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摆渡人3：无境之爱
作者：[英]克莱儿·麦克福尔
内容简介
 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灵魂的摆渡人？ 在摆渡人系列前两部里，女孩迪伦和灵魂摆渡人崔斯坦两次穿过荒原，经历了被审判者惩戒、与恶灵的斗争等惊心动魄的磨难，终于得以在人间生活下去。 与此同时，被扔进荒原的杰克和他的灵魂摆渡人苏珊娜也遭遇了非常严重的危机：杰克被恶灵拖到了黑暗黏湿的湖水之中，成为了它们中的一员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荒原的裂隙已经产生，无论是荒原还是人间，都发生了令人恐惧的变化人间凭空消失的巴士、被白色雾气笼罩的荒原、竟然能够闯进安全屋的恶灵，似乎有什么东西使得荒原动荡不安起来，更大的恐慌开始蔓延 当直面生存、死亡与爱，哪一个会是你ZUI终的选择？如果生命进入再次的轮回，你又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
序幕
机会来了。
恶鬼察觉到了异样。一个漏洞显现了出来。隔离人间与荒原的帷幕上出现了一个缺陷。虽然生死帷幕上的破洞早已修复……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不完全一样。
鲜美的人肉、真实的生命，通通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惹得恶鬼疯狂难耐，一次次地撞击着生死帷幕。帷幕被撞得扭曲变形，好在没有破损，但那是迟早的事。
恶鬼不停地发起攻击，又是推又是扯，帷幕的边缘就这样逐渐变薄，终于，一个恶鬼大声咆哮，扭动着穿过了帷幕。
生死帷幕立即恢复原状，将其他恶鬼牢牢隔绝在荒原之中，任由它们挫败地尖叫。然而，损失已经造成。
那个穿过帷幕的恶鬼不知该去何方，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之后，它停了下来，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在这片天色逐渐昏暗的乡间，它寻找着活物血管中流淌的鲜血所散发出的诱人香气。找到之后，它就要开始享受美食了。

Chapterr 1
这是在开玩笑吧。迪伦惊恐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画着浓重的黑色眼线，眼皮上涂着烟灰色的眼影。如果她把头转到某个角度，还可以看到眼影微微闪着光。好吧，眼妆其实还好，但其余的……
她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活像个老鼠窝。涂在嘴上的口红是一种过于艳丽的红色，使她看起来就像个刚刚吸完血的吸血鬼。还有裙子，这是一条塔夫绸裙。塔夫绸啊！直到琼拖着她走进索赫霍尔街尽头那家大型百货公司的“特殊场合”服饰专区，迪伦才知道塔夫绸是什么，她对这样的衣服实在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那种桃红色，丑到了极点，迪伦一看见就会想起煮过头的三文鱼。裙子配有泡泡袖，腰部有紧绷的褶皱，穿在身上十分别扭。看裙身的式样，显然她一走起来，双腿周围的衣料应该会美丽而优雅地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只可惜在她换裙子时，琼偏偏硬塞给她一双紧身连裤袜，结果裤袜与该死的塔夫绸摩擦出了静电，裙子贴在身上，什么效果都没有了。
我这副样子，简直就是惨不忍睹。迪伦边想边哆嗦，她的倒影也在镜子里微微颤抖。父母说他们要结婚，她真是从心里乐开了花，琼让她做伴娘，她更是兴奋不已。
但那都是买这身衣服之前的事。
“亲爱的，你看起来美极了！”迪伦的姑婆格拉迪斯坐在酒店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她那肿胀且患有关节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一块手帕，眼里闪烁着泪花。格拉迪斯姑婆有白内障，所以才会觉得她穿这衣服很漂亮。也许这种打扮在格拉迪斯姑婆年轻时的确很时髦，说不定在那个时代，维京人都还没有入侵哩。
“谢谢你，格拉迪斯姑婆。”迪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是全镇最漂亮的姑娘，你知道吗？”
迪伦做了个鬼脸。礼服不透气，她感觉自己都冒汗了。她不能穿成这样出去，绝对不行。
敲门声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迪伦，你准备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迪伦转身面对门口，看到闪闪发光的铜把手开始转动，“他们都等着……”
“等一下！”迪伦尖叫道。门把手停止转动，幸好门还是关着的。“我还没准备好呢，崔斯坦。等……等我一下。”迪伦惊慌失措地转过身，面朝格拉迪斯姑婆，但姑婆也帮不了她。老妇人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助行架，费力地慢慢站起来。
“进来吧，小伙子。”她喊道。尽管崔斯坦用很大的声音清楚地介绍了自己，迪伦也三次纠正了格拉迪斯姑婆，但她还是这样称呼崔斯坦。
崔斯坦打开门，迪伦连忙转身背对他，免得去看他见到她这身打扮时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只是她这么做纯属徒劳，因为崔斯坦就站在门口，她刚好能从镜子里看到他，而且，她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脸。他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背上扫来扫去，然后对着镜子看她的正面。迪伦注意到，他虽然小心翼翼地不流露出丝毫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哇。”他说。
“你说不出话来了吗，小伙子？”格拉迪斯姑婆大声说道，“看到了吧，年轻的小姐。我早说过，你漂亮极了。”
“是的。”崔斯坦表示同意，“我的确说不出话来。”他朝迪伦微微一笑。她也对他苦笑了一下，不过，当她看到崔斯坦那闪闪发亮的鞋子、时髦的黑裤子和深蓝色衬衫，她的笑容加深了。她从未见过他打扮得如此讲究，他这样一穿，看起来是那么俊朗不凡。尤其在衬衫的衬托下，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再加上他那略显蓬乱的茶色头发往后梳着，所以今天他的眼睛比以往更引人注目。
“你真帅。”迪伦告诉他。
“让开让开。”格拉迪斯姑婆扶着助行架把崔斯坦推到一边，一步步费劲地走了出去，“我自己过去坐。不，用不着帮我，小伙子。我又不是九十二岁。”
“我……那个……”崔斯坦尴尬地动了动，显然在找借口。迪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他不能把真相告诉格拉迪斯姑婆：楼下举行婚礼的大宴会厅离这儿太远了。迪伦和崔斯坦之间有一条纽带，必须形影不离，如果他们距离太远，就会痛得喘不过气，如同身体被撕裂了一般。崔斯坦在隔壁的房间里穿衣打扮已经够糟的了，她虽然知道他在那里，却看不见他。
幸好这时迪伦的父亲詹姆斯出现在了崔斯坦的身后。
“崔斯坦。”他拍了拍崔斯坦的肩膀和他打招呼，可能他有点太用力了，不然崔斯坦也不会皱着眉头回了句“你好”。“嘿，太漂亮了，你看起来真可爱。”詹姆斯都还没看迪伦，就说出了这句话，但即便如此，他的笑容也丝毫不减。在迪伦看来，今天就算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抹掉他脸上的笑容。即便女儿穿得像个三文鱼蛋白派，他也没有被吓倒，他转向格拉迪斯姑婆，“我来看看你是否需要我搀你到座位上去，格拉迪斯。很快就要开始了。”
“嗯。”格拉迪斯姑婆看起来气消了，“至少还有人懂礼貌！”她朝崔斯坦投去不满的目光，随后拖着脚走了起来，身体重重地靠在助行架上，詹姆斯试图拉住她的胳膊肘，让她可以站稳一些，她却用力拍掉了他的手。
“我觉得她不喜欢我。”崔斯坦对迪伦吐露心声，此时他们两个都确定老妇人走得够远，听不到他们说话了。九十二年来，她像蝙蝠一样耳朵灵敏。
“她觉得我看起来不错。”迪伦小声回答，“所以，我是不会相信她的判断的。”
现在，她有机会从崔斯坦那里确认了她对自己的印象：只有极度活跃的五岁孩子才会如此打扮。而且，她还要穿戴成这样……站在一百多人面前。
“我觉得你看起来……”崔斯坦再次打量着她的衣服，显然是在搜肠刮肚找一些好听的话来说，但不幸的是，他失败了，“啊，你的眼睛很美。”
“太好了。”迪伦厉声说道。她觉得眼睛化了妆后的确漂亮，但这更糟，因为她不可以像小孩一样哭得稀里哗啦了，“那我干脆在自己身上套个纸袋，只露出眼睛吧？”
“那你需要一个很大的袋子。”崔斯坦若有所思地说。
有那么一刻，迪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再然后，她扑过去打了他几下。
“感觉好多了。”她假装吹胡子瞪眼睛。
“很乐意为你效劳。”崔斯坦笑着回答。他露出严肃的神情，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老实说，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他道，“你即使穿纸袋也很美。但是，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今天是你妈妈的大日子，不是你的。我保证每个人都只会看她。”
“说得对。”迪伦道，充满怀疑地瞧着他，“我只需要融入背景就行啦。”桃色迪伦太显眼了，压根儿就不可能注意不到，“也许我走运，能和墙纸或窗帘同一个颜色。说不定只要我站对地方，就能不起眼。”
“这就对了！”崔斯坦咧嘴一笑，探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前额。
就在这时，迪伦房间对面的门开了，蕾切尔姨妈从门里走了出来，弯腰摆弄着什么东西，她穿着桃红色衣服，臀部太丰满，一点也不好看。片刻后，她走到一边，琼走进了走廊。迪伦倒吸了一口气。琼平时常穿一套硬挺的海军蓝色护士服，在家里，她会穿舒适的衣服，比如各种各样难看的羊毛开衫，而穿上那些衣服，是看不出身材的。
今天，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高跟鞋，比平时高出了几英寸。一袭奶油色及膝缎子连衣裙让她的苗条身材一览无遗，还可以看到乳沟。一条细细的带子缠绕在琼的脖子后面，细带逐渐变宽，在与裙身连接处镶有珍珠和蕾丝。
她手里捧着一束精致的玫瑰，玫瑰周围点缀着一朵朵美丽的白色小花。
“妈妈！”迪伦用手捂住嘴，令她吃惊的是，她的眼泪开始往上涌。
“不不，千万不要！”琼用一根手指指着迪伦的方向，她的指甲上涂着闪闪发亮的珠色指甲油，“你可别招我掉眼泪！”
但显然已经太迟了，琼抓起蕾切尔姨妈递过来的手帕，开始疯狂地擦眼睛。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可不该哭呀。”蕾切尔姨妈说道。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嘴唇微微噘起。
“你少来。”琼反驳道，“我记得你结婚那天，因为头发没做好，你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号啕大哭了一小时呢。”
蕾切尔姨妈张大嘴，愤怒地瞪大眼睛，却什么都没说。幸好迪伦早已习惯了这姐妹俩之间经常爆发的小口角，而且很清楚这样的小吵小闹常常会演变成激烈的大吵。
然而，这场小小的争吵似乎让琼镇定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挺直身体，然后微笑着看着迪伦：“准备好了吗？”
迪伦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伴娘礼服，觉得自己永远都准备不好，但是，就像崔斯坦说的，今天是琼的大日子，不是她的。
“你不应该坐在你的座位上吗？”蕾切尔姨妈问崔斯坦。她语气尖锐，由此可见，琼刚才说的确有其事，戳中了她的痛处，所以她很生气。
“蕾切尔，崔斯坦要陪着我女儿。”琼反驳道。
几个月来，她对崔斯坦的态度缓和了很多，但迪伦知道，琼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让妹妹闭嘴，而不是为了保护女儿的男朋友。
他们静静地乘电梯下到酒店的一层，然后穿过明亮的大厅，来到宴会厅的入口。双开门紧紧关着，门框上别着白色的窗纱，门把手上打着蝴蝶结。一个衣着光鲜的酒店工作人员在等着他们，准备让他们进去。
“时间刚刚好。”他朝他们笑了笑，“里面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琼点点头，迪伦看到她不再因为紧张而秀眉紧蹙，反而露出热切的期盼，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迪伦重新整理了一下她手中那比琼的手捧花小一些的花束，眼泪不听话地又要往外流。她意识到自己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她的父母要结婚了，她将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崔斯坦温暖的手放在她背上，让她稳稳地站住，给她安慰，然而如此一来，她却更想哭了。因为他也在这里，就站在她的身边。
蕾切尔姨妈叹了口气，迪伦皱着眉头看向她。如果她说难听的话，破坏琼的大好日子……但蕾切尔姨妈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伤感。“真遗憾不是爸爸牵着你走过去。”她轻声说。
有那么一刻，悲伤掠过琼的脸庞，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迪伦身上，悲伤随即消失了。“没关系。”她说，“我更希望是我的孩子陪着我，我只需要她一个就够了。”
琼完全不知道她曾经险些失去迪伦。詹姆斯倒是知道一些，知道迪伦死过一次，费尽千辛万苦死而复生，并且想方设法活了下来。他们不得不对琼保密。此时此刻，琼的话比她意识到的要深刻得多，迪伦抽抽鼻子，用力咽下像是突然卡在喉咙里的肿块。
“谢谢你，妈妈。”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琼对她笑了笑，做了个手势。“快走吧，小姐，”她说，“你带路。”
迪伦转过身，站在紧闭的双开门前，这时，《新娘来了》的音乐声响起。崔斯坦站在她旁边，准备在新娘一行人沿过道往前走的时候溜进自己的座位。
迪伦突然紧张起来，只好做了个深呼吸。门开了，齐聚一堂的宾客全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她穿着过分艳丽的桃红色塔夫绸裙，呆呆地站在门口。一百双眼睛盯着她，长长的过道在她面前延伸，等着她走过去。
“天哪。”她低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崔斯坦能听见，“太可怕了！”
(1) 维京人，即北欧海盗，公元八世纪至十一世纪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不列颠岛屿，欧洲这一时期被称为“维京时期”。

Chapterr 2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杰克站在安全屋门口，怒视着外面上下翻飞的恶鬼。天空中的炽热骄阳洒下血色的光芒，将怪异的深红色阴影投在他的脸上，紧锁的眉头下，他的两只眼睛深深凹陷，犹如两个黑色的坑洞。
“把门关上吧。”苏珊娜建议道，带着一种不甚愉快的心情看着他。对他，她既有内疚，也有责任，在他们藏在这里的这段看似漫漫无期的时间里，这种不愉快的心情一直折磨着她。“别看它们。”
她坐在一张低矮的沙发上，尽可能地远离大门。不过她距离门并不远，这栋安全屋有点像村舍，墙壁由石头砌成，屋顶是茅草的，只有一个房间。没有任何隐私空间供他们逃避彼此。事实上，沙发是仅有的大件家具，此外，可以坐的只有一把细长的厨房椅。他们时常争吵，吵了架也无处可去。吵架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他们两个被关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对苏珊娜来说，只要走出去一步就意味着要遭受极大的痛苦，因为不死不灭的恶鬼会对她发动猛烈的攻击。
而对杰克来说，那意味着比死亡更糟糕的结局。
这种饱受折磨的日子他们过多久了？苏珊娜甚至不知道自从审判官把他们赶回荒原以来，已经有多少天了。这里是真正的荒原，大地是血红的，恶鬼们可以自由地猎取任何愚蠢到走出安全屋的灵魂。
安全屋的后石墙上整齐地刻着一行行细小的线条，每一根线条代表着她和杰克在荒原监狱里度过的一天。她最近没有数过，线条太多，看一眼猜不出有多少根，而且她已经很久没添加新标记了。
“杰克，把门关上。”她又说了一遍。
杰克撇了下嘴，他仍然讨厌听从她的任何命令，然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有那么一刹那，气氛紧张至极，苏珊娜还以为他打算走出去，结束这困住他们的僵局，但他只是等到恶鬼觉察到他的动作，发出胜利的咆哮和尖叫，才猛地往后一闪，踢上门。
“你不该那样做。”当他走过去坐在苏珊娜身边时，她责备道，“你只会让它们更生气。”
“我看它们已经很生气了。”杰克说，群魔在外面发出了沮丧的嘶吼，证明了他的话，“再说了，总得找点事做。”
苏珊娜叹了口气。问题就在于此，他们太无聊了。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不然的话，他们准会发疯。
再过多少天，杰克便会真正走出那扇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心提起这个话题，但杰克抢先了一步。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低头盯着地板说。他这个样子，就足以让苏珊娜闭上嘴了。杰克竟然会避开她的目光，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他竟然如此……犹豫，如此不确定。
“你在想什么？”他拨弄着T恤的下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得问道。
“我想……”杰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气吐出来，“我认为我们需要争取。”
“什么？你的意思是……”
他抬起头后，苏珊娜能看出他在隐藏什么——恐惧。他一方面很害怕，另一方面，又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结果恐惧在这场斗争中失败了。
“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他说。
“我们可以。”苏珊娜纠正道。
“不，不可以。”他瞪着她，确定她不会再次反驳他。她的确没有。“我们必须这么做。必须了结这一切。如果失败……”他耸耸肩。
“如果失败，你就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苏珊娜提醒他，并冲着透过一扇小窗看到的恶鬼点点头。
“你也一样。”杰克反驳道。
“不。”苏珊娜摇了摇头，“我不会的。我会得到新任务，被派去接别的灵魂。它们可以伤我，但杀不了我。它们无法把我变成和它们一样，但它们可以这样对你。”
杰克又耸了耸肩，好像要摆脱她的话，否认她说的一切。然后，他抽抽鼻子，动了动下巴，坐直了一点。在和苏珊娜相处的漫长的日日夜夜，他逐渐甩掉了装腔作势的习惯，现在，他突然变回了老样子。
“那又怎样？随便吧。”
“杰克……”
“至少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苏珊娜眨眨眼，很肯定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她问道。
“到时候你就自由了。”杰克重复道。苏珊娜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旁边释放出的紧张，“如果我成功了，那就……太好了。要是没成，至少你可以离开这里。对吗？”
苏珊娜不知该说什么。“我是不会自由的。”她缓缓地说，“我得回去当摆渡人，就像以前一样。”
“但你可以离开这里。”
“那倒是。”她同意道，“我可以离开这里。”她可以从这个笼子里出去，离开他们在这片真正的荒原地狱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并且远离杰克，以及每次看着他都让她内心备受煎熬的内疚。
如果是这样，她以后肯定想知道自己每次面对的恶鬼是不是杰克，猜测在那些想要凶猛地攻击她并试图杀死她正在引导的新灵魂的怪物体内，是否还残留着他的任何意识。她会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因为她而遭受着无尽的折磨。她讽刺地想，他也许很乐意有这么一个机会能报复她。念及此，她轻声笑了笑。
“怎么了？”杰克问。他好奇地歪头看着她，想知道她觉得什么事这么好笑。
这样的他十分好看，显得更年轻，也更友好。他脸上严厉、愤怒的线条似乎软化了，整张脸不再显得那么乖戾。苏珊娜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着她的，但慢慢地，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漫长而痛苦的时间里，他们渐渐地找到了一种共存的方式，并且接受了彼此。他们会适当地谈上几句，还会大笑，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奇怪的节奏。而且，他们竟然成了朋友。
如果杰克被恶鬼抓住，被拖到地下变成它们中的一员，那苏珊娜就会失去一个朋友。但更重要的是，她将失去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我正想象你变成了恶鬼。”她承认道，“到时候你就可以报仇了。”
杰克咧嘴一笑，不过苏珊娜知道这并不好笑。
“我会一路跟着你穿过荒原。”他保证，“我就是你的私人专属恶鬼，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谢谢。”苏珊娜冷冰冰地对他说，“感激不尽。”
娱乐的微弱火花熄灭了。他们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夕阳西下，夜色渐浓，天空变成了深紫红色。外面恶鬼的吼叫声会越来越大。恶鬼将越来越多，多到密密麻麻，到时候，它们甚至会砰砰地撞击安全屋，横冲直撞，互相争斗，尽管如此，它们依然会逐渐靠近。苏珊娜不明白恶鬼为什么对他们两个这么感兴趣，毕竟荒原上还有别的安全屋可以用来恐吓，但她估计这八成是审判官对他们的惩罚。这也是在提醒他们，他们若是犯傻走出了安全屋，那每天晚上都会发生可怕的事。
“你想清楚了？”苏珊娜问道，就在此时，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哀嚎划破了黄昏。“你想面对……”她指着窗户说，“……那个？”
杰克良久都没有回答。最后，他轻轻一叹。
“我不想离开你……”他平静地说，“但是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受不了了。”
“什么时候走？”苏珊娜问。
杰克又轻叹一声，耸了耸肩膀说：“明天？”
“明天？”她尖声道。
“如果不是明天，那是什么时候？”
她斜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
杰克扬起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但没有回答。外面，随着越来越多的恶鬼聚集过来，嘶叫声和咆哮声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隆隆声。
“生火吗？”杰克问。他没等苏珊娜回答，便起身走到最近的窗口。他们重复着每晚都会做的事：苏珊娜跪在壁炉边，使用摆渡人的魔法将壁炉里的小堆木材点燃，生起一小团火，这要多亏她的法力还在。杰克则去拉上窗帘遮挡住恶鬼，这样至少看不到它们在外面影影绰绰地闪烁，在暮色中晃来晃去。任务完成后，他们回到沙发上，像每天晚上一样，杰克靠着沙发垫躺下，苏珊娜爬到她平时的位置，躺在他面前。他用双臂搂住她，然后，他们闭上眼睛。
他们头几次这样做时实在觉得尴尬，只是除了冰冷的石板地，根本没别的地方可躺。起初，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们都紧张不安，连动都不敢动，只能保持僵硬的姿势，以免碰到对方，后来，杰克终于忍无可忍，粗暴地搂住苏珊娜：“我又不会咬你。”如此一来，他们对彼此仍存在的那点扭捏也烟消云散了，从那以后，他们就这样睡觉。这并不是说他们需要睡觉，毕竟杰克已经死了，苏珊娜是个摆渡人，但这样可以标记一天的流逝，可以保持白天黑夜交替的常规。
现在，如果不这样睡觉，她就放松不下来。她是摆渡人，但杰克抱着她，让她觉得更安全、更坚强。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炉火熄灭，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他们都假装对方睡着了，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一点隐私和独处的时间。
由于命运的扭曲或是审判官的残酷惩罚，自从回到荒原，苏珊娜竟然开始做梦了。反正她不知道还能管这叫什么。她没有睡着，但记忆会攫取她，在黑暗中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只能无奈地看向别处，等待将她逼得几近窒息的记忆把她放回到安全屋里。
“想聊聊吗？”杰克问，他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珊娜摇摇头，知道即使他在火光中看不清她在摇头，也能感觉到她在动。
“说了也没用。”她告诉他。
他搂紧她，以示同情。不可能向杰克隐瞒那些梦，尤其是那些梦境经常让她颤抖或是啜泣不止。有时她甚至一边哭一边哆嗦。
“也许今晚你不会做梦。”他说道。
“也许吧。”但她知道那些梦依然会纠缠她。他们早些时候的谈话和杰克的决定在她耳边回响，外面的恶鬼用它们那梦魇般的催眠曲哄她入睡，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做梦。唯一的问题是，今晚会是哪个记忆把她从杰克的怀里拽出来，并将她推到痛苦和恐惧的深渊里。
她透过紧绷的嘴唇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让身体放松下来。
风在怒号，恶鬼在吼叫，苏珊娜的耳边充斥着这些声音。她感到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但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应该知道的，毕竟她在梦中重温过很多次那段回忆。那时，审判官把他们送回到了地狱般的荒原。
杰克大声喊出了开场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在翻飞的恶鬼发出的咝咝声和尖叫声中，她仍然很难听清他的声音，但她早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的话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荒原。”苏珊娜喊道。
“为什么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珊娜希望她能让这个梦停下，就像她以前无数次希望的那样。但是，她从来都没成功过。
真正的荒原在等她，用上千种不同深浅的红色灼痛她的眼睛。酷热刺痛了她的皮肤，风卷起黄沙刮到她的皮肤上，弄得她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岩石从崩裂的地面伸出来，形成参差不齐的山丘。
阴影形成了迷宫，有无数个地方可供恶鬼潜伏，伺机伏击他们。
有一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苏珊娜记得每个恶鬼潜藏的地方，清楚它们什么时候发动攻击。不幸的是，她仍然没有办法阻止这个梦，记忆仍像往常一样展开。
苏珊娜盯着杰克，心里充满了内疚。审判官将一条不可能通行的路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无法像这样穿过荒原。
这无异于宣判了他们死刑。
“杰克，”苏珊娜说着，转身面对这个在她的引导下偏离了路线的灵魂，话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像往常一样，随时准备脱口而出，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我们该怎么办？”他大声说。
苏珊娜扭头看着安全屋。恶鬼环伺，她还是第一次在发现安全屋时这么感激涕零。审判官终究还是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安全屋就在那里，离他们蜷缩的地方不到一百米，不然的话，他们只能暴露在空旷的荒原上，任人宰割。安全屋的门开着，好像在等他们。
“杰克！”苏珊娜用颤抖的手指着，“快看！”
她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迫切想要分享她内心燃起的希望之光，正如她所知道的那样，这一刻的疏忽让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个恶鬼落在她的手臂上，用爪子死死地缠绕着她的胳膊，就像一只鹰回到了主人的手套上。只是苏珊娜的胳膊裸露在外，恶鬼也没有猛禽那种光滑、美丽的纹路，而是一团旋转翻滚的黑影。恶鬼刚一落下，就开始露出锋利的牙齿撕扯她的皮肉。
“救命！把这东西弄开！”她又扭又打，拼命侧身面对杰克，好让他瞅准机会抓住那东西。她终于侧过身来……然而杰克没有动，他没有帮助她。她看了他一眼，又要张口求助，然后，她恍然大悟：他犹豫了。
他应该帮助她吗？他是不是应该让恶鬼将她抓走？看看她都对他做过什么吧。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这些想法在杰克的脸上闪过，如此清楚明白，就像他大声把它们说出来了一样。恐惧早已不再像石头一样压在苏珊娜心里了。她没有时间去恳求他，反正那么做也没有意义，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情节。另一个恶鬼利用她注意力不集中的空当，缠住了她的头发，拼命拧她的脖子，在她的头皮上划出了一道道伤口。她顿时感到脑袋生疼，不禁大叫起来。
一个恶鬼犹如镰刀一样划过她的大腿，剧痛随即传来，然后，恶鬼掉转头又要攻击她的大腿。苏珊娜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刻，她不去理会一个恶鬼在攻击她的头，而另一个则像只帽贝似的附在她的胳膊上。你不会死的，她提醒自己，它们杀不了你，大不了就是疼几下而已。
然后，一个更大的东西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几乎摔倒在地。她睁开眼，只见杰克阴沉的脸上带着怒气，正用强壮的手指攥着她那只已经摆脱了恶鬼的胳膊。
“我摸不到它们。”他朝她喊道，他的声音几乎湮没在了那些怪物的咝咝声和尖叫声中，“我们快跑吧。”
她不能跑，不是因为她身上还有两个恶鬼，也不是因为其他恶鬼在拉扯她的腿，而是因为杰克拖着她，固执地无视不断俯冲攻向他的恶鬼，所以她别无选择。他半拖半抱，一步一步地带她来到安全屋跟前，这里就像是一座单层石头避难所，是他们在沙漠中的绿洲。
在杰克的帮助下，苏珊娜打起精神，挣脱了两个恶鬼，但她的身上还是留下了鲜血横流的伤口，然后，他们瘫倒在门内。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气喘吁吁地躺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四周一片寂静，这份安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福气。苏珊娜凝视着门口，她向自己保证，恶鬼和往常一样是突破不了这道屏障的，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抽泣起来。她就轻轻地哭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她感到杰克离开她坐了起来。
“你在流血。”他说。
确实如此。她能感觉到大腿上的伤口，右边小臂像被牛头梗咬过一样隐隐作痛，伤口感觉火辣辣的。她知道头皮上的伤口并不严重，但头上的伤口总是出血更多。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这并不重要，伤口会自动痊愈的。我们做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苏珊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随即猛眨眼，挤掉从发际线流下的一滴血。她不在乎流不流血，只是集中精神注视着坐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杰克。“谢谢你。”她尖声说，她的嘴因为恐惧和真正荒原上的干燥空气而变得干巴巴的，“谢谢你帮了我。”
杰克对她的感激没有任何反应，他别开目光，耸了耸肩。恶鬼聚集在仍然敞开的门口，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珊娜也盯着恶鬼，至少有一百个。每一个都准备把她撕成碎片，把杰克拖到地下，让他沦为它们中的一员。
她没有答案。
“苏珊娜！”杰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虽低却很急迫，“苏珊娜！”他轻轻摇了摇她，苏珊娜猝然一动，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她傻傻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漆黑一片，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外恶鬼成群，就算夜空中有光线，也被它们挡住，透不进来。恶鬼一如既往地在漫长的黑夜中折磨着他们。
“你在发抖。”杰克关切地对她说，“又做噩梦了？”
“我告诉过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用睡觉。”
杰克轻轻地哼了一声，双臂依然有力地搂着她，给了她急需的支持。“随你怎么说。”他道，“反正你都是在做梦。”
苏珊娜无法否认这一点，毕竟，她那天受的伤至今依然刺痛不已，如同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很恐怖吗？”他低声说道。
“我梦到了……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最初被毫不客气地扔回真正荒原的可怕记忆，在杰克的脑海里一定更加清晰。苏珊娜起码还知道他们两个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杰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段时间没做这个梦了。”
确实是这样。起初，这段记忆每天晚上都折磨着她，更可怕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是个摆渡人，用不着睡觉，也不会做梦。现在，她接受了记忆会来找她这个事实，不过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但是，杰克是对的，第一次来到荒原的可怕记忆确实有很久没困扰她了。
即便不是天才，也能明白原因。
杰克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
“怎么了？”苏珊娜问道。
“你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这里，是什么样的？”
苏珊娜透过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我从没去过真正的荒原。”她诚实地告诉他，“我们摆渡人都没去过。我们接到一个灵魂，引导他穿越相应的荒原，然后马上就会被派去接下一个。”
“这么说你不清楚？”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感。他们两人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缓慢而痛苦地建立起了友谊，但每当有什么不顺心，杰克始终无法阻止自己采取最后一个防御手段：满面怒容，大喊大叫，扔东西，生气，变得冷酷，有时还会非常残忍。
苏珊娜很清楚他为何如此，因为他很害怕，也很沮丧，但这都无济于事。
“不是的。”她耐心地说，“我其实知道一点。我总能看到真正的荒原。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放下帷幕看到它，但我从来只在安全屋里这么做，毕竟那太危险了。”
杰克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那就和夜间穿越荒原差不多。通常情况下，恶鬼都会避开阳光。它们只会躲在阴影深处，所以它们在白天攻击力非常有限，除非哪个灵魂绝望透顶，弄得天气恶劣，乌云密布，没有阳光，它们就能出来活动了。”
杰克静静地想了想。苏珊娜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以缓解背部的抽筋，她能感到他躺在她身后是多么紧张。她知道他很害怕，但他在试图掩饰。他其实不必如此欲盖弥彰，因为她也很害怕。
“那你夜里到过荒原吗？”他终于问道。
“很多次。”
“然后呢……？”他追问道。
“那里很……糟糕。”对他撒谎毫无意义。
“除非我们距离安全屋很近，否则灵魂几乎没有机会。恶鬼多到不计其数。你根本打不过它们的，我也打不过它们。”她想了一会儿，“那时候引导迈克尔……”
“迈克尔？”
“他是我在你之前引导的一个灵魂。”她解释说，“引导他的时候，我注意到恶鬼们有些奇怪。”
“继续说。”杰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催促她说下去。
“它们……很疯狂，但它们好像在互相配合，像是结成了一个团队，联起手来要把我拖入地下。通常它们只是单独攻击，也没什么计划。但是和迈克尔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它们想到了攻击的最佳方式。”
“这有什么奇怪的？”
“恶鬼不会思考！”苏珊娜脱口而出，“它们没有头脑，只会使用蛮力。它们早就没有以前做人时的样子了。”
“你确定？”杰克问。
“是的。”她回答说，“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我才解释不清其中的原因。”
“这么说来……”杰克从她身上抬起胳膊，她想象他捋着头发，还愤怒地把头发抓在手里，他经常这么做。“你是说这不可能。”
苏珊娜点点头。天还很黑，但现在她的眼睛适应了，她想他或许也能看到她。
“一定有办法！”杰克坚持道，“迪伦就做到了，而且是凭一己之力做到的。”
苏珊娜耸了耸肩，觉得这像是在自卫。难道杰克语气里的指责，只是她的想象吗？他们并不经常谈论迪伦和崔斯坦，毕竟这有什么意义？但是，那两个人总在他们的脑海中，在他们之间盘旋。说到底，正是因为这两个人，他们才会陷入困境。
不是这样的，苏珊娜心想，是因为他们，我才让我和杰克坠入泥沼。
不幸的是，她以前根本来不及向迪伦打听，她是如何独自一人穿越荒原的。
“我不是迪伦。”她平静地说。
“是的，你不是。”杰克厉声说道。苏珊娜又缩成一团。沙发太小，没有空间可以躲开他，躲开他所说的真话，尤其是当他把她的背贴在他身上的时候。“你是个摆渡人。”他提醒她，“你可以做所有她做不到的事。”
苏珊娜眨了眨眼，大吃一惊。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千万不要对此习以为常。”杰克阴沉地对她说。她咧嘴一笑。
“但我要说的是，”他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你可以做到。”
“你是说我们能做到？”她答。
“但愿如此。”他说。
良久，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躺着休息，等待着。在这期间，杰克笨拙地从苏珊娜身上爬过，拉开窗帘。
“我想看日出。”说完，他又躺回她身边。
最后，天空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只是光线极其微弱，起初很难注意到。恶鬼在夜空的衬托下变得清晰可辨，如同一个个上下翻飞的黑色斑点。背景的天空起初是焦棕色，随着犹如火红色煤炭的太阳升入空中，渐渐变成了橙红色。
外面的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因为大多数——但不是全部——在外面盘旋的怪物都已悄悄地离开，去追逐别的猎物了。现在，这里安全了。
苏珊娜起身，将双腿挪下边缘，坐在沙发边上。杰克在她旁边起身，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门口，打开门，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把头探出门外，奚落剩下的恶鬼。他只是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道小缝，同时与窗口保持一段距离，以免恶鬼看到他。这会儿，恶鬼时不时地仍会撞击墙壁和屋顶，好像担心杰克和苏珊娜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准备好了吗？”杰克问。
没有，苏珊娜心想，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她永远都准备不好。老实说，如果他们能直接上路就好了。杰克一直都是她的责任，是可怕的内疚感的来源，但他也脾气暴躁，反复无常。现在，他是她的朋友。不过不止于此。她从未像了解他那样了解其他人，哪怕是崔斯坦。她关心他，她知道他也关心她。
现在失去他，对她而言结果完全不同。
像是有个肿块卡在她的喉咙里，她意识到自己快哭了。
“你没事吧？”杰克看到她的表情，问道，“害怕了？”
“没有。”她摇摇头，然后打着嗝大笑起来，“是的。我只是……”她向前迈出一步，抓住杰克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好吗？我不想失去你。”
杰克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反驳，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出去之后，别看那些恶鬼。”苏珊娜说，想起了她在太阳下山后被困在荒原里的那些日子。彼时，她无数次把灵魂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假装它们不存在。你不能和它们硬碰硬，别妄图那么做，那太愚蠢了。所以干脆……别去看它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你只要一心想着我们要去哪里就行，或者，要是有必要的话，你就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就假装它们和我的继父一样。”杰克冷冷地说，“没问题，我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苏珊娜笑了，杰克的幽默打破了紧张感，她的肩膀肌肉不再打结，双腿也不再虚弱，犹如别人的腿。她走到门口，杰克像影子一样紧跟在她身后，他依然拉着她的手。
苏珊娜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去看他。
“我一定会带你穿过荒原，杰克。”她低声说，“我发誓。”
然后，她猛地把门打开。

