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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深处有人家
作者：Twentine
内容简介
袁飞飞为了葬自己的养父，便把自己卖给了铁匠张平。别人当丫鬟都是勤勤恳恳去做工，而袁飞飞去张平家却把张平家搞得鸡飞狗跳，最后还被张平送进书院装成男孩子去读书。袁飞飞在张平家没心没肺地从小童长成了漂亮的少女，却发现自己对张平这个老爷有了非分之想。于是这两个人纠纠缠缠地耗了这么多年，张平想，这辈子不管怎么样，能等到这个小丫头，便是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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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不过可惜的是，她卖得不太顺利。整个崎水城都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大街小巷挂得满满的红灯花彩，没人注意到大街旁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袁飞飞学着以前那些卖身的人，往自己头上插了根草标，歪歪扭扭的。
	
	  入夜了，崎水城照旧灯火通明，街上热热闹闹。
	
	  天气十分寒冷，袁飞飞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说是衣裳，不过是一堆捡来的破布堆在一起罢了。
	
	  马半仙死后，袁飞飞是有机会拿身新衣裳的，不过她寻思了好长一段时间，终究还是给这尸首留了一身裹身布。
	
	  她想的是，万一自己没卖出去，这马半仙连个棺材板都没有，总不能光着身子埋了。
	
	  一开始袁飞飞是蹲在街边的，后来蹲累了，她干脆靠着墙坐了下来。闲着无趣，她从脑袋顶上掰了半根草棍，叼在嘴里。
	
	  舌头上沾上了土腥味，袁飞飞朝旁边啐了一口。
	
	  这一口吐得干脆，也吐得阴狠。
	
	  又过了一会，袁飞飞干脆站起身，准备拔了草标回去。
	
	  她手都抬起来了，忽然一道声音传过来——
	
	  “这是……卖身呢？”
	
	  袁飞飞转过头。
	
	  对街是家酒楼，袁飞飞特地找这么个位置，一是觉得这里来往人多，容易碰到买主，二是这蓬荟酒家店大业大，冬日里火盆烧得旺，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暖风。
	
	  袁飞飞抬起脑袋，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紧了紧鼻子，嗅到满身的酒气。
	
	  这是刚从蓬荟酒家出来的酒客。
	
	  “洪大哥，怎地了。”
	
	  袁飞飞扫了几眼，这几个人身材高矮不一，却通通劲身扎实，瞧着像武夫。打头的这个好似是众人口中的“洪大哥”，中年模样，体态结实，裹着一身深色大袄。
	
	  可能是醉了的原因，他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得半弯着腰才能盯准袁飞飞。
	
	  “你，”洪大哥刚说一个字，打了个酒嗝，又接着道，“你卖身？”
	
	  袁飞飞被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她点点头。
	
	  洪大哥又问了一遍，“你卖身？”
	
	  袁飞飞紧紧看着他。
	
	  “卖！”
	
	  洪英被她一喝，怔住半响，他眯着眼睛看着袁飞飞，道：“你多大了。”
	
	  袁飞飞：“有十岁了。”
	
	  “嘁！”洪英不屑一笑，直起身子。
	
	  “小孩子家家不老实，还撒谎。”他又打了个嗝，招呼着后面几个人，“走了走了。”
	
	  袁飞飞顿时急了，她一下子跳到洪英面前，拦住他。
	
	  “怎么不买？”
	
	  她年纪小，声音脆棱棱的，洪英听着这嗓子，酒醒了半点。他垂着眼，看着袁飞飞道：“我再问你，你多大了。”
	
	  袁飞飞不敢再说谎，道：“八岁。”
	
	  “嗯，”洪英点点头，又道，“你怎地大过年的卖身？”
	
	  袁飞飞：“我要钱！”
	
	  “哈！”洪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要钱，要钱来做什么？”
	
	  袁飞飞不说话了。
	
	  洪英摆摆头，又准备走。
	
	  袁飞飞拦着不动地方。
	
	  洪英身材高大，赫然站在袁飞飞面前，像一座大山一样。他低下头，垂眸之间，刚好与袁飞飞四目相对。
	
	  一眼之下，洪英的酒又醒了半分。
	
	  唷，好利索的一双眼睛。
	
	  袁飞飞身上脸上脏得不成人形，可偏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洪英，丝毫的退缩都没有。
	
	  “买我，我力气大，能干活！”
	
	  洪英被逗乐了，“力气大？”
	
	  袁飞飞被他一笑，脸有些挂不住，大叫道：“你不信，我去砍树给你看！”
	
	  “不用了。”
	
	  袁飞飞还要说什么，洪英伸出手，打断她道：“小丫头，我既问了你，便是打算买下你。”
	
	  袁飞飞眼瞧机会来了，马上道：“二两银子，差一钱都不行！”
	
	  洪英嘿嘿一笑，道：“银子不是问题。我问你，你还有家人没。”
	
	  袁飞飞：“没有。”
	
	  “好。”洪英点点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个人讲开了。
	
	  “洪大哥，你醉了，买什么丫鬟啊。”
	
	  洪英摇摇头，“不是我买。”
	
	  一个大汉道：“不是你买是谁买。”
	
	  洪英往后看了一眼，简单说了两个字——
	
	  “张平。”
	
	  袁飞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那大汉愣了一下，道：“给张大哥买丫鬟？”
	
	  洪英嗯了一声。
	
	  “这……”
	
	  洪英转过头，看着袁飞飞，道：“小丫头，二两银子，我不与你签卖身契，你老老实实待五年，怎么样。”
	
	  袁飞飞瞪着眼睛，“不签卖身契，你不怕我跑了？”
	
	  “哈哈。”洪英爽朗一笑，道：“不怕。”
	
	  袁飞飞果断点头。
	
	  “好！我不跑！”
	
	  洪英道：“你跟我来。”他又转身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先走，我将人送去便来。”
	
	  那几个大汉走后，洪英走在前面，带袁飞飞朝南街走去。
	
	  路上，洪英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袁飞飞。”
	
	  “袁飞飞……”洪英在嘴里念了一遍，道：“你知道我为何要买你。”
	
	  袁飞飞：“不知道。”
	
	  反应买了就好了，袁飞飞心道，等拿了银子，就给马半仙买个好棺材葬了。
	
	  洪英道：“我买你是送我一位好友。”
	
	  卖谁不是卖，袁飞飞不怎么关心这个，她没出声。
	
	  “他家中只有他一人，而且……”洪英顿了顿，又道，“我这好友口不能言，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瞄了他一眼。
	
	  “哑巴？”
	
	  洪英皱眉，正色道：“我说了，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噤声。
	
	  洪英怕吓到她，放缓语气道：“不过你也无需多虑，他是个好人。”
	
	  袁飞飞点点头。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南街街尾，袁飞飞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离城中远了，人也少了许多，走在街上有些寂静。
	
	  洪英领袁飞飞拐进一个巷子，往深处走，袁飞飞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铁器味。
	
	  而后洪英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袁飞飞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他身上。
	
	  洪英转过头，对她道：“过一会，你得帮我一下。”
	
	  袁飞飞：“怎么帮？”
	
	  洪英道：“我这个好友应是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连个小工都没有，我这样贸然给他买个丫鬟，他定不会接受。”
	
	  袁飞飞睁大眼睛，“他不要你就不买了！？”
	
	  “不不，”洪英摇头道，“买是要买的，所以让你帮个忙。”
	
	  袁飞飞：“你说。”
	
	  洪英道：“张平面虽冷，不过心肠不坏，你要装得可怜一些。”
	
	  袁飞飞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
	
	  洪英还想补充点什么，袁飞飞道：“走吧，他肯定会留我的。”洪英愣了一下，看着袁飞飞道：“你怎地这般笃定。”
	
	  袁飞飞斜眼看他，“等下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听我的。”
	
	  洪英呵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巷子最深处，半截的青石阶，灰黑的墙壁，这与一般的住户院子不同，倒好像是间作坊。
	
	  洪英走过去，扣了扣门。
	
	  袁飞飞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
	
	  没过一会，袁飞飞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吱嘎一声，门开了。
	
	  袁飞飞看着里面出来的人。
	
	  与洪英相同，他身材也很高大，不过或许是身着单衣的缘故，他看起来没有洪英那般魁梧。
	
	  洪英见了他，立马笑了起来。
	
	  “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
	
	  那个被唤张平的人对洪英点了点头，他侧过身，示意洪英进屋。
	
	  洪英：“不忙不忙，老哥带了个人来，你瞧瞧。”说完，洪英让开身，在后面站着的袁飞飞往前走了两步。
	
	  张平看见袁飞飞，又看回洪英。
	
	  洪英道：“你这作坊活不少，人却不多，老哥见你这几年辛苦，给你买了个小工打下手。”
	
	  张平听完，摆手。
	
	  洪英：“你帮过我大忙，千万别同老哥客气。”
	
	  张平摇头，同洪英比划了两下。
	
	  洪英又道：“你先把人收下如何。”
	
	  张平还是摇头。
	
	  袁飞飞一直看着这个叫张平的人。
	
	  马半仙还活着的时候同她讲过，瞧人先瞧气。张平深额峰眉，高鼻硬唇，脖颈硬实，喉结突出，看着他，再嗅着这周围散着的、若有若无的铁器味，总让袁飞飞觉得骨子里发寒。
	
	  想起马半仙，袁飞飞小小年纪里，又觉得有些惆怅。
	
	  马半仙捡来她，半拖半拽地拉扯了五六年。虽然自打她会说话便一直叫他驴棍，但是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哎……
	
	  没等袁飞飞惆怅完，那边洪英已经败下阵来。袁飞飞瞧着苦劝张平的洪英，不管他如何说，张平都是一副表情，明确地拒绝。
	
	  洪英：“张平兄弟，你怎地这般固执呢。”
	
	  张平比划了几下，洪英刚想再说什么，只听身后啪叽一声，随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爷，你可怜可怜小的啊——！”
	
	  洪英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她何时哭成了这幅模样。
	
	  袁飞飞本来年纪便小，人也瘦弱，加上这满脸的眼泪，无声的啜泣，整个人在月色下显得可怜得不得了。
	
	  “我爹死了，我娘也没了，爷，你要不买我，那我也活不了了——！”
	
	  袁飞飞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在夜色中分外凄厉。
	
	  洪英偷偷看了一眼张平，发现张平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洪英试探道：“张平兄弟，你看这丫头这么可怜，你便留了她吧。”
	
	  张平目光深沉，看着袁飞飞，似是在思虑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终还是摇了摇头。
	
	  洪英见这也不行，一时也没了主意。
	
	  袁飞飞也看见了张平的摇头，她一咬牙，转过脸朝洪英哭道：“恩人，看来小人身贱福薄，注定命丧寒天，你走吧！”
	
	  “可——”
	
	  “你走吧！”袁飞飞哐当一下给洪英磕了个响头，洪英一个激灵，想起来刚从袁飞飞的话，无奈地点点头道：“也罢，也罢了。”
	
	  他转头对张平道：“你既不愿留，老哥也不勉强，我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
	
	  他欲走之时，张平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了指袁飞飞，又比划了两下。
	
	  洪英叹气道：“我怎么收留，我家中已有丫鬟，再买一个也养她不起，唉，可怜这孩子命薄，也没办法。”说完，他摆摆手，顺着巷口离开了。
	
	  张平手指扳紧门框，站了一会，终是狠了狠心，关上房门。
	
	  这回轮到袁飞飞目瞪口呆了。
	
	  那洪大哥不是说他是个好人么？
	
	  啐！
	
	  袁飞飞恨不得破口大骂，跟那马半仙一样，全是江湖骗子！
	
	  不过……
	
	  袁飞飞坐在地上，心里回想刚刚张平最后一眼看她的神情。
	
	  那双眼睛她形容不出，但绝对跟马半仙那飘忽游离的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睛就像……
	
	  就像……
	
	  袁飞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又开了。
	
	  她抬起头，张平站在门口，他看着袁飞飞，而后，慢慢侧开身，让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袁飞飞眼睛睁大了。
	
	  张平以为她不懂，伸手朝门里比划了几下。
	
	  袁飞飞站起来，大声道：“你要我了？”
	
	  张平缓缓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一喜，脸上不由笑出来，嗖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屋子。
	
	  张平在后面默默地关好房门。
	
	  不远处的巷子角，洪英眼瞧着这一幕，也笑出了声。
	
	  “好，好，好啊，哈哈。”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买下她的人，是崎水城打铁铺的主人，张平。

第二章
	  冲进院子后，袁飞飞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
	
	  这本就是一间铁铺作坊。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一口井，还有两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袁飞飞看见院子角落里堆着许许多多的铁块，形状不一。
	
	  这院子虽然不算大，不过也不小，中规中矩。虽是铁铺，不过打扫得却很干净。
	
	  袁飞飞忽然转过头，盯着张平。
	
	  “你就是老爷了！”
	
	  张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听见袁飞飞的话，他摇摇头。
	
	  袁飞飞：“我给你做丫鬟，你有事就吩咐我。”
	
	  张平静了一会，而后迈开步子往屋子里走，路过袁飞飞时，顺带拍了她肩膀一下。
	
	  袁飞飞明了，跟着走过去。
	
	  推开房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袁飞飞心呼，果然还是有房子住好。
	
	  张平关好门，搓了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房间的构造极为简洁，一张大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个大木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哦，不。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张平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铁皮。
	
	  那张铁皮有几十寸大小，整个就像是贴在墙上的一样，平整又光滑，半点凹凸都没有。
	
	  不过袁飞飞对这些毫不在意。
	
	  她进了屋，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张平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示。他从床头拿来几样东西，摆在桌子上。
	
	  袁飞飞抻脖一看，是一叠粗纸，还有几小块炭。
	
	  张平拿着炭块在纸上写了点什么，拿到袁飞飞面前给她看。
	
	  袁飞飞正经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张平指了指纸张，好似在同她沟通。袁飞飞脖子一歪，干脆道：“不识字！”
	
	  张平一顿，手指微屈，握着炭块没动。
	
	  袁飞飞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她伸手抓过那叠纸，捧在手里仔细看了几遍。
	
	  炭块写字本就难辨，加上袁飞飞认识的字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这纸在袁飞飞手里就跟鬼画符一样，她连是不是拿正了都不知道。
	
	  袁飞飞看了一会，又把纸放回去，抬头对张平道：“看不懂，你有什么吩咐？”
	
	  张平沉默。
	
	  袁飞飞猜了猜，道：“我去给你烧些水？”
	
	  “做饭？”
	
	  “扫地？”
	
	  “……”
	
	  袁飞飞一个一个猜，张平都没什么反应。
	
	  最后袁飞飞也泄气了，她后背一弯，堆在一起道：“我不知道了。”
	
	  张平转身往外面走，袁飞飞刚要站起来跟上，张平回手将她按在凳子上，袁飞飞：“你去哪呀。”
	
	  张平摇摇头，出去了。
	
	  袁飞飞一个人在屋里腹诽。以前马半仙带着她走南走北，靠的就是一张嘴。给他一壶茶，他能讲一整天都不停。
	
	  现在倒好，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哑巴，半句话都不会说。
	
	  袁飞飞一边想，一边伸手，拿手指头戳火苗玩。
	
	  丫鬟怎么当。
	
	  袁飞飞自打记事就跟马半仙生活在一起，基本没有见过有名望的人家。要说正经的丫鬟，她也就见过一次。
	
	  那次是马半仙冒充道士，给渠郡的一个员外家做法驱邪，她扮小道童，一路跟着打下手。
	
	  员外家有好多丫鬟，莺莺燕燕的，年岁也都不大。
	
	  袁飞飞还记着。
	
	  走路慢慢的，说话轻轻的……
	
	  袁飞飞想得入神了，手上一时忘了动，火苗烧得久了，袁飞飞低呼一声抽回手。
	
	  这时，张平回来了。
	
	  他端来一个不小的木盆，放在地上，又出去拿来烧好的热水，挽起袖子将热水兑在木盆里。
	
	  袁飞飞傻眼了。
	
	  “我来干！”她站起来，伸手去够水壶，张平拉住她手腕，推到一旁。
	
	  于此同时，袁飞飞听见低低的一声，那是嗓子无意识挤出的声音，袁飞飞盯着低头兑水的张平，心想原来他还是能出点声的。
	
	  兑好水，张平抬头看袁飞飞，他指了指水盆。
	
	  袁飞飞道：“你让我洗澡？”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乐开花了。
	
	  她平日洗澡机会少，到了冬天更是一个月也难得洗一次，现下身上臭得不得了。她三下五除二，脱了个溜干净，毫不犹豫地坐到木盆里。
	
	  盆不大，不过她人更小，坐到盆里水也就刚好溢出去一点。
	
	  张平蹲下身，拿着一块布巾给袁飞飞擦身子。
	
	  袁飞飞太瘦了。刚刚穿着衣裳看不太出，现在脱了那一层有一层的破布，露出来的就是一把骨头。
	
	  头发一浇湿，耷拉下来，显得更弱小了。一个八岁的女娃，像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张平抬起她脏兮兮的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
	
	  袁飞飞闭上眼睛给他擦。
	
	  这人的手好大。袁飞飞心想，同马半仙一点都不一样，马半仙的手抽抽巴巴的，还惹嫌地留了老长的指甲，以前给袁飞飞洗澡的时候，免不了抠破这划破那。
	
	  张平就不同了。
	
	  张平的手掌骨节突出，宽厚有力，而且不知是不是打铁的缘故，他对力道的掌握极有分寸。袁飞飞被他一擦，直接在盆里睡着了。
	
	  张平也是洗着洗着觉得不对劲，袁飞飞的身子一个劲地往前倾，开始碰她一下她还能自己缩回去，后来干脆直接倒下来了。
	
	  他扶起她，看出她睡了。
	
	  因为瘦，所以袁飞飞的头显得格外大，现在耷拉着，总给人一股脖子要断了的感觉。
	
	  张平手上动作快了些，洗后给袁飞飞擦干净，然后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收拾好木盆，张平出了屋，来到偏房。
	
	  那里是张平做活的地方，满满地堆着的全是工具。
	
	  张平坐下，拿起一个未完成的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夜色下，磨铁的声音光滑细腻，也暗含着一股寂静无声的韵律。
	
	  日上三竿，袁飞飞才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瞧见桌子上放着的馒头和小菜。袁飞飞从床上爬起来，随意踩上鞋子，来到桌子旁。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袁飞飞闻着馒头特殊的面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行，不能吃……
	
	  袁飞飞抿抿嘴，告诉自己不能乱动。她转身，推开门往外走。
	
	  门一开，刚好看见张平朝这边走来，白日里，袁飞飞也能细致些瞧瞧他。张平穿得比昨晚多了一些，看起来壮实不少。他头发束得不高，一张没什么神情的脸，嘴唇紧紧闭着。
	
	  袁飞飞叫道：“老爷！”
	
	  张平脚下一顿，然后摇了摇头，领着她重新进屋。
	
	  袁飞飞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张平。
	
	  “给我活干吧！”
	
	  张平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凳子，袁飞飞乖乖坐下。
	
	  张平坐到她身边，拿了两块馒头，递给袁飞飞一块，自己咬了另一块。袁飞飞接过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看着张平道：“老爷，给我吃的？”
	
	  张平点点头。
	
	  “哈。”接连遇到好事，袁飞飞嘴都咧到耳根了。她捧着馒头，吭哧一口咬上去。
	
	  香啊……
	
	  张平把桌上的小菜碟拿近了些，袁飞飞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以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向来饥一顿饱一顿，哪有醒来就有吃的的好时候。袁飞飞吃着吃着，感慨起来，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渐渐慢了。
	
	  张平察觉，点了点菜盘，袁飞飞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张平。
	
	  张平放下筷子。
	
	  “恩人说的对。”袁飞飞忽然道。
	
	  张平不解地看着她。
	
	  袁飞飞大声道：“你是个好人！”
	
	  张平好似被袁飞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愣住了，他看着袁飞飞，半响，蓦地笑了。他笑得也无声无息，只有鼻息轻轻一颤，而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随着这一笑，也显出淡淡的人情味来。
	
	  袁飞飞以为他不信，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张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筷子点了点菜碟，意思是快些吃饭吧。
	
	  袁飞飞自讨没趣，又闷头吃了起来。
	
	  用过饭，袁飞飞抢在张平之前站起来，端着菜碟子，道：“我来收拾！”
	
	  张平没有拦她，推开门，指了指院角的水缸。袁飞飞拿着空碟，到院子里刷洗。
	
	  因为天凉，水缸里结了层薄冰，袁飞飞拿起旁边放着的水舀，在缸里打了打，将冰弄碎。然后舀了半盆水，开始洗碟子。
	
	  她一边洗，一边扭头看。张平也从屋子里出来了，他进了西边的一个偏房，不久后，房中传来清脆的磨铁声。
	
	  袁飞飞好奇得不得了，她把洗了一半的碟子放到地上，然后跑到西房去，扒着门往里面看。
	
	  屋子里摆着两张大桌，堆放着一些在袁飞飞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张平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他周围的地上，散着薄薄的一层铁粉。
	
	  袁飞飞瞧得有趣，兴致勃勃地看张平做活。
	
	  而张平的动作突然停了。他转过头，袁飞飞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匆忙间往旁边一挪，咣当一声嗑在门板上。
	
	  “哎呀……”袁飞飞捂着脑袋，晕头转向。
	
	  张平放下铁器，走了过来。他将门打开，袁飞飞抬头望着张平，支吾道：“老，老爷。”
	
	  张平默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心道，坏了。

第三章
	  袁飞飞睁大了眼睛看着张平，倒不是说她有多惊恐，只是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了正着的心虚。
	
	  张平来到坐在地上的袁飞飞身边，弯腰给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老爷！”
	
	  张平又一顿，微微摇了摇头，袁飞飞拍拍屁股，道：“我去刷碗了！”
	
	  她怕张平训斥她不好好干活，自己先跑回院子里。等她撸起了袖子才猛然想起来——
	
	  他不可能训斥她，他又不会说话。
	
	  袁飞飞闷着头偷偷乐。
	
	  原来哑巴也是有好处的。
	
	  刷好了碟子，袁飞飞又没事做了。她捧着碟子在院子里转悠，又不敢再去张平的房里瞧热闹。在她转悠了七八圈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哎？”袁飞飞有些惊奇，她跑到院门口，冲外面叫道：“谁呀？”
	
	  外面一道轻松的男声传来，“小丫头，是我。”
	
	  “恩人！”
	
	  袁飞飞听出了洪英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踮脚开门。
	
	  洪英完全醒了酒，换了身大氅，整个人倍加精神。他开门第一眼看见袁飞飞，愣了一下，复又笑道：“丫头，干净了。”
	
	  袁飞飞嘿嘿一笑。
	
	  洪英伸手，在袁飞飞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道：“下次问过主人意愿再来开门。”
	
	  袁飞飞噢了一声。
	
	  张平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洪英朝他一挥手，道：“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他人高马大，打个招呼也底气十足，张平冲他点点头，把他往屋子里招呼。
	
	  洪英走了两步，转头对袁飞飞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泡茶。”
	
	  袁飞飞：“好。”
	
	  袁飞飞自己跑到火房烧水，洪英走上前，拍拍张平的肩膀。
	
	  “来来，咱们兄弟进屋聊。”
	
	  张平同洪英进到屋里，洪英坐到长凳上，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
	
	  “天真冷啊。”
	
	  张平点点头，也坐了下来。
	
	  洪英道：“张平兄弟，老哥……”他顿了顿，又道，“老哥昨日醉酒，给你平添了个小丫鬟，未讨你嫌吧。”
	
	  张平摇摇头，而后想了想，又冲他比划了两下。
	
	  【她身世可怜，你救下她也是好心。】
	
	  洪英看得一身虚汗，他干笑两声，道：“对对，小丫头身世可怜，留她就算是积德了。”他怕张平再多问，连忙岔开道，“对了，她干活可还利索，她年岁小，可能许多事还干不明白，你多留心提点一下。我瞧她机灵，应该学的很快。”
	
	  就在这时，“机灵”的袁飞飞拎着热水壶进了屋，壶身上还冒着白气。
	
	  洪英本想伸手帮个忙，谁知张平的动作更快，将袁飞飞手里的水壶提了过来，袁飞飞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透亮极了。
	
	  “老爷，我泡茶！”
	
	  张平手里又一顿，他将水壶放到桌上，冲洪英比划了几下。
	
	  袁飞飞看着张平宽厚的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脸上也随着手里的动作难得的有了些变化。她看得有趣，一直盯着瞧。
	
	  洪英点点头，转过来对袁飞飞道：“小丫头，以后你莫要这般叫他了。”
	
	  袁飞飞：“怎么叫他？”
	
	  洪英解释道：“他叫你不必叫他老爷。”
	
	  袁飞飞：“那叫什么。”
	
	  洪英转头看张平，张平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袁飞飞灵机一动。
	
	  “叫张平！”
	
	  洪英瞪她一眼，“没点规矩！”
	
	  袁飞飞头一低，张平拉住洪英，摇摇头，示意无妨。
	
	  结果到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洪英喝了一会茶，准备离开。
	
	  “张平兄弟，老哥这就走了。”
	
	  张平起身相送。洪英边走边对他道：“你要多注意身体。”张平点点头，洪英走到门口，临了，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袁飞飞道：“你好好伺候你家主人。”
	
	  袁飞飞猛一点头：“好！”
	
	  “哈哈。”洪英被她气势汹汹的一个字逗乐，摆着手离开了。
	
	  院子里又剩下张平和袁飞飞。
	
	  袁飞飞抬起头，试探性地叫了声——
	
	  “张平？”
	
	  张平低下头，看着她。
	
	  袁飞飞马上把眼神移开。
	
	  过了一会，张平拍拍她的肩膀。袁飞飞抬起头，看见张平对她点了点头。
	
	  袁飞飞乐了。
	
	  “我叫你张平！”
	
	  张平低声笑了笑。
	
	  袁飞飞再一次觉得，张平是个大好人。
	
	  之后，张平回到屋子里接着做活，袁飞飞又闲下来了。她这一闲，脑袋里自然而然地便想起了马半仙。
	
	  刚刚洪英也果断得紧，将买下袁飞飞的二两银子交给了她。张平帮她把银子收在了木箱里。袁飞飞琢磨着得出去一趟，不然马半仙的尸首非化了不可。
	
	  她来到张平的屋子，扒着门板对里面道：“张平。”
	
	  张平回头。
	
	  袁飞飞道：“我能出去吗。”
	
	  张平看着她，袁飞飞道：“我去看看我爹。”
	
	  张平点点头，对她做了个向下的手势，袁飞飞看了一眼，马上道：“你让我早点回来是不是？”
	
	  张平又点点头。袁飞飞猜对了他的意思，有些得意，道：“很快回来！”
	
	  得了张平的允许，袁飞飞跑出门，一路朝着城外走。
	
	  马半仙的尸首被安置在城外半里的土庙里，袁飞飞人小脚程慢，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她进了破庙，一眼就发现堆在角落的草垛子被动过了。袁飞飞冲过去，把干草掀开。
	
	  “哎！？”尸首果然不见了。
	
	  袁飞飞心里凉了半截，心里骂自己真是没用，连个尸首都藏不住。
	
	  就在她丧气当口，庙外传来人声，袁飞飞扭头，看见两个人从庙外走进来。
	
	  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男童。
	
	  他们本在聊着什么，结果进了庙，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中央，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即冲袁飞飞一笑，道：“刚离开时还是空庙，这回来便多了个女娃娃。”
	
	  在男子旁边的孩子有些好奇地看着袁飞飞，他身穿一身白色小袄，脸有些微胖，白皙光滑。他问袁飞飞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是走丢了么？”
	
	  男童的声音清爽干脆，好听得很。
	
	  袁飞飞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死死地盯着面前两人，恶狠狠道：“驴棍呢？”
	
	  两人都被她问愣了，中年男子先回过神，道：“驴棍？什么驴棍？”
	
	  袁飞飞眼睛瞪得都泛了红丝，她猛地抬手，指着草垛子，大叫道：“驴棍呢——！？你们给他弄到哪去了！？”
	
	  中年男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草垛子的一瞬，他露出恍然的神情。
	
	  “你是说，那具……”他话没说完，袁飞飞已经冲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裳。
	
	  “果然是你们！人呢——！？人还给我——！”
	
	  她使出浑身力气撕扯，那男子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哎呦哎呦地叫唤，男童见状连忙伸手，想拉开袁飞飞。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先生。”
	
	  虽说是个男孩，可他这力气比袁飞飞还小，声音更是被袁飞飞盖得半点听不见。袁飞飞自始至终根本就没瞧过他。
	
	  “把驴棍还我——！还我——！！”
	
	  中年男子到底是个大人，稍稍稳了稳便站住了脚，他拉住袁飞飞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袁飞飞手被拉起来，上去就是一脚。
	
	  “人还我——！”
	
	  “哎呦！”男子被踢个正着，白白的衣裳瞬间印了个脏印子，他微愠道：“小丫头，你再不乖乖站好，休怪我动手了。”
	
	  其实他手里已经使了些力气，想让袁飞飞冷静下来，袁飞飞也察觉了手腕的疼，可她不在乎，接着吼，接着踹。
	
	  “那人已经被先生安葬了！”
	
	  袁飞飞终于听见男童的声音了。
	
	  她停下脚，扭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嘶喊余留的戾气，眼角透着犀利的樱红，神情就同那鹰隼一般，瞪得人心里发麻。
	
	  那男童被她一吓，竟然哭了。
	
	  袁飞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中年男子见袁飞飞冷静下来了，放开手，转头去哄男童。
	
	  “裴儿乖，莫要哭了。”
	
	  “先，先生……”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还在哄着男童，一旁的袁飞飞好似看见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袁飞飞指着男童道：“没出息！还哭。”
	
	  男童脸上憋得通红通红的，可是却渐渐忍住了眼泪，只剩下空荡荡的破庙里，一声一声地抽泣。
	
	  中年男子被折腾得头疼，拍拍男童的肩膀，道：“不哭便好，不哭便好。”
	
	  男童抬头，眼巴巴地看着男子，道：“先生，学，学生惭愧……”
	
	  袁飞飞打断他道：“你刚说安葬是怎么回事。”
	
	  男童好似生了气，转过头没有理会袁飞飞。那中年男子转过来对袁飞飞道：“女娃，那人可是你亲人。”
	
	  袁飞飞：“我大哥。”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
	
	  袁飞飞马上改口道：“我爹。”
	
	  “……”
	
	  中年男子乐了，对袁飞飞道：“我与裴芸并不知情，擅动了你亲人的尸身，还望恕罪。”
	
	  袁飞飞：“你们把他怎么了？”
	
	  中年男子道：“我们也是无意之中发现了他，不忍人身暴尸荒野，便把他安葬了。”
	
	  袁飞飞：“你们把驴棍埋了！？”
	
	  “驴棍？”
	
	  袁飞飞：“我爹！”
	
	  这边还没说完，那男童似是忍无可忍，他对袁飞飞叫道：“你还说他是你爹，哪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爹亲，你分明说谎。”
	
	  “嗯——？”
	
	  袁飞飞二话没说，直接随手在地上抹了一把沙土，使劲扬了过去。
	
	  男童猝不及防，干干净净的衣裳头发，一下子沾的全是灰。
	
	  短暂地一顿后，哇地一声，他又哭了。

第四章
	  男童一哭，袁飞飞又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中年男子一听哭声头就疼了起来，他弯下腰，好生安慰道：“裴儿莫哭，莫哭呀。”他哄了半天，男童也没停下，中年男子也不禁埋怨起袁飞飞来。
	
	  “你这女娃怎地这般粗野，才几句话的功夫，便动了两次手。”
	
	  袁飞飞脸上不红不白，道：“自己爱哭还非怪别人，也是奇了。”
	
	  男童好似哭得入神，却在袁飞飞说完话的同时马上回过头瞪着她。他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因为尘土的关系，灰一道白一道。
	
	  “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分明是你动粗，还怪我！”
	
	  男童哭得嗓子有些沙哑了，他分明怒到了极点，声音却还是提不了多高。
	
	  袁飞飞不想理他，转头对中年男子道：“你把驴棍埋哪了。”
	
	  中年男子道：“就在山里，你随我来。”
	
	  袁飞飞跟着中年男子出了庙，朝山里走。她边走边皱眉，盯着旁边还在抽泣的男童，嫌弃道：“你跟着作甚。”
	
	  男童不看她，倔强道：“我当然要跟着先生。”
	
	  袁飞飞戏谑道：“还不如留在庙里哭呢。”
	
	  男童又气又委屈，奈何他也说不过袁飞飞，只能自己一个人闷头生气。
	
	  中年男子走在前面，有些好笑地听着后面的对话。在他觉得裴芸又要哭了的时候，连忙岔开话，对袁飞飞道：“女娃，你也是崎水城的人？”
	
	  袁飞飞：“不是。”她跟着马半仙四处飘荡，根本就没有落户。但是......袁飞飞想了想，又道：“我现在住在崎水城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
	
	  谈话期间，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高耸的树林间，难得有这样一块平坦的空地，周围悄无声息，枯枝落叶堆砌在地上，踩着软软的。空地上有一块地方，同其他处有些不同。袁飞飞走过去蹲在那块地前。
	
	  翻新的土，干净的地面，能看出，埋葬尸首的人也算尽了心。
	
	  “靠山傍水，又安稳静谧，这是一处安顿的好地方。”中年男子缓道。
	
	  袁飞飞嗯了一声。
	
	  她一直蹲在那不起来。凭悼亲人，外人也不便打扰，中年男子拍了拍裴芸的肩膀，朝外走去。
	
	  裴芸拉着男子的手，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慢慢变暗了，袁飞飞蹲在林中的背影似要与山林融为一体，怎么瞧都透着股难言的萧瑟。裴芸松开中年男子的手，往回跑了几步。
	
	  中年男子一愣，驻步看着他。
	
	  裴芸站到袁飞飞身后，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唯有留下的亲人康泰百年，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你、你莫要再难过了。”
	
	  袁飞飞正闷头思考是不是要把这坟掘了。毕竟自己费心费力卖身，为的就是给马半仙弄一副棺材板，现在他就这么平白被埋了，那自己岂不是白卖了。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后面有人，裴芸冷不防地一句话着实吓了她一跳。
	
	  袁飞飞扭过头，看见裴芸一脸悲戚地站在她身后。
	
	  他是发自内心地为袁飞飞担忧，可是因为之前哭得凄惨的缘故，脸上一条一道的，加之裴芸有些微胖，脸上软软的，整个瞧着就像是一只吃不到鱼的花斑猫一样，滑稽得很。
	
	  袁飞飞十分不给面子地笑起来。
	
	  在袁飞飞转过头的一瞬裴芸已知不好，她脸上哪里有什么难过的神情，看过自己的脸后更是堂而皇之地嗤笑，裴芸脸上红到发烫。
	
	  “你、你！”裴芸悔不当初，他气得眼眶又泛了红。
	
	  袁飞飞笑道：“我什么我哟。”
	
	  裴芸忍了许久，终于哆哆嗦嗦地大声叫了一句——
	
	  “你无耻！”
	
	  他平生从没骂过人，这样大声说话的次数也少得可怜，如今被袁飞飞这么一逼，怒骂之后又哭了。
	
	  他不想让袁飞飞看笑话，扭头就跑。路过中年男子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停下。
	
	  那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裴儿，裴儿慢些。”他紧着几步追了上去。
	
	  袁飞飞看着消失在树林的两个人，又转过头，盯着坟包。
	
	  “算了。”袁飞飞低声道，“我就不折腾你了。”
	
	  她抬手，拍了拍地上，土包发出闷脆的声音，就像是在回应她一样。
	
	  又过了一会，袁飞飞道：“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又走了许久，袁飞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打着哈欠，朝南街走。没走几步，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唬得她一激灵。
	
	  这不能怨她，因为天黑，南街人又稀少，这么个人影当街站着，看着就像是鬼魂一样，渗人得很。
	
	  袁飞飞小心翼翼地打算绕路走，结果刚迈了几步，惊恐地发现那道人影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你你......”袁飞飞颤抖地指着他，“还在正月里，各路神仙都没走呢！你别放——”
	
	  忽然间，袁飞飞哑口无言。
	
	  因为她发现了那个人影正是她的主子——张平。
	
	  “张张张——”袁飞飞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张平虽说不出话，但是袁飞飞依旧从他紧锁的眉头中察觉到他的怒气。袁飞飞心虚了。
	
	  张平站在她面前，袁飞飞只将将到了他腰的位置，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平扶起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比划。
	
	  袁飞飞之前见过张平打手势，那是他同洪英一起的时候，那时张平动作不急不缓，她还能清楚地看到他骨节分明的长手呢。
	
	  相较而言，现下张平的动作便显得急迫了些。
	
	  袁飞飞猜想他或是觉得自己在外面太久，耽误了干活，才发了脾气，她道：“我回来得晚了，下次不会了。”
	
	  张平听了，手势慢了些，却还是没停。好似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才行。
	
	  袁飞飞有些不耐烦了。
	
	  “不就是晚了一会么，耽误了多少活，回去我全都做了还不成。”
	
	  张平顿住，他诧异地看着袁飞飞，而后摆摆手，又做起了手势。
	
	  袁飞飞眉头一拧。
	
	  “你别冲我比划，我又看不懂！”
	
	  张平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在这寒冬的夜里，沉默是如此的突兀，又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袁飞飞在出口的一瞬就已经后悔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张平，想要开口道歉。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平已经摇了摇头。
	
	  他拉起袁飞的手，转身往回走。
	
	  在转身地一瞬，袁飞飞清楚地听见张平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很淡，也很无可奈何。
	
	  袁飞飞木然地回到作坊，木然地进了屋子，而后木然地坐到桌子前。
	
	  她一直想找机会同张平说些什么，可是他最后的那声叹气就压在袁飞飞的嗓子口，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说话，张平更不可能开口，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吃了饭。
	
	  饭菜有些凉了，袁飞飞嚼着菜，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
	
	  张平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平静地吃着饭，不时还帮袁飞飞夹些菜。
	
	  吃过饭，张平看着袁飞飞，又指了指床。
	
	  袁飞飞领悟道：“你让我睡觉？”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道：“我还没干活呢。”
	
	  张平起身将床上的被子铺好，又拍了拍床铺。袁飞飞大声道：“你留了什么活，我干完再睡！”
	
	  张平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袁飞飞倔脾气上来，非要干活。张平又无法同她解释清楚，两厢纠缠下，袁飞飞......
	
	  袁飞飞到底还是睡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她今日太累了。最后她与张平争论，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再后来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有个大手，将她抱起来，然后她就睡得实诚了。
	
	  张平安顿好袁飞飞，恰巧油灯烧完了，屋子一下子黑了起来。
	
	  月光透着窗缝照进来，张平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
	
	  刚刚，纠缠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张平口不能言，亲朋又少，平日只有一个人在这铁铺作坊里生活，除了打铁声，他不曾在这么长时间里，听着同一种声音。
	
	  他觉得现在耳朵里还萦绕着袁飞飞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坐在床边，缓和了一会，然后起身到偏房。
	
	  不一会，院子里传来平稳又细腻的磨铁声。
	
	  袁飞飞又是睡到日上三竿。
	
	  她饱饱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屋子里自然是没有人的。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将衣裳穿好，踩着鞋子出了门。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屋。
	
	  “张平！”
	
	  张平果然在屋里，袁飞飞搓了搓手，道：“有什么吩咐。”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又闲着了。
	
	  有时候袁飞飞觉得张平根本就不像老爷，她满怀干劲地想要帮他干活，可他总也不给她事情做。
	
	  那天，袁飞飞又跑出去玩了，不过这次她吸取教训，并没跑太远，只是找了城里的几个小乞丐玩。
	
	  她之前跟马半仙来崎水城打拼的时候就见过他们，如今再露脸，那几个小乞丐险些没认出她来。
	
	  “你不是马半仙的徒弟么，咋一个人来了，马半仙呢？”
	
	  袁飞飞跟他们一起蹲在墙角，随口道：“死了。”
	
	  小乞丐们哦了一声。
	
	  袁飞飞又道：“我被人买去做丫鬟了。”她有些得意道，“卖了二两银子呢！”
	
	  比起马半仙的死，明显是袁飞飞被卖二两银子的事情重要些。
	
	  “什么什么，二两！？”
	
	  “咦，你哪值这么多钱！”
	
	  “哪家买你做丫鬟，真倒霉。”
	
	  袁飞飞拎起地上的破碗就往身边一个小乞丐头上砸。
	
	  “我呸！再嚼舌我撕了你的嘴！”
	
	  小乞丐们都知道她凶，不敢同她争。
	
	  袁飞飞哼笑一声道：“卖二两我还嫌少呢。”
	
	  小乞丐瞧着她，道：“你家老爷是哪户，这崎水城里的人我都认识，讲出来听听。”
	
	  袁飞飞道：“老爷叫张平，住在南街最里面。”
	
	  小乞丐很快想起了是谁，哦哦地叫道：“原来是哑巴张，我还道是谁买了你。”他有些戏谑的瞟了一眼袁飞飞，道：“哑巴张吃哑巴亏，哈哈。”
	
	  袁飞飞气极了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冷眼看着那小乞丐，小乞丐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我玩笑的。”
	
	  袁飞飞依旧盯着他。
	
	  小乞丐都挤在一起，尽量离袁飞飞远远的。
	
	  袁飞飞道：“你认识我家老爷？”
	
	  那小乞丐蹲在角落里，点头道：“都说了崎水城落了户的咱们都认识。”
	
	  袁飞飞又道：“那你知道他为啥不能说话不。”她蹲着往前走了两步，小乞丐下意识往后躲，被袁飞飞一把拉了过来。
	
	  “你要是能告诉我原因，我就饶了你这次。”
	
	  小乞丐缩着脖子看着她，小心翼翼道：“都是听说的......”
	
	  袁飞飞：“听说的也说！”
	
	  小乞丐说起这些闲杂事来，还是有些兴致的，他往袁飞飞这边凑了凑，道：
	
	  “我听人说，哑巴张——”
	
	  没说完，袁飞飞一巴掌扇在他头上，小乞丐哎呦一声捂住脑袋。
	
	  袁飞飞瞪着他，“不许叫他哑巴张！”
	
	  小乞丐道：“好好，你家老爷，我说的是你家老爷。”
	
	  袁飞飞：“接着说。”
	
	  小乞丐冲她小声道：
	
	  “我听说，你家老爷是被人割了舌头的......”

第五章
	  “什么！？”袁飞飞大惊，“连舌头都没有！？”
	
	  那小乞丐砸吧砸吧嘴，道：“我也是听说的。”
	
	  袁飞飞：“你听谁说的。”
	
	  小乞丐：“病癞子。”
	
	  袁飞飞知道这个病癞子，马半仙跟她来崎水城的第一日就见过他，马半仙同她说，这叫拜地鼠。
	
	  “飞丫头，你要知道每座城里都有阴暗的角落，这些角落里暗藏着无数的脏事，也暗藏着无数的秘密。像咱爷俩这样的人，想要混下去，就得往这些角落里钻。”
	
	  当时袁飞飞正聚精会神地啃野果，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们见病癞子的地方是在城郊乱坟岗，那味就不用多说了，袁飞飞看着病癞子——他真不愧对自己的名字，浑身长得全是流脓的大疙瘩，根本都瞧不清长相。
	
	  病癞子注意到袁飞飞的视线，他转过头，一双肿胀的眼睛盯着袁飞飞，咧开嘴。
	
	  病癞子牙很大，但没一颗长得规整，牙上又黑又黄，他还总不由自主地舔。
	
	  袁飞飞扯了扯嘴角。
	
	  病癞子的声音很低，也很沙哑，他看着袁飞飞，道：“小娘，你怕不怕我。”
	
	  袁飞飞：“叫什么娘！”
	
	  病癞子嘿嘿一笑，伸手想摸一摸她，马半仙拦住了他，他对袁飞飞道：“飞丫头，你先到一边去。”
	
	  袁飞飞听话地到一旁玩。
	
	  后来马半仙和病癞子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袁飞飞想了想，对小乞丐道：“还知道啥，同我多说点。”
	
	  小乞丐蹲在地上，脏兮兮的手摆弄着面前的破碗，道：“我知道的不多，病老大嘴极紧的，那天他喝多了才同我们几个小的讲了一些城里的事。”
	
	  袁飞飞：“他当时咋说的。”
	
	  小乞丐斜眼看了他一眼，道：“记不住了。”
	
	  袁飞飞急道：“怎么记不住了呢！”
	
	  小乞丐赖巴巴地蹲在地上，“记不住就是记不住了。”
	
	  袁飞飞盯着他瞧了一会，忽然道：“你是怪我刚才打你了，是不是。”
	
	  小乞丐哼哼一声。
	
	  袁飞飞拉着他手腕，蹭一下站起来，“你跟我来。”
	
	  “干什么干什么！”小乞丐被她突如其来一拉扯，脚下不稳险些跪下去，袁飞飞往上使劲一提，给他拉了过来，“你跟我来！快点！”
	
	  在剩下几个乞丐的注视下，小乞丐被袁飞飞拉扯到一旁的角落里，袁飞飞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乞丐看不着了，这才把手松开。
	
	  小乞丐怒道：“你干什么！”
	
	  袁飞飞闷着头，偷偷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个什么，握在手里。她抬头对小乞丐道：“你叫什么。”
	
	  小乞丐皱眉，道：“啥叫什么。”
	
	  袁飞飞：“笨！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咱们哪有名字。”
	
	  袁飞飞朝外面努努嘴，道：“那他们都咋叫你。”
	
	  小乞丐：“哦，狗八。”
	
	  “狗八？”袁飞飞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名字。”
	
	  狗八一撇嘴，“本来就是乱叫的。”
	
	  袁飞飞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拿到狗八面前。狗八仔细一看，那是个蚂蚱形的糖块。
	
	  “唉？”狗八眼睛亮了些。
	
	  袁飞飞得意道：“想要不，田素坊的糖呢，闻闻香不香。”她特地将糖块往狗八面前送了送，狗八往前凑了一下，袁飞飞又把糖块拿了回来。
	
	  “怎么样，你把张平的事给我讲，我就把糖给你。”
	
	  狗八咽了咽口水。
	
	  田素坊是崎水城出名的酒楼，做糖糕独有一套，当然了，他们这些个乞儿也只是听说而已，现在闻着糖香，他自是什么都愿意说了。
	
	  不过狗八也不想这么被袁飞飞牵着鼻子走，他故作姿态地转了转头，道：“你、你从哪偷来的糖。”
	
	  袁飞飞怒道：“我偷你贼娘！这是我自个买的。”
	
	  狗八不屑道：“你哪来的钱。”
	
	  “嘿。”说到这，袁飞飞又得意了，“你管我哪来的钱，反正我就是有钱。”
	
	  狗八狐疑道：“你不是拿了哑——，拿了你家老爷的银子吧。”他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胡来，就算那张平人再好，你到底还是个奴才，要是让官家知道你偷主子的钱，那你可就完了！”
	
	  袁飞飞斥道：“我没拿他钱，这是我自己的！”
	
	  袁飞飞没说谎，这的确是她自己的钱。因为马半仙已经被人给葬了，所以袁飞飞卖身卖来的二两银子无处花费，今儿出来的时候她偷偷拿了几个铜板，买了零嘴吃。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问别人了！”
	
	  “要要要！”狗八见袁飞飞要走，连忙拉住她，把她手里的糖夺了过来。“给我，我给你讲就是了。”
	
	  袁飞飞蹲到墙角，“你可别诓我，要我知道了不饶你！”
	
	  狗八也蹲了下来：“不会诓你的。”他把糖放到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看他吃得那么香，袁飞飞也有些馋了，她不禁有些后悔起来。
	
	  “你知道屈家么？”还好狗八及时说了话，打断了袁飞飞想把糖抢回来的思绪。
	
	  “屈家？谁呀。”
	
	  狗八道：“那是崎水城的第一大户，宅子在城中。”
	
	  “我去过城中，也没见过什么大户啊。”袁飞飞道。
	
	  “你才来崎水城几天，知道什么。”狗八道，“你没见过正常，屈家大宅外面封了好些地，街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你要想瞧屈家的宅子，得上高处才行。”狗八细数了几个地方，“像金楼啊，主城啊，对了还有田素坊也可以。但是得上到最高层才行。”
	
	  袁飞飞道：“这屈家跟张平有啥关系。”
	
	  狗八道：“你家老爷好像曾卷入过屈家的变故中”
	
	  “啥变故？”
	
	  狗八道：“具体什么变故我不清楚，反正病癞子是那么说的，他当时喝醉了，胡言了些城中富贵人家的丑事，只是随口提到了你家老爷。”
	
	  袁飞飞道：“还有呢？”
	
	  狗八摇摇头，“不知道了。”
	
	  袁飞飞怒道：“就这么几句话你就要骗我的糖！？”
	
	  狗八见她站起来了，怕她夺糖，心里一紧张，想赶忙把糖都咬碎吞下去。结果他吞得急了，碎糖划了嗓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猫着腰，缩成了一团。袁飞飞的手打到他背上，摸到突出的一把骨头。
	
	  她一顿，松开了手。
	
	  “嘁，给你就给你了，我还能要回来怎地。”她拍拍狗八的肩，大方道：“你慢慢吃，呛死了我可不管。”
	
	  狗八转过头，看她不再想抢糖了，才放松下来。
	
	  袁飞飞道：“以后你要有什么城里的消息，通通告诉我。”
	
	  狗八抬头，看着站得笔直的袁飞飞，忽然道：“你、你叫啥呀。”
	
	  袁飞飞得意地一扬眉，“袁飞飞！”
	
	  她看着蹲在脚边的狗八，自己已经够瘦了，结果狗八比她还小上一圈，眼眶凹深，显得俩眼珠子极为突出。这样往上一翻，真跟狗似的。
	
	  袁飞飞瞧乐了。
	
	  “狗八，我说的你听见了没。”
	
	  狗八移开眼睛，小声道：“我凭啥告诉你。”
	
	  袁飞飞又要捶他，狗八一缩脖子，袁飞飞忍住了，她好声道：“你告诉我，以后有好处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狗八低着头，闷闷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飞飞不耐烦道：“怎么样呀。”
	
	  袁飞飞催来催去，狗八终于慢慢嗯了一声。袁飞飞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袁飞飞走得干干脆脆，狗八回到原处，小乞丐们马上凑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
	
	  “她拉你做啥了。”
	
	  “你都同她讲些什么？”
	
	  “喂……”
	
	  ……
	
	  狗八心烦，把人一甩，道：“啥也没有！”
	
	  小乞丐们讪讪地蹲到一边，接着要饭。
	
	  袁飞飞赶在晚饭前回去，这一日她收货颇丰，虽然也没把事情弄明白，但至少知道了点张平的事情。
	
	  不过，他真的没舌头？
	
	  袁飞飞好奇心作祟，晚上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盯着张平的嘴看。
	
	  不过张平吃饭虽大口，但每次动作都很快，一张嘴，来不及看什么，直接送一口饭嚼起来。
	
	  后来张平察觉袁飞飞的异状，他停下筷子，看向她。
	
	  袁飞飞心一虚，马上转过眼扒饭。
	
	  张平沉默地看着她，不过最终也没有什么表示，只给她夹了一口菜。
	
	  饭后，吃得饱饱的袁飞飞伸了个懒腰。张平到床上，取来一个布包。
	
	  袁飞飞看着，道：“这是啥？”
	
	  张平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件新衣裳。
	
	  袁飞飞瞬间就跳了起来。
	
	  那衣裳那么小，肯定不是张平穿的，那就是给她的了。
	
	  “给我的！？”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蹦蹦哒哒地叫唤道：“谢老爷大恩！”
	
	  张平听了她这乱七八糟地道谢，淡淡一笑。他把衣裳摊开，递给袁飞飞，示意她换上。
	
	  袁飞飞三两下就把旧衣裳脱了，看都不看扔到一旁，又把张平的新衣裳穿起来，欢快地转了几圈。
	
	  说实话，衣裳很普通，就是厚实的粗布衣裳，而且做得也有些大了，但是对袁飞飞来说，这简直就是龙袍了。
	
	  那天晚上，张平费了好些力气才让袁飞飞把衣裳脱下来睡觉。
	
	  自从袁飞飞来到这里，一直都是跟张平睡在一张床上。张平这院子虽然有三间房，不过一间房打铁用，另一间房则是火房，能住人的只有这一间而已。
	
	  不过好在张平这床很大，而袁飞飞又小得可怜，所以两个人睡一张床一点都不挤。
	
	  那晚，张平磨过铁后，回到房里准备睡觉。
	
	  他刚躺上床，就意识到袁飞飞没有睡着。他转过头，刚刚看见袁飞飞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张平给她拉了拉被子。
	
	  袁飞飞盯着躺下的张平，忽然道：“张平。”
	
	  张平在黑暗中微微侧过脸。
	
	  袁飞飞小声道：“我真是走了大运。”
	
	  能被你买下，我真是走了大运。
	
	  夜里的房间昏暗又沉静。
	
	  听了袁飞飞的话，张平探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袁飞飞。
	
	  被他的大手一拍，袁飞飞很快睡着了。

第六章
	  袁飞飞坚信着主子张平是个大好人——整整半月的时间。
	
	  为何半月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呢。
	
	  因为张平让她去做一件她最不想做的事情——
	
	  噩耗还没传来的那几日，袁飞飞完全适应了崎水城的生活，也适应了这个从没什么活给她干的老爷。她每日吃了饭就跑出去玩，一玩就是一整天。
	
	  那日傍晚，袁飞飞回家吃饭，吃完了饭张平出人意料地没有照平常那样去打铁，而是将桌子上收拾干净，拉袁飞飞坐在桌前。
	
	  袁飞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要做什么？”
	
	  张平安置好她，自己起身，从墙边的木架上取来了一叠东西，放到桌子上。
	
	  袁飞飞看着那一叠纸，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平放好了纸后，又取来了炭块。
	
	  袁飞飞嚎叫道：“你不是要让我学写字吧！”
	
	  张平抬眼看了看她，点头。
	
	  袁飞飞脑袋瓜摇得飞快，惊恐道：“不不不！我不学！”
	
	  张平不闻不问，将纸放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拉着张平袖子，苦苦哀求道：“老爷，不学字，我不学字。”
	
	  当初马半仙也有过想教她习字的打算，他曾跟袁飞飞说，虽然女子学字的不多，也没甚太大用处，不过做他们这种算命跑卦营生的人，最好还是多学点东西。
	
	  他还同袁飞飞道，若是她不习字，那自己好多本事都没法传给她。
	
	  袁飞飞被他连哄带骗地学了几天，最后还是因为太懒，任马半仙嘴皮子磨烂她也不再拿笔了。
	
	  “老爷，我干活去吧。”
	
	  袁飞飞从凳子上蹦下来，想跑出去。结果张平长臂一伸，一个水中捞月，将袁飞飞又拎到凳子上。
	
	  他递给她一小块硬炭。
	
	  袁飞飞接过来，就握在手里，也不抬手。张平点了点她面前的粗纸。袁飞飞背也弯了，肩膀也塌了，一双眼睛了无生气。
	
	  张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拿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抬着眼皮瞄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不识得。”
	
	  张平点了点字，又指了指自己。袁飞飞总算提起点兴致，“这是张平？”
	
	  张平点头。
	
	  袁飞飞探头瞄了几眼，又缩回来了。
	
	  张平又抬手，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瞧着，道：“袁飞飞？”
	
	  张平缓缓点头。
	
	  袁飞飞道：“好了好了，这两个我认得了。”她把手里的炭块放到桌上，冲张平堆笑道：“老爷，我认识这俩名字足够用了，我去给你泡茶吧。”
	
	  说完，她又要跑。
	
	  张平再次将她拉回来，这次，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有些被他吓住，随后又挺直腰板给自己撑腰。
	
	  不学就是不学，当初马半仙那么贼溜的人都没办法，现在这个看着这般老实的张平能奈她何。
	
	  熬几天他就不让自己学了。
	
	  袁飞飞瞪着张平。
	
	  半响，张平松开手，袁飞飞松了口气，寻思果然如此。
	
	  “老爷老爷，我去给你泡茶。”她一见张平松了手，马上从凳子上蹦下来。这回张平没有再拦她。
	
	  袁飞飞欢跳着跑到火房烧水，心道坚持一下总是值得，张平又不会真拿她怎样。
	
	  她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张平让她切身体会到了“坚持”的不易。
	
	  每日一放下筷子，张平就会起身拿来纸张和炭，不管袁飞飞是否愿意，他都会写几个字给她看。
	
	  袁飞飞这时才意识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张平，也非是那么好说话的。
	
	  袁飞飞在心里埋怨了很久，她觉得张平是知道自己不愿习字的，却还这样成天逼她。
	
	  又过了几日，袁飞飞忍无可忍，终于做了件错事。
	
	  她很少认错，甚至很少时候能察觉自己的错，但是这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晚，张平依旧在饭后拿出纸，写字给她看。
	
	  袁飞飞心里烦极了，她看着一旁认真写字的张平，不知怎么，小孩子脾气便上来了。
	
	  她把炭块狠狠摔在桌子上。
	
	  张平一下就顿住了。
	
	  袁飞飞跳下凳子，冲张平喊道：“我不学！你以后不要给我写字了！”
	
	  张平听着她突如其来的叫喊，愣了一下，随后他冲袁飞飞招招手，脸上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袁飞飞扯了一边嘴角，冷笑一声，道：“你真的非要教我是不是。”
	
	  张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袁飞飞一手打开他的手掌。
	
	  “好啊，我同你学。”袁飞飞点点头，她两步走到桌前，扯下桌上的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冲张平道：“你告诉我，这个字念什么。”
	
	  张平双唇紧闭，木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冷然道：“说啊！我又不认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识得！”
	
	  张平的眉头轻轻皱起，他的手在膝上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多次。
	
	  袁飞飞把纸丢到他身上，跑出院子。
	
	  张平枯坐了一会，才猛然反应过来，再出去寻的时候，袁飞飞已经不见了。
	
	  袁飞飞冲出院子后，跑了很远很远。
	
	  她不敢回头看。
	
	  一路从南街跑到道口，袁飞飞气喘吁吁地停下。
	
	  天已经黑了，但还有些店面仍燃着灯笼。
	
	  袁飞飞出来的时候急，不管不顾的，只着了件单衣。现在站在街上，寒风轻袭，吹得袁飞飞浑身刺骨的疼。
	
	  她站在道中间，愣愣地盯着路旁的一棵野树，半响，慢慢走到树旁，顺着树根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脸上带着一份自暴自弃的冷意。
	
	  她心想，如果她不回去了，那算不算逃奴？
	
	  逃奴被抓的话，是死罪。
	
	  “嘁。”想着想着，袁飞飞冷嗤一声，“冻都冻死了，还管什么逃不逃。”
	
	  【本仙可不会尽心养你。】马半仙曾对袁飞飞这样道。
	
	  【你这丫头就是只狼崽子，把你那簇野火点着，你就六亲不认了，我养来干啥。】
	
	  此时此刻，袁飞飞回想起马半仙的话，她还觉得很同意。
	
	  连对她这么好的张平她都能如此恶毒地对待，还有什么畜生事她干不出来。
	
	  “冻死就冻死吧……”袁飞飞心道，“早点去找驴棍也好。”
	
	  蹲得久了，袁飞飞渐渐都感觉不到寒冷了，她身上麻木起来，意识也渐渐朦胧。
	
	  心里虽想着死也无妨，可当真要迈进鬼门关的当口，她也有些怕了。
	
	  只是……
	
	  她眼皮慢慢向下耷，胳膊也垂了下来。
	
	  指尖要落地的一瞬，袁飞飞整个人忽然拔地而起。
	
	  她脑子一混，晕了过去。
	
	  张平抱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袁飞飞，用袄子将她裹了起来，快步地往家走。
	
	  袁飞飞知道自己没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深夜。鼻子里堵堵的，袁飞飞使劲掐了掐。
	
	  这是张平的床，袁飞飞不用看就知道。
	
	  他把自己捡回来了。
	
	  袁飞飞感觉到张平就在自己的身旁，他睡着了。
	
	  她忽然间，不希望天亮。
	
	  不过老天爷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的。
	
	  翌日清早，袁飞飞把脸蒙在被子里，装着没醒。
	
	  她清清楚楚地听着西屋干脆的铁器声。张平进来了几次，每次都见袁飞飞用被子蒙着头，便又出去了。
	
	  袁飞飞饿得不行，趁着张平出去的时候，偷偷起来在桌子上抓点早饭吃，她不敢吃多，怕张平看出来，每次就抓那么几根吃。
	
	  就这样，让她磨磨蹭蹭地，到了晌午。
	
	  袁飞飞听见院门被叩响，她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张平兄弟，你难得找老哥来，发生什么事了。”
	
	  洪恩人！
	
	  袁飞飞连忙把被子蒙好，她死死地捂住耳朵，不敢接着听下去。
	
	  张平要把自己给退了！？
	
	  袁飞飞紧闭着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可她已经动了那二两银子，他要让她还回来，她该怎么办！？
	
	  袁飞飞心里乱成一片，烦得将被子踹来踹去。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袁飞飞马上不动了。
	
	  她听见有人进来，又随手带上了门。她一动都不敢动。
	
	  “小丫头。”
	
	  袁飞飞身上一僵，是洪英。
	
	  洪英来到床边，拍拍团成一团的被子，道：“别装了，你这也想骗过去，未免太瞧不起我们了。”
	
	  袁飞飞只当自己死了，还是不动。
	
	  洪英也不强来，他收回手，坐在床边上，缓道：“张平刚刚同我说了。”
	
	  袁飞飞心道，果然！
	
	  洪英道：“昨晚大晚上他去我家寻我，叫我今日务必来一趟。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你这小丫鬟。”
	
	  袁飞飞听不出他的语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他叫我同你道歉，你莫要怪他了。”
	
	  袁飞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张平同她道歉？
	
	  洪英见袁飞飞还没反应，不禁有些气恼。
	
	  “你这丫头怎地脾气这样大，不管他做什么，毕竟是你主子，主子给丫鬟道歉已是不易，你还要如何。”
	
	  袁飞飞掀起一边的被角，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
	
	  “他为啥要同我道歉？”
	
	  洪英瞧着她的小眼珠，道：“他说你不愿学字，他却一直在逼你。”
	
	  袁飞飞眨眨眼。
	
	  确实……不过……
	
	  “他就说了这些？”
	
	  洪英：“啊。”
	
	  袁飞飞有些发懵。
	
	  洪英趁着她愣神，一手将她被子掀开，把她拽到地上，弯着腰正色道：“丫头，你可知我从未见过有主人家同自己的家奴一同吃住，他待你不薄。”
	
	  袁飞飞低下头，嗯了一声。
	
	  “所以……”洪英缓道，“你就当报恩，为他学了字吧。”
	
	  袁飞飞抬眼：“为他学？”
	
	  洪英点点头，他似是不想让外面的张平听见，特地压低了声音道：“他虽不说，我却看得出来。”
	
	  袁飞飞：“什么？”
	
	  洪英：“他是想同你讲话，才让你习字的。”
	
	  袁飞飞瞪大眼睛。
	
	  洪英低声道：“这院子这么多年了，半点人声都没有。他待你这么好，你就只陪他讲讲话又如何。”
	
	  袁飞飞哑然。
	
	  半响，她想起什么，对洪英道：“我可以学那个啊。”
	
	  洪英：“哪个。”
	
	  袁飞飞不知道怎么说，就抬手在空中乱比划。“就是你和他用的那个，我学那个！”
	
	  洪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道：“这个你到时候便懂了，你可知我同张平认识了多少年，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袁飞飞垂着头。
	
	  洪英拍拍袁飞飞肩膀，道：“丫头——”他还没说完，袁飞飞打断他道：
	
	  “知道了，我学就是了。”
	
	  洪英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将张平的事处理得这么漂亮，洪英实在有些高兴，他推开门，拉着袁飞飞出去。
	
	  袁飞飞木木地跟着洪英，门一开，她一眼看见了站在院子边上的张平。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
	
	  “张平兄弟，来来。”洪英笑呵呵地招呼张平，张平抬眼看过来。
	
	  袁飞飞看见他平淡黝黑的双眼，忽然挣脱了洪英的手，向张平冲过去。
	
	  力道没掌握好，袁飞飞一下子撞进张平的怀里。
	
	  张平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冷气，还有些铁器独有的冷硬味道。
	
	  张平站得稳，被袁飞飞撞了一下也没怎么晃动，他扶住袁飞飞的肩膀。
	
	  袁飞飞埋在他的衣裳里，闷闷道：
	
	  “老爷，我学字！”
	
	  她说完，偷偷仰头看张平，谁知正巧同垂眸的张平看个正着。
	
	  “老爷……”
	
	  张平的脸上依旧很平淡，一丝生她气的痕迹都没有，反而在听了袁飞飞的话后，生出了淡淡的欣喜。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心道：
	
	  张平果然还是好人！

第七章
	  袁飞飞下定决心的当晚，吃好饭后乖乖地坐在桌前等着受刑。
	
	  而张平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拿纸过来。
	
	  袁飞飞看着张平，道：“怎么不学了？”
	
	  张平冲她摆了摆手，比划了两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袁飞飞完全没有明白其中含义。
	
	  “什么意思？你又不想教我了？”
	
	  袁飞飞以为张平为之前的事生气了，她跳下凳子到张平脚边。
	
	  “我给你磕头认错！”
	
	  说罢，她两膝一弯就要跪下，张平连忙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你没气我？”
	
	  张平点头。
	
	  “那你怎么不教我了。”
	
	  张平手指握着，也苦于无法向袁飞飞表达自己的意思，最终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整晚，也没弄清楚缘由。
	
	  不过没过多久，袁飞飞就懂了。
	
	  那日清早，张平破例地将还在熟睡的袁飞飞弄醒。袁飞飞想赖着不起，张平将被子拿走。
	
	  “老爷……”袁飞飞迫不得已从床上爬起来。“你有活给我做了？”
	
	  张平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热水盆，袁飞飞一撇嘴，下地洗漱。
	
	  刚吃过饭，门口便传来叩门声。
	
	  袁飞飞起身去开门。
	
	  “是不是洪恩人来啦。”
	
	  张平拎住她的脖领，给她拉了回来，原地为她理了理衣裳，然后领着她一同来到院中。
	
	  袁飞飞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
	
	  张平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男子，男子面上和善，唇角带笑，一副从容的模样。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
	
	  袁飞飞伸出手，指着那男子，大叫道：
	
	  “是你！”
	
	  那男子在门开的时候，瞧见袁飞飞，也是微微一愣，而后听见袁飞飞的话，轻笑道：“唷，是我。”
	
	  张平看了看袁飞飞，袁飞飞对他道：“老爷，我认识他！他帮我埋了驴棍！”
	
	  张平不解，又看了看中年男子，男子一句带过：“曾有一面之缘。”
	
	  张平点点头，请男子进院。
	
	  袁飞飞去泡茶，张平领男子进了屋子。等袁飞飞烧好水泡好茶端进去的时候，张平正用纸笔同那男子谈些什么。
	
	  男子见袁飞飞进来，笑着冲她摆摆手。
	
	  “女娃，过来。”
	
	  袁飞飞走过去，把茶放到他面前。想了想，又道：“喝茶。”
	
	  男子笑道：“女娃，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袁飞飞摇头，心道我管你是什么人。
	
	  男子道：“长者屈林苑，乃是崎水城秀坞书院的教书先生。”
	
	  袁飞飞哦了一声。
	
	  屈林苑道：“你知晓了我的身份，也该明白我来此是为了何事。”
	
	  袁飞飞偷偷看了张平一眼，又哦了一声。
	
	  屈林苑抱着手臂看着袁飞飞，瞧了半天，才道了一句：“你这女娃也是有趣。”
	
	  之后张平和屈林苑又谈了一会，而且不止是张平，连屈林苑也不说话了，只拿着纸张互相写来看，袁飞飞在一旁干坐着，也看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显得无聊，捧着茶碗喝茶。不一会功夫，一壶茶水就那么喝没了。
	
	  袁飞飞打了个嗝，提着水壶道：“我去烧水。”
	
	  袁飞飞蹲在灶台前，打着哈欠。
	
	  “你要是睡着了，可莫要向前倒，火会将你燎了的。”
	
	  袁飞飞一激灵，转过头去。
	
	  屈林苑端正地站在火房门口，笑着看着她。
	
	  袁飞飞：“没事，睡不着。”
	
	  屈林苑单刀直入：“你不愿我教你？”
	
	  袁飞飞：“也不是……”
	
	  屈林苑轻笑道：“那你怎地一丝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袁飞飞斜眼看他，“我为啥要高兴。”
	
	  屈林苑道：“这崎水城多少大户人家想请我上门教书，我可从未应过。”
	
	  袁飞飞：“那你来我们这做啥。”她警觉地盯着屈林苑，忽然站起来道：“你是不是瞧老爷是哑巴，来骗他钱的！”
	
	  屈林苑亏得好脾气，到这时还能笑出来。
	
	  “女娃娃虽性子急躁了些，不过这般护主，倒也不差。”
	
	  袁飞飞恶狠狠地盯着屈林苑，屈林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伸手隔开她的视线，道：“你莫多想，我与你家老爷是旧识，才会答应他的。”
	
	  袁飞飞蹲了回去。
	
	  “不过，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问。”
	
	  袁飞飞：“问什么。”
	
	  屈林苑道：“你可愿扮作男童入书院习字。”
	
	  袁飞飞终于将全部注意转到了屈林苑的身上。
	
	  “你说啥？”
	
	  “我虽应下张平教你学字，可我平日空闲时辰实在不多，学字最讲求持之以恒，断断续续则会事倍功半。但本朝又不允女子进书院，所以我来问一问，你可愿意扮作男童，入书院学习。”
	
	  袁飞飞总算来了点兴趣。
	
	  “女扮男装？听着有趣唷。”
	
	  屈林苑笑道：“你家老爷可不是让你去玩的。”
	
	  袁飞飞嘿嘿道：“就这么说定了。”
	
	  当晚，屈林苑留在张平家中用饭。
	
	  吃过饭后，袁飞飞收拾桌子，张平送屈林苑离开。
	
	  他一路送屈林苑到巷口，在月色之下，巷子里的黑石路偶尔泛出莹莹亮光。
	
	  “便送到这里好了。”
	
	  张平停下脚步，向屈林苑微微一垂首。
	
	  屈林苑道：“你无需向我道谢，毕竟……”他顿了顿，又道：“毕竟，屈家——”
	
	  屈林苑话说了一半，张平探出手，拦下了之后的话语。
	
	  “如此也罢，对了，”屈林苑又道，“那女娃是什么人，我不记得你有亲眷。”
	
	  张平摇摇头，屈林苑也不再细究。
	
	  “我已同她说好，明日你带她来书院便可。”
	
	  张平点头，朝屈林苑拱了拱手。
	
	  回到家，袁飞飞在凳子上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平。
	
	  张平瞧着她，觉得有些好笑，他拍拍袁飞飞的肩膀。
	
	  袁飞飞果断道：“老爷！你罚我！”
	
	  张平一愣，奇怪地看向她。
	
	  袁飞飞大声道：“你还在生我气！”
	
	  张平顿了顿，而后他想起什么，笑了笑，摇头。
	
	  袁飞飞不信，“那你怎么找别人教我认字了。”
	
	  张平拉着袁飞飞，带她坐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手势，再摆摆手。
	
	  袁飞飞明白他的意思。
	
	  【我口不能言，教你识字确实不便。】
	
	  袁飞飞有些泛堵。
	
	  “行，你说不教就不教，我去跟那个人学好了。”
	
	  张平拍拍她。
	
	  第二天，袁飞飞难得起了个早，张平拿着布条在她给她缠头，缠了好几次也没成功，袁飞飞坐着简直要再睡着一次。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袁飞飞从张平手里拿来布条，刷刷两下就绑了起来。
	
	  张平显得微微尴尬。
	
	  袁飞飞穿好衣裳，在张平面前挺直腰板。
	
	  她穿的是浅青色的小短衫，头发高高束起。之前她饥一顿饱一顿，弄得面黄肌瘦，如今被张平一调理，微微胖了些，脸蛋红彤彤，一双眼睛晶莹发亮，瞧起来机灵极了。
	
	  八岁的娃娃，正是雌雄未变的年纪，加之袁飞飞本就是个贼性子，扮作男童还真叫人难以分辨。
	
	  张平点点头，领着她出了门。自袁飞飞来到这里起，张平从没有在白天带她出去过，所以这次出门，虽然只是去书院，但袁飞飞还是兴高采烈。
	
	  没有走太久，他们便来到一处幽深的宅院，门口种着几棵老树，即便是冬日，也撑着些许的浓绿，看着十分惹眼。
	
	  门面上有一块长匾，上面书写着四个字。
	
	  袁飞飞虽不认字，猜也猜得到上面写的是秀坞书院。
	
	  张平来到院子口，袁飞飞跟在后面。
	
	  她听到院子里有孩童诵读的声音。
	
	  还没进书院呢，刚刚听见这悠长的诵读声，袁飞飞就已经开始烦了。
	
	  不过张平就在身边，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乖乖低着头。
	
	  庭院并没有门，张平领着袁飞飞进去。
	
	  这书院比张平的小作坊大了许多，而且布局十分讲究，亭台回廊，假山小阶，十分雅致。
	
	  张平和袁飞飞在书院正堂里见到了屈林苑。
	
	  堂中有七八张小桌，每张小桌前都坐着一个小童，捧着书简，摇头晃脑地读着。
	
	  在正堂当中的主位上，屈林苑一身轻松地坐在老爷椅上，手边一套茶具，在冬日里还冒着热气。
	
	  见到张平和袁飞飞，屈林苑起身迎上来。他面带淡笑，只对张平道了一句：
	
	  “便交给我吧。”
	
	  张平点点头，在背后轻推了袁飞飞一把。
	
	  袁飞飞的注意没在这边，她一直在看书堂里的人。
	
	  因为屈林苑出了屋，好多小童都分散了注意，虽然嘴里仍读着书，眼睛却偷偷往袁飞飞这边瞄。
	
	  不过，有一个小童却没有。
	
	  袁飞飞看着那个端正地坐在最前排的身影，他坐得是所有人当中最直的，手里捧着书简，读得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张平推她背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屈林苑领着袁飞飞来到一张空桌前，低声道：“来，你先坐这里，我去给你拿些纸张笔墨。”
	
	  袁飞飞坐下，屈林苑进去内室取东西，袁飞飞扭过头，发现张平已经不在了。
	
	  嘁……
	
	  “喂，你可是新来的？”
	
	  袁飞飞斜眼，看着一旁偷偷同她说话的小男童。
	
	  “是，怎了。”
	
	  男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
	
	  袁飞飞懒得理他。
	
	  男童自顾自道：“我叫江振越，怎地从没在城里见过你。”
	
	  袁飞飞冲他歪了歪嘴，笑道：“我也没见过你呢。”
	
	  男童还想再说什么，屈林苑回来了，他赶忙转过头去。屈林苑将取来的东西放到袁飞飞面前，道：“这些你先用。”
	
	  袁飞飞哦了一声。
	
	  随后屈林苑拍拍手，屋里诵读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他。
	
	  屈林苑笑道：“大伙歇息片刻，为师给你们带来了个师弟。”
	
	  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袁飞飞身上。
	
	  袁飞飞一副死鱼样子，堆在一块。
	
	  “这是张家铁铺的小公子，袁飞。”
	
	  书堂的小童们都好奇地盯着袁飞飞看。
	
	  袁飞飞随便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一个人。
	
	  刚刚那个坐在最前排，腰背挺得笔直的男童，此时正一脸惊恐地盯着她。
	
	  简直就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而袁飞飞在看见那个白白的小人的时候，本来那张有气无力的脸上，竟咧出了一个笑容来。

第八章
	  那一日休堂，屈林苑离开，整个书院的小孩都过来了，你一嘴我一嘴地围着袁飞飞问起来。
	
	  “我们都读了许久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书院？”
	
	  “屈先生亲自给你取笔墨呀。”
	
	  “你家在城里哪处，我没听过铁铺呢。”
	
	  “……”
	
	  袁飞飞抬起眼皮，瞄了站得最近的那个男童，道：“你叫什么？”
	
	  男童被她莫名其妙一问，下意识道：“张玉。”
	
	  “吼，”袁飞飞听了高兴，拍了张玉一下，道：“同我家老爷一个姓呢。”
	
	  张玉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小孩子热性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大家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袁飞飞转过头，看着最后剩下的一个人。
	
	  “喂。”袁飞飞咧着嘴，叫了一声。
	
	  袁飞飞轻爽的声音在空堂里飘来飘去，最后落入裴芸的耳朵里。
	
	  裴芸背脊僵直，直勾勾地坐在木桌前，动都没动一下。
	
	  袁飞飞也不起身，就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讲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
	
	  在袁飞飞看不到的地方，裴芸手指紧紧掐着书简，指节都泛了白。
	
	  “这么快就忘了？我们才见过没多久唷。”袁飞飞手掌撑着地，松松垮垮地坐在蒲垫上。“嗯？哭包子。”
	
	  “住口！”裴芸被戳中痛处，猛地回头瞪向袁飞飞。
	
	  袁飞飞丝毫没被吓住，她看着被气得脸蛋通红的裴芸，笑嘻嘻道：“啧，脸胀成这样，莫不是又要哭了？”
	
	  裴芸气得难过，握书的手只打哆嗦。
	
	  袁飞飞翘着脚，道：“怎了，还不许说？”
	
	  裴芸咬着牙，死死盯着袁飞飞。
	
	  袁飞飞脚一放下，刚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张玉进来了。他进了屋后，就朝着袁飞飞走来。
	
	  袁飞飞看了他一眼，张玉道：“要不要同我们一起打石头。”
	
	  袁飞飞瞧了瞧裴芸，他已经将头转过去了。
	
	  张玉拉着袁飞飞胳膊，“来来。”
	
	  袁飞飞道了一声好，随张玉出了屋。临出去的时候，她又扭头看了一眼裴芸，他背对着她，手握书简，好似读得入神。
	
	  “张玉。”袁飞飞跟着张玉往外走，随口道：“还剩一个呢，怎么不一起叫着。”
	
	  张玉皱了皱眉头。
	
	  “莫要同那人打交道。”
	
	  他口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袁飞飞听得奇怪，问道：“那人是谁呀。”
	
	  张玉好似极其不愿提起裴芸，道：“总归不是出身正经人家。”
	
	  袁飞飞更好奇了，“唷，不就是老实了点，瞧着很贵气呢。”
	
	  张玉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那脏地方出来的人，再贵气又如何，还不是一身子腥臊。”
	
	  袁飞飞：“他家卖鱼的？”
	
