钟荩恢复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侦督科正在调查一起患者杀害医生的案子，非常忙碌。


汤辰飞是俊杰，很懂得知难而退。她不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他没必要迎合她。但他也没彻底消失，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声好，那些令她排斥的疯言疯语，不再说了。有一天下班，他等在门卫处。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有家店的奶茶很正宗，不是用奶精冲饮的，而是真正的鲜奶制作。看着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结果，还是被他拉去。喝了杯奶茶，吃了碗米线，她买的单。吃完，两人就分开了。


每天开车上下班，钟荩的车技渐渐娴熟。


她对方仪说，汤辰飞只是个普通朋友，我们不可能吵架的。口舌才有争执，而口与舌，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啊！


方仪不太相信，再问，钟荩就沉默了。


忙碌的日子里，钟荩有时会想起两个人。一个是花蓓，一个是哑巴民工。她去过以前她们常去的餐馆、茶室、书店，那么容易相遇的地方，她们却从未碰见。她要找花蓓，就是去看晚报。花蓓现在是报社的当家花旦，经常有报道上头版。哑巴，她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周末的晚上，她特地开车去龙华看守所，没进去，就在外面坐了会。她没有看到哑巴，大概是去别的地方打工了。


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偏偏撞上了。


看着站在马路对面的凌瀚，钟荩仍是失了神。


他怎么还会在宁城？


她不想知道答案，目光收回，把包扔进后座，带上车门。明天，戚博远杀妻案开庭，她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车刚出大门，便看到凌瀚越过车流向她跑来，她踩下刹车，摇开半扇窗。


四目相对，她急急错开。但还是推开车门，让他上了车。


“一起去吃个晚饭吧！”怕她拒绝，凌瀚又加了一句，“不会很长时间，就在这附近。”


钟荩朝后座的公文包看看，“谢谢，我还有事。”


凌瀚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我去买点你爱吃的糕点。”


“糕点油多，我要减肥，不碰那些。你是不是有事找我？”钟荩觉得自己变刻薄了、势利了，和他讲话，句句带刺。


修长的手指在掌间微微一紧，划压出深深的痕迹，凌瀚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说不出的无力与无奈。“你很瘦。”这句话是带着叹息说出来的，轻易地就把钟荩的心浇湿了。


“钟荩，要好好地把人看清楚，别轻易相信别人。好好珍重自己。”


钟荩笑道：“以前太幼稚，识人不淑，现在肯定不会了。”


凌瀚摘下眼镜，黑睃黯然神伤。突地，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钟荩定在那里，或许是忘了躲，或许这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


淡淡的烟草气息扫过她的鼻端，他低下眼帘，声音喑哑犹如梦呓：“真想自私一点……”


他闭上眼，颤抖的薄唇贴上她的。结果，扑了个空。


她闪开了。“凌瀚，偷情的滋味很好吗？”她的眼中溢满指责与痛楚。


他不说亦不动，化石般僵着。


“你或许喜欢这种刺激，但你找错人了。下车吧，爸妈等我吃晚饭呢！”咫尺之遥，思念像疯狂的潮水咆哮，她是多么的想紧紧抱住他。他身上的气味，他坚硬的发根，他结实的腰身……每一个部位，盈手可握。


但再也不可以了，他是别人的凌瀚。


“对不起！”他似乎想摸下她的脸，手掌在空中划拉一下，落在门把手上。“小心开车。”他深情而又眷恋地凝视着她，开门下车。


她的手抖得连钥匙都扳不动，好一会，才发动了引擎。


凌瀚仍站在原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问他是否要车。他摆摆手。


钟荩突然想到，见过凌瀚几次，她好像一次也没见过他开车。这也很正常，他的家在北京，他只是南京的一个过客。


过客……钟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口掠过一阵阵细微的疼痛。

第十一章 心灵之影


律师这个职业，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阔，说起来很烦，做起来很难。纵使身经百战，在每次开庭之前，常昊还是谨慎对待。


今天的案子，胜诉的把握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常昊不是说大话的人，他只用行动来证明。他非常擅长诉讼。公诉人是钟荩这个新手，他完全没必要严阵以待。


但常昊还是很早起床了。


电视里的晨间音乐是首老歌《莎丽花园》，恩雅的版本。恩雅嗓音空灵，伴奏的又是竖琴，整首曲娓娓唱来，宛若仙乐。


常昊不禁屏气凝神。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她穿越莎莉花园，以雪白的小脚。


她嘱咐我要爱得轻松，就像新叶在枝桠萌芽。


但我当年年幼无知，而今热泪盈眶。


当唱到“而今热泪盈眶”的时候，常昊想起钟荩那天坐在雨地里哭的样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隐约猜出不是因为他推了她一把。


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水漫出水池，他发觉自己走神了，慌忙把水笼头关了。拿出刮胡刀，细心地刮起胡渣。头发，他还是放弃了。最多再洗一次，希望服贴一点。这一头蓬乱的卷发，看上去很有个性，事实上是真的没办法打理。爹妈给的，他怨不得别人。他试着剪过寸头，没想到，一根根头发往死里卷，看上去他就像非洲一小白脸。有人建议他去拉直，他当即就拒绝了。花几个小时弄头发，是无聊的女人才做的事。蓬就蓬着吧，自我安慰，也算独一无二。


胡子刮好，他又泡了个热水澡。拉开衣橱，对着一衣架的衬衫和西服，犯难了。这些衣服都是法国一家服装公司的名牌产品，他是这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当然享有打折的优惠。他懒得逛街，一买就是一个系列。最后，他挑了件蓝白格子衬衫，深青色西服，紫色碎花领带。这一身，使他看上去多了点斯文气。但他讨厌斯文这个词。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爸爸就是一书生，教书三十年。学生吼几句，他只会干瞪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很凶很会吵架的人。现在，算圆梦了。


远方公司在丽晶酒店给他包了个房间，当作他在宁城的临时住所。早餐已经送进来了，银耳桂圆汤，面包、煎鸡蛋。他皱皱眉，一点胃口都没有。很怀念北京的炸酱面，吃起来那才叫爽。


助理轻轻地敲门，提醒他该出发了。助理是昨晚到宁城的，住在他隔壁。他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下要带的东西，确定没什么落下，这才打开门。


助理轻轻吹了声口哨。


浓眉质疑地拧起。


“常大律今天超帅。我听说公诉人是位美女检察官。”


常昊脸黑了，这话听着他好像为悦已者容似的。“我以前出庭不也这样吗？”


助理鬼鬼地笑，“这条领带是新的吧！”


常昊不自然地斜过去一眼，“就你话多，电梯到了。”


“常大律，你知道李昌镐么？”


常昊咧咧嘴，前不久才听钟荩提起过。


“他有个外号叫石佛，少年老成，貌不惊人，雷霆不惊，是世界围棋第一人。但这位石佛，有次爆出了个冷门，他竟然在一次比赛中，和浙江棋院一位叫毛佳君的初段棋手和棋了。哈哈，石佛动了凡心喽！”


“你这话有什么暗喻？”


“没有，没有，就是一小故事，博常大律一笑。”助理又是挤眉又是弄眼。


常昊却没有笑，许久，冒出一句：“我不会。”


如果你尊重你的对手，就必须拿出你全部精力应战。佯败，则是对对手的羞辱。他不很了解钟荩，但他就是知道钟荩不希望他这样。


三号法庭是法院最大的一个庭，早就得到消息的媒体已经聚集在庭外。中院发言人对外宣布，今天的庭审不对外开放，但会告知庭审情况。


常昊目不斜视拾级上楼，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目光侧了侧。是花记者，挥着雪白的小手，笑靥如花。


离开庭还有半小时，他和助理先去隔壁的休息室喝杯茶。钟荩已经到了，一身精练整洁的制服。两人打过招呼，令常昊意外的是，给钟荩做助理的，竟然是牧涛。


他皱了皱眉，接过助理递来的茶，小口小口地抿着，脑子却是飞速运转。


工作人员通知开庭，他看看正打电话的助理，助理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他点头，走进法庭，坐在辩护席上。审判席上，主审法官和两位副审法官也已就座。他认识这位主审法官，姓任，专门负责刑事案件。虽说是女人，但作风犀利。


不一会，法警把戚博远带到了。


钟荩暗暗心惊，才一个多月没见，戚博远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再加上没刮胡子，眼前的男人完全是一个干瘦潦倒的老头。


戚博远首先朝她看过来，还笑了笑。


“钟荩，这是在法庭上。”牧涛清清嗓子，低声提醒道。


钟荩羞愧地低下头。法警把法庭的前后门关上，任法官扫视一周，请公诉人读公诉词。


钟荩真的用了心，她向法官请求使用投影仪。当她朗读公诉词时，一边配上相应的图片。凶案的现场，作案工具，证人的笔录和戚博远的供词，都在大屏幕上一一闪现。长长的公诉词读下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让在座的每个人对案情的前后都有了个了解。


牧涛赞许地笑了笑。


常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戚博远也是。


任法官点点头，请钟荩坐下，目光转向常昊，“常律师，你认为公诉人刚才所言是事实吗？”


常昊站起来，“是的！”


钟荩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有没什么要辩护？”


“我想问公诉人几个问题。”常昊朝钟荩点了下头。“钟检察官，如果一个人犯了命案，他没有慌乱逃跑，通常有几种缘故？”


钟荩回道：“一是正当防卫，二是报仇雪恨后的茫然无措。”


“还有一种，就是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是光明正大的，就像警察击毙罪犯、侠客为民除害。”


任法官皱皱眉，“辩护律师，不要太过跑题。”


常昊点头，视线落在戚博远身上，“戚工，今天这里除了我，其他都是国家执法机构人员，对国家绝对忠诚。你可以如实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妻子的异常？”


戚博远沉吟了一下，说道：“结婚后就发现了。她一直向我打听工作上的事，主动提出帮我整理资料。那时，动车组项目还在作可行性研究，铁道部正准备立项。我知道有许多人是不希望国家强大的，他们总想搞破坏。他们虽然也有中国公民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间谍。”


几位法官面面相觑，感觉像是在上演真实版的《潜伏》电视剧。


钟荩心狠狠地咯噔了下，她想起戚博远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不知怎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昊继续问道：“于是从那时起，你就开始防备她了。你是怎么防备的？”


“她非常狡猾，让我找不到证据来报警。我就在家中装了摄像头，这样随时可以监控她的行动。中国枪支管理比较严，我没办法找到防卫的武器。我不知她有没有枪，如果她一旦行凶，家中能够保护我的只有水果刀。我在抽屉里放了把水果刀，有时拿出来练习。她可能察觉了，总是藏起水果刀。有十几年，她都没一点动静。就在动车组试运行时，她报名学电脑，我觉得她要行动了。”


任法官皱起了眉头，她觉得这位动车组总工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妄图替自己脱罪。当她准备制止时，常昊抢先向她请求再给当事人几分钟陈述，这是他的权利。


钟荩呆住了，戚博远一介书生，准确而有力地把一把水果刀刺进妻子的心脏，似乎有了答案。


卫蓝提过监控的事、分居的事，她的理解是戚博远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一点都没往别的方面延伸。


老天，提审时她到底疏忽了什么？


“动车组在运行过程中出现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我预先就设想过，我写了篇论文，准备在杭城高科技会议上发言。开会那天，我大意了，装资料的U盘忘在家中。我回家拿时，她坐在电脑前，正看着那份资料。我问她想干什么，她没有回答，出去给我切了盘水果，刀搁在盘里。在她动手前，我抢过了水果刀。然后我察看了监控录像，资料应该没有外传。我陈述完毕！”


钟荩目瞪口呆，她的脑子不能正常思考了。在提审过程中，她也曾感觉到戚博远的思维与常人不同。他没有一丝杀人之后的内疚感，就连警察枪毙罪犯，事后还要休假，还要看心理医生。他表露出来的是轻松、释然。按他所说，杀人的动机隐藏很多年，一旦揭穿对方的真目，确实应该这样。


只是，动车组那些资料并不属于国家级的绝密档案，值得一个间谍赔上岁月、赔上性命？


“审判长，我认为辩护律师有诱导犯罪嫌疑人做假供的迹象。在我提审时，犯罪嫌疑人从来未曾提到这些内容。如果犯罪嫌疑人的陈述是事实，为什么不能坦承呢？”钟荩站起来反驳。


回答的是戚博远，“看守所里有她的同伙，我要是讲太多，会被灭口的，那样真相永远不会大白天下。她的同伙还将继续潜伏下去，继续危害国家。”


要不是戚博远那一脸严肃的样子，钟荩真想说他看《潜伏》走火入魔了。但是，这话她不陌生。戚博远生病时，曾拒绝吃药用餐，告诉她，他不敢相信别人，隔墙有耳。


法庭陷入了僵局，任法官审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一时间，真不知如何进行下去。


“审判长，我请求当事人暂时离庭。”最冷静的是常昊。


“理由是？”任法官问。


“我一会将陈述。”


几位法官商量了下，同意常昊的请求。法警把戚博远带下去，戚博远临走时，朝钟荩抱歉地笑笑，似乎为向她隐瞒这些秘密而过意不去。


等到大门再次关上，常昊面向任法官。“审判长，在陈述之前，我想说点题外话，但这个题外话，和本案有很大的关联。”


“常律师，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任法官有点不满，感觉自己像条鱼，被常昊手中的鱼饵诱得忽上忽下。


“《A Beautiful Mind》，中文译名叫《美丽心灵》，是一部改编自同名传记而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影片的主人公叫约翰·福布斯·纳什，他在博弈论和微分几何学领域的潜心研究，获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在他还在读书时，接受了一个特别的任务，被美国国防部邀请破解密码。这项工作要是不慎泄了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一直是悄悄地做，渐渐的，他迷失在无法抵御的错觉之中。经诊断，他得的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所谓的任务都是他的一种妄觉。幸好，他的妻子深爱着她，坚定不移地陪在他身边。但他终身都在受着这无法治愈的分裂症的困扰。”“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精神分裂症中最常见的一种。造成的原因从医学来说就是左右脑不太通畅，从人体大脑奥秘来说就是因为右脑（潜意识）执行了左脑（显意识）或左脑接受了右脑错误的指令，所以才表现出来的异常。患者大多具有多疑、敏感、不信赖别人、遇事喜欢夸张、不易接受他人的批评、活在梦幻中等妄想性个性特征。这类病发病较晚，患者往往已经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学习、职业能力，他们有足够能力来掩饰症状，也绝不承认自己有病，但是遇到异常情况，就会做出不受控制的事。如戚博远杀害他的妻子。”


法庭上静得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钟荩攥紧拳，血管里的血仿佛在沸腾，胸口憋着一口气，她扭头看向牧涛。牧涛的表情严肃而凝重，唇抿得很紧，身子僵直，目光笔直地盯着常昊。


钟荩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沉默，虽然她觉得常昊的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但她不能毫无作为地举手投降。


“审判长，我不能接受辩护律师毫无根据的推测。戚博远，身为远方公司的总工程师，他为高铁事业所做出的贡献，我们有目共睹。我在六次提审他的过程中，我和他还聊到过感情、婚姻、爱好，以及对许多事物的看法，他给我的感觉是睿智儒雅、幽默风趣，有长者的温和，有学者的渊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让我与精神分裂者联系得起来？精神病，也叫精神失常，指严重的心理障碍，患者的认识、情感、意志、动作行为等心理活动均可出现持久的明显的异常，不能正常工作、学习、生活。犯罪嫌疑人有吗？我觉得这还是辩护律师为犯罪嫌疑人脱罪事先串好的供词。”


常昊不急不躁把目光从钟荩身上转向审判席：“对于精神病这个领域，作为外行，我没有发言权。我请求审判长允许我的证人出庭。”


钟荩头皮微微一麻，不知接下来是什么，她还能抵挡住呢？常昊的招数太出其不意了，她渐渐有吃不消之感。


证人有三位。


第一位是看守所的狱警，钟荩和他碰过数面。


常昊问他，从戚博远进看守所那天，是不是一直在服药。狱警说是的。常昊又问，那些药，你们检查过吗？狱警点头，送给犯人的食物和药物，我们都会检查的。戚博远吃的药是治偏头痛、有助于睡眠、止吐的，叫奋乃静、舒必利什么的。


第二位出庭的证人是省精神病医院的主治医师。他说道：奋乃静、舒必利、利培酮都是抑制精神分裂的西药。妄想包括：被害妄想、关联妄想、宗教妄想、自大妄想、政治妄想等。从医学精神病学的角度来看，精神病是不可被治愈的，只能是药物控制下的终生维持。服药期间，患者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也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如果一旦停药、或者遇到什么意外，在病态心理的支配下，有自杀和攻击、伤害他人的动作行为。


常昊谢过。


钟荩此时，已是羞惭满面、汗如雨下。她听看守所长提过戚博远吃药的事，药还是常昊送进去的。她以为是老年人吃的常用药，没太往深处想。


第三位证人，钟荩也认识的，是远方公司的吴总。他的脸都青了，似乎非常的恼火。


常昊说道：“吴总，我想有个秘密在远方内部一定比动车最先进的技术还要重要吧！”


“常律师，如果靠挖掘别人的隐私来胜诉，当初，我们宁可选择由法庭指定辩护好了。”吴总的语气不无斥责。


常昊严厉地驳道：“既然当事人委托我做辩护律师，我必然尽我所能，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来维护当事人。这不是隐私，而是事关当事人的生命。”


“那你知道这个秘密对远方公司的影响吗？”


“我不关心这个问题。”


任法官威严地咳了两声，“如果证人不愿意出庭作证，那么请出去吧！”


吴总头耷拉着，沉默了一会，不太情愿地说道：“我可以作证，但是请求法庭不要对外公布这件事，不然，又是远方的一次重击。戚工的病，只有远方的几个高层、他的秘书，还有他妻子知道。连他自己，我们都瞒着。他的异常是他妻子发现的，真是应了那句话，天才与疯子就隔了一层纱。我们以体检为名，带他去的北京，诊断出他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医生说只要坚持服药，别刺激到他，他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这么多年都平安过来了，他看上去非常的好。但是，谁想到呢？”


常昊已经不需要说太多了。“审判长，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辩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后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任法官看看钟荩。


兵败如山倒！


也许这就是菜鸟与精英的区别吧，钟荩暗暗自嘲。她和常昊同时接触戚博远的，他瞬间就捕捉到戚博远的异常，她却是草率而莽撞，凌瀚与卫蓝的出现又扰乱了她的心，她无法冷静而又理智地去作出判断，太感情用事了。常昊说过取保候审，她还嘲笑了他。他提醒过她要从一个崭新的角度去好好看戚博远，不要太依赖于那些鉴定。她都没有听进去。



她尽量镇定下来：“刚才证人所言，犯罪嫌疑人在服药时，和正常人无异。他的妻子也了解他的病情，那么，绝不会做出刺激他的事。《刑法》第十八条，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也应当负刑事责任。戚博远仍然是故意杀人。”


这些话，真的是苍白无力，她自己都觉得像在狡辩。


常昊目光犀利地在钟荩脸上扫了个来回，“我从不否认当事人杀人的事实，但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妻子没有做出刺激他的事？或者她先被什么事刺激了呢！一个家庭妇女突然翻看电脑文档，难道她真的是个商业间谍？”


钟荩脑中灵光一闪，是那张照片吗？


她从电脑中翻出来，一按键，把照片发送到大屏幕上。“她……？”


“本案今天先审到这里，等戚博远的精神鉴定出来时，本案再继续。休庭！”一直沉默中的任法官忽地站起来，打断了钟荩的话。


钟荩怔住，纳闷地看向牧涛，牧涛闭了闭眼，让她把电脑给关了。


常昊和助理拎着公文包，并没有急着出法庭，他想和钟荩说几句话。钟荩沮丧极了，电脑包背在身上，肩一边高，一边低，人看上去特别疲惫。就像是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她又是自责，又是疑惑。


看到常昊走近，她忙避到牧涛的身后。这个时候，她不想和常昊说话。


案子是没有最后判决，但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常昊的眉头倏然一蹙，没有一丝往昔打赢官司的轻松感。


一个书记员从走廊上跑过来，喊住钟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钟荩愣了愣，牧涛接过她的电脑包，“我先去车里等你。”


钟荩跟着书记员走进任法官的办公室。任法官请书记员倒了杯茶，把钟荩领进里面的小会议室，特意把门关上。


“小钟，那张照片哪来的？”


“我在戚博远的电脑里找到的。”


“我在你的起诉材料里没有看到你提到这件事。”


钟荩眼神微闪，“我想……戚博远都承认杀人了，那么就让他最后一次保护自己心中的女人，别让她受到困扰。”


任法官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眼睛牢牢地盯着钟荩，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既然决定这样做，今天为什么又要拿出来？”


“我……”


“常昊是法庭上的强手，你也见识到了。这件案子其实已经有了个结果，所以别扯太远。把那张照片删了。”


钟荩吃惊地张大嘴，“任法官，你认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任法官没有隐瞒，“是的。她是公安厅汤厅长的妻子付燕。公检法去年春节联欢时，她表演独唱，获得全场的掌声。我记得那首歌叫《天路》，中间有几个音特别高。有些故事，我们在心里品味就行，不需要说给别人听。也许别人并不爱听，是不是？”


钟荩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去的。下台阶时，她看到媒体把常昊围在中间，他冷着脸，不发一言。她也看见花蓓了，想不到是这样的场合。她想对花蓓笑一下，花蓓把脸转过去了。笑戛地僵在嘴角，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


牧涛没有问她和任法官聊什么了，但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两个人回到检察院，下车前，她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没敢等牧涛回话，抢先上了楼。


办公室其他同事都在，一看她的神情，各自低头继续做事。


钟荩哪好意思呆在办公室，钻到档案室，上网找到《美丽心灵》这部片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再回想，发现脑中一片空白、一片茫然。


真应了常昊的话，犯了这么低级而又幼稚的错误，以后她该怎么在司法界立足呢？


窝到同事们都快下班了，她才懒懒地回办公室。一屋子的烟味，牧涛竟然还在。


“把东西收收，我们一块去吃饭。”牧涛把手中的香烟摁灭，打开窗户。


“不用了，牧科，胡老师还在家等你呢，我没事。”钟荩低着个头，没勇气与牧涛对视。


“想不想听听我第一次做公诉人的糗事？”


“呃？”


“想听就动作快点。今晚我不开车，我们每人允许喝一点点酒。看，老婆查岗了。”牧涛拿起叫得正欢的手机，轻笑摇头。


“是的，还在办公室。得加班，这件案子领导催得很急。我……大概十二点前能到家。你和女儿先吃吧！”


钟荩不敢相信地把眼瞪得溜圆，牧涛在说谎，而且说得这么娴熟、自如，听着就像真的似的。


牧涛收了线，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笑道：“男人撒谎，不一定是做见不得光的事，有时就是图个耳根清静。老公晚归守则：如需晚归则先想好理由；若无理由则想好借口；若无借口时，索性更晚一点回家。呵，总结得不错吧！”


吃得愉快，喝得自在，又能没有距离感的聊天，就是吃火锅了。


这家叫做“战锅策”的火锅店不同于那种路边摊，一帮子人围在桌边，中间搁一大火锅，谁的筷子都在汤里涮来涮去，看着很热闹，其实不卫生。牧涛和钟荩一人一个小底锅，固体酒精在下面燃放出蓝色纯净的火苗，一碟一碟干净整齐颜色各异的菜搁在中间，几式作料和小菜摆在餐厅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各人自选。


服务生问牧涛喝什么，牧涛也没问钟荩，来几瓶青岛啤酒吧！钟荩玩着碗里的漏勺，她想点酸梅汤，但她没有开口。她不能沾酒的，吃个醉蟹都会醉，但愿今晚她能挺住。


底锅开始沸腾，不断有白雾般的热气从两人眼前聚起又散去。


牧涛夹了几块子排放进钟荩的锅中，给两人都倒上啤酒。


他端起酒，看着里面泛起的小气泡，说道：“戚博远这件案子，我也有责任，我把它想简单了。最多以为戚博远杀妻情有可原，从来都没想到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别自责了，就是我做公诉人，也一样输。律师界都说常昊有双鬼眼，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输给他不丢人。”


钟荩老老实实地摇头：“有几次，我感觉到戚博远像头脑发热，在说胡话。迹象很明显，我都忽视了。”


牧涛笑了笑，“你这是小错喽！我第一次做公诉人，那才是致命的打击。有一个推销吸尘器的，中午把人家的门敲开。这户人家孩子身体不好，正在午休。户主来火了，骂了推销员几句。推销员也不示弱，结果两人打起来了。后来有人拉架，也就散了。晚上，推销员突然发高热，说肚子疼，没过两天，人死了。我们都认为这是一起很平常的失手打死人的斗殴案。户主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一年后，突然有人说看见那个死去的推销员在另一个城市向人家推销吸尘器。我们赶过去，真的是他。”


啊！钟荩差点咬到舌头，“怎么回事？”


牧涛仰起头，一口喝净杯中的啤酒，“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推销员是个双胞胎，他是哥哥，死去的是弟弟。弟弟本来就得了癌症，已经没几天可活了。推销员回家后，越想越气，他把弟弟的脸也打得鼻青脸肿，又朝肚子狠狠踢了几脚。然后他以弟弟的身份，去了另一个城市。法医就验了外伤。我根据目击者的叙说，法医的验尸报告，就臆断了案子。后来，法医停职两年，调去后勤处抄水表。我被调去边远地区的县检察院做书记员。有时候，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包括精密仪器检测下的，都不一定是真相。真相，需要我们用心去发掘。今天，我们又多学了一门知识，虽然有挫败感，但也有收获。来，庆祝一下。”


钟荩脸皱成一团，痛苦地咽下一口啤酒。


牧涛怎样从县检察院回到省中院，这段奋斗史，他没有提，但钟荩相信，那肯定也不是一页两页。所谓经验，都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心情有没好点？”牧涛把虾丸切好，与钟荩一人一半。


“其实也不是特别坏，我只是想不通，戚博远的妻子明知道刺激了戚博远会很危险，她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


牧涛意味深长地看了钟荩一眼，“常昊说过了，也许她也被谁刺激了呢？”


钟荩无意识地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眉头拧拧，“她知道戚博远心里有人，所以想去电脑里找证据？”


牧涛失笑出声，“钟荩你没有结婚，结了婚就知道，女人想找老公出轨的证据，不会是翻电脑，而是翻钱包和手机。”


火锅店里的温度太高了，钟荩感到后背、额头都在出汗，脸也烫了起来。“那……那她到底被什么刺激了？”呃，牧涛怎么动来动去？钟荩眨眨眼。


牧涛脸上的表情略显无奈，“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这案子将又是个悬案。戚博远，估计进精神病院度余生。据不完全统计，近几年进行精神疾病司法鉴定的案例中，百分之八十为刑事案件，绝大部分被鉴定者患有重性精神疾病，无刑事责任能力。受害者家属对这些很难理解，觉得我们是包庇罪犯，不然就是认为我们无能。其实我们都希望嫌疑人是正常人，那么该判刑就判刑，该枪毙就枪毙。”


“戚博远是高智商，会不会他借此钻这个法律空子？”


“等精神鉴定吧！”


“她是一个普遍的家庭妇女……心里面要是有事，肯定会和要好的邻居……或朋友们说说……”钟荩揉揉眼睛，不仅牧涛在动来动去，桌上的碟、碗也都飘了起来。


“你想追查下去？”


“我……不想输得……太多……”奇怪了，对面座位上怎么坐的是凌瀚？


“如果你想查，就悄悄的。任法官的意思，你明白吗？”下午，任法官和牧涛也通了好一会儿话，牧涛这才决定晚上和钟荩好好谈谈。付燕，他听说过，汤志为的继弦。很是大度、体贴，为了汤辰飞，硬没生孩子，所以汤志为特别疼爱她。戚博远是一精神病患者，不管她和戚博远之间有没有关系，都不会影响最终审判结果。所以，何必得罪汤志为呢！


钟荩把眼睛瞪大了些，是的，是凌瀚。他是来向她打听审判情况么？


“怎么不吃呀？来，这儿还有金针菇、菠菜，看着很新鲜。”牧涛抬起头，懵了，钟荩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嘴巴委屈地扁来扁去。


“你告诉卫蓝，她爸爸……不会死了，他们请了个好律师。哦，我忘了，她恨他的……”钟荩拍拍胀得发痛、发烫的额头。


“微蓝？”牧涛以为钟荩在说他的妻子胡微蓝，她的父亲前年不就去世了吗！


“祝你们幸福！”钟荩傻傻地笑，杯中的啤酒泼出去一半，余下的全进了口。“不要觉得我很可怜……人被抢了，官司也输了……事实也是很可怜的，老天太残忍，为什么让我接这个案子呢？卫蓝为什么是戚博远的女儿呢？你为什么要爱上卫蓝？”


她把桌子捶得咚咚直响。


牧涛哑然苦笑，这个丫头醉了，什么酒量啊！他招招手，让服务生买单。


“钟荩，回去吧！”他弯下腰，拉起她。


“回哪里？安镇么？”钟荩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张开手臂，一跳，扑进了牧涛的怀里，“凌瀚，油菜花都开了，我们回安镇吧！”


牧涛僵硬地接住她，不禁哭笑不得。喝醉的钟荩比平时多了几份娇态，像个小孩子似的。他知道和喝醉的人讲不了道理，只可以顺着哄：“好，回安镇。”


钟荩秀眸湖水般泛起柔波，她仰起头：“真的吗？”


牧涛小心地把她圈住他脖颈的手臂拿下，改挽住她，“当然，你跟在我后面走！”


钟荩甜蜜蜜依着他：“嗯！”


牧涛牵着她往餐厅外面走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凌瀚，你背我，我……跑不动。”跨出火锅店的大门，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耍赖似的不肯起来了。


牧涛看着满街的灯火，头疼了，背也不是，不背也不是。


为难之际，灯光射不进的角落发出一声痛楚的叹息，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我来背她吧！”


“你是……”牧涛诧异地看着清冷俊逸的男子，是前些日子在法院做讲座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我就是凌瀚，谢谢你给她减压。我会送她回家，但是请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凌瀚蹲下身，把遮住钟荩眼睛的几缕发丝往后别了别，温柔地抱起。


她默契地环住他的肩，这个动作似乎经常练习。牧涛愣住。


温暖的气息在颈端处似有若无地拂过，钟荩扭了扭头，往凌瀚怀中又钻了钻。


“你是钟荩的？”牧涛问道。


凌瀚喉咙微微一哽，是谁呢？“过客而已！”他给自己定义了。


“拜托了。”凌瀚朝牧涛点点头，修长的手臂慢慢收紧，转身走向灯火阑珊处。


牧涛呆呆地看着他们，许久，他都没理出个头绪来。追钟荩的不是汤辰飞么？


“凌瀚！”呓语般的轻叹。


“嗯！”俊容上挣扎的神情近似扭曲。


“凌瀚！”


“嗯！”亲吻着她清凉的发丝，嗓音发抖了。


“不要离开，凌瀚，好吗？”


心口一紧，他将脸转向一边，看着夜色中的街头，一片深灰。


“是你女友么？”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看看躺在凌瀚怀中的钟荩，歪歪嘴，很是轻蔑。


凌瀚用冰凉的唇角轻啄着钟荩滚烫的额头，希望能给她降点温。


仿佛知道自己很安全，她放心地睡着了。


“你还是个爷儿吗，让女人喝成这样，你得替她挡着。”


凌瀚闭上眼睛，心痛如割。


“回去给她喝点醋，那个醒酒的。喝醉的人没胃口，早晨熬点米粥。”下车时，司机从窗户口探出头，嘀咕一句，又狠狠地吐了口吃得唾沫，表示他强烈的不满。


凌瀚尽量挑林荫小径绕过去，这样不会碰到认识的人。这个小区的一草一木他已很熟悉，无数个夜晚，他在里面穿行。在一排排外观和颜色完全相同的楼群中，他轻易就能看到钟荩房间的那扇窗。只是窗帘一直拉着，他就在心里描绘她的身影。


摸到楼梯口的开关，他侧耳听了下，楼梯间没有回音，他快速上楼。


温柔地将她放下，倚着墙壁半躺着。楼梯口的感应灯熄灭了，她酡红的小脸隐在黑暗之中。没有关系，他用指尖轻抚着她的眉宇、她的秀鼻、樱唇。此刻，她是这么的乖巧，不会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不会冷漠地将他推开。无法控制的，他低下头，颤抖地吻了上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如此芬芳，如此柔软。他的钟荩，从未改变！


那个雨夜，他站在树后，看到她哭到睡着。他也纵容着自己走过去，将她揽在怀中。真实的拥有比思念更让人疼痛，他把唇都咬破了，鲜血滴在她的衣襟上。


钟荩，不能再这样脆弱了，要坚强，知道吗？他默默在心中说。


敏锐的听力突地捕捉到一丝异常，他想替她按门铃已经来不及了。他忙抱起她，看到楼下有户人家门口放着盆高大的巴西木，他噔噔跑下去，隐在后面。


上楼的人是钟荩的父亲钟书楷，他似乎并没有开门的意思，咚地声，也在门外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中，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凌瀚有点着急了，钟书楷那样子好像一会半会不想进去。怀里的钟荩像是怕冷，轻轻哼了哼，凌瀚欲捂她的嘴，公文包里的手机突地也响了。


“谁？谁在那？”钟书楷抬起头，惊恐地问道。

第十二章 天鹅


宁城是火城，虽然时节刚进入阳春，傍晚却有了一丝初夏的燥热。宁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短促，像流星般，真正的刹那芳华。


常昊喝了点酒，越发觉得热。


吴总还算是个大度的人，没有计较常昊戳破戚博远的秘密，庭审结束，盛情邀请常昊与助理一块吃晚餐。常昊看吴总像有什么话要讲，就应下了。这次是小范围的，加上司机，就四个人。


常昊入住的酒店附近有家天府餐厅，听名字，就知是川菜馆，为了能畅快喝酒，四人就选了这儿。


菜上齐了，酒喝了两杯，四人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世界风云国家大事之类的，然后吴总开口向常昊请教，官司是赢了，戚博远的命也保住了，但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远方的声誉！鉴定书没下来，法院不会对外说长道短。一旦下来，审判结果出来，法院无论如何要向媒体出面解释的。


常昊问他，令消费者信赖的产品，是取决于它的质量，还是它的外在包装？吴总沉吟了一下，说两者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还是质量。包装再好，里面的东西粗制滥造，消费者最多上当一次，而厂家则失了口啤。


常昊抬眉，那你还纠结什么？远方当务之急是解决动车组运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戚博远是天使还是魔鬼，舆论炒一阵，慢慢就冷了。


吴总叹息，说得轻巧，但绝对是一次可怕的危机公关。


远方公关部养那么多人干吗的，难道就是陪客户喝喝酒、打打高尔夫？


吴总呵呵干笑，说喝酒、喝酒。


常昊没有举杯，在决定说出这个事实前，我有慎重考虑。一般人对精神病患者恐惧，是怕他们失控、攻击自己，而对于他们作出的成就与贡献，则是带着感慨敬佩的心对待，觉得他们很不容易，毕竟他们是个病人。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认为远方会以有这样一位总工而感到自豪！


你的意思是？吴总眼前倏地一亮。


助理笑嘻嘻地接话，打住，此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明白！明白！吴总站起来，我年纪是比常律师长，但是实在汗颜，法庭上，失礼了，没有理解常律师的苦心，我赔罪。一大杯白酒，眼都没眨，一口头干了下去。


“律师费付得不冤吧？”助理笑道。


“不冤，一点都不冤。常律师，不仅法律知识丰富，还是解决各种问题的专家。我要向董事会建议，聘请常律师做远方的法律顾问。”吴总拍拍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常昊夹了筷凉拌木耳，闲闲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沈磊的？”沈磊和常昊是发小，非常铁的哥们。当初，就是沈磊搭线，远方才找上常昊来打这个官司。他也是看在沈磊面子上，才接这个案子。


“不瞒常律师，在找你之前，我们已经找过不少大律师，他们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估计都是看不到赢的希望，人家不肯淌这混水。有天，财务总监说他有个同学在北京公安局，昨晚两人聊天，聊到戚博远案子，同学说可以找常昊试试，他就爱接有挑战的案子。我们第二天就去了北京，找到律师事务师，他们说你去度假了，不接任何电话。我们四下打听，听说沈磊是你好友，就找中找，呵呵，终于和你接上头了。常律师，一开始，你有赢的把握吗？”


常昊露出疑似笑容的夹生表情，“我打个电话！”拉开椅子，出去了。


对面的包间喝得正欢，门没关实，男女调笑的声音一点不拉地飘了出来，常昊扭头四下看看，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台，那里看上去很安静。


拨号码时，他有一点犹豫，但他还是果断接下通话键，迟迟没有人接听。他又重拨了一次，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对方突然有了动静。只不过，这一次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第六街区酒吧，你朋友醉了，现在接不了电话。”


常昊愕住，“她一个人吗？”


“好像是！”


“她到底喝了多少？”


“我刚接班，不是很清楚。”


“麻烦你照应一会，我这就来。”


常昊都没和吴总打声招呼，匆匆拦了辆出租车就往第六街区酒吧去。


从门厅就能望见舞池里人头攒动的盛况，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属于夜场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酒精味、香水叶、烟草味……常昊脸立刻就黑了。一路跌跌撞撞，好像还踩了好几个人的脚，终于挤到了吧台边。


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吧台边睡得昏天黑地的钟荩。他有些无语，纵观酒吧里的女人，哪个不穿得妖娆性感，就她一身制服。


该死的，她是来借酒浇愁的吗？她是司法人员，竟然来这种夜店，现在的男人很爱玩制服诱惑，她简直是自投罗网。


目光凛冽地扫视一圈，钟荩左右坐的都是两个女人。有一个在向隔壁一位男人调情，两人旁若无人地你来我往。酒保忙碌中挤出部分视线关注着她。


似乎没有什么可疑对象。


谢过酒保，递上百元大钞的小费。酒保热情地帮他扶起钟荩，一直送到门外。


酒保折身回来，对从洗手间出来的凌瀚笑道：“终于把她打发走了，不然真不知拿她怎么办。咱这酒吧，还是头一回见女检察官呢，长得挺不错。”


凌瀚坐下，拿起喝空的酒杯，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长腿一旋，吧椅换了个方向，越过跳舞的人群，已经看不到钟荩的身影了。眼神渐渐黯下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个大律师不是趁人之危的男人，他会好好安置钟荩的。


钟书楷的叫嚷把全楼的人都惊醒了，他们以为是小偷，他不得不抱起钟荩，飞快地逃离小区。


没有办法像上次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钟荩送回家了，又不能把钟荩带到梧桐巷，花蓓和钟荩在冷战中，站在稀疏的灯光下，他看着怀中的钟荩，无力到恨不能对天狂嘶。


手机又响了。


他接了，一抬眼看见对面霓虹灯下的第六街区酒吧。


他把钟荩抱了进去，这晚的生意特别好，酒保们忙得连头都顾不上抬，狂欢的人没空注意谁来了谁走了。


钟荩睡得很香。沾了酒之后，她先是话多，然后就是蒙头大睡。和她恋爱不久，陪她回宁城，找了花蓓和学弟吃饭。花蓓戏谑道，你若想把荩一举拿下，就给她喝酒，你会发现她特别特别的乖。


他坐在她身边，用目光代替他的双臂，默默将她温柔罩住。


再过一会，他又会将她丢开。这对她来说很残酷，于他，何尝不是呢？



咖啡色的落地窗帘，原木的地板，暗花的墙纸，一幅静物的油画，深棕色的硬木家具，大得不可思议的床……很有品位很有档次的家饰，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硬邦邦的气息，像酒店的客房……


客房？


钟荩托着沉得像山般的脑袋，呼吸都窒住了，残留的最后记忆是她和牧涛在聊案子，然后她好像看到了凌瀚，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侧耳倾听，卫生间里亦没有任何动静。她壮着胆，掀开被子，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发觉两腿抖得站不起来。咬了咬牙，扶着床柱颤颤地起身，低头看看，身上穿得挺齐整，她的制服搭在沙发上，公文包搁在一边。


咚咚咚，有人敲门，接着有人问：“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听着怎么像常昊！她不会是在梦游吧？


“还没醒？”等不到回应，门外的人自言自语。


“醒……醒了！”钟荩万分紧张地死盯着房门。


门徐徐打开，室内的光线并不很明朗，但足已让她看清来人是谁了。


这是惊破心魂的一笔，前后完全不相关联。


常昊僵硬地点了下头，“早！”其实也不算很早了，他走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呼地一下就溢满了室内。


钟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在剧烈的惊惶后，努力平静，“常律师，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第六街区把你带过来的，你喝醉了。”常昊就站在窗边，没有向她靠近一步。


钟荩慢慢地坐下来，不行了，她的记忆完全紊乱，或者说有些地方中断了，不是火锅店吗？


“我想送你回家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哪栋楼，只好把你带到这里……这是我的房间，但是我昨晚住在助理那里……他可以作证……”所以别做出那番惊吓的神情。


“我不可能去第六街区的。”这家夜店前有个站台，没有车的时候，她上下班都会经过那儿。那些场合她从不踏入，有酒量的缘故，也有种本能的排斥。


“你还说你不可能输呢！”常昊很擅于一语直戳中心，不给对方逆转的余地，但他发现这话此刻听着有点刻薄。“我的意思是……昨天你心情不好，想喝点酒解解闷……”闭嘴吧，越说越不对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没有想到戚博远是个病人。”


“你在强词夺理，不，是强颜欢笑。”


钟荩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有人输了官司会乐翻天么？“常律师，你的优秀我已铭记五内，不要时时提醒。”


常昊默然，其实，他是想安慰她几句的。也许，这个角色他不适合担当。“你要不要洗个澡？”话题转得有点别扭，真被自己打败了。


“不了，我要上班去。”钟荩侧身去拿制服。


常昊抓抓头，“马上十一点，吃了午饭再走。”


钟荩惨叫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十点五十二分。


“我敲过几次门，你都在睡。”常昊急忙证明自己的无辜。


钟荩挥挥手，让他噤声。她给牧涛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今天你就休息吧！”


钟荩讪然笑了笑。牧涛没有马上挂电话，仿佛在等着她问什么。


“那个……牧科，昨晚我们就在火锅店前道别的吗？”钟荩硬着头皮问。


“是呀，你不记得了？”


“不是……不是……记得的，谢谢牧科请我吃晚饭，我……下午就上班。”


从火锅店出来之后，她又跑去第六街区买醉？钟荩放弃追究了，说不定她也像戚博远，被刺激之后，做出了失控的事。


再看常昊，钟荩就多了几分羞窘，在法庭上丢脸不够，还跑到酒吧再丢一次脸。


“昨晚……谢谢了。”从内心讲，常昊是工作上的对手，也是老师。虽然态度嚣张，却很真实，绝不虚伪。


常昊暗暗吁了口气，“洗手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凑合着用下，我去餐厅订个餐，你一会下来。”怕她拒绝，他说完就闪了。


钟荩苦笑笑，看来，又要欠下常昊一次情份。


洗漱出来，穿上衣服，整理公文包时，眼角的余光瞟到书桌上常昊的电脑处在休眠状态，旁边有纸有笔，好像是做笔记的。一时好奇，跑过去看了看。常昊字如其人，个个都是狂放率直、不拘一格。不过笔记的内容让钟荩有点忍俊不禁，宁城有哪些特色餐厅、咖啡馆、茶室和影城，宁城适合放松心情的景观在哪里，怎样安慰女人、哄女人开心……


钟荩噗哧笑出声，常昊这是喜欢上谁了么，事前功课做这么详细。看不出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午饭就在酒店的餐厅吃的，常昊的助理没有过来。常昊对钟荩说助理想去外面吃小吃，其实助理是故意避出去的。常大律好不容易有个和检察官独处的机会，他怎么的也要成全。常昊直瞪眼，说你在胡扯，明明不是这么回事。助理笑道，是啥回事，你清楚就行，这叫什么，法庭情缘？不打不相识？


常昊失语。


餐厅环境很好，用餐的人也不多。钟荩刚坐下不久，侍者就上菜了。常昊是一盘扬州炒饭，一碗海鲜汤，钟荩就是一碗白米粥，还有一块新烤的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松饼。最后是，一人一杯木瓜汁。


钟荩恍惚地抬起头，常昊已经开吃了。


“还想添点什么？”他察觉到她的注视。


“不需要了。”钟荩掩饰地端起木瓜汁，还没碰到唇，常昊说道，“宿醉的人最好先吃点热的。”


钟荩轻轻嗯了一声。


粥熬得很稠，尝了一口，才发觉里面还加了杏仁浆汁，特别的香浓，心，幽幽地一颤。有种感觉，软软的，茸茸的，暖暖的，细细微微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什么时候回北京？”精神鉴定需要一段时间，不会很快就下来的。


“晚上的航班。”


“牛肉锅贴、鸭血粉丝、盐水鸭头、如意回卤干，不吃等于没来过宁城。宁城的街道有种灰旧的感觉，平实安全，没什么惊喜，比较热闹又有点文化气息的，就是湖南路了。魁光阁茶馆和六华春餐厅，带有浓郁的文化古韵和历史痕迹，也可以去转转。”


“你想尽地主之谊？”常昊眼里光芒四射。


“我……”因为尴尬，有点结巴，她本意是想帮点忙，省得他在上网查。“可惜你……要回北京了。”


“我一周后就过来。”


她假假地笑笑，很后悔自己的多嘴。


吃完饭，常昊回房间拿车钥匙送钟荩去单位，让她到楼下大厅等着。电梯是从楼下上来的，电梯门一开，无预期地和汤辰飞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下。


汤辰飞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女伴，丰胸，长腿，狂野的卷发及腰，美女中的美女。


美女轻轻呀了声，满脸紧张地朝汤辰飞看去。


汤辰飞不动声色地耸耸肩。


钟荩觉得这种场合，点个头就可以了。电梯门合上前，汤辰飞伸出手臂卡在中间，硬挤了进来。他也没提女伴是谁，只是打量着钟荩，“你这样子出入酒店，会把人家老板胆给吓破的。”


钟荩笑，“身正不怕影歪。”


汤辰飞斜倚着墙壁，“又不练兵，站太正不累吗？来这是见朋友还是犯罪嫌疑人？”


电梯到达底楼，钟荩率先跨出电梯，回眸展颜：“辩护人。”


汤辰飞睨她一眼，跟着出来，“他给你啥好处了，男色还是美金？那么简单的案子，你居然输了。放水了吧？”


法院也没完缝的墙，钟荩轻叹。“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但别羞辱人家。他何需我放水！”


汤辰飞歪歪嘴，神情琢磨不透，“公诉人和辩护人走太近，别人很难不多想。昨晚为啥不给我打电话，我至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靠靠。”


钟荩是想向汤辰飞打听付燕的事，便问道：“你哪天有空？”


汤辰飞深究地凝视着她，意外她的主动，“是你的话，我哪天都有空。”


钟荩看见常昊来了，“好！改天我和你联系。”点头道别。


汤辰飞看着两人上了车，才转身上了楼。等着他的不只是美女，还有好友解斌。


在汤志为眼里，解斌却是典型的损友。解斌看上去憨憨的，笑起来的样子还有点傻，实际上，却是个精明到玲珑剔透的人。


汤辰飞与解斌号称最佳拍档，一个路子广，一个能力强。解斌注册了一家公司，叫飞鸿！什么赚钱做什么，大到造路建桥、盖楼修庙，小到药品采购、物流运输，各个领域，他都长袖善舞。公司登记时，法人写的是解斌，真正当家的却是汤辰飞。


汤辰飞从来就不想走仕途这条道。人在仕途，都得戴着面具、夹着尾巴。他嫌累、嫌烦。现在，只是借这个位置，把人脉扩扩大，等条件成熟，他就辞职下海。那时，走到哪，他就是汤辰飞，而不是汤志为的儿子。


“遇着谁了，把迎迎都扔了。”美女告过罪，解斌打抱不平。


汤辰飞朝迎迎温柔地抛了个电眼，“去吧台给我们调两杯鸡尾酒，乖！”


迎迎腰肢一扭，嗔道：“讨厌！”但还是乖乖去了。


“咋了？”解斌是朵解语花，看出汤辰飞心情不算好。


“打听下远方请的那个卷毛律师从哪座山上跑下来的程咬金，逞什么英雄！妈的！”汤辰飞忍不住暴了句粗话。


解斌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你这是吃醋呢，还是别的。”


“你别管，你就给我好好打听打听。还有，这个怎么回事？”汤辰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摔在桌上。


解斌低头看看，奇道：“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真是你拍的？”


“是呀，那天不是看你那么喜欢陆虎，就拍了张做纪念。我搁书房里了。”


汤辰飞冷笑：“是真做纪念，还是背后给我留一手。”


“汤少，你说这话太伤人。我们哥们还不够肝胆相照么？”


“回去看看，书房里还丢了什么。”汤辰飞抓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心口的那股火苗才缓了缓。


解斌抽了口冷气，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有什么忘了和我说么？”火苗腾地又旺了。


解斌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亲兄弟明算账，我……怕亏了你，就记了个小账。但我没写你的名字，我用的是代码，偷了也看不出什么的。”


汤辰飞可没那么乐观，“你赶快回去给我找，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果丢了，你就想个应对之策。”


“应该不会丢，照片放在相册里，那个我锁保险箱，三道密码呢，除非他是神偷。”


汤辰飞警告他：“神偷都不配给他提鞋。”


解斌立刻石化，“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汤辰飞不答。


今早，他打开电脑，收到编号“2”的邮件，还是一张照片，在昏暗的夜色下，钟荩双手环着牧涛的肩，头仰起，那神态很像在撒娇。只是钟荩的脸用马赛克遮住，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是谁的。


下一秒，迎迎的电话来了，期期艾艾地道歉，手机坏了，昨晚在火锅店拍的照片一张都没存住。


他机械地回道：喔，我知道了。


思路敏捷的解斌愣了片刻，怔怔地问道：“要不要找人帮忙？”


“你把你那摊位顾好就行，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解斌摸摸鼻子，“行，听你的。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开口。”


汤辰飞拍拍他的肩：“我心里有数。”


迎迎端着酒过来，汤辰飞接过，有说有笑，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解斌看着他，慢慢也放松下来。


晚上，汤辰飞破例没有外出应酬，早早就回了家。一个人的晚饭好解决，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下了一袋。吃了两个，就没胃口了。这个速冻水饺的牌子挺响，但比现包的还是差了几道味。


汤辰飞点着一支烟，站在阳台上一边抽一边眺望远方，内心甚感孤寂。他记得儿时，妈妈爱在周日包水饺。他在旁边帮忙，弄得像个小面人似的。每一次，妈妈都要包一只红枣水饺，说谁吃到就会变聪明。每次，都是他吃到。那个时候，真是天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聪明的小孩。


解斌打电话来了，告诉他，保险箱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也在。书房里检查过了，就丢了那张照片。他已经把账本给烧了。


解斌的语气如释重负，汤辰飞却觉得事情越来越险峻了。不过，他不会让解斌知道。解斌是精明，但容易走极端。在他眼中，什么事，花钱找兄弟就能解决。这种方式太粗俗，他是文明人。


常昊的来头，解斌也打听到了，原来是个一根筋的主。汤辰飞讥诮地勾起嘴角，他可以选择直接忽视常昊的存在了。



这一晚，花蓓在灯下写稿。


社长说既然戚博远杀妻案的审判结果没出来，说明这里面情况复杂了，你先写个简讯，后面继续追踪。


简讯，了不得几百个字。就这几百个字，花蓓却怎么也写不出来。脑子里闪来闪去，都是钟荩那张沮丧的面容。如果是以前，她必然第一时间跑过去，拽着她去逛夫子庙，逛到腿残，往床上一躺，就像个死尸。


夫子庙的晚上，整条街的味道是百味杂陈，奇奇怪怪，人流的密度是前胸贴后背，没有间隙。羊肉串，烤八爪鱼、酸辣粉，炸鹌鹑，臭豆腐这一类的东西应有尽有。地下商场里，同样是琳琅满目，有卖旅游纪念品的，有卖衣服的，啥品牌都有，但都是山寨货。


去一趟夫子庙，你会感觉人生原来是这么的有滋有味，钟荩说。


要分手，就决不要见面，这是一个真理。但是不见面，不代表不想念。


不过，她有点乱操心了。


汤辰飞应该第一时间就赶去钟荩身边，这么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不会错过。只是汤辰飞是不屑于去夫子庙那种地方的，他会把钟荩带去哪呢？花蓓抬手掴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杞人忧天。汤辰飞哄女人最拿手了。


不操心，心还是揪着。烦，很烦！简讯是写不了，胡乱脱了衣服上床。好几次，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过手机想给钟荩打电话，有一次号码都按好了，还是没有勇气按发送键。


一夜，也不知有没有睡着，眼睁开时，天终于亮了。


昏沉沉地开了车去报社，心里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几百个字给挤出来。经过综艺版办公室，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这儿是全报社最轻松的地方，每天都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


顶替她原来位置是个刚从新闻系毕业的小女生，据说内部有人，看到她，总是“花姐、花姐”叫得很甜。听着，花蓓咋都觉得自己是盘在香草山上的一只花狐狸。花蓓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还没老，你不要太尊重，直呼其名好了。小女生娇娇地笑，以后看见她，换了个称呼：前辈。花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综艺版今早人到得挺齐，几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餐，花蓓也没客气，进去拿了杯豆浆就吸。小女生颠颠地又送上一根油条，“前辈，昨天下午检察院发生了起超大的绯闻，你听说没有？”


花蓓嫌小女生喳喳呼呼的，懒懒地接话：“检察院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绯闻？”都是一群装在套子里的人。


“就是担任戚博远杀妻案公诉人的那位检察官，她和她的科长有一腿，给人家老婆捉住了。人家老婆跑去单位闹，打了她一个耳光。”


花蓓噗地一声，一口豆浆全喷在小女生脸上。“你在胡说什么？”


小女生委屈地擦着脸，“围观的人用手机拍了视频，网上有呢，不信你看。我连夜写了报道，正好赶上今天的排版。”



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做好这项事业，需要的是耐力、魄力、智力。


这句话是情感专家苏芩在《男人那点心思、女人那点心计》里写的。胡微蓝是苏芩的铁粉，她出的每一本书，都会买回家反复研读。她把里面的语录视作婚姻圣经，严格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在她的调教下，牧涛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春节长假刚过，为了替牧涛搞好上下级关系，她一般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请牧涛科室里的职员来家里小聚。那天，大家喝得正酣畅时，不知谁对她说，胡老师，下回咱们来，就不会是纯爷们了。她看向牧涛。科室里来了个新同事，从江州调上来的。牧涛当时的表情很自然。


女人的直觉非常敏锐，她笑着问：漂亮吗？


谁开了句玩笑：当然漂亮，不然牧处也瞧不上，特意钦点的。胡老师，你要有危机感喽！


胡微蓝当时心里就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很平静：牧涛不是那种人，我才不担心呢！


当天晚上，胡微蓝就没睡好。她没有追问牧涛，捕风捉影是影响夫妻关系的大忌。


钟荩报到那天，她悄悄去看了下。钟荩属于清丽佳人，她的美不需要刻意地矫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因为太自然，所以更让人心惊胆颤。更可怕的是，这朵花还没有主。


让她唯一庆幸的是牧涛没有任何异常，只要不出差，上班下班按时准点。手机也不躲躲藏藏。她得知，牧涛非常看重钟荩，才进科室一个星期，就让钟荩参预了一件大案，还让她做公诉人。


她在心中分析，牧涛现在对钟荩，可能只是领导对科员的关心，但不排除他对她是有好感的。长久下去，难免日久生情。越想越怕。真正遇到事，苏岑老师的那些话都不起作用了。她跑去找姐姐胡青峦诉苦，胡青峦斜睨着她，说你咋这么笨呢，给她找个好主，不就断了他的念头，你还做了个大人情。


区里要新建青少年活动中心，有天，市教育局的领导陪着省里面的领导下来考察，顺便也参观了下她们幼儿园。小朋友们表演完之后，她和园长一块陪领导们座谈。汤辰飞也在座。园长和付燕熟悉，对汤辰飞讲话也就非常随意，咱们幼儿园里这么多未婚姑娘，有没相中的，我帮你介绍介绍？汤辰飞笑道，美女太多，眼都看花了，真分辨不出哪朵最美。


她心一动，说起了钟荩。


事后，汤辰飞还专门打电话向她道谢。她的心款款地放进肚子里，以为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张照片发过来时，她在陪小朋友们吃午餐。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诉她，老师，你的手机在响。