Chapterr 3
“崔斯坦，好了没有呀？”是时候直截了当地问了，因为迪伦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叹气、发脾气、转来转去都没能让崔斯坦明白，她已经无聊到快要发疯了。
“好了……好了。”崔斯坦甚至没有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他浏览着网页，手指嗒嗒嗒地点击着鼠标。
“说真的，兰伯特太太像是马上就要把我们赶出图书馆了。连清洁工都回家了！”迪伦坐在椅子上挪到他面前，“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们从午餐时间结束之后就一直在图书馆。历史老师为了给班上的学生研究十八世纪美国的奴隶贸易，预定了双倍的电脑使用时间。现在都快下午五点了，迪伦恨不得赶快逃离弥漫在这里的一股怪味，以及兰伯特太太制造出来的压抑气氛，这位太太八成是世界上最不友好的图书管理员了（说不定那股味也是她弄出来的）。
另外，四点半之后，乌云一直在天空中翻腾，如果他们不赶快离开，准会在回家的路上被淋成落汤鸡。
“就是这个新闻。”崔斯坦喃喃地说。他点击了另一个链接。
“新闻？崔斯坦，在家里也能查呀！你知道，家里有沙发、电视和冰箱，重要的是没有怪味！”迪伦气鼓鼓地说，“你可以用我的笔记本电脑，还可以用你的手机，用我爸爸的平板电脑也行。”
“对不起。”崔斯坦说，听起来却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不过，我发誓，我很快就好了。”他转过头来，抱歉地对迪伦笑了笑，同时另一个网页加载完毕。迪伦对他回以轻轻一笑，然后看向屏幕，她的目光扫过标题……
“那是什么鬼东西？”
照片很模糊，几乎无法辨认。迪伦只能看出四只蹄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撕碎的皮肤、毛发和肌肉。实在是太恶心了，她抽离身体，看着标题：
马匹遭攻击，农夫不知凶手是谁
“是匹马。”崔斯坦回答。
迪伦从标题中已经猜了出来，但除了蹄子，她确实看不出那些血迹斑斑的东西是身体的其他部位。
“这匹马怎么会这样？”迪伦本可以看看报道，但她很难把视线从那张可怕的图片上移开。
“这就是关键。”崔斯坦说，“没人知道马是怎么死的。有东西攻击了这匹马。”
崔斯坦话中的强调和措辞不容忽视。迪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照片。不会的，她心想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重演。
但她的否认并无法阻止冰冷的恐惧攫取她的五脏六腑。
“事发地点在哪里？”她哽咽着说。
“这里。”崔斯坦激活了谷歌地图，指着中间的一个小红点说，“在一个叫基尔西斯的郊外。”
“基尔西斯？”迪伦五脏六腑里的寒意消失了，她盯着那个地方，理性的思考击退了恐慌。基尔西斯是个小地方，在坎伯诺德附近，离她出事的火车隧道和杰克死去的丹尼都很远。她松了一口气，“不可能是……你知道的。”兰伯特太太离得很远，听不见她说话，图书馆里也没别人，但她还是不想大声说出来，“可能吗？那个地方离两个洞都很远呀。”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封闭了破洞。恶鬼不可能穿过把人间和荒原分开的帷幕。
“那倒是真的。”崔斯坦轻声说。他关掉地图，可怜的死马的图片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一定是野兽干的，要不就是一群狗。有些神经病训练斗牛犬和獒犬攻击。这更说得通，崔斯坦。真的。”迪伦努力让崔斯坦相信自己，因为他虽然和她一起点头，脸上的表情却表明他并不相信。“我们走吧。”她说。就算没出事，她也想离开这张图片，那匹马一定遭受了可怕的攻击，才会留下如此惨不忍睹的残骸。她一想到那匹马被攻击的场面，就觉得恶心。“走吧。”她恳求道，“很晚了。”
崔斯坦没有争辩，很快把电脑关机。他一路上沉默不语。他们离开图书馆，穿过早已无人的教学楼，走到门厅，只见办公室里的灯都关了，整个地方阴森而空荡。
他们走出前门，停在屋檐下，凝视着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的雨点，到了这时，他才开口说话。他转向迪伦，脸上挂着顽皮的微笑。“哎哟。”他说。
回家的路很长。雨一直在下，他们到家时尽管还不到下午五点半，天却已经快黑了。至少这里现在还是他们的家。迪伦卧室的窗户上挂着一个又大又丑的牌子，上面写着“待售”二字。詹姆斯坚持这个家需要一所新房子，一所真正的房子，他们可以在里面迎来新的开始。然而，在房子卖出去之前，他们不得不爬上这栋公寓楼的楼梯，跨过崔斯坦倒下的那个楼梯平台。曾几何时，就是在那个平台上，他的伤口流了很多血，而且每次他和迪伦相隔很远，伤口就会裂开。虽然他和迪伦那天流的血早已被擦掉，但每次迪伦经过那个地方，都会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也是她盼着搬家的原因之一。
他们走进公寓，发现她父母都不在，迪伦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却仍然在“约会”，不是去看电影、演出，就是出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或是去伦敦西区的酒吧喝一杯。迪伦一点也不介意，她喜欢他们一起出去玩，也喜欢在他们外出期间她和崔斯坦能享受到的额外的独处时光——比如现在。
“我得把衣服都换了，内衣也得换！”她一边抱怨一边脱下防水夹克，“我身上都湿透了！”
“对不起。”崔斯坦懊悔地回答。他那件新的夹克比迪伦的防水效果更好些，但她还是能看到他的校服裤子上有被雨水浸湿的大片深色痕迹。他把鞋脱掉，冲她露出一脸坏笑：“我会补偿你的，我保证。”
他信步走进她的卧室。
迪伦凝视他的背影片刻，当音乐从她敞开的房门口飘出来，她才回过神来，疯狂地拽靴子，试图将靴子脱下来。可是靴子反抗到底，最终，她连同袜子一起，才把靴子脱了下来，但袜子都湿透了，她只好把它们丢在走廊，赤脚冲到自己的房间。
崔斯坦坐在她的床上，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她猛地收住脚步。那是一大叠纸，蓝色的封面上装饰着复杂的黑色旋涡图案。是他的画本。他从来都没有给她看过那个画本。
他有时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东西画画。迪伦很想知道他到底画了些什么，但他很害羞，一直都没让她看。她有几次完全有机会偷看，但她都忍住了。她想看，真的很想看。但她没看。
崔斯坦以前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来没有过任何隐私。就当画本是件礼物吧，虽小，却是迪伦给得起的。
但是，她真的对那个画本日思夜想。画本就放在她的顶层书架上（她让崔斯坦用顶层，因为她只有站在椅子上才能够到那里），日复一日地向她挥手致意。嘲弄她，诱惑她。
美术是崔斯坦最近发现的兴趣。迪伦在学校没学过，她不会画画，她一有可能就放弃了学画画。崔斯坦却表示有兴趣，所以迪伦给他买了一些基本的绘画工具作为圣诞礼物。他热爱画画，就像鸭子喜欢水一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迪伦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画，所以不清楚他画得好不好，但他享受其中，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她很好奇。
他轻敲了两下画本脊上的螺旋装订图钉，然后把画本递给她。“给你。”他说，“你的奖励。”
“真的？”迪伦假装惊讶地扬起眉毛，但实际上她确实很惊讶，“你让我看？”
“是的。”
迪伦没有给他改变主意的机会，也顾不上仍穿着湿冷的衣服，便挨着他坐在床上。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画本，掀开封面，第一幅画映入眼帘。
她自己的脸从纸上盯着她。画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注视着她。她的双唇微微翘起，似笑非笑，显出一副揶揄、神秘的神情。而且，她很漂亮。在画中，她美极了。
她抬起头，只见崔斯坦正仔细地看着她。在他的审视下，她很难保持无动于衷，但她努力控制不让尴尬在脸上显露出来。
她笨手笨脚地掀过这一页，打开下一幅画。这张是用炭笔画的她的侧面，她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她的一头鬈发在身后飘动。
下一幅画是迪伦坐在轮椅上，摸着石膏，脸上写满了沮丧。
轮椅的线条有些偏，透视角度不太对，但迪伦认得自己那副执拗的样子。
再下一幅画的不是她，画中人是她的父母，他们坐在家里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琼目视前方，可能在看电视，而詹姆斯在看琼。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迪伦之前看过的很多次一样，她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感情：渴望、爱、充满希望。崔斯坦完美地将詹姆斯的表情呈现了出来。
接下来一幅素描并不是一幅完整的画，而是六幅铅笔草图……
“那是我的耳朵吗？”迪伦困惑地歪着头问。她不必辨认是不是她的耳朵，毕竟耳朵全都差不多，不是吗？但画中有她的小雏菊耳环。
“是的。”崔斯坦伸出手想把画本从她手里要回来，但迪伦一扭身，把画本拿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她说，“我还没看完呢。”
她又翻了一页，看到自己在笑。她的眼睛眯着，下巴收紧，样子不太可爱，不过迪伦还是笑了笑。这幅画里弥漫着欢乐，并且感染了她。
“崔斯坦，这些画真好。”她轻声地说，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在嘟嘟囔囔，没大声说话。如果她在崔斯坦的位置上，一定会像蚂蚁爬进了裤子一样动来动去，她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说，你的画很棒，简直是栩栩如生。”下一页是空白的，不要紧，毕竟他的创作才刚开始。她翻回到看过的那些画，“你是怎么把细节把握得这么准确的？画里的情形发生的时候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知道。”崔斯坦耸耸肩。他又伸手去拿画本，这次她乖乖地交给了他，“我只是看到我喜欢的东西，然后把我记得的画出来。”
“那你的观察力太敏锐了。”迪伦道。
“我经常练习。”他提醒她，“在荒原上，每到天黑，除了坐在那里盯着看，没什么事可做。”
“确实。”迪伦轻声说。她不喜欢去想崔斯坦曾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引导一个又一个灵魂，身陷永无止境的循环中不能自拔。不，不是永无止境的，她告诉自己。现在，他就在这里，和她在一起。他逃离了那种生活。
她看着他翻回到第一幅画。那幅画上只有她的脸，此时，那张脸在凝视他们两个。
“为什么是现在？”她轻声问道，“为什么选择今天给我看？”
崔斯坦耸耸肩，“我只是……”他翻到了另一页，画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迪伦。“在荒原上只有我们两个。但是，这里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让人分心的东西。”他合上画本，把它放在一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迪伦，“我想让你知道我依然能看到你。这种生活，这个世界，非常不可思议，但仅仅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这种生活才称得上奇妙。”
迪伦张开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要怎样回应这样的爱情宣言呢？她从来都不善言辞。
“我爱你。”她脱口而出。
崔斯坦咧嘴一笑，伸手把一绺湿漉漉的头发塞到她的耳朵后面。“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
然后，他吻了她，炽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同时将她搂在怀里，尽管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迪伦闭上眼睛，让自己融化在他的怀抱中。那匹马的悲剧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事件，她把它从脑海中抹去。
他们很安全，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Chapterr 4
崔斯坦抬头看着天花板，迪伦躺在他身旁，正在熟睡中，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温暖的空气拂过他的肩膀。他微微动了动，想让自己舒服些，但又不想翻身吵醒她。他闭上眼，专心致志地做着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呼吸节奏与她的协调一致，希望这能使他平静下来，进入梦乡。
但这么做一点作用也没有。
同一件事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四分五裂的马尸不停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想象着那只动物本来的样子：马儿漫无目的地边走边吃草，栗色皮毛毫无瑕疵，闪闪发光。它很容易成为恶鬼的猎物。
但迪伦是对的，这不可能。帷幕上没有破洞，再说了，哪个恶鬼会放过好几个住满人的城镇，只用动物来填饱肚子呢？这说不通。
然而，不安的感觉在他内心深处啃噬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他放弃了睡觉的念头，翻身下了床，他轻手轻脚的以免吵醒迪伦，然后，他穿上T恤，悄无声息地走进走廊。迪伦父母的卧室门关着，他踮着脚尖从他们房门边走进客厅，从咖啡桌上拿起电视遥控器，坐在本该是他的床的一摞厚毯子上。
据詹姆斯说，搬家后，崔斯坦会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但在那之前，沙发就是他睡觉的地方。崔斯坦很确定詹姆斯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睡在哪里，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所以崔斯坦继续依计行事，每晚等公寓里安静下来，他就偷偷溜进迪伦的房间。
他打开电视，调小音量，广告上的音乐声几不可闻。面对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亮光，他只得眯起眼翻看着电子指南，调出了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刚好能听到斯斯文文的新闻主播采访一位嘉宾。嘉宾是一名作家，正卖力地推销自己的最新小说。崔斯坦耐心地看了体育新闻，又看了天气预报（未来还会下雨），最后，主持人终于开始播报新闻。
没有特别的事。
苏格兰中部没有谋杀、暴力事件或不明原因的死亡事件。事实上，根本没有来自边境北部的消息，新闻大都是关于南美的地震和一个著名足球运动员因酒驾被捕。
崔斯坦无法摆脱那种有事发生的感觉，于是拿起詹姆斯留下的平板电脑，随意地坐在沙发扶手上。他浏览新闻网站，甚至连比较小的地方报纸网站也没有放过，认为它们可能会报道一些大网站觉得不够重要的新闻。
但还是没有类似的消息。
崔斯坦嘘出一口气，释放出叫他难以入睡的紧张情绪。不过，他的轻松只是暂时的。如果是一个恶鬼或一小群恶鬼杀了那匹马，那它们吃撑后就会动作迟缓，可能几天都不再出来找吃的。
他必须密切关注，随时准备调查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情况。这是崔斯坦和迪伦为了一起留在人间，而与审判官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赌注太高，绝不能失败。他知道，如果再见到审判官，那一切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届时，他将回到荒原，继续履行职责，这样还算幸运的。
而迪伦会死。
“睡不着？”为了不吓到别人，说话的人压低了自己低沉且略带粗哑的声音，但崔斯坦还是吓了一跳。他在沙发上转过身来，看见詹姆斯站在门口。
“不是，我……”崔斯坦把电视调成静音，同时微微一笑，“对不起，电视声音应该不大吧，吵醒你了？”
“没有。”詹姆斯挥挥手，表示不用道歉，“我正要去洗手间，看到有灯光就过来看看。”在屏幕的光亮下，可以看到他咧嘴一笑，“想必新家里会有独立卫生间吧。”
“是的。”崔斯坦表示同意。
“到时候你也可以睡在床上，再也不必睡那张疙疙瘩瘩的沙发了。”詹姆斯的语气表明，他很清楚崔斯坦每晚并没有躺在这张旧沙发上，同凹凸不平的沙发垫和劣质弹簧做斗争。好吧，就算有，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崔斯坦点点头，试图在詹姆斯会意的目光下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那个比较成熟的男人突然严肃警觉起来。
“有心事吗，孩子？”
这对崔斯坦来说是一个开始，一个分享的机会。但不止这些，詹姆斯这是给了他一个改变他们关系的机会，不再只是父亲和女儿那个有点麻烦的男朋友。
崔斯坦考虑了一会儿。詹姆斯知道他和迪伦的一些经历，知道在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崔斯坦想，如果能把负担转嫁给别人，倒不失为一种解脱。但是，这个想法刚一生根，他就将它彻底铲除了。詹姆斯知道的并不多，他刚开始发现崔斯坦和迪伦之间存在着某种纽带的时候，他们向他隐瞒了细节，当时那么做的原因现在依然适用。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可能受到审判官的威胁。
因此，负担只能由崔斯坦一个人来背。如果他要和别人分担，这个人只能是迪伦。
“我很好。”崔斯坦说，“我只是在……思考。”
“好吧。”詹姆斯看上去很失望，崔斯坦看得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去睡觉吧。早上还要上学。”
“好的，先生。”崔斯坦回答。他关掉电视，假装躺在毯子里。“晚安。”
“晚安，崔斯坦。”
詹姆斯消失在走廊里。很快，崔斯坦听到了冲马桶的声音，门开了又关，詹姆斯回了他和琼的房间。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崔斯坦才蹑手蹑脚地回到迪伦的房间，恶鬼的事依然如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心上。

Chapterr 5
“不要看。”
“我没看。”
“我知道，千万……不要看。”苏珊娜紧紧握住杰克的手。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滴，衣服粘在皮肤上。酷热难耐，连一丝舒缓的风都没有。然而，苏珊娜知道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有利。早些时候，狂风呼啸着卷起覆盖在荒原地面上的小沙粒，吹向杰克和苏珊娜，刮伤他们的皮肤，吹进他们的眼睛和嘴里。
不过他们闭着眼，就更容易当那些恶鬼不存在了。
苏珊娜心想，从太阳在天空中的高度来判断，此刻正值中午。她希望现在是天气最热的时候，但由于整个上午地面都在吸收热量，一旦炙热的沙子开始散发热气，下午可能会变得更加闷热。
连一处阴凉的地方都没有。地面干裂，地势起伏不平，挡住了前面的路，还有参差不齐的岩石和滚落的大石头，不知怎的，它们都没有投下阴影。在苏珊娜所习惯的“正常”的荒原上，阴影代表危险，恶鬼潜伏其中。在这里，红日灼灼，没有给恶鬼藏身之地，也剥夺了杰克和苏珊娜躲避烈日的阴影。
“我想喝水。”杰克在她身边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不需要喝水。”苏珊娜提醒他，“你已经死了，你的灵魂不再需要食物和水这样的东西。”
“那好吧。”杰克抱怨道，“我渴了。这样说可以吗？”他们爬的这座山越发陡峭，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连腿上的肌肉都抽筋了。“该死的。”他厉声说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你要记住，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苏珊娜建议道。
“啊？”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重复道，“你的皮肤其实并不烫，你也不是真的口渴。不管你有多热，太阳都杀不死你。”她尖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荒原上是没有中暑这回事的。”
“可感觉很真实。”杰克回答，“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你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苏珊娜心想，但她强忍着没说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不会死的。”她说，“只要集中精力，迈步走路。不要看恶鬼！”
她加了最后一句，因为她从眼角余光可以看到，杰克右手攥拳，握得越来越紧。他是想抓住或扑倒正在他们头上俯冲猛扑的恶鬼。
“我……在尝试……”杰克咬牙切齿地说，“但这是本能。那些家伙就跟黄蜂差不多，我真想拿张报纸把它们打死！”
“你不能。”苏珊娜说，“做出反应，承认它们的存在，看着它们，它们就会抓住你。如果你能继续忽略它们，那它们就像你说的黄蜂，一点伤害也没有。”
“你显然从来没有被黄蜂蜇过。”杰克小声嘀咕着，像往常一样强辩到底。
但是苏珊娜和他一样热，因此很生气，她没心情让他赢。
“也许是没有。”她厉声道，“但我被恶鬼袭击了无数次，而且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所以，你就当它们不存在好了。”
杰克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只是他的声音太低，她还以为这句道歉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苏珊娜伸手握住他的手，迅速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松开以示她明白。
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山顶。山坡越来越陡，苏珊娜看到险峻的山坡上散落的碎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们说不定会一直滑下去，太可怕了。
突然有个恶鬼从山下朝他们直冲而来，苏珊娜闭上眼睛，不相信自己竟然没注意到那个恶鬼的动静。恶鬼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了一阵微风，她感觉到脸颊上多出了一道虽浅却很疼的伤痕。有一小群恶鬼跟了他们一整个上午，这个恶鬼很可能是去与同伙会合。
为什么不呢，苏珊娜苦笑着想，它们是要成群结伙地发动攻击。
“你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杰克问，听到这个问题，苏珊娜不禁大吃一惊，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只见他灰色的眼睛在寻找她的眼睛。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同情吗？
“什么意思？”
“在恶鬼伤害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你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凭这个活了下来？”
一个恶鬼在他们两人中间窜来窜去，逼着他们看它，然而，苏珊娜始终注视着杰克的眼睛，而杰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的。”她说，并没有什么理由要瞒着他，“很疼，但我不会死。而且，最终都会结束的，我只需要保持呼吸就行了。”她发现很难一直与他对视，只好回头看了看他们面前的山坡，“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一遍又一遍地说。”
“有用吗？”
苏珊娜伤感地笑了。杰克真的非常善于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
“不。”她说，“一点用也没有。”
她等着他嘲笑自己的建议，现在她也承认那些建议实在糟糕，但他并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
“下山可不太容易呀。”
苏珊娜想笑，杰克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只是这一点也不好笑。真的不太容易。
“是的。”她表示认同。
杰克又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们走吧。”
他就是这样，时而进，时而退，继续战斗。但她知道，他和她一样身心俱疲。而且，处在这样的状态，一定会犯错。
在这里犯错，会让他灰飞烟灭。
“等等。”她伸出手，拉着他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休息？”杰克发出了刺耳的笑声，“你带野餐篮了吗？”
“没有。”苏珊娜带着极大的耐心说，“不过我们就休息五分钟，不必时时刻刻都集中注意力，我想这会有帮助的。来吧。”她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跪下，然后跪在他面前与他面对面。她向前探身，把脸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杰克终于让步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做。
“好啦。”她轻轻地说，“现在，即使你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你可以放松一会儿。它们仍然会扑向我们，但它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她有意识地放松自己的肌肉，伸展紧绷的肩膀。跪在坚硬的土地上，小石头扎进她的小腿，她感到很不舒服，但她现在不用时刻盯着四周，她的脑袋也就不那么疼了，她很感激。
“迪伦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良久的沉默过后，杰克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苏珊娜说，“我想……”她想起了她看到的崔斯坦和迪伦的关系，他们之间的纽带将他们牢牢地拴在一起，而这个纽带就是他们对彼此的爱。“我想她的动力足够强烈。”
“我的目的是保住自己的命，所以我想自己也许还有希望。”
苏珊娜没有纠正他，她明白他的意思。成为恶鬼不仅意味着肉体死亡，还代表着灵魂将灰飞烟灭。
内疚折磨着她，她已经无数次遭受内疚的折磨了。与现在的困难相比，穿越杰克原来的那片荒原，简直是小菜一碟。
“杰克……”
“如果你还想道歉，就省省吧。”
苏珊娜深感震惊，猛地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感觉下腹部疼得厉害，疼痛感是那么强烈，犹如一个恶鬼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忘记了自己，愚蠢地想抽身离开，但杰克仍然抓着她，他的手温柔却牢牢地握着她的后脖颈。
“我当初也是同意的。”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刺耳，那么生硬，“你有错，我也有错，所以别再把责任都揽在你自己身上了。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不再抓着她，而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你要答应我，一定带我走出荒原。”
她无法承诺，她在这里无法给出任何承诺，毕竟这片沙漠酷热难耐，恶鬼可以随意折磨他们。未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她不能承诺，但她还是承诺了。
“我答应你，杰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发誓。”
他们休息了很久。苏珊娜很清楚不该停留这么久，但她似乎无法动弹，杰克也没有抱怨。他们拼命走了一上午，每一步、每一刻都要求他们保持高度的专注力，或是死死盯着地面，或是凝视远方，哪怕是一秒钟，都不能看恶鬼，而恶鬼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会使出各种手段。
苏珊娜不明白这一招为什么奏效，为什么不看恶鬼，恶鬼就不会攻击他们，她只是很感激能有这个将杰克安然无恙带出荒原的机会，尽管成功的概率十分渺茫。
才过了一个上午，他们就身心俱疲了。她不清楚如何才能熬过下午，更不用说好几天这样的日子了，尤其是当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杰克的温暖呼吸扑到她的肩上，他的怀抱有力而舒适。苏珊娜舍不得离开。再等一会儿，她向自己保证，一会儿就好。
最后，随着夜幕开始降临，对仍然暴露在荒原的本能恐惧战胜了这种不情愿的情绪。“好了，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没有。”杰克对着她的肩膀咕哝着说，“但还是走吧。”
他们笨拙地爬起来，仍然面对面。苏珊娜不知道杰克怎么样，但她一直闭着眼睛。只要可以换来宝贵的几秒钟，让她不再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再控制自己的每一次眨眼，她愿意付出一切。
“苏珊娜。”杰克终于说道。她睁开眼，只见杰克的脸就在她的眼前，离得太近了，就连恶鬼也无法从他们中间挤过，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目光中汲取了力量。他的眼睛是瓦灰色的，微微眯着，那是准备战斗的眼神。作为他的摆渡人，她的脑子里有杰克的记忆，知道他在青春期常和别人打架，现在，他也做好了打这场仗的准备。他只是需要她来带路。
“现在，”她说，感到自己和他一样，也下定了决心，“出发吧。”
果然不出苏珊娜所料，斜坡的确崎岖难行。她发现让眼睛放松，什么也不看更容易，可这样一来，她就看不到更大的石头，结果总是被绊倒，也看不到一堆堆松散的卵石随时会在她脚下崩裂，让她滑倒。每次她脚底打滑，还有两次屁股着地摔倒，她都要拼命努力不让眼睛聚焦，不向四处张望以便辨别方向，不去寻找东西帮她重新站起来或保持平衡。每逢这些时候，她只是闭着眼，等待有人伸手帮助她。确实有人伸手帮她。
当角色互换时，她也为杰克做同样的事。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起穿越荒原。

Chapterr 6
“史蒂文！史蒂文，求你了，不能再快了！”
这个灵魂吓坏了，摆渡人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无能为力。他拼尽全力拖着她往前走。她在生前一直憎恨自己的双腿，因为它们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跳舞，但在荒原之上，她拥有了一双正常的腿。问题在于她的心，她还来不及调整。
而且，如果他不能带她到安全屋，那她就永远都没机会调整了。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他劝诱道。
“史蒂文，我走不动了！”
他其实不叫史蒂文，但这只不过是个名字而已，而且，他知道如果有名字让灵魂去叫，他们就会感觉好一些。反正对他而言是无所谓的。
“快到了。”他催促道，“来吧，跑起来。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的。”
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掉眼泪。
摆渡人咬紧牙关。他喜欢这个灵魂，所以希望她能成功穿越荒原，这是她应得的。他很清楚都是他的错。今天上午，他对她太过宽容，允许她多休息了好几次，希望她能适应荒原，不用她生前一直依靠的拐杖走路。如此一来，他们赶路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不应该让她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没关系，坚持住。”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将其抬起来，然后，他一猫腰，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他站起来，这样就将她扛在肩上。她的重量集中在中心，然后，他跑了起来。
这并不容易。她很轻，但扛着她依然很不方便。她遮挡住了他左边的视线，他必须用上两只手，才能保证她不会掉下去。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群山环绕的盆地中，恶鬼的嘶吼声开始响起，由此可知，恶鬼已经准备好，只要机会一到，就会展开攻击。
好在安全屋并不远。穿过这片不大的沼泽地后是一片高地，一到高地就有一座山，安全屋就在山脚的低矮平台上。脚下都是淤泥，每一步走起来都很费力，但他不停地跑。就快到了。
太阳西沉，落到了视线之外。
光线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随着恶鬼纷纷出动，呼啸声和尖叫声越来越高。摆渡人壮起胆子，朝四周看了看，只见恶鬼从四面八方朝他俯冲过来。有几个倒也聪明，在安全屋周围盘旋，此刻，他能清楚地看到安全屋。距离很近了。
非常近。
他加快速度，不过他也明白，恶鬼在他到安全屋之前就会追上他。到时候，他就必须出手，不过那也无所谓。摆渡人与恶鬼势均力敌，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败下阵来。
“那是什么东西？”这个叫安娜的灵魂显然是看到了恶鬼，不然她也不会身体僵硬。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失去了平衡，险些摔倒，好在他在最后一刻站稳了，没有让他们两个人都摔进烂泥中。
“没事的。”他安抚她，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话并没有起作用。她开始不停地扭动，八成是想看清楚是什么怪物在向她冲过来。他并不怪她，毕竟恶鬼太可怕了。
“史蒂文，它们是什么？”
“恶鬼。”他气喘吁吁地说。
安全屋近在咫尺，但恶鬼距离他们更近。史蒂文把安娜放回到沼泽地，这样他对付起恶鬼来才有胜算。只听到咯吱一声，她的双脚陷进了污泥之中。
“你到那里就安全了。”他指着安全屋告诉她，“快跑！”
安娜目瞪口呆，刚才她一直被上下颠倒着扛在肩上，此时很可能有些分不清方向，可是他们没有时间供她犯糊涂。摆渡人抓住她的双肩，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朝正确的方向，然后推了她一下。
“快！跑起来！”
安娜跑了起来，她跑起来十分笨拙，跌跌撞撞，犹如一匹小马驹刚刚站立起来。史蒂文跟在她身后，打跑任何靠近的恶鬼，将它们抛向一边，任由它们翻滚着掉进水里。这个时候，他感到了胜利的喜悦。
他们眼瞅着就要成功了。
一个恶鬼决定改变策略，转而开始攻击他。恶鬼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强忍着痛，将恶鬼甩掉，同时击打另一个攻击他眼睛的恶鬼。
“继续跑，不要停。”他对安娜喊道。她在他前面，相隔只有两三米，但恶鬼的叫声此起彼伏，他担心她听不到自己的话。“进屋你就安全了。”
安全屋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屋门半开着。安娜要做的便是跨过门槛，跑进安全的屋内。其余的恶鬼可能伤到摆渡人，但到了第二天上午，他的伤就会自行痊愈。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他们脚下的地变得坚硬起来。沼泽不见了，草地取而代之，然后，路上出现了坑洼不平的铺路石。安娜噔噔噔地跑着，伸出双手去推门。摆渡人笑了，只觉得浑身轻松。
接着，安娜的这片绿色和棕色交织的荒原开始闪烁，瞬间变成了红色，然后变回原样，随即又变成了红色。与此同时，大地在摆渡人脚下拱起，他滑了下去，尖利的砾石扎进了他的手掌。
他可没有被吓住，他抬头看到安娜跑进了安全屋，不仅如此，他还看到恶鬼跟着她进了安全屋。
这不可能。
他大吃一惊，就这么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一大群恶鬼霎时扑向他，咝咝地咬住他的肉。摆渡人浑然不觉，他唯一注意到的只有安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整个世界开始在他周围减弱成白色，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荒原肯定出问题了。