	  张玉本来还一脸怨气，结果听见袁飞飞的话，竟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哈，卖鱼，亏你想得出。”
	
	  袁飞飞笑呵呵道：“怎了，不是？”
	
	  张玉收敛神色，低声道：“他是金楼的三公子。”
	
	  袁飞飞眼睛一亮，“金楼？”
	
	  张玉扭头：“你不会连金楼都不知。”
	
	  袁飞飞当然知道，她和马半仙来崎水城，第一个去的就是金楼。
	
	  马半仙每到一处新地方，落脚之前都要耍一耍当地的烟花巷，美其名曰一探幽路。金楼价格贵得出奇，马半仙去了一次，回来简直捶胸顿足。
	
	  袁飞飞开门见山。
	
	  “他家开妓院的？”
	
	  张玉嗯了一声。
	
	  袁飞飞回想了一下那金碧辉煌的楼阁，心说一句乖乖，这哭包得值多少银子。一叹之后她又有些愤慨。
	
	  有钱还这般孬，想她袁飞飞要是有这么多银子，那鼻孔得朝着天上走。
	
	  几句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后院，几个学童正在朝着一面墙丢石头。
	
	  袁飞飞敲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几个奇怪的图案，她问张玉道：“这是什么？”
	
	  张玉对她解释道：“你没玩过打石头？”他指着墙上的布，道：“你瞧，那墙上画着的物件。”
	
	  袁飞飞看过去，奈何那图案已经被石灰砸得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她摇头道：“认不出，你讲讲怎么个玩法。”
	
	  张玉道：“那画上的四角分别压着本钱，砸中了就归你。”
	
	  袁飞飞听得一头雾水，“说仔细点。”
	
	  原来，这“打石头”是秀坞书院的学童们平日消磨时间的把戏，每日轮一人做东，在一块二尺见方的布的四角分别画上自己压下的物件，其他人站在离布三丈远的地方扔石头，砸中了什么就赢得什么。
	
	  张玉讲解完，拍拍自己的胸口道：“今日轮到我做东，压了元德墨庄的两方墨块，还有文人书局的折扇和田素坊的醋糖糕。
	
	  袁飞飞瞪大眼睛：“醋糖糕？”
	
	  张玉奇怪地看着她，道：“大伙都想要元德墨庄的墨块，你怎地喜欢那凑数的糕点。”
	
	  袁飞飞摇摇头，一脸淡然道：“没啊，谁喜欢了。”
	
	  张玉道：“你可想试一试。”
	
	  袁飞飞故作清高地先清了清嗓子，刚要答应的时候，学童里有一个人发现了什么，指着袁飞飞和张玉的身后道：
	
	  “哟，这不是裴公子么。”
	
	  袁飞飞转过头，刚好看见裴芸站在身后，他脸色凝重，在众人都转去看他的时候，他明显地退后一步，想要离开。
	
	  不过叫他的那名学童却没有松口。
	
	  “裴公子不是一向瞧不起咱们的这些把戏，今儿个怎么自己过来了。”
	
	  他身旁站着的另外一个学童附和道：“莫不是肯赏脸同咱们一起玩了？”
	
	  裴芸脸色有些难看，道：“我不玩。”
	
	  “是了是了。”那学童道，“裴公子千金之躯，自然是不能跟咱们这些人玩。”
	
	  裴芸皱眉道：“我没那么说。”
	
	  另外一人道：“那是如何，唷，莫不是裴公子也染上了女人病，身娇体弱，连块石头都扔不动？”
	
	  他说完，周围人虽未哈哈大笑，却也都低头闷着笑意。
	
	  裴芸脸色铁青，咬牙道：“谁扔不动石头了！”
	
	  那学童把石块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道：“那来哟。”
	
	  裴芸往日是不会这般容易地中了激将之法，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被人冷嘲热讽说了几句，便真的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那些学童见他过来，还都愣了片刻。那言语最毒辣的学童第一个反应过来，扔给裴芸一个石块。
	
	  裴芸没接住，石块掉到地上，他弯着腰去捡，一群人在旁边看热闹。
	
	  袁飞飞站在最后面，默然地看着裴芸的身影。
	
	  裴芸握着石块，用力丢了出去。
	
	  众人的眼光随着石块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墙壁上。
	
	  ……
	
	  “哈哈，这也差了太多了，我说裴公子你瞧仔细啊。”众人乐得前仰后合。
	
	  其实，顺着石块飞出的位置不难看出，裴芸是想砸那左上角的墨块的，奈何他第一次玩这个，身子又的确发虚，气力不足，扔得差出好远。
	
	  裴芸在笑声里又红了脸，他默不作声地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又狠狠地扔了出去。
	
	  石块又偏了。
	
	  裴芸咬了咬牙，还想捡石头，一旁站着的学童拦住他道：“别了裴公子，我们这的规矩，一人只能扔一次，让你扔了两次已经破例。”
	
	  裴芸脸上僵硬，低声道：“我再扔一次。”
	
	  那学童皱眉道：“瞧你刚刚那扔法，再扔几次又如何。”
	
	  裴芸也有自知之明，奈何他一口气实在咽不下，毕竟是自己先找过来的。
	
	  “我——”
	
	  “啪！”
	
	  在裴芸骑虎难下之际，一道清脆的声响传来，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方向，那一块小小的石头正落到地上，上方是还在颤动的方布。在方布的左上角，一个新鲜的印记清楚地砸在最中央。
	
	  “咦，比我想的要远哟。”
	
	  大伙纷纷扭过头，看着最后面正揉手腕的袁飞飞。
	
	  她身边的张玉更是睁大的眼睛。
	
	  “你、你从这里都丢得到！？”
	
	  袁飞飞斜眼看他，“你不是瞧见了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丢下裴芸朝袁飞飞这边来。
	
	  “吼，这里真的好远。”一个学童站到袁飞飞身边，朝着墙壁比划了一下。
	
	  “该是撞大运了吧，怎地刚巧被打到。”
	
	  学童们纷纷道：“你再扔一次，再扔一次。”
	
	  袁飞飞懒洋洋道：“不是说一人只能丢一次么。”
	
	  刚刚发话的学童摆摆手，道：“你先别管那些，丢一个瞧瞧。”
	
	  袁飞飞拿起一块石头，然后对张玉道：“那这次我若丢中了，东西还给我么。”
	
	  张玉挺直腰板道：“丢中就是你的！”
	
	  在张玉话音未落的时候，袁飞飞的石头就已经出手了。
	
	  “啪！”又是干脆的一声，方布右下角被砸中了。
	
	  “……”
	
	  “哇！”学童们见袁飞飞又丢中了，吃惊万分。
	
	  “袁飞你真厉害！”
	
	  “好厉害啊。”
	
	  “……”
	
	  袁飞飞故作无谓地一笑，道：“没啥，运气好，运气好。”
	
	  大伙可不信这个。
	
	  “说说有什么秘诀！”
	
	  “对对，给咱们讲讲！”
	
	  袁飞飞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一手是以前马半仙带她砸鸟窝的时候练出来的。她灵机一动，道：“这是我家老爷教的。”
	
	  “你家老爷？”
	
	  “嗯，张平。”
	
	  “他怎地是你家老爷？不是你爹么？屈先生说你是张家的小公子呀。”
	
	  “啊……”袁飞飞淡然一笑，道：“是我爹，但我从小就喜欢叫他老爷。”
	
	  学童们懒得管这诸多，马上道：“那他是怎么教你的？”
	
	  袁飞飞随口道：“都是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我都忘记了。”
	
	  学童们失望地看着她。
	
	  袁飞飞冲张玉道：“来来，先把东西给我。”
	
	  张玉也不含糊，直接取来了墨块和醋糖糕。
	
	  “喏，给你。”
	
	  袁飞飞接过，还特地小声说了一句，“唉，扔歪了，本想要两块墨的。”
	
	  张玉恰好听见，哈哈道：“哪能尽让你得意了。”
	
	  袁飞飞拿到醋糖糕，迫不及待地想吃，她对张玉道：“我家老爷还有事要我做，我先回去了。”
	
	  张玉点点头，“那好。”
	
	  袁飞飞捧着醋糖糕，一路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出了书院，她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
	
	  “来来，过这边来。”她丝毫不惊讶地看着裴芸跟了出来，她把裴芸招呼到一边。
	
	  裴芸的脸色恢复了些，虽然依旧绷着，但却同刚刚不同了。
	
	  “你——”
	
	  “多——”
	
	  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裴芸看了一眼袁飞飞，低声道：“你先说吧。”
	
	  袁飞飞两步走到裴芸面前，将眼睛眯成一道尖锐的线。
	
	  “我说哭包子，我来这里是屈林苑和老爷说好的。你若是敢拆穿我，给我家老爷添麻烦，我就撕烂你这张脸。”
	
	  裴芸豁然抬头，他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袁飞飞以为他被吓住了，又道：“别以为我在胡说，我可真的干得出来。”
	
	  “你、你就想说这些？”裴芸的脸又憋得难受，眼眶也泛了红。
	
	  袁飞飞抱着手臂，想了想，将手里的墨块递给裴芸。
	
	  “我也不是全不讲理的，这个给你，你不是想要么，拿了它以后你就不能跟别人说我的事了。”
	
	  裴芸终于忍不住了，他也没接那墨，只冲袁飞飞怒道一句：“谁会说你的事——！”
	
	  说完，他转头便走。
	
	  袁飞飞看着他怒气腾腾的背影，心道，真是莫名其妙。

第九章
	  袁飞飞往家走，她本想把醋糖糕留下，回去同张平一起吃的。可是这一路上醋糖糕的味道就在鼻子底下飘来飘去，袁飞飞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
	
	  “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袁飞飞舔舔舌头，将醋糖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然后又咬了第二口。
	
	  ……
	
	  她嘴再小，那么一块糕点也禁不住她三番五次地啃食，没几下，她就把醋糖糕吃的就剩渣了。
	
	  袁飞飞：“……”
	
	  算了，下次再砸几个回来。
	
	  袁飞飞回到家门口的巷道，离得很远就听见捶铁的声音。
	
	  前些日子张平一直在打磨铁器，还未真正打过铁，袁飞飞还没听过这么响亮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叩响院门。
	
	  院里打铁的声音停下了。
	
	  没一会，门便打开了。
	
	  张平站在院里，袁飞飞看着他，新奇地瞪大眼睛。张平穿得极少，可却完全没有寒冷的感觉，他的身上甚至散着热气，浑身大汗淋漓。
	
	  张平把袁飞飞迎了进来，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袁飞飞看着他袒露的双臂，在动作时拧成了坚实有力的弯度。袁飞飞看得仔细，连他小臂上那因为剧烈的打铁动作而根根跳动的筋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老爷……”
	
	  张平曾叫洪英告诉袁飞飞，不用喊他老爷，但袁飞飞还是叫得顺口，他也就随着她来了。
	
	  他拍拍袁飞飞的肩膀，指了指屋子，做了个扒饭的动作，袁飞飞道：“你让我去吃饭？”
	
	  张平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打铁房。
	
	  袁飞飞虽然一点都不饿，但是还是回去屋子里吃了点东西。
	
	  在她吃饭的时候，外面又传来硬脆的打铁声，袁飞飞有些好奇，她放下碗筷，偷偷溜到院里，扒着打铁房的门缝往里看。
	
	  这次她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声音放得轻轻的，气息也憋了起来。
	
	  在打铁房一丈开外的地方，袁飞飞就感到一股猛烈的热气，混杂着浓浓的铁器味道，熏得袁飞飞险些睁不开眼。
	
	  她忍耐了一会，然后接着往里看。
	
	  张平背对着她，站在铁炉前，轮着大锤，一下一下地捶砸热铁。
	
	  他的臂膀轮得滚圆，扯得背脊上凹凸的肉块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动着。
	
	  汗水顺着那蜿蜒的沟壑一缕一缕地滑下来。
	
	  袁飞飞看得有些呆了。
	
	  张平每次轮起锤子，再砸下去，好似用的时间都相同，动作也没多少偏差，这使得那本来坚硬刺耳的砸铁声莫名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韵律，让那些看得久的人慢慢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的锤慢慢停了下来。
	
	  袁飞飞回过神，怕张平又发现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回屋子。
	
	  她在桌前干坐了半天，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可张平却一直没有进来。
	
	  她跳下凳子，开门往外看。
	
	  张平在水缸出站立，他拿了个木盆，又舀了半盆水，然后把搭在肩上的擦身布放到水里涮了涮。
	
	  袁飞飞跑过去。
	
	  “老爷！”
	
	  张平手里未停，转过头看了一眼袁飞飞。
	
	  “老爷，我去给你烧盆热水。”
	
	  张平拉住要跑的袁飞飞，摇了摇头。
	
	  他拧干擦身布，抹了一把脸，又将身上简单擦了一遍。
	
	  袁飞飞看着牙都打颤。
	
	  “老爷，好凉。”
	
	  张平转过头，按了袁飞飞脑袋一下，领着她回到屋子。
	
	  他进屋后，坐到桌前，三两口就把袁飞飞剩下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袁飞飞想起什么，从衣裳里摸出墨块，递给张平。
	
	  “老爷，给你！”
	
	  张平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有些疑惑地看向袁飞飞。袁飞飞道：“这是我赢来的！”
	
	  张平依旧看着她，袁飞飞道：“书院里的把戏，大伙一同玩，用石头砸一块布，布上面画着东西，砸中就归你。”
	
	  袁飞飞有些自豪道：“我就扔了两次，两次都中了呢。”说完，她猛地想起被她吃光的醋糖糕，又抿抿嘴，有些心虚道：“不过他们小气，就给了我一块墨。”
	
	  张平听后，淡笑一声，拍了拍袁飞飞的后背。
	
	  袁飞飞又想起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老爷你看！”
	
	  张平低头看过去，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张平”二字。他抬起头看着袁飞飞，袁飞飞偏是从那平实的脸上看出了些许欣喜。她得意道：“我最先学的就是这个！”
	
	  张平点点头，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袁飞飞又道：“以后我还会学更多字的！到时候你就能跟我说话了！”
	
	  张平一愣，定定地看着袁飞飞，袁飞飞被他这样一瞧，心里有些没底。
	
	  “老——”
	
	  她刚说了一个字，张平便探过身。
	
	  他的大手插在袁飞飞双臂下，将她举得高高的。
	
	  “呀呀！”袁飞飞被举得哇哇大笑。
	
	  “哈！”袁飞飞从上面看着张平，张平轻轻松松地将她举得这般高，她瞧着张平的眼睛，道：“老爷，你这是高兴吧。”
	
	  你是想说你心里高兴吧。
	
	  张平听了袁飞飞的话，也不表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袁飞飞忽然觉得，读个书院也不赖。
	
	  往后的日子顺利了不少，屈林苑问过袁飞飞要不要也学一学诗词经典，袁飞飞道她才不去背那些绕嘴的东西，屈林苑也不勉强她，只叫她愿意听便听。
	
	  而书院的学童与袁飞飞玩的相当不错。
	
	  袁飞飞年纪虽不大，但随着马半仙走南闯北这么久，眼界和花花肠子到底比这些崎水城都没出过的公子哥好不少，没事讲几个小段子，玩两手，轻而易举地同学童们打成一片。
	
	  啊，硬要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金楼三公子裴芸了。
	
	  袁飞飞觉得自己简直看不懂他，这人奇怪得紧。
	
	  她来书院的第一日，是存心想吓唬裴芸。毕竟裴芸知道她是女儿身，若是他碎嘴说了出去，那必然会给张平带来麻烦。
	
	  现下她觉得裴芸应该是不会乱说了，可她又不觉得这是被自己吓住的。
	
	  裴芸依旧坐在最前排，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不会去找谁说话，也没有人来找他玩。袁飞飞在知道了他不会乱讲话之后，也没怎么理会他。
	
	  她也是小孩，自然也是喜欢那些热闹的人。
	
	  书院里一直都是老样子，屈林苑平时懒散得很，喝茶散步，整日清闲。也只有到了讲书的时候，他才会提起精神。
	
	  而学完了书，学童们还是会凑到一起玩，每次打石头的时候，袁飞飞总是百发百中，后来张玉对她说——
	
	  “袁飞，你可知因为你，咱们大伙都不敢压值钱的东西了。”
	
	  袁飞飞笑道：“哪来的话。”
	
	  张玉道：“不过你这一手当真厉害，才来几天，赢去了那么多东西。”
	
	  袁飞飞摆手。
	
	  这时，其他几个学童围了过来，瞧着袁飞飞，道：“袁飞，你什么时候也压一轮，给咱们砸砸看。”
	
	  袁飞飞眨眨眼，“嗯？”
	
	  学童道：“也快轮到你了。”大伙附和地笑道，“你可得给咱们准备点好东西，不然我们亏死了。”
	
	  袁飞飞努努嘴，不可闻地唔了一声。
	
	  她差点忘了这个是轮着来的！
	
	  那日散伙，袁飞飞没急着走，坐在蒲垫上一边翻白眼一边思索着那些什么东西应付过去。
	
	  “你……”
	
	  “嗯？”袁飞飞听见声音，扭过头。
	
	  裴芸站在正堂门口，袁飞飞皱眉道：“你折回来作甚。”她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怎么，白天没看够，还要回来再读一会？”
	
	  裴芸皱着眉头看着她。
	
	  袁飞飞接着道：“你可知我听你诵读，简直痛苦得要命。”
	
	  裴芸顿了一下，犹豫道：“为何。”
	
	  袁飞飞理所应当地看着他，道：“一直念啊念，像老和尚念经似的，要不明儿个我给你准备个木鱼，你课上用。”
	
	  裴芸脸又涨红了，他用力道：“诵、诵读经典就是要这样才行，胡乱起伏断篇才是不对。”
	
	  袁飞飞抠了抠耳朵，全当没听见。
	
	  裴芸也知道同袁飞飞说不清楚，他两只手放在身侧，握得紧紧的。
	
	  袁飞飞等了一会，又转过头，一脸厌弃道：“你怎么还不走。”
	
	  裴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忽然对袁飞飞道：“过几日，你打算压什么东西。”
	
	  袁飞飞：“什么？”
	
	  裴芸：“同张玉他们的那个，不是说轮到你了么，你也该压些东西才是。”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不是不跟咱们玩么，怎么又乱管闲事了。”
	
	  裴芸抿了抿嘴，“我没多管闲事。”
	
	  袁飞飞懒得同他说，摆摆手道：“去去去，赶快走。”
	
	  裴芸别她这么赶，也忍着没动，低声道：“你、你可是心烦。”
	
	  “哈，”袁飞飞乐了，转过头挑着眉毛看他，“你说啥？”
	
	  裴芸瞧见那双精亮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难名的贼气。他突然莫名地想起了书院后院的雀鸟，虽然瘦弱小巧，但是就算是冬日里大多飞鸟都不见踪影了，它依旧活得欢快。
	
	  裴芸深吸一口气，道：“我、我给你准备吧。”
	
	  袁飞飞愣了一下，扭了扭脖子，道：“你说什么？”
	
	  最关键的讲出了口，剩下的裴芸说起来便流畅了许多。
	
	  “过几日，我给你准备压下的东西。”
	
	  袁飞飞支起手臂看着他，也不说话。
	
	  裴芸心里有些紧张，他道：“你放心，我不会乱弄的。”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也不会寒酸，绝对不会叫人瞧你笑话的。”
	
	  袁飞飞依旧没有答话，裴芸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静了好一会，袁飞飞站起身。
	
	  裴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袁飞飞朝门口走来，她神情淡然，路过裴芸，随口道：
	
	  “同你无关。”
	
	  四个字，轻轻飘飘地说出来，又轻轻飘飘地落尽裴芸的耳朵里。直到袁飞飞走了许久，自家的小厮进来寻他时，裴芸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一片。

第十章
	  张平手握着茶壶，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他看着一头扎在院子角落的废铁堆里的袁飞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今日袁飞飞从书院回来后，只随便吃了口饭，就跑到那堆废铁里翻来翻去，张平拉都拉不回来。
	
	  他拍过袁飞飞的肩膀，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情，但是袁飞飞不告诉他。
	
	  “没事没事，我吃涨了，动一动。”
	
	  袁飞飞在铁堆里蹦蹦哒哒，窜来窜去，张平看着趣味，一时也忘记了回去铁房打铁。
	
	  院子里堆积了不少废铁，里面大多是些打坏了的铁锅和农具，还有些袁飞飞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件。
	
	  袁飞飞本是想在这随便找点什么，到轮到她押宝的时候凑个。结果找着找着发现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到后来完全忘记了初衷，在废铁堆里玩得爽快。
	
	  张平前袖挽起，拎起茶壶对着嘴倒饮，听着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声音，也不觉得吵。后来他坐得累了，就把腿一伸，随意地靠在后面的墙上。
	
	  袁飞飞提着个什么东西跑过来，因为铁灰的缘故，她的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她跑到张平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
	
	  “老爷！这是啥！？”
	
	  张平看了一眼，摇摇头。
	
	  “？”袁飞飞瞪大眼睛，“你也不知道？”
	
	  张平点头。
	
	  袁飞飞：“你自己打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张平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摆摆手。
	
	  袁飞飞想了想，道：“你忘了？”
	
	  张平点头。
	
	  袁飞飞撇了撇嘴，将手里的铁器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张平想不出那是什么也属正常，因为那铁器根本还没成型，也只是一块铁皮子而已，只不过薄厚均匀，摸着又有些光滑，袁飞飞才特地捡起来了。
	
	  张平看着看着，忽然将腿收回，直起身子，探手将袁飞飞手里的铁皮子拿了过来。
	
	  袁飞飞道：“你想起来啦？”
	
	  张平摇摇头，他将铁皮子拿在手里，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开始掰弄起来。
	
	  袁飞飞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张平手指粗糙有力，本来坚硬锋利的铁皮在他手里就像牛皮糖一样，随便弯来弯去。
	
	  “哇……”袁飞飞看傻了。
	
	  慢慢的，铁皮逐渐显出些形状来，袁飞飞手一指，大叫道：“兔子！”
	
	  张平淡笑了一声，点点头，接着做。
	
	  袁飞飞高兴地在张平身边蹦来蹦去，没过一会，张平将铁皮递给袁飞飞。
	
	  张平也是第一次摆弄这个，这兔子做的是要多不像有多不像，亏了袁飞飞能认出来。
	
	  袁飞飞举着兔子，兴奋地叫个不停。
	
	  “老爷你真厉害！”她两只眼睛像燃了火一样。
	
	  张平轻轻揉了揉袁飞飞的脑袋。
	
	  袁飞飞道：“老爷，你再给我做一个吧！”
	
	  张平点点头，他将茶壶放到一旁，站起身，拉着袁飞飞到打铁房去。
	
	  打铁房里还余留着铁炉的热气，张平将胸口的衣裳敞开了些。
	
	  他到桌上捡了几张铁皮，招呼袁飞飞过去。
	
	  袁飞飞扒在张平身边，兴奋得直拍桌子。
	
	  “老爷，快快！”
	
	  张平拿了一张铁皮，坐到凳子上，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问我做什么是不是？”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毫不犹豫：“龙！”
	
	  张平一顿，微微抬眼，似是在思索龙的形象。
	
	  半响，他有些无力地冲袁飞飞摇摇头。
	
	  袁飞飞：“做不出来？”
	
	  张平点头。
	
	  “啊……”袁飞飞挠挠眉毛，道，“龙是有些难了，那做狼，老鼠也行！”
	
	  张平看向袁飞飞的目光变得有些疑惑。
	
	  别人家的女娃都是喜欢兔子蝴蝶一类的漂亮东西，袁飞飞倒好，不是喜欢狼就是喜欢老鼠，要么就是麒麟凤凰这些神物。
	
	  张平做第二个的时候明显要熟练不少，他掰好一匹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喜欢得不得了。
	
	  张平在她把玩的时候，手沾了沾一旁的水盆，在桌子上画了一个蝴蝶，然后拍拍袁飞飞的肩膀，指给她看。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
	
	  “啊啊？”
	
	  张平叹气，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整个转了过来，让她看着桌子。
	
	  袁飞飞这才看到桌子上的蝴蝶。
	
	  “老爷，你要给我做这个？”
	
	  张平点头。
	
	  袁飞飞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张平仔细看着她，袁飞飞注意到张平的目光，咳嗽了一声，道：“我不喜欢这个。”
	
	  张平疑惑地看着她。
	
	  袁飞飞道：“兔子蝴蝶我都不喜欢，软塌塌的，活不久。”
	
	  袁飞飞最喜欢龙，这是随马半仙的。
	
	  马半仙跟袁飞飞讲过，龙是最厉害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想怎样就怎样。
	
	  平民百姓不许着龙服，马半仙自己喜欢龙又喜欢得紧，就托青楼的相好在自己的里裤上绣了一条。
	
	  袁飞飞四岁的时候看见过一次。
	
	  虽然位置有些不雅，但是袁飞飞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那条歪歪扭扭、绣得跟蚯蚓一样的龙。
	
	  她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她只知道龙是最好的。
	
	  后来她喜欢上了狼，喜欢上了熊，甚至喜欢上了老鼠，也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但都脱不开一个“活”字。
	
	  袁飞飞简单同张平讲了一遍。
	
	  “就这样……若是喜欢这些东西，我和驴棍可能也活不久的。老爷，你换一个给我做吧。”袁飞飞看见没剩下几张铁皮，实在是舍不得。
	
	  张平面色平淡地听完袁飞飞的话，他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飞飞有些心虚，心道难道张平这么喜欢蝴蝶？
	
	  她自上而下将张平瞄了一遍。
	
	  因为敞开衣裳的缘故，张平的胸口袒露了半片，加之撸起的袖子，露在外面的强壮小臂，整个人显得低沉又扎实。
	
	  袁飞飞回忆起马半仙那一身白油肉……
	
	  连驴棍那样的猪肉身都能喜欢上龙，张平……张平根本没有道理会喜欢蝴蝶啊……
	
	  袁飞飞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张平已经抬起手，一手将桌子上的蝴蝶图案抹了个干净。
	
	  袁飞飞吓了一跳。
	
	  “？”
	
	  张平将袁飞飞拉到身边。
	
	  他手势翻飞，袁飞飞眼珠子乱转都看不过来。
	
	  “老、老爷，你慢点比划，慢点来。”
	
	  张平比划了一会之后，也明白了袁飞飞根本就不懂，他沉沉地一叹，将大手按在袁飞飞的脑袋上。
	
	  袁飞飞被压得缩了缩脖子。
	
	  “老爷，你是不是气啦，要不你还是做蝴蝶吧……”
	
	  张平摇摇头，将手拿开，摆弄起剩下的几张铁皮。
	
	  没一会，他把袁飞飞要的狼、熊、老鼠全都做好了。
	
	  袁飞飞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所有东西都揽在怀里，蹦蹦哒哒地跑回屋子。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又随意瞄了一眼桌子上。
	
	  起初的那只兔子，被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了。
	
	  这丫头年纪虽小，但却已将喜恶之心看得透彻，嬉笑怒骂间，落得一身凉薄的豁达。
	
	  不过，却也不差。
	
	  张平对着那小兔子笑了笑，捡起来，随手丢进了铁炉。
	
	  那晚，袁飞飞挤到张平身边，在他耳朵旁小声道：“老爷，我能把这些东西拿书院去玩么。”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得了张平允许，放心地躺下。
	
	  夜深了，袁飞飞在床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就翻个身，最后张平干脆坐起来，一手将袁飞飞提到自己面前。
	
	  袁飞飞扭来扭去，最后道：“不行，还是不拿去了！”说完，她脑袋一栽，就要回去睡觉。
	
	  张平被她闹了半宿，自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将袁飞飞拎回原位，微微皱眉地看着她。
	
	  袁飞飞咳嗽了两声，小声道：“老爷，我本是想将那些小玩意拿去学院押宝的，可现在又不想了。”
	
	  张平没懂，晃了晃头。
	
	  袁飞飞解释说：“就是前些日子我同你说的那个。”她连说带比划，“我还赢回来一个墨块呢！你忘了？”
	
	  张平轻轻点头。
	
	  袁飞飞哇哇地叫：“老爷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呀！”
	
	  张平按住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记得。
	
	  “噢。”袁飞飞道，“就是那个，过几日轮到我了，我也得带东西去才行。”她歪着脖子，懒洋洋道：“早知道就不砸那么多糖糕了。”
	
	  张平静了一会，然后拍拍袁飞飞，让她躺下。
	
	  袁飞飞倒下后，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袁飞飞揣着一匹小狼去书院。
	
	  她只学字，不读书，所以屈林苑在讲书的时候她就闲下来玩。
	
	  张玉先看见了，他趁着屈林苑不注意，探过脑袋，小声道：“袁飞，你拿着什么呢？”
	
	  袁飞飞撇他一眼，把小狼给他看了看。
	
	  虽瞧着不贵重，但张玉也从没见过这种铁片玩意，一时心痒，道：“给我瞧瞧呗。”
	
	  袁飞飞摇头。
	
	  张玉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
	
	  “好兄弟，给我瞧瞧，明日我给你带醋糖糕。”
	
	  张玉清楚袁飞喜欢这个。每次砸石头的时候，必须是有糖糕她才会扔。
	
	  袁飞飞斜眼看他。
	
	  张玉哼哼道：“快给我看看。”
	
	  这时，前面的屈林苑转过了身，刚好将歪着脖子的张玉看了个正着。
	
	  “张玉。”
	
	  张玉脸一白，低下头去。
	
	  屈林苑抬眼，瞪了袁飞飞一眼。
	
	  袁飞飞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屈林苑：“……”
	
	  他摇着头转过身接着讲书，嘴角还带着笑。

第十一章
	  下堂后，张玉被屈林苑单单留下来背书，袁飞飞潇洒地冲他摆摆手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飞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放慢脚步，在街边的小摊上走走停停，最后终于发现了——那跟在她身后的小人。
	
	  袁飞飞翻了个白眼。
	
	  天色并不晚，街上的人也不少，但那身白花花的小棉袄实在是格外刺眼。袁飞飞甚至不用回头就能认出那是谁。
	
	  袁飞飞眼珠一转，拐了个弯。
	
	  裴芸不明所以，从后面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跟着袁飞飞拐进了漆黑的小巷。
	
	  漆黑的小巷……
	
	  他刚一转身，一只手从黑暗中迅疾而出，扯住他的脖子。
	
	  裴芸吓得连叫都忘了。
	
	  压住他的人站在他的身后，胳膊肘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处，裴芸双腿发抖，手颤颤巍巍地握在身前的胳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就一个眨眼的功夫，啪嗒啪嗒，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后面的人感觉到什么，低声笑了。
	
	  “喂，藏都不会藏，还敢出来跟踪别人，你当我是瞎子么。”
	
	  ？
	
	  ？
	
	  裴芸颤抖之中也不忘发愣，身后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他还是听出了那是袁飞飞的声音。分辨出来后，他的一身恐惧全数化作了满腔羞愤，挣扎着从袁飞飞的手里脱出来。
	
	  其实，袁飞飞也没多大力气，裴芸一旦不怕了之后，很轻易地就脱身了。
	
	  他愤怒地转过头，瞪着角落里的站着的袁飞飞。
	
	  袁飞飞袖子撸了一半，手轻轻松松地掐在腰间，一脸坦荡地看着裴芸。
	
	  裴芸气道：“你怎、怎么能这样吓人！”
	
	  袁飞飞抠抠耳朵，不说话。
	
	  裴芸：“你这简直就是市井的阴招，你、你……”
	
	  “唷，”袁飞飞笑了一声，道：“原来暗地跟踪就是光明正大了。”
	
	  裴芸涨红了脸，声音也不禁小了几分。
	
	  “我没有……”
	
	  袁飞飞瞪了他一眼，“被我抓了正着你还敢不承认？！”
	
	  裴芸微垂下头，静了片刻，道：“的确是我错在先，我同你认错。”说罢，他拱起手，还真朝袁飞飞正经地弯腰道歉。
	
	  袁飞飞：“……”
	
	  “算了。”袁飞飞从角落里站出来，裴芸赶忙向后退了几步。袁飞飞看着好笑，道：“退什么，怕我打你？”
	
	  裴芸支支吾吾：“没、没有。”
	
	  “嘁。”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芸，“哭包子，你可真有出息。”
	
	  裴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干脆就低着头不说话。
	
	  袁飞飞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裴芸这才想起来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袁飞飞，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袁飞飞奇怪道：“啥东西。”
	
	  裴芸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接过来，拆开。
	
	  包裹里是一个精致的青色雕纹小盒，打开盒子，里面工整地摆放着四方白玉。袁飞飞不懂玉，可瞧着那晶莹乳白的玉石也觉得玲珑可爱。
	
	  “唉？这是什么？”
	
	  裴芸低声道：“这是几块吴山白玉。”
	
	  袁飞飞取出一块放在手里玩了玩，白玉看着很硬，摸着又很软，油滑细腻，手感极好。
	
	  裴芸偷看了一眼袁飞飞的神色，小声道：“你，你喜欢么？”
	
	  袁飞飞：“这是做什么用的。”
	
	  裴芸道：“吴山白玉是篆刻印章的极材。”他想了想，又对袁飞飞道，“书院的同窗都喜爱这个……”
	
	  “哦？”袁飞飞听出些什么，斜过眼睛。裴芸一与她对视，马上低下了头。袁飞飞走到他面前，道：“你要给我这个，到时候压宝？”
	
	  裴芸的声音好似有些紧张。
	
	  “我知道你不喜我插手，但、但当初你为我解围，我理该回报于你。”
	
	  “解围？”袁飞飞眼珠转了一圈，道：“你说的是我第一次砸石头那天？”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抱着手臂，看着裴芸，细细思索了一会。
	
	  裴芸大气都不敢出。
	
	  半响，袁飞飞忽然道：“这个，值多少钱？”
	
	  裴芸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道：“禹宝阁里卖的话，一块大概七十两。”裴芸怕袁飞飞不肯收下，又道：“不过这些都是没有篆刻过的原玉，可能也不值那么多银子。”
	
	  袁飞飞手指灵活，那小盒在她指尖上打了个转。
	
	  “哭包子，这是你的谢礼？”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声。
	
	  袁飞飞点点头，手腕一翻，将小盒扣在自己手心里。
	
	  “好，我收下了。”
	
	  裴芸抬起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愉悦。
	
	  “真的？”
	
	  袁飞飞：“啊。”
	
	  裴芸：“那就好……我本还担心……”
	
	  袁飞飞扔了布，将小盒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冲裴芸摆摆手，道：“我走了。”
	
	  裴芸话才说一半，愕然抬起头，“你……”
	
	  他愣神之时，袁飞飞已经走出去好远，凉风送来她清脆的声音——
	
	  “下次跟人别穿这身，像个白馒头一样，谁看不出来——”
	
	  “……”裴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月白棉袄，又红了脸。
	
	  他独站了好一会，后面默默走上来一个人，低声道：“公子，入夜了，该回去了。”
	
	  裴芸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袁飞飞大赚一笔，心情舒畅，回家的步伐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就算如此，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些，袁飞飞离了老远就看见张平站在院子门口。
	
	  她迎了上去，“老爷！”
	
	  张平见了她，手按在她的头上，微微用了些力，袁飞飞捂着头叫道：“哎呀哎呀，就晚了一点，你别气！”
	
	  张平本也没有生气，他领着袁飞飞回到屋子里，袁飞飞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小物件。
	
	  桌子上摆着几个铸好的铁玩意，有熊有狼，还有摆着各种姿势的小人。与之前的铁片不同，这回的这些是用铁水铸成，结实稳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虽是铁器，但上面又用硬刀雕了许多纹路，不论是狼虎这些畜生，还是小人，都是花样翻新、栩栩如生。
	
	  袁飞飞扑到桌子上，哇哇叫。
	
	  “老爷！”
	
	  张平拉过她，给她比划了几下，袁飞飞只顾盯着桌子，一眼都没有看张平。最后张平无法，手臂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尽数划拉到床上去。
	
	  袁飞飞又要往床上扑。
	
	  张平给她拎到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个翻书的手势，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外面。
	
	  袁飞飞瞬间领悟。
	
	  “你让我带到书院去押宝用？”
	
	  张平点点头。
	
	  “啊……”袁飞飞摸了摸下巴，心道今天是怎么了，前不久她还在烦着到底凑合些什么东西，今日就有这么多好玩意送上门来。
	
	  袁飞飞笑眯眯地看着张平，“好好，就这么定了！”
	
	  张平这才松开她，去准备饭食。
	
	  袁飞飞蹦到床上，将几个小东西摆成一排，最后从腰里掏出那个小盒，放在最后。然后她直起腰，眯着眼睛挨个看。
	
	  看了一会，她拿起那盒玉来。
	
	  夜色下，袁飞飞的眼睛里冰凉凉的。
	
	  “七十两……”她扯了扯嘴角，“够买几十个我了。”
	
	  她翻身下床，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子，将这盒玉压在她的卖身钱下面。
	
	  再次坐回桌子上时，张平正好端着饭菜进来。
	
	  袁飞飞饿坏了，扒着碗开始吃起来。
	
	  因为心情不错的缘故，吃过了饭，袁飞飞拿来了纸张，铺在桌子上。
	
	  “老爷，我给你写字看！”
	
	  张平点头。
	
	  虽然之前袁飞飞赢来了不少墨，可在家的时候，不管是张平还是袁飞飞，都喜欢用炭块写字。每次写完手里都黑黢黢的。
	
	  张平泡了一壶茶，也不用茶杯茶碗，大手一张，刚好包住了整个茶壶。他一边看袁飞飞写字，一边闲饮。
	
	  袁飞飞写了几个，把炭块递给张平。
	
	  “老爷你也写！”
	
	  张平接过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探头一看，歪了歪嘴。
	
	  “老爷你写字真难看。”
	
	  “……”
	
	  袁飞飞睁大眼睛看着张平，“你瞧袁飞飞三个字写的，都爬成一团了！”
	
	  张平莞尔，向后一靠，一副轻松的模样。
	
	  袁飞飞转头，在张平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捧起来，一脸自傲地递给张平看。
	
	  张平接过来，在下面又加了几个字。
	
	  袁飞飞过去看，没认出来。
	
	  “……子，什么子？”袁飞飞扒着张平的膝盖，“老爷，写的什么？”
	
	  张平自顾自喝茶，全当没听见。
	
	  袁飞飞揪着那张纸，险些给纸看出个洞来，可不认得就是不认得，任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老爷你写的什么？”袁飞飞围着张平转来转去。
	
	  “写的什么？你比划给我瞧瞧，让我猜一猜。”
	
	  不管袁飞飞怎么说，张平就是不回应，后来袁飞飞闹得累了，张平把她抱上床。
	
	  梦里，袁飞飞也在问……
	
	  第二天一早，袁飞飞撒了欢地往书院跑，张平拉她吃饭，袁飞飞随手拿了半块馒头。
	
	  “不吃不吃！”
	
	  张平无法，只得转身把门一关，把袁飞飞憋在屋子里。
	
	  谁知袁飞飞跟泥鳅一样，在张平关门的一瞬，她推开窗子，嗖地一下钻了出去。
	
	  出去后，她还在院子里得意地叫：
	
	  “想关我？驴棍都关不了我！哈哈——”
	
	  她跑得飞快，身后，张平抱着手臂靠在门板上，看着袁飞飞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
	
	  暖阳普照。
	
	  袁飞飞之所以跑这么快，是怕晚了自己就忘了。
	
	  没错。
	
	  她还挂记着昨晚那几个字。
	
	  袁飞飞脑子灵，把字全都记下了，她跑到书院，还没到开课的时间，来的书童也不多。
	
	  不过，那个总是第一个来书院的人，已经早早地坐在蒲垫上背书了。
	
	  袁飞飞一步未停地冲过去。
	
	  裴芸吓了一跳。
	
	  “你、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想起昨晚的事情，裴芸脸上还有些红。
	
	  他都不知自己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会尾随袁飞飞。不过还好，她收下了自己的东西。
	
	  “哭包子，给你几个字，你给我认认看！”袁飞飞懒得磨墨，直接用舌头舔了手指，在桌上写起来。
	
	  裴芸看得惊呆了。
	
	  “你怎么用、用嘴啊……”
	
	  袁飞飞没管他，专心写好了字，然后拍着桌子。
	
	  “来，瞧瞧，这几个怎么念？”
	
	  裴芸低头一眼，又抬眼看袁飞飞。
	
	  袁飞飞：“什么字。”
	
	  裴芸声音有点低：“这是谁对你讲的呀。”
	
	  袁飞飞皱起眉头，“跟你没关系，你就说写的是什么就行了。”
	
	  裴芸哦了一声。
	
	  袁飞飞等了等，他还没说，便有些不耐烦了。她站起来，“我去找张玉了。”
	
	  “我告诉你！”裴芸连忙拉住袁飞飞。
	
	  “说吧。“
	
	  裴芸低着头，断断续续道：“写的是‘小丫头，你好、好……’”
	
	  袁飞飞都要把耳朵贴到裴芸嘴上了，才听清楚他说什么。
	
	  袁飞飞想起昨晚，她笑话张平字难看，那时张平单手抓着茶壶，背靠墙壁懒懒一笑，写下这几个字——
	
	  【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袁飞飞突然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裴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不知袁飞飞为何突然笑起来。
	
	  冬日安静地书院，将袁飞飞的笑衬得格外爽朗。

第十二章
	  裴芸坐在小小的蒲垫上，看着一旁笑得开怀的袁飞飞。她笑了没一会，就把头转过来，挑眉看着他道：“你总瞧我做什么？”
	
	  裴芸被她突然一问，有些慌张。
	
	  “我、我没瞧你……”
	
	  袁飞飞蹲到他身边。
	
	  “喂，你怎么总像要死了似的。”
	
	  裴芸：“啊？”
	
	  袁飞飞：“听你说话都像要断了气一样。”
	
	  裴芸抿抿嘴，把声音抬高了些。
	
	  “谁断气……”
	
	  “你。”袁飞飞面无表情道。
	
	  裴芸：“……”
	
	  袁飞飞冷眼盯了裴芸一会，然后站起身，拍拍衣裳往外走。
	
	  现在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裴芸手捧着书简，坐在桌案前，他能感觉到身后袁飞飞的动作，他也能想到袁飞飞半睡半醒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样。
	
	  晨光从堂外照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温柔的线，随着火盆的暖烟，一丝一丝地向前推进。
	
	  裴芸觉得，此时连手中的书简似乎都变得轻巧起来了。
	
	  轮到袁飞飞押宝的那日，裴芸来得格外早。
	
	  那一整天他都魂不守舍，一直在想着那几块吴山白玉。
	
	  他想过很久，到底要准备些什么，最后还是大管家给了他主意，让他预备了篆刻印章的白玉。
	
	  【她把玉放在哪了……】
	
	  裴芸有些懊恼自己坐在最前面，他不敢回头去看，若是被袁飞飞抓着了，他会吓死的。
	
	  与裴芸相反，袁飞飞倒是同平常一样。
	
	  “袁飞，你带来什么了？”张玉趁着屈林苑不在，凑过头去同袁飞飞说话。
	
	  袁飞飞看他一眼，道：“小东西。”
	
	  张玉笑道：“小是有多小，给我瞧瞧？”
	
	  袁飞飞嘿嘿两声，道：“怎么，上次被罚背了那么久的书，一点记性都没有。”
	
	  张玉想起之前被屈林苑抓住的事，还有些后怕，梗了梗脖子道：“现下又没有先生在，怕什么。”而后他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上次那个小物件我还没瞧见呢，你都没再拿来。”
	
	  袁飞飞抠抠头皮。
	
	  张玉不满道：“袁飞，你真小气。”
	
	  “呔！”袁飞飞回头瞪他一眼，“谁小气？”
	
	  张玉无谓道：“不小气怎不拿来给大伙瞧，有好东西都藏着，没意思。”
	
	  袁飞飞哼笑两声，冲张玉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弯了弯。
	
	  张玉：“你逗狗呢？”
	
	  袁飞飞：“来不来，不来就不给你看了。”
	
	  张玉探了个头，“看什么？”
	
	  袁飞飞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
	
	  张玉凑过去。
	
	  “呀？”他一下子就看见灰布里包着的铁铸小人，他还未见过这些东西，一时新奇，叫出了声来。
	
	  周围的学童们听见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哇，雕得好细，这是从哪买的？”
	
	  “这是熊么，真像。”
	
	  “……”
	
	  大伙你挤一下我挤一下，袁飞飞小脑袋跟下锅的汤圆一样，被撞来撞去。
	
	  裴芸坐在前面，手指紧紧地握着书简，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后面的声音。
	
	  袁飞飞一声大吼：“都让开——！”
	
	  一堆人哗啦啦地让了个圈出来。袁飞飞三两下把别人手里的铁具都抢了回来。
	
	  “袁飞，给我们看看嘛，反正都是要押上的。”
	
	  袁飞飞翘着小腿，道：“那就凭本事扔，扔到就给你。”
	
	  “好啊。”
	
	  众人嘻嘻哈哈，闲聊了一会，便都散开了。
	
	  只有裴芸还像一块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坐在蒲垫上。
	
	  他们说的是什么？
	
	  裴芸刚刚听见了清脆的声音，那不是玉石。
	
	  裴芸坐立不安地一直等到了下堂后，大家都往后院冲，他不敢跟得太紧，只能等所有人都走后才起身。
	
	  谁知刚刚打算出去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裴儿。”
	
	  裴芸一惊，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屈林苑从内堂里走出来。
	
	  裴芸恭敬作揖，道：“先生。”
	
	  屈林苑回到正堂的书桌上，取了方才没有喝完的半壶茶，半开玩笑道：“这是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裴芸闷着头，紧张得说不出话。
	
	  屈林苑本是逗他，现下却也看出些不对劲来，他走过去，拍拍裴芸的肩膀。
	
	  “有什么事不能同先生讲。”
	
	  裴芸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脸上憋得通红。
	
	  屈林苑笑了，道：“莫不是因为那个厉害丫头。”
	
	  裴芸想不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浑身猛地一颤。
	
	  屈林苑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哎，裴儿啊裴儿，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裴芸抬眼，“先生……”
	
	  屈林苑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从前你多懂事，凡事都为先生考虑，现在可倒好，事事都瞒着我。”
	
	  裴芸涨红了脸，“学生知错。”
	
	  屈林苑走过去，摸了摸裴芸的头。
	
	  “来，咱们一起去瞧瞧。”
	
	  另一边，后院正玩得如火如荼。
	
	  “让开让开，轮我了！”
	
	  “你又砸不中，占着位置做什么。”
	
	  “你怎知我砸不中…….”
	
	  “……”
	
	  袁飞飞坐在后面，靠在落满尘土的庭廊木栏上，全无兴致地看着前面玩得热闹的人群。
	
	  张玉凑到她身边，道：“袁飞，你怎地也不过去。”
	
	  袁飞飞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树叶。
	
	  “我过去做什么，你们砸你们的好了。”
	
	  张玉眨眨眼，道：“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瞥他一眼，“我为何不高兴。”
	
	  张玉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知，便是感觉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隔着老远蹬了他一脚，道：“去去，乱感觉些什么，你再不去等下东西都被抢光了。”
	
	  张玉果真放心不下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扔下袁飞飞跑了回去。
	
	  “嘁。”袁飞飞不屑地冷笑一声，她余光看见放在一边的小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今日押下的四个铁具，袁飞飞把目光转开，不去看它们。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袁飞飞赫然抬头。
	
	  “哇哇，砸到了砸到了！小狼是我的，是我的了！”一个学童兴奋地叫出来。
	
	  袁飞飞将手里的树枝丢到地上，一脚踩断，然后起身把包裹里的小铁狼拿出来，准备交给那个学童。
	
	  “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是温和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柔如清水，暖如春风。可这声音一旦落入学童们的耳朵里，就成了催命锣一样。
	
	  大伙顿住一瞬，而后马上把袖子都放下来，手里的石头扔到一旁，恭敬地站直。
	
	  “先、先生！”
	
	  只有一旁不明所以的袁飞飞，瞅瞅这个，又瞄瞄那个，最后把小铁狼又放回包裹里。
	
	  屈林苑手里还捧着茶盏，白花花的热气在清凉的天气里缓缓升起。
	
	  “我是好久都没来这里了。”屈林苑往前走了走，在院子里悠闲踱步。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他伸手指了院子中的一块地方，道，“这里还有一个小亭子，我记得旁边还有几棵桃树。”屈林苑抬脚在地上蹭了蹭，摇头道：“可惜现下连树根都不见了。”
	
	  众学童低着头听屈林苑回忆往事，心里都没什么底。他们在后院玩的时候，屈林苑从来不会来，今日也不知是——
	
	  他们还在想的时候，有个人忽然看见了后院门口的一抹小小的身影。
	
	  裴芸？
	
	  众人私下里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厌恶。
	
	  果然是他吧，偷偷告状的小人。
	
	  裴芸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他一直小心地朝袁飞飞那边看。
	
	  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那个小包裹，他也瞧见了。
	
	  那不是他送她的东西。
	
	  裴芸很想上前问她，那日明明已经说好，为何今天又反悔了。她是不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一想到这，裴芸心里有些难过。
	
	  那边屈林苑悲春伤秋地感叹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对众人道：“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学童们好不容易等到他发话，捡了台阶马上跑了。
	
	  “先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了。”
	
	  一点惩罚也没，大伙放下了心，只是那个刚刚砸中小狼的学童，在路过裴芸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芸也看见了，不过他一直注意着院中的小姑娘，并没有在意。
	
	  人都走光后，屈林苑来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正在收拾东西，她将所有物件都包好，想到不用送东西出去，她心里还有些舒畅。见屈林苑来了，咧嘴冲他一笑，道：“先生！”
	
	  屈林苑干笑两声，道：“呵，你还是别这样叫我。”
	
	  袁飞飞本也不爱这么叫，无所谓道：“行。”
	
	  屈林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包裹，道：“这是什么？”
	
	  袁飞飞摇摇头，“没啥。”她边说边把包裹往自己怀里塞，再一转头，就看见屈林苑抻着脖子，使劲地往这边看。
	
	  袁飞飞：“……”
	
	  “你要干什么？”袁飞飞皱眉道。
	
	  屈林苑：“给我也瞅瞅？”
	
	  袁飞飞：“有什么可看的！”
	
	  屈林苑不罢休道：“我帮你解围，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
	
	  “……”袁飞飞狐疑地看着他。
	
	  屈林苑轻松一笑道：“你还真以为我不清楚你们这些娃娃的把戏？”
	
	  袁飞飞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包裹递给他。
	
	  屈林苑三下五除二拆开，拿起那只小铁狼，看来看去。
	
	  ？
	
	  袁飞飞眉头轻凝，看着屈林苑，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看着那只小狼，目光与之前玩笑的神情完全不同，那目光就像……就像透过铁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风里夹带着袭人的冷气，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悠远。
	
	  半响，屈林苑缓道：
	
	  “铁具本就不易制模，这东西又如此小巧，做成这个样子，确是显出几分手艺来。”
	
	  袁飞飞哼笑一声，没说话。
	
	  屈林苑翻手把小铁狼揣进自己怀里。
	
	  ？？？
	
	  “你干什么！？”
	
	  屈林苑：“这个我要了。”
	
	  “我呸！”袁飞飞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拉住屈林苑的袖子，使劲地扯。
	
	  “给我——！”
	
	  屈林苑被拉得东倒西歪，却还一直捂着里怀。
	
	  “下去下去，成何体统。”
	
	  袁飞飞张嘴就要咬。
	
	  屈林苑厉声道：“你是给我这个还是全都给我？”
	
	  袁飞飞：“我哪个都不给！”
	
	  屈林苑好声道：“刚刚若不是我拦着，你这狼早被人砸了去，反正已经不是你的了，给我又如何。”
	
	  袁飞飞久拉不下，眼睛开始变得有些阴毒，她退后两步，缓道：
	
	  “能砸走是他们本事，我认。但你——”她盯着比她高出半个身子的屈林苑，目光毫不退缩。
	
	  “你，我不认。”

第十三章
	  北风呼啸，袁飞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屈林苑，晶亮的眼睛中隐约透着殷红的血丝。
	
	  屈林苑皱起眉头。
	
	  “你胆子却也不小，竟然这样瞧着我。”
	
	  袁飞飞伸出手，低声道：“还我。”
	
	  屈林苑看着面前小小的人，感觉就像是怀里的狼崽化人了一般，他淡笑一声，道：“我若不还，你可是要上前来咬我。”
	
	  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也没说话。她的神情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欢愉，只有那只伸出的手，一直未动过。
	
	  “还我。”
	
	  “呵。”屈林苑轻呵一声，晃晃脖子，本想再说几句，就在那时，院中起了一阵风。
	
	  风吹落了一片久居房檐之上的残叶，枯黄破败的叶子自袁飞飞的面前盘旋而下，叶子后面的双眼明亮又坚定。这一瞬落在屈林苑眼中，枉然成了另一副光景——
	
	  当时他年岁还小，却清晰地记得那也是一个冬日的夜晚……灯火通明的屈家大院里，武师手持长刀，架在那个少年的脖子上。
	
	  少年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穿得很少，每一次吐息都呼出淡淡的白雾，落在长刀的刀刃上，一下又一下。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屈林苑也是。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屈林苑浑身都开始发抖，他紧紧地攥着身旁叔父的衣角。
	
	  而后，就是那个时候，院子里刮起了一阵寒风，吹落了数片残叶，其中的一片从少年面前落下，就在那一瞬，少年终于缓缓开口，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张平的眼神。
	
	  ……
	
	  “喂，还我。”袁飞飞撇着嘴道，“你发什么呆，快还我。”
	
	  屈林苑回过神，冲袁飞飞笑了，道：“丫头，咱们公平些，我砸一块石头，砸中的话你就将这小东西给我如何。”
	
	  袁飞飞大叫：“你作甚非要抢我的东西！”
	
	  屈林苑：“我这可不是抢，你刚刚说的，砸中你就认。”
	
	  袁飞飞泄气地坐到地上，胡乱摆手道：“去吧去吧，你砸吧。”
	
	  屈林苑道了声好，然后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又随手一扔。石子嗖地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线，然后不偏不斜，刚好飞过了墙。
	
	  袁飞飞：“……”
	
	  屈林苑：“……”
	
	  “哈哈哈！”袁飞飞只呆住一瞬，马上笑了出来。“扔得好扔得好！”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倒屈林苑的怀里，乐得合不拢嘴，“快还我，哈哈，快还我！”
	
	  屈林苑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裴芸一脸复杂地看着这边，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迅速把包裹收拾好，然后大步往外走。
	
	  “先生告辞！”
	
	  她走到门口，看见裴芸，随口道：“你怎么还在这？”
	
	  裴芸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袁飞飞与他擦肩而过，“我走了。”
	
	  裴芸一下子拉住她，袁飞飞疑惑地转头。
	
	  “怎么了？”
	
	  裴芸欲言又止，眼神四处飘移。袁飞飞甩开他的手，“让开。”
	
	  裴芸脸上一白，忽然道：“你不讲信用！”
	
	  袁飞飞瞪眼，“什么？”
	
	  裴芸鼓起勇气，“玉呢，为何不压玉，你说话不算，我们明明说好……”
	
	  袁飞飞想起来那盒白玉，瞬间心虚，底气也有些不足。
	
	  “什、什么说好，我同你说好什么了？东西给我就是我的了，你管什么闲事？”
	
	  她说的自也没错，可裴芸总觉得莫名憋屈。袁飞飞抽了个空子赶忙往外跑，边跑边道：“我告诉你，你别想要回去——！”
	
	  裴芸没想到她跑得那么快，连忙去追她，“你别跑……”
	
	  身后，被独独留在院中的屈林苑，看着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长长一叹。他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墙上的布扔过去……结果又偏了。
	
	  屈林苑：“……竟这么难扔，我瞧那些娃娃扔得很轻松啊。”
	
	  他挽起袖子，一连投了四五下，没一下打中，最后他叹了口气道：“老了唷……”然后拾起茶盏，悠闲地往回走。
	
	  另一边，袁飞飞和裴芸一前一后跑出书院，裴芸的小厮跟在后面，嘿哟嘿哟地喘着气。
	
	  “公子，公子！咱别追了吧，小的要不行了。”
	
	  裴芸扭头道：“小六，你先回吧。”
	
	  “哎呦小的哪敢呀。”小六是裴家专门给裴芸寻的小厮，年岁不大，此时手里还提着金楼里几个花娘要他捎带的布料，走都费劲了，别说跟着裴芸跑。他愁眉苦脸地嘀咕着：“今日若是轮到杨大哥就好了……”
	
	  金楼来接裴芸的人有两个，一日一换，除了小厮小六以外，还有一个裴芸的侍卫杨立。
	
	  小六紧跟了一会，还是没有跟住，终于在一个街角同裴芸完全走散了。他把手里的步拄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喘气。“小、小祖宗啊……”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偶然间看见昏暗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人影在盯着他看。
	
	  他仔细一瞄，是一个小乞丐。
	
	  小六跟丢了裴芸，心里烦得不行，他朝那小乞丐啐了一口，狠道：“狗杂你盯着你爷爷做啥，滚开！”
	
	  那小乞丐也没说什么，转过身，没入黑暗里。
	
	  而那边，主仆同心，不只小六跟丢了裴芸，裴芸也跟丢了袁飞飞。
	
	  裴芸极少这样跑，他胸口跑得生疼。他拍了拍胸口，为自己顺一顺气，而后靠在一面墙上休息。
	
	  墙凉得很，他靠得很不舒服，便直起身，蹲在一边。
	
	  夕阳落下，天已经黑了下来。裴芸蹲在街角，身上难过，心里也难过，月光一照，他低声地哭了。眼泪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袁飞飞经常笑他哭包子，便想忍住，可越是想忍就越是哭得厉害，最后他咬着袖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唷，是这个小哥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裴芸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三个人站在他身后。他们穿着市井粗衣，都用黑布半蒙着脸。
	
	  裴芸颤抖地站起身。
	
	  “你、你们是什么人。”
	
	  打头的一个人道：“你别管小的们是什么人，你只要知道咱们是给你点教训的。”
	
	  裴芸往后退了几步，奈何他已经站在了角落，根本没有再退的地方。
	
	  打头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后面一个人拉了拉他，摇头，那人作罢，道：“小子，以后莫要做些惹人厌的事。”他说了一句，而后一步上前，抬手猛地一挥。
	
	  裴芸没处躲，被硬生生地扇了一巴掌。
	
	  “啊……”他捂着脸，觉得头晕目眩，坐了个屁墩，倒在地上。
	
	  那人上前，又踩了他一脚。
	
	  裴芸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余力，只有小声不停道：“住手，你们住手！”
	
	  后面的人也不言语，上前一人一脚。
	
	  裴芸：“你们为何要打我！”
	
	  听了裴芸的话，那三人没有答他，都冷冷地哼笑一声。其中一人慢慢弯下腰，拎着裴芸的耳朵，小声道：“公子爷，小的们服侍的如何？”
	
	  “喂。”
	
	  ？？
	
	  莫名的声音传来，那三人猛地回头，就在那一刻，一袋子呛人的灰粉扬过来，那三人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
	
	  “咳咳！”
	
	  “咳咳——咳！”
	
	  粉尘入了眼，烧得三个人哇哇大叫，一个人影冲进来，拿着一把尖针，猛地刺入一人的腰间！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在地上。
	
	  人影趁乱拉住地上的裴芸，想给他扯出来。但佩云已经被打得发傻了，缩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人影急得不行，又不敢出声，就使劲地拽他。
	
	  结果一耽误，灰尘即将散尽，剩下的两人已经缓过神来。
	
	  他们本以为被裴家的侍卫抓住，心惊胆战防备起来，结果散了烟后，发现来的是个小孩子，虽然蒙着脸，那身形却比裴芸还弱上几分。他们放下心来，转眼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血流的满手都是。
	
	  “贼娘！找死么！？”剩下两人怒气攻心，上去就要抓那小孩。可这个同裴芸不同，虽然人小，但像活泥鳅一样，油滑得很，蹦来跳去，十分难抓。
	
	  他们好不容易抓到那小孩的半片衣角，那小娃也不挣脱，反而冲到那人面前，上去就是一嘴，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那人为了打人方便，将袖子挽了起来，这一下刚好咬在肉皮上，他大叫一声——
	
	  “狗崽子——！松口！松口——！”那人被咬疼了，一掌挥打在小孩的肩膀上，小孩闷唔一声，却还是不松口。那人终于受不了，叫了剩下那人来，连踢带骂，拉着小孩的头发往后扯，最后分开的一瞬，那人凄惨地嚎叫了一声。
	
	  月色下，那小孩隔着黑布的嘴上，硬生生地咬着一块肉，朝旁边一吐，肉块落地。因为是用牙咬下的，肉块十分不平整，夹着扯开的肉皮和小小的肉末，恶心得不得了。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
	
	  那人双眼赤红，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砍向小孩。
	
	  剩下一人上前，“别冲动！主子吩咐——”
	
	  “滚——！”
	
	  那人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一刀挥了过去。
	
	  “主子吩咐过不能弄出人命——！”剩下一人大吼一声，那把刀死死地停在小孩的脖子上。
	
	  小孩一下未动。
	
	  因为蒙住了脸，他们只能看见小孩露出来的双眼。那双眼睛阴毒得让人胆寒。
	
	  “狗崽子……”被咬的那人额上青筋暴露，紧紧地握着短刀。
	
	  小孩突然说话了。
	
	  “砍吧。”
	
	  缩在地上的裴芸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袁飞飞。
	
	  她的声音比众人预想的要清脆许多，虽带着几丝疲劳，可却隐含着一份诡秘的精神。
	
	  “你说什么？”
	
	  袁飞飞道：“砍吧。”她甚至就着刀刃往前走了几步，“杀了我唷。”
	
	  拿刀的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人，恶狠狠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袁飞飞埋下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神情，谁也看不见，在那黑布下勾起的，恐惧又欢愉的嘴角。
	
	  “杀了我吧……因为，今日你若杀不死我……”
	
	  袁飞飞抬起头，赤红的圆眼睛静静地盯着面前的人。
	
	  “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必要你狗命。”

第十四章
	  黯哑的刀光映在袁飞飞的额头上，形成一道不算明显的印记。
	
	  场面一时僵持。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裴芸不知从哪捡来的勇气，突然站了起来，大叫地扑向那个拿刀的人。
	
	  “你松手——！”
	
	  “混账！”猝不及防，那人被裴芸狠狠一撞，刀锋偏离些许。袁飞飞找准时机，一脚蹬在那人的身下！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下面，跪在地上，他倒地一刻不忘反手狠挥一掌，裴芸胳膊被扇了个正着，整个人倒向墙壁。
	
	  袁飞飞拉住裴芸的手，“快走！”
	
	  “小子想走？！”最后一人一步上前，拦在道口。这是个三面封口的窄巷，就只有那一条路能跑到街上，现在那人往那一站，整个路口都被堵了起来，进出不能。
	
	  袁飞飞瞄了一眼旁边的高墙。
	
	  从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别的不说，爬树翻墙的功夫是练的极好的，这面墙不到一丈高，翻起来应该不难，只是……
	
	  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裴芸。或许是因为有特别的吩咐，这些人在动手的时候尽量没有动到裴芸的脸，他脸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暗红的巴掌印，但是，袁飞飞能看出他身子已经受不住了。他的手冰凉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
	
	  袁飞飞皱起眉头，废物……
	
	  扔了他得了。
	
	  袁飞飞心思一转，刚想松开手，目光却扫到路口墙边隐藏的一双眼睛。
	
	  她瞬间醒悟，电光火石间，袁飞飞松开了手，裴芸猛地抬头——袁飞飞已经冲到那人身边，抱住他的腰，往前使劲一扑！那人已经有所防备，只被袁飞飞撞得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子，他拉扯住袁飞飞的头发，反身将她推到在地。
	
	  “一边去！”
	
	  “唔！”袁飞飞忍住疼，倒下的时候依旧没有松手，她使出浑身力气拉住那人的腰带，最终把他一齐带倒在地。
	
	  “小畜生，老子把——”
	
	  戛然而止。
	
	  那人僵直着身子，在袁飞飞上方晃了晃，而后当头流下一串血珠，倒在袁飞飞的身上。
	
	  “滚！”袁飞飞厌弃地蹬开他，趁着另外两人没起来的功夫，拉着裴芸就往外跑，剩下一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漆黑的大街上，这三人不知跑了多久，最后裴芸几乎是挂在了袁飞飞的身上。
	
	  袁飞飞跑的最快，她带着剩下两人来到东街的岔道口，挤在一个收了摊的泥人铺子后面。裴芸灰头土脸，面无血色，若不是袁飞飞一直拉着他，怕是早就晕过去了。
	
	  袁飞飞给他按到墙边，“自己靠着！”她扭头对另外一个蹲在摊位边的人影道：“你拿什么砸的，会不会出人命？”
	
	  那人浑身裹着破破烂烂的碎步，他将头上的步掀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正是狗八。
	
	  狗八从怀里拿出一根黑乎乎的棍子，递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拿过来一瞅。
	
	  “这上面还带着刺呢！？你把他砸死了！”
	
	  狗八一把将棍子夺了回来。
	
	  “不会死的，我没用那么大力。”
	
	  袁飞飞瞪着眼睛，静了一会，而后无谓道：“算了，死就死好了。反正我也没叫他们看见脸。”
	
	  狗八点点头，刚刚他也蒙着脸。袁飞飞过去拍拍狗八的肩膀，笑道：“喂，你来的可真及时。”
	
	  狗八甩了甩肩膀，自己到墙边站着。
	
	  袁飞飞：“你是怎么找来的。”
	
	  狗八下巴抬了抬，指着一旁的裴芸道：“他追你的时候那三个人就跟着了，我认识其中一个。”
	
	  袁飞飞：“哪个。”
	
	  狗八：“被你扎了的，他是病癞子的手下，我以前见过他。”
	
	  袁飞飞扭过头，眯着眼睛看着裴芸。
	
	  “你怎么会惹到这些人？”
	
	  裴芸捂着手腕，闷头道：“我没招惹过他们……”
	
	  袁飞飞瞪他：“骗谁呢！？”
	
	  裴芸的头压得很低很低，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在眼睛前。他低声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你——”
	
	  “他可能真的没招惹。”狗八在一旁道：“病癞子那个手下平日都在北街，前不久他开罪了平家的少爷，身家让人褪了个干净，正缺银子。”他看向裴芸，又道：“剩下那两个我不认得，他可能是被找去当帮手的。”
	
	  “是这样？”袁飞飞摸了摸下巴，道：“那就是你得罪别的人了。”她看着缩成一团的裴芸，因为刚刚在地上滚了那么久，那月白的小棉袄已经沾满了灰，清秀的小脸也被折腾的不成样子，袁飞飞叹了口气，道：“得了得了，先不管了，把你送回去吧。”
	
	  她上前，扶着裴芸站起来。
	
	  裴芸腿上颤颤巍巍的。
	
	  狗八把帽布重新盖在头上，对袁飞飞道：“我走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狗八好似还想说点什么，袁飞飞转过头，清亮的双眼直直看向他。
	
	  “喂，过几日我会再找你的，你可别没影了。”
	
	  狗八：“哦。”
	
	  月色当空，袁飞飞架着裴芸一步一顿地在街上走。
	
	  “我说哭包子，咱们快点行不行，你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袁飞飞发疯的时候是事不记，现在缓过神来才想起已经月上中天了，自己还没着家，等会回去少不了要同张平找借口。
	
	  “烦呐。”袁飞飞皱着眉头。
	
	  她没注意到，裴芸在她自顾自地讲话时，身子越来越僵硬，头也越来越低。
	
	  又走了一会，他们终于和裴家的小厮碰头了。
	
	  那小厮也是在街上乱找，起初还没认出裴芸来，还是袁飞飞叫住了他。等他看见裴芸的时候，瞬间骇得手里的布料包裹全都掉在了地上。
	
	  “少、少爷？”小六脸色惨白，冲上前扶住裴芸。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别吓唬小的啊！”
	
	  袁飞飞怒道：“你别再摇了！想他死么！？”
	
	  小六认得袁飞飞，裴芸平日里不常与外人来往，可偏偏对这个小孩粘得紧。他看向袁飞飞道：“袁公子，我家少爷可是碰见歹人了？”
	
	  袁飞飞简单将事情说过一遍，然后把裴芸架到小六身上，道：“你回去叫他好好想一想，到底得罪谁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小六看着虚弱的裴芸，心疼得差点掉了眼泪。他一边走一边安慰裴芸道：
	
	  “少爷莫怕，老爷会为你做主的，咱们不会放过他们，不会放过他们的……”
	
	  ……
	
	  裴芸低着头，朦胧地看着漆黑的地面。
	
	  他听见袁飞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了听不见的时候，那一直忍到现在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
	
	  另一边，袁飞飞拼了老命地往回跑。
	
	  她一边跑一边思索着等下要找个什么理由。
	
	  袁飞飞一口气跑回巷口，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袁飞飞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
	
	  门敞开着。
	
	  她探了探头，往院子里瞄了瞄。
	
	  灯火在，可没有人。
	
	  ？
	
	  袁飞飞满腹疑问，走进院子里。她试探地叫了叫：“老爷——？”
	
	  没人应。
	
	  袁飞飞把各个屋子都转了一遍，卧房的桌子上有摆好的菜碟，两碗饭，都一点没碰，早凉透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灯花不时噼啪地轻响几声。
	
	  “奇怪，跑哪去了。”
	
	  袁飞飞坐到凳子上，一路狂奔后，她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
	
	  里面的茶水也是冰凉冰凉的，不过喝着倒也痛快。
	
	  袁飞飞坐了一会，胸口慢慢平复了下来。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茶壶盖，也试着将自己的手掌张开，盖在茶壶上面。
	
	  张平就喜欢一手捏着茶壶喝，可她的手放上去，连半个壶都盖不住。
	
	  咕噜噜……
	
	  肚子叫了……
	
	  袁飞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饿了有一阵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巧按到被踢过的地方，顿时龇牙咧嘴地一吸。
	
	  “贼娘，给我等着……”袁飞飞咬着牙，将晃了晃腰。
	
	  她拾起筷子，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恨得牙痒痒，虽然肚子饿得很，却也吃不下东西。
	
	  哭包子那个废物，本来第一下就能跑掉的，真是……
	
	  袁飞飞恨透了自己没事瞎心虚，若不是一时心软，她也不会回头去寻裴芸，也就没这些烦心事。
	
	  可她转念又一想，要是她没去的话，那裴芸被人欺负成那样，连个还手机会都没有，她又觉得憋屈。
	
	  袁飞飞脑海中乱七八糟，衡量着这顿架打的到底亏不亏本，最后也想不出个结果，忍不住大吼一声：
	
	  “真是——”
	
	  “碰！”
	
	  没等袁飞飞纾解完，身后猛地一声巨响，袁飞飞吓得筷子都飞了出去。她猛地扭过头，看见屋门被推开，张平带着一身寒气，僵直地站在黑夜里。
	
	  张平的脸本就轮廓分明，平日里慈眉善目时倒没什么，现下他脸色铁青，英眉凝起，整张脸瞧着说不出的凌厉，看得袁飞飞牙根子直打颤。
	
	  “老、老爷……”
	
	  张平直直地看着她。
	
	  袁飞飞之前想了无数的理由，可看着现在的张平，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张平依旧穿着薄衣，他微微喘着气，胸口一上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袁飞飞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她这一跪，刚好跪在了张平脚边上，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哭丧着脸叫道：“老爷，你饶了我这次吧。”
	
	  之前有过几次。她回来得有些晚，张平冲她不停地比划手势，她不耐烦的时候就用这招，一跪张平就给她抱起来，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过，这次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张平给她从地上拎起来，单手指向床。
	
	  袁飞飞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老爷……你让我睡觉？”
	
	  张平脸上依旧含着怒气，他沉默地维持一个姿势。袁飞飞不敢看他眼睛，乖乖跑到床上去躺着。
	
	  好好，我懂。袁飞飞心道，不就是不让吃饭么。
	
	  实话说她对这个惩罚还是挺满意的，刚刚张平的模样那么骇人，她还以为他要打她呢。
	
	  袁飞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闭上了眼睛，她却不能很快入睡。
	
	  她身上有些疼。
	
	  而且，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肚子越来越饿，她都不能平躺着，要不总觉得喘气时肚子都会缩到背上。
	
	  张平给她弄到床上后，自己没多久也躺了上来。
	
	  袁飞飞一动不敢动，她在静静地等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袁飞飞听见张平在身边气息平和了，也不怎么动了，她小声道：“老爷……”
	
	  没动静。
	
	  袁飞飞小心爬起身，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瞄着张平睡熟的轮廓，又叫了声：“老爷……你睡了没……”
	
	  张平还是没动静。
	
	  袁飞飞放心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越过张平，跳到地上，因为怕出声，她连鞋子也没穿，就光着脚摸到门边，然后推一点扭头看一下，推一点看一下，一直到门缝能把自己挤出去了才停下。
	
	  她本来不想关门，省得回来的时候还得再开，可她又怕张平在屋里睡着吹了冷风，就又把门关上了。
	
	  黑灯瞎火的，袁飞飞跑到火房，把晚上剩的菜翻了出来。
	
	  冰冰凉凉的几碟菜，袁飞飞舔了一口，正好舔到冰碴子，给舌头扎了一下。
	
	  “哎呦……”她咬咬嘴唇，“怎么都快冻上了……”
	
	  那也得吃，袁飞飞现在饿得眼睛都泛花了，她叹了口气，也不拿筷子了，准备直接抓着吃。
	
	  可她刚一探手，身后已经伸出一只手，将菜碟拿起来了。
	
	  袁飞飞一惊，转过头。
	
	  张平穿着里衣，胸怀还敞开着，站在她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袁飞飞膝盖一软，马上又要跪下。
	
	  张平手臂一捞，将她抱了起来。
	
	  “老爷……”
	
	  张平微一垂眼，看见袁飞飞光着的脚丫，他把她往上抬了抬，手掌包住她的脚底。
	
	  袁飞飞低声道：“老爷，对不住……我太饿了……”
	
	  张平轻嗯了一声，他一手将袁飞飞托着，一手将菜碟放到一旁，弯下腰，单手点着了火，将锅放到灶台上。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脖子，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没一会，张平就就将饭菜都热了一遍。袁飞飞小声道：“老爷……让我吃么。”
	
	  张平转过眼，看着她。
	
	  火光下，张平凹深的眼窝里映着淡淡的桔色，他的眉眼算是平凡，可偏偏有着清晰分明的脸庞，高高的鼻峰在火光下一照，说不出的挺拔。
	
	  袁飞飞的脚丫在张平的大手里没一会就暖和了起来，她看着张平，嘿嘿地笑了。
	
	  “老爷你不气啦。”
	
	  张平无奈一笑，袁飞飞看见他唇边淡淡的纹路。
	
	  饭菜热好后，袁飞飞被张平端在怀里，蹲在灶台旁的小桌前吃饭。
	
	  袁飞飞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着，热饭吃起来就是不一样，香极了。
	
	  她夹起一口菜，扭头给张平。
	
	  “老爷，你也吃！”
	
	  张平淡淡瞄了一眼，袁飞飞道：“我都看着了，你晚上也没吃东西。”张平笑了笑，就着她的筷子，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桌子菜，袁飞飞自己吃点，给张平喂点，没一会就吃了个干净。
	
	  四更天过去，袁飞飞撑得不行，张平抱着她回到屋子，一同歇息。
	
	  睡前，张平将袁飞飞转过来，仔细地同自己四目相对。
	
	  袁飞飞看着那双平和的双眼，轻轻点头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张平这才拍了拍她，给她盖好被子，睡下了。

第十五章
	  第二日，裴芸没有去学堂。
	
	  他的贴身小厮小六特地跑了一趟，在亭廊内同屈林苑说了好一会，那时学童们都在屋里读书，屈林苑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难看。
	
	  下堂后，袁飞飞被屈林苑留了下来。
	
	  “昨日是怎么回事，听芸儿的随从说，你们遇险了？”
	
	  想到还得重新讲一遍，袁飞飞简直烦透了，不过屈林苑的神情十分凝重，她无法，只得有气无力地又嘀咕一遍。
	
	  只不过她隐瞒了狗八的事情，也并没说出病癞子的关系。
	
	  “……就这样，也不知道他得罪了谁，昨日回去他们家里问出些什么了？”袁飞飞道。
	
	  屈林苑摇摇头道：“没有，那随从同我说，芸儿自昨晚回家起便一声不吭，问什么都不说。裴老夫人都急坏了。”
	
	  说罢，他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会。
	
	  袁飞飞问道：“你在想啥？”
	
	  屈林苑朝她摆摆手，道：“无事，你先回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袁飞飞没动，道：“你在猜是谁干的？”
	
	  屈林苑还在思索，没有回答她。
	
	  袁飞飞怒道：“昨儿个可是我把他救下来的！我也挨了打，你凭什么不跟我讲！？”她叫着叫着，还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青紫的一块。“你自己看！”
	
	  屈林苑吓了一跳，赶紧把衣裳给她放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别闹。”
	
	  袁飞飞：“你快说！”
	
	  屈林苑无奈道：“不是我不说，是我也在猜。”
	
	  袁飞飞：“平日谁跟他家有仇。”
	
	  “呵。”屈林苑苦笑一声道，“同金楼裴家有仇的可多了去了，所以才难猜。”他寻思着，又小声道，“不过，若按你的说法，这凶手的手法也未免太过单薄，连你们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从他们手里跑掉……”
	
	  袁飞飞瞬间炸毛，“什么意思！？看不起人？”
	
	  “不是不是。”屈林苑连忙道，“只是觉得这些人并非真的想下杀手，不然三个大汉，面对你们两个小娃娃，怎样都得手了。”
	
	  “呿……”袁飞飞冷嗤一声，道：“他们的确没想杀人，有个人还说什么主子不让弄出人命。”
	
	  屈林苑一拍手，“是了是了，这样说来，那伙人只是想给裴家一个教训而已，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仇家。”
	
	  袁飞飞：“你知道是谁了？”
	
	  屈林苑：“不知道。”
	
	  “……”
	
	  袁飞飞再不想跟他废话，转身走了。
	
	  有了昨日的教训，现在什么都不及回家重要。
	
	  最近不能再惹事了，袁飞飞边走边想，装也得装几天才行。不然……
	
	  她回想起昨晚，那个站在冷风中看着她的张平，忍不住又一哆嗦。想不到张平生起气来这么吓人，就像房檐上冻着的冰锥子一样，扎不死人也凉死人。
	
	  回到家，院子门四敞大开，袁飞飞大踏步地走进去。
	
	  张平正在做饭。
	
	  袁飞飞挤到火房里，扒着灶台。
	
	  “老爷，做啥呢。”
	