她亲了下小女孩，一打开手机，心突然紧缩，头皮发麻，全身像有蚂蚁细细密密地肌肤上爬行，有的钻进肉里啃噬骨头。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才给胡青峦打电话。


胡青峦吼道：人家都欺到你头上，你还坐那么安稳？你得整死她，羞死她，让她在检察院不能立足。等我，我陪你过去。


一路上，上下牙打着架，她抖个不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无法好好地思考。昨天晚上，牧涛说要加班，原来是加班陪人去了。被欺骗的感觉，让她的血液一阵阵往上涌。


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太好，还是该说她运气太背。


检察院门口，她和胡青峦从出租车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钟荩也从一辆银灰色的凌志下来。


钟荩停下脚，笑着向她打招呼。


那笑像支箭，射穿了她的心。头脑一热，她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钟荩完全没有防备，仿佛就站在那里等着接那一巴掌。身子摇晃了下，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


胡青峦抢在钟荩质问前，狐狸精、不要脸的女人就骂开了，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钟荩给打懵了，一时语塞，只觉又羞又窘，什么都说不出来。


已经准备离开的银灰色凌志戛地刹在路中间，车门砰地一甩，常昊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举起手机，先是对准钟荩的脸颊拍了一下，然后再朝向胡微蓝和胡青峦，接着，连围观的人都拍了进去。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些人，这件事，都已记录下来。我是律师常昊。我会带我的当事人去做法医鉴定，你——等着接法院传票吧！”常昊不着痕迹将钟荩挡在身后，看着胡微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根据《治安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以二百到五百的罚款。情节较重的……法官会详细地告诉你。”


胡微蓝和胡青峦被他的出现吓得一愣，听完他的话，胡青峦跳起来了，“你告去吧，天下的人眼瞎了吗，我还不信抢人家老公的小三占了理呢！”


“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毁坏他人名誉，将构成诽谤罪。”常昊严厉的喝斥。


“我……有证据。”胡微蓝狠狠地把捏得发烫的手机举起来。


“让我看看！”钟荩已经镇定下来了，也听清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昊只瞟了一眼，冷冷地拧眉，“这个时间是昨晚吗？”


胡微蓝与胡青峦面面相觑，不明白常昊的话意。


钟荩背后发冷，那个背景是火锅店，她不知为什么环住牧涛的脖子。谁干吗拍下这样的照片？


“对不起，我……想这是个误会……”应该是啤酒的错。


常昊递了个眼色过来，不让她说下去。


胡微蓝被常昊镇定而又从容的眸光惊住了，底气没那么足了。“应该是！”


“昨晚，我也在这儿！”常昊指着照片，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胡微蓝和胡青峦完全给震住。“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当事人的眼神迷迷蒙蒙，明显是喝醉了，你们所谓的这位出轨者只是礼节性地不让她摔倒，看他的表情是无奈又尴尬。而你们却断章取意，妄图陷害我的当事人。你们不仅犯有《诽谤罪》，还侵犯了当事人的肖像权。根据《刑法》……”


“你说这不是真的？”胡微蓝怯怯地打断他，心中一喜。


“我只以证据说话。”


“那个照片不是我拍的……我以为是真的。我很爱我老公，我怕失去他……”胡微蓝预感到场面不太好收拾，连忙装可怜。


“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是怎样，我没兴趣听。但是女士，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胡青峦满不在乎地说：“了不得道个歉吧！”


“道歉能解决问题，要律师干吗？”常昊冷笑，“普通的同事聚会，被渲染得名目全非，你考虑到我当事人的名誉么？当然，和你无关，你只管发泄你的情绪，无须在意别人的感受。那好，法庭见！”


常昊轻搭住钟荩的手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验伤。”


“律师……”胡微蓝慌了，哀求道，“今天是我不好，我做错了，我冲动、莽撞，我诚恳地向钟检察官道歉。钟检察官，你说句话呀！”


围观的人本来都挺同情胡微蓝的，看到后来，方向全变了。“人家姑娘清白的名誉，凭啥给她糟蹋，告她！”


钟荩轻轻咬住唇，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正被渐渐抽走。


“你若原谅她，她会认为你心虚。”常昊看出钟荩心软了。


钟荩涩然地弯弯嘴角，“我要是较真，怎么对得起牧处？”毕竟牧涛待她不薄，名誉受损算什么，还有谁在意？


“你要是实在不甘心，打我一掌好了。”胡微蓝带着哭腔说道，她现在才觉得后怕。事情真闹出来，牧涛的前程也没了。婚外情从来就不是一个巴掌拍得响的，要打就是各自五十大板。


“胡老师，你走吧！”钟荩回了话。胡青峦还不太敢相信，“那官司也不打了？”


钟荩背过身去点了下头。


胡微蓝与胡青峦如蒙大赦，跑得似过街老鼠般。


这样的结局，没有达到观众想要的效果，让围观的人很是没趣，人群渐渐也散了。


常昊的气可没那么好平息，他瞪着钟荩红肿的脸颊，简直比自己被打了还恼火，“你怕什么，我和你说，这件事只会让他们夫妻吃不了兜着走，我要让他们家赔你的精神损失赔到倾家荡产。”


“你今天做伪证了。”她在火锅店就喝醉了，怎么去的第六街区，她串不起来。是牧涛送她去的吗？


常昊理直气壮，“只要不被戳破，就是铁证。”


“你违背了职业道德。”


“我的职业道德是不让我的当事人受任何伤害。这事我会追下去的。你想过没有，你们处长夫人只是一粒棋子罢了，背后操纵此事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此险恶用心，怎会仅仅是为一件桃色事件？到底谁和检察官过不去，他真不太放心回北京。


钟荩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斑驳阳光，被风吹得渐浅渐薄，淡得快看不出痕迹了。

第十三章 猎鹿人


牧涛与钟荩的这条“绯闻”并没有被常昊扼杀在襁褓之中，由于钟荩的身份是检察官，当时围观的人中觉得这很有看点，便拍下了视频，晚上就上传到西祠胡同，然后，优酷、龙虎网都转发了。当晚的点击率就刷刷地往上升。


视频中几位主角的真实身份很快就被搜索出来了。


关于这条视频引起的争议并不是关于小三和婚外恋，而是领导家属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作风问题，另一方面，真应了常昊助理那句话，检察官与辩护律师之间到底有没擦出火花、上演法庭情缘。


现实中一出活生生的言情剧，看的人个个激动得热血沸腾，结局都编了几个版本。


常昊上飞机前，也看到了这条视频，“SHIT！”从齿缝里崩出一个单词，搞来搞去，钟荩还是成了绯闻女主角，他越位成了男主角。网上的东西就是耍的个热闹，新陈代谢也快。他可以无视，但是钟荩呢？


他立刻就给钟荩打电话，钟荩关机了。


常昊几乎是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上的飞机，他第一次恨起手里那些仿佛永远都打不完的案子来。


汤辰飞看到这条视频时已是深夜了，茶几边刚沏了杯绿茶，香气与热气一起袅袅地缠绕、飘荡。他一抬手，茶杯咣地下摔碎在地板上，茶叶湿答答地黏在沙发上。


“照片不是一张都没存住吗？”他的音量低沉，但不失严厉。


电波另一端的迎迎支支吾吾半天，“起床时好好的，我去洗手间洗漱了下，手机就被黑了。”


“你他妈的给我说实话。”汤辰飞又摔碎了一只花瓶。


迎迎在那端委屈地哭了，“只有你一再骗我，我对你什么时候假过！”


汤辰飞强忍住怒火，尽量平和地问道：“牧涛老婆收到的照片是你发的吗？”


迎迎是解斌的姨妹，上了个五年制大专，学的是财务。肥水不流外人田，毕业后，就进了飞鸿公司做会计。因为是家里人，有些事也就不避着她。汤辰飞这样的青年才俊，轻易地就掳获了迎迎的芳心。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汤辰飞是很珍惜解斌的，决不想为个女人而引起兄弟矛盾。他对于迎迎，距离保持得非常好。解斌看在眼中，屡次暗示迎迎不要妄想。感情这东西，不是水笼头，没办法做到收放自如。所以解斌一得知汤辰飞追钟荩，解斌就告诉了迎迎，为的是让她死心。


也就是巧合，迎迎和朋友去火锅店吃火锅，发觉坐在隔壁桌上的女子居然是汤辰飞喜欢的钟荩。她一半酸溜溜、一半幸灾乐祸地给汤辰飞发了条短信，说钟荩脚踏两只船，这样的女人才配不上你呢！汤辰飞破天荒地短信回得很快，让她悄悄拍几张照片给他。


迎迎没想到这还是件难事，和钟荩一块吃饭的男人警惕性很高，她一举起手机，那个男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朋友笑，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吗？检察院侦督处处长，你少在关公门前卖大刀。


你认识？她挺惊讶。


朋友挑了勺粉丝，压低声音说，去年省五一劳动奖章颁奖晚会，我在场，看到他上台领奖，主持人隆重介绍过他。妻子在幼儿园做老师，两人是恩爱夫妻。


她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在快买单时，她终于偷拍了一张。钟荩真是配合呀，她把角度掌控得很好。


她等不及就想晚上去找汤辰飞，他突然像是不太关心这事，冷冷地拒绝了。她郁闷地回到公寓，上网查了牧涛的资料，真的和朋友讲的一样。顺便，她也了解了下他的妻子。


早晨起来，她打了个电话到幼儿园，假装是学生家长，找下胡微蓝老师。值班的老师说胡老师暂时不在，她要来了胡微蓝的手机号。


看到短信发送成功，她开开心心地去洗漱了。一出来，再翻看手机，她傻眼了。


“是我发的，怎么样？”迎迎头往前一伸，横起来了。


“谁让你发的？”汤辰飞吼叫的声量能把耳膜震破，迎迎用同样的音量也吼了过去，“不发你要我拍了干吗，你想留作纪念？”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你让我偷拍时就有关系了。你凶什么凶，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就要让她受到惩罚，勾引有夫之妇……。”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汤辰飞这次摔的是手机，他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风度翩翩，他像只困兽在笼子里转着圈，试图冲出去，疯狂地奔跑。


为什么要让迎迎拍这张照片呢？


当时真的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很阴暗，很妒忌。钟荩官司输掉，他差不多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心累过，以前所向披靡的招数，在她面前统统失灵。这些日子，他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系，不令她惊恐，但也不会让她遗忘。他想，在她的心目中，他现在应该是第一位可以倾诉的朋友。


凌瀚已成过去，哪怕她还留着他们一同租住的房间，却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


花蓓也已出局。


但是他等到的却是迎迎的电话。


从迎迎的描述中，他知道和钟荩一起吃饭的是牧涛。心，突地一动。他想这真是送上门的机会。他要把这些照片放在钟荩面前，告诉她，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但他无条件地相信她的人格如白玉般无瑕，而他也绝不会让这件事泄露，他会保护她，会找人追查肇事者。这样子，钟荩会不会非常感动，然后就投进了他的怀抱？


汤辰飞倒在长沙发上，单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谁想到结果却是南辕北辙，不仅给了卷毛律师一个露脸的机会，他的这点小心思还被背后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看了个彻底。这样子，他之前炫耀的心动感觉，等于自己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让他非常恼羞成怒。


他还是第一次感到焦头烂额了，最近的事情好像都不太顺利。


咚咚咚！有人怯怯地敲门。


迎迎向解斌哭诉了，解斌晓得惹火了汤辰飞，带着迎迎上门赔罪。


汤辰飞毫不客气把迎迎关在门外，只让解斌一个人进来了。没茶没烟，也不让座，汤辰飞就把解斌晾在客厅里。


解斌识趣，把客厅稍微收拾了下，呵呵赔着笑，“汤少，这事怪我，把迎迎惯坏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给你赔不是。其实钟检察官现在是最需要人安慰的，你……”


“闭上你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钟荩感动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卷毛。


解斌多年的哥们不是白做的，一眼就看穿了汤辰飞的心思，“汤少，路上那些坎坎畦畦，兄弟我替你填平，你就放心向前走吧！”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管好你的摊子，我的事你不准插手。”汤辰飞气急败坏地又重复了一次，“给迎迎换个工作，实在不行，给点钱让她回老家去。我不想再见到她。”


解斌头点得像小鸡吃米，“好的，好的，听汤少的。”


汤辰飞拂拂手，让他回。此刻，他想一个人静静地把所有的事都理一遍，下一步，他不能再走岔了。


钟家这夜睡得比较早。


昨晚，钟书楷应酬完回家，在楼梯上看到一个准备作案的小偷，一声大喊，把全楼的人都惊动了，后来还把保安惊动了。小区里翻了个遍，看了监控录像，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邻居们说钟书楷是喝醉看走眼了，钟书楷尽力辩白，他是真的看见了。


方仪的美容觉泡汤了，厌烦地说你是看见鬼了。


钟书楷叹了口气，这一夜，等于没睡。一大早就起来了，神思恍惚地煮开水泡茶，结果，开水没倒进杯子，全泼手上了。手背立刻就红了一大片，他撕裂的叫声惊醒了方仪，方仪找出药膏，喊钟荩帮忙。这时，两人才发现，钟荩一夜未回。


钟书楷说会不会去辰飞那里了？方仪白了他一眼，谁像你那样随便，肯定是去了报社那个妖女那儿。


钟书楷面红耳赤，嘴巴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去。


钟荩准时下班的，她说累，洗了澡也没吃晚饭就上床了。钟书楷和方仪没有上网的习惯，昨晚大家都没睡好，于是也就比平时提早了点上床。


一夜过得很平安。


早晨，钟书楷和钟荩的脸色并不是睡饱后的精神十足，看上去有点萎萎的。方仪的轨道仍然笔直，下午去做瑜伽，晚上去护发。钟书楷说他要应酬，可能晚归。


“你最近应酬好像又多起来了。”方仪说。


钟书楷回道：“捧了人家的饭碗，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情愿。”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甘之如饴呢！”


“你要这样说，我办个病退，天天呆在家中，好了吧？”钟书楷语气莫名地硬了起来。


埋头喝粥的钟荩抬起头。


方仪微微一笑，“你是呆在外面，还是呆在家中，你说谁会在意？”


钟书楷脖子上青筋直跳，噎得眼睛眨个不停。


钟荩先去上班的，路上把关了一夜的手机打开，有几条短信进来，她没看。天气有点闷，厚厚的云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要下雨。


停好车，和一个同事同时下车，她说早哦！同事像吃了一惊，匆匆回了声早，加快步子，抢先跑了。


电梯口，一群人低声说得正热闹，看见她进来，瞬间鸦雀无声。


办公室里也是如此，同事们避着她的目光，经过她办公桌前，都尽量离得远远的。钟荩把电脑打开，屏保画面还没跳出来，办公室主任走了进来，让她去钱检察长那儿一趟。


她下意识朝牧涛的位置看了下，有个同事飞快嘀咕了一句：“牧处一来就去检察长室了。”


牧涛是从景天一那儿知道视频的事。公安部门有个网络安全办公室，时刻密切监管着网上的动态，以防有不法分子搞破坏活动。景天一和牧涛是好朋友，和他共事的人都知道。视频一上传，同事就问景天一牧涛和他妻子感情如何。


景天一直咂嘴，牧处长，你咋在这节骨眼上后院失火呢？


牧涛沉默不语。


景天一也没多说，只是催道，你快去找灭火器！


牧涛挂了电话，晚上立刻就去了检察长家，他要第一时间告诉检察长发生了什么事，不能让检察长从任何其他途径知道这件事。


检察长听他说完，没有作出任何评论，让他先回家，对外什么也不要说。


牧涛明白，这样的事，沉默是上上策，说太多，只会越描越黑。


第二天，牧涛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然后就去了检察长室。


检察长的神情淡若远山，令人琢磨不透。他打量了牧涛足足有十秒钟，才开口说道：“这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你做得非常好，所谓的照片只是无聊之人的恶搞。工作是重要，但也要抽出时间陪陪你爱人，给她吃颗定心丸，免得她多想。”


说完，检察长就低头打开了桌上的卷宗，意思是谈话结束，你忙去吧！


牧涛转身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钟荩，两人不约而同都怔了下，但钟荩还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牧处早。


牧涛点点头，心里面为钟荩的坦荡大方暗暗吁了口气。


钱检察长是副检察长，上次远方公司请吃饭，钟荩算是和他有一点熟悉，心情上不是太紧张。


牧涛要钟荩进侦督科，当时几位检察长都不是很同意。如果选择了检察官这个工作，却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不仅对工作没有帮助，反而让人怀疑其能力，而无法委以重任。


但是牧涛力排异议，还是把钟荩要了过去。


“昨天，你受委屈了。”钱检察长清清嗓子，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让钟荩坐下，还倒了杯茶。“牧涛的爱人太冲动了，不把事情搞清楚，就找你胡搅蛮缠，这非常不好。我们不能只抓检察官的素质，同样，对于检察官家属的素质也要提要求。哭鼻子了吧？”


钟荩摇摇头，“还好！”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又碰到这样的事，估计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唉，侦督科还是不适合姑娘家呆。这样吧，戚博远的案子结束，你去资料室，继续做你的老本行，那儿轻松多了。”


钟荩脸立刻就绷紧了，“检察长，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呀！你工作非常认真，虽然戚博远的案子超出预期的设想，但那种情况太特殊，你不要往心中去。”


“那为什么要把我调去别的科室，还是在这个时候？这样子不就让别人认为照片是事实吗？我凭什么要背这样的黑锅，牧处长凭什么要让自己的英名给别人指指点点？我打输了官司，作为处长，他安慰我，我们讨论案子，一起吃了个饭，这违背了哪条哪款？单位是一个大集体，也像我们的大家长。小孩子受了委屈，家长不仅不给予温暖，反而惩罚、指责，这样的家长，能指望孩子敬重、信赖么？如果我不能胜任侦督科的工作，我可以走，但不是现在。”


钟荩一口气说了太长的话，以至于后来都有点气喘吁吁。


钱检察长明显不快道：“你以为把你调到别的科室是因为这件事？牧科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清楚。钟检察官和常律师的交情不浅吧！”


钟荩脸倏地没了一丝血色。


“这里是检察院，不是什么三流剧场，要靠什么英雄救美、法庭情缘那样的俗剧来吸引眼球。作为国家执法人员，务必要洁身自好，脚踏实地，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钱检察长背对着钟荩，厉声说道。


钟荩觉得再在这儿呆下去，真的要不能呼吸了。她快步走了出来，牧涛还没有走，显然在等她。


“我替微蓝和她姐姐向你道歉，真不知该怎么说……”牧涛苦笑，他是好心办坏事。


“不要这样讲，牧处，如果我把官司打好了，哪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钟荩强作欢颜。


“别自责。明天，我和微蓝去趟你家，一定要当面向你爸妈赔个不是。”


“不用，我爸妈他们不上网，不知这件事。事实上，也没什么事。”


牧涛叹息，为钟荩的宽容、懂事而羞惭不已。与之一比，胡微蓝就太让他失望了。昨晚，她又是撒娇，又是痛哭，还把女儿推出来说情。他什么话都不愿和她讲，只要她把手机给他看。她居然说照片已经删掉。他气到心口都疼。这下要查发短信的手机号码还得找景天一帮忙。


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他都快拿着喇叭吼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神情都非常自然。同事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相互摊摊双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钟荩计划早晨去看守所见戚博远的，她认为没有什么必要改变计划。她和牧涛说了一声，就出门了，特地带上电脑包、公文包，还有自己常背的小包包。


看守所外的春梅已经谢了，满枝的绿叶由浅到深，层层在风中沙沙翻动。


法院已经安排戚博远去北京做精神鉴定，再过几天就要起程。他大概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心情非常放松，气色看上去好了点。钟荩没什么要问的，案子里的任何细节都有可能刺激到他。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他。


真的无法理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个什么境界，他们这样坐在提审室里，聊聊动车组，说说最近的气候变化，再来一碟点心、两杯热茶，真不失一个闲暇而又轻松的上午时光。


钟荩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戚博远，她不止一次想过，依戚博远的高智商，有没可能骗过常昊、骗过鉴定专家们呢？也许在杀妻前，他已经深刻研究了法律，找到了脱身之法，然后再动手。但有一点说不通，他干吗杀妻？如果付燕是他所爱之人，那么到现在，付燕为什么都没来探视过他？难道是单恋？


任法官说审判结果不会改变，但仍然是一堆的疑团。


开饭前，钟荩和戚博远道别。她在车上给景天一打了个电话：“景队长，帮我留份盒饭。”


景天一嘿嘿笑，“钟检察官来，怎么能用盒饭招待，我请客，吃……兰州拉面去。”


钟荩实话实说：“我有事想找你帮个忙。”


景天一也不开玩笑了，“行，我等着。”


钟荩把车一直开进刑警大队的院里，把三个包都提在手中。“你来就来呗，送什么礼呀？”景天一呵呵笑着，上前接过。


办公桌上真搁了份盒饭，他自己跑去食堂吃过了。


“想找个大哥倒委屈？”他给钟荩倒了杯开水，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故作轻快地问。


钟荩神情很是严肃，“如果我被人跟踪，怎样才能发现？”


景天一眨了眨眼，“你准备讲故事吗？”


“不是，我是真想知道。最近，我好像不管在哪，行踪都被人掌控着。”


“你不就是戚博远杀妻案的公诉人么，他又不是黑社会老大、金三角的大毒枭，谁跟踪你呀？我和你讲，你和牧涛那照片肯定是牧涛老婆找私家侦探拍的，她紧张牧涛呢！”


钟荩咬了咬唇，“帮我一次，行不？”


景天一被她脸上的恳求给怔住了，他想，检察官是草木皆兵，被吓怕了。


他跑去技术科拿了个仪器来，仪器不大，像个探照仪，开关一开，便吱吱地叫着。“这是红外线的，有什么追踪器，都会发现。”


他先把钟荩的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是电脑包、公文包，当扫射到钟荩常背的小包包时，仪器突然一闪一闪亮起红光，叫声也尖锐起来。


景天一看看钟荩，呆住了，真有啊！


他从钟荩包包装证件的夹层里捏出一个钮扣大小的铝片样的东西，眼睛一眯，聚焦成一束，定定地看着。


“这是什么？”


“看过《达芬奇密码》吗，汤姆汉克斯一出场时，警察悄悄搁在他口袋里的，就是这东西——全球定位系统追踪器。国内目前只有特警们使用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我们都很少看到。谁把这个塞你这里？”


没有人接话，景天一抬起眼，发现钟荩嘴唇直抖。


“别怕，别怕，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查查。”看到漂亮姑娘这样，任何男人都会动恻隐之心。


“不用了。”钟荩吸了下鼻子，抢过追踪器，还塞进了包包的夹层。


“你还留着？”景天一惊讶道。


“反正不重。谢谢景队长了。”钟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吃力地提起几个包包。


“喂，盒饭还没吃呢！”那她跑过来问啥呀？景天一抓头。


心情不可抑制地起伏了，像一滴颜料不小心滴在水池之中，不会把整池的水染色，但会在某个角落一点一点地弥漫，直到一种漫无边际的感伤统统积在了胸口。


车速不快，钟荩甚至都没找首曲子来陪伴自己。路上，她也没有冲红灯，或者该拐弯的时候直行。


她在孩童时期，都没任性过，现在都是熟女了，哪还会任凭情绪作主。


在任何时候，她都是理智的。凌瀚当年把流产的药片放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大叫大闹。


现实放在你面前，是给你接受的，因为反抗也改变不了什么。


直射的阳光，让车内显得有些躁热，她按了下车窗的按钮，车窗开了一条缝，一丝清风飘进车内，空气立刻清凉起来。


笔直的柏油路，向前延伸着。道路的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树的两旁是零零落落的菜地，菜地之外是黛青色的远山，山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电影画面一样不停地变化着。不时有树木的青涩香气飘进车内。


一辆载着游客的公交车从高尔夫旁呼啸过去，留下一路笑声与歌声。那是游览一线，宁城市政府特地为观光客而开设的班车，沿途经过的都是宁城的各大景点。


她曾经以一个宁城人的口吻对凌瀚说，你到宁城来，我们买上吃的喝的，坐上游览车，从起点到终点，不要花一分钱，就能把宁城的景点玩遍，你看，多划算！凌瀚捏着她的鼻子，哪个男人娶了这么个精打细算的丫头，做梦都要笑醒了。


那你为什么整天皱着个眉头？真是不害臊呀，她就那么直勾勾地问出来了。


凌瀚连忙把嘴巴弯起，做出满脸放光的样子。


别别，皱纹都出来了。


嫌我老？凌瀚咬住她的唇瓣，以示惩罚。


凌瀚比她大四岁。她对他的了解很少，老家在哪里，爸妈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居然都没问过。是冥冥之中的暗示么，他们注定没有结果，何必要知道太多？


绿色越来越葱郁，山色渐渐近了，浮荡的空气中多了抹香火味。


咣……一声古远的钟声在山野间幽幽回荡，心蓦地就宁静了，仿佛有道墙，把红尘俗世隔在外面，只留下这块净土。


钟荩沿着路牌指示，找到停车场。停车场除了几辆旅游大巴，没有几辆私家车。可能因为是周四的缘故。


钟荩下车后，仰头看看隐在山峦之间的大雄宝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山只有62米高，因山势浑圆似鸡笼而得名鸡笼山。鸡笼山东接九华山，西接鼓楼岗，北临玄武湖，背湖临城，满山浓荫绿树，翠色浮空。寺院叫鸡鸣寺。虽然叫寺，里面却住的是尼姑。


钟荩不敢扰乱寺院的宁静，她把手机改成了震动。刚设定完毕，手机呜呜地就掌心震个不停。


那已经很多日都没出现过的号码，让钟荩的心也狠狠地震了一下。


花蓓的嗓音依然像爆豆子似的，仿佛她们之间从没有过隔阂，“我在你单位，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鸡鸣寺。”


“什么？”估计花蓓是跳起来了，又怕别人听见，把声音捏着，“你跑去那边干什么？荩，我知道你被冤枉了，你别想不开，别做出什么傻事。这个世界是脏，但是有花有草，有肉有鱼，有歌有舞，还是很不错的。”


钟荩露出了今天的第一缕微笑，“你乱说什么，我是来玩，不是来削发出家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对，你咋这么自私呢，出去玩，为什么不喊上我？”


钟荩沉默着。


“你哪都不准动，我现在就过去，等着哦！”


也不等钟荩回应，花蓓就挂了电话。这就是花蓓作风，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风风火火。


抬腿迈过油漆驳落、中间已经被无数次的脚踏磨得发光的露出木头本色的门槛，慈祥而又威严的释伽牟尼佛高高在上。一个导游正在讲解和鸡鸣寺有关的传说，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钟荩绕过他们，双手合掌，欠了欠身，经过一道回廊，她去了韦驮殿。


韦驮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英气逼人。传说中，昙花是花神，他是每天护理她的园丁。两人相爱了，这下惹恼了玉帝。玉帝惩罚花神一年只能开一次花，美也只一瞬。园丁则被送去出家，侍佛修心，彻忘前缘。很多很多年之后，这位已更名为“韦驮”的园丁果然忘记了花神，只一心向佛。而花神总是选择每年韦驮下山来采集朝露的时候，来完成这一年的绽放。一年的精气神，昙花自然开得格外美艳，但是韦驮始终没有记起她。


也许情爱流过，终会留痕。只是记起又能如何？


记起，不如记不起吧！佛终是比凡人渗透得清。


出了韦驮殿，来到观音庙，看到有人在上香，钟荩嫌烟味呛人，她拐弯向东。花蓓是游击队员，来得真快。在胭脂井那儿，两人遇上了。


“我操他奶奶的，操他八辈子祖宗，让他走路给车撞死，下雨天给雷劈死，讲话被口水噎死。说我和有妇之夫拉拉扯扯还差不多，怎么能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是个笨蛋，是个傻瓜，为了一个男人轻飘飘的一句‘我爱你’，一等就是三年，要是有那样的悟性，至于现在还单身着？”


花蓓挥舞着手臂，激动得口水直溅。


钟荩啼笑皆非，不知这是夸还是贬，“喂，佛门净土，不准骂人。”


花蓓冷笑，指着胭脂井说道：“净什么净，这井是陈后主与张丽华和孔妃嫔的藏身之所，不幸，却被隋军发现。那个陈后主，荒淫无度，视臣民为草芥。所以这进又叫辱井。我在这吼，就是让菩萨听见，不要整日在这逍遥闲荡，要惩恶扬善。”


钟荩叹气，推了她去茶室喝茶浇火。


山泉泡就的茶，闻着就沁人心脾。花蓓连着喝了两杯，情绪渐渐平息了，一双杏眼骨碌碌转个不停，“干吗跑这里来？”


钟荩笑道：“不是都说过了吗，来这游玩。”


“你不是一个旷工的人。”花蓓低下头，有些羞愧地笑了笑，“我该早点给你打电话，只是需要点胆量。谣言止于智者，真正了解你的人，不会相信那些的。报社的稿子我也压了，网上的东西过两天就没人看了。你别怕。呵——友情和爱情一样，都要经历风雨，只会变得更坚韧。我真是小鸡肚肠，都觉得不配做你朋友。”


钟荩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喝茶。”


“你没吃饭吧！”花蓓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这是素食，不犯清规。”


钟荩这才觉得饿了，也没推辞。但她只勉强吃了一只，然后就再也吃不下。花蓓背过脸，暗暗叹气。


喝完茶，两人又去逛了藏经楼和念佛堂。药师佛塔，不对游人开放，两人就在塔下面转了转。


花蓓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她嫌寺庙太肃穆，太拘束，但看钟荩兴致高的样，她就按下性子陪着。


多年的朋友，她是懂钟荩的。越是不开心的时候，话越少。


玩到四点多，钟荩说我们走吧，花蓓缓缓吐了口气。


山林暮色早，树木早早蔽住了日光，回廊之间已经有点暗了。游人都已离开，一个年轻的女尼在打扫院落，树梢间，小鸟吱吱喳喳地叫着。


下台阶时，钟荩不住回望，惹得花蓓更是紧张，连忙扯着她往下跑。


走到山门的时候，钟荩发现和她同过车的哑巴站在一个小卖部前。哑巴周身都被树荫遮着，不经意看，真不会发现。


钟荩却一眼就看到了。


她停下脚步，“花蓓，你先去车上等我。”


花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认识的人吗？”


钟荩点点头。


“那我和你一块去打个招呼。”花蓓担心节外生枝。


“不用，我就说几句话。如果这点小事能压倒我，那我现在肯定不是站着，而是早就在地上趴着了。”


花蓓看看她，“最多半个小时。”


“四十分钟。”她讨价还价，把花蓓逗乐了。


花蓓走了，她朝哑巴走过去。哑巴眼神黯了黯，把身子往后又缩了缩，这下，钟荩是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神情。但从他重重的呼吸声中，她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稳定。


钟荩微笑招呼，拂了拂哑巴身边的一块青石，坐了下来。哑巴倏地握起双拳，不知是紧张，还是局促。


无形的压力令他全身都紧绷了，他想走开，腿却如千斤重，一点都迈不动。


又一记钟声回荡在山林上空，是尼姑们要吃晚膳了，还是要祈祷。当佛寺成为旅游景点，不知不觉，一些规律默然跟着改变。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半空中，钟荩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想像中那么可怕。你看这里的人，她们也是父母孕育，有兄弟姐妹，说不定也经历过爱恨情愁。但此刻，她们静如止水，安然地与清灯古佛相伴，默守着日升月落。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谈不上悲，也谈不上喜。谁能说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她微微侧下头看向哑巴，哑巴目光中充满痛楚纠结。


“我没有安排自己人生的权利，我还是要恋爱、结婚、生子，这是我的义务，也是不可逃避的责任。人为什么要恋爱呢？不是耐不住寂寞，也不是害怕孤单。在合适的年龄恋爱，你才是社会上一个正常人。恋爱，不仅带给我们心动的感觉，更多的是让我们获得一份安全感、一份社会尊重感。”


如果她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男友，哪里有机会让有心人拍下那张照片？钟荩自嘲地撇嘴。


哑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暮色越来越深了，最后一丝余晖在视野里一点点褪去。


钟荩打开包包，从夹层里摸出那只追踪器，哑巴的脸色突然大变。


她端详了一会，手抬起，“凌瀚，你已经没有爱我的资格，那么，别再偷窥我的人生，因为那和你无关。”


这张脸黝黑粗犷，被浓密的胡须遮去了大半的面容，头发蓬乱如杂草，衣衫又皱又脏，一时间，即使觉得他似曾相识，但绝不会认为是自己所熟知的某人。


几次相见，要么是远远的看一眼，要么就是暮色四起时。


这样的一个人在脑海中不会停留很久的。


可是他错了，她是钟荩，不是别人。她曾是他最最亲密的人，他的气息，他抽烟的姿势，特别是他的眼神，哪怕是在人群之中，她也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告诉过她，有时为了挖出罪犯的同伙与老窝，他会乔装成最不起眼的人跟踪罪犯。她问是不是易容术，他大笑，我还江湖大侠呢，没那么夸张，稍微弄下就可以了。


看守所前的惊鸿一瞥，她慌乱地掩饰住了。


花蓓说她是个傻瓜，是个笨蛋，为了他临走前的一句“我爱你”，她在江州等了三年。


是的，她又犯傻了。


她想，这么费尽心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因为在意么？不肯枯烬的心又蠢蠢欲动。


一千次一万次地说死心，只要出现一点光明，她还如飞蛾般扑上去。


她不动声色地期待着。


安镇之行，他的一路相伴，让她心满是戚戚。在火车上，他急速缩回的手，让她想乐。他疏忽了遮掩那个月牙型的疤痕。


他没有食言，他终于陪她回过安镇，只是油菜花还没有开盛。


那两天，真是最最幸福的时光，有小姨、小姨父，有何劲和红叶，还有他。在小巷、田埂，她能感觉到他默默相随的目光。


去江州的路上，她突然决定中途下车，是因为汤辰飞的电话，还有她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会对她如何？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么，怕她不能原谅她，只敢这样接近？


他仍隐身在黑暗之中。


在那个雨天的傍晚，常昊过来接她。下车时，到宁城打工的小情侣问常昊是不是她男友，她非常认真地否认了。她知道他也在车上，她是说给他听。


就在胡微蓝向她出示她“勾引”牧涛的罪证照片时，她的白日梦戛然惊醒。


他以乔装的方式出现，也许是为了愧疚，也许是心里面还有一点对她的留恋，也许是他不想他心中留有遗憾，但是这份爱已经见不得光了。


凌瀚已经不是自由之人，他再也无法以“凌瀚”的身份来表达对她的在意。


就在那张照片的一个边角处，她看见了一只有着月牙型疤痕的手。


那个晚上，凌瀚也在。


她不是怀疑他会偷拍下她与牧涛的照片，但以他的职业习惯，必然知道拍照片的人是谁。说不定她和牧涛分别后，他还和她一块去了第六街区。


他看着她被别人羞辱，却没有出面澄清。就像去小屋见卫蓝，他看见她跌倒在雨中，却不会伸手搀扶。尽管他后来为她捡起围巾，给她买药，送她回家。


以后，他或是哑巴，或是别的什么人，还会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所谓的关注，不会让她心动，只觉恶心。


今天，她是故意来鸡鸣寺等他的。这儿不是她常去的地方，又是座寺庙，他会不放心追来的。


看看，他依然牵挂着她。


又如何？再扯不清，她就真的成了一个名符其实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了。


没有结果的相爱，不如俩俩相忘。


钟荩站起来，用力地深吸一口山林的气息。山中夜寒，她觉得有点冷。四十分钟差不多到了，再不过去，花蓓又要河东狮吼了。


她没有说再见，是真的不愿意和他再次相见。她不忍说她的“凌瀚”已死，但她明白，昨日已逝，永不再有。


凌瀚没有挽留她，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哑巴。


她拾级而下，没有脚步追上来，她咬住嘴唇，命令自己不可以回头。


她不要他的牵挂，那么，她也不能牵挂于他。


从此，就做两条不会交集的平行线。


花蓓看见她，指着手表吼道：“你还真是守时呢！老实交待，那人是谁？”


钟荩疲惫地拉开车门，往座位上一躺，“别随便打听检察官的工作。”


花蓓哼了声，“少装腔作势，不说拉倒。下来，我来开车。”


“你的车呢？”


“我让人送我来的，不然，我们一人一辆车，想说句话都不行。”花蓓不由分说，把钟荩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扔进了后座，自己跳上了车。


“谁送你来的，新男朋友？”


“去，我姓花，但不花心，我很专一，好不好？”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花蓓真想抽自己几下，怎么口不择言呢？她干干地笑了笑，清清嗓子，发动引擎。为了缓合气氛，她开了收音机。


当那首老歌响起来时，花蓓简直是欲哭无泪。


一个女中音忧伤地唱道：“有一天我约我的心爱的去看电影，他说他有事情，我就自己去了。当我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时，看见我的心爱的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进来，我当时差点晕过去。我哭了，忧伤的电影总是使我流泪。啊，忧伤的电影……”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钟荩把手放在花蓓的肩上。


花蓓苦笑，老老实实回道：“也不是非常好。之前希望太大，一下子栽下来，有点不太适应。呵呵，你必须承认，那是一张很好的饭票。”


“你最近胖了不少，该减肥了。”


“我才没有，是你太瘦了，我现在是标准美人。”


“恬不知耻。”


“咋啦，妒忌啊？”花蓓得意地翘起俏丽的小下巴。


钟荩轻轻吐了口气，“他从来就没喜欢上我。”


花蓓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下，“你别安慰我，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选择你的。我……心甘情愿认输。”


“我被人爱过，虽然已是过去式，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如果发自内心喜欢一个人，不管男女，都会把对方的感受放在首要位置。从一开始，他都是在自说自话，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甚至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冒味地闯进我家中。自我介绍时，亮出他显赫的身份，无非是想让我爸妈为他打开便利之门。他几次跑去我办公室，我要是不和他外出，他就会表现得让全世界都知我们在恋爱。有时，我都觉得，他并不是在追我，而是有目的有计划的在进行着什么，而那个结果对他似乎非常重要。我可以确定地讲，那不是爱。他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还没学会怎样爱一个人。所谓体贴，所谓风趣，都是为他的光环再镀一层金。他太急功近利，也很自私自利。”


钟荩没提在酒店遇到汤辰飞和一个美女出双入对的事，她看得出花蓓对他还是抱有想法的。


花蓓叹息：“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清醒就好了。实际上，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是……”她还是想喜欢他。“唉，我就是这么拜金、贪图享受，没救了。好像我和他是同一类人，都急功近利。”


钟荩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市区，两人去粥店吃了点粥，然后就分手了。花蓓去健身，钟荩回家。


回去的路上，恰巧经过戚博远公寓所在的那个小区。高档小区门口，进出的都是豪车，对着大门的那条林荫道，路灯亮如白昼。


钟荩不知怎么的，方向盘一转，跟着一辆灰色的宝马，一同进了小区。保安边吃饭边看电视，也没朝外面看一眼。


她把车停在戚博远楼下的草坪上，仰起头朝上面看了看，除了戚博远家，别的都是一屋温暖的灯光。


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上去。她记得戚博远把妻子杀了之后，和一个邻居同电梯下去，还温和地聊了几句家常。他们后来找那位领居了解情况，邻居怎么也不肯相信戚博远会杀人，她说，读书人连只鸡都杀不了，可能杀人吗？


戚博远家的大门还用封条封着，鲜红的公章印在中间，冷不丁，把人吓一跳。门口的脚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钟荩站了一会，转身又进了电梯。


电梯里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看到她从戚博远家的楼层进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不知道这家出事了？”她奇怪地问道。


钟荩点下头，“在报纸上看到了。”


“那你胆子真大。”老太扁扁嘴，“说来挺蹊跷，没听着他们吵过闹过，咋就把人给杀了呢？”


“戚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她和谁都不来往，也没朋友，听说有个女儿，也没见回来过。有时遇上她买菜，我们和她打招呼，她都假装看不见。整天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有什么心事，戚先生有学问，会赚钱，作风又正派。要是再不满足，真的要夭寿了。”


电梯在中途又停了下，这次进来的是个保安，认识老太，两人打了招呼。保安向老太倒苦水，说有些人家明明有钱，不知为啥要拖着物业费，他得一家一家敲门要，那些人啊，脸拉得真长。


老太说，你以为住高档小区的人素质就一定高？保安接话道，可不是，连戚博远都杀人了。想想真是可怕呀，出事前两天，我还看见戚夫人上超市，大袋小袋的买了不少，在门口，一个英俊男人还帮她提了一袋呢。现在，人已成了一捧灰，入土为安了。


老太长叹，人就一口气，一切都是假的。


电梯到达底楼，三人一前一后出来。钟荩跟在保安后面，一直走到保安室。保安回过头，“有事吗？”


钟荩朝里望了望，房间的墙上挂了一墙闭路电视。“你们这儿的录像资料一般保留多久？”


“六个月。”保安眨巴眨巴眼。


“我想借看下这两个月的录像资料。”


正在看电视的保安走了出来，“你要那个有什么用？”


钟荩拿出钱包，抽出两张老人头，一人给了一张，“我就好奇。”


两个保安相互看了看，都没接。“那几盘录像我们看过，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你们好奇什么？”


“还有谁来要过录像带？”钟荩蹙起眉。


“连你有三个了吧！”


“是男是女？”


“谁去记这些事，你走吧！”


“那我就在你们这儿看，行不行？”


保安们脸露犹豫，有一个朝外看看，压低音量对钟荩说：“不瞒你，前天我们这儿闹小偷，这半年的录像带全丢了。”



还是第一次来经贸委。


钟荩没有下车，也没给汤辰飞打电话，她就半开着窗，任风习习地吹着。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下班时间，她不知汤辰飞有没外出，只是想来看看。


路边有一对情侣牵手走过，她自然地把目光移开，这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触景生情，也等于是软暴力。


不过，终究云淡风轻了。孤单是暂时的，不寄予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


今天早晨，她从任法官那里得知，戚博远去北京做精神鉴定了，请的是部队里的专家。半个小时后，卫蓝给她打来了电话，她挺意外的。卫蓝说她情绪不太稳定，躺在医院安胎，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给钟荩打个电话。不管戚博远的精神鉴定是什么，如果法院判处他无罪，她将会上诉，直到最高法院。动车组专家怎么了，法律就必须开绿灯吗？你们是没有办法想了，也就钻精神鉴定这个空子，是不是花了钱去贿赂专家？她认识戚博远不是一天两天，他不可能是精神病的，绝不可能。你被他骗了，你这个白痴，从前是，现在也是。


卫蓝那音量，听着真的不像一个病人，从头喊到尾，中间连停顿都没有，钟荩根本没办法插话。


钟荩完全能理解卫蓝的心情，但是卫蓝似乎弄错了，她是戚博远案子的公诉人，她最大的愿望是将戚博远绳之以法。她没有和卫蓝争辩，等她讲完，就挂了电话。


她向牧涛说起小区录像带失窃的事，牧涛沉默了足足有十秒，说我们可能都被这案子的表象给蒙住了双眼。它像口古井，比我们想像中深多了。她小小声地说，我觉得有必要接触下汤夫人付燕。牧涛拧起眉头，你除了一张照片，还有什么证据？


钟荩无语，真没有。


牧涛安慰他，只要一天没结案，我们都还有机会。下一步，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录像带。我找景队长帮帮忙。


钟荩想来想去，决定主动来找汤辰飞。


没让她失望，五点刚过去几分钟，汤辰飞的陆虎出现在大门口，她按了下喇叭。汤辰飞看过来，乐了。


“呃，天下红雨了么，第一次有人来接我下班。”他把车停妥，大步流星向她走来，“干吗不给我打个电话，我领你上去参观下我的办公室。”


钟荩也从车上下来，“想打的，怕你拒绝接听。”


“你做错什么伤到我的心？”


钟荩想了下，“有呀，所以负荆请罪来了。”


“是什么？”


“最近没有主动向汤主任汇报思想。”


汤辰飞大笑出声，“及时改正错误，还是好同志一个。晚上想吃什么？”


钟荩耸耸肩：“客随主便。”


“那行，跟着我走！”


陆虎在前面开道，高尔夫紧跟其后。两人在一家英国餐厅前停了下来。


汤辰飞先下的车，等钟荩时，他朝热闹的街道莫名地笑了笑，那神情似乎是得意的、轻蔑的。


这里不像其他高级餐厅的大堂那么明亮宽敞，令人望而却步，而是沿袭一贯精致奢华的路线，丝质的地毯和沙发，氛围既贴心又柔软。客人也不是很多，置物架上摆放着一件件精美的瓷器，在水晶灯的照射下，灼灼闪烁。


一个穿着露肩礼物的女孩子在三角钢琴前，弹奏着《爱的喜悦》。


汤辰飞替钟荩拉开椅子，俯身耳语道：“这曲子真是应景！”


钟荩笑笑。她早已不是刚出校门的小女生，为一两句玩笑话就红了脸。


服务生送上菜单，钟荩摇摇手，说给他吧，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是食肉动物，你也是么？”汤辰飞坏坏地挤了下眼睛。


“跟着汤主任走，不会错的。”


“你的意思是任我为所欲为了？”


“你会对我为所欲为么？”


汤辰飞看着钟荩有半分钟之久，说道：“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又喜又惊。以前恨不得当我是瘟疫般，今天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我很想有所为，但我不敢。我怕你翻脸就不认我，那我就因小失大。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图的是长长久久。”


“别讲得这么可惨兮兮的，我今天可是向你要安慰来着。”


汤辰飞把椅子往前拉拉，“快讲，快讲，我的怀抱在很久以前就在等着你了。”


钟荩故意叹了口气，“我爸妈最近大事小事总是吵，一冷战就是好几天。家里天天都是低气压，我都快要憋出病来了。”


“是不是阿姨到了更年期？因为叔叔看上去很尊重她，应该不会轻易惹恼她。”


“你这话千万别被我妈妈听去，美人最怕迟暮。”


汤辰飞回道：“嗯，这话就我们两人说说。你也别担心，有些夫妻吵吵闹闹一辈子，反到很恩爱。有的表面上和谐，说不定哪天就离婚了。报纸上戚博远夫妻相敬如宾，结果呢？”


钟荩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话锋一转，“你爸爸和你阿姨怎样？”


汤辰飞半晌没出声。


服务生送上开胃菜，给两人倒上香槟。他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眯了眯眼，说道：“在我眼中，他们是稀有的相爱的半路夫妻，有时，我都会不自由主地想，幸好我妈妈死了，不然活着，绝对是他们之间的一大障碍。”


钟荩怔住，“你在说什么呀，你爸爸认识你阿姨是在你妈妈出了意外之后。”


汤辰飞低下眼帘，仿佛被杯中的美酒所沉醉，“你问问我爸爸，我妈妈生日是哪天，今年多大年纪，长什么样，他还记得么？当然，我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人死不得重生，活着的人应该更珍惜。我阿姨待我也不错。现在，我和阿姨的关系比我爸爸好。我爸爸认为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


“我爸妈还曾以为我是个弱智呢！”


汤辰飞乐了，“我真巴不得你是个弱智，那样就好骗了。”


“听说你阿姨为了你没生孩子？”钟荩继续问道。


“别把这帽子扣我头上，我担当不起。她来我家时，我都快九岁了，不需要人照顾。她不生孩子，无非是想讨我爸欢心。”汤辰飞毫不领情。


钟荩觉得自己这样追根问底地说话，很没礼貌，但她仍然硬着头皮装八卦，“许多家庭的维系，都是靠孩子，特别是重组家庭。你阿姨就没一点担心么？她家人也没说什么？”


汤辰飞给钟荩成功地激怒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一个宜宾山野村姑配生下我爸的孩子吗？”话说完，他觉察到失言，忙打岔道，“她那时年纪大了，估计不敢生，怕有危险。”


钟荩强作镇定：“你这样讲会逼死我的，我也是奔三的高龄了。”


“想嫁人了？”


钟荩沉吟了下，点点头，“希望能在三十岁前解决掉这件事。”


“行，你挑个日期，我们就去登记。”


钟荩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是奔四的人，也急呀！”汤辰飞一脸痛苦，“而且悄悄告诉你，你绝对是我爸爸中意的类型，端庄、大方、长相清丽。”


“听着像上街给你家房子配了件家俱。”


“瞧，撅嘴了。唉，我在你面前都不敢乱讲话，不准生气。钟荩，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以结婚为前提来交往。”


“汤主任，你应该知道我的本质是安镇乡下的一个野丫头。”


“知道呀，安镇那儿多美啊，特别是油菜花盛开的春天，简直令人留恋忘返，我都想在那买块地，以后去养老。到时，你不准嫌弃我不会做农活。”


钟荩倾倾嘴角，主菜上来了，她专心吃晚餐，让话题告一段落。很奇怪，汤辰飞的话让她不觉得好笑，也不是讨厌，而觉得后背脊直发冷。


饭后，两人又喝了杯咖啡，就在餐厅门口道别。汤辰飞提出送她，她举起车钥匙，“到家我给你电话。”


汤辰飞仿佛很丢脸，趴在她车窗前，“下次出来约会不准开车，搞得我俩像客户应酬。女孩子就得娇娇的，让男友宠。”


“别胡乱讲话，当心日后你的真命天女和你算账。”


“我的真命天女就是你，我认定了。此生，我非你不娶。”


钟荩叹息，“要不要约个谁在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汤辰飞当真举起手，要与她击掌发誓。钟荩求饶：“好了啦，不开玩笑了。汤主任，你小心开车。”


“嗯，为了你，我要很安全很安全。”


钟荩并没有回家，而是又回了趟办公室。她从档案柜中找出戚博远案子的卷宗，翻到戚博远生平的那张，轻抽一口气。


她没有记错，戚博远的籍贯也是四川宜宾。


她跑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额头。哗哗的水流声中，她能听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她用办公室座机拨通了牧涛的手机。


“你怎么现在还在办公室？”牧涛的手机里传来钢琴声和歌声。


牧涛的女儿能歌善舞，还会弹钢琴，在市里拿过少儿唱歌比赛的一等奖，听说都是胡微蓝亲自教的。


隔着远远的电波，钟荩似乎都能看到他们家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照片一事，对牧涛真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只有她，沾了一层灰。


“戚博远的案子，我想去他老家做个调查。”


“你又发现了什么？”


“付燕和戚博远是一个地方的人。”


牧涛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你休年假吧，上次的假是我私自批的，没有经过办公室。就说出去旅游。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谢谢牧处！”


品　钟荩挂上话筒，才觉得自己提着一口气。她慢慢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下楼回家。


想着明天要出门，钟荩把车停到了地下停车场。锁车时，手机响了。钟荩拿起手机跑到外面去接，心里有些奇怪，这么个晚了，谁还给她电话？


一听到那急促的呼吸，钟荩摸摸鼻子，先出声招呼：“常律师，还没休息么？”


“睡不着。”


“手里的案子很棘手？”


“不是，是疼的。”


钟荩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下，“出什么事了？”


“手臂上给人划了一刀。”


钟荩突然感觉周遭的世界完全静止，背后隐隐有阴风袭来，下意识地她打了个冷战。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来，但还是腿脚情不自禁发软。


常昊知道她被吓住了，咳嗽一声，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伤不太重，就缝了十针。”


钟荩头皮发涨，十针，那是多大的一个伤口。“你……报警没有？歹徒抓到了么？”


“你在家中吧？”常昊没有正面回答，反到把话题撇开了。


“我正准备上楼。”


“不要在外面久呆，快上去。明早，我再给你电话。”


钟荩觉得常昊话里隐瞒了什么，“你知道对方是谁？和戚博远的案子有关吗？”


“我们见面再详谈，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这两天要外出旅游，至少要一周后才能回来。我没办法跑去北京见你，你还是在电话里告诉我。”


常昊仿佛愣了下，不过只有半秒的样子，根本让钟荩察觉不出来，“我在宁城。”


“呃？？？”


常昊在北京的几天简直是数着钟点过的，他把一周要做的事挤在几天里做完了。每晚睡觉前，他都在上网看看网友们对那个视频的评论。因为当事人的沉默，又没有后续花絮，评论就热了几天，渐渐冷了、浅了、远了。


他暗暗吐了口气，但他一点也没敢松懈。他觉得这件事绝对不会是某无聊之人的无聊所为，他得回宁城去。


他坐的是傍晚航班，到达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通知远方公司，叫了辆出租车进市区。


他都进酒店了，想起上飞机前助理提的某个卷宗放在车上，他先坐电梯到地下二楼的停车场。


他拎着电脑包朝自己的车子走去，停车场里灯光很暗，似乎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内回响。他左手拎着包，右手拿着西服，边走边想着等会进了房间给钟荩打个电话。忽然，他感到脑后一阵凉风，凭着常年健身的敏感，他往右边一闪，说时迟那时快，从一辆高大的吉普车后窜出来的黑影从他身边闪过，一把利刃从空中闪来，常昊飞起一脚将刀子踢飞。那个黑影扑过来要夺他的电脑，常昊意识到电脑里有重要资料，双手紧紧护住电脑包。这下，给了黑影机会，黑影捡起地上的利刃，划过了他的手臂。


等他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时，那个黑影已经飞快地跑出停车场。


常昊的声音惊动了保安。


保安按照常昊的指点，追出停车场，黑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常昊将西服搭在肩上，右手紧紧捏住伤口，掌心迅即就染红了。


保安要送常昊去医院，常昊忍着疼痛，坚持先去保安室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没想到，停车场的摄像头几天前坏了，暂时还没找人修理。


保安把常昊送到离酒店最近的医院，值班医生替他处理了伤口。因为担心天气暖和，伤口有可能会发炎，让常昊留下来输液消炎。


旅途劳累，失血又较多，常昊昏昏欲睡，但他的大脑却不肯配合。


他还是给钟荩打了通电话。


从小区到医院，平时不太堵车的话，钟荩差不多要开半小时，今晚，她用了十分钟就到了。


看见常昊脸色苍白地躺在输液室角落的一张椅上，钟荩一下子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黑影临走时对常昊恶狠狠地说，别像只苍蝇似地黏着钟检察官，如果不听，下次就不是手臂划个口子这么简单了。


这么明显带着醋意的威胁，仿佛谁害怕她被别人夺走，冲动之下做出的幼稚行为。


现在，能有谁呢？


如果之前没有追踪器和乔装的事，钟荩无论如何也不会往凌瀚身上想的。现在，她不确定了。


但这样的行为，已然抵达她能承受的极限。


“我还在自如地呼吸，没有撒谎吧！”常昊不同意钟荩过来，但她不听他的话。


“想不想喝水或者吃点什么？”钟荩仰头看看输液瓶，还有一点就要换瓶了，她朝外看看。


常昊按了下后面墙壁上的按扭，“你又来了，一有事，就想到情呀爱的、争风吃醋之类的。如果真是这样，犯得着动刀子吗？在中世纪，男人们为博女人芳心，一般是选择面对面决斗，不会背地里放暗箭。因为只要不杀死我，我要是真喜欢谁，还是会执著下去。而我们之间并不是情侣关系，准确地说，是正方与反方。我想那人要提醒我的是，让我不要诱导你追查戚博远的案子。”


钟荩这才明白常昊给她打电话的深意，但她仍然不排除凌瀚的可能性。


护士过来了，上夜班的缘故，心情不太坏，面无表情地替常昊换了输液瓶，瞟瞟钟荩，说道：“明天记得来换药。”


钟荩点点头，出去给常昊买了瓶热饮和一份热狗。


“我有处感觉，这案子是张大网，不知会粘住多少人呢！今天对我的警告，是有预谋的，不然停车场的监视器不会恰巧现在坏了。是我们快要接近真相了吗？”


常昊接过热饮，看看沉思中的钟荩，不禁怔住。他们初次在机场见面，钟荩在他又冷又饿时，挑衅地把便利店里所有的热饮和热狗全部买走，他当时真有掐死她的想法。绕了这么一大圈，她终于把热饮和热狗放在他面前了。


心，怦然一动。


他忙低下头猛咬热狗，感觉受伤的手臂处像被火灼。


热狗的香气弥散开来。


钟荩在想怎么也是录像的事，难道幕后真有那么一双黑手操纵了所有的事？


“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俩现在都被人盯着。”常昊很快恢复了自如。


钟荩同意常昊的说法，说不定那人连常昊的航班都预先打听到了。停车场那么大，没办法在那潜伏几天，必然是预先有了消息，才等着那的。


“不是旅游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去？别让我太羡慕你们这些公务员。”药液里有镇静剂，常昊很困，但神经非常兴奋。他和钟荩这么和谐的相处非常难得，这都让他欣喜了。