Chapterr 7
“我们好像碰到麻烦了。”
“什么？”迪伦抬头看着崔斯坦，她正从泡沫塑料包装盒里拿出农家馅饼，准备大吃特吃。
“我很确定是恶鬼干的。”
“什么？”塑料叉子掉进午餐中，把肉汁溅到了她的校服衬衫上，而她都没注意到。
“是恶鬼杀死了那匹马。”
“什么？”咔嚓，咔嚓，咔嚓，随着她终于明白这次谈话的意义，碎片一片片地进入了合适的位置。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坐到她对面的座位上，迪伦向前倾着身子，怒视着他。
“你说是恶鬼干的，什么意思？那件事发生的地点距离我和杰克弄出的破洞有几英里远呢。不可能是恶鬼！”迪伦的声音异常尖锐。她皱起眉头，环顾拥挤的自助餐厅，但没有人注意她。“你为什么认为是……它们？”
崔斯坦做了个深呼吸：“在同一地点又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
“有人死了？”
“不，这回是羊。”
“一只羊？”
崔斯坦摇了摇头：“不是一只，是一群。就是昨晚的事，在隔壁农场。英国广播公司的地区新闻网报道了。警察提醒人们注意可能有危险的野兽出没。”
“野兽？这里又不是非洲，没有狮子和老虎四处游荡！”
“新闻里说野兽可能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比如动物园或私人收藏馆。”
“那附近倒是有个野生动物园。”迪伦表示同意，她凝视着崔斯坦，“但你认为真相并非如此。”
“不是的。”
“我只是……”迪伦推开午餐托盘，这会儿她也没胃口吃东西了，她现在觉得很恶心。虽然她没有被说服，但崔斯坦的担心是显而易见的，不容忽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恶鬼，那个地方很偏僻。你有没有感觉到有摆渡人来到人间？”
崔斯坦耐心地摇了摇头，迪伦以前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么说就是普通的袭击事件啦。说不定就是一只黑豹在苏格兰中部捕食呢！就是这样的，崔斯坦！”她重复道，“恶鬼怎么能到这儿来呢？它们单凭自己是过不来的。”
他看起来并不信服：“我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恶鬼的存在……肯定是出事了。”
“我记得你说过，除非离得很近，否则你感觉不到恶鬼。”
“我是不能。没有……”
“没有苏珊娜你就感觉不到。”迪伦替他说完，而崔斯坦很明智地没有自己说下去。她嘘出一口气，她很清楚他想怎么做，“你要去事发地点调查。”
他点点头，抱歉地耸了耸肩。
迪伦噘起嘴，但还是让步了。如果崔斯坦是对的，虽然她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是对的，但他们与审判官早有协议，所以他们必须处理好这件事。杀了恶鬼，弄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阻止其他恶鬼穿越过来。
如果崔斯坦是对的，而他们没有去调查，那等到审判官介入……
“好吧。”她叹了口气说，“明天是星期五，只有半天课，我们就那个时候去。可以吗？”
崔斯坦做了个鬼脸，像是不喜欢拖到第二天下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就明天。”他同意了。
“等着瞧吧。”她说着拿起叉子，强迫自己吃了一口，“到时候肯定是虚惊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怀信心，衷心希望自己是对的。
“我仍然认为这很蠢。”迪伦发起了牢骚。她站在深及小腿的烂泥里，虽然穿着雨靴，可是双脚冰凉，她很确定她的一只袜子要滑掉了。她左手握着一把伞，大雨落下，在她的头顶上方制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把另一只胳膊从防水袖子里抽出来，搂住自己的肚子，冻僵的手指蹭到皮肤，刺痛不已。她每次呼吸，都会呵出一团哈气。
三月真不是来苏格兰乡间游玩的好时机。老实说，迪伦觉得任何时候都不适合这么做。在她去世之前，她就不是个“热爱户外运动”的女孩，她在荒原和荒原另一边那个世界的经历并没有改变这一点。
崔斯坦没理她。她估摸他在前五次尝试安慰她却都没成功后就放弃了。他凝视着下一片田野，紧抓着带刺铁丝网的顶端。迪伦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因为……铁丝网另一边的景象太可怕了。
可谓恐怖至极。
就跟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差不多，数不清的尸体堆在一起，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裸露在外的肉比皮还多。尸体被火烧过了，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热气如同雾气一样盘旋上升，如同一个正要离去的幽灵。
尸体虽然是羊而不是人，但恐怖的程度丝毫没有减弱。
“崔斯坦，老实说，我觉得不是……”
“我想靠近点看看。”崔斯坦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腿翻过铁丝网，落在田野中那堆冒烟的尸体旁。
“崔斯坦！”迪伦急匆匆地向前走着，踩在烂泥中，咯吱咯吱直响，但她走到两片田野之间的屏障便停了下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穿的雨靴太大，根本翻不过去。离得这么近，她可以看到更多的细节，她的目光更容易穿透烟雾，她在之前所站的地方闻到了一股气味，当时仅仅是不舒服，现在几乎无法忍受。迪伦连忙把手从夹克的领口伸进来捂住口鼻。她用嘴呼吸，而不是用鼻子，但如此一来，她就尝到了那股味道。除了煤烟和烧焦的羊毛的气味，还有比较熟悉的羊肉的味道，全都一股脑儿地涌来。她平常挺喜欢吃羊肉的，在这之后，她可能再也不会吃了。
崔斯坦在她前面，似乎并没有被那股怪味所困扰，或者至少是下定决心不为所动。他站在一座土丘上，离得够近，可以摸到羊的尸体。迪伦看着他伸出手，仿佛真要摸那一大堆粗陋的东西，但他退缩了，他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在迪伦看来像是烧焦的蹄子的上方。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他们把荒原通往人世的两个洞都堵住了，恶鬼是不可能穿过来的。
即使有恶鬼过来了，那它来这里做什么？毕竟这里离她死去的隧道和杰克腹部被刺身亡的小巷都很远。而且，这一次死的甚至不是人，而是羊！虽然死了这么多羊，她承认这很奇怪……但肯定与她或崔斯坦无关吧？
“崔斯坦！”她叫道，“很晚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好吧。”崔斯坦回答，拍了几张照片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可以了。”他小跑到她身边，他穿行在深深的泥浆中丝毫不费力。
“你怎么看？”迪伦问。尽管持怀疑态度，但她知道自己根本看不出所以然。崔斯坦却能看出门道。
他有些愁眉苦脸，回头看了一眼烧毁的羊群尸体。“我不知道。”他说，“我是说，尸体都是四分五裂的，我早就料到恶鬼袭击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
“但是，死的却是羊。”迪伦替他说完。
“是的。”
“更有可能只是一群失控的狗干的呀？”那位愤怒的农民在接受新闻采访时就是这么说的，破烂软帽下他的眼睛红红的，“或者像警察说的，是野兽干的？”
“有这个可能。”崔斯坦沉思着说。
“我的意思是，”迪伦接着说，“这里距离前两个缺口都很远。如果真有恶鬼穿越过来，那它必须经过几十个有美味人类的地方，才能来到这里。”
“美味的人类？”崔斯坦扬起一边眉毛。
“你知道我的意思！”迪伦翻了个白眼，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你说得对。”崔斯坦表示同意，“很可能和恶鬼无关。我只是……”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堆尸体，良久才收回目光，“我只是感觉怪怪的，老觉得事情不太对。”
“你能感觉到恶鬼吗？”迪伦问。尽管她并不确定，但崔斯坦的直觉和现在侵入她胃里的寒意告诉她，她有点相信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缺口。
“感觉不到。”崔斯坦皱了皱鼻子，“我是说，我想我感觉不到。没有苏珊娜，就很难……”
他没有说下去，迪伦咬紧牙关，又是苏珊娜，在这种情况下，她比迪伦更能帮上忙，所以迪伦很生气。
“没错。”迪伦尖锐地说。
迪伦看着风景，试图假装羊不在那里。这里位于基尔西斯城外几英里，土地被整齐地划分成几块田野。有些就像他们所站的地方一样，长满了青草，显然是用来放牧的。其他只不过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在最近的大雨之后变成了沼泽。在大约一英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迪伦可以看到一座大房子，房屋周围有几栋室外建筑和一个谷仓，这些田地的农场主可能就住在那里。她希望住在里面的人不在家，她可不愿意看到愤怒的农夫手持猎枪袭击他们。
在同一座小山的山脚下，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连接着通往镇里的大道，小路边有一排整洁的小农舍，曾经可能是农场工人的住所。树篱很高，可以遮挡住崔斯坦和迪伦，房子里的人看不到他们，但迪伦还是觉得自己暴露在外，很没有安全感。她更担心在这里被人抓住挨骂，却一点也不担心有恶鬼从树篱里跳出来，给她重重一击。
“要分清主次，迪伦。”她自言自语道。
“什么？”崔斯坦问道。他也在凝视这片土地，但迪伦估摸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当地人会生气。
“没什么。”她说着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你知道那匹马在哪片田野吗？”
“不知道。”崔斯坦摇了摇头，“新闻报道只说那里离羊遭到攻击的地方不到一英里，从这儿能看到方圆一英里的范围，想必离得很近。”
“好吧。”迪伦原地慢慢转过身来，可看的东西并不多，“除了房子，我没看到有哪里可以躲藏。”
“如果恶鬼进入了那些房子，那事情就大了。”崔斯坦说。
这很难反驳。死因不明的尸体确实会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在丹尼的那所房子里，他们找到了很多隐藏其中的恶鬼。她现在做噩梦，依然会梦见她瞥见的那些溅满鲜血的墙壁。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
“去找恶鬼。”崔斯坦简单地说，“不过……”他皱起眉头，“如果我们能找到恶鬼是从哪里穿过来的，就更好了。”
“前提是的确有恶鬼穿过了帷幕。”迪伦修正道，依然不愿意放弃没有恶鬼来到人间的这个可能性。
“对。”崔斯坦盯着田野，心不在焉地说。
“我们怎么做呢？”迪伦问，“我们又看不见帷幕上的洞。”
“除非我们离帷幕足够近，掉进破洞里。”崔斯坦挖苦地回答，“我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如果有灵魂撕开了一个洞，那帷幕的另一面也应该是这样的。这就像找一面没有边缘的镜子，几乎不可能看到。可惜你不能像在隧道里一样，感觉到破洞对你的吸引力，那样我们就轻松多了。”
“我倒是并不为此感到难过。”迪伦说。那时候他们去隧道重访她死去的地方，她的胸口有种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身体，抓住了她的心……并且使劲儿拉扯。
“是的，我也不遗憾。”崔斯坦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向她表示了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听着，我们还是集中精力去弄清楚到底人间有没有恶鬼吧。如果找到了，我们再担心恶鬼是从哪里穿过来的。”
“好吧，听起来倒像个计划。”迪伦慢慢地转了个圈，然后停下，“你认为是在那边，对吗？”
“是的。”
“这是当然。”她轻蔑地嗤之以鼻，“瞧那片树林，幽暗恐怖。还有比那儿更好的藏身之所吗？”
那儿其实并不是树林，或许叫小灌木丛更合适，位于半山腰上，四面田野环绕。除了崔斯坦没注意到的那些房子，只有树林适合恶鬼在白天藏身。如果恶鬼不在那里……
好吧，他们只能希望崔斯坦搞错了，因为如果恶鬼已经离开，那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们很快就到了林子边上。起码雨渐渐停了，迪伦不等崔斯坦帮忙，就把雨伞放在了一堵环绕林子的低矮石墙顶上。他们走进了黑暗的树林，林子里几乎全是云杉，树叶就像仲夏时那样浓密。由于天气阴暗，走在树木之间，像是已经到了黄昏。
这里不过是一片小灌木丛，他们才向中心走了十几步，迪伦已经能分辨出从另一边透进来的光线了。
“小心。”崔斯坦说着，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粗树枝，“恶鬼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地方就能藏身，狐狸洞或獾洞都可以，甚至树根之间的一个深坑也行。这里几乎没有阳光直射，所以它们不需要完全封闭的藏身处。”
“太棒了。”迪伦嘟囔着说。她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把每只脚踩在覆盖地面的潮湿树叶上。
崔斯坦在她的左边，似乎遵循着某种网格模式行走，有条不紊地检查着林子的每一寸地方。迪伦的方法则随意多了，她一会儿走这里，一会儿到那边，查看任何看起来不寻常或形状怪异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找到。等她冻得直哆嗦，无聊到快要放弃的时候，崔斯坦已经完成了系统的搜寻，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上去满脸沮丧。
“见鬼。”他说，“不在这里。”
“我们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迪伦建议道，“没有恶鬼就意味着帷幕没破。这样的话，审判官就不会来了。”
“我知道。”他说，“但是……我很确定有问题。”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迪伦咧着嘴，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很高兴我们没有被逃跑的老虎吃掉。”
崔斯坦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突然收起了笑容。
“什么？”迪伦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指。
迪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只见一个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平台被绑在有六七米高的树上。迪伦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只能辨认出用来绑平台的蓝色绳子，而且平台是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她看不清楚，但她能看见有人在平台上盖着一些粗糙的东西，搭成了一个小树屋，树屋看起来都要塌了。迪伦估摸有个孩子曾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地点，只是后来长大了，就不来了。
现在轮到她骂人了。
“该死的。”她叹了口气，“请告诉我恶鬼都恐高。”
崔斯坦咕哝一声，扔掉了树枝。树枝落在地上，有叶子做缓冲，只发出了很轻的声音。
“你留在这儿。”他说，“我上去看看。”
他走到树旁，纵身一跃，抓住了树干上的突起物。迪伦看着他的脚在光滑的树干表面上寻找支点，却没有找到。他滑回到地上，擦了擦手上黏糊糊的树液。
“你以前经常爬树吗？”迪伦问。
“没有。”崔斯坦承认。他毫不气馁，又跳了起来，爬上了第一根树枝，“但如果建造树屋的人能爬上去，我也能。”
“是啊。”迪伦自言自语道，绕到树的另一边，伸手握住了钉在最粗树干上的第一个抓手，“不过我猜他们在这里弄了个梯子，可不仅仅是为了好看。”
爬树并不容易，毕竟木头是潮湿的，而且迪伦的上半身力量有限，这可能是她不锻炼的结果。尽管如此，小小的梯级互相之间靠得很近，不到一分钟，她就爬到了崔斯坦所在的高度，随后停了下来。
他盯着她，她顽皮地咧嘴一笑。
“好吧。”他最后说，“你下去吧，我从你那边爬。”迪伦摇了摇头：“不要。我们一起上去看看。”
她还没说完，崔斯坦就使劲儿摇头：“迪伦……”
她不理睬他，又爬了起来。
“迪伦！”他压低声音喊着她的名字，不想大喊大叫，以防恶鬼真在他们上头，但迪伦不理他，继续往上爬。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咒骂，接着传来树枝抖动的吱吱声，可知他开始加快速度，试图赶上她。
迪伦等着崔斯坦追上来，她的勇气只够爬到这里了，她可不打算独自去查看树屋。
她停在平台下方，崔斯坦几乎立刻就出现在她身边。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伸出手，做出“退后”的手势。迪伦摇了摇头，她不会待在这里让他独自去冒险。他紧皱双眉，但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阻止她。
他举起三根手指，然后是两根，最后是一根。随后，他和迪伦都爬了起来，一步，再一步。迪伦的头顶距离平台只有一掌的距离了，这时，树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她抓着抓手，紧贴着树干，傻乎乎地往下看。
太高了。
她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准会再次摔断双腿。崔斯坦是对的，她应该待在地上，但她一想到他单独去冒险，就根本无法忍受。她太愚蠢了，她以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呢？
一阵风吹过树林，树又摇晃了一下。迪伦抓得更紧了，她允许自己再怯懦一会儿，然后身体向后仰，伸手去够下一个横木，准备再爬上去。
她用眼角余光看见崔斯坦正盯着她看，他一脸严肃，看样子很担心她。她想对他笑笑，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做出来的表情更像是苦瓜脸。他看到她又想往上爬，只好急忙再去追她。
迪伦把头探过平台顶部，只见树屋里是空的。反正乍一看里面是空的。她之前看到的那块粗糙的覆盖物其实是用破旧的防水油布搭成的屋顶，但屋顶早已坍塌，乱糟糟地堆在树屋深处。
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藏在防水油布下。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迪伦看到崔斯坦笨拙地爬上平台，于是也爬了上去。木板又厚又结实，但经历这么久的风吹日晒，迪伦估摸绳子和钉子撑不了多久。她背靠树干蹲了下来。
崔斯坦小心翼翼地慢慢爬向那堆防水油布，她看到附近有一小段木头，顺手抓起，准备去砸任何可能飞出来的东西。
迪伦看着他蹲下身子，试探性地伸手抓住那块厚布料的磨损边缘。他停下来，手里拿着防水油布，看着迪伦。她点点头，挪了挪身子，让双脚在身下保持平衡。她抓紧捡来的木头，做了个深呼吸。
很明显，崔斯坦是那种相信一次性解决问题的人。他没有慢慢地把防水油布拉到一边，而是使劲儿一拽，让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昏暗的阳光下。迪伦的双腿已经做好了跳跃的准备，但她没有动。
平台是空的。
但木头上留有深深的划痕，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暗红色。迪伦看着崔斯坦伸出手，摸了摸平台上的一个凹槽。他的指尖湿了。
“是恶鬼。”迪伦小声说。崔斯坦是对的。
“我们来晚了。”他轻声道。他向外望去，透过树木缝隙注视着广阔的乡村，“现在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迪伦的心脏在胸口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很痛。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道。崔斯坦没有回答。

Chapterr 8
摆渡人艾娃站在及膝深的蒿草地里，轻柔的微风吹动着从她的辫子里掉出来的头发。她对面前的一个女孩笑了笑，尽管女孩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她表情坦率，一看就知道很信任艾娃。
“不用怕，露比。你已经到这里了，你成功了。”
露比的下嘴唇颤抖着，大片低垂的云层掠过她们左边的山峰，遮挡住了太阳。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摆渡人心想。她们已经穿越荒原，来到了分界线。
“我想和你待在这里。”露比含糊地说，“可以吗？”
露比向前走了两步，想拉艾娃的手，艾娃虽然难过，却还是后退几步，避开了她的手。露比的嘴唇又开始哆嗦，艾娃知道她会掉眼泪。然而，她还是让自己狠下心肠，换上了一副她印象中老师面对固执学生的严肃面孔。毕竟，她现在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露比很喜欢自己的老师希金斯小姐。遭到飓风袭击后，破旧的学校体育馆屋顶坍塌，只剩下一堆堆瓦砾和断木，露比却毫不犹豫地从中走过，走进乡间，和希金斯小姐一起漫步大自然。
“你肯定不会愿意和我待在一起的，露比。”她坚定地说，“那些怪物就生活在这里，还记得吗？再说了，我们一路走来，就是为了看望你的奶奶。你不想见她了？”露比眼泪汪汪的，说她不想见奶奶，只想和希金斯小姐在一起，更糟的是，她还想找妈妈。摆渡人心疼她，不由得软化了语气。“她要是见不到你，会很失望的。我敢说她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叫什么来着，乳脂软糖？”
“是块糖。”露比小声说，“她喜欢做块糖。”
“她可能都做好了，就等着你去吃呢。”艾娃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露比短暂的一生中，唯一去世的亲人便是她的祖母。艾娃甚至都不清楚分界线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但她希望露比的祖母能在那里照顾她，直到她的父母来与这对祖孙团聚。
她尽量不去想露比的祖母或许根本没能穿越荒原，并且已经变成恶鬼，和其他恶鬼一起，在她们的安全屋外嚎叫，吓得露比钻进艾娃的怀抱。她每晚都抱着这个小姑娘，轻轻晃着她，哄她入睡。她还小，无法理解自己遭遇了什么，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明白自己不再需要睡觉了。
这个世界断然不会如此残忍吧，不仅让露比小小年纪就离开人世，死后也没有人给予她安慰？
艾娃坚信事情不会如此，虽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生与死有多残酷。
“你只要往那边走几步就可以了。”她激动地说，“奶奶就在那里。”露比没动。“快过去吧。”
露比犹豫地转身背对艾娃，走了起来。她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迈出第四步。露比的眼神惊恐脆弱，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这就是她留给艾娃的最后印象。然后，露比到了分界线的另一边，消失不见了。
艾娃知道灵魂不会回来，但她还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象露比依然能看到自己，而且，虽然明知很傻，她还是举起一只手，对着空气挥了挥。她希望另一边有人可以照顾这个小小的灵魂，她希望她可以找到祖母。
摆渡人明白，她已经做了所有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于是她转身准备离开。她还没迈步，露比的荒原就开始消退了，仿佛是在责怪她在这里耽误时间，毕竟还有其他灵魂需要引导。但是，灵魂总是接连不断地出现。这个循环永远都没有完结的一天，而且很少有灵魂像露比这样天真可人，她真不该如此短命。所以，艾娃一点也不着急。
和往常一样，大地和天空的颜色逐渐消退，她左边的群山和右边的平原一点点消失了。艾娃不停地走，等着下一个世界慢慢出现。这次会是一座城市吗？还是一片荒漠？抑或是战场，随处可见几十年的憎恨和暴力留下的伤疤？她希望不是。
艾娃一步步往前走，白色的雾气在她的双脚周围缭绕，天空似乎下沉到了她的头顶上方，仿佛一伸手，便能摸到。艾娃一时兴起，举起手，她本该拂过一片虚空，但她的手却像是伸进了烟中。浓重无色的烟雾在她的手指周围顽皮地旋转。
不太对，到这个时候，下一个灵魂的荒原早该出现了。到底是怎么了？
“有人吗？”艾娃喊道，“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荒原出现。
烟雾变得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向她合拢过来，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艾娃想把烟雾挥开，从烟中穿过去，但烟雾在她周围游走，只要她一停下，就立即向她逼来，距离她越来越近。
“有人吗？”她又喊道，这次喊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吗？”
她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已然分不清方向。惊慌之下，她开始拔足狂奔，见到烟雾分散开让她通过，她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她跑呀跑呀，汗水流下她的额头，她累得筋疲力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的风景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白色的雾气一眼望不到边。艾娃哽咽起来，她喘着粗气，哭喊起来，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滚落。
“救命呀！”摆渡人艾娃喊道，“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Chapterr 9
“就待在这儿吧。待在这里，杰克，亲爱的。好吗？”
杰克母亲的脸绷得紧紧的，她随手把门关上。苏珊娜听到了“咔嗒”一声，知道门是锁上了，然后，杰克的母亲走远，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
苏珊娜看着杰克伸手拉了拉门把手，只听“咔咔”两声响，门没有开。
“妈妈！”他大声喊道，“妈妈！”
她意识到他的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不仅仅是恐惧和惊慌让他的声音变得如此尖厉，主要原因在于这个杰克要小得多。门周围的墙纸不是她住在这里所见过的那种冷灰色，而是天蓝色的，上面有飞机的图案。苏珊娜隐约看到附近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玩具，但她的眼里只有杰克，她看着他出于恐惧和绝望，不停地扭拉门把手，而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妈妈！”他又喊道。
杰克安静下来，不再拉门，而是紧紧地靠在门边，专心听着。有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是从几扇门之外传来的，苏珊娜只能听到有人在喊叫。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可以确定说话的人很生气。
一声巨响之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但很快就被打断了。
“妈妈！”杰克从门边挪开，开始踢门。
砰！砰！砰！
苏珊娜感到她的膝盖被震得咔咔作响，但杰克没有停下，依然不停地踢。苏珊娜认识的现在的杰克肯定会把门拆成一堆无用的碎片，但记忆中的杰克只是个孩子，力量有限，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撞了多少次，门都不为所动。
杰克终于承认失败，倒在地上，靠着门哭了起来。
“苏珊娜！苏珊娜，别这样，这只是个梦。醒醒吧！”一只手用力地摇了摇她的肩膀，摇得她的牙齿咯咯作响，苏珊娜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她傻傻地问，“杰克？”
“我在这里。”刚才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搂住她，将她拉进了一个怀抱，苏珊娜发现自己依偎在杰克的胸前。她发自本能地轻轻搂住他的背，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不再轻微颤抖。
杰克飞快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戳了戳木头，火焰燃烧起来，过了一会儿，壁炉里暗淡的火光变亮了。苏珊娜皱皱眉头，看着他摆弄她精心布置的帐篷，但她知道他是在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振作起来，所以她没有抱怨。
“对不起。”她尴尬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这样。”
“你梦到了另一段记忆？”杰克问。
“是的。”
“是关于什么的？”杰克转头看着她，但在火光的映衬下，她只能看到他的剪影，看不见他的脸。
“我……没什么。我梦到了一个我没有保护好的灵魂，一个老妇人。”
她不能承认这一次她重温的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杰克的。他想知道是什么记忆，而她非常确定，他就算死也不会承认她所看到的一切。
对苏珊娜来说，拥有灵魂的记忆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每次引导灵魂的时候都是如此，但杰克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她认识他，看到他在如此短暂的一生中所经历的一切，她的心都碎了。
“你在喊‘妈妈’。”杰克对她说，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苏珊娜立即回答道：“那就是我扮演的角色，我假装是她的女儿。”
“你看起来很难过。”
苏珊娜无法否认这一点，杰克的痛苦和无助仍然让她心疼不已，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的。”她平静地说，“有些灵魂，会让你与他们感同身受。”杰克没有回答。他待在火边，凝视着火焰。“我会遵守对你的诺言，杰克。”苏珊娜低声说，声音很轻，他可能没听见。即使听见了，他也没有做出反应。“我会的。我一定可以带你穿过荒原。”

Chapterr 10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迪伦盯着摊在她床上的大地图，那是她父亲在卫星导航系统出现之前使用的。地图很旧了，纸张已经发黄，几处折叠的地方都破了。尽管如此，地图就是地图，它所描绘的区域多年来没有多大变化。而且，由于地图本身就破破烂烂的，迪伦估计父亲也不会在意崔斯坦用毡尖笔在上面画了很多记号。大蓝点标记出了迪伦遇难的隧道、杰克在丹尼遇刺的小巷和恶鬼在基尔西斯的袭击地点。
崔斯坦后退两步，端详着地图：“我们要找上个月任何原因不明的死亡事件……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要找。”
“上个月？”
“我们不清楚恶鬼是什么时候来的。”崔斯坦提醒她并露出一脸苦相，“也不知道恶鬼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好吧。”迪伦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手机，崔斯坦已经打开了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吧。”
她不停地点击屏幕，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确定自己是盼着有所发现还是希望一无所获。一方面，他们需要恶鬼为他们留下线索……但他们发现的线索越多，恶鬼就越有可能已经引起了审判官的注意，或者很快就会引起审判官的注意。
一小时后，她沮丧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跪起来看着地图，只见上面用红色标出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所有发现，而那四个地方都不在蓝点附近。
有很多人死。迪伦找到了车祸事故、持刀杀人，还发现有个人淹死了，甚至有个可怜的女人因为把水壶插头插进了一个有问题的插座而丧命。但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没有离奇死亡。
“这样找也不是办法。”迪伦喃喃自语道。她低头看着他们找到的结果，从那些点根本找不出任何线索，她心里很慌，感觉手脚都无力了。他们不清楚恶鬼是怎么穿越到人间的，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穿越了过来，他们更不清楚恶鬼此时在什么地方。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死的只是动物，比如一只狗或几只鸡，可能不会有报道。”崔斯坦道。
“我想是的。”迪伦怀疑地回答，然后她摇了摇头，“跑出来的恶鬼，只吃动物？”
“我知道了。更有可能的是，恶鬼不过才来了几天，只干了我们所知道的那两起袭击。这很好。”
“是这样吗？”
“是的，这意味着它很可能就是从基尔西斯的那个农场穿越到人间的。”
迪伦颔首：“而且，如果是这样，那恶鬼还没来得及伤人，所以审判官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没错。”他朝她微微一笑，“真是谢天谢地。”
“可是我们怎么办呢？”迪伦噘起嘴，继续盯着地图，“我们知道恶鬼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怎么才能找到它呢？”
“只能等。”崔斯坦回答，听起来和迪伦一样不安，“我比你更不喜欢知道恶鬼在外面寻找猎物，但恶鬼必定会再次杀生，它们是忍不住的。恶鬼一动手，我们就知道它们的行踪了。”
“一定得找到恶鬼。”迪伦咬牙切齿地说，“等我们赶到，恶鬼可能又消失了。这一次它可能会害人，崔斯坦，是人呀。那我们就惨了。”
崔斯坦没有争论，他知道她是对的。
“我们不能等恶鬼杀生之后再去找！我们该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这是迪伦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连崔斯坦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他们可以说是走进了死局。如果他们找不到恶鬼并将其消灭，那……
“审判官就将降临人间。”迪伦扫了一眼房间，好像只要说到审判官的名字，它就有可能突然出现。
“不会的。”崔斯坦发誓。
“会的！”恐慌开始在迪伦的身体里蔓延，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原地打转儿，“我们答应过会消灭所有来到人间的恶鬼。崔斯坦，如果我们解决不掉眼前的这个……”
“迪伦！”崔斯坦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迪伦试过了，但很难集中注意力，很难保持安静。
她只想逃跑。
“宝贝儿，冷静下来。呼吸。”崔斯坦压低了声音，他的目光离开她片刻，匆匆瞥了一眼房门。迪伦这才意识到自己叫得太大声了。
琼上了十二小时的夜班，现在正在睡觉，她父亲在客厅看电视足球比赛，只有几英尺远。他们不希望父母听到他们说的话，然后问一些他们无法回答的问题。而且，迪伦的父亲已经知道不少事了。
“对不起。”她低声道，“但是，崔斯坦……”
“没事的。”他向她保证。
“怎么可能没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说呢？我们一定可以想出计划，在审判官来之前把事情解决。”
迪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崔斯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相信我。”他柔声说，“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有时间。”她可不像他那样乐观，但有一件事他是对的：他们没有任何追击线索，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我不喜欢这样。”她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崔斯坦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地把一绺乱发塞在她的耳朵后面：“我知道，迪伦。我知道。”
崔斯坦很了解迪伦的感受，却不知道怎么帮她。他们必须有耐心，等待恶鬼自己现身。崔斯坦不愿意如此被动，但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有很多等待的经验，迪伦却没有，这对她来说很难。
崔斯坦必须一直分散她的注意力，确保她没有时间细想他们岌岌可危的处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紧绷的肩膀，他知道他必须阻止她继续恐慌下去。
“先不管了。”他把手从她的胳膊滑下来，握住她的双手，“我们做点别的吧，别再想那件事了。”
迪伦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的？什么也不能让我忘记这件事！崔斯坦，太糟糕了！”
“这是个挑战吗？”他挑起一边眉毛，然后发起了攻击。他从桌上拿起他一直在喝的冰镇易拉罐，塞在迪伦的T恤下面，紧贴着她裸露的皮肤。迪伦过了一会儿才有反应，但接着她就气喘吁吁地尖叫起来，使劲儿扭动着要躲开他。
他们都屏住呼吸等着，但迪伦的父母没有任何动静。
“你也太狠了吧。”迪伦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小声说。
“要我再来一次吗？”
她的回应就是一把把易拉罐从他手里抢过来，贴在他手臂内侧的敏感皮肤上，他张开双臂要躲开她，这样一来，他的胳膊内侧就是她够得到的最近的身体部位。他不能喊，只好去挠她的痒，她不停地扭动，无助地喘气，一直躲到了墙边。
“不要，不要。”她喘息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崔斯坦。住手！”
他照做了，扔掉罐子，把她拉到怀里，轻轻地吻了吻她，然后把她拉到铺着地图的床上。“这就放弃了？”他拉开距离后问道。
“这不公平！”迪伦抱怨道，“你都不怕痒。”
“这倒是。”他表示同意。
“不是这里……”迪伦把一根手指滑下他的喉咙，他此处的皮肤很敏感，一碰就痒，不过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一点。“也不是这里……”她的手背轻轻拂过崔斯坦的手臂，弄得他的细小汗毛都竖了起来。崔斯坦所能做的就是保持安静，或者是保持呼吸平稳。“这里呢……”迪伦轻声道。这一次，她的手指滑进了他的T恤，她慢慢地用指腹滑过他的身侧。崔斯坦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们即将进入危险地区，然后……
门开了。
“崔斯坦。”詹姆斯小声说。
“爸爸！”迪伦猛地坐起来，从崔斯坦身边跳开，“我们只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脸通红，崔斯坦皱起眉头，很清楚詹姆斯准以为他们在亲热。迪伦的父亲证实了他的猜测：詹姆斯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用不着继续解释，同时脸上还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想知道。”他告诉迪伦，然后看着崔斯坦，“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就谈。”
面对詹姆斯这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崔斯坦挑起了一边眉毛。怀疑女儿的男朋友晚上偷摸上她的床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们在床上，就是另一回事了。想必詹姆斯会很……生气，还会很不安。但此时崔斯坦才发现詹姆斯空闲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光照在他的白T恤上。詹姆斯肯定是有别的事找他。
“现在？”崔斯坦问道。
詹姆斯颔首，然后朝客厅的方向一点头：“去那里吧。”
很明显詹姆斯找的人是崔斯坦，但迪伦在崔斯坦身后走出房间，他也没有阻止她。他从不对她有任何隐瞒，他已经从惨痛的经历中了解到这么做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无论詹姆斯要说什么，都得对他们两个说。
詹姆斯一定明白这一点，看到迪伦跟着崔斯坦走进客厅，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也并没有反对。詹姆斯把电视调成静音，没有坐他常坐的扶手椅，而是坐在咖啡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崔斯坦想看屏幕，但平板电脑有些倾斜，他看不清。
“好吧。”詹姆斯低声说。他停顿一下，朝门口瞟了一眼，但门口空无一人。很明显，他不想让琼知道他将要和他们两个说的话，而这意味着他要说的只能是一件事。
“如果你要说我想到的那件事……那还是别说了。”崔斯坦道，他想尽早结束这次谈话。审判官肯定需要他们对此事守口如瓶，同时他们也清楚，审判官的全部仁慈和耐心都已经用光了。“请不要问我们任何问题，因为我们无法回答。”
“我知道。”詹姆斯抬手阻止崔斯坦说下去，然后握住迪伦的膝盖，“我知道你们有些事情不能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事情我不明白。”他瞪了崔斯坦一眼，“不过，在不久的将来，你和我将会有一次并不愉快的谈话，而内容则是关于不可以越雷池半步。”
“爸爸！”迪伦激动地说。
詹姆斯拍拍她的膝盖：“宝贝儿，你现在年纪还小，不能做那样的事，也不能谈论那件事。”
“那个……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爸爸！还是不要谈这个了。永远都别谈。”迪伦惊恐地尖叫着，崔斯坦轻声让她安静下来。他不想让琼听到他们说话，那样詹姆斯就没法把平板电脑上的东西给他们看了。如果他不想问他们问题，那他想做什么？
“我要和崔斯坦谈谈，迪伦。”詹姆斯坚定地重复道。
“但你现在想说的另有其事。”崔斯坦陈述事实，而不是在提问。对詹姆斯来说，这是一个并不微妙的暗示。
“是的。”詹姆斯表示同意，然后又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依然是歪的，崔斯坦看不见，他强忍着才没有一把抢过电脑，好看看迪伦的父亲到底为了什么，准备打破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协议，不再保守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崔斯坦不耐烦地等待着，正当他准备催促詹姆斯的时候，这个比他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
“那么，”他说，“自从……”
“自从你决定让我留下来……”崔斯坦说。
“是的。”詹姆斯同意道，“自从那天我看到了那些事，那些我无法解释的事……我……我就知道不可以谈论。”他抢在崔斯坦插嘴之前说道，显然是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但这并不表示我不能调查，不能自己去找答案。”
崔斯坦一言不发。詹姆斯不可能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反正在这个世界是找不到的，哪怕在互联网上也不行。
“我一直在留意，做了一些调查……并没有太多线索。”
崔斯坦强忍着不笑，只可惜没忍住。
即便詹姆斯看见他笑了，也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又一次落在了屏幕上，这一次，他把电脑递给了崔斯坦。
“今天，”詹姆斯轻声说，“我找到了这个。”
他似乎并不想多介绍一下，毕竟崔斯坦现在自己能看了。崔斯坦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按下播放键。
那是视频网站上的一个视频，他和迪伦只顾着浏览新闻网站，却没想过去看视频网站。
文件加载，小圆圈转了几秒钟，屏幕一片漆黑，让人抓狂，随后下载完毕。画面抖得厉害，没有聚焦。视频拍摄者用的可能是智能手机，拿手机的胳膊一动，画面就会随之晃动旋转，扬声器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看见那东西了吗？”有人问道，“去哪儿了？”
镜头扭动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视频拍摄者是在寻找那个“东西”。当时并不黑，但光线很暗，在镜头静止不动的短短几秒钟里，崔斯坦看到了树木。
“那东西像是怕火。”另一个声音说。
视频拍摄者正好转过身来，崔斯坦看到他们在小空地上搭起的篝火。火堆后面有两根树干呈V字形连在一起充当座位，不过现在没人坐在那里。崔斯坦看不见说话的人，但听他们尖锐的嗓音，又看到他们在树林里乱跑，他判断这是一群十来岁的男孩。不过他又看到倒地的树干上有几个啤酒瓶，所以推翻之前的推断，认为他们应该快成年了。
“你们说那东西走了吗？”视频拍摄者说道。拍摄视频的也是一个男孩，他很害怕，声音很紧绷。
“我不知道。”镜头一转，崔斯坦第一次看到了其中一个男孩。他比崔斯坦想象的要年轻，又瘦又小，皮肤苍白，看上去好像还没碰过剃刀。
他看起来很像迪伦学校里的傻小子。
不管他看上去是否虚弱，他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冷酷的决心，左手还紧紧抓住一根粗树枝。
“只要看到那东西，马克，就给它一下子！”视频拍摄者建议道，马克点点头。
“听到了吗？”这次说话的不是马克，也许是第一个说话的人？崔斯坦很难判断出谁是谁，更不知道一共有几个男孩在场。
视频拍摄者转向说话的人，崔斯坦看到了那人的后脑勺，这个人正凝视着树林，他也从林地上抓起了一截临时充当武器的树干。
“你听到了什么？”视频拍摄者问道。
“不知道。是尖叫吗？听。”
视频拍摄者走过去站在这个男孩旁边，而男孩不停地左看右看。又一声尖叫响起，几个男孩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崔斯坦也屏住呼吸听着。音质很不好，在视频拍摄者的呼吸声、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树枝折断的声音之外，很难听到别的声音。
然后，崔斯坦听到了，他感觉呼吸困难。与此同时，马克猛地一动，说：“在那边！听到了吗？”
是的，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也认出来了。那清清楚楚就是恶鬼的尖叫声。
“我的天哪。”迪伦在崔斯坦身边轻声说道。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肤。过了一会儿，崔斯坦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到詹姆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个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满足，崔斯坦知道自己暴露了秘密。
现在已经太迟了。崔斯坦继续看视频，只见几个男孩紧张地移动。他们在等某个东西，他猜他们是在等恶鬼再次出现。他们是对的，那家伙怕火，这或许是他们暂时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但他们能否保住小命，还是个未知数。
“迪伦，你还是别看了。”他说着一歪屏幕，不让她看，但他知道她不会听话。
“不可能。”迪伦坚定地回答。崔斯坦叹了口气，但如果詹姆斯看过了整个视频而没有反对，那么在最后，恐怕就不会出现男孩们血溅当场和内脏散落的画面。如果几个男孩死了，媒体肯定会铺天盖地报道这件事，他和迪伦也早就听说了。
“那边！”视频拍摄者的尖叫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崔斯坦看到画面变得一片模糊，拍摄者旋转着，试图拍摄到某个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空地的东西。像只蝙蝠，但比蝙蝠大十倍。
而且比蝙蝠致命一万倍。
“还是不要去看了。”身份不明的第一个发言者建议道。
“对，安迪。好主意。”崔斯坦从屏幕上看不见马克，手机摄像头对着树冠，树叶浓密，光线昏暗，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但崔斯坦现在认得他的声音。“可我们回家以后怎么交代呀？你看那东西把丹尼的胳膊都伤成什么样了？”
就在这个时候，镜头转向，第四个男孩进入了聚光灯下。崔斯坦现在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看上去几近崩溃，脸色灰白。
“让我看看你的袖子。”视频拍摄者命令道，丹尼顺从地照做了。
迪伦倒抽了一口气，那个男孩的夹克被撕成了碎片，奶油色的面料上有光滑的红色污迹，下面的皮肤上也有血。
“我们得离火远一点。”马克说，“把那东西引出来。我才不要一整夜都待在这里。”
“那你先来吧。”安迪挖苦地说。
他们有的嘟囔，有的推搡，等到镜头对准几个男孩，拍摄到火光下清晰的画面，崔斯坦可以看到安迪横躺在林地上，脸上带着愤怒和恐惧的表情，怒气冲冲地盯着马克的方向，同时试图爬起来。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因为覆盖在地上的树叶，反正他笨手笨脚的，还滑了一跤。
与此同时，一声咆哮声响起，恶鬼从离火最远的一边冲了过来。它径直飞向安迪，但还没飞到目标处，马克就挥动树枝，用尽全力给出了一击。
他击中了恶鬼，恶鬼在半空中翻滚着跌入了相对安全的空地外的树丛中。
“见鬼！你打中了吗？它死没死？”
“能不能看见？”
“你一定杀了它，你打中它了！”
孩子们鲁莽地追着那只怪物，乱哄哄地叫着。他们穿过矮树丛，只能看到光影交错，能听到的只有喘息声和惊叫声。
“在那里！那儿！”
崔斯坦听不清是谁在喊叫，反正他认为这也无所谓。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了怪物，大喊的那个人低头看着瘫倒在树叶中间的恶鬼。它扭动着，显然是想站起来，面对站在它旁边的威胁。
“这家伙还在动！打它！”
崔斯坦看着其中一个男孩走上前来，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恶鬼身上。其余的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终于，可能是安迪说道：“好啦，丹尼，够了，你已经把它打死了。”
丹尼终于停下，然后退开。崔斯坦看到他脸上带着疯狂的神情，撕心裂肺的恐惧使他陷入了彻底的狂躁状态。
“快看！它怎么了！”听到这一声喊叫，崔斯坦的眼睛从丹尼身上移开，落到正在冒烟的恶鬼身上，很快，恶鬼就化作一团气体消失了。
视频还没完，不过崔斯坦没有再看，因为剩下的内容都是男孩们讨论他们杀死的是什么、它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会消失。崔斯坦转而看着詹姆斯，而詹姆斯也在看他。
“他们太幸运了。”迪伦轻声道，“那东西有可能把他们都杀了。如果不是有火……”
“那他们早就死了。”崔斯坦同意道。
“这么说，”詹姆斯轻声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的。”崔斯坦确认道。
“以前见过？”
“是的。”
“然后呢？”
崔斯坦看着他，没有说话，詹姆斯在等他开口。看到崔斯坦不肯屈服，詹姆斯只得放弃。他疲倦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回平板电脑。崔斯坦本不愿还回去，想再看几遍，但这段视频就在视频网站上，那他自己也能找到，而且，就算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也无济于事。他刚才看得足够认真，已经看到了所有该看的内容。
只是……
“你看过好几遍了？”他问詹姆斯。
迪伦的父亲严肃地点点头，他关掉平板电脑，现在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他的面容。
“你能看出他们在哪儿吗？”
如果詹姆斯说“不”，崔斯坦会再仔细看一遍以寻找线索，但这也意味着迪伦还得再看一遍。她紧紧挨着他，身子靠在他身上，手还紧搂着他的胳膊，她晚上一定会做噩梦。
“从录像中多半是看不出来的。”詹姆斯说，“不过，上传视频的人标记了他们当时的位置，就在基尔西斯郊外的树林。”
“基尔西斯？”迪伦微微哆嗦着说，“就在羊遭受攻击的地方附近？”
崔斯坦看着詹姆斯一边点头，一边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本可以埋怨迪伦泄露了秘密，但这些信息似乎没什么害处，詹姆斯又不可能打电话告诉农夫事情的真相。
詹姆斯更不可能知道，那个怪物是一个变异的灵魂，从荒原溜到了人间。
为了不让更多的秘密泄露，崔斯坦站了起来。
“谢谢你给我看视频。”他说，“你最好假装没见过。”詹姆斯没有说话，表情若有所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是电脑合成的影像。”崔斯坦接着说，“你也应该这么认为。”
“回答我一个问题。”詹姆斯说。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让自己打起精神，“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东西出现吗？”
“你是说这里还会不会出现？”崔斯坦问，詹姆斯愣了一下才点点头。“但愿没有。走吧，迪伦。”崔斯坦伸出手，迪伦自然而然地抓住他的手，然后，他拉着迪伦站起来，“还有一篇英语作文没写呢。”
詹姆斯没有阻拦他们离开，平板电脑紧紧夹在他的胳膊下，他的脸上写满了迷惑。
崔斯坦感觉得到身边的迪伦焦虑不安，知道她迫不及待地想谈谈视频中的恶鬼，但所幸她一声不吭地和他一起回到了她的房间。
崔斯坦把地图拨到地上，拉着迪伦躺在了床上。她乖乖依偎在他的身边，然后仰起头来，凝视着他。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她低声说，“如果就是那个恶鬼杀死了羊和马，那它现在已经死了。”
“只是有这个可能。”崔斯坦修正道。
“有可能也不错呀。”迪伦回击道。
崔斯坦没有争辩，他想相信这是事实，但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没有答案。“可它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低声说道。
“不知道。”迪伦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可能是从我们制造出的破洞来的，也不可能是苏珊娜和杰克过来的那个洞。”崔斯坦分析道，“距离太远了。我们封闭了那两个洞，但即使其中一个又破裂了，恶鬼也不可能经过这么多人口稠密的地区，却连一个人都没杀死。”
“我不知道。”迪伦重复道，这次她的声音更低了。崔斯坦陷入了沉思，几乎没听见。
“肯定没有别的摆渡人来，不然我不会感觉不到他们。”
他闭上眼，用感官去感觉，以防真有摆渡人到了人间。但是，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之前的十几次尝试，他都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体会到的只有安静。他是人间唯一的摆渡人。
迪伦抬头看着他：“你说过荒原边缘的帷幕比较薄，恶鬼会不会抓破那里，就这么穿越到人间啊？”
崔斯坦摇了摇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荒原不是这样的。”他说，“帷幕不会裂开，就算海枯石烂，帷幕也不会破。”
“就算会破你也不知道。”迪伦小心地反驳道。
崔斯坦张开嘴，想说他就是知道，就是能感觉到……但他也告诉过她，他不能跟着她穿越到人间，不能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然而他现在就在这里。他想，凡事总有第一次。
仅仅因为他习惯相信某件事是真的，并不意味着那件事一定是真的。
“有这个可能。”他不得不承认。
“好吧。”迪伦低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如果我们连这个恶鬼是怎么来的都弄不明白，怎么能确保不会有更多的恶鬼穿越到人间？”
崔斯坦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不知道。”他说着紧紧地把迪伦拉到身边，“眼前的情况太奇怪了，我不明白，完全一头雾水。”