	  张平拿饭铲点了点锅，示意她自己看。袁飞飞往里一看，土豆。
	
	  “香唉……”袁飞飞紧着鼻子猛吸气。
	
	  张平让她回房等着，袁飞飞懒洋洋地点点头，她打了个哈欠，抬手抻了一个懒腰。抻了一半就顿住了，扭了扭身子往外面走。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探究。
	
	  晚饭时，袁飞飞照例拉着张平东一扯西一扯，讲些一日的见闻。说着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来——
	
	  “老爷，米店老头家的狗生崽了，你知道不？”
	
	  张平饭吃得不紧不慢，夹了一筷子咸菜叶到袁飞飞的碗里，随后扒了口饭，摇摇头。袁飞飞兴奋道：“我回来的时候还瞧见了呢，就巴掌大的小黑狗，像耗子一样！”她一边吃一边比划，喷了张平一脸饭粒。
	
	  张平瞪她一眼，袁飞飞完全不当回事。
	
	  “老爷，我去向米老头要一只呀。”
	
	  张平瞥她，意思是你要来做啥。
	
	  袁飞飞正色道：“看门。”
	
	  张平嗤笑一声，闭着嘴巴摇摇头。
	
	  袁飞飞觉得他看出来自己的小心思了，也不在意，大方道：“要来玩的。”
	
	  张平拿筷子头敲了她的小脑袋一下。
	
	  袁飞飞捂着头，大叫道：“下了一大窝呢，米老头养不了那么多，我去要一只是帮了他大忙！”
	
	  张平放下筷子，比划了两下。袁飞飞不耐烦道：“不会忘了学字的，我现在已经学了很多字了。”她说完，还朝张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我的字写得比老爷好看多了，先生都这么说。”
	
	  张平脸一黑，捏了她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屈林苑的确说过这话。
	
	  袁飞飞学习虽晚，可字却写得异常好，第一日的时候屈林苑刚教会袁飞飞握笔，下午袁飞飞就把满桌子的纸张全写满了张平的名字，屈林苑拿起她写过的最后一张，那个时候张平二字已经全然看不出是刚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的。
	
	  屈林苑诧异道：“虽是少了些章法，可乱也有乱的韵味，你这娃娃也是奇了。”他捏起袁飞飞的小手，看了两圈，“这么小的手，能稳成这样，不错唷。”
	
	  或是性情缘故，袁飞飞写字的时候从没有其他孩子的谨慎工整，若是记下的字，她从来都是一笔挥成，没半点含糊。
	
	  “现在先生天天叫我写字，不过也好，不念那些破经文的话，做啥都行。”袁飞飞叼着筷子，继续磨张平。“老爷，你就让我要一只吧。”她抻着张平的袖子，拉得他饭都吃不了。
	
	  张平松开她，站起身去一旁取来薄纸，回来将饭碗挪到一旁。袁飞飞啪地一下将筷子按在桌上，摩拳擦掌道：“想考我是不是，来呀！”
	
	  张平拿着炭块，想了想，刚要下笔时被袁飞飞拉住了。张平斜眼看她，袁飞飞道：“说好，要是我认得了，就让我去要狗。”
	
	  张平一笑，点头。
	
	  袁飞飞指着纸，“快写快写。”
	
	  张平手腕一转，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字都不难，袁飞飞高兴地念着——
	
	  “可——”
	
	  “是——有——”
	
	  “有什么……”她看着最后一个字，好像有些熟悉，她摸着下巴，细细地回想。“明明见过的，老爷你别催，我肯定想起来。”
	
	  张平本也没打算催她，他写过了字，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烛光一闪，袁飞飞猛然忆起这是什么字，身子瞬间就僵硬了。
	
	  【可是有伤？】
	
	  她这几日都没洗澡，就是怕被发现身上的伤痕，连睡觉都很小心，张平是怎么知道的。
	
	  袁飞飞偷偷转眼，看了看张平，张平也在看着她，神情平淡又专注。
	
	  袁飞飞心虚地哈哈大笑，摆手道：“不认得不认得，我不去要狗了。”她把纸张胡乱一收拾，边道：“老爷咱们接着吃饭，吃饭吃饭。”
	
	  张平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袁飞飞转了过来。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往上一撸，袁飞飞来不及反应，右臂整个露了出来。
	
	  她胳膊被那人抽过几下，现在还能清楚地看见暗红的巴掌印。
	
	  “呀呀，老爷你轻点！”袁飞飞想抽出手，谁知张平虽没怎么用力，可手掌像个铁箍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袁飞飞抬眼，看见张平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她无法，只得编排道：“昨日、昨日同人打架了。”她见张平脸色不善，马上又道：“小架小架，就拉扯了一下，没大事。”
	
	  张平不语，反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何人。】
	
	  袁飞飞道：“街上的，不认得。好像是喝醉了。”她讨好地朝张平笑道，“老爷，所以那天我才回来得有些晚，我可不是贪玩的。”
	
	  张平松开手，出屋。袁飞飞跟在他后面，被他拦住。
	
	  张平烧了一盆热水，取了手巾板凳，要给袁飞飞洗澡。
	
	  袁飞飞躲到后面，说什么都不洗。
	
	  “今天太晚了，明天、过几天再洗！”
	
	  她不敢洗澡，因为肚皮上的伤是最重的，那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她怕张平会怪罪。
	
	  “老爷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说完她就往床上钻，张平坐在小板凳上，长臂一伸，跟提溜鸡崽子一样把袁飞飞拎了回来。他胳膊肘夹着袁飞飞的腰，轻轻一提，另一只手将袁飞飞的鞋子一脱，然后给她放到了热水里站着。
	
	  袁飞飞哇哇大叫：“裤子！裤子都湿了！”
	
	  张平也不在意，他抻着袁飞飞的衣裳领子，往上一拽，小衣服刷地一下被脱了下来。
	
	  袁飞飞反应甚快，马上弯下腰，蹲到水里说啥也不起身。
	
	  张平拍拍她后背，袁飞飞叫道：“自己洗自己洗！”
	
	  张平被她逗乐了，笑了一声，袁飞飞拧着眉头瞪他。“别笑！”
	
	  张平不言语，拉了拉她没反应，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袁飞飞肋骨上轻轻一戳。
	
	  “啊哈哈！”袁飞飞一抽，一下子起来了。
	
	  当然，肚皮上哪块泛着青黑的血印子也露了出来。
	
	  张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袁飞飞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张平抓着她的手，扯到一边，直直看着她肚子上的伤。袁飞飞手腕抖了起来，小声道：“不、不小心摔的。”
	
	  张平的目光从她肚子上转到她眼睛上，袁飞飞本还想再编两句，但看见张平的神情后，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平咬着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飞飞。
	
	  “啊——”张平指着袁飞飞肚子上的伤，长长地啊了一声。
	
	  张平的声音很低，有些哑，听着就像透风的筛子，又像上了锈的铁器。这算得上是袁飞飞第一次听见张平的声音，之前虽也出过声，也不过是鼻腔挤出来的笑意。不过，虽然听见了，可袁飞飞一点也不高兴，这样的声音，让她心里说不出的泛酸。
	
	  张平手指发颤，定定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长叹一声。
	
	  “命苦，第三遍了……”
	
	  她泡在水里，将裴芸那事又讲了一遍。张平是自己人，袁飞飞把狗八的事情也说了。
	
	  “老爷你是良民，可能不知道那个病癞子，之前我爹跟他打过交道，他手底下都是些混混，收钱干活。我也跟先生讲了，他说现在还猜不出主谋是谁。”
	
	  张平一语不发，静静地听袁飞飞的话。
	
	  “老爷……我可没有挑事，我是好心救人啊！”袁飞飞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慨叹。“我是想跟老爷学，要当好人，你别怪罪我……”
	
	  张平静了一会，重新挽起袖子，涮好手巾给袁飞飞擦身子。
	
	  今日他下手格外的轻。
	
	  袁飞飞都乐了。
	
	  “哈……好痒，哈哈老爷你使劲点……哈哈哈。”
	
	  张平面色本还有些黑，结果被袁飞飞嬉皮赖脸地一顿笑哈哈之后，莫名其妙地也乐了。他无奈地看着袁飞飞，使劲按了按她的脑子。
	
	  洗过澡，袁飞飞被张平安安稳稳地摆到床上，然后张平取来两罐药瓶，给袁飞飞上药。
	
	  药沫落在袁飞飞的肚子上，疼得她小脸煞白，不过出人意料地她一声都没吭。
	
	  张平微微诧异，抬头看了她一眼，袁飞飞咧嘴一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直到张平给她上好了药，袁飞飞一直都没出声。
	
	  张平拿起药瓶，临走时又按了袁飞飞脑袋一下。这一下比之之前，好似又有了些别的含义。
	
	  当晚，袁飞飞卸去所有心事，睡得哈喇子流满脸。
	
	  夜晚，静悄悄。
	
	  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从床上坐起，慢慢穿好鞋子，随手披件外袄，出了门。

第十六章
	  高悬的月，冷冷俯视大地。
	
	  崎水城早已陷入沉眠，刚出正月，各家各户的红灯笼摘得差不多了，夜里就格外的阴暗。
	
	  崎水落城已经有近两百年，城镇各处分布已不知不觉形成定势。
	
	  以城中靠南为贵，住有官员和世家大户，而后是东面，住着城中出了名的商贾，再来是西和北，都是以普通百姓为主，崎水城一些闲杂势力也多聚在西北面。
	
	  此时，崎水北郊一个不起眼的小茅屋前，两个人正打瞌睡。
	
	  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睡着不容易，他们捂着破旧的大袄，人缩成一团，手插在腋下。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能全然入睡，只是忍着寒冷，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罢了。
	
	  不多时，黑暗中缓缓行来一个人影。
	
	  一直到那人影走到当前了，这两个人才有所察觉。其中一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罩在面前，黑乎乎的，煞是吓人。
	
	  “哎呦，啥这是。”那人叫唤一声，想站起来，可蹲久了，腿麻得很，一时站不起来就在地上嚷嚷。
	
	  “谁啊，黑灯瞎火乱走什么？”
	
	  人影不语，在他面前直直站定。
	
	  那人活动一下腿脚，从地上站起来，踹踹身旁同伴。
	
	  “起了！”
	
	  他身旁的人也醒过来，打着哈欠站起身，同样看着那道人影。
	
	  “谁，报上名来。”
	
	  人影还是没有动静，只是迈开步，就要往小屋里进。
	
	  “哎哎。”看门的两个推搡了人影一下，“什么人，别给哥几个找麻烦。”
	
	  人影肩膀被推了一下，步伐微微一滞，他缓缓抬起脸，月色照耀着一张平凡沉默的脸孔，正是张平。
	
	  张平没有向后退，他比那两个看门人高出不少，现在一语不发地站在他们面前，无形压迫迎面而来。
	
	  那两人也觉得来者非善，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一人会意，扭头进了屋子。
	
	  剩下的人与张平对面而立，他侧身挡在门口，不给张平进入的机会。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做甚。”那人面色不善，又问了几遍，可不管他怎么问，张平都没有反应。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久问无答，那人怒气上头，手握成拳，对着张平的脸就挥了过去。
	
	  张平脖颈平平一仰，躲了过去。
	
	  “狗娘养的！”那人接着又挥了几拳，拳拳朝着张平的头去，张平抬首、侧身、移肩、转腰，一套下来，那人竟是一下都没碰到。
	
	  “妈的！”那人不住骂了一句，自知碰见了硬茬子，也不再出招。他退后两步，等着屋里来人。
	
	  站开了后，他无意瞄到地面，发现张平的脚自从迈出第一步后，自始至终都没挪过地方。
	
	  “……”他提防地盯着张平，后者一脸平淡地站着。
	
	  他只觉得这人瞧着有些面熟，可一时还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几个人，除了刚刚进去的那个，还有三人。他们都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凌乱，满脸胡渣，其中两个还打着哈欠，显然是刚刚被叫醒的。
	
	  “胡头，就是他。”领道的人一指，众人都看向张平。
	
	  被叫胡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佝偻男子，身子瘦弱，面色灰白，浑身散着烟膏的味道。他眼睛半闭半睁，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小子，你是哪路的，来这是卖活还是买活，若都不是……”
	
	  张平不言不语，又迈一步，胡头眉头一皱。
	
	  “那就是来找茬的了……”胡头轻轻一扬下巴，身旁两人瞬间蹿了出去。一人抡拳瞄上，一人扫腿瞄下，上下齐攻，比刚才那守门的混混不知快了多少。
	
	  张平依旧双唇紧闭，定睛发亮。
	
	  腿法先至，张平平地一跃，就在同时拳法也到，张平不出手，只在半空中扭转腰力，硬生生地反身立于拳腿之间，两腿一探，一脚抵在出腿之人腹部，一脚托在出拳之人背上。
	
	  那两人只觉得一阵大力从张平脚尖袭来，同时听见一声沉喝。
	
	  左一个，右一个，两人在空中画了个圈，被甩出两丈远去。
	
	  同时张平借由这股巧力，刚好转过正身，轻轻落地。
	
	  再迈一步。
	
	  胡头彻底睡醒了。
	
	  “这一手……屈家的浑元路数……”难道是屈家的人，胡头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屈家不会来找他们麻烦，那么——
	
	  胡头忽然想起一人，他豁然抬头，细细地盯着张平。似是想从他眉眼间寻得
	
	  “果然……”胡头拍拍手，招呼那两个人回来。
	
	  “你且在这等着。”他说完，就朝屋里走。
	
	  张平站在后面，没有继续向前走。那几个被他放倒的人都回到屋子口，站成一排守着。
	
	  张平也没妄动，站在夜色里静静等待。
	
	  不多时，胡头重新从屋子里出来，招呼了两声。
	
	  “进来吧。”
	
	  张平步伐沉稳，跟在胡头的后面，进了屋子。
	
	  这房子外面瞧着破烂小巧，可进去之后却能看出是内含乾坤，屋门口有一道挡风，绕到后面，但见屋中什么摆件都没有，只有地上一个半丈宽的地道。地道貌似不深，站在外面还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来的亮光。
	
	  “进去吧。”胡头在张平身后凉凉地说了一句。张平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后顺着地道的梯子，向下走去。
	
	  胡头跟在张平后面，一道下了去。
	
	  梯子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地窖，空荡荡的，压着几块大石，地窖中间有一个火盆，星星点点地燃着，最里面有几张木头长凳，现在正有几个人趴在上面睡觉。
	
	  张平下来的时候弄出了点动静，地下睡着的人晃动了几下，差点没摔下凳子，打了个机灵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张平，三三两两聚集到地窖中央。
	
	  张平没有看他们，下了梯子后便向地窖最里面走。
	
	  两个人上来好似想拦住他，地窖里传来一句话：“都让开。”那声音低哑，麻麻的，就像是一口痰卡在嗓子眼一样，上不去下不来，听着十分恶心。
	
	  众人听见命令，纷纷让开道，张平走上前。
	
	  在地窖的最深处，坐着一个人，披着厚厚的外衣，缩脖端腔，头上没几根头发，稀稀疏疏，脸上青一块黄一块的全是疙瘩，流着粘稠的脓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这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袁飞飞提过的病癞子。
	
	  张平来到他面前，病癞子睁着一双昏黄的眼睛，慢悠悠道：
	
	  “小哥儿……稀客唷。”
	
	  张平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隔空扔给病癞子。病癞子接过，打开一看，眯起眼睛思忖起来。
	
	  张平微微颔首，目光深沉，直直看向病癞子。
	
	  病癞子被他这么一瞧，嘿嘿地笑了两声，道：“你莫要这么瞧小老，这又不是小老找人做的。”
	
	  张平皱眉。
	
	  病癞子道：“冤有头债有主，小哥儿你可瞧准了人才行……”
	
	  张平抬手，指着病癞子手中的那张纸，病癞子阴阴地一咧嘴，道：“十八堂里买卖明朗，进出的是哪些个人小老也不糊涂，没必要骗你。不过——”
	
	  病癞子一顿，张平静等下文。
	
	  病癞子静了片刻，又道：“这人，小老却是识得的。”
	
	  张平上前一步。
	
	  病癞子抬手，五根鸡皮一样包裹着的手指头拦在张平面前，他阴沉地吊起眼皮，笑得滋润。“可是，小哥儿也不能平白知道……”边说，他两根手指一掐，捏了捏。
	
	  张平挑眉，病癞子一脸贪相，道：“你来寻我，不就是要找人么……”
	
	  张平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半吊钱，扔给病癞子。病癞子接过，放在手里仔细数了数。
	
	  “嘿嘿，小哥儿来，来。”他把半吊钱揣进衣怀，招呼张平过去。张平来到他身边，病癞子站了起来。
	
	  他个头本就不高，又驼着背，站在张平面前足足矮了两个头，张平背脊挺拔，也不迎合他弯下腰，只垂着眼睛看着他。
	
	  病癞子仰着脖子，对张平说了几句。
	
	  “小哥儿，刘四这回惹了大祸，就算你不管，金楼的那几位也不可能放他甘休，何不坐享其成呢……”
	
	  张平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病癞子看懂其中含义，低低地笑了两声，道：“好好，小老多言，小老多言。小哥你记得我的话，出了门，这朝这边走……”
	
	  病癞子点明那犯事的刘四位置，刚一说完，张平就转过身，朝外走去。病癞子在他身后刺耳地低笑。
	
	  “小哥儿，小老听说那便宜丫头进了你家门唷……”
	
	  张平脚步一顿。
	
	  病癞子又道：“小老与她师傅有过一面之缘，啧啧，小老还记得那丫头，可真是又机灵又水灵……”病癞子啧啧称赞，刚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张平转过脸来。
	
	  四目相交中，病癞子打了个寒颤，没有再敢说话。
	
	  张平在众人注视下，安静地离开。
	
	  他走后，地窖里的人该睡觉睡觉，该守夜守夜。胡头来到病癞子身边，低声道：“这个可是——”
	
	  病癞子一抬手，拦住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胡头嗤笑一声，道：“那事之后，这家伙就一直埋在西街的铁铺子里面，多久见不到一次，险些给他忘了。”
	
	  病癞子又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出来了么。”
	
	  胡头道：“他可是来问前几日金楼的那件事。”
	
	  病癞子点点头，道：“没错。”
	
	  胡头道：“早时金楼来了个侍卫，将门口的包家兄弟给打了，找到我时我就推说这事跟咱们没有干系，他无法，也就走了。”
	
	  病癞子咳嗽两声，朝旁边吐出一口黄痰来。
	
	  “本就没干系！呵，大事不大，小事不小，只怪那几个草包半点能耐都没有，吓唬个人也能出了茬子，这事扯到了金楼，咱爷们甭管。”
	
	  胡头点点头，静默片刻，他又道：“这哑巴张……为何会打听此事。”
	
	  病癞子听见这话，淫淫一笑，也不作答。胡头自顾自道：“我记得从前他话也不多，蔫声蔫气的，出来打交道也总是跟在金阔身后……”
	
	  病癞子闭上眼睛，半响，缓道了一句：
	
	  “胡头，你可别也瞎了眼睛啊……”

第十七章
	  刘四今年二十有六，祖籍中南，祖上随着南商来到崎水地界，落下户籍。刘四年幼时父母便撒手人寰，只剩下花甲祖母留在家中。
	
	  刘四自小不学无术，大字不识一个，名字都认不全。打记事时起就同崎水城的地痞无赖们厮混，行些偷鸡摸狗的小人径。
	
	  光崎水城的地牢他就被关进去六次。
	
	  所幸他胆子不算大，最多也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事，走了这么多年的狗屎运，也没惹出过什么大祸。
	
	  所以当他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还懵懂地不知所措。
	
	  明月高悬，刘四躺在床铺上，挠着草包肚皮，睡得正酣。刘四家只有一个主屋，一个偏房。刘四将自己的老祖母赶到阴冷的偏屋，自己睡在主屋里。
	
	  他这房子举架单薄，没槛没院，外人想进只需越过一道几尺高的栅栏就好。
	
	  张平从病癞子那出来，按照指路，来到刘四家门口。他在门口微微看了一眼，而后迈步进入。
	
	  张平穿着一双结实的黑色布鞋，牢牢扎起。他的步伐沉稳矫健，走在青黑的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左右两间房分别瞧了一眼，而且推开主屋的门。
	
	  里面昏暗一片。
	
	  张平来到床边，看见床上裹着一层棉被，高高隆起一块。张平走过去，抓起棉被一角，直接掀开。
	
	  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
	
	  刘四睡得正爽的时候，忽然觉得周身一阵寒冷，被凉风一激，他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床前。
	
	  刘四险些没尿出来。
	
	  “鬼……鬼——”他颤颤巍巍地要大叫出声，张平一探手，将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刘四那张脏脸被张平的手一捂，鼻子嘴全封得严严实实，一口气出不去进不来，憋得他满脸涨红。
	
	  “谁……唔，唔——！”刘四吓得半死，张平捂住他的嘴，拎着他的脖颈子往外走。刘四想挣扎，奈何张平手劲大的出奇，按着他的脖颈，他只稍稍想抬起点头来，便有拗断脖子的危险。
	
	  就这样，刘四穿着里衣，赤着脚，被张平一路拖了出来。
	
	  一直到离开家门百步远，张平才将捂着刘四口鼻的手松开，这时刘四已经被憋得剩下一口气了，身子瘫软，张平拎着他，朝来时的路走去。
	
	  再回到病癞子那里时，门口的人只瞧了他一眼就放他进去了。张平将刘四扔进地道，刘四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掉到地上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他这一叫唤，地窖里的人都醒了个七七八八。
	
	  病癞子和胡头坐在地窖最里面，他们好似一直在等着张平回来。
	
	  张平顺着梯子下来，拽着刘四的后脖领，使劲往前一送，刘四就跟条土狗似的，被扔到病癞子脚下。
	
	  “哎呦，哎呦喂……”他揉着自己嗑疼的胳膊肘，叫唤着抬起头。病癞子拄着一根拐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四子，多日不见，可好呀？”病癞子的脸上坑坑洼洼，笑起来也是一脸畸态。刘四看见病癞子，脸上顿时一僵，而后低眉顺目地讨好道：“癞、癞爷……”
	
	  刘四这会儿有些反应过来了，脚下是最先感觉到疼的。他被张平拉出来的时候光着脚，一路扯过来脚底磨掉一层皮，现在火辣辣地疼。
	
	  他一下子就跪倒病癞子面前，抱着病癞子的腿，哭嚎道：“癞老爷，你可为小的做主啊！”
	
	  病癞子低头瞧他，“嗯？”
	
	  刘四指着站在后面的张平，“癞老爷！这小子欺负上门了啊，小的无能，给十八堂丢人了！”
	
	  病癞子将手里的拐棍捏着转了转，笑眯眯道：
	
	  “这先不提，小四子，你近来上哪发财了呀。”
	
	  刘四手上一顿，干笑两声道：“癞老爷……我能发什么财啊。”
	
	  病癞子盯着他看，刘四被病癞子昏黄的老眼一眼，禁不住低下头。病癞子摇摇头道：“小四子……”
	
	  刘四哆嗦了一下，病癞子忽然举起拐杖，朝刘四肩膀砸下去。
	
	  “哎呀——！”刘四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病癞子缓道：“你不老实。”
	
	  刘四：“癞爷冤枉啊……小的冤枉啊。”
	
	  病癞子捂着嘴，好似刚刚那一棍子动了气门，又狠狠滴咳了起来。
	
	  咳过之后，病癞子道：“小子，阳面有阳面的道道，阴里有阴里的规矩，你若硬要走偏岔，也没人拦着，只不过你需得走得利索点。若是被人抓了尾巴……”病癞子说到这，抬头瞄了张平一眼，又道：“那你可得自个担着了。”
	
	  刘四似乎是知道了病癞子所指之事，他眼神游离，似在找些理由搪塞过去。
	
	  病癞子对这些个地痞混混再了解不过，他弯下腰，贴着刘四的脸。刘四险些被那泛臭的脸熏得背过气去。
	
	  “爷们问你……”病癞子小声道，“你得了哪家的银钱……”
	
	  刘四缩着身子，道：“小的、小的有什么银钱拿……”
	
	  病癞子起身，又是一拐砸下去！
	
	  “你不老实！”
	
	  “哎呀——！”
	
	  刘四被打得四处乱窜，还没跑几步，就被旁边的胡头丢了回来。
	
	  病癞子又弯下腰，笑眯眯道：“小四子，你得了哪家的银钱呀……”
	
	  刘四不敢再瞒，咬牙道：“江，江家的……”他跪爬到病癞子面前，叩头道：“癞爷，小的不久前得罪了平家少爷，家里叫人砸了个遍，正月里分文钱都拿不出来！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病癞子甩开刘四。
	
	  “江家？振晖镖局的江家？”
	
	  刘四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正是，是江家随从寻到我，说要找个人晦气，给江家小少爷消消火，小的实在是缺钱了，要么定会来知会癞爷的——”
	
	  病癞子皱眉道：“江家小少爷……同裴小公子有何关系？”
	
	  刘四道：“说是一个书院的，别的就不知了。”
	
	  病癞子思索片刻，刘四抱着病癞子的裤腿，道：“癞爷，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病癞子低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而后他看了看张平，缓道：“小哥，你瞧着办吧。”
	
	  刘四不明所以，连连朝病癞子磕头求饶，结果病癞子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回长凳，闭目养神、刘四求不得果，扭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张平，大叫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平自然不会答他。
	
	  刘四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平。
	
	  “你可是裴家的苦主？不……裴家没你这号人物，难道你是——”
	
	  刘四还在猜测，张平已经上前一步，地窖中的人都以为张平是要上前理论，可张平没有。
	
	  刘四眼神跟着一动，只觉得张平胳膊似乎是抬了起来，可之后便什么都不清楚了。
	
	  地窖里的一巴掌，声音又沉又脆，有些像新年里第一声闷响的提炮，又好似地窖里不慎打翻的酒坛。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张平一巴掌挥过去，扇在刘四的脸上，而后他收回手，一个停顿都没有，转首离开。
	
	  刘四直勾勾地倒向右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张平已经离开许久，众人才缓缓围上去。
	
	  刘四被扇的那半张脸朝上，嘴角已经吐出了血泡。半张脸没一会的功夫就涨了起来，因为内劲太强，连巴掌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开始泛紫的脸孔。刘四的左眼睛像是闭不上了一样，目眶眦裂，几道浓浓的血条顺着眼角爬上眼珠子，最终汇聚在无神的黑瞳上。
	
	  “这……”
	
	  “死了？人死了么！？”
	
	  “人……闹人命了？闹人命了！？”
	
	  众人围着刘四，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想上前一探刘四的鼻息，病癞子低沉道：“都住手。”
	
	  大伙让开，病癞子上前，用拐棍勾着刘四的脸，扒拉了几下。
	
	  “没死，晕过去了。”
	
	  众人恍然，再看看地上口水都流出来的刘四，只觉得这一巴掌扇得太过匪夷所思。
	
	  “从前还以为只有娘们才扇巴掌呢……”一人道，“想不到这扇嘴巴子也能扇成这样……”
	
	  病癞子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刘四，半响，道：“把人丢出去，碍眼！”
	
	  众人垂首称是，两个人抬着刘四往上面走。
	
	  刘四的身子异常的重。
	
	  但凡江湖里摸爬的人都知道，人的身子越重，离死就越近。抬着刘四的两人只觉得身子边阵阵的阴风，赶紧加劲把他拉出地窖。
	
	  另一边，张平做过所有的事，朝家走。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垂着头，看着前面的地面。
	
	  做了这么多事，天却还是黑的。
	
	  张平抬起头，看见天边一轮白月，分外的冷漠。
	
	  回到家，张平觉得时辰还早，打算休息一下。
	
	  他脱了衣裳，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坐在凳子上，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到被窝里。
	
	  他掀起被角的时候，袁飞飞扭动了一下。
	
	  张平顿住，抬眼瞧她。
	
	  袁飞飞当然不是醒了，她只是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而已。张平就着微弱的光，看见袁飞飞伸着胳膊叉着腿，张着一张红润的小嘴，嘴边还有淡淡的银丝。
	
	  简直睡成了痴呆。
	
	  “呵……”
	
	  张平笑了，他伸手，在袁飞飞的嘴边抹了抹。
	
	  袁飞飞砸吧砸吧嘴。
	
	  张平将被子重新盖严，躺在袁飞飞的身边，入了眠。

第十八章
	  翌日恰好是书院放假，袁飞飞一觉睡上三竿。
	
	  朦朦胧胧间，袁飞飞觉得自己好像在坐小船，随着水波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像条泥鳅一样，横甩在张平的肚子上，张平和衣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醒了没有。
	
	  她歪过头，感觉到张平一呼一吸间，小腹微微起伏。
	
	  怪不得像坐船……
	
	  袁飞飞脑袋垫在张平的肚子上，下巴扭来扭去，张平被她突然一折腾，微微岔了气，笑出声来。
	
	  他伸出一手，捏着袁飞飞的小下巴，也不睁眼。袁飞飞被他一掐，不能动了。
	
	  袁飞飞使劲扭，还是挣不开。
	
	  “嘿嘿嘿嘿。”袁飞飞满脸堆笑，就着张平的手趴着，道：“老爷，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晚？”
	
	  张平微微睁眼，懒洋洋地瞄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袁飞飞往前拱了拱，道：“老爷，你懒床了。”
	
	  张平哼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意思是你也好意思说别人懒床。
	
	  袁飞飞浑身放松地趴在张平的肚子上。外面艳阳高照，阳光透着窗子缝照进来，打在袁飞飞的背上，暖暖的。
	
	  袁飞飞躺了一会，见张平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赖皮道：“老爷，赶紧起了吧。”
	
	  张平不动。袁飞飞又道：“你不起咱俩怎么吃饭呀。”
	
	  张平松开手，又枕回头下。袁飞飞瞧这阵势，瞪大眼珠子。
	
	  “你不是让我自己做吧！？”
	
	  张平睡得安稳。袁飞飞爬起来，双手按在张平的胸口，来回推搡。
	
	  “老爷——！”
	
	  张平体格强壮，平躺下去，一身结实的肌肉高高隆起，两胸之间一道明显的深纹，一直延伸到上腹，袁飞飞的小手就放在这交叉的地方，揉来按去，这点力气放在张平身上，疼是不至于，可耐不住痒啊。
	
	  张平忍了一会，然后终于受不了了，胳膊一摆，将袁飞飞拨弄到一旁。袁飞飞像个春卷似的，哎呦哎呦地转了两圈，滚进床里面。
	
	  袁飞飞再接再厉，爬到张平身边，搓他胳膊。
	
	  “老爷……”
	
	  张平像死了一样，闭着眼睛就是不动。袁飞飞晃了半天无果，呲牙嘁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自己穿好鞋子出了屋。
	
	  她推开门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张平半睁着眼睛，两条结实的长腿搭在一起，正一脸轻松地看着她。
	
	  屋子外的阳光照进来，让张平轻轻眯起眼睛，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七分懒散，三分温和，就像是半柱香后的开水，依旧滚烫有力，却不会伤人。
	
	  袁飞飞忽然乐了，她朝后面摆摆手，道：“老爷，你自个饿着吧，我走喽——！”说罢，她带好门，跑出屋子。
	
	  她去做饭了么？
	
	  开什么玩笑。
	
	  袁飞飞欢腾地跑出院子，一路朝着北街走。路过米店的时候，她站住脚，扒着门口叫道：“掌柜的！还有狗吗——？”
	
	  大清早，米店刚开张不久，袁飞飞一嗓子把看店的老头叫了出来。
	
	  “你个女娃，半点端正都没有，大早上乱嚷嚷什么？”米店掌柜是个六十冒头的老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过精神却是不错。此时他手里还攥着个清扫的长巾，来到门口甩了几下。
	
	  袁飞飞道：“上次答应我的狗，你没给别人吧？”
	
	  老头一笑，道：“狗倒是还在，只是你家老爷应许了么。”
	
	  袁飞飞满不在乎道：“还没，不过快了，我过些日子再来，你可千万给我留着。”
	
	  从铁匠铺到秀坞书院的路上，这家米店是必经之路，袁飞飞一来一去，同米店老掌柜倒是混熟了。
	
	  米老头朝她一笑，道：“好，给你留着就是。”
	
	  袁飞飞朝米老头像模像样地作了一揖，然后又走了。
	
	  顺着长街，袁飞飞一路来到北街头上，这里来往人多，摆摊的也多，热热闹闹的。袁飞飞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朝着一面灰戚戚的墙走去。
	
	  墙下蹲着几个要饭的乞丐，袁飞飞过去，瞄中一个人，叫了一声。
	
	  “喂。”
	
	  然后她转身进了巷子里。
	
	  乞丐堆里站起来一个瘦弱的身影，跟着袁飞飞一起进了巷子。
	
	  两墙一挡，杂音少了不少，狗八把头上盖的帽巾摘下，靠在巷子的一面墙上，垂着头道：“你来做啥。”
	
	  袁飞飞：“我不是说了会来找你么。”
	
	  狗八哦了一声，袁飞飞道：“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狗八：“什么消息？”
	
	  袁飞飞皱眉道：“那个病癞子的手下，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狗八的神色有些复杂，他看着袁飞飞，道：“你是想给金楼的那个公子哥出头么。”
	
	  “呸！”袁飞飞啐了一口，冷道：“我出他奶奶！”袁飞飞猛地掀起衣裳，露出肚子上的伤口。昨夜张平给她上了药，可就算这样，肚皮上那块青黑的印记也格外明显。
	
	  狗八看着袁飞飞的动作，赫然瞪大眼睛，哑口无言。半响才挤出一语：
	
	  “你这是干啥！？”
	
	  袁飞飞阴狠地眯起眼睛。
	
	  “这伙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先从你知道的那个下手。你不用怕，不用你去，你只要告诉我人在哪里就行。”
	
	  狗八目光游离，看看这看看那，袁飞飞厉声道：“快点！”
	
	  狗八最终看向袁飞飞，道：“不是我不说，刘四昨天晚上被教训了。”
	
	  “嗯？”
	
	  狗八道：“堂里面早上传出来的，说昨晚刘四给人揍了，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
	
	  袁飞飞放下衣服，道：“哭包子家找来了？”
	
	  狗八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没这么快。可能是病癞子自己教训的。”
	
	  袁飞飞：“不是一伙的么。”
	
	  狗八道：“要刘四真是帮手的话，那他擅自收了银子没孝敬病癞子，病癞子肯定会寻他晦气的。”
	
	  袁飞飞点点头，“抽分子么，我知道。”马半仙跟她讲过。
	
	  狗八看着凝眉思索的袁飞飞，问道：“你想报仇？你不怕么。”
	
	  袁飞飞看他一眼，“怕什么。”
	
	  狗八转头看了看，确保巷子里只有他们俩，然后小声道：“刘四再怎样也是十八堂的人，他要是有什么事，病癞子不会放任不管的。”
	
	  袁飞飞笑道：“那天砸人怎么不见你这么胆小。”
	
	  狗八脸一僵，扭头道：“那时情急，没想那么多……”
	
	  袁飞飞面无表情地看着狗八，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管他要了我的命还是我要了他的命，都不会拖累你，你告诉我，刘四家住哪里。”
	
	  袁飞飞的声音放轻了，比平日少了些戾气，多了点温柔，轻吹在狗八的耳边，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你别玩笑，什么杀人。”
	
	  “哈哈。”袁飞飞笑着直起身，仰着脖子道，“没错没错，开玩笑的，不会杀刘四。”
	
	  狗八松了一口气。
	
	  袁飞飞接着道：“我要杀的不是他。”
	
	  狗八：“……”
	
	  他抬眼，看见袁飞飞的脸。他分辨不出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笑的，袁飞飞乐呵呵道：“快快，我去瞧瞧那个刘四。”
	
	  狗八咬咬嘴，道：“他家离这不远，半柱香就到了。”
	
	  袁飞飞兴奋道：“那感情好，省得走远路了，给我指指。”
	
	  狗八没说话。
	
	  袁飞飞：“？”
	
	  狗八深吸一口气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袁飞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狗八已经转过身。
	
	  “跟我来。”
	
	  ……
	
	  狗八带着袁飞飞从巷子的另一个口出去，往后面绕。一路上狗八都用帽巾围着头，袁飞飞跟在他后面，道：“你蒙着这么严实做什么。”
	
	  狗八闷声闷气道：“你别管，跟着就是。”
	
	  袁飞飞哼笑一声道：“你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狗八：“……”
	
	  果然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间房子前，袁飞飞淡淡看了一圈，然后顺着墙根摸了进去。
	
	  狗八拉着她袖子，小声道：“还是白天呢，你就这么去？”
	
	  袁飞飞道：“嗯，你在这等我。”
	
	  袁飞飞甩开狗八，踮起脚尖来到屋子门口，这小屋的窗子启开一丝缝隙，想来是为了通风，袁飞飞从窗缝往里看，瞄到一个老妪坐在床边烤火。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了脖子处，死气沉沉。
	
	  那个就是刘四了……袁飞飞转眼看向那个老妪。
	
	  这是谁。
	
	  袁飞飞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背靠墙蹲了下来。她卷起一边的碎发，在手指头上转了转，而后一撒手，站起身，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老妪和一旁偷看的狗八都吓了一跳。
	
	  老妪哆嗦了一下，抬头看见袁飞飞，一时呆愣，没反应过来。袁飞飞先开口道：“我被老爷叫来问他些事情，问完就走。”
	
	  老妪端着肩膀，看着就像没脖子一样，她脑袋转得慢，听见袁飞飞说是被派来的，下意识就躲到了一边。
	
	  袁飞飞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差点没乐出来。
	
	  刘四这张脸现在正肿得厉害，半张脸的骨头都裂了，眼角也碎得干净，青黑红紫铺了一片。这在外人眼里格外可怖的一张脸，在袁飞飞眼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
	
	  “真是喜庆啊……”袁飞飞小声道。
	
	  她个子小，踮起脚尖将头伸到床里，这床和被子上都有浓浓的腐湿气，还夹杂着一点久久不洗呕出的酸味。
	
	  袁飞飞在刘四耳边小声道：
	
	  “喂，是哪家给你钱，让你去做那些幺蛾子了。”

第十九章
	  袁飞飞问过之后就歪过头，把耳朵贴在刘四的嘴唇边。
	
	  刘四整个有气进没气出，躺在床上没动静，也不知听没听到袁飞飞的问话。而且，他躺着躺着还不时地痉挛抽搐，吓袁飞飞一跳。
	
	  “哎呦……”袁飞飞抬起脑袋，撇着嘴看着刘四。她又问了几遍，刘四完全昏死了的模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袁飞飞转头，看见刚刚那老妪哆哆嗦嗦地躲在火盆后面，头也不敢抬。袁飞飞皱起眉头，又转过来，在刘四耳边轻声道：
	
	  “刘四，病癞子让我来问问你，是谁托你帮忙的……你若不想再挨揍，就干脆地告诉我。”
	
	  刘四听见病癞子的名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眼角碎裂，睁不开，就紧紧闭着，眉头紧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吐气。
	
	  袁飞飞见他有动静了，连忙又凑过去。
	
	  “谁……大点声说。”
	
	  刘四好似想要张嘴，可因为疼痛，张了一半就歪了，扭得不成形状。
	
	  “江……”
	
	  “什么？”
	
	  “……江，江——”
	
	  袁飞飞看着他嘴型。
	
	  “……江？”袁飞飞皱眉，袁飞飞又问道：“江什么？哪家的？”
	
	  刘四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个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袁飞飞直想一巴掌扇过去。
	
	  “嘿嘿，”念头一起，袁飞飞笑了，道：“别说，你这脸还真像是巴掌打的，叫病癞子抽了？”袁飞飞拍拍衣服，不再看他，转身出了门。
	
	  袁飞飞刚出来，狗八马上迎了上去。
	
	  “你就这么进去了？”
	
	  袁飞飞：“要不怎地。”
	
	  狗八瞪着眼睛，道：“你不怕给人抓了？”
	
	  袁飞飞一胳膊给他扒到一边，“烦啊。”
	
	  狗八没防备，被袁飞飞给推到地上，坐了个屁蹲，袁飞飞哈哈大笑。狗八气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袁飞飞没想到他会走，赶忙从后面追上去。
	
	  “哎哎，你做啥，往哪去。”
	
	  狗八恶气道：“别跟我！”
	
	  袁飞飞嬉皮笑脸道：“生气了？”
	
	  狗八用帽巾把头蒙住，不去看她。
	
	  袁飞飞道：“别蒙了，你那身破布脏得紧，你不嫌臭呀。”
	
	  狗八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
	
	  袁飞飞跟在后面，见狗八一直不理她，低笑了一声，伸出手去——
	
	  狗八是个乞儿，穷得要死，根本没像样衣裳，身上穿的东拼西凑，左一条右一块，零散得跟抹布一样，袁飞飞稍一瞄准，就抓住狗八屁股后面的一条碎布，然后使劲一扯——
	
	  狗八又被拉了个屁蹲。
	
	  “滚蛋——！”狗八脸上气的通红，爬起来就是一拳！
	
	  袁飞飞多灵巧，哪能被他打中，她侧身一躲，赶忙站开，笑道：“呀呀，你还打我？”
	
	  狗八死死盯着袁飞飞，袁飞飞好声道：“别气。”她上前，狗八下意识地想躲开，袁飞飞拉住他的手。
	
	  “哟，你手这么凉。”
	
	  狗八的手确实冰凉，而且骨瘦如柴，捏在手里就像一捆柴火棍一样。狗八马上想把手抽出来，袁飞飞使劲握住，道：“别气，走，我去给你赔罪去。”
	
	  狗八被袁飞飞拉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最后只得跟着她走。
	
	  他没好气道：“上哪。”
	
	  袁飞飞神秘道：“好地方。”
	
	  原来袁飞飞说的好地方就是包子铺。
	
	  狗八和袁飞飞来到包子铺外面，这时已快到正午，包子铺里很是热闹，他们离着老远的时候就闻到香香的包子味。
	
	  狗八有点直眼了。袁飞飞拉着狗八大摇大摆地往店里走，门口小二看见了，赶忙拦住。
	
	  “哎哎，小叫花子，往哪进呢。”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小二拦的是谁，直到人家站到面前了，她才抬起头，一脸奇怪道：“做啥？”
	
	  店小二打量了袁飞飞一眼。
	
	  张平的打铁铺子收入不算很多，却也还凑合，加之这几年张平一个人生活，他平日也没什么喜好，银钱多是留着，几年下来也算有些积蓄。
	
	  现在家里来了个小祖宗，张平给袁飞飞花钱一点不小气，给她买布做衣，打点上学，天天三顿饭一顿也不差下，这些日子下来，袁飞飞身子骨结实了，脸也红润了，加上她一双灵巧的眼睛，提溜乱转，精明显露，看着当真就像哪家的小公子一样。
	
	  小二脸色立马好看了些，他对袁飞飞道：“小公子，要买包子？”
	
	  袁飞飞点头。
	
	  小二让过身，“来来，店里坐。”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轰赶狗八。
	
	  “……一边去！”
	
	  狗八抽回手，袁飞飞正瞪大眼睛看包子，一不小心给他抽了回去。袁飞飞转过头，刚好看见店小二推狗八。
	
	  “出去出去！”
	
	  袁飞飞上前一步，狗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淡，平淡之中的人情冷暖与世情百态，早已麻木。狗八转过头，走到店铺外面，顺着墙根蹲下。
	
	  袁飞飞看了一眼，转过身走进店里。
	
	  店小二在后面殷勤推荐，“小公子，想买什么包子，肉包素包都有。”说完，他还忍不住多嘴道：“小公子啊，你可少跟那些叫花子往来，你心善，可这些人要是得了好可会赖上你的。”
	
	  袁飞飞：“是么？”
	
	  店小二：“可不是，蝗虫一样，小公子可当心。”
	
	  袁飞飞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开怀。
	
	  “好啊。”
	
	  袁飞飞在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店家把包子包在油纸里，捧在手里热乎乎的。袁飞飞出了店铺，一手把包子揽在怀里，一手拽着狗八的衣服袖子。
	
	  “走走走。”
	
	  狗八被她扯了个踉跄，勉强站稳。
	
	  “走就走，你别拉我！”
	
	  袁飞飞和狗八来到街角，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袁飞飞把包子从怀里拿出来，在狗八面前晃了晃。
	
	  “想吃不？”
	
	  狗八眼睛一直跟着包子转，嘴里还不服气道：“神气什么……”
	
	  袁飞飞不再逗他，把油纸拆开，里面肉滚滚软绵绵的包子露出来，狗八咽了咽口水。
	
	  袁飞飞道：“我早上也没吃，咱俩一人俩。”
	
	  她把油纸放到地上，两人一人抓了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袁飞飞吃着冒油汤的包子，肉香满溢，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让他一个人饿着吧，哈哈。”
	
	  狗八吃得凶，几口把包子咽下，吐字不清道：“谁、谁饿着……”
	
	  袁飞飞道：“我家老爷，早上懒床不做饭，现在肯定饿着呢。”
	
	  狗八奇怪道：“你家老爷？哑巴张做饭？那你干啥。”
	
	  袁飞飞一巴掌呼过去，“叫什么！？”
	
	  狗八捂住头，“张老爷，张老爷……”
	
	  袁飞飞冷眼看他，“你再敢叫他哑巴，我把你舌头也拔了。”
	
	  狗八心里不服，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袁飞飞咬着包子，边吃边道：“我问你，城里有没有那户姓江。”
	
	  狗八抬眼，“城里有七八户姓江。”
	
	  袁飞飞想了一会，道：“最大的那户是谁。”
	
	  狗八道：“振晖镖局。”
	
	  袁飞飞吃完了包子，从地上随手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狗八也吃完，他蹲在地上，长舒一口气道：“好久没吃过包子了……”
	
	  袁飞飞斜眼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消气了？”
	
	  狗八脸一僵，恶声道：“你若下次再忘恩负义，就别找我了。”
	
	  袁飞飞笑了两声，又道：“那个什么‘振晖镖局’，你知道多少，给我讲讲。”
	
	  狗八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振晖镖局在崎水城是个小镖局，不过据说他们的新当家江振天很厉害，曾经压过皇镖。”
	
	  “唔……”袁飞飞兀自想着，她眯眼自语道：“江振天……江振天……听着耳熟呢——”
	
	  袁飞飞在一旁思索，狗八就蹲在地上，无聊地扯油纸。
	
	  “啊——！”袁飞飞忽然大叫一声，吐了嘴里的草根。
	
	  “江振天、江振越！”她扭头，双目大睁地看着狗八，“江振越是江振天什么人？”
	
	  狗八被她唬了一跳，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没听过。”
	
	  袁飞飞蹲到狗八身边，笑呵呵道：“我知道了……”
	
	  狗八：“知道什么？”
	
	  袁飞飞：“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了。”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道：“今日就到这，我走了！”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离开，狗八连忙站起来，“袁飞飞——”
	
	  袁飞飞已经走了几丈开外，听了叫声爷没回头，高高地一摆手。狗八看着她的背影，朝一旁吐了一口。
	
	  “白眼狼……”
	
	  袁飞飞搞清原委，就不太着急了。
	
	  小人报仇，一辈子也不晚，嘿。
	
	  她跑回家，推开院子门，听见房里叮叮当当地打铁声。袁飞飞跑到铁房，张平正专注地敲打铁器，看模样像是锄头。
	
	  袁飞飞刚进屋张平便察觉了，他放下锤子，冲她比划了个扒饭的手势，袁飞飞哈哈大笑。
	
	  “早吃过啦！老爷你还饿着？”
	
	  张平听她说吃过，就不再担心，拾起锤子又轮了起来。
	
	  袁飞飞凑过去，险些被砸铁的火星烧到。
	
	  “哎呦！”
	
	  张平又放下锤子，拎着袁飞飞的脖颈，给她“丢”了出去。
	
	  袁飞飞不死心地趴过来。
	
	  张平抱着手臂，山一样地挡在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赖皮道：“老爷，我不捣乱，就瞧瞧热闹。”
	
	  张平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她的眉心处。
	
	  袁飞飞：“？”
	
	  还没等袁飞飞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就觉得一股巧力从额头传过来，她如站云端，一个不稳，趴叽一下坐到地上。
	
	  袁飞飞抬起头，看见张平懒懒一笑，冲她随意一摆手，而后进了屋子。
	
	  意思就是——
	
	  【老爷在忙，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第二十章
	  袁飞飞盘腿坐在蒲垫上，面前书桌上摆着两份书简，此时书简正摊开着，旁边是一个端正的红木笔山，上面雕刻着吉祥云纹图案。袁飞飞嘴里叼着笔杆，眼睛瞧着那些花纹发呆了。
	
	  前面几步远处，屈林苑正闭着眼睛念读书经，他念一句，底下的学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一句。
	
	  屈林苑在读书的时候很有讲究，语气平滑和缓，言辞流畅，调子随着书中内容，时强时弱，时高时低，听起来抑扬顿挫，又万分和谐。
	
	  袁飞飞刚来书院的时候，听这动静，半个时辰撑不到就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现在听惯了，偶尔也能从中感觉出些许的韵味来。
	
	  屈林苑负着手，在学堂中缓步走来走去，走到袁飞飞面前，斜眼看了她一眼。
	
	  袁飞飞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笔山看，完全没有注意到屈林苑。
	
	  两本书简念过一轮，屈林苑泡了杯茶，让众人各自背书。袁飞飞有些回过神，从牙尖上把笔摘下来，放到笔洗了涮了涮，沾墨，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屈林苑翘着脚坐在书堂正前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不时轻抚，白烟迂回而上。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往屋子里一看。而后瞧到什么，屈林苑微微一笑，端着茶走过去。
	
	  袁飞飞写字写得正爽，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她胳膊一跳，好好的一笔竖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撇得老远。
	
	  袁飞飞瞪着眼珠子扭过头，屈林苑微弯着腰，看着她写的东西，抿嘴一笑。
	
	  书堂里的学童们还在诵读，袁飞飞性子虽烈，却也明白事理，她没大嚷出声，就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无声地抗议。
	
	  屈林苑全不在意，袁飞飞撇了撇嘴，转过头不打算理会他。结果屈林苑索性一屁股坐在袁飞飞身边。
	
	  袁飞飞怒了，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怎样？”
	
	  屈林苑不看她，拿起桌上的纸，专心致志地看。袁飞飞伸手要枪，屈林苑把手举高，不让她碰到。
	
	  他面含笑意地看着袁飞飞，轻声道：“你到底要写多少次才罢休。”
	
	  袁飞飞发现够不着，也不白费力了，她往后一坐，道：“我想写多少次就写多少次。”
	
	  屈林苑手里的那张纸上，袁飞飞写了满满的张平，横的竖的，歪的斜的，有端正的也有潦草的，冷眼一看，这么多个“张平”摆在一起，就像开了锅大杂烩一样，热闹得不行。
	
	  可仔细再一瞧，这些“张平”你中我有我中有你，穿插交替，相辅相成，莫名之中也有一股暗藏的韵律，竟是少了哪个都不行。
	
	  屈林苑饮了一口茶，淡淡道：“粉壁素屏不问主，乱拏乱抹无规矩。”
	
	  袁飞飞正在涮笔，没听清楚，就隐约听见最后仨字“无规矩”，她笑了一声，趁屈林苑不注意，一把将纸夺了回来。
	
	  “我高兴，怎样。”
	
	  屈林苑点着纸，道：“写点别的给我瞧瞧。”
	
	  袁飞飞沾沾墨，在两个“张平”中间的一个指甲大的小缝里写了个“袁飞飞”。
	
	  屈林苑：“……”
	
	  袁飞飞写完还端起来自我欣赏了一番，屈林苑把茶杯一放，伸出手来。
	
	  “将笔给我。”
	
	  袁飞飞看他一眼，把笔递给他。
	
	  “你要教点什么字。”袁飞飞道，“教点有用的，我上次险些被老爷考住了。”
	
	  屈林苑不语，换了一张纸，凝神落笔。
	
	  屈林苑身为大族之后，幼年得以拜得名师，加之他不像屈家大多数人，嗜商如命，他自小热爱诗文，对书法也自有一套见解。
	
	  这一套真书写下，笔酣墨饱，势走龙蛇，巧密难言。
	
	  一首旧朝短诗跃然纸上，屈林苑停笔收锋，面如清潭地看向袁飞飞。
	
	  “如何。”
	
	  袁飞飞一胳膊拄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道：“不错哟。”
	
	  屈林苑：“……”
	
	  他忍住想在袁飞飞脑袋上狠狠一敲的冲动，又道：“想不想试一试。”
	
	  袁飞飞一脸迷茫，“试啥？”
	
	  屈林苑：“……试书。”
	
	  袁飞飞哦了一声，然后摇摇头。
	
	  “不想。”
	
	  屈林苑放下笔，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袁飞飞想起一事，凑到屈林苑身边，道：“先生——”
	
	  屈林苑黑着一张脸，“别叫我先生。”
	
	  袁飞飞：“……同你说正事。”
	
	  屈林苑撇她一眼：“什么正事。”
	
	  袁飞飞一脸认真道：“裴芸住妓院么？”
	
	  屈林苑差点没蹦起来，“你说什么！？”他这一下声音微大，学堂里的孩童诵读声顿了顿，但也没敢回头看。屈林苑一急鼻翼都忽扇起来，他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说八道，芸儿是正经孩子！”
	
	  袁飞飞又哦了一声。
	
	  屈林苑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袁飞飞手里玩着纸角，随口道：“去瞧瞧他还有气么。”
	
	  屈林苑笑了，道：“好好讲话。”
	
	  袁飞飞看向他，“就那么点伤，他都几天不见人了。”
	
	  屈林苑点点头，附和道：“不错，的确久了些，你去瞧瞧他也好。”
	
	  袁飞飞：“他也住金楼么。”
	
	  屈林苑明白了袁飞飞之前的意思，顿时有些尴尬，他咳嗽两声，道：“他、他自然是不住那里的。”
	
	  袁飞飞：“那人在哪，上哪找他。”
	
	  屈林苑道：“我领你去，等下你等我，我与你一起。”
	
	  袁飞飞：“好。”
	
	  这日袁飞飞早已同张平打好招呼，要晚回去一些，下堂后屈林苑裹了件大氅，领着袁飞飞往裴芸家走。
	
	  路上他与袁飞飞闲聊。
	
	  “你怎地总写张平的名字。”
	
	  袁飞飞在街上左瞄瞄右看看，道：“我就喜欢写老爷的名字。”
	
	  屈林苑笑道：“他待你可好？”
	
	  袁飞飞重重一点头，“好！”
	
	  屈林苑道：“自是好的，我与他是旧时，从前他就是个好人。”
	
	  袁飞飞总算来了点兴致。
	
	  “你同老爷什么时候认识的？”
	
	  屈林苑淡淡道：“很小了……”
	
	  袁飞飞：“怎么认识的？”
	
	  屈林苑道：“那时，他是被他爹送来我家的，同金师傅学武。”
	
	  袁飞飞：“又是谁。”
	
	  屈林苑一晒，“你不识得，是屈府中的教习大师傅。”
	
	  袁飞飞：“老爷会武功？”
	
	  屈林苑道：“自是会的，你不知道？”
	
	  袁飞飞本要摇头，又一瞬间回想起张平一身矫健身躯，唔了一声，改口道：“知道。”
	
	  屈林苑笑着同袁飞飞讲一些从前的事情，他非是屈家嫡亲，也幸而儿时未受过多管教，他同母亲住在屈家的最东面，那里离屈家的教场最近。
	
	  “屈府因为生意缘故，家中养了很多武夫，统归金师傅教管，我住的地方离教场最近，每日都能听见习武的声音。”屈林苑想起以前，脸上多了些柔和。
	
	  “张平不到七岁就被他爹送来，吃住都在屈府。虽然屈家是大户，可金师傅要求严格，手下的武童们过的全是苦日子。有些孩子是被买来的，受不住就被打发去做了小厮，你家老爷倒是从头到尾坚持了下来。金师傅对那些武童从没有好脸色，可我却觉得他对张平是极为看重的。”
	
	  袁飞飞问道：“老太爷为啥把老爷送你们家去。”
	
	  屈林苑一笑，道：“张老伯也是为了张平好，我记得老伯打铁的手艺极好，而且尤其擅长制兵，那时屈家的大少爷，也就是我的叔父，他喜好收藏兵器，便与老伯有些来往，偶然见了张平，就将他带了回来。”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糖人摊前，袁飞飞被稀奇古怪的糖人吸引住了，屈林苑站住脚，笑道：“怎么，想要？”
	
	  袁飞飞盯着一个耍猴的糖人流口水。做糖人的是个三十开外的精瘦男子，他见到袁飞飞，便道：“小公子，来一个糖人耍一耍。”
	
	  屈林苑也不待袁飞飞回话，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汉。老汉擦擦手，把钱接过了。
	
	  “谢大爷打赏！”他将那个耍猴的糖人从稻草垛子上摘下来，递给袁飞飞。
	
	  “小公子，来来。”
	
	  袁飞飞下意识接过，屈林苑道：“走吧。”
	
	  他们接着赶路，袁飞飞把糖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然后放到嘴里好一通舔。
	
	  屈林苑笑着摇头道：“瞧瞧你这模样，可有芸儿半分稳重。”
	
	  袁飞飞也不理他，只道了一句——
	
	  “老爷的舌头被你们家谁割的。”
	
	  袁飞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屈林苑，那一瞬间，屈林苑的表情可谓是精彩，赤青紫黑来回走了一遍，最后回归成一片惨白。
	
	  袁飞飞含着糖人哈哈大笑。
	
	  屈林苑路都走不动了，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看着袁飞飞，手脚发抖道：“你、你、你——？”
	
	  袁飞飞伸着小舌头，在糖人脸上可劲地舔。
	
	  屈林苑：“你、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袁飞飞道：“你慌什么。”
	
	  “不不，”屈林苑脑中混乱一片，词不达意。
	
	  袁飞飞：“我从别处知道的……你别抖了行不行！？”
	
	  屈林苑缓和了好一会，终于稳了下来，他看着袁飞飞，犹豫道：“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袁飞飞：“啊，刚来书院的时候就知道了。”
	
	  狗八告诉过她，他家老爷的舌头是被屈家人割掉的，这崎水城里只有一家姓屈，有何难猜。
	
	  屈林苑又颤起来了，“那你为何——”
	
	  他顿住，袁飞飞瞧他一眼，道：“为何什么？先生突然间怎么了，话都不会说了。”
	
	  屈林苑：“既然知道……你为何还愿意、还愿意来书院读书。”
	
	  袁飞飞舔得差不多了，把糖人在嘴里嘎嘣一咬，将糖块嚼来嚼去。她看着屈林苑，一双眼睛亮亮的。
	
	  “跟你无关，你是好人。”她抿着嘴，细细地品味糖块的味道，又道：“同我也无关，老爷没说让我记挂。”
	
	  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就像一阵卷着微尘的清风一样，将过往那些复杂与斑驳，刷得干净。
	
	  屈林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回首看，痛怨各有主，你若不说，那是恩是仇，我都不在乎。

第二十一章
	  屈林苑呆愣半响，转过身往回走，袁飞飞奇怪之际，屈林苑已经跑到后面又买了串糖人，自己含着吃。
	
	  袁飞飞：“……”
	
	  屈林苑解释道：“压惊。”
	
	  袁飞飞跳脚，“你先告诉我。”
	
	  屈林苑一脸迷茫状。
	
	  “告诉你什么？”
	
	  袁飞飞觉得屈林苑这装傻的本领简直比马半仙还胜出一筹，她紧抿着嘴看着他，屈林苑含着糖人，努努嘴道：“你方才不是说，张平不让你记挂。”
	
	  袁飞飞：“啊……”
	
	  屈林苑道：“这就是了，他不想说，我不会乱嚼舌根子的，他若想让你知道，自然会告诉你。”
	
	  袁飞飞：“……”
	
	  屈林苑嘴大，没几口就把糖人吃完了，他丢了木签，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袁飞飞道：“快些赶路，还有一阵好走呢。”
	
	  袁飞飞不情不愿地跟在屈林苑身后，一路低头踹地上的石头，闷头闷脑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会，屈林苑忽然道：“丫头，等下你哄着芸儿一点。”
	
	  袁飞飞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当啥哄。”
	
	  屈林苑看她一眼，“什么？”
	
	  袁飞飞：“当人是哄不了的，你若想让我哄，我就得把他当猫猫狗狗哄。”
	
	  屈林苑咋舌道：“猫猫狗狗？”
	
	  袁飞飞：“哄不哄。”
	
	  屈林苑看着袁飞飞，细究片刻，笑了，道：“我倒是第一次听见把人当猫狗哄，你且说说，要怎么哄。”
	
	  袁飞飞斜眼看他，“你让我哄了？”
	
	  屈林苑点头，“让了让了。”
	
	  袁飞飞顿时振奋，扯着屈林苑的袖子，得意笑道：“走走，先去个地方。”
	
	  “去哪？”
	
	  “走就是了！”
	
	  回身一转，袁飞飞领着屈林苑拐进一条小道。屈林苑不明所以地被她拉着，没一会功夫，来到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前。小楼装点精细，布局典雅，内外飘香。每层楼的檐下都挂着大大的灯笼，此时快要入夜，灯笼已经点亮，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再看一层大门上，挂着一块陈朴的牌匾，上书三字——“田素坊”。
	
	  屈林苑：“……”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身边双眼放光的袁飞飞，悠悠道：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
	
	  袁飞飞：“是啊。”
	
	  屈林苑：“来这做什么。”
	
	  袁飞飞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当然是买吃的，难道串门么。”
	
	  屈林苑：“……”
	
	  袁飞飞被糕点的香味吸引着，松开屈林苑的袖子，直勾勾地往里走，屈林苑好笑地跟在后面，缓道：“你要用这个哄芸儿？”
	
	  袁飞飞：“啊。”
	
	  屈林苑：“芸儿家境殷实，你就拿这几块点心去哄他？怕是过于小气了吧。”
	
	  “嘁。”袁飞飞冷嗤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他人白花花的，又没事便哭鼻子，像块软绵绵的大个馒头一样，拿吃的哄刚好。”
	
	  屈林苑噗嗤一下乐了，“大个馒头？”
	
	  袁飞飞看见什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指着那个扭头对屈林苑道：“听我的没错，保证把他哄开心，快快！买那个！”
	
	  结果，屈林苑掏了银子买下一整包醋糖糕，袁飞飞手里拎着，步伐都变得轻快了。
	
	  他们赶到裴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袁飞飞站在门口四下乱看，趁着守夜的小厮进去通报的时候，她冲屈林苑小声道：“先生，这里不就是金楼么。”
	
	  屈林苑正色道：“这是金楼后院。”
	
	  袁飞飞：“有区别么！？”
	
	  屈林苑：“自然是有的。”他弯下腰，与袁飞飞凑得近了些，道：“丫头你需记着，莫要在芸儿面前提及金楼，他因为家中这行当，吃了不少的苦。”
	
	  袁飞飞撇嘴道：“每天睡金山，还吃什么苦。”
	
	  屈林苑皱眉，道：“芸儿非是这种享乐的孩子，他年纪虽小，但胸中自有君子节，你莫辱没了他。”
	
	  袁飞飞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也不知听没听到。
	
	  屈林苑：“……”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门里出来了一个老头，一出门就冲屈林苑抱拳作揖。
	
	  “哟哟，屈老爷，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屈林苑淡笑着走过去，道：“文管家。”他伸手招呼袁飞飞，见文管家目光有些疑惑，便道：“这是书院的学童，也是芸儿的好友，袁飞。他见芸儿多日未来，有些挂念，我就将他一起带来了。”
	
	  文管家一听袁飞的名字，定睛看了好些眼，他五十左右的年纪，带着一顶暗灰的小棉帽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十分精神。袁飞飞奇怪地看回去，文管家忽然了然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笑道，“来来，屈老爷，袁、袁小公子，外面冷，先进屋说话。”
	
	  他将屈林苑和袁飞飞迎进府。
	
	  在外的时候有高墙挡着，正好遮住了前面。等跨过那面墙后，一座高高的金色圆底八角楼倏然呈现在眼前。
	
	  不过，虽然看着巍峨，但实际上金楼离这还有些距离，按屈林苑的话说，这边的这个宅子是金楼的后院，从这间宅子里穿的话，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直接进到金楼中。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金楼上的灯红彩绿也同样映到宅子的屋檐上，走在廊道中，甚至可以闻到楼里浓妆艳抹的胭脂味道，听到楼中铃咚的琴声和烟花女人甜到腻人笑声。
	
	  袁飞飞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可真是块宝地……要是马半仙还活着，估计得倒贴着进裴家给人端茶倒水。
	
	  前面，文管家在同屈林苑聊着什么。
	
	  没多时，他们来到主楼，文管家带着他们上了二层小楼，走到里面，杂声少了很多，在楼道中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具盆栽，或是短竹，或是小松，搭配着顽石假山，看着颇有韵味。
	
	  文管家带他们走到最里面，在一扇门前驻步。他朝屈林苑拱手道：“屈老爷，小少爷就在屋里休息，劳烦了。”
	
	  “哪里。”屈林苑走到前，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应和了一声，很快门就打开了，开门的是裴芸的小厮小六。他看见屈林苑，连忙恭敬地垂首。
	
	  这时，屋里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小六，可是母亲……”
	
	  小六转头道：“少爷，屈先生来瞧你了。”
	
	  “……先生？”静了一下，屋里传来摩挲的声音，小六连忙回去，道：“哎呦少爷，你可别摔着。”
	
	  屈林苑踏入屋内，道：“芸儿，乖乖躺着。”
	
	  裴芸看见屈林苑，说什么都要从床上起身，屈林苑走过去，将他轻轻按回床上。
	
	  “先生……”
	
	  裴芸的床前放着一张椅子，想来是方便人照看，椅子旁还有一个小方桌，上面摆着各式糕点和瓜果，还有几碗清单的菜肴，可瞧着像是一点没碰过。
	
	  屈林苑坐到椅子上，冲裴芸温柔笑道：“怎么，先生的话也不听了。”
	
	  裴芸连忙摇头。
	
	  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还有些发肿。
	
	  屈林苑帮他掖了掖被角，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道：“芸儿，你没吃东西？”
	
	  一旁候着的小六听见，连忙苦着脸道：“可不是，屈先生，你可劝劝少爷，他这一整天就喝了半碗粥，那怎么受得了。”
	
	  “噗嗤！”
	
	  十分不合时宜地一声笑，屋里人都静了。
	
	  裴芸还没反应过来，屈林苑咳嗽一声，道：“芸儿，你瞧瞧还有谁来看你了。”
	
	  还没等屈林苑说完，袁飞飞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冲小六道：“说错了，一天半碗粥一定瘦得了，瘦得了，哈哈哈哈！”
	
	  她专门在“瘦”字上咬重，大伙都听懂了，小六顿时感觉少爷被欺负了、被占便宜了！他咋呼着就要回嘴，文管家从外面进来，拎着小六就出了门，在门口处还不忘冲屈林苑行了一礼，道：“屈老爷，主子还在前面，我这就去唤，屈老爷稍等。”
	
	  屈林苑道：“不急。”
	
	  文管家领着小六出去，屋子里就剩下袁飞飞、裴芸和屈林苑三人。
	
	  自从袁飞飞大爷一样地走进来起，裴芸就一直呆愣着，这回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拽起来，把自己埋了进去。
	
	  屈林苑：“……”
	
	  他拉了拉被角，“芸儿，你这是做什么。”
	
	  裴芸把被子压得死死的，屈林苑也不好用力拉。他给袁飞飞使了个眼色，袁飞飞走到床前，拍拍被子。
	
	  “哭包子，你别憋死了。”
	
	  被子抖了一下，往床里挪了挪。
	
	  袁飞飞又想乐，一旁的屈林苑狠狠瞪她一眼，袁飞飞清了清嗓子，道：“哭包快出来，有好吃的。”
	
	  裴芸闷在被子里，低低道：“不吃。”
	
	  袁飞飞就等这句话呢。
	
	  “不吃好，不想吃别勉强。”她连忙把一包醋糖糕往自己怀里塞，一旁的屈林苑看得眼角抽搐。
	
	  谁知塞到一半的时候，裴芸忽然动了动，被子往下放了半寸，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道：
	
	  “你、这是你带给我的么……”
	
	  袁飞飞手停下，啊了一声，“是啊。”
	
	  裴芸不说话了，就猫在被子里看着袁飞飞手里的醋糖糕。
	
	  袁飞飞恨得牙痒痒，碍着屈林苑在一边，她又问了一句：“想吃不。”
	
	  裴芸脸有些红，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袁飞飞长叹一声，把糕点拆开，裴芸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袁飞飞把醋糖糕拿出来，抠抠搜搜地半天掰下来一小块，递给裴芸。
	
	  裴芸接过来，放到嘴里。
	
	  还没等袁飞飞收回手呢，裴芸就吃完了，再次抬头看着她。
	
	  袁飞飞脸瞬间绿了。
	
	  屈林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看着，心里险些笑得背过气去。

第二十二章
	  袁飞飞被迫无奈，又把刚塞进怀里的醋糖糕拿了出来。
	
	  “要吃多少？”
	
	  裴芸迷茫地摇摇头。
	
	  袁飞飞深吸一口气，又掰了一块。
	
	  就在醋糖糕一块又一块被送进裴芸嘴里时，文管家回来了，他进了屋，来到屈林苑身旁，道：“屈老爷，主子已经在前面等着了，吩咐小的请屈老爷过去。”
	
	  屈林苑点点头，对裴芸和袁飞飞道：“我去去就回，你们两个莫要胡闹。”
	
	  裴芸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袁飞飞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几块糕点上，都没有听见屈林苑说什么。
	
	  屈林苑轻笑一声，随文管家离开。
	
	  门关上，袁飞飞惊醒。
	
	  “哎？人呢？”
	
	  裴芸道：“先生去见母亲了。”
	
	  袁飞飞哦了一声，然后马上堆了一脸笑，道：“行了行了，不吃了，你还病着，吃撑了容易噎死。”
	
	  裴芸皱着眉头，“哪有你这样……”
	
	  袁飞飞一边笑一边把剩下的糕点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坐在屈林苑刚刚坐的凳子上。凳子不矮，袁飞飞坐在上面脚不沾地，一双小腿晃晃荡荡的。袁飞飞看着裴芸，道：“你说，你好些了没。”
	
	  裴芸点点头，“好些了。”
	
	  袁飞飞：“那怎么不去书院。”
	
	  裴芸的神情有些黯淡，他低声道：“我再、再修养几日。”
	
	  袁飞飞：“养膘？”
	
	  裴芸脸霎时就红了，支支吾吾道：“谁、谁养膘……”
	
	  袁飞飞大笑，道：“别捂着了，都埋里面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裴芸快要盖到脸上的棉被往下拉，裴芸来不及反应，呀了一声，被子被扯到了肚皮处。
	
	  被子下，裴芸穿着一件月白的里衣，未束腰带，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小胸膛。
	
	  裴芸浑身都红了起来，他连忙用手把衣服紧紧包起来，颤抖道：“你！这、这成何体统！”
	
	  袁飞飞倒是一脸不在意，她抠抠耳朵，道：“屋里点着火盆呢，又不冷，你捂什么。”
	
	  裴芸简直欲哭无泪，他折着腰，脸埋在散开的长发下，手使劲地拉被子。
	
	  “快给我！”
	
	  袁飞飞也不逗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了，裴芸吸取教训，手死死地拽着被子，一脸戒备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又乐了一会，觉得饿了，她跳下椅子，到小桌前细细查看一番。
	
	  桌上有粥有菜，也有点心瓜果。
	
	  袁飞飞拿筷子戳起一个绿绿的东西，问裴芸道：“哭包，这是啥。”
	
	  裴芸看了一眼，道：“是甜瓜。”
	
	  “哦？”袁飞飞闻了闻，“好香！”
	
	  裴芸扭过头，看着袁飞飞，轻声道：“你若喜欢，可以尝尝。盘子里的瓜果都很干净，还没——”
	
	  裴芸话才说一半，那边袁飞飞已经毫不客气地一口把瓜咬了下去。
	
	  裴芸：“……”
	
	  “好吃！”袁飞飞拍手，又戳了一块，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裴芸靠着床头，对袁飞飞道：“我听文管家说过，这是西胡独产的果子，西胡离崎水城很远很远，每年胡商万里朝京，才能带来一些。”
	
	  袁飞飞唔了一声，道：“那不贵死了？”
	
	  裴芸道：“还好……”
	
	  “是了。”袁飞飞撇了一眼裴芸，乐道：“你住金山里，当然什么都还好。”
	
	  她本是开玩笑，谁知裴芸听见后，脸色立马白了白，也不说话了，转过身低头发呆。
	
	  袁飞飞：“？”
	
	  她拿筷子把盘子里的甜瓜戳了个遍，扎成一个甜瓜串串，拿到床前。
	
	  “哭包，给你也吃。”
	
	  裴芸摇摇头，轻声道：“你吃就好了。”
	
	  袁飞飞皱眉：“你又怎么了？”
	
	  裴芸不说话，头更低了。
	
	  袁飞飞又好声问了几遍，裴芸还是不说话，袁飞飞心火一窜，啪地一下打在床上。
	
	  裴芸吓得一哆嗦，袁飞飞眯着眼睛，道：“我最看不惯你这副死人脸，有事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裴芸被她一吓一凶，眼眶泛了红。
	
	  袁飞飞：“你敢哭试试！？”
	
	  裴芸的泪珠断了线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流。
	
	  袁飞飞：“……”
	
	  袁飞飞败下阵来，她抹了一把脸，叹气道：“行了行了，别气。”
	
	  裴芸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委屈，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可他虽然哭，却不出声音，把所有一切都往肚子里咽，只有眼泪刷刷地淌。
	
	  袁飞飞心里烦得不行，但吃了人的嘴短，何况她手里还握着赃物，她也不好再骂人家。袁飞飞试着伸手覆到裴芸背上，裴芸背脊瞬间僵住。
	
	  “给你顺顺气。”袁飞飞说着，手掌在裴芸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裴芸起初不适应，慢慢的也放松了身子，任由身后的小手上上下下。没一会功夫，裴芸止住哭声，只剩下不时地几声抽泣。
	
	  袁飞飞耐着性子，道：“好了没。”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声，袁飞飞立马把手拿开了。
	
	  她咬了一口甜瓜串串，道：“你把脸上擦干净些，等下先生回来了，别在以为我欺负了你。”
	
	  裴芸：“本来就是……”
	
	  袁飞飞没听清，“啥？”
	
	  裴芸摇头，不再说。
	
	  袁飞飞看着裴芸，他低着头，额前长发挡在脸前，半遮住眉眼，冷不防一看，还真透着些憔悴之意。
	
	  袁飞飞难得心软一回，道：“哭包，你多注意一下身子。”
	
	  裴芸抬头看她，袁飞飞道：“你伸舌头给我瞧瞧。”
	
	  裴芸看袁飞飞的神情不像是玩笑，问道：“为何要伸舌头。”
	
	  袁飞飞：“你先别管，伸出来我看看。”
	
	  裴芸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张开嘴，把舌头慢慢探出去些。
	
	  袁飞飞看了一眼，道：“行了。”
	
	  裴芸抿抿嘴，道：“你是在给我看病？”
	
	  袁飞飞挑眉，“你知道？”
	
	  裴芸轻笑道：“母亲给我找的郎中也让我伸过舌头。”
	
	  袁飞飞哼哼两声，道：“他们都怎么说你的。”
	
	  裴芸：“你先说说你的。”
	
	  袁飞飞道：“你浑身乏力，精神不振，少气低微，舌质淡，胖嫩，这都是气虚之兆。”
	
	  裴芸惊讶地瞪大眼睛，“给你说中了，郎中们都这样说过，你还懂医术？”
	
	  袁飞飞嘴里甜瓜嚼得稀碎。
	
	  懂个屁。
	
	  不过她好歹跟马半仙混过几年江湖，不懂也能装懂，反正江湖郎中翻来覆去就这几套词。
	
	  袁飞飞看着裴芸满脸的崇敬，心里飘起来，道：“所以，你家里这么富裕，你是怎么弄得这么弱的身子，没人教你习武么？”
	
	  裴芸摇摇头，道：“我喜读书，不喜兵武。”
	
	  袁飞飞：“一点都不练？”
	
	  这一点上，裴芸倒是坚持己见，他看着袁飞飞，道：“我非是看不起习武之人，不论诗书还是武功，其中都自有大道，只是我认为，兵武过于暴戾，即便是救人，也易伤人，非我所好。”
	
	  袁飞飞咬瓜的嘴停下，看了看裴芸。
	
	  裴芸被他看红了脸，慌忙中低下头，小声道：“你、你也别瞧不起书生，书生虽体弱，可、可也是有骨气的……”
	
	  袁飞飞盯着他看了半天，而后转过头，吭哧一口又咬下半块甜瓜。
	
	  裴芸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吱吱哇哇的声音。
	
	  袁飞飞和裴芸都顿住，听着外面的声音。开始时断断续续，后来慢慢的顺畅起来，没一会裴芸和袁飞飞都听懂了，外面有人正在吊嗓子——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那吊嗓子的听来年纪也不大，唱调还有些不稳，但胜在嗓音嫩里带骚，一句词唱得百转千回，悠悠长长。
	
	  袁飞飞瓜都不吃了，走到窗子口。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裴芸坐在床上，听着这动静，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
	
	  外面的人还在唱——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混账——！！”身后一声怒喝，给袁飞飞吓得一蹦，她转过头，“你干什——”
	
	  裴芸脸色发黑，竟是从气得从床上下来了，他赤着脚，朝门口大步走过去。
	
	  “来人！来人——！”
	
	  他几声大叫，外面唱歌的也闭嘴了，没一会，就听楼道里噔噔蹬蹬的声音，一个小厮从外面进来，恭敬道：“少、少爷有何吩咐？”
	
	  裴芸满脸怒气，喝斥道：“外面是何人！？”
	
	  那小厮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苦着脸，道：“是前面训教的一个小娘，本来叫她练嗓子，可谁知道她跑这练来了，是小的没看住，这就把她带回去。”
	
	  裴芸怒气未消，“前院之事一概不许带入府中，你难道不知？”
	
	  小厮跪下磕头，不断认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裴芸又狠训了几句，才让小厮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忽觉背后一阵凉风，他转过头——
	
	  袁飞飞不知何时，搬了椅子到窗边，此时开着窗子，她站在椅子上，手肘支在窗户边，一边吃甜瓜一边往下面看。
	
	  裴芸赶忙走过去，要把窗户关上。可刚一迈步，就见袁飞飞冲着院子里笑了。那目光好似与什么人对上了眼。
	
	  她托着下巴，朝外面道：“叫什么——？”
	