钟荩犹豫了，去宜宾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有个主意，你看我现在受伤了，暂时也不能做别的事。如果你没有同伴，不如我们一同出游吧！”


钟荩抬起眼，常昊双眸深不可测，在那眸光中，她似乎什么都藏不住的。


“我们的行踪若被别人知道，那他一定要有下一波行动，我们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他若没发觉，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行程。你认为呢？”


钟荩叹息，精明如常昊，一下就识破她出行的目的。


“你说过，我们是正方与反方。”一块出去调查，挺另类的。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案子水落石出。这个时候，你我在意谁赢谁输？”


有常昊作伴简直是太好了，他的直觉比她敏锐，经验又比她丰富。钟荩朝他的伤臂斜了一眼，“别说胡话，你现在是伤员。”


“不要告诉我，你连普通的护理都不会。”常昊哼道。

第十四章 迷雾


宁城到宜宾，有飞机、火车，还有汽车，哪一种方式都比较快捷，钟荩统统舍弃，她选择坐船。宁城并没有直达宜宾的船次，她买了到重庆的。重庆距离宜宾还有近三百公里，可以坐汽车过去。


如此煞费心思，钟荩是觉得最近的意外太多，她不能按牌理出牌。她对牧涛说，在外面尽量不使用手机，山里的信号不太好，她还担心手机被监控、窃听，有事，她用公用电话回。


但是钟荩没有向牧涛提起常昊受伤、同行的事。


既然说是旅游，那么她有挑选旅伴的自由。


一夜过后，常昊的脸色稍微有点好转。他今天还要输液，所以钟荩买的是晚上的船票。


钟荩告诉方仪和钟书楷，她要去游三峡。


方仪脸露喜色：“和辰飞一块去吗？”


“不是。”爸妈大概以为她和汤辰飞正热恋着。


“那有什么好玩的，为了建那个水利大坝，许多景点都淹了。”


钟荩笑笑，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我假都请好了。”


方仪立刻就有点不满了，看看钟书楷。钟书楷手背上的烫伤还没痊愈，每天都要涂药膏。那药膏有股怪味，把屋内每个角落都溢满了。


“就让钟荩去吧，现在天气还没那么热，是旅游最好的季节。”钟书楷没有接方仪的目光，说话时，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出去转转。”


“再去趟海南？”


方仪的眼中既无讥讽也无宽容，钟书楷却平白无故地哆嗦了一下。他提起胆量看向方仪，仿佛她是一个严厉的法官，他在等待她的宣判。


他这幅表情让方仪在心里冷冷地笑了笑，但她不想表露出来。“钱够用吗？”她问钟荩。


“够的。爸，你该去上班了。”钟荩指了下墙上的挂钟。


钟书楷忙应道：“我都没注意，这就走。钟荩，在外不要太省，注意点安全。”


单手提起公文包，重心有些不稳地走向大门。钟荩跑过去替他开的门，他朝钟荩笑笑，带了丝愧疚，然后，匆匆忙忙下楼了。


方仪今天要去总局开会，会议放在十点。她不着急出门，早餐结束后，她泡了杯花茶，坐着阳台的摇椅上，一下一下的晃荡。


钟荩收拾了碗筷，用吸尘器把几个房间都吸了一遍，出来时，发现方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轻轻唤了声：“妈！”


“你有没发觉你爸心里装了事？”方仪优雅恬然中带着某种无所适从。“我听你外婆说过一句谚语，孩子是自家的好，老婆是别人的香。男人只要起了外心，明知前面是个火炕，他也要尝试下涅磐的滋味。”


“妈，你又想太多。”钟荩脑中闪过阿媛那张丰满的脸。本以为上次的谈话，钟书楷彻底清醒了，然而草蛇灰线，蜿蜒千里，所谓的平静，只是巨涛的暂时休憩。


“但愿吧！”方仪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略有飘忽，在明显重了很多的黑眼圈映照下脸色愈显苍白。


美人最厌恶别人的同情，所以钟荩只能默默地站在那儿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说什么，都会在方仪伤口上撒盐。


夫妻有七年之痒一说，现在，如果人类够长寿，大概七十年，女人仍然无法从婚婚中获得百分百的安全感。


天长地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钟荩向花蓓借了厨房煲汤。常昊想及快恢复体力，必须要补充营养。可以去餐厅请人加工，但钟荩怕遇着熟人，无法解释。她跑了趟超市，买了点排骨和竹笋，找只砂锅，用文火焖了两个小时，排骨的肉香随着水蒸汽沽沽地飘出来，钟荩不禁弯起了嘴角。


她又炒了个蔬菜，用泰国香米煮了饭，和排骨汤，一一装进保温桶中。准备出门时，花蓓回来了。


一进门，就猛嗅鼻子，非要钟荩把保温桶打开给她检查下。


“你的那份，我有留。”钟荩好气又好笑。


花蓓狠狠地咽了几口口水，“话说我这屋已经很久不飘饭菜香，我都感觉像在做梦，但是，这不是重点。你凭啥鬼鬼祟祟猫我家里扮演贤妻良母？我欣赏，但不领情。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钟荩笑笑，“想知道？”


“我憋了一上午，真的没办法，我装生理痛请假回来的，容易吗！我真是太好奇了，你这潭死水终于开始焕发生机了。”


“你眼里就只有情和爱。”钟荩莞尔失笑，这话的语气很像常昊。


“不是情和爱，那这个是要奉献给你神圣的事业？”花蓓打死都不信。


“等会你就知道了，但是说好，尖叫可以，八卦也可以，但绝不可以写成任何形式的报道。”


花蓓眨巴眨巴眼，“荩，我听着有点怕怕的。”


钟荩瞪她一眼，“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花蓓挺起胸膛，响亮地回答：“去！”


车子开出小区，没几步，就是个十字路口。花蓓没赶上上一波的绿灯，烦躁地按了按喇叭，不太情愿踩下刹车。


手机响了。


她一看号码，呆住了，然后，她扭头看钟荩。“你手机没电了吗？”


钟荩掏出手机看看，还有三格呢！


“汤……汤少的电话，肯定是找你找不着，才打我手机上。你来接。”


钟荩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内疚，一种疼惜和无奈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个电话，蓓期盼很久了吧？


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如此卑微，蓓是真喜欢上汤辰飞了。


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


“蓓，你比我了解他，他可能为找我而打你手机吗？”


花蓓咬住嘴唇。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电话，但是千万不要是想把他谦让与我。”


铃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舒了口气。


绿灯亮了。


直到医院，两个人都没出声。


钟荩在大门口下的车，没有随花蓓一起去停车场。她得给花蓓一个空间，让花蓓想想要不要回电话给汤辰飞。


她告诉花蓓，停好车，到输液室找她。


急诊大楼里的消毒水味让钟荩皱起了眉头，护士推着辆担架迎面过来，她靠着墙壁让担架先过去。输液室在二楼，钟荩看到电梯刚好下来，想懒一下，不爬楼梯了。


二楼除了输液室，还是妇产科的产检室和手术室。


看到那些由着丈夫陪着来产检的孕妇，以及她们脸上的幸福而又圣洁的笑容，钟荩的心不由地疼到抽搐。她加快步子，提起一口气，逃似的向前走着。


经过在手术室门口，不小心与一位医生撞了下，她忙道歉。就在抬眼的一刹那，她看见站在手术室里的钟书楷和阿媛了。


钟书楷满脸泪水，甚至双肩都在颤动。背对着他的阿媛，手里捏着一张纸，头高高地扬起。


“你们到底要不要做手术？”戴着口罩的护士不耐烦地问道。


“做！”阿媛把单子递给护士。


钟书楷大放悲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阿媛，“不能做。这是我唯一的骨血，我要他。”


阿媛用力地掰开他的双手，“你把我当作什么，替你生孩子的女人？告诉你，我才不要做单身妈妈。”


“不会的，不会的。我……娶你。”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发誓，我是真的，我今天……就向她摊牌。”


“商量完没有？”护士七七八八凑出了一个故事，她讥讽地看着面前一大把年纪的男女。


阿媛突然像换了个人，娇弱地圈起钟书楷的脖子，“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不准骗人家啊！”


“一定，一定。乖，我们回家。护士，麻烦你啦！”


护士翻了个白眼，“神经病！下一位！”


幸福太巨大了，钟书楷心里、眼里都在阿媛的肚子上，根本没发觉钟荩就站在门外。


他确实和阿媛断过一阵。他强令自己不再去想她，下了班尽量呆在家中。这期间，阿媛举手投降，主动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约他私会，被他硬着心肠回绝了。但他的精神并末因此有所振奋，相反，他感觉自己陷入了少有的沮丧之中，就连书法也不能给他乐趣。每天，如同一具有着呼吸的躯壳，睁开眼就等着天黑，闭上眼时盼着天亮。


他和方仪躺在一张床上，但他满脑袋都是阿媛。她的曼妙，她的一寸一寸的肌肤，她的飘飞的发丝，她娇媚的眉眼，都令他窒息难忍。


他知道，现在的他对方仪仅有的就是一份责任了。


有一天，朋友们约他去打牌。牌局比较纯粹，只有麻将和赌注，没有女人。他莫名地感到失落。几个月前，他和阿媛就是在牌桌上认识的。


接下来，他的牌技大失水准，成为全场命中率最高的炮手，于是，他成为大家调笑的对象。他腾地就发火了，差点把桌子掀翻。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他独自一人开着车在街上乱转，收音机里一个声音粗犷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唱着“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销魂……”


他有许多朋友外面都有小情人，她们个个都乖巧、懂事，安分守已，从来不干扰他们的家庭。他凭什么就要矮人一挫呢？


他渐渐心理上就不平衡了。


他看了下手表，已经快午夜了，他的车下意识地转弯。他对自己说，如果阿媛的屋子里还亮着灯，那么他就和她见上一面。


阿媛的屋内一片通明。


他颤抖地敲门。


阿媛穿了件粉色的家居装，头发随意拢成一束。见到他的时候，不言不语，眼中却浮荡中一缕幽怨。


“我来了……”他环顾着室内熟悉的一切，油然而生一种归宿感。


阿媛哭了。


他心疼地替她拭泪，她借势抱住了他。


灯光灭了，久违的激情却把整个夜都点燃了。


云散雨收，他搂抱着阿媛，余韵袅袅。“我很想你，但是我……这把年纪，真的怕耽误了你，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眼眶发红，被自己感动了。


“人家八十二岁的老头娶二十八岁的姑娘为妻，你在为你的懦弱找借口。”


他叹气。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所以……我准备把孩子打掉。”阿媛嘤嘤抽泣。


他无法相信自己在有生之年还会拥有真正的天伦之乐，他哭了。


“我要娶你。”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一跳。


阿媛抱住他，哭得更凶了，“这些日子，我一个人怕死了，你偏偏还不理人家。”


他搂住她软软的腰身，柔声宽慰。心想，这是天意了，他和方仪的夫妻情份只有三十年。以后，他有新的责任。


孩子必须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才能健康地成长。


阿媛翻身坐在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嘴唇，一点一点亲着他的裸露出来的胸膛……他轻吼出声，这是一种与以往的经验都不同的感受，似风似雨似满天飞雪般周身萦绕，大片的森林，大块的草原，沙漠、湖泊……一一从身边匆匆掠过。


他觉得死在这一刻都愿意。


但他终是觉得对不住方仪，一直不敢开口。今天，阿媛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为了他的孩子，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他预先向餐厅订好了餐，然后开车去接方仪下班。


方仪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就是站在二三十岁的女子身边，她的美也毫不逊色。


钟书楷目不转睛地看着方仪，这样的风姿，他以后再也欣赏不到了，心中隐隐有点不舍。但他立刻就觉得羞惭，他不能再贪心。他有阿媛了。


方仪在接电话，向他挥挥手，要他等等。


他把车调了下头，方仪上车了。他习惯地替她系上安全带，把包包放在后座。


“方晴打来的，说关节痛，要来宁城找个专家瞧瞧。钟荩房间空着，我让她不要住外面，就住家里好了。”


“嗯！”钟书楷点点头，“钟荩走了吗？”


“走了。走之前打了通电话给我，她说时间宽裕，明天走也可以，她想把票改签。我说了她几句，先是不吱一声就说要出门，现在又拖泥带水的，这哪里像个检察官，换我做领导，也不会看重她的……你的手能开车了？”


钟书楷呵呵笑了两声，“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方仪看看他，“今天有什么事发生了？”钟书楷是不善掩藏情绪的人，他时而拧眉，时而挑眉，仿佛坐卧不宁。


“到家再说。”


门一打开，方仪吓了一跳，茶几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红得像血般。窗帘拉着，这样屋内先于室外黑了下来。钟书楷没有开灯，餐桌中央早已摆放着一个银制的烛台，他拿出打火机，点上蜡烛。


餐厅内立刻柔情四溢。


“请！”他朝震惊不已的方仪欠了欠身。


方仪没有动弹，她打量着钟书楷，心，不是激动的，而是一点点的变凉。


三十年的枕边人，她怎会不了解他呢？他的一举一动，一声叹息，她都可以读出丰富的内容。


暴风雨终于来了，这是最后的晚餐。


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足够宽敞、柔软，可以承受她所有的情绪。“你可以开始了。”她听到自己平静地说道。


钟书楷紧张地直搓手，情况和他设想的有点不同，他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送餐的人在敲门。


扬州餐馆的特色菜，鱼香肉丝、红烧狮子头，翡翠白玉羹、清蒸鲈鱼……每一样都让人垂涎欲滴。


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今天真是用了心。方仪不禁自嘲。


钟书楷付了钱，关上门时，他久久都不敢回头面对方仪。


“方仪，你……不仅长得漂亮，而且人也贤惠。”钟书楷艰难地开了口，衬衣在去接方仪时，就已湿透，现在不过是又湿了一层。


“你准备给我颁奖吗？”眼前的男人完全成了一个演技不高明的小丑，方仪黯然攥紧了拳头。


“尽管外面诱惑很多，尽管你不能生孩子，我还是想和你到老。”


“然后呢？”


钟书楷深吸一口气，突地扑通一声跪在了方仪面前，“她……怀孕了，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办法，传宗接代是男人应尽的义务。求你，放了我。”


方仪并没有勃然大怒，相反，她完完全全镇定下来了，“我们不是有钟荩了吗？”


“钟荩是和你有血缘关系，但是她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个孩子是我的血脉，不一样的。只要你同意离婚，你提什么条件都行。”钟书楷双手合十，不住作揖。


方仪闭上了眼，“你今年多大了？”


“呃？五十七。”


“孩子今年出生，读小学时，你该六十五，接送他上学放学，行动不太灵便了。那时你也退休了，没有奖金没有偶然收入，一月几千块，在宁城可是要省着点花。”


“这不是你担心的事，我……和阿媛给他最好的生活。”


“她叫阿媛啊！”方仪的嘴角荡出一丝诡异的笑，“你从海南回来，我去机场接你时见过她，很年青。”


钟书楷面如死灰，“你早已知道？”


“得知老公出轨，我宽容过、妥协过、装傻过，想着人生有什么江山可打呢，凑合过一辈子吧！显然，你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我就是像你这样跪下来，哭到要断气，或者以死威胁，你也绝不会回头了，是不是？”


钟书楷头耷拉下来了。


方仪挺直了身子，“人生还是太长了，所幸我已走了一半。你起来吧，把你的鲜花、蜡烛，那些盘盘碟碟都带走，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居。等我清点好了家中的现金和资产，拟好离婚协议书，我给你打电话。”


钟书楷嘴巴张得很大，他没想到方仪会这么好说话。惊喜之余，又有点失望。到这个时候，她连一句软话也不肯说，好像巴不得他走是的。


他揉揉酸麻的双膝，费力站起来，不想，脚下一软，人往前一倾，他朝沙发上的方仪伸出手。方仪没有接，他扑地又跪坐在地。


方仪看都没看，优雅地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屋外新鲜的空气飘进来，屋内的气流太混浊了。


“如果可以……资产给你，我拿现金。” 这些年，方仪掌握家中一切经济大权，钟书楷从没过问过。


方仪回眸一笑，“行。”


钟书楷走了。


钟荩去旅游了。


方仪一个一个房间地走过，她想起方晴明天来，要收拾下房间。从柜子里拿出床单时，不知怎么停电了。她抱着床单在黑暗中坐着，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钟书楷一路欢歌赶到扬州餐馆，阿媛在那等他的消息。


“怎样？”阿媛迫不及待地问。


“她同意了。”钟书楷用力地抱了阿媛一下。


阿媛眼睛一亮，“财产也是一人一半吧，不，你应该多点，我们有孩子，她那个女儿是抱的，不配得到任何财产。”


“我说要现金。”


“你疯啦，如果她把存款转移，你……你还有个屁呀！”


“她不是这种人。”


“那我是什么人？她好，你和她过去，我去把孩子打掉。”阿媛气呼呼地就往外跑。


钟书楷慌忙去追，“我人都自由了，你还怕什么？”


阿媛速度挺快，出了门就没人影了，钟书楷找到白色高尔夫，看见阿媛板着脸坐在车内。他走过去，发觉不远处的路边还站着两人——汤辰飞和花蓓。


钟书楷估计钟荩以后也不会理他了，他也就没机会和汤志为做亲家，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叔叔好！”隔着一株棕榈树，汤辰飞朝钟书楷礼貌地点头。


花蓓咧咧嘴，笑得有点牵强。“这车和荩开的那辆一样。”


钟书楷脸腾地红了，不敢再久呆，“你们聊，我还有事。”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里好像有人！”花蓓自言自语。


汤辰飞沉声问道：“想知道是谁吗？”


花蓓不解地看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那你也要告诉我，钟荩和谁去了什么地方。”


奶奶的，你就当我是一傻子吧！


花蓓气得牙痒痒的，其实，她更想称自己是一傻B。


在医院的停车场，她天人交战好几回，最后是情感战胜理智，她给汤辰飞回了电话。那慵懒略带低沉的嗓音真是魅惑啊，她的小心怦怦加快了节奏。


汤辰飞真的是从良了，一改从前玩世不恭的谈话，很绅士很礼貌，说许久不见，一块吃晚饭吧，还在碧水渔庄。


这个“还”字让她想起上次他放她鸽子的事，她想今天也英雄一回，别太把他当回事，可是嘴巴不肯配合，早早就答应了。事后，她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晚上，她故意迟了半小时到碧水渔庄。唉，还是8号桌。汤辰飞已到了，紫色的衬衫，浅米色的领带，那一言一笑，简直就是祸害人类的一恶魔，而她就是自投魔网的一小羊。


他对她太了解，点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的最爱，所以她想摆个矜持都没机会。他给她倒酒，给他布菜，聊宁城即将到来的酷暑，谈报纸的发行量、时下的热点新闻、报社里的潜在竞争。上帝啊，处处都是投她所好。她从没受过他这样的礼遇，眼泪悄悄在心窝里泛滥。


她想，他对她也是放不下的吧！


她这个人呢，一感动就会失控，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大概是上水果的时候，他说起了钟荩。就像是电石火光之间，花蓓蓦地看清了一切。


她很迟钝是不是？


不只是今天，在他们认识之后，她有次说起钟荩，从那时起，他们每一次的见面都会聊起钟荩。每每那一刻，他都是温柔而又安静。当她说完一件事，他又会提起一个新问题，于是，她接着说。就连钟荩怎么爱上凌瀚、为凌瀚流掉孩子这些事，她也说了。


在她的叙说中，钟荩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爱上了钟荩？也许是，也许不是。花蓓肯定的是从前到现在，他之所以接近她，全是因为钟荩，而不是放不下她。



真是被打击到不行。


花蓓都想拂袖而去，但是这样不是说明她还在乎他？


花蓓冷笑，她再也不会满足他可耻的虚荣感了。她耐着性子坐好，扬起一脸的笑，“你傻了不成，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向我这个外人打听她的行踪？”汤辰飞啊，汤辰飞，你也有报应了吧！


汤辰飞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失意，“她不接我电话，打去办公室，她的同事们只说她不在，再多问，全是不知道。”他已经失去她消息近十二个小时了。


花蓓表示同情，“我们很久不联系了。”


“鸡鸣寺的门票还是五元吗？”


花蓓瞪大眼。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有什么委屈、心事都会向你倾诉。”汤辰飞停了一下，很诚挚地凝视着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但她对我忽冷忽热，我想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存在什么问题？你希望她幸福，所以你会帮我，对不对？”


“不对。”花蓓拒绝得直截了当。“她是我朋友，而你不是。我不善良也不天真，所以不帮。”


汤辰飞温存地笑道：“你们今天没聊起我么，那聊什么了？”


“凭啥告诉你？”花蓓一看汤辰飞笑得莫测高深的脸，知道上当了。


“是不想告诉我她和谁在一起吧？”犀利的眸光从眼帘下方打量着她。


花蓓长记性了，不看他也不说话，拎起包包就往外走。真是贱呀，想着吃完饭让他送她回家，她故意没开车。


花蓓看看马路上湍急的车流，真想冲上去，让车撞死算了。


可恨的是，这个时间想挡辆出租车还挺难。花蓓只得踩着一双高跟鞋，恨恨地往前走。


汤辰飞追上来了，他没说我送你，只是陪在一边，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汤少，以后没诚意就别给我电话。带着目的吃饭，再是美食，也食之无味。”


“我以为我们都是钟荩的朋友，那么我们也会是朋友。”


“我还歪曲你了？”


汤辰飞忙摆手，“没有，没有，事实上我也挺想你的……”


“STOP！”花蓓大叫一声，“拜托你不要乱撒迷魂药，撒了也白撒，我不知道钟荩在哪？”


汤辰飞轻轻哦了一声，那样子明摆着就是他不相信。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同时都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白色高尔夫。


花蓓心虚地偷瞟汤辰飞，傍晚时分，她开着同样的白色高尔夫，把钟荩和常昊送到了码头。


常昊还负着伤呢，但精神不错。单手拖着个大行李箱，钟荩要帮忙，他还不肯。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排着队，随人流检票上船。那是一艘三层的旅游船，夕阳映照着白身的船体，江水随晚风微微荡漾，她情不自禁叹了声：好美！


钟荩和常昊去哪，她是真不知道。她只知两人是去查案子，而且行踪越隐秘越好。情况还有点急，不然常昊不会摘下针头就上船。常昊是怎么受伤的，这两人为啥要同行，钟荩说了可以提问题，但是没答案。常昊接着抛来一枚橄榄枝，以后我在宁城接案子，花记者只要感兴趣，我都会给你独家。


常昊当时一边输液一边吃饭，姿势非常别扭。想吃得斯文点，偏偏又做不到。但他非常努力地用表情、行动，都表达了对食物的赞美。那么一个大的保温桶，他吃得一点不留。钟荩劝他不吃完没关系，他说浪费粮食很可耻。大概吃撑到了，唇抿得紧紧的，眉蹙着，生怕一不下心就会冒出个饱嗝来。


看在他受伤的份上，花蓓想调侃几句，终究没忍。


旅游船拉响长长的汽笛，沉甸甸的缆绳抛回船上。游客们趴在栏杆上向着码头挥手、欢笑。


直到船驶进江心，花蓓才回身上车。


她没告诉钟荩汤辰飞请她吃晚饭的事，她想钟荩没兴趣知道。


“成交吗？”汤辰飞踢起一颗石子。石子飞进花坛，发出清脆的回音。


花蓓翻了个白眼，“谁家没有个春夏秋冬，把自己管好就万福了。”



她的爸妈也不是让人省心的主，见了面就斗得鸡飞狗跳。坐在白色高尔夫里的女人，她见过。以前和汤辰飞一块泡夜店时，那个女人穿着透视装，在里面唱老得掉牙的情歌。她以为听众会用口水和鸡蛋把那个女人砸得面目全非，没想到，现在人都怀旧，那女人有不少知音。


钟书楷大概也是知音之一吧，但那个女人无论哪方面都不及方仪鞋面上的一粒尘埃，有什么可紧张的，玩玩而已！


汤辰飞斜着眼睛看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放慢速度，司机直着脖子问：“要打车吗？”


花蓓直挥手，“要，要！”


临上车前，花蓓扭头对汤辰飞说：“我今年、明年、后年的广告任务，都有着落了，最近也没升职的打算，汤少你忙你的，别太关心我。”


车门一拉，挺舒畅地吁了口气。


“妹子，你去哪？”司机乐呵呵地问。


花蓓眼睛瞄着外面，“去健身会所！”


汤辰飞并没理会她话中的讽刺，也没继续装绅士，就抬了下手，就阴着脸急急往回走。


这到底是怎么了？钟荩没了消息，牧涛搪塞他，连花蓓也滑得像条泥鳅。


解斌来电话了。


他没接。


稍停了会，解斌又打来电话。他咒了一句，按下通话键，“如果你又闯了什么祸，直接给我闭嘴。”


解斌讪讪地笑，“汤少，真的没什么担心的，卷毛律师那事，我找的兄弟做得非常干净，公安连个毛都发现不了。”


“这世上就你是一聪明人。”对，公安是找不到任何证据，可卷毛是个精明人。他在北京，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样的事，他会嗅不出什么来？


当解斌向他邀功时，汤辰飞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我要做什么，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曲解我的意思，也不要擅作主张。”


“是，是！”


“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是个好消息。我不是打发迎迎回老家了吗，小丫头贪玩，说坐船去看岳阳楼。你猜她在船上遇见谁了？”


“钟荩！”


“哈，我们兄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迎迎说她和一个卷毛男人在一块。”


汤辰飞突然心戛然漏了半拍。



花蓓想着汤辰飞刚才的表情，心情越来越好。进会所时，还不自觉哼起歌来。从前台领了衣服和毛巾去更衣室时，遇到了身高190的健身教练郁明。


“你很久没来了。”这人仗着体型巨大，把过道挡得严严实实。


花蓓皱皱眉头，站得这么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是那种健康的散发出阳光般的年轻男人的味道。虽然没那么讨厌，但是好像……很亲密。


“我很忙！”花蓓僵硬了身体，目光从他敞开的胸膛溜到了地上。


“黑眼圈都出来了，一会出来我指导你做点运动，再泡个澡，今晚一定会好睡的。去吧，我等你。”他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谁啊？”管太多了吧！


郁明指指更衣室，“把门锁好。”


说完，大笑离去。会所经理看看他，“终于把大美妞等来了？”


“我还以为她被我吓跑了。”


“那这次可得好好抓紧。”


“当然。”郁明点点头，四下看看，“景大队走了吗？”


“没呢，刚洗澡，在里面喝茶，让我们不要打扰。”老板朝里面一间紧闭的房门看了看。


房内此时烟雾缭绕，景天一和牧涛面对面坐着，一人手中一支烟。


“出了一身汗，真是舒服。”牧涛说道。


“最近太清闲了吧，都没往外跑？”景天一半闭着眼。


“都是不需要费什么心的案子，不算累。我请你查的那个号码，有名目了吗？”


“给你老婆发照片的那个？”景天一把烟灰缸拖近，摁灭手中的烟头，那张被岁月摧残得不轻的额头，显出被刀刻过的两道深纹。


“别打马虎眼，有啥说啥。”牧涛催道。


“你拿着胡老师的身份证，去趟移动营业厅，近三个月的通话、短信记录刷刷立马出来。这事何必给第三人知道，家务事就在家里解决好了。”


景天一个性豪爽、义气，向来快人快语，这样子委婉迂回，牧涛心头不由地一紧，“对方背景很复杂？”


景天一摇头，“有些事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


“但这事和我有关系。”


“你充其量算个跑龙套的，别打肿脸充胖子。”


“天一！”牧涛不悦了。


景天一重新点了支烟，把表情藏在浓浓的烟雾之后。“发照片的这个主，到不是个什么人物。女，二十二岁，四川人，在宁城某公司做会计。在发彩信之前，她打了通电话到胡老师工作的幼儿园打听胡老师的号码。这些，我还是从胡老师的手机记录里追查的，而这个号码就在发照片之后，突然遇到了黑客攻击，记录被抹得一干二净。我特地找了专家来帮忙，专家叹气，说对方技术高明。我不甘心，索性来了个大调查……”


“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钟荩和晚报一位叫花蓓的记者手机都被窃听，我问同事为什么？同事支吾了半天，让我不要问，说不是搞什么非法活动。我又问窃听的目的是什么，同事回答说追女孩子走捷径呗！我头脑一热，又往深处调查了下……”


“汤辰飞！”


景天一慢吞吞抬了抬眼，“这只是其中之一，其中之二，发照片的女子所在公司的幕后老板就是汤辰飞。现在，这位女子已经被辞退回家了。”


牧涛心一下子沉了，“汤厅长知道这些事吗？”


“父子俩关系紧张得好比现在的南海局势，这不是件新闻。还有一件事，戚博远的辩护律师常昊在酒店停车场被人刺了一刀，保安说是抢劫者所为，但现场没查到一点痕迹。”


牧涛站起身，披着个大浴巾，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人的能力有限，别把公安当成神。只能是脚疼时医脚，头疼时医头。其他部位，你看着不舒服也由他去。”


“你我虽然都成家生子，但也曾年少冲动过。我们追女人时，上能做到什么，下能做到什么？”


景天一自嘲，“老婆看中一条裙子，我一看价格，头直冒汗，装肚子疼把她哄出来。以后只要经过那条街，我都拉着她绕道。”


“我也差不多。”牧涛叹气。


“牧涛，这不是好莱坞大片。”


“我明白，说不定我也被人利用了。但是这一切仅仅只为追个女人？”


景天一没回答，说起了另一件事，“戚博远公寓所在小区的录像带被盗一事，我也查过了。录像带确实找不着，但保安提供了一条线索。戚博远妻子生前，曾有辆陆虎送她回家。因为她平时不与人交往，陆虎那种豪车不常见，保安多看了几眼，开车的是个英俊的年青男人。”


话音一落，休息室内瞬刻一片缄默。


许久，景天一伸了个懒腰，从卧榻床上下来，“不早了，该回家啦！”


“天一，我眼前好像有许多块碎片，我怎么的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是最关键的一块还没找到。但是，我不希望找到。”


牧涛默然，他懂景天一的意思，但他有种感觉，那块最关键的碎片，怕是散落在宜宾。抬手看表，快十一点，钟荩此时应该离武汉不太远了。



“阿嚏……”钟荩揉揉鼻子。江上风大，又下着细雨，温度比白天凉了许多。在船上看雨和在都市里看是两种不同的景致。没有树木和建筑的阻挡，雨肆意地随风轻舞。雨丝时而轻快，时而急骤，摇曳生姿地投入涛涛江水之中。


宁城到重庆是逆水破浪，江流平缓，水深江阔。宁城已经远去，两岸看不到一星灯火，夜很深了。


钟荩是从梦中惊醒的。


她梦见凌瀚了，温柔地看着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孩子不过两三岁，仿佛和她捉迷藏，脸藏在凌瀚的腿后。她只看见一只翘起的羊角辫，哦，是个小姑娘。


这是你的孩子吗？她有些心酸地问。


你不认识她？凌瀚问道。


像卫蓝吧！她记得卫蓝那张白皙如玉的丽容。


凌瀚叹气，慢慢蹲下身，把小女孩推到她面前，你好好看看。


她努力瞪大眼睛，明明这么近，可她就是看不清小女孩的面容。她着急地眨着眼睛。


来，叫妈妈！凌瀚柔声对小女孩说。


她呆住了，怎么可能，她的孩子在三年前就没了。我不是你妈妈。她把脸别开。


钟荩，是她！你抱抱她，就明白了。凌瀚鼓励地朝小女孩挤挤眼。


小女孩向前迈了小小一步，樱红的小嘴一抿，害羞地耸耸鼻子，突然咯咯笑出声，朝她扑来。


她慌忙张开手臂接住……


她醒了，听到外面汽笛的声响，想起自己是在船上。怀里什么也没有，枕头濡湿了一大块。


她无声地坐了一会，披衣走出房间。


楼梯口有一盏灰黄的顶灯，勉强能看见四周的一切。楼下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放映室里传来音乐声。此时，不是她一个人醒着。


她走上平台，白天，这里供游客观光、拍照，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钟书楷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离婚是必然的。她也替钟书楷不耻，但她能理解他的心情。那时得知自己怀孕，她也曾这么兴奋过。


她没办法留下来陪伴方仪，其实陪伴也是枉然。发生这样的事，别人是帮不上任何忙的，只有靠当事人慢慢撑过来。


她给方晴打了通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晴说立刻就去县城坐火车来宁城。


有方晴照顾方仪，她不用再担心了。但还是非常难过，不由地把自己的过去拿出来比较一般。内容不全部相同，结局却是同样的凄凉。


“阿嚏……”又是一个大大的喷嚏。钟荩把外衣拉了拉，雨大了起来，她往中间走了走，要是淋湿了，怕是真要感冒。


真不习惯这样的安静，仿佛置身孤岛，四周水茫茫一片。


上船时，她特意把三层船舱都转了遍。她确定，凌瀚不在船上。她的办法是有效的。


她却没有一点窃喜。


不管怎么讲，从县城坐三轮车回安镇的那个晚上，对于她来讲，是一段再不可复制的经历。


船在江面上行驶得十分平稳，没有一丝不适。


她买的是二等舱的船票，一个房间有四个人。常昊拿着船票，找到工作人员，要求换成一等舱。“我手臂受了伤。”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艘船从重庆到宁城是旅游线，各个景点都要停靠很久，要六天才到宁城，游客也非常多。返程时，就是一般的客船，只会中途上下客，两天就到终点，船票不是很紧张。


常昊如愿了。


那我住二等舱吧！她说道。


你帮我处理一次伤口，得多爬十多级台阶，不方便。他轻飘飘地就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船上有医务室，并不要她帮忙。


一等舱是二人间，迎面就是大大的玻璃窗，对岸的风景尽纳眼中。房中有空调、电视、放行李的桌子，还有独立的洗漱间。


常昊要了两个紧挨着的房间。


再过去一间住着一家来华游玩的日本人，以为她们是同胞，妻子哈着腰跑过来招呼。


她站在房间门口低声嘀咕：真浪费啊！


“不然我俩挤一间吗？”常昊看看她，问道。


当然不可以。她提着行李进房间了。


晚餐两人在宁城吃过了，洗漱之后，到平台上散了会步，她就催着常昊回房休息，毕竟是个病人。


江风有些水腥味，吹在身上湿润润的。远处出现了一大簇灯光，是哪个城镇？钟荩一时间到辨别不出。这片灯光，一下子把人从缥缈的仙境拉进了现实。


“钟荩？”涛声里，依稀有人在喊，那声音带着点慌乱。


钟荩侧耳倾听，忙出声，“我在这。”


“干吗不睡？”常昊一双厉目在黑夜中炯炯瞪着她。


“你不也没睡。”钟荩轻笑。


“船上洗澡的水没问题吧，我皮肤很不舒服。”


“你以为是消毒过的自来水？”船上用的水都是处理过的江水，细细看，很不清冽，还有点泛黄，冲在身上滑腻腻的。


常昊没说话。


“我带了些风油精，你要么？”


“我收回以前说过的蠢话，你……真的很好。”空气里荡漾着无色无味让人慌乱的元素。仿佛有什么神秘的物质被注入空气，看不见，抓不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神不安。


钟荩揶揄道：“你这次拿我和谁比较了，钱夹里的女友？”


常昊突然咳了起来，似乎是想转移钟荩的注意力。


钟荩莞尔：“你受伤，把她吓着了吧！”


常昊止住咳，挫败地交待：“我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我不认识她，怎么告诉？”


“她……不是你女友吗？”


“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从不同的人身上剪辑来的，然后PS了这么一个人，你说是谁的女友？”


庆幸昏暗的灯光模糊了人的表情，不然常昊真无法掩饰自己的羞窘。


这是助理的主意，他对常昊说：常大律，在客户眼里你是个优秀的人，但也是个怪人。


怎么个怪法？


二十九岁的男人，应该有女友。钱赚这么多，名气这么大，还应该再有一个或两个情人，这才符合逻辑。而你现在没一点异性缘，连夜里停在床边的蚊子都是公的，这非常不正常。我猜客户和同行背后会说你有可能是个同性恋。在中国，同性恋是被鄙视的。


放屁，我性向很正常。只是我遇到的女人都很乏味，我不想降低我的档次。


助理叹气，那你心里面有个模子么？


他随意瞎编了几句。


助理就像一位刑侦专家，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把犯罪嫌疑人的头像给画出来了。


满意吗？助理把合成的人像去影印社洗出来，让他看看。


还行！他惦记着要看的卷宗，目光草草地斜了三十度。


助理把照片剪成名片大小，塞进他的钱夹，让他应酬时，男人们聊起男女话题，他拿出来显摆显摆，这才是正常男人的表现。


常昊以一贯的不动声色叙述着自己对现实的妥协：这个世界是块偌大的田野，在什么季节开什么花、长什么谷，都有规律，你要是想反季节生长或者超前，就成了根杂草。


钟荩想作出一幅理解的样，但她还是不厚道地笑了。常昊那嚣张的个性、混凝土一样生冷的脸，她以为是写不出“妥协”这两个字的。


“你呢？”律师的问题从来就不温婉。


“我没有什么故事。”笑意像流光，转瞬即逝。其实在这样的夜晚，在做了个梦之后，很想找个人倾诉。


常昊不是好的对象。


常昊一下子以为遇到了知已，不禁大发感慨：“我认为在我们这个年龄，用大段的时间来了解、恋爱是无意义的。熟悉一个人并接受，三个月就够了。所以不用那么着急。”


钟荩微微皱眉，做这人的女友，有一颗地球人的心脏是不够的。


“你不认同我的话？”


钟荩忽觉困意袭来，困意中添了几分凉意。内心挣扎了几分钟，说了句扫兴的实话：“我想回去睡了。”


“嗯，一起睡吧！”


钟荩僵在原地。


常昊随即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我们……房间是同一方向，我也困了，一起走。不，我再呆两分钟，你先走。”越说越怪怪的，索性沉默。


“晚安！”钟荩抬头看看天。雨停了，云被风吹散，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


常昊懊恼地去摸口袋，刚刚一看到钟荩房间的门虚掩着，匆忙跑出来，忘了拿烟。此刻，很想抽几口的，缓缓心中莫名的无力。但这样的无力让他不觉得挫败，反而有几份期待。


雨过天晴的第二天，天空像水洗过一般，洁净得发亮。两岸岩壁耸崎，滩多流急，不时可以看到一两座掩在山峦间的房屋，山径上有背着柳筐的山民和奔跑的小狗。平台上的游客多了起来，拍照、谈笑，认识和不认识的全扎成了堆。


钟荩和常昊上来得晚，她先陪常昊去医务室换药包扎。


一条装满木头的大船与旅游船擦身经过，船老大挥挥手，黑红的脸庞憨憨地笑着。钟荩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戳了过来。她回过头，没有捉住。她没有出声。不一会，那种感觉又来了。她没回头，和常昊说着和三峡有关的一些典故。


船停靠一个小码头，有些游客在这里上岸。码头上戴着民族头饰的小姑娘在卖茶叶蛋、烤得金黄的小鱼。刚摘下来的樱桃装在竹篮里，令人心动难耐。


“那个樱桃看着很好吃，我去买点。”钟荩和常昊说了声。


“还要什么吗？”秤好樱桃，她抬起头问常昊。


目光准准地扣住了那两道来不及躲闪的视线，似曾相识的一张丽容。脑中灵光一闪，钟荩突地就想起了这是那天在酒店电梯前遇见的和汤辰飞一起的年轻性感女子。


女子慌乱地转过脸。


很奇怪，当时只是匆匆一瞥，钟荩竟然记住了这位女子，而这位女子显然也认出钟荩了。


钟荩故意装得稀松平常，就像没察觉到什么似的。那个女子的视线又幽幽地瞟了过来，带了些怨气，带了些恨意。


她去洗手间洗樱桃，水满溢到池边，常昊把水笼头关了，她才啊了一声。


“说说吧！”律师很善于发现问题。


钟荩咬了咬唇：“我在船上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她没过来向我打招呼。”


“你主动招呼好了。”


“我一看她，她就躲开。”


“她和戚博远案子里涉及到的人扯得上关系么？”


钟荩沉思了一下，点点头。付燕是汤辰飞的继母，这个女子是汤辰飞的谁，她不知道，但肯定很熟识。


常昊朝舱外看看，码头上还有游客围着小贩们在讨价还价。“我们立刻下船。”


“为什么？”


“我想重庆码头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为我们做导游了。”


钟荩相信汤辰飞是有这个本事的。上一次出行，她就见识过他盯人的法力，所以这次她才停用手机。如果付燕和戚博远有什么关系，汤辰飞只是她的继子。从汤辰飞话语中听得出，汤辰飞对付燕并没多少好感。他这样子紧迫盯她的动机是什么？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熟男会像青春少年一样去疯追一个女孩。


阅历，让男人丰富，但同时，阅历，也让男人的激情慢慢退却。


汤辰飞不仅是熟男，还是花花大少。伊始，她就嗅出他做秀的味道。


处处都是迷雾。


两人夹在人流中上了岸，旅游船慢慢离开码头。钟荩用手遮住正午直射的阳光，看到那个女子张望着江岸。阳光镀亮了女子的周身，如同一个发光体，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上岸走了一会，便是个小镇。常昊说先吃午饭，然后打听怎么坐车去宜宾，不去重庆了。


小镇倚山而建，只有一条街道，再去任何地方都得上坎下坡。两人爬了几百级台阶，在一座石桥边，看到一家还算干净的面馆。


常昊买了两碗面。


面端了上来，把钟荩吓了一跳。碗大得像个小面盆，整张脸都可以埋进去。热气缭绕的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红油、碧绿的葱花、嫩黄的姜丝，大块鲜红的牛肉，切得薄薄的，裹在油汤里。


常昊挑起一筷面，立时一股鲜辣染遍舌尖，又迅速渗到五脏六腑，把这几夜吸在骨子里的湿气全逼了出来。“真好吃！”眼皮一抬，发觉钟荩看着面出神。


他怔了怔，把自己的碗推开，拉过钟荩的碗，用力吹着缭绕的热气。


钟荩心头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一年，那一天，在江州的永和豆浆店，凌瀚为她吹去鲜肉馄饨上面的热气……


常昊没觉得这行为有多亲昵，不知是抱怨还是责怪，“这面在城市里是吃不到的，趁热吃味最正。你要入乡随俗。好了，现在不太烫了。”


钟荩催眠般的挑起几根面，起初辣得受不了，三两口下去以后，舌尖变得麻木，渐渐不觉得辣，鲜味逗引着口沫涌泉似的，嘴里滑溜着，不知不觉将小盆似的一碗面全吃了下去，只余了点汤水。


常昊欣慰地笑了，虽然就是昙花一现。


面馆老板告诉两人，想坐车去宜宾，得先坐船去县城，然后再坐火车。


两人又上了船。


钟荩以为还要从长江上走，船老大把像女人细腰般婀娜多姿的木船一转，拐进了一条大河。


山是碧绿的，一沓一沓地浸透了看不见的远处，仿佛只要用手一拧，那山便可淌出浓浓的绿色浆汁来。


坐在船上的钟荩心情不禁好了起来，这样意外的美景，真是让她打着的“旅游”旗帜名副其实。船老大介绍，河两边的岩石上有许多悬棺，还有古栈道、柑橘树。这一带的柑橘，非常出名，这个季节，还没挂果，只有满山遍野的果树，但钟荩不遗憾了。


岸边出现了一棵几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钟荩抬手想问船老大那树有多少年了，抬了几次，都没成功。低头一看，她贪看美景，身子不住往外倾，早已滑到了船边。常昊怕她落水，一直紧紧地拽住她的衣袖。


他脸上的神情绝不是温情脉脉，反而像一个疼爱孩子的家长，故作张牙舞爪，内心却是慈祥和蔼。


钟荩忽然有了一丝感动。


两个人是第二天上午到达宜宾的。宜宾沾着五粮液的香气，小城繁华而又热闹。两个人找了家宾馆坐下。


登记时，总台小姐热情地问两人是来旅游的还是访友的，如果旅游，宾馆可以帮着租车、找导游。


两人已经两夜没睡好，今天不作考虑，先睡饱再说。常昊谢绝总台小姐的好意。


“你是宁城人？”总台小姐核对钟荩身份证时，兴奋地叫了一声。


钟荩纳闷，宁城可不是小城，在国内的名气很大，城市人口一千多万，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总台小姐捂着嘴笑，“宁城人真漂亮，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清丽修长。”


“你见过几个宁城人？”常昊嫌这小姐话多，有点不耐烦了。


总台小姐脸红了，“我去年刚来这宾馆，一开始就是做导游，我接待的第一个游客就是宁城人，他姓汤，要去龙口镇。我陪他过去的。”


钟荩下意识地去看常昊，龙口镇正是他们下面的行程。“他很帅，笑起来有点邪魅的样？”


“你认识他？”


钟荩脱口说道：“是的，我认识汤辰飞。”


总台小姐嘴巴张得大大的，“天啦，这世界真小！”


本来就是一村庄，村里谁家的祖宗十八代，人人都能倒背如流。“他喜欢古玩，是去那儿寻宝的吗？”


“不是，他去找一个人。”


“谁？”


总台小姐抱歉地笑笑，“我不清楚，他让我在镇子口等着的。”


宾馆只有四层楼，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在第二个楼梯口时，常昊扭头看了钟荩一眼，“汤辰飞有多帅？”


钟荩不明所以。


“品相不错的蘑菇通常有毒。”


隔天。


常昊和钟荩没有租车，而是像普通人一样跑去车站坐公共汽车。


“你租辆车，一进镇子，人家一看就是外地人，自然有防卫心理，你要打听个什么，人家不一定和你说实话。”常昊说。


钟荩瞅瞅他，觉得这是掩耳盗铃。两人穿的都尽量朴素了，但和山民们站一块，区别还是很大。再一张嘴，谁会当他们是本地人？但她也认为坐公共汽车比较好，汤辰飞租了次车，都过去一年了，总台小姐还记忆犹新。


车开得非常慢，路上只要有人拦，不管是不是站台都会停。一停还不是一会半会，司机仿佛和谁都认识，趴在窗口，和路边的行人聊天。车上没人催促一声，显然这是一个正常现象。


钟荩搞不清方位，又听不懂他们的话，不免露出烦燥之色。


常昊却非常泰然。“对于改变不了的事物，你要么直接放弃，要么安下心来接受。你选择哪个？”


“你应该去做个教师！”讲出来一套一套的，钟荩朝他扔过去一个白眼。


“我本来就是教师。”


“不是吧？”


“我每个月都会到政法学院做讲座。作为未来的律师，他们不能只坐在课堂上纸上谈兵，他们必须接触实例，更需要与实践者面对面的交流。”


“他们怕不怕你？”这张个性鲜明的脸，还有那些传闻，看着并不性情温良。


“了解了就不怕。”常昊慢条斯理。


“那还是有人怕的？”


“你怕我吗？”


钟荩咽了下口水，觉得有点热。幸好，车终于动了，有风从窗外飘进来，冲淡了车内的一些闷热。她回想了下和常昊接触的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已看清了他的为人，还不算坏，但要是想喜欢上，也不容易。


“我又没犯罪，干吗怕你？”


“你要是犯了罪，我会无条件地帮你辩护。”常昊说时，竟然带着笑意。


钟荩也是一笑而过。这明显是个非常低级的笑话。


几个月之后，常昊独自坐在北京公寓的阳台上，想起这次谈话，都有把自己捏死的冲动。


坐在前排的一个扎着马尾巴的女子突地回过头，朝两人笑笑，“你们是北京人吗？”


她说的是普通话。


常昊清咳一声，“是的，听说龙口镇有座古庙，庙里有不少好东西，我们想过去看看。”


女子笑了，露出一口整齐又洁白的牙齿，“拜拜佛还可以，想寻古董就趁早回吧。真正的古董早没了，现在的都是仿制的，然后做旧。我去过北京呢，在那打过半年工，现在我在天津。”


常昊在座位下悄悄踢了钟荩一把，让她接话。他和年青姑娘没话说。


钟荩友好地笑笑：“这样啊，那其他有什么好玩的吗？”


女子非常热心，“龙口镇很小，镇口是座石桥，桥下有棵大槐树，过去就是古庙了。镇子上就四五家店铺，你们要是想过夜，只能向人家借宿。”


钟荩看看常昊，他们都没想到这一点。


常昊用眼神示意，到时再说。


“听着真有点失望，我们在宜宾听导游介绍，说龙口镇风景秀美，古韵流长，还出过不少名人。”


“名人？”女子狐疑地眨眨眼，“你们听错了吧，龙口镇读大学的都没几个，哪来名人。”


钟荩和常昊都愣住了。


“有一位叫戚……”


话音未落，车子突然一个急刹，钟荩往前一倾，下意识地抓住常昊的手臂。正是那条伤臂，常昊疼得脸都白了。


“对不起！”钟荩慌忙松开，一脸愧疚。


常昊反过来安慰她，“不疼啦！”


那边，司机已经骂开了，“戚疯子，你又不想活了！”


回答他的是一记高亢而又嘹亮的歌声：“嘴里喊哥哥，手里摸家伙。世上没有几个清白人，大河涨水小河满，远水解不了近渴哦……”


很奇怪，钟荩和常昊居然都听懂了。


一车的人全笑了。


钟荩站起来，车前面站着一老头，看不出岁数，像是六十多岁，可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说七八十也差不多。这么热的天气，他还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上戴着唱戏的那种乌纱帽。花白的头发和胡子直到腰间。此时，他双臂张开，像飞翔的鸟儿般。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还透出一丝不为人察的邪光。


司机跳下车，朝他吐了口唾沫，“我今天要是把你给撞死，我不会赔一分钱，你却没个人帮你收尸。滚，滚！”


老头蓦地往后一仰，就那么横在车前面，又高声唱道：“大河行船不怕风，有心恋郎不怕穷。结情只为情义好，无油炒菜味也浓……”


车上的人起哄地鼓起掌。


老头来劲了，唱得更高更欢。


司机好气又好笑，踢了他两脚，“大仙，我错了，你给小的让个道。行不？”


老头嗖地坐了起来，伸出脏兮兮的手，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司机。


司机重叹一声，单膝跪下，让他摸了摸头。然后，老头站起身，唱着走远了。


“妈的，今天真是倒霉了。”司机上车后，不住地用手去掸头，仿佛那儿黏着什么。


“他是不是受刺什么刺激了？”钟荩问前坐的女子。


女子笑道：“他说他是峨眉山上的无眉大仙，到凡界普渡众生的。哈哈！他没受什刺激，他们一家都是疯子。”


“遗传？”出声的是常昊。他转过身对钟荩耳语：“精神病患者的病因，一是遗传，二是社会心理因素。中医称为癫症和狂症。”


女子撇撇嘴，“我不知道，听我奶奶说，这家人中了邪，他爹就是疯疯癫癫，生了三个儿子，也这样。哦，他是戚老大。”


“他姓戚？”钟荩失声惊问。


女子点点头，“是呀，这个姓在龙口镇不多，就他们一家。”


“那还有两个儿子呢？”


“老二好像是有次失足从山上摔死了，老三从小就送到庙里寄养，希望能驱掉邪气。”


“老三叫什么名字？”


女子害羞笑笑，“戚老三的年纪比我爸爸还大，我哪知道呀！”


此戚是彼戚么？


钟荩和常昊带着疑惑下了车，车站就在古庙前。其实根本不算是个站，一块大木牌上写了三个黑字“龙口镇”。


女子打过招呼，先走了，她家离龙口镇还有四五里路，她还要走几十分钟的山路。有一个当地的男孩从庙后面闪了出来，十四五岁的样，趿着拖鞋，脸晒得黑黑的，上上下下打量着常昊和钟荩，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捧类似清朝铜钱样的东西，“要不要？”


常昊递过去一张老人头，男孩摇摇头。常昊又加了一张，小孩把铜钱往常昊手里一塞，抢过老人头，笑了。


接下来一切就方便多了，在小孩的指点下，两人先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饭店吃午饭。以这家店为中心，四周散落着几户人家。


饭店还是老字号，从爷爷辈就有了，现在的老板兼伙计是孙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男人。他告诉常昊他姓余，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还看见过外国人。


都是山里的野味和自留地里种的蔬菜，非常新鲜。四菜一汤，很快就端上来了。余老板用毛巾擦擦头上的汗，自来熟地端了张长板凳坐到饭桌边，看看钟荩，呵呵一笑：“你媳妇蛮俊的，看得出，她挺疼你的。”


钟荩正在给常昊夹一筷腊肉，毕竟他胳膊受伤了，一听这话，筷子抖了下，肉掉地上了。一条大狗从门外跑进来，含着肉就跑。钟荩吓得腿一缩。


常昊朝狗瞪了一眼，温和地看向钟荩，“真不该带你来这，这一上午给吓两次了。”


“咋的？”余老板挺好奇。


“一个疯子差点被车撞了。”


余老板哈哈大笑，指指对面的一座破旧木楼，“他常干这事。你别看他疯，到了晚上还知道回家。那是他老婆。”


从木楼里走出一个佝着腰的老妇人，听到说话声，朝这边看了看。


“他还有老婆？”钟荩问道。


余老板笑嘻嘻地回道：“他又不是生下来就疯，到三十来岁才疯的。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媳妇也漂亮。他疯了后，她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钟荩同情地叹了口气：“那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精神病是可以治的。”


“看过，就是好不了几年就又发病。他家男人都这样，以前他爹还怕人，见人就咬，家里人不得不用一根链子把他锁在家里。我小的时候看见他就哭。”


“你的意思是他们疯的程度是不同的？”常昊问道。


“人有百性，疯也有百态。戚疯子不伤人，就是爱唱个歌。他弟是个闷葫芦，和谁都不搭话，像只猴子似的，整天呆在山上，吃树皮、野果，最后还死在山上。”


“他们就没一点相同之处？”


余老板抓抓头，“哈，都有一股子仙气呗！”


里间的厨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叽叽说了好一会，钟荩和常昊看着余老板，他们一句都没听懂。


“是我妈，她说我记性不好的，他家的老三就是个正常人，还跑到大城市读了书。”


钟荩心倏地加快了几拍。“他们的病并不是遗传？”


余老板眨巴眨巴几下眼睛，“什么遗传，是这木楼惊着了地仙，老天惩罚他们的。戚老三送到庙里吃斋念佛，不就好好的吗？他是我们龙口镇上书读得最多的，比大学高一级呢，还娶了个教人识字习文的媳妇。”


钟荩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她能听到筋脉咯咯作响，是戚博远和付燕？是吗？


常昊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们现在很少回龙口镇吧！”


“他妈妈在世的时候就不准他回，现在他大嫂也不让他回，怕被地仙认出他是戚家的后代。他结婚是在外地办的，没请龙口镇上的人。他媳妇后来来过一次，给他大嫂丢了些钱，以后再没来过。听说两人一块去城里了。”


“她也是四川人？”钟荩问道。


“也是宜宾的，宜宾大着呢，不只是这么一个镇。她家离这有百十里，叫下湾镇，那儿山多，不像我们这边平坦。”


常昊掏出钱包，让余老板结账，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也是从城里来的，你说下他们的名字，说不定我们认识呢！”


四菜一汤，余老板只收了五十元钱，非常便宜。“戚老大叫天赐，老二叫荣华，老三叫富贵。那个媳妇我只知道姓凌，叫啥名就不知了。”


钟荩蹙起眉头，怎么一下子扯没边了。


两人谢过余老板，走出饭店。常昊轻声对钟荩说：“我读书时，班上有几个农村来的女生，嫌名字土气，在毕业前，全改名了。我当时也想改名来着。”


“呃？”


“不想沾名人的光。不过，后来我想想，他又没申请专利，凭啥他能叫我不能叫，再说名字就是一个代号，不需要太在意。”


“你……是想说这戚老三就是戚博远？”


常昊凝视着眼前的小木楼，外表是破旧，里面收拾得还很干净。晾衣绳上晾的几件衣服，并不破破烂烂，相反，都有七八层新。显然，主人的生活还过得不错，只是懒得改变环境而已。


“是的。”


“那他的妻子又是谁？”谁姓凌呀？被他杀死的那个姓卫。


“戚博远的资料上没写他以前有过婚姻记录。在乡镇。很多人习惯结婚后再领证，说不定他妻子发现他家的真实情况，没敢和他领证就分手了。和有着精神家族病史的男人结婚，光有感情是不够的。她从大嫂身上看到自己未来的身影，胆怯了。”常昊目光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抽回。


钟荩觉得可以这样分析，但常昊的回答不是她所问的。


常昊又说道：“名字可以改，姓就不能改吗？”