Chapterr 11
“你知道的，我会想你的。”
苏珊娜翻了个身趴在笨重的沙发上，盯着再次站在门前的杰克。至少这一次，他有了一个不错的视角。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穿过的山谷在安全屋大门之外延伸开来，这个漏斗形的山谷简直可怕至极，这里的恶鬼比苏珊娜以前见过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但好在他们过来了，所以她可以承认，那些巨大的山坡、稍微闪光的黑色蜿蜒小径、火红的天空，都散发出一种怪异的威严。
然而，她若是再也不必见那样的景象，就太好了。
“你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荒原说话？”她嘲笑道。
“主要是荒原。”杰克对着山谷咧嘴一笑，然后转身面对她，“但也是对你说的。”
“好吧。”苏珊娜冲他翻了个白眼，“非常感谢。”
“不客气。”他假装不满地对她笑笑，穿过房间，心不在焉地用手抚摸着一张摇摇晃晃的餐桌，“要是有东西吃就好了。”
“你饿了？”苏珊娜惊讶地问。
“那倒没有。”杰克摇了摇头，“我只是……我挺想吃熏肉卷。来包薯片也不错。”
“健康饮食。”苏珊娜冷冰冰地说。
“是的。”他耸耸肩，“我妈妈从来不让我吃那种食物。饭菜必须是老式的，要有蔬菜什么的，否则我的继父就会……”杰克突然住口，突然用力推了一把餐桌，塞在桌子下面的一把细长椅子哐啷一声倒在地上，但杰克没有理会，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看到他那弓起的脊背和紧绷的肩膀，她坐起来，然后转身和他并排而坐。
“我从没吃过薯片。”苏珊娜轻声说，“我也没吃过熏肉卷。”
杰克用手揉着头发，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也没吃过巧克力。”她补充道，“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巧克力的事。”她在人间那会儿真希望有机会尝一下巧克力，但当时发生了太多事，她压根儿就没想起要去吃东西。
“你怎么不早说。”杰克告诉她，“我妈有很多巧克力。”他的声音变得刻薄起来，“都藏在我继父找不到的地方，他老说她越来越胖。”
苏珊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犹豫地伸出手，放在杰克的膝盖上。她在杰克的记忆中见过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保护母亲，她知道他很痛苦，因为他现在再也不能介入他们之间，不能代替母亲承受继父的谩骂。
也不能代替母亲挨继父的拳头。
“我是不是吻过你？”杰克突然说道。
“什么？”苏珊娜脱口而出。话题突然改变，她有些手足无措。
杰克微微地转过头，所以她能看到他羞怯的表情和滚烫的脸颊。“我是不是吻过你？”他在沙发上动了动，他们靠得很近，他碰到了她的胳膊肘，“我好像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到荒原上，我们去了一套公寓。”杰克双眉紧蹙，搜寻着那段有些模糊的记忆，“你说那个公寓是你一个朋友的，她的名字很傻……”
“她叫玛茜。”苏珊娜说。
杰克哼了一声：“我当时就该想到真相的。玛茜是个什么怪名字！”
“很多人都叫玛茜！”苏珊娜抗议道。
“五十年前倒是会有人叫这个名字。”杰克反驳道。
“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可不容易。”苏珊娜嘟囔着，强忍着才没有向他吐舌头，“我当时压力很大，你实在难缠！”
杰克大笑起来，声音大而嘶哑，就像是生锈了一样，好像他很少笑，而苏珊娜知道他的确很少笑。
“这我可得为自己说一句，我当时以为你是萨米。”杰克说。
“我知道。”苏珊娜用肩膀轻轻地碰了碰他，“你想她吗？”
“我不……我是说，我觉得我应该想她。”他耸耸肩，“但我其实并不想。”
“嗯。”苏珊娜很惊讶。萨米曾是杰克的白月光，尽管自己的生活一团乱，他却仍对她念念不忘。苏珊娜很清楚他深深地爱着萨米，所以才会变成她的样子。“好吧，没关系。”她毫无说服力地补充道，觉得有必要打破莫名出现的尴尬的沉默。
“我吻过你，对吧？”杰克问。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她。
“这个……”是的，他的确吻过她，他趴在她身上，亲吻她的脖子，试图把手伸进她的衬衫里去摸她，“你以为我是萨米。”她提醒他。
接下来是一阵紧张的沉默，苏珊娜不知如何打破。她甚至猜不出杰克在想什么，但他好像突然觉得地板很有趣。
回想起那段记忆，再加上当时的情形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清晰，苏珊娜只觉得奇怪和不安。当时吻她的那个杰克是陌生人，但现在……
“对不起。”他脱口而出，打破了沉默，同时与苏珊娜四目相对，“我为我当时的所作所为道歉。”他停顿一下，“那是你的初吻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她反驳道。她脸颊发烫，很难一直望着杰克专注的目光。
“是不是？”他问，固执地寻求答案。
“不是。”苏珊娜尖刻地说，因为杰克看起来一脸怀疑，“而且那也不是我有过的最好的吻！”
这一次，他朗声大笑起来，似乎安全屋都在随之摇晃。
“我知道你在撒谎。”他眨眨眼说。
“哼。”苏珊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扬起眉毛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说的好像你有这样的秘密！”他回击。
“我当然有！”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但就是不告诉你！”
他咧嘴一笑，旋即呼出一口气，朝门口望去。天快黑了，越来越多的恶鬼在空中盘旋，尖叫着、哀嚎着。但安全屋是个充满魔力的地方，可以隔绝它们的叫声，即使门开着，那折磨人的声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弱了。
“快到了吗？”他问，现在他脸上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了。
“是的。”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苏珊娜不得不清清突然变得紧绷的喉咙，“是的，很快就到了。只剩下一个大障碍了，过了障碍还有一个安全屋，然后就是分界线。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你呢？”
“我……”苏珊娜其实并不知道，“我可能会被派去接引另一个灵魂。”
但愿如此。如果审判官把她单独留在这里，让她独自面对酷热、干燥的沙漠和无处不在的恶鬼，她想自己可能会疯掉。
“对了。”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个大障碍是什么？”
“一个湖。”苏珊娜说，“我们得划船过去。”她露出一脸苦相，“我负责划船。”
“湖？”杰克问，苏珊娜点点头，“有多大？”
“嗯，我真不知道可以拿它和什么相比，不过那个湖真的非常大，在太阳下山之前是绕不过去的。”
“这样啊。”他又停顿了一下，“深吗？”
“是的。”苏珊娜说，“很深，我在里面游过几次。”这是一个保守的说法，“我从没到过湖底。”
“我不会游泳。”杰克宣布，他有些坐立不安。
苏珊娜很清楚这一点。
“别担心，杰克，我们可以待在船上。我答应过你的，记得吗？我一定会带你走出荒原。再过不到两天，我就能让你越过分界线。”
这句话不仅刺伤了她一个人的心。
“我真的会想你的。”杰克轻声重复道，伸出手把她拉向自己。这一次，苏珊娜没有做任何评论，她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等待黎明的到来。

Chapterr 12
“安娜贝拉，过来坐下！”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孩没有理她，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相片。詹妮弗·莫法特叹了口气。她喜欢篮网球，也喜欢当教练，却不晓得怎么和十几岁的小姑娘打交道。
她需要加薪。
“安娜贝拉！”
看到这个明星攻击手依然对自己不理不睬，詹妮弗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扶着椅背维持身体平衡，小心翼翼地穿过巴士的狭窄过道，走过六排空座，来到球队大部分成员所坐的位置。安娜贝拉背对她站着，双腿微微弯曲，她斜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了她两个朋友的脸，她们咧嘴笑着，坐在座位上危险地向前探身。
她见好言相劝不管用，只好重重地拍了拍安娜贝拉的肩膀。
“怎么啦？”安娜贝拉飞快地转过身，她的头发扫过詹妮弗的脸，生气地瞪着她。如果这姑娘不是替补攻击手，詹妮弗肯定老早以前就把她踢出球队了。
很不幸，安娜贝拉就是替补攻击手。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坐下。”詹妮弗坚定地说，“系上安全带。”
安娜贝拉盯着詹妮弗，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安娜贝拉等着看自己能不能把詹妮弗吓走，让她回前座和另一个教练哈利迪太太坐在一起。自从巴士一开动，哈利迪太太就开始装聋作哑。詹妮弗强作镇定，她是比安娜贝拉矮四英寸，但她是不会害怕安娜贝拉那过多的发胶和嚣张的态度的。
至少，詹妮弗不会让安娜贝拉看出来自己对她有所忌惮。
“坐下，安娜贝拉。”她再次说道。她的声音几近低吼，告诉这个女孩，这是她的最后一次警告。
就在詹妮弗以为必须使出“撒手锏”，也就是吓唬安娜贝拉要把她赶出球队的时候，安娜贝拉让步了。她气哼哼地坐在座位上，对着她的队友和“共犯”斯蒂芬·克拉克翻了翻白眼。
“天哪。”她说。她的声音刚好大到可以让詹妮弗听到，却又很小，可以让詹妮弗假装自己没听到（她确实是这么假装的），“我就是拍张照片而已。”
“安全带，安娜贝拉。”
安娜贝拉又翻翻白眼，显然是生气了，但还是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了。
“谢谢。”詹妮弗对安娜贝拉甜甜一笑，转身背对她，快走到座位的时候才嘟囔一声，“真是头小倔牛。”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哈利迪太太在过道另一边，正在编织红色毛线，只是看不出她在编什么。
“有问题吗，亲爱的？”这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充满疑问地挑起眉毛，唇边漾出天真的笑容。
詹妮弗也回以类似的假笑：“不不，所有人都很好。就是要比赛了，她们都很兴奋。”
“真不知道你怎么管得住这群孩子。”巴士司机说道。他是个大块头，之前，他向詹妮弗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告诉她，在巴士上，不要让女学生吃东西、喝饮料，也不可以触碰任何东西。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戴维。
“管住她们可不容易。”詹妮弗表示同意。
“才不是这样。”哈利迪太太大声抗议，“姑娘们都可爱着呢！”
詹妮弗扭头冲着车窗，要是她再强迫自己笑，脸颊八成就会裂开了。她决定晚上给自己一个应得的奖励，一边喝红酒，一边上网找新工作。她凝视着窗外的乡村风景，巴士辘辘地驶向福尔柯克，这时候……
“你们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什么，亲爱的？”哈利迪太太抬起头问，不再看编织的毛线。
“戴维，你看到了吗？”
但巴士司机正好向后一仰头，注意力暂时离开道路，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说什么？”片刻后，他问道。
詹妮弗牢牢地注视着窗外，但她刚才看到的景象不见了，只剩下正常的风景：绿色的田野上有几只羊在吃草，背景中有一座工厂……
“没什么。”她缓缓地说，“我只是好像看到……”
又来了！这次她绝没有看错。整个地方都变成了红色，但眨眼间便恢复了原样，仿佛她是透过有色眼镜在看。她停顿一下，等着看这样的情形会不会再次发生。几秒钟后，四周再次变成了红色，只是这次乡村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色地貌。
而且，这一次，这幅景象并没有立马消失。
这一次，红色也没有褪去。
巴士后面的学生忽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这是怎么啦？”戴维这一声叫喊是詹妮弗得到的全部警告，巴士随即就开始剧烈地倾斜。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他们一直走的高速公路不见了，巴士现在正以七十英里的时速在一片沙地上疾驰。地势崎岖不平，巴士左右摇晃，然后，巴士突然一个急停，詹妮弗从座位上被甩了出去。原来巴士的左前轮被卡在了一条隐秘的裂缝中，汽车这会儿正以一个非常危险的角度倾斜着。
詹妮弗吓坏了，甚至都忘了呼吸，但摇晃了一会儿，巴士似乎决定现在不是倾覆的时候。
“好啦。”詹妮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虽然全身都疼，但很肯定自己没有骨折，“姑娘们，你们都还好吗？有人受伤吗？”
叫喊声和害怕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詹妮弗走到车后，并没有看到血迹，学生们只是惊恐地望着她，等她领导她们，告诉她们该怎么做。
“好吧。”詹妮弗又说，努力保持冷静。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戴维和哈利迪太太不在各自的座位上，也都站在那里等着听她指挥。太好了。“大家都没事，没人受重伤，所以我们……”
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话。
安娜贝拉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
“那是什么？”
詹妮弗扭头看向窗外，她马上就看到了安娜贝拉所指的东西。
尖叫声在詹妮弗身边不停地响起，她看到一群怪物正径直向他们飞来，那些东西比她所见过的鸟更大，也更吓人。怪物越飞越近，它们长着獠牙和利爪，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邪恶的光芒。
怪物同时开始从侧面撞击巴士。詹妮弗呆愣愣地看着车窗被怪物撞碎。

Chapterr 13
迪伦刚和崔斯坦走进数学教室，就感觉气氛有点怪。教室里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压抑。每个人都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脱下外套、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坐到座位上，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鬼祟的感觉。好像他们都在等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谢莉尔·麦克纳利走了进来，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谢莉尔靠在多夫·麦克米伦身上，在上个学期，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时断时续，迪伦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们两个已经彻底分手了，但现在多夫的手臂紧紧地搂着谢莉尔的肩。
谢莉尔抬起头。
迪伦每次见谢莉尔，都见她化着完美的妆容。只是谢莉尔的妆太浓，要迪伦说，她的妆比她的自然肤色深了很多，跟橙色差不多，只是始终都是那么完美无瑕。但现在她的脸上分布着橙色条纹，仿佛她用力擦过自己的脸，此外，她的眼眶是红的，下方都是糊掉的黑色眼线。见状，全班同学都倒吸了一口气，多夫原本冷漠的脸上瞬间迸出愤怒的神情。
“看什么看？”他咆哮道。
大家立即移开了视线。
“你们不如去办公室吧？”数学老师坎贝尔先生建议道，“要不回家？”谢莉尔摇了摇头，她一直低头盯着地板，说是摇头，其实只有她的头发晃动了一下。“那出去走走吧？呼吸点新鲜空气？”谢莉尔对每个建议的反应都是摇头，坎贝尔先生皱起眉头，不知如何是好，显然很尴尬。
迪伦也是如此，她甚至不知道谢莉尔也有感情。还有多夫，此刻他摆出一副保护和支持的架势，就像一个真正的人。
“想必世界一定是要毁灭了。”她小声对崔斯坦说，“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崔斯坦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谢莉尔身上，然后又移了回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迪伦摆摆手，权当没说过这个笑话。
“好……那我们开始吧。”坎贝尔先生说。他又看了谢莉尔一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拿起一本教科书，“各位，翻到第七十二页。我们来看看怎么用正余弦来求三角形中的角……”
但他还没说完，教室里的电话就响了。这一次，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讲课，并没有获得往常的欢呼。坎贝尔先生又看向谢莉尔，这会儿，谢莉尔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面，尽可能地远离众人的关注。迪伦猜测坎贝尔先生八成觉得这个电话是找谢莉尔的，在心里暗自高兴。
只可惜电话不是找谢莉尔的，迪伦看着他的表情从满怀希望变成微微愠怒，大叫道：“什么，现在？”他叹了口气，“砰”的一声放下电话，转向全班学生，“各位，现在都去开会吧。”
没有人回头看谢莉尔，毕竟多夫还在她身边，样子挺吓人的，但是，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她压制抽泣的打嗝声。
出于对谢莉尔的尊重，以及不想挨打而对多夫拳头的尊重，大家纷纷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教室。他们和其他离开教学走廊的四年级学生会合，到礼堂后，又和三年级的学生碰了面，这时候，大家都开始猜测为什么突然开会。似乎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家一致认为这件事与谢莉尔最好的朋友斯蒂芬·克拉克有关。
迪伦记得斯蒂芬昨天没来上学。她一直在吹嘘自己入选格拉斯哥市篮网球队的事，还请了一天假去福尔柯克打比赛。迪伦在现代研究课上与斯蒂芬同桌，不幸地听她讲了这件事。那节课的老师在给学生分配座位时，绝对可以体会到施虐狂般的快乐。
想到谢莉尔脸上那发自真心的悲伤，又想到她试图隐藏自己，迪伦竟然有些为她难过，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一次，即使三、四年级的学生都挤在大礼堂，校长也轻而易举就让大家安静了下来。他一表示要发言，学生们就全都闭上嘴，大家都很清楚校长即将公布刺激的八卦消息，都迫不及待地想一听为快。
“好了，孩子们。”校长说道，“大家都知道，这次开会是临时决定的。学校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我认为有必要在此向各位公布出来，而不是让半真半假的流言蜚语传播，造成伤害。”他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昨天下午，吉斯夏尔中学的一名学生斯蒂芬·克拉克失踪了。她入选了格拉斯哥市篮网球队，当时正乘坐巴士前往福尔柯克参加比赛。我们知道巴士准时离开了格拉斯哥，但没有到达目的地。到目前为止，警方还无法确定这辆巴士到底遇到了什么……”
一阵窃窃私语声从大厅里传开，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一群蜜蜂的嗡嗡声。校长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但震惊和猜测的涟漪在房间里打转，他这一次不得不耐心等待。
“这也太奇怪了吧。”迪伦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在低语，“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天，那可是一辆巴士！”
迪伦大惊失色，她看看崔斯坦，只见他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睛似乎更蓝了，笼罩着一层惊恐的阴影。他吞了两次口水，好让喉咙正常工作，然后张开嘴想说话。但他还没说，迪伦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可能。”她厉声说，“不会的。不是所有的坏事都是我们的错！”
“那好。”崔斯坦咕哝着说，“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解释就是真相！”
“一辆巴士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
“是啊。”迪伦愤怒地低声说，“但如果是恶鬼干的，巴士仍然还会在那里，不是吗？而且，整个篮网球队队员的尸体也该在！”
“可能不是恶鬼。”
“那是什么？”
崔斯坦张开嘴，但他没有机会回答她。校长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大声要求学生们安静。
“很明显，”校长强调道，听他的声音，与其说他语气郑重，不如说他有些恼火，“斯蒂芬·克拉克的家人现在都很难过，她在学校里的朋友也很伤心。因此，请各位在这段困难时期相互体谅，彼此同情。”就在此时，礼堂侧面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校长看了生活辅导主任马拉格汉夫人一眼，随即补充道，“如果你们中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难以接受，可以去找生活辅导老师或其他在这里帮助你们的老师谈谈。”
“学校会停课吗？”一道男声从坐着的学生中传来。
校长怒视提问者所在的大致方向，但嫌疑犯太多，他也弄不清是谁打断了他，只好决定压制从吉斯夏尔学校的学生中突然迸发出来的欢快气氛。
“不会。”他严厉地说，“学校将照常运转。我们对斯蒂芬的遭遇感到非常难过。”迪伦觉得他听起来并不怎么难过。“但是，对你们的教育非常重要，不能中断。”他没有理会低沉的嘘声，“我们当然会随时把最新的进展通报给你们，而且，我们衷心地希望斯蒂芬安然无恙。”他看了看表，“现在，最后一节课只剩几分钟了，所以，大家就在这里等下课铃响吧。”
起初，学生们欢呼雀跃，可随即就意识到他们没有带书包和外套过来，一时间个个都很愤怒慌乱。校长不得已只能改变决定，让三、四年级的学生回教室，还很欠考虑地叫大家动作快点。结果学生们一边快速返回教室，好在放学铃声响起的一刻就冲出教室，一边讨论校长刚刚丢下来的那颗重磅炸弹。
“你说可能不是恶鬼干的，是什么意思？”他们一离开礼堂，迪伦就压低嗓音厉声问道，“如果不是恶鬼，那是什么？”
“等会儿再说吧。”崔斯坦低声说，盯着周围推搡着往前走的人，“小心被别人听到。”
迪伦沮丧地咬紧牙关，随着众人返回数学教室。斯蒂芬的事现在都传开了，尽管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她，或者至少和她一起上过一节课，但似乎没人对她突然而离奇的失踪感到特别难过。
谢莉尔没回教室，迪伦推测她宁愿不要自己的物品，也不想面对教室里的各种猜测。
“她死了。”一个女孩以实事求是的口气说，迪伦听了直皱眉，“一定是的。”
“没错。”她的邻座回答说，“但是巴士在哪儿？跟那些警察的说辞一样。”
“什么？”她的朋友看起来一脸茫然。
“警察的说辞。”
迪伦把东西装回包里，试图不去理会这两个人的话，但他们的声音依然在她和崔斯坦之间的沉默中飘荡。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想向人们兜售谎言，就会说到很多关于真相的理论。”
“你的意思是……”说话的人不可置信地停顿了一下，“……阴谋论？”这个人又停顿了一下，随后厌恶地轻声说，“别开玩笑了，曼迪。”
若是换作平时，迪伦肯定会笑，但她太紧张了，也很不耐烦。她看了看表，不相信墙上的钟，总觉得时间的速度放慢了一半。
崔斯坦也很想离开。桌子收拾好了，包也背在背上，他开始原地蹦跳，恨不得马上冲出教室。
“放学铃还没响呢，崔斯坦。”迪伦温柔地提醒他，“得等铃响了才能走。”
“又没有人管。”崔斯坦反驳道，眼睛盯着门。
迪伦正要告诉他数学老师说不定会阻止他们提前离开教室，但她往老师的桌子望去，却发现他根本不在。
她猜测老师们和学生们一样，都对斯蒂芬失踪这件事很感兴趣，他这会儿可能正在办公室里讨论他自己的“警察”说辞。
“那就走吧。”迪伦说着拎起包，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但还没等他们跨过门槛，放学铃就响了，在他们头顶上方发出了讨厌的叮当声。他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穿过教学楼。
他们从学校出来，周围的人逐渐变少，在崔斯坦的催促下，他们从公园抄近路，尽管这意味着要走过一大片湿漉漉的草地。
刚一远离人群、穿过公园大门，迪伦就抓住崔斯坦的胳膊，强迫他放慢速度。
“现在可以了吧。”她说着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人能听到，“快和我说说。”
崔斯坦抿着嘴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只是……”
“说呀。”见他吞吞吐吐，迪伦催促道。
“我们在荒原留下了一个洞……”
“我们早就把那个洞封闭了！”
“杰克和苏珊娜也制造出一个洞……”
“但我们也把那个洞封了！”
“听我说完。”崔斯坦恳求道。他等了一会儿，确保迪伦不会再打断他，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不知道那个恶鬼是怎么过来的，我只能肯定一点，那就是没有别的摆渡人带灵魂穿越到人间。”
“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次是恶鬼自己制造出了破洞。”
迪伦怀疑地盯着他：“但是……恶鬼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撕开帷幕，因为我的尸体还在，可以让我的灵魂回归。恶鬼可没有这个条件。”
“是没有。”崔斯坦表示同意，“但也许它不需要，也许……”他呼出一口气，“也许我们削弱了帷幕的力量，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恶鬼就是这样撕破帷幕，来到了人间。”
“那巴士的事怎么解释？你认为它是直接开到了荒原上？”
“所以巴士才会消失。”
“崔斯坦，你理智点。”迪伦摇了摇头，“如果一辆巴士开进了荒原，那得制造出一个多大的破洞啊。会有成群的恶鬼来到人间！到时候肯定生灵涂炭！”
“除非那个洞很快就自行封闭了。”他低声答，“就像你的皮肤一样。破了皮，但皮肤会愈合。”
“与此同时，会有很多恶鬼穿越过来。”迪伦忧郁地总结道，这个想法开始占据上风。“但是，”她皱了皱鼻子，“我和你、杰克和苏珊娜，以及那些恶鬼，通通都是从荒原穿越到人间的。如果你是对的，那巴士就是从现实世界进入了荒原。这怎么可能？”
“帷幕的力量减弱了，就有这个可能。”崔斯坦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事实如此，就表示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发生。更多。”
迪伦试着去想象：恶鬼在现实世界中随时随地出现。人们好端端地活着，却突然被吸进荒原，没有摆渡人保护他们，把他们安全地送到分界线的另一边。想着想着，她只觉得惊恐万分，面色苍白。
“不。”她嘶哑地说，本能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不，不可能的。”只是听起来她很不自信，她也感觉自己没有底气。
“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他们离开公园，拐进迪伦家所在的街道，崔斯坦问道，“巴士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迪伦答。她绞尽脑汁想找一个不同的解释，一个不那么可怕的解释，“也许巴士司机发疯了，把车开去了某个地方，扣留了车上的人，拿他们要挟赎金什么的。”
崔斯坦扬起一边眉毛。“有道理。”他讽刺地说。
“我可没说真相就是这样的。”迪伦恶狠狠地说，感觉必须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崔斯坦伸手拉了拉她的马尾辫。见到这个熟悉的姿势，她苦笑了一下，马上就消气了。“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我想保护我们两个。我不希望……”
他突然不再说话，同时收住了脚步。
“是审判官吗？”迪伦问，崔斯坦没理她。
他从未对她不理不睬。
“崔斯坦？”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崔斯坦！”
他一动不动，就像那时候……
她的担心转化成了恐慌，就在此时，他突然向前一个趔趄，然后一把抓住了迪伦的双臂。
“它来了。”他告诉她，“审判官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
迪伦无法挣脱崔斯坦的手，她环顾四周，但能看到的只有家门口的街道。两排长长的公寓楼矗立在街边，路两边停着汽车，一位老妇人提着购物袋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一只黑猫优雅地踮着脚尖穿过马路。
“在哪里？”她问道。
崔斯坦没有回答，只是拔足狂奔起来。