	  静了静，院子里传来一道清亮粘软的声音。
	
	  “落入**的凌花唷——”就算是报名，这动静也是夹着不伦不类的唱调。
	
	  袁飞飞放下瓜，哈哈大笑。

第二十三章
	  裴芸顾不上脚底冰凉，紧着几步跑到窗子旁，踮起脚尖把窗子关上。
	
	  “别看！你别看！”
	
	  袁飞飞被他连拉带扯从凳子上弄下来，袁飞飞一脸奇怪地看着裴芸，道：“你又怎么了？”
	
	  裴芸脸色难看，紧皱眉头不说话。
	
	  袁飞飞手里的甜瓜已经吃完了，就剩下光秃秃的一根筷子，她把筷子扔到桌上，扭头道：“怎了？”
	
	  裴芸光脚站在地上，眉眼低垂，脸上神情僵硬。
	
	  袁飞飞低头瞄了一眼，看见他的脚，伸手拉着裴芸手腕往床边走。
	
	  “上去上去。”她给裴芸推到床上，这时裴芸才反应过来自己脚上冰冰凉凉。他在被子里蜷起腿，干坐着不说话。
	
	  袁飞飞道：“到底怎么了。”
	
	  裴芸面色有些犹豫，顿了半响，道：“你、你别去瞧那些……”
	
	  袁飞飞：“哪些？”
	
	  裴芸似乎觉得话语有些难以启齿，他道：“总之，你莫要同那些人讲话。”
	
	  袁飞飞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刚刚那个凌花，她是谁？”
	
	  裴芸心中不愿讲这些，但也耐着性子同袁飞飞道：“我不知，应是前、是金楼的人。”
	
	  袁飞飞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飞飞转头，门被轻轻推开，袁飞飞先瞧见一只手，搭在门上，露出白白细细的四根手指。而后是一只脚，穿着一双小巧的金缕鞋，踩在青灰地面上，分外鲜艳。
	
	  “那些丫头们都叫开了，说小少爷发了脾气，到底是怎样了。”不徐不缓地一道声音传来，而后一个身着艳丽华服的女人走了屋子。
	
	  她不到三十的年纪，眉如远山线，面若白玉盘，头盘高鬟，插戴双蝶金珠步摇，配有青黛流苏发簪，嘴角带笑，步步含香。
	
	  袁飞飞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那女子缓步来到床前，冲袁飞飞轻轻笑了一下，又转手摸了摸裴芸的头发，道：“丫头们都给你吓坏了。”
	
	  裴芸低着头，几乎不可闻地叫了声：“母亲……”
	
	  袁飞飞眼珠子瞪得更大了。裴母看向她，“这位是……”
	
	  裴芸抬起头，道：“这是袁——”他看了一眼袁飞飞，道：“这是袁飞，是书院的同窗。”
	
	  裴母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袁飞飞，袁飞飞直勾勾地站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半响，裴母了然一笑，目光在裴芸和袁飞飞之间看来瞧去，越发的考究起来。
	
	  就在这时，屈林苑也回来了。裴母见到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今日劳烦先生了。”
	
	  屈林苑抬手挡下，道：“夫人这便见外了，芸儿多日不来书院，我也十分担心，今日正好得了空，就来瞧一瞧他。”
	
	  裴母看了看一旁的桌子，脸上有了些笑意，单手轻挡在唇前，淡笑道：“亏了先生及时到来，小芸这些天饭都不吃，谁说都不管用，可是急坏了奴家。”
	
	  屈林苑顺着裴母目光看去，看见桌上果盘少了大半，他转过来看了看袁飞飞，后者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屈林苑笑了，裴芸也躲在床里偷偷地笑了。
	
	  “能吃便好，吃了东西，身子好的快。”屈林苑道。
	
	  裴母道：“是啊。”
	
	  屈林苑与裴母又闲聊了一会，裴芸错开母亲背影，带着笑意地看向袁飞飞，袁飞飞瞪他一眼。
	
	  “奴家叫人备了些酒菜，先生和小公子留下用膳吧。”
	
	  屈林苑摆手道：“夫人好意心领，今日天色不早了，袁飞家中恐会担心，我们这就告辞了。”
	
	  裴母也未强留，起身恭送。
	
	  屈林苑领着袁飞飞离开裴府，这时天已经全黑了，袁飞飞临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金楼。屈林苑站在她身边，道：“瞧什么呢。”
	
	  袁飞飞摇摇头，“没有。”
	
	  屈林苑道：“你可知，这整座金楼全靠裴母一人打理。”
	
	  袁飞飞道：“他爹呢？”
	
	  屈林苑神色淡然地走在路上，道：“芸儿没有爹。”
	
	  袁飞飞哦了一声。这回换屈林苑奇怪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袁飞飞：“为什么？”
	
	  屈林苑：“……”
	
	  “君子本不该背后嚼舌，但你情况特殊。芸儿从没有朋友，你是他第一个朋友，有些事，我想告知于你。”
	
	  袁飞飞：“你要说什么？”
	
	  屈林苑神情有些严肃，道：“你年纪虽小，但人却精明，你也知金楼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裴芸母亲原叫金兰珠，祖上创下金楼，本来金楼代代掌柜都是传于嫡长子，可到了芸儿母亲这一辈，却是一脉单传，不过幸而金兰珠头脑聪明，颇有商才，也将金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
	
	  屈林苑又道：“可是……大概十年前，金楼却发生一件事。”
	
	  袁飞飞：“什么事？”
	
	  屈林苑道：“金兰珠爱上了一个人，也就是芸儿的生父。”
	
	  袁飞飞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屈林苑：“这个人是金楼的嫖客。”
	
	  袁飞飞：“……”
	
	  屈林苑道：“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金楼大掌柜竟然爱上了一个嫖客，而且那人也非是显贵人家出身，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浪客，无籍无户，游荡到了崎水城。并且那人没过多久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崎水城，就是那时，金兰珠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不顾周围人反对，坚持将芸儿生了下来，金家视作耻辱，将芸儿拒之门外，金兰珠便在金楼后身新建了一座府邸，抚养芸儿。”
	
	  “直到现在，芸儿的父亲也没有回来过，而金兰珠也对此事闭口不谈，大家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姓裴。”
	
	  屈林苑声音沉重，而袁飞飞则一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一个一个地摸着醋糖糕的个数，心里算计着这些等下够不够和张平两人吃。
	
	  屈林苑讲完诸多，静了好一会袁飞飞也不给个反应，他停下脚步，双手抓着袁飞飞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
	
	  袁飞飞被他掰过去，险些把怀里的糕点甩出去。
	
	  “干什——”
	
	  “丫头！”屈林苑沉喝一声，袁飞飞闭上嘴。屈林苑的神色凝重，定定地看着袁飞飞。“芸儿虽出身富贵，但却过得很苦，丫头，就算先生求你，你待他好一点。”
	
	  袁飞飞：“跟我有什么关——”
	
	  “丫头……”
	
	  袁飞飞看着屈林苑那一脸的苦涩，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行、行吧……”
	
	  屈林苑这才放开她，步履又轻松起来。
	
	  袁飞飞斜眼道，“你拿啥求我。”
	
	  屈林苑晃晃手指头，道：“你同我一路，总归不会吃亏。”
	
	  袁飞飞想了想，点头道：“好。”
	
	  屈林苑一直把袁飞飞送到南街，还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袁飞飞抬头看他，“我要到了。”
	
	  屈林苑：“我知道啊。”
	
	  袁飞飞：“你送到这就行了，我自己回去。”
	
	  屈林苑挑起一根眉毛，道：“我辛辛苦苦地走了大半天，你就打算这么打发我。”
	
	  袁飞飞：“那你要怎样？”
	
	  屈林苑也不答她，大步迈上铁铺前的台阶，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袁飞飞跳脚道：“干什么！？出去出去！”她冲到屈林苑前面，推着他往外走。不过屈林苑虽一介书生，但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岂是袁飞飞一个八岁小姑娘能推走的，就在袁飞飞打算上点阴招的时候，张平听见声响，从屋子里赶出来。
	
	  他好似刚刚放下铁活，袖子高高挽起，身上还冒着汗，头发也是湿漉漉地，一缕一缕打成结，屈林苑正被袁飞飞撞得东倒西歪，见到张平赶忙求救。
	
	  “张平张平！快来！”
	
	  张平见到袁飞飞这么“熊抱”着屈林苑也是吓了一跳，他两步过去，一手轻抓在袁飞飞脖子上，脚下一跺，袁飞飞顿感身子不稳，一下子被张平拎了过去。
	
	  张平皱着眉头冲袁飞飞比划手势，袁飞飞揉了揉脖子，赖声赖气道：“知道了，下回不敢了。”
	
	  张平站直身子，双手抱拳朝屈林苑恭敬行礼，屈林苑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免了免了，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张平将屈林苑请进屋，完全没有管后面的袁飞飞，袁飞飞一张脸黑成锅底。
	
	  屈林苑同张平坐到桌前，屈林苑玩笑道：“区区在下不请自来，还望张老爷赏口饭吃。”
	
	  张平也笑了，袁飞飞站在一旁看着。
	
	  她很喜欢看张平笑，她觉得张平笑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像马半仙笑得那么神神叨叨，不像裴芸笑得那么小心翼翼，也不像屈林苑笑得那么文质彬彬。
	
	  他的笑很淡，很静，无声无息，却又暗含着一份独有的潇洒，就像家里那些沉茶一样，朴实廉价，有些苦涩，但却回味深长。
	
	  张平摆摆手，又招呼袁飞飞过来，点了点桌上的茶壶。
	
	  “我去烧水！”袁飞飞干脆地取来茶壶，自己跑到火房烧水。
	
	  屈林苑看着袁飞飞的背影，笑道：“有什么法子让她这么乖巧的，也教我两手。”
	
	  张平想了一会，而后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十四章
	  用过了饭，屈林苑告辞离开，临走前还夸了夸袁飞飞。
	
	  “小丫头够聪明，字学得很快，就是不喜背书。”
	
	  袁飞飞扒着张平的腰，躲在他身后干瞪眼，张平一只手盖在她的头上。张平与袁飞飞将屈林苑送到门口，屈林苑心满意是地离开。
	
	  剩下两个人，袁飞飞又活泛起来，她跑到屋子里取来一早藏起来的糕点，递给张平。
	
	  “老爷你吃！”
	
	  张平接过来，看出是什么东西来，他疑惑地看向袁飞飞，袁飞飞解释道：“刚刚去见哭包，路上先生买来哄他的，没吃完就带回来了！”
	
	  张平点点头，领着袁飞飞进屋，把点心装在一个盘子里，放到袁飞飞面前。袁飞飞道：“我吃过了，你看那些啃了一半的，都是我吃的。”
	
	  张平笑了笑，捡起半块放到嘴里。
	
	  袁飞飞马上问：“老爷好吃不？”
	
	  张平点头。
	
	  袁飞飞还要再给他，张平摆手，示意已经够了，袁飞飞把点心塞到自己嘴里。
	
	  张平趁袁飞飞吃得凶悍之时，取来纸张和炭块，袁飞飞凑过去，看见张平在纸上写道——
	
	  【裴公子身体如何。】
	
	  袁飞飞认得裴，认得子，也认得如，随便一猜就猜到了，她对张平道：“还活着呢。”
	
	  张平凝眉看她，袁飞飞正色道：“他身子已经好些了。”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看着张平，忽然小声道：“老爷，你知道不，那个打了我们的地痞刘四前几日叫病癞子给收拾了！”
	
	  张平微微有些诧异，他看向袁飞飞，想了想，在纸上写道——
	
	  【你如何得知。】
	
	  这回袁飞飞连看都不用看就猜出来了，她道：“别人告诉我的！”
	
	  张平沉下一口气，接着写。
	
	  【何人。】
	
	  袁飞飞支支吾吾道：“就是、是个路人。”
	
	  张平能信就有鬼了。
	
	  袁飞飞在张平深沉的目光下，终于顶不住了，她道：“是街上的一个乞丐，我跟爹刚来城里的时候认识的。”
	
	  张平眉峰紧蹙，一脸犯愁地看着袁飞飞。
	
	  她来到家中已经有些时日了，他却还不知她平日里都结交了什么朋友。
	
	  张平还在思索之际，袁飞飞又凑过来道：“老爷，我去瞧了那个刘四一眼，他叫病癞子打的就剩一口气了，一边脸都快被扇没了。”
	
	  张平一脸复杂。
	
	  袁飞飞一口咬下醋糖糕，“活该，狗咬狗。”
	
	  张平：“……”
	
	  袁飞飞吃完一块点心，把手指尖放到嘴里舔了舔，又道：“看不出来病癞子那老蛤蟆还有这么大的手劲。”她冷不防看见张平神色，连忙道：“不过手劲大也没用，就会扇人嘴巴这么不入流的招数，老爷你知道么，按我爹的说法，扇嘴巴都是女——”
	
	  袁飞飞说到一半，就见张平霍然起身。
	
	  “哎呦老爷！”袁飞飞吓住，仰着头看张平。张平目光意味深长，抬手掐在袁飞飞的小下巴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袁飞飞觉得有些痒，咯咯地笑了两声。
	
	  “哈哈，老爷你做啥，好痒。”
	
	  张平一口牙紧了松松了紧，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松开了手。袁飞飞觉得他有点奇怪，过去问：“老爷你怎么了。”
	
	  张平没理她，自顾自地喝茶，袁飞飞围在他身边，问来问去，张平就是不理会。最后袁飞飞手脚并用爬到张平膝盖上坐着，张平也没甩开她。
	
	  袁飞飞趴在张平身上，小声道：“老爷，我知道是谁害哭包子。”
	
	  张平胸口微微一动，将袁飞飞托起来，袁飞飞看着他，道：“我不瞒你，我去见过刘四，他就说是一户姓江的叫他动的手。”她小声道，“老爷，城里姓江的最大一户是‘振晖镖局’，他们家老大叫江振天。”
	
	  张平一手支在桌子上，轻托着下巴，一语不发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说到神秘处，眼睛都眯了起来，她轻声道：“江振天……嘿嘿，咱们书院里，有个人叫江振越，老爷你说，怎地名字都起的这么像，他们肯定是一家的。”
	
	  张平脸上轻松，没有表示。
	
	  没有表示就是最大的表示，袁飞飞知道，张平的意思就是——
	
	  【这点关联，还不够。】
	
	  袁飞飞：“老爷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那个把戏么。”袁飞飞做了个扔东西的姿势，道：“就是那个简直白送点心给我的把戏。”
	
	  张平一乐，点头。
	
	  袁飞飞又道：“那次我拿你给我的小狼去做压，他们都抢着要，最后就是那个江振越砸到的。不过可惜，半路先生来了，他没能拿成。那时先生是跟着哭包子一起来的。”袁飞飞一拍大腿，叫道：“所以说，他肯定是对哭包子不满已久，这次找到机会报复他的！”
	
	  张平眯起眼睛——倒不是因为袁飞飞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袁飞飞那一下子是打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把那不老实的小爪子拿开，袁飞飞兀自兴奋道：“老爷你说对不对！？”
	
	  张平把她老老实实地按住，转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袁飞飞都认得。
	
	  【勿要多管。】
	
	  袁飞飞看着这四个字好一会，好似在权衡着什么，而后她开口，声音同之前比，平淡了不少。她道：“这不行。”
	
	  张平看向她。
	
	  袁飞飞：“那天晚上一共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她指着自己的脖子，道：“他拿刀比划在这里……”
	
	  张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袁飞飞平静道：“老爷，我爹同我说过‘不舍眼前路，不留背后刀。’所以，就算现在不行也无所谓，因为不论多久，我绝对不会忘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在说这番话时，袁飞飞的神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她目光依旧清澈，可眼底却隐约带着一丝猩红。
	
	  若是旁人，恐怕只会将这话当做孩童逞强的玩笑，可是张平不同，他走过血途，自然也认得出血色。
	
	  张平双唇紧闭，看向袁飞飞。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冰冷，考究。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缓缓抬手，在纸上写了两笔。
	
	  两笔，一横，一竖。
	
	  一个十。
	
	  【十年为期，在此之前，不得动手。】
	
	  袁飞飞忽然就懂了，她把那张写了十的纸叠了几折收好，拍了一下胸口。
	
	  “答应你！”
	
	  张平淡淡地笑了，他把袁飞飞摆正了，又取了张纸，写着些闲话同她聊。
	
	  袁飞飞有的字认得有的字不认得，不过她大多能猜到张平的意思，而且好些时候张平都还没落笔，袁飞飞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这一主一仆间，倒也“聊”得顺畅。
	
	  又过了些日子，裴芸来书院了。
	
	  袁飞飞的第一感觉是，他好像瘦了一点。
	
	  而后她渐渐发现，裴芸比之前更沉默了。
	
	  从前他虽然不常同其他人说话，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一整天都不抬头。
	
	  除了向屈林苑行礼，还有与袁飞飞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会垂眉看她一眼，其他时候他都闷着头，捧着厚厚的书简卖力读。
	
	  袁飞飞因为各种缘故，被屈林苑赶到最后一排坐着，她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着最前面的裴芸，一直到最后下堂了，张玉来叫她。
	
	  “袁飞，走呀。”
	
	  袁飞飞懒洋洋地看过去，“哪去。”
	
	  张玉：“摸鱼呀，春鱼前些天就下来了，昨日肖竹未告诉你么。”
	
	  袁飞飞想起来了，她刚想起来，眼角扫过前面独独坐着的裴芸，想了想，道：“不去了。”
	
	  张玉瞪大眼睛：“不去了？怎么不去了，之前不是说好了。”
	
	  袁飞飞：“不去了，饿了。”
	
	  张玉拉着袁飞飞胳膊，笑道：“走走走，哥哥路上给你买糕点。”
	
	  袁飞飞跟他扯大锯，“不去不去，你自个吃吧。”
	
	  张玉百磨无果，只得放弃。
	
	  “那哥哥可先走了。”
	
	  袁飞飞：“嗯。”
	
	  所有人都走后，袁飞飞叫前面。
	
	  “喂。”
	
	  裴芸听见，转过头看着她。袁飞飞道：“过来。”
	
	  裴芸也是听话，站起身径直来到袁飞飞身边，他走过来时低着头，双手轻轻抱在胸前。袁飞飞支着腮帮子，看着小心翼翼的裴芸。
	
	  “怀孕了？”
	
	  裴芸已经习惯了袁飞飞不着边的话语，他坐到袁飞飞身边，轻声道：
	
	  “姑娘家，别乱说话……”
	
	  袁飞飞：“你作甚一天到晚都不起来，腿坐的不麻么？”
	
	  裴芸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袁飞飞：“怎了。”
	
	  裴芸犹豫道：“你、你不同他们一起去玩么。”
	
	  袁飞飞漠不关心道：“不是没去么。”
	
	  裴芸低声道：“其实你不管我也无妨……”
	
	  袁飞飞对他都懒得不耐烦了，自己一个人折纸玩。
	
	  裴芸想起什么，忽然来了点精神，他碰碰袁飞飞的胳膊。
	
	  “你看，这是什么。”
	
	  袁飞飞赏脸看了一眼，裴芸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袁飞飞一看那红纸就坐直了。
	
	  “呀！”她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裴芸，“你藏得可真紧，快打开。”
	
	  裴芸轻笑着把纸包打开。
	
	  这是田素坊专门包糕点的油纸，因为怕漏油的缘故，纸包了好些层，裴芸大家风范，一点一点地拨开。
	
	  袁飞飞等不及，一把夺过来，几下子撕开。
	
	  “哎呦，还没吃过的！”袁飞飞捡起一块淡绿色的六棱糕，放到嘴里。
	
	  裴芸在一旁道：“这是豌豆糕。”
	
	  袁飞飞点点头，“不差。”她点了点纸包，“你也吃。”
	
	  裴芸摇摇头，“我不喜甜，你吃便好。”
	
	  袁飞飞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裴芸坐在一边，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脸蛋红润，吃得满脸碎屑，几缕打弯的发丝从额前垂下，轻轻细细。
	
	  袁飞飞吃着吃着，停下手，她扭头看着裴芸。
	
	  “你总看我做啥。”
	
	  裴芸似是有些入神，轻声道：“刚刚我说错了。”
	
	  袁飞飞：“什么。”
	
	  裴芸目光移向袁飞飞的双眼。
	
	  “我说错了，你不同他们一起也好，他们给的起的，我也可以。”
	
	  袁飞飞愣住，裴芸缓道：
	
	  “……他们给不起的，我依旧可以。”

第二十五章
	  袁飞飞愣愣地看着裴芸，半响憋出一句——
	
	  “你要给我钱？”
	
	  裴芸轻笑一声，“你想要钱？”
	
	  袁飞飞摇摇头，道：“我要你钱作甚。”
	
	  裴芸道：“那就是了。”
	
	  袁飞飞把下一块豌豆糕放到嘴里，道：“哭包，你的伤好利索没？”
	
	  裴芸点点头，顿了一下又道：“你、你别叫我哭……”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叫出这称呼，袁飞飞在一旁笑得开心，道：“哟，最近哭的少了。”
	
	  裴芸脸红了红，道：“别拿我玩笑。”
	
	  袁飞飞忽然正色道：“喂，你知道是哪家动的手么。”
	
	  裴芸脸上笑意渐失，眉头轻蹙，神色有些黯淡。
	
	  袁飞飞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知道了？”
	
	  裴芸脸白了白，道：“也许吧。”
	
	  袁飞飞：“你家里人查出来的？”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一拍手，“要去寻晦气了？别忘叫上我。”她虽答应张平不动手，但可没说不去看热闹。
	
	  可她自顾自兴奋，没注意到一旁裴芸安静地低着头，不说话。袁飞飞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问道：“哭包，怎么了。”
	
	  裴芸低声道：“我没有报官。”
	
	  “嘁！”袁飞飞还以为是什么事，“当然不报官，这种事就要以牙还牙，谁找官家！”
	
	  裴芸皱着眉，道：“都没有报官，自然也不会去寻仇。”
	
	  袁飞飞诧异道：“什么？不报仇？”
	
	  裴芸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袁飞飞桌上的一叠纸，不做声。
	
	  袁飞飞压着火，又问了一句：“为何不报仇，他们差点打死你。”
	
	  裴芸淡淡道：“不是没死么。”
	
	  袁飞飞啪地一下猛拍桌子，蹭地站了起来，指着裴芸鼻子大骂：“裴芸你个软脚虾——！”
	
	  裴芸被她一吼，身子颤了颤，却还是忍着没说话。
	
	  袁飞飞一把抓住裴芸的脖领，将他扯到身前，上手就要打。
	
	  裴芸吓得一哆嗦，连忙拉住袁飞飞的手。
	
	  “别打别打……”
	
	  袁飞飞也不是真想揍他，看见他这软绵绵的样子，狠狠咬了下牙就把他给推开了。
	
	  推开之后她自己坐到书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豌豆糕接着吃。
	
	  裴芸：“……”
	
	  他小心翼翼地再过去，端正坐下，道：“飞飞，你别气……”
	
	  袁飞飞转眼，“你叫我什么？”
	
	  裴芸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紧张得嘴唇都哆嗦了，但还是又叫了一遍——
	
	  “飞飞……”
	
	  袁飞飞大怒：“别这么叫！”
	
	  裴芸缩了缩脖子，逞强道：“怎么了……”
	
	  其实在裴芸心里，他是知道这样亲昵的称呼不能随便叫出口，可他又觉得，像袁飞飞这样不拘小节的人，可能不会在乎。
	
	  她本就同其他女子不一样……
	
	  袁飞飞瞪着眼睛，“让你别叫！”
	
	  裴芸双手在衣袖里握成了拳，给自己鼓气。
	
	  “怎么不能叫，凡事总要有原委，你总得告诉我为何不能这样叫。”
	
	  袁飞飞不说话了，她定定地看着裴芸，裴芸低着头不敢回视。
	
	  忽然，袁飞飞笑了，她拍拍裴芸的肩膀。
	
	  裴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袁飞飞道：“行了，总算出息了一把，还敢顶嘴了。”
	
	  裴芸脸色大红。
	
	  袁飞飞手里捏着豌豆糕，同他道：“我现在是袁飞，是男人啊男人！你见过哪家男人被人这样叫，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我女扮男装怎么办。”
	
	  裴芸送了口气，“就因为这个？”
	
	  袁飞飞：“啊。”
	
	  裴芸道：“不会在人前叫的，你放心好了。”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我当然放心，你在人前话都不会说。”
	
	  裴芸也不驳她，坐在一旁淡淡的笑，他轻声道：“飞飞……”
	
	  袁飞飞：“干啥。”
	
	  裴芸摇摇头。
	
	  袁飞飞狐疑地盯了他半响，道了一句：“有病。”
	
	  裴芸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桌面的纸张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最上面的那张纸，过了一会，他笑道：“飞飞，你的字真好看。”
	
	  袁飞飞被人夸还是很高兴的，“当然。”她拿起一张写好的纸，放到裴芸面前。
	
	  “来来，给你仔细瞧瞧。”
	
	  裴芸接过来，放在手里端详片刻，道：“你为何这么喜欢写你家老爷的名字。”
	
	  袁飞飞：“乐意。”
	
	  裴芸看着满纸的张平，忽然道：“飞飞，带我去你家中拜访一下吧。”
	
	  袁飞飞差点没噎到，她咽下点心，道：“什么？”
	
	  裴芸将纸放到桌子上，道：“带我去你家里拜访一下，可好。”
	
	  袁飞飞皱眉。
	
	  裴芸道：“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而且我也受你诸多照顾，我身体受伤之时你也曾来我家中探望，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道谢。”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听着好像都在理，袁飞飞看着他，在心里暗暗思量。
	
	  不久前，因为知道了自己结交乞丐狗八，张平好一顿不放心，之后也多次提及要少同闲杂人来往。袁飞飞挠了挠下巴，裴芸虽然总是被她嘲笑，又是哭包又是白馒头，可若单单论这个人来说，那就是马半仙嘴里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整个书院都没有比他端正的。
	
	  要是把他领回去，张平一定会觉得自己改邪归正了。
	
	  袁飞飞爽快一点头，道：“行。”
	
	  裴芸见她这么快就答应了，心里一喜，道：“那我去准备些礼品，择日登门拜访。”
	
	  袁飞飞：“择什么日。”她站起来，怕怕屁股，“走了。”
	
	  裴芸：“……”
	
	  走在回家的路上，袁飞飞一脸轻松，一旁的裴芸则是满脸愁容。
	
	  “我还是准备些——”
	
	  “你都快磨了十几遍了，能不能不说了。”
	
	  裴芸：“可是……”
	
	  袁飞飞提点他道：“等下到了我家，你记得看我眼色。”
	
	  裴芸：“……眼色、什么眼色？”
	
	  袁飞飞道：“自然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裴芸明白过来，有些好笑，轻声道：“哦，我懂了，你是想让我帮你说好话。”
	
	  袁飞飞瞪他一眼，“就你知道！”
	
	  裴芸：“你怕你家老爷么。”
	
	  袁飞飞毫不犹豫，“怕。”
	
	  裴芸吃惊道：“想不到你竟会说怕。”
	
	  袁飞飞无所谓道：“怕就是怕，有什么想不到的。”
	
	  裴芸想了想，道：“我之前也见过你家老爷。”
	
	  袁飞飞：“哦？在哪见的。”
	
	  裴芸道：“母亲曾去张家铁铺修补一柄剑。”他低着头走路，慢慢回忆道，“那柄剑破损得很厉害，母亲找过很多铁匠都不能修，可她很珍视那柄剑，说什么都不愿丢弃。最后，大概是两年前，她找到张家铁铺。”
	
	  “本来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之前找到过许多铸剑名家。可是你家老爷手艺出奇的好，他让母亲将剑留下，一个多月的功夫就修补好了。那次取剑的时候，母亲是带着我一起去的。”
	
	  袁飞飞听得津津有味，她很喜欢听张平从前的事。
	
	  又想起什么，袁飞飞对裴芸道：“对了，那时张平能说话不？”
	
	  裴芸凝眉想了想，道：“记不太清了……好像没有说话。”
	
	  “噢。”袁飞飞点点头。
	
	  走了一会，袁飞飞领着裴芸来到自家门口的巷道前，对裴芸道：“快到了。”
	
	  裴芸道：“是了，我还记得这里，再往前走一走，拐个弯就是张家铁铺。”
	
	  袁飞飞和裴芸走进巷子，老远就听见清脆的敲铁声，袁飞飞道：“老爷在打铁。”她听见熟悉的声音，脚步变得轻快不少，转头对裴芸道：“哭包，你也得喊他老爷。”
	
	  “哎？”裴芸一愣，道：“为何——”
	
	  袁飞飞：“让你喊就得喊。”
	
	  裴芸道：“好、好吧。”
	
	  “咚咚咚！”袁飞飞使劲叩门，“老爷——！老爷我回来了！”
	
	  屋里打铁的声音顿下，没一会，门便打开了。
	
	  张平身穿一件黑色粗布薄衣，坦胸赤膊，满头大汗。他打开门，看见裴芸的一瞬，明显愣了愣，而后看向袁飞飞。袁飞飞解释道：“这是哭、这是裴芸裴公子，上次他受伤，老爷让我去探望，他这次是专门来道谢的。”
	
	  说完，她还特地强调了一下，“老爷，这是书院里最好的学生，读过的书比水缸还厚，诗书经典都是倒着背的，不信你问问先生。”
	
	  张平莞尔，站在后面的裴芸偷偷拉住袁飞飞的袖子，使劲用力，脸红得像熟了的虾一样。
	
	  张平腰里别着条擦手布，他拿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招呼袁飞飞和裴芸进屋，自己去火房准备饭菜。
	
	  裴芸跟在大爷一样的袁飞飞身后，急得额头都渗了汗。
	
	  “你别这样说呀，我什么时候倒着背书了……”
	
	  袁飞飞毫不在意，道：“反正老爷又不会真的考你。”她领裴芸进了屋，指了指凳子，“坐。”
	
	  裴芸坐下去，袁飞飞又提醒他道：“我刚刚说的你都记得没。”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若是他问起书院的事，你挑好的说。”
	
	  “好。”
	
	  “还有。”袁飞飞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和炭块，道：“老爷得写字跟你讲话，不过也无妨，你认的字总归比我多。”袁飞飞觉得指点的差不多，最后补充一句道：“最后！你对老爷一定要恭敬！”
	
	  裴芸被袁飞飞弄得紧张起来，恰好这时张平进了屋，裴芸马上从凳子上弹起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爷好——”
	
	  张平：“……”

第二十六章
	  裴芸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叫道：“老爷好——”
	
	  张平顿时大窘，赶忙摆手，还朝袁飞飞使眼色。
	
	  袁飞飞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对裴芸点点头，表示对他的表现满意的紧。
	
	  张平只得自己上前，扶起裴芸，冲他比划了两下。裴芸一脸茫然，张平抿抿嘴，无奈地朝袁飞飞看过去。
	
	  袁飞飞走过来，拍拍裴芸肩膀，故作老成道：“行了，免礼。”
	
	  张平：“……”
	
	  裴芸直起身，张平招呼他坐到凳子上，而后冲袁飞飞比划了几下。
	
	  袁飞飞瞄了一眼。
	
	  【问问他想吃些什么。】
	
	  袁飞飞心里翻了个白眼，冲裴芸道：“老爷问你，炒肉丝喜欢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加鸡蛋的。”
	
	  张平微微一讶，以为袁飞飞没有看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摆摆手，又慢些比划了一句。
	
	  【不是这个意思。】
	
	  袁飞飞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扭过头对仔细听话的裴芸道：“还有面汤，喜不喜欢？”
	
	  张平：“……”
	
	  肉丝炒鸡蛋、煮面汤，这两个是平时袁飞飞最喜欢的菜，要是这时候张平再看不出袁飞飞的小把戏，那他这二十几年也算白活了。
	
	  裴芸深吸一口气，对张平恭敬道：“回禀老爷，晚生吃什么都可以。”
	
	  张平看向袁飞飞，这回他连手势都懒得比划了。袁飞飞觉得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对裴芸道：“不用叫老爷了。”
	
	  裴芸一时顿住，“那、那——”
	
	  张平探手从桌子上取来一张纸，拿着炭块在上面写道——
	
	  【不必拘束，单论辈分即可。】写完，张平对裴芸淡淡一笑。或许是这笑容让裴芸放松了些，他轻声道：“那、那晚辈斗胆想以叔侄之辈相称可好。”
	
	  张平点点头。
	
	  裴芸也笑了，他朝张平拱手道：“小侄裴芸，见过平叔了。”
	
	  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纸上写道——
	
	  【不知有客前来，家中未有准备，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莫弃。】
	
	  裴芸连忙摇头，“怎会，是小侄叨扰了。”
	
	  张平放下炭块，转身出屋准备饭菜。
	
	  张平离开后，裴芸看到袁飞飞正在嗑桌子上的瓜子。他腰板挺直地坐在凳子上，对她道：“平叔人真好。”
	
	  袁飞飞哼哼一声，“那当然。”
	
	  裴芸面含笑意，盯着桌子没说话。
	
	  袁飞飞看过去，道：“想啥呢？”
	
	  裴芸轻声道：“我得好好谢谢平叔才是。”
	
	  袁飞飞一摆手，“不就是去看了你一次，怎么没完没了的谢。”
	
	  裴芸摇摇头，道：“不是谢这个……”
	
	  袁飞飞：“？”
	
	  裴芸一双手摆在腿上，朝袁飞飞笑道：“平叔心善，不仅收留了你，还送你去学堂读书识字。”
	
	  袁飞飞往盘子里丢了个瓜子，嘎巴嘴道：“不是收留，是买下的我，买下的懂不懂。”
	
	  裴芸轻笑出声，“嗯，懂。”
	
	  袁飞飞瞪他一眼，转而道：“不过，老爷的确是个好人就是了。”
	
	  裴芸：“飞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袁飞飞干脆道：“不记得了。”
	
	  裴芸：“……”
	
	  “哈哈哈。”袁飞飞看着裴芸一脸震惊的表情，顿时乐出来。
	
	  裴芸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又吓我。”
	
	  袁飞飞不屑道：“什么胆子。”
	
	  裴芸：“那个时候你真凶。”
	
	  袁飞飞：“现在不凶了？”
	
	  裴芸笑道：“不凶了。”
	
	  袁飞飞顿时一颗瓜子扔过去，正好打在裴芸眉心上，裴芸哎呦一声捂住头，一脸怨气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吊着眉梢，“现在不凶了？”
	
	  裴芸委屈道：“哪有女孩家总让别人说自己凶的……”
	
	  袁飞飞白他一眼，没说话。
	
	  裴芸四下看了看，又道：“飞飞，这是平叔的房间？”
	
	  袁飞飞：“啊。”
	
	  裴芸转过来，脸有些红，轻声道：“那、那等下我能去你房间看一看么。”他见袁飞飞看过来，慌忙道：“我不是、不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袁飞飞已经奇怪道：“什么我房间，这就是我房间啊。”
	
	  裴芸：“……什么？”
	
	  袁飞飞：“这是张平屋子，也是我屋子，怎了。”
	
	  裴芸愣神好久，猛地反应过来，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笑了，道：“又怎么了，这么大反应，难道你以为人人家里都像你那似的，十几间屋子来回挑。”
	
	  裴芸一脸激动，道：“不、不是，你怎么能、我是说你怎么能、怎么能住这！？”
	
	  袁飞飞：“不住这住哪。”她手指头往后撇了撇，道：“那边是火房。”指完，又换了一边，道：“那边是张平打铁的房间。”然后她朝正后方比划了一下，“里面还有个小柴房。”最后她双手一摊，道：“你说我住哪。”
	
	  裴芸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憋得满脸通红。
	
	  “可是、可是再怎样也不能……”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把裴芸的话放在心上。
	
	  这时，张平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两盘菜，小臂上还放着两盘菜，袁飞飞从凳子上下来，接过菜盘放到桌子上。
	
	  她定睛一眼，一眼就看见肉丝炒鸡蛋，她心里一高兴，嘴角咧到耳根子，偷偷戳了张平一下。
	
	  张平懒得看她，转身去拿饭盆。
	
	  裴芸还沉浸在“袁飞飞和张平住在一个屋子”的震撼当中，呆愣地站在地上，袁飞飞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傻了你。”
	
	  裴芸回过神，转头看着她。
	
	  袁飞飞哟了一声，道：“怎么了这是，又要哭了？”
	
	  裴芸摇摇头。
	
	  没等在多问什么，张平进来了，裴芸只得乖乖坐回凳子上。
	
	  张品给三人一一盛好饭，然后也一同坐了下来。
	
	  他给裴芸指了指菜，裴芸低声道：“多谢平叔。”
	
	  张平轻轻一笑，夹起一块鸡蛋，随手放到袁飞飞的碗里。
	
	  裴芸看在眼里，一时怔忪。
	
	  张平余光扫见裴芸捧着碗不动，自己放下筷子，在纸上写道——
	
	  【可是不合口味。】
	
	  裴芸摆手，“不不，不是。”他急忙用筷子扒饭吃。张平也给他夹了一块鸡蛋，裴芸抬眼，道：“多谢平叔。”
	
	  那边袁飞飞已经吃到了忘我的境界，对张平合裴芸都视作无物。
	
	  袁飞飞抽不出空说话，裴芸心事重重，张平口不能言，这一桌饭吃的可谓是鸦雀无声。
	
	  第一道声音来自袁飞飞的饱嗝。
	
	  “嗝——！”袁飞飞捂住嘴，不让吃到顶的饭菜再冒出来，张平似是习以为常，他伸手顺了顺袁飞飞的后背，袁飞飞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
	
	  裴芸看着袁飞飞，也差点笑出来。
	
	  “怎么吃这么多……”
	
	  袁飞飞刚要回嘴，又是一个饱嗝。
	
	  “嗝——！”
	
	  裴芸这回真的笑了，袁飞飞只能干瞪眼。
	
	  张平一脸无奈地放下碗筷，两手一起帮袁飞飞顺气，袁飞飞憋了好一会，总算是把嗝压了下去。
	
	  她刚一正常，马上抓起一颗爪子朝裴芸扔过去。
	
	  她动作奇快，裴芸吃过一次亏，这回长了记性，抬手就要挡。
	
	  可在他动作之前，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裴芸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来去无踪，再回过神时，张平手里已经握着那颗瓜子，正目光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缩着脖子，盯着面前碗上的花纹，好像看入神了。
	
	  张平一拍桌子，袁飞飞一个激灵坐直。
	
	  张平把瓜子放到桌子上，拿起炭块在纸上写道——
	
	  【此子顽劣，还望勿怪。】
	
	  写完，他示意给裴芸看，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袁飞飞一眼。
	
	  这一眼下去，袁飞飞缩得几乎没影了，她拉着脸皮看向裴芸，不情不愿道：“我顽劣，还望怪罪。”
	
	  张平：“……”
	
	  裴芸感觉自己见鬼了，他啊了两声，对张平道：“没、没事的。”
	
	  说罢，他还怕张平不信，又道：“平日里也经常如此，我都习惯了的。”
	
	  张平、袁飞飞：“……”
	
	  张平背脊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飞飞，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袁飞飞简直想一筷子扎死裴芸。
	
	  裴芸也反应过来了，他涨红了一张脸，“不是不是、我是说——”
	
	  袁飞飞抽巴着眼角看向他，无声道——别说了行不。
	
	  裴芸愧疚地低下头。
	
	  张平想了想，在纸上写——
	
	  【倘若其再无礼，可告知于我。】
	
	  裴芸：“啊、啊……好。”
	
	  袁飞飞肠子都悔青了，她怎么就忘了现在是在张平的面前呢，平日里欺负裴芸欺负得太过顺手，现在没招了。
	
	  张平又与裴芸聊了一会，无非说一说书院中的事情，这次裴芸倒是有条有理地回答，没出什么茬子。
	
	  袁飞飞犯了错，乖乖地充当小丫鬟，撤了桌子，又洗了碗。
	
	  一套折腾下来，裴芸已经起身告辞。
	
	  “家中仆从该是来寻了，小侄也该告辞了。”
	
	  张平起身相送，裴芸来到门口，外面果然站着一个武人打扮的随从，裴芸朝张平行了一礼，道：“平叔，小侄下次再来拜访。”
	
	  张平点头，袁飞飞站在张平身后，透着缝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意思就是——
	
	  “等明日的。”
	
	  裴芸不敢看他，连忙离开了。
	
	  裴芸走后，张平拎着袁飞飞回到屋子里，进行再教育。
	
	  张平那些手势和字迹，袁飞飞时左眼睛进右眼睛出，没一会功夫便觉得那些字都飞起来了。她困得不行，一头栽进张平的怀里。
	
	  张平长叹一声，抱着她回床上休息。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上学堂，袁飞飞给裴芸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一顿毒打。
	
	  “别别……”裴芸不敢大声嚷，怕把别人吸引过来，他试着去握袁飞飞翻飞的手掌，却没成功。
	
	  “飞飞，别打了，别打我了。”
	
	  袁飞飞朝旁边啐了一口，掐着腰道：“你还敢不敢告状了！”
	
	  裴芸整理了一下衣袍，低着头小声道：“我是不小心说错的，不是有意告你的状……”
	
	  袁飞飞：“谅你也不敢。”
	
	  裴芸揉了揉肩膀，低头不语。
	
	  袁飞飞怀疑地看着他。
	
	  “喂，哭包子，你是在笑吧。”
	
	  裴芸哪敢说是，他闷着头，摇了摇。
	
	  “嘁。”袁飞飞不屑地转头，她也不是真的要同裴芸动手，现在这个白馒头越来越不怕她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走了。”袁飞飞迈步往回走，“等下屈老头找来了。”
	
	  裴芸嗯了一声，跟在袁飞飞身后。
	
	  今日屈林苑换了套新书让众人读，还特地给袁飞飞备了一份。
	
	  袁飞飞看了一眼面前的书简，然后一脸死人相地看着屈林苑，“这是啥。”
	
	  屈林苑：“当朝大儒所作《华夫注经》，收藏十代名家经典文章百余篇，是所有圣人学子必读书目。”
	
	  袁飞飞挖了挖耳朵，“行，留这吧。”
	
	  屈林苑：“哦？你可是要读了？”
	
	  袁飞飞：“再说。”
	
	  屈林苑眯起眼睛，摆明了不信她，袁飞飞当然不会读，只不过她更烦屈林苑念叨她，要是他再到张平那去告状的话，她会吃不消的。
	
	  屈林苑拍拍书简，就势弯下腰，在袁飞飞耳边小声道：“昨日芸儿去你家中了？”
	
	  袁飞飞扒拉了一下屈林苑落下的头发，“他给你说了？”
	
	  屈林苑：“他怎好意思同我说，是我昨晚看到了他跟你一起走了。”
	
	  袁飞飞：“啊，是去了，他去跟老爷道谢的。”
	
	  屈林苑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哦。”
	
	  袁飞飞皱眉，“笑什么。”
	
	  屈林苑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道了句“不可说啊不可说。”就直起身离开了。
	
	  袁飞飞趴回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一边坐着的张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书。过了一会又看了她一眼……
	
	  袁飞飞懒洋洋道：“怎么了。”
	
	  张玉欲言又止，袁飞飞笑了，“有话就说，憋着作甚。”
	
	  张玉皱眉道：“你要同他一起？”
	
	  袁飞飞：“谁？”
	
	  张玉有些急，“你别跟哥哥装傻，你是不是要跟那裴芸一路。”
	
	  袁飞飞弯起手臂，支着头，道：“怎么。”
	
	  张玉脸色不太好看，道：“我之前同你说的那些，你全听不进去么。”
	
	  袁飞飞嘴角弯着，勾起一个全无所谓的神情，道：“粘人的豆包罢了。”
	
	  张玉收敛神色，低声道：“袁飞，哥哥是好心提醒你，金家的嫡少爷就要回来了，他们不会放任这个野种这样嚣张的，不仅是他，还有他娘，统统都要被赶出去。”
	
	  袁飞飞一愣，挑眉道：“金家到裴芸娘那一辈，不是单传么。”
	
	  张玉耻笑一声，道：“一个生不出，还不能换一个生么。金家老太爷休了原配，六十的年纪续了个十六的亲，老来得子，宠上了天，那金竹塘五岁的时候就被金老太爷斥重金送入京师学府，一路去的还有屈家的两个少爷，今儿是第五年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袁飞飞粗略算了算，道：“那他比哭、比裴芸年纪还大一岁？”
	
	  张玉冷笑道：“是，裴芸九岁，他那小舅舅十岁，哈。”
	
	  袁飞飞：“裴芸知道么。”
	
	  张玉：“怎么不知道，只不过那时他年岁太小，现在过了这么久，他娘也有意瞒着，他自然没怎么在意。”
	
	  袁飞飞哦了一声。
	
	  这时，也许是偶有所感，前面的的裴芸竟然转过头来。
	
	  他刚好看见袁飞飞和张玉侃侃而谈，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去。
	
	  袁飞飞看过去，裴芸慌忙移开目光。
	
	  袁飞飞：“……”
	
	  她努努嘴，心里已经预感到一个画面——在一个阴冷的角落里，一只受惊的兔子被一群豺狼围绕，战战兢兢地发抖。
	
	  袁飞飞合计了一下，又对张玉道：“你刚刚说，还有两个屈家的少爷一起进京了。”
	
	  张玉点头，“是了，那两少爷是一对双胞胎，是屈三爷的小儿子。”
	
	  袁飞飞：“屈家多少人。”
	
	  张玉：“当家的是屈三爷，城里的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算上仆从杂役的话，百十几人吧。”他看着袁飞飞，又道，“不过，屈家不只在崎水有势力，只不过本部在这里罢了。”
	
	  袁飞飞上下打量张玉，道：“城里事，你倒是了解的很多。”
	
	  张玉轻笑一声，道：“实不相瞒，哥哥的叔伯是城中的主簿，对城中大户之间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说完，他小声对袁飞飞道：“哥哥是跟你投缘，才跟你讲的，你可别乱说出去。”
	
	  袁飞飞冲他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不会的。”她又想了想，道：“张玉，屈家近几年来……发生过什么大事么。”
	
	  张玉：“嗯？什么大事。”
	
	  袁飞飞舔舔牙，道：“我也是听街坊嚼舌，好似是说屈家几年前曾有过变故。”
	
	  “啊……”张玉恍然大悟，道：“你是指那件事。”
	
	  袁飞飞一听张玉知道，心里一乐，面上不动声色道：“是什么事。”
	
	  张玉刚要讲，忽然怀疑地看向袁飞飞，道：“你怎么对屈家事情这么好奇。”
	
	  袁飞飞道：“先生就是屈家人，我自然会好奇些。”
	
	  张玉也不多想，点点头道：“我也是在姨娘们闲聊时听的，屈家上一辈一共三兄弟，老大屈伯山，老二屈伯霞，老三屈伯时。本来这当家的位置是肯定传给老大的，可是就在八年前，屈家老大屈伯山忽然失心疯了。”
	
	  袁飞飞：“真疯了？”
	
	  张玉：“是啊，说是中毒了，后来老远请来当朝太医馆的大师傅，总算把命留下了，可人也疯了。”
	
	  袁飞飞：“之后呢。”
	
	  张玉道：“本来屈伯霞对生意场看得便很淡，在出了那事之后他带着妻子和小女儿离开了崎水城，云游四方去了。老三屈伯时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家。”
	
	  袁飞飞脑子里千回百转，猜测这件事和张平有什么关系。一旁张玉忽然道：“对了，好像有传闻说，当时屈伯山是因为赏剑中毒的。”
	
	  ？
	
	  剑？
	
	  袁飞飞凝眉，道：“什么剑？”
	
	  张玉摇摇头，道：“这就是屈家的家事了，外人不得而知。”
	
	  袁飞飞嗯了一声，兀自思索。
	
	  张玉道：“怎么又扯到屈家了，你别总拐哥哥的话。”
	
	  袁飞飞没骨头一样地坐了回去，也不看张玉。
	
	  张玉道：“听哥哥的，离那裴芸远点，别沾了一身子贱劲。”
	
	  袁飞飞懒洋洋一笑，道：“知道了。”
	
	  张玉还想说什么，奈何袁飞飞已经趴回了桌子上，便转回去接着看书。
	
	  袁飞飞枕在屈林苑送来的那份《华夫注经》上，昏昏欲睡。
	
	  以前趴在桌上的时候有点矮，现在多了这层，高低正好，袁飞飞满意地扭了扭脖子。
	
	  她一直在想刚刚张玉说的话。
	
	  中毒……
	
	  赏剑……
	
	  她记得，屈林苑好似同她说过，张平的父亲打铁手艺一流，而且尤其擅长制兵。
	
	  她也记得，裴芸跟他说，她娘有一柄剑，残破得不行，找了许多铸剑名家都没有修好，可是张平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修补好了……
	
	  袁飞飞想着想着，有些困了，她半睡半醒间，脑子里乱七八糟。所有的想法扭到一起，在她脑海中转啊转啊，最后归为一片虚无。
	
	  算了。
	
	  袁飞飞心想，不管了。
	
	  跟她又没什么干系……
	
	  袁飞飞透过眼帘，看到屋外金灿灿的阳光，恍惚之间，那些阳光好似抻成了一丝一丝，变作漫天金华，铺散开来。
	
	  袁飞飞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了撞钟的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重又深远。
	
	  “钟……这有钟么……”
	
	  她胡乱地自语，却被一旁的张玉听见了。
	
	  “钟？你想看钟？城外的明迦寺里有。”张玉顿了顿，放下书简，思忖片刻，又道：“不过，寒山老钟应该更有名些……它年代很久远，我爷爷说他小的时候那口钟就已经在了。不过寒山寺建寺位置太过陡峭，都没什么香火，大家要拜佛都是拜明迦寺的……”
	
	  ……
	
	  张玉讲着讲着，转头看见袁飞飞一点动静都没有，躺在桌子上，身子缓缓一起一伏，他轻叹一声，转回去接着读书。
	
	  周围的一切都满满变缓，袁飞飞闭上眼睛。
	
	  四射的金色光芒，悄悄破土的稚嫩枝桠……
	
	  书院朗朗的念读，屈林苑桌子上淡淡飘起的茶烟……
	
	  袁飞飞在无数物象里，渐渐入眠。
	
	  只有寒山寺庙里，那古老的钟声，穿透一切，进入袁飞飞的梦中。
	
	  述说着人间平淡，世路无常。
	
	  敲一声，盼一年如意。
	
	  再敲一声，盼一世安然。
	
	  时光过隙，转眼，五载已过。
	
	  ——————第一卷&middot;初生牛犊&middot;终——————

第二十八章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六月的正午，烈日炎炎，在崎水城南边一个说偏不偏说正不正的巷子口里，一个少年坐在小扎凳上，他背靠着门框，笔直的双腿叠在面前的四方宽桌上，桌子上摆着一把锄头。
	
	  少年抱着手臂，眼睛因为光线的缘故，半睁不睁，瞧着有些慵懒。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呢？”他对着桌子对面站着的人道。
	
	  那人个头不高，有些敦实，从模样看差不多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副酒楼店小二的打扮。他手里握着一把长锅铲，正面有难色地看着少年。
	
	  “可、可是……”也许是因为太热的原因，小伙子脸上红红的，他偷偷看了少年一眼，又把目光缩回去了。“可是，我们店里不缺锄头啊，老的那把还——”
	
	  他话说一半，少年一动，他抬头看见少年细尖的眼角，不知怎么，汗刷刷地往下流，话也说不出口了。
	
	  少年也没做什么，只是把搭在一起的脚上下换了个位置。
	
	  “就你们店那把破锄头，我说句不好听的，刨个地瓜都掉齿，你怎么用。”
	
	  这小伙子是街头上“王家酒铺”的活计王二，他听了少年的话，愣头愣脑地道：“没掉过齿啊。”
	
	  少年一脸淡定，道：“那是因为还没刨地瓜。”
	
	  王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少年又动了动，他放下双腿，起了身，手掌支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探。
	
	  王二忽然感觉到面前一暗，转神的时候就看见一双细长眼眸正淡然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抖，那感觉就像是在烈阳高照的天气里，忽地叫人泼了一身冰水一样，虽然起初有些瘆人，可还是觉得很爽快。
	
	  “你……”
	
	  少年嘴角一勾，用轻细的声音慢慢道：“其实，上次去你店里打酒的时候，我就瞧过那把锄头了，就是因为看见了，所以我回来后，才特地准备了一个新的给你。你那个真的用不了了。”他说着，将桌上那把新锄头递给王二，道：“我家的铁器活全城都有名，你拿回去用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少年把锄头放到王二手里，后者战战兢兢地接过，少年又道：“掂掂分量。”
	
	  王二把锄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少年站起身，道：“怎么样。”
	
	  王二点点头，“是好锄头。”
	
	  少年道：“你常来我这买东西，我不会骗你的。”
	
	  王二还是有些犹豫。
	
	  少年看着他道：“你怕钱不够也不打紧，算我送你好了，拿回去吧。”
	
	  王二诧异地抬起头，“送、送我？”
	
	  少年轻轻一笑，道：“本也是给你们店里打的。”
	
	  王二看着少年，觉得有些恍惚。面前人站在金色的暖光和无限的蝉鸣声中，他的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少年年纪不大，看着比自己小了不少，他面色不算白皙，可是极为干净，一双眼睛淡薄尖锐。他的嘴角好似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容看起来跟别人的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王二也说不清楚，只是他每次看到这种笑容的时候，脑袋里就像刮了大风一样，呼呼地乱作一团。
	
	  此时也一样。
	
	  王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银钱，数了些，递给少年。
	
	  “不、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们掌柜的会骂人的。”
	
	  少年接过，圆圆的钱币在他手里打了个圈，他对王二道：“下次再有什么活，记得来找我。”
	
	  王二头如捣蒜，“好。”
	
	  王二抱着东西离开，少年打了个哈欠，抬头瞧瞧天气。
	
	  太阳高高在上，晃得少年眯起眼睛。
	
	  他被晒得颇为舒服，打了个哈欠，道：“收摊收摊，回去睡了。”说着，他伸了个懒腰，可胳膊刚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而后他仿佛是有所感觉一样，头一扭，看到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男人穿了件薄薄的青色短打衣衫，胸口微敞，窄腰长腿，一副铁打的身材。
	
	  袁飞飞咧嘴一笑，慢悠悠喊了声：“老爷——”
	
	  岁月如梭，五载过去，张平已近而立，他的发丝随意束在脑后，下颌坚硬，脖筋结实，面容也如千锤百炼的铁器一般，越发的深邃沉静。
	
	  袁飞飞凑过去，讨好一乐，“老爷，刚好卖光，走走，回家。”
	
	  张平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桌子，抬手比划道——
	
	  【多做的那把锄头为何不在。】
	
	  袁飞飞：“卖了啊。”
	
	  张平微微皱眉。
	
	  【卖给谁了。】
	
	  袁飞飞：“王家酒铺。”说完，她又补充道，“他们的锄头破得不能使了，我帮他们换一个。”
	
	  张平点点头，转身，袁飞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往家走。
	
	  路上，张平又冲袁飞飞比划了一句。
	
	  【莫要强迫于人。】
	
	  袁飞飞摊手：“我本是要白送的，结果他说怕被掌柜的骂，非要给钱。”
	
	  张平侧目看了她一眼，袁飞飞一脸坦然。
	
	  张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尤带着些说不明的意味，或许是笑，亦或许是无奈。
	
	  袁飞飞同张平回了家，两人一起闲了下来。
	
	  本来张平打好了几样东西，袁飞飞拿去卖，中午吃完饭袁飞飞就出去了，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呢，就卖完收工了。
	
	  袁飞飞在院子里，一边给自己扇了风，一边把头上的方巾解下。
	
	  “哎呦可热死了。”袁飞飞跑到水缸边，舀了水，给自己洗了洗脸，然后到树荫底下纳凉。
	
	  院子那棵袁飞飞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每到一年春日的时候，便会开始抽新枝，到了夏天，树叶茂盛，坐在下面十分凉快。
	
	  袁飞飞这里的第一个夏天，就拉着张平在树下面磨了两个石垫子，为了将石头抛平了，张平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现在躺在上面，也是舒服得很。
	
	  张平去泡了壶茶，拿到树下，坐到袁飞飞身旁。
	
	  袁飞飞躺着，张平坐着，她看不到张平的表情，只能看见张平宽阔的后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张平的背脊上，一点一点的，袁飞飞看得有些怔忪。
	
	  张平转过头，刚好与袁飞飞四目相对，张平抿抿嘴，将茶壶放到一边，把袁飞飞拉起来坐着。
	
	  袁飞飞一眼张平的表情就知道，又来了。
	
	  还没等张平抬手，袁飞飞就先一步把他的手掌按下去。
	
	  “老爷，又要搬出去住？”
	
	  张平面容沉稳，点点头。
	
	  袁飞飞面无表情，道：“老爷，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养胖了。”
	
	  张平一愣，上下看了看袁飞飞，摇摇头。
	
	  袁飞飞是远远称不上胖的，这几年来，她长高了不少，如今站在张平的身边，也快到他胸口的位置了，可不管张平怎么喂她，她就是长不胖。夏天里光着脚丫子满地跑的时候，她小脚一翘，上面的筋脉看得一清二楚。
	
	  袁飞飞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又一本正经道：“老爷，你也没胖。”
	
	  张平：“……”
	
	  袁飞飞往后一坐，道：“对吧，没必要。”
	
	  袁飞飞说完就往后一躺，闭眼睛装死。
	
	  这不是张平第一次同袁飞飞说起这件事，所以袁飞飞早就应对自如了。
	
	  其实，一直以来，她同张平一起住，完全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管是她，还是张平，都视作平常，直到不久前，马婆子来到家中。
	
	  这个马婆子是崎水城南街上，最有名的媒婆，说过的亲数不胜数，那日她找上门的时候，还是一大清早。
	
	  袁飞飞睡得热火朝天，张平为马婆子开了门。
	
	  马婆子一见张平就喜笑颜开。
	
	  张平也认得她，把她请进屋里，那时袁飞飞埋在被子里蒙头大睡，马婆子并没有注意到。她一心同张平套亲近。
	
	  马婆子是来给张平牵线的。
	
	  “张铁匠，你可是了不得哟。”马婆子一脸笑意，自上往下将张平看了遍，“那日你在街上一过，刘家的寡妇眼睛都直了。”马婆在媒妁行当里浸染多年，年纪虽然大了，可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淫光。张平口不能言，捡起一旁的纸，要在上面写着什么。
	
	  麻婆拦住他，道：“张铁匠，咱婆子不识字，你也不用麻烦了，过几天婆子挑个日子，让你们两个见上一见，可好。”
	
	  张平笔直地坐着，说不出，也写不了，最后他只得起身。马婆子一脸疑惑间，他到床上，把被子拉开点，露出袁飞飞的小脸。
	
	  袁飞飞觉得脸上一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老爷？”
	
	  这床上突然爬起来个活人，马婆子吓得差点没坐地上去。而后她定睛一眼，眼神里便透出几丝奇怪的神色来。
	
	  张平冲半睡半醒的袁飞飞比划了几个手势，袁飞飞歪过头，看到马婆子，迷糊道：“他说多谢。”
	
	  马婆子又笑了，道：“那张铁匠，咱们可这么说定了。”
	
	  张平连忙拉住袁飞飞胳膊，袁飞飞还处于混沌状态，被张平一抓可算清醒了点，把下半句补全了。
	
	  “——但是不必了。”
	
	  马婆一张脸也不见僵，依旧笑得开怀，她看着张平，语气轻飘道：“别看刘氏是个寡妇，那模样可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家里还有些产业，定不会辱没了你。”
	
	  张平还想“说”些什么，可袁飞飞脖子一软，又睡了过去，张平不想再把她弄醒，只得作罢。
	
	  马婆子告辞，张平将之送至门口。
	
	  临别之际，马婆子有意无意道：“张铁匠，那房里的小姑娘，年岁瞧着也不小了吧……”
	
	  张平一顿，看着马婆子。马婆子摸了摸头上的插花，随口道：“这个年纪，也该注意一下了，婆子我倒是无所谓，可若要这左邻右舍的知道了，难免会有嚼舌根子的。”
	
	  马婆子斜眼看了张平一眼，又道：“那刘寡妇虽然死了相公，可人到底是个本分人家，人家托婆子来寻你，也是颇有诚意的。要我婆子说呀，张铁匠把自个儿铺子打理的不错，但说到底……”
	
	  马婆子说一半，留一半，只有眼神若有若无地瞄了张平紧闭的嘴唇上，最后轻飘飘地叹了一气。
	
	  “婆子改日再登门。”说罢，便离开了。
	
	  张平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通往大街的青石路，面色铁青。
	
	  半响，屋里传来袁飞飞起床的声音，张平回神进屋，那破旧的门框上，已经握出了深深的掌痕。

第二十九章
	  那天，袁飞飞很快发现了张平有些不对劲。
	
	  因为袁飞飞犯懒，每次起床的时候都磨磨蹭蹭，之前张平遇到这样的情况，会直接伸手帮她把衣裳披好，可那天袁飞飞闭着眼睛坐在床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张平有动静。
	
	  “……唔？”袁飞飞被一阵风给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张平站在她面前，眉头轻蹙地看着她。
	
	  “老爷？”
	
	  张平好似猛地回过神一般，左右看了看。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老爷，大清早上喝醉了？”
	
	  张平摇头。
	
	  袁飞飞赖声赖气道：“衣裳——”
	
	  张平把搭在凳子上的衣裳拾起，来到床边。袁飞飞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张平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帮她穿好，而是把衣裳放到她面前，自己又退了回去。
	
	  ？
	
	  袁飞飞对着面前的衣裳眨眨眼，抬头道：“老爷提个醒。”
	
	  张平微微诧异。
	
	  袁飞飞又道：“提个醒我哪又惹到你了，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张平深吸一口气，摇头。
	
	  袁飞飞也不多话，自己把衣裳穿好，又把被子叠了，然后跳下床。张平坐在桌边，门没有关，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院子，好似在思索什么。
	
	  袁飞飞走到他身边，轻声叫他。
	
	  “老爷？”
	
	  张平看向她，袁飞飞总觉得，今日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好似同往常有些不同。
	
	  袁飞飞脑中转得飞快。
	
	  做错事了？
	
	  哪做错了……袁飞飞把近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爷，你是不是怪我把锄头强卖出去了？”
	
	  张平没有说话。
	
	  袁飞飞皱眉，道：“要不就是前天我又趁你不在偷偷跑出去找狗八了？”
	
	  张平眯起眼睛，袁飞飞心道一句不好，露馅了。
	
	  她刚想弥补一下，谁知张平已经转过头去，她看出张平有些心不在焉。
	
	  袁飞飞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两杯茶水。茶没有喝完，几片叶子漂在杯子里，随风轻轻打转。
	
	  袁飞飞脑中灵光一闪，回忆起早些时候的事情。
	
	  “老爷，今早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张平斜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袁飞飞又道：“好像是个老女人。”
	
	  张平：“……”
	
	  袁飞飞道：“是在做什么？”
	
	  张平没说话，袁飞飞细细回想一番，勉强拼凑个大概，那个时候她半睡半醒，浑浑噩噩，根本没意识。
	
	  “老爷……”袁飞飞凑到张平脸边上，瞪大眼睛道：“那老女人该不是——”
	
	  张平神色凝重地看着她，袁飞飞一脸惊悚，大叫道：“她该不是看上你了吧——！”
	
	  张平：“……”
	
	  袁飞飞哆哆嗦嗦道：“老、老爷，她对你来说，年纪是不是大了点……”
	
	  张平没法再沉默了，他捡起桌上的纸。
	
	  【非是那样，你莫要胡猜。】
	
	  袁飞飞噢了一声，道：“她是谁？”
	
	  张平拿炭的手顿了顿，写道：——
	
	  【马婆。】
	
	  他没有写完，可袁飞飞已经知道了。
	
	  “她就是马婆子？”袁飞飞挠挠下巴，道：“南街上有名的媒婆，她来找你做啥。”她看着张平，嘿嘿一笑，道：“是来给你说亲的？”
	
	  张平不知回想起什么，暗自咬牙，没有抬头。
	
	  袁飞飞又道：“难不成是给我说亲的？”她嘻嘻哈哈，道：“不过我一直女扮男装，她给我说的是女娃还是男娃，哈哈。”
	
	  张平忽然起身，袁飞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张平面色不太好看，他垂眸看着袁飞飞，神色不明。袁飞飞马上道：“我开个玩笑而已……”
	
	  张平胸口起伏不定。袁飞飞站在一片逆光之中，轮廓朦朦胧胧，张平看着她，慢慢的，好似脱了力一样，坐回凳子上。
	
	  袁飞飞小心地走过去，拉住张平的手。她感到张平微微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抽出。
	
	  “老爷，到底怎么了。”
	
	  张平垂着头，看着地面。
	
	  袁飞飞晃了晃他的手，道：“是不是饿了？”
	
	  张平：“……”
	
	  “哈。”袁飞飞本想逗张平接过自己先笑了。张平抬眼，看见她的笑，神色也松了些。
	
	  袁飞飞道：“说给我听听。”
	
	  张平终于重新拿起炭块，在纸上将整个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唷，就知道是给你说亲的。”袁飞飞坐到一边，道：“刘寡妇……”她细细想了想，道：“我好似记得，是街口卖油的吧。”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道：“你怎么同马婆子说的。”
	
	  张平想起先前的无奈，胡乱一摇头。
	
	  袁飞飞：“你没同意？”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你见过刘寡妇么。”
	
	  张平摆手。
	
	  袁飞飞：“长得不赖。”
	
	  张平抬眼看她。
	
	  袁飞飞笑得一脸猥琐，道：“真的唷，你不去看看？”
	
	  张平抬手比划了一下。
	
	  【别胡闹。】
	
	  袁飞飞：“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就不答应。”
	
	  张平静了一会，比划道——
	
	  【我身有残疾，不想拖累他人。】
	
	  袁飞飞怔住。
	
	  张平比划了这句，便看向一旁青黑的地面，安静地不再有所表示。袁飞飞站在他的面前，张平沉默的脸孔就隐在她的影子里。
	
	  袁飞飞看着这样的张平，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她觉得张平好像一块铁，在无数次锤炼中，渐渐成形，也渐渐冷却。不论是明媚唤新的春夏，还是寒冷入骨的秋冬，他都是一副模样。
	
	  以前有一次，她在外面同狗八裴芸玩乐，回来的有些晚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张平坐在背靠门板，坐在石阶上，手边放着一个茶壶，好似在发呆。
	
	  那次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
	
	  张平足足在那坐了一个时辰，偶尔小饮一口，他好似在看着对面的墙根，也好似在看墙缝里的野草。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直到袁飞飞站得累了，才出去叫他。
	
	  那时袁飞飞就有了奇怪的感觉，只是那时她不甚在意，也就没有细究。
	
	  如今这份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终于明白了。
	
	  红尘几许，张平已不在意是苦涩还是沉重，当其他人在尘世的道路中沉沦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终途。
	
	  面对世事，他低敛、沉默，连叹息都吝于给出。
	
	  认命。
	
	  他已经认命了。
	
	  袁飞飞跨坐在凳子上，手托着下巴看着张平，好一会，她面无表情开口道：
	
	  “我饿了。”
	
	  张平抬头，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肉丝鸡蛋哟——”
	
	  张平看着袁飞飞，半响出屋。
	
	  袁飞飞趴在桌子上，心想他也不是永远不叹气的。
	
	  没一会，张平做好了饭端进来。
	
	  袁飞飞一筷子夹了一大块鸡蛋，放在嘴里，张平又给她碗里补了一块。
	
	  袁飞飞抱着碗埋头大吃，一旁的张平没怎么动，只是偶尔给她添些菜。
	
	  袁飞飞吃了一会，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看了张平一眼，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平没动作。
	
	  袁飞飞又道：“老爷哟，你憋着不难受么。”
	
	  张平：“……”
	
	  袁飞飞笑了一声，道：“随你好了。”
	
	  她不再逼问张平，一脸轻松地吃饭。就在她要吃完的时候，张平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袁飞飞抬头，“嗯？”
	
	  张平好似有些拘谨，袁飞飞眉峰一挑。张平犹豫片刻，终于比划了一句话。
	
	  【要不要，再盖间房子。】
	
	  袁飞飞以为自己看错了。
	
	  “什么？”
	
	  【再盖间房子。】
	
	  袁飞飞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道：“怎么，这个要塌了？”
	
	  张平摇摇头，袁飞飞：“那盖什么新房子。”
	
	  张平目光有些游离，修长有力的手指来回松紧了几番，又比划起来。
	
	  【你……你长大了。】
	
	  袁飞飞点头，“啊。”她一伸腿，道：“给我新衣裳？”
	
	  张平脸色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我在同你说正事。】
	
	  袁飞飞收回腿，坐回原位，道：“行，那你接着说。”
	
	  袁飞飞一正经起来，反倒是张平有些拘束了。
	
	  【既然你长大了，那……我便再盖一间房子吧。】
	
	  袁飞飞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道：“你要盖在哪，没地方了。”
	
	  因为想法也是刚刚冒出来，张平也没有具体的计划。
	
	  【这稍后再想，我先问问你是否愿意。】
	
	  袁飞飞笑道：“你先说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再盖一间房。”
	
	  张平：“……”
	
	  袁飞飞：“说啊。”
	
	  【你虽一直女扮男装，但终究还是个姑娘，若……】张平比划了一半，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小丫头，莫名地有些尴尬。
	
	  张平心里苦笑，他养这小丫头已经五年有余了，五年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碰见过，倒没一次有过尴尬这般的感觉。
	
	  他吸了一口气，比划道——
	
	  【你是姑娘家，从前小也就罢了，现在长大了，若还同我在一间屋子里，邻里知道了，我怕会坏你名节。】
	
	  “哈哈哈哈——！”张平比划完，就见袁飞飞抱着肚子爆笑起来。
	
	  “坏我名节，哈哈哈哈！”袁飞飞乐得险些岔了气，张平看着她，手脚僵硬，难得地脸红起来。
	
	  【你莫要再笑了。】
	
	  袁飞飞：“哈哈哈哈——！”
	
	  张平抬手，想按住袁飞飞的肩膀，谁知袁飞飞先了一步，紧紧握住张平的手腕。
	
	  她忽然不笑了。
	
	  “张平，你想闹什么幺蛾子，自是随你，不过……”袁飞飞往前凑了凑，张平退了半寸。袁飞飞声音轻飘，道：
	
	  “不过，你别把我扯进来。”
	
	  说完，她松开张平的手，起身离开。

第三十章
	  “树下好乘凉啊……”
	
	  袁飞飞躺在树荫下，翘着腿休息。一旁坐着的张平手抓茶盏，头微微垂着。
	
	  袁飞飞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道：“老爷，前几天马婆子又来找你了吧。”
	
	  张平放下茶盏，点点头。
	
	  袁飞飞：“你去瞧瞧没，那个刘寡妇。”
	
	  张平摆手，好似不愿再多谈。
	
	  这个刘寡妇之于张平，就像是盖屋子之于袁飞飞一样，每次提及，都说不下去。袁飞飞也不追问，她一个打挺，从石垫子上坐起来，重新扎了下头发，把方巾带好，然后站起身。
	
	  “我出去了。”
	
	  张平抬眼，袁飞飞会意道：“晚上回来。”
	
	  张平抬手，比划了两下。
	
	  【去哪。】
	
	  袁飞飞在院子里踢了踢腿，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裴包子被他小舅欺负得还有气没。”
	
	  “啪！”
	
	  张平在袁飞飞身后拍了一下手，袁飞飞回头，张平做了个扒饭的手势，袁飞飞道：“知道了，回来吃。”
	
	  袁飞飞离开家，转了个弯朝金楼走。
	
	  从袁飞飞卖身时起，一晃已经五年过去了，对于袁飞飞来说，除了家门口米店的老头病死了以外，崎水城没有任何变化。
	
	  袁飞飞走了许久，来到金楼门口。
	
	  因为天还没暗，金楼这做夜里生意的地界显得有些冷清。
	
	  袁飞飞绕到后门。
	
	  抬起头，五年前，挂在门上写着“裴府”二字的匾额已经摘下了，现在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挂。
	
	  袁飞飞淡淡看了一眼，就朝府里走。
	
	  府中大门敞开，刚进去的时候门口有个扫地的小厮，他认得袁飞飞，行了个礼就接着扫地了。
	
	  袁飞飞路过他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裴芸这几天做什么呢？”
	
	  那小厮没想到袁飞飞会同他说话，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对袁飞飞小声道：“小少爷这几天一直在屋里看书。”
	
	  袁飞飞哈了一声，道：“这时候了还在看书？”
	
	  小厮也是愁眉苦脸，道：“大伙也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想的，夫人前几天还被传回金府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袁飞飞拍拍小厮肩膀，道：“有啥点心没。”
	
	  小厮看见袁飞飞那个熟悉的眼神，马上点头，“有有，马上端上去。”
	
	  袁飞飞目送小厮离开，转身上了二楼。
	
	  裴府五年里，格局并没有什么改变。不过听打杂的丫鬟们说，本来三年前，金夫人是打算将裴府扩建一番的，可是碰到了些麻烦事，也就作罢了。
	
	  袁飞飞来到二楼，楼阁里依旧摆放着一盆一盆的木栽，如今正值夏日，木栽繁茂无比，枝杈扭转，看起来十分优雅。
	
	  袁飞飞来到最里面的屋子，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她刚一进门，就看见了裴芸。
	
	  如今裴芸已经一十有五，小时候稚嫩的脸蛋已经逐渐成熟。袁飞飞还记得，大概是从他十岁的那年起，裴芸整个人就像被人拉着两头狠狠地拽着一样，把原本微圆的身子拉得又瘦又高。
	
	  唯一不便的是他白皙的脸孔，裴芸的脸轮廓并不硬朗，反而有些男生女相的意味。袁飞飞觉得同他一起走在外面，别人是绝对不会怀疑自己女扮男装的。
	
	  袁飞飞进屋的时候，裴芸正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入神。袁飞飞没有叫他，自己把门关好，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着。
	
	  裴芸的屋子里有不少稀奇的好玩意，比如他手边放着的七彩琉璃香座，便是从胡商手里高价买来的，平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只要在当中点上香，琉璃座上就会有各色彩光流窜。
	
	  袁飞飞看了一会，一直到外面有人敲门，小厮端着一盘糕点进来。袁飞飞接过，回身的时候裴芸正对着她笑。
	
	  “你来了。”
	
	  袁飞飞关好门，一手捻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
	
	  “唔。”
	
	  袁飞飞坐到裴芸对面，道：“看什么呢？”
	
	  裴芸把手里的书拿起来一些，给袁飞飞看。袁飞飞眯起眼睛，“《明心实录》……又是什么东西。”
	
	  裴芸将书放下，刚要开口解释，袁飞飞抬手，“别说。”
	
	  裴芸轻轻一笑，端起手边的琉璃香座，来回摩挲。
	
	  袁飞飞看着那小小的炉子，道：“这么个小东西，要花多少银子。”
	
	  裴芸轻声道：“一千五百两。”
	
	  袁飞飞哼笑一声，冷笑道：“你现在都快被人拆吃入腹了，还有闲钱买这些。”
	
	  “嗯嗯。”裴芸笑着看着袁飞飞，“总不能苦了自己。”
	
	  袁飞飞白他一眼，又捡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
	
	  “你点的是什么，味道有些重。”
	
	  裴芸垂眉，看着手中的香炉，低声道：“是一种叫“断梅”的香，属冷香的一种，是用一种特殊的梅树花朵制作的。”
	
	  袁飞飞对这些不甚在意，道：“你现在怎么总喜欢闻这些，久了不会呛着？”
	
	  裴芸低声道：“不会。”
	
	  袁飞飞吃够了，把点心盘放到一边，道：“听说你娘被人叫走了。”
	
	  裴芸嗯了一声，袁飞飞看他一眼，道：“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急。”
	
	  裴芸淡淡道：“我急与不急都一样，金府不会让我进门的。”
	
	  袁飞飞：“哈，讨人嫌咯。”
	
	  裴芸笑了，“是啊。”
	
	  袁飞飞站起来，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往外看。
	
	  身后，裴芸看着她的背影，静静道：“飞飞，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
	
	  袁飞飞也没回头，对着外面打了个哈欠，道：“记得啊。”
	
	  裴芸淡笑道：“那时，你还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窗外。”
	
	  袁飞飞转过头，眯着眼睛看裴芸，坏笑道：“小爷现在长高了，如何。”
	
	  裴芸白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香炉，道：“我可是比你高的。”
	
	  袁飞飞拉下脸。
	
	  裴芸站起身，来到袁飞飞身边。裴芸同从前一样，依旧喜欢穿白衣，不过现在他看着一点都不像包子了……
	
	  “再过五天，小舅要接手裴府了。”
	
	  袁飞飞哈哈大笑，“小舅？亏你叫得出口。”
	
	  裴芸也乐了，不过他笑得比袁飞飞斯文多了。
	
	  “辈分不能忘。”
	
	  袁飞飞捡起一根窗子缝里的杂草，道：“你小舅子来了，你去哪。”
	
	  裴芸纠正道：“是小舅，不是小舅子。”
	
	  袁飞飞不耐烦道：“差不多。”
	
	  裴芸无奈一笑，道：“他倒是没说还让不让我住在这里。”
	
	  袁飞飞：“唷，要被赶出去了？”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裴芸一遍，伸手勾起裴芸雪白的衣边，乐道：“白花花的公子哥，没钱了过得下去么。”
	
	  裴芸不躲不拦，垂眉看着袁飞飞，淡笑道：“过不下去怎么办。”
	
	  袁飞飞：“嗯？”
	
	  裴芸向前半步，把袁飞飞圈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
	
	  “飞飞，我若是真过不下去了，也去求平叔收留如何。”
	
	  袁飞飞挑眉。
	
	  裴芸：“当初平叔买你还花了二两银子，小生一文钱都不要，没准还能自备些家底带过去。”
	
	  静了一会，袁飞飞点点头，满不在意道：“行啊，拿钱来，收留你。”
	
	  裴芸道：“你愿意留我？”
	
	  袁飞飞：“你要问老爷的意思。”
	
	  裴芸看着袁飞飞，他的眼睛比起儿时，显得更为温润，可这份温润又同从前的不一样。
	
	  半响，裴芸后退两步，转身回到桌旁，伸手端起香炉，轻轻地抚摸。
	
	  袁飞飞：“你娘是被叫去吃宴了吧。”
	
	  裴芸低声道：“你如何得知。”
	
	  袁飞飞：“你二舅舅的满月酒。”
	
	  裴芸轻笑一声，神色不明。
	
	  “又是那个乞丐告诉你的？”
	