啊？


“一个女人不想别人知道她有过婚史，换个姓名，你能不能理解？”


“你……知道她是谁？”


“现在你知道多少，我也差不多知道多少。”常昊笑笑，虽然看着令人依然心中直发毛，但总归感觉到他的亲和。


有过婚史的女人与大龄剩女，对于男人来说，选情人，是前者，有风情有经验。如果是挑来做老婆，那必然是后者，清白、简单。


常昊真是一针见血。


钟荩对他简直就有点崇拜了，如果确定这位姓凌的女子就是付燕，那么汤辰飞一些奇怪的行为就值得推敲了。


常昊仰起头看看太阳，自言自语道：“百十里山路，今天怕是赶不到了。”


“那怎么办？”


“走到哪算哪？”


“那晚上在哪过夜？”钟荩忧心忡忡。


“你没野营过？”常昊不以为然。


还是那卖古钱的男孩帮的忙，找了辆摩托车送他们。常昊为了感谢他，把那一把古钱还给了他。男孩咧嘴笑笑，欣然塞进怀里，等着下一位游客出现。


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驰，不亚于高空玩杂技。钟荩吓得把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山风像哨子般，在耳边呼啸个不停，她感觉整个人成了片薄薄的叶子，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是什么。常昊那头卷发更是壮观，像被台风侵略过的鸟窝，支离杂乱，一片狼藉。


一路上还是有几户人家，像星星散落在各个山腰。山下的水田已经插上秧苗了，黄牛悠闲地在山野间吃着草。成熟的苞米一大簇一大簇，里面不时有年轻女子的歌声飘出。


时光在这里是安静的、缓慢的，摩托车在一大块苞谷地边停下时，钟荩看了下时间，快八点了。宁城的八点，华灯绽放如繁花，而这里，暮色浅淡。


司机收了车费，指着前面一座大山说翻过这座山就是下湾镇，车开不了，必须得靠自己的双脚。山里蛇虫多，不熟悉的人晚上还是不要翻山。这儿看苞谷的人有草棚，凑合一宿，明早再过去。


其实不是夜晚，钟荩也翻不了山，两条腿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穿过密密的苞谷丛，两人真看到了一个草棚，一个老头蹲在一个石块垒起的土灶前烧火，不知煮的什么，一股股甜香飘荡在空气中。


山里人纯真简朴，一看两人便知来意。


锅里煮的是今年的第一批苞米，老头又去地里折了几个，就算三人的晚饭。


啃着新鲜清甜的苞米，喝着山泉煮开的茶，一抬头便见满天星辰，鸟儿飞过时扑打翅膀的声音是那么清晰，这一切都让钟荩觉得新奇，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一丝陌生感，仿佛很久之前她曾来过。


草棚里只有一张简易小床，早早铺了席子，被子潮乎乎的。老头很大方，把床让给常昊和钟荩，他在灶旁靠一靠。


常昊说我陪你吧！


关门出去前，他小心地把搁在窗台上的马灯挪到门边，这样子棚里光线暗些，方便入睡。然后，他把外衣脱了，垫在被子下面。


他胳膊受了伤，做起来不免笨手笨脚的，但他的神情却是一丝不苟的。钟荩歪着头看他，没有去帮他的忙。


常昊给她盯得不自在，微窘地说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喊一声。”


钟荩笑了笑：“其实你骨子里也是一个细腻的人。”


“我……生活在文明世界，作为男人，做这些是应该的。”当然，他以前没为某个女人做过，但他有天赋。


“谢谢！”


常昊摆摆手，迅速而又慌张地闪了出去。


昏暗的灯光，发黑的棚顶，钟荩在床边坐下，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累，精神却有点不平静。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凌瀚。如果今天陪她来的人是凌瀚，她会舍不得睡的，要和他依偎在星空下说一夜的话。说些什么不重要，他总会微笑地听着，轻抚着她的手臂，吻吻她的鼻尖，啄啄她的唇，过一会发出一个语气词，代表他非常专注。


这么安宁的夜晚，察觉不到时光的流动，十指紧扣，听着彼此的心跳，不想昨天，不想明天，仿佛天已老地亦荒。


说不清的唏嘘在心头。


这晚上，钟荩又一次梦到凌瀚。


他像是在龙口镇，又像在某一个陌生的村庄。她向他走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无奈、悲痛、绝然，他让她走，说不想见她。她哭了，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不可以这样残忍。他说真正残忍的人是你。她问为什么？一阵山雾袭来，他不见了。


钟荩醒了，怀里抱着常昊的外衣，门外静悄悄的。


蓦地，门被轻轻推开，她忙闭上眼。感觉到常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她，把被子轻轻拉上。


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又站了一会。


他们已经算非常熟悉的，但今夜，她看起来好像是有点不同的。他又说不出是哪点不同，就是平白无故地让他心乱、血液发烫，心中塞满了异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一次次跑进屋看她，多一次，心就跳得更快一点。他没喝什么酒，却连耳背都红了。老头问他们是不是新婚？他义正词严地回答他们只是同事，可听着这话非常的假。


他悄悄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清凉凉的，滑滑的。她眉皱了下，他受惊似的缩回手。


四周安静极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在这静谧的夜里像拉着风箱。他愕然地发现，心里潜藏着一个陌生而又巨大的冲动，他想把她抱起，紧紧地。


他又一次慌乱地跑了出来，让夜风吹了好一会，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朦胧之中，天亮了。


棚外的人、棚里的人，都吁出一口长气。


老头已经下地干活了，给两人又煮了一锅苞米。常昊领着钟荩到山涧简单梳洗了下，他们像往常一样说话，但是眼神没有一点交会。


吃完苞米，两人就急忙上山。山中有被路人踩过来的小径，弯弯曲曲伸向山林深处。常昊走在前面，折了根树枝，边走边拍打着两边的灌木丛，给蛇虫提个醒。钟荩也不敢大意，集中精力跟上。


一共翻了三座山峰，站在半山腰，看到山下炊烟袅袅的房舍，两人都已是汗如雨下。


常昊回过头看钟荩，“终于到了。”


钟荩头发湿湿的黏在额头，她疲倦地舔舔干裂的唇，“是呀，我都快体力透支了。”


常昊汗湿的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朝她伸过去。


钟荩摇摇头，“你还受着伤呢！”


“再受伤，我也是个男人。”他的手固执地举在半空中。


钟荩犹豫了下，落落大方把手递给了他。他们之间已经有点别扭了，如果她再刻意回避，那么以后就无法自然相处。就当什么都没察觉吧！


常昊也没多想，只是下坡非常谨慎。那条伤臂仿佛滋生出无穷的力量，一点也不疼了。


下湾镇说是镇，实际上是个山民的聚集点，大部分人家都分居在山里各处，镇头到镇尾，数得过来几户人家。


常昊向镇头一户人家打听，这里有没有一户姓凌的人家。山民愣愣地看着他，他忙加了一句，他家有个姑娘做教师的。山民笑了，呶，就是他家啊！


这家院中晒着几大匾药材，大门敞着，两人在门外叫了声，没有人应答，走进去，屋子里也没有人。


难道上山采药去了？常昊自言自语。


钟荩四下看看，目光落在墙上的一个照片框上。


照片框是红木做的，古色古香。里面放的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有些都发红，里面的面容都模糊了。有几张是彩色的，有一对年老夫妇抱着一个男孩，有男孩背着个小书包站在院中拍的。拍的时候迎着光，男孩眼微微眯着，一对浓眉轻拧着。最后一张是一位三十多岁女子和男孩。男孩长大了些，眉宇间的英气遮都遮不住。可以想像日后他是多么的俊朗阳光。女子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俯首凝视着男孩，表情温柔、怜爱。


“这男孩和戚博远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常昊沉吟道，“他……还有一个孩子？”


钟荩缓缓闭了闭眼，倏地一下，用力睁开。


她把照片从下向上，又看了一遍。


“钟荩！”常昊看着钟荩身子突地往后倒去，他冲过去，伸手扶住。


黑暗还是像座山压过来了。


在杭城，她以为是错觉，除了年纪不同，天下怎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人呢？


在江州，他蹲在她面前，对她说：把孩子打掉吧，他不会希望有我这样一位父亲的。


谁在她耳边说过：心理学家就是一疯子。


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找的就是这一个答案么？


没有人回答，黑暗越来越深，钟荩两眼一闭，失去了知觉。

第十五章 风中的天使在睡觉


灯光打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光晕一圈一圈的，淡黄柔和的明亮，煞是好看。凌瀚在桌前已经呆坐很久了。


窗户开着。老式的木格子窗，通风效果并不好。其实也没什么风，宁城的夏夜闷热如蒸桑拿。刚刚过去的一场雷阵雨，带走了些炎热，人在室内稍微感到舒适点。


院子里落了一地紫藤花的花瓣、爬山虎的叶子，留着明早再收拾，他此刻在等一封重要的邮件。


在这小屋住了一个多月，凌瀚越来越喜欢上这里了。当初租屋时，他特意问了下房价。对于他来讲，那是个天文数字。他笑笑，在租房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左边的抽屉开着，他从里面拿出三个药瓶，黄色的是三粒，白色的五粒，红色的一粒。杯子里有凉开水，他分成三次咽了下去。胶囊在喉咙口挤作一团，一时间有点难受，他把余下的水都喝了，然后起身去冰箱想拿瓶矿泉水。


冰箱门一开，一张纸条飞了出来，他手一抬，接住。


是他写的一张做海鲜饼的便笺，虾几克，蛤蜊多少，面粉、油、水，火候的大小……一一写得非常明细。


这张便笺还是三年前写的。钟荩在一家餐厅吃过一次海鲜饼，回来向他夸了许多次。第二次去吃，他就跑去厨房，向师傅讨教了下做法。后来，又上网查了点资料。第一次做，非常失败，没敢给她吃，偷偷扔掉了。第二次是他自己吃的。到第三次，才让她尝了尝。她抱着他的腰，像只快乐而又满足的猫。


心口一阵痉挛，他把纸条紧紧攥在掌心。


手机响了。


他平静了下情绪，才拿起手机。


对方没有立刻说话，气息深深浅浅的，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把目光投向院外，“您找我有事吗？”


“瀚瀚……明天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期期艾艾的语气，有那么点不安与局促。


真是不懂她有什么可不安的，“我明晚和朋友约好了。”


“你来南京后，我们都没见过面。你……后面是回北京还是去哪个省继续做讲座？”


凌瀚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地一紧，“我考虑好了再给您电话，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瀚瀚，你回北京吧！”


他黯然合上手机。


外公说她为他付出了许多，以后要非常孝敬她。


他有记忆之后，她就在宁城了。回下湾镇时，会给他买衣服、买书本，她从不给他买玩具和吃的。她说赚钱不容易，钱得用在刀刃上。在下湾镇，她让他叫她妈妈，出了下湾镇，就叫她表姑。她强调，这个非常重要。


他怕叫错，索性只称呼她为“您”。


她没让他在宜宾读书，从小学起，她就把他带到成都，租了个房子，找了个中年妇女给他做饭、洗衣。她只在开学、放假时露个脸。她告诉老师，他是个孤儿，爷爷奶奶年纪大，她是他的远房亲戚，帮着照顾他。


高考时，她让他考公安学院，说日后好找工作。大学毕业后，她说希望他能离她近点，他考进宁城公安厅。她带他去了她家，当他得知公安厅长是他的表姑夫时，他申请下派到下面的市公安局。


她哭了，却没拦阻他，只要求他偶尔回宁城看看她。


其实他非常怕和她见面，他并不擅于说谎，和她又没默契，一旦说岔了什么，会毁了她这么多年来的形象。


陪钟荩回宁城时，他曾经想带钟荩给她看看，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他不知该向钟荩怎么介绍她。


就让她继续做他那一表三千里的表姑吧！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提醒他收到一封邮件。他打开，不出他所料，戚博远的鉴定结果今天出来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给他发邮件的是以前一起在特警部队的战友，两人曾一块执行过多次任务。有一次，两人乔装追踪一个泰国偷渡过来的毒枭。战友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幸好他反应快，抢在毒枭前开了枪。战友脱离了危险，但是他没有把握得好，战友还在边上阻止，他连打六枪，把毒枭打成了个马蜂窝。这个花了他们近两年的警力和付出几位战友的生命的案子，只得不了了之。


他后来弃武从文，战友转业去了北京公安局。


战友特意在邮件后面备注下鉴定的几位专家，都是军医院精神科的权威。


这个结果足以让戚博远杀妻案尘埃落定了，凌瀚自嘲地对着邮件笑了笑。


他现在的作息时间非常固定，十一点前上床，六点起身。药里有助眠的成份，他睡得不太坏。


第二天起来，把院子先清扫了下，看书看到九点，去超市添点存粮。在收银台付钱的时候，遇上了花蓓。


花蓓弯弯嘴角：“如果你告诉我你要离开宁城，我们就一块去喝杯咖啡。反之，我们就点个头说再见。”


人人都不希望他在宁城，凌瀚敛眉失笑，“我是要离开了。”


花蓓挺豪爽，“那行，我请客。”


超市对面就是真锅咖啡，花蓓挺熟，都不要看菜单，要了两杯蓝山。


“不要问荩的任何消息，我不知道。知道也无可奉告。”花蓓没有商量的声明。


“嗯！”他不问。问了心就会被牵着，千方百计地跑过去。知道她不愿意见他，他只得乔装改扮。没想到完全是掩耳盗铃。


在鸡鸣山下，她临走前丢下的几句话，他听得非常清楚。


花蓓看看他，语带讥讽道：“其实你没必要担心，荩连这道坎都能跨过来，其他的算什么！”


他举起咖啡，真挚地说道：“我想我们以后可能见面的机会很少了，我以咖啡代酒，敬你。”


“敬我什么？”花蓓给他讲得懵住。


“谢谢你没有放弃你和钟荩的友情。”


花蓓脸红了，“那当然，我……忠贞不二，不像你朝秦暮楚。凌瀚，我对你现在的那位真的有点好奇。我曾经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有可能出轨，但凌瀚肯定是个异类。唉，这话本身就前后矛盾，除非你是同性恋。她比荩好在哪里，值得你做个负心人吗？”


凌瀚略一沉吟，淡淡地说：“她一点都不好。”


“难道是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准确地讲，她是个魔。”


花蓓瞪瞪他，“她魔法无边，你打不过，于是你就被同化了？”


薄薄的唇角扯出一丝苦涩，清凉的声线微微凝滞，“差不多。”


“狡辩。”花蓓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了，“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祝你魔法越来越强，最后修成伏地魔。”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正义当道，邪不敌正，在小说里，坏人都会有报应的。花蓓意味深长地看了凌瀚一眼。


凌瀚淡淡抬眉，招手买单。花蓓拦住，“说好我请客的。”


服务生说道：“这张桌上的账已经有人结了。”


“谁是散财童子？”花蓓朝收银台看去。


汤辰飞优雅地走过来，“嗨！好巧！你朋友？”视线悠然扫过凌瀚。


微风拂过，凌瀚的面容平静无痕，一如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花蓓耸耸肩，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妒忌恨。眼前这两个算是优秀的男人，都爱着荩。不过，一个是过去时，一个是正在进行时。她恶作剧地想，要是这样介绍，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还是不要破坏咖啡厅这幽雅的气氛，她不擅长搞仲裁。


“这是凌瀚，这是汤辰飞。”


汤辰飞做了一个惊讶的神情，“是你们晚报有次报道的犯罪心理学家凌瀚？”


“你还看晚报？”花蓓像听到一个耸人听闻的事件，不太相信地瞪着他。


“这是本市最有水准的综合报刊，有张有弛，有严有谨，宁城人都以此为豪呢！”


花蓓干笑，“呵呵，我代表社长向你说声谢谢。”


汤辰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可能他担心冷落了凌瀚，目光迅速转过去。凌瀚的神情太深奥，他读不出任何符号。


“凌专家的书我也拜读过。”


凌瀚稳稳地接住汤辰飞的视线。


“说实话，我没什么看得懂，里面的专业术语太多。为此，我还特地找了威廉詹姆斯的书来看了看。他是美国人，横跨哲学、心理学与精神医学界，他发现超意识的自动书写可以表达人内心的纠葛与人格之冲突，还能解开罪犯的犯罪症结。他在心理学界占有崇高的地位。他有一句名言：强烈的、甚至于病态的实践经验是心理学家的研究题目，因为心理学家犹如心理的显微镜，他们可以极大地放大我们的日常生活。可惜，他因为太过于沉迷心理研究，不幸患上抑郁症和精神性疾病，这大概就是武侠小说里讲的走火入魔了。凌专家有过这样的困扰么？”汤辰飞谦虚地问道。


花蓓深感意外，“你……懂得还真不少呢！”


“这是我的坏习惯，对于崇拜的人，总希望了解得多一些、广一些。”汤辰飞眼中闪过一种透彻人心的诡秘，让人捉摸不透。


凌瀚平静地说道：“看来汤主任对我还真是研究得很透！”


“哪里，哪里！”


“既然了解，那么你应该听说过一个讳莫如深、不敢公开澄清的事实：心理学家都是疯子。如果我是你，我会离疯子远点。那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生命只有一次。”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活着的意义是：出一口气、要一张脸。”汤辰飞不加思索地回道。


“哦，汤主任在意的还是当下这层皮囊？”


“我是俗人，不比凌专家，无法上升到太高的精神层面。”


虽然面容依然平静，凌瀚的目光已冷若刀锋：“那我也了解汤主任了。”


“无比荣幸。”


“呵，呵，你俩真是挺幽默的。”花蓓端详着两人，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她咋闻到一股火药味呢？


“对不起，忽视蓓小姐了。”汤辰飞绅士地帮花蓓拎起沙发上的几只购物袋，“给我个赔礼的机会，我送你回家！正好，我也有件事和你说，钟荩今天回来，我们晚上一道给她接个风。这几天太阳好得很，不知有没有晒黑。”


“荩回来了？”花蓓问道。


“早晨我们刚通过电话。”汤辰飞语气情不自禁放柔了。


花蓓不相信，掏出手机就拨。


对方关机中。


“她现在飞机上。”汤辰飞微笑地堵住了花蓓的疑问。


花蓓对着手机嘀咕，“讨厌的女人，竟然第一个电话不打给我。”


“晚上罚她喝酒。”


“她还喝酒呀！”花蓓扁扁嘴。


“有我在，她喝多少都没关系。”汤辰飞宠溺道。


花蓓冷冷地哼了声，抬起头看向凌瀚。心想他对荩是真的情淡，听到这样的话，面平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三人出了咖啡馆，汤辰飞抱歉地笑道：“凌专家，女士优先，我就不送你啦！”


“多保重。”凌瀚回道。


“彼此，彼此！”汤辰飞拉上陆虎的车门，对上花蓓疑惑的目光，挑挑眉。


凌瀚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慢慢往回走。正午的阳光太强烈了，烤得树叶都卷起了边，马路上清晨留下的一点水汽早就蒸没了，花都耷拉着头。凌瀚后背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


拐进梧桐巷，一股清凉袭来。梧桐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束，繁盛茂密地掩在高楼的阴影中。 在钟荩跌倒的院墙边，每次经过，他都要停一停，深吸几口气，再进屋。


把购物袋里的物品按门别类放好，他冲了个澡。他现在很少碰酒，不良嗜好就是抽抽烟。猛的时候一天要抽二包。卫蓝警告过他，这样下去，不用几年，他的肺子就会像个黑布袋。


他无意于改变。


两支烟抽完，他掏出手机，找出昨晚最后接听的一个号码，拨过去。


许久，才有人接听，音量压得低低的，呼吸紧促，她大概是在家中，接听电话不方便。“瀚瀚怎么了？”


“就是向您道个别，我回北京了。”


“嗯，回北京好。我会过去看你的。”


他听见对方的呼吸立刻放松了。“谢谢，不打扰了。”


“瀚瀚，他的事也……谢谢你费心了，你找的律师真的很优秀，他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远方公司会申请找专人看护他，他很快就能出看守所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都没什么再讲了，各自挂上电话。


接电话前煮的水开了，水壶叫得耳膜都疼。他关了炉火，突然记不得他煮水是为了什么，他似乎并不渴。环顾四周，收拾行李很简单，一个箱子足已塞下他所有。


他又出了门，拦了辆出租，对司机说我包半天，你开个价。司机看看他，说这大热天耗油呢，五百块？


他没还价，让司机先开去了检察院，没下车，就在大门外停了会，然后去了法院，同样也是停了会。这两个地方，日后钟荩会经常呆着。他还没看过她在法庭上的样子，但他能想像得出来。钟荩生气的时候是沉默，激动的时候是脸通红。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司机问道。这两个地方，一般人可是不愿来的。


他笑，让司机继续开。他去了钟荩家的小区，恰巧在门口遇到了方仪。方仪清瘦不少，什么时候都是以完美形象示人。头发一丝不乱，长裙及踝，从背后看，如一位妙龄少女。


司机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又去了火车站，多少次，他陪着钟荩在这儿下车上车，手牵着手。


最后，他去了飞机场。没进航站楼，就在停机坪外看了几架飞机进港、几架飞机出港。


天渐渐黑了。


关上院门时，手机响了一下没电了。他找到充电器插上电，看看号码，是卫蓝的。


“出院没有？”


卫蓝叹了口气：“医生不让，说我情绪起伏太大。如果不配合，胎儿会有危险。”


“为了孩子忍耐几天吧！洪医生几时回国？”


“希望能在孩子出生前吧，不敢指望他。唉，早知这样，当初嫁个贩夫走卒，至少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说句话有人回应。”


他笑，“这世间的人没一个是满足的。”


卫蓝也笑了，“你回来陪我说说话好了。”


“我一会就收拾行李。”


卫蓝有点突然，“你……遇到她了？”


“什么？”


“钟荩来北京找我了。”


他一下子噎在那里，无法言语。她怎会去北京？


“我瞒不住，之前，那位常律师把什么都调查到了，包括警方的记录。她不是来找我证实，她就是和我聊聊。”


“她……说什么了？”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没说什么，反过来安慰我在戚博远这件事上，要宽容一点。他是个病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什么什么的……凌瀚，你在听吗？”


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我等会再打给你。”


他没开门灯，有远处高楼的霓虹反射过来，院子并不漆黑。


门铃一声接一声，频率相似，不急不躁。


“谁啊？”莫名的心慌神乱，腿似有千斤重，几步路像有千里远。


回应凌瀚的，还是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凌瀚额角下的筋脉突突跳动，心跳到窒息，他艰难地走到院门边。也许这就是一种灵犀，也许是他内心悄然的期盼。


月光明亮的夜晚，几乎不见半点微风。


钟荩安静地立在门外，手里提着公文包，胳膊上搭着外衣，白色的T恤，牛仔长裤，脸上隐隐可见疲态，眸中光华缓缓流动，仿佛有莫名的情绪在交替闪烁和隐藏。


“我想看看小屋，方便吗？”


凌瀚微微扯动嘴角，似在苦笑，这样的钟荩让他有点看不透，他能拒绝吗？


侧过身子，让她进院。


错身之时，他闻到她身上微微的汗味。


她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别开灯，蚊虫多。”她阻止他去开门灯，把手中的包递给他，“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我就呆一会。”


凌瀚无声叹息。


墙角几株白月季刚刚绽放，香气很浓，钟荩凑过去嗅了又嗅，然后又转到一棵石榴树的盆景下。石榴今年结得不多，但果实大。“能摘吗？”钟荩仰起头问他。


他像个尽职的主人，陪在她身后，修长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


钟荩犹豫了下，“如果你觉得不太麻烦，我有点饿，你随便做点吃的！”


“快八点半了。”他不由地加重了语量，机场那些餐厅难道是做装饰的？


“所以我饿得前心贴后背。方便面也行的。”她为了证明她的话，站起来时身子摇摇晃晃，他不得不扶了她一把。


汗湿的手掌瞬即就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触摸到那个月牙型的疤痕。


光线幽暗，花香浮荡，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就在这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不松手，便可拥有。


他用力地咬着唇，正欲挣脱，她却在他之前松开了手，速度之快，仿佛一点都不留恋。


他怔住。


“快点啊！”她催促。


他把客厅的灯都开了，让她在沙发上坐会。他还把电视开了。她坐下来的姿势非常僵硬，或许是紧张，腰挺得笔直，双膝并拢，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经意地抖动。


他垂下目光，掩盖住眼底的怜惜，心情越发沉重。


为了让她放松些，他拿起遥控器，从一板一眼的新闻台调到电影频道。唉，竟然是《暮光之城》，这部片子是他陪她看过。已经放映到贝拉知道爱德华是吸血鬼了，但她还是勇敢地爱上他，而爱德华也克服了心中的纠结，幸福地回应了她的爱。


森林中，一丝阳光穿透薄雾，落在碧绿的青苔上。大树下，爱德华深情地凝视着贝拉，说道：狮子爱上了羔羊。


贝拉轻叹：多么愚蠢的羔羊。


爱德华说：多么变态而又自虐的狮子。


贝拉又说道：但我害怕了。


爱德华怔住，扭身就走。


贝拉拽住他的手：我害怕的不是你，我害怕失去你，我感觉你很快就会消失。


凌瀚身体微微一震，转过身去看钟荩。她是那么仓惶地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抽回，双手把衣襟揉成了一团。


“我去忙了。”他指指里面的厨房。


“要不要我做什么？”


他摇摇头，想让她先去冲个澡，因为她看上去真的是非常疲惫，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眼眶下方黑得发青。但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点，想做复杂点也不行了。他给她下了凉面，拌上海鲜酱、黄瓜丝、烫熟的豆芽，还放了点辣子，可以刺激她的胃口。接着，倒上满满的一大杯凉开水。


她很客气地谢了又谢，去水池洗了手便坐下了。眼角的余光看到墙边的行李箱，不经意地问道：“你要走了吧！”语调平淡至极。


他在她对面坐着，动动唇角，“嗯！”


“你把房东的号码给我，等你搬走后，我把这租下来。”


面条塞了满嘴，吐字并不清晰，他却听得一字不差。“钟荩……”他真真切切地苦笑。


“我喜欢这里，等了很久了。”她笑，清眸盈盈闪亮，清澈动人，恰如多年前的初见。


一大碗面条，一大杯水，她一扫而空，看来真是饿坏了。吃完，捂着嘴，他听到她打了个秀气的饱嗝。


“面很好吃，但我更喜欢海鲜饼。”


他啼笑皆非，这算夸奖吗？


接下来的时光该怎么打发呢？


她没有让他为难，拎起公文包起身告辞，似乎她真的是来看一眼房子的。“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吧！”


他简直是手足无措。在开门前，他已经想好了一大通说辞，甚至想板起面孔，一切都没派上用场。


“巷子口好打车的。请留步！”她多礼得令他寒毛直竖。


他坚持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家。吃完药洗漱上床，药失了效，怎么都没办法入睡。在床上翻到凌晨，他坐起来抽烟。


搁在床头柜上手机的震动把他吓了一跳。


他又一次预感到是她！他犹豫着要不要接时，指头已经按下了。


她在哭，像捂着嘴巴，声音从指缝间呜呜咽咽漏出。


“钟荩……”除了喊她的名字，只想喊她的名字，才能减轻心底的疼痛感。


“我爸妈要离婚了。爸爸在外面有了个女人，那个女人怀上他的孩子。我出去休假时，他们开始分居。妈妈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她如同无助的孩子。


置于身侧的手指指缓缓收紧，“不要着急，慢慢讲……”


“花蓓因为小事和我闹别扭，在法庭上官司输得一塌糊涂，和领导吃个饭被别人栽赃，现在家里又这样……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再撑下去了……”


坚硬如铁的心蓦地融成了一汪水，“别瞎想，你在家吗？”


“我在街上。家里呆不下去，妈妈一直在声讨爸爸，可她又讨厌别人的同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腾地跳下床，凌晨二点，她独自在外？


“哪条街？”


“别问了，你休息吧！我刚才就是堵得难受，说过就好了。”


“哪条街？”他已经出了院门。


不需要答案了。


如水的月色中，她就蹲在当初跌倒的院墙边，似乎从没离开，一直在那等着他。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引以为豪的理智突然崩塌断裂。他都不知怎么走到她面前的，怎么将她抱起，怎么将她揽进怀中。


她颤颤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生怕这不是真的，眼睫上还挂着来不及拭去的泪珠。


他低下眼帘，声音低沉得犹如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不然还能去哪里……”她像着了魔般，喃喃低语，“我想见你……像这样抱着……很久了……我经常做着这样的梦……”


她不给他挣扎的时间，一踮脚，捧起他的脸，颤抖的唇贴上他的颤栗。


三年了……


他在昏暗中闭上眼。


银白的月光，静谧的星空，大街上闪烁的温暖而明亮的霓虹。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感到全身的力气正被渐渐抽走。


如果承受，之前的挣扎与疏离、冷漠又算什么？


如果拒绝，他怎么忍心推开脆弱不堪的她……


呼吸由轻浅渐至沉重，修长的手臂松开然后又慢慢收紧。


他的钟荩……


她的舌已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的牙关，仿佛在沙漠中行走多日的旅人终于饮到了甘泉，她疯狂地吮吸，蛮横地搅拌……


泪水从眼睫下方沽沽流下。


今夜，这是喜悦的泪。


他是她一个人的罂粟，如果伤害，如果沦陷，她甘愿。


顽固的理智还是跳了出来，他轻拍她的后背，让她冷静：“钟荩，我送你回家。”


钟荩睁开眼睛，固执地回道：“不！”


“你都知道的……”他心痛如割。


“是的，我去过宜宾，去过北京，我什么都知道。”她牢牢攥住他的视线，不让他有一丝闪躲。


“那你该明白，我无法……”他是多么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他无法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庭，无法给她一个健康的孩子……


人生是成千上万个普通日子的累加，我们可以用一天或一月，不，甚至是一年来风花岁月，但余下的呢？在无力、无奈的现实面前，任由感情慢慢消逝，最后成为一块责任与义务的鸡肋？


她含着泪笑了，柔情款款地轻啄了下他的唇：“凌瀚，还有比这更大的惊喜吗，我们还相爱着！”


她说惊喜，她说我们还相爱着？


凌瀚的心颤栗了。


他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满脸泪水，身形纤瘦清秀，仿佛不堪一击，可是目光灿然，似乎在说除了他，其他一切她都无所谓。


“我说不定会……不认识你，说不定会伤害……你。”他沉痛地说。


“你不会。”卫蓝说，在他精神严重分裂的那一年，没有行为能力，不认识任何人，为了怕他伤害自己，不得不将他整天捆绑着。但是在他安静入睡时，他会整夜喊着一个名字：钟荩！


“我不要求你成为约翰·福布斯·纳什，就做我的凌瀚好了。”她坚定执著的眼神比任何一刻都动人。


凌瀚拥着她的双手倏地收紧，可以这么自私吗？


这是他最爱的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爱着的人……他举手投降。“我会努力……让我有资格爱你！”


“嗯！”她喜悦地欢叫。


他牢牢地扣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连骨头都隐隐生疼。他俯身吻她。


唇齿之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



一点都不想醒来，真的！


晨光已从窗外蔓延到床边，隔着蚊帐，钟荩都能感觉到光线的明亮，但就不想睁开眼睛。


这种有着四根雕花床柱、两边有柜子的红木古式床已经很少见了，又挂了顶麻纱蚊帐。帐门一放，里面的空间似乎就只容得下两个人。钟荩想起戏剧里的洞房花烛夜，就像这样的一个场景，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她的眼睛、鼻子因为昨晚哭太久微微发红，又是洗了澡就上床，头发根根都翘着，身上穿着凌瀚的大T恤，就那么咧开嘴傻笑。凌瀚凝视着她，这让他坚硬的心瞬间柔情似水。


她还像从前一样，很容易就满足。


药失效了，他一夜都没合眼。


舍不得睡。


他曾认为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梦，只有残酷的现实，所以他拒绝做梦。


当她枕着他的臂弯，手搁在他胸口，他特意用薄被将两人的身子隔开，他不敢太过亲密，可是她的气息萦绕在他呼吸之间，她的存在感是这么强烈。


这不是梦。


她太累了，奔波了一天一夜，又能和他说了很多话，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时，她还在那嘟哝：我们说到哪了？


她的手自始至终与他紧扣着，为此，她一直维持一个睡姿。


她可是一个睡觉不太安稳的人。有时候，他工作疲累，睡沉了点，夜里没抱着她。早晨睡来，她经常是挂在床边，半个身子露在被外。


她还是恐慌的。


凌瀚爱怜而又疼惜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侧身吻了吻她的额头。“钟荩，该起床了。”他的生物钟很准，现在差不多有七点了。


“让我再睡会，困！”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但这一刻令钟荩太沉醉了。她掀开薄被，身子往前一凑，像猴一般，四肢缠上他的身子。“你好凉快！”她舒服地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凌瀚每寸肌肤都僵硬了，他摸摸她的头，苦笑道：“那你再睡会，我去给你做早饭。”


“我觉得你比较好吃！”她说得非常流畅，连腹稿都不要打。


轰——血液直冲头顶，心跳骤然加速。


她在挑逗他！


“其实我很讨厌你的。”语气一转，多了点幽怨，“每次总是我先动心，你什么也不做。”


在江州是这样，在宁城也是这样。


“我在等你！”他的心从来就没离开过。


她睁开眼睛，清眸滴溜溜转了几转，“没有夸奖，这是你应该做的。”


他不禁莞尔，“那我还需要做点什么？”


“永远不要对我说谎，永远不准和我说再见。嗯？”


“对不起，吓着你了，以后不会的。”他以手指作梳，替她梳理着蓬乱的头发。三年前，她的头发及肩，现在剪短了，脸也比以前消瘦了一圈。


“今早不吃面条，昨晚撑死我了。”她小声嘀咕。


“傻不傻呀，吃不下，就不要撑。”昨晚他也心不在焉，面条多放了一点。


钟荩撅着嘴，朝他翻了个白眼，“傻的人是你！”她不就是想和他多呆会儿吗！


“想吃什么，我给你出去买。”他柔声说。


“凌瀚，你忘了我爱吃什么了？”


“等我五分钟。”他记得巷子口有家早餐店，有豆浆和小笼包子卖。


在院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不约而同吁了口长气。


凌瀚站了一会，才往巷子口走去。


一大早，太阳就非常的火，晒得人头发晕。上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飞过，铃铛响个不停。看着他们，他就会想起钟荩上学时的样子。


他很少回忆自己读书时的辰光，其实真没什么可回忆的。三点一线，每一天内容都是灰暗而又空洞的。因为孤儿的身份，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疏离与同情。他讲话很少，也没有朋友。想得最多的是赶快长大，早点自食其力。


遇到钟荩后，他的世界才变得五彩起来。


在失控击毙毒枭之前，他就有点异常。情绪莫名地狂燥，行为不受控制。似乎他体内住着一个魔鬼，左右着他的一切。和战友练习格斗时，他不慎将战友打伤。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怎么了。他无法启口，当时在映入他脑中的那个影像不是战友，而是一个罪犯，他必须将之降服、击败。


如果不是这一桩桩意外，他即将升职。


他去医院接受心理辅导。


心理医生姓洪，正准备出国深造。辅导过两次，洪医生要走了，将他的病案转给另一位医生——他的妻子卫蓝。


卫蓝和他谈过话后，说要专家会诊下，她对心理学领域不太精通。他问他是不是患了很严重的病，卫蓝说不能下结论。


他的睡眠质量开始下降，经常从恶梦中惊醒，动不动就盗汗。出现幻觉的机会越来越多，他渐渐不能抑制，无法分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


他向卫蓝说起自己的状况。


卫蓝说你的意志像钢铁一般坚硬，不然你早就……她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天，他接到了钟荩的电话。


卫蓝说治疗期间，最好不要外出。他不以为意，自己又不卧床，又不输液，这病应该不严重。


钟荩怀孕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钟荩说完之后，突地打了个冷激零。但不管怎样，他当即决定结婚。他给付燕打电话，付燕许久都没有出声。挂电话前，她说你陪我回趟宜宾吧！


他告诉钟荩自己要考虑下，然后就走了。他看见站台上的钟荩委屈的面容，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惊恐。


他和付燕去了龙口镇。


付燕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裹着围巾，戴墨镜，从镇头走到镇尾。她说：这里虽然风景如画，在我眼里，却如同地狱。


她说了一个和她有关的故事给他听。


她读师范时，有一年国庆长假，和同学去北京玩，住在工程学院，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宜宾同乡。他英俊又开朗，谈吐风趣，两个人很快就热恋上。一毕业，她带他去下湾镇见爸妈，然后，她也要求去见下他的家人。他说爸妈早逝，哥嫂农活忙，没人接待他们，不要去。她想想有道理，也就没坚持。他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也决定去北京。爸妈坚持要两人先成婚，才同意她过去。已婚女子工作不好找，爸妈的要求又不好反驳，两人就匆忙在下湾镇办了婚礼，然后在北京也请了几个同学，结婚登记就往后推个两年。


他有个同学酒量特别好，一帮男人全喝挂了，他还优哉游哉地在那敬你敬她。同学对她说：新娘子，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敬你一杯，为你的勇气，为你的爱情。


她笑笑，举起酒杯。


同学一脸严肃，指指新郎：他曾经说他要一辈子孤单到老。在他的家族里，婚姻和后代都被魔鬼诅咒，没一个人例外。但是，你的爱让他战胜了魔鬼。祝你们幸福。


新婚之夜，守着醉醺醺的新郎，她独坐到天明。


第二天，她就坐车去了新郎的家乡——龙口镇。新郎的大嫂接待了她，他的大哥一身道士装扮，坐在土台上念经，二哥坐在悬崖边，一脸呆滞。他的父母那时都健在，妈妈卧床不起，爸爸用一根铁链锁在羊圈里，谁要是靠近，就啮着牙嘶叫。


大嫂让她走，永远不要回来，那样，就越安全。


她没有回北京，而是去了宁城。她给新郎打了通电话，她认为他们的婚姻太草率，他们并不适合相爱。


山里女子读书的很少，能读到大学的更少，她以为自己已努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没想到命运又一次将自己推入了深潭。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换了名字，很快找到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没想到，两个月后，她发现她怀孕了。似乎都没怎么想，她就决定把孩子生下。也许是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心里有一丝念想，毕竟她曾那么真挚地爱过一个人。


是个男孩，遗传了他父亲英俊的容貌。她把孩子留在了下湾镇，又只身回到宁城。


故事太长，在宜宾回宁城的火车上，付燕才说完。


凌瀚已经不恐惧了，他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当命运向你扬起刀时，你只有闭上眼，默默等着刀落下。


下火车之后，付燕又和他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幢高耸壮观的大楼，“远方”两个大字炫目地立在楼顶。


付燕自嘲地笑了笑，命运真是诡奇，三十年后，我们竟然又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然后她接着说，他再婚了，但没有孩子。他是正常的。你也很好，你……自己决定，你要不要那个孩子。


他没有去见那个给了他生命的男人，没有必要，那个男人也不知他的存在。


他回到北京。他问卫蓝，精神病会有遗传吗？


卫蓝震惊地瞪着他，你知道了什么？


他吼叫道：回答我问题。


卫蓝说，是的，精神病有百分之六十是基因遗传的。


那有没有幸免的？


卫蓝沉默了一会，说道：有些人的潜伏期长，一旦发作，会非常可怕。也有一些隔代遗传，但他的子女就逃脱不了那样的厄运。


他摆摆手，离开了卫蓝的办公室。


卫蓝不放心，第二天一早来到他公寓。在这个夜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命运之手夺走了曾经让他幸福无比的一切。


卫蓝同情地对他说，她会努力替他医治，但他必须配合，首先要好好吃饭，让身体强壮。他有坚强的意志，什么都能克服。


他苦笑。


门铃响了，他木然地去开门，钟荩瞪着一双失神的大眼，扶着门框，喘得腰都直不起来。



门面不大的早餐店，热气蒸腾，食香诱人。店中生意特好，买油条还得排队。凌瀚请服务员帮他打包了两份的豆浆和油条，看着刚出锅的米饼也不错，他也要了两份。


他没带钥匙出门，轻轻叩了两下院门，就听到钟荩边叫边向这边跑来。“来了，来了！”手机贴在耳边。


谁一大早打来的电话？


钟荩朝袋子里探了几眼，拧拧鼻子，用唇语对他说道：好香啊！然后，又继续讲电话：“真不是有意放你鸽子，我来看朋友……当然是男朋友啦……呃？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工作是重要，恋爱也不能轻怠啊，我都讲过了要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所以碰到对眼的，就紧紧抓住。”


她拽住他衬衣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进了屋。


“我男朋友呀……没有汤主任帅，一般人，因为我也是一般人。我们在同一个轨道，频率相同，磁场相同，自然的就吸引了……啊，有米饼，我要吃两只……呵，和我朋友说的……。谢谢汤主任的关心，再见！”


钟荩随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连忙扑上餐桌，她把油条分成两半，用米饼裹住，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这样吃最香。”


凌瀚看着她嘴巴鼓鼓的样，直皱眉：“先喝点豆浆润润口，很干的。”


“你给我倒。”钟荩理所当然地等着侍候。


凌瀚轻笑摇头，很想问这三年她怎么过来的，话到嘴边，还是苦涩地咽下去了。


客厅的门和窗都开着，阳光蒸发了夜露，同时，把空气也浸湿了。带有水汽的草木清香随习习的晨风吹进屋，令人心宁神静。


钟荩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声音里都跳跃着愉悦：“昨天晚上感觉整个天都塌下来了，今天，却又觉得那些又算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件件解决呗。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凌瀚捏捏她鼻子，“话真多。”


“我老了还爱唠叨呢！咋了，嫌弃我？”她蛮横地斜睨着他。


他低下头喝豆浆，不搭理她。以前没发现她像人来疯，真是越过越小了。


她吃得并不多，不知是不是昨晚真吃撑了，一只面饼、半根油条都没吃完，豆浆也只喝了半杯。


“我先回家一趟，换身衣服。然后，我要去趟单位。”她对他说道。


他起身，“我送你。”


“不要了，我把车停在巷子外面。”


“过来吃晚饭吗？”


“嗯！”


走之前，她依进他的怀中，吻了吻他的嘴角。他摸摸她的脸，象征性地回应了一个吻。


“凌瀚，”她扭过头，看向墙角的行李箱，“你要是再讲谎话骗我，或者你不辞而别，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去找你。我就在这儿，我还是我。人生不就是N个三年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喜欢



钟荩脑中不知怎么跳出网络上非常流行的一首情诗，她想念给他听一下，但她怕自己会哽咽。


他们看上去像重新在一起，可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问题存在，她多希望他对他们的以后有点信心，不要再来个成全主义。


“你是明白我心的，我还是想用语言表达一下。”她抬起头，灼灼地盯着他，“我爱你，凌瀚！”


她拉开院门走了，脚步轻盈，还回眸对他灿烂一笑。


方仪已经起床了，她看上去并没有颓废、消沉。俨然如美女圣斗士，神采奕奕，着装打扮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坚持每天下午去练瑜伽。她没遮遮掩掩，找了个熟悉的律师替她拟离婚协议。至少在表面上，美人赢得起，也输得起。


她告诉钟荩，财产已经一一清查登记、列表成册，周五下午她和律师去找钟书楷签字。按照钟书楷的意思，现金归他，房产归她。方仪决定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她和钟荩临时租房住。以后碰到合适的，再搬过去。她没提给钟荩买房子的事。


考虑的这么全面，钟荩想安慰她几句都没机会。方晴来宁城两天，就给她打发回安镇了。


“我也想掴他几个耳光，把他的脸抓烂，让他无法见人。或者跑去他单位闹，让他声名狼藉。不行，我不想成为这样的怨妇，也不要假惺惺的同情。所有的羞辱和痛苦、恐惧一点都少不了，何苦把自己弄那么惨？要让他忘不了你的好，可是这辈子他又回不了头，那才是真的狠。”


方仪优雅地弹去烟灰，冷冷笑道。


花蓓送钟荩的一条薄荷香烟，给她找到了，现在是她的良伴。


钟荩想约钟书楷谈谈，他拒绝接听钟荩的电话，也许是无颜以对。


“他快乐的日子是倒着数的，我有女儿，有家产，他有什么呢？”方仪双眼间扬起一抹讥讽。


钟荩默默叹气，去厨房给方仪榨了杯果汁、煎了个鸡蛋。她担心方仪会嫌油腻，正准备劝慰几句，没想到方仪一声不响把盘子接过去了。


漂亮的容颜，会为婚姻锦上添花，却无法改变婚姻的命运！执著地去呵护，有什么意义？


钟荩的年假还有一天，她不必按时上班。她是十点钟到办公室的。


牧涛在等她，还把景天一也叫来了。


三个人去了小会议室，牧涛把门关得严严的。


钟荩汇报了去宜宾了解到的情况，付燕与戚博远的关系以及汤辰飞到过龙口镇的事。她刻间隐瞒了凌瀚的存在，那和案件无关。


景天一清咳两声，和牧涛交换了下眼神。


“这位汤主任对戚博远似乎是很关心的。”景天一捏着下巴，琢磨道。


牧涛会意地点点头。


钟荩说道：“我来做个假设，假如汤志为不知道付燕有过婚史，而这件事不小心给汤辰飞发觉了。汤辰飞不喜欢付燕，那么他应该是把这件事告诉汤志为，揭穿付燕的面目，对吗？”


“说下去。”牧涛说道。


“汤辰飞却没有这样去做，我想肯定不会是他喜欢付燕。要是喜欢，不会如此辛苦地去挖掘事实了。只有一个答案，他也恨汤志为。他要看着汤志为被骗，要让汤志为成为一个笑话。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让真相自我暴露。”


景天一摇摇头，“汤志为和付燕都结婚这么多年，她之前有没婚史已经不重要。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老景，汤志为前妻那件凶案你知道吗？”牧涛面色凝重。


“我那时在基层工作，听说过，但不很清楚，是件悬案，凶手没抓着。”


“你找相关人士悄悄打听下。”


景天一脸露为难之色，“我尽量吧！”


“那个……录像带有没什么消息？”钟荩一直牵挂着这事。


“没有。”


钟荩哦了一声，很沮丧。


“戚博远从北京回来了，我想法院很快又要开庭了。我们继续调查，不要受那个影响。”牧涛说道。


“我明天去看守所看望他。”


“注意言辞。精神病人和癌症病人一样，你不告诉他实情，他活得挺自在。他要是知道了，精神立马崩溃。”牧涛叮嘱道。


钟荩怔了怔，这句话，卫蓝也说过。


想到卫蓝，才想起该给常昊回个电话。她和他说好，到了宁城和凌瀚聊过后就给他回电话。


常昊好像一直守在电话边，刚接通就有人接了。


“一切顺利吗？”他先问道。


“嗯，目前是这样。我刚从办公室出来。你在干什么？”


常昊沉默了一会，像是叹了口气，“北京今天在下雷暴雨，没办法出门。”


“胳膊有没发炎？”


“还好。”自嘲地倾倾嘴角。


“常昊，真的感谢你。不然，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钟荩真挚地说道。


“不必了。法庭见！”


“法庭见！”



又一声闷雷，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从天际滚过。雨点噼呖啪啦打在窗台上，清脆有声。要是打在人身上，会很疼的。


办公桌上的座机很有耐心地响着，助理听不下去，从外面跑了进来。是法政大学通知常昊这月讲演的时间和地点。


助理看看站在露台上的常昊，抓了抓头，他觉得今天的常大律太过沉默，他没打扰他，把通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办公桌上，堆满了房地产和不少资产的证明文件。C公司即将发行1000亿的证券，作为承销商证券公司的法律顾问，常昊要忙的事很多，但他就是静不下心来。


阴雨天气，受伤的手臂处隐隐发痒作痛。


在下湾镇时，钟荩突然晕倒，他伸手去接，不慎把缝好的伤口又撕裂了，当时血流了一地。幸好主人回来了，稍微懂点医，给他上了些中药，才止住血。


他准备向主人询问付燕的消息，苏醒过来的钟荩阻止了他。


他们当即回宜宾。


在路上，钟荩一直发抖，却不像是身体虚弱，而是精神异常慌乱。她说道：作为一个小检察官，接这么大的案子，我以为是我幸运，原来是天意。它就像一根线，牵引着我走向源头。可是，他怎么就确定精神病会遗传，他不是一直好好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泪水流得来不及擦，她无措地捂住脸。


他听不懂她的话。


他们走了一路，她就说了一路。她的恋爱、夭折的胎儿、临走前留下的那句“我爱你”、包包里的跟踪器、海鲜饼、他对她失声说“真想自私一点”……


“他应该是在意我的，对不对？”她问他。


他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掏出手帕递给她。“跟我回一趟北京。”


“呃？”


“我会帮你找到所有的答案。”


“他是特警。”


“相信我。”


第二天，他们飞北京。他将她带回他的公寓。电梯口，她无力地靠着墙，嘴唇和脸色都发白，坚持要去住酒店。


“你就迁就我一次吧！我没有力气几个地方到处跑。”他举起伤臂。


她躲避着他的目光，有些局促地四下张望。


最终，她妥协了。


他的公寓简洁得使房子空旷，干净到令人头皮发麻。他在书房的沙发上给她铺了个临时床。其实他很想把卧室让给她，但他就是知道她不会接受。他把助理叫过来，去商场买了一大堆女生用的东西。


助理一看到钟荩，就笑得心领神会。直到常昊瞪了他几眼，他才识趣地收敛了笑意。


钟荩非常过意不去，一再道谢。


“你再说谢谢，我就不管你了。”他气她的过分矜持与见外。


她咬着唇，十指绞着。


“我不为谁，我是为自己。”他咕哝道。


她不解，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这话什么意思，反正他没有一点勉强。


他下午出门了。军方里的消息不好打听，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几年来的律师生涯，他也结识了不少人。他们总是找他办事，他很少麻烦他们，这次，总算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将近午夜，他带着一卷带子回家来。


站在楼下，看着书房里透出的灯光，心，蓦地柔了、软了、暖了。


把带子放进机器里，他看向沙发上的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让她看到那些对不对。她说：我挺得住。


带子是从精神病院拿过来的，开始的日期是凌瀚从江州回北京之后的隔天。是一个窄小的房间，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凌瀚好像失控了，两个高壮的男护士想按住他，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拳一脚就把医护打倒了。外面又冲进来几个医护，其中一个手里持了电棍，朝着他挥去。凌瀚扑通倒地。再次醒来，他的眼神迷茫而呆滞，当有人走近，他跳起来，眼神变得疯狂、无畏。他撕破了身上的衣服，像原始人一样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他用头撞墙，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把脸都染红了。医护给他注射一针镇静剂，他终于安静下来。医护给他穿上病号服，把他的双手双脚与四根床柱捆在一起。


凌瀚不知做了什么梦，笑了，很温柔。然后，他轻轻一叹，喃喃叫道：钟荩！


眼泪如滂沱大雨，倏然狂落。


常昊把电视机关上了，安静的客厅里，只有她抽泣的声音。单薄的肩膀耸动，仿佛脆弱不堪。


他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没有和卫蓝约定，直接闯去医院的。卫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刚做了套孕检操，正躺在床上休息。


看见钟荩，卫蓝板起了脸，“关于戚博远的案子，我没什么话要说。我准备上诉。”


钟荩站在床边，恳求地看着她：“我不是为戚博远的案子，我是为凌瀚来谢谢你的。”


卫蓝冷笑：“迟了三年的感谢会不会太晚了？”


“她并不知情。”常昊看不下去，插了句话。


“这是理由吗？爱得甜甜蜜蜜的男友随便编了个谎言，你就信了？你要知道，他那时已经有发病的征兆，他都是用超强的意志在抵抗。而且，非常可怕的是，他清楚自己的病。你就那样放弃了他，把他扔在冰冷的世界里，他居然还只记得你的名字。”


“你说得很对，我是个白痴。”


卫蓝嘲讽地挑着唇角，“我们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治愈了他，但不代表就不会复发。你是要回到他身边去？”


钟荩的手，捏得紧紧的，可仍旧抵不住胸口涌上的寒意和痛楚。“我从来就没离开过他。”


“你觉得你很伟大？”卫蓝摇头，“我告诉你，你所谓的爱情，对他现在没有一点益处。他是一位特警，特警以牺牲在战场上为荣。他已被剥夺了做特警的资格，他不能开车，要常年服药，定期检查，不可以结婚，当然也绝不能要孩子，他随时有可能发病。这样的他，怎么回应你的爱？你可以说你不需要回应，那你可以完全忽视他的尊严吗？他用两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一位犯罪心理学家，这里有他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想让你看到他过得非常好，他要断绝你的念想。你那天来找我了解情况，我一下就猜出你是谁了，他的情绪起伏太大，我当时紧张了一下。他上次精神彻底分裂，就是在一次情绪失控之后。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这一切烂死在肚中，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再打扰他，还给他一片安宁。”


钟荩吸了吸气，声音带着轻微的颤动：“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感受。很多事就是这样，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做不到理智。作为精神病科医生，你一定早察觉到戚博远的异常，但你拒绝接受。你坚持说他是蓄意谋杀，而非精神病发作。这公平吗？”


“你……”卫蓝气到了。


“凌瀚明明离我那么近，你让我装着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那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他不会让我后悔的，因为他爱我。”钟荩脸上闪烁出一缕坚定、执著的光泽，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台阶时，常昊一直侧目打量着钟荩。


是什么力量让一个脆弱的女子突地生出无穷的力量，变得坚定而又自信。


他没有爱过一个人，也不知爱能深到什么程度。今天，他似乎有点懂了。


爱一个人，原来可以忽视时光、无畏病魔。


如同结婚誓词里所讲：无论疾病与贫穷，不离不弃！


钟表的秒针稳稳跳动，一格一格慢慢走过，时间在静静流失。


钟荩回宁城已经快三十个小时，他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很久。思念一个人，仿佛连呼吸都放缓了。


砰，他心里突地绽放出一朵花，轻姿淡雅，婆娑摇曳。


他捂住心口，慢慢坐下。


有一个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第十六章 夜潮


再次见到戚博远，钟荩的心情有所不同。


有一会，她没有讲话，就静静地坐着，默默凝视戚博远。戚博远回以她风度翩翩的一笑。


她很想给戚博远拍一张照片，让凌瀚看看，那样，他该对他们的明天多些信心。但她也知道，凌瀚的病情和戚博远是不同的，而且凌瀚了解自己的病。


卫蓝给她讲了个小故事：在古罗马时期，有个学者在两个死刑犯上做了个试验。他在他们的手臂上用刀各划了一个口子，然后给其中一位蒙上眼罩，并在他的脚下放了只盆，让侍者往里慢慢地滴水。十分钟之后，没有蒙眼睛的死刑犯的脸上只是浮出疼痛的表情，而另一位，摘下眼罩之后，发现瞳孔放大，表情惊恐，已经死去。那人以为滴下来的水是自己的血，从而心理崩溃，直至丧命。


钟荩懂故事的寓意，凌瀚能有现在已是个奇迹，那是因为他放不下钟荩。这样强大的精神支柱，才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卫蓝又加了一句：药物的作用是有限的。


“钟检，我很快就会出去了吧！”戚博远问道。他并不知去北京是做精神鉴定，他以为北京之行，是上面找他了解情况。真相大白，他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越发温和亲切。


“马上就要再次开庭，法官会告知你结果的。”


远方公司向法庭申请戚博远缺席审判，免他受刺激。法庭考虑到他的情况特殊，有可能会同意。这样子，中国会多一位动车组专家，不然，精神病院则增加一位病人。但远方公司也承诺，他们会聘请精神病科医生监控戚博远，只让他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确保他不会伤害到别人。


戚博远点点头，“我今天脸上有什么吗？”他摸摸自己的脸。


钟荩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我替戚工感到高兴。”也只有戚博远这样的人，在杀人之后，不留一丝阴影。“现在的媒体非常及时，涉及面也广，我想你心里的那个人一定对你的事情有所耳闻，你有没想她来……看望你？”


这好象是道难题，让戚博远沉思了许久。


“想过是不是？”钟荩突然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在这个意外之前刚见过面？”


“我们都已重组了家庭，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到另一半的感受。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了，她主动来找我。一起去喝了杯咖啡，她问我身体怎样，工作压力大不大，其他没说什么。”


三年前，不正是凌瀚发病时吗？付燕是想向戚博远倾诉苦衷，还是找他帮忙？


“平时电话联系么？”


“她不方便的。”戚博远语气有点怅然若失。


“似乎你爱她比她爱你多，有没觉得不公平？”


“感情里，不存在一丝勉强与作假。她没有要求我爱她，我心甘情愿的。她心里能给我多大的位置，那和我无关。”