Chapterr 14
“苏珊娜。”杰克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小声说：“我不会游泳。”
“没事的。”苏珊娜道，“记住，我们不需要游泳。我们划船过去。”
“我们是在划一条隐形船吗？”
苏珊娜窃笑一声。杰克语气中的讽刺并不足以掩饰他的恐慌，她觉得他倒是提了一个合理的问题。她望着湖对岸，小心翼翼地不让眼睛聚焦，所以世界在她的眼中一片模糊，尤其是那些飞来飞去的黑影。不幸的是，即使练习过，也似乎越来越难以忽视那些阴影。但是，即便如此，显然也没有船在岸边等着他们。
“那边的那栋房子是个船棚。”她说，“船就在里面。”
“不可能有船的。”杰克怀疑地说，无疑是在评估那栋小屋的大小。
苏珊娜靠感觉和记忆走了过去，现在的荒原的确是血红色的，但这里的坡度几乎没有变化。她希望湖水也是如此。
水是黑色的，十分黏稠，湖面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如同一个熟睡的大怪物似的起起伏伏，慢慢地吸气、呼气……只等着某个白痴划过去，用桨戳它。
而用棍子戳熟睡的怪物可没好处。
“帮我开门好吗？”苏珊娜一边问，一边去举插在两个木钩上的挡棍。挡棍发胀卡住了，动也不动，不过苏珊娜看不出为什么会这样，毕竟天气酷热，空气中的水分都蒸发了。她和杰克一起设法把挡棍抬起来，杰克把它扔到一边。“砰”的一声，挡棍落在地上，滑过石头时还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咝咝声。
“嘿。”杰克小声说，苏珊娜用两只手各拉一扇门，正准备把门拉开，但听到杰克的话，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里面会不会有很多恶鬼，就等着朝我们扑过来？”
“这里倒是它们喜欢躲藏的地方。”苏珊娜同意，“但不应该有恶鬼。这屋子看起来虽然破旧，但密封得很好，没有洞让它们溜进去。”
苏珊娜带着安慰的微笑（不过她猜杰克应该看不到自己的笑，毕竟他也像她那样，小心谨慎地保持着模糊的视线，不去看清任何东西），将身体后倾，使劲拉门。门被拉得吱嘎乱响，但还是纹丝不动。不过片刻后门还是开了，只是开得突然，苏珊娜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才费力地站稳脚步。
不到一秒钟后，她完全输掉了战斗，杰克害怕的事成真了，恶鬼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涌出来。苏珊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恶鬼趁她不备，纷纷扑向她倒伏的身体。
“闭上眼！”她尖叫着告诉杰克，同时把双手举到脸边，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愚蠢到再去看它们。突然，她疼得尖叫一声，前臂传来剧痛，原来恶鬼抓破了她的皮肤，兴奋地尖叫，空气中弥漫着她血液的金属味，它们受了刺激，简直发狂了。
它们连续发动猛攻，如刀片般划过她的身体，扑向她的头部，它们距离她那么近，甚至用魔爪揪住她的头发，扯下大块的头皮。苏珊娜一动不动地躺着，尽管她疼得厉害，恨不得立即起来保护自己不受攻击。要她不去理会杰克就更难了，而杰克一直都问她好不好、伤得重不重。
“留在原地别动！”她喊道，“只要不理它们，它们自然就会安静下来，到时候就没事了。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它们现在正疯狂着呢，杰克？”没人回答，“杰克，告诉我你听到了！告诉我你能明白！”
杰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在这段时间里，苏珊娜的决心经受了严峻的考验，她真恨不得睁开眼，恨不得不再捂着脸。但杰克那句语气紧绷的“很好”盖过了恶鬼刺耳的叫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苏珊娜等待着。她强迫自己深而均匀地呼吸。数到一百，然后倒过来再数。然而，恶鬼似乎并没有放弃。它们离得很近，这场伏击打得她措手不及，使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它们抓破了她的皮肉，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她的血。苏珊娜所等待的凶猛攻击过后的平静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她不能这样带杰克过湖。她时不时查看他的情况，知道他还在原地，也没受重伤，但她听到了他发出的细微的喘息声。她知道他吓坏了，也很清楚他为了自己不能保护和帮助她而感到沮丧和愤怒。等到了湖上，他这么激动，绝对会把他们抛进小木船无法应付的风暴中。到时候，那些躲起来伺机而动的水下怪物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获胜。杰克会自取灭亡。
“杰克。”苏珊娜喊道，“给我唱首歌吧。”
他又一次让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
“什么？！”
“唱首歌。”苏珊娜重复道，“给我唱点什么吧。”她等待着，但没有歌声响起，“唱我喜欢的那首，就是男孩坐火车的那首歌。”
“你说真的？！”杰克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怀疑。
“是的。”苏珊娜说，“我是认真的。”她不擅长唱歌，但她还是尽力唱出了开头的几句。
幸好杰克接着唱了下去，苏珊娜静静地听着，试图假装恶鬼并不存在，假装杰克的“生命”并没有摇摇欲坠地悬在深渊之上。杰克有一副好嗓子。他在他们相识很久后才向她透露这一点，而且一直都对此感到尴尬，但还是教会了苏珊娜几首他知道的歌。现在这首是她最喜欢的。
她和他一起唱合唱的部分，歌词并不像往常那样振奋人心，但她希望唱歌能给杰克一个支点，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上面，而不是去注意他很可能会魂飞魄散的这个事实。
这首歌结束了，苏珊娜立即说道：“再唱一首。”
她像是听到他在抱怨什么“她疯了”，但很快另一首歌响起，苏珊娜确信杰克的声音更大了，他的歌声也不再颤抖。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漫步的男人和一个在后面等他的女人的故事。这是一首美丽的歌，苏珊娜从未听过，她听得差点掉眼泪。她努力去听歌词，将它们记在心里。
如果可以的话，她将来会唱给自己听。而这，是与杰克有关的记忆。
“好啦。”苏珊娜在他唱完后说。她说这些话，与其说是为了让他镇定下来，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好吧，闭着眼，不要睁开，我们就这么摸索着去船上。我们不需要看，也能把船拖进水中。”
苏珊娜不太确定，但她觉得恶鬼这会儿没那么疯狂和愤怒了，就好像音乐也抚慰了它们一样。她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能听懂音乐？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恶鬼是毫无人性可言的。
反正也没关系，是时候行动了。
“那我们怎么办？”杰克问道，“别告诉我你要闭着眼睛划船？”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苏珊娜厉声说道。
她半蹲半站着不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保持冷静，他们都需要保持冷静。
她的手指搜寻着，摸到了粗糙不平的木头船身，她的手沿着船头摸索，小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想找一个方便的抓握点，但实际上只是想让自己集中精神。一旦她确信自己不会被恶鬼分散注意力，就睁开眼睛，紧紧地盯着漂白了的银灰色木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仰，用力一推。船滑行了几英尺，苏珊娜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准备再推一次。
“我来了。”杰克说，他走到船尾，双手搭在小船上，肩膀从她身边擦过，“我来帮你。”
他们一起连拉带拖地把船弄出棚屋，沿着湖滩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把它推回岸边。
“上来吧。”苏珊娜告诉杰克，“你肯定不愿意双脚沾上水。就快到水边了，我一个人推就行了，不费力的。”
她也不想踩进缓缓流动的油腻湖水中，但他们必须使船在水里浮起来。
杰克没有争辩，他爬进小船，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僵硬，好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不流露出丝毫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紧张地颤抖。
“找点东西盯着看，”她建议道，“到了湖上，要想无视恶鬼就更难了。”
他确实找到了可以凝视的东西，那就是她。他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脸，仿佛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生索（她觉得她的确是）。她不想让杰克发现她自己也很紧张，也很犹豫。他需要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拜托了，苏珊娜心想，不要把我逼到必须游泳的地步。
她使劲一推，小船滑进了像柏油一样黏稠的湖水里。当她感觉到船开始自由地漂浮，湖水能支撑着它的重量时，她把一只脚踩在了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踝，感觉炽热无比，而不是像正常的水那样冰冷。她不想再往前走，便纵身一跳，“砰”的一声跳上小船，船身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杰克发出一声无言的抗议，伸手抓住边缘。
“对不起。”苏珊娜嘟囔着说。她坐了下来，但没有拿起船桨。“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们会安全抵达。先让船稳下来，然后我们就出发。”
船已经不再摇晃，苏珊娜担心的是杰克。他脸色苍白，看起来要吐了。他需要冷静下来，苏珊娜可不想在真正的荒原上看到杰克发脾气引起的风暴。
令人惊讶的是，恶鬼并没有跟着他们到水面上来。苏珊娜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什么也阻挡不了它们，她也没看到有任何障碍，但恶鬼仍然留在岸上。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直潜伏在船库里等着伏击他们的整群恶鬼在岸边飞来飞去，显然很激动，但不愿或是不能越过湖岸线到开阔的水面上。
“杰克！”她气喘吁吁地说，“快看！”
这完全违背了到目前为止她给他的建议，但是苏珊娜情不自禁地盯着恶鬼看，像是在与其中一两个对视，而它们仍然没来追他们的船。
“想必它们是不能过河的。”她说，“我不明白，但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这不正常吗？”杰克问。
“我不知道。”苏珊娜诚实地回答，“我以前从来没有在湖上遇到过恶鬼。我每次都是很早过湖，有阳光，它们就不敢出来。”
当然，在湖上，或者更具体地说是在湖下，还会有其他怪物来找他们的麻烦，但苏珊娜认为最好不要提起这些，杰克已经够害怕了。
“可以走了吗？”杰克问。他烦躁不安，仍然因为直视在湖岸线上下翻飞的恶鬼而感觉不安。“我的意思是，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发现这个湖是圆的，不是吗？它们可以绕过去的。”
这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苏珊娜受了刺激，向前伸手去拿桨。木桨就在她的脚边，她停顿了一下，摸了摸沾水的鞋尖。鞋尖应该是湿的才对，而不是覆盖着一层……苏珊娜把手抽开，盯着自己的指尖，捻了捻手指。她的皮肤上粘着一层油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在真正的荒原上，湖泊里有的不仅仅是水。
“走吧。”她说，这话与其说是对杰克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说的。只要他们两个不用下到水里，湖里的水是什么并不重要。苏珊娜很乐意一直待在船上。
她把桨摆正位置，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对角度，然后划了起来。
“不，没关系。”她说，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在烈日下汗流浃背，“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这是实话。”
“什么？”杰克猛地把头转向她，把目光从船下冒着泡泡的黑水上移开。他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脸红了，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啊，对不起……”他伸出手，好像要从她手里拿过船桨，然后犹豫了起来。“我其实不会划船。”他承认道，“我说不定会把船弄翻。你没说……”他满怀希望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负责划船过湖吗？”
苏珊娜笑了，这声音比什么都更能释放紧张。不必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东西看，实在太放松了，甚至都有点叫人飘飘然，连身体都有些摇晃，不过可能是船在晃。
“没关系。”她说，然后更严肃地道，“不过你可别盯着水看。说不定……会被催眠。”
而且他有可能看到潜藏在水下的怪物，到时候肯定会被吓破胆。苏珊娜需要他保持冷静。
“我用我小小的眼睛侦察。”她突然说。
“什么？”杰克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笑了，“要我侦察？真的吗？这附近没什么可侦察的。好吧，我用我的小眼睛发现了一个以字母‘O’开头的东西。”
“桨？”苏珊娜猜。
杰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震惊极了：“哇！不敢相信你竟然猜对了。太不可思议了。”
“我用我的小眼睛侦察，以‘S’开头的东西。”苏珊娜反击道。
“自作聪明的人？”
该死的。他怎么知道的？苏珊娜脸上的恼火肯定显而易见，不然杰克也不会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个更好玩的游戏。”他说，“你玩没玩过‘我从来没有’？”
苏珊娜摇摇头。她划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如果不是那么热的话，湖上可谓风平浪静。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恶鬼并不像杰克想的那么聪明，依然没有想到可以绕过湖，在另一边等着他们。
“很简单的。”他说，“我说一些我从未做过的事，如果你做过这件事，那你就得喝……”
“喝什么？”
“喝酒。”杰克澄清道。
“你到了玩这个游戏的年纪了吗？”苏珊娜尖刻地问道。
“我从没玩过。”杰克承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珊娜的脑海中没有相关的回忆。毕竟她有杰克的记忆，而其中确实有未成年人饮酒，不过那是最近的事。“反正就是你没做过那些事，你就得一分。谁先得到十分算谁赢。”
“好吧。”这样的平静时刻是那么不真实，但苏珊娜希望这一刻持续得越久越好。她没有多少时间和杰克在一起，为今后留下回忆了。而且，既然她对他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那她应该很容易获胜。
“你先说。”她道。不妨给他一个战斗的机会。
“我从来没有……”他歪着头看着她，仔细盘算着，“吃过贝类。”
“我得一分！”苏珊娜自鸣得意地说，她朝杰克翻了翻白眼，“我以前是从来不吃东西的，后来，我和你一起到了人间才吃东西，所以我吃的东西都是你给我吃的。”
“我当然没给过你贝类！”杰克笑了，“该死，我没想到这一点。轮到你了。”
苏珊娜把桨浸在水里，轻轻划动，船缓慢地前进。“我从来没有……呕吐。”
她在灵魂的记忆中见过无数次他们呕吐的样子，那可真够恶心的，把消化了一半的食物全都吐出来，有些食物还是从他们的鼻子里喷出来。啐！
“每个人都会呕吐！”杰克抗议道。
“反正我没有。还记得吗？我吃饭的次数有限，胃里什么都没有，要呕吐可不容易。”
杰克精明地端详着她：“好像我对这场比赛预估不足啊。”
“想放弃吗？”
“不！”他双臂抱怀，若有所思地望着湖岸。
完美，苏珊娜心想。太棒了。他很放松，很镇静，没有想恶鬼，也没有想水很深，更没有想其他可能引起暴风雨的东西，将他们的船掀翻，让他们掉进湖里。
“嗯。”他拖长声调说道，“我从来没穿过胸罩！”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你穿过！”苏珊娜恶狠狠地说，“有一次在派对上，为了打赌，你和一个女孩交换了衣服，你连胸罩也穿了。你不记得了吗？她穿的是一件粉色雪纺衬衫和一条白色迷你裙。”苏珊娜得意地笑了，“你穿上她的鞋子，还挺迷人的。”
杰克一脸茫然，苏珊娜的笑容消失了。“我都忘了。”他平静地说，“我忘了你有我的记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该告诉杰克的，但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那时候在第一个安全屋，有一个漫长的夜晚，他转身面对她，问她怎么知道该扮成萨米，苏珊娜则无言以对。杰克从她的沉默中发现了真相。
尽管如此，苏珊娜直到现在才明白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她告诉他，“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杰克轻轻点头，表示他理解……但这也无济于事。苏珊娜不能怪他，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记忆。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她脸周围汗湿了的头发。苏珊娜突然意识到天没那么热了，空气虽然令人窒息，但不再炽热难耐，她抬头一看，只见黑色的乌云飘过阴暗的天空。
该死的。
“轮到我了吗？”她绝望地问。
“你知道吗，”杰克没有看她，回答说，“我不想再玩了，你赢了。”
“杰克。”苏珊娜恳求道，“听着，我很抱歉，我……”
有东西“砰”的一声撞在了船底上。
“是什么？”杰克深深地望着苏珊娜的眼睛，随着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才，他眼睛里的耻辱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叫人心疼，他们的游戏也因此终止，而他现在的眼神并不比刚才的好。大风又起，吹得小船摇晃起来，但苏珊娜知道杰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水下的东西又在撞船，而且这次撞得更狠了。
“没关系。”苏珊娜用嘶哑的声音对杰克说，恐慌已经将他包围了。情况很不妙，而且她很清楚杰克没有被骗到，尤其是当她紧紧抓着桨，开始全力划水。
她用力地划呀划呀，背部、手臂和腿上的肌肉不断地起伏，可船并没有加速前行。水面上刚才只是泛起阵阵涟漪，现在则波涛汹涌。船又被重重地撞了两下，第一次是有东西从侧面猛推了船身一下，似乎是想把船推翻；第二次则像是狠狠一拳打在船上，把船壳上的一块木板打裂了。苏珊娜和杰克都盯着裂缝，没有水渗进来。但这也只是暂时而已。
“快点。”杰克尖声叫喊道，“我们得快点！”
“我在加快！”苏珊娜气喘吁吁地说，“杰克，冷静一下。如果你平静，水就会平静。”
“我很平静。”杰克争辩道，只是听起来一点也不平静，“我认为……”随着另一声巨响，船身猛烈摇晃，他停顿了一下，“我认为这件事和我无关！”
是的，的确和他无关。是别的东西干的，是一个从未现过身的怪物。在引导灵魂的过程中，苏珊娜被迫无数次潜入湖里，每一次她都要与潜伏在水中的怪物搏斗。那些怪物是恶鬼，但更滑腻，就跟鳗鱼差不多，它们缠绕着受害者，把他们拖到深深的湖底，直到……
但现在出现的不是水中恶鬼。这些怪物很小，但数量众多，联合发动攻击。不管他们下面是什么怪物，似乎都有能力把小船撞成碎片。
划，划，划。
划，划，划。
苏珊娜集中精神注意着节奏，拼命地划桨，但她始终盯着杰克。他坐在小船板的中央，双臂张开，紧紧地抓住船的两边，稳住自己。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下巴收紧。他也牢牢地注视着她，但苏珊娜认为他并没有真的看到她。他似乎身体僵硬，在等待下一次……
砰！
这次船尾翘了起来，苏珊娜觉得自己快要从船上掉下去了。她发出一声尖叫，丢掉船桨，伸出一只手抓住杰克的大腿，另一只手抓住船舷。
船尾“砰”的一声落了下去，她也跟着落了下去，她重重地跪在船底，一头扎进杰克的怀里。
她挣扎着，试图坐好，但她的动作太慢了，船桨滑走不见了。
“不！”她尖叫。
“船桨不是掉下去的。”杰克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船桨不是掉下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抓走的。我们下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苏珊娜大叫着说。她惊慌失措，因为他们现在是坐以待毙。没有桨就没法划船。现在，离开水面的唯一办法，到达“安全”的湖岸的唯一办法，就是……
“苏珊娜，我不会游泳。”杰克提醒她。他看上去就像只剩下了一丝理智，恐惧随时都可能使他发狂。苏珊娜想对他说点什么，好让他平静下来，但她自己也很无助。
他们被困住了。
又有东西从下方撞击船身，他们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而且，这次正好撞在已经出现裂痕的木板上。木板无法承受压力，折断成两半。苏珊娜惊恐地盯着船底，看着水冒了出来。
船要沉了。
“杰克，”她说，“我们必须……”
“不要！”他甚至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不，不，我做不到，苏珊娜。我做不到！”
“我会帮你的。”她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溅起了很多水花，但是杰克向后退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他的动作过快，又很剧烈，把船弄得摇摇晃晃，开始倾斜，苏珊娜赶紧蹲下……
“杰克！”
水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东西。不是手臂，而是一只触手？苏珊娜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它紧紧地卷住了杰克的一只胳膊，并且……用力将他往水下拉。杰克则向后扭动，用那只空着的手拼命地想抓住船身，但他搜寻的手指没能找到任何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他消失了。
“不！”苏珊娜尖叫道，“不，不，不。杰克！”
漆黑的湖水汹涌湍急，如同沸腾了一样。苏珊娜甚至都没想过水下的危险，就翻身下船，跳进了黏稠的深渊。
湖水滚烫，然而，这几乎没有引起苏珊娜的注意。苏珊娜在水里游来游去，水太黏稠了，她每一次划水和踢腿，都变得越发困难。他在什么地方？杰克在哪里？那是什么怪物？
他们肯定就在水里，肯定在。
她对杰克说的话，那些她不该说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我答应你，杰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发誓。她不会违背她的诺言，绝对不会。
他在哪里？
苏珊娜的手只摸到了黏稠的水，她的眼前漆黑一片。黑影飒飒地在黑暗中划过，但苏珊娜没有理会。恶鬼无关紧要，它们只能伤害她，把她压在水下，让她无法呼吸，但她不会死。可失去杰克，她一定会崩溃。
苏珊娜的头露出水面，她深深地吸了三口气，又潜入水中。他肯定在水里，他必须在水里。她拒绝相信其他可能。
水太深了。她尽自己所能地往下游，但没能游到水底。她左扭右扭，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尽管水像是被酸污染了。什么都没有。没有。
不，不。拜托了！
苏珊娜再次浮出水面。水面现在平静了，唯一的动静就是她在用力划水，转动身体，她眨着眼睛挤掉恶臭的湖水，寻找任何涟漪、任何迹象。
然而，什么都没有。
“杰克！”她叫道，“杰克！”
回答她的只有恶鬼。她可以听到它们在岸上咝咝叫。它们尖叫不止，听起来像在笑。
好像它们知道杰克不见了，都来嘲笑她一番。
“不！”苏珊娜喊道。她吞下了湖水，只觉得喉咙发痛，肚子已经准备好把水吐出。如果这能让杰克回来，苏珊娜会欢迎这种感觉。“杰克，你在哪儿？”
苏珊娜尽量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黑暗的湖水中，但与此同时，黑色开始变成灰色。水不再发烫，变得凉爽，比空气还要轻。真正的荒原正在消失，苏珊娜曾无数次盼望摆脱的荒原即将一去不复返。
苏珊娜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她低声说，发现自己跪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不，拜托。杰克！杰克！”
苏珊娜站不起来，无法面对等待着她的新世界和新灵魂。她把脸埋进双手，失声痛哭起来。
(1) 一种猜谜游戏，一个人偷偷找一个物品，说出其名字的首字母，让其他人猜。
(2) 英文为Oar，首字母为O。
(3) 英文为Smart-arse，首字母为S。

Chapterr 15
迪伦感觉身侧刺痛不已，腿上传来剧烈的灼痛，她却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思绪都集中在跑在她前面的崔斯坦身上，她拼尽了全力才跟上他。每当他向前跑去，他们之间被拉紧的纽带所带来的痛苦就会传遍她的身体，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迈动双腿，加快速度。崔斯坦先她几米到了她家的楼下，但迪伦很感激。等她飞奔穿过通向大楼前门的小路，崔斯坦已经打开门锁，她径直奔向楼梯。
上楼梯几乎要了她的命，但她还是抓着扶手，一级一级拼命地往上爬。然而，当她到达家门口的楼梯平台，崔斯坦都进了公寓。迪伦停下，重重地靠在栏杆上，盯着敞开的门。她眼前直冒金星，她估计如果离开安全护栏，她八成会滚下楼梯。她摇摇晃晃地穿过楼梯平台，走进了公寓。
“崔斯坦？”她喘着粗气说，“崔斯坦，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出现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只能看到他的剪影。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头，但光来自他身后的客厅，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脸。然而，她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氛笼罩着公寓。出事了，而且事态严重。
“它在这里？”她低声说，在门口徘徊，不敢动，“审判官在这里？”
崔斯坦缓缓地摇了摇头，迪伦如释重负地靠在墙上。这似乎刺激了崔斯坦，他突然沿走廊朝她过来。他的脚步缓慢而慎重，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出什么事了？”迪伦问，“怎么了？”
崔斯坦没有回答。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走到她面前，然后他向她伸出手：“迪伦……”
他呼唤她的名字的语气让她闪身避开，躲开了他的手。他对她犹豫不决，小心翼翼。迪伦不由得害怕起来。
“怎么了？”她重复道。她往旁边挪了挪，想看看公寓里面的情形，但崔斯坦挡住了她。“出什么事了？”她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迪伦……”崔斯坦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往后退，“我们去外面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好吗？我们就坐……”
“不！”迪伦挣脱了他。她稳稳地站着，注视着他，希望他能看出她的决心。“告诉我怎么了。审判官来过这里？”
崔斯坦缓慢地点了点头。崔斯坦的脸像石头一样，但他的眼睛除外。他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她意识到，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她。
“它做了什么？它对公寓怎样了吗？”不对，迪伦刚一说完，就知道事情要更严重。如果受损的只有东西，只有财产，崔斯坦是不会这样的。
“妈妈！爸爸！”她试图向前冲，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此刻唯一会的便是惊恐地尖叫，但崔斯坦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去路，不让她过去。“不。”她用力推他，“走开！你走开！妈妈！”她又推又挤，还踢了崔斯坦两脚，“爸爸！”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身后的楼梯平台上有一扇门打开了，但出来的人是谁、说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她的父母，确认……
崔斯坦轻轻咒骂一声，然后他半扶半拉地带她走了几步，想把前门关上。迪伦趁他把一只手从她身上拿开去上锁的当儿，猛地挣脱他，飞快地跑过走廊。
客厅里没人，家具摆设也一切正常。
她转向父母的卧室，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迪伦，不要。”崔斯坦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开门。这一次，崔斯坦并没有用力，没有牢牢牵制住她的手。不知为何，正因如此，迪伦反倒停了下来。
冰冷的恐惧在她的胃里扎了根，她害怕开门，害怕看到等着她的一切。
“求你了。”崔斯坦低声道，“你不必亲眼去看。”
他说错了。她要看。她必须亲眼去看。
那时迪伦到了分界线的另一边，老妇人伊莱扎给她讲了如何回荒原去找崔斯坦，她说，只要有力量和勇气，并且明白需要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但仍然要那么做的话，那么任何人都能做到，就能打开那扇正确的门。迪伦站在她选择的门前，还以为她必须站上几小时，才能鼓足身体里的全部勇气，但令她惊讶的是，她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此时此刻，只要她转动门把手，面前的这扇门就会打开，毕竟没有法咒让门一直关着。但迪伦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无法让手指挤压，让手腕转动。
崔斯坦想把她带走：“去客厅坐一会儿……”
迪伦打开了门。
她的父母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詹姆斯侧着身子，琼偎依在他的胸前，两人都面对着站在门口的迪伦。他们真像是在休息，如同只是在打个盹儿。但房间里一片死寂，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而且，羽绒被也没有随着呼吸而起伏。
迪伦迈步走进房间。她感到崔斯坦在她身后，他的身体几乎碰到了她的身体，他和她站在一起，默默地支持着她。
没有血迹、没有爪印，也没有破洞，看不到丝毫恶鬼袭击的迹象。他们的表情很平静，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迪伦可以看到他们的手在羽绒被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母亲的结婚戒指在床头灯的朦胧灯光下微微闪烁。就像有人拍下了一张照片，记录下了这充满爱的完美瞬间。
一张静止不动的照片，一张生命冰封的图画。
迪伦没有意识到她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弯曲，但崔斯坦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他轻轻地带她坐到地板上，然后坐在她身后，用双臂环抱着她，胸口贴着她的背。现在只有他的拥抱能支撑她，让她不至于崩溃。她的灵魂游离在身体之外。她尖叫着，不停地尖叫着，但这不可能，因为她的肺里没有空气可以呼吸。然而，那尖叫声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响。
他们都走了。她的父母都走了。不，不是走了，是死了。琼和詹姆斯，她的父母，她的家人，都死了。
“为什么？”她喘息着说，仍然无法吸入空气，“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想继续说下去，想把脑子里的问题都说出来。可是，她说出来的只是无声的哀号，就像一只困兽发出的呜咽。
她不清楚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迪伦只觉得自己即将溺毙，时间对她而言已然失去了意义。悲伤淹没了她，她整个人只剩下一串串的眼泪。崔斯坦一直在说话，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着。但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话无法穿透她的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
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崔斯坦想让她站起来，她没有抗议。她不在乎自己怎么样，也不在乎去哪里，所以她由着他把自己扶起来。血涌回她的下肢，双腿传来针刺般的痛楚，但这样的灼痛并不算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她站在原地，目光茫然，然后，崔斯坦开始催促她转身。她毫不反抗地照做了，直到她的父母从她的视线中消失。然后她突然回过神来。
她挣脱崔斯坦，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从这里她可以看到琼脸上的皱纹，以及她父亲太阳穴边斑白的头发。这些都是表示年龄的微小标志，说明他们的人生已经走过了一半。
这不公平。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审判官为什么这样做？”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对崔斯坦，他似乎无法决定是该为她不再失魂落魄而轻松，还是为她眼睛里的狂热而紧张。
他严肃地望着她，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说。
“不！”她说，这话说得更像是一声窒息的尖叫，“这不对，太不公平了！它不可以带走他们！”
“宝贝儿……”崔斯坦向她走来，双手伸向她，但他还没走近到可以将她拉进怀里，就停住了脚步。
“他们是我的！”迪伦喊道，悲伤被她内心的愤怒淹没了，“我的！它不能就这么走进来，把他们抢走。它不能！”她心中的怒火燃烧着，激动得浑身颤抖。她尖叫着，双手抓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着、扯着，把头皮扯得生疼。
“迪伦。”崔斯坦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的手腕，“不要。请不要这样。”
她猛地躲开他。“它还在这儿吗？”她问道，“你能感觉到审判官吗？它在不在这里？它在看着我吗？”她把目光从崔斯坦身上移开，抬头望着天花板和远处的天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该死……”
“迪伦！”崔斯坦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盖过了迪伦的咒骂声。
“你感觉到它了吗？”她又问。她等待着，急促地呼吸。不让自己撕东西、砸东西，强忍着不去破坏任何她够得到的东西。
她背对着父母，她必须一直这样。她不能看他们，她必须维持心中的愤怒，她需要愤怒才能站稳，她需要愤怒来维持呼吸。
崔斯坦闭上双眼，她看到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眉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皱纹。突然，他睁开了眼睛，迪伦甚至都不需要问。她知道。
“现身吧！”她尖叫道。她从崔斯坦身边跑过，冲进客厅。她停在中间，她需要这个空间，因为她觉得墙壁向她挤压过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她喊道。
“迪伦！”崔斯坦听起来很害怕。迪伦才不在乎，只要能让审判官出现在他们面前，再难听的话她也说得出来。她要让它把父母还给自己！她和崔斯坦完成了它要求他们做的一切，它没有权力这样惩罚他们、惩罚她的父母，他们何其无辜！
“我在跟你说话！快给我出来！”
崔斯坦攻其不备，从后面抱住她，还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迪伦，对不起。”他喘息着说，“对不起，你不能那么做！它可以把我们都送回荒原。它还能把我们分开，让你变成恶鬼。它会让我消失，迪伦！”
她不在乎。愤怒和心痛在她心中沸腾，她早已失去了理性，她已经无所顾忌。“给我出来！”
崔斯坦突然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用双臂箍住她。他的全身都绷得很紧。“来了。”他压低嗓音厉声道，“审判官来了！”
就这样，迪伦内心的火焰熄灭了。她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疼痛。除了痛苦，还有恐惧。
“在哪里？”她低声说。
她没有看到它……然后，眨眼间，审判官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它看起来和迪伦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它的身形有些模糊，让人难以看清，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灵魂。它是一个梦魇般的怪物，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待着。
打破沉默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迪伦坚定地张开了嘴。她会解决这件事，不能让父母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为什么？”她说。
她能感到身后的崔斯坦很紧张，知道他想让她保持谨慎，但迪伦需要答案。
审判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好像不明白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带走他们？他们什么也没做！”
审判官似乎并没有被她声音里的激动所吓倒。它只是凝视着她，然后平静地回答道：“因为你，我才带走他们。”
迪伦目瞪口呆。
“我们按你的要求做了！”她说，“我们遵守了协议。”她摇了摇头，既是在否认审判官的话，也是在强压住再次汹涌的泪意。“我们堵住了破洞，杀死了恶鬼。我们和你做了个交易，我们也履行了这个约定！你没有权力带走他们！”
“你们没有履行约定。”审判官不同意。
“我们履行了！”她喊道。
“迪伦。”崔斯坦轻声警告道，然后，他对审判官说，“是因为穿越过来的那个恶鬼吗？杀死动物的那个？那个恶鬼死了。我们找不到帷幕上的破洞，但恶鬼已经死了。”
“但不是你们亲手结果的。”审判官温和地说。
“求你了，”崔斯坦恳求道，他与迪伦同样绝望，“别这样对迪伦的父母。”
“木已成舟。”
“但你可以解除。”迪伦气喘吁吁地说，“你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它肯定能做到，必须能做到。她不能接受其他任何可能。“我什么都愿意做。”她说。
审判官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好像在考虑这件事，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你们打破了平衡。”它告诉他们，“帷幕上没有破洞，没有其他摆渡人试图带灵魂穿越到人间，但荒原承受不住了。这都是因为你们。一个恶鬼抓破帷幕来到了人间，荒原吞噬了一辆满载学生的汽车，将他们送进了恶鬼的怀抱。事情还不止如此。安全屋的法咒失效，一个摆渡人在雾气中失踪了。”迪伦第一次从审判官的声音中听到了情感。恐惧，她听到的是恐惧。“你们打破了平衡，我的任务是让平衡恢复。我和你们有约定，我一定遵守。但是，允许你们的灵魂留在这里，我就必须带走另外两个灵魂。这是我的选择。”它朝迪伦父母的尸体所在的卧室望去。
“但为什么是他们？”迪伦气喘吁吁地说，“你可以带走任何人！可以是杀人犯，也可以是恋童癖者。你不必带走我的父母，他们是好人！”
她意识到她应该羞愧，毕竟她正试图用其他灵魂来代替父母，但她告诉审判官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话。
“你会为了自己而剥夺别人的生命吗？”审判官问道，它摇了摇头，“不会。”
“求你了。”迪伦恳求道，“求你了，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只有一个选择。”审判官说，“是你的父母还是你们自己。”
她没有给自己时间去思考。
“我们。”她说，“我们代替他们返回荒原。”
审判官用它那令人不安的目光盯着她，她迎着它的目光。它可以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在那里发现同样的东西：坚定不移的决心。
“带我们走吧。”她说。