	  袁飞飞抬脚踹了裴芸一下，裴芸改口道：“哦，好似叫狗八。”
	
	  袁飞飞来到裴芸边上，一脸猥琐道：“不过说真的，那金家老爷子还真是生龙活虎宝刀不老啊，六十多岁了还这么……”
	
	  “飞飞……”裴芸面色僵硬地看着袁飞飞，后者总算是把话头打住了。
	
	  裴芸低头静了一会，而后声音有些微微泛冷。
	
	  “你莫要再同楼里那些人来往了。”
	
	  袁飞飞：“那些人？”
	
	  裴芸轻笑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袁飞飞：“怎么，金楼花娘名满天下。”她说着说着，把头扬起来一些，特地露出自己男装的腰带和发巾，道：“袁公子慕名拜访，你作为东家，该欢迎才对。”
	
	  裴芸哼笑一声，调侃道：“你来了又不给钱，欢迎你做什么。”
	
	  袁飞飞捡起一块点心就要往裴芸身上扔，裴芸知道躲也躲不开，干脆站在原地笑着等，袁飞飞胳膊举了半天，最后又放下了。
	
	  裴芸：“怎么，扔吧，别朝脸扔就好。”
	
	  袁飞飞：“没意思。”她放下点心，拍拍手，道：“我走了。”
	
	  裴芸抬眼，道：“你才来了这么一会。”
	
	  袁飞飞：“我就来看看你还有气么。”她一边说一边往屋外走，裴芸无奈一笑，道：“你倒是一直都没变。”
	
	  袁飞飞懒得回话，推开门。
	
	  裴芸在她身后低低一声，“飞飞，我也是如此。”
	
	  袁飞飞停住脚，转头。
	
	  “你说什么？”
	
	  外面已是傍晚，裴芸的身影埋在红色的晚霞中，朦胧不清。
	
	  “嘁。”袁飞飞白了一眼，转身离开。
	
	  袁飞飞走后，裴芸独自拾起桌上的琉璃座，微微垂首，深嗅冷香。
	
	  琉璃座身映照了窗外的霞光，缓缓流转，红得像血。

第三十一章
	  袁飞飞离开的当口，正好是金楼开张的时间。她刚一出门，就隐约听见前院里莺莺燕燕地欢笑声，还有似有似无的筝琴声。
	
	  袁飞飞站在楼门口想了一会，然后拐了个弯又往上走了半层。
	
	  这上面是一个长廊。裴芸小的时候，他的母亲金兰珠一边打理金楼事物，一边还要照顾他。为了方便，就直接在金楼后身建了个府邸，后来干脆又在楼上修了条长廊，打通金楼和裴府，图个来回方便。
	
	  袁飞飞顺着长廊往前走，这条廊道里依旧保有裴母金兰珠的口味，摆着许许多多的盆栽，袁飞飞走着走着，随手揪下一片枯萎的叶子，捏在手里玩。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精巧的小门，袁飞飞推开门，顿时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袁飞飞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关好，然后转了个身，朝左边走去。
	
	  金楼刚刚开张，小二奴才们都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没人注意到二楼小门里进来的袁飞飞。袁飞飞绕过半圈，从楼梯上去，来到了三层。
	
	  她步伐轻快，走走停停，来到三层最里面的屋子门口。
	
	  金楼里有个很奇特的布置，那就是每间房门口，都挂着彩绢。
	
	  在这有个规矩，客人来了，会安排花娘招待，事后若是满意，便会同店里要条彩绢挂在花娘的门口。所以，彩绢越多，就说明这间房的主人越受欢迎。
	
	  现在袁飞飞面前的这间房，门口的彩绢可谓是天女散花一般，梁上都挂不下了，红红绿绿，黄黄紫紫，哗啦啦地一堆。红漆圆门上，贴着纤细精美的纸花，在这一堆嫣红紫绿当中，勉强能看见门边上挂着的小牌子，上面写了一个字——
	
	  【凌】
	
	  当袁飞飞第一次知道门口这些彩绢有什么含义的时候，着实是感概万千。
	
	  她问凌花：“一人一条？”
	
	  凌花紧着往脸上扑胭脂，“啊。”
	
	  “没有不给你的时候？”
	
	  凌花转过头，叉着一双白腿，眯眼道：“凭什么不给？”
	
	  袁飞飞会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袁飞飞又站在门口发呆，刚入神的时候，门刷一下被打开了。因为动作太快，门上的彩绢险些掉下几条来。
	
	  “看什么看，再看拿钱来！”
	
	  袁飞飞瞄着面前人，“唷，想要我的钱，你不怕烫手。”
	
	  凌花好似正在梳妆，头发都散着，身上随便搭了件薄纱，里外透了个干净。袁飞飞上下瞄了一遍，道：“你干脆这件也别要了。”
	
	  凌花白她一眼，“你懂什么。”说完，扭着身子进到屋里。
	
	  袁飞飞跟着进去，把门关好。
	
	  凌花坐回桌前，接着打扮。
	
	  袁飞飞屋子中间的桌子边一坐，扒着桌上的果子吃。
	
	  “你听说没。”袁飞飞咬了一口青果，随口道。
	
	  凌花不冷不热道：“什么。”
	
	  袁飞飞：“再过五天，后院就换人住咯。”
	
	  凌花手上不停，“是么。”
	
	  袁飞飞吃够了，站起来，来到凌花身边。她靠在凌花梳妆的桌台旁，一脸趣味地看她把一堆东西插到头上。
	
	  凌花比袁飞飞大两岁，身材比袁飞飞高了一点，肤色白嫩，头发又黑又细，挽起来厚厚的一把。凌花的脖颈纤细柔软，衬得头发的东西越发地厚重起来。
	
	  袁飞飞：“这么多东西，沉不沉。”
	
	  凌花瞟她一眼，“不沉。”
	
	  袁飞飞：“哈，不沉给我转个脖子看看。”
	
	  凌花不理她，转过眼，对着铜镜接着插。
	
	  袁飞飞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凌花边插边道：“你懂什么，楼下的小娘想插都没得插，嘁。”
	
	  袁飞飞：“是哦。”
	
	  凌花把最后一根玉簪插好，又整理了一下流苏，这才停下手。
	
	  “飞飞，过来。”
	
	  袁飞飞一挑眉，道：“我俩离得这么近，你还要我怎么过去。”
	
	  凌花微微一拧头，吊着眼梢看着袁飞飞。
	
	  “帮我画眉嘛。”
	
	  袁飞飞努起嘴，静静地看着凌花。
	
	  她来金楼的次数不少，除了顶楼那个不能随便看的花魁以外，剩下的莺莺燕燕也瞧的差不多了。
	
	  她觉得，凌花是不同的。
	
	  好像从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小姑娘闯到裴府大院里吊嗓子唱淫曲的时候，她就觉得她不同了。
	
	  金楼的花娘大多自小流落风尘，身世惨的不能再惨，忧郁愁苦，每天哭断肠。
	
	  可凌花不是。
	
	  她是自己卖到金楼的。
	
	  按她的话说，就是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些梨花带雨的我学不来。”凌花曾对她道，“你别看那些男人成天哄这个哄那个，我同你讲，其实他们心里烦得很。来这就是图个快活，给有功夫哄你个下贱货。”
	
	  袁飞飞咬着瓜子，道：“要有人偏好天可怜见这一口呢。”
	
	  “呸！”凌花俩手一扯，冲着袁飞飞露出自己白花花的胸口，她大笑道：“好哪口啊，好哪口啊！你去门口看看，谁的绢子最多，谁最多！哈哈哈——！”
	
	  她一笑，身上软绵绵地抖动着，浓香四溢。
	
	  袁飞飞走过去，站到凌花身前。
	
	  凌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凌花从不往脸蛋上涂胭脂，她喜欢在接客的当口，两手中指沾在胭脂盒里，然后随手在眼尾处抹一下，再放嘴边蹭一蹭。
	
	  她本就长得白，又天生一副桃花眼，这样一涂一抹，瞬时就像修成的桃花精一样，骨子里都透着风骚。
	
	  袁飞飞拿起一旁的柳炭，转过来对凌花道：“抬头。”
	
	  凌花把头仰起来，袁飞飞捧着她的脸，手臂沉稳，手腕轻盈，眨眼间便勾出了一道弯眉。
	
	  她转了一下手，准备画另一边。
	
	  “今儿个是我的大日子。”凌花缓缓开口，气息吐在袁飞飞的手臂上，有些痒。
	
	  “嗯？”
	
	  袁飞飞另一边也画好，她身子后撤一些，将凌花的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柳炭放到一边。
	
	  凌花对着镜子，来回欣赏。
	
	  “今儿是我的大日子。”凌花又道。
	
	  袁飞飞：“什么大日子。”
	
	  凌花看向袁飞飞，神情玩味道：“有人说，今晚屈家少爷要来。”
	
	  袁飞飞顿住。
	
	  “谁说的。”
	
	  凌花收拾了一下桌台，然后站起来，凑到袁飞飞身边，小声道：“我门口那个小奴才，你知道么。”
	
	  袁飞飞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豆芽？”
	
	  金楼里有不少伺候花娘的小奴，年岁都不大，不过因为金楼花娘太多，所以不能所有花娘都分小奴伺候，这些小奴往往满楼乱走，看哪招呼了便去干活。
	
	  可这个被袁飞飞称作“豆芽”的小奴不同，他只要闲下来了，便会到凌花的门口候着，有时候理一理乱套的绢子，有时候打扫地面。
	
	  不过，真正让袁飞飞注意到他的，是他同张平一样，也是个哑巴。
	
	  “你那豆芽菜怎么了。”
	
	  凌花道：“那天金老爷来的时候，豆芽听到他同随从说，今晚屈家那两小子要来。”
	
	  袁飞飞：“那对双胞胎？”
	
	  凌花舔了舔嘴唇，“他们必然是冲着顶楼的那个名声来的……”凌花的手搭在袁飞飞的肩膀上，纤细的下巴搭在袁飞飞的耳边，轻声道：“飞飞，你得帮我。”
	
	  袁飞飞：“你要做什么。”
	
	  凌花抬头，看着袁飞飞，冷冷道：“她今年快三十岁了，坐那么高不嫌凉么。”
	
	  袁飞飞哈哈大笑，捏着凌花的脸蛋道：“小骚蹄子，你懂什么，我听说那锦瑟坐拥金楼花魁的头衔已经十几年了，名冠崎水，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凌花将手覆在袁飞飞的手上，轻轻揉了揉，也不说话，就用那双眼睛转着弯地看她，那一股子风骚劲就由里到外地透出来。
	
	  袁飞飞一愣，继而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凌花贴过来，小声道：“飞飞，我天生便知道……”
	
	  袁飞飞：“知道什么。”
	
	  凌花一笑，缓道：“知道怎么取悦男人。”
	
	  袁飞飞白了一眼。
	
	  凌花站到一边，凉风凉语道：“像你这种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袁飞飞挑眉，“像我这种人？”
	
	  凌花专心地玩自己的指甲，“哦……”
	
	  袁飞飞：“说清楚。”
	
	  凌花抬头。
	
	  “飞飞，你有想要的男人么。”
	
	  袁飞飞看着她不说话。
	
	  凌花一双桃花眼眯成一道线，像一条青蛇一般，绕在袁飞飞周身。
	
	  “想要的男人，想得到的男人……让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你的。”凌花缓步来到袁飞飞身边，轻声道：“全部，都是你的……”
	
	  袁飞飞低头不语，凌花轻轻揽住袁飞飞的肩膀，道：“我有。”
	
	  袁飞飞：“谁。”
	
	  凌花：“已经不在了。”
	
	  袁飞飞：“死了？”
	
	  凌花悠悠地看着地面，淡淡道：“跟死了差不多吧。”
	
	  袁飞飞站开了点，对凌花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凌花笑道：“不知道。”
	
	  袁飞飞点点头，道：“屈府离这倒是不远，但是逛青楼这种事情屈家人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做的……”袁飞飞想了想，道，“要我看，他们应该走偏门。”
	
	  凌花拉住袁飞飞胳膊：“怎么办！”
	
	  袁飞飞：“你要把人拦下来？”
	
	  凌花没说话，袁飞飞又道：“他们应该会有贴身随从的。”凌花接着道：“楼里也会派人去接。”袁飞飞看了凌花一眼，道：“多余的事情不能做。”
	
	  凌花抬手，轻轻抹了抹自己白嫩的脖子，道：“什么都不会做的。”她看着袁飞飞笑，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什么，都不需要做的……”
	
	  ……
	
	  夜深人静，曲径通幽。
	
	  金楼侧面的小路，埋在繁茂的花树之中。
	
	  比起金楼前院，这里安静了许多。
	
	  此时，在小路的尽头，隐隐传来对话的声音。
	
	  “两位爷可让小的好盼啊……”说话的这位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打扮较楼里其他的奴才好了不少，他一脸笑意，恭敬地抚着手，将门口几位迎了进来。
	
	  首先进门的是两个少年，奇的是这两个人长的一模一样，两人均是手持折扇，腰带佩玉，一人着藏蓝色衣裳，一人着墨绿色衣裳，同样浓眉俊目，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着蓝色衣裳的公子对那门口站着的人道：“刘管事，久等了。”
	
	  管事连忙摆手，道：“二位爷，这边请。”
	
	  两个公子顺着石径小路缓步往前走，一路有说有笑。
	
	  “二位爷，锦瑟姑娘已经候着了。”
	
	  “有劳。”
	
	  屈家两个少爷将随从留在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小的接到大少爷的消息，可盼了一天一夜了，二位爷。”
	
	  藏蓝色衣袍的少年摆摆手，道：“我与子光也是第一次来这，还望刘管事多多照顾。”
	
	  管事连忙弯腰，“一定一定。”
	
	  身着墨绿色衣袍的少年声音缓缓，道：“刘管事，不知我们兄弟的小小要求，竹塘可曾告知？”
	
	  管事一副了然的神情，道：“大少爷已经吩咐过了，二位爷放心。”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淡淡一笑。
	
	  “早就听闻锦瑟姑娘艳冠群芳，甚至在京城之时，也有人常提姑娘芳名。”
	
	  管事笑道：“幸得二位爷赏识。”
	
	  屈子光抬手，用折扇挡开面前垂下的花枝。
	
	  “哪里，能一睹姑娘芳容，是我们兄——”
	
	  屈子光话说一半，硬生生卡住了。他手就维持着拨开花枝的姿势，眼睛愣愣地看着前面，动也动不了。
	
	  身后的屈子如不明，绕过屈子光身边。
	
	  “你这是——”
	
	  结果，他问了一半，也说不出口了。
	
	  花枝尽头，昙华夜朦胧。
	
	  伊人浅坐，桃花掩姿容。
	
	  眉如春柳，目如秋虹。
	
	  管事哆哆嗦嗦地垂下头，“二、二位爷……这边、这边请……”
	
	  屈子光与屈子如同时轻轻抬起折扇。
	
	  【我有凌霄花一朵，开在无言春帐间。】

第三十二章
	  【你要我怎么帮你。】
	
	  【还不简单,拦下就行了。】
	
	  【锦瑟若是知道了呢。】
	
	  【又如何。】
	
	  袁飞飞坐在凌花屋外的廊台上，嘴里叼着根细树枝，仰头望着夜空。
	
	  没人知道她在这。
	
	  连凌花都不知。
	
	  袁飞飞帮着凌花偷偷跑出去,到侧边院子拦住屈家两个少爷，已经有一阵了。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凌花也没吹牛，半句话都没说,那两少爷便随她回来了。
	
	  本来,袁飞飞该顺着侧门直接离开的，可鬼使神差地,她并没有走，而是先一步回到凌花的房间,打开那扇几乎从不开启的内门，坐在外面吹风。
	
	  她听到屈家两个少爷拥着凌花进屋，没多久，小奴们奉上美酒点心，新鲜瓜果。又抬上来一桶热水，放在一旁。
	
	  “二位爷，一起？”
	
	  凌花声音凉凉的，袁飞飞在外面听得一乐，几乎可以想象到凌花似笑非笑地眼神。
	
	  “我们兄弟，喜好向来相同。是吧，子如。”
	
	  “自然。”屈子如坐得端正，轻飘飘道。
	
	  凌花坐在二人中间的凳子上，拨开瓜子，一人递一颗。
	
	  “二位爷感情真好。”
	
	  屈子光淡淡一笑，接过凌花手里的瓜子，也不放到嘴里，就在手中来回看着。
	
	  凌花抿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未管身旁两人，独自饮了起来。
	
	  屈子光与屈子如相视一眼，宛然道：“姑娘倒是趣味，如何称呼。”
	
	  “奴家凌花。”
	
	  屈子光：“哪个灵。”
	
	  凌花单手支着头，目光因为酒意泛着微光。
	
	  “时人不识……”凌花低低自语。
	
	  屈子如扇子轻点，缓道：“时人不识凌云木……原来是这个凌。姑娘好诗文？”
	
	  凌花嗤嗤一笑，转过眼看屈子如。
	
	  “爷瞧奴家像是好诗文的？”
	
	  屈子如淡笑摇头，“不像。”
	
	  凌花抬手，葱尖手指勾在屈子如的衣领上。
	
	  “爷若是喜欢这一口，楼里也有。”
	
	  屈子如抬起扇子，轻轻隔掉凌花的手指，又顺势将扇子伸进凌花的衣襟里。凌花穿得本来就少，又松，被扇子一拨，轻飘飘地滑落肩头。
	
	  “喜好哪一口，我们明白得很。”
	
	  凌花也不动了，任由屈子光和屈子如将她拨了个干净。而后屈子如轻轻一抱，将凌花抱起，放进木盆。
	
	  凌花宛若无骨，抱着屈子如的脖子。
	
	  “奴已经净过身了。”
	
	  屈子光在一旁淡笑道：“净过也无妨再净一次。”
	
	  屈子如在凌花耳边轻声道：“洗得湿一点才好……”
	
	  凌花尖细的下巴扬起，温顺地泡进水里。
	
	  屈子光与屈子如放下扇子，拾起一旁的水舀，轻舀着水，淋在凌花的身上。屋里雾气蒙蒙，凌花一声不吭，在水里默默坐着。
	
	  不多时，屈子光抬起手，抽出凌花头上的一根发簪。
	
	  凌花转眼。
	
	  屈子光神色淡淡，用发簪自凌花的脖颈处，一路缓缓划下来。他手中力道不轻不重，但凌花肤如白玉，这么一划，便留下一道泛红的印迹。
	
	  屈子如托着手臂，在迷茫的雾气中，静静地看着那一道痕迹。
	
	  凌花自己也在侧头看。
	
	  她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抓住屈子光的手腕。
	
	  发簪停了下来。
	
	  屈子如和屈子光面无表情，同时看向凌花。
	
	  凌花缓缓抬手，从头上取下另一个发簪，放到屈子光的手里。
	
	  屈子光看了一眼。
	
	  这是一件七齿流苏发簪。
	
	  凌花舔着嘴唇，轻笑道：“爷，用这个……”
	
	  屈子光与屈子如相视一顿，二人慢慢笑了。
	
	  屈子光将第一根发簪轻轻一放，发簪落在水中，泛了片小小的水花，便沉了下去。他握住凌花递给他的那件，挑起凌花的下巴。
	
	  “姑娘当真趣味……”
	
	  袁飞飞隔着一堵薄墙，将屋里事听得一干二净。
	
	  她盘腿坐着，仰望天边一轮明月。今夜云很多，但是并不沉重，被风吹拂着，偶尔挡在月亮前，偶尔又被吹散。
	
	  就像屋中淡淡的雾气一样，让一切，变得朦胧。
	
	  袁飞飞面无表情，听着屋中起起伏伏的声音，将盘着的腿，张开了一些。
	
	  雾里看花。
	
	  人心藏在最深的地方，拨不开，见不到。
	
	  就像袁飞飞不会明白，凌花为何会乐此不疲地走在这条烟花路上。而凌花同样不会懂，为何袁飞飞在听见屈家的人要来后，便躲在屋子后面，不肯离去。
	
	  那一夜，袁飞飞一直待到了最后。
	
	  屈家两个少爷并没有在此过夜，逍遥之后，起身离开。袁飞飞从屋外进来时，凌花就愣住一瞬，而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唷，给你看光啦。”
	
	  袁飞飞捡起桌上根本没怎么动过的果盘，咬了一口。
	
	  “是听光了。”
	
	  凌花坐到梳妆的桌台前，重新给自己扑粉。
	
	  袁飞飞：“……你这是在干什么。”
	
	  凌花：“得把这些红印盖住才行。”
	
	  袁飞飞：“还要再接？”
	
	  凌花转头，笑得意味深长。
	
	  “我等的是——”凌花眼神往上一瞄，袁飞飞了然。她拍拍手，道：“你就等着人家找来算账吧。”
	
	  凌花无谓道：“算账，凭她？”
	
	  袁飞飞没有理会，又道：“我走了。”
	
	  凌花忽然转过头，看她道：“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故意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袁飞飞每次都要赶早回去。
	
	  “你家那哑巴，今儿不管你了？”
	
	  袁飞飞看她一眼，没说话。
	
	  凌花道：“哪天，带我去瞧瞧？”
	
	  袁飞飞往她头上一按，道：“老实待你的，我走了。”
	
	  凌花看着她背影，抻着脖子道：
	
	  “哟哟，不给看就不给看，谁稀罕——”
	
	  袁飞飞白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刚拐出门，便看到走廊尽头，几个丫鬟围着一个华服女人凑过来。
	
	  袁飞飞不动神色地让开，那女人与袁飞飞擦肩而过时，停了脚步。
	
	  她看了袁飞飞一眼，袁飞飞默不作声地与她对视。
	
	  片刻，女人转回头，接着往前走。
	
	  袁飞飞下楼前，又看了一眼锦瑟的背影，幸灾乐祸地自语道：“快去快去，扇那小骚蹄子一巴掌，哈。”
	
	  月上中天。
	
	  袁飞飞晃着脖子往家走。
	
	  走了许久，来到南街口的，她抬头看过去，在拐角处，一家小小的店面隐在黑暗之中。此时店门紧闭，门口摆着一根根的木板。
	
	  袁飞飞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看。
	
	  可能因为经常打油的关系，门口的地面比别处稍滑一些。
	
	  袁飞飞在门口跺了跺脚。
	
	  “啊……”她来回看了看，自语道：“这处离家倒是不远。”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接着往家走。
	
	  回到家时，屋里居然还亮着。
	
	  袁飞飞推开门，张平正坐在桌旁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向她。
	
	  袁飞飞举手道：“错了错了，一时忘了时辰。”她一边关门，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张平眉头微皱，抬手。
	
	  【你去哪了。】
	
	  袁飞飞：“去找裴芸，不是说了。”
	
	  【当真。】
	
	  袁飞飞看着张平，“当然，我一直都在金楼，不信你去问他。”
	
	  袁飞飞耸着肩膀，心道我可没说谎，本来就在金楼。
	
	  桌子上有饭菜，袁飞飞抓起筷子，刚要下手，被张平拦住了。
	
	  袁飞飞看过去，张平的神色有些严肃。
	
	  【这么晚，你一直在他那？】
	
	  袁飞飞：“啊……”
	
	  张平从袁飞飞的手里把筷子抽走，袁飞飞不耐道：“干什么——？”
	
	  张平扳着袁飞飞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
	
	  【你走前说过什么。】
	
	  袁飞飞四下乱看。
	
	  “什么说啥，我不记得了。”
	
	  张平抬手，两根有力的手指掐在袁飞飞的下巴上，轻轻一转就给她掰了过来。袁飞飞也没想挣脱。
	
	  她知道也挣不开。
	
	  【你说晚饭前回来。】
	
	  袁飞飞：“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何事。】
	
	  袁飞飞：“不记得了。”
	
	  张平一拍桌子，满桌的碗筷都震颤了一下。袁飞飞侧着眼看过去，缓道：“你没吃饭？”
	
	  张平没动作。
	
	  袁飞飞拾起筷子，放到张平手里，张平没有接。
	
	  袁飞飞看着他道：“吃饭。”
	
	  张平看着袁飞飞，两人僵持当场。
	
	  半响，袁飞飞又道：“我饿了，也困了。”
	
	  张平长叹一声，接过筷子，在桌上的菜碟里夹了一些菜，放到袁飞飞的碗里。
	
	  袁飞飞一直看着。
	
	  她感觉，张平变了一些。
	
	  从前，他虽也常常对她叹气，可每次叹气后，便会放下一切。而现在，他的叹气更多的，则是妥协与无奈，即便叹过了气，余下的，依旧是淡淡的、有些沉重的面容。
	
	  “老爷，你欢喜么。”
	
	  袁飞飞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张平手里端着碗，看向她，目光有些疑惑。
	
	  袁飞飞：“养了我，你欢喜么。”
	
	  张平顿住片刻，然后轻笑一声，摇摇头。
	
	  “唷——”袁飞飞咧着嘴，道：“怎么不欢喜。”
	
	  张平放下碗筷，比划道——
	
	  【你如今不听我话了。】
	
	  袁飞飞哈哈一声，道：
	
	  “从前也不听。”
	
	  张平看着她，思索片刻，而后点点头。
	
	  【也对。】
	
	  袁飞飞夹了一块萝卜，塞到张平嘴边，张平张嘴吃下。
	
	  袁飞飞弯下腰，凑到张平身边。
	
	  “被你养，我很欢喜。”
	
	  张平筷子一停，看了她一眼，然后给她推回原位。
	
	  袁飞飞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张平没有再表示什么，可脸上那抹凝重，总算是消去了些。

第三十三章
	  那天晚上,袁飞飞躺在床上，张平就睡在她身边。
	
	  张平白天干了一天活，没多久就睡着了。
	
	  袁飞飞还睁着眼。
	
	  已经有很多次了,张平先她一步入睡。袁飞飞缓缓转过身，张平侧着身子,背对着她。
	
	  夜深人静。
	
	  袁飞飞借着微弱的月色，看着张平宽厚的背。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大布衫,已经十分旧了。袁飞飞记得,这是两年前洪英送来的布，本来是做被子的,结果剩下了些，张平便自己改了改,缝了件布衫穿。
	
	  张平一个大男人，针线活水平可想而知。这两年里，布衫开过无数次线，接口处已经快要补烂了。最后袁飞飞实在看不过去，朝凌花学了两天，回来给布衫里外重新缝了一遍。
	
	  “给你，这回不可能再开了。”她对张平道。
	
	  那时，张平刚刚做完活回屋，浑身流着汗。他每次做完活，反应都要比平时慢一点，接过布衫之后，他盯着看了半天。
	
	  “老爷？”
	
	  张平回过神，把布衫放到床上，揉了揉袁飞飞的脑袋。
	
	  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了。
	
	  袁飞飞在黑暗中，缓缓抬起手，她不敢碰张平，就顺着他的背脊由上到下勾勒了一遍。
	
	  就算隔着布衫，就算隔着夜色，袁飞飞依旧能感受到张平后背上的凹凸起伏。如同在一片宽阔的土地上，蜿蜒着小小的山丘和沟壑。
	
	  张平做活之后，会简单地擦拭一□子，但仍旧留下淡淡的汗味。
	
	  冬日里还好，夏日里这味道便会更加明显一些。
	
	  袁飞飞喜欢这种味道。
	
	  裴芸身上也有味道，那是种君子如兰的香气，温文尔雅。凌花身上也有，浓浓的胭脂花香，妖娆迷人。
	
	  可张平同他们都不一样。
	
	  张平的身子比常人热一些，混杂着薄薄的汗水，和他身上不浓不淡的体味，揉在一起，便成了现在这股温热阳刚的气息。
	
	  充斥在袁飞飞的周身，让她不住地弯下脊梁。
	
	  那晚，袁飞飞看着张平的背，很久很久。
	
	  她好似在发呆，也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
	
	  第二天一早，张平醒来，一睁眼便看到袁飞飞支着脑袋，在一旁看着他。
	
	  她起这么早不多见，张平撑起身子，看向她。
	
	  袁飞飞开口道：“老爷。”
	
	  张平活动了一下胳膊，冲她淡淡一笑。
	
	  袁飞飞：“我陪你去瞧刘寡妇吧。”
	
	  张平半举着的胳膊忽然顿住了。
	
	  袁飞飞已经穿好了衣裳，甚至连头发都整理好了，她扮作少年状，头上戴着青白的方巾，冲张平笑道：“老爷，今日天气好得很，最适合犯桃花。”
	
	  张平静了一会，摇了摇头。
	
	  袁飞飞似是早就料到了，她语气不变，道：“你担心什么。”
	
	  张平面容紧绷，不再看袁飞飞。
	
	  袁飞飞歪了歪头，笑着对张平道：“老爷，你担心什么。”
	
	  张平凝眉，抬手做起手势。
	
	  【我已经说过了。】
	
	  袁飞飞：“说不通。”
	
	  【……】
	
	  袁飞飞：“老爷，是人家先瞧上的你，若你真那么不堪，她怎么会专门寻媒婆来说。我打听过了，马婆子说亲还不便宜呢。”
	
	  她拿脚蹬了蹬张平的长腿，玩笑道：“虽然没有我的二两银子值钱，但好歹也算说得过去了。”
	
	  张平被她逗得轻声一笑。
	
	  袁飞飞趁机凑过去，一脸猥琐道：“老爷，你平时都不瞧瞧自个么。”
	
	  【……？】
	
	  “来来。”袁飞飞手指一弯，指点道，“我没同你玩笑，你看大街上那些软泥，一个个跟面人似的，再瞧瞧你。”袁飞飞啪地一下拍了张平大腿一下，大声道：“简直壮得像头牛！”
	
	  她突如其来地拍了这么一下，给张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要整治她，袁飞飞先一步爬过来，把脸凑到张平的脸面前。
	
	  “老爷，你都不知道自己多俊。”袁飞飞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平，淡淡一笑。
	
	  【……】
	
	  张平头发披散着，挡住了半边面颊，但袁飞飞依旧看到，他的脸难得得有些红了。
	
	  “唷——”袁飞飞长长地舒气，一脸笑意道：“老爷你可真不禁夸。”
	
	  张平气息一紧，窘迫地坐直，扳着袁飞飞的肩膀给她转到一边去。袁飞飞不依不饶道：“你快穿衣裳。”
	
	  张平摇头。
	
	  袁飞飞跳下床，把张平的衣裳给他一股脑扔了上去。
	
	  张平捧着衣服发呆。
	
	  “看啥，这是我一早给你翻出来的。”袁飞飞站到张平面前，道：“箱子里的新衣，你一年到头也不穿几次，闷着下崽么。”
	
	  张平抬眼，看着面前的袁飞飞，有些犹豫。
	
	  袁飞飞就那么坦然地看着他。
	
	  张平抿了抿嘴，又低下头。袁飞飞走过去，帮他把袖子套了进去。
	
	  “穿好穿好。”
	
	  张平跟个木头人一样，被袁飞飞摆胳膊摆腿，最后硬是穿好了。
	
	  给张平从床上拉起来后，袁飞飞自己也愣住了。
	
	  袁飞飞十岁的时候，从秀坞书院学成出师。其实所谓的学成，不过是字认得差不多了，袁飞飞是女儿身，不能参加考试，而且随着她慢慢长大，再学下去，也容易被人发现破绽。所以十岁那年，她就慢慢与学童疏远关系，离开了书院。
	
	  在正式离开的那日，屈林苑请张平来到书院花园，同进了晚膳。张平对于那次邀请颇为重视，特地新置了一件衣裳。
	
	  这是张平为数不多的好衣裳——靛蓝色的长袍，领子和袖子上都绣着淡淡的云纹滚边，胸口蓬勃有力，腰上扎了一条墨黑的宽带，勾勒出健壮扎实的腰身，将张平高大的身材衬托得格外挺拔。
	
	  袁飞飞看了一会，冲张平嘿嘿一笑，低声道：“给她赚了。”
	
	  张平好似还在发愣，没听清袁飞飞的话，他疑惑地看向她，袁飞飞摇摇头。她走过去拉住了张平的手腕，给他拉到屋子角，窗沿上摆着的铜镜前。
	
	  “老爷你等下。”
	
	  她转身，从桌旁取来凳子，搬到张平身后。
	
	  “坐。”
	
	  张平被袁飞飞按在凳子上，他抬手，要比划些什么，又被袁飞飞打断了。
	
	  “你坐着便好，我帮你束发。”
	
	  张平还想动，袁飞飞拍着他的脖子。
	
	  “低头低头，你坐着怎么也这么高。”
	
	  张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袁飞飞用木梳子帮张平理了理头发。张平的头发有些干，梳起来很费力。袁飞飞耐着性子梳好，然后让张平把头抬起来。
	
	  她右手掐在发根处，左手拧头发，将散发拧成紧紧的发束，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竹簪子，横在发根处，把拧紧的头发盘在发簪上，来回盘了几圈，最后把发尾塞进发髻里。
	
	  张平默默地坐着，他从铜镜里，看着袁飞飞。
	
	  他平日根本用不到铜镜，这块镜子放在这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物不甚清晰，但他对这个小丫头太过熟悉，熟悉得只要看见一个淡淡的轮廓，他便能勾画出袁飞飞整个神情。
	
	  隔着朦胧的镜面，张平有些恍惚。
	
	  他记得，袁飞飞小的时候，长了一双圆圆的、很是灵气的眼睛。后来不知怎么，那双圆眼睛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偏是成了一双单挑的凤目，少了一分灵动，多了一丝诡秘。
	
	  他已经有很多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好了。”
	
	  袁飞飞轻轻一拍手，对张平道。
	
	  张平回过神，看了她一眼。袁飞飞道：“起来瞧瞧。”
	
	  张平站起身，袁飞飞往后退了几步，眯起眼睛，细细观察。
	
	  张平平时嫌麻烦，并不常束这样的头发，而且他也不常出门，在家打铁做活的时候，就拿根布条，把头发简单绑在脑后。
	
	  现在头发被高高束起，显得他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尤其是下颌的线条，并不像年轻的公子哥们那样纤细干净，而是带着一份独有的成熟与硬朗。
	
	  袁飞飞一时看入了神。
	
	  张平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狼狈。
	
	  不过好在，袁飞飞没有看多久。
	
	  “这样就好了。”
	
	  张平沉默地看着她。
	
	  袁飞飞走过去，仰头对张平道：“老爷，这样就好了……”
	
	  张平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袁飞飞拉着他的衣袖，往屋外走。
	
	  “走了走了。”她推开门，外面阳光明媚，晒得她一时差点晃了眼睛。“哦哦，好天气。”
	
	  张平被她拉到院子里，忽然醒悟了一样，站住脚步。
	
	  袁飞飞转过头，张平比划道——
	
	  【你吃过饭了么。】
	
	  袁飞飞张着大嘴，“怎么可能吃过！”
	
	  张平点点头，转身就要往火房走。袁飞飞赶忙从后面拽住张平，张平转过身，一脸自然。
	
	  【先吃饭。】
	
	  “吃什么饭！”袁飞飞大叫一声，张平紧闭上嘴。
	
	  “你现在还在想吃饭！？”袁飞飞痛心疾首，“我真是——”她抓了抓脑袋，对张平道：“你放心好了，等下肯定有饭吃！”
	
	  张平有些不解。
	
	  袁飞飞抻着脖子，瞪他道：“你还是想一想等下见了刘寡妇，要跟人家说些什么吧。”
	
	  张平站在原地，神色犹豫。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为何走到了这一步。袁飞飞看在眼里，嗤笑一声。
	
	  “走了。”
	
	  于是张平被袁飞飞拉着，出了门。

第三十四章
	  出门左拐,一路向前。
	
	  崎水城大清早，已经很是热闹了。街上熙熙攘攘，有卖东西的,也有赶早集的。袁飞飞领着张平朝街口卖油铺子走去。
	
	  张平早年习武，后又常年打铁,身材伟岸，猿臂蜂腰,步伐沉稳无比。他走路有个习惯,头总微微垂着，看着前面的地面,袁飞飞走在他身边，斜眼看了看他,道：
	
	  “老爷。”
	
	  张平转头看她，袁飞飞道：“你别担心，等下我会帮你说的。”
	
	  张平轻轻一笑，好似不怎么在意。
	
	  袁飞飞领着张平来到街口，不远处的小角落里，有一家店面。袁飞飞指过去道：“就是那了。”她望了望，没看到什么人，又道：“老爷，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探探路。”
	
	  说罢，她便朝前走，张平在后面拉住了她。
	
	  “老爷？”
	
	  张平淡淡地摆摆手。
	
	  【我与你同去。】
	
	  “哟。”袁飞飞不怀好意一笑，道，“行，一起就一起。”
	
	  张平与袁飞飞两人就要朝店里走过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争吵的声音。吵闹声一点点变响，在张平合袁飞飞快要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门里嗖地一下飞出来个瓷碗，落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他们再走几步，又一个碗飞了出来，这碗朝着袁飞飞就过来，袁飞飞一挑眉，张平轻轻一抬手，将碗接下。
	
	  屋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这黑店缺斤短两不是一两天了，瞧着我们好骗不是？”
	
	  袁飞飞走进屋，看见不大的店里，挤了好些人。
	
	  一群女人围在一起，里面的刘氏垂着眼睛，满脸通红。
	
	  “诸位姐姐，小妹怎么敢做这违心的事情，我——”
	
	  “那是咱们冤枉你了——！？”
	
	  刘氏声音轻细，半句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盖了过去。这女人手里提着了小小的打油桶，怕沾了衣裳，举得远远的。
	
	  “还不满上！”
	
	  刘氏手里有一块擦桌的抹布，此时被她攥得死死的。
	
	  “姐姐买了十两油，我打的……”
	
	  “这桶盛的便是十两，你自个瞧，装满了么！”
	
	  “可是……”
	
	  “还不快打满！？”
	
	  其他几个女人跟着附和，袁飞飞进屋以后便到墙角一靠，瞧热闹。
	
	  张平对这种场面更不擅长，他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有人眼尖，看见了他，紧着使眼色。
	
	  结果大伙都转了过来，盯着店里唯一一个男人瞧。
	
	  刘氏也看见了张平，被心上人看见这样窘迫的场景，刘氏眼眶霎时便红了。
	
	  张平在一群女人的审视下，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他朝袁飞飞看了一眼，袁飞飞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结果看到张平实在是不擅应对，只有站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道：“诸位，我家老爷来看亲的。”
	
	  “……”
	
	  女人们一愣，上下打量张平。
	
	  这两边互不认识，但张平今日这身穿戴十分规整，长身而立，高大挺拔，眉目深邃。阳光下一站，倒颇有些风霜潇洒之意。
	
	  而且这些女人也不知张平是哑巴，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心里都有些犯怵。
	
	  那打头找茬的女人本也是瞧刘寡妇没人撑腰，才敢这么嚣张，现在来了男人，一时也不好下台。
	
	  况且张平人高马大，比一群女人长出一大截，往门口一站，将外面堵得严严实实。
	
	  其实张平全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但管不住别人如何想。
	
	  眼见屋里气氛越来越奇怪，袁飞飞看得简直要笑出来。她知道张平现在一头雾水，看似动怒实则发呆。袁飞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张平身后，不动声色地将他往一旁拉了拉。
	
	  张平下盘稳得很，轻易拉不动，但他也感觉到袁飞飞的意思，他不解地看过去，袁飞飞叹气一声，无奈道：
	
	  “老爷，你挡在这叫人家怎么出门。”
	
	  张平恍然，赶忙让开身子，屋里的女人找了空，什么也没敢说，一个接一个离开。
	
	  人都走后，屋里静悄悄的。
	
	  刘氏垂着头，眼角还有些发红。
	
	  刘氏如今二十有五，早年嫁给油铺的小老板，但也没过上几天顺心日子，嫁了两年不到相公便病死了，剩下她一个人维持着小店，到现在已经快六年了。
	
	  刘氏痴痴地看着张平，手心全是汗。
	
	  她第一次见张平，是在四年前。那是一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遇见，她在逛集市，一个卖梳子的摊位刚好摆在茶社门口。她挑选入神时，茶社里走出来一个人。
	
	  便是张平。
	
	  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因为互不相识，张平什么表示都没有，淡淡地转过头，离开了。
	
	  剩下刘氏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安静平淡的一眼，就那么印在了她的脑海中。自那次后，她像着了魔一样，多次去那间茶社，每次只叫一壶清茶，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干干等着。
	
	  可人海茫茫，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能碰到的。
	
	  就在刘氏要放弃的时候，一次在街口，她又碰见了张平。
	
	  那次也是夏日，张平身边跟着这个孩子，他们好像在闲散。街口种着几棵柿子树，那时正巧结了果子，黄嫩嫩的，小孩盯着柿子，走不动路。
	
	  矮处的柿子被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长在高处，并不好摘。那小孩要爬树，张平没有同意，将人抱起来，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个子高，加上小孩的一截，将剩下的几个柿子都摘了下来。
	
	  那孩子乐得不行，扒在张平的身上不下去，一手抱着柿子，一手揽住张平的脖子。
	
	  那样的姿势一定不会轻松，但张平脸上一丝不悦都没有，反而淡淡地笑着。他还特地抬起一边胳膊，抓住小孩的肩膀，帮着稳住身子。
	
	  他们摘了柿子，便朝南街里面走去，刘氏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张平就住在离她不远的后街。
	
	  再后来，她同人打听，知道了张平是在后面开铁铺的，也知道了他至今未娶，自然也知道了他身有残疾。
	
	  当她知晓张平口不能言的时候，不但没失落，心里反倒涌出些希望来。
	
	  之后的三年，她省吃俭用，给自己攒了一些嫁妆，前不久托马婆去说亲，马婆回来后同她讲过些日子带她与张平见面。她欢愉之时，又有些忐忑。
	
	  今日张平忽然这样出现，刘氏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袁飞飞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指着张平，对刘氏道：“他是哑巴。”
	
	  张平：“……”
	
	  刘氏没想到袁飞飞开口就是这样的话，慌张道：“妾、妾身知、知晓……”
	
	  袁飞飞转过头，看见张平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她咧嘴一笑，道：“老爷，想说点啥。”
	
	  张平转头看了一眼刘氏，刘氏只瞄见张平紧闭的唇角，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刘氏容貌不差，二十有五又正是女人成熟丰韵的年纪，她长发高盘，裹着淡色布巾，面容白皙细腻，长眉杏目，瞧着十分乖顺。
	
	  张平一直没动静，刘氏不安地抬起头，袁飞飞私下踹了张平一脚。
	
	  刘氏紧张道：“先、先进来坐吧，寒舍简陋，还请莫怪。”
	
	  她将张平与袁飞飞迎进屋，在小屋角落里，有张不大的桌子。张平和袁飞飞坐下，刘氏擦好桌子，道：“妾身去泡茶，二位稍等。”
	
	  刘氏去后面烧水泡茶，袁飞飞看她走进去了，转过头对张平道：“老爷，你没睡醒么。”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小声道：“你瞧她怎么样？”
	
	  张平抬手。
	
	  【什么怎么样。】
	
	  袁飞飞：“你说什么！当然是长相了。能入你的眼不？”
	
	  张平皱眉。
	
	  【莫要这样背后议人。】
	
	  袁飞飞：“哈，我还偏议了。你快说怎么样，要是不禁你瞅的话赶快告诉我，等下我给你推了，别费时费力。”
	
	  张平不解。
	
	  【推什么？】
	
	  袁飞飞：“婚事啊，你要觉得这女的不行咱们就换个。不找那马婆子了，她眼光一般，我去给你挑。高矮肥瘦，年纪如何，随你提。”
	
	  张平总算明白了袁飞飞的意思，一时震得连发火都忘了。
	
	  静了一瞬，张平才猛地一拍桌子。
	
	  【你怎地会有这般想法！】
	
	  袁飞飞在他抬手的时候就知道他要拍桌子，怕声音太大，就将手伸过去垫着。
	
	  张平那一下正好拍在袁飞飞手上，力道卸下去不少，声音也不响。
	
	  拍完之后，袁飞飞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慢悠悠地接着道：
	
	  “若是满意呢，等下我就帮你把她拿下。还有聘礼什么的，我给你往下好好砍一砍。”
	
	  张平：“……”
	
	  在袁飞飞嘴里，张平的婚姻大事就跟集市挑萝卜一样，不仅能挑挑拣拣，甚至还能砍价。
	
	  张平居然被她逗乐了。
	
	  【莫要胡闹，说得好似买菜一样。】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就是买菜。”她拍拍张平胳膊，“尽管挑你爱吃的。”
	
	  张平轻笑一声，笑声最后慢慢淡了下去。
	
	  “老爷？”
	
	  张平看着窗口，慢慢比划道。
	
	  【残疾之躯，图遭厌弃。】
	
	  袁飞飞烦死张平这副模样，她冷笑一声，道：“那你同我一起这么久，看没看出我厌弃你了。”
	
	  张平听了这话，像是被刀子捅了一样，身子瞬间僵了，正比划的手都轻轻地抖了抖。
	
	  袁飞飞见张平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道说得过了些，连忙补救道：
	
	  “我是说，你看我跟你生活这么多年，我何曾厌弃过你。她们就更不用说了。”
	
	  袁飞飞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支，冷笑一声，道：
	
	  “你没看见那群女人，见了你眼睛都绿了么。”她细长的眼睛不经意地看向张平厚实的胸口和结实的腰身，淡淡道：“就差扑上来了……”
	
	  她抬眼看张平，张平似乎还没有回过神，袁飞飞一努嘴，拉了拉张平的袖子。
	
	  “老爷，生气了？”
	
	  张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袁飞飞嘿嘿地乐，凑过去讨好地拉住张平的手。
	
	  “我说笑呢。”
	
	  张平想要抬手，却被袁飞飞紧紧按住，她把下巴垫在张平的手背上，从下往上，轻轻地看着张平，又道了一遍。
	
	  “老爷，我说笑呢……”
	
	  袁飞飞的下巴尖细，压在张平手背最中间的位置，有些痒。她缓缓地笑，轻松地猫着腰往上瞧，细长的双目意味难名。
	
	  恍然间，张平觉得，她就像儿时从义父口中听来的鬼怪故事里，那只被猎户救下的小山妖一样。
	
	  她同它一样，聪明伶俐，胆大包天，又生性凉薄，恩怨分明。
	
	  张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盖在袁飞飞的后脑上。
	
	  袁飞飞挑眉，笑得越发慵懒。

第三十五章
	  “别呆了,等下人要回来了。”袁飞飞戳了戳张平的胳膊。
	
	  张平缓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袁飞飞道：“你觉得如何。”
	
	  张平没有回答,反倒是一直看着袁飞飞。
	
	  【你觉得怎样。】
	
	  袁飞飞：“嗯？我觉得？”袁飞飞眯起眼睛细细回忆了一番，道：“我觉得还行，她长得蛮漂亮。”
	
	  张平薄唇紧闭,袁飞飞推他一下，“你说呢。”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乐道：“那就这么定了？”
	
	  张平犹豫了一下，而后又轻轻点头。
	
	  袁飞飞打了个指响，坐回原位，等着刘氏回来。
	
	  张平动了动，探手碰碰袁飞飞的胳膊，袁飞飞转头,张平比划道。
	
	  【你饿了没。】
	
	  袁飞飞：“……”她恨铁不成钢地想要踹张平一脚，但看到今天他穿的这身干净衣裳，没狠下心，最后只能鄙夷地瞪他一眼，道：“平日怎么不见你对吃这么上心。”
	
	  张平莞尔。
	
	  【我是问你饿没饿。】
	
	  袁飞飞：“不饿。”
	
	  张平了然，又放下手，淡淡地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渐渐升了起来，今日天气晴好，清亮的金光从外面照进来，映在张平的轮廓分明的脸上，让那深邃的脸孔平和了许多。
	
	  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刘氏回来了。
	
	  她捧着一盘茶具，放倒桌上，而后挽袖打点。
	
	  “寒舍简陋，没有好茶招待，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袁飞飞瞄了一眼。
	
	  茶质一般，不过也算凑合。
	
	  张平的铁铺虽称不上富裕，但养活两人绰绰有余，平日张平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最大的开销便是买茶。
	
	  张平不怎么喝酒，却独好饮茶，每日得闲都会泡上一壶。连带着袁飞飞也对茶叶有少许的研究。
	
	  她知道张平喜欢喝茶，所以不管是从屈林苑那还是裴芸那，她隔三差五便会坑来一些好茶。到最后，两边都互相会意，也不用袁飞飞上门耍赖，他们也会每月准备好茶叶，供袁飞飞来取。
	
	  至于这茶的价格……
	
	  张平不懂这些，他不过是将买茶的钱给袁飞飞，然后等她买回来喝。他甚至连喝的茶叫什么也不知。而袁飞飞也从来不同他说什么。
	
	  袁飞飞盯着桌面上的小茶盏，月白的杯壁上熏着翠绿的竹节，十分好看。
	
	  刘氏泡好茶，将茶盏分别递到张平与袁飞飞手里。
	
	  “二位大人，请用。”
	
	  袁飞飞笑道：“你叫名字就好，我叫袁飞飞，他叫张平。”
	
	  刘氏看向张平，张平冲她点点头。
	
	  刘氏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她轻道了句是，便坐到凳子上，头微微垂着。
	
	  袁飞飞歪着头，笑看着她，道：“我家老爷说你漂亮。”
	
	  刘氏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张平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袁飞飞道：“怎么，不漂亮？”
	
	  张平手一僵，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袁飞飞对刘氏道：“我家老爷害羞，你别见怪。”
	
	  张平被袁飞飞调侃得有苦说不出，只得叹了口气，刘氏噗嗤一下笑出声。
	
	  这桌上的气氛总算是没那么尴尬了。
	
	  张平干干坐着，刘氏也不敢多说话，结果一次见面倒更像是袁飞飞自言自语。最后好说歹说相互留了个好印象，快中午的时候，刘氏想留他们吃饭。
	
	  袁飞飞看了张平一眼，张平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手。
	
	  【你饿了没。】
	
	  袁飞飞怎么可能不饿，不过她觉得在这留得够久了，便对刘氏道：“老爷说，好意心领，下次再叨扰。”
	
	  张平：“……”
	
	  刘氏慌张道：“好、好的。”
	
	  袁飞飞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告辞了。”
	
	  刘氏也跟着站起来，“妾身恭送。”
	
	  张平和袁飞飞离开油铺，往家走。
	
	  “老爷。”
	
	  张平转过头，又问。
	
	  【你到现在都没吃饭，还不饿么。】
	
	  袁飞飞嘿嘿道：“怎么可能不饿，前胸贴后背，饿得不行。”
	
	  张平笑了笑，拉住袁飞飞的手腕，转了个弯朝外街走去。袁飞飞乖乖被他牵着，懒懒道：“这是去哪了……”
	
	  【现在回家还要再做饭，去买些快一点。】
	
	  袁飞飞被他牵着，来到一家小酒楼。
	
	  袁飞飞道：“老爷，你在这点菜人家不一样要重做。”
	
	  张平淡淡一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看着袁飞飞，拍了拍桌面。
	
	  袁飞飞坐在他对面。
	
	  店小二过来，热情招呼。
	
	  “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袁飞飞看着张平，道：“老爷，想怎么吃？”
	
	  张平抬手。
	
	  【随你喜欢。】
	
	  袁飞飞也不客气，三三两两要了四五个菜，张平都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直到袁飞飞叫酒的时候，张平顿了顿。
	
	  【为何叫酒？】
	
	  袁飞飞斜斜地靠在凳子上，嗤笑道：
	
	  “怎么，不敢喝？”
	
	  张平一挑眉，眼光淡淡一转，也不管她了。
	
	  店小二摸不清头脑，站在那支支吾吾道：“那……那是要酒？”
	
	  袁飞飞看向他，“要啊，怎么不要。”
	
	  小二道：“客官要多少？”
	
	  袁飞飞：“先来两壶。”
	
	  店小二：“好嘞——”
	
	  小二走后，袁飞飞胳膊支在桌子上，道：“老爷，这家酒楼可不便宜，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打算散散财了？”
	
	  张平不言语，修长的手指把玩桌上的小杯。
	
	  袁飞飞靠回去，道：“明日，我可能要晚些回。”
	
	  张平手里的杯子一停，看向她。
	
	  袁飞飞道：“有事要做。”
	
	  张平静静地看着她。
	
	  袁飞飞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有些困意，她道：“你别等我吃饭。”
	
	  张平放下杯子。
	
	  【做什么去。】
	
	  袁飞飞：“不做什么。”
	
	  张平皱眉。
	
	  【你去做什么？】
	
	  这一问，比起刚刚那一句，手势看起来有些缓。袁飞飞知道，张平的手势越慢，就代表他越是认真。
	
	  袁飞飞道：“裴芸要被抄家了，我去看热闹。”
	
	  张平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只看热闹？】
	
	  袁飞飞笑了，道：“老爷，你担心什么？”
	
	  张平手一顿，袁飞飞懒懒道：“老爷，你担心什么…….”
	
	  就在张平又要抬手的时候，菜上来了。
	
	  “糖醋鱼来勒——”
	
	  袁飞飞噢噢地叫了两声，拾起筷子，菜盘还没放下，她朝着鱼眼睛就戳了进去。
	
	  “吼吼——”她戳起鱼眼睛放嘴里，满足地抿了抿。
	
	  “好吃。”
	
	  袁飞飞筷子一夹，把鱼头卡了下来，翻到另一边，戳起鱼眼递给张平。
	
	  “老爷，你也吃。”
	
	  张平要伸手，袁飞飞躲开，调笑道：“来来，丫鬟伺候你。”
	
	  店小二还没走呢，张平有点不好意思，可袁飞飞玩得正高兴，一副“你不吃我不罢休”的姿态，张平无奈，只要探过头吃下。
	
	  小二下去，又陆陆续续把剩下的菜端上来，最后把两壶酒送上。
	
	  “菜齐了，二位爷慢用。”
	
	  袁飞飞起身，把张平面前的酒杯满上。
	
	  “来，老爷。”
	
	  张平犹豫了片刻，最后硬着头皮端起酒杯，与袁飞飞对饮起来。
	
	  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张平的肩膀上，那湛蓝色的衣袍自内而外发着淡淡的亮光，张平只喝了一杯，眼睛便有些朦胧了。
	
	  张平不胜酒力，袁飞飞知道，张平也知道袁飞飞知晓。
	
	  现下这般，明明是袁飞飞逼着他喝酒，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满上一杯便喝一杯，最后脸上通红，眼光涣散，强撑着意识。
	
	  袁飞飞经常会让他做一些平日里不会做的事，像今日体面的打扮，或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可张平从没有拒绝。
	
	  并不是因为他宠着袁飞飞，凡事听之任之，而是，他也好奇。
	
	  把本一直在家里卖的铁器弄到外面的作坊里去；在院子里种柿子树；为了乘凉，花费一天的时间跑去河边抬回两块巨石，再花费一个月打磨成石垫子……
	
	  春天去摸鱼，夏天偷懒，秋天进山猎野味，冬天躲在屋里写字。
	
	  他也曾好奇许多事，只不过岁月磨平了一切。
	
	  当年他收留袁飞飞，只是一时心软，不忍小小孩童命丧寒冬。那时的袁飞飞，瘦弱得就像一根枯萎的藤条。
	
	  而长着长着，这藤条焕发生机，又慢慢抽出了尖刺，搅乱张平的生活，在那本已被磨平的生命里，掀起波澜。
	
	  时至如今，他已经不知道，当初留下袁飞飞，究竟是谁救了谁。
	
	  “才半壶酒，”袁飞飞夹了口菜，放嘴里。“老爷，你还认得我么。”
	
	  张平晃了晃，抬起手，不知道要比划些什么，袁飞飞吃了半天，他终于比划了一句——
	
	  【我醉了……】
	
	  “哈哈。”袁飞飞乐得乱颤，“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当然是醉了。我同你喝了一样多的酒，一点感觉都没有，老爷你可真没用。”
	
	  张平皱起眉头。
	
	  袁飞飞停住筷子，看向张平。
	
	  自从与屈林苑吃饭那一次，看见了张平醉酒之后，她心心念念张平的醉态，有事没事给他弄些酒喝，可张平不是每次都就范。
	
	  因为平日张平看着实在是太过正经，脸上的神情也不多，腰背也永远挺得笔直，所以醉后的张平就显得格外的有趣。
	
	  袁飞飞看着张平强忍着醉意，想稳住身子，却反而晃得更厉害。
	
	  张平醉眼朦胧，意识混沌。
	
	  袁飞飞忽然凑了过来，捧住他的脸。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老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睡过女人？”

第三十六章
	  “老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睡过女人？”
	
	  袁飞飞与张平贴得极近，近到鼻息相交,浑然醇厚的酒香充盈四周。
	
	  此时正值正午，酒楼大堂人满为患,众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袁飞飞一边皱着眉头，一边仔细盯着张平的手。
	
	  张平手掌宽厚,手指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打铁的缘故，手掌指尖都有厚厚的硬茧,显得一双大手更为强劲突出。
	
	  可袁飞飞觉得，他在比划手势的时候,又格外的好看。
	
	  张平极少慌张，年幼的时候袁飞飞不懂事，有时会惹张平生气，气急了的时候，他的动作便会快一些。而后来，当袁飞飞长得差不多了，基本摸清了张平的脾性，便再没惹过他生气。
	
	  几年下来，张平真被养成了老爷，想的越来越少，动作越来越慢。每次要做什么，还没表示，袁飞飞便几下功夫做好了。
	
	  “张平？”袁飞飞等了好半天不见张平有甚动作，托起他的下巴看。张平醉眼朦胧，目无点光，不住地磕头。
	
	  “听见我说话没？”袁飞飞拍了拍张平的脸，张平稍稍清醒了一点，看向袁飞飞，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哦？”袁飞飞一顿，有些欣喜。
	
	  张平少年时期被割了舌头，虽然不能说话，出声却没有影响。但张平平日极少出声，袁飞飞也曾问过，张平也是笑着写给她，说从前他也曾开口出声，但声音古怪，语不成调，白白给人笑话，后来他便不再开口说话了。
	
	  袁飞飞只是偶然听过几次，都是张平无意间出的声音。
	
	  其实，张平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就像院中那口陈旧的老井，每次打水之时，木桶在深井中轻撞井壁，发出深邃清幽的回音。
	
	  “老爷，再讲一句给我听听……”
	
	  袁飞飞凑到张平的嘴边，耳朵轻轻贴着张平的嘴唇。张平被袁飞飞的头发挠到脸，往后退了退，袁飞飞按住他的脖颈。
	
	  “再说一句。”袁飞飞笑道，“就一句。”
	
	  张平也不知听没听清，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袁飞飞抬起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在张平肋上轻轻一戳。
	
	  张平没防备，一口气卸下，出了声。
	
	  “哈。”袁飞飞见此招可行，换了几个地方，连续戳了几下，张平醉着酒，本来就难过，加上袁飞飞胡乱折腾，张平皱着眉头哼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醉酒的原因，那声音较之平日有些软，袁飞飞听得怔忪。她鬼使神差地捧住张平的脸，低声道：
	
	  “老爷，你张嘴给我看看……”
	
	  张平皱眉往后退，袁飞飞斗胆将手指放到张平的嘴唇上。
	
	  “噢，软……”袁飞飞拨着张平的下唇，想让他张开嘴。张平牙关紧咬，胡乱摇头。
	
	  袁飞飞扒了半天无果，手一松，坐回原位。
	
	  张平依旧迷迷糊糊，脸色微红。
	
	  袁飞飞神色平淡地看了一会，而后招呼店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可要再添点什么？”
	
	  “不了。”袁飞飞掏出银钱，扔到桌上。起身到桌子另一侧，拉起张平的胳膊。
	
	  “老爷，回了。”
	
	  张平茫然看她一眼，没动作。
	
	  店小二收了钱，朝这边看了一眼，小心道：“客官，用帮忙么？”
	
	  袁飞飞拉起张平的胳膊。
	
	  “不必。”
	
	  袁飞飞架着张平，晃晃荡荡地走出酒楼。
	
	  “老爷……你可真沉。”五年间，袁飞飞长了个子，却也及不到张平的胸口，她费了大力才将张平扶稳。
	
	  烈日当空，没走几步呢，就热得袁飞飞浑身是汗，她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不给你喝酒了。”袁飞飞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
	
	  又坚持走了一会，袁飞飞实在是走不动了，找了个墙角，给张平一丢。张平堆在角落里，低头睡着了。
	
	  袁飞飞把张平的脑袋扶正了，然后站到面前看了一会，道：“老爷，你先休息。”
	
	  说罢，她把头上的方巾解开，一边冲着自己扇风，一边朝街外走去。
	
	  夜半时分，张平在一片头疼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街边上一棵高大的树木，再来是街上往来的行人。
	
	  张平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寻找袁飞飞的身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人。
	
	  酒力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意识也不是特别清醒。张平调整一下坐姿，盘腿坐下靠在墙上，等待身子恢复过来。
	
	  【那孩子，就把他这么扔这了？】
	
	  张平扶额一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并没怪罪，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十分有趣。袁飞飞做事与其他人不同，想事的方法也是独特，张平与她相处久了，也渐渐摸出她的脾气。
	
	  “张老爷。”
	
	  就在张平休息的时候，一旁的树后传来声音。张平转眼看过去，在大树的后面，阴暗处，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张平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影从角落里走出来，脚下踩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上面是一条暗棕色的半截裤子。露出两条布满污痕的精瘦小腿。
	
	  来人的头上盖着一块布帽，耷拉在眉前，有些看不真脸孔。他走到离张平四五步开外的地方站住了脚，摘下布帽，露出一双深凹的眼珠。
	
	  他又叫了一遍。
	
	  “张老爷。”
	
	  张平冲他点点头。
	
	  他认出这是袁飞飞的相识，狗八。
	
	  狗八与裴芸同龄，可看起来却相差甚远。裴芸养尊处优，如今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而狗八自小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成天被袁飞飞嘲笑一副死人脸。
	
	  “张老爷，袁飞飞有事先走了，叫我来照看你。”
	
	  张平点点头，抬手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同狗八交流。狗八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道：“张老爷，你可是想问袁飞飞去哪了。”
	
	  张平一愣，看着面前少年，缓缓点了点头。
	
	  狗八道：“她去金楼了。”
	
	  张平眉头一紧。
	
	  他知道袁飞飞同裴芸相识。当初他第一次知晓裴芸身份的时候，并不希望袁飞飞同他有所来往，还是屈林苑亲自上门，同张平说了许久，张平才允许袁飞飞与裴芸结交。
	
	  不过，他曾无数次警告袁飞飞，不许去金楼。
	
	  张平手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狗八上前一步，“张老爷，我扶你回去。”
	
	  张平摆手，示意不用。狗八站在原地，看着张平走向街道，道：“张老爷，你要去找袁飞飞？”
	
	  张平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狗八忽然笑了。
	
	  他脸上一共没有二两肉，一笑起来皮都皱在了一起。
	
	  “张老爷，你这会儿去金楼，可不是那么好寻人的。”狗八看着张平，接着道：“她去找花娘了，张老爷也去么。”
	
	  张平眉头皱起，薄唇紧闭，神情有些阴冷。
	
	  狗八又道：“张老爷，我先送你回去休息。袁飞飞玩够了自然会回来的。”
	
	  张平没有理会，接着向前走。
	
	  狗八也没再多话，戴上头帽，一语不发地跟在张平身后。
	
	  夏日的夜有些清凉，风一吹，张平的酒醒得也差不多了。
	
	  金楼这个时辰正热闹着，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三四个花娘，浓妆艳抹，迎八方来客。
	
	  张平隔着半条街就嗅到了浓浓的胭脂香，他皱了皱眉，接着朝前走。
	
	  来到金楼门口时，一个花娘瞧见他，眼前一亮，把手边事放到一边，朝张平过来。
	
	  “这位爷瞧着眼生，不是常客哟，第一次来？”花娘的声音细滑，软中带绵，听起来让人酥了骨头。
	
	  张平垂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花娘被他看过去，惊喜异常，覆在张平手臂上。
	
	  “爷，这边请。”
	
	  她轻轻拖着张平，想将他带进屋中。谁知张平像一根巨木一样，身子晃都不曾晃一下。
	
	  “爷？”
	
	  “干什么呢，走走，一边去！”
	
	  就在花娘与张平牵扯之时，身后一个金楼奴才推搡着狗八。
	
	  “一边去一边去！”
	
	  狗八被他推在肩膀上，踉跄几步，头深深地垂着。
	
	  “嗳？”花娘眼前一闪，再缓过神来，眼前人已经不见了。
	
	  张平单手握在狗八的手腕上，稳住他的身子。而后看了那奴才一眼。
	
	  奴才被看得一身冷汗。
	
	  狗八朝张平鞠首，小声道：
	
	  “多谢张老爷。”
	
	  张平领着他来到花娘面前，花娘疑惑地看着他。张平拍拍狗八的肩膀，狗八抬起头，张平看着他，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面前的花娘。
	
	  狗八会意，对那花娘道：“他是来找人的。”
	
	  花娘抱着手臂，道：“找人？来这找什么人。”
	
	  狗八道：“一个客人。”
	
	  花娘道：“找男找女？”
	
	  狗八：“女。”
	
	  花娘咯咯一笑，道：“瞧我问的，来金楼，自然是找女人。”
	
	  张平眉头轻轻皱起。
	
	  狗八知道花娘会错了意，不过也没点名。花娘道：“不知这位爷，想见哪位姑娘。”
	
	  张平听不下去了，他刚要摆手，狗八已经抢先一步拦下。
	
	  他抬眼看着花娘，道：
	
	  “凌花。”

第三十七章
	  凌花是谁？
	
	  张平还没听过这个名字,疑惑地看向狗八。狗八垂着头,对花娘道：“他要找凌花姑娘。”
	
	  花娘一挑眉,声音细软，“凌姑娘现在是楼里的红人，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狗八嗯了两声，道：“我们爷有银子，也可以等。”
	
	  花娘看了看张平，又看了看狗八，只觉得这两人说不出的奇怪。她淡淡道：“那就请二位先进楼小坐片刻了,我们差人去问问凌花姑娘的意思。”
	
	  说完,花娘不再管张平二人,转身进了楼。
	
	  狗八深陷的眼睛看着花娘摇摆的背影,不经意道：“青楼的贱种,也有意思可瞧，呵。”他转头看向张平，道：“张老爷，你暂且等下，她必定会带你上楼的。”
	
	  张平直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狗八又道：“凌花是袁飞飞的朋友。”
	
	  张平凝眉，朋友？花楼里的朋友？
	
	  狗八：“她们相识有一阵子了，若无差错，她应该就在这里，你进楼等一等，小的是进不去的。”
	
	  张平看向狗八，狗八的容貌隐在厚厚的布帽之下。
	
	  狗八笑了一下，道：“张老爷，小的先告退了。”
	
	  张平轻扳狗八的肩膀，狗八抬起头，张平神色平和地看着他。狗八只看了一眼，便又躬首下去。
	
	  “张老爷不必谢，以后若有吩咐，尽管告诉小的便是。”
	
	  狗八离去，张平的神色又凝重起来，他看着面前的莺歌燕舞的金色楼阁，是打心底不愿进去，奈何家里有只不老实的小山猫，一眼看不住便四处乱跑。
	
	  进了金楼，一层大堂宽阔敞亮，八角边上都点了硕大的红灯笼，二层的廊道柱子上，绑着数十根粗壮结实的彩带，吊着中间一个巨大的彩球。
	
	  堂中有十几张小圆桌，桌上均铺着红色的薄纱。张平寻了一处较偏的地方坐下，背脊笔直，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腿上。
	
	  他看了一圈，打扮露骨的花娘，缩头缩脑的小奴，还有一群猥亵虚白的风流客。
	
	  张平只要一想到袁飞飞夹杂在这群人当中，就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忍不住想要掀了面前的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回，转眼看着桌上摆着的精致的细颈小花瓶，那花瓶中插着一根长长的桃花枝，花枝上有几朵开了的桃花，粉嫩又轻柔。
	
	  他足足坐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之前的花娘过来。张平知道他这是被耍了，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夜月高悬，已过二更天。
	
	  张平挽起袖口，缓缓站起身。大堂中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张平寻到楼梯，上到二层。二层是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围成一圈，张平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间房。
	
	  站在楼口时，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搂着花娘，醉醉醺醺地撞过来。
	
	  “哎呦哎呦，爷你轻着些。”花娘夹着他，依旧扶不稳。
	
	  就在他要跌在地上的时候，张平伸出一只手，握在书生的肩膀上，而后用力一提，书生乍然被拎了起来。
	
	  “呃……”书生喝多了酒，脑子昏昏沉沉，被这样一起一落地拉扯，胸口一恶心，一口吐了出来。
	
	  “呀呀呀……”花娘见书生吐了，连忙躲开，招呼小奴来打扫。
	
	  张平不愿再留，松开书生向前走去。
	
	  那花娘一把搂住张平的胳膊。
	
	  “这位爷怎么自个上楼了，没寻个人来陪？”
	
	  张平不耐，想要抽出胳膊，花娘看懂脸色，自己松开手，拍拍身侧的房门，道：“这位爷，若没中意的，来奴这如何。”
	
	  她从一条彩绢缝中挑起一块小牌子。张平淡淡地瞄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字。
	
	  【绿眉】
	
	  “奴贱命绿眉，还望爷多多赏光。”
	
	  张平看着那块牌子，什么都没表示，转身离开。
	
	  接连走过几间房，门口都挂着同样的牌子，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张平明了牌子上写的是房间主人的名字，他步伐越来越快，终于走到最后一间。
	
	  这间房门口挂了太多的彩绢，一眼看不到牌子。张平抬起手，拨开彩绢。里面一个木牌上，写着小巧的两个字——【凌花】。
	
	  张平看到这两个字的同时，半分犹豫都没有，一挥手，门砰然打开！
	
	  屋里面，袁飞飞和凌花玩得正开心。
	
	  昨日凌花才同屈家两个少爷折腾一晚，今天接不了其他客人，难得清闲。而袁飞飞也是下午便过来，两个人在屋里吃吃喝喝，闹了一晚上了。
	
	  凌花屋子里有不少恩客赏的小玩意，贵重不论，还是有不少新奇的东西，袁飞飞和凌花捡了一个小小的花螺旋，在翠绿的玉盘里转来转去。
	
	  袁飞飞中午来的时候便带了一身酒气，惹得凌花也有些犯酒瘾。她吩咐豆芽去酒窖买一坛子酒，跟袁飞飞喝了起来。
	
	  入夜，两个人都醉了，凌花热的不行，脱了又脱，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纱衣。
	
	  袁飞飞坐在桌子前，盯着那个转着的陀螺发呆，不时还打个酒嗝。凌花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后，抱着袁飞飞的腰，脸在袁飞飞的背上蹭来蹭去。
	
	  “飞飞，你要是男人多好……”
	
	  袁飞飞迷迷糊糊，“我是男人你想怎样。”
	
	  凌花把下巴垫在袁飞飞的肩膀上，甜甜一笑，道：“你若是男人，我就让你快活快活……”
	
	  袁飞飞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凌花，目光不由向下，看见她锁骨处赤红的伤痕。
	
	  “我说……”袁飞飞托着头，淡淡道：“你吃得消么。”
	
	  凌花以为她问的是自己，往前一凑，贴着袁飞飞的耳朵。
	
	  “你才几斤分量，这是看不起我么……”
	
	  “不是，我是指——”
	
	  就在袁飞飞揉着头，想尽办法说清楚话时，门砰然一声被打开。
	
	  袁飞飞与凌花都吓了一跳，不过醉酒的人有一点好处，便是反应要比平日慢许多，所以两人被吓了一下，也只顿住片刻，然后一同向门口看过来。
	
	  门外，张平一手抓着门框，面目阴沉地看着屋中二人。
	
	  凌花还半搂半抱地贴在袁飞飞身上，她不认得张平，细长的眼眸自上而下将张平看了个干净。扫到张平宽阔的胸背，结实的腰身，还有长袍下有力的一双长腿，眼神不由得带上一丝媚态。
	
	  她翻了个身，趴在袁飞飞的后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张平，轻轻道：
	
	  “来呀……”
	
	  张平重重地拍向门框。
	
	  “嗯？”
	
	  袁飞飞总算醒过来些，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老爷？”
	
	  “唷，怎么找到这里了……”袁飞飞抬起食指，放到嘴里咬了咬，道：“啊……好巧。”
	
	  张平眯起眼睛。
	
	  平日这个时候，袁飞飞肯定已经察觉张平气到极点了。可现下她喝了一天的酒，脑袋里面七晕八素，说话都勉强，更别提多加思索了。
	
	  凌花扭过头，扒着袁飞飞。
	
	  “嗳？飞飞……你认识他？”
	
	  袁飞飞转会了看凌花，“啊，认识。”
	
	  凌花抱住袁飞飞，小声道：“哪儿认识的壮汉……怎么从没同我说过。”
	
	  袁飞飞笑嘻嘻道：“认识好久了。”
	
	  张平忍无可忍，两步上前，拉住袁飞飞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提了起来。他完全没有顾忌凌花，提起袁飞飞后，凌花一个屁墩坐到地上。
	
	  “呀呀。”凌花捂着屁股，哭丧着脸。“爷，你好重的手……”
	
	  她醉了酒，面带酡红，衬得一双眼睛清润如波，眉头轻拧，好似就要哭出来。
	
	  袁飞飞被张平拎着，整个人吊在他的手上，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凌花，对张平道：“你把她弄哭了……”
	
	  张平一顿，朝凌花看去，凌花从地上挑眼看着张平，一脸哭相。
	
	  袁飞飞歪着脑袋，对张平道：“老爷，你怎么这样对女人……”
	
	  张平手指握紧，一脸复杂地看着袁飞飞。
	
	  “唔……”凌花在地上爬了两步，抓住袁飞飞的裤脚。
	
	  “爷要做啥，还我……”
	
	  张平微微一用力，将袁飞飞的脚从凌花手里拉出来。
	
	  “噢噢。”袁飞飞两脚离地，在空中晃了晃。
	
	  张平把她提高了，嗅到她嘴里浓浓的酒气，他皱了皱眉，知道现在袁飞飞意识不清。他看了同样醉醺醺的凌花一眼，抬臂将袁飞飞抱了起来。
	
	  “唉唉，爷……”
	
	  凌花还在朝张平招手，张平已经转身走出屋门。
	
	  凌花看着两人身影，双臂一伸，搭在凳子上，而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啊……打哪找的男人，看的这么紧……”
	
	  另一边，张平抱着袁飞飞一路下楼出门，片刻停留都没有。
	
	  张平步子大，走得又快，一上一下间，袁飞飞险些没吐出来。
	
	  “唔唔唔！”她胃里一阵恶心，使劲地拍张平肩膀。“放下来！放我下来！”
	
	  张平一肚子怒气没处发，袁飞飞的叫喊全当没听见，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真要吐了——！”
	
	  张平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把袁飞飞抗在肩上，然后接着往家走。
	
	  袁飞飞手脚并用蹬了半天，也不见张平有所反应，最后她脑子一抽，扬起手朝张平脸就扇了过去。
	
	  “啪——！！！”
	
	  “唔……”
	
	  夏夜三更天，没有比这个更清脆的声音了。

第三十八章
	  数数吧……
	
	  袁飞飞睁着眼睛,看着天棚。
	
	  现在天还没亮,但袁飞飞已经醒了。她身子没动,斜眼朝一旁看了看。张平安静地躺在她身边，睡得正熟。
	
	  数数吧，袁飞飞在心里暗暗道。
	
	  首先，昨日张平带她去了酒楼，她抱着瞧好戏的心态，灌了张平半壶酒。
	
	  而后她领他回家，半路上自作孽不可活地发现张平太沉了,于是出于懒散的原因,她把张平一个人丢在墙边,背着他偷偷跑去金楼,找凌花玩。
	
	  再然后,她同凌花又喝了酒，玩得正爽的时候，张平找上门了，她被张平拎走了。
	
	  最后……
	
	  袁飞飞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右手，看得不甚清楚。
	
	  她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回想，那段隐约的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最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断定是真的。
	
	  袁飞飞冲着朝阳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张平还是同平常一样，卯时起身。
	
	  袁飞飞躺在一边装死。
	
	  直到张平穿戴好了，走出屋子，袁飞飞才一股脑从床上坐起来，三两下把衣裳穿好。
	
	  “哎呦……”袁飞飞捂住脑袋，头还带着醉酒的胀痛，不过她也管不得这些了。袁飞飞把头发胡乱一绑，小心地将门推开一个小缝。
	
	  院子里，张平正在打水。
	
	  袁飞飞打开门，一个箭步冲出去，张平一抬眼的功夫，她已经将他手中的水舀夺下，手脚麻利地扒着水缸打水。
	
	  连续舀了四五勺后，袁飞飞把水舀放到一旁，又从张平肩上把手巾扯下，在水盆里涮了涮，拧干，恭敬地递给张平。
	
	  张平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擦脸。
	
	  “老爷……”袁飞飞一脸堆笑，搓着手，道：“老爷，想吃点啥，我去准备。”
	
	  张平抹了一把脸，然后又将手巾放盆里涮干净。
	
	  袁飞飞嘻嘻一笑，道：“要不，我先给你泡壶茶？”
	
	  张平摇摇头，没有管袁飞飞，独自朝火房走去。
	
	  不妙啊……
	
	  袁飞飞在张平身后挤了挤脑袋。
	
	  不妙。
	
	  袁飞飞跟着张平来到火房，靠在门口。张平安安静静地点炉灶做饭，袁飞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闭了嘴巴默默看着。
	
	  沉默难以避免。
	
	  其实平时，张平也是这样沉默的。袁飞飞看着张平的侧脸，头靠在门框上。
	
	  张平是个哑巴，永远默不作声。可是他的沉默分好多种，袁飞飞能分辨出来其中诧异。
	
	  比如现在，她就知道，即使是张平能说话，此时他也闭口不言。
	
	  不知道为什么，袁飞飞就这样看着张平弯腰炒菜的侧脸，忽然笑了。
	
	  一清早那种“我死定了。”的感觉也没有了。
	
	  说白了，她根本就不怕张平。
	
	  袁飞飞走过去，双手拄着灶台，往锅里看。
	
	  青菜小炒，张平最常做的菜。袁飞飞努起嘴，哦，是两个人的量呢。
	
	  “老爷，我要出去了，要不你自己吃？”
	
	  在袁飞飞话音刚落的同时，张平的锅铲吭地一声落在菜里，一排清脆的菜茎被懒腰斩断。袁飞飞再抬头，看见张平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
	
	  嘿。
	
	  袁飞飞刚忙抬手，“玩笑玩笑，开玩笑呢，我当然要在家吃饭。”
	
	  张平眯起眼睛，看着一脸轻松的袁飞飞，他也看出了袁飞飞是在开玩笑。只不过，是拿他开玩笑。
	
	  张平见袁飞飞半分悔意都没有，怒气更胜，脸上虽无表示，手里的木铲握得险些断了。
	
	  袁飞飞见好就收，赶快跑到张平身后。
	
	  “我来烧水泡茶。”
	
	  张平没有回头，接着炒菜。
	
	  袁飞飞蹲在地上，一边烧水，一边偷偷看张平。在张平将炒好的才装到碟子里的时候，她站起来，过去捻起一根菜叶，放到嘴里嚼了嚼。
	
	  张平看着袁飞飞，随后将菜碟放到一边，准备跟她好好交流一番。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还来不及比划什么手势的时候，袁飞飞忽然张开手臂，将张平抱住。
	
	  张平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他的双臂已经都抬起了，所以袁飞飞这一抱可谓是抱了个满怀。她的小脸贴在张平的胸口下，双手搂住张平的腰。那怀抱的力道算不上大，也称不上小，清脆干净，刚好舒舒服服，又不能轻易挣脱。
	
	  事发突然，张平全无反应，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袁飞飞。入眼的是她一头乌黑的头发，袁飞飞的头发平日不常打理，可是比起张平自己的，依旧细腻而光滑。现在阳光透过屋门，照在她的发丝上，形成了泛亮的银灰色，轻软异常。
	
	  就在张平看入神的时候，袁飞飞忽然抬起头，下巴垫在张平的身体上，细长的眼眸与张平瞧了个正着。
	
	  “张平。”
	
	  人去人留。
	
	  缘生缘灭。
	
	  一眼，魂归来兮。
	
	  一语，心魔乍起。
	
	  张平被吓住了，他猛地一推——
	
	  张平手劲之大，直把袁飞飞一掌推出了房门。袁飞飞脚下绊到门槛，啪叽一下坐到地上。
	
	  袁飞飞哪曾想到张平会给她推出去，一时疼得浑身冒冷汗，脸上憋得通红。
	
	  等袁飞飞稍稍缓过来些，便蹭地一下站起来，猛拍了衣裳上沾的灰尘，恶狠狠地看向张平。
	
	  “你发什么疯——！？”
	
	  张平这才醒过神来，看着站在屋外的袁飞飞，犹豫地探出一步。
	
	  “别过来！”
	
	  张平瞬间停住。
	
	  袁飞飞的神色有些阴沉。
	
	  张平脑子直，袁飞飞一开始就知道。相处多年，他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代表何种含义，她都不需做多思索。刚刚那一下，代表着张平明确的拒绝——甚至称得上她与张平相识五年以来，最明确的拒绝。
	
	  昨日她做了些过分的事，袁飞飞自己也清楚。所以张平心中有气，她耐着性子赔罪。
	
	  从早上第一眼见到张平起，她就知道，张平的气其实没有那么重，像平日那样哄一哄，最多再老实待家一两天，也就算了。可刚刚那一下，让她全然不懂了。
	
	  “耍我么……”
	
	  张平手指一曲，似要抬起，可等了再等，也没有动作。
	
	  袁飞飞拍拍手上的尘土，转过身，淡淡道：“我出去了，晚些回来。”
	
	  张平看着袁飞飞转头的一瞬，张开了嘴。可直到袁飞飞从院子里走出去，他都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喊她？
	
	  叫她？
	
	  用这张嘴……
	
	  张平咬紧牙关，靠在灶台旁，缓缓闭上了眼睛。
	
	  袁飞飞出门直奔北街铜锣巷，在拐进巷子口前她随手在街边挑了一根趁手的棍子。巷子里，有零零散散几个乞丐，袁飞飞拎着树棍一路朝着其中一个背影过去。
	
	  “喂喂……”其他几个乞丐见到她，绕得远远的。
	
	  袁飞飞走到离那背影三步远的位置，二话没说，拎起棍子就朝人头砸下去。
	
	  “啊——！”一个小乞儿从巷子口进来，正好看见袁飞飞举棍，吓得大叫一声。那乞丐反应算快，在叫声响起的时候，朝一旁猛地一扑，躲开了棍子。
	
	  袁飞飞反手再抽，乞丐来不及爬起来，捂住脑袋，被袁飞飞一棍子轮在胳膊上。
	
	  “！”
	
	  乞丐身形瘦弱，禁不起打，身子抱成一团忍着疼。
	
	  袁飞飞脸色平淡，下手狠辣，半分犹豫都没有，足足打了十棍才停下。她将棍子扔到一边，看着蜷缩在地的狗八，低沉道：
	
	  “一声不吭，你也算骨气。”
	
	  狗八低着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吹了吹肩膀上挫开的皮。
	
	  “你来了。”
	
	  袁飞飞打完人，像没事人一样坐到地上，狗八也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屈起膝盖，坐到袁飞飞对面。
	
	  袁飞飞看着他，“说吧。”
	
	  狗八揉了揉鼻子，低声道：“是我说漏了，你打我我受着。”
	
	  “呵，”袁飞飞冷笑一声，道：“说漏了？你当我傻的么。”
	
	  狗八不言不语，垂头坐在一旁。
	
	  袁飞飞靠在背后的墙上，淡淡道：“我不只一次同你说，我去金楼的事情不能让张平知道。现下他不仅知道金楼了，还认识凌花了。狗八，你这嘴漏的可真彻底。”
	
	  狗八脚动了动，他两只脚上乌黑一片，是长时间没有洗过了。左脚上还受过伤，当初得罪了世家的恶奴，脚掌叫人敲裂了，指甲盖拨下去三片，后来袁飞飞费了好大力气弄来伤药，可算是保住了脚，可也留下了病症，走起路来难免一瘸一拐。
	
	  “我只是让你把张平送回去，为何多话。”
	
	  “他问你去哪。”
	
	  “哦，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正直的人，问什么讲什么。”
	
	  狗八看着地面上的碎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为裴芸么。”
	
	  狗八猛然抬头。
	
	  袁飞飞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说不出的冷淡。
	
	  “你不想我去裴芸那里，是不是。”
	
	  狗八看向一边，“啊……”
	
	  袁飞飞看了一会，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喜裴芸……”
	
	  “嘁。”狗八冷哼一声，脸色阴沉。
	
	  袁飞飞头疼欲裂。
	
	  不只是狗八不喜裴芸，裴芸对狗八更是不屑一顾。
	
	  其实说起来，狗八对裴芸还有相救之恩，当初在学堂的时候，裴芸与同窗交恶，引来灾祸，是袁飞飞和狗八一同将他救下的。可那时裴芸受了太大惊吓，根本没有记住狗八此人。
	
	  再后来的相遇，就惨不忍睹了。
	
	  狗八是个乞丐，也算半个江湖人，没权没势更没钱，有时候饿得极了，难免会行些偷偷摸摸的小人径。
	
	  就是伤脚的那次，狗八偷东西失手，给人打了个半死。袁飞飞费力救治，平日里攒下的一点闲钱全用在了买药上，可依旧不够。她难得地向裴芸借钱，裴芸欣然应允，后来发现她借钱是为了救一个偷东西被打的乞丐时，裴芸恼怒异常。
	
	  裴芸自幼修习正统，并且因为一些原因，对江湖势力尤其厌恶，因此，他对狗八一丝好感也无。
	
	  “杀千刀的伪君子……”狗八看着地面，冷冷道：“你去见他，总有一日会栽跟头。”

第三十九章
	  “哦？”
	
	  袁飞飞抬起眼眉,道：“你这样说,就有些意思了。”
	
	  狗八没吭声。
	
	  袁飞飞笑道：“你怎么认定，他是伪君子了。”
	
	  狗八冷哼一声。
	
	  袁飞飞伸腿蹬了他一脚,“趁我还有耐心,快说。”
	
	  狗八转过脸，对袁飞飞道：“像他那样的酸文人,是不是常同你讲些狗屁道理。”
	
	  袁飞飞乐了,往后一靠，轻松道：“哈，哪些道理在你看来是狗屁，说来听听。”
	
	  狗八脸上瘦巴巴的,一双眼睛极为突出，看得久了会给人一种狰狞的错觉。
	
	  “比如说，洁身自好。”
	
	  “吼！”袁飞飞瞪大眼睛惊奇道：“你还会用这样的词，真是奇了。”
	
	  狗八脸上脏，盖住了些红晕。
	
	  “我怎么不能会用！不认得还没听过么！？”
	
	  袁飞飞抱着手臂，看着他，道：“接着说。”
	
	  狗八冷笑一声，道：“我见到好几次了。”
	
	  袁飞飞：“什么见到好几次。”
	
	  狗八阴沉地看着袁飞飞，道：“他去找凌花。”
	
	  巷子瞬间安静了，只余留零散的虫鸣和街口淡淡的人流声。
	
	  半响，袁飞飞忽然哼笑一声。
	
	  “你开什么玩笑。”
	
	  狗八白了一眼，看向一旁。
	
	  袁飞飞脚跟点了点地面，让狗八转过来。她缓缓道：“那哭包子这辈子最厌恶的事情，江湖客算第一，青楼花娘算第二。我认得他这么久，就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任何一个花娘的名字。”
	
	  狗八冷冷道：“那又如何。”
	
	  袁飞飞皱眉。
	
	  她小时第一次去裴芸那里，就碰见了凌花。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裴芸对待凌花是什么样的态度。他厌恶娼妓，无比地厌恶。
	
	  关于裴芸，袁飞飞一直叫他哭包子，不过她近几年来已经很少见到裴芸哭了。她心底一直有种感觉，裴芸虽不习武，不像张平那样强壮，但他也并不脆弱。
	
	  袁飞飞生性凉薄，喜恶分明。若裴芸当真是懦弱无能之辈，她当初也不会与他结识。
	
	  当初屈林苑曾对她说，裴芸胸有君子节。
	
	  什么是君子节，袁飞飞不懂，也懒得懂。但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裴芸是一个分外坚定之人。
	
	  “你该不是看错人了。”袁飞飞道。
	
	  “不可能！”狗八断然道，“已经四次了，不可能会看错！”
	
	  “四次？”
	
	  狗八：“最早的一次是三个月以前了。”
	
	  袁飞飞：“那怎么没同我说。”
	
	  狗八一顿，又道：“你、你不是不让我去找你。”
	
	  袁飞飞：“哦。”
	
	  静了一会，狗八低声道：“你也不来找我......”
	