听完这话，钟荩能够想像当年付燕突然失踪，对戚博远是怎样的打击。“遗憾她……没给你生个孩子？”钟荩小心翼翼地问道。


“相反，我很欣慰我们没有孩子。不然，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


“孩子不是爱情的结晶么？”


“我不喜欢孩子。”戚博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钟荩的心像被人狠狠地一扯，她不由自主攥紧椅子，紧到关节隐隐生疼。


看守所长陪她出来，忍不住发牢骚，有戚博远这样一个犯罪嫌疑人在这里，他日夜不得安宁，生怕一不注意，让他发了病，不知怎么收场。钟荩安慰道，快开庭了，马上你就解放了。


这天又是艳阳高照，路边的柳树叶被晒得萎萎的。钟荩在树荫下站了站，想起凌瀚当时装扮成哑巴在这里猛抽烟的情景，他当时也不只为看她，可能也有不放心戚博远，而戚博远却不知这个世界上有个他。


钟荩轻轻叹了口气，向高尔夫走去。


车门突地从里面开了，驾驶座上坐着汤辰飞。


“你……怎么……”钟荩吓一跳，她记得她把车锁好才进看守所的。


汤辰飞一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当开个车锁真是什么技术活！”


钟荩咽了咽口水，有点来火：“汤主任还真是多面手，啥都擅长。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眼角巡睃了下，没看见汤辰飞的陆虎。


“我两夜没合眼。”汤辰飞恨恨地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让钟荩看得很清楚，“告诉我，男朋友之类的话，你是和我开玩笑的。”


“你看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汤辰飞的语气骤然积聚起愤怒，声调有些高：“那你该给我个交待，我记得不久前我们还谈婚论嫁了。”


那才是个玩笑，钟荩沉默。


“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插足进来的，他比我好在哪里？你说呀，让我输得明明白白。”汤辰飞表现出不符常规的烦燥。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钟荩一脸疑问。


“你说呢？你和我相亲，然后我们相处得挺不错，一起吃饭看电影、约会，我见过你爸妈，接着，你该见我爸爸了，你这个时候说你有男朋友，你把我当猴耍。”


钟荩车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汤辰飞跳下车，几大步就追上了她。


“我没有话和你讲，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汤辰飞仰起头，强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缓缓闭上眼睛，“你很爱他吗？”


“长这么大，我就爱过一个人，就是他。”钟荩一字一顿。


汤辰飞睁开眼，盯了她有十秒，突地邪邪一笑，双手摊开，“知道了，行，那我退出，让有情人成眷属，我做你的蓝颜知已。说好了，你结婚，我要做伴郎。”


钟荩不动声色地问道：“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已经倒地了，你还要踹我一脚？”


“世界很小，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我认识的男人还没一个比我帅呢，我相信你眼光没那么差！”汤辰飞恢复了往昔的狂妄。“我们回城吧！”


他欲揽钟荩的肩，钟荩躲开。


他咂嘴，“现在就和我划清界限了，哼，我恨夺走你的那个男人。”抢过钟荩的车钥匙，先上了车。


钟荩犹豫了一会，拉开后面的车门，也上了车。


人刚坐定，汤辰飞一脚油门，高尔夫像颗炮弹，嗖地下飞了出去。钟荩抱住前面的椅背，脸都白了，“汤辰飞，你疯了，慢点！”


汤辰飞对着后视镜吹了下口哨，“这算什么呢，我让你见识下什么叫做速度。”说完，又往下踩了踩油门。


树木、建筑物如闪电般飞快向后掠去，马路上的车来人往，汤辰飞视若不见，犹如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一路驰骋。迎面驶来的车惊恐地避向路边，行人瞠目结舌。


高尔夫迅速地闯过一个红灯，钟荩看到路边值勤的警察拿起对讲机，盯着后面的车牌，喊叫了几句，应该是让下个路口的警察把车拦住。


“汤辰飞，你靠边停车，我来开。”钟荩一阵紧张。


汤辰飞神态自若如闲庭漫步，“放心，没人敢拦我们的。谁拦，我撞死谁。”


“这是本事吗？如果你不是汤志为的儿子，你敢这么横？”钟荩高吼道。


方向盘倏地一转，在一个丁字路口，汤辰飞倏地急拐，车驶进了一条小巷，在刺耳的刹车声中，车终于停了。


汤辰飞回过头，对着钟荩笑得春风拂面，“你以为我在仗他的势？错了，你大错特错。我从来不屑于沾他的光，如果有得选择，我不情愿姓汤。真是娇柔的一朵花呀，开个快车都吓成这样，以后要是有个什么风雨，你可咋办呢？你确定那个男人有能力保护你吗？不如，你还投进我怀抱吧！我不介意你移情别恋过，只要后面乖点就行。”


“出了巷口就有出租车，你下车吧！”钟荩尽力镇定地说道。


“这又气上了？唉，我赔礼道歉，带你去吃好吃的？”


钟荩推开车门下车，膝盖直发软，但她努力站住了，她替他拉开车门，“再见！”


“不再理我了？”


“对不起，我赶时间。”


汤辰飞长长地叹了一声，没再说话，下了车。钟荩上了驾驶座，欲关车门，他的胳膊横在中间。


四目相对。


“钟荩，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理智与冷漠而后悔的。”汤辰飞以少有的严肃口吻说道。


“汤辰飞，适可而止吧！”钟荩语带双关地回道。


汤辰飞歪歪嘴，笑，收回手臂，“改天我们再联系。原谅我吝啬，我不祝你幸福。”


“幸福是争取来的，我不在意。”


“你放心地走吧，交警现交接班刚过，没人会把你的车拦住。你所有的违章记录我会帮你删除。”汤辰飞挥挥手。


钟荩咬咬唇，慢慢把车倒出小巷。


汤辰飞直到高尔夫没了踪影，才拿出手机给解斌打电话。刚按了一个键，有电话进来了，号码也没看到，直接接通了。


“你好！”生硬的问候。


汤辰飞放声大笑，“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你的第三封邮件什么时候发过来，我可一直等着呢！嘘，你别说话，听我说。你有什么，直接放马过来，别故弄玄虚。我让你失望了，我没哆嗦，也没躲。你再不来，我就过去了。你信不？”


一声无力的叹息。


解斌到的时候，汤辰飞直直地立在巷子口。


解斌愣了愣。在他心里，绝对是把汤辰飞当“大哥”的，似乎就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在这宁城，汤辰飞谈不上呼风唤雨，至少也能令风云变色。


今天的汤辰飞看上去有点……山穷水尽处的悲壮，犹如当年项羽在乌江边，四面楚歌响起，霸王仰天长叹。


“汤少！”他没敢靠近，远远地叫了一声。


汤辰飞缓缓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去喝点酒？”解斌小心地问。


“我要去趟我父亲家。”汤辰飞捏捏额头，似乎有点无力。


解斌嗯了声，把车调头。他没敢多问。汤辰飞有什么事想让他去做，会直接讲的。


“你有结婚的打算吗？”汤辰飞突然问道。


解斌呵呵笑道：“暂时没有，不想太早被捆绑住。汤少呢？”


汤辰飞沉默了，进了紫荆花园都没说话。他没有解斌等着，挥挥手，让他走了。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听他吼叫过之后，平静地告诉他：第三封邮件已送到汤志为处，汤志为将会转交给他。


然后，那人挂了电话。中间间隔不到一秒，汤志为的电话到了，让他立刻回家一趟。


抬手按门铃。


汤志为搬新居时，付燕特地为他配了一整套钥匙，他没要，这又不是我家，我要了干吗？付燕脸色当时很难看，他看都没看。


汤志为开的门。保姆和付燕都不在，家里就他一人。


他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汤辰飞，转身往书房走去。汤辰飞跟在后面。


“把房门关上！”汤志为背对着他。


他蹙蹙眉，关上房门，当他转过身时，汤志为手里拿了盘录像带。


他轻笑摇头，慵懒地在沙发上坐下。“你约我来陪你看录像？”


“你不关心这里面的内容？”汤志为严厉地瞪着他。


“别绕圈子了，有啥说啥！”


“你费尽心计找过它，现在找着了，心里面一块大石落下了？”


“这又不是母带，有什么可落的。”


“汤辰飞！”汤志为暴吼一声，额头上青筋蠕动。“你是不是该解释下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找戚博远的老婆？”


汤辰飞仰起头，朝天花板眨了下眼睛，“我想你夫人应该会给你答案的。”


汤志为咚地拍了下桌子，“都到了这时候，你个孽子还敢这么狂妄，你不知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汤辰飞不耐烦地看过去，“你被枕头风吹得老糊涂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嫌我碍眼，我走人好了，犯不着把我往火炕里推。”


“气死我了！”汤志为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子，“间接杀人也是犯罪。”


“笑话，我和她无怨无仇的，吃饱撑着啦！你讲话有点可信度。”


“要不是你是我儿子，我早就……”


“早就报案了？你心里面是不是早就想把我绳之以法？可犯罪不是讲证据讲事实，你有吗？就凭这录像带，拉倒吧！我伟大的、敬爱的父亲，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你四周的一切。我没想到她会对你坦白，她告诉你戚博远是她的谁？老乡？学长？初恋情人？她必定是挑她能说的说，其他不能讲的，她会带去殡仪馆的，比如他和她的儿子。”


汤志为面色如凝寒霜，“你就这么恨她？”


“在你眼中，别人都是善良之辈，我永远是个不肖之徒。我从来就不指望你相信我。”


汤志为痛心地跌坐到椅中：“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还真是诬陷上我了。”汤辰飞冷笑，“我是你生的，所谓知子莫如父，你懂的。”


汤志为瞬间被击败了，面色苍白，眼神绝望。


汤辰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没什么说的，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辰飞，我已向领导申请退居二线，我……”汤志为无力地闭上眼。


汤辰飞轻飘飘地哦了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趁早找好退路，你是当之无愧的俊杰。”说完，拉开门。


汤志为没有喊住他，他亦没有回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早之前，就形同虚设。所以，没什么好讲的。他的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和汤志为没任何关系。



钟荩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凌瀚做了蔬菜豆腐卷，很费功夫的一道菜，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准备。另外还有红烧小黄鱼、苦瓜炒杏鲍菇、丝瓜鸡蛋汤，主食是蒸的泰国香米。钟荩直嗅鼻子，跑到厨房探头探脑，催着开饭。


她的语气、神情，包括举止，无疑都向外透露着一个词“快乐”。仿佛连过渡期都没要，她一下子就转换过来了。


凌瀚都有种错觉，之前那三年不过是匆匆三秒。


结果，她又吃撑了。碗也没洗，拉着凌瀚出去散步。走着，就走到了上次的街心公园。广场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伴侣在起舞。没一个专业的，跳着跳着就笑场。欢快的笑声感染了围观的人，他俩不由自主也弯起了嘴角。


“那天，你躲在哪看我？”钟荩耳语道。


凌瀚已经不吃惊了，指指一棵高大的棕榈树。


钟荩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我哭的样子很美，所以你看呆了？”


他笑，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臂，两人继续往前走。关于往事，她都用一幅调侃的口吻谈起，轻而易举就抹去了忧伤因子。路灯已经全部亮了，公园里散步的人很多。


“我今天去过看守所了。”她把头搁在他肩上。


“嗯！”他知道她想谈谈戚博远。这个人对于他来讲，是非常模糊的影像，不能用“有情”“无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付燕打电话告诉他戚博远被捕一事时，他也没特别意外。精神病患者发病时，要么伤害自己，要么伤害别人。


“他精神状态还不错，判决书生效后，他就能出来了。”


他对钟荩笑笑。


话题到这儿就结束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按道理我该回避这个案子的，说起来我是他的……”钟荩撅起嘴，清眸晶亮。


“你就是我的钟荩！”法律上，他是个孤儿，所以何必拉扯一堆关系呢！


钟荩抿着嘴乐，“我咋就成了你的？”


说话时，两人正好走到一家药店前。药店门口显目处放了个公告牌，上面写道：伟哥已到货，另有各种型号的避孕套出售。


两人不约而同都把眼光别开。


钟荩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腋窝处，细密的牙齿俏皮地轻咬着他的手臂。心里面像有只酥手，柔柔地轻抚，不由自主身子发软、脸颊发烫。一种久违的感觉从脚底向上弥漫，她站立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凌瀚吻吻她的发心，清俊的面容俯下去，“钟荩，我们走吧！”


钟荩牙齿一用力，给他手臂留下了两排半月型的牙印。凌瀚呵呵笑两声，半抱半揽拖了她走。


钟荩不免有点泄气。显然凌瀚是懂她的心思，只是他不回应。她不是多前卫，而是只要跨入这个坎，她才算把凌瀚的心扉打开。


相爱的两个人，无论表面多么亲热，没有肌肤之亲，那就等于是纸上谈爱、镜花水月。


回到小屋，凌瀚去厨房洗水果，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个时段，都是新闻，她闷闷地把电视关了，闭着眼小憩。不知不觉，到真的睡着了。依稀觉得凌瀚走过来喊她，然后轻轻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


她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客厅里黑漆漆的，书房里漏出少许的光。她站起身走过去，映入她眼帘的是凌瀚坐在书桌前的一个背影。


电脑屏幕亮着，他好像在浏览网页。手边放着一杯水，过了一会，他低头打开抽屉，那里面放着几个药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僵硬地回过身，钟荩慌忙退回沙发，拉上毯子，眼睛紧紧闭上。


敏锐的听力捕捉到瓶盖拧开的声音，紧接着倒药片、喝水。


顷刻之间，钟荩心中仿佛惨白的空着，却又像是塞满了凄厉的悲伤和痛楚，涨得她疼痛难忍。


凌瀚还是非常在意他的病，连吃药都不愿她看见。


他知道她溺水太久，而他不是给她希望的那根稻草，所以他看着她，却不靠近。在这个世界上，他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工作，没有家人，患有随时可能发作的遗传性精神分裂症，那么，他对这个世界能有几许留恋？


活着，对他意味的已不是幸福，而是一日累积一日的痛苦与无奈，甚至是屈辱。他之所以这样承受着，是因为有她的牵绊。


如果没有她，一切是不是就变得简单多了？他可以天高云淡，去意随风！


她拼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温热的液体却不停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进领口，直至冰凉。


“钟荩！”客厅的灯亮了，她的泪水无处躲藏，索性拿一张泪容对着他，“怎么了？”


她扁扁嘴，向他招手。


他蹲下，抱起她。


“觉得特别特别的幸福。”


“呃？”修长的手指替她拭着泪。


“睡着了有人帮我盖毯子。”


他失笑，“今天很累吧，一会早点回家休息。”


她不出声，趴在他胸前听心跳。


“阿姨和叔叔今天签协议，你该回家看看阿姨。”


“要是没有你在，真不知如何挺过去！”她无助地嘀咕，顺手拉过他的手从毯子下方钻进她的衬衣内。“有没发现我胖了！”


掌下一根根肋骨戳手，凌瀚心疼地叹息：“你瘦很多！”


她攥着他的手掌直达扁平的小腹，直直地盯着他：“每一次生理期到，我都疼得死去活来，医生说，流产对我的身体损伤很大，我有可能不孕。凌瀚，我不再是个健康的人，没有男人愿意娶我的。我这辈子的幸福，只有你给。”


她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再次挑破，露出血肉，逼入他的视线。他们都必须坦然面对过去、现在，那么他们才有将来。


凌瀚转过脸，不让钟荩看到他因剧痛而抽搐的面容。


他们的孩子……


他记得她疼得没有人色的脸、汗把头发都濡湿了，她看着他，眼中满满的恨……


无形之中，像有一排细密的针，密密刺进心口。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她期待地仰起脸，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


“嗯！”他终于点头了。


钟荩笑了，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坚定了。


“下辈子，给我生个孩子！”不压抑，也不躲闪了。他们是命中注定要相依相偎的。


“好！”她把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你有龙凤胎的基因，我们也生对龙凤胎。”俊伟的眉宇间，一片坦然的郑重。


“贪心！”她嗔道，“我梦到过她，是个小女孩，羞答答的，躲在你后面。”


薄唇微倾，自嘲地笑笑，尔后，又无声叹息。“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你又不能开车。”她不再如履薄冰地讲话了，这种直白的感觉很好，仿佛真的没有一点顾忌了。


“你会开就行了，回来我打车。”


“想不想上楼见见我妈妈？”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不情愿地起身。


“你觉得今天合适吗？”


她傻笑，“等庭审结束，我陪你去北京复检，以后，我可是你的监护人。”


“挺得意么！”他给她逗笑了。


“必须的呀！”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


他一直陪她到公寓楼下，她告诉他，家在几楼。


“我知道。”


她一脸茫然。


“我送你回来不止一次吧！你上次喝醉，我送你回家。在楼梯口遇到你爸爸，他当我是小偷，吓得我又把你抱了下来。”


“慢着，是你把我送到第六街区酒吧的？”


凌瀚打开车门，含笑不语。


“那你一定知道是谁栽赃我的？”


“他伤害不到你的，我保证。”凌瀚眼中浮荡着温柔与自信，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日后找你慢慢算账。”她凶巴巴地瞪瞪他，在他的目光下，走向电梯口。突地，她又回过身，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仰望夜空。霓虹璀璨的灯光遮住了星辰，一弯新月，是夜色中的唯一点缀。微微的晚风吹不散夏夜的暑热，他却心情轻盈、舒畅！


她说：回家前去下药店，买盒家庭必须品。


他的钟荩呀……总是这么令他窝心、温暖！


钟荩是带着笑开门的。


客厅里飘荡着隐隐的酒气，昏黄的壁灯下，方仪端坐在沙发上，手里一只高脚杯，杯中有红色的液体轻轻荡漾。


“回来啦！”方仪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钟荩在她的身边坐下，“妈，一切顺利吗？”


“顺利到不能再顺利，所以要庆祝一下。”方仪的神情不像有假，她特别兴奋。


钟荩心中却有些酸酸的，她没有看到离婚协议书，她相信作为过错方，钟书楷无颜提出什么异议的。


“下周你去户籍办，把名字改成方荩。”


“妈？”


“我们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方仪优雅地品着杯中的红酒。“他以后是死是活，你都不准管。”


钟荩叹了口气，“他都不接我电话，我想管也管不了。”


方仪诡异地撇嘴，“他求你的日子在后面呢！”


钟荩侧脸看着方仪，“他求我什么？”


方仪笑了，笑得美艳多姿、风情绝代，“到他人财两空时，除了你，他还能求谁？”


方仪的恨没有挂在嘴边，已然融进了血液之中。


“年轻的时候，他不英俊，也不多金，图的是他人老实、好脾气，想着必然能白头到老。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还成陌路。理由竟然是这么可笑，他想有一个流着他骨血的孩子……”


方仪笑出了眼泪，钟荩想送她进卧室休息，她摆摆手，欠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把年纪，他经受不住风骚女的诱惑出了轨，我咬咬牙、闭上眼，欺骗自己什么都不知，就想这样忍过去。我以为退让一步，海阔天空，万世太平。结果他说什么孩子，我忍无可忍了。”


钟荩想可能中国男人都有这个劣根，她黯然地看着方仪。


方仪蓦地勃然大怒，“他什么理由都可以找，偏偏这条不可以，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钟荩大惊，似乎平地里刮起了一股飓风，被岁月掩埋的痕迹愕然地摊开。


“我对他是那么愧疚，因为我的子宫异位，不宜怀孕。医生告诉我，如果实在想要孩子，来医院先做项检查，然后去国外做试管婴儿。那个年头，国内这方面的技术还不全面。我心动了，说服他一块去。检查单是我去拿的，医生皱着眉头对我叹气。他精子稀少，而且质量不高。我们命中注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恳求医生不要告诉他，就让所有的痛让我一个人背吧！他是我老公，我想保护他的自尊。”


“那阿媛的孩子……”钟荩心突突地跳，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不知是谁的，但肯定不是他的。”方仪嘴角划过一丝狠毒的笑意，“那张检查单我一直收着，等他们结了婚，孩子生下来，我再送给他。”


钟荩一哆嗦，打了个冷战。这就是方仪讲的人财两失……所以她不吵也不闹，钟书楷已经为他的出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有因就有果，得福应惜福。


上天还是眷顾美人的。


女人一旦无情，绝对是无畏无惧，步步为营。


如此酣畅淋漓的报复，方仪今晚可以有个好眠。她明天要去普吉岛旅游，单位组织的。以往，她怕晒黑，都是把名额让给别人。


钟荩脑中胡思乱想，怎么都无法入睡。她想和凌瀚说说话，又想到他服的药有镇静剂的成份，现在应该深睡了。


辗转反侧之时，钟书楷竟然主动打来了电话。


他也许是鼓足勇气，但电话接通之后，又有点心虚。东拉西扯的，问了钟荩的工作、身体，还问起了花蓓，最后他无奈逼入了主题。


“钟荩，你妈妈最近有没搞什么投资？”他支支吾吾地问。


“这些事，妈妈从来不告诉我的。”


钟书楷咂嘴，他知道钟荩没说谎，“这么多年，家里置了一套商品房，两间商铺，其他没花什么大钱，怎么存款、债券、股票加起来才五十万多点？”


“协议上给你多少？”


“就这五十多万。唉，现在这物价贵得没谱，五十多万在宁城经不起折腾的。”


油瓶倒下也不扶的钟书楷说起这些，让钟荩觉得有些讽刺。“很多男人都是用净身出户来购买自由。”她忍不住说道。


“我要……养孩子……”


真是悲哀。一个人失足溺水，你伸手给他，想拉他上岸。他硬往水中埋，溺亡是谁的错？


“我要睡了。”钟荩已无话可讲。


“钟荩，你……和你妈妈说，把那两间商铺能不能给我。她和你的工资都不低，有房有车，日后你和辰飞结了婚，有的是荣华富贵享。行不？”


“我从小你就教导我，孩子不要插手父母的事，听着就好。晚安！”


睡意彻底没了，钟荩感觉口干，起身去厨房倒水。


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整个宁城都在安睡。世界看上去是如此祥和，其实时时都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第二天，钟荩正式上班，方仪去机场。钟荩看到方仪行李箱中，塞了好几条大花的长裙，防晒用品一大堆。


方仪已置之死地而后生。


拎着公文包下楼，她以为眼花，用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她笑了。一点形象也不顾的，跑过去扑进凌瀚的怀抱。


“你怎么在这？”


凌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昨晚就没回家。”


“真的？”


凌瀚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还是这么好骗！”他扬扬手，里面装了白米粥，还有汤包，“上车吃早餐吧！”


感动了！他知道她家的早餐清淡无味，于是早早买了早餐送过来。


“昨晚睡得好不好？”凌瀚含笑看她狼吞虎咽。这样的女子穿制服站在法庭上，谁会想到有这一面？


宠爱中的钟荩非常放肆，“没有你抱，怎么可能睡得好？”


凌瀚佯装斥责，“姑娘家讲话不要轻佻。”


“我和我亲爱的轻佻，叫情趣！”瘦尖尖的小下巴一抬，眼神凌厉。


凌瀚失笑摇头，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检察官，搭个便车，请在书城门口让我下车。”


“要买资料？还是约了女粉丝在那见面？”她紧张兮兮地问。


凌瀚大笑出声。


车开出小区，他说道：“钟荩，小屋我续租了。那边房子大，你和阿姨都可以搬过去住。”


钟荩轻轻点头，心中是排山倒海般的感慨。就是明天是世界未日，她也没什么可怕的，她有凌瀚。


本来算好时间到办公室的，和凌瀚一耽搁，钟荩是最后一个到办公室的。与她面对面坐着的同事今天要开庭，桌上堆着两本厚厚的卷宗，另一位资历深的同事做他助手。牧涛爱安排以老带新，这样，新人在法庭上不会太怯场。


“其实这案子非常适合你。”同事拍拍卷宗，“家暴案，老公常年虐妻，朋友、家人都劝，为了孩子忍忍吧，结果，这一次失手，妻子被打成了植物人。”


“怎么适合我了？”钟荩笑问。


“女检察官出面声讨男人，更得人心。”


“那什么案子适合你？”


“有挑战的、争议些的……”


同事没说完，牧涛进来了，“怎么还没去法院？”


“马上就走。”


钟荩闪了闪神，牧涛力排众议，把戚博远案子交给她，同事们心中都有点不满。


“一会，你也去法院听听。”牧涛说道。


钟荩苦笑，“我还有什么必要过去！”戚博远案子结束，她将继续做文职。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自己，那证明别人对你的决定就是正确的。”牧涛严厉地看着她。


钟荩震愕地抬起头。


牧涛并没有多说，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是张类似申请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看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的，大概意思是，刘玉慧之案没有追查的意义，申请结案。申请人是……汤志为。


“刘玉慧是？”钟荩问。


“汤志为的前妻。他当时是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他……申请终结案件，不再调查？”这不合常理呀，妻子被害，男人不想揪出凶手报仇吗？


“是的！可能当时实在无从调查。”


“这个日期与案发那天隔了几日？”钟荩指指复印纸。


“一个月。”


“一个月就结案？”这根本就是想草草了事。钟荩拍拍额头，想不明白了。


“领导同意了！”


“我觉得有隐情！”


牧涛深深看她一眼，“宁城人爱讲一句谚语：牵动荷花带动藕。”


钟荩倒吸一口冷气，两人没有再交谈下去。


她还是去了法院。


家暴案对公众开放，法庭里坐满了人，她在最后找了个位置。


同事功课做得好，诉讼时，理据清晰分明，语句不紧不慢，却字字逼人。可惜钟荩却一再走神，那张复印纸在脑中盘踞不去。牧涛没有说明，但她听得出来，当年，汤志为等于是阻止调查这件案子，强行结案。这样做的目的是他想保护谁还是刻意遮掩什么？


背后倏地发冷，钟荩抱住了双臂。


庭审在孩子哇哇大哭中结束，闻者无不耸然动容。


妈妈是植物人，爸爸成了罪犯，四岁的孩子怎么办？法律也许可以惩恶扬善，却不见得能回答这些。


父母无从选择，当命运对我们露出狰狞的面目，我们唯有回以无奈的轻叹。


钟荩下台阶时，脚步有点浮。


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她回头，是戚博远案庭审时的书记员。


“我看着像钟检，正好，不用打电话了，任法官找你。”


和案件无关，任法官请钟荩吃午饭。


钟荩都有点懵了，但她不好拒绝，只得跟着过去。


任法官把她带到一家幽雅的茶餐厅，“沿着走廊往里走，最后一间，叫藕香轩。我不进去了。”


钟荩不解地皱着眉头。


任法官笑笑，“不是什么恶人，是我的朋友，一直想见见你，我想你也很想见见她。”


甜美的服务小姐热情地为她引路。


“客人已经等你一会了。”服务小姐轻叩下门，里面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请进！”


门一点点打开，餐桌后温婉娴雅的女子扬起一脸的笑，“钟检察官，幸会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钟荩站在门外，冷不丁生出这样一番感受。


任法官很懂她，从在戚博远电脑里初见这张面容，她就很想面对面见到本人。付燕看上去比照片上要端庄、贵气，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绝对配得上“厅长夫人”这样的称呼。


钟荩没见过汤志为，她觉得付燕要是与戚博远站在一块，不管是哪个年岁，都是一对璧人。


门面一般的茶餐厅，包间里装饰得极其奢华。随意插在花瓶里的是蓝色妖姬，桌面是名贵大理石，餐桌餐椅都是缕花雕刻的红木。


“这样请钟检察官过来，有点冒味，但我们应该不算是陌生人了。”付燕亲自替钟荩拉开椅子，礼貌地请钟荩坐下，回身让服务小姐先上茶，过一会再点餐。


钟荩悄然琢磨着付燕的话，似乎意义非凡，她察觉他们在调查她了？


“我们之前见过面？”钟荩不动声色地问。


付燕温和地笑问：“凌瀚没有向你说起过我？”


单刀直入，不避不挡，钟荩意外了。


“我是凌瀚的表姑。”


钟荩欠身恭敬地点了下头，“凌瀚提过，我对不上号。”


清香的碧螺春、消暑的绿豆糕，作为饭前茶点，先上来了。“垫垫胃！”付燕把装糕点的碟子往钟荩面前推了推。“你对我觉得陌生，我在三年前可就熟悉你了。”


付燕低下眼帘，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那个时候，凌瀚连自己都不认识，心里却铭刻着你。我在他的公寓看到你俩的合影，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怀。哦，我把这张照片一直带在身上。”


付燕并没有拿出照片，可能她知道钟荩明白她讲的是哪张。


“今天早晨，凌瀚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回北京了，准备定居宁城。”付燕脸上突地浮现出一种楚楚动人的忧伤，凝视钟荩的眼眸慢慢泛起一层热雾，“我当时就特别想哭，怎会有你这么傻气的孩子呢，明知凌瀚的病情，却还这么执著。”


“我没有阿姨说的这么伟大，我是为自己。不是谁都能幸运地遇到深爱之人。”钟荩不卑不亢地答道。她不喜欢付燕这样的表达方式，仿佛她爱凌瀚，是种施舍似的。


付燕收起忧伤，“你一向这么放任自己吗？”


气氛急剧直下，钟荩一时没回过神来，只见付燕的表情如变脸般，已是寒气逼人。


“你爱他，所以就不闻不顾地想拥有，不管别人能不能给、愿不愿意给。这三年，你不知凌瀚是怎么走过来的，才讲得这么轻松。我不允许你这么自私。你的存在，对于凌瀚来讲，不再是什么幸福，而是一场灾难。和你在一起，凌瀚发病的概率会高许多。”


“如果当初凌瀚有得选择，他会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钟荩涨红了脸，脱口问道，“你何尝不是自私？”


付燕轻抽一口冷气，“我从来不知，凌瀚是个多话的孩子。”


钟荩抿紧嘴唇，无畏地迎视着她。


“知道也好，我们讲话就方便多了。钟检察官，谢谢你爱凌瀚，但是请你离开他吧！”付燕不容商量地说道。


“阿姨，我尊重你，但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决定，这是我的感情。阿姨比任何人都懂得，守护一份幸福有多艰难，我没想过不劳而获。”钟荩坦坦荡荡。


付燕当即愣住。她不是为钟荩的话而动容，而是感到不寒而栗。


“你在暗示什么？”


钟荩微笑，“我请阿姨祝福我和凌瀚！”


“没有半点可能！”付燕的语气更加强硬。


“为什么？”


“你是辰飞的相亲对象，辰飞爱上了你。”


这才是付燕约她见面的重点吗？“为了守护你和谐美满的家庭，你从来都当凌瀚是毫不在意的草芥，视汤辰飞如璀璨明珠！”


“不要在这信口雌黄，你到底知道多少！”付燕怒了。


钟荩咽下盘桓在嗓子口的苦涩，“你不便爱凌瀚，那就让我来爱他。”


“住嘴！你了解辰飞的为人吗？你根本不知他……”付燕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凌瀚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平静，我不敢苛求太多，只想他这么平静地下去。求你放过他！”


钟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付燕话中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扬，透出苦不堪言的辛酸与悲痛。


“我和汤辰飞在一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如果可以，我情愿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认识你。”付燕站起身，拿过包，“想吃什么自己点吧，我已经买过单了。”


她走了，身上的余香在包间内经久不散。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戚博远。也许，那真的是一个过去的故事。


钟荩一个人呆呆地坐到下午，才回办公室。


胜诉的同事已经在办公室内庆祝开了，嚷着晚上一块去吃干锅。钟荩想拒绝，硬被拉了去。同事们喝了不少酒，钟荩就陪坐着。吃完出来，她独自开车在街上游荡。


两餐没好好吃，胃提意见了。她把车停在一家大超市的门口。


超市门口摆放了几辆摇摆车，让幼儿投币玩耍的。摇摆车都是做成卡通人物的样子，很招孩子喜欢。有一对夫妇推着车从超市出来，抱在爸爸怀里的小女生指着喜羊羊摇摆车，要过去玩。爸爸投了币，摇摆车开始摆动。她腿一缩，不敢坐进去。爸爸笑着亲亲她，蹲下来，大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腰，承诺不会放开，她这才坐了下去。音乐响起，小小的脸像朝阳的花朵般绽放。


钟荩痴痴地看着，感觉脸有点痒，摸了一把，一掌的潮湿。


凌瀚打电话来了，问她在哪。她说马上就到家了。


凌瀚煮了一锅绿豆粥，凉拌小虾皮。她怔怔地看着，心里面五味俱全。英武卓越陷的他沦落到为她一日做三餐，于他，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实。她以为自己背负得已很沉重，其实他承受的远远不是“沉重”两字能形容。


“怎么了？”凌瀚沐浴过来，发现钟荩面前的粥动都没动。


“有点烫，我等会再喝。”钟荩将身子靠向他。清爽的薄荷味，她闭上眼深呼吸。“妈妈今天不在家，陪我回家去吧，我弹琴给你听。”


“弹竖琴？”


“你不想见识下我的琴技吗？”


“现在经常弹？”


“偶尔。小的时候觉得弹琴是种折磨，现在才知其实内心里我还是喜欢的。”


“后知后觉！”


趁钟荩喝粥的时间，凌瀚换上外出的衣服。钟荩没肯开车，说想坐公交。两人并排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街上的灯火从车窗外滑过。坐在车里看宁城的夜景，经常会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每条街道都有着相同的面目。


“人家都说相爱容易相守难，其实相爱也不容易，得等天时地利人和。”钟荩咕哝了几句。


“所以呢？”凌瀚的侧脸动了动，像是思考了一会。


“别辜负上天的美意。”


他不声不响地抓住她的手，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相信关于这个问题，他们都不再需要纠结了。直到下车，两个人的手都没松开。


这个晚上，钟荩为凌瀚弹了很久的琴，其中有一首是柴科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序奏。这首竖琴的经典作品，选自舞剧音乐《胡桃夹子》。讲的是一个女孩得到一只胡桃夹子，夜晚，她梦见夹子变成了一个王子，把她带到果酱山，受到糖果仙子的热情接待，然后他们享受了一场玩具、舞蹈和盛宴的快乐。这部剧充满了单纯而神秘的童话色彩，竖琴部分格外华丽流畅。


凌瀚深情凝视着专注弹奏的钟荩，她非常投入，到曲终时，她抱着琴，眼中满是泪水。

第十七章 甜蜜回归


似乎，日子过得很平静，中间只发生了几件小事。


方仪在普吉岛旅游时，意外邂逅一位宁城大学的教授，姓雷。与雷教授青梅竹马、相爱近四十年的妻子刚刚去世，儿女怕他悲痛过度，让他出国散散心。在一个落霞满天的黄昏，他在海边与方仪相遇了。


在他们那样的年纪，是不可能发生一见钟情这样的事。但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疼痛，自然的攀谈起来。接着，方仪离开了团队，与雷教授结伴同游。从普吉岛回来之后，两人就成了默契十足的好朋友。


巧合的是，在美术系任教的雷教授不仅是国内著名的画家，书法上的造诣也极其高。方仪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钟书楷只是附庸风雅。


钟书楷离开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卷宣纸，好像还是汤辰飞送的，方仪转赠给了雷教授。雷教授回赠了一束白色的郁金香，还有一打英国淑女们用的丝帕。现在哪有人用丝帕，包包里塞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面纸。方仪捧着那几块丝帕，掉泪了。


他们结伴在周末去爬山、游湖、喝茶，有时看电影、话剧。方仪地对钟荩说，现在的日子真是天上云，以前的是地下尘。我前些日子的遭遇，难道就是为了和他相识吗？


这话不免有点矫情，钟荩不好回答。他们的关系将如何发展，两人都没挑明，但钟荩相信，上帝在关上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之后，已替方仪打开了一窗明亮的窗。


钟书楷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明明是他出轨在前，可是方仪这么闪电式的和另一个男人步入春天，而且那个男人虽说六十出头，却风度翩翩，他受不了，特地跑到检察院找钟荩。


他的样子把钟荩吓了一跳，十只指头，有四只缠着胶布，头发油油的，衣领上汗渍黄黄的，本来就其貌不扬，再不修边幅，看上去就像个猥琐男。


他提醒钟荩，那个什么教授肯定是个骗子，让方仪不要理他。


爸，你这么不放心妈妈，为什么不回家？钟荩问道。


钟书楷语塞，低下头去，房子和商铺都是我辛苦工作赚来的，凭什么让别人得了便宜？他气不过。


爸，你和妈妈离婚了，她交什么样的朋友，房子、商铺怎么处置，都是她的自由。钟荩好声好气地告诉他。


怎么可以，我得不到……至少也得给你呀！


钟荩无语问苍天。雷教授一幅画的价格动不动就是五位数、六位数，哪里稀罕她们家的那点薄产。


爸，你是不是手头很紧张？钟荩拿出钱包。毕竟他也养育了她二十一年，做人不可太绝情。


钟书楷脸红得像猪肝，暂时还撑得住。终究也是要面子的人，慌忙告辞。


他的背佝得厉害，钟荩叹了口气，出轨大道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平坦。


方仪一心一意享受漫步云端的幸福，性格比以前随和多了。眉宇之间不再是女王般的凌厉、高傲，浑身上下温柔妩媚的女人味十足。她没提卖房的事，钟荩有次试探地向她说起凌瀚。


她拧眉：你和辰飞吹了？


我和他从没开始过。


方仪轻轻哦了一声，她的心境和从前已大大不同，你自己张大眼，别像妈这么失败。


钟荩欣喜地抱住她，方仪不自然的僵直了身子。


等你们确定要结婚了，带他回家让我看看。


钟荩把方仪的话原封未动地告诉凌瀚，然后便催着他去见方仪。凌瀚笑她不害臊，我现在没房没车，你让我怎么去见阿姨？


以后我们都会有的，干吗非要现在？


我希望阿姨能肯定我的价值，我……凌瀚没有再说下去。


钟荩为凌瀚语气中的颓然，心狠狠一紧。她无故地生出一缕恐惧，好像凌瀚下一句就是：我如果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就分手吧！


无关爱，而是能力有限！


凌瀚，你想娶我吗？她脱口问道。


凌瀚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这天，早晨到办公室，牧涛通知钟荩，戚博远案下周二开庭。中午吃饭时，同事们都走了，他告诉钟荩另外一个消息：景天一不再任刑警大队大队长，到下面市局做副局长去了。


钟荩傻傻地问：“这是升了还是降了？”


牧涛神情凝重：“平调吧，但是……不再碰业务，等于是大鹏折了翅。”


钟荩嘴巴张得大大的：“景队长犯了什么错误？”


牧涛答非所问：“汤志为退居二线了。”


“到龄了？”


牧涛摇头：“说是身体原因，按道理还有几年才到龄。”


钟荩渐渐嗅出了一丝异常：“这些和戚博远案子有什么关联？”


牧涛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与疲惫：“静观其变，先准备庭审。”


钟荩耷拉着头：“这次庭审就走个过场，鉴定在那，什么也不能说了。”


“那只是关于戚博远本人，但这个案子还没完结，是不是？”


钟荩讪然地笑笑，常昊该来宁城了！


周末，忙得像只小蜜蜂似的花蓓突然给钟荩打来了电话，嚷着要吃叫化鸡。两人约在一家家常餐馆见面。


下班时，飘起了雨丝，不一会，就密了起来。钟荩给凌瀚发了条短信，让他不要等她吃晚饭。有几家杂志社向凌瀚约稿，他最近也非常忙。再忙，他都挤出时间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小屋俨然成了钟荩的第二个家，她的衣服、常用的化妆品，陆陆续续都搬了进去，但她很少留宿。


餐馆很简陋，有浓重的烟味夹杂着被雨淋过的肮脏的头发的味道，老板把音响开得很大，是那首闽南语的《爱拼才会赢》。


钟荩挑了靠窗的位置。窗户是开着的，墙角一株栀子花开了，清雅的香气混合着雨丝的湿气尖锐地侵袭而来。


花蓓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湖蓝色的无袖真丝上衣，腰掐得紧紧的，下面是及襟的米白色缝线压边的小半腰A字裙，光着脚穿一双露趾的缀着水晶亮片的皮拖，含蓄的性感更蚀骨，其他桌上的男客齐刷刷朝这边瞟来，不住地咽口水。


钟荩暗自发笑。


花蓓视若无睹，撩撩头发，招手让服务员点菜，除了叫化鸡，她另外又点了几道家常小炒，最后甜甜地一笑：给我们再来一瓶冰过的米酒。


服务员是个青涩小男生，身子一晃，差点没晕过去。


钟荩踢了花蓓一脚，让她安份点。“喂，喝什么酒，一会要开车呢！”


“我没开车过来。”花蓓拿起手机，快速地翻看着，嘴角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有什么新情况？”


花蓓眼波一柔，“八字还没一撇呢！”


“八字总共才两撇！”


花蓓呵呵两声，坦白交待：“是有那么一个人对我有点意思！就个子有点优势，其他都一般。我算是看透了，做人不要那么贪，梦想别定太高，对人不要那么挑剔，放过自己，放过别人，大家都开心。”


钟荩身子向前倾，“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花蓓恼了，“你别揭人伤疤，其实我没那么……喜欢他，只是迷恋好不好！哦，你知道他辞职了吗？”


花蓓话中的“他”应该是汤辰飞，钟荩惊住。脑中的思绪像散乱一地的毛线球，错综复杂得理不出个头。


“昨天的事吧，我一同事的小姨夫顶了他的位置，嘿嘿，等于是买彩票中了头奖。”


钟荩沉思不语。


在同一时间，景天一调职，汤志为退居二线，汤辰飞辞职，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哪只蝴蝶起的效应？


这是安全撤离，还是以退为进？


“舍不得他？”花蓓揶揄道。


“他和你联系了吗？”


花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和我联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你。我恨为他人做嫁衣，把他的号给屏了。”


钟荩往椅背上靠了靠，“我是该关心关心他。”从上次飙车之后，他就再没和她联系。


“脚踩两只船，当心凌瀚弃了你。”


钟荩长长的睫毛一颤，定定地看着花蓓，“你怎知我和凌瀚在一起？”


“我在超市遇到过凌瀚，他在买虾，给你做海鲜饼。”花蓓凶巴巴地瞪了钟荩几眼，“这么好的事，也不主动告诉我。唉，如果最后还在一起，当初干吗要分开？害我也跟着做恶人。”


钟荩抬起头，看着窗户的外面，外面很黑，她不用看，也知道仍然在下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黑夜里的花香，待自己稍稍平复下来，才又转向花蓓。


她只能说：一言难尽！


叫化鸡上来了，钟荩夹了两筷，觉得太咸，微微皱着眉头喝茶。花蓓撕了一整条鸡腿，忙不迭地往嘴里送，抽空还喝一口米酒。


钟荩笑，真羡慕花蓓的拿得起、放得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花蓓的手机响了。花蓓一看号码，眼神媚了，嘴微微嘟翘着。“是朋友……当然是女的……讨厌啦……嗯，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北京路，你别走错了！”


钟荩受不了的摇头，听得出是那位个子很有优势的普通人。


“今天你买单！”钟荩没客气。


“为什么？”


“我牙酸！”


“去死吧！”花蓓作势要打人。


钟荩闪过，两人哈哈大笑。


吃完，钟荩识趣地先走了。花蓓悠哉地站在廊下看雨，接她的人已在路上。


雨越下越大了，视线不太清晰，钟荩不敢开太快。十字路口，车堵得像条长龙。钟荩朝前看看，估计得等两个绿灯才能过去。她信手打开车窗朝外面看看，在旁边的车道停的是辆出租车，后座上的客人抬起眼。


目光相撞，两人都眨了下眼睛，随即，只见出租车车门一开，那人拎着个电脑包，淋着雨就跑了过来。


钟荩笑着替他打开车门。“常律师，你是刚下飞机么？”


常昊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如炬，内心因欢快而悸动。


钟荩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前几天，他突然怎么都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尖尖的下巴，秀挺的鼻梁，双眸清澈如镜，面容皎洁清丽……常昊缓缓放慢呼吸。


所有所有的感受都化作两个字——钟荩！


不用助理特别说明，他非常清楚，在爱情的领域，他是笨拙的。如同是刚冒出芽尖的小树苗，青涩、幼稚、茫然，可就在一夕之间，树苗长成了一棵沧桑的大树。


什么刻骨铭心，什么死生契阔，什么荡气回肠，什么海枯石烂，这些听上去美妙诱人的词汇，他统统理解了、感受了。


和钟荩分别的这二十多天，他差点把自己逼成一位诗人。真的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真的，为什么？


在辗转无眠的深夜，他挖掘出爱情的真理：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说出口的，真正的爱情不以最终结合为目的。


所以能够遇见就是最美好！


“是的，我刚从机场过来，准备去酒店，你……怎么穿这么多？”常昊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连打几个结。


外面虽说在下雨，天气预报宁城今天的气温高达38度。钟荩穿着长衫长裤，那衬衫的袖扣扣得实实的，领口也就松了一粒钮扣。检察院并不要求每天穿制服，如果必须穿，夏季也有短袖制服的。


钟荩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缩了缩，“我……不觉得热！”心中幽然叹息：花蓓是她多年的朋友，都没注意她穿着异常。常昊一眼就看穿，他果真有着比别人细腻的观察力。


常昊深究地凝视着她，问道：“凌瀚……最近好吗？”


“嗯，很好！”救命的绿灯亮了，她悄悄松了口气，慌忙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你住哪家酒店？”


“前面咖啡店停下，我们一起喝点东西！”常昊指指前方，手臂放下时不小心打了钟荩的手臂。


钟荩啊了一声，面容抽成一团，挨着他的肩肘僵僵地高耸着，手中方向盘一时没把握，车头晃了晃，几乎撞上前面的一辆公交车。


常昊的神情瞬间沉重了。


车停下，钟荩埋着头走进咖啡馆，懊恼得想叹气。


常昊点了咖啡和松饼。


钟荩恢复了常态，说道：“还有三天才开庭呢，你怎么提早过来了？”


常昊闷声闷气地回道：“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情况。”


钟荩自嘲地弯弯嘴角，“我难道还能在法庭上反败为胜？”


“我问的不是这个。钟荩，凌瀚到底怎样了？”


钟荩不敢对视常昊的厉目，她切了一大块松饼，慢慢咬了一口，“就像小说里的写的那样，我们误会消除，合好如初。”


“我没有质疑过你们之间的感情，我问的是凌瀚的病情。精神病患者发病时有间歇发作，有持续发展，复发率高，致残率高。特别在季节交换时，发病率更高。药物并不能治根。”


“你怎么什么都懂？”钟荩开玩笑地问。


常昊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攥起，直直盯着钟荩的眼睛，“钟荩，把衣袖卷上去给我看看。”


钟荩把口中的松饼咽下，许久，才喃喃说道：“最近，我有点动摇，回到他身边，逼着他承认对我的爱，对吗？他承受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还向他索取一辈子的承诺。我太贪婪了。”


钟荩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梦呓一样，“我越来越觉得我像是做错了。”她捂着脸，不让他看到抑制不住的夺眶泪水。


“你有没有和卫蓝联系？”常昊心咚地一声，缓缓地把咖啡杯放下。


“情况没那么严重。”钟荩擦干眼泪，“我……只是担心。你不吃吗？”


常昊摇摇头，心里面像刀在刮一样的难受。他相信事实绝不会是钟荩讲得这么轻松。“他应该回北京就医，不能再呆在宁城。”


钟荩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钟荩努力挤出一丝笑：“很晚了，我送你去酒店。我也该回家了。”她起身去收银台买单。


常昊木木地坐着，只觉得心里面像被刀刮一样的难受。钟荩面前的盘子中松饼只咬了一口，他看着新月型的咬痕，伸手把饼拿了过来，塞进了口袋中。


在酒店门口，两人道别，常昊握着车把手，没有动弹。


钟荩扭过头看他，那双冷冽的厉目中溢满了无尽的疼惜与爱怜。猝不及防，她又红了眼眶。


“我是害怕，但……我心里面还是欢喜，毕竟不像从前空荡荡了。”


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腕，指尖触到袖扣。她按住，摇摇头，“别……”


常昊闭上眼，大口呼吸。突地，他一把揽过她，用力一抱，然后连忙松开，推门下车。


再心疼，再不舍，再担忧，他说不出让她离开凌瀚这样的话，那是对他们神圣爱情的亵渎。他只能祈愿他们情定胜天。


钟荩怔怔地看着雨丝密密麻麻的落下，眼前模糊一片。


梧桐巷里不好停车，钟荩总是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前。她没带伞，一路跑到小屋，淋成了个落汤鸡。


凌瀚直皱眉，把她推进浴间。


“睡衣你搁外面！”钟荩抱着双臂，从门里探出头叮嘱道。


凌瀚急了，“你快把湿衣脱了，不然会冻着的。”


钟荩扬起笑脸，“你不准偷看我洗澡。”


凌瀚哭笑不得，“我干吗要偷看，我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反正今天不准看，谁看谁是小狗！”钟荩把门关上了。


凌瀚微微疑惑地拧眉。


哗啦啦的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热雾很快弥漫开来，隔着毛毛的玻璃门，他依稀看到钟荩脱了湿衣，纤细修长的身躯映入眼帘。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敢做小狗！”钟荩居然发觉了，音调扬起，带着几份紧张。


“我在监督你！”凌瀚别开脸，顿了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书房。抽屉里的药瓶快要见底了，他要去北京找卫蓝复检，再开些药过来。戚博远案子庭审在即，钟荩走不开，他不要在此时分她的心。


他不知为何，有种感觉，钟荩好像藏了些秘密。


就着温开水吃完药，从衣柜里拿出钟荩的睡衣。这一次，他熄了客厅的灯，放轻了脚步。浴室的门没有装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钟荩欠下身，在洗头发。水流啪啪地在她后背上绽开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儿。似乎，她又瘦了。腰肢纤细得……凌瀚蓦地失去了呼吸，他震愕地瞪大眼睛。钟荩的腰间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目光慢慢上移，不仅是腰部，双腿、双臂、手腕处也是一块接一块的淤紫。


“钟荩……”他失声叫道。


钟荩惊惧地跺脚，“出去，出去！”身子一转，“咚”地跌坐到地上。


凌瀚倏地寒毛直竖，魂飞魄散，他从没有这般害怕过——钟荩胸前也有一大块淤青。


无需问作案者是谁了，凌瀚浑身发冷，气都喘不上来。


这是隐藏在他心底深处、他一直担忧却又不愿面对的梦魇，如今成真了。


钟荩看他那样，忙扶着墙壁爬起来，衣服也顾不上穿，冲上去抱住他，“是我不小心跌倒的，和你没有关系。”


此地无银三百两，凌瀚默然。


“真的，我保证！”钟荩竖起手指，作发誓状。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洗发液的泡沫，身上湿漉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栗，眼中闪烁着惊慌。


他俯身，脸部神经抽搐，他听到自己失真的声音：“我……帮你洗头发！”


“不用，我再冲一下就可以了！”


他耳中嗡鸣，听到自己声音恍恍惚惚：“听话！”


他拥着她进去，笼头刚刚没有关，热水兀自流个不停。他没脱衣服，就那么站在莲蓬头下，替她洗尽了头上的泡沫，用淋浴露涂遍她全身，再冲尽。目光刻意地避过淤青处，他没有力量多看。


关上水笼头，先擦干她的头发，再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她，“冰箱里有果汁，衣服穿好喝一点，不要贪多，当心胃凉。”他关照。


钟荩看着他，他的镇定让她惊恐。“你呢？”


他拧了下贴在身上的湿衣，“我也冲下凉！”说完，关上了玻璃门，把她阻隔在世界之外。


钟荩用手掩脸。


今天，她不该来小屋的，应该等身上的淤青消尽。


前天晚上，加了个班，过来看他时，都快十一点了。方仪和雷教授约好了去苏城泡温泉游太湖，她便留下来过夜。


凌瀚的论文需要点案例，他准备熬夜找资料，让她先睡。她真的累了，一沾枕头就睡沉。不知什么时候，她被热醒了，凌瀚不在床上。屋子里黑通通的，书房里也没有灯。她下床，走到客厅，只见凌瀚一身睡衣站在露台上，面对着无边的黑夜，背影像尊冷漠的雕塑。


钟荩清咳一声，凌瀚没有动弹。钟荩察觉不对，悄悄走过去，拽住凌瀚的手臂。凌瀚蓦地一抬臂，接着一拳就击向了她的胸口。钟荩没有提防，跌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凌瀚没有扶她，又是一记猛拳落了下来。幸好钟荩也学过一点防身术，闪躲过去了。


这下好，凌瀚以为她在回击，出拳一招比一招狠，一式比一式猛、快，钟荩被他打得在地上滚，嘴角都出血了。


“凌瀚……”就在他掐上她脖子时，钟荩终于发出了声音，“我是……钟荩啊！”


凌瀚手停在半空中，神情迷茫，眼睛眨个不停，像在想“钟荩”这个人是谁！


趁他发愣时，钟荩爬起来，把手伸给他。


他怔忡了几秒，握住了她的手。她将他带到床边，他顺从地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手一直紧紧握住她的。


熟睡的他，英气俊伟，又有些微微的内敛。


她深爱的凌瀚！


钟荩用力地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她不是害怕，只是心酸。


凌瀚梦游了。梦中的凌瀚没有意志压束，潜伏的癫狂发作。发作时，他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一丝风吹草动，他就会拼了命的回击。这个卫蓝曾提醒过她，她没往心中去。她以为那是卫蓝的危言耸听。


凌瀚的病已经这样重了么，连药也抑制不住？


等凌瀚睡沉，钟荩悄然抽回手。她忍着满身剧烈的疼痛，咬着牙把露台上的血迹擦干，换了衣服，洗净晾出。做完这一切，东方悄然发白。没等凌瀚醒来，她先行离开了。


到家不久，凌瀚的电话就到了。


我总不能穿昨天的衣服去上班呀，你睡得晚，就没叫醒你。我一会煮个鸡蛋、冲杯奶粉，会好好吃早饭的。


说这话时，钟荩的嘴角贴着冰袋，站在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身遍布着大块青紫。这个样子不能让凌瀚看到，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午休时，她抽出时间跑了趟精神病医院，找了位专家咨询，问凌瀚这种情况需不需要送医院就诊。专家沉吟了一会，说道：这种情况很特殊，可见病人自我抑制力很强。我想可能是病人最近受到了什么刺激，才会梦游，间歇性发作。这属于偶然事件，不需要入院。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你让他呆在精神病医院，这不好。多陪陪他，关心他，按时服药。


因为嘴角微有红肿，这天晚上，她没有去小屋，说方仪回来了。睡前和凌瀚通了电话，讲了很久。凌瀚虽然没讲什么甜言蜜语，可她听出他很想她。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明天来么？


她轻轻嗯了声。


明天，嘴角应该消肿了，只要不留下过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计划总敌不过变化，钟荩苦恼地扯下浴巾，换上睡衣。一抬脚、一举臂，都疼得厉害。


凌瀚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外，心内碧清澄明。


“凌瀚，你吓我一跳！”钟荩还是从地板上拉长的身影发现了他，拍拍心口，娇嗔地回头。


凌瀚落下眼帘，捡起沙发上的浴巾，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端了杯果汁。钟荩欲接，他摇头，凑到她嘴边喂她。


“我真没事！”他一言不发的样让钟荩不安。


她抓住他的手，拉他坐下，与他紧依着，“你千万不要多想，要是真有……什么，我会来么？我肯定躲你远远的。可现在你看我们是连体婴！”她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地坐上他的膝盖。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看不懂。


世上怎会有这么傻的女子呢？


“除非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不然休想离开我。不过，比我好的女人还没出生呢！”她大言不惭。


凌瀚眼中闪烁着无奈、纠结。


“论文准备得怎样？我拿的是阳光工资，撑不死饿不伤，以后想吃香的喝辣的，全得靠你了。对了，你那本书的版税是不是很高？”


凌瀚轻叹，摸摸她的脸、她的头发。钟荩头发密，一会半会干不了。“钟荩，我……唔！”


钟荩用唇堵住了他欲出口的话，“我们结婚吧，凌瀚！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


一道闪电掠过夜空，紧接着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雨声中，钟荩听到凌瀚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不要和我讲什么更好的、最好的。你看过《机器管家》么。一个机器人，经历了多次的改进，懂得了感情，有了生命。他二百岁时，终于和心爱的女子暮途同归。一切都算好了，没有任何遗憾。在她温柔的凝视下，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她呢，紧握着他的手，让护士关掉生命维护器。那样的结局叫完美，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做到？谁的人生没有缺憾，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要对我们苛刻，嗯？”