Chapterr 16
她的膝盖下有块地毯，苏珊娜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知道这意味着她在某个人的房子里。她是到了别人的世界。现在，她被派去引导另一个灵魂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在催促她站起来，命令她继续履行职责，但她置之不理。
这样的催促让她痛苦不堪。她的神经颤动着，到最后，剧痛传遍了她整个身体。然而，苏珊娜依然不肯屈服。
她把杰克弄丢了。她答应过会平平安安地带他穿过荒原，但她失去了他。苏珊娜抽泣着，一只手抓着胸口，好像这样可以减轻她心中的疼痛。
她辜负了他。
“对不起，杰克。”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我非常抱歉。”
他没有回答，他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迪伦？迪伦，是你在哭吗？你还好吗？”说话人的声音有点模糊，好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但这个名字足以让苏珊娜走出麻木的状态。她抬起头，看见自己在一个孩子的卧室里。看到墙上的海报和梳妆台上散放的化妆品后，她修正了自己的判断，估计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少女。房间不大，但有足够的空间放一张靠墙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梳妆台。一个窄衣橱上嵌着一面全身镜，衣柜门被一只紫色的袖子卡住，没有完全关上，镜子随之倾斜，刚好能让苏珊娜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的样子惨兮兮的，她跪在地上，双手紧抓着大腿，双肩耸起，如同在自卫一样缩成一团。但真正使她震惊的是自己的脸。苏珊娜没有很多机会照镜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这张脸还是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她鼻涕横流，脸颊上布满泪痕。她双眼通红，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瘀青一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紧贴着脸。她的头发和衣服应该都在湖里湿透了，但随着荒原的消失，她的身上也干了。
她简直糟糕透顶，如同曾经灵魂出窍一样。苏珊娜不确定她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门开了，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叫道：“迪伦？”
他一看见苏珊娜就在门口停了下来。来的是个中年人，身材匀称，看上去很健康，太阳穴边的头发开始变得花白。是詹姆斯。随着悲伤的阴霾逐渐消散，这个新灵魂的细节开始慢慢进入苏珊娜的脑海。他的名字叫詹姆斯，他的妻子叫琼。女儿迪伦和她的男友与他们住在一起。
苏珊娜终于意识到这个灵魂的身份，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令人诧异的事。
“詹姆斯？是迪伦吗？”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琼。
“她应该还在学校。”琼说道。
詹姆斯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盯着苏珊娜。
“詹姆斯？”琼的脸从詹姆斯的肩膀上方露出来，她看上去比他老一些，瘦削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她锐利的目光落在苏珊娜身上，“你是谁？”
苏珊娜张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首先，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从来没有一个摆渡人被分派去引导两个灵魂，那样的话，荒原就太危险了。苏珊娜常常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保证一个灵魂的安全。很多次，她都无能为力。像今天……
她让自己不再想下去，转而专注于眼前的难题。
现在有两个灵魂，而且苏珊娜认识他们，他们是迪伦的父母。这意味着……她又扫视了一下房间……这里是迪伦的卧室。发生了什么事……
苏珊娜找不到这两个灵魂在生前的最后记忆，她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在迪伦的房间里干什么？”琼问。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加尖锐，带着一丝怀疑，她试图从詹姆斯身边挤过来。他用一只胳膊拦住了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暗示他能理解的目光望着苏珊娜……不过这太奇怪了。
“你是迪伦在学校的朋友吗？”琼注视着房间，就像迪伦会神奇地出现一样，“她在哪儿？”
“我……”苏珊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她本应该变成迪伦的样子，毕竟一看就知道她该如此伪装。迪伦是把这两个灵魂绑在一起的纽带，而且她也没有不愿意变成迪伦。但她的样貌没有发生变化。
“你是崔斯坦的朋友吗？”詹姆斯平静地问。
苏珊娜大吃一惊，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严肃的脸上，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却并不想要这样的答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他转过身来，看着身边的女人，那种绝望越来越深，苏珊娜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绝望也在啃噬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你认识崔斯坦？”苏珊娜问道。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她知道他认识崔斯坦，她有他的记忆，有他们两个的记忆。詹姆斯点点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不可能知道，当然不可能，但是这里发生的事太奇怪了。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琼尖锐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苏珊娜很确定，詹姆斯知道一些内幕，不过迪伦的母亲则完全被蒙在鼓里。她站起来，双腿摇晃着。“我叫苏珊娜。”她告诉他们。而且，她说的是真相，这一次她只会如实相告。“我是一个摆渡人，和崔斯坦一样。崔斯坦曾经也是个摆渡人。”她道，“我们的任务是带领灵魂穿越荒原，把他们送到荒原的另一边。我不……”她皱了皱眉头，筛选着他们二人生前的记忆，但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好似一块神秘的拼图，至今仍不知所终。“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但你们能看到我，而我也能看到你们，那就表示……”她满脸苦相，“……你们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你们的身体。”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死了。”詹姆斯说，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他的语气中也没有丝毫惊诧。他似乎听天由命，好像她证实了他的怀疑。
“是的。”她回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片刻的沉默后，琼哈哈笑了起来，既像是在嘲弄，也很像是在惊叹。
“到底是怎么了？”她说，“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她瞪着苏珊娜，“你在这里做什么？迪伦在哪里？”
苏珊娜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开始召唤摆渡人最厉害的法咒，有了这种法咒，摆渡人就能操纵灵魂，让他们乖乖听话，从而确保他们的安全。这次的旅程才刚开始，现在就使出撒手锏确实为时过早，而且，她从未控制过两个灵魂，但是……
“琼。”詹姆斯喃喃地说，转向妻子握住她的手。
苏珊娜停顿了一下，收回了充满强迫意味的命令。但那些话刺痛了她的舌尖，等待着从她的口中冒出。
“听她怎么说。”
“但是……”琼又气急败坏地说，“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是事实。”苏珊娜轻声道，只是稍微施压。她感觉詹姆斯可以说服琼。
“詹姆斯，”琼恳求丈夫，“你一定是不信的吧？看看我们，我们还在这里，在我们的公寓里。老天，我们要是已经……”
“你可以试一试。”苏珊娜打断她，“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别人。给朋友打个电话，或者和街上的人聊聊天。试试吧。”
他们实在没时间耽搁这么久，每个摆渡人接到命令后都会让灵魂立即行动起来，马上启程，路上耽搁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但苏珊娜出自本能地知道，必须让琼接受命运，然后他们才能上路。她必须承认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即使她还没有完全理解。
“我不打算……”
“去吧，琼，亲爱的。给格拉迪斯姑妈打个电话吧，反正你说过要给她打电话的。”
“詹姆斯……”
“去打吧，好吗？”这话不容置疑，琼听了很生气，但詹姆斯轻声说了句“求你了”，琼立即软化了下来。
琼表现得像是在迁就两个疯子，她从羊毛衫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她拿的是一个老式按键手机，而不是触屏手机，琼费力地输入数字，苏珊娜真气她耽误工夫。终于，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等待着。
“没响。”她终于说，“看来是没接通，也许现在没信号。”
“用座机打。”詹姆斯建议道，“拨999试试，他们肯定会接的，这样就能证明了。”
琼没有照詹姆斯说的去做，而是久久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相信她？”她问道。
“我看到了一些事。”他告诉她，眼里充满了对过去的回忆。
“那时候我想把崔斯坦赶出去，结果……我刚把他和迪伦分开，他就瘫倒了，迪伦也开始流血，而且……”詹姆斯哆嗦着说，“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我把崔斯坦带回迪伦身边，他们就都没事了，他们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从火车事故之后开始的。”他耸了耸肩，“发生了一些事，迪伦和以前不一样了，崔斯坦也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他们不肯告诉我更多的细节，说我知道了会很危险。”
“他们是对的。”苏珊娜说。她很惊讶詹姆斯竟然知道这么多。不过，也许这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他在这里，在她面前。
“可是……”琼摇摇头，似乎在否认詹姆斯的话。然而，她脸上露出的恐惧表明她开始相信了。她咬紧牙关说：“不可能。”
琼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穿过走廊。詹姆斯跟了上去，苏珊娜走在最后。苏珊娜走到客厅门口，只见琼举起座机听筒。她用拇指把一个键按了三次，然后将听筒紧贴着她的脸。
苏珊娜等待着必然会到来的结果，但琼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她猛地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又拨了一次。
“琼。”詹姆斯轻声说，但她没有理睬他，“琼，亲爱的，求你了。”
“不！”她摇摇头，又试了一次。她紧握着听筒，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手微微颤抖。詹姆斯从苏珊娜所在的门口穿过房间，轻轻地从他妻子手中接过电话。她由着他拿走电话，当他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没有抱怨。
“不可能。”苏珊娜听到她靠在詹姆斯的肩膀上抽泣着说，“不，不，不。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
她的否认听起来就像苏珊娜几分钟前发出的哽咽的哭声，听了让人心碎，苏珊娜不得不挺直身体，狠下心来面对可能再次把自己压垮的悲伤，她站在门口听到詹姆斯在琼耳边轻声说着话，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是什么。然而这似乎并没有帮助，琼只是更深地陷入詹姆斯的怀抱，完全靠在他身上，听筒“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苏珊娜不愿打断他们，但这间公寓并不是安全屋，如果他们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那到了荒原上，他们就九死一生了。
苏珊娜不可能像弄丢杰克那样再弄丢迪伦的父母。“我们得走了。”她说。
“等一下。”詹姆斯要求道，他回过头，责备地皱了皱眉。
“不行。”苏珊娜坚定地站着，摇着头，“你们不明白。我们必须上路了。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但得等到我们安全之后。”
“我们现在就很安全。”詹姆斯反击道。
“不。”苏珊娜说，“现在一点也不安全。”
她不由自主地要开始施展法咒，准备强迫这对夫妇上路，只是她的法咒能同时控制住两个灵魂吗？然而，詹姆斯又一次救了她，他让步了。
“我们需要一些时间。”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来接受这件事。”
“没时间了。”苏珊娜说，“现在必须上路了！我们此刻在荒原上，而且……”
“荒原是什么？”詹姆斯问道。
“现在无可奉告。”苏珊娜注视着他的眼睛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求你们了。”她愁眉苦脸，“该启程了。”
走出迪伦家的前门，走下她家那栋公寓楼的台阶，似乎是那么不真实。苏珊娜走在前面，詹姆斯紧随其后，他紧紧地拉着琼的手，拉着这个女人往前走。迪伦的母亲似乎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里，由着丈夫像牵孩子一样拖着她走，但苏珊娜觉得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她是否会再次变成苏珊娜最初见到的那个犀利、多疑的女人，此外，同时失去生命和女儿的悲伤是否会压垮她，让她再次崩溃，还有待观察。
一开始，琼和詹姆斯的荒原倒是便于通行。公寓外的那条街很宽，两旁是红砂岩公寓，周围没有人。苏珊娜领着他们走在街上，远离一切熟悉的事物。他们走了很久，城市景观也没有消失。对苏珊娜来说，这也很可怕，叫人浑身不舒服。她不介意开阔的视野和连绵不绝的风景，但高楼大厦林立，让她觉得自己被关在其中，而且，所有门窗后面都空无一人，令人毛骨悚然。
两个灵魂跟在她身后，距离很近，所以她不担心他们会消失，但她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每次她回头，都能看到他们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
“离第一个安全屋不远了。”她告诉他们，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过了今天，我们就到旷野了。”
“那里是不是很糟糕？”詹姆斯问道。
苏珊娜耸耸肩。其实是没有多大区别的。这里的空屋一望无际，有无数地方可供恶鬼藏身，但只要还有阳光，它们就出不来。
平时的那个荒原又回来了，这可谓一种解脱，但如果可以让杰克回来，她宁愿放弃这片城市墓地，再次忍受骄阳的炙烤和漫天的风沙。
“只要我们在阳光消失之前赶到安全屋，就不会有问题。”她说，“不过，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现在要引导两个灵魂，如果他们在旷野上遭到恶鬼袭击，她顶多只能保住一个灵魂。也许一个都保不住。
第一栋安全屋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幢四层公寓的一楼。公寓楼很干净，没有什么特色，但苏珊娜还是禁不住想起了杰克，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带他走到这一步。他把她当成前女友萨米吻她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她还想到了几天前他们在安全屋的谈话，当时杰克取笑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她唯一一次接吻。
回忆真是苦乐参半。
詹姆斯和琼似乎并不真正理解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走进公寓，看都不看屋内的情形，便坐在巴掌大的客厅里的脏沙发上紧紧地靠在一起，琼用力拉着詹姆斯的手。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苏珊娜告诉他们，“待在室内不要出去，好吗？”
“为什么？”詹姆斯问道。
“什么？”
“为什么不能出去？”
苏珊娜端详着他，思考着要说多少真话。不过，到目前为止，他把一切都处理得非常好。
“外面有……怪物，我们称其为恶鬼。它们……它们吞噬灵魂，最后还会把你变得和它们一样。”
詹姆斯久久地凝视着她，然后点了点头：“我好像见过一个。”
“什么？”苏珊娜怀疑地看着他，“这不可能吧，它们只存在于荒原之上。”
“我见过一个。”詹姆斯重复道，“网上有个视频。我拿给崔斯坦看过，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那东西……”他厌恶得直打哆嗦，见他这样，苏珊娜更相信他确实见过。
她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想知道他所见到的细节。但苏珊娜吸取了教训：她必须停止对现实世界的关注，更投入地生活在她所拥有的世界里，否则就会付出十分惨重的代价。灵魂都仰仗着她呢。
此外，她浏览了詹姆斯的记忆，查看他最近的经历后并没有任何发现，她看到了更多奇怪的空白点，像是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记忆被擦掉了。
这太奇怪了。
苏珊娜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她不喜欢有两个灵魂，而她只有一个人。这让她感到不平衡，莫名地脆弱。詹姆斯和琼也没有说话，他们三人之间的沉默太沉重了，几乎让人窒息。
显然，苏珊娜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我不能这么做！”琼跳了起来，把她身上那件羊毛衫拉得更紧了，她转身面对屋门，“我不能待在这儿。我不能。就剩迪伦一个人了，她会害怕的。她需要我。”
她朝出口走了一步，苏珊娜马上起身。她走到琼的前面，詹姆斯则走到琼的身后，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必须待在屋内。”苏珊娜重复道，“我告诉过你了，外面不安全。”
“不要。”琼摇摇头，“不，你对我说过什么，一点都不重要。我的孩子需要我，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苏珊娜问道，“你已经不在你的世界了！你回不去了！”
只是苏珊娜知道这是个谎言。是摆渡人在无数灵魂面前撒下的弥天大谎，也是他们用来骗自己的谎话。灵魂是不可以返回人间的，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琼和詹姆斯的这个公寓有些不对劲。苏珊娜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毕竟她一直为杰克的事悲恸欲绝，又被她最新的任务搞得心烦意乱，但现在这件事的怪处浮现出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街道太安静了。这套公寓并不是真实世界的镜像，与真实的世界仅有毫厘之差，离真实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遥。通常情况下，苏珊娜去接灵魂，几乎能感觉到甚至几乎能触摸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会犹如微风一样轻抚着她的皮肤。
公寓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就像有人“砰”的一声关上了现实世界的门，仿佛无论谁夺走了琼和詹姆斯的生命，都想把他们丢进荒原深处，让他们再也不会出现。
他们是怎么死的？苏珊娜很好奇。
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得试试。”琼断然道，“你不明白，她需要我！”
“对不起。”苏珊娜说，“我真的很抱歉。”她的话句句发自肺腑，但听起来仍然很空洞，“如果你走出去，你就完了。等将来迪伦可以来和你们会合了，你就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呀？”琼问道。
苏珊娜紧紧抿着嘴唇，她没有答案。
“她并不孤单，亲爱的。”詹姆斯插嘴说，“她还有崔斯坦。”
“但他只是个孩子！”琼喊道。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苏珊娜知道她已经准备好战斗了。要是换作从前，苏珊娜会由着她发脾气置之不理，但她欠迪伦和崔斯坦的，她给他们带去了麻烦，他们却帮助了她。而苏珊娜对崔斯坦的忠诚永远都不会动摇。
“他不只是一个男孩。”她告诉琼，“他是个摆渡人，和我一样。他很坚强，也很勇敢。他爱迪伦，他不会允许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他能付账单吗？”琼反驳道，“他能给他们提供住处吗？他能挣到足够的钱养活他们俩吗？当然不能！”她把头一扬，“没有身份证，他甚至找不到工作。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进了学校！他们会流落街头的，会挨饿受冻。我不能……留在这里。”
苏珊娜认为琼会冲出去，而自己必须去追她，尽最大努力把这个女人从她自己的愚蠢中拯救出来。然而，琼却瘫倒在了地上。她愁容满面，在褪色的破旧地毯上缩成一团，泣不成声。苏珊娜却只想逃跑，她为自己这样想而羞愧不已。她宁愿面对一群恶鬼，也不愿站在这里听琼为女儿失去双亲无依无靠而痛哭。
“对不起。”苏珊娜小声说。这么说并不够，但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她站起来，强迫自己直视悲伤难过的琼，她突然想到：杰克的母亲也有这样的感受吗？她是不是也曾站在某个空洞破烂的停尸房里？她是否也曾安慰自己杰克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琼，起来吧。”詹姆斯温和地说。他弯下腰，把她搂在怀里，看了一眼苏珊娜后，他把妻子抱进安全屋的单人卧室。他关上了门，但苏珊娜还是发现他的眼睛和琼的一样暗淡，一样充满痛苦。
现在，只剩下苏珊娜独自一人了。
她应该放心和感激才对，但是琼和詹姆斯的悲伤穿透了墙壁，从紧闭的房门下面爬了出来，在苏珊娜的心里找到了共鸣，她仍为失去杰克而伤心不已。
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能变回从前的自己，继续做一个冷酷无情的摆渡人，冷眼看着迈克尔和无数他之前的灵魂崩溃、哭泣、摔东西、抱怨。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想赶快摆脱它们，继续引导下一个灵魂。
不过即使有机会，她也不会那么做了。她欠杰克的，所以她活该伤心；她欠迪伦和崔斯坦的，所以活该为了他们和他们失去的亲人而悲痛。
苏珊娜“扑通”一声倒在琼和詹姆斯腾出的沙发上，用双手抱住头。她的头和她的心一样沉重，她轻轻地按摩太阳穴，却无法缓解剧烈的头痛。她强忍住泪水，慢慢躺下，背靠在垫子上。她闭上眼睛，试图假装杰克在那里，拥抱着她；假装冰冷的沙发织物是他温暖的胸膛，他的胳膊搭在她身上，搂抱着她。
以前，她独自经历这些安静的时刻，会享受这份宁静与和平。现在，她只觉得孤独到了极点。
苏珊娜闭上了眼睛，她会进入“梦境”吗？但愿不会。如果她做梦，她确切地知道将在梦中看到什么，将被迫再次体会怎样的经历。她轻轻地呼吸，集中精力放松肌肉，吸气，呼气……熬过每一刻。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缓，她像是飘浮了起来。
“苏珊娜，我不会游泳。”杰克的声音是那么微弱，充满了恐惧。
又有东西从下方撞击船身，他们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水渗进了船身，渗水的速度快得惊人。
“杰克，”她说，“我们必须……”
“不要！”他吓得直摇脑袋，“不，不，我做不到，苏珊娜。我做不到！”
“我会帮你的。”她伸手去抓他，但船开始倾斜……“杰克！”
水里突然冒出一个东西，紧紧地卷住了杰克的一只胳膊，并且……用力将他往水下拉。杰克则向后扭动，用那只空着的手拼命地想抓住船身，但他搜寻的手指没能找到任何东西。
然后，他消失了。
“不！”尖叫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叫声来自苏珊娜的灵魂深处。“不，不，不。杰克！”
湖水漆黑，水流十分湍急，浪头翻滚。
她想都没想就从船上跳进水里。他在哪里？
苏珊娜的手只摸到了黏稠的水，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苏珊娜钻出水面，吸入足够的空气，又潜入水中。他肯定就在水下，一定是的。
水是那么深，深不见底。
不，不要。拜托了！
苏珊娜再次浮出水面。湖面上风平浪静，与苏珊娜汹涌澎湃的情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杰克！”她尖叫道，“杰克！”
恶鬼哈哈大笑，它们在嘲笑她的痛苦和惊慌。“不！”苏珊娜喊道，“杰克，你在哪儿？”
她一头扎进黑暗的湖水中，但与此同时，黑色开始变成灰色……

Chapterr 17
迪伦静静地躺在崔斯坦的怀里，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迪伦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天黑了，不过没人起来开灯。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光亮，屏幕上演的是情景喜剧，但崔斯坦没有注意到演员，他知道迪伦也没有。电视开着，仅仅是为了提供安慰，掩盖沉默，这样他们就都不必说话了。
他们没有打电话叫救护车，也没叫警察。他们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更没有敲过邻居的门。对公寓主卧室里的两具尸体，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迪伦拒绝做任何事，她说他们没有死。审判官可能只是暂时带走了他们的灵魂，但他们的身体并没有死，只是在等待灵魂的回归。
迪伦坚信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她要用自己的生命换他们的生命，还把崔斯坦的命也交换了出去。因此，电视机才开着，他们之间的沉默才会那么浓重。
墙上时钟的指针告诉崔斯坦此时已过午夜，他们需要赶快上床休息一会儿，特别是如果审判官一回来，他们就会被丢进无情的荒原，但崔斯坦迟迟没有行动。他很清楚自己闭上眼睛后会看到什么：迪伦请求审判官把她带走，放她的父母回来。如果按她的意思，他们早就回到荒原了。但审判官给了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考虑清楚。
如此一来，除非崔斯坦说服迪伦，否则他只有几个小时抱着她，知道他们是安全的，在一起生活着。而一旦到了荒原，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迪伦突然叹口气，坐了起来，把崔斯坦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她睡着了。她伸手从咖啡桌上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你认为我选错了。”她轻声道。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空洞的悲伤和一丝失望，似乎在生气崔斯坦和她不是一条心。
“是的。”他说。这没有什么可以否认的，他不会支持任何把迪伦从他身边带走的事，也不会支持任何可能夺走她生命的事。毕竟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历尽千辛万苦才争取到第二次机会，她现在怎么能放弃呢？
迪伦沮丧地哼了一声。“这是我们的错。”她说，“你听到审判官的话了。出了这么多事，都是因为我们打破了平衡。该负责的人是我们，该付出代价的人是我们，和我的父母没有关系。”
“如果你问他们，你认为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崔斯坦问道。
“我问不了他们，不是吗？”迪伦不耐烦地说。她镇定下来，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没有机会选择，这不公平，但我可以选择。”
“他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崔斯坦盯着她，很肯定她明白自己的父母不会为了苟且偷生，就让她去死。她的确明白，并且接受了他说的是事实。
“我不能夺走他们的幸福，崔斯坦，我不可以。”
“你认为没有你他们会幸福吗？”
“他们拥有彼此，他们应该得到一个互相陪伴的机会。我妈妈单身了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孤独。”
“我知道。”崔斯坦严肃地说。
迪伦张开嘴想要争辩，却没有说下去。在他们的这次谈话中，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着他。
“对不起。”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给了你一次生的机会，却将它夺走了，但我必须做出这个选择。你难道不明白吗？”
“你认为这就是我难过的原因吗？”崔斯坦吃惊地问。
迪伦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崔斯坦这才意识到，迪伦真的不明白审判官和她做的是什么交易。
“迪伦，你知道如果我们取代你父母去荒原，会发生什么吗？”
“我们会很危险，我知道。”迪伦表示同意，“但你以前成功地把我送到了分界线，现在你可以再来一次。”她伸手抓住崔斯坦的手，“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可以让我们两个成功到达分界线。”
“我的确可以。”崔斯坦哽咽着说，“我会把你送到那里，然后，你就只能一个人面对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审判官的交易是什么。
“我们的确是一起回荒原。”他吞了吞口水，“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将做你的摆渡人，你将再次成为一屡幽魂。等到了分界线，我是不能过去的。你得自己走，我则要留在荒原。”
“不可能。”她轻声否认。
“就是这样。”
“但是……”迪伦摇了摇头，头发拂过她的脸，“不可能是那样的。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不可能是那样的。”
“可能的。”崔斯坦否定道，“尤其是我们制造出了那么多麻烦。你自己不也说了，荒原出了问题，都是我们的错。”
“你怎么确定你不能跨越分界线。”迪伦争辩道，“它又没说……”
“我肯定。”崔斯坦坚定地回答，“所以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要清楚你的选择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茫然地盯着不再闪亮的电视屏幕。
“我的选择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将做决定的全部责任都压在迪伦的肩上，或许不公平，但崔斯坦一忍再忍，才没有乞求她、说服她、胁迫她……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让迪伦同意他们留在这里，一起活着，相伴相守。可是，如果她想返回荒原，他愿意带她回去，但他不能也不会主动把她推向那个境地。
他会随她到任何地方，并尽他所能地保护她，但如果她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就必须走在前面。她慢慢地思考着。崔斯坦很想争论，却还是忍住了。如果他试图左右她，那以后她后悔了……
“对不起。”她终于说道。她转过头，盯着电视，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的脸了。“我很抱歉，崔斯坦，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让他们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我本来就该死的。如果这是获得第二次生命的代价，那我不想要了。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突然住口，声音又尖又高，崔斯坦看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动。“我带你来到人间，给了你一个生的机会，给了我们一个相守的机会，现在我却要夺走这个机会。但是，我不能留在这里继续过我的生活，却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给我创造这个机会。我无法独自生活。”她终于转过身来，用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面对他，“如果他们没能穿越荒原呢？如果他们中只有一个成功到了分界线呢？我妈妈可能会变成恶鬼，我爸爸也可能。你能想象吗？我的妈妈，在分界线的另一边，一个人待着，天知道她要待多久。如果轮到我的时候，我没能穿越荒原，也许她永远都要孤独下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捏了捏，同时望着他的眼睛，“他们才刚刚破镜重圆，他们应该在一起。这是他们应得的。”
难道我不配吗？这个问题在他的舌尖上徘徊不去，但他还是忍住没有问出口，也没有说出其他所有他迫切想说的话。他告诉迪伦这个决定由她来做，而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现在，他们都将承担后果。
“好吧。”他说，“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这不是我想要的。”迪伦哽咽着，不断有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我只是必须这么做。”她的嘴唇颤抖不停，但她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你，崔斯坦。你愿意帮助我吗？”
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愿意。”他承诺道，“我会帮你。”
他们在真实世界里迎接的最后一个黎明到来时，天空中并没有弥漫着耀眼的橙黄色光芒。石板灰的天空慢慢地变亮，世界逐渐显露出来。崔斯坦从客厅的窗户注视着黎明，迪伦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他们都没睡，而这实在是愚蠢透顶。迪伦感到四肢沉重，眼睛酸痛。他们即将带着疲惫的身体穿越荒原，但迪伦并不后悔，她不想错过和崔斯坦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崔斯坦转身去看迪伦。一整夜，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迪伦。他看到迪伦坐了起来，夜里盖在身上的毯子从肩膀滑落下来。她把毯子拉拢到肚子上，仿佛在吸取它的温暖，尽管公寓里并不冷。
“嘿。”她轻声说。
“嘿。”他答。他试图对她笑笑，却没有成功，过了一会儿，他放弃尝试，只是盯着地毯。“天亮了。”
“是的。”迪伦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沙发很不舒服。她走到崔斯坦身边，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伸出手，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左手腕，把她拉近，两人一起盯着窗外。
他们一起见证他们在这世上最后一天的到来。
他们看着邻居家的猫在人行道上漫步，街道另一边的公寓窗户里亮起灯光，人们起床，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做准备。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有人步履沉重地走出门外，踏上去上班的路，疲惫的脑袋低垂着。随着墙上的时钟指向早晨八点，原本只有三三两两的汽车汇成了车流。
生活，一切如常。
即便他们不在这个世界，生活照样会延续下去。
“你说审判官什么时候回来？”迪伦轻声问道。
崔斯坦耸了耸肩说：“很快。”
迪伦拉长脸，不喜欢这种含混不清，但审判官说只给他们一个晚上考虑。现在已经是早晨了，他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想吃早饭吗？”迪伦问。
崔斯坦摇了摇头。“我不饿。”他语气平淡地说。
听到崔斯坦无可奈何的语气，迪伦的眼里又一次噙满了泪水。她靠在他的肩上，用他的衣服吸干泪水，她更紧地搂住他。她怎么能这样对他？怎么能把他推回他在认识她之前所过的那空虚无尽的生活中去？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不这么做？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崔斯坦，对不起。”她低声说，“我非常抱歉，我只能这么做。”
她说到最后抽泣起来。崔斯坦在椅子上换了个位置，挣脱她紧抱他的双臂，拉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他用一只胳膊揽住她的后背，用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没关系。”他说，“我理解。”
这下她哭得更厉害了，一串串泪水从迪伦的脸颊流下，崔斯坦的脸在她看来都模糊了。
一点也不好。她要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还希望他能帮她；他将接引一个又一个灵魂，这样的生活将永远没个尽头，而且不再有她；她死后将在永恒的等待中度过，却知道他永远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将他们两个都送入了地狱。
“对不起。”她又哽咽起来。
“嘘。”崔斯坦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但还是有更多的泪水往外涌。他悲伤地笑了笑，吻掉了新落下的眼泪，最后，他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他不再蜻蜓点水般地吻她，转而给了她一个缠绵的深吻。
迪伦靠在他身上，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她的鼻子因为哭泣而堵塞，她的肺因为需要空气而尖叫，但她宁愿窒息也不愿抽离。只要这个吻不结束，他们就不必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只要这个吻不结束，他们就可以一直活在这一刻。
崔斯坦突然抽身离开，迪伦的希望就此破灭。她哀号一声表示抗议，但一看他的脸，她便不再出声了。
“它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它来了吗？”
崔斯坦点点头。
审判官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崔斯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搭在迪伦的肩膀上，想把她推到他身后的座位上，但没有成功。这是白费力气。她甩开他的手，和他并排站在一起面对它。
“时间到了。”审判官说。
“我们没有改变主意。”迪伦回答说。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崔斯坦，心里充满了罪恶感，但随后又转身面对审判官，她信心坚定，但脊背却无比僵硬。“把他们带回来，我们代替他们去。”
审判官看上去既不惊讶，也没有不赞成，更没有高兴。它看起来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轻轻地说了声“很好”，然后举起一只手。
迪伦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就像自由落体一样，她倒吸了一口气：“等等！”
审判官停顿了一下，那种感觉随即消失。
“我有几个问题。”她说。审判官等待着，迪伦把这当作允许她提问的信号，于是继续问道，“我爸妈……”
“我会把他们带回来。”审判官说，“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
“我能和他们道别吗？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天啊，她希望能见他们一面。她需要看到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这样就可以抹去他们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死去的可怕记忆。
“你会见到他们的。”审判官确认道，“你要把他们送回来。”它停顿了一下，迪伦皱了皱眉头，没听明白它这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你必须在荒原上找到他们，不然他们是回不来的。找到他们之后触摸他们，身体任何部分都可以，但要摸到他们的皮肤，到时我就能知道你完成了任务。然后，我会把他们带回人间。”
“等等……他们是一起在荒原上吗？”
“是的。”审判官点点头，“他们算是一个例外。”
“如果他们已经越过了分界线，而我没有赶上他们呢？”迪伦问道，开始恐慌起来，“如果恶鬼把他们抓走了呢？”
“如果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但是……”
审判官打断了她的话：“我的条件就是这样。不管你们找不找得到他们，你们都不许回到这里，不能重返人间。如果你决定去追你父母的灵魂，你就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迪伦倒抽了一口气。到最后，结果可能是徒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的父母比她领先太多了。如果他们已经被恶鬼吞噬了呢？
不，她拒绝接受这样的可能性。
他们就在那里，她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好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转向站在她身边一直坦然面对的崔斯坦。
他一定看到了她眼中的恳求，因为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我们一定会成功。”他对审判官发誓。
他转向迪伦，“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停顿了一下，让她有机会告诉他这并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没有。她不能。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确保我们成功。”
迪伦满眼含泪地对他微微一笑。
“我们准备好了。”他告诉审判官，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审判官并没有祝他们好运。它没有说任何鼓励或反对的话，甚至没有告别。它就这么消失了。
“等等！”迪伦对着虚空喊道。“什么？”她转向崔斯坦，“它改变主意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她转了一圈，飞快地扫视着客厅，“它为什么不把我们带到荒原去？”
崔斯坦闭上眼睛，低下头。
“它已经那么做了。”他低声说，“此刻，我们已经身在荒原之上。”

Chapterr 18
“我认识你们的女儿。”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该提起此事，但不承认自己与迪伦的关系感觉像是在撒谎。苏珊娜以前对灵魂撒过很多次谎，但是这个谎言像魔鬼一样坐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低语，最后，她不得不如实相告。
这就像卸下了压在她身上的重担，那个魔鬼展开小翅膀飞走了。突然间，他们奋力攀爬的陡坡似乎不再是不能逾越的障碍，尽管苏珊娜仍然喘不过气来，双腿灼痛。
“什么？”回答她的是詹姆斯，他双腿修长，爬起来丝毫不费力。但琼却是一边爬一边生气地咕哝，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十分吃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皱起了眉头，“在这里认识的？你是她的摆渡人？我还以为崔斯坦是……”
苏珊娜摇了摇头，他见状没再说下去。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假装一门心思爬山。她不太确定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说多少真相。
因此，她才应该保持沉默。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是在人间遇到她的。我去过那里，是和……”真蠢，真蠢，真愚蠢。
她当时的行为和现在提到这件事，都愚蠢至极。
“我以前试图带一个灵魂重返人间，就像崔斯坦带迪伦回去一样，只是我们……没有成功。”
“我明白了。”詹姆斯停顿了一下，思索着她的话，“那个灵魂现在在哪里？”
话哽在喉咙中，但苏珊娜硬要将它们说出来：“他走了。”
“他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他穿过了分界线？”詹姆斯含糊地挥了挥手，流露出一丝失望，因为苏珊娜无法准确地告诉他们荒原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是。”苏珊娜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话说出来，“他只是……走了。他没能穿过荒原，他现在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种恶鬼了。”她强压下即将袭来的要把她淹没的悲痛，“你说你见过那个东西的。他现在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有一会儿，詹姆斯没有回答。他们到了山顶，停下来喘口气，让琼爬上最后几米，这时詹姆斯伸出手，把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苏珊娜的肩上。
“我很抱歉。”他说。
苏珊娜一脸严肃地对他笑了笑，然后走开了。她对他的同情心存感激，很少有灵魂愿意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边，去考虑她的感受，只是她无法接受他的安慰。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接触、一点点的联系，也会让她的内心再次涌起一股汹涌的情感，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再这样下去，她就会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废物，詹姆斯和琼现在可不需要这样的摆渡人。她有工作要做，她必须专注于此。她不能老想着自己的错误。
不能老想着杰克。
但是，她多么想让自己沉浸在詹姆斯的善良和同情之中啊。想让他拥抱自己，让他成为自己的父亲，让她自己表里如一，成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但她想要什么并不重要。她是摆渡人，他是灵魂，仅此而已。
再说了，如果再多一点同情，她就会坦白一切：她骗了杰克，她和杰克在帷幕上制造出了破洞，结果恶鬼从那个洞来到人间，杀死了很多人。她还给崔斯坦和迪伦带来了很多麻烦，甚至将他们推入险境，逼得他们不得不帮助她和杰克，拯救他们与审判官的交易。她估摸詹姆斯听说了这些，就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你女儿真的很勇敢。”她说，提到了她刚才决定坦白的原因，“她在荒原上生存了下来，还努力回到了人间，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以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反正据苏珊娜所知是没有的。她不再从表面上看待荒原的“事实”。“崔斯坦是真心爱她的。”让嘴唇形成微笑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苏珊娜做到了，“他们两个是相连的，他们注定要在一起。他会照顾她的，我保证。他为了她，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她这番话不仅是对詹姆斯说的，还是对琼说的。这会儿，琼登上了山顶，站在他们身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听着。苏珊娜希望她的话能提供些许安慰，减轻这对夫妇的一些担忧，但她明白，至少对琼来说，这还不够。她所能做的只是提醒他们，他们必须把迪伦留在身后。
苏珊娜等着，他们中间必然会有一个人说出灵魂在旅途中总要说的话。
不要往前走了，带我回去吧。
这次更糟，因为琼和詹姆斯知道她可以带他们回去。他们知道这是有可能的，毕竟他们的女儿就这么干过。
站在他们前面的摆渡人苏珊娜也这么做过。她不会再犯同样的判断错误，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点。苏珊娜做好了准备迎接那件不可避免的事，她不仅准备好告诉他们她做不到，还准备好了迎接这么说带来的极度痛苦和无助。
但是他们没有提出回去。詹姆斯只是伸出手抓住琼的手，他们彼此凝视，悲伤深深刻在他们的脸上。苏珊娜怕打扰他们，便转过了脸。
“你们是怎么死的？”她问道。
她真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被自己吓坏了，但事实是，她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问题。自从他们上路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她只是不明白詹姆斯和琼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怎么了？这些信息本应该出现在苏珊娜的脑海中，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空白，每当她尝试搜寻那些信息，那片空白就会持续响起嗡嗡的噪声。她简直要被逼疯了。
现在，她竟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而且还问得这么直白。她刚刚才强调他们不得不把女儿留在人间，而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女儿无依无靠，崔斯坦显然也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好样的，苏珊娜！
但是，说出来的话没办法收回了。苏珊娜的心怦怦直跳，她等待着答案。
“什么？”琼茫然地问。
詹姆斯也怔怔的不知所措。
苏珊娜糊涂了。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不是吗？“你们怎么了？你们是怎么死的？”
“我不……”琼疑惑地看着詹姆斯，“我不记得了。”她把目光转回到苏珊娜身上，“我应该记得吗？我还以为就应该忘记的。我应该记得吗？”
是的，应该记得。一般来说，苏珊娜会在穿越荒原的前几天向灵魂隐藏他们的命运。那样更容易，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太可能出于悲伤或恐慌做出愚蠢的事，但真相最终总会大白。灵魂的最后记忆总是完整的，只是要等摆渡人解释他们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间，他们才完全明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
“你记得什么？”苏珊娜追问道，“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琼立即涨红了脸，苏珊娜不得不翻看她脑海中这两个灵魂的最后记忆。啊，原来如此。
“我们在睡觉。”詹姆斯坚定地说，“我们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听到你在哭。”
两个健康的人无缘无故地死了，听起来也太奇怪了，真是难以置信。但是苏珊娜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引渡了无数的灵魂。肯定存在一个简单的答案，一个她显然没有找到的答案。
“煤气泄漏？”她提出各种可能，“一氧化碳中毒？这倒是说得通。”
的确说得通，但她隐隐感觉正确答案并非如此，是某个不祥的因素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必须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了。
她现在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还有其他人物控制着荒原，他们拥有比她更大的力量。如果其中一个，比如一个审判官或者别的什么人，拿走了迪伦父母的生命，那么苏珊娜就必须放聪明点，不要多管闲事。
就算她对这两个灵魂有诸多疑问，也不得不学着接受现实。
“该走了。”她说，“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早已远离了城市景观，苏珊娜很高兴如此，但这也意味着下一个安全屋……比之前那个更质朴。那是一间摇摇欲坠的棚屋，是一栋茅屋。屋顶仍然完好无损，有四堵坚实的墙。然而，当他们走近时，苏珊娜能看见门半开着，木头看上去已经腐烂发胀，倾斜着挂在门框上，她怀疑那扇门根本无法关闭。
“我们到了。”她疲倦地告诉琼和詹姆斯。
与其说她是走累了，还不如说是感情上的紧张使她疲惫不堪。她只觉得心力交瘁，做什么都要付出额外的努力。她在琼和詹姆斯身边也很紧张和不确定，引导两个灵魂比她预想的要困难。而她早就料到了会很难。两个身体需要保护，两份感情需要考虑，对发生的事有两种不同的想法和观点。他们有两个人，苏珊娜只有一个人，她无法适应自己的角色。
当然，杰克的事和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让她疲于应付。
“这里？”琼问道。她看起来和苏珊娜一样累，不过，她厌恶地打量着安全屋。一段回忆触动了苏珊娜：那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外追捕逃跑的恶鬼，迪伦在树林里就冲着崔斯坦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对了，是艾伦桥。当时迪伦厌恶地盯着那栋小棚屋，现在琼的脸上也流露出同样的神情，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是母女。
这一次，苏珊娜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把这段往事藏在心里。
“没什么。”苏珊娜说，“但是，待在里面很安全，恶鬼进不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小屋正面唯一一扇小窗边掠过。
苏珊娜眨了眨眼睛，那是她想象出来的吗？肯定是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仔细地看着窗户，以及微微半掩着的门缝，寻找着任何动静。她什么也没看见，但是……
“里面还有别人吗？”詹姆斯问道。
“什么？”
“里面有人吗？”他指出，“我看见有东西在动。”
该死。
“这个……不应该有别人。”苏珊娜喃喃地说，“不可能是别的摆渡人，也不可能是灵魂。”
如果是，她早就感觉到了。再说了，摆渡人从不共享安全屋。他们并排存在，有时候甚至一个在另一个上面，但荒原是奇特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度过黑夜。他们就像便笺簿里的纸，虽然互相依偎在一起，却是独立的。
“是那种怪物吗？”琼尖声问，“也许我们应该找个别的地方住？再找一个……你怎么叫的来着？安全屋。再找一个安全屋。”
“附近没有别的安全屋了。”苏珊娜对她说，同时慢慢地走近小屋，“再说了，天很快就要黑了。”
确实很快。阳光渐渐暗了下来，安全与危险之间的缓冲带像纸一样薄。他们必须进屋。苏珊娜接连向前走了几步。
又来了。一个深色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安全屋里面太大了，那东西又跑得太快，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但苏珊娜知道那是什么。
“不可能的。”她对自己说。但事实确实如此。它又飞过去了，离窗户很近，苏珊娜能听得见它那穿着破烂衣服的身体碰在玻璃上的摩擦声。一声低沉的哀鸣打破了寂静，接着传来一声咆哮。
那东西怎么可能在屋里？这些安全屋之所以被称为“安全屋”，是因为顾名思义，屋内很安全。
“好吧。”她慢慢地说，“我想里面只有一个，就当它是一只被困的鸟好了。我们只需要把它赶走。”
并且盼着它出去后再也不会进来。如果安全屋出了什么问题，那当夜幕降临，成群的恶鬼出现时，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变得越来越冷，光线也越来越暗。他们必须进屋。
“可你说过它们很危险！”琼抽泣起来。
“的确。”苏珊娜赞同道，“但现在只有一个。”但愿如此。“我轻而易举就能干掉一个。你们……退后，但别离我太远，不要走到别处。恶鬼一出来，我们就得进去。”
“但既然它能进去……”詹姆斯说。
是的。苏珊娜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他们别无选择。“如果安全屋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在里面仍然会比在外面安全。到时候，只要把门堵上就行了，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安全屋完全封闭。它们不能穿墙而过。”
苏珊娜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它们应该无法破解安全屋的法咒。
她慢慢走近。恶鬼既没有撞击窗户，也没有对着门咆哮，苏珊娜认为它没有看见她。它飞快地移动，消耗了太多体力，她觉得它像一只被困的苍蝇。它在里面多久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把大门拉开，并且希望恶鬼自己飞出来，但她还没握住铁门把手就知道这不可能。恶鬼不会出来，这与潜伏在附近的其他恶鬼没有攻击的原因是一样的——阳光太明亮了。但等到天黑恶鬼愿意出来了，那他们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了。
她必须抓住它，把它拖出去。
一想到她的手会碰到恶鬼，苏珊娜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恶鬼那么邪恶，没有头脑，只会攻击她。它不会明白她只是要放它自由，要拯救它。这难道不是在开玩笑吗？
就像她对琼和詹姆斯说的那样，她能应付，但被抓伤、被顶伤、流血，从来就不好玩。
“退后。”她提醒他们。
苏珊娜轻轻地把门打开。起初门纹丝不动，然后随着一声尖锐的吱嘎声，门开了。她皱起眉头。响声太大，想悄悄进去都不行了。那个恶鬼要么听到了开门声，要么看到了有人在动，更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反正它发出一声狂怒的尖叫。它径直飞了过来，苏珊娜连忙猫腰避开。有那么一刻，她还以为恶鬼可能会飞出去，但一触及从门口照射进来的昏暗光线，它就猛地掉转头，飞向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屋深处，躲在那儿的厚重阴影中。它来回地飞，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逃跑路线。
“放松。”苏珊娜低声说道，“放松。”
她是想驯服恶鬼吗？显然是的。
“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也无法伤害它。其实这是一回事。再说，这该死的东西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想起杰克在船屋对恶鬼唱歌的情景。那一刻很可怕，但也很令人惊讶。她敢肯定，恶鬼听了音乐，会变得不再那么嗜杀和疯狂。
不过苏珊娜不太会唱歌，她唱走调的话，八成只会让恶鬼变得更加愤怒。
“你们退后！”听到苏珊娜的尖锐语气，恶鬼开始沿着后墙疯狂地飞来飞去，不停地咝咝叫，但詹姆斯一直悄悄靠近。她用眼角余光看到他离门很近，恶鬼若是突然决定要冲向门口，他很可能会受伤。
“我可以帮忙。”詹姆斯主动提出。他又走了一步，伸长脖子往里瞧，“我只是想看看……”他没有说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恶鬼，而恶鬼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再一次冲向出口。它在最后一秒再次远离阳光，但恶鬼突然这么一动，詹姆斯更清楚地看到了恶鬼的样子。他飞快地往回跑，一只脚踩在小屋前凹凸不平的铺路板上，差点摔倒。“就是这样的。”他说，“我之前在视频中看到的恶鬼就是这样的。”恶鬼沮丧地咆哮着，詹姆斯的脸色更苍白了。“它是恶鬼。”他低声说。
“它是人。”苏珊娜说，“或者说，曾经是人。”
只是恶鬼已经没有一点人性了，不过……
苏珊娜对湖上发生的事一直无法忘怀。
“你会唱歌吗？”她问詹姆斯。
“什么？”他困惑地盯着她。苏珊娜明白这个问题与现在的情形完全格格不入，但是……“你会唱歌吗？”她愁眉苦脸地说，“你嗓子好吗？”
“我唱歌……还不赖。”詹姆斯耸了耸肩。他微微转过身来，望着琼，琼严格按照苏珊娜的要求，一直待在后面，同时离得足够近。如果发生什么事，苏珊娜可以很快到她身边去救她。“琼有副好嗓子。”
他提高了嗓门让她听见自己的话，琼微微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唱首歌。”他对她喊道。
“你是认真的吗？”琼向前走了几步，但当她从门口看到恶鬼，便停住了脚步，“唱歌做什么？”
“歌声能让恶鬼安定下来。”苏珊娜说，“姑且一试。只要能让它平静下来，我就能抓住它。”
“好吧。”琼看着他们，好像他们疯了似的。此时，另一声哀嚎穿透了渐浓的暮色，她被这可怕的声音吓得发抖，脸上浮现了坚韧的决心。她张开嘴唱了起来，这和杰克唱给苏珊娜听的歌很不一样。更柔和，旋律十分优美。琼的歌声显然引起了詹姆斯的共鸣，他发出了哽咽的声音，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出于好奇，她飞快地浏览着詹姆斯的记忆，同时盯着恶鬼，看它惊慌失措的动作是否有所减弱。
找到了。
年轻的琼背对他站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她在唱这首歌，不过声音比较低，而且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着。詹姆斯在回忆中喊了一声，琼转过身来，苏珊娜这才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那是婴儿迪伦。
对詹姆斯来说，这是一段苦乐参半的回忆。苏珊娜感受到了他强烈的爱，以及他那痛苦的愧疚感。因为迪伦出生没多久，他就从她们两个的生活中消失了。苏珊娜感受到这些，立即不再探寻他的记忆。她为他感到难过，他刚刚找回了他的家庭，却又被夺走了，但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苏珊娜所引渡的每一个灵魂一样。
“看！”詹姆斯小声说着，将她拉回到了现实中，“奏效了。”
的确如此。苏珊娜看到恶鬼在迂回前进，动作放慢了，像是喝醉了一样。它缓缓地向他们移动过来，仿佛那歌声在呼唤着它。
仿佛它还记得音乐。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意味着这个恶鬼还有一点人性，它身上还留有曾经那个人的一小部分。苏珊娜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但她很快把它熄灭了。她甚至都不允许自己去想这种可能性……现在还不行。
“继续唱。”听到琼的声音低下来，她知道这首歌结束了，立即催促道，“什么歌都无所谓。如果你乐意，可以把这首歌再唱一遍。”
琼没有重唱，而是唱起了一首音调更高的歌，节奏舒缓，声调起伏。苏珊娜屏住呼吸，她一只脚在门内，另一只脚在门外，等着看恶鬼有什么反应。它似乎并不反对曲调的改变，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它移动得更近了。
苏珊娜缓缓地向前走着，眼睛一直盯着恶鬼。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的脸，所以很难判断它的表情，但她发誓它看起来更平静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苏珊娜跨过门槛，进了安全屋，除了两只手别无其他武器。恶鬼注意到了，但似乎并不在意。它只顾着恍恍惚惚地摇晃着，很像是在空中跳舞。苏珊娜把握时机，一把搂住恶鬼的腰，用她那破旧脆弱的外套紧紧裹住它。她想，这就像抓乌鸦或渡鸦一样。一开始，它太大了，她根本抓不住，但一旦她把它收拢，它就不再挣扎。
可就在此时，琼停止了唱歌。
“抓住了吗？”她问道。
恶鬼一意识到催眠的音乐停了，就开始猛烈摆动，从身体里伸出爪子，抓破了苏珊娜的手指。它的牙齿咬下来，试图咬断她的指关节。苏珊娜牢牢地抓着它，但随着它的挣扎，它似乎变得虚幻起来。尽管苏珊娜试图紧紧抓住它，它还是不停地疯狂摆动着。
它挣脱开，只是迟早的事。
“继续唱呀！”她命令琼，“快！唱什么都行！”
琼没有犹豫，她马上又开始唱她刚才唱的歌，好像并没有中断过。歌声对恶鬼的影响立刻显现了出来，它任由苏珊娜抓住，不再动弹，仿佛松了一口气。
“你听得懂，对吗？”苏珊娜小声对它说，“不管你还剩下多少人性，你都能听懂音乐。”
苏珊娜不想碰运气，便快步走到小屋的门口，琼和詹姆斯明智地避开。
“快进去。”苏珊娜告诉他们，并补充道，“但是不要停止唱歌。暂时不要。”
他们立即乖乖听话。苏珊娜一直不理睬远处阴影里传来的低声哀嚎，现在，恶鬼的叫声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声声嚎叫。很快，空中就会挤满恶鬼，它们会很高兴看到一个愚蠢的摆渡人在太阳下山后仍待在外面。苏珊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连忙把恶鬼向上抛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放飞一只鸟。恶鬼没有扇动翅膀，但还是飞向了天空。
然而，它没飞出多远，苏珊娜刚匆匆跨过安全屋的门槛，它就又转身俯冲了回来。尽管其他恶鬼吼叫不止，它却并没有咆哮，苏珊娜意识到吸引它的并不是两个灵魂的香气。
“停。”她对琼喊道，“不要唱了。”
现在歌唱完了，琼只是在哼着曲调，闻言便不再唱了。恶鬼在空中猛地一震，像是从困住它的恍惚状态中走了出来。
然后，它伸出爪子，露出牙齿，俯冲向他们。
这一次，它和其他恶鬼一样饥饿，但是，苏珊娜尽管已经准备好保护琼和詹姆斯，却没有试图把门关上。暂时还不能关，她需要弄清楚恶鬼还能不能进来，小屋周围的法咒是否已经失效。
苏珊娜已经准备好，一旦恶鬼进屋，她就要忍受痛苦。她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拜托，拜托，拜托，她心想。
恶鬼猛地冲向安全屋的入口……随即翻滚着消失在了黑暗的天空中。
防护法咒依然有用。
苏珊娜放松下来，但仍然感到困惑，它最初是如何进来的呢？苏珊娜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安全了。”她告诉琼和詹姆斯，“它们进不来。”
时间刚刚好。远处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一时间鬼哭狼嚎，尖叫声不止，最后一丝光亮也从天空中褪去，恶鬼纷纷离开阴影。
“我不明白它是怎么进来的。”詹姆斯走到苏珊娜身后轻声说。
“我也不清楚。”她诚实地回答。
最近荒原上发生了一连串怪事，尤其是苏珊娜竟然要引渡两个灵魂。她感觉很苦恼，总觉得这种情况和她想要做的事有关，也就是迪伦和崔斯坦做成的那件事，她知道，解开谜团才是最重要的。她需要理解荒原所有细微的变化，才能保护灵魂。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还有别的事。
她不敢奢望的事。
那个恶鬼听得懂音乐，这一点毫无疑问。它想靠近歌声，并且变得不那么像野兽，不那么凶猛，而且多了几分……人性。她摸到的恶鬼也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苏珊娜很少碰恶鬼，而且从不主动碰。但她即便不乐意，还是会抓住它们，把它们从灵魂身上拽开，从自己的身上拉开。它们摸起来……是虚幻的，没有肉体。就好像，如果她抓得太紧，她的手指可能会从恶鬼身体穿过去。
琼唱歌的时候，她手里握着的恶鬼和苏珊娜一样具有实体。
音乐勾起了回忆，而记忆让恶鬼不再是那个幽灵般毫无意识的怪物。虽然恶鬼只恢复了一点点人性，但足以证明的确可以做到。
一个陌生人唱的一首歌引起了这种反应，触及了那个恶鬼的内心深处。
如果这是真的，那苏珊娜肯定就可以触及杰克的内心，能唤起他内心深处的人性。
这与苏珊娜所听到的一切都背道而驰，但当她站在安全屋门口，看着恶鬼在屋外盘旋、俯冲，苏珊娜觉得这并不重要。再也不重要了。她知道的、被告知的，不一定是事实。苏珊娜有可能可以帮助杰克。
不管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只是微乎其微，她都要去尝试。
她答应过他。
现在也许还不算太晚。