	  袁飞飞：“我这不是来了。”
	
	  狗八提起眼皮，冷笑道：“来打我。”
	
	  袁飞飞哈哈两声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狗八。
	
	  “喏。”
	
	  狗八看了一眼，淡淡道：“那时候就是一块糖，现在还是，你打算哄我多久。”
	
	  袁飞飞懒洋洋地看着他，道：“哄到不管用时为止。”
	
	  狗八接过纸包，没有吃，放在身边。
	
	  “你不问我，他们做什么了。”
	
	  袁飞飞道：“不问。”
	
	  狗八有些急，抬眼道：“你还不信我？”
	
	  袁飞飞：“你都说看见四次了，我自然信。”
	
	  狗八：“你全不在意么。”
	
	  袁飞飞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好似在思索什么。狗八在一边坐着，也不扰她。
	
	  过了一会，袁飞飞道：“你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
	
	  狗八：“花娘还能什么时候见，自然是晚上。”
	
	  袁飞飞看着他，奇怪道：“大晚上你跑去金楼做什么，你进得去？”
	
	  狗八：“我没进去，是他们出来的。”
	
	  话说到这，袁飞飞总算是提起一点兴致，道：“出来的？”
	
	  狗八点点头。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并不是在金楼，离得还很远。你知道旺生酒家么。”
	
	  袁飞飞想了想，旺生酒家离金楼差不多两条街远，她点点头，狗八接着道：“我讨饭讨到那，刚好看见玲花进去，本来我想叫住她的，但是紧接着就看见裴云也跟了进去。”
	
	  袁飞飞：“还有其他人么。”
	
	  狗八：“没了。”
	
	  袁飞飞撇起嘴，细细思索。
	
	  狗八又道：“那是第一次，后来又看见三次。玲花每次都蒙着头，不过我却认得出。”狗八见袁飞飞想得入了神，稍稍大点声道：“你可以去问问凌花，她该会告诉你。”
	
	  袁飞飞抬眼，看着狗八，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次次蹲得准。”
	
	  狗八闭嘴，半响，才缓缓道：
	
	  “第一次见到是意外，后来，我是有意蹲在那的。”
	
	  袁飞飞也不去问狗八为何存心要抓他们俩，她站起身，道：“总之，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同张平乱嚼舌，我就给你好看。”
	
	  狗八看着她，道：“你要走了？”
	
	  袁飞飞含糊地嗯了一声。
	
	  狗八：“去哪。”
	
	  袁飞飞第一次有些犯迷糊。
	
	  “不知道。”
	
	  狗八：“你昨夜将张老爷独自留在外面，他没气？”
	
	  袁飞飞冷笑一声，意味深长。
	
	  狗八感觉出那笑容中有些许的不对劲，他开口问道：“怎了。”
	
	  袁飞飞：“没什么。”
	
	  狗八：“你要回家了么。”
	
	  “回家......”袁飞飞轻声低喃，“不回。”
	
	  狗八皱眉：“要去找裴芸？”
	
	  袁飞飞：“不去。”
	
	  狗八从地上站起来，“那去哪里，一起。”
	
	  袁飞飞转头脸，上下打量狗八。
	
	  狗八大她一岁，如今也算是长开了些。不过常年忍饥挨饿，个头虽比袁飞飞高了半头多，可身上没分量，干瘦干瘦的。他走路总喜欢弯着腰，脑袋低垂着，看起来有气无力。
	
	  “我说......”袁飞飞忽然道：“咱们俩去城外摸鱼吧，摸了鱼我来烤，给你补一补。”
	
	  狗八：“你会抓鱼？”
	
	  袁飞飞嘿嘿两声，道：“我什么不会，走。”
	
	  狗八自然是高兴的，他跟在袁飞飞身后，朝城外走去。袁飞飞迈开步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正巧她心里烦得很，现在出城转一转，也给自己散散气。
	
	  出城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时分，袁飞飞和狗八没有走官道，顺着一条小路进山，翻了半座山头，来到一条小河边。
	
	  “喔哇——”袁飞飞鞋子也不脱，挽起裤腿就冲进河里。
	
	  “喔喔！好凉快！”
	
	  袁飞飞在浅河滩里走来走去，还招呼狗八。
	
	  “来来，下来。”
	
	  狗八坐到河边，揉了揉左脚踝。袁飞飞瞧见，道：“怎么，脚上疼了？”
	
	  狗八摇摇头，“没有，你快抓鱼。”
	
	  “嘁，还能短了你的。”袁飞飞挽袖，上岸折了一根长树干，对狗八道：“刀。”
	
	  狗八把手伸进破旧的衣怀里，抽出一柄裹布的短刀来。
	
	  袁飞飞接过，将树干的一头削尖。
	
	  “你这刀有些钝了。”
	
	  狗八：“够使唤了。”
	
	  袁飞飞笑道：“切个土豆的确够使唤了。”
	
	  狗八白了一眼，没吭声。
	
	  袁飞飞道：“我若没记错，这刀是病癞子送你的。”
	
	  “嗯。”
	
	  “因为什么？”
	
	  狗八：“还能因为什么，帮他干活了呗。”
	
	  袁飞飞点点头，比划了两下削好的树干，把刀回手扔给狗八。
	
	  “——！”
	
	  狗八手忙脚乱地接下，“你看着扔！给你扎死了！”
	
	  “哈哈哈！”袁飞飞头也不回，拎着树干下河。“就这么点力气，那刀还扎不死人。想要能扎死人的来老爷这买，我算你便宜些。”
	
	  狗八在后面愤愤道：“没钱！”
	
	  袁飞飞扭头，比划了个嘘的手势，“我要抓鱼了，你不想饿肚子就安静点。”
	
	  狗八嘁了一声，坐在岸边不说话。
	
	  袁飞飞扎鱼的本事是从马半仙那学来的，她同马半仙走南闯北之时，经常在山间露宿，抓鱼生火等等，袁飞飞自小学得多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袁飞飞就扎了一条河鱼上来。
	
	  “哎呦呦，可苦了你了。”袁飞飞装模作样地对那条被扎了个对穿的鱼道，“你忍忍，等会给你来个痛快的。”
	
	  “喂——！”袁飞飞朝岸上的狗八喊，“去折点干木头来。”
	
	  狗八：“哦。”
	
	  袁飞飞把鱼扔到河边，下水接着抓。
	
	  又过了一会，她扎到一条更大的。
	
	  “这个我吃，嘿嘿。”
	
	  她拿刀子在河边将两条鱼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头看见狗八抱着几根树杈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袁飞飞：“......”
	
	  她站起身，将树杈接过来。
	
	  “受不了了？”袁飞飞低着头，看见狗八左脚有些发肿。“我怎么觉得，你这伤比之前重了呢。”
	
	  狗八淡淡道：“没事。”
	
	  袁飞飞：“你说没事就没事好了。”
	
	  一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两人才算正式吃上鱼。
	
	  狗八难得碰见荤腥，虽然是干烤，但也是肉味。他吃得猛了，鱼刺戳破嘴皮，流出血来。
	
	  袁飞飞吃了一半就饱了，她把剩下的鱼留给狗八。自己躺在地上，看着天发呆。
	
	  狗八全顾着吃鱼，一直到把鱼吃得干干净净了，才发觉袁飞飞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
	
	  “你怎么了。”
	
	  袁飞飞：“没什么。”
	
	  狗八：“有心事说来听听。”
	
	  袁飞飞歪过头，挑眉道：“怎么从前不见你这么爱管闲事。”
	
	  狗八拍拍肚子，“吃饱了。”
	
	  袁飞飞哈哈大笑。
	
	  狗八：“你今日一直没了魂一样，到底怎么了。”
	
	  “唔......”袁飞飞头枕着手，看着天，低声道：
	
	  “我觉得，他有些奇怪。”

第四十章
	  “我觉得,他有些奇怪。”
	
	  “谁奇怪。”狗八看向袁飞飞,“裴芸？”
	
	  “不。”袁飞飞坐起来,晃了晃脖子。“我说的是张平。”
	
	  “张老爷？”狗八道，“他怎么了。”
	
	  袁飞飞眯起眼睛，小声道：“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了，所以才觉得奇怪。”
	
	  狗八：“奇怪在哪。”
	
	  袁飞飞停了一会,道：“之前没有这种感觉,是今天突然有的。”
	
	  她回想起早间在火房的一幕，张平推开她，用的是全所未有的果断与力气，就好似她是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
	
	  “嘁。”只要想到那一刻，袁飞飞就心中犯堵。
	
	  狗八听不出个数来，对袁飞飞道：“那，你要如何做。”
	
	  袁飞飞想了想，道：“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说完，她拍拍衣裳，从地上站起来，朝狗八伸手。“来，回去了。”
	
	  狗八看着那只向他递出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脚还行么。”
	
	  “没事。”
	
	  话虽如此说，但袁飞飞看出狗八的旧伤已经扯开了来，她把狗八的一条手臂绕在自己的肩膀上，埋怨道：“你撑不住早些说啊，就不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狗八垂着头，低声道：“怎么撑不住。”
	
	  “煮熟的鸭子——”袁飞飞侧过头耻笑，“就剩下嘴硬。”
	
	  狗八不说话。
	
	  袁飞飞站在狗八的左侧，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越来越感觉到狗八的重量一点点地倾斜过来。
	
	  “放心吧。”袁飞飞道。
	
	  狗八看了她一眼，袁飞飞看着面前的山路。
	
	  “你这点分量我还是受得住的。”
	
	  狗八咬了咬牙，踮着脚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等他们回到崎水城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
	
	  袁飞飞从路边捡了一根破木棍，对狗八道：“你拿这个吧，我要走了。”
	
	  狗八接过木棍，拿在手里看了看。
	
	  “你要回家去？”
	
	  袁飞飞没有回答，转过身离开。
	
	  回家去？
	
	  袁飞飞低头盯着面前的石板路。
	
	  不然呢......
	
	  漆黑的小巷里，隐约有打铁的声音。
	
	  袁飞飞站在门口，发现院门没有关。
	
	  “喂喂......”袁飞飞一边推门而入，一边嘀咕道，“就算不是富足人家，也还是有点家底的，不至于这般不设防。”
	
	  因为夏日炎热，张平打铁的时候不关房门，袁飞飞站在门口，冲那个赤膊的人影叫道：“老爷——”
	
	  张平停下手，转过头来。
	
	  袁飞飞冲他嘻嘻一笑。
	
	  她决定当乌龟——早时的事情，她只当是张平醉酒没醒，全数不再挂念。
	
	  张平在看到袁飞飞的一刻，手里的铁锤无自觉地握紧。袁飞飞瞧见，刚要迈步过去的念头也停顿了。
	
	  “你该不是......”袁飞飞心道，想用那玩意揍我吧。
	
	  张平猛地察觉袁飞飞未说出口的话，他连忙摆了一下手，将铁锤放到一旁的桌上。
	
	  袁飞飞这才走过去，她抬眼看张平，四目相对间，袁飞飞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老爷......”过了许久，袁飞飞终于开口。
	
	  “嗯。”
	
	  “！？”
	
	  袁飞飞惊恐地瞪大眼睛，“老爷？你你你——”
	
	  张平垂眸，没有回应。
	
	  袁飞飞冲过去，拉住张平的胳膊。
	
	  “老爷你应声了？”
	
	  张平摇头。
	
	  “唉唉，明明应声了。”
	
	  张平把胳膊从袁飞飞的小爪子里抽出来，拾起桌子上的铁锤，背过身，好似又要打铁。
	
	  袁飞飞哪能放过她，她往前一冲，站到张平面前。
	
	  张平离火炉位置极近，袁飞飞这一j□j来，衣裳角险些被烧着了。张平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拎了回来。
	
	  袁飞飞嘿嘿道：“老爷。”
	
	  张平想告诉她刚刚那样太过危险，可一眼见到袁飞飞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把手放下了。
	
	  袁飞飞：“老爷老爷。”
	
	  张平知道今晚是打不了铁了，他将屋子整理了一下，收拾好风箱火炉，然后出了门。袁飞飞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一边老爷老爷地叫着。
	
	  张平到院子里打水洗身子，袁飞飞抢过水舀。
	
	  “我来我来。”
	
	  袁飞飞从水缸里舀了一下水，也不涮手巾，直接冲着张平的身子就泼了过去。
	
	  张平刚想把手巾递过去，微一侧头，就被一瓢水迎面糊在脸上。
	
	  “......”
	
	  袁飞飞看也不看张平的表情，又舀了一瓢水，噗地一下泼在张平身上。
	
	  张平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而后一脸黑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袁飞飞也在看着他。
	
	  张平刚刚打过铁，脸上身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汗，两瓢水下去，汗去了干净，只剩下微微泛红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热气。不知何时，张平绑发的布带开了，一头枯黑干硬的头发披散下来。
	
	  袁飞飞的第一瓢水泼在了张平的脸上，让那一头硬硬的头发服帖地垂在脸色。
	
	  夜如此温柔。
	
	  银白色的月辉洒在安静的院落内。
	
	  这样轻柔的月光，与月色下那个蓬勃粗糙的身躯格格不入。
	
	  可是，在那份不协调之间，又有似乎隐藏着一股深沉禁止的力量。
	
	  让人沉醉，让人动容。
	
	  袁飞飞拿起水舀，在缸里又捞了一瓢水。
	
	  张平握住她的手腕。
	
	  “老爷......”
	
	  “嗯。”
	
	  袁飞飞忽然哭了出来。
	
	  抛开所有，这好似是这五年来，张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她对话。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样的一声嗯，远远算不上说话，可对袁飞飞来讲，这就好似她第一次见到张平的那一日。
	
	  这两个夜晚，对她来说，都是上天的恩泽。
	
	  张平扶着袁飞飞的肩膀，蹲□。
	
	  在他面前，袁飞飞从来都是狡猾而精神的，他还没见过小姑娘这样的神情。只不过，袁飞飞的哭很安静，若不是他一直看着她的脸，几乎会觉得她只是将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张平抬手，用手指轻轻地抹掉袁飞飞的眼泪。
	
	  “老爷......”袁飞飞看着张平，道：“我饿了。”
	
	  张平：“......”
	
	  他愣神地看着一本正经地袁飞飞，忽然乐了。先是扶着她的肩膀，低着头轻轻地抖动，后来那抖动越来越大，整个肩膀都在颤，张平仰起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独特，十分沙哑，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气音。
	
	  说起来，并不是很好听。
	
	  袁飞飞扬起手掌，啪地拍在张平的胳膊上，大叫道：“我饿了——！”
	
	  这点力气打在张平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张平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站起身。
	
	  袁飞飞跟着她来到火房。
	
	  张平看了她一眼，袁飞飞会意道：“吃面吧，昨日不是有剩么。”
	
	  张平点点头，袁飞飞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还没动两下呢，张平忽然停住了。
	
	  袁飞飞皱眉，“怎么了。”
	
	  张平示意她等一等，自己出屋，没一会回来，身上披了件布衫。
	
	  袁飞飞：“天气这么热，你之前都不穿的。”
	
	  她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小腿晃来晃去。
	
	  张平没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锅灶。
	
	  袁飞飞呲牙，“你这么瞪它能自己生出来面么。”
	
	  张平蹲下，舀水，扔柴，点火。
	
	  袁飞飞：“鸡蛋鸡蛋。”
	
	  张平一顿，转过头看着袁飞飞。
	
	  【没有鸡蛋了。】
	
	  袁飞飞大怒：“没有了！？怎么可能没有，我不是前几天才买回来的！”
	
	  张平移开眼神，不经意地擦了一下鼻子。
	
	  袁飞飞眯眼，“你给吃了？”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啥时候吃的。”
	
	  张平抿抿嘴，抬手——
	
	  【今日早些时候，打铁中途有些饿了。】
	
	  袁飞飞哼哼两声，道：“吃了就吃了吧。”她摊开手脚，往后一扬，靠在一旁的柴火堆上。“啊啊......这个月已经没有闲钱买鸡蛋了，我明明算得好好的。”
	
	  张平走过去。
	
	  【你想吃，明日我去买。】
	
	  “别。”袁飞飞想都没想便道，“家里的开销我都记着的，你多买了鸡蛋，咱俩就得少吃一天饭。”
	
	  水烧开，张平把面条下锅。
	
	  等着面煮熟的期间，张平来到袁飞飞身边。
	
	  【本来吃几个馒头就够了，但是......】张平犹豫片刻，比划道，【我若是心里有事，便总会多吃一些。】
	
	  袁飞飞看着火，道：“有什么事。”
	
	  张平不动弹了。
	
	  袁飞飞转头看他，道：“因为昨天的事情，还是白天的事情。”
	
	  张平手指有些僵硬，看着地面无声息。
	
	  袁飞飞道：“一整天，我都在想......”
	
	  张平回过头看她。
	
	  袁飞飞也看着张平，这两人对视了老半天，袁飞飞忽然道：“张平，面熟了。”
	
	  张平这才注意道面已经快煮烂了，手忙脚乱地起来捞。
	
	  他将面条放到一个大碗里，又倒了点面汤，夹了几块咸菜，这一碗汤面就算做好了。
	
	  他将面端过来，袁飞飞道：“老爷，你吃饭了么。”
	
	  张平摇摇头，袁飞飞道：“我吃不了多少，一起吃吧。”
	
	  张平递给袁飞飞一双筷子，而后端着大碗蹲□。他蹲着同袁飞飞坐在小凳上差不多高，他们两人也没拿桌子，就着张平的手，凑到一块吃了起来。
	
	  “老爷，你端着烫不烫手。”
	
	  张平摇头，袁飞飞道：“要不我们回屋吃？”她说话时噎了满嘴的面条，险些喷张平一脸。张平腾出一只手，上下比划了两下。
	
	  【我皮厚，不碍事。】
	
	  “嘿嘿。”袁飞飞也懒得动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一会袁飞飞先吃饱了。
	
	  “不吃了。”她吃得小脸通红，仰着头直喘气。
	
	  张平看她吃饱了，将碗端到自己面前，几下的功夫便连面带汤都吃完了。
	
	  袁飞飞在一边打了个饱嗝，“老爷，你够吃么？”
	
	  张平点点头，把空碗放到一边。
	
	  袁飞飞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吃越多。”
	
	  张平靠着柴火，与袁飞飞并肩坐着。
	
	  【是你吃的太少了。】
	
	  袁飞飞：“我这么小，能吃多少。”
	
	  张平也不看她，比划着。
	
	  【正是因为吃的少，才会这么小。】
	
	  “哈哈。”袁飞飞乐了，她将凳子丢到一边，也跟着张平坐到地上。她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杈，拿在手里玩。
	
	  张平抓住她的手，带着她面对面坐起来。
	
	  “怎么了？”
	
	  【刚刚，你想说什么。】
	
	  袁飞飞一愣，“刚刚，什么刚刚？”
	
	  【你说你一整天，都在想什么。】
	
	  “噢，你指这个。”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我在想晚上吃啥。”
	
	  张平：“......”
	
	  袁飞飞：“你呢，你说心里有事，是什么事。”
	
	  张平看着她。
	
	  【我也在想晚上吃什么。】
	
	  袁飞飞：“......”
	
	  “哈哈哈哈！”停了一下，袁飞飞大笑起来，她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狠狠地拍张平的腿。“好好好，老爷你真好！”
	
	  张平面容温和，却不见轻松。怔忪之中，忽然觉得一只凉凉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额间。他抬眼，看见袁飞飞笑着看着他。
	
	  “老爷，你今日皱眉皱得多了。”
	
	  张平没有动。
	
	  “我虽去了金楼，但却与你厌恶的那些事情不沾干系，你昨日见到的凌花，我五年前在认识裴芸的时候便认识她了。”袁飞飞放下手臂，拉住张平的手。
	
	  张平的手指忽然不可见地颤了颤。
	
	  袁飞飞将认识凌花的过程，和这些年与她结交的事简单同张平说了一遍，张平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袁飞飞同张平说的都是实话，对凌花半分的美言都没有。
	
	  “那个小蹄子说她是个卖身不卖艺的，因为她没艺可卖。”袁飞飞笑道，“不过，她对我的胃口。”
	
	  张平抬眼，袁飞飞看着他，道：“老爷，下次我再去金楼，会知会你一声的。”
	
	  张平皱了皱眉，抬手——
	
	  【你要答应我，去那里，只能见两个人。】
	
	  袁飞飞：“裴芸和凌花，其余我谁也不理会。”
	
	  张平想了想，还是放不下心，抬手比划了一堆，嘱咐诸多事宜，看得袁飞飞都要睡着了。
	
	  “好了好了。”袁飞飞赶紧握住张平的手，“知道了。”
	
	  张平知道刚刚一番话袁飞飞听进去三成都算多，他无奈地一叹气，放下了手。
	
	  袁飞飞低头，看着她与张平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比张平的小了很多，她两只手一起，才勉强能包住张平一个拳头。
	
	  “还有，老爷......”
	
	  张平抬眼看她。
	
	  袁飞飞也抬起头，带着一丝歉意地笑着看着张平。
	
	  “昨夜将你丢下，是我的错，今后再也不会了。”
	
	  张平惊讶地微微张口，袁飞飞低声道：“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袁飞飞觉得手上一紧，原来是张平轻松挣开了自己的手，袁飞飞：“我是说真——”还没等袁飞飞说完，便觉得头上一沉，她一缩脖子，发现张平一只大手按在自己的头顶。
	
	  张平平时也喜欢按她的头，只不过很多时候她带着头巾，张平只能按在后脑，今日下午同狗八去城外摸鱼的时候，她已经将头巾摘了，将头发随意卷了几圈绑在脑后。
	
	  张平这一按，将她整个天灵盖包了进去。
	
	  “呀呀，脖子要折了。”袁飞飞揪着张平的胳膊，叫道：“放下放下。”她叫唤完，没见张平松开手，反而自己身子一晃，被张平带了过去。
	
	  张平盘起腿，将袁飞飞抱了过去，放在腿上。
	
	  袁飞飞：“唷，我都多大了，还这么玩。”
	
	  小时候，每次袁飞飞不老实了，张平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圈在腿上，她想跑也跑不了。如今袁飞飞长大了些，但同张平比起来还是小孩身材，张平手臂微微一挡，袁飞飞又被圈起来了。
	
	  好在袁飞飞也不想挣开，她枕在张平有力的胳膊上，然后两人一起发呆。
	
	  过了一会，袁飞飞想起一事，道：“老爷，你若有空，打柄匕首给我。”
	
	  张平在她上方摇摇头。
	
	  【我说过，你不能带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袁飞飞一点都不惊讶张平的反应。他曾经拒绝过她一次。
	
	  两年前，城中一个大户家的武夫登门拜访，托张平打一柄长剑。张平接下那个活计后，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做，只专注打造一柄剑。
	
	  铸成之日，袁飞飞瞧了一眼。
	
	  那柄剑外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低调之级，但是那锋利的剑刃，只需远远一看，便觉寒气扑面而来。
	
	  袁飞飞忽然就觉得那剑美丽之至，她同张平说，她也想要一柄。张平只是把她抱起来，淡淡地摇摇头。
	
	  【兵器乃凶器，我不允你沾手。】
	
	  袁飞飞懒洋洋地一蹬腿，道：“放心，不是我用，我想送人的。”
	
	  张平垂头看她。
	
	  袁飞飞道：“狗八。”
	
	  张平挑眉，看似是想起了是谁。他静默片刻，袁飞飞知道他在思索，也不打扰，过了一会，张平点头。
	
	  【可以。】
	
	  袁飞飞一笑，换了个姿势，接着躺着。
	
	  张平在寂静之中，回想了一下狗八。是那个乞丐......他知道这个乞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同袁飞飞认识了。甚至比他还要早......
	
	  其实，张平想到狗八的身形，心中暗道，可能对于那个乞儿来说，短刀比匕首更适用一些。只不过，朝廷有规矩，不论长刀短刀，都是不能私营的。
	
	  明月高悬，张平有所决定，开始在脑中勾画短刀形态。
	
	  不多时，他觉得手臂一沉，回过神低头一看。
	
	  袁飞飞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收敛了狡猾的面孔，显得格外纤细柔和。
	
	  张平伸出一根手指，将袁飞飞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将动作放缓，可依旧觉得不够轻柔。
	
	  他不禁问自己——
	
	  【这究竟，算是怎样的一种情义。】

第四十一章
	  入夜,张平抱着袁飞飞回房休息。
	
	  袁飞飞睡得死死的,张平给她脱了鞋子，抱到床上。
	
	  在为她脱衣的时候,张平的手顿了顿。
	
	  不知为何，五年来一直做得习惯的事情，今日突然变得有些生分。
	
	  袁飞飞坐着不舒服,往张平身上靠。
	
	  “啊......”袁飞飞在睡梦之中嘎巴嘎巴嘴,喃喃地低语着什么。张平凑过去,细细听,听见袁飞飞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鸡蛋。
	
	  张平轻笑一声，脱去袁飞飞的外衣，轻轻放倒,又盖了一层薄被。
	
	  夜里，袁飞飞睡得很不安稳，她翻来复去，伸胳膊蹬腿。张平本就心中有事，加之袁飞飞这一闹腾，彻底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双目微闭，稍做休憩。
	
	  没一会，袁飞飞一个扫堂腿，搭在张平大腿上，脚丫子踩着张平的膝盖，还不时地揉搓一下。
	
	  张平看着已经睡横过来的袁飞飞，长叹一口气，又将眼睛闭上。
	
	  来来回回，一直到黎明时分，张平才浅浅入睡。
	
	  袁飞飞睡得好，大清早起身，看见张平还在床上躺着，她爬过去，扒在张平的身上，迷糊道：“老爷......”
	
	  张平动了动，转了个身，接着睡。
	
	  袁飞飞又往前扒了扒。
	
	  “老爷，你还不起么。”
	
	  张平摇摇头，他正背对着袁飞飞，袁飞飞看了他一眼，靠在张平的后背上，又捡起他两缕头发，拿在手里玩。
	
	  张平的背就像一面山一样，结实稳重，又散着淡淡的热晕，袁飞飞靠了一会，舒服极了，差点在晨光中又睡过去。
	
	  “哦哦，我得起了。”袁飞飞拍拍自己的脸，爬起来下地。穿好衣裳后，一转头看见张平半睁着眼睛看着她。袁飞飞道：“老爷，我出去了。”
	
	  张平无言，袁飞飞道：“今日我可能要晚些回来。”
	
	  张平闭上眼，翻过身去。
	
	  袁飞飞：“......”
	
	  她看着这样半睡半醒地张平，心里一乐，走过去拉住张平的胳膊。
	
	  “那我就早点回来。”
	
	  张平这才同她点点头。
	
	  袁飞飞出门前去火房看了一眼，发现剩的饭菜都吃光了，也不在意，直接出了门。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裴府。
	
	  来到裴府的时候，袁飞飞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平日喜欢同她打招呼的小厮们一个个的都低着头不说话，只管干自己的活。袁飞飞想问问怎么了，不过看见人家并不是想开口的样子，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好在，一路上没人阻碍。
	
	  不过，等她刚上二楼，就看见小六手端着盘子，跪在裴芸的房门口，一旁站着侍卫杨立。
	
	  看见杨立，袁飞飞稍稍诧异了一下。这个沉默的侍卫现面的次数并不多，而且每次都一个表情，活像个石头。
	
	  袁飞飞走过去，问小六道：“这是唱哪出，跪这干什么。”
	
	  小六见了袁飞飞像见了活菩萨一样，手里东西放到一边，先给袁飞飞磕了两个头。袁飞飞吓了一跳，道：“起来起来，别折本公子的寿。”
	
	  “袁公子，你可帮帮小的吧！”小六至今也不知袁飞飞是女儿身，一直公子公子地叫。袁飞飞道：“先起来，把话说清楚，你家主子又闹什么毛病了。”
	
	  小六的眼睛红肿着，胀得几乎睁不开了。
	
	  “袁公子，我们当家的......过世了。”
	
	  袁飞飞怔在当场。
	
	  当家的......金楼当家的，金兰珠？
	
	  她伸手，把小六从地上拉起来，到角落中，皱眉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六哽咽道：“金府二爷办满月酒，夫人去贺喜，可昨个宴席上......”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袁飞飞拍他一下，道：“挑关键的说。”
	
	  小六吸了一把鼻涕，道：“大伙吃完了宴席，去荷花池边放灯祈福，夫人因为醉了酒，就留在了房里。谁知......谁知厅房竟然塌了啊。”
	
	  袁飞飞凝眉。
	
	  小六泣不成声，“夫人啊......夫人啊......”
	
	  袁飞飞最不喜听这些闹人的叫嚎声，但人在悲头上，她也不好说什么。这时，侍卫杨立走了过来，袁飞飞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他，见到他面容平静，但也难掩其中苍白。
	
	  杨立来到小六身边，低沉道：“够了。”
	
	  小六被他一说，嚎得更大声了，他扑通一下跪在袁飞飞面前，抱着袁飞飞的腿，道：“可怜我们少爷，昨晚听见消息到现在都没出过房门，袁公子，少爷自小就你一个朋友，小的求你劝劝他吧......”
	
	  袁飞飞嗯了一声，朝屋子走去，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转头，问道：“那房子塌了，只压死了金夫人？”
	
	  小六哭着要说什么，杨立拦下了他，对袁飞飞道：“还是我来说吧。袁公子，昨晚出事，除了夫人以外，还有金府二爷，也被砸死了。”
	
	  袁飞飞：“......”
	
	  “哈？”袁飞飞挑眉，道：“那个办满月酒的二爷？”
	
	  杨立点点头。
	
	  要不是这时气氛太过凝重，袁飞飞差点乐了出来。这世道......她摇了摇头，来到裴芸房门口，小六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少爷把自己锁在屋里了，小的叫了整整一晚，少爷都没出来。小的才请来杨侍卫想办法。
	
	  袁飞飞到门口，敲了敲门。
	
	  屋里没动静。
	
	  袁飞飞又敲了敲。
	
	  里面还是寂静无声。
	
	  小六吓得浑身哆嗦，“少爷该不会、该不会......”
	
	  杨立一竖眉，“休得胡说！”
	
	  小六缩起脖子，不敢再想下去。
	
	  袁飞飞叹了口气，对小六道：“你们先下去。”
	
	  小六还想说什么，杨立已经点头，拉着小六下楼去。袁飞飞再一次轻轻敲门，低声道：
	
	  “裴芸，开门。”
	
	  她说完这两句，再没有其他动作，手掌覆在门上，面无表情地等待。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
	
	  袁飞飞抬头，看见裴云淡淡地看着她。
	
	  “你来了。”
	
	  若不是门口摆着的饭菜盘子，袁飞飞几乎会认为刚刚小六和杨立根本不曾存在。
	
	  裴云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梳理妥当，不见一丝一毫地凌乱。
	
	  袁飞飞进屋，关好门。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摆着基本摊开的书，还有裴芸不离手的琉璃香盏。此时香盏里点了香，又是之前袁飞飞常常嗅到的那种刺人心脾的冷香。
	
	  袁飞飞转过身，看着裴芸。
	
	  “吃饭了么，我刚刚看见小六端着饭菜，没怎么动。”
	
	  裴芸摇摇头，低声道：“我吃不下。”
	
	  他缓步来到书桌前，坐下，手掌摩挲着琉璃盏，目光映出盏身上七彩流转的光芒。
	
	  袁飞飞站到裴芸身边。
	
	  “喂。”
	
	  裴芸抬头，袁飞飞微微垂首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纵是块石头，也会有草在缝隙中生长。
	
	  袁飞飞：“裴芸，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裴芸：“记得。”
	
	  袁飞飞：“我有些记不清了。”
	
	  裴芸甚至淡淡地笑了出来，“你不愿记住过去，我明白。”
	
	  袁飞飞：“我只记得那天你好似被我打哭了。”
	
	  裴芸嗯了一声，“你小时，凶得很。”
	
	  袁飞飞：“我厌极了哭的人。”
	
	  裴芸又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袁飞飞忽然伸出手，揽住裴芸的后脑，将他的头压在自己的身上。这一个安慰人的动作，袁飞飞做得僵硬果断，半分的温柔都没有。
	
	  裴芸脖子硬硬的，过了好久，才颤抖着双臂，抱紧袁飞飞。
	
	  夏日炎热，大家穿的衣裳都薄，袁飞飞清晰地感受到裴芸的颤栗，还有透过衣衫，渗入里衣的眼泪。
	
	  她没有说话，盯着桌子上的琉璃盏发呆。
	
	  “昨晚有人告诉我，我娘去世了......”裴芸声音很低，很轻。“他同我说，娘会葬在金家的祖坟里，我不能去。”
	
	  袁飞飞感觉到自己的衣裳被攥得很紧。
	
	  “我娘死了，但他们不让我去看她。”
	
	  袁飞飞并没有从裴芸的声音中听见哭腔，也许他也同自己一样，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没能完全接受。或者，他接受了这个消息，却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袁飞飞低头，看见裴芸慢慢从她身上直起腰来。袁飞飞看着裴芸泛着淡淡猩红的眼角，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你哭了。”
	
	  裴芸淡淡一笑，“一年零三个月。”
	
	  袁飞飞回想了一下，道：“是我弄丢你送我的松石耳坠的那次。”她看着裴芸，道：“那是你太过小题大做，我弄丢东西又不是一次两次。”
	
	  裴芸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袁飞飞凝神看了裴芸半响，道：“你这样不行。”
	
	  裴芸转头。
	
	  袁飞飞：“死的总归不是你，那一切还好说。”
	
	  裴芸听见死字，手指一抖，抓住桌上的琉璃盏，放到自己身边。袁飞飞看见他这古怪的举动，心中不耐，一把把香盏夺来，裴芸的眼睛紧紧盯着香盏。
	
	  袁飞飞道：“你总捧着它做什么，再抱我就砸了它。”
	
	  裴芸看见面容冷魄的袁飞飞，苦笑道：“如今我也就这一样心爱之物，你还要砸了它。”
	
	  袁飞飞：“我砸又怎么样。”
	
	  裴芸：“若是换你来，砸也就砸了。”
	
	  山河自古不皱眉，到底岁月催心老。
	
	  对于像袁飞飞与裴芸这样的人来说，少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情义恩怨夹在幼稚的心神中。本藏得好好的，可若是碰到时机，一指戳皱春江水，那霎时间，十之几岁，便已同如过了半辈子一样。
	
	  裴芸淡淡地看着袁飞飞，似乎什么样的回应，他都已不在乎。
	
	  琉璃盏就在袁飞飞的手里，从香炉中透出的烟缕，在两人单薄的呼吸下，轻轻拐弯盘旋而上。
	
	  袁飞飞在想什么。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在想。
	
	  过了许久，袁飞飞终于到：“裴芸，可是因为我自小到大，一直陪着你。”
	
	  裴芸：“在我身边的人有很多，但你只有一个。”
	
	  袁飞飞神情恍惚，点了点头。
	
	  裴芸看着她，“你在想什么。”问完，他又拐了个方法，道：“你在想谁。”
	
	  袁飞飞摇头。
	
	  裴芸看着袁飞飞，不可抑制地笑了一声，笑中慢慢皆是自嘲。
	
	  “我这一辈子，看来都是给人做嫁衣的命。不管是这里，还是你。”

第四十二章
	  那天,袁飞飞一直陪着裴芸。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干干坐着。
	
	  裴芸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脸色憔悴极了，坐到最后，身体在凳子上打晃。袁飞飞就拉着他到床上休息。裴芸躺在床上,神情恍惚,袁飞飞坐在床边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样躺着。”袁飞飞道。
	
	  裴芸无力地笑了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袁飞飞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裴芸轻轻嗯了一声。
	
	  袁飞飞起身，裴芸下意识地拉住袁飞飞的手，袁飞飞转头,裴芸低声道：“你去哪。”
	
	  袁飞飞：“去给你拿水，你嘴上都裂开了。”
	
	  裴芸这才松开手。
	
	  袁飞飞到桌边倒了杯水,回来递给裴芸，裴芸喝了小半杯便放下了。
	
	  袁飞飞：“不吃饭，连水也不喝，你是真要做神仙了。”
	
	  裴芸躺在床上，道：“你来之前，我试着吃了些东西，但胃里难受，都吐了。”
	
	  袁飞飞：“再吃。”
	
	  裴芸被她逼得笑了，“吃不下。”
	
	  袁飞飞道：“那就睡觉，睡醒了就饿了。”
	
	  裴芸摇头，“不睡。”
	
	  袁飞飞的提议被接二连三地否定，怒从心中来，眯起眼睛就要发火。但见裴芸面色苍白地躺在床帐之中，想起他经历的事情，又有些心软，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好声道：“睡下休息一会，你现在这样你娘也不愿瞧见的。”
	
	  裴芸道：“你何时走。”
	
	  “嗯？”袁飞飞挑眉道，“怎么，要赶我走？”
	
	  裴芸淡淡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是赶，还是留，其实两人心中都明白。
	
	  “我不走，你睡吧。”
	
	  裴芸拉着袁飞飞的手，袁飞飞低头，看见裴芸白皙修长的手指。
	
	  “飞飞，你陪我可好。”
	
	  袁飞飞道：“我这不是陪你呢。”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朝外面看了看，道：“日头都快落了。”
	
	  窗外，火红夕阳铺洒开来，漫天的红云拨弄出一片寂静的天河。
	
	  袁飞飞感觉到手被拉了一下，她转过头，正好看见裴芸温润如水的眼眸。她微微一愣，身子就被拉了过去。
	
	  袁飞飞倒在裴芸的身上，裴芸扶着她的腰，将她抱到床上。
	
	  袁飞飞翻了个身，躺在裴芸的腿上，面无表情道：“做什么。”
	
	  她的手还被裴芸拉着，能清楚地感受到裴芸手臂轻微的颤抖。
	
	  “不做什么，你陪我一同休息。”
	
	  袁飞飞没有说话。
	
	  “飞飞……”
	
	  裴芸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当初，那个乞丐狗八被人打得半死，袁飞飞照料他整整三天。又比如凌花一次莫名其妙地走失，袁飞飞为了不让她被楼里处罚，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终于在金楼奴才发现之前将她带了回来……
	
	  裴芸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最终，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了两个字——飞飞。
	
	  袁飞飞盯着天棚，看了好久，最后坐起身。在她坐起来的一瞬，裴芸手倏然握紧，眉目之间，悲戚莫名，好似抓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袁飞飞看他一眼，裴芸垂着头，发丝凌乱。他胳膊抖动不停，嘴巴一张一合，好似诉求。
	
	  “你拉着我做什么。”袁飞飞道。
	
	  裴芸低声道了一句抱歉，可依旧没有松手。
	
	  袁飞飞道：“你总得让我把鞋脱了吧。”
	
	  裴芸一愣，抬起头。袁飞飞还是往日的那副神情，道：“你拉着我，我怎么拖鞋。”
	
	  裴芸迷茫地松开手，看着袁飞飞把自己的鞋子脱掉，然后反身回到床上，躺在自己的身侧。
	
	  “飞飞……”
	
	  “怎么。”袁飞飞道，“你不是让我陪你休息，快躺下睡觉。”袁飞飞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面朝墙，闭上眼睛。
	
	  裴芸躺在她身旁，看着袁飞飞的后背，泪如深夜的凝露，无声而下。
	
	  结果，一直到下半夜，也只有袁飞飞一个人睡得踏实。
	
	  裴芸的手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胸前，他无数次地抬手，想要覆在袁飞飞瘦小的背上，可又怕惊醒梦中人，只有静静地望着。
	
	  还好……
	
	  裴芸心想，还好。
	
	  流水落花，惊鸿照影，在这漫漫无期的世路之中，幸好还存有当年的一抹情深。
	
	  袁飞飞在深夜醒来，迷糊之间转了个身，看见裴芸温柔地看着自己。
	
	  袁飞飞刚要问他是不是又没睡，裴芸手臂一伸，将自己抱住了。
	
	  “你……”袁飞飞嗅到裴芸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她经常在琉璃盏里闻到的香气。比之张平，少了一分深沉，多了一丝柔情。这个简单的相拥，对于袁飞飞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她知道，对裴芸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飞飞……”裴芸在袁飞飞耳边低喃。
	
	  “嗯。”
	
	  裴芸将袁飞飞抱得紧了些，道：“老天还算带我不薄。”
	
	  直到袁飞飞离开，脑子中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她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袁飞飞折了半根花枝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往家走。
	
	  拐进小巷的时候，袁飞飞隐约看见深处有亮光。光芒很暗淡，但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已经十分明显。
	
	  她脚步顿了顿，又迈开步子。
	
	  院门果然又敞开着。
	
	  “喂喂……”袁飞飞一边走进去，一边皱着眉头将门关好。
	
	  屋子里点着油灯，袁飞飞推开门，看见张平正端坐在桌子前写字。桌上摆着纸笔和砚台，他已经写了不少张了。
	
	  “唷，大晚上练字，老爷好性情。”袁飞飞将门关上，对张平道，“不过，我昨儿个才同你说过，院子门为何还不关，你是真不怕贼进来。”
	
	  张平笔锋一收，将最后一字写完，然后放下笔，转头看着袁飞飞。
	
	  【不怕。】
	
	  袁飞飞挑眉，看见张平神色轻松自在。
	
	  【没人能来我这偷东西。】
	
	  “哎呦。”袁飞飞一边把头巾解开，一边阴阳怪气道，“小心把牛皮吹破了，到时候下不了台来。”
	
	  张平一笑。
	
	  【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袁飞飞坐到张平身前，“试什么，怎么试。”
	
	  【三日内，你若能从铁房里偷走任何一样东西，算我输。】
	
	  袁飞飞：“说真的。”
	
	  张平点头。
	
	  袁飞飞：“有什么彩头没有。”
	
	  张平想了想。【你想要什么彩头。】
	
	  袁飞飞道：“你应我一件事好了。”
	
	  【何事。】
	
	  袁飞飞：“等我赢了再说。”
	
	  【可以。】
	
	  袁飞飞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张平，道：“半点犹豫都没有，你就这么笃定我偷不来？”
	
	  张平点头。他看着袁飞飞急得跳脚，也不安慰她，拾起一旁的茶壶，饮了一口。
	
	  袁飞飞哇哇叫唤，“气死我了！我非要赢了你，到时候我若狮子大开口，你可别吓得说不出话！”
	
	  张平乐了。
	
	  【我本也说不出话。】
	
	  “……”袁飞飞已经语无伦次了，“你别小瞧了我！”
	
	  【不敢。】
	
	  袁飞飞看着张平，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一眉一眼间带着深深地笑意，就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袁飞飞收起急切的神色，眼神一眯，轻轻道：“总之，三日后见分晓。”
	
	  张平放下茶壶，刚要比划些什么，袁飞飞已经扭过头，趾高气扬地上床脱衣了。
	
	  张平一顿，走过去，手还没抬起来，袁飞飞又扭过头，躺下了。
	
	  张平：“……”
	
	  袁飞飞刚刚睡了那么久，哪能这么快再睡着，但她就是不转过去。
	
	  她听见身后声音，张平收拾了桌子。而后袁飞飞察觉身后一沉，张平坐在了床边。
	
	  袁飞飞扭啊扭啊，往床里挪了挪。
	
	  张平：“……”
	
	  张平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袁飞飞的肩膀上，袁飞飞灵活地一滚，躲开了。
	
	  她听见张平轻声地叹气，心里哼哼两声。
	
	  可是，自从叹气过后，张平再没动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油花不时地炸开，还有屋外树丛里蛐蛐的叫声。
	
	  袁飞飞知道，张平没有熄灭油灯，就是想再同她说说话。油灯一熄，屋子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张平就再没办法“说话”了。
	
	  袁飞飞忽然有些心疼，她慢慢转过身。
	
	  “……”
	
	  转了一半袁飞飞就后悔了，张平哪有什么黯然的神情，他脸带轻笑，一副等着袁飞飞自投罗网的神情。袁飞飞嗷地长叫一声，要冲进床里，决定在将铁房的东西偷到手之前，再也不理会张平了。
	
	  张平已有所防备，哪能放她跑了，袁飞飞还没蹬腿呢，张平一个猴子捞月，袁飞飞只觉得自己好像在空中飞了一段，然后稳稳地落在张平的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
	
	  张平将袁飞飞两个手腕一扣，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按住袁飞飞两膝，袁飞飞整个人就像被放倒了的腊肉一样，细长的一条，动也不能动一下。
	
	  “张平——！！”
	
	  张平一脸轻松地看着她，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手比划手势，但袁飞飞太了解他，看着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放开你，你老实点。】
	
	  袁飞飞气得鼻翼忽扇，但是张平手劲实在太大了，她心知根本不可能挣开。
	
	  两人这么僵持了一会，袁飞飞忽然噗嗤一声乐了。
	
	  “行了行了，我不跑了，你松开吧。”
	
	  张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松手。
	
	  袁飞飞乐道：“怎么，你还怕我使诈，我不骗你。”
	
	  张平这才把手松开，袁飞飞眼瞧着自己的手腕一道淡淡的红印，哭诉道：“老爷，你可真是狠心。”
	
	  张平也看见了，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拉过袁飞飞的手。
	
	  【可是攥疼你了。】
	
	  袁飞飞：“你说呢。”
	
	  张平轻轻皱眉。
	
	  【我刚刚下手有些重了。】
	
	  袁飞飞笑道：“开玩笑，就这么一握还不至于捏疼我。”
	
	  张平点点头，随即又责怪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第四十三章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袁飞飞盘腿坐在床上，对张平道：“老爷,裴芸家中出事了。”
	
	  张平微微诧异。
	
	  【怎么了。】
	
	  袁飞飞：“他娘死了。”
	
	  张平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袁飞飞：“听说就在前天晚上。”随即,袁飞飞将早些时候在裴府听到的事情同张平讲述了一遍。张平听过静下片刻，而后抬手。
	
	  【金家之事,你勿要牵扯太多。】
	
	  袁飞飞：“哪有牵扯太多，我只是同裴芸有些交情罢了。”
	
	  说到这，袁飞飞忽然想起临走之前,裴芸像个小孩一样，将她紧紧抱住。她心里隐约有些感觉,又摸不清楚。
	
	  张平的手在袁飞飞的面前晃了晃,袁飞飞才回过神。
	
	  “啊……”
	
	  【想什么这么出神。】
	
	  袁飞飞低下头,“没什么。”
	
	  张平笑了一声，摸了摸袁飞飞的头。
	
	  在他的手碰到自己头顶的那一刻，袁飞飞忽然觉得身子有些痒，又有些软。她抬眼，刚好看见张平健壮的小臂，张平右手小臂上有几处伤痕，应是打铁的时候磕磕碰碰刮伤的。袁飞飞抬起手，摸了摸其中的一条。
	
	  张平的手臂一颤，慢慢地收了回去。
	
	  “老爷，你手上伤痕不少哦。”
	
	  张平笑笑，不甚在意。
	
	  袁飞飞：“疼不疼。”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往后一躺，倒在床上，道：“睡吧睡吧。”
	
	  张平起身，脱了衣裳，将破旧的大布衫穿上。袁飞飞转过头，看着张平道：“老爷，要不你这件也别穿了。”
	
	  张平吓了一跳，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你每晚都出一身汗，明明热的不行，还穿它做什么。”
	
	  张平手攥着布衫，还愣着，袁飞飞两下爬起来，扯着布衫一角往上拽。
	
	  “脱了脱了。”
	
	  张平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袁飞飞抓住时机，一下子把布衫脱了下来，然后随手扔到一边，自己爬回床上。
	
	  “睡吧。”
	
	  张平无言地吹熄了油灯，然后慢慢躺到床上。
	
	  夏日本就炎热，再加上张平和袁飞飞两人内火都比较旺，所以睡觉不盖被，只有一件薄薄的毯子，堆在床尾，怕万一冷了的时候盖上。
	
	  张平赤着上身躺在床上，怎么躺怎么别扭，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飞飞：“你别翻了行不行。”
	
	  张平不动了。
	
	  袁飞飞：“你睡了么。”
	
	  张平摇摇头，他忘记了屋子里一片黑，摇头根本看不到。
	
	  不过袁飞飞是知道张平醒着的，她低声道：“老爷，我也睡不着。”
	
	  张平嗯了一声。
	
	  袁飞飞：“我回来前，在裴芸那睡了一会。”
	
	  张平呼吸一窒。
	
	  袁飞飞转过头，往张平那里近了近，道：“老爷，睡不着怎么办。”
	
	  张平又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怎么办。袁飞飞拉过张平的一只手，拿在手里玩。
	
	  张平摊开手掌，任由袁飞飞折腾。
	
	  “老爷，你的手好硬。”
	
	  张平手指蜷缩了一下，袁飞飞抬起脑袋，把张平的手垫在下面，又重新躺回去。
	
	  张平的手掌宽大，几乎盖住袁飞飞大半的后脑勺。
	
	  “睡吧。”
	
	  袁飞飞这一次，没花多少功夫便睡着了。
	
	  苦了的是张平，光着身子本就尴尬，如今一条手臂又被袁飞飞占着，动也动不了，便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清早，袁飞飞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一转眼看见张平趴在床上，睡得正熟。
	
	  “老爷，又懒床哟。”
	
	  张平转了个身，昨晚他一直等着袁飞飞自己翻身了，才将手臂抽回来，现在头还昏沉着。
	
	  袁飞飞穿戴好衣裳，扭头看张平，张平的背冲着自己，她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张平的背上。张平没有动，袁飞飞又弯下腰，将脸贴在上面。
	
	  张平还是没有动。
	
	  袁飞飞站起身，道：“三日的约定从今早开始，不过你现在睡着，我不占你便宜，我先出门，中午回来。”
	
	  袁飞飞从屋子里走出去后，张平从床上坐起，他脸色发红，看了看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等听到袁飞飞离开家的时候，张平下床，来到院子的水缸边，舀起凉水，从头浇下。
	
	  连续浇了十几下，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张平才停下来。他双手拄着缸，头沉沉地低着，牙关紧咬。
	
	  袁飞飞出了门，朝着巷子外走去。路过街口的时候，刚好看见刘氏出来清扫，她过去同刘氏打了招呼。
	
	  刘氏看见袁飞飞，脸红了起来。低着头，小声道：“袁公子，进来喝杯茶吧……”
	
	  袁飞飞看着刘氏，道：“不了。”
	
	  刘氏搓着手，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袁飞飞看了，了然道：“你是不是相见老爷了。”
	
	  刘氏涨红了脸，低头说不出话。
	
	  袁飞飞道：“他在家，你想见的话可以去找他。”
	
	  刘氏低声道：“恐、恐怕叨扰……”
	
	  她的声音实在太低了，低得袁飞飞地站得很近才听得清。她看着刘氏，道：“你识字么。”
	
	  刘氏摇头，“妾身不识字……”
	
	  袁飞飞道：“这样可不行，张平不能开口，你再不喜说话，又不能写字交流，这到一起怎么过。”
	
	  刘氏抿了抿嘴，也有些急，她稍稍抬高了一点声音，道：“不是、不是还有你……”
	
	  袁飞飞一愣。
	
	  对啊，她可以帮着忙，张平有什么话想说，她告诉刘氏好了。可为何，从头至尾，她都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日。
	
	  “车到山前必有路。”袁飞飞冲刘氏道，“总之，你不用担心，我先走了。”
	
	  离开刘氏的油铺，袁飞飞去城郊找狗八。
	
	  狗八正在街边讨饭，看见袁飞飞来了，有些惊异。
	
	  “你做什么，才几天就来了两次。”
	
	  袁飞飞：“不让我来？”
	
	  狗八往旁边坐了坐，给袁飞飞腾出地方。
	
	  “袁大爷肯赏脸，小的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袁飞飞蹲在狗八面前，狗八一瞧袁飞飞的眼色，皱眉道：“你又起什么歪主意了。”
	
	  袁飞飞：“有药没。”
	
	  狗八道：“什么药。”
	
	  袁飞飞：“我找你还能j□j药么。”
	
	  狗八脸一红，低斥道：“j□j又怎么，你当我没有么！？”
	
	  袁飞飞：“你还真有？”
	
	  狗八瞥过脸，不看她。袁飞飞笑道：“逗你呢，有迷药没。”
	
	  狗八：“你要迷药干什么。”
	
	  袁飞飞：“自有用途。”
	
	  狗八想了想，道：“要厉害点的？”
	
	  袁飞飞：“要厉害的，又不伤人的。”
	
	  狗八点点头，站起身，道：“跟我来。”
	
	  他领着袁飞飞拐进一个小铺房里，道：“我这只剩下了一点，不能拿多。”
	
	  袁飞飞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是来买的，不是来蹭的。”
	
	  狗八回过头。袁飞飞之前也曾在他这取过些东西，不过大多都没给钱，只拿点边角余料。
	
	  “你是要做什么。”
	
	  袁飞飞道：“我要放倒一个人。”
	
	  狗八脸色不变，道：“仇家？”
	
	  袁飞飞摇头，“不是，我要偷他一样东西。”
	
	  狗八看着她，道：“什么东西，怎么个大小，多少分量。”
	
	  袁飞飞撇他一眼，道：“你问这么清干什么。”
	
	  狗八转过头，低声道：“我可以帮你偷。”
	
	  袁飞飞看着狗八瘦弱的背影，眨眨眼。
	
	  狗八道：“你别瞧我脚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一定拿的到。”
	
	  袁飞飞笑道：“别这么夸张，我不过是同人打赌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她绕到狗八前面，自己动手翻箱子。“对了，我要放倒的这人，从前好像练过两手，感觉不像是容易得手的人，你有什么招没。”
	
	  狗八：“男的女的。”
	
	  袁飞飞：“男的。”
	
	  狗八道：“让男人分心，无非是酒和女人。”
	
	  袁飞飞：“哦？”
	
	  狗八：“你可以找凌花帮忙，那骚蹄子对付男人有一套的。”
	
	  袁飞飞不怀好意地盯着狗八，道：“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狗八皱起眉头，懒得理会她。
	
	  袁飞飞把准备好的钱扔给狗八，拿好药。“我走了，过些天再来，若是事成了，请你喝酒。”
	
	  狗八是袁飞飞认识的所有人中，酒量最好的，他们两人喝酒的时候，通常是喝到酒都没了，两人也分不出胜负来。
	
	  狗八道：“好，不过你万事小心，有麻烦就找我。”
	
	  袁飞飞笑了一声，离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飞飞回想着狗八的话。
	
	  “哦哦，酒和女人……”不知怎么，袁飞飞一将这两样东西同张平联系在一起，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便分外旖旎起来，平日里沉静木讷的张平，也随着她的想象，变得浑然有力。
	
	  袁飞飞觉得身子有些发热，啧啧了两声，低声道：“不只让男人分心唷……”
	
	  袁飞飞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不打酒了。她用剩下的钱买了几个土豆，还有一把青菜。
	
	  回到家，张平正在打铁房里干活，袁飞飞抬头看看天，差不多正好是中午。她刚走到院子中间，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赶紧放下手中东西，到水缸边涮了条手巾。
	
	  打铁房里，张平聚精会神地打铁。袁飞飞过去看了看，发现铁条很短，她心里一动，道：“这莫不是给狗八做的。”
	
	  张平铸铁正在紧要关头，没有回话，接着连续地捶打了一会，才歇下来。袁飞飞将手巾递给张平，张平接过，擦了擦自己满身的汗。
	
	  袁飞飞道：“我买了菜，吃饭吧。”
	
	  张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袁飞飞：“？”
	
	  张平将手巾搭在身上，冲袁飞飞笑了笑。
	
	  【想吃什么。】
	
	  袁飞飞和张平边走边聊。
	
	  “做点炒菜，蒸几个馒头。”
	
	  张平点头，侧眼看袁飞飞。目光被袁飞飞抓了个正着，张平转头躲闪，袁飞飞瞧着奇怪，道：“怎么了？”
	
	  张平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抬起手，却不知要做些什么，在袁飞飞奇怪的目光下，他随意地比划了两下。
	
	  【你不打算动手了？】
	
	  袁飞飞一愣，想到什么，乐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她拿胳膊肘磕了张平一下，道：“让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拿东西，你当我傻的啊。”
	
	  她这一抬手，刚好碰在张平的腰上，张平微微一动，觉得有些痒。
	
	  张平做事很快，几下功夫就炒好了菜，然后同袁飞飞一起坐着板凳等馒头熟。
	
	  袁飞飞夸奖道：“老爷，你做饭真快。”
	
	  张平斜眼看了她一眼。
	
	  【你若做二十几年，你也很快。】
	
	  袁飞飞哇地一声，“老爷，你都做了二十几年了？”
	
	  张平抬手。
	
	  【我从六岁起就自己做饭了。】
	
	  袁飞飞：“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袁飞飞眨眨眼。
	
	  张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袁飞飞忽然哈哈大笑，“我才想起来，老爷你都三十岁了啊！！哈哈哈哈——！”
	
	  张平在袁飞飞爽快的笑声中红了耳根。
	
	  【你笑什么。】
	
	  袁飞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你觉得三十的年岁太大了？】
	
	  袁飞飞握住自己的脚踝，前后地晃动着。
	
	  “哪有。”她笑眯眯道，“三十而已，按照屈先生的话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张平的脸倏然僵硬起来，他没再看袁飞飞，只盯着面前不远处的馒头笼，心想今日的馒头怎么熟得这么慢。

第四十四章
	  很快,馒头蒸好,张平起来将馒头一个个捡出来放到饭盆里。
	
	  袁飞飞与张平两人又坐在柴火垛上吃饭。
	
	  “老爷，刚刚我见到刘寡妇了。”
	
	  张平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没有闲手比划，就朝袁飞飞看了一眼,示意她接着说。
	
	  袁飞飞咬了一口馒头，道：“老爷,刘寡妇不识字呀。”
	
	  张平点点头,这年头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识字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自己也是因为口舌不便,才学的字。
	
	  “你比划的她又看不懂。”袁飞飞又道。
	
	  张平大口大口地咬馒头，一个拳头大的馒头两三下就被他吃光了。
	
	  袁飞飞笑道：“你说，要是以后我不在，你们两个怎么说话。”
	
	  张平噎了满嘴的馒头，听见袁飞飞的话，一时忘了咀嚼，鼓着两个腮帮子，脸色茫然。这让袁飞飞看得差点将一口菜喷出来。
	
	  “咽下去啊老爷，你别噎着了！”
	
	  张平唔了一声，慢慢把馒头咽下去。
	
	  袁飞飞一脸嫌弃地看着张平，“老爷，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傻了。”
	
	  张平微微皱眉，抬起手，食指弯曲，袁飞飞还来不及反应，张平已经弹了她脑门一下。
	
	  “哎呦！”袁飞飞放下碗，捂住脑袋。
	
	  她知道，刚刚那下，对于张平来说已经是轻得不能再轻了，可袁飞飞还是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嘻嘻哈哈道：“怎么了老爷，恼羞成怒是不是？”
	
	  张平懒懒地看她一眼，接着吃饭。
	
	  袁飞飞伸了个懒腰，道：“我吃饱了。”
	
	  张平点点头，伸手把她吃剩下的菜倒到自己碗里。袁飞飞靠在柴火垛上，打了个哈欠，道：“今儿个天气真好，我又困了。”
	
	  张平轻笑一声。
	
	  袁飞飞侧过身，看着张平，道：“要是睡过去了不就剩下两天了，你盯着那么紧，我怎么下手。”
	
	  张平重新拿了个馒头。
	
	  “啧，这么好说话？”袁飞飞趴在柴火垛上笑。
	
	  张平坐在她身边。
	
	  袁飞飞：“玩乐归玩乐，你答应的赌约要记得哟。”
	
	  张平转头看袁飞飞，但见她一脸慵懒的神色，眼眸之中又偷着些机灵。他笑了笑，比划道——
	
	  袁飞飞：“不知道呢。”
	
	  袁飞飞：“当然想赢。”她怒了努嘴，又道，“不过，你可别让着我，那就没意思了。”
	
	  张平撇嘴一笑。
	
	  说着说着，袁飞飞又打了一个哈欠，张平收敛神情。
	
	  袁飞飞拉住张平的手，“一起去。”张平顿了顿，而后点头。
	
	  回到屋子里，袁飞飞和张平躺在床上，走了几步，袁飞飞困意散了些，又同张平聊了起来。
	
	  “老爷，你刚才做的，是给狗八用的么。”
	
	  张平并不困，双手枕在脑后，打算等袁飞飞睡着了以后再起来干活。听见袁飞飞的问话，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好像不是匕首。”
	
	  张平动了动，将手拿出来。
	
	  “刀？”袁飞飞转过来看着张平，“朝廷不是不让私自做刀么。”
	
	  张平手一滞，他不知袁飞飞竟然还知道这些规矩。他犹豫着不知要怎样同袁飞飞解释。
	
	  “噗嗤。”袁飞飞看着张平窘迫的神态，笑出来，推了他一下，道：“别费事想了，我是怕你多心才没告诉你，其实狗八之前用的也是刀。”
	
	  张平复杂地看着袁飞飞，袁飞飞往他身边靠了靠，抱住张平的胳膊。
	
	  “老爷，你觉得我听话不。”
	
	  张平被她突然一靠近，浑身都僵了起来。袁飞飞完全没有察觉到，把尖细的下巴垫在张平的胳膊上，道：“老爷，你说我听话么，怎么不告诉我。”
	
	  张平心说我的手被你压着，怎么告诉你。他朝袁飞飞瞪了一眼——傻子都看得出你听不听话。
	
	  袁飞飞：“那就是听了。”
	
	  张平：“……”
	
	  袁飞飞心满意足地又抬起一条手臂，横抱住张平，脑袋埋进张平结实的胸膛上，低声道：“老爷，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吧。”
	
	  张平本还纠结于粘虫一样贴在自己身上的袁飞飞，听到她的话后，绷紧的力气又松了开来。
	
	  袁飞飞：“你怎么知道。”
	
	  袁飞飞想了想，道：“我听屈先生说，老太爷打铁功夫一流，是真的么。”
	
	  张平停了一会，抬起手——
	
	  袁飞飞：“你是同他学的？”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一撇嘴，“吹牛吧。”
	
	  张平：“……”
	
	  “为啥后来他不教你了。”
	
	  张平看着天棚，左手食指轻轻朝下点了点。
	
	  屋里静了好一会，才听到袁飞飞哦了一声。
	
	  张平拍拍她。
	
	  袁飞飞没动，道：“就这么睡好了。”
	
	  “不怕。”
	
	  张平看了她一眼，见袁飞飞没有要动的意思，自己也就安稳地同她一起躺着。
	
	  午后的阳光温暖无比，顺着门窗照进屋子，张平躺了一会，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垂。袁飞飞头枕在张平的胸口，呼吸均匀，却还没有睡着。从她躺着的地方，目光刚好能看见张平的脚，张平赤着足，一双大脚骨骼分明。
	
	  好像睡着了……袁飞飞又躺了一会，慢慢坐起来。
	
	  张平果然已经睡着了。袁飞飞看了一会，她觉得张平睡着的时候格外的老实。
	
	  她从张平身上越过去，拎起水壶悄悄出门，到火房去烧水。她盯着火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那是早上的时候从狗八那里弄来的迷药。袁飞飞起身，翻出茶叶，取了一点放到茶盏里，然后打着哈欠将药一起倒进里面。
	
	  袁飞飞做起这种事来脸不红心不跳，一点心虚的感觉都没有。她下好了药，将热水倒进杯，盖好杯盖，然后接着烧水。
	
	  酒和女人。
	
	  袁飞飞一边折腾，一边在心里念叨。
	
	  没有酒，女人的话……其实还是有一个的。
	
	  张平是在一片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醒过来的，天近傍晚，外面昏黄的天空让张平一时迷怔，晕晕乎乎地不知是日还是夜。
	
	  他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身侧，空荡荡的，床上根本没有袁飞飞的身影。就在张平准备去找她的时候，听见了点点滴滴的水花声。张平在那一刻，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见他要找的那个孩子，在屋子当中，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洗澡。
	
	  张平小时是帮袁飞飞洗澡的，不过那是她八岁的时候，一年后她就开始自己洗澡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张平还是袁飞飞，都精神粗糙，对此事没有刻意地回避，但是每次都很凑巧，袁飞飞洗澡的时候，张平不是在打铁，就是在做饭。后来慢慢的，两边都习惯了，袁飞飞再洗澡的时候，张平就算是没事做，也不会进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喝茶等待。
	
	  时隔数年，张平转了个头，看见袁飞飞在自己面前洗澡，他已经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的头发长了，平日总是扮作男孩，发丝高束，他都不知她的头发已经有那么长了。
	
	  袁飞飞坐在浴盆中，侧面对着张平，她似乎还没发现张平醒过来，正在水里转自己的头发玩。
	
	  张平看着水珠顺着袁飞飞的额头，滑到鼻梁，在鼻尖处结成一个饱满的珠子，最后落尽水中。袁飞飞的脖颈细嫩，有着少女独有的纤细和柔和。白皙的肩膀在昏黄的天色里，似乎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一样，细腻又光滑。
	
	  袁飞飞忽然淡淡地吸了一口气，就在张平以为她要转过脸来的时候，她忽然身子一动，将气憋在嘴里，整个人沉了下去。
	
	  一瞬间，乌黑的长发就像错综复杂的心丝一样，铺散开来。
	
	  张平微微张着嘴，看着水面上缓缓飘动的头发。他的喘息声重了许多。
	
	  不多时，水里冒出来几个泡泡，张平手掌紧握，看着袁飞飞一下子从水里站起身，长发紧贴着身体。
	
	  哐啷一声，袁飞飞转过头，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她看了一眼被推开的窗户，撇撇嘴，从浴桶里出来。
	
	  “行不行啊到底……”她光着身子站在屋子里，一手拿着手巾，抹了一把脸，然后给自己扇风。“这个天气洗热水澡，真是活不下去了。”
	
	  她光着脚，张平同样光着脚。
	
	  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从窗户逃了出来，来到院子里，随眼一瞧，火房门敞开着，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紧，然后背靠着房门喘粗气。
	
	  身体……
	
	  她的身体，在张平的脑海中，袁飞飞一直是八岁时的小腊肉，而现在，短短的几年过去，她已经……
	
	  张平垂着头。
	
	  同她一起，日子过得好快。
	
	  五载岁月，就像刚刚的一场梦一样，只睁了一下眼，什么都变了。
	
	  张平忽然觉得自己嘴里干得很。
	
	  他胸中烦躁不已，皱着眉头，眼睛一抬，便看到灶台上放着的水壶和茶盏。他两步迈过去，揭开茶盖，看见里面已经凉了的茶水。张平脑中混乱一片，想都没想，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就在喝下第一口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出茶水味道有些不对劲。但他这一口喝得实在是太实惠了，基本将整盏茶一杯端了，连茶叶都吃进去几片。
	
	  他喝完了整杯茶，也不见有什么慌张神色，而是拿着茶盏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花纹很好看，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回来的……
	
	  没过多一会，张平开始觉得脑袋晕沉，他盘腿坐在柴火垛旁，忽然捂着额头笑了出来。
	
	 三翔刀曰―或晕过去之前，他最后想的臭丫头真的是长大了

第四十五章
	  袁飞飞还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穿衣裳,然后将浴桶拖到房门口,把水倒掉。再然后,她才到火房去瞧张平。
	
	  一推开门,袁飞飞看见张平盘腿而坐的背影,吓得一哆嗦,以为自己的阴谋诡计被识破了。等她稍稍缓过神来,发现不对劲。袁飞飞缓步走过去,等绕到张平身前，看见他闭着眼睛耷拉着头，袁飞飞立马笑了出来。
	
	  她转头看了看空空的茶杯,自语道：“想不到这么简单。”一只小飞虫蜿蜒曲折地飞过来，袁飞飞胡乱扇了扇,又低低地念了一遍,“怎么会这么简单......”
	