眼泪委屈地在眼眶中打转。


凌瀚茫然低头，很久很久之后，他开口说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钟荩泪如雨下。


他让她走，在这雨夜。她不禁想起她跌倒在巷子里的那一幕，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不是不心疼的，只是他必须要把自己逼进壳中。


她哽咽道：“是不是明天电话告知我我们分手？之前，你答应我的那些又算什么？”她用拳头打他。


他握住她的手。这只手腕有淤青，她会痛。


钟荩的泪很快把他的衣领给沾湿了。


他绝望到想嘶吼。


“凌瀚，我就这么一点点的幸福了，别吝啬，好么？”她求他。


凌瀚凄然地与她拥抱。


钟荩拼命呼吸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令她安心幸福的味道。


“明天是周六，我陪你逛街。”他哑声道，“都没给你买过什么！”


“等庭审结束，我们去北京买。”


“也好，那明天就随便逛逛。”


钟荩偷偷吁气，心想又过了一关。


这晚，凌瀚没有写论文，两人一同上床休息。她枕着他的臂弯，身子弯如匙，睡相甜美、安宁。


似乎就合了下眼，天已大亮。


窗户开着，果树花木的香气与阳光竟相进屋。这是一个清新而又明朗的早晨。


床上只有她一人，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香气，客厅里电视开着。钟荩咽下一个呵欠，眯眼看过去，以为是《早间新闻》，再看几眼，发觉是部电影。


钟荩愣住。


这部电影是从网上下载到U盘，再在电视上播放，不是某个卫视频道。


电影名叫《深海长眠》，钟荩看过。这部电影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是根据一个西班牙人的真实故事改编的。讲述他三十多年致力于安乐死的斗争中，并且努力争取自己死的权利。影片虽然呈现的是一个人追求死亡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却表现的是人性的高贵。对于主人公来说，选择死亡如同选择生存一样，是充满着爱和希望的。


安乐死？


钟荩呼吸困难，浑身哆嗦得如一片落叶，双腿像站在冰窖之中。


“梳洗了吗？”厨房门打开，凌瀚问道。


钟荩上下牙打着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瀚走过来，把电视关了。


“啊！”钟荩突然揪着头发，大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凌瀚单膝着地，半跪在她面前，双手托起她的脸。钟荩在他眼中看到自己，那么渺小、无助。


“如果你胡乱做出什么决定，我到死都会恨你！”她发誓。


凌瀚深深吻钟荩的手心，“有一天，那个会呼吸的就是具躯壳，他不认得自己，不认得你。为了防止他伤害人，医生把他关在一个四周有铁栅栏的房子里，用电击，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他不着寸缕，傻笑、狂怒，在房间里大小便，过一刻，还会捡地上的东西放进嘴里。谈不上尊严与廉耻，这里是地球还是外太空，他都没有任何感觉。你想看到这样吗？”


“别说了，别说了！”钟荩哭着哀求。


“钟荩，”凌瀚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然后把她的手按在他心口，“我不想把你忘了，我要把你牢牢放在这里，这是我仅有的幸福。离开，不是真的分离，而是永恒。”


钟荩挣脱开他的手，双手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没有，没有……”她叫得声嘶力竭。


凌瀚只得紧紧抱住她。


“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你……太自私，又想找借口抛弃我。”她斥责。


凌瀚痛楚地看着她，她在自欺欺人，他们都知病情已经到了意志和药物都不可控制的地步。


钟荩哭到差点断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崩溃了。不管凌瀚讲什么，她统统视作是胡言乱语、不加理睬。她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村妇，其实，她很怕理智从心里滋长，认为凌瀚的话是有一点道理的。


“安乐死”一词源于希腊文，意思是“幸福”的死亡。再怎么“幸福”，都是天人相隔，这超出了她承受的能力。


早饭是燕麦粥、煎鸡蛋，还有两只小笼包子，凌瀚早晨出去买的。小菜是现拌的，有黄瓜、海蛰头、萝卜丝。


这点点滴滴，让钟荩更是心痛如割。


相爱，不就是期待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细水长流么？哪怕爱情成了亲情，彼此成了左手与右手，但他们已成密不可分的一体，少了谁，就是孤雀一只。什么只要曾经拥有，不在意天长地久，什么永恒，什么情感升华，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话。


伴侣，没有相伴，怎成情侣？


钟荩走到哪都要抓住凌瀚的手，她甚至想到辞职陪着凌瀚。凌瀚不得不答应她，他会把脑中那个念头坚决摒弃、抹尽。


钟荩双肩直颤，将脸埋在掌心里良久，才抬起头，找回呼吸。



周二。


盛夏烈日，早晨起床，夏蝉就在枝头鸣叫不停。戚博远杀妻案再次开庭，花蓓昨天就在晚报上洋洋洒洒写了千言，把从案发到现在，整个过程都回味了一遍。钟荩和凌瀚晚上散步时，也从报亭买了一份。


灯下，凌瀚边看边夸奖花蓓报道写得越来越好。


钟荩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她悄悄打量凌瀚。似乎，关于“安乐死”的话题，只是他一时想不开时的语无伦次，他已经忘了。


今天庭审对媒体和公众开放，但是戚博远将缺席审判。


钟荩笑着问凌瀚要不要去法院欣赏她光辉的形象，凌瀚回答，他等着看花蓓的报道好了。


临出院门，钟荩回了下头。凌瀚站在露台上目送她。露台外面装了一排花台，种了些草花。数太阳花开得最好，有白有红，还有灿烂的橙，艳丽多姿。钟荩笑着送上一个飞吻，凌瀚含笑颌首。


院门咣地关上，钟荩突地又掏钥匙把门打开。


凌瀚还在，她深吸一口气。“今天我回家会很早，你别出门，晚上喝绿豆粥，好么？”


凌瀚挤挤眼睛，意思听见了。


“我把手机调成震动，你随时都可以给我电话。”


凌瀚失笑，戳戳手腕，告诉她时间不早了。


“你会等我么？”钟荩仰起头，问道。


凌瀚从露台跑下来，叹口气，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向巷子口。有两位拎着菜篮的老妇人与他们迎面相遇。其中有一位碰见过几次，钟荩自然的微笑招呼。


擦肩而过，钟荩听到另一个老妇人问道：“谁呀？”


“新搬来的小夫妻，哎哟，恩爱着呢，一刻都不能离，走路都牵着手。”


“新婚吧！难得见到这么般配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那个姑娘穿的啥制服？”


“检察官！”


“啊，好有本事。老公是做啥的？”


“肯定更有出息，不然也娶不到检察官！”


钟荩噗地笑出声，扭头看凌瀚。凌瀚捏捏她的手，替她打开车门。“我哪里也不去，煮好绿豆汤等你回来。”


钟荩踮脚，轻啄他的唇，“亲亲我的家庭煮夫。”


高尔夫远去，在早晨的车流中，很快没了踪迹。


凌瀚站了好一会，太阳蒸出了他满额头的汗，他仿佛都没感觉。他去最近的超市买了袋绿豆，经过花店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小妹正在卸货。有一筐马蹄莲特别新鲜，他买了一束。


钟荩嫌玫瑰刺多，除了油菜花，她喜欢马蹄莲。她告诉他马蹄莲又叫海芋，台湾有大片的花田种植这种花，开花时节，田埂上常有成双结对的恋人们散步、拍照。


她眼露羡慕之色，他笑问她是不是想去台湾，她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想去台湾，我只想和你一块去看海芋花田。


付好钱，他往回走。顺路在附近水果店买了点木瓜，想着睡前可以做木瓜牛奶，有助于睡眠。


路上，他给卫蓝打了个电话。


卫蓝也没有来宁城看庭审，她咬牙切齿地赌咒，她要上诉，要拆穿戚博远的阴谋。


世界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卫蓝夫妻先后担任过凌瀚的主治医生，但卫蓝一直不知凌瀚与戚博远的关系。付燕的保密工作非常成功。


凌瀚要求卫蓝给他快递处方过来，他的药快没了。


卫蓝大惊：“我给你的药可以吃到秋天。你加大药量了？”


凌瀚沉默。


“药量不可以随意增加。最近有什么不适么？”卫蓝问得很婉转。


“没有，是我不小心把药打翻了几瓶。”


卫蓝笑了，“你撒谎都不打草稿么？知道了，别贪恋温柔乡，疏忽病情。我传真一份处方给你，但不会给你很多药，你尽快来北京。”


凌瀚答应。


宁城真的像着了火，几步路，走得衣裤皆湿。远远地看见小屋的院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看过去，那人也回身打量着她。


是方仪，凌瀚微微愕了下。钟荩这几天都没回家，方仪寻根追底来了。


“你就是凌瀚？”方仪对凌瀚的第一印象很不错，除却家世，她认为凌瀚比汤辰飞入眼。令人觉得安全的男人，英伟俊朗，沉稳内敛。


“阿姨好！”凌瀚慌忙打招呼，把院门打开，请方仪进去。


“你认识我？”


“钟荩和阿姨很像。”


方仪笑了，这人很会说话。“租这样的一套房子要不少钱吧？”方仪巡睃了一圈小院。


凌瀚给她榨了杯西瓜汁。


“既然租房子，何必要这样讲究？”


凌瀚淡淡地笑，在她对面坐下。


“钟荩很喜欢你。”方仪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我一直以为她很乖，没想到她会前卫到婚前同居。”


凌瀚搓搓双手，窘到耳朵烧得通红。


“我们家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我想你应听说了。我尊重钟荩。”方仪拿过包包，从里面拿出一本房产权和一本土地证，“都是抛头露面的人，同居不是个事。钟荩刚调进省院，名声非常重要。”


她把两本证书推给凌瀚，自嘲地笑道：“当初为了华丽转身，特地做的防备，用了钟荩的名字，现在真的派上用场了。”


“阿姨？”凌瀚怔住。


“钟荩从小看似很听话，但有些事她非常犟，比如她去江州工作，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我明白我留不住她的，不如就早点放。房子只是暂借给你们结婚，你还是需要努力赚钱。我想你一定觉得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可能更安心。是不是？”


方仪没有久坐，话讲完，就告辞了。


有一辆白色的本田来接她，开车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眼镜，气质儒雅。他朝凌瀚微微一笑，凌瀚轻轻颔首，两人都没说话。


钟荩和方仪一点都不像。如果她有方仪一半会保护自己，他是否就拿得起放得下？如今真的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凌瀚打开房产证，房子位于江畔，无论房型还是地段，在宁城，都是极好的。房主是钟荩。方仪的语气谈不上温和，但她对钟荩还是疼爱的。


手机在响。


“凌瀚，我在休息室，一会就开庭了。你在哪？”钟荩的声音很紧绷。


“我在小屋。”


钟荩突然放低了声音，“今天特别想你。你呢，想我没有？”


凌瀚黯然低头。


三年前，从江州回北京，在他能保持清醒意识的每一天，想她，是他唯一快乐的事。



钟荩其实刚把车停下。


合上手机，她久久地把头仰着，是因为这样的姿势让她觉得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能把两眼的泪水安然盛放在眼眶中。


牧涛过来轻敲车窗，“怎么还不下来？”


钟荩从邻座拿过公文包与卷宗，努力想扯出一丝笑，却没成功，“天太热了。”心口堵得难受，她用力地深呼吸。


“因为今天庭审对外开放让你紧张？”牧涛问道。


她低下头，“不是！”


两人拾级而上，背后有脚步声跟上，钟荩回过头，常昊和助理来了。助理喜形于色：“钟检，我们又见面了。”


钟荩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眯起眼睛看着从天上漏下来的参差不齐的阳光，然后再慢慢收回，凌瀚惨白的面容在她面前不停晃动。


常昊的注意力从下车时就黏在钟荩身上。


无法置信，不过相隔两天，她的状况似乎更坏了。眼窝深陷，颊骨突出，脸上还有不正常的腮红，看人时眼睛都不聚焦。


牧涛在，他不能问什么，只好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四人进了休息室，常昊倒了杯白开水给钟荩。


没人讲话，恍若四件静止的家具。钟荩用水沾了沾唇，听到外面120的车拉起了响笛，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书记员打开了法庭的门，媒体和公众进来，一一落座。


“检察官和辩护律师该进场了。”书记员跑到休息室说道。


钟荩突然感到心口泛起一缕腥甜，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她一惊恐就这样，从小就这样。 这时，她必须做事，不停地做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开。


“钟荩？”


钟荩抬起眼，看见牧涛的嘴巴一张一合。她转身就往洗手间跑。


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胃里没有东西，她趴在马桶上干呕，泪水顺着两颊，流淌了下来。


“钟荩！”轻轻的叩门，常昊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就来！”她努力站起来，腿一软，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摔去，额头碰在马桶边上。她立刻就觉得痛入心肺，眼泪都出来了。


她试图用双臂把身体撑起，但是不成功，这一跤把全身力气都摔尽了。


钟荩紧紧闭上眼，吸进一口气，准备再来一次。


忽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托住她的腰，将她搀了起来。


常昊久等不见人，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钟荩指指洗手池，她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她顾不上羞窘，先得洗把脸。


常昊把她扶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拂到脸上，钟荩才舒了口气。“我没有怀孕。”


常昊抽了张面纸递给她，“我知道，你只是惊恐到了极点。”


钟荩满脸水珠，因为愕然而把眼睛瞪得很大。


“你人在这儿，心却丢在了家里。你担心他会不告而别。”


“常昊，你会读心？”钟荩接过面纸，拭去脸上的水珠。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如果只是简单的别离，我能忍受。我怕……”她不敢说下去。


常昊体贴地保持缄默，任她自己默默消化。


许久，钟荩拉下一缕头发，遮住红肿的额头，“我们该进去了。”


常昊扳过她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钟荩看到常昊的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在跳跃。


“我可以找个理由向审判长申请推迟开庭，你回去休息。”


“不，这件案子不能再拖。我可以的。”


“那就放松点，今天就是完善下程序。”


两人回到休息室，牧涛脸板得像岩石，助理则嘴角歪歪，似乎说：我啥都明白，但我不会点破的。


钟荩默默拿出笔记本。


常昊和助理先进法庭，牧涛和钟荩随后。


“如果身体不舒服，我可以代替你做公诉人。”牧涛说道。


钟荩定定神，坚定地回道：“我已经好许多了。”


任法官端坐在审判席上，庭下座无虚席。电视台在走道上架起了摄像机，其他媒体长枪短炮齐刷刷朝向公诉席。


钟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时，她在下面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花蓓呶嘴，扮了个鬼脸。胡微蓝碰上她的目光，急忙避开。汤辰飞潇洒地挥挥手，用眼睛说，她穿制服的样子很美。


犯罪嫌疑人的位置上空荡荡的。


任法官清清嗓子，让大家肃静，她说由于身体原因，本次庭审允许犯罪嫌疑人戚博远缺席。接着，任法官简单介绍了上次庭审情况，并公布专家们对戚博远的精神鉴定。


法庭里瞬间静成一潭死水，大多数人都有点懵。


“至于专业性的问题，本庭只公布结果，不接受询问。”任法官威严地扫视全场，她看到常昊要发言，点点头。


常昊说道：“我当事人受死者刺激，从而间歇性精神病发作，造成了危害性的结果。根据《刑法》第十八条，我当事人不负任何刑事责任，请审判长允许我当事人入院进行治疗。”


任法官问钟荩：“对于辩护律师的请求，公诉人有什么异议吗？”


钟荩说道：“我接受法庭对犯罪嫌疑人精神鉴定的结果，也认可辩护律师的请求，但是我将保留对此案件的起诉权。被害者了解犯罪嫌疑人的病情，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为什么在案发那天出现了一系列的反常行为，这绝不是一时的不小心，而是故意为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看到什么？在调查中，我们发现被害者生前曾与一个人密切接触，所以我怀疑被害者有可能受到别人的挑唆，怀疑犯罪嫌疑人的病，然后试探挑衅。综上所述，本案属于间接犯罪，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一庭哗然。


只有任法官最冷静，“检察官，这只是你的臆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本庭忽视。”


钟荩没有反驳，笑笑坐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牧涛轻声问道。


“我们听见草响已很久了，但蛇隐藏得太深，我要把草烧光。”


“这太危险，说不定蛇没惊着，你把自己烧伤了。”牧涛不太赞成地看着她。


钟荩眼神笃定，“不会的。”


“但是我们很难让他绳之以法，就是找到那盘录像带也没用，人证已经死了。”


“还有一个人。”


“谁？”


“请肃静！”任法官朝公诉席投来凌厉的一眼。


钟荩闭上嘴巴。


十一时，任法官当庭宣读判决书，戚博远因精神异常，不负任何刑事责任，由监护人严加看管和治疗。


之前戚博远是精神病患者的消息封锁得很严，媒体不知晓，现在个个都为这突然颠覆的结果而沸腾。


花蓓最是激愤，“钟荩，你这个骗子，居然骗我这么久。”


钟荩特意看向汤辰飞，那个位置上已没有人。


其他媒体则一半围住常昊，一半围住钟荩，法警出面，几人才安全撤到休息室。


任法官说道：“媒体们必然堵在出口，如果你们没什么话对他们讲，就从后门离开。”


“我的车停在前面。”钟荩脸露难色。


“你把钥匙给助理，让他开你的车，你坐我车走。”常昊接过话。


任法官脸上没露出什么，但心里却是一堆疑惑。公诉人与辩护律师如此和谐友爱实属罕见。


常昊顾不上别人的看法，他只想早点把钟荩带走。


钟荩朝牧涛看去，牧涛背转过去在接电话。


胡微蓝催他赶快出来，她在下面等他。上次庭审，牧涛陪钟荩去吃火锅，给别人拍下暧昧的照片，她害怕旧事重演。


说来说去，她不能确信钟荩与牧涛之间是清白的，她草木皆兵。


牧涛无语，懒得多讲。


他抱歉地对钟荩笑笑，先走一步。钟荩上了常昊的车。


两个人都沉默着，常昊斜过去一眼，钟荩掏出手机，按出一个号码，又慢慢删去，重复了好几次。


“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审判结果。他应该很想知道的。”


钟荩自嘲地倾倾嘴角，把手机放回了包中。“我们去哪吃饭？”


“你刚刚在法庭上的一些话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钟荩轻声吟道。


常昊车向盘向右拐，车慢慢停下，“对于辩护律师来讲，替当事人洗清了嫌疑，就完成了任务。我不是检察官，真凶是谁，我不关心。但是我放心不下你，你把自己当作鱼饵，已是被动。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和我商量。”


钟荩笑了，“不是我要当饵，而是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择。”


“我能为你做什么？”常昊叹气。


要是助理在，又要笑他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他最近叹气的时候很多，不由自主的。在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靠努力就行的。


钟荩朝外面看看，丽莎饼屋就在附近，“买块蓝莓慕斯给我吃吧！不知道里面现在有没有桌子。”


常昊心疼地看她一眼。


不等钟荩发问，负责接待的小妹一看钟荩的制服，忙不迭地把两人往里带。


钟荩想笑，她共来过两次，都是穿着制服。


只有一张桌子了，小妹恭敬地问两人要什么。


钟荩背后一僵，仿佛是动物本能的触觉，蓦地觉得像有两道直勾勾的目光胶在后面，她下意识回头，汤辰飞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后温柔地微笑。


他是一个人，面前一碟蓝莓慕斯。


钟荩没有出声，汤辰飞主动走了过来。带有一丝亲昵地把手搁在钟荩的肩上，让常昊微微诧异的是钟荩并没有推开那只手。


“不替我介绍下？”汤辰飞柔声问道。


钟荩款款坐着，不笑不恼，声音平静，“刚刚在法庭上不是见过——常昊律师！”


汤辰飞宠溺地抬高手臂，揉乱她一头秀发，“你这丫头，就爱戳我蹩脚。可怕的是，我竟然还甘之如饴。常律师，你好，我是汤辰飞。”他朝常昊伸出右手。


为了出庭，常昊穿了正装。进饼屋后，就把领带松了，外衣脱掉，仍然觉得心烦气躁，便把衬衫的袖扣解了，往上挽了挽。


“你好！”常昊接住汤辰飞的手。


汤辰飞的目光落在常昊的手臂上，那儿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受过伤？”


常昊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很久前的事了。”


汤辰飞哦了一声，让小妹加了张椅子，小妹乖巧地替他把蓝莓慕斯也端来了。


“你喜欢吃甜食？”常昊问道。


汤辰飞嘴角荡漾出一圈深意，“这个钟荩知道的。”


常昊不明白地看向钟荩。


钟荩慢悠悠回道：“你就主动坦白吧！”


汤辰飞摸摸下巴，自嘲地叹了口气：“我和钟荩曾在这里相过亲，后来，她嫌我丢人，把我踹了。今天我特地跑到法院看她，突然感到无限凄凉。这么清丽出众的女子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一时心痛难忍，就跑到这里来感伤。那天相亲，我替钟荩点了一客蓝莓慕斯。”


常昊认认真真地评论：“很清新的小故事。”


汤辰飞大笑，“常律师，我一定得和你交朋友，你是个幽默的人。”


“我听到的赞词很多，说我幽默，还是头一回。”常昊仿佛在法庭上作结案陈词。


“任何人的内心都潜藏着不为己知的东西。”


“汤先生呢？”


“我的内心太残破，什么都藏不了。我表里如一。”汤辰飞慵懒地耸耸肩。


常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含义深刻。


汤辰飞把头扭向钟荩，“你来这儿的理由和我是一样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给我的记忆很特别。”钟荩顺着他的话接道。


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有些人是本色演出，有些人入戏太深，分不清哪个是戏中的角色，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汤辰飞旁若无人地抓起钟荩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找个时间，我们重温？”


“嗯！”


汤辰飞笑了。他长相俊美非凡，笑起来温柔款款，一时间魅力无敌，如炫目的星辰。他凑到她耳边低语：“别和其他男人来饼屋，我妒忌。”


钟荩沉吟了半晌，对常昊说：“常律师，我们换个地方吃午餐吧！”


常昊连眉都没抬，拿起后座的外衣，“可以！”


汤辰飞送他们到门外，小妹笑着送上一个包装盒。不知道汤辰飞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装的还是第一次打包带走的点心。


钟荩谢过，感动地双手抱住。


上车后，钟荩从后视镜看到汤辰飞还站在门口，她关上车门，坐好，吸进一口气。


车子开远了，钟荩指着路边的一个垃圾筒，让常昊停下。她摇下车窗，把装点心的盒子扔进了垃圾筒。然后，她像虚脱般软在了座位上，面如死灰。


常昊找到一个有浓荫遮蔽的停车处，把车内的温度调到最佳，然后下车买了果汁和牛角面包、三明治，让店员装成两袋。


“简单的午餐！”他不认为钟荩现在有心情进餐厅，正襟端坐，等着一道道菜上齐。


“你对汤辰飞了解多少？”钟荩轻轻问常昊。


常昊回答：“他是付燕的继子，也算是凌瀚的哥哥。”


钟荩把装满果汁的纸杯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很奇怪，她什么也没和常昊解释，可她就是知道常昊什么都知。到了现在，也只有在常昊面前，她才敢坦露真实的情绪。


初春在机场与他相遇，第一次像个孩子样为一杯热饮和别人怄气，然后为了戚博远案件再次重逢，从对手成朋友。那是上天的恩赐，不然这么复杂的故事，说与谁听？


幸好有常昊，不是吗？


“他是品相不错的蘑菇。”常昊加了一句。


“你记性真好。”


“司法考试是中国第一大考，能入围的记性都好。”常昊打趣。


钟荩连强笑都做不到，“常昊……”她深呼吸，缓缓转过身，眼中泛出无助的泪光，“凌瀚他……想安乐死，我怕我……阻止不了他。”


天，常昊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脑子像劲风中的风车，飞快旋转。他的手不由自己曲起，手中的面包成了一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落满了双腿。


“他发觉了你身上的伤痕？”常昊自责，他应该想到的。他都能看出来，何况凌瀚？


钟荩眼睛红了。


常昊命令自己镇定：“我觉得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很久了。他一直没有实施，是舍不下你。现在，他在无意识中伤害了你。他心中的那根梁倒了，他无力支撑。”


“但是，你不要害怕，他绝不会自杀。”


他一下子掀开了钟荩心底的隐忧，钟荩狠狠地掐着手臂，希望自己没有听错。


“自杀和安乐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自杀是懦弱而又愚蠢的行为，是对这个世界的躲避，凌瀚作为一位杰出的特警、一位优秀的心理学家，出于尊严，不可能走这条路的。”常昊眉头缓缓打了个结。


“怎么了？”钟荩问道。


“他应该也没办法安乐死的。荷兰是第一个将安乐死合法化的国家，其后日本、瑞士和美国的一些州也通过了《安乐死法案》，但中国至今尚未为之立法。这是一个长期争议，有关伦理学、社会学、人类学、法学的问题。中国首例安乐死案例，发生在陕西汉中，医生蒲连升因患者儿女的要求，为患者实施了安乐死。后来却因‘故意杀人罪’被捕。这件案子历经6年艰难诉讼，最后医生无罪释放。这不是代表安乐死合法化，而是医生开具的处方药不是患者致死的主要原因。现在，虽然上海当地有悄悄实施安乐死，但安乐死仍然没被合法化。凌瀚作为一个名人，在国内，是不会有任何医生为他实施安乐死的。”


“真的吗？”钟荩双手捂脸，喜极而泣，心头云开雾散，“我完全是杞人忧天，对不对？”


常昊没有回答，他在想，凌瀚是犯罪学专家，对这些定有所耳闻，凌瀚又不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他为什么和钟荩说些这些呢？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钟荩拭去眼泪，立刻神采飞扬，情神面貌大振。“常昊，我真是被你的博学所折服。和你一比，我惭愧不已。”


常昊叹息，那是因为你身处其中，无法冷静、理智，他是外人，旁观者清。


外人哦！满嘴苦涩。但他又觉得一丝甜蜜，钟荩是如此的依赖他。


钟荩一口气喝完果汁，又吃了一块三明治，像流水一样流走的力气又倒流到体内，“最近忙不忙？”


常昊点头，“日程已经排到明年春天，事情堆积如山。后天就要去内蒙古。”


“那以后没什么机会来宁城了？”钟荩语气泄出几份怅然。


常昊默然。


戚博远杀妻案告结，他没有留在宁城的理由了。


说实在的，其实她从来不曾属于过他，但这几个月来，她的清颜，已成他的精神食粮。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奔波在法庭与出差的旅途之间，她是他心内一道永不会消逝的阳光。想到可以看到她晶亮的双眸，一切孤单与寂寞都能忍受。


“挤一挤，总有时间的。”如果她想见他，他愿意放下一切。


“我要是去北京，请我吃炸酱面。”凌瀚去北京复诊，钟荩也会一同过去。


“好！”常昊拨开她额头的头发，红肿处淤青了，“回家后记得上药。你劝凌瀚去疗养院住一阵，远离现在的环境，他的病可能会控制得住。”


“那夜他梦游了，其他时间都好！”


她真是深爱凌瀚，到这份上，她都在替他辩解。


“下面去哪里？”常昊生生咽下喉间的怜惜，不宜多说了，不然她会敏感地拉长距离，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就在这儿下车，不送你回酒店。我们常联系，好么？”


他点头！


这一刻的欢聚像偷来的，他满满的眷恋，不肯说出“再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终究还是再见了，钟荩下车拦了辆出租回检察院。她脚步轻松，笑靥如花。


常昊低下头，不愿看她离开的背影。有太多放心不下，但只能再次放她走。


钟荩没有直接去检察院，请司机弯道去趟丽莎饼屋。


真巧，出租车经过丽莎饼屋前，汤辰飞从里面出来，胳膊上挽着一头长长波浪卷发的女子，丰胸纤腰，妆容如水晶般剔透。


“不要停车！”钟荩微笑对司机说道。


汤辰飞有一天不说谎，估计母猪也能长翅膀。她对他还是有点了解的。


常昊的助理在保安室等钟荩，“钟检，我很喜欢宁城。这儿的水好，大街上满眼都是美女。”


“好啊，留下来给我做助理。”钟荩打趣。


“你和常大律说去。”


“你真瞧得起我。”


“别人我不敢讲，但只要钟荩开口，哪怕你要天上的云彩做裙子，常大律都会眼都不眨地应下来。”


“呃？”钟荩眼睛眨个不停。


助理呵呵笑，“钟检你到现在还没看清常大律的心？”


“去，去！”钟荩笑了，抢过他手中的车钥匙，“没轻没重的，我有男友。”


助理嘴巴张得能塞一只鸡蛋，“常大律也是一泰坦尼克号呀，首航就撞上冰山！”他同情地把脸挤作一团。


钟荩不敢苟同。


等电梯时，钟荩嘴角噙着一丝笑。常昊的分析已经平息了她心内的恐惧。


身边又站了几人，她抬下头，见是钱检察长，忙恭敬地打招呼。


钱检察长看着电梯上方闪烁不停的电子屏，“戚博远案判决了？”


“嗯！”


钱检察长面无表情哦了一声，电梯门打开，一行人有序地进入，没有人说话。


钟荩先下电梯。


电梯门合拢时，她听到钱检察长说：“手边的事理一理，准备交接。”

第十八章 故事


第二天，钟荩的办公桌就从侦督科搬去了资料室。前前后后加起来，她在侦督科呆了恰好半年。手里的工作移交给了同事，侦督科没有补充新鲜血液。牧涛脸黑黑地要去找检察长，钟荩拦住了。从进侦督科那天起，牧涛非常维护她，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只怕再这样下去，有些事会越来越说不清。


人的想象力向来丰富。


她敬重牧涛，她比他更在意他的形象。


“我不会放下那件案子。”走的时候，她对牧涛说道。


牧涛第一次感觉钟荩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柔弱，“我也不会就此搁浅，但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单独见汤辰飞。”他叮嘱。


钟荩沉思。


资料室已有四位科员，三女一男，对于钟荩的态度不冷不热。办公室刚换了一批新的档案橱，钟荩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资料重新登记、输入电脑。这个工作很庞大，估计至少得半年才能完成。好处是钟荩不需要与任何人打交道，非常安静。


换岗位的事，钟荩没和任何人说，包括凌瀚。她现在上下班定时定点，多了许多时间陪凌瀚。这其实是她目前最想要的。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凌瀚没让钟荩乱担忧，他的态度似乎变得积极而又明朗。


卫蓝没有从北京传真处方过来，而是拜托宁城的一位精神病专家替凌瀚复诊。


那位专家在江北开设了一家治疗兼疗养的医院。钟荩开车和凌瀚一块过去。经过长江大桥，交通有点堵。凌瀚朝不远处屹立的一幢幢新建楼房，说：“那是临江苑，阿姨在那给你买了套房。”


钟荩微笑：“你们见过面？”


“是的，也没好好招待阿姨。”


方仪来小屋的事，钟荩知道，但她想凌瀚主动提起。隔了几日，方仪也把她带到了临江苑。


她站在江岸边，天是铅灰色的，阳光藏得极深，江水显得有些浑浊，有几艘大货船交错驶过，两岸绿色的芦苇随风摇摆，这一切无形之中，都增加了江面的动感。


她回身，雷教授书写的“临江苑”三个字高高悬挂在小区大门的正中。字体巍峨又不失俊逸，大气磅礴。


方仪目光胶在那三个字上，沾沾自喜，当初我一眼看中这里，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份缘。


她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份娇态。


钟荩忙转过头看江水。


临江苑主体已封顶，后期的绿化与装饰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售房部小姐一再保证，再过半年，就能交房。


“喜欢这儿的环境吗？”前方的车开始蠕动。


凌瀚轻轻说：“怎会不喜欢，像个梦一样……”


钟荩控制不住鼻子发酸，“书房朝着长江，你在里面写论文。累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吹吹江风，看日出日落，看四季交错。”


“春天到了，我们放下一切，去安镇看油菜花。”


泪哗地一下冲出了眼眶，钟荩羞涩道：“别管我，我是因为太开心。”


凌瀚探过身吻钟荩的双手。


疗养院很幽静，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林荫下面散步，除了目光呆滞，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专家让钟荩在外面坐会，“等下再告知你具体情况，你若在一边陪着，他心理压力剧增。”


钟荩点头。


楼下墙上挂了许多幅风景画，钟荩一幅一幅的欣赏。一位中年男子捧着一箱药剂从外面进来，汗流得太多，手有些打滑，他不住抬起腿顶箱子。钟荩上前帮他搭了一把。他道谢，把药剂送进库房。他拭着汗，问道：“你是病人家人？”


钟荩点头。


男子眼中流露同情，“非常辛苦吧！”


“没有啊，我觉得很幸福。这儿病人好像不太多。”


男子说道：“你看到的都是病情较轻的，大部分关在里面。你要进去看看？”


钟荩摇摇头。


“他们个个都像恐怖分子，不知道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家人把他们送到这儿，算了却了心事。有些人进来就不会再出去。”


钟荩听得心戚戚。


等候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超出了钟荩最远的想象。时间一分一秒细砂轮似地打磨着她的神经，把她的耐心磨得像一张纸——是那种用钢笔轻轻一勾就勾出纤毛来的薄纸。


终于，凌瀚从楼上下来，护士领着他去拿药。钟荩走进专家办公室。


专家两手交插，站在窗边。


“他的情况非常好，好到我觉得卫医生夸张了病情。”


钟荩心中一喜。


“但还有一种情况，听说过中国有句谚语么：久病成医。他是属于清楚自己病情的患者，又深谙心理学，他有可能已经学会隐藏病情，知道怎么应付医生的诊断。反言之，他体内的抗药效性很强，药物没有太多作用，他完全是用意志在与病情对抗。”专家又说道。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专家高深莫测地回道：“他还是一个病人！”


钟荩的心又惴惴然，“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别给他压力，好好过日子。”专家伸手握住钟荩的手，“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病人。”


“是的，我以他为傲。”钟荩唏嘘。


专家送钟荩下楼，凌瀚提着药袋在等她。他的脸像一堵密封的墙，看不出一丝裂缝，既没有悲也没有喜，更没有激动和焦虑，有的是一种平和。像静水，像冷铁。没有一丝气息！


凌瀚走过来牵她的手，掌心相贴，他感觉到了钟荩手心的汗。手指在钟荩的掌心划了一个圆圈。


两人相视而笑。


“哦，他们到了。”专家突地朝外面挥手，急步下台阶，木槿花盛开的路边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载人的小型中巴，一辆是载货的大货车。


工人们顶着西斜的阳光卸货，汗水像虫子样爬满了脸。似乎是哪家搬家，有大橱小柜，沙发茶几，最多的还是书，一箱又一箱。


大巴车的车门开了，腆着肚子下来的男人，钟荩眯着眼，认出是远方公司的吴总。她的心缩成一个软绵的球，浮到了她的喉咙口。


专家爽朗温和的寒暄声中，戚博远最后从车里下来了。


除了景物换了季节换了地点，人略显消瘦，这个戚博远与在杭城初见戚博远的影像几乎重叠。斯文渊博，风度儒雅。


几个月的牢狱生涯，仿佛洗涤了他一路的风尘，他的人生更加光华。他的心比别人多了个过滤器，适时地过滤掉一些回忆的渣滓，只留下他愿意回味的人和事物。


钟荩不禁感叹：其实精神病患者也有比正常人幸运的一面。


她扭头看凌瀚，墙壁裂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他的笑容。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从心底泛出来的，由衷的，欣慰的。


“远方公司考虑很周到，这儿确实是适合他居住的地方。”凌瀚说道。


钟荩正要接话，戚博远看到她了。如久别重逢的故人，他激动地向她张开双臂。


钟荩轻笑，松开凌瀚的手，回应他的拥抱。


“小荩，今天天气真不错。”


真是个讨人欢喜的老头，称呼改得如此熨贴、亲切，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是呀，戚工，你新家很漂亮。”


“一定要经常来做客，和你的……”他看向凌瀚。


“我朋友凌瀚！”钟荩回身，拉过凌瀚的手塞进戚博远的手掌，停顿了下，她担心自己会抖，“这是我最最敬重的戚工。”


她抿紧唇，不然一不小心会逸出泣音。他唯一的孩子呀，他知道么？


“久仰！”凌瀚点头。


戚博远上上下下打量着凌瀚，“我们以前见过？”


凌瀚微笑道：“我在电视和报纸上有幸见过戚工的照片。”


戚博远摇头，“不是的，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可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以后慢慢想吧！答应我，好好待小荩。嗯？”


“一定！”


戚博远又说道：“她是好姑娘，值得的！”


“我知道。”


“结婚时给我送喜帖，我要去观礼。”


“好！”


戚博远拍拍凌瀚的肩，转过身去。吴总和专家都在等着他呢！一行人里，钟荩还认出一位是庭审时的副审判长，大概是来监督执行审判结果的。


“小荩，他们把这个还给我了。”戚博远突地想起什么，从一个包里抽出一条围巾，向钟荩挥了挥。


“给你留作纪念。”钟荩笑着回应。


林荫深处刮来一阵风，扬起一阵灰尘，惊起几片落叶，阳光被云遮住，天暗了暗，过了一会，风又停了，云散去，炽热依旧。


“我小的时候，小姨爱说这样的怪风是某位过世的祖辈来看望疼爱的小辈。”钟荩幽幽对凌瀚说。


凌瀚对她笑笑，把车门打开。


车里温度很高，冷气开了好一会，才稍微舒适一点。


钟荩用手在心口比划了下，俏皮地问道：“你这里平静么？”


“嗯，他们都给自己安排了最好的归宿，我没有牵挂。”


“然后呢？”凌瀚侧面的轮廓像雕刻过的，她用目光默默抚摸。


他展颜一笑，“你必须接受、承受我的所有喽，不能拒绝，不可以嫌弃。”


这句话荡气回肠。


钟荩喉咙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回到市区，暮色刚起，钟荩看到路边有家饭店的招牌很显目“盱眙龙虾”。这个时节正是收麦之时，龙虾最肥美。“今晚吃龙虾吧！”


凌瀚笑她是馋猫。最近，她每天上班都要点菜，还天天换花样。


开眼界了，店中的龙虾不是以盘来计量的，而是以盆。两人点了一盆，另外要了两碟凉拌，主食是地瓜粥。服务员给两人套上围裙、戴上薄膜做的手套。


龙虾端上来，两人都吃了一惊。这个盆居然是只大脸盆。钟荩笑了，“这怎么吃得下，让花蓓来帮帮忙。”


凌瀚点头，招手让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给花蓓再点道菜。


花蓓挺牛，“到这个时候才说请人吃饭，摆明就没诚意。”


“来不来？”


“来，但我要多带一个人。”


钟荩向凌瀚挤挤眼，“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死相！”花蓓呵呵笑。


一刻钟后，花蓓到了，走在她身后的男人进门时下意识地矮下身子。钟荩和凌瀚耳语：“天啦，也太高了吧！”


花蓓扭扭捏捏地介绍，“这是郁明！”


郁明嘴巴咧得很大，今晚，他终于被正位了。“在你们面前，我就是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


钟荩喜欢他的自我解嘲，感觉花蓓这次的口味真的和往常不同。


“粗人找了我这么个有文化的才女，显摆啊！”花蓓白他一眼，拉他坐下。


郁明傻笑，瞅着花蓓的眼神柔柔的。


凌瀚忙让服务员上一瓶冰啤。两个男人都喝了不少，花蓓喝了一小杯，钟荩没碰一滴。


龙虾的口味很不错，鲜美中带点辛辣。花蓓衣领上不慎碰了几滴酱汁，郁明向服务员要了茶叶水，沾着纸巾，细心地替花蓓拭去。


钟荩看得眯眯笑。


吃完龙虾，钟荩和花蓓去洗手间洗手。钟荩手中涂满洗手液，一抬头，看到花蓓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怎么了？”


花蓓笑，摇摇头，“没什么。”


“说呀！”


花蓓抿抿唇，“其实是件小事，前天，你爸爸来找我了。”


钟荩急道：“他向你借钱？”


花蓓愣住，“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大概缺钱。”钟荩心沉沉的，五十万这么快就花光了吗？“他借了多少？”


“就一万块！”


钟荩要晕倒了，钟书楷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


“蓓，听我说，下次他再找你，不要借他。他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啊！”花蓓眼睛瞪得大大的。


钟荩苦笑：“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女人怀孕了。”


花蓓最听不得这些事，跳起来就骂：“他秀逗了么，为老不尊。要是不染发，头上还有几根黑的？我借钱给他，简直是助纣为虐。”


“我明天把钱还给你。”钟荩叹气。


“荩，你干吗，我不差这个钱的。”


钟荩摆摆手，有气无力，“他向你借钱，其实就是逼着我去找他。他完全不在意脸面了。”这就是为爱付出的代价吗？


花蓓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这事就到这，不要让凌瀚知道。”


“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钟荩黯然沉默。


凌瀚已经买好单了，两个男人跑到外面抽烟。四人又聊了会，就在饭店门口道别。上了车，钟荩先给方仪打了个电话。方仪刚做完瑜伽到家，泡着玫瑰澡呢，接话时都是气声。


钟荩失笑，这是报应吧，钟书楷的出轨到成全了方仪优雅的完美。


今夜又是一个月色迷人的夏夜，微风如水。簌簌作响是院中小虫的啁啾，静静聆听，仿佛听到夜来香绽放的声音。香气随风袭来，一丝丝，一缕缕，泌人心肺。钟荩抚抚手臂，扭头看向书房。


凌瀚在里面写论文，差不多天亮他才会上床休息。她睡得浅，床一动，她就醒。两个人抱一会，说几句话，然后，她就起床洗漱了。


那晚失控的梦游，凌瀚再没有过。就是有，钟荩也看不到，那时她埋头在陈年档案中，被灰尘呛得直咳。


这样子也不失是个办法，钟荩太害怕凌瀚那种绝望而又自责的眼神。


第二天，钟荩上班后，在档案室的角落，给钟书楷打了个电话：“爸爸，花蓓那儿的钱我来还。你不用担心，不管你什么样，我都会尽力让你以后过得好好的。但是，只有你是我的义务，原谅我人单力薄，顾不了别人。”


音量不轻不重，语气不疾不徐，却让钟书楷出了一身汗。他只是干笑，不知该回什么好了，更无颜提阿媛昨晚把他关在门外，他坐在马路边抽烟抽了一宿。


中午下楼去餐厅吃饭，和以前侦督科的同事一同进的电梯。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案子，钟荩静静看着电子显示屏的数字。那是件新案子，如果她没换岗，应该会由她负责。


取餐时，师傅没等她说话，就给她一勺水芹菜炒肉丝。她突地感到心闷得难受，搁下餐盘，出了餐厅。


午休有一个半小时，她跑到街上漫无目的瞎逛。


昨晚那么好的月光，今天却是个阴天。深灰色的天空沉得很低，仿佛没有楼房和树木，它就会像一块玻璃碎裂成一块块。


停下脚时，钟荩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婚纱影楼前。橱窗里的那件婚纱真是漂亮，没有蕾丝，没有花边，除了胸口几粒碎钻星光闪闪。如此简洁，可是它的光芒却超过了旁边的波西米亚风情的复古婚纱和一身盛开牡丹的国色国香唐装。



钟荩挪不开目光。那一瞬间，心里有一点点异样的期待，仿佛羽毛掠过，似有若无，却又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丝丝暧意。


看店的时尚女子透过玻璃门看见了钟荩，忙跑出来，“想拍婚纱照吗，现在是淡季，我们可以给你打八折。我们和对面的珠宝店还是联谊商铺，你在我们这儿拍照，去那边买首饰，同样也有八折优惠。”


钟荩顺着女子的手指看向对面的珠宝店。


她屏住呼吸，刚刚从珠宝店拉门出来的男人不是凌瀚吗，难道他们有心灵感应？


她的心因为惊喜怦怦直跳。


等不及绕到斑马线，她就这么横冲直撞地穿过车流。珠宝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毛孔倏地缩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径直走到婚戒柜台。


“请问，刚才那位表情比较严肃的男人买的是哪一款戒指？”


珠宝店店员一脸莫名其妙。


钟荩连忙又形容了下凌瀚的长相，对面柜台的店员接过话，“是他哦，刚走。他没买戒指，他买的是根链子。”


钟荩愕然回头。


店员津津乐道：“那根链子进了很久，一直无人问津，他一眼看中。我还找了个会员卡号帮他打折呢！你是他女朋友吗？”


钟荩咽咽口水，“能给我看看链子的样式么？”


“再等两天，他会亲自交给你的。”店员打趣地挤下眼睛。“那条脚链真的非常漂亮，宁城只有一款。”


再等两天……是她的生日，钟荩脸上的红晕像潮汐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片贫瘠嶙峋的灰白。她略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安慰自己应该感到欢喜。可是为什么是脚链？她哪有什么机会戴脚链。


她拖着脚步向门口走去，在手碰触到门把手的前一秒，她还是回过头，“请问，送脚链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她不如花蓓那么渊博，对于星座、花语、礼物的深意，她一概不懂。


店员捂着嘴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不知是电影还是连续剧，一个英俊的男人对一个笑起来眼弯得像月牙的女子说：“你的幸运石是珍珠，来自海洋，我的是橄榄石，唯一来自太空的珠宝。”然后他蹲下来，替女子戴上用两种珠宝串成的脚链，“送别人脚链，代表着他们来生还会相见、相爱。”


“浪漫吧！”店员眼中流露出羡慕。


钟荩缩了下身子，扯扯嘴角，“你们这儿冷气太大。”她推门离开。


正午的阳光洒到哪，都是一簇火焰。她在火焰中奔跑，汗如急流，她还是感到冷，嘴唇发白。


下午，牧涛来资料室找她，她从一堆档案里抬起头。


“委屈你了。”牧涛内疚地叹气。


“翻阅从前的案例，能学到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我在这里很充实。”她为难地看看四周，屋内一片杂乱，只能请牧涛到走廊上站一站。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牧涛就走了。他是有话想对她讲的，但看看她，他开不了口。


和景天一通电话时，景天一问他：钟荩挪位置了吧？他很讶异。景天一淡笑，她知道的事太多，老汤和检察院那么熟……他咂嘴。


景天一话里的老汤应该指的是汤志为。牧涛震惊，钟荩有什么事瞒着他么？


一天的工作又结束，钟荩捶打僵硬的后背，准备回家。


今天汗出得太多，身上的灰尘、纸屑怎么也掸不尽，她先回家冲个澡，晚点再去小屋。


刚开了锁，就听到座机在响，抢过去一听，她开心得叫起来。


红叶生了个小姑娘，六斤重。何劲都有些语无伦次：“妹，小丫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皱起来的样子特像。”


“那当然，她也是我的孩子。”钟荩眼眶发烫。


“嗯嗯，她和我们的生日都挨这么近，命中注定的缘份。妹，你什么时候回安镇呀，我们都想你。”


“国庆好么？”最近的假期就是国庆。


“好哦！安镇现在比你上次回来时又漂亮些了，庙宇附近的别墅都竣工了，经常有人开车过来度假。红叶说挨着田野的小院和我家一样漂亮，里面的布置、种的花草、果树都一样。哈哈，我们要告他抄袭。”


“嗯，告他！”钟荩附合。


“他是你本家，也姓钟。”


“你去他家串门了？”


“镇上的刘三叔帮他照应屋子，我听他讲的。他就春天打地基时来过一次，后来的事都是托人做的，电话指挥，家具、窗帘什么的都是从宁城托运过来……哦，妹，红叶叫我呢，我过去啦！回来前通知我，我去接你。最好带个帅哥回来。”


钟荩笑着挂了电话，这一天郁闷的心情，因为一个小生命的来到，随风散去。


方仪又去练瑜伽了，雷教授会去接她。钟荩给她留了个条，洗好澡便开车去了小屋。


推开院门，习惯地看向书房。书房里没有灯，她下意识地一抖。


“凌瀚？”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干涩而艰难的声音，砂纸一样地磨过她的喉咙。


“我在露台！”凌瀚俯身看着她。


露台上一张小餐桌，一把躺椅。餐桌上有果盘、啤酒，还有一盘海鲜饼。凌瀚洗过澡了，穿着背心、宽松的睡裤。她闻见洗发水的味道，像割草机刚刚走过的青草地，恍惚间感觉进入了另一个季节。


“今天不写论文？”


“交稿了，一身轻松。”凌瀚笑道。


她回卧室换衣服。无袖的棉麻睡裙，刚到膝盖。


凌瀚开了瓶啤酒，已经喝上了。她把所有的灯全熄了，没拿椅子，侧坐在他的腿上。她拽住他的手，凑近瓶口，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冰过，心倏地一抽。


“别喝了，会醉的！”凌瀚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醉了你会把我扔大街上？”她抢过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还是你会非礼我？”


她把酒瓶重重搁在桌上。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凌瀚一本正经地说。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闷热的夏夜戳破了，空气开始变得轻薄飘逸起来。


“凌瀚！”钟荩环住他的脖颈，换了个方向，呈一种跪坐的姿势。


凌瀚感到有一团沉重的火球，压在了他的胸前——那是钟荩滚烫的脸。


“别贪求了，老天给我们多少就多少。哪怕只有一天，我们也要好好相爱。”她湿漉漉的唇透过背心印在他的胸口，颤抖的手指尖从他的颈部开始往下滑行。凌瀚听见了自己体内发出的，充满疼痛的微弱爆破音。


他的手被炸得飞了起来，远离了他的身子他的脑子，径自钻进了她的睡裙。很快，它们一根根地熔化在了她滚烫的肌肤里。


心跳已不能控制，唯有眼中残留着一丝挣扎。


钟荩抬起头，吻住他的唇。啤酒涩涩的甘甜，从她的口中送进他的口中，一股电击般的酥麻，直接贯穿脑门。


他最后的防卫在溃退。呼吸一下吁出他的胸腔，是那样断续又连接着喘息出来。


她要的并不多、并不远……


喉结蠕动，他抱起她已近瘫软的身子。两具像一张纸一样薄的颤抖的身体。他低吟着她的名字，脱去她的睡裙。


月光柔柔地照在他们裸白的坚实的身体，他们都已经生疏很久，原先的路口，每一处拐弯都长满了青苔与蒺藜。


他走得很辛苦，她也是。


忽然醒来的时候夜黑得像一团墨汁，再强烈的阳光也难把它一下子洗亮。


“热！”钟荩脖子里都是汗。


凌瀚往床边挪了挪，摸到遥控器，把空调打开。不一会，凉气溢满了室内。


“哦，凌瀚！”钟荩呼吸逐渐均匀地放缓，又偎进了他的怀中。


天亮，睁开眼睛，一床的凌乱，羞赧不由地泛上脸颊。探身拿过睡裙，看到右脚踝上系了根白金链子，链子上吊着三粒蓝钻镶成的星星。


钟荩戴过的唯一饰物就是手表。


一粒粒星星摸过去，心情有点复杂。


凌瀚从外面进来，带进刮胡水的清爽气息。


“这是？”钟荩抬起脚。


凌瀚啄吻下他的唇，“预祝你生日的礼物。”


“呃，那明天还有正式礼物？”


凌瀚点点头。


钟荩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伸出小拇指，“不准食言。”心跳如歌！


凌瀚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嗯！”


可惜生日这天还要上班，钟荩向凌瀚抱怨了又抱怨，极不情愿地换衣出门。今晚，凌瀚订了餐厅，两人约好晚上七点在餐厅会合。


“你要把礼物带上哦！”钟荩叮嘱了又叮嘱。


凌瀚大笑：“我把自己忘了都不会忘掉这事。”


这天的时光过得非常快，好像才忙了一会，就午休了。


常昊的电话是午休时打来的。“生日快乐！”他的声音平实呆板，没有任何高低起伏。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钟荩非常意外。


这又不是一件难事，常昊叹气。他想给她打电话都很久了，就是一直没有理由。他一遍遍嘲笑自己的多情，却又甘愿陷在这份没有结果的情感之中。


“还好么？”这不是一句随意的问候，他是特迫切地想知道。


钟荩沉默半晌，避重就轻地回道：“慢慢都会好起来的。你的工作顺利吗？”


常昊无力地逸出一声苦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距离拉远了，她对他的依赖也轻了。


就这么随意讲了几句，钟荩去餐厅吃饭。


花蓓给她发来一条短信：荩，做个祸害吧。好人不长久，祸害可以活千年。那样子我就可以向你说一千次“生日快乐”。


钟荩一口汤含在嘴中，噗地声喷了一桌。“不怕嘴酸？”钟荩回过去。


花蓓呵呵回了个笑脸。她今天去疗养院采访戚博远，好不容易得到远方公司的允许，但是给她限制了无数的条条框框。她大概最多就和戚博远拍张照，说声你好，就要打道回府了。


钟荩回办公室，保安喊住她，递给她一封快递，刚送过来的。


寄件人有点懒，只填了收件人那处的信息。字东倒西歪，像出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之手。钟荩捏捏信封，很薄，最多就是一张纸。钟荩拆开来一看，没猜错，就一张纸条。


“想听我的故事么，晚上第六街区酒吧见！”字是打印的楷体字，小四号，落款处是手绘的一对翅膀。


钟荩在资料室坐了很久，她给凌瀚打了通电话，说晚上来了个新任务，得出去一趟。生日晚餐挪到明天吧！


凌瀚在司法部门呆过，知道任务急如火，会非常理解的。


“自己多保重，记得吃饭。”凌瀚果真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时间突地变得无比漫长，钟荩过十分钟就看下时间。听到外面咚咚地关门声，心突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板着个脸，看着就非常紧张。她托起脸颊，笑得很艰难。


她又等了一小时，差不多办公室的门都关了，她才下楼。


电梯门打开时，与牧涛打了个照面。他刚从外面办案回来，彼此点了下头。


“加班了？”牧涛问。


钟荩笑笑，电梯门合上了。


暮色还不太浓郁，一丝风都没有，炽烤了一日的灰尘飞进鼻中，气息也变得烫烫的。


她把车留在了办公室，打车过去。很巧，今天没穿制服，不会引人注目。


她并不害怕，相反，从她在法庭上说出那番话时，她就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回应。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她笑。他应该比她紧张。


第六街区的对面就是钟荩居住的小区，钟荩进去时，特地看了看小区大门，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钟荩推开酒吧大门，没发现门上挂着个硕大的铜制风铃。铃声脆脆落了一地，震得钟荩僵着不敢动弹。


“欢迎光临！”门从里面被服务生拉开了。


来得太早，里面就酒保和几个服务生。钟荩瞪大一双眼，他们也把眼瞪得溜圆，怀疑钟荩是不是走错地方。


第六街区装修得像个大型厨房，吧台就是灶台，酒保是大厨，在里面忙个不停。


钟荩尽力装作自然的在吧椅上坐下。


“我们这里不供应套餐的。”酒保皮肤黑黑的，笑起来，显得牙齿很白。


“我吃过了！”钟荩笑笑，“我在等人。”


酒保歪歪嘴角，给钟荩端上一杯柠檬水，“要来点什么？”另一只手按下了音响。如急雨般的音符轰炸在室内，钟荩的耳朵嗡地一下塞住了，只看见酒保嘴巴张张合合。


“什么？”她提了嗓门问。


酒吧受不了的耸耸肩，转身忙去了。


花蓓和钟荩说过，女子泡吧，酒吧平添一份温馨，都市多了一道风景线，酒吧光线幽暗，带有玫瑰色彩，似乎来到了另一个新天地。但是在酒吧里女子要会保护自己。尽可能点有盖密封的饮料。


她在整理档案时，也看到过女子在酒吧被人下药受到侵犯的案例。


这里，她是来过一次的，但她没有一点印象。问起常昊或凌瀚，他们都不肯多提。


钟荩玩着杯子边上的柠檬片，浏览着酒架上的酒瓶。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酒，像工艺品似的陈列在柜子里，在暗光下，散发出诡秘的色泽，诱人心动。


风铃声次第响起，音乐换成了阴柔而又暧昧的男声吟唱，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钟荩把水杯从吧台移到角落的一张桌子。


邻桌来了一对男女，女子穿亮闪闪的透视上衣，下面是短裙。他们点了两杯酒，一杯是红色的，杯沿上有粒樱桃，另一杯是绿色的，里面有粒橄榄果。酒喝到一半，两人旁若无人的吻上了，男子的手从女孩大腿向里伸去。钟荩忙屏住呼吸，她甚至能听到女子口中逸出的咝咝嘤咛。


慢慢的，酒吧里人挤得像冬夜的浴池。中间的舞池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贴面摇摆，说着别人听不到的情话。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真正一个醉生梦死的好场所。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十点十分，钟荩来了三小时，不仅饿，还渴，呼吸艰难。


又呆了几分钟，钟荩觉得她被人放鸽子，说得难听点，她被耍了。


她站起身来。


背后，有人轻轻拍她的肩，她回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汤辰飞有些受伤地嘀咕：“没有耐心的丫头，多等我一会都不肯。”