Chapterr 19
他回来了。
崔斯坦感觉到荒原出现在他的周围，他努力保持呼吸。一切都没有改变，真的没有。他们仍然站在公寓里，他仍然可以看到窗外的街道。
但一切都不同了。
空气是凝滞的，寂静中透着一丝怪异。那种凄凉的感觉太过强烈，几乎使他跪倒在地。
去适应吧，他心想。
他曾经确信自己再也不会回来，早已把这种“生活”抛在了身后。他早该预料到的。
“来吧。”他疲倦地说，“我们走吧。”
迪伦跟着他下了楼，走到街上，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知道第一天总是短暂的，于是他停顿了一下，让她沉浸在细微的差异中，而那些细微的差异表明，他们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中了。
他们站在两排三层的公寓中间，两边的人行道边停满了汽车，然而整个地方完全是空的。没有鸟叫，没有汽车的噪声。他们可以敲任何一扇门，窥视任何一扇窗户。这里只有迪伦和崔斯坦两个人。
审判官没有给他们任何改变主意的机会。它把他们丢进了荒原的深处，在那里，他们甚至看不到任何生命在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继续存在。
“这太奇怪了。”迪伦喃喃地说。她轻轻地打了个寒战，“走哪边？”
崔斯坦朝街的尽头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乌云密布，云层低垂。他看到迪伦不安地看着乌云，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记得他们第一次一起穿越荒原时，她是多么讨厌湿冷的环境，一边跟在他后面走，一边不停地抱怨。
“又是我？”她问道，“会有乌云，是我的错吗？”
崔斯坦停了一会儿，抬起头，双眉紧蹙。“我不确定。”他说，“但我不这么认为。这里不是你的荒原，是你父母的，天气由他们控制。”
“原来如此。”
崔斯坦又走了起来，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迪伦只得快步跟上他。他必须这样做，他们必须在她父母穿过分界线之前赶上他们。他答应过迪伦会把她带到他们身边，然后把她安全地送到分界线，这就是他要做的。
他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
他只是下定决心要成功，仅此而已。
再说了，他没有权利生气。选择权在迪伦的手里，而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他必须成为以前那个冷静沉着的摆渡人……但那种麻木状态迟迟不肯出现。
“崔斯坦，对不起。”
这句话震惊了崔斯坦，迫使他从自己设定的冷酷无情的节奏中挣脱出来。看到迪伦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停住了脚步。“不要道歉。”他回答说，“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
“但这不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的确不是。
崔斯坦说不出自己的想法，只能继续往前走，这次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们继续默默前行，走出了迪伦家所在的那条街，走进一条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的无名之路。
“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会做出任何选择。”他们穿过街道时，他坚定地说。
“什么？”迪伦赶紧追了上去。
“如果由我来决定，”他澄清道，“我会做出任何能让你平安的选择，所以，我的确不会像你那样选。我绝不会选择把你带回来。”他瞪着向下凝视着他们的不怀好意的空窗，“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恶鬼。”
“它们能出来吗？”迪伦紧张地环顾四周，问道。
崔斯坦摇了摇头：“现在有光，它们只能待在里面。我们很安全。审判官还是仁慈的。”迪伦没有回答，他转向迪伦，看到她脸上的困惑。“它早上来找我们，也是在那个时间把我们丢在荒原上。这意味着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这很好。”
“因为我们一定能到达安全屋。”迪伦总结道，但崔斯坦摇了摇头。
“因为，要追上你的父母，我们必须直接跳过第一个安全屋，到达第二个。”
迪伦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显然她是在想他们上一次在第一天走了多远……第二天又走了多远。
“崔斯坦，这段路太长了。”
“我们会成功的。”他说。他想说得坚定、有自信，但他也很担心。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总是每到安全屋就停下来，而且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穿越荒原的这一路多灾多难，他有多少次没能及时把灵魂送到下一个安歇的地方？他失去了多少个灵魂？
“我们会成功的。”迪伦重复道，点了点头，似乎在建立信心，“我们可以的。我保证，我不会拖后腿。”
“翻过第一座山之后你再这么说吧。”崔斯坦反驳道，他斜睨了她一眼，饶有兴味地扬了扬眉毛。
迪伦笑了，但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涌入她的眼睛，这种微笑渐渐消失了。她握住了他的手。“我爱你。”她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崔斯坦答，“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你要知道，等你跨过了分界线，我的心将与你同在。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她会带走他的心，但他会紧紧抓住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全部的回忆。从她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出隧道，样子是那么害怕、那么犹豫，到她为了他再次出现在荒原上，独自面对无数的艰难险阻；他会记得她躺在担架上，身受重伤；记得她只拿着一根树枝面对恶鬼，那时候的她充满了力量；他会记得她的笑声，甚至他惹她生气时她的怒容；他会记得她的脸上出现过的每一个表情，她对他说过的每句话。他会把这一切紧紧锁在脑海中，从这些记忆中汲取力量，度过今后悲惨的余生。
他希望这些回忆足够支撑他。
他们走了一上午。迪伦尽力配合他的节奏，但他知道她有些力不从心。当他在一幢公寓大楼外停下来时，她已经汗流浃背，看上去筋疲力尽。
她没有问为什么停下，公寓楼正面有几根装饰石柱，她只是重重地靠在一根上，喘着粗气。
“这是第一间安全屋。”他告诉她。
“这里？”迪伦惊讶地看着这栋建筑，同时还有点愤愤不平，“这是豪华版的安全屋啊？我被耍了吗？”
崔斯坦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就是你想要去的地方，记得吗？”为了使迪伦高兴起来，他假装沉下脸，“你不得不选择一条偏僻的隧道去死，可不是我的错。”
“选择？”迪伦激动地说，“选择？！”
他咧嘴一笑。
“那现在走了有一半了吗？”她满怀希望地问道，“我们走得够快吗？”
他皱起眉头。不，不够快，这样走根本来不及。
“好吧。”迪伦从他的脸上读到了答案。她站起来掸掉牛仔裤上的灰尘，“走吧。我准备好了。”
崔斯坦再次眉头紧锁，因为他知道她没有准备好，她只是在强撑而已。
“迪伦，你需要休息。要是下午两三点，你因为用力过度而累倒了，一点好处也没有。”
迪伦抿着嘴唇，眯起眼。“我一定会成功。”她咬着牙说，“我们在荒原，所以，我的身体其实不再是我的身体了，对吗？”
崔斯坦点点头。
“那么这就是精神战胜了物质，我一定可以做到。”她看了崔斯坦一眼，猜他不敢反驳，“走吧。”
他本想反对，但她的眼睛闪动着光泽，清楚地表明跟她争论毫无意义。他爱她眼里的光芒，爱她的坚强，爱她的坚定。如果她能坚持下去，他们或许可以成功。
荒原带他们离开了城市，进入了贫瘠的土地，他们这一路上大半都要面对这样的荒凉地势。他们踏上本该是第二天的旅程，山路变得越来越多。斜坡越发陡长，每次翻过一座山，总有一座更高的山在等着他们。崔斯坦一直密切关注着迪伦，他可以看到她越走越没力气，但她并没有抱怨。她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迈出一步，再迈一步。
虽然累得厉害，但迪伦还是保持与崔斯坦相同的节奏。一方面是为了向他证明她可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现在越来越近了，每一步都离安全屋更近一步，每一步都更靠近她的父母。在琼和詹姆斯走了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之后，审判官才把迪伦和崔斯坦送回荒原，如果他们把一天当成两天用，应该就可以在下一个安全屋赶上迪伦的父母。
距离审判官夺走她父母的生命也就刚过了二十四小时，距离迪伦最后一次跟他们说话也才将近三十六小时，但感觉这段时间是那么的漫长。就像他们准备了很多很多年才能重逢，如同经历了几世才能再见面。
她兴奋得都有些头晕目眩，而且，她只想着要见到父母，但不去想见到面后就要分离。她不去想仅仅在几天后，这第二次的分别将更加痛苦，或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一次只做一件事，迪伦告诉自己。首先是要抵达目的地。
先去安全屋，亲眼看到父母安然无恙，确认他们因为自己的错而流落荒原的这短短几天，没有受到伤害。
“快到了吗？”迪伦问。天越来越黑了，如果崔斯坦说“不”，她知道他们接下来就得跑步前进了。迪伦向来都说自己只有在被追时才会跑……但她可不是说被恶鬼追。
“快了。”崔斯坦嘟囔着说，“不远了。我们能在天黑前赶到。”
崔斯坦一边说一边喘粗气，迪伦见了不由得大吃一惊，差一点在他们走的石头路上绊倒。崔斯坦上气不接下气。
崔斯坦竟然会累得喘不过气。
念及此，她只觉得神清气爽，轻而易举就上了山。他们之前穿越荒原，一直都是迪伦气喘吁吁，不停地发牢骚。崔斯坦则很招人讨厌，对她的呻吟和抱怨置若罔闻，甚至连粗气都不会喘一口。
她忍不住取笑他。
“你得减肥了。”她说，用眼角偷偷摸摸观察他，“你吃太多薯片和巧克力了。”
“都是你的错。”崔斯坦怒视着地面，“你对蔬菜过敏吗？”
迪伦哈哈大笑起来，停住脚步双手叉腰。他们此时在两座较高山峰之间的一个凹地里，站在这片洼地的最高处（迪伦听到不必爬山，就非常开心），能看到荒原在他们面前延伸，荒原上山丘此起彼伏，群山之间分布着一片片平地。迪伦根据经验判断那些平地都是沼泽，难以通行。
“就是那里！”她指着山下，那边的平地上有一幢茅屋，屋子很小，但看起来相当完整。门开着一条缝，虽然看不见任何火光从门缝或小窗户里透出来，迪伦还是认为父母在那里等她。
她咧嘴一笑，只觉得如释重负。
“我们成功了！”她对崔斯坦说，然后小跑着下山，知道他会跟在后面。
她来到斜坡的底部，跑过小路，依然没发现有人通过的痕迹，但是迪伦仍然盼着能在安全屋里见到父母……终于，她冲进屋门。
他们不在屋内。
她猛地停下，茫然地环顾四周。安全屋里只有一个房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但这并没有阻止她呼唤他们。
“妈妈？爸爸？”她转了个圈，看到屋内摆着一张矮床、一张小桌和两把三条腿的凳子。还有老式的水槽和壁炉，屋子里空荡冰冷，什么都没有，只有昨天剩下的灰烬……但那些灰烬也可能是几年前留下的。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响，她猛地转过身，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是崔斯坦跟了上来，他走进屋，关上了门。
“他们不在这里。”迪伦说，“他们为什么不在这儿？他们只比我们早一天，现在应该赶上他们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崔斯坦知道的不比她多，但迪伦觉得自己受骗了。今天她吃了那么多苦，爬了那么多山，一句抱怨也没有，现在就得到了这样的奖赏？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儿？”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而且是自言自语，但崔斯坦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在荒原上，时间流逝的方式不一样。你上次在荒原上走了好几天，但是当你的灵魂回到身体里，其实并没有过多久，还记得吗？”
迪伦点了点头。她不敢看他，努力不让嘴唇颤抖，只可惜她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弄砸了他们的好事。
“好吧。”她说着努力控制住自己，“好吧。那明天我们就更努力地赶路。我们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对吧？跳过一个安全屋，把一天当两天用？”迪伦的口气像是在提问，但她心里却认为他们肯定得这么做，所以她完全没有做好看到崔斯坦慢慢地摇了摇头的准备。
“太远了。”他告诉她，“第一天的距离很短，这是为了保证灵魂能坚持走到安全屋，也可以给摆渡人一点额外的时间，以防他们遇到困难。然而，在那之后，距离就增加了。我们明天是不可能在天黑前到山谷的。”
“我可以跑。”迪伦承诺，“我可以。”
精神战胜物质。不管怎样，她都能坚持。如果有必要，她就算流血也在所不惜，她会一直走到肌肉酸痛，再也无法坚持。
“不，迪伦。”崔斯坦走到她面前，把她抱在怀里，“对不起，太远了，也太危险。”
迪伦的心揪紧了，几分钟前她还能感受到的希望和欢乐，现在已经化为灰烬，就像壁炉里燃烧殆尽的灰烬一样冰冷、死气沉沉。
“追不上了，是吗？”迪伦轻声问他，“我们来不及了，是吗？”
崔斯坦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Chapterr 20
“我有事问你们。”苏珊娜愁眉苦脸地看着琼和詹姆斯，他们并排坐在安全屋破旧的沙发上，“事实上，我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帮忙？”詹姆斯皱起了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苏珊娜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她真的要问吗？她真的要尝试吗？她知道她纯属白费工夫。毕竟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然而……哪怕机会渺茫，也总有成功的可能。
她呼出一口气。“帮我个忙。”她重复了一遍，并且下定了决心，“我希望你们能在这个安全屋里待一天，就一天。”
“为什么？”琼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有件事要做。我必须去试试。”
苏珊娜不再与他们对视，转而低头看着地板，但她知道那两个灵魂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我在这里弄丢了一个灵魂。”她指着门外的荒原说，“就在那边的那个湖里。”
“湖？”琼问道，她的脸色十分惨白，“我们要过湖？”
“我们划船过去。”苏珊娜解释说，“很安全……”
“但你不是弄丢了一个灵魂？那很明显是不安全的呀！”
苏珊娜往后退了一步，心中隐隐作痛：“那……不一样。”
“杰克……”她挣扎着说出他的名字，意识到这是她失去他后第一次大声说出这个名字。“我和杰克……我们当时在一个特殊的荒原上。”苏珊娜走过去站在门口，凝视着外面的山谷，琼和詹姆斯的荒原上长满了紫红色和淡棕色的石楠花。“你们在这里看到的……仅仅是一层外膜，是真正荒原的表层。真实的荒原是个可怕的地方，太阳会灼伤你的皮肤，大地上满是尖利的岩石和沙砾。而且，恶鬼无处不在，阳光都不能阻挡它们。它们不断地成群发动攻击，比噩梦还可怕。”
“上次你在这个表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们受到了惩罚。”苏珊娜轻声说，“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审判官并没有要求她对自己和杰克、迪伦和崔斯坦所做的事保持沉默，但是苏珊娜不忍讲这个故事。今天不行，可能永远都不行。
她从灵魂那里听到过“时间能治愈一切”这句话很多次，但她不确定这在荒原上是否适用，毕竟这里的时间不一样。老实说，失去杰克，她感觉内心就像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又红又肿，隐隐作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詹姆斯问道，眯起眼睛沉思着，“你失去了那个灵魂，你说他叫杰克，这件事是最近发生的，是不是？那时我们看到你在……”
苏珊娜试图打断他：“是的，是最近的事。”
“那时我们看到你在哭。”詹姆斯继续说，没有注意到苏珊娜想打断他的问话，“听起来你的心都碎了。是为了他吧？那个灵魂现在成了那种怪物吗……叫什么来着，恶鬼？”
苏珊娜点点头，避开他们两人的目光，又望向山谷。很快，这个地方就会充满恶鬼的嚎叫，充满死亡的气息。
“他怎么了？”詹姆斯追问。
“他被拉到了水下。”苏珊娜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平淡淡，但她声音沙哑，说起来含含糊糊。
“被拉下了水？谁把他拉下水了？”詹姆斯看起来很困惑，“水里有怪物？是恶鬼吗？”
苏珊娜又点点头，眼里噙满了泪水。她飞快地抹掉顺着脸颊流下的一滴泪。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继续谈这个话题。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说话，等苏珊娜终于转过身去看他们为什么沉默，却发现他们在无言地交流。
然后，詹姆斯说话了。
“那么，你想让我们明天在这个安全屋待一整天？”
苏珊娜点点头。
“我们在这里等，那你去干什么？”他慢慢地说。
苏珊娜的目光从詹姆斯身上转到琼身上，随后又转回来，试图破解他们的想法。她唯一能看到的是琼眼中的怜悯。她只能求助。
“不久前你们在安全屋看到了那个恶鬼。”她说，“你们也看到它对音乐的反应了。”
“它听到音乐就平静下来了。”琼表示同意。
“我认为……我一直相信恶鬼只有一具空壳，曾经的人性都已消失殆尽，但那个恶鬼似乎知道你在唱什么。至少它还记得音乐。它想靠近你，不是想伤害你，只是想更近地听你的歌声。”
“你认为你的朋友杰克还在那里。”詹姆斯开门见山地说。
苏珊娜想了一会儿回答。
“我想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说，“我只是希望如此。”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詹姆斯追问，“带他回来？怎么带？”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不知道。”她不得不承认，“我没有……我还没想那么远。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任何他还在水里的线索。我答应过他的，我向他保证过会带他穿过荒原，但我让他失望了。”
“他对你很重要吗？”詹姆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苏珊娜说，“他对我……很特别。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仅仅说我们是朋友是不够的。世界上没有人像杰克那样了解我，没有人像他那样关心我。一想到他被困在水下，沦落成充满仇恨的恶鬼……”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决心不再掉眼泪，“他怕水。”她承认，“现在他却被困在了水里。”
詹姆斯站了起来，他不顾琼惊讶的声音，穿过安全屋，背对她们站着，手插进头发里。苏珊娜可以看到他握紧手指，但随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
“我为你感到难过，真的。”他说。她的心沉了下去，甚至在他开始摇头之前，她就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但你的要求……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如果水里的东西把你抓走了呢？你说水下有恶鬼，你会和它们一起陷入水里！”
除了恶鬼，还有其他怪物，不过苏珊娜并没有提起。
她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袭击他们的船的怪物，她迫切希望它只存在于真正的荒原上，这样她就不用再面对它了。
“如果你回不来，我们会怎么样？”詹姆斯接着说，“你说过我们需要你，你说你是我们的向导，所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怎么办？我们难道要永远坐在这里？或是冒险独自面对那些怪物？”他向苏珊娜投去的目光中包含着不少同情，但也很坚决。“对不起，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我会赌一把。但是……”他注视着琼的眼睛，“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妻子。毕竟，我曾经失去过她一次。”
“詹姆斯。”琼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用双臂搂住他，把脸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你说得对。”苏珊娜对他说，意识到这一点，失望之情油然而生，她只觉得口中是那么苦涩，“不应该让你们冒险。”
她不会死，所以不可能淹死在湖里，却有可能被困在那里。被困在湖底，无法回到安全屋继续引导这两个灵魂。而且，正因为她不会死，她会永生永世待在水下。她将无限期地被水淹没，像油一样的黏稠湖水将流进她的鼻子、嘴和肺里，她必须无限期地忍受恶鬼啃噬和撕扯她的痛苦。无论是什么东西曾用一根长而粗壮的触手把杰克拖到水下，现在都将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直到她惊声尖叫，骨断筋折。
苏珊娜猛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清晰的想象中拉了出来。
琼在詹姆斯的怀抱里扭头看向苏珊娜，她神情忧郁地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解读的情感。
“答应我。”琼说。
“什么？”苏珊娜皱起眉头，不明白琼的意思。
“答应我你会回来接我们。”
“琼，亲爱的……”詹姆斯喃喃地说，但琼示意他不要说话。“你向杰克许下过诺言，看得出来，你很努力地要去实现这个诺言。所以，答应我你会回来找我们，我们等你。”她从詹姆斯的怀里挣脱出来，直视他的脸。“她应该得到一个机会。”她说，“换作是我，为了你、为了迪伦，我也会这么做，你肯定也愿意为我们两个这么做。”
“那不一样。”詹姆斯抗议道，“琼，我们可能被困在这里。没有她，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真要被困在这里，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詹姆斯抿着双唇，苏珊娜看着他们，一颗心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随着詹姆斯在妻子的诚实面前屈服，形势发生了逆转。他被她的爱折服了。
他没有回答琼，他把目光移到苏珊娜身上，她感到他的眼神是那么强烈。
“你得保证。”他冷冷地要求道。
“我保证。”苏珊娜说，“我发誓。我会回来接你们。”
一个人离开安全屋，感觉实在很奇怪。起初，苏珊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她一直在等待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她拉回去，但这种事没有发生。她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终于，盆地里宽阔的湖面出现在她的面前。从她所在的高点看去，湖水是那么平静。深蓝色的湖水微微泛起涟漪，灰蒙蒙的云层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
湖水比她上次见到时更诱人，苏珊娜暗骂一声，感到怒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如果是过这样一个湖，她和杰克是不会碰到任何问题的。
然而，她很清楚她的愤怒只能针对自己，如果她没有说服杰克返回人间，他就永远不会被丢进如地狱一般的真正的荒原里。
她只盼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慢跑下山，经年累月在荒原上跋涉，她早已练就了轻盈而优美的动作。她一到遍布卵石的湖滩，就抄近路走向船屋。她费了很大劲才打开双扇木门。她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紧张和急切的情绪告诉她快点，再快点，也许这是荒原在告诉她快回去找她负责引渡的两个灵魂。
那么，只好让荒原上的大人物再等一等了。苏珊娜打算一直待在外面，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一遍，或是待到天快要变黑。琼和詹姆斯面带担忧和不确定的神色看着她离开安全屋，而她向他们保证，她会在恶鬼的嚎叫声响起之前回到他们身边。
把船从棚里拖出来很轻松，只要使劲儿一拉，船底就从其所在的充满沙砾的泥泞水坑里滑了出来。然后，她把船拉过湖滩，回到水面上。
船滑进冰冷的湖水中，就像一把刀子切入黄油。
苏珊娜向前走了三步，然后跳进了小船。船摇晃起来，她稳住身子，然后拿起桨。
“我来找你了，杰克。”她轻声道，开始划桨，“等一下，我来了。”
她径直向湖中心划去，她就是在那里失去他的，她打算从那里开始找起。当然，她没有办法抛锚停船，当她到达大致正确的地点时，把船轻轻转了一圈，让船身停止前进的势头，然后把桨收了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那边水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恶鬼？还是那个怪物？她解开靴子的鞋带，把靴子一拉，连袜子一起脱了下来。她不愿脱掉牛仔裤，虽然它们会增加重量，让她往下沉，使她在水中不那么灵活，但它们也会成为她和怪物之间的屏障。她一想到触须缠绕在她身上，吸盘附在她的大腿上，把她卷住，就不寒而栗。
她在心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好了，苏珊娜，该行动了。
她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头朝下跳进水里，不顾自己的安全，去救掉在水里的灵魂。这次应该也没什么不同，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次，她要救的是杰克。
而且，不同的是，他现在也变成了恶鬼，每一种直觉都告诉她已经太迟了，他早已不再是他了。
好吧，直觉曾告诉她不能去现实世界，但她还是去了；直觉曾告诉她，她不能离开，不能把灵魂留在安全屋里，但她也这么做了。
她知道她在拖延，因为她害怕失败。
但她在船上耽搁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寻找杰克的过程中浪费的一分钟。
苏珊娜深吸了一口气，跳进水里。
湖水寒冷无比，她既感到震惊，也觉得解脱。一方面是因为真正荒原上的湖水都蒸发完了，另一方面是……水感觉就像是水。以前那种黏稠油性的湖水不见了。苏珊娜屏住呼吸，睁开了眼睛。湖水浑浊，夹杂着泥沙和植物的枝叶，有黑影在迅速靠近。
一个恶鬼卷住了她的脚踝，另一个恶鬼绕在她的脖子上，在她的头发下面打转。苏珊娜强迫自己不要反抗，尤其是她脚边的恶鬼用尖牙咬住了她的小腿。一阵剧痛传来，不过她估计连皮肤都没破，并且庆幸自己穿了牛仔裤。然而，她很清楚它们很快就会狠狠地咬她。它们会吸血，等到血渗入水中，它们就会陷入疯狂。
苏珊娜很满意让恶鬼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她踢着腿，扭动着，挣脱了那几个恶鬼，随即浮出了水面。她紧紧抓住船舷，大口喘着气。她快速地呼吸了三次，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更多恶鬼围拢过来，但它们似乎有点迷糊。它们包围着她，向前冲，随即又后退。它们左右摇晃，好像在闻水里的味道，如同在寻找某样东西，但没有找到。
苏珊娜意识到它们是在找灵魂，它们在寻找她引导的灵魂。毕竟，没有灵魂，摆渡人来水下干什么？
幸亏它们没有全力进攻，苏珊娜才有机会第一次真正看看湖底恶鬼的样子。它们几乎和飞过荒原的夜空、在阴影中徘徊的恶鬼一模一样，但它们似乎没有受到同样的限制。只有正午晴朗天空中的阳光才能穿透深深的湖水，其他时候都没有亮光，所以它们不会只在湖底活动。
还有其他微妙的差别，正是因为这些差别，恶鬼才能在水下炼狱畅通无阻。与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恶鬼们所穿的脆弱粗糙的外衣不同，这些恶鬼的衣服更光滑，更具流线型。它们的身体侧面长着黑色的鳍状弯曲物，鳍状物在它们身上摇晃，泛起阵阵涟漪，像是在抚摸湖水、在品尝湖水。然而，它们的眼睛是一样的，又黑又小，眼神空洞，只闪动着饥饿的光芒。至于它们的牙，苏珊娜不想离太近观察，但从小腿被咬的疼痛来看，它们的牙齿很锋利。
她要怎么做？她怎么能把杰克找出来？苏珊娜慢慢地转了个圈，打量着周围的恶鬼。她想找一些不同的标志，然而它们的外表和动作都是一样的。
绝望和对呼吸的强烈渴望融合在一起，苏珊娜又一次浮出了水面。这一次，她没有机会喘匀气。她刚深吸了一口气，水底就有东西拉住她的牛仔裤，以惊人的力量把她往下拽。她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她还需要喘口气才行，并且能感觉到肺部需要空气，她往下一看，只见三个恶鬼竟然联起手来，用一种她无法抵抗的力量把她拖向湖水深处。
这太不对劲了，恶鬼不可能互相合作的，它们没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去这么做，但这也不是苏珊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她记得恶鬼把她从迈克尔身边拉走，把她埋在一个巨大的雪堆下面，然后，它们就无拘无束地去抓那个灵魂了。
苏珊娜猛踢腿，用她那只自由的脚猛踢，先后踢掉了两个恶鬼。第三个恶鬼死死地抓着她不放，她一脚狠狠踢在它的脸上，随即恢复了自由。苏珊娜毫不犹豫地奋力游向水面，这一次，她呼吸了两次，恶鬼又把她拖到了水下。它们又在合作攻击，拉着她脚踝处的牛仔裤腿边缘和下腹部，用牙齿撕扯着她的套头衫，露出下面脆弱的皮肉。苏珊娜感到恶鬼的牙齿深深地扎进自己的皮肤里，她大叫起来。
詹姆斯的担心应验了。恶鬼要把她制伏，然后她一辈子都会被困在水下……
她挣扎着，但无法摆脱它们的控制，果然不出所料，现在她的血和水混在一起，引来了越来越多的恶鬼。她心里充满了恐惧，脑海里浮现出即将发生的情形，但即使是现在，她也不后悔。
即使只有很小的机会，她也要抓住。她会竭尽全力去救杰克。她只是希望……
一个恶鬼游到她的脸边，鳍状物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猛地把头往后一仰，喷出一串宝贵的气泡。苏珊娜紧紧抿着嘴唇，准备承受更大的痛苦，但这个恶鬼并没有抓住她自由的那只手臂，也没有抓住她身体的另一边。它围着她游了一圈，竟然咬住了正撕咬她身体的恶鬼。苏珊娜不可置信地看着它来回扭头，加重它的撕咬力度，直到那些恶鬼愤怒地尖叫着松开了苏珊娜，不再咬她的皮肉。
怎么会这样？
苏珊娜不明白，她继续踢腿，试着把脚挣脱开，好浮到水面上回船里。她本来是做不到的，抓着她牛仔裤的那几个恶鬼任由她踢来踢去，就是不肯放松，然而，那个攻击自己同类的恶鬼此时在不停地攻击它们，两个恶鬼不堪其扰，纷纷松开。
脚踝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苏珊娜得以甩掉剩下的两个恶鬼，拼命游向水面。她浮出水面后立刻伸手抓住船，费劲地爬了上去，筋疲力尽地躺在她瘫倒的地方，在船内笨拙地伸展开四肢，十字横梁勒进了她的背。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只是不停地咳嗽，然后把甜美的空气吸入胸口。她刚才猛踢腿，这会儿双腿疼得厉害，流了很多血，但她没有力气处理伤口，她连动也不能动。
她脑海中思绪万千，即使她的身体用一阵阵的疼痛惩罚她。下面发生了什么？那个攻击同伙的恶鬼……看起来它像是一直在保护她。它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
它想救她。
苏珊娜在湖里失去过许多灵魂，但在所有这些灵魂当中，只有杰克会出手保护她。只有他会来帮助她。她找到他了，她很确定这一点。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怎样才能帮助他？
苏珊娜又躺了几分钟，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但她还是爬了起来，从船舷望过去。水又静了下来，小船轻轻地摇晃着。不过，她知道恶鬼还在那里，就在水下暗处等着她回来。
苏珊娜没那么蠢，她已经吸取了教训。但下一步该怎么办？
“杰克？”她朝水里喊道，“杰克？”
没有回应。
苏珊娜紧紧抓住小船，把身体探出船身，指尖滑过轻轻拍打着的湖水。手指触到水，感觉清凉宜人……
然后，有东西咬了她一口。
“啊！”苏珊娜猛地往后一拉，盯着自己的手。她的三根手指的指尖都流血了，指头肚上牙齿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刺伤。她的举动唤醒了恶鬼，船摇摇晃晃，而恶鬼就像鲨鱼在捕食一样，围着船旋转。
“杰克！”苏珊娜喊道，“杰克，是我。”
即便他还在那里，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也没有反应。没有任何东西露出水面。苏珊娜好像听到了一声孤独、悲伤的哀嚎，与其他聚集的怪物发出的怪异叫声并不一样，但她不能肯定。
该怎么做才能……
苏珊娜从来没有见过水下恶鬼浮出水面，所以她只能假设杰克无法来找她。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苏珊娜开始发抖，并不是因为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她真的不想再下去了，她不想再次进入黑暗的水中，在那里，她寡不敌众，没有空气，没有光线，也没有……
砰！
她还没说服自己，就跳下了船。
这不是第一次了，恶鬼们已经准备好了。还没等她调整好，它们就开始抓她、咬她，打着旋儿把她拖下去。她面前的水中都是气泡，苏珊娜努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恶鬼们的移动速度太快，她根本看不清，它们那黑灰色的皮肤完美地融入了水中。
苏珊娜这会儿在水下几英尺，她拼命挣扎，只为了不让自己沉得更深，她在水中搜索着。他在哪里？哪一个是杰克？除了通过他的行为，否则根本不可能把他找出来。
苏珊娜用尽了她肺里剩下的并不多的空气，大叫着杰克的名字。她不确定声音传了多远，可能并不远。而且，她这么做也很蠢。她一喊完就不得不浮出水面，她必须呼吸。
如果她能自由活动，她会的。
苏珊娜又一次感到恐慌，因为恶鬼抓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变成了一条困在网里的鱼。她扭来扭去，却还是挣脱不开。她的嘴紧闭着，脑子里仅剩的理性想法就是让嘴巴闭紧，强忍着不去呼吸。
她不需要氧气，她反正是不会死的。
但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她更容易忍受痛苦，忍受对呼吸的迫切渴望。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死死抓住苏珊娜左前臂的恶鬼突然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右腿也恢复自由了。苏珊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是杰克来了。她猛击开一个在她面前摆动的恶鬼，终于看见了他。他的下巴张得很大，整个身体都挂在另一个恶鬼身上。苏珊娜笨拙地在水里向他游过去，她伸出手摸索着，但那个恶鬼，那个肯定是杰克的恶鬼，猛地躲开了她的手。他放开他刚才纠缠的那几个怪物，游向另一个死死抓着苏珊娜的套衫的恶鬼，那个恶鬼像咬肉似的咬着她的衣服，也许它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苏珊娜又试了一次，扭动着伸出一只手，但杰克甚至不让她的手指碰他。他敏捷地游开了，但他一直扑向攻击她的恶鬼，一直在帮助她。
苏珊娜想再试一次，可她再也坚持不住，必须呼吸。
她用刚解放出来的四肢拍打着试图困住她的恶鬼，奋力游向水面。她越是往上游，恶鬼就越少，最后，四周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把头露出水面，双手抓着小船，把空气吸进缺氧的肺里，扭动着身子爬到船上，这次可没那么优雅了。
两次差点淹死，她受够了。
这么做行不通的，恶鬼太多了。苏珊娜分不清杰克和其他恶鬼，尽管杰克似乎认出了她，却没有让她碰他。如果她要把他带到船上，并让杰克恢复成原本的他，那她必须先要触碰他。但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而且，看着日光，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苏珊娜灰心丧气，只好拿起桨，开始缓慢而痛苦地划回岸边，一路上不停地掉眼泪。
她做不到，单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成功。