	  袁飞飞放下杯子，转身来到张平面前，她抱着膝盖蹲下去，扶起张平的脑袋。
	
	  “好沉呀。”袁飞飞抱怨了一句。
	
	  张平毫无意识，身子被袁飞飞一动，失了原本的平衡，向她直挺挺地倒了过来。袁飞飞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觉得自己撑不住张平的分量，就把他又推回了柴火垛上。
	
	  张平手臂微微张开，全无防备地躺在前面，袁飞飞瞧了一会，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她舔了舔牙，心说老爷其实长的还是很俊的。
	
	  她又想，张平的俊法同其他男人不同。他的性格沉闷，常常可以几天几夜不同外人交流，吃了亏也不会去争。曾经有一次袁飞飞睡懒觉，张平去外面买菜，碰见个新来的摊主，见张平是哑巴，便欺他银钱。平白多花了钱，张平也没有多做什么，后来被袁飞飞知道了，偷偷领着狗八将那摊位的菜砸个稀烂。狗八说张平太老实了，袁飞飞告诉他，那是因为张平是个好人。
	
	  老实或许是出于无力，可张平不是。
	
	  张平平日不喜张扬，也从不显山露水，但袁飞飞生性聪颖，同他生活这些年，又听了那些传闻，她心知张平绝不是无能的老实汉。
	
	  他有能为，却不作恶。
	
	  所以袁飞飞经常说，张平是个好人。
	
	  “只可惜，”袁飞飞伸手勾住张平的一缕头发。“你不愿意收拾他们。”
	
	  也只有在袁飞飞的面前，张平偶尔才能露出心底骄傲不羁的一面。
	
	  袁飞飞将张平看得清楚，所以她才觉得他俊——是那种深藏于心，看似风尘仆仆，但只要稍稍吹拂一口气，便能看见光明的俊朗。
	
	  “当然了，眉眼也不差了。”袁飞飞嘻嘻道。她看着张平闭上的眼睛，探过头去，用食指在张平的睫毛上扒拉两下，张平一点反应都没有。
	
	  “啊，这么乖巧。”袁飞飞咧着嘴道。她看着张平，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抓心挠肝，就像脑袋里长了草一样。她上上下下将张平看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张平的嘴唇上。
	
	  张平的嘴唇有着十分清晰的唇线，他的嘴唇不薄不厚，看起来刚刚好。只是他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基本上不会张嘴，在袁飞飞的印象中，张平的嘴似乎永远是闭着的。
	
	  她看得几乎出神了。
	
	  嘴唇上淡淡的纹路，还有下唇上的干皮，和嘴角不知何时磕碰后留下的浅浅印记。
	
	  天色渐晚。
	
	  袁飞飞在今日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前，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她只是轻点了一瞬，然后马上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张平。当她意识到张平是绝对不会睁眼的时候，她抱住他的头，深深吻了下去。
	
	  这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体会，她只在金楼见过这种场景，自己却完全没有做过。
	
	  不过，她心想，又如何。
	
	  她曾见凌花沉迷，她好奇地问凌花，“觉得趣味么？”
	
	  凌花打着哈欠说道：“没意思。”
	
	  袁飞飞觉得好笑，道：“没意思还做。”
	
	  凌花看她一眼，笑道：“我做这个是求生活，有没有意思都无妨。但是——”凌花说到一半，停顿了片刻，又笑着对袁飞飞道，“那些个嫖客我不喜欢，所以才觉得没趣，若是碰见喜欢的，那这个事就成了天下最让人欢喜的事情了。”
	
	  袁飞飞当时只是哼哼了两声。
	
	  凌花又对她说：“你还小，不在意这个也无妨。不过，女人哟，天生就会这个……”袁飞飞看她一眼，凌花笑得风骚又妩媚，“飞飞，我可真想瞧瞧你这冰凉的性子，最后会同什么样的男人纠缠到一起。”
	
	  什么样的男人……
	
	  凌花说的对。
	
	  女人，天生就会这个。
	
	  天色暗淡，夜来临了。
	
	  袁飞飞在漆黑的火房里，抱着张平的头，与他额头相抵。她有些累了，缓缓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放在张平的嘴唇上。许是刚刚袁飞飞太过用力，张平的嘴被磨得有些发热。袁飞飞一碰见那股温热，又觉得身子发软，不住蜷缩。
	
	  她同张平一样，闭着眼睛，食指慢慢向前，碰到了张平的牙齿。袁飞飞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托起张平的上牙，将他的嘴慢慢撬开。
	
	  袁飞飞的手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法形容的事情。
	
	  张平的残缺是他心底的一块禁地，袁飞飞一直走在外围，从不贸然踏入。但她现在觉得还不够——仅仅是走在外面，远远不够。她要将那块禁地的大门打开，不仅要打开，还要全无犹豫地走进去。
	
	  拨开的一丝嘴角，就像推开的心门一样，袁飞飞心痒难耐，翻了个身，压在了张平的身上。
	
	  她又将嘴凑了过去。
	
	  第二次，袁飞飞轻车熟路，她并没有急，而是一下又一下，轻啄在张平的嘴唇上，就像在品尝田素坊最甜的糖块一样。只不过，张平的嘴上没有甜味，只有隐隐的温热，和淡淡的苦茶香。
	
	  “老爷……”袁飞飞轻轻念了一句，好像真的在同张平说话一样。“我要亲你了，你愿不愿意。”
	
	  张平安安静静地躺着。
	
	  袁飞飞装模作样地等了一会，然后道：“那就是愿意了。”她一边将脸贴过去，一边低声呢喃，“也由不得你不愿意……”
	
	  袁飞飞将舌头轻轻探过去，碰到了张平的牙齿，她觉得有些痒，还呵呵地笑出了声。她的手掐在张平坚实的下颌上，将他的嘴张得大了些，而后将小舌深入张平的口中。
	
	  张平的嘴里空空的，袁飞飞在里面玩了玩，扭了一圈，转到下面的时候，碰到了一截软软的东西。
	
	  袁飞飞一愣，想到是什么，心里顿时像揉进一团浓重又轻飘的雾一样，朦胧又温柔。
	
	  张平的舌头并没有被割到舌根，只是多半截，袁飞飞的舌尖轻轻勾画那截软软的舌，清涎垂下，银丝纠缠。她脑海中茫茫一片，忘却所有，只能察觉到那截安稳服帖的残舌。
	
	  就是这截舌头，让张平这一辈子，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袁飞飞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从没有可怜过张平，也从没有替他觉得惋惜。因为在袁飞飞的心里，张平就是这个样子。
	
	  他稳重、成熟，偶尔有些呆愣。
	
	  他从不开口说一句话。
	
	  在袁飞飞的心里，张平就是这个样子。
	
	  当晚，袁飞飞花了好大力气，将张平拖回屋子，放到床上。
	
	  她躺在张平的胸口，听着他沉着有力的心跳，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袁飞飞醒得很早，她一睁眼就看向身侧，张平还没醒。袁飞飞心里有些虚了……
	
	  “是不是喂的太多了。”
	
	  袁飞飞穿好衣服，饭也顾不得吃，冲出家门直奔狗八而去。
	
	  “你下了多少。”
	
	  “嗯？”袁飞飞想了想，“全用了。”
	
	  狗八：“……”
	
	  片刻后，狗八道：“等着吧，明天这个时候差不多能醒。”
	
	  袁飞飞：“这么久！？”
	
	  狗八瞥了她一眼，道：“这个量能放倒一头牛了。”
	
	  袁飞飞：“那明天肯定能醒？”
	
	  狗八：“差不多。”
	
	  袁飞飞得了狗八的保证，回到家中，张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像动都没有动过。
	
	  袁飞飞叹了口气，帮着张平翻了个身。
	
	  “自作孽不可活……”袁飞飞撇了撇嘴，打算干点活。
	
	  她把家里剩下的铁器拾掇了一下，出门卖。
	
	  袁飞飞卖东西有一套，连唬带骗，中午的时候就把东西卖出去了。而后她坐在路边，闲得直打哈欠。
	
	  张平不在，她连家都懒得回。
	
	  直到傍晚的时候，袁飞飞才回家。
	
	  结果她一进家门，就看见张平蹲在火房门口啃馒头。
	
	  袁飞飞：“……”
	
	  她走过去，“老爷，醒了？”
	
	  张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低头接着吃。
	
	  袁飞飞蹲到他身边。
	
	  “分我一个呗，我也饿了。”
	
	  张平吸了一口气，将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袁飞飞，袁飞飞接过来，跟着张平一起啃。
	
	  两个人和着清风，就着夕阳，将昨儿个蒸的馒头都吃了。当然，袁飞飞也只吃了半个。
	
	  她看着空空的饭盆，道：“老爷，这是两天的饭呢。”
	
	  张平不知道是怎么了，两眼直直地盯着院子中的树，没反应。
	
	  袁飞飞笑道：“你是不是心里又有事，怎么吃的这么多。”
	
	  张平转过来，看着袁飞飞。
	
	  他刚昏睡了一天一夜，眼睛中满满都是血丝，袁飞飞看着莫名心里一疼，低下头，道：“老爷，下次我再也不折腾你了。”
	
	  忽然，袁飞飞听见一声轻笑，她抬眼，看见张平面容一一虽是疲惫至极，却依旧十分温和。

第四十六章
	  “我认输,你想要什么。”
	
	  张平面容平和地对袁飞飞道。
	
	  袁飞飞蹲在一边,盯着张平的脸看了一会,然后笑眯眯道：“这么爽快？”
	
	  张平轻笑一声。
	
	  袁飞飞：“你去屋子里看过了？看出少了什么？”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看都不看就认输？”
	
	  张平看着袁飞飞,过了一会,抬手拍了拍袁飞飞的小脑袋。
	
	  袁飞飞也不躲,顶着张平的手掌,明知故问道：“问我什么呀。”
	
	  张平一愣，看着袁飞飞的笑脸，不知怎么,慢慢将头转了过去，接着看院子里的老树发呆。
	
	  袁飞飞往张平那边挪了挪,与他蹲在一起,道：“老爷，吃了那东西难受不。”
	
	  张平凉凉地斜看她一眼。
	
	  “嘿嘿。”袁飞飞一脸讨好地笑，胳膊肘碰了碰张平，道：“哪里难过，我去泡杯茶给你。”
	
	  张平转过头，一脸锅底色。
	
	  袁飞飞哈哈大笑，扶着张平的肩膀站起来，一边朝火房走，一边笑呵呵道：“再给次机会，给次机会，哈。”
	
	  袁飞飞到火房烧水，泡茶，然后又翻出了点平日磕牙的干果，摆了一个小盘，端出屋。门口，张平还是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半步都没动过。袁飞飞把茶盘放到张平面前，然后倒了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张平，不过一张嘴就露馅了，她语气忍笑，道：“老爷，用茶不。”
	
	  张平一脸无奈地接过茶，喝了下去。他刚刚吃了一堆馒头，此时口正渴，一杯茶下肚仍觉不够。袁飞飞看出来，要给他再倒上，张平摆摆手，直接拿过水壶，仰起头倒了下来。
	
	  袁飞飞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一个动作袁飞飞从小看到大，都不觉得腻。张平喝茶有一手，他仰头倒茶，壶嘴离唇尚有一尺多的距离。他倒得十分随意，好几次袁飞飞都觉得茶水会流到脸上，打算看他的笑话，但五年了，袁飞飞一次也没见过张平出丑。
	
	  他仰头喝水，没咽下去一口，喉咙处便上下吞咽一次。袁飞飞正好蹲在张平的面前，看着他健壮的筋脉一下一下地收缩，心里痒痒的，便深处一根手指，对着那突出的喉结就挠了上去。
	
	  张平喝水喝得正畅快，微闭着双眼，正是全无防备的时刻，被袁飞飞的指甲尖一划，顿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一个激灵，茶水喷了出来——
	
	  袁飞飞：“……”
	
	  张平：“……”
	
	  袁飞飞抹了一把脸，从容道：“再烧一壶？”
	
	  “……”张平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自己就算不是哑巴，养了这样一个孩子，可能也会经常说不出话来。
	
	  他将茶壶放到一边，摇了摇头，示意袁飞飞不用再烧水了。袁飞飞哦了一声，又蹲回张平身边。
	
	  张平抬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袁飞飞见了，道：“怎么了，刚刚我随便碰一下，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袁飞飞的左脸上还沾着一片茶叶，张平看着，没有反应。
	
	  袁飞飞笑道：“怎么，不让摸？老爷你是黄花闺女么。”
	
	  张平脸一红，皱眉。
	
	  袁飞飞当然是不怕他，自己蹲在一边嘻嘻哈哈。张平看着她脸上的茶叶末，随她鼓得圆溜溜的笑脸，上下贴合。他终于抬起手，慢慢探过去，想把叶子抹去。
	
	  在他的手伸到离袁飞飞的脸不到一寸的时候，袁飞飞察觉到了。
	
	  “哎？”
	
	  张平手一僵。本也不是什么亏心的事情，可他偏偏就是不敢再动了。
	
	  袁飞飞完全没有注意到什么，她见张平伸手过来，又不动了，自己就歪着脑袋枕在他的手掌上，道：“老爷干啥，想打我唷。”她一脸坏笑，张平太熟悉这个笑容了，每次当袁飞飞笑成这样的时候，就化身成了年糕皮，看似软软的，实则刀枪不入，打不了骂不得，谁拿她也没办法。
	
	  张平托着袁飞飞的小脸，感觉到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一时不能松开手。他动了动，想让袁飞飞把头拿开，谁知袁飞飞压得更结实了。一边压一边哼哼——
	
	  “老爷，我给你下了迷药，你是不是要打我了。”
	
	  张平摇头，但袁飞飞侧着脸，看不到。
	
	  她嘎巴嘎巴嘴，接着道：“老爷你要打我是不是，我命真苦。”
	
	  张平：“……”
	
	  张平抬起另一只手，再袁飞飞的面前摆了摆，袁飞飞道：“不打我？”
	
	  “嗯。”
	
	  张平这张嘴这辈子就能说这一个字，袁飞飞听了，心满意足道：“不打就好。”
	
	  张平以为袁飞飞会抬起头来，结果她感慨完了，还是不动地方。张平知道她这是耍赖皮呢，便也就抬着手等着了。
	
	  “老爷，”枕了一会，袁飞飞道：“我枕的是石头么。”
	
	  张平：“……”
	
	  袁飞飞：“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动也不动一下。”
	
	  张平懒得理她，蹲在那不动。
	
	  袁飞飞：“老爷你手这么稳……”
	
	  张平懒懒地嗯了一声。
	
	  袁飞飞接着道：“杀过人么。”
	
	  张平的手明显地一抖。袁飞飞抬起头，张平凝神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意味。袁飞飞神色天真，笑道：“老爷，你不是认输了么，我要提要求了。”
	
	  张平嘴唇紧闭，法令纹路分外清晰。他似乎已经知道了袁飞飞要提什么样的要求。
	
	  袁飞飞也不看他，坐到地上，仰起头，看着暗淡的夜空，低声道：“讲好的条件，可别漏气了。”
	
	  许久，袁飞飞听见张平叹了一口气，她嘴角咧开淡淡的笑容。
	
	  袁飞飞一点也不惊讶，道：“是你从前给人做护院的时候？”
	
	  张平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袁飞飞挑挑眉毛，“随便问的。”
	
	  张平轻笑一声，袁飞飞又道：“老爷，你身手好么。”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长长地咦了一声，道：“这么敢讲。”
	
	  张平身子微微向后一倒，也坐在地上，他转头看着袁飞飞，往日平和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恣意。袁飞飞看得心花齐绽，嘴里还是不饶人。“看我年岁小好骗是不是？”
	
	  张平莞尔，轻轻摇了摇头。
	
	  袁飞飞：“我讲一个人，你看看赢得了么。”
	
	  张平点头。
	
	  “金阔。”
	
	  袁飞飞说完这个名字，明显感到张平的气息滞住一瞬。清风在夏夜中沉吟，张平的头抬起又低下。半响，他苦笑一声，抬手——
	
	  “不能知道？”
	
	  袁飞飞噢了一声，捡身边的石头子玩。
	
	  袁飞飞：“什么意思。”
	
	  袁飞飞：“唯一一个你打不过的？”
	
	  张平点头。
	
	  “哈，什么啊。”袁飞飞双手拄在身后，语气轻飘飘道：“一挑一个准，老爷你不能再水了。”
	
	  张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住。他伸手把袁飞飞拎到自己面前。
	
	  袁飞飞：“又恼羞成怒了。”
	
	  张平按住她的脑袋，抬手——
	
	  张平心平气和地比划着，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这金阔，多大了。”
	
	  张平一顿，细算了一下。
	
	  袁飞飞：“哦，六十岁的老头你也打不过。”
	
	  张平抬眼看了袁飞飞一眼，伸手过去在她脸蛋上一掐。
	
	  袁飞飞：“你知道啊？”
	
	  张平又掐了她一下。
	
	  袁飞飞不说话了，自己蹲在一边。张平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有些蔫了，便拍拍她的肩膀。
	
	  袁飞飞抬头，看见张平笑着看着她。
	
	  袁飞飞也咧嘴笑了，风凉道：“让我一杯茶就放倒了，你也真敢讲。”
	
	  张平难得与袁飞飞争辩，可手比划了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回想起早些时候袁飞飞光着身子站在浴桶里的情景，只觉夏夜说不出的闷热，这场面又说不出的怪异。
	
	  “因为什么啊。”袁飞飞斜眼看他，似是要从那张沉默深邃的脸上看出端倪。张平察觉袁飞飞的目光，将脸转到另一边。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袁飞飞的眼中，更像是一种预示。她探手，拉住张平的健壮的小臂。
	
	  “老爷，因为什么……”
	
	  她感觉到张平的身体僵硬又燥热。
	
	  “张平。”许是袁飞飞一直将自己当男人，她的声音比起平常的小姑娘，听起来更加的清朗。现下这样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院落里，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张平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他一咬牙，猛地转回头。
	
	  那一瞬间，袁飞飞也是一顿。张平的身影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魁梧的剪影，那影子看起来如此有力，又如此纠缠。
	
	  “你——”
	
	  “叩叩叩——”就在袁飞飞要说什么的时候，院子门忽然响了。张平和袁飞飞都是一愣，他们相视一眼。
	
	  这间院落平日都很少有人上门，现在这么晚了，是谁？
	
	  袁飞飞刚要动，张平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他缓步来到院门口，袁飞飞也没开口问什么，他便将门打开了。
	
	  月色下，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少年静静站在门口，他看见门开了，抬起头，冲开门的张平轻轻一笑，温润如玉。
	
	  ”平叔，小侄有礼了。"张平看着裴芸，双唇紧闭。

第四十七章
	  “哟——”
	
	  张平将裴芸请进门,袁飞飞还坐在刚刚的台阶上，她抬手冲裴芸吆喝一声。裴芸这才看见她坐在一旁,走过来，轻声道：“你怎么坐在地上。”
	
	  袁飞飞仰头看着他，道：“凉快。”
	
	  这时，张平关好院子门，回到院中,他看了看裴芸,然后进了火房。
	
	  “平叔。”裴芸不知他要做什么,袁飞飞拉住他，道：“不用跟过去,他去烧水了。”袁飞飞一边同裴芸解释，一边琢磨着刚刚张平没说完的半句话。
	
	  到底是因为什么……袁飞飞心里抱怨，老男人的心思猜不透。
	
	  就在袁飞飞蹲着发呆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袁飞飞抬头，看见裴芸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
	
	  “做什么。”
	
	  裴芸低声道：“起来吧，总在地上坐着会着凉的。”
	
	  袁飞飞挑眉，道了一句行吧，便顺着裴芸的手劲站了起来。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对裴芸道：“做什么来了。”
	
	  裴芸笑了笑，道：“不做什么。”
	
	  袁飞飞：“怎么大晚上不老实在家睡觉。”
	
	  裴芸眉目清淡，道：“我睡不下，随便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你这了。”
	
	  袁飞飞嬉笑道：“金楼到这要穿七八条街，你也真是随便走到了。”
	
	  裴芸也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袁飞飞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裴芸半步开外的地方，眯着眼睛盯着裴芸仔细瞧。
	
	  也许还未从丧亲的悲痛中缓过来，裴芸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今日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绸衣，没着外衫，腰上扎了一条青灰色的腰带。几日不见，裴芸似乎更为消瘦了。他腰身轻窄，好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竹子一样。
	
	  “你瞧什么。”裴芸低头看着袁飞飞，低声道。
	
	  袁飞飞道：“你这几天又没吃饭？”
	
	  裴芸摇头，“我吃了。”
	
	  袁飞飞：“你吃的还没街口的野猫多。”
	
	  裴芸歪了歪头，躲开袁飞飞的目光。袁飞飞站直身子，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会，裴芸没有说话，只有不远处的小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见他不答，袁飞飞也没有催，自己伸了个懒腰，准备进火房看看张平做什么。就在她要动的时候，裴芸忽然开口了。
	
	  “你已经好久没有来看我了。”
	
	  袁飞飞一愣，随即想了想，道：“才几天吧……”
	
	  裴芸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袁飞飞心里莫名一虚。这两天她成天忙着怎么放倒张平赢来赌局，的确把裴芸忘到山边了。现在不比往常，裴芸的母亲刚刚去世，他正是难过的时候，若是没有与张平打赌这事，可能袁飞飞真的会天天去看他。
	
	  “咳……”袁飞飞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怕打扰你，想让你静一静。”
	
	  “骗人。”
	
	  袁飞飞：“……”她心想可能哭包子比以前聪明了。可她转念再一想，裴芸好似从来都很聪明。
	
	  “飞飞。”裴芸转过身，看着袁飞飞。“你不来看我无所谓，我可以来看你，但你不要骗我。”
	
	  袁飞飞看着裴芸的脸色，总觉得他一汪泪水就憋在眼角里，自己只要稍稍说错一句，他就会哭出来。袁飞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现在的感觉就是嗓子眼卡了一块馒头，想反驳几句，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她抠了抠嘴角，道：“不是我不想去看你，这几天真的有事耽误了。”
	
	  “什么事。”
	
	  袁飞飞眨眨眼。在她的印象中，裴芸似乎不是这样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你今天怎么了。”
	
	  裴芸没有说话。
	
	  袁飞飞皱着眉头道：“你的脸色很差，不吃饭也没好好睡觉是不是。”她想抬手拍拍裴芸肩膀，谁知刚一抬起，裴芸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袁飞飞一愣，也没有躲开，她看着裴芸，道：“怎么。”
	
	  裴芸的头压得低低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只不过抓住袁飞飞的那只手，一点也没有松开。
	
	  “你到底——”袁飞飞顿住话头，因为她感觉到裴芸的手在抖。
	
	  “我在等你……”裴芸的声音很低，很轻，真的像天边的云一样。
	
	  袁飞飞闭上了嘴。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昨天……可你没有来。”起初裴芸只是手在抖，后来，慢慢的，他的胳膊、身体都在轻轻颤抖。“飞飞，这两天，我好像过完了一辈子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开头。好似不想让袁飞飞看见他的脸。
	
	  其实袁飞飞并没有抬头，她一直看着地面。她知道裴芸长大后，并不喜别人看见他哭。
	
	  不过，这怎么瞒得住……袁飞飞看着地面上一滴一滴炸开的小水花，心里叹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缠着，可我真的忍不住了。”裴芸终于抽泣出声，“飞飞，你陪陪我，行么。”
	
	  袁飞飞嗯了一声，“行。”她又道，“不过你得好好吃饭睡觉，再这么下去，你没几天活头了。”
	
	  裴芸：“好，我听你的。”
	
	  袁飞飞又一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对裴芸道：“来来，先坐下歇歇，等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裴芸眼睛还有些红，他看了看地面，好似有些犹豫。袁飞飞道：“怕弄脏衣裳？”
	
	  裴芸摇摇头，坐在袁飞飞的身边。
	
	  袁飞飞轻笑了一声，道：“裴芸。”
	
	  “嗯。”
	
	  “我觉得你变了。”
	
	  裴芸低声道：“哪里变了。”
	
	  袁飞飞：“说不好。要说你从前是小肉包的话，现在就是粘豆包。”
	
	  裴芸也轻轻笑了一声，道：“我在你眼中都是吃的么。”
	
	  袁飞飞：“吃的不好？”
	
	  “好。”裴芸看着袁飞飞，道：“你肯吃了我才好。”
	
	  袁飞飞：“……”
	
	  她站起身，对裴芸道：“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垫肚子，你老实点别动。”
	
	  “好。”
	
	  袁飞飞转身进了火房，反手关好门。房里张平点了一根蜡烛，自己站在蜡烛前，看着火苗发呆。直到袁飞飞进来，他才回过神，转过身看她。
	
	  袁飞飞：“还活着。”
	
	  张平：“……”
	
	  袁飞飞四下翻腾，张平碰碰她。
	
	  “哦。”袁飞飞站起身，后斜眼瞄着张平，道：“怎么，我跟他说话，你都听到了？”
	
	  张平连忙解释——
	
	  袁飞飞：“你慌什么。”
	
	  张平老脸一红，手放下了。
	
	  其实他说谎了。
	
	  的确如他所说，他的耳力极好，火房离袁飞飞与裴芸说话的地方也不远，听是可以听到的。但是，刚刚门是关着的，他们说话的声音又不大，张平是屏息凝神专注地听，才将他们每一句话都听清楚。
	
	  但这种偷听的事，他实在没脸同袁飞飞说。
	
	  “老爷。”袁飞飞道，“那我们两个说话，哭包子也能听见？”
	
	  张平摇了摇头。
	
	  袁飞飞撇了撇嘴。张平转过头，又看着灶台上的蜡烛发呆。袁飞飞犹豫了一下，道：“老爷，等下……等下我出去一趟。”
	
	  屋中无风，可那蜡烛的影子却晃动了几下。
	
	  袁飞飞道：“从小他心思就细，跟个姑娘似的。现在他娘死了，金家连尸首都不让他见，瞧那样子他可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了，我怕他脑子一浑想不开了。”
	
	  张平转头看她。
	
	  袁飞飞一愣，“嗯？”
	
	  张平深邃的脸孔在微弱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袁飞飞有些莫名其妙，“我不过是说一句而已。”
	
	  张平面无表情。
	
	  袁飞飞眯起眼睛，“你怎么了。”
	
	  张平咬紧牙关，转过头。袁飞飞盯着他低沉的侧脸看了一会，忽然笑了，道：“也对，你就当我没说好了。”
	
	  张平看向一旁。袁飞飞来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道：“水烧开了。”她没有看张平，只听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开始下面条。袁飞飞后退两步，看着面前弯着腰的张平，忽然道：“老爷，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张平的身形一停，而后接着干活。袁飞飞说完这句，也不再开口。火房里静悄悄的。
	
	  张平很快做好一碗葱花面，袁飞飞过去，把面盛到碗里，在要端出去的时候，张平的手搭在袁飞飞的手腕上。袁飞飞转过头，看见张平正看着她。
	
	  袁飞飞：“留下？”
	
	  袁飞飞：“屋里就一张床，我们三个睡？”她想了想，道：“我倒是无所谓，你也不怕挤，但那哭包子自小含金汤匙长大的，恐怕受不了。”
	
	  张平比划道——
	
	  袁飞飞哈了一声，道：“客人把主人挤到柴房睡觉，这你见过？反正我是没见过。”她端着面条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同他回金楼，他家里屋子多。”张平听见她自己嘟囔，“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在这里……”
	
	  他听得心里一软，抬眼时见袁飞飞就要出屋了，他连忙拉住她。袁飞飞被这么一拉扯，胳膊一晃，面汤洒到手上，顿时烫得她嘶啦一声，松开了手。
	
	  袁飞飞以为这碗面就要摔地上的时候，张平眼疾手快，脚尖一垫，然后五指稳稳接住面碗。
	
	  袁飞飞站在一边轻飘飘地鼓了鼓掌。
	
	  张平：“……”
	
	  “老爷，你手上也洒了汤，烫不烫？”
	
	  张平摇头。
	
	  袁飞飞：“那就好。”她随便扇了扇手，又要去拿那碗面。张平沉住气，站到她面前。
	
	  “怎么？”
	
	  张平抬手―［你不能去。”

第四十八章
	  袁飞飞立马反问，“为啥？”
	
	  张平手停住。
	
	  袁飞飞横着一双眼睛看着张平。“那我之前半夜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不管我死活了？”
	
	  张平无言以对，只是一双手拿了放放了拿,犹豫不定。
	
	  袁飞飞冷嗤一声，道：“到底为何。”
	
	  张平颓然放下手臂，转过身,同时朝她摆了摆手。袁飞飞懂得,这个手势就代表“你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往常袁飞飞同张平乱折腾的时候是很期盼这个手势的，这代表张平妥协了，随她便了。但不知为何,今日这个情境下，见到张平做了这个动作，袁飞飞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闹心得想把自己头发都拔了。
	
	  不过，她这个人向来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她上前两步，去拔张平的头发。
	
	  张平未束发，干硬的头发扎在一起，袁飞飞走过去，握住一把。张平察觉到，以为她想让他回头，便转过身来。谁知转到一半了，袁飞飞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张平头皮一疼，停在了一半的地方。
	
	  袁飞飞道：“老爷。”
	
	  张平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个姿势谈话也不太妥当，他握住袁飞飞的手腕，袁飞飞也没跟他较劲，很顺畅地松开了手。然后又叫了一遍——
	
	  “老爷。”
	
	  张平低着头看她。
	
	  袁飞飞笑道：“我不去了。”
	
	  张平一愣，袁飞飞接着道：“怎么，我这么乖，你不夸夸我。”
	
	  张平苦笑不得，抬手比划。
	
	  袁飞飞笑了笑，用很低的声音道：“你当真的时候，我哪次没有听。”不知张平有没有听清，她也没等他有所反应，便端着面条出了屋。
	
	  剩下张平一个人看着那重新关好的门发愣。
	
	  夜里，裴芸的背影显得格外的消瘦。
	
	  袁飞飞端着面条过去，“给你，张老爷亲自下厨，敢剩下一口饶不了你。”
	
	  裴芸淡笑着接过，故作认真道：“平叔下厨，又逢你端盘伺候，这碗面当真了不得。”
	
	  袁飞飞冲他撇嘴一笑，裴芸端着面条，坐在矮台阶上吃起来。他吃相斯文，一碗汤面吃得一点声响都没有。袁飞飞道：“你是棉花么。”
	
	  裴芸转过头看她，把嘴里的面都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我怎么又是棉花了，我不是包子么。”
	
	  袁飞飞：“汤汁进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不是棉花是什么。”
	
	  裴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习惯了。”
	
	  袁飞飞看着他，觉得这面色苍白的公子哥说不出的凄惨。
	
	  “做什么这么瞧着我。”
	
	  袁飞飞：“看你惨。”
	
	  裴芸笑了出来，一双墨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袁飞飞，道：“还不算太惨。”
	
	  袁飞飞转过头，对他道：“今晚，留这里休息吧。”
	
	  裴芸脸上一顿，又道：“怎么。”
	
	  袁飞飞：“太晚了，我今天累了一天，不想再出去了。”
	
	  裴芸静了一会，若有所思。袁飞飞转过来看他，道：“你不愿意？嫌弃我这儿地方小啊。”
	
	  裴芸笑着摇摇头，道：“你肯收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还会嫌弃。只是……”
	
	  袁飞飞：“只是什么。”
	
	  裴芸冲她眨眨眼睛，“我睡在哪？”
	
	  袁飞飞：“你想睡哪睡哪，睡房上都没人管。”
	
	  裴芸：“我身子弱，上不去房，床上让不让睡。”
	
	  袁飞飞哈地笑了一声，拍拍裴芸的肩膀，道：“知道你身子金贵，逗你呢，你睡床。”
	
	  裴芸看了看手里的面条，抬头，轻声道：“那你呢。”
	
	  袁飞飞想了想，道：“我也睡床。”
	
	  裴芸低下头，脸上有些红。袁飞飞正看着天上数星星呢，没有注意到。
	
	  “老爷也睡床。”
	
	  裴芸侧过脸，道：“飞飞……”
	
	  “嗯？”
	
	  “我觉得，你的床好似睡不下这么多人。”
	
	  “睡得下。”
	
	  “……”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道：“挤一挤，凑合着睡一晚，明日给你送回去再好好歇息。”
	
	  裴芸看着因为打了个哈欠而眼泛泪花的袁飞飞，心里一软，脸上也莫名地柔和了起来，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抚去那抹珠痕。袁飞飞转过头，“干啥。”
	
	  裴芸缓缓摇摇头，对袁飞飞道：“飞飞，我吃不下了。”
	
	  袁飞飞看了一眼还剩下大半碗的面条，顿时脸就拉下来了。
	
	  “你逗我呢。”
	
	  裴芸有些委屈，声音很小，“真的吃不下了……”
	
	  袁飞飞叹了口气，把碗接过来，对裴芸道：“你先进屋子里去。”
	
	  裴芸：“我同你一起。”
	
	  “我去洗碗。”袁飞飞站起身，看着裴芸道，“你现在身子薄，嘴唇都发紫了，死在我这就不好说了。”
	
	  裴芸低头，“那么容易就好了。”
	
	  袁飞飞一手端着碗，一手握成拳，照着裴芸的后脑壳就敲了过去。不过她手下有分寸，没有下重手。裴芸笑着站起来，道：“那我进屋等你。”
	
	  “嗯。”
	
	  裴芸回了屋，袁飞飞听见身后吱嘎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张平站在火房门口看着她。
	
	  袁飞飞道：“听到了。”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道：“一起睡好了。”
	
	  张平抬手——
	
	  袁飞飞一耸肩，拿起筷子把裴芸吃剩的面条划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张平道：“老爷不行了，我也吃不下了。”
	
	  张平浅笑着接过来，两口吃完。
	
	  深夜，袁飞飞和张平一同进了屋子。袁飞飞时打着哈欠进的屋子，一推开门便看见裴芸手拄着头，坐在凳子上浅眠。想来是这几日消耗心神太多，今天来了袁飞飞身边，稍稍放下，便直接累得倒下了。
	
	  袁飞飞看了一眼，低声道：“睡觉也皱眉，真当自己是包子了。”
	
	  张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
	
	  袁飞飞对张平小声道：“老爷，你把他抱到床上去吧。”
	
	  张平点点头，往前上了一步，袁飞飞又忙道：“老爷你手脚轻些，他好不容易睡着的。”
	
	  张平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在他手搭在裴芸胳膊上的时候，袁飞飞又开始叮嘱了。“老爷你别碰到他腰上了，他那儿怕痒，一碰肯定会醒的。”
	
	  袁飞飞说完，就听见张平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裴芸稍稍动了动，就在袁飞飞以为他肯定被弄醒了的时候，张平右手一探，五指成钩，压在裴芸脖颈后的几处大穴上。一眨眼的功夫，裴芸身子晃了晃，然后一头栽下来。
	
	  张平接住他，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袁飞飞看得目瞪口呆，她静了一会，然后道：“老爷，不用小声说话了吧。”
	
	  “嘿。”袁飞飞蹦过来，“老爷你这手真是……”她斜眼看了张平一眼，小眼神飘飘然，看得张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袁飞飞：“没啥。”
	
	  张平一笑，解开腰带。袁飞飞也脱去外衣，准备睡觉。
	
	  她脱衣比张平快了一些，上床也就比张平早了一点。她把裴芸往床里面推了推，然后躺在他身边。张平刚把大布衫套上，一转眼看见床上的两人，硬生生定住了。
	
	  袁飞飞闭上眼睛等了一会，也不见张平熄灭油灯，她转过头，看见张平站在昏黄的油灯下，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袁飞飞小声叫他。
	
	  张平的脸逆在油灯的光亮中，眼窝的幽暗格外明显。袁飞飞转过身，看着她。
	
	  “睡觉啊老爷。”袁飞飞已经有些困了。
	
	  张平终于转过头，熄灭油灯，袁飞飞听到他慢慢走过来，她稍往里蹭了蹭，想给张平留些地方。谁知下一瞬她就被打卷抱了起来。
	
	  “喂——”袁飞飞吓了一跳，看着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张平。“老爷你做什么。”
	
	  张平没有说话，他一手抱着袁飞飞，一手拉住裴芸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然后又把袁飞飞放到床的最里面，之后又把裴芸拉出来一些。
	
	  袁飞飞看得无言以对。她静默地看着张平的举动，忽然道：“老爷，你再拉他要掉下去了。”
	
	  黑暗中张平的身影一顿，然后又把裴芸往里推了点。
	
	  袁飞飞真想开怀大笑出来。
	
	  “老爷，你想睡中间？”
	
	  张平点了点头，袁飞飞又道：“你睡外面会不会好一点。”
	
	  张平僵住，没有动。
	
	  袁飞飞：“你睡得稳，睡外面不会掉下去。”
	
	  张平在床上搭边坐着，没有回应袁飞飞。
	
	  袁飞飞：“这么挤，咱俩要是给哭包子挤下去了怎么办。”
	
	  张平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袁飞飞困得不行，自己眼皮子上上下下，也顾不得再劝他。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际，就感觉肩膀和腰上忽然多了两只手，被使劲一推，而后自己就死死地贴在墙面上了。
	
	  袁飞飞怒然睁眼，看着那个爬到中间，再把自己顺成一条躺着的张平。
	
	  “老爷你是要把我按进墙里么！？”
	
	  张平抬手都费劲，端着小臂，尽力地比划着。
	
	  袁飞飞：“……”
	
	  莫名其妙。
	
	  袁飞飞白了一眼，就贴着墙根睡着了。黑暗里，张平听着身子两旁均匀柔和的呼吸声，彻夜难眠。

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张平就睁开了眼睛。
	
	  在他睁眼的一刻,他向左看了看,裴芸已经不在了。
	
	  张平重新闭上眼睛，沉沉吸了几口气，然后坐起身来。另一边，袁飞飞睡得正熟。
	
	  张平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心思重，睡得太迟，否则身旁有人起身,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坐了一下,张平下了床。袁飞飞舔了舔嘴,转过头呼呼大睡。
	
	  张平在屋子里穿好衣裳，然后推开房门。
	
	  院子里，裴芸早已穿戴整齐，负手立于院中那棵老树旁，瞧着树干上的纹路发呆。
	
	  张平反手将房门关好。
	
	  轻微的声响引得裴芸转过身来。他看见张平，淡淡一笑，道：
	
	  “平叔，早。”
	
	  张平冲他点了点头。
	
	  裴芸休息了一夜，神色比昨晚强了点，不过仍有些憔悴。张平看着他，少年皮肤本就白皙，而裴芸又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站在晨光薄雾之中，朦朦胧胧，让人瞧不真切。
	
	  张平茫然之间，又觉得有些恍惚。
	
	  在他犯迷糊的时候，裴芸走了过来。
	
	  “平叔，怎么了。”
	
	  张平回过神，冲他摇摇头。
	
	  裴芸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张平点头。
	
	  裴芸道：“晚辈叨扰了。”
	
	  张平又摇头。
	
	  他同裴芸的谈话，基本就是点头和摇头，最多再加一个摆手。
	
	  张平比划的东西裴芸看不懂，他又懒得回去拿纸写字，就听着裴芸轻声细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飞飞睡得很沉。”
	
	  张平一愣，看过去，不过裴芸却看向院子里。
	
	  “她很容易入眠。”裴芸又道。他想起之前袁飞飞在他家中的时候，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想到袁飞飞的睡容，裴芸忍不住笑了笑，道：“不过，她睡得着，却不代表心思浅。”
	
	  裴芸看着院中的老树，静静道：“她不是没有心事，只不过，她的心事同其他人的不同，那些心事都伤不了她，她自然睡得容易。”
	
	  张平站在原地，听着裴芸的话。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裴芸道。
	
	  这句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所以张平什么反应都没有。
	
	  裴芸转过头，看着张平，道：“也许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才让我自小便动了心。”
	
	  张平垂在身侧的两手忽然不可见地抖了抖。
	
	  也不知裴芸到底瞧见了没有，他双眼黑漆漆的，看着张平。
	
	  “平叔，裴芸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对你讲。”
	
	  张平目光平静深沉，静静地看着裴芸。
	
	  裴芸忽然冲他笑了笑，道：“平叔，多谢你。”
	
	  张平一愣。他没有想到裴芸会对他说谢谢。
	
	  他目光中的疑惑被裴芸看在眼里，裴芸又弯了弯嘴角，道：“多谢你将飞飞抚养长大，我知她身世不易，平叔肯收留她，抚养她，当真是菩萨心肠。”
	
	  张平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看进裴芸的眼眸深处。
	
	  周围静极了，这个清晨几乎一丝风都没有，院中没有飞尘，没有落花，甚至没有鸟虫的鸣叫声。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一道声音。
	
	  “平叔，你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亲人。你如她师，更如她父。”
	
	  张平薄唇紧闭，在袁飞飞口中那道柔软的唇线，此时就像刀锋一样尖锐。
	
	  在这样的神情下，就算是裴芸，也无法做到彻彻底底地面不改色。他在背后握紧拳，平稳声音，接着道：“平叔，五年来你尽心照顾飞飞，是不是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他说完，没有等张平反应——因为他知道，张平也不可能有反应。
	
	  “她小时曾与我说，老爷比她师傅还好，她今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裴芸面色苍白，衬得一双眼睛更加乌黑。“平叔，飞飞性子好，人又聪慧，这整条街的邻里都喜欢她。只不过，大伙一直把她当男娃看待。可飞飞毕竟是个姑娘，不会总瞒下去。到时候若是坏了名节，又该如何是好。”
	
	  张平听见这话，脸色更加深沉了，裴芸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在身后紧握着拳头，如同给自己打气一般，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平，神色几乎有些癫狂。
	
	  “老爷，小芸也想尊称你为老爷。再过两年，飞飞要行笄礼，过了十五岁，她就可嫁——”
	
	  裴芸话说了一半，再难开口，因为张平的一只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脸颊上。张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又比他大了一圈，在面前一站，裴芸一丝光都看不到。
	
	  张平没有使大力，但裴芸的脸颊仍被掐得通红。
	
	  张平自上而下地看着裴芸，裴芸从那双眼睛中读到了最明白的意味。
	
	  他在说——
	
	  【小子，你好大胆子。】
	
	  裴芸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因为张平有力的手指而变得有些畸形，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在笑。不仅是脸上，连眼睛里都是浓浓的笑意。
	
	  他双手扶着张平的手腕，也不挣扎，只是单单的扶着。
	
	  “老爷......”裴芸开口艰难，但张平一丝力气都没有卸下。
	
	  “外人都道......飞飞是你的孩童......小时、她、她便是‘铁铺的小公子’，还是你让她这样说的......你忘、忘了么......”
	
	  “你想让她今后......今后如何在、在崎水城生活......若是背上‘以身......侍父’的名声......”
	
	  裴芸察觉那双铁臂更加用力，他眼中充血，看着淡蓝色的天空，眼底却是真的含笑了。
	
	  就在他要失去知觉前，张平松开了手。
	
	  裴芸扶住墙壁，痛苦地弯下腰。手掌紧紧按着胸口，不过，他却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
	
	  张平面如罗刹，凹深的眉目在静谧的清早，显得格外阴森。
	
	  裴芸微微换过神，依旧弯着腰，低声道：“老爷，你别恨我......”
	
	  张平冷冷地看着他，却看见地面上抹开了的水滴印。
	
	  “你别恨我，飞飞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我求你别恨我......”
	
	  裴芸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涩然。
	
	  “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肯等，将来她一定会同我在一起。可是如今......”裴芸的指尖在手掌里抠出了血，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我从没想过，日子会过得这样快，好多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怕我等了一辈子的事，到头来也是这样的结果。老爷，我等不了了，我求你应承，没有她我真的活不了了......”
	
	  张平看着裴芸弯垂的腰背，听着他颤抖的声音。
	
	  许久过后，他才恍然发现，此时的裴芸，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童。
	
	  十几岁的孩童而已......
	
	  他叫他平叔，当真是对的。
	
	  张平缓缓垂眸，看着自己刚刚伸向那个少年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干燥，骨节分明，纹路清晰，布满了老茧。不管在谁的眼里，这都是一只老旧的手掌。
	
	  他马上三十了，而飞飞，今年不过十三岁。
	
	  他看着裴芸，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种种阻拦。想必这孩子，早已经明了。
	
	  他刚刚动了怒，甚至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动了杀机。
	
	  为何呢，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那孩子将隐晦的心情拔了个干脆。裴芸说的没错，因为没错，他才会想要杀了他。
	
	  “呵......呵呵呵......”
	
	  张平笑了。
	
	  裴芸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张平的声音，他笑得声音并不好听，就像漏气的锣鼓一样。可是......裴芸又想，这笑声是如此的无奈，又是如此的凄凉。
	
	  裴芸捂住自己的脸，他忽然不敢看张平，也不忍心听这样的笑声。他只能颤抖地、不住地道：“老爷，你莫要恨我......你莫要恨我......”
	
	  张平缓缓探出一只手，拉在裴芸的胳膊上，让他抬起头来。
	
	  【若她愿意，十五岁，我便将她许配给你。】
	
	  裴芸不懂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从张平的神色中读出来了。
	
	  需要张平用这样苍白的脸色说出的话，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裴芸这么近地看着张平，近到他脸上的细小疤痕，眼角嘴角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刚刚那句话比划完，张平瞬间像是老了几岁一样，再提不起兴致做些什么。
	
	  裴芸心里酸痛，低声道：“老爷，我会像飞飞一样待你的，我们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张品笑了笑，轻轻点头。
	
	  袁飞飞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打着哈欠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坐在树下休息的张平。
	
	  他垂着头，看着地面。袁飞飞走过去，笑嘻嘻道：“老爷，数蚂蚁呢？”
	
	  张平没有动。
	
	  袁飞飞坐到他身边，又打了个哈欠，道：“怎么，哭包子呢，亏他几天没睡，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张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人却还是没动。
	
	  袁飞飞看着他：“老爷，你怎么跟块石头似的。”她拍拍张平的背，“别把自个埋起来啊，我看看你。”
	
	  不过，任凭袁飞飞怎么闹腾，张平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
	
	  最后袁飞飞认定张平是在乱发脾气，她拍拍手，站起身，对张平道：“老爷，你不起我可起了。等下我要出去呢。”她见张平仍旧没动静，又道：“那我走了，晚上我会回来吃饭的。”
	
	  说完，她到火房捡了点咸菜吃，便出门了。
	
	  走之前，她看到张平依旧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第五十章
	  那日袁飞飞并没有找到裴芸,她去了裴府，小六告诉她裴芸不在。
	
	  袁飞飞本来想回去，后来又想了想,反正走到这里了,见不到裴芸，去见见凌花也好。想到这,她从裴府二楼穿到金楼中,来到凌花房前。
	
	  金楼是做夜里营生的,白天冷清得很，宽敞的楼阁内鸦雀无声，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个扫地的小奴。小奴都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也不知有没有看到袁飞飞。不过,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会阻拦她，因为有人交代过，从裴府走廊过来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拦着。
	
	  袁飞飞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中，莫名觉得有些阴冷。
	
	  她敲了敲房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
	
	  袁飞飞小声叫了句：“凌花，是我。”
	
	  依旧无声。
	
	  袁飞飞想了想，推开房门。
	
	  凌花若是晚上没有活计，白天也就不怎么补觉。但是就算不睡觉，凌花也习惯白天将窗子帘披下。所以，白天来她这，整个房间总是暗沉沉的。
	
	  袁飞飞进了屋，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来到凌花的床帐前。她以为凌花是睡着的，谁知她一过去一看，凌花坐在床里，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袁飞飞被吓了一跳，她皱眉看着凌花，道：“你这是诈尸呢。”
	
	  凌花没有说话。
	
	  袁飞飞细细看了看她，道：“怎么回事。”她坐到床上，碰了碰像个假人一样的凌花。“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凌花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袁飞飞，面无表情道：“我真想杀了锦瑟。”
	
	  袁飞飞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去呗，做利索点，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凌花白了袁飞飞一眼，转过头。袁飞飞笑了，道：“说说，锦瑟美人怎么惹到你了。”
	
	  一听见袁飞飞叫锦瑟“美人”，凌花的眼睛瞬间就竖起来了，跟刀子一样，她坐直身子瞪着袁飞飞，道：“我呸！你再说她美，我就连你一起杀！”
	
	  袁飞飞抹了一把脸，道：“算我说差了。”
	
	  “哼。”凌花冷哼一声，坐了回去。袁飞飞换了个说辞，道：“那个丑八怪怎么惹你了。”
	
	  凌花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袁飞飞：“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凌花扭了扭脚丫，道：“也没什么。”
	
	  袁飞飞：“……”
	
	  凌花偷瞄了一眼袁飞飞，发现后者脸色不善，终于开口道：“你恨她你还不知么，还要什么理由。”
	
	  袁飞飞：“我还真不知道你已经恨不得要杀了她了。”
	
	  凌花俩眼盯着屋子中央的一根桌子腿发呆。
	
	  袁飞飞也懒得问了，下了床，打着哈欠道：“你好好思索怎么杀，我先走了。”
	
	  “站住。”
	
	  袁飞飞转过头，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凌花看着她，道：“昨天晚上裴芸是不是去你那了。”
	
	  袁飞飞点头，“是啊。”
	
	  凌花静了一会，也打了个哈欠，道：“行了，没事了。你走吧，我要睡觉。”
	
	  袁飞飞道：“他好歹也算是你的东家，这几天他犯病犯得紧，你没事也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下子想不顺畅自己去会阎王去了。”
	
	  凌花本来是要睡觉的，连倒下的姿势都摆好了，听见袁飞飞的话却硬生生停了下来，保持着脸朝被褥的动作好半天。而后，她身子不动，头慢慢转了过来，看着袁飞飞，笑了出来。
	
	  袁飞飞觉得凌花笑得有些别有深意。
	
	  “作甚？”
	
	  凌花缓缓摇摇头。
	
	  袁飞飞皱眉，准备离开，凌花忽然在她身后道：“你放心好了。”
	
	  “嗯？”袁飞飞停下脚步看向她。
	
	  凌花挑着眉毛，半眯着一双桃花眼，道：“我让你放心，裴芸绝对死不了。”说完，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又道：“我可以拿我的命同你保证。”
	
	  袁飞飞看了她一会，呲声道了一句，“我看你也犯病犯得紧。”
	
	  凌花一个翻身，倒在被子里，看着天棚，道：“他那个人，看着像棉絮一样，其实里面藏着针。”凌花说着说着，神情变得有些恍惚，道：“他啊，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你说他哪里舍得去死。”
	
	  袁飞飞笑了一声，道：“总觉得你话里有话。”
	
	  凌花从被子里扭过头看着袁飞飞，点头道：“就是话里有话。”
	
	  袁飞飞道：“说明白。”
	
	  凌花笑道：“再过两年，你便十五岁了。”
	
	  袁飞飞道：“是啊。”
	
	  凌花：“行了笄礼，你就能嫁人了。”
	
	  袁飞飞忽然愣住了。
	
	  “嫁人？”袁飞飞眼珠子一转，仿佛是仔细品味了这个词一番，然后道：“你怎么想到这里了。”
	
	  凌花道：“飞飞，你心中有人么。”
	
	  袁飞飞隐约觉得，她似乎是明白了凌花的意思。她想了想，道：“有自然是有。”
	
	  凌花：“哪一种有。”
	
	  袁飞飞没有说话。
	
	  凌花继续道：“你心里，可有那个想相伴一生之人。”凌花的语气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甜意。“想陪着他，伴着他，也帮着他。看他欢喜呢，你便也欢喜。看他难过呢，你便也难过。总之，就是想同他好一辈子。”
	
	  袁飞飞听完，道：“你想到谁了。”
	
	  凌花脸一黑，道：“就你多事！”
	
	  袁飞飞哈哈一笑，道：“我心里没有要陪他一辈子的人。”
	
	  凌花眨眨眼，“真的？”
	
	  “不是我陪他。”袁飞飞走到门口，最后道了一句，“我心里的那个，是要陪我一辈子的。”
	
	  门关好，屋里安静了下来。
	
	  凌花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而后转了个身，低声道：“老天真是你亲祖宗，想要的不想要的，通通都是你的……”
	
	  说着，她眼角一酸，想马上转头，可那一滴眼泪怎么也没藏住，还是流了出来。
	
	  另一边，袁飞飞从凌花这出来，心里也有些乱。她也不看路，闷头向门口走。
	
	  下了半层楼，她的衣裳忽然被拉住了。
	
	  袁飞飞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奴站在她身后。
	
	  袁飞飞认得他，“你是凌花房里的那个小豆芽。”
	
	  小奴听见袁飞飞这么叫他，顿了顿，而后点了点头。因为这个小豆芽也是个哑巴，所以袁飞飞对他总是有种莫名的感觉，她抬起手，转了一缕小豆芽的头发，道：“你叫住我作甚。”
	
	  小豆芽的头发被她拿在手里玩，自己“啊、啊”地叫了两声。袁飞飞听见，怒了努嘴，道：“老爷要是同你一样愿意出声就好了。”
	
	  小豆芽马上闭上了嘴巴，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接过来，道：“给谁的？”
	
	  小豆芽指了指她，袁飞飞拿着信看了看，道：“给我的？”
	
	  小豆芽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袁飞飞看着他瘦弱的背影，道了一句，“奇怪的人。”
	
	  她拿着信，走出金楼。外面阳光明媚，晒得她懒洋洋的。
	
	  袁飞飞找了个阴凉的树下，坐好，然后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的几句话，袁飞飞屁股还没坐稳呢便读完了。
	
	  “哦……”袁飞飞看着信，嘿嘿一笑，道：“怪不得这么恨锦瑟。”
	
	  原来，金兰珠意外身亡，现在金楼的账本地契还有楼中花娘的卖身契等等落在了裴芸的手里。金家的人自然想要要回金楼，把裴芸赶出去，但是名不正言不顺。前不久也不知道谁想出了个馊主意，要鼓动楼里的花娘闹事。裴芸年纪轻，资历薄，管不住了自然要放手。而要鼓动花娘，就得找个领头的，花娘的领头，自然就是花魁。
	
	  昨晚凌花被接去陪屈家两少爷的酒席，金家的人也在。酒席上凌花听见了醉酒的金少爷说出此事，回来便没有睡下。
	
	  袁飞飞把信重新折好，眼前又浮现了刚刚凌花的神情。
	
	  【我真想杀了锦瑟。】
	
	  “我就说，”袁飞飞笑道，“从前也恨，却也没有恨到这个地步。”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体，又自语道，“她想爬到花魁的位置，究竟是为了谁。”
	
	  袁飞飞有个习惯，平日闲着的时候，她总爱想这想那。等到事情真的多了起来，她反倒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溜溜达达几条街，袁飞飞回到了自己家的巷子口。
	
	  她又碰见了刘氏。
	
	  刘氏见到她，迎上来打招呼。
	
	  “你可好啊。”
	
	  袁飞飞点头，“好啊。”
	
	  刘氏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袁飞飞多精的脑袋，一下子就知道了，可她这回偏偏就是不说。
	
	  “等下我还要去卖铁活，先走了。”
	
	  “啊？哦……哦。”刘氏见袁飞飞这样说，脸上有些失落，低着头回到店里。
	
	  袁飞飞站在油铺的门口，夏日的风吹着花香，顺着她的鼻息一路向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那个婉约的背影淡笑了一声。
	
	  “哈，对不住了你咧。”

第五十一章
	  袁飞飞推开院子门,然后愣了半天。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树下的张平，憋出一句：“老爷,你不是一直都没起来过吧？”
	
	  张平头依旧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好像睡着了一样。听见袁飞飞的声音，他动了动,也没有抬起头。袁飞飞走过去,蹲在张平的面前。
	
	  “老爷。”袁飞飞抱着小腿,尖细的下巴垫在膝盖上。张平就坐在他面前，袁飞飞抬起头，看见阳光隔着层层树叶照下来,在张平宽厚的背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小斑点。
	
	  张平就算坐着，也比袁飞飞大了一整圈。
	
	  “老爷。”袁飞飞轻轻叫他。
	
	  袁飞飞不知道张平怎么了,但是她也没太在意。她静静地蹲在张平面前，偶尔叫他一句，大部分时间自己看着他的脑壳发呆。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深夜，在暗黑的火房中，张平柔软温和的舌根。想到这里，袁飞飞的心中就涌出一种莫名的复杂感情来。她看着把自己的脸埋起来的张平，觉得又想疼惜他，又想欺负他。
	
	  他们两人在院子里一直待到下午，袁飞飞有气无力道：“老爷，我饿了。”
	
	  张平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手指紧了紧，脸从胳膊中抬了起来。
	
	  因为枕了太久，张平的额头上红彤彤的，还印着几道布纹，眼睛也像是没睡醒一般，血丝密布。袁飞飞看他这样，有心调侃几句，但是蹲了一下午，力气花的都差不多了。加之张平的神色低沉，她也提不起兴致，最后只低声道了句：“我想吃面。”
	
	  张平从地上站起来，打了个晃。袁飞飞眼角瞥见，心口随之一颤。她刚想开口，张平已经从她身边离开了。
	
	  袁飞飞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叫不出来。
	
	  张平很快做好了面条，袁飞飞跟着他回到房间。张平把碗筷给她准备好，然后自己坐在一旁喝茶。
	
	  袁飞飞拿着筷子，没有吃面。她看向张平，道：“老爷，你吃了么。”
	
	  张平摇了摇头。
	
	  袁飞飞端起面碗，来到张平身边，夹起一筷子面条，抻得老长，笑眯眯地对张平道：“老爷，吃面。”
	
	  张平摆了摆手。
	
	  袁飞飞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接着笑，道：“今儿是怎么了，送到嘴边了也不吃？”
	
	  张平转开目光，站起身，拎起茶壶就要往外走。
	
	  袁飞飞轻哼一声，手上一松，面碗落到地上，啪地一声，碎成数片。
	
	  面条淌出，汤水洒了一地。
	
	  张平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身后的声响，转过身来。
	
	  袁飞飞一双细长的眼睛在夕阳的红云下，映得像团火——如果这世上也有如此冰冷的火焰的话。
	
	  袁飞飞表情依旧是在笑，她逆着光线，看着张平，缓缓道：“老爷，手滑了，再做一碗吧。”
	
	  张平看着她，身后院子里刮来晚风，吹得人身散了层汗，凉凉的。半响，他点了点头，出了屋子。
	
	  袁飞飞没有跟过去，她坐在凳子上，手托着脸，看着院子里的灰蒙蒙的井口发呆。只不过一天而已，她却觉得变了好多东西。可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让她摸不着头脑。她觉得自己该想一想办法，可是她偏是一直看着那片被风吹下，落在井口的叶子，就那么孤零零地打着旋，最后飘到井里。
	
	  等她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张平端着另外一碗面回来了。他把面放到桌上，筷子也摆好，然后弯下腰收拾地上的面碗碎片。袁飞飞看着他的后背，说：“老爷。”
	
	  张平没有回答，一直低头收拾。
	
	  袁飞飞又叫他，“老爷。”
	
	  张平依旧没有回话。
	
	  袁飞飞站起身，来到桌边，端起另外一只碗。
	
	  张平忽然就转过头了。
	
	  袁飞飞细长的手指平托着碗，也没有说话。张平蹲在地上看着她。四目相对，袁飞飞轻松地将手松开。面碗直直落下，眼看就要摔到地上的时候，张平伸出一腿，脚掌在空中虚垫了一下，然后探手，将面碗稳稳接住。
	
	  汤洒出来一些，流在张平的手上。张平站起身，把碗放到桌子上，然后蹲下接着收拾。
	
	  袁飞飞二话没说，拿起碗就往屋外扔。张平动作更快，从地上一跃而起，拉住扔出去的碗的一边，另一只手反握住袁飞飞的手腕。
	
	  袁飞飞大喊道：“就许你发疯么——！？”
	
	  她的手腕被张平攥在手里，动也不能动一下。她瞪着张平，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满是戾气。
	
	  张平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将面碗放回桌子上。
	
	  这碗他虽然接下了，可里面的面早洒出去大半。他松开手，袁飞飞马上要去拿碗，张平扶在她的肩上，垂着头，慢慢抬起手。
	
	  【我累了，今日就放过我可好。】
	
	  袁飞飞看着他低垂的眼眉，嘴唇轻轻抖了抖，她说：“张平，从前不管你哪次发火，我心里都是有数的。你何时会生气，何时会消气，我比你都清楚。可是这次……”她抬眼看着张平，轻声道：“这次我真的不懂了，我到底又哪犯了错，惹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的神色也有些疲惫，张平看得心里胀成一团，只想拾起那个白捡了两次命的碗再扔一次，可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袁飞飞道：“你哪有自己的事。”
	
	  张平心中苦笑，松开了扶在袁飞飞肩上的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半碗面，抬手比划道——
	
	  【想来你也吃不下了，我拿下去了。】
	
	  袁飞飞按住他的手，“怎么吃不下，放着。”她不看张平，自己坐到凳子上，捧着那碗洒的快没了的面条吃了起来。
	
	  张平拉住她的手腕。
	
	  【你真想吃，我再去做一碗。】
	
	  袁飞飞撇开他的手，道：“我只要这个。”
	
	  张平一个人站在后面，看着袁飞飞埋头的背影，忍不住低下了头。
	
	  袁飞飞吃完面，对张平道：“这地上你放着吧，我来收拾好了。”
	
	  张平点了点头，自己坐到一边。袁飞飞取来扫帚抹布，把地上的汤水面条收拾干净，然后又去火房烧了壶水，泡好茶，端给张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袁飞飞点着油灯，对张平说：“老爷，你喝茶。”
	
	  张平接过茶盏，袁飞飞道：“还有些烫。”张平点点头，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轻抿。
	
	  袁飞飞坐到他对面，冲他笑了笑，道：“老爷，我错了。”
	
	  张平手一顿。
	
	  袁飞飞接着道：“虽然这次的确不知错在何处，但是你既然气了，自然就是我的错。”
	
	  张平手指僵硬，低下头不看袁飞飞。
	
	  “从前，你生气最多不过一两天。”袁飞飞趴在桌子上，顺着油灯的光点看着张平，轻声道：“这次不知又要多久。”停了停，袁飞飞又道：“不过没关系，不管多久，我都等得。”
	
	  张平咬了咬牙，温热的茶水是怎么也不能再喝下去。
	
	  袁飞飞说完，就站起来脱了外衣，打着哈欠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就像平时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张平独自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的一杯小小的茶盏，青烟缓缓而上，而他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养了这个孩子五年多了，她一直像个带刺的藤条一样，或许服过软，可却没有真正的妥协过。而刚刚，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下午明明气成了那个样子，可到头来，她竟然向他妥协了。
	
	  十三岁，三十岁。
	
	  张平轻轻放下茶盏，双手并拢，拄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在心中一一细数自己的缺陷——他年近而立，举目无亲，沉闷无趣，又身有残疾。他整个人，就如同院子里那棵老树一样，扎根在那片地皮一辈子，外面看着结结实实，其实里面早就已经烂透了。
	
	  而袁飞飞，年轻伶俐，精灵鬼道，她那么惹人喜爱，从小就是。他一个哑巴，凭什么把她绊在身边。
	
	  可张平又在想，是他救了她，他在那个风雪的冬夜将她带回了家，给她吃的，给她穿的，他为何不能留着她。
	
	  而且，只是因为他是哑巴，所以他心里的话就不能表明么；只是因为他不能说话，所以他的感情也要永远沉默么。
	
	  这些七七八八的想法在张平的脑中揉成一团，他两根拇指抵住阳穴，紧紧地按着。他的头很疼，前所未有的疼。
	
	  最后，在他的指甲在皮肤上压出了血痕的时候，张平终于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听见袁飞飞的气息均匀。他站起身，来到床边，轻轻地半跪着看着她。
	
	  他从没有说过，比起那双鬼魅的细长眼眸，他更喜欢袁飞飞的嘴。袁飞飞的嘴不大不小，薄厚均匀，上唇有些微微上翘，看着就像飞起的燕子翼一样。张平最清楚，这张嘴欢乐的时候是多么灵巧可爱，而动怒的时候又是多么的冷漠麻木。
	
	  他从这张嘴里听过最动人的笑声，也从这张嘴里听过最狠毒的咒骂。
	
	  对张平而言，袁飞飞的嘴就好似一个神奇的百宝箱，让他本已孤寂的生命变得不再沉默。
	
	  够了，张平对自己说，已经够了。
	
	  裴芸也是个好孩子，她同他在一起，一定比与一个哑巴在一起更为有趣。
	
	  而他自己……
	
	  张平将手指轻轻放在袁飞飞的嘴上，笑了笑，在心里对袁飞飞说道：
	
	  【小丫头，往后若是嫁人了，记得多回来看看老爷。】

第五十二章
	  袁飞飞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但是后来的岁月里，她总是无意中回忆那段时间。
	
	  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里，最为温和的一段日子。之后想来,她甚至会有种分外荒唐的感觉。因为她找不到任何一个让她温和的理由。
	
	  那时她那么年轻，那么张狂,整个人就像一串赤红的辣椒，又冲又辣。
	
	  可她偏偏就是温和了下来。
	
	  每个回忆都有起始的地方。对于袁飞飞来说,那段日子的开始,就是她的那句——
	
	  “不管多久，我都等得。”
	
	  她的确等了下来。
	
	  从那日起,张平一切如常,可袁飞飞知道,他变了。
	
	  那种改变用言语无法说清，她与张平生活五年，还从没有这种感觉。仿佛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布满藤蔓，费力仰头，都看不到顶。
	
	  不过袁飞飞也没打算看。
	
	  张平如常，她比张平更如常。
	
	  就算是张平把堆放放杂物的偏房收拾干净，搬进去住的时候，袁飞飞都没有说一个不字。她还站在一边笑嘻嘻地问张平要不要帮忙。
	
	  然后就看着张平一脸沉郁地摇头。
	
	  那时夏天还没过去，张平搬着床板，后背湿了一大片。袁飞飞蹲在一边，冲他道：“老爷，再过不久就入秋了，等天气凉了再搬吧。”
	
	  张平摆手，过到袁飞飞身边坐下，拿起水壶大口喝水。袁飞飞道：“就这么急。”
	
	  张平手一顿，随意转了转自己的肩膀，比划道：
	
	  【没急，正巧这几天得空了。】
	
	  “嘁。”袁飞飞嗤笑一声，道：“照你这个话讲，那我们日日都是得空的。”
	
	  张平笑笑，点头。
	
	  歇了一会，张平又站起来，接着搬东西。袁飞飞就盘着腿靠在墙边看着他一趟一趟，来来回回。
	
	  于是，在夏日的尾巴里，袁飞飞第一次与在这个院落中，与张平分开而眠。
	
	  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金家终于开始鼓吹花娘闹事。凌花在屈家得到消息，事发的前一晚，小豆芽在外面放风，袁飞飞与狗八一起，把锦瑟吊死在了房梁上。
	
	  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锦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挂在上面，微微荡着。袁飞飞看了一眼，道：“真像女鬼。”
	
	  狗八在一边捡起桌子上剩下的糕点，放到嘴里，随口道：“你见过女鬼？”
	
	  “没见过。”袁飞飞：“想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狗八笑道：“含冤而死的女鬼，你怕不怕。”
	
	  “含冤？”袁飞飞没有看他，只低低地笑了笑。
	
	  狗八：“怎么。”
	
	  袁飞飞道：“你若硬说她含冤，也不是不可。”
	
	  狗八：“她做什么了。”
	
	  袁飞飞道：“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
	
	  狗八活动了一下脖子，道：“听不懂这些女人家的事。走了。”
	
	  袁飞飞和狗八来去悄无声息。到了外面，袁飞飞问狗八，“我叫你出来杀人，你怪不怪我。”
	
	  狗八乐了，道：“我怪你做什么。”
	
	  袁飞飞也冲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倒是你。”狗八对袁飞飞道，“你一个小姑娘杀人，怎么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袁飞飞：“不知道。”
	
	  狗八悠悠道：“这若是让张老爷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腿。”
	
	  袁飞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狗八连忙抬起手，道：“我玩笑的，你别当真，我不可能同张老爷说的。”
	
	  袁飞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道：“知道就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
	
	  “……”狗八奇怪地看着她，道：“总觉得，你最近有些古怪。”
	
	  他们拐到狗八的老窝坐了一会，狗八从怀里掏出其他的糕点，递给袁飞飞。袁飞飞没要，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不忌讳。”
	
	  狗八大口大口地吃，道：“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袁飞飞靠在墙上。
	
	  小巷口是一竖的天，在一座角楼的黑影后，月亮露出了小半张脸。狗八吃了几块点心，偶然抬起头，看见袁飞飞的侧脸，一时怔住，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咽。
	
	  袁飞飞转过头，挑眉看他。
	
	  “你瞧什么。”
	
	  狗八脸一臊，低下头。
	
	  袁飞飞蹲到他面前，轻声道：“你总瞧我，做什么。”
	
	  狗八退无可退，别过脸，道：“你让开些。”
	
	  袁飞飞：“你瞧我，凭什么让我让开。”
	
	  狗八转过头，与袁飞飞四目相对。他看见月光照在袁飞飞的右脸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心里微微一动，扔下手里的糕点，向面前的人抱了过去。
	
	  袁飞飞被他整个环抱住，动都没动一下，她还是那句话——
	
	  “你瞧我做什么。”
	
	  狗八生的长手长脚，加上身形消瘦，这样一开怀，就像是拼凑到一起的竹竿子一样。他在袁飞飞的耳边道：“我说了，你别打我。”
	
	  袁飞飞：“我不打你。”
	
	  狗八道：“我瞧你好看。”
	
	  袁飞飞挑眉，“好看？你觉得我好看？”
	
	  狗八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袁飞飞，肯定地道：“好看。”
	
	  袁飞飞：“那，我和凌花谁好看。”
	
	  狗八想都没想，“你。”
	
	  袁飞飞哈哈大笑，道：“小心凌花听见赏你几个耳刮子。”
	
	  狗八坐回去，靠着墙，全不在意道：“我若是能给她打到，也就不跟你混了。”狗八从地上捡起刚刚掉下的糕点，吹了吹灰，低声道：“你与她是不同的。就算她爬到花魁的位置，风光个几年，到头来还是鬼命。而你……”狗八眼睛盯着手里的点心，道，“飞飞，你是富贵命。”
	
	  袁飞飞呵了一声，道：“张平最近都不怎么干活了，家里眼看揭不开锅，你说我是富贵命，我得请教一下我贵在哪。”
	
	  狗八道：“谁说富贵只能是吃穿了。”
	
	  袁飞飞没说话。
	
	  狗八转头看着她，道：“你见过火光么。”
	
	  袁飞飞：“谁没见过。”
	
	  狗八：“那你见过火光旁的飞虫么。”
	
	  袁飞飞看着他，狗八又道：“在我眼里，你就像火光一样。”
	
	  金楼发生命案，有人报了官，官府查封金楼，但任何蛛丝马迹都摸不到。半个月后，金楼重新开张，凌花自然而然坐到花娘的位置，一时风光无限。
	
	  袁飞飞去问凌花，裴芸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凌花对她说，说他知道也行，不知道也可。
	
	  “拐弯抹角地做什么，直说。”
	
	  凌花挪屋到了顶层，窗子一开，半个崎水城收入眼底，她在窗边吹着风，笑道：“是我做的，他肯定知道。但是怎么做的，他不知道。”
	
	  袁飞飞道：“他来问过你？”
	
	  凌花趴在窗口，道：“他哪里会来。只不过，他一举一动，我都清楚就是了。”
	
	  袁飞飞坐在凳子上，环顾四周，道：“这屋子，比你之前的大了不少。”
	
	  “那当然。”凌花笑眯眯地转过头，得意地对袁飞飞道：“我花了大价钱，用香瓶把这屋子熏了整整三天，你闻闻，是不是没那女人的骚味了。”
	
	  袁飞飞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屋上的房梁，道：“她就死在这。”
	
	  凌花往上瞥了一眼，袁飞飞冷笑着看她，道：“她死的时候瞧着怨气得很，你不怕她做鬼来找你。”
	
	  凌花看着袁飞飞，道：“你怕么，你动了手呢。”
	
	  袁飞飞道：“不怕。”
	
	  “我也不怕。”凌花道。屋外面是青黑色的夜，风吹进屋子，带起她鬓角黑丝。凌花语气清凉，不带半分犹豫。
	
	  “飞飞，生生死死，本就是一场梦。今天我杀她，明日别人杀我，都是一样的。”
	
	  袁飞飞“我还以为你会怕鬼。”
	
	  凌花一笑，道：“做人的时候我不怕她，做了鬼，更没怕的了。”
	
	  那天，凌花和袁飞飞喝酒喝到很晚，最后两个人都醉了。凌花抱着袁飞飞，不住地轻轻喘气。
	
	  “飞飞，你待我的好，我统统都记得。”
	
	  袁飞飞笑了，道：“不用记，你的银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凌花在袁飞飞腰上狠狠掐了一下，“还能短了你。”说完，她从旁边的香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袁飞飞。“我本想给你兑成散银的，你怎地要银票。”
	
	  袁飞飞把包裹踹进怀里，没有说话。
	
	  凌花坐到她对面，戳了袁飞飞胸口一下。袁飞飞看她，“作甚。”
	
	  凌花笑眯眯地，“你还真是长大了。”
	
	  袁飞飞转过头，又喝了一口酒。
	
	  凌花道：“我觉得，你最近有些奇怪。”
	
	  “你也这么说。”袁飞飞玩了玩手里的杯子，道：“到底哪里奇怪了。”
	
	  凌花：“说不清。”
	
	  “那就别说了。”袁飞飞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走了。”
	
	  袁飞飞回到铁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院子门一如既往地打开着，袁飞飞进了院子，看见两个屋子里面都亮着。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盏油灯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上。袁飞飞盯着那昏黄的灯花看了半天，似是怔住了。
	
	  身后传来声音，袁飞飞转过头，看见张平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回来这么晚。】张平闻到屋子里的味道，皱了皱眉。
	
	  【你喝酒了。】
	
	  袁飞飞还是没有说话。
	
	  【你小小年纪，怎地这么嗜酒。我已经同你——】
	
	  就在张平比划了一半的时候，袁飞飞忽然转过头，对着桌上的油灯轻轻一吹，灯影晃了晃，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平的手颤抖地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却不成一言。

第五十三章
	袁飞飞几乎忘记了她到底等了多久。
	
	日子不急不缓地过着,袁飞飞给自己找到了其他的事情。
	
	——那就是赚钱。
	
	之前她也赚钱,那时是帮着张平卖东西。张平不能说话,在袁飞飞来家里前,都是等着熟人上门,订货收货。后来袁飞飞觉得这样卖的太差,便帮他主动出去找买家。一来二去在街口的地方摆了个摊位,挣的银子多了不少。
	
	不过袁飞飞觉得,张平好似对钱财看得很淡。他除了喝喝茶，平时也没有什么开销,多年下来也有了点积蓄。袁飞飞问过他银子都藏在哪，张平随手指了指木架上的小盒。那盒子摆在木架上有些年头了，外形旧得要命，袁飞飞根本都没碰过。
	
	“也不错。”袁飞飞心说，“估计也没有贼会去偷这么个沾满灰的东西。”
	
	而现在，张平不知怎么，做活做的也少了。袁飞飞催过他几次，看他总是提不起兴致，后来也就不管了。
	
	她见不得张平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发呆，就出去闲逛。后来逛得久了，她在外面也摸出了点门道。同狗八一起，做些市井上倒卖消息的小行当。
	
	袁飞飞脑袋聪明，心思活泛，胆子又大。折腾了快半年的时间，崎水城里里外外让她摸了个遍。
	
	而与此同时，她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人往往便是这个样子，心里本来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被强行埋了起来，起初会觉得心口压抑，生不如死。但慢慢就会发现，再重要的事，也是埋着埋着，也就淡了。
	
	张平很少问袁飞飞为何这么晚才回家，袁飞飞也不会对他说明。就算是年关的时候，袁飞飞也只是回来了半晚。
	
	那次回家的时候，袁飞飞从外面买了点灯笼。推开院子门，她看到刘氏的背影。刘氏生得体态娇弱，胆子又小，平时总是垂着头不敢看人，那时她微微低着脖颈，站在张平面前，胳膊肘上挽着一个竹篮子，里面盖着布，正同张平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
	
	然后张平接过了篮子。
	
	袁飞飞从后面走过去，张平抬眼看她。袁飞飞对刘氏道：“大过年的，店里这么闲？”
	
	刘氏攥紧手指，低声道：“店里、店里不闲，妾身来送个饭食就走。”
	
	袁飞飞哦了一声，刘氏红了脸，告辞离开。
	
	袁飞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然后转过头，看到张平正看着她。袁飞飞笑了笑，道：“送来什么了？”
	
	张平把篮子递给她，袁飞飞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扔到了一边。
	
	张平完全没有料到袁飞飞的举动，他下意识地一伸手，拉住篮子边，转了半圈又端在手上，然后诧异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道：“你还捡回来。”
	
	张平放下篮子，想要比划什么，袁飞飞没有看，灯笼放下，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找个空挂上。”然后便离开了。
	
	张平从后面拉住袁飞飞的手腕，急急地比划道——
	
	【你怎么了。】
	
	袁飞飞没有回答，一脸迷茫地看着张平。
	
	“你说什么？”
	
	张平怔住。
	
	那时，崎水城已经下过冬天的第一场雪，院子里青色的地面已经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袁飞飞穿着一双精巧的棉靴——那是她自己买的，这几个月里，她赚的钱比张平一年都要多。
	
	张平不懂袁飞飞的意思，他抬起手，又比划了几句。
	
	【她来送饺子，你为何要那般对待她。下次你若不喜，就告诉她不要来家中便好了。】
	
	张平解释完，看着袁飞飞。后者依旧是那副无知的神情。
	
	“你比划的什么意思？”
	
	张平深喘一口气。
	
	【你莫要再闹了。】
	
	袁飞飞摇摇头，“看不懂，我走了。”
	
	张平扳着她的肩膀，修长有力的五指紧紧扣着。袁飞飞转过头，皱眉道：“我晚上约了凌花吃酒，再不动身就迟了。”
	
	张平看着她。
	
	【今天过年，你不在家陪——你不在家吃饭，跑去烟花巷子跟花娘喝酒？】
	
	袁飞飞打着哈欠，“都说了看不懂。”
	
	张平神色一厉，扬起了手掌。
	
	“哦？”袁飞飞惊讶地挑起眉毛，仰头看着那只宽厚的手，道：“你要打我？为什么打我？”
	
	张平放下手臂。
	
	这次，他像完全没了力气一样，低叹了一口气，冲袁飞飞摆了摆手。
	
	“那我就走了。”袁飞飞离开了。
	
	自那天起，袁飞飞一直持续着这种“看不懂”的状态，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袁飞飞在一股浓烈的酒香中起身，看见张平站在她的床前。
	
	从他们分开睡起，张平很少来到这间屋子。所以袁飞飞看到张平的一瞬，愣了一下。
	
	入了冬，张平还是穿着那件夏天穿的大布衫，□穿着长裤，扎了起来。他头发半披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还不等袁飞飞开口问，张平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手势很慢很慢，细看着，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丫头，你同老爷说说话吧。】
	