“我不是还在这么？”钟荩按捺下心头的恼火。


“那是我来得及时。”汤辰飞竖起手指，酒保跑了过来。


“来杯冰啤！”汤辰飞朝钟荩看看，“你不能沾酒，喝点果汁，现榨的。”他补充说明。


钟荩看着酒保从柜子下面拿了两只橙，切成片，扔进榨汁机，直到一杯新鲜的橙汁摆在她的面前。


整个过程，她没有眨一下眼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把杯子端起来，碰碰汤辰飞的，叹道：“想听汤主任的故事，可真不容易。”


“我辞职了，不是什么主任。”


“为什么辞职？”钟荩佯装大吃一惊。


汤辰飞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扫描，“钟检准备调查我了，录音笔开了，微型摄像机带了？”


“我现在是钟资料员，不是什么钟检。”钟荩拿着手机对他晃了晃，“唯一有录音功能的就它，我把它关了。我就纯属好奇！”


她当真把手机给关了。


汤辰飞一脸悲痛，“我俩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干一杯！”


两人碰了杯。


“故事可以开始了吗？”钟荩托着下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还真看不出你是个急性子。”汤辰飞语气一味的玩世不恭，“从哪说起呢，哦，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你钟情的？”


钟荩端起杯子，爽口的果汁能让她镇定：“丽莎饼屋。”


汤辰飞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这个我一直贴着心窝放着，你摸，暖着呢！”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是钟荩和凌瀚的合影，她笑得像个傻女。上次付燕不是说照片在她那，她还说看得出凌瀚很爱你。


汤辰飞气定神闲，“我偷的。”


钟荩震惊。


“难得主动表现好，回家做孝子。听到书房里汤夫人哭得很伤心，我老爸一幅怜香惜玉样，柔声细语宽慰：没事，没事，我会找最好的精神病医生替他医治。我不想听的，但脚不听使唤。听到最后，我是心戚戚呀！天妒英才啊，那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就是个精神病呢？”


“是三年前的冬天。”钟荩肯定。


钟荩慢慢喝着橙汁。酒吧的灯光又暗了几暗，气氛变得高涨起来，跳舞的人姿态各异，有人左右摇摆，有人伸手大叫。其中有个女孩把上衣都脱了，仅穿了只文胸，跳上桌子，长发甩个不停。


“然后，你去了北京，去了宜宾，去了江州？”她猜测。


“最懂我的人是你。”汤辰飞邪邪地半倾嘴角，“是的，我去了。我爸咋就不把付阿姨调去保密局呢，她保密工作做得都好呀！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我爸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人，竟然接受了他有一个精神病继子的事实。”


“于是，你妒忌。”钟荩说道。


汤辰飞仰头笑起来，深色皮肤似泛起一层红光。“我是羡慕。生个精神病算啥，有人关心，有人爱。这不，病一好，人生路上依然鲜花铺就。你看我，有什么呢？”


钟荩默默喝尽杯中的橙汁，“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是钟情我。”呃，身体内像燃起了一团火，心口泛起恶心，大脑晕沉沉的，血液内流淌着陌生的骚动。钟荩紧紧抓住桌边，她没有沾酒呀，这是怎么了？


“不是钟情，我干吗这么爱和你在一起？”汤唇飞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钓凌瀚的饵，如同……你用戚博远的妻子钓戚博远。”血液奔流得太快，她快控制不住要脱衣的冲动。


“哦，我有那么爱钓鱼？”汤辰飞没有急切地否认。


“你恨付燕夺走了你父亲。”凌瀚和戚博远是付燕心中位置很大的两个男人。同样的法子，他没有创新，用了两次。


谁会联想到他呢？


钟荩拍打着越来越烫的额头，尽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真笨呀，绕了那么一个大弯才看清如此简单的一个真相。所以，贵为汤少的他，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才狂热的追求她。说穿了，不过是想速战速决。只要她为他动了心，必然就刺到了凌瀚。刺到凌瀚，凌瀚精神病再次复发，不知将会做出什么事。


戚博远是付燕过去的男人，她能勉强镇定自若，而凌瀚是她的儿子，她大概就会发疯了。


“你不会也是用男色勾引了戚博远的妻子吧？”钟荩真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杀鸡焉用牛刀！”汤辰飞谈笑风生。


“用心真良苦！你抛弃花蓓，是想夺……走我唯一的朋友。”潮水褪去，一切慢慢袒露清晰。


汤辰飞压低了音量，“看在你这么聪颖的份上，我再透露你一些。阿媛是我花钱从深圳请来的演员。”


不惊讶了。钟书楷那把年纪，没貌没才，哪个傻女会爱？


夺走她的朋友，毁了她父母的婚姻，下一步就该是抛弃她了吧！一件件，如此缜密周全，针针刺向凌瀚。凌瀚爱她，感同身受，意志逼向边缘，失控难以抵挡。


“好可怜，你就是一个……做不到主角、在舞台上故意耍恶作剧来吸引观众的小丑。”


汤辰飞笑得越发温柔，“你这么想，说明你是真的单纯。”


“不然又是什么呢，哦，漫长的报复。”钟荩集中了残存的意志。


汤辰飞亮丽的皮袍下，果真藏着个“巨大”。


汤辰飞轻轻鼓掌：“非常正确，加十分。我只是以牙还牙！可惜……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什么？”钟荩咬着牙，咚地坐到地上。身子一会儿发烫，一会儿发冷。头开始疼了，然后胃里恶心，有一种止不住的呕吐感。


酒吧里突地安静下来，一声高吼，所有的人按性别分成了两排，从外面冲进了几个警察。


酒保不见了，汤辰飞也不见了。


脑子成了一团乱草，怎么也理不清。钟荩情不自禁摇着头，一摇就不能停止。


“你的摇头丸呢？”警察问道。


钟荩想回答，可是头就是停不下来。


外面都是警车。警灯在街角无声地闪。钟荩夹在人流中，像牲口一样被赶上了车。她的步伐忽小忽大，走得趔趔趄趄。


汤辰飞站在对面的树影下，眯起眼看着。


“汤少，酒吧没事吧？”酒保冷汗不止，脸苍白着。


“又没杀人放火，你怕什么？”汤辰飞冷冷说道。


警车拉响警笛，夜深时分，震得耳膜发颤。


“明天找解斌拿点钱，回老家陪陪你爸妈。过个半年再回宁城。”汤辰飞脚步稳健，背影俊逸。他的心情非常平静。


第六街区经营不善，一个月前准备关门，他让解斌出面盘了下来，重新换了酒保和服务生。对于客人们私下买卖什么，他们只当不见。生意奇迹般的好起来。


解斌来电话了，说在去公安局的路上。他回道：就是例行谈话，态度谦恭点，如果要封酒吧，别反驳。


他才不在意这几个钱。


他就是觉得此刻有些孤单，想找个人说说话。花蓓是个好对象，但是她现在对他防得水泄不漏。过去的女伴、新交的女伴，当然一个电话可以召来，她们可以百娇千媚，把夜演绎得风情烂漫。可是有几人懂他？


撕去一身华丽的外衣，他的灵魂百孔千疮。汤少、汤主任、汤董……神马都是浮云。


钟荩有一点懂他。


她说他从一开始对他就不是钟情。他那颗已经坚硬如铁的心倏地抽了下。他为什么要对她钟情，她的心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上。他为她所做的，真真假假都不重要，她一概否定。如果有一次，她为他所动，也许他就不会走这么远了。


他说过，终有一天，她会为她的理智和冷漠而付出代价的。


她抛弃了他，义无反顾。


自以为洁身自好的她，先是照片门，再来个吸毒……他笑，笑得纵情。左边的面颊上有一点儿痒痒的，触摸的时候发现是一滴久违的泪水。


仲夏夜的拘留所里，和站街头的流莺、吸毒女、小偷挤一块，她不会睡得很好。


他上了车，打开车上的音响。哈哈，杨坤的《无所谓》。


无所谓


谁会爱上谁


无所谓


谁让谁憔悴


有过的幸福


是短暂的美


幸福过后


才回来受罪


错与对


再不说得那么绝对


破碎就破碎


要什么完美


……


杨坤这个满族大男人，怎么可以用独特的嘶哑、沧桑的嗓音，唱出他的心声呢？无所谓，这些年，他早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把这首歌从头听到尾。


窗外，夜色低沉，同时，霓虹又是那么璀璨耀眼，恨不得把黑染成了白。真是对比鲜明的讽刺！


这一夜，他睡得不是很踏实，但也没失眠。早晨起来，洗漱之后，他打开电脑。呃？没有邮件。


他沉思了好一会，他忙又搜索本地新闻。夜店有人服用摇头丸、吸毒这类事件，远远不及某明星一条绯闻，简单的两句话提了下昨晚警方行动。浏览的人极少，下方都没人回贴。


汤辰飞倒了一大杯酒，一口气喝下去。不对哦，他们在同居中，钟荩整夜未归，他怎会不寻找？警方也应通知钟荩家人了。


太安静了，静得有些诡异，静得有些从容不迫。


斟酌几秒，他拨通了汤志为的电话。自从汤志为作主替他辞掉公职后，他们之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与线，再无任何联系。


付燕接听的，声音没有起伏，干巴巴如冬天被霜打过的荒草。“你爸爸出去晨练了，你等会再打来。有时间回来吃饭，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真是贤惠温柔的后母，汤辰飞冷笑。当初，说什么为了他才不生孩子，编得真动人。


他记得，清晰地记得，她和汤志为去海南度蜜月，他也去了。第一夜，听着涛声，他怎么都睡不着。他起身打开了窗户，看见她和汤志为拥着站在阳台上。


她说：志为，不要自责，你那样做是对的，她那样的人死了是种幸福。以后，你有我。她给不了你的我来给。


汤志为回道：燕燕，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归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她说：哪有委屈，我爱你。不谈一年，十年我都愿意等。


海里起风了，浪咆哮着冲刷着沙滩，空气里浮汤着暴雨来临之间的闷热与腥涩，他们搂抱着进了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暴雨倾盆泄下。


那一夜，他的心瞬间苍老。


“谢谢阿姨！”他礼貌地等付燕挂了电话后合上手机，看来昨晚的消息传播得确实不够快。


那么他就拭目以待，这次，不会有任何意外出现。他决定先去趟公司，解斌该从公安局回来了。


换衣下楼。他现在不开陆虎了，换了辆香槟色的宝马，车库里还有一辆最新款的奔驰越野车，非常适合自驾远游。摘下官员那顶乌纱帽，从幕后走到幕前，他不需要再藏着掖着，至于汤志为想什么，他毫不在意。


总台接待小姐恭敬地和他打招呼，陪着他走到电梯口，不加掩饰的爱慕如细雨般飘过来。他清咳两声，指指总台，提醒她的位置在那。


总台小姐羞窘得低下头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安慰。


解斌把冷气开得极大，脚搁在办公桌上，手中一瓶酒，他说提提神，顺便压压惊。“妈的，不知哪冒出来的一个小警察，也不打听我是谁，什么都敢问。”


汤辰飞坐下，不说话。


解斌呵呵笑两声，把脚缩了回去，“汤少，你是想问她的情况吧。我走的时候，她还昏迷着呢！新手，嗨不出来，那滋味可不好受，她就撞墙。挺烈的一个人，满头满脸的血，把警察们吓得不轻。”


“不就一粒摇头丸？”药效应该没那么猛。


解斌神秘地挤挤眼，“那都没劲，咱要让她上瘾，就给她下重了点。最新的货，用水一冲就能饮用，和速溶咖啡和奶茶一个意思，有很强的隐蔽性，一般人很难识别。”


“我之前怎么讲的？”汤辰飞变了脸，腾地站了起来。


解斌一怔，唯唯诺诺地跟着起来，眼睛眨个不停。反正都是下药，那就手狠点，不然她哪会学乖。


汤辰飞不耐烦地哼了声，一次应该不会上瘾，“你其他没做什么吧？”


解斌嘴角挂笑，“没有，汤少你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汤辰飞心倏地一沉，“说！”他只是想震震凌瀚，不想把钟荩逼上绝路。公务员吸食摇头丸，会因触犯治安管理条例，被解除公职，被劳动教养，但不至于要坐牢。


解斌在他寒冽的眸光下收敛了嬉笑，“就是在她包里扔了袋货。”


汤辰飞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震撼得无声无息，没有生命迹象。



第一个得知钟荩消息的人是花蓓。


晚报在公安局有通讯员，这次临时突袭检查各夜店的活动，事先没有走漏任何风声。活动结束，花蓓接到通讯员打来的电话，当时是凌晨三点。


花蓓和摄影师匆匆赶到拘留所。


负责行动的中队长先介绍了下情况，然后带花蓓进去拍照片。拘留室像一只闷热的大铁笼，灯光昏暗，里边已关着几个流莺，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全身没一处齐整的地方，都是淤青擦痕。夜店拉过来的挤在角落中，大部分神情呆滞、眼神迷离，稍有点意识的，脸朝里，背对着外面。


“那是？”花蓓借着灯光，依稀看到地上躺着个人，蜷成一团，哆嗦个不停。


陪着她的警员挠挠头，“毒瘾上来了呗！”


花蓓与摄影师对视一眼，两人往里靠近了些。


地上的人痛苦地翻了个身，花蓓隔着铁闸，对上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她惊愕地捂住嘴巴，失声叫了出来：“荩！”


钟荩勉强撕开一条眼缝，瞳孔无法集中，所有的人影都在晃动，只觉得声音很耳熟。


“谁？”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荩？”花蓓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蹲下来，抓住钟荩的手，像块冰似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省院的检察官。你们抓错人了！”花蓓朝着身后的警员大叫。


警员变了脸，慌忙跑了出去。


“荩，不要怕，不要怕！”


钟荩又陷入迷糊之中，仿佛极痛苦，她缩回手，又蜷成一团。


“花记者，请你过来一趟。”警员在外面喊道。


花蓓过去，中队长神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个包。


“你认识的那个人叫钟荩么？”中队长问道。


花蓓点头。


“我们刚刚确定了她的身份。”


花蓓一喜，“快去开门，我要送她回家。”


中队长沉吟了下，又说道：“恐怕我们不能让她回去。”


花蓓瞪大眼睛。


“她不仅吸毒，还携毒！单纯吸毒，违法，不够成刑事犯罪。但持有毒品较多，则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


花蓓跌坐在椅中，整个人都傻了。


“这肯定是个误会，我们认识很久很久，昨天是她的生日，我们还发短信来着。不可能的，哦，一定是她在执行任务，在搞侦察，像卧底那种。”花蓓跳了起来。


“据我们所了解，钟荩已不再担任检察官，现在只是省院的一位资料员。”


花蓓脑中一片空白。


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时，钟荩终于恢复了点神智。她憔悴而落魄，脸色苍白，灵魂仿佛离她而去，只留下一具躯壳。花蓓抓着她的手，心揪着。


“荩，你怎么会在那里？”花蓓小心翼翼问道。


钟荩蠕动着唇，嘶哑地说道：“不要让凌瀚知道。”


花蓓哭笑不得，“都到这时候，你还在意这些。他要是敢嫌弃你，我宰了他。”


“求你！”


花蓓看着钟荩眼中流露的绝望，呆住了。


“去找牧处长，让他调出第六街区昨晚的录像带。另外，你……给常昊打电话，让他快过来。”钟荩的头很疼，像无数根芒刺在扎。


花蓓觉得，心里有一股东西，在隐隐地向上蠕爬，爬到她喉咙口的时候，就爬不动了，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那是惊恐。



她顾不上头版头条，立马开车去找牧涛。给常昊的电话是在车上打的。


常昊接电话的语气很凶，但听到她叙述完事情，常昊仿佛呼吸都消失了。


“常律师？”花蓓急了。


就一会，常昊已恢复镇定，“我现在就去机场，中午前应该会到。你叮嘱钟荩，不管警察问什么，她都要保持沉默。”


花蓓嘴直扁，“荩满脸是血，到底出了什么事呀，是因为工作变动，她失落跑去吸毒？”


常昊那边已挂上了电话。


牧涛是在小区门口与花蓓会合的，他严肃的样子，让花蓓大气都不敢乱出。两人赶去第六街区，大门已经被封上了。牧涛找人打开了门。


“妈的！”牧涛愤怒的踢翻了一张椅子。


真巧，摄像头又是坏的！ 有些招数，真的是履试履行。


他调出警方昨晚行动跟拍的录像，钟荩身边一群陌生人在乱舞。


“牧处，钟荩她……真的吸毒？”花蓓被录像中钟荩疯狂的样子吓住了。


“你信么？”


花蓓摇头。


牧涛凛然眯起眼，“我也不信。”但是现在的状况非常不乐观。


花蓓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报社催稿的。她知道不能在外面乱晃，该定下神写稿，但她就是做不到。


恍惚之中，她把车开去了梧桐巷。她忘记了钟荩的叮嘱，她认为凌瀚有权利知道，钟荩是被诬陷的，现在最需要他的支持与信任。


时间还有点早，阳光被挡在高楼之外，小巷幽静清凉，砖缝间的小草顽强地挤出一两片茎干。谁家种在墙角的茉莉花忙碌地开了一簇又一簇，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晨露。


花蓓站在小屋的院门外，手微微紧了紧，心也跟着轻轻收缩，下一刻，她就将打破这里的宁静。


院门没有上锁，虚掩着。花蓓仰起头，有水从二楼的花台上滴下，凌瀚应该刚给花浇过水。庭院收拾得很干净，一片落叶都见不着。花蓓在客厅里没见着人，卧室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她咳了一声。


凌瀚手里拎着一件裙子从卧室走了出来，“花蓓来啦，你坐会，我帮钟荩这件裙子熨下就来。”


“熨什么熨！”花蓓被凌瀚的淡定给气着了，音量戛地一高，“钟荩昨天一夜没回来，你……你就不担心？”


凌瀚低低笑起来，目光清澈，望着她，“钟荩有时不住这里的。”


花蓓吼道：“你有打电话确定她睡在自己家？我告诉你，钟荩……出事了，她……”花蓓鼻子一酸，眼眶发烫，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凌瀚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慌乱或焦急，他只是指指里面，“熨斗插着电呢，不能等！”


“你这个混蛋，到底把钟荩当什么？”花蓓骂道。


凌瀚笑笑，转身进去了。


花蓓追过去，惊住了。卧室的衣橱大敞着，钟荩的衣裙按外出、家居分门别类的挂成两排。拉开的抽屉中，内衣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化妆桌上的护肤品同样摆放得井然有序。


亚麻的枕头，素雅的薄被，散发出被阳光照射后留下的清香。床下米色的绣花拖鞋，床头柜上打开的书。


这样英武俊朗的男人，用一双握枪的大手，做着这些时，如果不是因为爱，又是什么呢？


花蓓的泪水止不住。


凌瀚动作很娴熟，他很快熨好了衣裙，挂上衣架，拨掉插头。“要喝点什么？”


“凌瀚，你不能呆家里，你得出去找找人，钟荩她……非法持有毒品，判下来不会轻的。”花蓓哭得语无伦次。


凌瀚抬了下眉，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不用担心，一切都是暂时的。”


花蓓抓住了他的手臂，“我通知荩的领导，就是那个牧处长，他都没这样说。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常昊律师身上了，希望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他什么时候到？”


“最快是中午。”


凌瀚沉默了一下，说道：“那更没什么担心的。你回报社上班去吧！”


“你呢？”


“我去看钟荩。”


“你……现在不一定见得到她。”


凌瀚闭了下眼，“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凌瀚，”花蓓咽了咽口水，音调抑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无奈，“你现在不要顾忌什么面子啥的，你……去找找汤辰飞，他爸是前公安厅厅长，说不定能想到办法。”


凌瀚笑笑，“花蓓，谢谢你！”


花蓓苦涩地撇嘴。


凌瀚把花蓓一直送到车边，然后打车去了拘留所。


不知是不是事先有人打招呼，他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很顺利地就见到了钟荩。


他们是在审讯室见的面。


钟荩捂着脸，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太无力。她知道藏不住，凌瀚迟早会知道，但她还存有侥幸心理。


愧疚不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该再谨慎些的。


“很特别的生日礼物。”凌瀚温柔地凝视着她，修长的手臂抬起，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凌瀚，我没事，你千万不要多想。我们和罪犯打交道，免不了会受委屈。”钟荩心跳得猛烈，讲话都带着喘。


“我懂的，没担心。”凌瀚像是十分明白，声音有些低沉。


钟荩不敢放松，“你是听花蓓说的吗？”


“嗯！”明亮的白光里，他俊朗的面容平静得出奇。


钟荩连忙挤出一丝笑，“她那个大嘴巴，真是的，就爱看我出丑。我的……生日礼物还有吗？”


“有的，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你回家就能看到。”凌瀚缓慢地说着，用最最平和的语气。


她慌乱地握住他的手，“你不亲自给我？”


“我亲手放进去的。”


“凌瀚，你是不是……要离开我？”钟荩站起来，隔着桌子想抱住凌瀚。后面站着的警员清咳一声，射过来两道严厉的视线。


凌瀚用眼神示意她镇定，“不会，永远不会。”


“你发誓。”钟荩不信。


“我发誓！”他突地探身，捧起她的脸，用力地咬了下她的唇，让她察觉到他施加过去的疼痛。


钟荩咧开嘴笑了，沾了血的头发耷在额角，模样很惊悚，笑容却是那么甜美。


他的神色安宁静切，黑眸定定地盯着她，舍不得转动一下，看不懂的光华在其中淡淡流转。


“我很想洗澡。”钟荩嗅到自己身上的怪味。


警员咳嗽的声音很大，凌瀚探视的时间到点了。


凌瀚闭了闭眼，他站起身来，“钟荩，我会等你，等着和你一起搬家，一起回安镇，一起……看油菜花！”


钟荩拼命点头。


凌瀚已经转身走了两步，他朝警员抱歉地笑了笑，“请再给我一分钟。”


不等警员说话，他蓦地回头，绕过桌子，一把把钟荩拉进了怀中，紧紧地抱着，像是恨不得把她嵌进骨头里。


钟荩嘴唇哆嗦个不停，她想起和凌瀚初识的秋日黄昏，余晖满天，秋风瑟瑟。


“我爱你！”凌瀚低声耳语。



常昊一脸阴霾，没来及打理的怒发，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暴怒中的狮子。负责商务舱的空姐几次想过来询问他需要点什么，都被他肃寒的气势给惊住了。最后还是空中先生给他送上一瓶矿泉水。


飞机准时从首都机场起飞，到达宁城是上午十点半，进市区花了半个小时，见到钟荩是正午十二点半。


常昊觉得这半天特别的漫长，所以他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钟荩尽量简洁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他说了一遍。


“他没有留下电话记录，快递单是请人代写的，纸条是打印的，他没写姓名，酒吧的摄像头坏掉了，警察询问过所有人，没人见过谁和我一起。我百口莫辩。”钟荩说道。


常昊浓眉越蹙越紧，“你明知他很危险，为什么还一个人去？”


钟荩别过他的目光，“如果有其他人，他不会显身的。而且事关凌瀚，我不愿多一个人知道。”


“你把这事到底当作是你的私事还是公事？”常昊忍不住发火了。


“当我成了他的钓饵时，就没办法区分是公还是私。我真是没想到他会陷害我，之前他只是……”钟荩低下眼帘。


“离间你和朋友的关系，毁掉你父母的感情，追求你，但是效果不明显，你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怎么可能不下重药！”常昊不得不承认，这招非常狠。即使钟荩再小心，也是防不胜防。


“是的，他成功了。我很担心凌瀚。”钟荩喃喃低语。


常昊没好气地瞪她，“他在这个时候再让你担心，他就不是个男人。”


“不是的，不是的。凌瀚他情况不同。”


常昊真想吐血，同时，又有点心疼。她看上去是那么柔弱、糟糕，却还张开臂膀，竭力去呵护别人。


他恨那个叫凌瀚的男人。


千般不舍，常昊还得无奈地看着钟荩被警员领走。天气这么闷热，里面一定溢满了尿臊气和人肉味，蚊虫很多，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一大火炉。她一向严于律已，哪里接触过这样的环境。单纯吸毒，他现在就有办法把她弄出来，但是非常法持有毒品……常昊攥起拳头，奶奶的，走着瞧！


他出门就去找值班警官，他要了解所有的情况。接待他的警官神情倨傲，道理一套一套的。


“公检法是一家，钟荩说起来和我们是一条线上的，我们也同情，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们也没办法。”警官耸耸肩。


常昊铁青着脸，“你的意思是已确定她吸毒、非法持有毒品？”


警官挑挑眉，“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她手里在调查毒品案，说不定是其他情况，可她是一资料员。哦，我们听说了，她以前是检察官，还担任过公诉人，因为搞砸了官司，被换了岗，估计心情很坏。人么，总有一时想不开的时候，难免走岔了道。”


常昊冷笑：“你的推理很强啊，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直接定案好了。”


警官不以为然地斜睨着他，“你是她律师，立场和我不同，你想狡辩我能理解。”


常昊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不过，我有点替你担心。”


“呃？”


“受你的启发，我也想推理一番给你听听。钟荩之前担任过公诉人，会不会在处理那种案子时，得罪了谁，被人陷害呢？你别忙插话，等我说完。”常昊抬手，阻止警官开口。


“1，昨晚的活动是事先安排还是临时起意，突袭的街区有哪些，别告诉我就第六街区那里！2，巧合的事只能有一桩，多了就诡异，是不是？第六酒区的摄像头偏偏昨晚坏得真是时候。3，曾经在网上有过一个视频，钟荩和上司出去吃晚饭，她沾酒就醉，上司扶了她一把，被有心人拍成照片发给上司妻子，妻子去检察院闹事，结果以道歉告终。一个滴酒不能沾的人跑去酒吧干吗，有谁约了她？约她的人又在哪？4，假如她因工作变动，心情郁闷，转而吸上了毒，那么她应有毒瘾，她为什么会因不适应摇头丸而撞墙？对，你会说她是第一次，那么她干吗持有那么多的货？另外摇头丸该有来源吧，谁给她的？我听说昨晚可是一个都没漏网。5，她没喝酒吧提供的免费柠檬水，但她没想到鲜榨的果汁里大有玄机，杯子只经过两个人的手，酒保和侍者，你有询问过他们吗？”


常昊这边珠炮似的一番话，真把警官给问住了。


“你……什么意思？”


常昊讥讽地半倾嘴角：“我严重怀疑你们内外勾结，陷害我当事人！”


警官恼了，“请注意你的用词，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被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警官“啪”地拍了下桌子，“我们是接到举报说第六街区有人交易毒品，才临时行动。”


“举报的人是谁？号码是多少？”


警官眯起眼，“常律师，你问太多了。”


“好，你现在不想回答，那么到法庭上在法官面前详细说明吧！”常昊特意多看几眼他的警号，像在默背。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警官绷着脸。


常昊面无表情，“我知道你们是城市和平的守护者，非常辛苦，但是请别伤及无辜。证据都是相对的。戚博远杀妻案里，人证物证，件件确凿，但真相呢？”


“这可以比较么？”


常昊漠然地闭了闭眼睛，“请善待我当事人，别给我找茬的机会。”说完，摆摆手，走人。


“妈的，他拽什么？”警官有点不能理解。


呆在角落里一位女警员弱弱回道：“头，他就是替戚博远打赢官司的律师。”


警官眨巴眨巴眼睛，一拍大腿，“是他呀！”那确实是要小心点，他听说了那是个令人头疼的主。


出来匆忙，常昊没带烟，瞧见对面有家便利店，他过去要了包烟，也给自己买了袋面包。他两顿没吃了，就着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就啃开了。


虽然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事实上替钟荩开脱的证据却微乎其微。汤辰飞太狡猾，计划完美无瑕！接下来该怎么办，常昊决定先见见凌瀚再做决定。现在的关键取决于凌瀚的承受程度。


他没有凌瀚的联系方式，只好找花蓓帮忙。


花蓓喳喳呼呼的，“等着呀，我替你约。”


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花蓓回电话了，支支吾吾的。常昊脑子不太够用，凌瀚说他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面，他等会只能回个电话给常昊。


阳光眩亮得常昊眼睛都睁不开，心里面又着急，无名火直蹿，他真的怀疑凌瀚爱钟荩吗？


当凌瀚打来电话时，他的口气并不好。“我能知道你现在忙什么？”


凌瀚笑道：“谢谢你赶过来，常律师！”


“我不需要你的谢谢。你不知道钟荩此刻的处境很劣势？”


凌瀚就回答了一个嗯字，然后沉默。


“你……”还是个人吗！常昊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咽进肚中。他不能和凌瀚计较，凌瀚精神异常。


“我想我找错人了。”常昊僵硬地说道。


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常律师，往后的日子，请一定好好珍重自己！”


常昊半张着嘴巴，哑口无言。


凌瀚这条路堵绝，他只能去找牧涛走走别的路。常昊发誓：不管有多难，他都要把钟荩从拘留所里弄出来。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外面下着小雨，若有若无的，好一会，地面上都没有湿。


钟点工今天刚收拾过屋子，84用多了，屋子里飘荡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汤辰飞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湿漉闷热的空气吹进来，稍微一动，便是满身的汗。无奈，汤辰飞又把窗户关上，开了空调。


他好好地泡了个澡，把手机关了，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壁灯。橙黄色的光晕轻柔地洒落在沙发上，他按下音响遥控器，闭上了眼睛。


这盘碟是他下午在书城买的。他最近交的女友是一文艺女，有事没事就爱逛书城。书城为了方便陪女友的男士们，特地辟出一块角落供应咖啡。音响柜台就在咖啡座的对面。


鬼使神差，他跑去问店员有没竖琴的碟。


店员推荐了德瑞克·贝尔的曲子。德瑞克。贝尔得过五届葛莱美奖，是爱尔兰经典乐团 The Chieftains 的竖琴手 ，20世纪最伟大的竖琴诗人。他演奏的竖琴就像经时间洗礼的说书人，总能让人静心聆听，听他诉说人生与山川的故事。


这盘碟不仅是经典名盘，更是这位竖琴大师的一生精华，19个故事片段，总长超过七十分钟。


不愠不火的吟颂，纯净的质感，时而是温馨的回忆，时而是遥望的感触，时而是春风，时而是明月……


不知怎么，汤辰飞脑中突然呈现出钟荩坐在竖琴后面的画面，仿佛她是演奏者。演奏的她穿一件长裙，秀发如墨，清眸如星。曲子在她的指下有了灵魂，如玉般的琴声，直落心田。


接着，他们每一次见面的场景都在脑中一一闪过。她从没为他刻意打扮过，来见他都有几份不情愿。似乎除了凌瀚，其他男人在她眼中就是一个不重要的符号。


她已经在拘留所呆了两天，不知怎么样了，牧涛、凌瀚那边都没有动静，他只听说北京来的那个常昊律师跳上跳下，特别的着急。一般人是请不动那卷毛的，莫不是他喜欢上了钟荩？喜欢上又怎样，都是无用功。


汤辰飞自嘲地弯弯嘴角，还是听话柔顺的女子惹人怜爱，虽然容易令他厌烦。


曲子过去一半，咚咚的敲门声打乱了节奏。


汤辰飞没有动。


外面的人不耐烦地用脚踢门。


汤辰飞睁开眼，把音响关了。任何人都不配与他分享这么美妙的音乐。他随手开了顶灯，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强光，他闭了闭眼睛。


门外站着汤志为与付燕。汤志为面沉似水，付燕则是一脸惊恐，仿佛他是只毒蝎。


他耸耸肩，稀客哦！


“请进！”他往边上让了让。


“为什么关机？”汤志为问道。


“哦，没电了！”他懒得多讲，打开冰箱。


“你过来！”汤志为没有坐下。汤辰飞看到他脸颊两边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像中风似的。


他笑着掏掏耳朵，“有事？”


“那个叫钟荩的检察官被抓，和你有没有关系？”汤志为厉声问道。


“你不是退居二线了，怎么还问这些，返聘你了？多少钱一月？”他拧拧眉，语带讥讽。


“你……你……简直丧心病狂！”汤志为捂着心口，向后跌去。


“志为！”付燕尖叫一声，上前托住他。


“没办法，有其父必有其子。”汤辰飞冷冷地说道。


这句话刺激了汤志为，他抬手，左右各给了汤辰飞一巴掌，“我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汤辰飞没闪躲，他眼眨都不眨地看着汤志为，一字一句说道：“你以为你就很高尚，妈妈是怎么死的？”


汤志为表情愕在空中，“你别岔开话题。”


“你不敢回答我吧！你千方百计阻挠别人追查案子，不就怕别人发现真相吗？这些年有没梦到过妈妈，她问起你过得好不好，你怎么回答？”


“你认为我杀害了你妈妈？”汤志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继续装下去，我也会假装相信的。毕竟你是我父亲，我不能把你怎样，不然，我就成了孤儿，那多可怜。”


“辰飞，你误解你爸爸了！”付燕插了一句话。


汤辰飞伸手指向她，“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和我说话。为了用你的姿色留住这个老头的心，你脸上动了多少刀？可惜不管你有着一张什么样的花容，都不能掩蔽你那颗龌龊、丑陋、肮脏的心。你是个自私到彻底的女人，为了攀附权贵、贪图虚荣，抛弃生病的丈夫、孩子。你说谎、欺骗，甚至杀人。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畜生！”汤志为抬手又掴来一掌，这次，汤辰飞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如果你再打我一下，我就你所有的事都抖露出来，看看谁狠。”


“你抖露吧，除了你做的那些事，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汤志为突然老泪纵横。付燕拉了把椅子，扶着他坐下。


汤辰飞莞尔失笑，为汤志为的自信。


“是的，是我打申请，要求不再调查你妈妈被烧死的那件案子。那不是替我开脱，那只是……想维持你妈妈的体面。你妈妈她……不是他杀，是自杀！”汤志为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沉入往事。


“那不是她第一次自杀，事前几次都被我发现、阻止了。那个时候，心理医治还不受重视，我只觉得她心里有结，以为慢慢就会自动解开了。其实，她是患上了抑郁症。”


这倒是让汤辰飞吃了一惊，但他不动声色。记忆里，妈妈有点内向，话很少，没有朋友，不上班的时候就呆在家中。


汤志为神情疲惫，“那年春天，我发现她在抽屉里偷藏了一瓶安眠药，我不得不把这事告诉你外公外婆。我在刑警大队工作，接到任务就得出门，你又小，我没办法时时刻刻看着她。你外公外婆把她接回去住，她似乎很正常。于是，他们就让她回家了。她如常工作、做家务、接送你上学放学。我心中暗自欢喜，以为她好了。就在一个月后，她值夜班。她把同事都支开，不知用什么办法，她偷带进出一小瓶汽油，倒在在值班室的床上，然后点燃。门窗都被她在里面插上，她终于如愿以偿。”


了　汤辰飞脸上找不到一丝表情，仿佛在听一个枯燥无聊的故事，“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冷冷地问。


汤志为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付燕替他回答：“我们是在你妈妈去世的那年认识的。学校有孩子失踪，你爸爸来学校调查。他隐藏在眼底的痛楚是我所熟悉的，无力、无奈、无助，不能言、不敢言，不知道明天等着的又是怎样一个意外。我们很自然地攀谈。他向我倾诉，我认真倾听。他的压力太大了，他必须找个地方呼吸。我们真正谈到感情，是在你妈妈去世之后。”


时间像蜗牛般缓慢爬行，在空调机嗡嗡声之中，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滴滴答答拍打着窗沿。


汤辰飞转过身去，许久，他吸足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有一次，汤志为的几个同事来家喝酒，几人都醉了。有一个拍着汤志为的肩，大着舌头：志为，你真的很……强悍，兄弟佩服，亲自处理……大嫂那件案子，别人都不知真相吧！放心，兄弟会替你保密的，对谁都不说……


不久，汤志为就把付燕带回了家中。


这二十多年，他一直想问汤志为什么叫真相！他没有勇气。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揭开，他又能怎么样？


没有妈妈，他看上去并没有失去什么。求学、做官、经商、玩风月，哪一项都是玩得有生有色。但他的心一直是空的、冰的，什么都填不满、暖不了。后来他实在支撑不下去，他发现只有让付燕和汤志为同样疼痛，他才能有片刻安宁。


“很晚了，你们该回家了。”他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


“你告诉我，眼前那个局面你要如何收场？你别以为这世上真的有滴水不漏的事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汤志为痛心地嘶吼。


“你过来就想问这个？”他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辰飞！”汤志为一口气堵在嗓子口，上不来下不去，翻着眼睛，咳得两眼是泪。


“我的事我兜着。”汤辰飞轻描淡写地回道。


“是那个酒保做的是不是？你让他出来，不会被判死刑，坐几年牢，我们养他全家。”


汤辰飞倏地一怔，空洞的心摇摇晃晃，眼角涨涨的。从汤志为察觉他做的事后，提前退居二线，替他辞了职，这是变相的惩罚，其实也是一种无奈的包庇、枉私。刚刚汤志为又说出那一番话，已经把自己的尊严与人格降到了极点，只是因为他是他儿子。


在亲情面前，英雄只有气短。


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哦，抽刀断水水更流，血源是斩不断的。


“你出国呆几年，读个书或者到处走走，把心整理好了，再回来。”汤志为说道，“其他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他怎样？”汤辰飞突地转过身看向付燕。


付燕没有与他对视，“他还好。”


“有多好？”


“他没有发病，你满意了吧！”付燕尖锐地回道。


“不可思议的一个人，不像是你和那个专家生的。”他喃喃自语。


“志为，咱们回吧！”付燕扶起汤志为。


汤志为哀求地看着汤辰飞，语重心长：“辰飞，爸爸没你想像得那么有能耐，凡事有个度。我并不是刻意瞒你，而是你那时太小，我怕你不能承受。”


“其实你那时陪她比陪妈妈多。我能理解，你的心太累。和她一起，你会轻松点。”汤辰飞向后拂了拂头发，为自己的深明大义感到有趣。


多少个夜晚，他看到妈妈把饭热了又热，坐在沙发上等着汤志为。一等就是一夜，终于忧郁成疾。也许汤志为没有在身体上背叛妈妈，但他的心大概早就飞了。外面工作辛苦，家有病妻，他会说他只是需要一个红颜知己。


所谓红颜知已，就是一个与你在精神上、灵魂上平等，关系达到深度共鸣的女性朋友。比朋友多一点，比爱人少一点。这样的关系很圣洁、高尚，不可亵渎。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呵呵——汤辰飞哑然失笑，逐客的眼神明显。


生活本身就存在着大片的灰色地带，不是很多事和人都可能用黑和白来分清。


汤志为重重叹口气，落寞地看了看汤辰飞，由付燕扶着，走了。


汤辰飞把顶灯熄去，他打开音响，继续把刚才那盘竖琴的下半盘听完。


真的是天籁之音，心田再次缓缓宁静。


日　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又取了只杯子，坐到窗前，喝酒，听雨。


夜色在雨声中一点点加深，整个世界都湿了。



曙光漫进室内，汤辰飞睁开眼，他竟然趴在桌上睡了大半宿。雨还在下，雨势很大，昏暗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空。宁城典型的七月仲夏天气。


他抹了把脸，去洗手间冲凉。镜子里的男人身材修长、体格健壮，头发有点凌乱，眼中隐隐浮荡着几根血丝，不为人察的沧桑在他脸上悄然而至。看上去似乎是潦倒，但他的女伴们肯定会说是霸气之余多了一份成熟之美，很性感。


他很认真地烤面包、煎鸡蛋。营养丰富的早餐可以让人一整天都充满活力。接着，他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他的朋友们对于猫屎咖啡很推崇，他受不了这名，也受不了那股味。他钟爱巴西产的咖啡豆，经过南美洲芬芳热烈的阳光照射，咖啡浓香醇真。


他没有像往前那样吃完把杯碟扔进水池里，留着钟点工收拾，而是一一洗净、擦干，放进柜中。


换衣出门前，他打开电脑。仍然没有邮件。


他怔了怔，走进卧室，从柜顶上拿下一只小型的行李箱，装了两身换洗衣衫。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正装，他喜欢的烟灰色西装、湖蓝水波纹图案的领带，墨绿的小牛皮皮鞋，好像他即将要出席某个会议。


手机搁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没有带上。


还是陆虎开起来爽，他打开陆虎的车门。


烟雨蒙蒙，雨刷摆个不停，才能勉强看清外面的路。离上班还有一个点，孩子们又都在假期，主妇们这样的天气懒得出门采购，马路显得比平时宽敞。


他很快就上了过江大桥，就在下坡时，他突地在下个路口往回开。


他去了戚博远居住的那个小区。听说那套公寓准备对外出售，价格定得很低，问津的人很少。中国人其实非常唯心，很在意风水一说，这等于是套凶宅。


他熄了火，雨水很快模糊了视线。


认识戚博远的妻子前，他已经观察了她近两月。那个女人被岁月摧残得像一株弱柳，稍微风吹草动就能折断。


他是在一个黄昏与她在小区门口相遇。她拎着两大袋东西，瘦弱的肩耷拉着，他上前接过她一只袋子，向她打听戚博远家住哪里。她当时就愣住了，你谁呀？他自我介绍，我是戚工前妻付燕的继子。


她立刻变了脸色。我才是戚博远的妻子。


他忙笑道：哦，原来是阿姨。


你是骗我的吧，她可怜巴巴地问。


这种事能骗人吗，难道戚工没和你提起过，他们还有个儿子！他们一直都很相爱，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她一下子就垮了。她对戚博远的爱被时光打磨得虽然不成样，但那仍然是她甘愿付出的全部价值。甚至为了和他有共同语言，她大把年纪，还跑去学电脑。


难道这些年他根本没有病，他一直在欺骗我？


你亲口问问他不就知了。


他要是犯病，怎么办？她慌乱无措。


他同情而又诚恳地说：我教你个办法试试他是不是真有病，如果没有，你正好质问。


真是个挺聪明的女人，一点就通，悄悄把他送的付燕照片拷进戚博远的电脑里。


那天，他在网上看到戚博远杀妻案的新闻，他一声叹息，戚博远的表现没让他失望。能够死在所爱的人手中，也是一种幸福。以后，她不必再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晚上，他特地打了个电话回家，钟点工阿姨接的，说付燕生病了，在床上躺了半天。


有几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漏了下来，但雨并没有减弱。这就是传说中的太阳雨，汤辰飞双手合十，默念道：走好！然后重新发动了引擎。


陆虎一直往前驶去，十字路口，一律左拐。很奇怪，这样子也能开到拘留所，可见有些缘份是注定的。


他把车窗摇下半扇，隔着密密的雨帘看向拘留所的大门。当然，钟荩的身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汤志为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出来，还得做一大番文章。以后，她是不能在检察院再呆下去了。换个工作也好，她不适合做检察官，她是聪慧，但没一股狠劲。


莫名其妙，他想，如果她不是钟荩，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与他相亲的女子，他们的关系会发展成什么样？


没有可能发展的。她不是钟荩，他就不会和她相亲。他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女人能带给他真正的快乐与幸福。


爱情，痴人说梦而已。


阳光又躲回云层里，远处雷声隐隐，雨又大了。


一串水花溅起，银色的凌志戛地在陆虎边上停下，一个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跑进了拘留所。


没打伞，头发蓬乱，衣衫皱皱的，给人的背影很不佳。


是那个卷毛律师，这么早就来看钟荩了，真挺仗义的。汤辰飞嘲讽地挑了挑眉，松开手刹，陆虎慢慢往前滑下。


一把黑色的大伞挡住了去路，伞下的人对着他微笑挥手，脸上写着：嗨，我等你很久了。


汤辰飞下意识地朝后面的行李箱看了看。


车门拉开，抖落一伞的雨珠，“对不起，把你的垫子弄湿了。”那人抱歉地说道。


“我以为你会打电话给我的，凌瀚！”汤辰飞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面对面更方便交流。”凌瀚用指尖擦拭着窗玻璃，拘留所里出来一小警员，东张西望的，像在等谁。


“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汤辰飞问道。


凌瀚摇头，“我们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汤辰飞也没问，仿佛陆虎认识方向。路上的车和人都多了起来，渐渐有点堵。


“吃过早饭没？”汤辰飞扭头问凌瀚。


凌瀚笑笑，目光凝在后视镜上。拘留所已经看不见了。“我以前经常不吃早饭，但我怕钟荩跟着我学，我才坚持每天都吃。”


汤辰飞撇嘴，“她不怎么吃糕点。”


“她只喜欢海鲜饼。”凌瀚眼中溢满温柔。


“我们这样说她，她耳朵该发烫了。”


“会打喷嚏吧！”凌瀚抬手抹了抹衣领，发觉车在向郊外开去。


沿途的站台挤满了人，一把把伞像花朵似的绽放在雨中。“我很久没这么悠闲了。”汤辰飞说。


凌瀚淡淡回道：“和你相反，我已经悠闲很久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专注地看着雨刷摆来摆去。


弯道多了起来，坡的起伏很大，远外，山峦隐隐。


“那是梅山，山上植满了梅树，故而得名。过去一点是烈士陵园，挨着的是公墓。”汤辰飞突然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妈妈就葬在那里，后来迁过来的。挺小的一块地，花了十万块。还真是死不起。”


凌瀚扭头看他，“汤少说出这样的话，有点奇怪。你在飞鸿的股份就近亿。”


汤辰飞的股份在飞鸿用的是一个化名，他现在公司的身份是顾问。他意味深长地瞟过去一眼：“写什么论文呢，你开家侦探公司算了，大材小用。”


凌瀚没理他，继续说道：“宁城为了迎接X届全运会，大建场馆。那一年，省里城建预算比往年增加了三倍，你负责调研审批计划。很巧合，几个大项目的建筑商都是一个叫飞鸿的名气并不响的公司，总经理叫解斌，公司员工不到二十人。飞鸿很快把工程分包给真正名气响亮的大建筑公司，便在施工现场挂上他们的名称，这样就没人关注到飞鸿。就这一年，飞鸿公司盈利八千万。后来，飞鸿又涉足药品、汽车、水利工程、城市园林其他方面，赚多赚少，解总向你汇报了吧！”


汤辰飞嘴角浮出一丝玩味：“是的，他向我汇报了。”当看到那张他开着陆虎的照片，他就猜出这些事迟早也会东窗事发。只有解斌自欺欺人，以为万无一失。


呵――


“你什么时候换这辆陆虎的？”凌瀚问道。


“不记得。”


“花蓓印象肯定深刻，那辆黑色的奥迪，午夜的电话，寒冷的天气，她和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呆在路边半小时。不久，你就是开着这辆陆虎接她去碧水渔庄吃海鲜。”


“有没有了？”汤辰飞笑问。


“录像带收到了吧！”


“我没看。”他让解斌去戚博远小区找过几回，凌瀚还是抢了先。他真没想到录像带这一块，不过，解斌到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在酒店警告常昊、钟荩来第六街区时，早早就把摄像头弄坏了。


云层越来越低，给人的感觉是离天很近，路面上已开始积水。前方是个急转弯的陡坡处，陆虎到底性能好，油门一踩，就冲了上去。


山下雨雾弥漫，置身山中，犹如漫步云端，回首处，宁城的高楼大厦远如村庄，汤辰飞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凌瀚笑了，笑得有几份同情。“以权谋私，索取高额回扣；撞车逃逸，找人顶罪；还有两起间接谋杀、陷害国家公职人员、涉及毒品交易……”


“凌瀚，你是挺有能耐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说一千道一万，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证词在法庭上是没人相信的。”


“你还有第二个选择么？”凌瀚语带忧伤。


汤辰飞把车停了下来，时间也像完全停滞。雨声啪啪击打着车顶，他的心随即颤抖起来，似乎置身在深寂的午夜里、浓重深沉的黑暗中。


“我提醒过你，一次又一次，你都没有理睬。”山道边一株白色的野蔷薇被雨水打得凋零了。这种花，越是阳光明艳，香气越浓郁。


此刻，香气散尽，残叶飘落。


“你还把我真的当哥哥了？”汤辰飞戳着胸口吼叫道。“我没你这样的弟弟。你要是个男人，别玩阴的，站起来和我斗呀！”


凌瀚无力叹息：“都这么灰暗啦！”这城市，这风景，一切都没有变，而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汤辰飞突然萎了，眉宇间全无往日的张扬、潇洒，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办法，我回不了头。我这里有个洞，空着，黑着。我没有一天快乐过。我渴望有谁能真正的爱我，哪怕一天，我就不用走这么远了。我已经很累很累。”


“我们都患了病，只是我的病有药可控制，而你的没有药能医治。”


“悲哀的是，你亦没有真正痊愈的那一天。”


“药物的作用是有限的，不然世上就没有离别了。”


“但你比我幸福！钟荩她……很爱很爱你。”


两个人再次沉默，直到平静。


汤辰飞突然大笑起来，“我知道终有这么一天的，但是没想到会有人作陪。你呢，做过什么梦？”


“我梦过我会结婚，三间的平房，大大的院子，院门对着田野，春天看油菜花，冬天在院子里一家人打雪仗。有一双儿女，男孩有些调皮，女孩爱撒娇。我疼女孩多点，她偏男孩些。”


“可惜……”


凌瀚打断他的话，“不可惜，我已很幸福。”


“妒忌你！”汤辰飞挤挤眼。


凌瀚居然点点头。


“妈的，这气氛让人心烦，听首歌吧！”汤辰飞打开了收音机。音乐台里有个女声伴着吉他轻吟浅唱。


“什么歌呀，唱得这么悲悲切切。”汤辰飞准备换台。


“就听这首吧！”凌瀚说道。


信箱出现一张美丽的明信片


翠绿的山脚木屋袅袅的烟


但我惊讶的却是背面


你熟悉的字迹竟已相隔多年


那一句话是你离开时的玩笑话


搁在我心里灰尘堆成了塔


你就这样的拨开了它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


“父母没得选择，我还是不要下辈子了。”汤辰飞头往后仰去，脚蹬向油门。


凌瀚开了窗，长长地吸进一口气。雨中的空气是那么湿润，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带着山野的清新。他感觉到了许久没有的清凉，仿佛还闻到了花香。天空掠过一道闪电，他看见前方的小径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方。山雾散去，山峰露出一角。


哗哗的雨声从远方飘来，他说：“我们走吧！”

第十九章 爱无止境


上午，拘留所。


常昊的吼声差点把拘留所的天花板给戳出个洞。


他对助理说，律师虽然也俗称打嘴仗，但并不是单纯的吵嘴，你说出的每句话都得占着理，震得住对方，不能图一时的口舌之快，更忌情绪失控。


此刻，他却有点控制不住。


“我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什么叫误会？如果你们因误会而杀了人，是不是也不需要负法律责任？你们随意地怀疑我当事人吸毒、非法持有毒品，不严加调查，这对我当事人造成了心理上、身体上、名誉上极大的伤害。你们必须向我当事人出具正式的书面解释，并作出精神赔偿。不然我将正式向法院起诉你们滥用职权。”


值班警官火大了，他还真没见过这么不知趣的人，都无罪释放了，快快领人滚吧，把这当假日酒店，想赖着呀！“随便，你想怎样就怎样。”


常昊眸光一寒，“你以会我在无理撒泼？”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值班警官冷笑。


“不，你还是见少了，所以不知后果的严重性。拘留分三类：行政、司法和刑事，我想你们是把我当事人定义为刑事拘留。公安机关对于被刑事拘留的人，应当在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进行讯问。若被拘留人被批准审理，则依照《刑事诉讼法》处理，若无罪释放，则被拘留人可以要求国家赔偿。”


值班警官眼睛眨个不停，规定是这样的，但从来没有人要求赔偿过。


“你以为赔偿是个天价？”他轻蔑地问道。


“不管，即使只有一元、只是一句话，那也是我当事人的权利。”常昊态度倨傲地俯下身签字。“我该去见见我当事人了。”


值班警官朝傻坐在一边瞠目结舌的小警员呶呶嘴，让他带常昊去领人。


“常律师！”门外又进来几人。


值班警官抬头，是认识的，忙笑着招呼：“牧处长、景局长，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牧涛和景天一只轻轻颔首，没有作答，目光看向常昊。


常昊不知为什么，当时肌肉抽筋似的抖了抖。“你们？”


牧涛先说的话，“钟荩这件事不是个误会，而是被人陷害。”


“有证据了？”常昊冷冷地睨了一眼值班警官。


“这件案子涉及面之广、之深，暂时不对外公布，只怕犹如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上面紧急把景局长调过来，和检察院一同办理此案。”牧涛神情非常沉重，“检察长现在让我来接钟荩检察官，请她一起参加这次调查。”


“犯罪嫌疑人是谁？”常昊才不管那么多，他只关心钟荩的清白。


牧涛抿紧了嘴唇，他侧过脸看看景天一。


景天一叹了口气，“汤辰飞全交待了。”


常昊惊住，“他自首？”


“凌瀚他……给我们留下了一段录音。”


“留下？他去哪了？”常昊心一沉。


牧涛无言，只是叹气，景天一也沉痛地低下头去。


灰暗色的天空像是在哭，雨下个不停。


只不过进来三天，走出拘留所，钟荩觉得恍若隔世。


她似乎不能适应这样的气温，不住地打着冷战，脸颊却又怪异地红着。“多少度？”她眯起眼，问常昊。


“三十四。”常昊回道。


钟荩抓紧衣襟，头扭头扭去。她看见牧涛、景天一，“你没有通知凌瀚？”


常昊沉默，或许是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大概在小屋等我。我爸妈他们？”


“牧处长没有惊动他们，只讲你出差了。”


“嗯嗯！常律师，这次又麻烦你了。”钟荩步下台阶，身子有些摇晃。常昊在后面托了她一把。


“不会白帮忙，我会寄账单给你的。”常昊嗡声嗡气。


钟荩回身朝他笑，“打个折扣，太贵我付不起……凌瀚？”一阵劲风吹过，落下几片树叶，她揉揉眼睛，“哦，看错了。”


刚刚经过的只是一个形似凌瀚身影的路人。


“钟荩，你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我们稍后再谈。”牧涛说道，与常昊交换了下眼神。


常昊拉开车门，扶着钟荩上车。“先去趟小屋，我要看看我的生日礼物。”钟荩羞赧地皱皱鼻子。


“你在发热，我们先去医院。”常昊替她系上安全带时，感觉到她的体温异常。


“哪里热，我明明觉得冷。”钟荩说道。


常昊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眼神复杂，过了一会，他很文艺地说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钟荩想笑，嘴角弯了弯，没有成功。她没再反驳，全身每一处是像被绳索捆绑，呼吸艰难，手脚冰凉，她是很不舒服。


这三天在拘留所的日子，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不担心自己，清者自清，只怕凌瀚会乱想，每一秒都是在煎熬。


幸好，终于过去了。


头昏沉沉的。常昊的车速很快，公路两边的景象迅速倒退，树木灯柱，像是压向前窗玻璃。


三十九度五！医生捏着体温计，像面瘫似的脸讶异地抽了一下。血里有炎症。额头的伤口处理得不好，也有些发炎。


“烧成这样，她怎么还会这么清醒？”医生打量着钟荩。整个人光芒四射，仿佛阴霾之后破云而出的阳光。


常昊紧紧握住钟荩的手，口中像被注入了黄连，苦涩难言。


“她需要好好休息。”医生在药液里加了镇静剂。没多久，钟荩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钟荩觉得有些口干，想唤人，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身子也不能动弹。


床边静静站着一人，是凌瀚！


她撅起嘴，凌瀚俯下身子。她摇摇头，三天没好好洗漱了。凌瀚却固执地捉住了她的唇，轻轻嘶咬、亲吻。他的唇瓣微凉，正是她所需要的。


“我让你担心了。”她用眼睛说道。


凌瀚说：“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不会再有意外了。我知道你很坚强。”


“你这话好像在打发我似的，我才不要坚强，我要依赖你，像水蛭。”


凌瀚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求之不得。快好起来吧，记住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凌瀚只笑不答。


“告诉我呀……”


“荩？”小心翼翼的抽气声。


钟荩缓缓睁开眼睛，对上花蓓兔子样的双眼，“郁明欺负你了？”这是谁的声音，嘶哑得像寒风中的破竹，呜呜咽咽。


花蓓泪流不止，“他不敢，我……是激动的。”


“为什么？”眼皮太重，钟荩不得不又闭上眼睛。


“我有可能会被升职。我写了多篇重量级的报道，每篇都是头版头条。”


“和戚博远有关吗？”


“你出院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钟荩费力地睁开眼睛，这次，床前多了一人。“常律师，你还在？”