	比划完这句，他弯下腰，双手拄在床边上，紧闭上了双眼。
	
	张平神色平淡了近半辈子，那是袁飞飞这辈子见过他的，最接近哭的一次。
	
	但袁飞飞终究没有见到他的眼泪。
	
	她不知张平喝了多少酒，在比划了那句话之后，他就醉倒在了床边。
	
	袁飞飞坐在床上看了他一会，然后起身，把他拉上床，脱去了衣裳。
	
	她把脸紧紧贴在张平的胸口，就那么半覆着，也没有再睡。
	
	张平好像很久没有洗澡了，身上汗味酒味混杂在一起，味道十分浓烈。袁飞飞闭上眼睛，顺着张平的心口，一起一伏。
	
	第二天，张平慌张地从床上下去，袁飞飞看着他，道：“老爷，你昨晚想说什么。”
	
	张平按住头，摇了摇，然后离开屋子。
	
	袁飞飞跟在后面。天色有些阴沉，见不到日头。
	
	张平快步来到院子的水缸边，猛撩了几把水。袁飞飞转过身，穿好衣裳，出门。
	
	那晚她又在外面待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张平点亮屋子的油灯，正襟危坐地等着她。
	
	袁飞飞走过去，道：“这几天，你总喜欢来我房间。”
	
	张平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字。
	
	【从明日起，子夜之前，你必须回家。】
	
	袁飞飞笑道：“你怎么不比划了。”
	
	张平皱了皱眉，方唇紧闭。
	
	袁飞飞把手里东西放下，解开发带，长发一水地落了下来。张平轻轻转过头。
	
	“这我可说不准了。”袁飞飞边换衣裳边道，“我只能答应你，若没有闲事，会早些回来的。”
	
	张平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袁飞飞听见身后的关门声，不知为何，嗤笑了一声。
	
	尽管她嘴里说的好听，但她一整月下来，“没有闲事”的时候实在是少的可怜。张平私下找过屈林苑商讨，屈林苑也不知道其中具体，只说这是姑娘家长大了，通病。
	
	张平想过许多办法，给袁飞飞买肉，每天做她喜欢的面条，但袁飞飞很少回家吃饭。有时就算是回了，也是时辰太晚，吃不下几口便放下了。
	
	只有一次，袁飞飞瞧着像是心情不错，陪张平好好的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袁飞飞对张平道：“老爷，你的亲事如何了。”
	
	张平正专心致志地给袁飞飞夹菜，听见她的问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如何。
	
	袁飞飞不咸不淡道：“亲事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总这副态度。”
	
	张平放下筷子。
	
	【你对成亲感兴趣？】
	
	袁飞飞：“啊。”
	
	张平低下头，拾起筷子，又给她夹了快肉片。
	
	袁飞飞道：“不喜欢我就帮你退了婚事。”
	
	张平一直没有看袁飞飞，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天过后，袁飞飞又不回家吃饭了。
	
	终于，过去了一年多，在来年入秋的时候，张平对袁飞飞说，想把她嫁给裴芸。
	
	袁飞飞的个子窜得老快，十四岁的年纪，细长的一条，已经比凌花高了。张平同她说这个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算账，听完她头都没有抬，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平等了一年多，也没有把屈林苑口中的女娃的“通病”等过去。他想用成亲让她开心些，但事后看来，他又做错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张平只懂得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袁飞飞愿意，否则他不可能让她看自己一眼。
	
	他之前本以为，他也可以哄好袁飞飞。因为袁飞飞讨好他是那么的容易。
	
	可他错了。
	
	张平对袁飞飞说完这个消息后离开，袁飞飞停下手中的笔，看着纸面上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半响笑了出来。
	
	她放下笔，直奔金楼。
	
	这一年金楼生意慢慢恢复如常，金家难得消停了一会。裴芸接手金楼，明里暗里被凌花帮衬着，也算是步上正轨。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原来的房间，楼里的花娘不得踏入。凌花因为地位特殊，裴芸并没有做过多的要求，但是凌花和他之间像是有种莫名的默契，就算裴芸不说，凌花也从不涉足裴府。
	
	袁飞飞从楼下上来，在小厮的惊讶中推开房门。
	
	裴芸正坐在桌子前看书，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裴芸什么都做不得，结结实实地被扇了这么一下，顿时头晕眼花，从凳子上载了下去。
	
	门口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就要叫护院来，裴芸厉声道：“闭嘴——出去——！”
	
	小厮缩着头关好门。
	
	袁飞飞看着裴芸从地上站起来，左脸上红肿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袁飞飞道：“好久没被你打了。”
	
	袁飞飞：“感觉如何。”
	
	裴芸挑挑眉，“还撑得住。”
	
	袁飞飞：“你知道我为何要打你。”
	
	裴芸笑了，道：“当然知道，这都猜不到，我白同你认识半辈子。”
	
	袁飞飞：“别想了，不可能。”
	
	裴芸：“可不可能先不说，你吃饭了么。”
	
	袁飞飞看着他不说话，裴芸来到桌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盘，道：“你饿了的时候习惯抱着手臂站着。”
	
	袁飞飞走过去，拿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她看了一眼裴芸放在手边的书，冷笑道：“都做妓院老板了，你还看什么书。”
	
	裴芸双手放在腿上，微仰着头看着袁飞飞吃东西。
	
	“儿时我总想，只要心志坚定，便可按自己的道路走。现在长大了，我才知道还有一个词叫‘世事无常’。不过，我心底珍藏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命运也不行。”
	
	袁飞飞半块点心窝在了嗓子口，一股酸意涌了上来。这甜甜的糯米糕，越咽越难过。
	
	裴芸站起身，抱住袁飞飞。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哭吧，我不看。”

第五十四章
	  那一日，袁飞飞最后跟裴芸说,你愿意等就等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
	
	  再往后的日子,更加的平淡如水。袁飞飞跟裴芸借了不少银子。裴芸没有犹豫地借给她，问她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袁飞飞没有细说,只告诉他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一起还他。
	
	  那时，离袁飞飞十五岁生辰，还有半年不到。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凌花。有一次，袁飞飞找她闲聊，凌花突然问她，是不是要走了。
	
	  袁飞飞一愣，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凌花道：“女人瞧女人,总是准的。”
	
	  袁飞飞放下手里的玩件，对凌花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凌花：“你要去哪。”
	
	  袁飞飞：“不清楚。”
	
	  凌花掐了她一下，道：“还回来么。”
	
	  袁飞飞：“不清楚。”
	
	  凌花气得跳脚，揪着袁飞飞的耳朵骂她没良心。袁飞飞道：“我走了你该高兴才对。”凌花神情一僵，冷哼一声，道：“走不走都一样。”
	
	  袁飞飞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道：“凌花，我爹以前是个神棍，他算我命的时候，曾对我说我是阴火命，狼子野心，记仇不记恩，我从前对他的说法没有在意过，现在想来，他说的不无道理。”
	
	  凌花少见袁飞飞这么正经的表情，她坐到袁飞飞面前，道：“究竟怎么了。”
	
	  袁飞飞道：“他待我好，一份恩德本来我一辈子也还不完，但如今我却发现我心底的仇已经快要盖过那份恩情。我得在开始恨他之前，离开这里。”
	
	  凌花双目含情，轻声道：“是那个男人么。”
	
	  袁飞飞看向她。
	
	  凌花：“那时我就该看出来了。”她趴在袁飞飞的胳膊上，轻声调笑道：“那男人初看没什么，但瞧久了，别有一番味道。你眼光不差。”
	
	  袁飞飞冷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凌花：“你做的决定，我不会干涉，我只要求你，走前来看看我。”
	
	  袁飞飞道：“现在还走不了。”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低声自语道：“走前，我还有几件事情要做。”
	
	  至于袁飞飞口中的事情是什么，凌花没有问。她知道就算她问了，袁飞飞也不会说。
	
	  时光荏苒，繁事缠身。
	
	  有些事难以改变，有些人又不愿安于现状。
	
	  袁飞飞只有一次，亲自去找刘氏，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一坐而已。半个时辰后，张平偶然遇见，他连忙拉着袁飞飞回了家。
	
	  袁飞飞问他。
	
	  “你以为我要对她做什么。”
	
	  张平没回答。
	
	  袁飞飞道：“张平，下个月我就满十五岁了，我要你为我准备一样东西。”
	
	  张平看着她，袁飞飞冲他轻笑道：“嫁妆我自己有，你给我准备红盖头就好。”
	
	  张平红着眼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准备，又怕弄差了让袁飞飞不高兴。带着银子，写好字，一连找了七八家店铺问询。
	
	  店里伙计都说嫁衣和盖头这些都是姑娘家自己准备的，尤其是盖头，只是一方布而已，哪有什么卖的。
	
	  张平买了最好的料子，回家给袁飞飞裁盖头。
	
	  他住在偏屋里，油灯昏暗，照在红色的布料上，艳得像血一样。
	
	  张平拿了剪子，又拿了小刀，来来回回裁了数块，总觉得不方正，最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弄到天色既白，周围的红盖头铺了满满一地。
	
	  张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染了些红色印记。
	
	  他扔了最后一块布，决定再去买。袁飞飞拦住了他。
	
	  “这个就行了。”袁飞飞从地上随手捡了一块布，揣进怀里，道：“我去找人缝一缝。”
	
	  她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张平还坐在板凳上，他逆着屋外的阳光，探出手，在后面紧紧揽住袁飞飞的腰。
	
	  袁飞飞转过头，“怎么了。”
	
	  张平一夜未眠，身形憔悴，他似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听见袁飞飞的话，连忙松开手。
	
	  袁飞飞弯下腰，看着张平的眼睛，轻声道：“老爷，要么不成亲了行么。”
	
	  张平果断摇头。
	
	  袁飞飞站起身，离开了。
	
	  张平对成亲礼节知之甚少，多次问袁飞飞用不用请一个司仪来，袁飞飞说不用，她都清楚。
	
	  【丫头，你是正经的好姑娘，一定要他规规矩矩的来迎娶你。】
	
	  袁飞飞
	
	  但张平是完全相信她的，他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来临。
	
	  在袁飞飞生辰前一晚，张平张罗了一桌精致的饭菜为袁飞飞庆祝。袁飞飞也难得地听话在家老实待了一天。
	
	  夜色降临，张平穿着得体，把饭菜摆好，又舔了不少糕点。袁飞飞看着桌面，道：“难得啊，你也会买酒。”
	
	  张平哂然一笑，把酒倒满。
	
	  袁飞飞接过，冲着张平端起来，道：“张平，这是第一杯。”
	
	  说完，她一饮而尽。
	
	  张平没懂，不过也顺着她喝了下去。他酒量不好，喝得十分费力。
	
	  袁飞飞拿过酒壶，又斟满，对着张平道：“这是第二杯。”
	
	  张平第一杯酒喝得太快，有些冲头，他咳嗽几声，对袁飞飞比划道——
	
	  【还是先吃菜吧。】
	
	  袁飞飞拦住他拿筷子的手，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平，道：“张平，这是第二杯。”
	
	  眼波流转，心意波澜，张平也不知那双眼睛究竟是冰冷还是火热。
	
	  他放下筷子，再次端起酒杯，跟着袁飞飞喝了下去。
	
	  “这，是第三杯。”袁飞飞的酒量不知比张平高出多少，张平平时是绝不会这样同袁飞飞豪饮的，但今日对他来说极为特殊，他一颗心也几乎被各种不可预知的未来揉碎了。所谓借酒消愁，不外乎如此。
	
	  张平三杯酒下肚，人已经有些恍惚了。
	
	  但他还是记得给袁飞飞夹菜。
	
	  袁飞飞就着他的筷子，张口吃下。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眼神却一直看着张平，在橘黄的灯光下，分外的挑逗。
	
	  张平看得愣神了，袁飞飞已经站起了身。张平下意识地要去拉她，袁飞飞冲他幽深一笑，轻声道：“你急什么，等着。”
	
	  张平乖乖地松开手。
	
	  袁飞飞到火房里烧了一壶水，然后泡了茶端回来。
	
	  张平呆呆地接过茶盏，袁飞飞凑到他脸边，道：“老爷，喝杯茶。”
	
	  张平低下头，把茶水喝光。
	
	  “——嗯？”张平张了张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手中茶盏，然后忽然抬起头，盯着袁飞飞。
	
	  “啊……啊啊。”
	
	  袁飞飞冲他轻轻一笑，道：“怎么，喝醉了，都忘了自己不会说话了。”
	
	  张平连忙闭上嘴。
	
	  他站起身，想要去屋外，袁飞飞抓住他的手腕，顺手往前一带。张平头晕眼花，被她推到了床上。
	
	  袁飞飞撑着手臂，半欺到张平身上。
	
	  “老爷，路边的猫猫狗狗都比你有戒心。”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摸在张平的有些发烫的嘴唇上。
	
	  “你说，还有什么比给你下药更简单的……”
	
	  “啊……”张平知道自己被袁飞飞下了药，他试着抬手问她为了什么，但是浑身泛软，一丝力气也提不起。
	
	  袁飞飞在床前站起身，她抬起手臂，一件一件地脱去外衣。
	
	  张平呼吸急促了，他几乎嘶吼出声。
	
	  袁飞飞神色十分平常，也许喝了酒，她的脸色还带着些温柔的潮红。
	
	  很快，袁飞飞脱光了衣裳，散开了长发。
	
	  其实，她的面容并不是上佳，但是那双细眉和薄唇轻巧地拼凑在一起，带着她独有的鬼刁之气，让她有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张平咬紧牙关别过头。
	
	  袁飞飞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布，在张平的身上轻轻晃了晃。
	
	  张平余光扫见，黑瞳紧缩。
	
	  ——那是他亲手裁剪的红盖头。
	
	  袁飞飞手轻飘飘地一转，盖头好像翻飞的蝴蝶一样，轻盈地一起一落，最后服帖地落在袁飞飞的头上。
	
	  袁飞飞趴在张平的身上，单手托着下巴，隔着红盖头看着他。
	
	  张平低哑着空嗓，近乎绝望地摇头。
	
	  袁飞飞什么也没有说，托起张平的手臂，两手一掐，把盖头拉了下去。
	
	  “就这样吧。”袁飞飞轻轻地说了一声，然后俯□，一点一点地解开张平的衣裳。
	
	  张平难得地穿了件得体的衣裳，从头到脚，完完整整，袁飞飞也不急，仔仔细细地脱下张平的衣裳。
	
	  张平的身子僵硬，鼻尖上渗出汗珠，袁飞飞抹开他的胸膛，正好瞧见了，便俯身下去，用舌尖轻轻一舔。
	
	  “唔——”张平低吼了一声，目光几乎癫狂。袁飞飞顺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地轻啄。在张平突起的喉结上，她侧过脸，舔舐了一遍。
	
	  就像街边的饥饿的野狗，碰见了一块香肉，急切而痴迷，半点都不舍得放下。
	
	  张平的喉结上下一动，袁飞飞凑过去，鼻子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她的口中有淡淡的汗咸味，鼻翼中有浓浓的烈酒香。
	
	  还有她舔过的那处，也沾染了她自己熟悉的味道。
	
	  袁飞飞贴在张平的身上，手开始解张平的腰带。
	
	  张平那处早已经耸立，袁飞飞在解腰带时，有意无意地刮碰了几下。张平无法抑制地抖动了几下。
	
	  袁飞飞没有熄灭油灯，她想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强壮的手臂，厚实的胸膛，精窄的腰身，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浓郁的亮棕。袁飞飞看得痴了。
	
	  “本就是我的……”她低低细语。“早就该是了……”
	
	  袁飞飞褪去张平的裤子，只脱到膝盖便懒得再向下了。她脸朝着张平，手在那片浓硬的黑林里来回穿梭。
	
	  张平两腿打颤，枪头渗出汁液来。
	
	  袁飞飞紧紧抱着他。此时的张平，她几乎不敢直视。
	
	  他像野鬼，更像是守护神。
	
	  她把神明压在了身下，这让袁飞飞从心底颤栗。
	
	  袁飞飞觉得自己两腿间粘稠一片。她支起上身，后退了些，肚子刚好顶在张平的直枪上。那触感让她近乎化了。
	
	  张平终于叫了出声，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面色痛苦，额头青筋暴露。双手费劲力气，也握不住拳头。
	
	  他的声音干哑，就像坏了的破锣一样。但就是这样的声音，让袁飞飞得到了救赎。
	
	  她推动身体，一前一后，用肚皮轻轻地磨搓着张平，在张平喘不过气的时候，她俯□，用脸贴在了上面。
	
	  她只觉得很热，很硬。那上面有微微的褶皱，有筋脉，有律动。
	
	  那几乎是一个世界。
	
	  张平满脸*，袁飞飞知道他不会哭，那都是汗水。
	
	  她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平。
	
	  张平也看着她。
	
	  张平在摇头，他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能够说话。
	
	  他想告诉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想告诉她，处子之身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多么重要。
	
	  他想告诉她，为了他这样的人，不值得。
	
	  不值得。
	
	  “也曾起誓唯君忠……”袁飞飞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张平无声的话，她淡笑着看着张平。“也曾昧心忘恩仇。”
	
	  凌花曾经同袁飞飞说，女人奉献的一刻，会有种变态的刺激感。
	
	  袁飞飞觉得她说的很对。
	
	  恩不是恩，仇不是仇，乐不是乐，痛不是痛。
	
	  那一分刺激，淹没了所有。
	
	  回眸细数，空旷院落，只余一口老井，两个痴人。
	
	  静心一探，寂静深处，唯剩一户人家，半束桃花。
	
	  而你我之情，犹如醉中逐月，雾里看花。
	
	  一路茫然无措，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最终只剩初心一问，淡写岁月长歌。
	
	  ——————第二卷雾里看花终——————

第五十五章
	  一切来得来过突然了。
	
	  第二天,等张平能从床上挣扎起身的时候,袁飞飞已经不在了。
	
	  他懊恼、痛苦、怒气滔天。
	
	  从前他也曾同袁飞飞生过气,但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把她抓到自己面前,一巴掌扇醒。
	
	  他踉跄地从屋子里出去，药效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双腿打着颤,扶着门框,眉头紧皱。桌子上是昨日剩下的饭菜和糕点,还有半壶酒,一杯茶。
	
	  张平在看见桌子的时候愣住片刻，那一瞬间好似静止了,仿佛一切都同桌上的零散物品一样，半分改变也没有。
	
	  他回头看，床上的被褥乱七八糟，有汗印，也有血迹。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转了回来。
	
	  院落里面空无一人。
	
	  没人好。
	
	  张平咬紧牙关，手握着门框，紧紧的。
	
	  她做出了这种事，说真的，如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张平面前，他不知道要以一种什么态度来面对她。
	
	  这种事……
	
	  张平痛苦地弯下了腰。
	
	  今年，他刚好三十有一。
	
	  前半生他拖着残疾之躯，苟延残喘，从未想过会有结识姻缘的机会。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未来发妻是什么样子。只是慢慢的，现实磨平了一切。
	
	  后来，袁飞飞来到家里。
	
	  在他以为自己要独自了却残生的时候，家里来了一只山猫一样的孩子。他救她不仅是为了行善，他心底的一份私心，是也想让家中添些声响。
	
	  养袁飞飞的日子，不见得是最欢喜的，但却是最接近活着的。
	
	  再后来，他莫名起了心思。
	
	  就算没有裴芸那天说的话，他也清楚，自己的行径有多么龌龊。
	
	  有多少夜晚，他在那个小了他一半年龄的人身旁，起了淫心。
	
	  张平一辈子没有碰过女人，三十几岁仍是赤子想法，那种对袁飞飞生出的禁忌感觉让他觉得兴奋又可耻。
	
	  他平日埋藏的很好，他很怕若是袁飞飞知道了，会用惧怕的眼光看着他。
	
	  而现在，袁飞飞竟然会……
	
	  张平的手指几乎将门框捏得变形。不论如何，他要告诉她，这是错的。这一次，没有任何理由和讨好可以蒙混过去。
	
	  一切还来得及。
	
	  那时，张平就是那样想的。
	
	  他心里有滔天的怒火，却没有等到供他发泄的人。
	
	  前三天，袁飞飞没有回来。张平想，毕竟是这么大的事情，她该是知道他真的生气了。以前他生气的时候，袁飞飞有时懒得哄，便在外面躲个几天等自己消气。
	
	  张平告诉自己，不管怎样，这次不能再放纵她了。这三天里，他一天活都没有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清点好。
	
	  他想盘下对门的一间空院。这样或许能让他们两个都平静下来。而且，住在对门，离的也不算远。
	
	  五天过去了，张平把七七八八的事情做完，开始闲坐在台阶上发呆。
	
	  等到七天过去的时候，张平偶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生气了。然后紧接着，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样不行，若是服了软，袁飞飞以后会更无法无天。
	
	  半个月过去，张平认输了。
	
	  他出去寻她，在推开院子门的一瞬间，他在心底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她依旧高高在上，不需认错，也不必认错。她没有多少让他生气的方法，却有无数让他消气的法子。
	
	  那次，张平去了袁飞飞平日喜欢去的地方，可是却没有寻到她。
	
	  他问询多人，都没有看到袁飞飞。
	
	  回来的时候，张平在街口看见一棵桃树。花期已过，桃花白变烂黄，粉变灰棕。零零散散地挂在枝头。
	
	  刘氏正巧从屋里出来，她看到张平，欢喜地迎了上来。
	
	  张平从桃树上移开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刘氏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双手因为卖油的缘故，显得十分细腻。她小心地低着头，不敢看张平，也不敢多说话。
	
	  却也舍不得走。
	
	  看着这样的刘氏，张平心里最先想到的是——她与袁飞飞截然不同。
	
	  她温柔乖巧，而袁飞飞尖锐而暴戾。
	
	  静默悄然散开，刘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见的是张平黑漆漆的双眼。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的，刘氏握紧双手，颤颤地问他：
	
	  “不行么，是不行么。”
	
	  张平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巷子。
	
	  刘氏在他身后大声说：“妾身会等的……妾身会等的——”
	
	  她一辈子也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可张平并没有回头。
	
	  对刘氏，他心存感激。
	
	  毕竟，那是一个真心关怀他的人。在这世上，对他一心一意好的人，不多。
	
	  若是没有袁飞飞，或许……
	
	  张平低声自嘲，若是没有袁飞飞，他哪里会同刘氏相识。怕是把那马婆子赶走后，再无下文了。
	
	  现在想来，即便是与刘氏的种种，也全是袁飞飞一手推就。表面里，是他养育袁飞飞，但是在袁飞飞长大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袁飞飞在引导着他。
	
	  她远远地走在前面。
	
	  张平回到家，回到袁飞飞的卧房里，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承认，他开始想念了。
	
	  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张平每天出去寻袁飞飞，几乎将崎水城翻了个遍。
	
	  可是一无所获。
	
	  他去问过裴芸，那时裴芸正在房里看书。张平拿出纸，写明来意之后，看到裴芸的脸瞬间白了白。
	
	  然后裴芸告诉他，他不知道袁飞飞在哪里。
	
	  张平不信。他还想再问他什么，但是裴芸已经请人送客了。
	
	  张平又找了几天。
	
	  他把崎水城外城也寻了一遍，还有附近的山林。进山不能一天来回，他怕与袁飞飞错身而过，便在家里留了信。
	
	  等他满身疲惫地回来时，信已经蒙尘了。
	
	  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张平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每到夜晚，他躺在床上，便不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睛。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到那晚的袁飞飞。
	
	  想到她的三杯酒，想到她的红盖头，还有她娇艳得近乎邪气的面容。
	
	  张平在漆黑的屋子里起身，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天边一轮弯刀似的月牙。多日的劳累，加之心中的烦乱，终于让张平在夜风中咳嗽了起来。
	
	  他捂住自己的嘴，尽力地将咳嗽压了下去。
	
	  再抬头，月牙依旧弯弯，就像是在笑。
	
	  张平再一次找到裴芸，裴芸看着他，道：“平叔，如果她只告诉一个人行踪的话，那个人会是你。”
	
	  张平不信，他抓住裴芸的肩膀，抓得他和裴芸一起发抖。
	
	  张平紧紧地看着裴芸，他张开嘴，胡乱地说着什么。裴芸虽然听不懂，但张平的声音让他打从心底觉得凄凉。
	
	  仿佛那些嘶哑的怪音，道尽了世间不可见之人，和不可求之事。
	
	  最后，张平还是离开了金楼。
	
	  在回去的路上，有人拦住了他。他认出那是金楼的花娘，也是袁飞飞的朋友——凌花。
	
	  张平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
	
	  凌花笑了一声，道：“你别这么瞧着我，好像我是救命稻草一样。”
	
	  张平抬起手，又想到她看不懂自己的意思，便放下了。
	
	  凌花开门见山，道：“她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张平看着她。
	
	  凌花道：“你该有很多事要问，可问不出口。但是不要紧，因为你想问的事情，我通通都知道。”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张平身边，抬头看着他，道：“你跟我来。”
	
	  凌花将张平带到一处小酒馆，酒馆中只有两三个人。凌花坐到窗边的位置，一边看着外面，一边对张平道：“你知道么，从前，我们经常在这里喝酒。”
	
	  张平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
	
	  凌花转回头看着张平，道：“你找她多久了。”
	
	  张平抬起手，点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横。
	
	  “一个月了啊……”凌花看着桌面上的一个一字，慢慢的变淡，消散。
	
	  凌花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到桌面上，对张平道：“我找你，是因为她临走时来找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张平拿起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纸，折成四折，看起来已经放了很旧了。他将纸拿在自己的手里，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张平将纸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字，两笔——十。
	
	  【老爷，我爹同我说过‘不舍眼前路，不留背后刀。’所以，就算现在不行也无所谓，因为不论多久，我绝对不会忘记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十年为期，在此之前，不得动手。】
	
	  【答应你。】
	
	  “她托我把纸给你，再带一句话。”凌花道。
	
	  张平抬首，凌花对他道：“她说——‘没等到十年，对不住了。’”
	
	  张平依旧看着凌花，凌花点点头，轻描淡写道：“嗯，她把那个叫刘四的人杀了。就在一个月前，人葬在城外乱坟岗。杀完她就走了。”
	
	  她还记得。
	
	  张平静静地回想，已经七年了吧。当初她说什么也要报仇，张平不想她小小年纪便这么在意仇恨，便与她立了一个十年之约。
	
	  他本想，袁飞飞年纪小，这些恩怨或许过些日子就忘记了，可他错了。
	
	  她的每一次不经意的诺言，或许看似古怪，但却都是认真的。
	
	  那些恩仇，她通通都记得。
	
	  她是一个比看起来更加专念的人。
	
	  张平带着那张纸，回了家。
	
	  他关好院门，在火红的落日余晖下，静默地看着院落。
	
	  墙角堆放着打坏的废铁，里面杂七杂八有很多东西。离废铁不远处是一口井，井水有些淡淡的苦味。院子右边有一棵急不得年龄的老树，树下有两块石头垫子。
	
	  每一样东西，张平都很熟悉。但是当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合成一座院落的时候，他却有些不认得了。
	
	  张平抬起头，看着红艳的天，他想问它——
	
	  我家的小孩去哪了。
	
	  但他说不了话。
	
	  即使说了，老天也不会回答。

第五十六章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至少张平是这样觉得的。
	
	  在袁飞飞离开半年后，张平不再寻她。他的生活恢复如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早,张平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一会，然后起身穿衣，到院子里的水缸边，随便洗涮一下。之后吃早饭，吃过了早饭后去铁房打铁。
	
	  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以后,张平打铁也没有从前多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开销实在太少了,之前养育袁飞飞,他每天想办法如何赚钱，送她去书院，给她买衣裳，买吃的。
	
	  现在袁飞飞走了，除了平日的饭食，张平几乎找不到花钱的地方。
	
	  所以他每天有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
	
	  张平一直在回忆，不是回忆袁飞飞，而且回忆更早以前，早到他没有见到袁飞飞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每天都做些什么，为何现在的日子这么难过。
	
	  但张平仍然觉得，自己可以撑下去。
	
	  时间会磨平一切，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她。
	
	  那是一种深入骨血的习惯。
	
	  出门买茶时，张平从茶庄出来，总会不由自主地朝田素坊走，甚至有几次，他已经把点心买了下来，才回过神自己走错了。
	
	  然后回家，他把点心放到桌子上，接着做自己的事。但当他无意间回头，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时，心口总像被人攥紧了一样。他不喜吃甜，只能将点心都扔掉。
	
	  做饭时，张平本想做馒头，可做着做着就会变成面条。他站在火房里，低头看着这碗面。窗外照进几束阳光，空中飘着淡淡的灰尘。
	
	  他一直看到面都拧在了一起，才下筷子吃。
	
	  每到这种时候，张平就会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他也曾问过自己，恨不恨她。
	
	  但答案都是不。
	
	  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恨。
	
	  袁飞飞走后的第一个年关，裴芸来了。张平问他为何不在家过年，裴芸只淡淡地说，在家过也是一个人。
	
	  张平将他迎进屋，裴芸将带来的年货酒菜放到一边，一抬头看见桌子上的两副碗筷。他一顿，转头看向张平。
	
	  张平没有说话，裴芸没有开口询问，坐下同张平一起吃饭。
	
	  他们两个人话都不多，安安静静地把一顿年夜饭吃饭，裴芸就离开了。
	
	  这是第一年，之后的第二年，第三年，裴芸依旧每年都来。
	
	  终于，张平问他，为何坚持这样做。
	
	  那时裴芸已经二十岁了，几年里，他将金楼打理得很好，生意场上的事，也慢慢学得通透了。
	
	  只不过，他身上依旧带着一股浓浓的书生气，举手投足之间，温润和煦，轻描淡写。
	
	  张平将疑问写在纸上，给裴芸看。裴芸低头瞧了一眼，然后淡笑着道：
	
	  “那日我说过，会和她一起孝顺你。虽然现在她不在，我也不能失信。”
	
	  张平点了点头。
	
	  就这样，裴芸一次一次地来陪张平过年。
	
	  又一个冬日。
	
	  张平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猫。
	
	  那只猫还不足月，是只杂毛猫，张平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躲在墙角里半死不活。张平用两根手指把它拎起来，猫又是扭身又是蹬腿，但力气实在小的可怜。
	
	  那时已经是晚上了，张平借着月光，看着这只冲他呲牙的小猫，忽然就乐了。
	
	  张平把猫带回了家。
	
	  他先给猫喂了饭，猫太小了，撕不动肉，张平就把吃的全部碾碎，混着温汤给它吃。等吃过后，他又打了一盆水，猫似乎怕得很，不肯进去，张平一只手掌握住了它整个身子，给它洗了干净，又给它身上的伤口做了处理。
	
	  等折腾完这些，这只猫早就疲惫得团成一团。张平把它放到床褥里，然后一直看着。
	
	  太相似了。
	
	  那时离袁飞飞离开，已经过去五年。
	
	  从开始的焦虑，到后来的慢慢习惯，再到现在，张平已经不再常常想起她了。
	
	  甚至有时候，他猛然忆起那个名字，会有一种奇妙的恍惚感。日子过去这么久，他已经渐渐记不得袁飞飞的容貌了。
	
	  袁飞飞更多的出现，是在张平的梦里。
	
	  在梦境中，袁飞飞也只是一个淡淡的剪影，站在他的面前，他虽然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却觉得她一直在笑。
	
	  如今看着这只小猫，把身子蜷成一团，埋在被褥里睡觉。张平会有一种时光回流的错觉。
	
	  当年，她也很小。
	
	  第一次见到袁飞飞，她还不及自己的一半高，给她洗澡，她就在盆里玩水。
	
	  张平经常把她举起来，她就在空中嘻嘻哈哈地叫唤。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念头，张平把那只猫留下了。
	
	  小猫怕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满屋子乱躲。张平怕它跑走，把屋子门窗关好，然后就看着那只猫在角落里冲他炸毛呲牙。
	
	  张平放松地蹲在小猫面前，朝它勾了勾手指。
	
	  小猫一爪子伸出来，挠在张平的手指上。
	
	  张平动都没动。
	
	  过了一会，猫累了，就地趴了下来。张平拿来盛水的碗，放到小猫面前，小猫凑过去一点一点地舔。
	
	  关了十几天，小猫终于认家了。
	
	  这只猫不粘人，平时就在院子里玩。张平给它做了几个绒线球，时不时地逗逗它。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不曾想到，袁飞飞曾经回来过。
	
	  一共三次，都是在马半仙的忌日。
	
	  但袁飞飞只在城外给马半仙上了坟，并没有进城。只有一次，在袁飞飞离开后的第五年，袁飞飞不仅回来了，还进了崎水城。
	
	  因为凌花。
	
	  凌花病了，染的是行当病。起初身上起了小疹子，她没有在意，只道是沾了些不干净的客人。可几个月后，病情发作，几天的时间，她就倒下了。
	
	  金楼为她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来回回瞧了好久，开了七八副方子，说最后什么结果只能看天意。
	
	  凌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了那个哑巴小豆芽在房里照顾。
	
	  有一次，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忽然问小豆芽今儿是什么日子。小豆芽给她比划完，凌花低声道：“也快了……”
	
	  小豆芽不明白，凌花也没有对他解释什么，只告诉他在月底的时候，每天去城外山林里等着，如果遇见袁飞飞，就带她回来。
	
	  那次，还真的让小豆芽等到了袁飞飞。
	
	  树林里，袁飞飞坐在马半仙的坟包前，手里拎着半壶酒。随口喝着，随手倒着。她已经二十有一，穿着男装，身形纤长，眉目成熟。
	
	  离她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面容很平凡，一双凹深的眼睛瞧着有些没神，下巴上有些胡渣。身材算不上挺拔，却也精壮有力。他穿着一身短打衣裳，裤口扎得紧紧的，挽起袖子蹲在一旁看着袁飞飞。
	
	  这男人正是狗八。
	
	  小豆芽偷偷从林子里摸过来，还没靠近，狗八就开口了。
	
	  “出来。”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接着喝酒。
	
	  小豆芽从树林里出来，站到袁飞飞面前，袁飞飞喝得半醉，眯着眼睛看着小豆芽，然后笑了笑，道：
	
	  “我就说昨个眼皮跳得厉害，今天果然碰见了故人。”
	
	  小豆芽给袁飞飞跪下，拿手在地上写字。
	
	  已经入冬了，土冻得硬实，小豆芽的手在地上使劲地写，生怕写不完袁飞飞就走了，手指头磨破一层皮。
	
	  袁飞飞看了几句，道：“知道了，今晚会去。”
	
	  小豆芽连磕了几个头，回去了。
	
	  他走后，袁飞飞转过眼，正好看见狗八看着她。
	
	  “你要回去？”
	
	  袁飞飞道：“凌花病了。”
	
	  狗八冷笑一声，“就因为这个？”
	
	  袁飞飞懒洋洋地坐了回去，接着喝酒。狗八道：“你只要得了空，年年都要回来。”
	
	  袁飞飞道：“那是上坟。”
	
	  狗八：“是么。”
	
	  袁飞飞又往地上浇了一层酒。
	
	  狗八道：“你的那些买卖营生都在外省，回这来干什么。”
	
	  袁飞飞：“都说了上坟。”
	
	  狗八转过头。
	
	  袁飞飞喝完了酒，从地上站起来，路过狗八身边，拉着他的领口，低声道：“你想去哪，我都不管。”
	
	  说完，她松开手，留下脸色泛青的狗八，独自朝山林外走去。
	
	  那天晚上，袁飞飞来到凌花床前，凌花病得很重了，身上的皮肉烂了大半，屋里味道难闻极了。凌花看着袁飞飞，笑了笑，低声道：“飞飞，我要死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凌花咯咯道：“你也不哄一哄我，哪有这样对病人的。”
	
	  袁飞飞看着凌花的眼睛，凌花现在憔悴极了，眼角也带着丝丝的纹路，但是那双桃花眼就算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含情。
	
	  夜静悄悄的，凌花的喘息有些费力，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出。
	
	  “走不走。”袁飞飞静静道，“我带着你。”
	
	  凌花静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吃力，边笑边喘道：“臭丫头，你别逗我了。”
	
	  袁飞飞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凌花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会走的，我只要死在这里。我叫你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袁飞飞道：“知道了。”
	
	  凌花道：“飞飞，我想求你一件事。”
	
	  袁飞飞：“什么事。”
	
	  凌花：“你再留几天，花娘死了会被扔进城外的乱坟岗，我不想去。”
	
	  袁飞飞：“好，我会给你葬在一处好风水的地界。”
	
	  “不。”凌花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袁飞飞，“我想留在这。飞飞，等我死了，你把我偷偷埋在裴府的花园里，好不好。”
	
	  袁飞飞没有说话，凌花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背上全是烂皮。她抓住袁飞飞的袖子，“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我。”
	
	  袁飞飞低头看着她的手，道：“好。”
	
	  凌花这才松开手。
	
	  在袁飞飞走后，凌花叫小豆芽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小豆芽点了点头，出去了。
	
	  在那之后，凌花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来到梳妆台边，她没有看镜子，直接颤颤地将梳妆盒打开，还来不及拿一张红纸，屋门就被推开了。
	
	  裴芸是从睡梦中被小豆芽叫醒的，他连鞋子都没有穿，直接跑了过来。
	
	  “你真的见到她了？”裴芸大步走到凌花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真的见到了？她回来了？”
	
	  凌花被他攥得生疼，脸上却还带着笑。
	
	  裴芸神色几乎癫狂。
	
	  “你快说！她是不是回来过，是不是回来过——！？”
	
	  凌花摇摇头，轻声开口道：“没，我骗你的。”
	
	  裴芸怔住，他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气力。最后只道：“没有下次。”说罢，他朝屋外走。
	
	  凌花看着他的赤脚，道：“叫人拿双鞋子来吧。”
	
	  裴芸背影凄凉，一步未停，也不知听没听到。
	
	  当晚，凌花便死了。
	
	  她单手拄着脸，就像是在梳妆台边休息一样。
	
	  袁飞飞在城外等着，将凌花的尸首捡了回来。后来又趁着夜色，和狗八一起，将凌花偷偷埋在了裴府的后院。
	
	  袁飞飞对狗八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凌花，就是在这里。”
	
	  狗八嗯了一声。
	
	  袁飞飞四下看了看，这院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裴芸似乎是一个守旧的人，当年的假山，花园，凉亭，现在通通还在。
	
	  她抬起头，从院子的一处向上看，刚好能见到裴芸屋子的窗户。
	
	  十二年前，一个小姑娘卖身到金楼。她偶然间看见老板娘领着自己的儿子，从坊间走过。那个男娃看着一根刚刚抽芽的树枝，笑着道了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姑娘听不懂诗句的意思，却牢牢记下了这句诗。
	
	  等到花娘分名字的时候，她站出来跟教娘说，我要叫凌云。教娘说这名字听着太硬气，不好，小姑娘就说，那叫凌花好了。
	
	  小少爷生病，消息传到了前面，小姑娘趁着教娘不注意，偷偷跑到裴府后院，在院子地大声唱歌，想哄他开心，不过结果却不好。她也知道了，后面的院子不能随便去。
	
	  可她也知道，有一个女娃，不仅可以去那个院子，还能随随便便待多久。她心智早熟，明白了其中道理。等那女娃问到的时候她便说，她心里的那个人，差不多已经死了。
	
	  这一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去那个院子。
	
	  就算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能进去也好。
	
	  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袁飞飞心想，也好。
	
	  这样也好。
	
	  就像一个轮回。

第五十七章
	  不管袁飞飞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多少人,狗八一直觉得，他才是最了解她的。
	
	  不然，他不会在袁飞飞要离开的那一天，找到她。
	
	  狗八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从袁飞飞去杀刘四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袁飞飞是个白目的狼崽，漂泊的浮萍，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永远留下来，他一直这样坚信。
	
	  在袁飞飞杀掉刘四后,狗八就知道，离她要走的日子不远了。
	
	  狗八在崎水城混了十几年,里里外外吃了个通透，他偷过世家大户的银叶子，也抢过路边的野狗食，太多的炎凉世路让他的内心早早变得冷漠麻木。
	
	  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乞丐一样。
	
	  可他又跟他们不同。
	
	  因为袁飞飞。
	
	  其实，在狗八与袁飞飞相识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过多的深交，袁飞飞在狗八的心里，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了无牵挂的内心，还有绝对不会后退的步伐。
	
	  她不会退缩，也不会畏惧，也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她。
	
	  她不富裕，也没有权势，其实他们都处于泥地。
	
	  可袁飞飞却永远不会沉沦。
	
	  那一天，他在城门口堵到了她——或者他更愿意形容为“等到了她。”
	
	  袁飞飞还是穿着男装，她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也没有多余的家当，就那么轻轻松松晃晃悠悠地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见到狗八，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哟。”
	
	  然后就从狗八的面前走过去。
	
	  在她与狗八错身而过的一瞬，狗八忽然伸手，拉住了袁飞飞的手腕。
	
	  “嗯？”袁飞飞侧眼，狗八看着她，道：“你要去哪。”
	
	  袁飞飞咯咯地笑了两声，道：“怎么都猜到了，好没意思。”
	
	  狗八没去问还有谁知道，他站到袁飞飞面前，道：“飞飞。”
	
	  袁飞飞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五个手指来回换着看，不经意道：“怎么。”
	
	  狗八道：“我同你一起。”
	
	  袁飞飞还是没有看他，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就一起。”
	
	  狗八道：“随你去哪。”
	
	  袁飞飞终于看了他一眼，狗八站在她面前。她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狗八，以至于现在他洗过了脸，瘦高又微微佝偻的身躯站在晨光之中，她看久了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半晌，袁飞飞道：“我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狗八冷笑一声，先她一步朝城门走去，转身一瞬，道了一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来，狗八也曾回想过。在那个时候，袁飞飞说出“或许不会再回来”，他心里本该是高兴的，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冷笑出声，就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她的话。
	
	  这几年里，他们干过不少营生。
	
	  光明正大的有之，偷鸡摸狗的也有之。
	
	  跟袁飞飞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狗八的感触就越深。
	
	  袁飞飞不能说是好命，但绝对是硬命。这种坚硬渗透在方方面面，他们最开始起家的时候，遇到的困难无数，很多时候狗八都觉得要撑不下去了，可袁飞飞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接着往下走。
	
	  她的一切都在影响着狗八，包括冷峻凉薄，以及一往无前。
	
	  所以狗八万分不解，为何这样的一个女人，会对那个禁锢一方庭院的哑巴铁匠念念不忘。
	
	  虽然袁飞飞从来没有提及过，但是狗八在她的神情中，什么都能看出来。
	
	  但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尤其是在他们的营生步上正轨后。外面的生活很好，有安稳，也有刺激，只要袁飞飞愿意，他们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刀口舔血。
	
	  同样，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再离开。
	
	  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他们不缺钱花，但是还是爬在泥潭之中。
	
	  狗八不在乎，只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在乎。他甚至享受着这种泥潭里的生活，他从不会高看自己，因为袁飞飞在见到他的第一次就说过——
	
	  【还真像一条狗，你这名字起的不错。】
	
	  他愿意做狗，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地想问一问她。
	
	  你觉得，我这条狗，这些年来有长出点骨头么。
	
	  他真的问了出来，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和袁飞飞坐在山道上的一个亭子里，袁飞飞靠在柱子上喝酒，听了狗八的问话，她哈哈地笑了出来。
	
	  狗八也跟着她笑了。
	
	  狗八知道，袁飞飞一直都晓得他的感情。
	
	  他第一次在一间柴房里，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自渎。袁飞飞推门而入，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也只愣了一下。
	
	  狗八拎起自己的裤子，捂住身下，脸上还带着薄薄的汗印，他看着袁飞飞，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袁飞飞把柴房门打开，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扯着一边的嘴角，道：“叫什么名字，看着我就好了，继续啊。”
	
	  冰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照进来，勾勒出袁飞飞简洁而冷峻的侧影。风吹起她的衣摆，夹杂着山林间的泥土气，是最为催情的味道。
	
	  狗八当真又动了起来，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了，而是一直、一直看着她。
	
	  事后，他们对那一晚只字不提。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对于他们两人而言，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在狗八看来，袁飞飞对那一晚的兴趣，似乎还没有对晚饭吃点什么来的多。
	
	  至于这种事情有多羞耻下流，他们两人更不在意。
	
	  往后的日子里，狗八也经常这样做，有的时候他做的多了，袁飞飞会笑骂，说狗到发情的季节了。
	
	  只有一次，袁飞飞在狗八纾解之后，蹲在他的面前问他。
	
	  “你这么想要，为何不来问我。”
	
	  狗八还沉浸在刚刚的痛快中，身体微微地痉挛，他的脸埋在干草里，头发沾得全是汗水。他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袁飞飞，哑声应道：
	
	  “不问……”
	
	  “呵。”袁飞飞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狗八不会问，也不想问。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问了不如不问。
	
	  他们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他们都慢慢长大了。
	
	  袁飞飞生得很美，至少在狗八的眼里，他从没见过比她更有味道的女人，就算是凌花都不行。狗八变得有些沉默，总是默默地跟在袁飞飞的身后，他太过了解她，很多时候袁飞飞不用开口，狗八已经知道她需要什么。
	
	  有一日，他们路过一处山峦，袁飞飞想要爬到山顶。狗八随她上去，站在山崖边，袁飞飞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她忽然问他：
	
	  “狗八，你说那些山，千百年来扎根一片土地，会不会厌烦。”
	
	  狗八站在袁飞飞身后，道：“会。”
	
	  袁飞飞道：“你怎么知道。”
	
	  狗八道：“只在一处，当然会厌烦。”
	
	  袁飞飞笑了笑，道：“或许，那是它们自己选择的归宿呢。”
	
	  狗八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颤，他冥冥之中察觉到一些事，这让他不得不反驳她。
	
	  “哪里有什么归宿，不管山还是人，都不需要什么归宿。”
	
	  袁飞飞侧过眼睛看他，道：“不需要？”
	
	  狗八：“不需要。”
	
	  袁飞飞笑了一声，转过去，没有说话。狗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甘心，他又道：“人不需要归宿，就好比我，漂泊半生，也没觉得不好。”
	
	  袁飞飞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往山下走，路过狗八身边的时候，她打着哈欠随口道：“你没觉得不好，是因为你的归宿就在这里。”
	
	  你的归宿，就是我。
	
	  狗八开始后悔多说了那句话。
	
	  不久之后，袁飞飞终于要回崎水了。
	
	  她依旧一个人独来独往，走得干脆，谁也没有告知。
	
	  但是狗八还是同七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在山道口，等到了她。
	
	  袁飞飞笑着同他打招呼，道：“早哟。”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是一样的。只是对狗八来说，那时，是他的开始，而现在，则是他的结束。
	
	  狗八拦住她，道：“你为何要回去。”
	
	  袁飞飞道：“想回自然就回了。”
	
	  狗八道：“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袁飞飞道：“只有有用的事情才能做么。这世上有多少人，做了一辈子的无用之事。”
	
	  狗八看着神色平淡的袁飞飞，心烦意乱。
	
	  “除了那里，难道没有其他的事情让你挂心么。”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想让我挂心什么。”
	
	  狗八说不出。
	
	  袁飞飞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狗八的肩膀，这些年来，狗八长得结实了许多，袁飞飞一只手掌，已经包不住他的肩头了。
	
	  “我走了，你保重。”
	
	  狗八低头看着袁飞飞，低声道：“已经七年了。”
	
	  袁飞飞道：“是啊。”
	
	  狗八道：“这么久都过去了，你还要回去么。”
	
	  袁飞飞看着山道旁的竹林，道：“就是因为七年了，所以才要回去。”
	
	  狗八皱起眉头，他不懂。
	
	  袁飞飞又道：“过了下月初七，我丢掉他的日子，就要比我拥有他的日子多了。”
	
	  清风吹起，竹香四溢，细长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
	
	  狗八一直到袁飞飞走得只剩个淡淡的影子的时候，才恍然转头，大声道：“袁飞飞——！我在这座城里等你！”
	
	  袁飞飞没有回话，她的背影渐渐隐于墨绿的竹林里，就像一幅水墨画卷。
	
	  之前的再多豪言，再多感悟，也只因为这一个背影，砰然消散。
	
	  而这世间又有多少情种，因为一句话，禁锢一生。

第五十八章
	  那是一段很轻松的道路,袁飞飞这样觉得。比起出来的时候,回去的路,她走得更为顺畅。
	
	  她站到崎水城的门口，城门七年来，没有任何改变。袁飞飞单肩挎着包裹，仰头看着城门上的三个石刻大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袁飞飞在心里想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似乎不是很准。
	
	  袁飞飞轻笑一声，走进崎水城。
	
	  在她离开的几年里,并不是没有想过回来的情景,她想过很多次迈入城中的感觉。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又觉得其实都没有什么。
	
	  错综的街道,林立的店铺，有些袁飞飞隐约存有印象，有些则是第一次见到。虽然是第一次，但是这整座城，都给她一股陈旧的熟悉感。
	
	  与那感觉相伴而来的，是一种味道——沉迷的、破败的，生机浅淡的味道。
	
	  其实袁飞飞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她还是一步未停地走了进来。
	
	  来到南街口，记忆中的那个卖油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首饰店，店面重新整理过，已经看不出从前的影子了。
	
	  袁飞飞在首饰店门口站了一会，店铺客人不多，门口打扫的很干净。
	
	  她转过头，看见街道旁的桃树。
	
	  秋天了，树上并没有留有红粉残影，而是满枝的枯叶。
	
	  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到土里。
	
	  袁飞飞淡淡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散发着潮湿腐旧的树叶味充满了鼻中。
	
	  天有些阴。
	
	  袁飞飞走进巷口，凉风在她周围不停地吹着。
	
	  就在她要走到院子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嗯？”袁飞飞低低一声，目光顺势向下，看见脚边贴上来的一只花猫。
	
	  袁飞飞轻笑一声，准备要走，但那猫好似不肯让开路一样，贴在她的小腿上，转着圈地晃。
	
	  “唷，这是哪家的猫。”袁飞飞停下脚步，低头看它。看了一会，嘲笑道：“这老猫，你家主人给你喂的这么肥，跑都跑不动了。”
	
	  花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袁飞飞仰头看了看，道：“太阳快下山了，你不回家么。”
	
	  花猫肚子缠着袁飞飞的一只脚，就地趴下了。
	
	  袁飞飞道：“你不回，我可是要回了。”
	
	  猫闭上眼睛，看着好像准备睡觉了。
	
	  这猫实在太胖了，脖子都看不出来，蜷成一团就像是一坨肉球一样，滑稽得很。袁飞飞玩心起来，蹲□子，在手边捡了一根枯枝，手指头捻着，戳猫的鼻孔。
	
	  “来来，把脸抬起来。”袁飞飞的树枝插进花猫的一个鼻孔里，花猫抽动一下，抬起爪子在脸前一抓，袁飞飞瞧准时机又抽回手。
	
	  花猫胡子颤了颤，准备继续睡觉。
	
	  树枝在袁飞飞的手里灵活地打了个转，然后又插向另外一个鼻孔。
	
	  花猫终于嗷叫一声。
	
	  “哈哈哈。”袁飞飞开怀大笑，丢掉树枝，双臂打在膝盖上，无语道：“这都不走，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花猫闭着眼睛睡着了。
	
	  袁飞飞抬起一根手指，在它脑壳盖上顺了顺，花猫小脸微微一紧，随即舒服地动了动。
	
	  这猫在地上爬来爬去，但是身上的毛却异常的干净，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看起来是经常洗涮。
	
	  袁飞飞觉得手感不错，就蹲着多摸了几下。
	
	  日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袁飞飞看了看手边睡着的肥猫，又看了看天边隐在余晖中的残云，只觉得分外的遥远。
	
	  忽然，袁飞飞的手顿住了。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征兆，但是袁飞飞偏就是停下了。
	
	  她转过头——
	
	  张平手里拎着一捆柴，站在路口的地方。
	
	  青灰色的石板，从街角，一直铺到巷子的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袁飞飞觉得自己或许要哭了。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
	
	  袁飞飞站起来，背后的秋风吹来浓浓的晚霞气息，带动她水绿色的裙子轻轻飘动。
	
	  长发被风吹起，几丝黏在嘴角，袁飞飞也懒得去动。
	
	  她只看着眼前。
	
	  一条路，一捆柴，一个男人。
	
	  她在心里算了算，七年，张平此时不过三十七八，可她却看到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了。
	
	  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色单衣，袖口挽起，小臂上满是灰尘。
	
	  袁飞飞看着张平，张平同样看着她。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这种沉默与从前不同，那时他虽口不能言，但是袁飞飞知道他何时欢心，何时愤怒。而现在，张平像是一把锈了太久的刀，无力，无锋，就算高高举起了，也不知要落向何处。
	
	  袁飞飞开口：“老爷。”
	
	  在叫出这一声后，袁飞飞的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特的轻松。仿佛一个行走天地的旅人，在风轻云淡的一日，突然毫无征兆地卸下全身的行囊，得到了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
	
	  没错，袁飞飞看着因为短短的两个字，不禁后退半步的男人，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道：“就是这里了。”
	
	  就是，这里了。
	
	  在袁飞飞站起来的时候，她脚下的花猫也睁开了眼睛，它晃了晃脑袋，然后托着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地往路口走，走到张平身边停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两声，舔了舔张平扎紧的裤脚。
	
	  袁飞飞见了，笑道：“老爷，这肥猫是你养的？”
	
	  张平垂下头，才发现了脚边的花猫，他的反应有些茫然，盯着猫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袁飞飞道：“你每天给它喂几顿。”
	
	  张平又顿了一会，然后抬起左手，伸开五指。
	
	  袁飞飞道：“一天喂五次，怪不得肚子都拖到地上了。”
	
	  张平低头看猫。
	
	  袁飞飞走过去，站到张平面前。
	
	  张平抬眼，同袁飞飞看了个正着，马上又把头低下了。
	
	  袁飞飞在张平身前站了一会，然后道：“走吧。”说罢，便转身朝巷里走。
	
	  张平跟在她后面，花猫打了个哈欠，看出主人的步伐，率先朝家里跑去。
	
	  它这一跑，浑身都在颤，路过袁飞飞的时候，袁飞飞忍不住又笑了。
	
	  来到院门口，袁飞飞站住脚步。
	
	  “……十几年了，这门就从来没有锁过。”袁飞飞转过头，道：“老爷，明儿我抽空把门拆了吧。”
	
	  张平眼睛一直看着地，闷头往前走，他的步子大，加上反应迟钝，以至于袁飞飞忽然转头说话，他完全没有防备，差点同她撞到一起。
	
	  不过还好他身子反应快，在看见袁飞飞后，马上连退了好几步。
	
	  一小段路，让张平走得前后乱窜，这狼狈的情景落在袁飞飞的眼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的苍老、沉默，都是因为她。
	
	  同样，他的迟钝、木讷、小心翼翼，也都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袁飞飞的心又疼又痛快。
	
	  家里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树下的那两个石头垫子不见了，其他的，都与从前一样。他们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张平看了袁飞飞一眼，什么都没做，袁飞飞点头道：“好啊，你去做饭吧。”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张平先反应过来，他转头进了火房。剩下袁飞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怒了努嘴，自语道：“怎么就看出来了……”
	
	  袁飞飞同花猫一起，坐在屋子里等饭吃。
	
	  袁飞飞走后，张平重新搬回了主屋住，袁飞飞坐在凳子上看了一圈，屋子里已经没有她的痕迹了。她看到木架上的摆设，从前放纸的地方，现在空落落的。倒是没有蒙灰，看起来经常打扫。
	
	  究竟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一间简单到极致的房间。
	
	  山林的猎户？苦行的僧人？还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袁飞飞一个人在屋子里思绪翻飞，张平端着饭菜进来。他先到屋子角落里，把饭菜拨进一个小碗里一些，花猫凑过去吃。
	
	  袁飞飞见到，靠在椅子上道：“这猫还能抓老鼠么。”
	
	  张平转过身，把两盘菜都放到袁飞飞面前，然后坐在桌子另一边。袁飞飞搓了一块火石，点亮桌上的油灯，张平的脸在灯火下，轮廓分明。
	
	  袁飞飞看着张平，道：“老爷，你瘦了。”
	
	  张平看着桌子上的油灯，没有回应。
	
	  火光在他眼眸中轻轻窜动，可张平半分心绪都没有流露，袁飞飞看着，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就好像一口干涸的老井一样，扔下一个木桶，只能听到空旷的回声。
	
	  张平晚饭只吃了半个馒头，袁飞飞问他吃的这么少，有没有吃饱。张平点了点头。
	
	  吃过了饭，张平收拾了桌子，袁飞飞对他道：“今晚我要睡在这里。”张平就去木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铺在床上。
	
	  袁飞飞躺了上去，然后看着张平慢慢退出屋子。
	
	  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她觉得今日已经够了。
	
	  张平整个人都像是在梦游一样，她再做什么都是多余。
	
	  夜里，袁飞飞醒来了一次。
	
	  她在外面过的久了，冷不防回到这里，难免有些不惯。袁飞飞在黑暗里坐起身，听得深夜静悄悄的。
	
	  她觉得有些闷，便爬到床尾，推开窗子。
	
	  在推开的一瞬，袁飞飞就看见火房里面亮着蜡。
	
	  袁飞飞笑了。
	
	  就说嘛，半个馒头，怎么够他吃的。
	
	  袁飞飞披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火房走过去。她打算调侃一下张平，若说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个心思，那现在她有了。
	
	  门开着一道小小的缝隙，袁飞飞凑过去。
	
	  她觉得他是在偷吃馒头。
	
	  袁飞飞扒着门边看进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张平的手里的确握着一个馒头，但是看起来却并不是想要吃下。他头发披散着，手拄在灶台上，浑身都在发抖。
	
	  袁飞飞听到一声哽咽。
	
	  然后张平就快速地拿起馒头，塞进自己的嘴里，把余下的声音全部噎住了。
	
	  他将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背对着灶台蹲下了。
	
	  袁飞飞看到他脖子上满是涨起的筋脉。
	
	  不知何时，那只肥猫走到他身边。活物皆通灵，它看见张平痛苦的模样，轻柔地叫了一声，然后舔他的脚踝。
	
	  张平颤抖地伸出手，将那只猫紧紧抱在怀里。
	
	  袁飞飞站起身，轻声回到自己的屋子。
	
	  红尘丹心何处止，情字最难知。
	
	  来，也叹不是。
	
	  去，也叹不是。

第五十九章
	  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袁飞飞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
	
	  她坐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些微的响声。
	
	  张平在做早饭。
	
	  袁飞飞捂着头发了一会呆，然后下地出门。
	
	  她来到火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正在蒸馒头的张平,道：“老爷。”
	
	  张平好像又被吓了一跳,他看了她一眼，马上又移开目光了。在短短的对视中,袁飞飞看到张平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袁飞飞问道：“老爷,你昨晚没有休息好？”
	
	  张平低头摆弄蒸笼，摇了摇头。
	
	  袁飞飞走过去,道：“我来做吧。”
	
	  见她过来，张平连忙退后两步，袁飞飞手顿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下张平手里的活做了起来。
	
	  张平站在袁飞飞的身后。
	
	  袁飞飞长大了，身材玲珑有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翠绿的玉簪轻轻挽起，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窗外的光照在她的衣裙上，就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一样。
	
	  张平看了一会，默默地低下头，转开了眼。
	
	  袁飞飞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屋子里，对张平道：“老爷，吃饭。”
	
	  张平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他吃了一会，看袁飞飞没有动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袁飞飞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张平看着桌上的饭菜，似乎愣住了。
	
	  袁飞飞又道：“你别多想，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只是我头有些疼，吃不下去罢了。”
	
	  张平又转眼看袁飞飞。
	
	  袁飞飞道：“没事，或许刚刚回来，睡得不习惯，过会就好了。”
	
	  张平点点头，袁飞飞道：“别光看我，你快吃饭。”
	
	  张平这才又吃了起来。
	
	  吃过饭，袁飞飞收拾了碗筷，张平去铁房打铁。袁飞飞坐在屋子里，半天也没有听见打铁的声音，她来到铁房门口，看见张平一个人坐在铁房的凳子上发呆，别说打铁，手边连块铁皮都没有。
	
	  他只是在躲她。
	
	  袁飞飞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觉得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要如何同她相处。
	
	  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院子里晒太阳，袁飞飞看了看它，打从心底里认为，张平现在或许只会同这只猫交流了。
	
	  袁飞飞觉得，这只是张平不习惯，过几天就会好了。
	
	  但是一连六七天过去了，袁飞飞从早到晚待在家里，也不见张平有什么改观。他小心翼翼地同她相处，做饭，打铁，发呆，睡觉。
	
	  十天过去，袁飞飞终于决定不再忍了。
	
	  当然，她不会去逼迫张平，她想到了另外一个方法。
	
	  一天早上，袁飞飞对张平道：“老爷，我出去一下。”
	
	  她永远也忘不了张平那一刻的神情。
	
	  好像是妥协，又好像是认命，他就那样看着她，就好像在说——
	
	  【好，至少这一次，你告诉了我。】
	
	  袁飞飞的心酸到发疼，她低下头，对张平道：“我晚饭前会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
	
	  袁飞飞来到城外河边，深秋的清晨，山林里的风带着浓浓的寒气。袁飞飞站到河边，将衣裳脱了个精光。然后走进河水里。
	
	  寒意像冰冻的毫针一样，丝丝入骨，袁飞飞站在水里，嘴唇冻得发紫。
	
	  等到腿已经麻木得快没知觉的时候，袁飞飞从水里走出来，又站在山林的风口处吹冷风。她一边吹一边在心里咒骂老天爷。她觉得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冷过。
	
	  不。
	
	  好像不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袁飞飞就否认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好像比现在更冷。那时张平捡到了她。
	
	  想到这里，袁飞飞在寒风里笑了。
	
	  就这样，她泡完冷水就吹风，吹得差不多了再去泡冷水，半天下来，她的神智已经快要恍惚了。
	
	  在觉得要断气之前，袁飞飞重新吹干身体，穿好衣裳往回走。
	
	  进到城里，她居然还迷路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实在是太沉了，嗓子也疼得说不出话来。靠在墙壁上歇了一会，她接着往家走。
	
	  等到了家门口，袁飞飞振作了一下再进门。
	
	  张平坐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袁飞飞一进来，他就看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张平看不到袁飞飞的脸色，只道她回来了，便去火房把饭菜重新热一遍。袁飞飞东倒西歪地进到屋子里，一头栽在床上。
	
	  张平端着饭进屋，看见袁飞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他想了想，最后也没过去叫醒她。
	
	  当晚，袁飞飞发起了高烧。
	
	  她半夜醒来一次，还以为自己在外面，想叫狗八进来送水，刚一开口嗓子就冒烟了的疼，她恍惚间想起，自己已经回家了。
	
	  又晕过去之前，她最后一刻想着，要是这老哑巴一直这么闷着，搞不好这次她真的要死了。不过死也就死了，死在他面前，倒也不差。
	
	  张平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早早地做好了饭，但一直不见袁飞飞出来，他以为袁飞飞昨天出去累了，也就没有在意，自己去铁房发呆，可耳朵却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一直到中午，袁飞飞还没有出来。张平把早上的饭重新放到锅里蒸了一遍，然后拿着碗筷推开了袁飞飞的屋门。
	
	  袁飞飞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脸朝下地趴在床上。张平觉得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舒服，他走过去，想让她翻过来接着睡。
	
	  可他的手一碰到袁飞飞的身体时，立刻惊呆了。袁飞飞的身子热得像火炉一样。他连忙去扶袁飞飞的脸，这才看到她脸色沉灰，气息不匀。
	
	  张平这才意识到，袁飞飞病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袁飞飞抱起来，平躺在床上，又翻出了两床被子给她上上下下盖好，然后去给她请郎中。
	
	  郎中看过之后说是受凉了，开了个方子，张平又跑去抓药。
	
	  等他再回来煎好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把药放到床边，然后坐在床上小心地拍了拍袁飞飞的肩膀。
	
	  袁飞飞毫无动静。
	
	  张平又晃了晃，袁飞飞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天棚，没等张平把药端起来呢，又要闭眼了。张平赶忙拉住她的胳膊，让她提起精神。
	
	  袁飞飞慢悠悠地转过眼，看见张平，像是不认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叫了声老爷。
	
	  她的声音干哑，有气无力。
	
	  张平听得手都颤抖了，他扶着袁飞飞的肩膀，抬手比划着——
	
	  【喝药，先喝了药再休息。】
	
	  袁飞飞看着张平的手，过了好久，才低声道：“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张平沉默。
	
	  袁飞飞转过头，又低低地道了一句，“肯说话就好……”一边说，她一边又闭上了眼睛。张平回过神，想起袁飞飞还没有喝药，他拉着袁飞飞的手臂，示意她先别睡。
	
	  袁飞飞皱着眉头转过脸去，“不喝。”
	
	  张平再拉，袁飞飞哼哼一声，干脆把身子转进去。
	
	  眼看药就要凉了，张平着急之下，伸出手，直接把袁飞飞从床里面抱了出来，袁飞飞痛苦地叫了一声就被张平拉了起来。
	
	  张平把药放到她嘴边。
	
	  袁飞飞鼻子不好用，但是看着那黑乎乎的要就烦，她坚定道：“不喝不喝。”
	
	  张平一手端着药，一手托着袁飞飞的后背，她要倒，张平就一用力，牢牢地撑住她。
	
	  袁飞飞坚决不喝药，张平两手都占着，也腾不出空闲劝她，两人就在屋子里对峙。又过了一会，药凉了，张平皱着眉头把药放下，打算重新煎，刚一放开手，袁飞飞噗通一下倒下了。
	
	  张平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老爷。”张平端着药碗走到门口，袁飞飞忽然叫住了他。张平回头，看见袁飞飞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她看着有些憔悴，一双细长的眼眸也没有平日的神采。
	
	  袁飞飞低声道：“你陪陪我。”
	
	  张平还有些犹豫。
	
	  袁飞飞悲惨道：“我要死了。”
	
	  张平：“……”
	
	  张平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药碗放到桌上，重新坐回床边。
	
	  袁飞飞拉了拉他的衣摆，她病中力气小，但张平也顺着她的意思又坐过去一些。
	
	  袁飞飞翻身过来，双手环住张平，脸埋在张平的腿上。
	
	  张平的身子绷得很紧。
	
	  袁飞飞轻轻地枕着，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张平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下来。袁飞飞躺在张平的腿上，他的衣裤简单结实，或许是因为刚刚煎过药的缘故，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道，袁飞飞在病中，鼻子不灵便，却也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苦涩。
	
	  夜里安静极了，屋子里点着油灯，袁飞飞抱着张平很久很久，她甚至觉得，就这样结束生命也是好的。
	
	  张平一直由她抱着，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燃尽，屋子里暗淡下来，只有淡淡的月光，顺着门窗缝隙，星星点点地照进来。
	
	  袁飞飞低声道：“你恨我么。”
	
	  张平摇了摇头。
	
	  袁飞飞没有看见，也没有再问。
	
	  问的人只为了自己而问，答的人也是为了自己而答。
	
	  不知过了多久，袁飞飞轻轻开口：“老爷，养了我，你欢喜么。”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低的轻笑。
	
	  笑声中有无奈，有感叹，更多的，是无法浅释的深长。
	
	  袁飞飞也笑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张平，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轻笑出声。
	
	  这一个问题，不管由哪个人来看，答案或许都是否定的。就算是袁飞飞自己回忆往昔，也会觉得张平抚养她，是苦大于甜，痛多过快。
	
	  可她依旧不会退让。
	
	  黑暗中，张平的手放在了袁飞飞的头上，他轻轻地抚摸了她的头发，袁飞飞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默不作声。
	
	  时光是飘忽的，偶然想起，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太久。
	
	  初次遇见，他就像拯救天地的神明，而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孩童。
	
	  再次遇见，她秀美聪颖，而他已鬓生白发。
	
	  岁月的凝重大多时间让人沉郁，可有时候想一想，却又让人心生感激。
	
	  因为这么久都过去了……
	
	  你还肯回来。
	
	  你还肯等我。

第六十章
	  袁飞飞的病很快就好了。
	
	  换成张平病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奇事。因为袁飞飞同张平生活了许久,还从没见过他生病，以至于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察觉出张平病了。
	
	  张平自己也不甚在意。
	
	  好像近四十年来,他还没有为病痛困扰过。袁飞飞病倒,张平不眠不休地在她床边看了三天，其实在第二天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感觉到些微的难过了，但那时袁飞飞还病着,他在一旁伺候她,换衣煎药做饭事事不差，就算袁飞飞睡着休息了,他一根弦也绷得紧紧的,根本没有空闲多想。
	
	  几天后,袁飞飞生龙活虎地将病去了个干净,张平一口气松下，身子也越发地沉重。
	
	  可他还是没有在意。
	
	  期间袁飞飞问过他一次。
	
	  “老爷，你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没吃饱么？”
	
	  张平摇头。
	
	  袁飞飞也就没再问了。
	
	  本来，这点小病以张平的体格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奈不住他因为袁飞飞的回来，心神俱扰，也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又在两个人全然不在意的状态下，慢慢严重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张平一个喷嚏把米喷了袁飞飞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袁飞飞捧着饭碗，看着张平，问了一句：“老爷，你不是病了吧。”
	
	  她一问，两个人都愣住了。
	
	  袁飞飞把碗放到桌子上，伸出手，张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是被袁飞飞一手捂在头上。
	
	  “这么热？”袁飞飞惊讶地看着张平，“还真的病了。”
	
	  张平被她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袁飞飞来到张平身边，握住张平的大手。
	
	  “老爷，你身子不舒服么。”
	
	  张平张张嘴，又一个喷嚏。他连忙转过头去。袁飞飞把他拉到床边，道：“坐下。”
	
	  张平坐到床上。
	
	  袁飞飞思索了一会。她对病症医理一点都不懂，想了半天，最后看着张平，道：“老爷，前几天你给我煎的那个，还有剩么。”
	
	  张平脑袋也迷迷糊糊，他坐在床上，仰头看了袁飞飞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袁飞飞道：“那是剩了还是没剩？”
	
	  张平终于确切地点了点头。
	
	  袁飞飞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煎药。”
	
	  张平摆了摆手。
	
	  【我去吧。】
	
	  比划完他就要站起身，袁飞飞把他按回床上。
	
	  “躺着。”
	
	  张平看着袁飞飞离开屋子，盯着那半开的房门好一会，不知有何念想，自顾低头轻笑了一声。也听了袁飞飞的话，躺到了床上。这一躺下，张平顿感浑身乏力，后背疼得要命。他侧过身，用手敲了敲。
	
	  袁飞飞回来的时候，张平已经睡着了。
	
	  袁飞飞把药放到一边，自己趴在床边上看张平。
	
	  张平的确有些显老了，眉间和唇角的纹路越发的清晰，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袁飞飞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抹了抹。
	
	  张平睁开眼，袁飞飞笑了，轻声道：“要不要喝药。”
	
	  说着，她转身把桌上的药端过来，张平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
	
	  袁飞飞道：“你别看模样难看，喝起来还是不错的。”她拿手指点了点黑乎乎的一团，又道：“前几天我喝的时候觉得没滋味，这次我特地帮你加了点盐巴，你尝尝看。”
	
	  张平：“……”
	
	  他接过碗，低头看了一会，然后仰头一口喝完。
	
	  味道不好形容。
	
	  袁飞飞道：“还要么。”
	
	  张平摇了摇头。
	
	  袁飞飞扶着他的肩膀，又把他按回床上。“那就休息吧。”
	
	  张平躺在床上，头依旧昏沉，可刚刚的那份困意却淡了许多。
	
	  袁飞飞留了灯，躺在张平的身边。
	
	  慢慢的，入夜了。
	
	  那盏微弱的灯依旧亮着，淡淡的光在小屋中，显得脆弱而温暖。
	
	  张平侧着身，袁飞飞转头看他的背，然后慢慢地靠过去。
	
	  她的手轻贴在张平宽阔的背脊上，感觉手下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还想问你睡了没，看来没有了……”袁飞飞把脸也慢慢靠在张平的悲伤。他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温热、沉稳。
	
	  “老爷……”袁飞飞扶着张平的肩膀，低声道：“你这样睡好不舒服，我帮你脱了衣裳……”
	
	  张平埋着脖颈，刚要拦下袁飞飞的手，桌上的油灯烧尽，忽然灭了。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
	
	  张平已经抬起了的手，也不知怎么，停在半空中。
	
	  黑暗中，一只细腻的手握住了张平的手掌。
	
	  袁飞飞在他耳边道：“你就这样张着手好了，我来帮你脱……”
	
	  张平来不及收回手，领口就被袁飞飞拨开，整个肩膀都袒露了出来。袁飞飞感觉着从张平身上散发淡淡热气，忍不住将唇印在上面。
	
	  张平动都不敢动。
	
	  袁飞飞慢慢的把他的上衣褪下，张平的脸朝向另一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袁飞飞从后面抱住张平。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宁静。
	
	  张平的背依旧宽厚，依旧凹凸不平。
	
	  袁飞飞想着，她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憧憬着这一日。她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张平打铁的时候，他赤着上身，抡起铁锤。
	
	  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起伏，听着铿锵刺耳的声音，熏烤着浓烈的热气……除了仰望与渴求，她无从他想。
	
	  张平忽然感觉一股柔软的湿润的触感贴在自己背上，在顿了一瞬后，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根柔软的小舌，就在他的背上一点一点地动着，张平的背完成一道弧线，牙关紧咬。他想回头，他想告诉她别这样做，他的身上脏。
	
	  可他根本动都不能动。
	
	  “我喜欢你的背……”袁飞飞用牙齿轻轻地咬了咬，低声地说：“热热的、滑滑的……就像是动物一样。”
	
	  张平不懂她所思所想，他只疑惑为何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平稳，而他好像只要一张嘴，就会低吼出声。
	
	  袁飞飞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好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糕点。她忘情地将自己与面前的男人融在一起，直到他背上每一块肌肤，都含着她的味道。
	
	  她的手慢慢向前，覆在张平坚实的小腹上。不知怎么，袁飞飞忽然笑了一声。
	
	  “老爷，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张平本就在病中，脑袋昏昏沉沉，加上被袁飞飞这么一折腾，一张老脸都五色混杂，看不出模样了。
	
	  袁飞飞的头垫在张平的胳膊上，手一点一点向下。
	
	  张平的两条长腿紧紧蜷着，像是想要躲避什么。袁飞飞没给他机会，手掌轻轻握下了。
	
	  张平终于哽咽一声，想要挣扎起身。
	
	  袁飞飞牢牢抱着他。
	
	  “没事老爷，没事……”
	
	  她看着张平狼狈的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张平活了近四十年，情爱之事却如同赤子。七年前，张平三十一岁，在袁飞飞的狡诈哄骗下，才初次体味个中□□。可那一晚，对他来说却只有苦痛与遗憾。
	
	  往后七年，他心中只惦念着一个人，每年每月，一人一猫一院，再难有所起意。
	
	  偶尔梦中遇见故人，难忍情意，辗转律动，待第二日清醒，看着狼藉的床被，再看看空荡荡的庭院，又是满腔难掩的寂寥。
	
	  久而久之，他开始从心底抗拒。
	
	  抗拒情，抗拒*。
	
	  可是袁飞飞的手是那么的轻柔，她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心神，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完全不同了。
	
	  袁飞飞没有惊扰他，而是一点一点地帮他纾解。
	
	  张平从默不作声地忍耐，慢慢变得随着袁飞飞的动作而呼吸，他抓紧床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最后的那一瞬，他几乎被淹没了。那份无法言喻的快感与矛盾让他忍不住发出长长地吼声。
	
	  声音嘶哑不堪，但袁飞飞却咯咯地笑出声。
	
	  张平忽然转过身，将袁飞飞紧紧抱住。
	
	  他没有亲吻她，没有抚摸她，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她。
	
	  他的身子还在颤抖，在她的耳边张开嘴，用那怪异地音调高高低低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袁飞飞抱着汗津津的张平，柔声道：“懂的，我懂的。你慢慢讲……”
	
	  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袁飞飞对张平说：“老爷，昨天我去见了裴芸。”
	
	  张平一顿。
	
	  袁飞飞道：“我把婚事退了。”
	
	  她没有问他，有没有等，他也没有告诉他。
	
	  袁飞飞与裴芸的见面，还是在那个屋子。裴芸给她泡了一壶茶，袁飞飞问他，看见她惊讶么。裴芸笑道，不惊讶。
	
	  “为何。”
	
	  “因为半月前，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袁飞飞看着他，裴芸长大了，可在袁飞飞的眼里，他却依旧是那个会因为被扬了一身土就哇哇大哭的白馒头。
	
	  也许在听到袁飞飞回来的消息时，他也是狂喜的。或许他也一直在期盼，她能来找他。
	
	  可半月的时间，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几年经商，裴芸已经磨练得喜怒不行于色，袁飞飞坐了一会，对他道：“我要走了。”
	
	  裴芸抬头看着她，道：“如果当初……”
	
	  袁飞飞停住脚，“当初什么。”
	
	  裴芸看着那双细长的眼眸，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无缘终是无缘。如果当初，她先去了那座庙，先遇见他，是不是结果有所不同。但是在袁飞飞的一生中，并没有这些如果。
	
	  能早一步，也是天意。
	
	  岁月似乎翻转了。
	
	  袁飞飞笑着看着门缝中照进的月光，又看了看被她抱住的男人。
	
	  当年，张平的善良包容了她整个生命。而现在，则换做她，来温柔他余下的时光。
	
	  他虽口不能言，但在她的生命里，他不曾沉默。
	
	  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成婚，张平无论如何，都没有同意。他依旧觉得，这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袁飞飞也没有逼迫他。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平才慢慢地放开自己，与她纠结缠绵。
	
	  街坊邻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们只知道在南街的巷子口，有一个哑巴铁匠。他不常出门，也鲜少与其他人交往，但他做的铁活却是全城最好的。
	
	  晴明细雨、温夏冷冬，他们在发愣的午后，总是会听见巷子里面传来轻轻的磨铁声。
	
	  那声音太过熟悉了，十几年如一日，融进所有人的生活。
	
	  他们还知道，这个哑巴铁匠家里，有一个丫鬟。那丫鬟长得很美，美得让大家都不相信她只是一个下人。
	
	  有人在茶余饭后猜测什么，后来时间久了，也就不谈了。
	
	  巷子里换了好几户人家，有一天，街口的老人忽然觉得，似乎很久没有听到打铁的声音了。他走进巷子里，来到最里面的院落，惊奇地发现院子并没有上锁。
	
	  他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主人家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老人家觉得自己有些走累了，刚好看见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放着两个模样奇怪的石垫子。他之前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走过去，在其中一个石垫子上坐下休息。
	
	  那时刚刚入秋，天依旧有些温热，老人坐了一会就觉得有些困意，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半睡半醒间，他看见老树上的一片树叶被风吹动，慢慢地落下，轻飘飘地在空中荡来荡去，最后落在旁边的石垫上。
	
	  老人心想，主人家去哪了呢。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在笑，也好像在梦里回答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