常昊手里提着个纸袋，上面那字母看着熟悉，是某个国际服装品牌。他放下纸袋，走过去扶起钟荩，在她背后塞了只枕头。


钟荩看看自己，一身病号服。哦，衣服换了，那么脸肯定也应该洗过了。身子轻如羽毛，一阵风仿佛都能把自己吹飞。


花蓓悄悄扯了下常昊的衣角，眉头揪成一团。


“我知道。”常昊低声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病房内光线柔和，米白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强光。哦，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常昊坐下来，搓搓手，似乎在积蓄着什么。过了一会，他看着她，双手搁在她肩上，镇定地说道：“钟荩，我想你一定想给凌瀚送行，所以要不再赖在床上，起来换衣服，我们走吧！”


花蓓捂着嘴，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


钟荩茫然地看看两人，哦了一声，“衣服在这里？”她指着纸袋。


常昊从里面拿出一条黑色的连衣裙。


“很贵吧！”钟荩摸索着面料。


“这要看参照物是什么？”常昊眼一眨不眨。


“你总是这么顶真。”钟荩牵牵嘴角，“出去呀，我换衣服了。”


常昊看看花蓓，花蓓点点头。


他带上房门，从衣袋里拿出烟盒。


他听到钟荩嘘了一声，“裙子买大了。”


花蓓尖叫，推搡着钟荩，又掐又打，“你别这样，你哭，大声哭出来。”


“没什么可哭的。”钟荩的声音静如湖水。


花蓓却哭得接不上气。


“我睡了多久？”钟荩气息虚弱。


花蓓哭着回答：“你喝的果汁里下的毒品太多，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能力。你足足昏睡了三天。”


又是三天，钟荩笑。


门打开，花蓓挽着钟荩走出来。钟荩仰起脸，天空很白，“阳光真好，很适合远行。”


花蓓把脸别过去。


“祝他一路顺风！”常昊说道。



那起车祸发现得很快。


虽然外面是风雨交加，地点又在远离市区的山里，应该没人经过那里。在现场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说是接到车里的人求救电话，才迅速赶过去。打电话的人气息紊乱，他说录音笔在他的口袋里，请交给省检察院的牧涛处长。这两话说完，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交警问他地点，他撑着说了个梅山……公墓，还说了油菜花……


交警立刻就通知了牧涛。


发生车祸的地点并不陡峭，路势挺平坦，是雨天车轮打滑、还是车速过快造成了车祸，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稍后，车内两人的身份很快查明，除了因车体撞击山坡引起的致命伤痕，没有其他痕迹，所以排除谋杀斗殴的嫌疑。开车的汤辰飞并没有伤到脸，面容平静，瞳孔也没惊恐地散开。方向盘嵌进了他的胸腔，这是造成他致命的原因。坐在副驾驶座的凌瀚则甩出了车，撞上一块巨石，满身血污，神情同样淡定、平静。


交警们冒着雨，直到傍晚才把陆虎运回了市区。


牧涛在凌瀚的口袋里找到了那支录音笔，听完，他在凌瀚身边默默站了一会，然后直接回单位，敲开了检察长的办公室。


当天夜里，警察就拘捕了解斌，查封了飞鸿的账。解斌得知汤辰飞已不在人世，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泥。他不仅把飞鸿这些年的枝枝末末说了个仔细，连在酒店教训常昊、火锅店的照片门、第六街区的下毒事件也一一交待了。接着，有关部门的某些领导暂停职务，接受调查。戚博远杀妻案重新列案调查。


深夜，检察长给汤志为打电话。


听他说完，汤志为沉吟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按规定办吧”，便挂了。


其实，按不按规定，都没有意义了。汤辰飞即使犯下滔天大罪，他已不在这世上，办什么呢？汤志为提前退居二线，黄土过膝，最多是教子无方，难道还能影响到升职发达？


景天一对牧涛说：“汤辰飞很聪明，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牧涛点头：“是呀，一了百了，什么都不需要命对了。可是钟荩何错之有呢？”一起戚博远杀妻案，牵出陈年旧案，两条人命，钟荩失去今生挚爱。


“妈的，老天瞎了眼！”景天一扔掉手中的烟头，狠狠用脚踩灭。


警方最终给出的定论是汤辰飞畏罪逃逸中发生车祸致死，凌瀚因公殉职，被追认为烈士。


没有人提起凌瀚的病，人们谈论更多的是他英勇的过去、杰出的现在以及对他英年早逝的唏嘘。


明明热度已退，钟荩却觉得四面八方的风呼呼地往衣裙里灌，身子一点点热气仿佛全部散尽，血管里的血不再是流动的，宛若冻结了。


冷，怎么会让人如此难以承受。


汤辰飞与凌瀚是同一天火化，追悼凌瀚的人来了许多，花圈堆满了厅堂，汤辰飞那边却是冷冷清清，昔日的朋友、女伴一个都不见踪影。


钟荩让常昊陪她先去吊唁下汤辰飞，花蓓没有过来。她说：我不想看到他那张丑陋的脸。说时，花蓓目光呆滞。


现在，汤辰飞在别人眼中，俨然无恶不作的坏人。如果他还活着，大概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邪邪地笑，人是为自己活，别人说啥，关我何事？


钟荩想，要是当初她用心去体会汤辰飞的心情，这样的惨剧会不会就避免了呢？可惜她一直当他是个花花大少，后来干脆视他如罪犯。


人之初，性本善。其实他就是一个孤单的孩子，渴望被爱，渴望重视。


她知道，与其说这是汤辰飞最好的选择，何尝不是凌瀚最好的选择！有尊严的、快乐的、在自己的掌控之内，终止自己的生命。


他的人生再没有遗憾！


命运的安排无从抵抗，他还是要为自己谱写了一曲新的生命之歌。


凌瀚去拘留所看她，抱着她说：我爱你。她就预感到了。每次离别，他就对她说这三个字。


他在意他的病，他害怕有一天会忘掉她，他怕陪不了她到永远，他不能把她拖进他无奈的命运之中。


他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


汤辰飞成全了他的心愿。


她爱凌瀚，阻止不了，只能尊重。


常昊用别扭的口吻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是常昊温婉的宽慰。她清楚，凌瀚已经走了。这一次，镜破成碎片，再也圆不起来。


汤志为头发花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中，付燕不在。


钟荩向汤辰飞的遗体鞠了三个躬，她没看他，也没向汤志为打招呼，便离开了。


北京军区来了几位领导，一位少将主持了凌瀚的追悼会。钟荩把别在胸前的白花摘下来，一片片花瓣扯落。她不喜欢这样的送别方式，太拥挤。离别，应该是安静的。


耳朵里有轻微的蜂鸣，所有的话在耳朵里逐渐变得模模糊糊。


追悼会结束，人群陆续离开。


“我去里面看看他，一个人。”钟荩说。


常昊自始至终沉着脸，但他还是跑去找工作人员。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领着钟荩进去。


进门时，钟荩看到付燕蜷缩在一个花圈后面，哑声哭喊着：瀚瀚，瀚瀚……


到这一刻，她也只能以凌瀚表姑的身份出席这个葬礼。这是悲哀还是讽刺？


钟荩缓缓越过她。


机器丁零当啷地响，锅炉里的火噼哩啪啦，呼呼地抽，凌瀚躺着的钢板被机器自动推了进去，然后，炉门关上。


钟荩怯生生地颤栗着，她仿佛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


“凌瀚，疼不疼？”她喃喃问。


如果那天听了付燕的话，她与凌瀚分开，那么现在，凌瀚会不会仍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天空下呼吸呢？虽然孤单，虽然寂寞。


凌瀚会说，如果能一眼看穿命运的游戏，当初，他就不会去江州，不与她相遇、相爱。那么，她就是个陌生人，汤辰飞的目光不会落在她身上。她和花蓓没有分歧过，阿媛远在广州。


不！


纵使相爱短暂，纵使别离如刀割。凌瀚……她想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即使重头来过，仍然要用力爱。


呼吸艰难！


一边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说：“你还是出去等吧！”


她摇头，她要陪他走最后一程。


钢板从火炉里被推了出来。钟荩想伸手去抚摸凌瀚，可是那已是一具有形的灰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烫到发疼，仍然挤不出半滴眼泪。


高高大大的凌瀚，成了一捧灰烬，裹在一块红绸布里，装进骨灰盒中。一个穿军装的小军官捧走了他。


付燕撕心裂肺地嚎哭。


钟荩站在过道上，脸苍白如雪，浑浑噩噩间大脑一片空白，太阳底下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花蓓拉着她上车。


他们把她送回了家，是方仪的家，不是小屋。花蓓把所有的事向方仪说了两遍，方仪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精神病史，什么陷害，什么案件，她只清楚一件事，凌瀚没了，和汤辰飞有关。。


她终于像一个更年期的老年妇女，絮絮叨叨地重复：老天，这都造了什么孽！


她不知该怎么对待钟荩，雷教授建议说去旅游，钟荩拒绝了。常昊让钟荩和他一块回北京，钟荩也谢绝。钱检察长亲自给钟荩打电话，让她仍回侦督科做检察官，钟荩说：检察长，我喜欢资料室的工作，休息几天就去上班。


她需要休息，好好地休息。


过了两天，钟书楷厚着脸皮敲开了大门，他是钟荩法律上的父亲，他有理由关爱钟荩。方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替他开了门。


钟荩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笑着。


方仪进了卧室，她不想看见钟书楷这张脸。


钟书楷先对钟荩嘘寒问暖一番，然后唉声叹气告诉钟荩阿媛跑了，他怎么也找不到。说着说着，他哭了。还有两月，孩子都要出生了，没有父亲多可怜呀！


钟荩没有力气安慰他，说：“爸爸，他有父亲的！”


钟书楷脸露疑惑。


钟荩揶揄道：“梦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爸爸，你不需要明白。明白了，就走不向前。”


偶尔，活在梦中也不错。


“我要去找她。”钟书楷说道。


钟荩只有叹息。


钟书楷告辞时，方仪从房里出来，递过来一张纸，冷冷笑着：“给，带着这个找她去吧！”然后，“砰”地关上了大门。


不一会，只听到外面传来钟书楷的嚎啕大哭。


方仪双手交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美人终于报仇血恨。她再幸福，仍无法原谅他对她的抛弃。


常昊要回北京了，钟荩送他去机场。“要不去北京散散心？”他很不放心。


钟荩幽幽地笑着，笑容很缥缈，目光移向窗外，一架飞机像巨鹰般缓缓降落。再过一个小时，常昊也将搭坐一架巨鹰离开。


常昊没有多说，安检前，用力抱了抱她，时间有点久。


“再见！”钟荩转身。


“钟荩，你等等！”常昊脸憋得通红，呼吸急促。


钟荩停下脚步等他接着说下去。


他从没有奢望过能拥有她，从前没有，现在亦没有。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个怀抱让她依一依、靠一靠，他已满足。


可是当他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时，他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冲动，就这么堵在喉口，如果不说他会窒息而死，虽然现在不是说的合适时机。


“我喜欢你！以后，我来……陪伴你、照顾你！”他连耳朵都红到透明，但他的目光笔直如电。


钟荩愣了一下，眼中湿湿的。她轻轻点了下头，“我的心太小……”


我的世界有点小，却是刚刚好！刚刚好，遇见最美好！


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了！


“我明白了。”常昊神色黯然地点点头，心像被掏空了一块，他甚至忘了说再见，就那么消失在钟荩的视野之中。


钟荩木然地走出航站楼，直射的阳光把路面蒸出了一团白雾，什么都是混沌的。钟荩阖上眼，听到巨大的轰鸣声，那应该是常昊搭乘的飞机。


又过了一周，钟荩回了趟小屋。方仪要陪她去，她说不用。她没有开车，这些日子，精神总是无法集中。


她像从前读书时，骑了辆自行车。自行车很多年不骑了，笼头、把手、脚踏都锈了，车轮转动时，吱呀吱呀地叫。


进了梧桐巷，她下车，慢慢推着车走。某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过去几个月所有的情景重新回到眼前。


爬山虎越发碧绿了，爬满了院墙。钟荩打开院门，一院的落叶。


“凌瀚！”就这么自然的叫了一声，像以前下班过来一样。凌瀚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厨房，他会扬声应道：先换衣服去，再过来吃水果。


屋里空荡荡的。


关了这么久，家具上落了一层灰，但每一个地方都有凌瀚的痕迹。


从来不知道小屋有这么大，打扫一次是这么的累。以前，凌瀚从来不让她沾家务活，他很宠她。


如果没那么宠，是不是疼痛就能轻一点？要么就宠到底，出尔反尔算什么君子？


太多太多的心情涌上来，很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眼睛干得发疼。


打扫完，钟荩冲了澡，换上睡裙。冰箱里有牛奶，有哈蜜瓜。她默默地关上冰箱，进了卧室，挂上蚊帐门，抱起凌瀚的枕头，她睡了一觉。很平静安详的一觉，醒来后已是隔天的早晨，她听到手机在响，一时间想不起手机放在哪。


床头柜上没有，抽屉里……放着一个粉紫色的锦盒，她的手抖了一下。


凌瀚说：给她的生日礼物放在抽屉里。


她颤微微地打开，锦盒里只有一串钥匙，很新。


从门到柜子，只要有锁，她都用钥匙去试了一下，显然，这把钥匙不是这里的。钟荩搜遍记忆，想不出来这会是哪里的钥匙。


院门被拍得咣当响。


方仪惊恐地站在门外，“昨夜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钟荩唯唯诺诺：“我睡着了，妈！”


方仪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样子下去不行的，万一有个什么，我不好向方晴交待。你……回安镇住些日子吧！何劲明天来接你。”


这话像针一样刺到钟荩的心底，不过，她已不觉得疼痛了。


“好！”


夏天已到末期，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快要凋谢了，一个人留在小屋，抱着回忆，怎么抵挡萧瑟的秋寒？


钟荩锁上院门，把那把钥匙带走了，还带走了凌瀚的一件风衣。


何劲是下午到的，自己开的车。


刚刚荣升为父亲的何劲看上去有点邋遢，仿佛比上次憔悴苍老了。他把钟荩拥进怀里，轻声道：“妹，我们回家。”


方仪不说话，不停地在卧室与客厅里进进出出。


红叶打来电话，问何劲到了没有，话筒里传来小婴儿哇哇的哭声。何劲疲惫的表情一扫而光，整张脸都亮了。


钟荩痴痴地看着。


何劲连续开了几小时的车，为了安全，回家的时间定在后天。


第二天，钟荩去疗养院看望戚博远。


又是雨天，零星的雨水混着泥点在风里乱飘乱撞，好似都找不到归属。经过长江大桥时，钟荩下意识地转了下视线。


凌瀚那天说：那么好的房子，怎会不开心呢，像个梦一样。


可不，就是个梦。


戚博远生活得很惬意，他的居室有大大的书房、大大的客厅，出门就是个小花园。客厅的地面上摆放着电动火车轨道玩具，他一按遥控器，火车缓缓在崇山峻岭里穿行。


“我一直在琢磨怎样让它提速却又在掌控之内。”戚博远说道。


钟荩手托着下巴，陪他蹲在地上。


“你那个男朋友呢？”火车到站，戚博远按下遥控器，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出远门了。”


他点点头，坐回沙发。茶几上有个水果篮，篮子边上搁着水果刀。他从里面取出一只梨，娴熟地削了起来。刀法非常不错，从头到尾，果皮没有一丝断裂，而且尺寸、厚度均匀。


钟荩看着那水果刀，心咚地停摆半拍。


“给！”戚博远把梨递给她。


“吃呀！疗养院自个长的梨，非常环保。”戚博远温和地说道。


经历了这么多事，至少还有一个人活得这么悠哉！钟荩接过梨，水汁很丰韵，有几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有了个污渍。


“戚工，一个人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冷清？”


“怎么会，我这里是满的。”戚博远拍拍心口。


“可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她在一起，非常难受。”


“难受是自寻烦恼。你要这样想，我能遇到一个能爱一辈子的人，是件多么快乐、幸运的事。”


这句话给钟荩很大的震撼，但是她不能认同，也许是她没那样的悟性。


沿着林荫道往家的方向开，路上车来人往，吵闹不堪。在一个拐弯口，钟荩停下车，刚刚吃下的那只梨在肠胃里翻江倒海。她蹲在路边，吐得筋疲力尽。


有一对打着伞玩雨中浪漫的情侣捂着鼻子，嫌弃地避她远远的。她抹去嘴角的口沫，无所谓地上了车。


安镇，名副其实的安静小镇。


钟荩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河泊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任何讶异。红叶则视她如救星般，忙不迭就把小娃娃扔给了她。红叶说，她也该喘口气，和何劲好好享受下久违的二人世界。


小娃娃好缠人，于是，钟荩变成了个大忙人。早晨一睁开眼，就与小娃娃斗智斗勇，直到深夜，小娃娃吃饱喝足，她才能眯一眯眼。


小娃娃被宠坏了，每当太阳西斜，光线没那么强的时候，就要出门转转。


已经立秋了，傍晚的安镇，是凉爽的。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藕田里的茎叶卷了边，有人撑着小船，在里面采菱角。河岸边，晚归的鸭群嘎嘎地叫着。


小娃娃小嘴弯弯，很享受黄昏的时光。


这天刚出门，经过寺庙时，天空飘来一朵雨云，无预期地落下一场雨。钟荩手忙脚乱地抱着小娃娃跑到一户人家的院廊下避雨。


雨越下越密，没有停的意思。


小娃娃突然哇哇哭起来，可能她不明白钟荩为什么要站在门外。


钟荩细声细气地哄着，说：“这不是我们的家。”


小娃娃哭得更凶了，钟荩拍拍后面紧锁的院门。小娃娃不依不饶地哭着，钟荩没辙，为了让小娃娃相信，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摇摇，“你看，姑姑开不了这个锁的。”


她把钥匙对准锁眼……咔嗒一声，门开了。


钟荩犹如被石化，呼吸窒塞。


她抬起头，认出这是镇上刘三叔替人照应的那个院落。何劲说户主姓钟。


心跳开始无序。


她颤颤地推开院门，青石铺就的小径，一小块一小块隔成的花池，两只种满荷花的大缸。


是的，格局是和方晴家一模一样，但是里面的布置……那顶亚麻的帐子，床下米色的拖鞋，衣柜里那件碎花的睡裙……


钟荩的心缩成了一个软绵的球，浮到了她的喉咙口。


床头柜的抽屉是上锁的，她用最小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着一些字，是凌瀚的笔迹。


“钟荩，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我想你已经回家了。


这个家面对着油菜花田，每年春天，你可以最先看到花开。


这个家，永远不会消失。无论你多么疲惫，无论你走多远，只要你回头，它就为你敞开大门。


钟荩，能力是有限的，原谅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能相遇，你千万不要理我。那样子，你就可以遇到一个能陪你走得更久更远的人。


不管能不能坚强，都要咬牙坚强过下去。


真想再看一次你美丽的笑容。


我爱你！钟荩！


——凌瀚！”


钟荩捏着卡片的手哆嗦着。这个家……。是的，凌瀚知道她有多渴望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五岁的时候，当钟书楷牵着她离开安镇。她回过头，她的家被金灿灿的油菜花遮住了。后来不管回来多少次，她明白那是何劲的家，再也不是她的家。


方仪和钟书楷的家，她在那长大、读书、生活，但是那还是个旅馆。所以方仪还是会说她如有什么，怎么对得起方晴。


可是家不是应该有男主人和女主人吗，炊烟袅袅，饭香扑鼻。而这个家里只有她……


他给了她一个家，可是他却永远离开了她。


钟荩狠狠地把钥匙往地下一扔，这个家，她不要。


她发誓，她永不原谅他的食言，永不接受他的不辞而别。


小娃娃被钥匙声音吓住，哭得地动山摇。


冒雨过来的刘三叔惊呆了：“他给我打电话，说谁有钥匙开门，谁就是屋主……原来是你呀，小荩！”


钟荩抱着小娃娃夺门而去。


任何事都不会无休止的发展，终有一天要结束。日子如河流，绵延向前流淌。


钟荩休了一个月的假，恢复了上班，资料室又成了主要的生活场景。


整理档案进行中，一晃就是一周。


来串门的同事很多，和她讲话时，都小心翼翼，态度明显带着讨好的成份。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因为弱者能衬托他人有多幸福。


汤辰飞那件案子调查已经结束，侦督科的同事告诉钟荩，涉及到的人和事巨多，卷宗有六大本，起诉书不知要写多长，这次牧涛亲自任公诉人。


钟荩微笑倾听。


同事最后幽幽叹了口长气，其实这家案子真正的功臣是你。


这话不需要接茬，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沉默。


秋天就在这沉默中来了，温度似乎是数着往下掉。钟荩上班时，加一件风衣，也不觉得有多暧和。


花蓓过来拉她去看电影，是部喜剧片。看完出来，花蓓兴奋地和钟荩讨论剧情，哪里哪里最好笑。钟荩脸皱着，她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吗？事实上，一出电影院，她就不记得片名叫什么了。


记忆出了问题，最近，很健忘，可是有些事却像刀刻在脑海中，睁着眼闭着眼都是。


上下班很准时，节假日正常休息。晚上，她披着凌瀚的风衣弹奏竖琴，弹到指尖麻木才上床休息。


偶尔半夜会惊醒，久久凝视着窗外漆黑如墨汁的夜。


秋天到尾声的时候，花蓓和郁明结婚了。时尚新潮的花蓓，竟然舍弃婚纱，穿一件大红的旗袍出嫁。郁明的爸妈非常传统，认为白色不吉利，唯有红才代表喜庆。


“没什么，只要嫁的人是他，穿什么都一样。”花蓓娇艳如花。


钟荩真诚地祝福她。才情女子张爱玲为了胡兰成都低到尘埃里，何况红尘中的普通人？


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原则，在爱情面前，一切都可以更改。


花蓓还会想起汤辰飞么？不，不，她早已忘了汤辰飞这个名字，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今冬却是温暖的，仿佛秋天滞留了。


小屋的房东打电话给钟荩，问房子要不要续租，如果不，她要带其他人来看房。钟荩说不了，我会在这两天把东西整理好。


租来的房子，再好，都不可留恋。


再次推开小院的门，小院的萧瑟令人心颤。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凌瀚的衣物、书早就整理好，放在两个大行箱中。她的衣服，一件件挂在衣橱中。她没有力气收拾，坐了会就回家了。


雷教授去日本北海道办书画展，邀请方仪同行，一起泡泡温泉。方仪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她对钟荩说：那边的化妆品非常好，我回来时给你买一套，瞧你那小脸，都干了。


钟荩说：玩得快乐些。


钟荩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她约了付燕见面。


付燕迟疑了下，说我走不开，老汤住院了。你要是有时间，麻烦你跑一趟，我们在医院里见一见。


钟荩礼节性地买了束花。


付燕在住院大楼下面的花园等她，钟荩讶异地发现付燕头发白了许多。


付燕自嘲地把头发抚了抚，以前那是染的，我家遗传，三十岁时差不多就有白发了。


两个人找了把长椅坐下，钟荩问：“汤厅长什么病？”


“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担心引起中风，住院观察着。他……一直不能接受辰飞那件事。”


谁能坦然接受？谁又是罪魁祸首？真的说不出是是非非，索性全随风吧！


“我在收拾凌瀚的衣物，你想留下什么？”


痛楚浮现在付燕的脸上，她低头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其实……当初不生下他就好了……”


“你没有遇见戚博远不是更好？”


“命中的劫数！”付燕喃喃自语。


付燕什么也没要，也许是怕睹物思人。她说：“北京公寓里的一切，也都给你吧！”


分别时，两个人就轻轻点了下头，各自转身。


她们不是亲人，不是友人，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春节长假时，钟荩去了北京。想和常昊联系的，但是拿起手机，却不知说什么。她去医院见卫蓝。


卫蓝生了一个儿子，九斤重。卫蓝笑着说，称得上是巨婴。她比以前开朗许多，也丰韵了些，面对钟荩时，稍微有点内疚。


“那个时候我态度太恶劣，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我能理解。”


卫蓝主动提起了凌瀚，“世界真的很小，凌瀚居然是戚博远的儿子。”


“不小就没有故事，世界也没这么美。”


“你……有去看过凌瀚么？”


钟荩瞪着卫蓝，长久地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知他在哪里。”


那天，小军官把他带走后，她没追问他们去哪。她想，应该是某个烈士陵园。


她不愿在那么庄严幽深的地方怀念他。


沉睡在那边的凌瀚，有点陌生。


“他葬在一个叫安镇的地方，你听说过么？那是他的遗愿，不知道是那边的风景美，还是因为别的。凌瀚好像是四川宜宾人。”


钟荩像个白痴一样抬起了迷茫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卫蓝。


不知怎么回的凌瀚公寓，拧开灯，空气中飞舞着许多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尘埃。世界宁静得让人心悸。她狂乱地想找出一点声音。最后，她只找到一台录音机。


里面有盘磁带。


缓缓按下！


很轻柔温婉的声音，像夜路上的明灯，柔和的光晕撒落一地。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城市电台《叶子的星空》。在这乍暧还寒的早春，叶子又与你见面了。北京的春是短暂的，稍不经意，街上的树绿了，花开了。开车的时候，把车打开，吹进来的风明显暖和了，不由地深呼吸。今天，应一个听众朋友的要求，在接电话之前，我要讲一个小故事。他说他不唯心，但他喜欢这个故事。有一天，有一个人和朋友一起喝酒，午夜醉醺醺地回家。经过一块空旷处，他看到一位俊美的青年男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同行。老妪与男子言语亲昵，动作暧昧，神情愉悦。他想喝斥老妪的不自重，怎耐酒劲上涌，他醉倒在一棵树下。第二天醒来，他发觉这儿是块墓地，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跑到村里，把昨晚说见说给村民听。村民说昨晚村里一位八十岁的老妪刚刚下葬，那位男子应该是她死去六十年的老公。分别六十年，昨夜他们终于重逢了，怎会不欣喜呢？”


叶子还在对这个故事进行剖析，钟荩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


她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下坠、下坠，就像树顶上的一只果子，摔在了地面上，怎能不支离破碎？


去年的春天，她在哪？准备从江州调回宁城。


凌瀚的决定是不是在那时就发了芽，但他在犹豫，他放不下她，于是，他去了宁城。接下来的所有故事，是插曲，是留恋，却不会改变结果——安镇是他最后的归宿。


他知道病无法痊愈，他能给她的时光有限。


他说：离开不代表是真的分离，而是让爱永恒。


他给她建一个家，在那儿替她守护着春天，等着花开。那时，她会回来。


所以他说等你，永远！他将再也不会离开！这是誓言。


他从来都没舍弃过她。


六十年后，他们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夫妻那样重逢，不知道；会不会在另一个轮回里再次相遇，不知道。如今，她终于明白：他的爱是如此的远，如此的深，如此的厚。


钟荩干涸太久的眼眶泛起了热雾，突地，泪如雨下。


三月，公园里的柳树发芽了，广场边的迎春花开得欢欢喜喜，去紫金山踏春的人一拨又一拨。


很多人说，宁城的春天是温婉的大家闺秀，非常耐看。春光含蓄而不烂漫，薄薄的阳光在街上留下淡淡的光影。春游的孩子脆声脆气地念：若不是雷声提醒虫鸣，我几乎忘了，和春天有一个约会，那远在少年时就订下的盟约，阴雨的季节太长，人间的是非太忙，春天是否也一样健忘？


钟荩是在三月最后一天收拾行装的。何劲让她晚几天，油菜花要在清明后才会盛开，她说我等不及，看看花苞也行。


花蓓在晚报上写了篇报道，说动车又提速了，现在，不管去哪，选择动车，一票难求。


去安镇的还是那辆K字开头的邮政绿的慢车，还是在黄昏发车。


春运刚刚过去，候车室里还是挤得水泄不通。


列车还有一个小时才能进站，钟荩给水杯冲满热水，买了本杂志。


“钟荩？”


她怔了下，抬起头，看见一脸惊喜的常昊。


很默契地，一别之后，他们都没主动联系。


常昊那一头怒发，依然显目。


“我以为看错了。”常昊不住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都是汗，电脑包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你是来宁城出差吗？”能够再次见到常昊，钟荩很开心。


常昊点头，“是的，我准备坐动车回北京。你呢？”


“我回家。”


常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钟荩，清眸晶亮，神采奕奕，“你很好，是不是？”


钟荩笑出声，“是的！你呢？”


“我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广播里播报常昊乘坐的动车进站了，钟荩笑着与他道别，“下次来宁城要联系我，我请你吃饭。”


“钟荩……”常昊欲言又止。


半个小时之后，钟荩的列车也进站了。人群潮水似的挤向站台，钟荩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双宽大的手臂在身后轻轻托住她的腰，一手拉住她右臂，一只手掌安全地抵住她后背，让她无须面对跟陌生人过于亲近相贴的尴尬，也没有因为落难而投入任何不应该的怀抱。


但是……


钟荩不敢动弹，脑子轰地炸了开来。


当放好行李，在车厢里坐下时，她四下张望。


刚才是错觉么？可她分明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感觉到了体贴的呵护。


她的位置挨着窗，身边是个胖男人。钟荩还好，坐在边上的一位女子就可怜了，只挨了个边。


列车开动了，浅浅的暮色里，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有节奏地将烟灰色的天空划破，再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倏地从视线里掠过、向后移去。


一只电脑包塞了进来，搁在她的脚旁，“对不起，我能和你换个座么，我这张是软卧。”


“当然可以！”胖男人像捡到宝了，忙不迭地接过票，走了。


钟荩愣愣的，有些回不过神来。常昊？


常昊扯扯领带，抱歉地朝边上的女子笑笑，坐了下来。


“你……不是回北京了？”钟荩好不容易才从震惊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常昊拉上窗帘，挡住外面渐浓的夜色。车顶上细碎的灯光洒下来，他的笑容仿佛特别明净。“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这人就爱挑战不寻常的领域。你的心很小，放不进我没关系。我的心很大，可以装下你的所有。”


他是过了很久，才琢磨透这个道理的，然后也就明白了凌瀚当初为什么不肯见他。


凌瀚一眼就看懂了他的心。凌瀚深爱着钟荩，在爱情里，谁都是自私的。即使他能给钟荩的有限，在这个有限里，凌瀚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他们的爱。但当有限到了终止的一天，凌瀚渴望有人能替他好好地爱钟荩、照顾钟荩。


他对常昊说请好好珍重自己。珍重自己，才能让自己变得强壮，才能陪钟荩走得更远更久。那是凌瀚委婉的拜托，也是祝福。


想通了，常昊就一点都不纠结。一件案子，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只有他一个人被命运厚爱。


“我过得很幸福。”钟荩紧张地说明，“你不需要这样……”


“嘘！”他竖起中指按住她的嘴唇，“没人要你承诺。睡会，省点力气，明天带我去看油菜花！好久没放假了，有点兴奋。”


钟荩轻声叹息。


他高大的身体替钟荩挡住一些灯光，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睡梦里，她行走在安镇的田野中，油菜花都开了，天空是蓝的，大地是金黄的，风是和煦的。


有谁在唱：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葬在这春天里


凝视着此刻烂漫的春天


依然像那时烂漫的模样


可我感觉却是那么悲伤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的眼泪一直流淌


在清晨，在夜晚，在风中……


她在油菜花田里拼命地奔跑，田埂、河畔、池塘，她在小桥边停了下来，圈起双手，对着远方大喊：凌瀚，我回来啦！


远方传来回声：回来啦，回来啦……


常昊低头怜惜地拭去钟荩眼角的泪水，为了让她睡得安稳些，他悄悄把她的头挪到自己的肩上。


什么明天，什么永远，都不要忙着描绘，好好珍惜每一天就够了。


静夜里，车轮安然地向前。


车窗外，无边的春光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天明。


——全文完——

番外此情可待

<h2>1</h2>

春夏交接的季节，政法大学法律系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毕业季，常昊应校方的邀请，为即将踏上社会征程的学子们做一次演讲。


常昊没有像往常那样列举一堆特殊案例，指导未来的律师们在工作中如何应对，他很诚恳很朴实地谈起律师这个职业。


“律师并不是正义使者，惩恶扬善，他们必须把客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为客户争取更大的利益。客户触犯了什么条例、法律，那是法官的事。但是任何事都有个底，不可有悖良知。说白了，律师也是生意人，要赚钱，但不能赚黑心钱。律师的工作，大部分极富于挑战性，有些事情简直就是一堆乱麻，只有律师有热情又有能力去把它们理顺。所以律师是一个高风险强挑战性的职业。比如诉讼，就极富挑战性，要和对方打，还要和法官沟通，当然法律上要站得住脚，要收集证据，要进行法理分析，还有……”


演讲结束，常昊挑挑眉，巡睃了下大厅。没人鼓掌，没人动弹。他知道今天他把律师这件华丽的外衣撕去了，他们给惊住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总比误导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的好。


他平静地下台阶。


不知谁咳了一声，然后掌声潮水般的袭来，仿佛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毕竟是读法律的，他们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学子们拥过来，有和常昊握手的，有和常昊调侃的。


“常大律，你现在年薪多少，够在北京买套房么？”


“常大律，听说你现在还单身着，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压力太大？”


“常大律，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在一边的助理连忙挤了过来，“常大律非常忙，对不起，我们赶时间！”常昊三十二了，身边到现在都没有个伴，那张随身带着的照片早失去了任何说服力。


常昊却没有生气：“做律师的重视的是证据，像这样八卦可不好。”


学子们哗地都笑了。


好不容易从演讲厅挤出来，常昊谢绝了校方的挽留，他晚上要和一家外资银行的总经理吃饭，谈论替他们诉讼的事情。


两人上了车，常昊坐了后座。


“常大律，我觉得你现在有点不一样。”助理歪歪嘴。


常昊从公事包里拿出这月的日程安排，漫不经心地问道：“哪里不一样？”


“随和了，有耐心了，稍微懂点小幽默。”


常昊扭过头看助理。


助理笑：“钟检的熏陶很有成效，不过，常大律，你这样原地踏步可不是个事。”


“难道我要撑竿跳？”


助理摇头晃脑：“花开易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常昊轻笑不答。


“我是说真的，我看着你和钟检这样温水煮青蛙样，急死了。三年磨一剑，你这把剑够锋利了，再不出手，剑会锈的。如果钟检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男友，怎么办？一辈子不长的，眼一眨就过去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现的业务有一半在宁城，这样子差不多有半年他呆在宁城。他和钟荩一块吃饭、散步、自驾游，生活比以前不知道有趣多少。　“喜欢一个人，难道一定要绑在同一个屋檐下？”


助理闭嘴，话不投机半句多，常大律虽然姓常，但他的思维从来就和常人不同。


爱一个人不想娶回家，难道是为了丰富思想？


常昊继续喃喃自语：“我一直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和事物，如果俯首可拾，还配得上‘最美好’三个字？”


助理的小心脏颤动了下。认识常大律这么久，他只知常大律非常非常的强悍，还不知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呢！


日程安排，下月初，常昊要去宁城为一家公司谈并购的事，他会在宁城呆两周。


常昊笑了。想起从前自己说三个月就足可以把恋爱、婚姻搞定，真的是蠢到极点。


真爱，可遇而不可求！


车外，六月的阳光热情如火。

番外此情可待2
	红玫瑰美容美体中心。
	钟荩无力地从漂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站起来，她披上一件浴袍。泡的时间太久，脚步有点虚浮。外面等候的美容师微笑地领着她来到一个雅致的大厅，端上刚刚泡好的上好绿茶。茶壶是玻璃的，放在小巧的酒精炉上，壶中绿色的茶叶在慢慢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舞蹈着。
	“怎样，怎样？”花蓓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钟荩抿了口茶，“你想要什么答案？”
	花蓓捏捏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我么，只可以说好、很好、非常好，其他的我都不想听。”
	钟荩没有吭声。
	这个美体中心是专门面向女子的，男子谢绝入内，采取会员制。这里有全身接摩、面部接摩、面部护理、脚部按摩、桑拿等。无论环境和服务，都是宁城一流的。
	郁明是这家美体中心的老板。
	为了这家美体中心，花蓓和郁明贴上全部家当，还向银行贷了一大笔债。花蓓整天嚷嚷，只能赢，不可输。但是下一刻，她又挺了挺胸脯，神情坚定无比，说他们一定可以闯过这道难关的。
	花蓓是这样评价郁明的，长相不错，性格也不错，就是穷点。穷怕什么，自力更生的才是真男人，我看好他是一支潜力股。
	他们至今还没要孩子，花蓓希望美体中心有了起色，就考虑这事，如果生个女孩，就叫玫瑰。
	钟荩是美体中心的第一批金卡会员。
	必须的呀，朋友要了干吗的。
	“不好么？”花蓓紧张了。
	钟荩放下茶杯，慢吞吞回道：“还行，很爽，很飒。”
	“你个坏丫头，吊我胃口。”花蓓恶狠狠地推推钟荩，两人笑着扭作一团。
	“别闹，让我先接个电话。”钟荩听到手机在响。
	花蓓松开她，瞧见钟荩拿着电话跑去走廊尽头接的，她耸耸肩，然后幽幽叹了口气。
	钟荩一会就回来了。
	“你们约在哪？”花蓓问。
	“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常律师吧！”
	钟荩笑道：“真是个精明的老板娘！”
	花蓓随手从口袋里拿了一叠名片塞给钟荩，“让常律师帮我宣传宣传，他的客户非富即贵，来咱这，让她们享受到最极致的服务。”
	“你到会见缝插针。”钟荩打趣道，却还是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包包中。然后她又坐下来喝茶。
	“你不走？”花蓓眼瞪得溜圆。
	钟荩眨眨眼，“老板娘有这样赶客人的么？”
	花蓓语重心长地说道：“荩，都三年啦，别再欺负人家常律师，给颗定心丸吧！”
	“蓓，我从没有给过他感情方面的承诺，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我们只是朋友。”
	这三年，他们见过N次，吃过N餐，同去过N个地方，但他们从没有刻意约会过，都是时间凑巧，就聚一聚。他们之间的话题，要么是工作，要么是旅游呀什么的，从不涉及到感情。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不过是常律师不想给你压力，才把事情淡而化之。”花蓓真想拿根棒子，狠狠地把钟荩敲醒。
	“我瞧你才傻了！”为什么人人都爱拉郎配，她只是身边没有男人，但她的心是丰盈的。
	爱一个人，由人由天，就是由不得自己。
	她不觉得孤单、寂寞，也没物质上面的困扰，一个人的人生，其实没那么可怕。她从不觉得这三年有比在江州那三年难熬。
	经历了许多事，她和凌瀚终于没有任何障碍地倾心相爱。
	她珍惜此刻。
	此刻，她是宁静的。

番外此情可待3
	黄昏如约而至，被炽烤一天的树木迎来了一阵清凉的晚风，林荫道上，满地打了卷的落叶。
	和北京相比，宁城的秋天来得晚，却没那么浓，但是很长，差不多要在十一月末，街头巷尾才有冬的痕迹。
	钟荩带了件风衣出门。
	如果爱一个人，你会坚持每天吃早饭，过路时小心地避车流，当寒冬来临时早早添衣，出差在外第一时间告诉他行踪……是的，你要比从前还要百倍的珍惜自己，因为你要是有什么不适，他会比你更难过。
	凌瀚……钟荩在心里轻轻默念着这个名字，我现在很好，很好！
	她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丧失理智，没有以泪洗面，没有悲天悯人。
	她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凌瀚喜欢看到她笑。
	她的笑，是凌瀚灰暗人生里的一道阳光。
	“嗨！”钟荩笑着向马路对面挥手，她看见常昊了。
	常昊抬手，示意她站在原地不要动。他等着绿灯亮起，跟随人流走了过来。
	常昊的样子看上去有点疲惫，眼眶下方很黑，眼中布满血丝，那头怒发似乎很久不打理了，乱乱地耷拉在头顶。
	“手里的案子很棘手？”钟荩担心地问。
	常昊皱皱眉：“案子还好，就是客户喜怒无常。开头说好要谈判，谈就谈呗，没什么大不了，现在他却说要打官司，所有的资料全要从头来起。”
	钟荩轻轻点点头。
	客户之所以找律师，是要他们替客户排忧解难，替他们冲锋陷阵，替他们出谋划策，心理承受能力必须很强。
	“你这么忙，有时间就多休息，干吗还跑这么远？”钟荩没察觉，她的语气里溢满了怜惜。
	“我又不是机器，总得吃饭呀！今天想吃什么？”
	“宁城新开了家藏菜馆，我们去尝尝。”
	餐厅的名字很简洁，叫高原之花，座落于火车站附近，面对着一汪湖水。傍晚，游湖的人还不少，大大小小的游船像星星，缀了一湖。
	常昊凝视着湖面，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你……不会也想坐船吧？”钟荩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种感觉好像很惬意！”常昊指着一艘小鸭子样的游船，上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子一头长发，被晚风吹起，与某一款洗发水的广告很相似。
	钟荩咽咽口水，犹豫了会，“要不然，我们等会吃饭，先去游会湖。”
	常昊眼中一亮。
	她其实是想替他解解乏。
	两个成人挤在一艘小鸭子游船上，看上去有点傻傻的。
	湖面的晚风格外凉爽，又带点水草的淡腥气。湖中有小小的人工岛，上面栽着芦苇。芦苇泛黄了，芦絮雪白，秋意缓缓入画。游船绕过小岛，那处的湖面上只有他们一只船，暮色慢慢落下来。顷刻间，仿佛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人。
	没有人说话。
	一只水鸟啾地声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船在原地绕着圈。
	“很久没有在十点前睡觉了吧！”钟荩清清嗓子，打破缄默。
	“是有一阵子。”
	“你……的头发该修一修了。”说完，钟荩有点难堪，自己好像逾距了。
	幸好，常昊是粗线条的人，并没多想，抱怨道：“修来修去就这样，我以后干脆剪个光头好了。”
	“人家剪光头，都是秃顶，没办法。你别胡说。光头很难看的。”
	“那怎么办？”常昊表情有些苦恼，眼底的感情藏得很深。
	钟荩吸了一口气，“我妈妈认识一位发型师，手艺非常好，明天我去找找他，让他帮你设计下。”
	“我……”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下船时，他让她先去餐厅等着，他去结账。当暮色遮住了她的身影，他忍不住攥拳颤栗。
	一千多个日子之后，她终于分了心来关注他。在意他的身体，在意他的形象，这如何让他不激动呢？
	这一路，他走得有多小心翼翼，不催促，不焦急，耐心十足。
	一点点的意外，都是他巨大的幸福。

番外此情可待4
	“钟荩！”楼梯口前，牧涛叫住了钟荩。
	钟荩回身，“牧处你好！”
	“一块去餐厅吧！”
	钟荩含笑点点头。
	正午时的秋阳光线很强，迎着光走，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牧涛侧目打量钟荩，她的宁静令他总有些不安。
	“侦督处装修后，办公桌全换了，位置也重新调整了下，你的那一张挨着窗，什么时候过来？”
	钟荩不好意思地拧拧眉，“牧处……”
	牧涛摆摆手，“别找借口，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整理材料，侦督科后面的材料就全交给了，你知道他们几个有多懒，写个起诉书比生孩子都难。但是，钟荩，我真的很想在法庭公诉席上再次看到你的身影。”
	两人都站住了，阳光把两人的身影拉长。
	“牧处，我……到年底准备辞职。”
	牧涛怔住。
	“我想去律师事务所做实习律师。我有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当律师可以挣大钱，而是我觉得做律师，接触面会很宽，案例的类型也会非常丰富。刑事上面的，民事上面的，可以让我学到很多东西，能够提高我认识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有一点，做律师，选择性多一些，时间上也可以让自己合理支配。我渴望……多出去走走。”
	牧涛摊开双手，“我似乎不能讲什么了。做什么，在哪里，都不重要，只要你快乐！”
	“呵，第一次听牧处说这么感性的话。”
	“我还想再说句感性的话。”
	“呃？”钟荩扬起脸，眼神带着询问。
	“该找个男朋友了，未来的钟律师。”
	钟荩眼底闪烁着潋滟的波光，面容立刻显得灵动起来。
	方仪又出国了，她和雷教授俨然成了神仙眷侣。雷教授有意移民加拿大，听说那里天很高、云很美，空气非常清新，很适合居住、养老。
	他向方仪求婚了。
	那天，方仪哭得像个小姑娘。
	钟荩说：妈妈，啥都别想，跟着感觉走。
	方仪问：你怎么办？
	钟荩笑：我有哥嫂、小姨小姨夫，你担心什么呢？有句话她没有说，她还要陪伴钟书楷。
	人生就是一出戏。
	方仪在泪水后遇见了彩虹，钟书楷在笑过之后迎来了暴风雨。
	他真的找到了阿媛，在广东的一个医院里，阿媛还在产房中，护士把孩子抱给钟书楷看。
	真的是一个晴天霹雳。
	其实刚出生的小孩子看不出来长相的，但一个黄头发蓝眼眸的小婴儿，钟书楷怎能不惊悚？
	回到宁城，钟书楷整个人就呆了。像个祥林嫂，一天打一次电话给钟荩，哭诉他的遭遇。
	他跪在方仪的面前，渴望复合。可惜方仪已经走远了。
	钟荩劝他拾起书法，学太极拳，尽量让自己忙碌。
	钟书楷无奈地接受现实，第一天去公园，钟荩陪他去的。在那，遇到了付燕推着汤志为在散步。
	汤志为真的中风了。因为中风，半身不遂，彻底失语。也许他对这个世界已没什么要讲的。
	微风吹来，身子似乎轻如羽毛。
	常昊打来了电话，他说开了半天的会，差不多抽了一包烟，头有些晕，很想回去休息，但是晚上还要陪法官吃饭。
	“干吗要陪法官？”
	“给他留个好印象，这样诉讼时才不会为难我。”
	钟荩笑了，“谁敢为难常大律呀！”
	“唉，这个法官不爱喝酒，爱K歌，今晚不知闹腾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那帮伴唱小姐也让人厌烦。”
	被他的语气感染，钟荩眉头也蹙起来了，“要么找个理由早退？”
	“我的胃还有点疼。”
	钟荩心跟着揪起，“那就别去了，你只要证据确凿，法官能为难到你哪里去？”
	常昊叹气，“不说了！希望国庆长假能好好地休息。”
	钟荩捏着手机站在街头，突然间怅然若失。

番外此情可待5
	美体中心的生意红红火火，郁明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款款落了下来。他和花蓓准备去欧洲补过蜜月。
	花蓓让钟荩同去。
	“那儿游人多呢，我就当你是同团的一游客好了。”花蓓说道。
	“我才不稀罕，我有地方去。”钟荩微笑着看向街头。
	长假前，每个人的脚步都放慢了，表情很闲适。
	国庆长假，季节不冷不热，很适合远行。
	“又回安镇？”
	钟荩正要回答，一抬头瞧见花蓓眼瞪得溜圆。她顺着视线看过去，一个英俊的男人正经过美体中心的门口。
	“喂，当心郁明吃醋。”钟荩踢了她一脚。
	花蓓飞快地朝里瞟了一眼，嘻嘻笑道：“就看下，我又没咋的。不过，真的很帅。”
	“你个色女，死性不改。能有多帅？”
	花蓓沉吟了下，突然缓慢地吐了口气，“如果真要说帅，汤辰飞才是真的帅。”
	这是三年之后，花蓓第一次提起汤辰飞。说完，她又欢快地聊起别的话题。
	汤辰飞于她，只留下一个英俊的外表了，其他早没了痕迹。节奏这么快，谁敢一再留恋往事？
	钟荩也很少想起汤辰飞，她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
	他是所有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终结者，也是受害者。
	唉，不要剖析太深，都是命运的安排。
	缘深缘浅，一切早已注定。
	钟荩买了一大箱的玩具回安镇。
	安镇附近建了一条高速，现在回安镇，她都开车。全程四个小时，很快捷。
	秋色迷人，风景如画！钟荩的心情也是快乐得想唱歌了。
	小侄女已经会跑了，晃着两条小胖腿在镇口等她。一看到她，就要她抱。
	钟荩把她抱上车，红叶换她开车。
	“妈妈帮你把屋打扫过了，被子也换了条厚的。”红叶说道。
	“哥呢？”
	“有个浙江人定一批盆景，他陪着参观苗圃去了。”
	钟荩和小娃娃玩，目光巡睃着街景，欲言又止。
	红叶看看后视镜，抿嘴直乐，“常律师早晨到的，坐的夜班车，还没起床呢，好像熬了好几个夜。这次形象有点变化，发型没那么搞笑。宝宝瞅了他半天，才给他抱。”
	钟荩轻轻哦了一声。
	她从没告诉过常昊她来安镇的日期，但是每一次她回来，他总会提早半日先到达。
	似乎，他们不期而遇。
	一开始，他住农家旅馆，没有打扰她家人。他就在旅馆里看看书，睡睡觉。她过来看他，两人一块吃饭、散步。
	安镇就是个被河流和田野围起来的小镇，镇头到镇尾，不过十分钟。还好，她回来时，不是春天就是秋天。田野的风光很美，可以领着他去田野里走走。
	他说他就是来放松，喜欢这里的恬静。在这里，他睡得很香。
	来的次数多了，不仅何劲认识了他，镇上店铺的老板们也都熟悉了他。有一次，何爸爸说：既然是钟荩的朋友，不要浪费那个钱了，我家房子大，来我家住吧！
	常昊婉言谢绝。
	直到钟荩发了话，来我家住，吃饭比外面方便。他这才住了进来。何劲很快和他成了朋友，称兄道弟的。小娃娃糯糯地叫他：常叔叔。
	他笨拙地抱起小娃娃，任由她揪着怒发玩。
	钟荩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归期，她害怕答案。

番外此情可待6
	钟荩住在自己家，不，是她和凌瀚的家。
	方晴去年帮她在院子里栽了棵柿子树，没想到今年就挂果了。果实已泛红，在绿叶之间，像一只只小灯笼。
	床头柜上放着她和凌瀚的合影。
	“嗨，凌瀚！”钟荩在床边坐下。
	心里面还是有浅浅的忧伤，她闭起眼，想着凌瀚的笑、有力的臂膀、结实而又温柔的胸膛……
	“是不是我祈祷我能老得快点，那样我们就可以早点见面了。可是，时光走得真慢！”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起身去洗脸。
	锁上院门，朝苗圃看了看，折身往方晴家走去。
	厨房里飘出八宝鸭的香气，这是方晴的拿手菜，就是很费时间。
	“小姨！”钟荩朝客房看了一眼，门敞着。
	方晴给她洗了只梨，“刚摘下来的，嫩着呢！”
	“小姨夫和哥都去苗圃了？”
	“嗯！”
	“常昊呢！”
	“找凌瀚喝酒去了。”
	凌瀚，这个名字，在何家不是一个禁忌词，他俨然也是何家的一份子。仿佛，他并没有离世，他一直一直都活着，只是没有一个具体的影像。
	如此坦然，悲伤自然就淡了。
	凌瀚墓前，有花树、果树、四季常春的盆景，在那里，你察觉不到幽暗，而是舒适。何劲经常去那里修剪。每每培育了新品种，红叶总要在那里栽上一棵。
	现在的凌瀚，一定非常非常幸福。
	钟荩往苗圃走去，天要黑不黑的，寒意有点加深，她环抱住双肩。
	苗圃边上有条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凌瀚的墓。
	常昊每一次来，都会找凌瀚喝酒。
	他们都没正式见过面，可是却像有说不完的话，常昊一喝就是一小时。
	钟荩没有打扰常昊，他已站起身来，风送来汾酒的香气。
	淡淡的暮色里，他的眼神幽深，不让人看出任何情绪，却又像有屋阴霾，在掩饰着什么。
	钟荩突地感到他的孤寂与无奈无边无际。
	她心慌地避到一棵树后。
	当常昊走远，她来到凌瀚墓前，手指轻触着那五点水。
	“凌瀚，告诉我，他和你聊什么了？”
	微风轻荡，吹起她的衣角。
	夜色四临。
	这样的静，这样的黑，突然，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深处的情。
	晚餐桌上，气氛融洽，何劲谈笑风生。常昊不擅长幽默，但他看上去很开心的。似乎，傍晚的失落与苦涩，是钟荩的一时错觉。
	没有任何人拿钟荩和他打过趣，每个人都说他们只是朋友。
	她的心，所有的人都在小心地呵护着。
	他会不会觉得很辛苦？钟荩偷偷地看他。
	吃完晚饭，他送她回家。在院门口，他向她道别。
	她怔忡地站在院中，心里有什么，再也承受不住似，她慢慢蹲下来，将脸埋在臂弯里。
	其实何须问，何须说，他早已让时间来掀开他那一颗心，她看得很清楚。
	很多很多的事，她已经无法忽视。
	常昊啊！
	夜里落了雨，秋风秋雨愁煞人。
	满院的残红、落叶！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鸣叫着，钟荩丢下扫帚跑进去。
	“钟检，你能帮我联系到常大律吗？”是常昊的助理，很焦急。“他关机了！”
	钟荩忙回道：“我可以的，有什么事？”
	“他爸妈来北京了，说是给他个惊喜，陪他一块过中秋。结果，他一度假，就玩失踪。钟检，这真的不是个好习惯。一个大律师，多少人找呀，大事小事的，可他竟然关机。你如果遇到他，务必让他赶快回电。他老爸可是国家级的特级教师，老妈是著名的儿科医生，我可不敢得罪。”
	钟荩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助理激昂的语气一转，有点感伤：“钟检，我……不是替常大律说情，他会打官司，可是他在感情上真的很笨。都三年了，他就没一点进步，偏偏还孜孜不倦，我的头发都替他愁白了。你说再过几年，他都四十了，哪个姑娘还嫁他？脾气不好，性格坏，嘴巴不饶人，唉！钟检，其实呢，我们心里总有忘不掉的人，但并不表示，我们就不能再受上其他的人。那……还是个好男人呢！”
	自相矛盾的一番话，让钟荩想笑又想哭。
	早餐桌上，何家的人一听说常昊爸妈在北京，都急急催常昊赶回去。
	钟荩开车送常昊去县城坐火车。
	长假的第三天，火车站并不太拥挤。票买得很顺利。
	常昊怔怔地看着长长的轨道，神情像似疲惫，又似忧伤。下一次再来安镇度假，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春节，钟荩都要留在宁城陪钟书楷过年，她是个非常非常称职的女儿。
	他在心里默数，五个月，太漫长了。他最近越来越沉不住气，这不是好事，要吓倒钟荩的。
	列车拉着长笛进站了。
	稀稀落落的旅客排队上车，常昊站在最后。
	“常昊……”
	他忍住隐隐泛滥的留恋，笑笑，“回去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安镇后，给我来个电话。”
	钟荩眼底升起一团热雾。
	她想起他们的初见，他是那般的张扬、倨傲、不可一世，眼前的他，却是如此低微、小心、体贴细致。
	每一次遇事或疲惫无助，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她对他依赖是那么的自然。
	他的胸膛很宽阔，他的心如大海。
	也许，这种感觉并不是刻骨铭心的爱，但，很轻柔，很温暖，不令她惊惧。
	她握住他的手。
	他在发抖。
	“走不走？”列车员问道。
	“我没有买票，上车后可以补一张吗？”钟荩问道。
	常昊目光紧紧看着她。
	钟荩低下眼帘，脸颊浮起一抹晕红，“北京……秋天很美，我突然想去看看。”她抄袭了他第一次陪她回安镇的创意。
	常昊瞪大了眼睛，下一秒，他张开双臂，抱着她，跳上火车。
	列车开动了，他们站在过道上。常昊不敢呼吸，怕惊碎那梦似的景象。
	钟荩微弱地一笑，“我还是那个钟荩，不会改变很多，但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有虽然，没有但是，我说过我的心脏很强大，可以容纳你的所有、爱你所爱的人。是的，北京秋天很美，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不，我会牵住你的手，紧紧的。”
	他睁开眼睛，灼灼地凝视。
	心，欣喜若狂。
	钟荩眼角微闪，有疑似泪的水光。“好！”
	她仰起头，正好承接住他落下的唇。
	不要因为也许会改变
	就不肯说那句美丽的誓言
	不要因为也许会分离
	就不敢求一次倾心的相遇
	总会因为一个特别的季节，令花儿再次绽放。
	没有擂鼓般的惊慌，只有一片温柔的宁静，仿佛一道甜美的甘泉从彼此的唇，往心底最炙热的地方流淌而去。
	三年前，当她提着热狗和热饮在他的暴跳如雷中转身而去，她以为他们就像街上不小心踩到对方鞋跟的两个陌生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
	那，是故事的开始。
	这，是故事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