Chapterr 21
迪伦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着。此刻的她支离破碎，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的确是失败了。他们穿过了山谷，越过了山前的崎岖地带，此时前面只剩下一片湖泊，可依旧没有她父母的线索。
迪伦和崔斯坦出发太晚，他们赶不上她的父母了。幸好，这里不是迪伦的荒原，她不能控制天气。如果她能控制的话，现在肯定是另一番景象：乌云密布，风驰电掣，倾盆大雨。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她豁出了自己的性命，还放弃了崔斯坦，现在才知道全是徒劳。
即便是一想到几天后抵达分界线时可以见到父母，也无法让她的心情有所好转，因为首先，她要和崔斯坦告别。
“迪伦，宝贝儿，快跟上。”
“什么？”迪伦抬起头，双眼无神，没有聚焦，她看到的是飘忽不定的风景。崔斯坦站在她面前，神情严肃。
“你走得太慢了。”他说，“现在还不安全，到了安全屋才行。”
迪伦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几百米外的安全屋。她没有崔斯坦那种害怕恶鬼来抓他们的紧迫感，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只是……麻木了。
“迪伦。”崔斯坦重复道，“快跟上，我们得继续走。”
他伸手去牵迪伦的手，迪伦任由他牵着。崔斯坦继续前行，迪伦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在安全屋里过一夜。
在湖对岸的安全屋里过一夜。
然后就是分别。准确地说，是永别。
除非……她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她想试一试。
“崔斯坦。”迪伦开口道。
“我知道你累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继续前行，头都没有回，“马上就可以休息了，就快到了。”
“不是，崔斯坦，听着。”迪伦快走两步，和崔斯坦并肩而行，这样她就可以看到崔斯坦，看到他脸上坚定的神情。他的双眼正望向他们的避风港。
“如果我父母越过了分界线，荒原会怎样？会消失吗？我们会被丢进真正的荒原吗？”
“什么？”崔斯坦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是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他皱起眉头，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但脚下却一刻未停。“不会。”他摇摇头说，“只要我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
“可你不是他们的摆渡人。”她在提醒他，“如果他们越过那条线，他们的摆渡人就会消失，去接别的灵魂，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切还应该在我的掌控之中。”崔斯坦坚定地说道，虽然听起来他并不是很确定。他加快了脚步，迪伦想他肯定没注意到自己越走越快了。他们不可能比迪伦的父母先到分界线。要保护迪伦不受恶鬼骚扰，他们就必须在这里停留一晚。
“还在你掌控之中的话，”迪伦继续说，她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清晰起来，“那我们就不用一早就离开安全屋了，对吗？”
也许明天，后天，以后，都不用离开。
如果迪伦没法复活父母，如果无法提前到达分界线成为既定的事实，那至少她还能和崔斯坦多待一会儿。一天，一周，一年，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她什么都愿意。
“什么？”崔斯坦停下脚步，凝视着她，“迪伦，不行的，我们不能停下脚步。”
“太晚了，崔斯坦，你知道的，我们追不上他们的。”
崔斯坦继续前进。他肩膀绷得紧紧的，紧紧抓着迪伦的手，几乎快要捏疼她了。
“你不能待在这儿。”他咬牙说道，“不管能不能赶上你父母，我都要把你送到分界线去。这里不安全。”
“但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的！”
“不行。”
“崔斯坦！”
“我说了不行，迪伦！没有商量的余地。在这里耽搁得越久，你出事的可能性就越大。我没法忍受你变成那些东西。我不能忍受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想多留你一会儿，就让你陷入危难之中。到时候，我每看到一个恶鬼，都会想那会不会是你。”他瞥了她一眼，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你会那样对我吗？”
迪伦本想争辩一番，可是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不会的，她不会那么做，也不能那么做。
“崔斯坦……”
但这话并不是她说的。
“崔斯坦！崔斯坦！”
他的名字回荡在山谷中，像回声一样，但迪伦并没有大喊大叫。迪伦向前迈了一步，站得和崔斯坦更近了，她环视四周，寻找着那奇怪又熟悉的声音的主人。
“搞什么鬼？”崔斯坦比迪伦先发现了那人，接着，迪伦就看到苏珊娜沿着通往湖边的小路朝他们跑来。
“她……她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崔斯坦喃喃自语道。然后他拖着迪伦快步迎上。
他们在距离安全屋只有几米远的山谷尽头相遇。苏珊娜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她瞪大了双眼，眼前的景象出乎她的意料。眼前的迪伦和她印象中的一样，只是比从前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些。而苏珊娜则浑身都湿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道。
“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迪伦立刻反问道，尽管苏珊娜问的是崔斯坦。说不定就是因为她问的是崔斯坦，所以迪伦才会立刻反问。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挡在崔斯坦身前。
苏珊娜的目光落在了迪伦身上，迪伦猜想苏珊娜多半是在看笑话，甚至是想嘲笑自己。她没指望苏珊娜会同情自己。真是可怜。
“迪伦……”苏珊娜轻声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苏珊娜？”崔斯坦开口道，“你的灵魂呢？”
“你还不知道？”苏珊娜一脸疑惑地看着崔斯坦，开口问道。接着，她又摇了摇头，“你当然不会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你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呢？”
“什么？”迪伦崩溃了，彻底被说糊涂了。
“你负责引渡的是迪伦的父亲或是母亲。”崔斯坦终于把前因后果想清楚了。
“是这样吗？”迪伦喘着粗气说道。她目光呆滞地环顾着四周，仿佛期待着父母立刻出现在苏珊娜身边。
“不是。”苏珊娜否定了他们的想法。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又补充道，“他们两个都由我来引渡。”
“我……”迪伦一时间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你……说什么？”她再一次环顾四周，看了看苏珊娜周围。“他们在哪儿？”苏珊娜湿漉漉的衣服和她赶来的方向让迪伦突然冒出一种可怕的想法，“你把他们丢进湖里了吗？他们……你就这么由着他们淹死了吗？”
迪伦迈步走到苏珊娜跟前，她感到恐惧和愤怒在体内燃烧，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准备进攻的恶鬼。
苏珊娜后退了一步：“什么？没有，我……”
“他们在哪儿？”迪伦问道。
苏珊娜还没来得及回答，迪伦耳畔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驱散了她心里的种种疑惑。无论她在哪儿，她都能认出那个声音：“迪伦？我的宝贝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琼，她出现了，从安全屋的前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身上的羊毛衫在她奔跑的时候飘动起来。“妈妈！”迪伦没有丝毫犹豫，也开始奔跑，但疲惫的双脚突然失去了力气。迪伦就快跑到安全屋的时候，她的父亲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迪伦奔向那个温暖安全的怀抱，她已经累坏了。
“不要！”崔斯坦突然出现在迪伦和她母亲之间，抬起手拉住迪伦，“别碰她。”
“崔斯坦！”迪伦挣扎着，她尝到了一种名为背叛的苦涩滋味。
“记得吗，迪伦。”他轻声说道，“还记得它说过什么吗？”
有那么一瞬间，迪伦没有理解崔斯坦的话，随即她又想起来了。审判官告诉过迪伦要怎么做才能把她的父母送回现实世界。只要接触一下，任何肌肤相触的接触，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迪伦现在投入了琼的怀抱，那她的父母就会被带离这片荒原，迪伦就永远失去了告别的机会。
“放开她！”琼喊道，“崔斯坦！放开她！快放开她！”
“怎么回事？”詹姆斯开口道。此刻，他已经走到琼的身边，和她并肩而立，看起来十分生气……也有一些害怕。“迪伦，你来这里干什么？”说着，他看向崔斯坦，“她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回事？”他没有给崔斯坦解释的机会，视线越过他们二人看向苏珊娜，“苏珊娜？”
“我们会解释清楚的。”崔斯坦说，“我们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只是请……”一阵低沉的哀嚎打破了寂静。“先进去再说。”
没人反对崔斯坦的提议，他们赶忙进入安全屋。崔斯坦站到了迪伦和她的父母中间。迪伦很感激他，因为琼看起来非常想抱迪伦，迪伦不确定自己能否克制得住。
“好吧。”进入安全屋后，他们刚把门关上，迪伦的父亲就开口道，“说吧。”
“不行，拜托。”崔斯坦没有理会他，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琼身上，此刻她正朝着迪伦走过去，“你不能碰她。”
“你说我不能碰她是什么意思？她是我女儿！”
对迪伦来说，母亲悲痛的表情好像一把刀子插在她的胸口，但崔斯坦是对的。
“听着，妈妈。”她低声说，“如果你或者爸爸碰到我，你们就会消失。我们就……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明白。”琼无助地说道。她转头看向正瞪着崔斯坦的詹姆斯。
“快说。”詹姆斯开口道。
“是我的错。”迪伦说，她想把事情讲清楚，“是我的决定。实际上，你们并没有死。你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审判官带走你们，是因为我们和它达成了协议，一个它必须遵守的协议。它没法把我们都带走，所以就收走了你们的灵魂。”
迪伦一言不发。直到苏珊娜低声问道：“审判官？”
“那是什么？”琼问道。
“是一种控制荒原的大人物。”
“迪伦。”崔斯坦轻声警告道。
“怎么了？”迪伦冲他耸耸肩，“告诉他们又如何？你真的认为审判官会让他们想起来吗？”
琼和詹姆斯都不能触碰她，但崔斯坦可以，他把迪伦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身上，慢慢瘫坐在地上，竭力地克制眼泪。
“你是怎么……怎么和这个……审判官……交易的？”琼问道，她的脸上满是疑惑，“迪伦，我不明白！”
迪伦张开了嘴，接着又闭上。该怎么解释呢？她在荒原上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一直在追赶父母，都没有时间来思考如何把真相告诉他们。
“我死了。”她轻声说道，“在那次的火车事故中，我就死了。等我睁开了眼睛，我就到了这里，到了荒原。崔斯坦是我的摆渡人，他本来是要带我穿过分界线的，但是我回到了人间。”她无助地瞥了崔斯坦一眼，声音小到几不可闻，“我们不应该这么做，我也不应该这么做，我们不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迪伦。”崔斯坦喃喃说道，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真相都说出来：“审判官杀了你们是为了维持秩序，因为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可我们不应该出现的。”
“如果审判官把我们带走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她父亲开口问道。他对迪伦伸出手，却保持了一段距离。
“她做了交易。”崔斯坦告诉他，“她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你们的命。”
“什么？”迪伦看着母亲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十分苍白。她的身子晃了晃，迪伦觉得母亲快晕倒了，好在父亲在一旁扶着她。不过，他看上去也没有多开心，迪伦注意到他的喉咙在动。
“不。”他摇头说道，“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交易已经完成了。”迪伦说。此刻，她变得出奇的冷静，就像站在暴风雨中心一样平静。她离开崔斯坦的怀抱，朝父母走去。她想让父母看出她脸上的认真，她希望他们明白这是她的选择，而且她也做到了。
“不可能。”她的父亲摇头否定道，“你去告诉它，你改变了主意。我们不接受，而且……”
“我不能。”迪伦说，“审判官很清楚这一点。没有回头路，我走不了回头路。”
“宝贝儿。”琼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但当迪伦后退一步时，她停了下来。
“还不行。”迪伦低声说道，“一旦，一旦你碰到我，你就会离开荒原，你会忘了这一切。不记得这段旅程，也不记得苏珊娜，你甚至会忘了崔斯坦。”
琼摇摇头：“我当然会记得。”
“你不会的。”崔斯坦平静地说，“审判官会拿走你从事故发生那天到现在的所有记忆。一切就像迪伦死于火车事故一样。”
迪伦点点头：“你们还有彼此，这一点不会改变。”
她送给他们的礼物，就是生命。
琼抽噎起来，本想去摸迪伦，却转而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很勇敢，也很无私。”迪伦的父亲缓缓说道，但随后他摇了摇头，“可你不该这么做，迪伦。如果审判官让我们选择的话，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为你放弃生命。”
“这还不是结束，爸爸，”迪伦悄声说道，“你现在知道了有荒原的存在。我曾经到过分界线的另一边，我很清楚那里是什么样的。轮到你们的时候，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琼哭了起来，詹姆斯把她拉到身边抱住了她。他半搂着妻子，和她依偎在一起，让迪伦更想上前和他们团聚。
可她不知道审判官能不能给她一点时间来享受这片刻的温情，所以她忍住了。“不，这还不是结束。”她重复道。
“没错。”她的父亲清了清喉咙，勉强让自己不要倒下去，“你不是一个人，崔斯坦会在那儿照顾你的。”
“其实……”
“是啊。”迪伦故意提高了音量，盖过了崔斯坦悄声的反驳，“我不是一个人，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我。”她转身看着崔斯坦，暗示他不准反驳她。
琼本想用笑声调节气氛，却发出了尖细的声音。“不担心你？天啊，迪伦，我不能……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她转头看向崔斯坦，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你怎么能让她这么做？你可以阻止她的！”
“不，妈妈。”迪伦站在崔斯坦身前，挡住了母亲的视线，“不要怪他。他想让我选择牺牲你们，可我做不到。一切都是我的选择。如果你要气，就气我好了。”
琼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了，她一屁股坐在后墙边上那张破旧褪色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缩着，这是迪伦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到母亲是这么虚弱。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母亲的肤色变成灰色，嘴巴紧紧地抿着。从小到大，迪伦经常看到母亲有这种表情，所以后来她已经习惯了。直到迪伦的父亲回归到她们的生活中，这种表情越来越少见，最后不再出现，仅仅给迪伦留下模糊的印象。
是她让母亲又一次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这太叫人伤心了。
可她是为了他们才这么做的，把生的机会留给他们。审判官会操控他们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这一刻，不会记得迪伦为他们做的选择。
迪伦会等着他们，他们还是一家人。最后的最后，他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迪伦往旁边站了站，让崔斯坦也融进这个画面。不，她意识到，他们从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至少，她不会在了，但这是她要扛起来的负担。
“迪伦，你都快站不稳了。”崔斯坦低声说道，“来。”他从一张摇摇欲坠的餐桌下拖出一张椅子，“坐这儿。”
现在已经突破了感情上最难过的关卡，迪伦感觉她的肾上腺素和体力正在慢慢消失。她高兴地坐了下来，看着崔斯坦走到房子中间，默默掌控着全局。
“我们没想到还能赶上你们。”他说，“我们以为你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他瞥了苏珊娜一眼，后者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一阵压抑的沉默。
“因为是我让他们留下来的。”苏珊娜像是在羞于启齿和说出实情之间左右为难，“我让他们在安全屋等我。”
“你把你的灵魂留在这里？”他问完便皱起了眉头。
“等等，你为什么有两个灵魂？审判官说迪伦的父母会在一起，却没说只给他们分配一个摆渡人。同时保护两个灵魂太危险了。”
“我不知道。”苏珊娜说，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挑衅的味道，“我被派去了他们的公寓，他们两个都在那儿。”
“这不合情理呀。”崔斯坦分辩道，随后又摆了摆手，认为这不重要。或者，这是一个他们也解释不了的谜团。“你为什么让他们在这儿等着？你干什么去了？”
苏珊娜没有回答，她看向别处，羞愧和内疚让她无法辩驳。
“你找到他了吗？”迪伦的父亲问道。
崔斯坦渐渐明白了内情，他不满地盯着苏珊娜。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迪伦还没明白：“找到谁？”
“杰克。”崔斯坦说。苏珊娜微微耸了耸肩，但是她没有和崔斯坦争辩。
“杰克？”迪伦木木地重复着，“杰克在这里？在哪儿？怎么会呢？”
“他不在这里。”崔斯坦说，“他在湖里。”
“湖？”迪伦揉了揉额头，想要跟上大家的思路。但是崔斯坦说得不清不楚，她一头雾水。不过她现在了解为什么苏珊娜会浑身湿透了。“我不懂，他怎么会在湖里呢？”紧接着，电光石火之间，她明白了，“他变成恶鬼了？”
苏珊娜的反应表明她猜得没错，迪伦也能感觉到她伤害了一个摆渡人，她想都没想就把这么重大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咬着嘴唇，仍旧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如果他变成了恶鬼，你打算怎么办？”这一句倒是问到了关键，“你要把他找回来吗？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征求崔斯坦的意见，希望他能赞同自己的话，可是他的注意力却全在苏珊娜的身上。他的表情不再严肃，因为他同情她。
“的确不可能。”他提醒苏珊娜，“他走了，苏珊娜。就为了他，你把你的灵魂撇下不顾，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如果他真的变成恶鬼，他会消失的，再也不会回来。你知道的。”
尽管迪伦能看出苏珊娜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她还在辩驳。
“有人说我们绝不可能穿越到现实世界。”她反驳道，“现在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们的确不能进入现实世界！”崔斯坦愤怒地吼道，“看看我们惹了多少麻烦！我们没法插手我们自己都不了解的事，你根本不清楚后果是什么！”
“我答应他了，崔斯坦！”苏珊娜半是愤怒，半是恳求地说，“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穿过荒原，可我让他失望了。”
“你不应该做出那样的承诺，你知道的。你必须接受现实，承认你没有做到。听我说，苏珊娜，他……已经……消失了。他现在是个恶鬼，没有回头路了。恶鬼体内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只是一副充满仇恨的躯壳。”崔斯坦说。
“不是这样的！”苏珊娜眼中噙满了泪水。坐在椅子上的迪伦看到苏珊娜双手攥成拳头。“杰克在水里认出了我，其他恶鬼攻击我的时候，他帮助了我。如果他不帮我，我早就被拖下水，被困在那里了。”
琼倒吸了一口气，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迪伦注意到了。她回头看向苏珊娜，发现这位摆渡人看起来很沮丧。
“对不起。”她说，“是很危险，但我必须试一试。最后我还是回来了。”
“你也可能回不来。”崔斯坦反驳道，“这样去冒险真是太蠢了。”
“你也会为迪伦做同样的事。”
崔斯坦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没有消失。”趁崔斯坦还没有说话，苏珊娜赶忙开口，“他回应我了，我知道他回应我了。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发现一个恶鬼困在安全屋里。”
“在安全屋里？”崔斯坦问道。但苏珊娜并没有理他，接着说，“琼唱起了歌，那个恶鬼对歌声有反应！”
“那是你想象出来的。”崔斯坦反驳道，“恶鬼早已魂飞魄散，苏珊娜，它们没有人性了。它们……”
“她说的是实话。”琼在一旁插话道，大家都很惊讶，“我对它唱歌的时候，那恶鬼平静了下来。可当我一停下，它就又变得狂暴起来。我也不理解，但是我确实看到那个恶鬼不一样，它能辨识音乐。”
苏珊娜恳切地盯着崔斯坦。迪伦又瞥了一眼她的左手边，发现父母也在等着崔斯坦回应。迪伦经常练习观察崔斯坦的表情，对迪伦来说，读他的表情就像读一本书一样，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把这个话题结束，告诉苏珊娜这么做太危险了，她必须忘记杰克，她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不要让她负责护送的灵魂冒险。
她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放弃她。无论他说什么，哪怕她变成恶鬼，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回来，就像她为他做的一样。
“他保护了你？”迪伦问道。
苏珊娜点点头，一脸感激地看着迪伦。“他阻止其他恶鬼攻击我。”她表情太过认真，甚至有些扭曲了，“但他不让我靠近他，我没法在击退恶鬼的同时抓住他，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行。”
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行……
“但如果你身边还有一个摆渡人……”迪伦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还有一位摆渡人帮我，我就可以把他弄到船上。”苏珊娜回答得非常平静，“反正，至少我能做点什么，把他召唤回来，或者唤不回来。但我至少知道了结局。”
这才是真正让苏珊娜崩溃的事，迪伦想。一想到杰克就困在湖里，呼唤着她，期盼着她救他，苏珊娜就心如刀绞。
迪伦从未想过杰克和苏珊娜会如此亲密，甚至还可能钟情对方，也许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改变了他们的关系。苏珊娜看起来真的很伤心，“悲伤”两个字就写在她的脸上。
“别那样看着我，迪伦。”崔斯坦说。当然，他也能读懂她的表情，就像她一样，“我不会让你为任何人去冒险。”
苏珊娜瑟缩了一下。即便崔斯坦注意到她的反应，他也没有理会。
“你就想象变成恶鬼的人是我。”迪伦低声说道，“就一天，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们俩一起去，会更安全，不是吗？”
崔斯坦没有作声，不愿承认迪伦说的是实话。但他身后的苏珊娜点了点头。
“迪伦，太危险了。”他轻声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迪伦明白他是想吓她。不过这一招很有效，她尽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担心的神情。
“你会平安回到我身边的。”她对崔斯坦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这样我也能多陪一会儿爸爸妈妈。”她提醒他，这话让崔斯坦没法再反驳，“我还可以好好和他们道别。”
崔斯坦陷入了沉思，安全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迪伦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因为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摇了摇头。苏珊娜看上去垂头丧气的，但是迪伦没有上当，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这么做是对的。”迪伦说道。
“崔斯坦？”苏珊娜开口问道，她还不能确定。
“机会只有一次。”崔斯坦对她说，“但你要清楚，危急关头，我会放弃杰克，还有你，我必须回到迪伦身边。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明白。”苏珊娜舒了口气，“谢谢你。”接着，她明亮的眸子看向迪伦，“谢谢你！”
如果回到和苏珊娜在现实世界中初次相遇的那一天，迪伦若是知道未来有一天她会这样积极地把两名摆渡人凑在一起，她肯定忍俊不禁，然后破口大骂，骂完之后再哈哈大笑。不过，事关生死，这真的很严肃，没什么好吃醋的。再者，她确信崔斯坦很爱她，而且只爱她。苏珊娜一心一意想要营救杰克，她看得到谈起杰克时苏珊娜眼中的悲痛，所以她才想帮帮她。

Chapterr 22
大清早和崔斯坦一起赶路，让苏珊娜感觉有些尴尬。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们都是相隔甚远，彼此并无交集，苏珊娜曾想打破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和崔斯坦说说话。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畅所欲言，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对了，有一件事可以说。
“谢谢你。”
崔斯坦咕哝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想，大概是因为昨晚他决定和她一起营救杰克后，她已经谢过他不下十次了。他们从来没有机会一起聊聊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苏珊娜做过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崔斯坦曾经为她挺身而出，但后来又为了拯救迪伦和自己而放弃了她，这些他们从没聊过。现在他们有机会好好聊一聊，不受干扰地聊一聊，但是苏珊娜发现自己只是默默前行，跟在崔斯坦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
“到了那儿以后，”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我想最好是我们两个把船划到湖中间，那里的水最深，也是恶鬼聚集的地方，在那儿找到杰克的机会最大。”
“我昨天就是这么做的。”苏珊娜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并不愚蠢，她不会像对待不听话的拉布拉多一样，站在岸边朝他大喊大叫。“我没法同时做到又去对付恶鬼，又把他拉出水面，还得确保自己不被拉下去。”他们到达山顶时，苏珊娜停住了脚步。一片湖泊出现在他们眼前。“如果你能把恶鬼赶得远些，我就能抓住杰克。我知道我可以。”
“我不会下水的，苏珊娜。”崔斯坦告诉她，“我不能下水。”
崔斯坦大步走向铺满鹅卵石的湖岸，苏珊娜被他这话吓得手足无措。
“什么？”她冲上前，想要拉近和崔斯坦的距离，“可我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我无法做到啊！”
崔斯坦到达船屋的时候，苏珊娜终于跑到他身边，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崔斯坦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她，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全然一副冷漠的模样，那神情有些吓人。出于求生的本能，苏珊娜本想冲他大吼大叫让他走的，但是她克制住了。因为如果少了崔斯坦的帮助，她就没法把杰克带回来了，他会永远被困在水下。
“求你了。”她恳求道。
崔斯坦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开。“我会帮你。”他说，“我告诉过你我会帮你。只是我不能下水，我不能冒着被恶鬼抓住的风险。如果它们把我们两个都拖下水，那迪伦怎么办？她父母怎么办？我很抱歉，和他们比起来，杰克的灵魂还不值得我这么做。对我来说，不值得。”
“可你待在船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她不敢这么说的，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话就已脱口而出。她后悔了，想把这话收回，尤其是当她发现崔斯坦被她的话激怒了。但她说的是实话，他待在船上的话，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淹死。
崔斯坦起初没有回答，他忙着搬开堵门的木板。苏珊娜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该帮忙，但对付笨重的木板，他可比她轻松多了，他毫不费力地就把木板扔到一边。
“在船上，我也可以帮你很多忙。”崔斯坦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消失在里面的阴影中。他绕到小船的一边，从墙上的钩子上取下了什么东西。他抬起手，冲她微笑，“我会成为你的绳索。”
绳索。他要把自己和她绑在一条绳上，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把她拉上来。苏珊娜盯着他，目瞪口呆，她从前从未注意过那儿有绳子。
“我本来也可以用这个的。”她低声说，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愚蠢，“我也可以把绳子绑到杰克身上，这样它们就没法把他带走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听到她的话，崔斯坦突然流露出讶异的神情。他低头看了眼绳子，闭上眼睛，缓缓地摇摇头。最后，他低声笑了起来。“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他道，“那我得承认，我也没想到。”
这片刻的战友情谊让苏珊娜的情绪有所缓和，但没过多久，她再次烦闷起来。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呢？她咒骂自己竟然没有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把杰克带上来。
“活到老，学到老。”崔斯坦说道。他走回船边，把船从船屋里拖出来。这一次，苏珊娜反应很迅速，连忙走上前去帮忙。“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帮助那些灵魂了。”崔斯坦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帮助那些我们想要拯救的灵魂。”
“什么意思？”苏珊娜惊讶地问，“你不是和迪伦一起穿越分界线吗？”
“不。”崔斯坦恶狠狠地拉了一下船，“我不会。”
“但她说……”
“我知道她怎么说的，可我不能越过分界线。她离开后，我会回到我该回的位置，做我该做的事。”
苏珊娜听到他这样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迪伦知道吗？”她悄声问道。
她不可能知道，这是当然了，她绝不会那样对崔斯坦。
“她知道。”他们二人一同划着船，驶向水面，水面下的石头清晰可见，“她想救她的父母，这就是代价。”
苏珊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象不出崔斯坦是什么感受，想象不出他都经历了什么。他得到了所有摆渡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又被夺走，现在还要负责引导那个偷走他所有渴望的人，重要的是，他还深深爱着那个人。
“对不起。”她说。但这三个字太苍白了。
“我们开始吧。”崔斯坦喃喃道。
崔斯坦控制住了桨，小船稳稳地漂在湖面上。苏珊娜回想着每次自己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地把船划到湖中的情景，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把绳子系到你的腰上。”崔斯坦划到了湖心，对她说，“要系紧，不牢靠可就麻烦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仿佛听到了他没有补充的话：如果绳子不牢靠，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苏珊娜微微颤抖着，伸手去够绳子。她把绳子系在腰间。绳子粗重，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绳子本身已经僵硬。可她还是设法打了个结，试着用力拉动绳子，确保它能保持稳固。她系绳子的时候，崔斯坦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到船上的长凳上，然后把绳子握在手里，做好准备，面对她入水后带来的压力。崔斯坦很清楚，时间至关重要。
他只给她一次机会，而且只有一次机会。苏珊娜凝视着水面。
“我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那个怪物。”她喃喃地说。
“恶鬼吗？”崔斯坦惊讶地问，“我觉得问题就在这里，你怎么区分杰克和恶鬼？”
“不是的。”苏珊娜摇摇头，“不是恶鬼，而是另一种怪物，一个庞然大物。”
两人陷入了沉默。
“下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恶鬼。”过了好一会儿，崔斯坦才开口。
“我见过。”苏珊娜告诉他，“那家伙体形庞大，长长的触手遒劲有力，能够抓起一个人。就是那东西抓走了杰克，我就这样失去了他。”
“不可能。”崔斯坦摇摇头，否定她的话。
“我见过，崔斯坦。”她重复了一遍，“在真正的荒原上，它把船上的木板弄断了，船下沉的时候，它伸出触手抓走了杰克。”
“或许它只存在于真正的荒原之上。”崔斯坦说。
苏珊娜摇摇头，崔斯坦比她更了解荒原，但她还是说道：“如果真正的荒原上有，那这里肯定也有。”
“好吧。”他无奈地耸耸肩，“我尽量不把它吵醒。”他伸出手，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他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手臂。
“记住，我不会下水的。如果那东西在这儿，还想把船弄沉，我会……”他没有接着说，只是露出一脸苦相。
“你会把船划走，丢下我。”苏珊娜接着他的话说。
“抱歉。”崔斯坦轻声说，“我很抱歉，但是我的确会这么做。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她反驳道，“而你现在做出了选择，正如你的灵魂也做了她的选择。没事的，崔斯坦，我明白。”苏珊娜不想这么说，但她理解。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了，该下去了。”
“祝你好运。”
像之前一样，她脱掉靴子，不想让鞋的重量影响她在水底的行动。苏珊娜勉强向崔斯坦挤出一个微笑，然后鼓起勇气，跳入水中。
过了片刻她才适应水下的寒冷，她在水面下打着旋儿，眯着眼睛在满是淤泥的浑浊湖水中寻找着恶鬼的踪影，却连一个都没发现。毕竟他们的船上没有灵魂，恶鬼清楚这一点。那她怎么做才能把它们引过来呢？
苏珊娜迅速游回水面，紧紧抓着小船，深吸了几口气。
“找到了吗？”头上传来崔斯坦的声音。
“还没有。”她回答说。小船随着她掀起的波浪轻轻晃动着，她换了个位置，结果手臂擦到了船边，弄出来的伤口隐隐作痛，苏珊娜微微缩起身子，仔细检查了伤痕，发现几处稍深的伤口已经出血了。
这倒是一个办法，她想。
苏珊娜咬紧牙关，把袖子往上一撸，前臂全都裸露在外。她把前臂放在船舷粗糙的木板上摩擦，碎屑扎进了她的皮肤里，她疼得直哼哼。她抬起手臂查看伤口时，几滴鲜血已经流入湖中。
“你确定这样有效？”崔斯坦盯着她问。他弯下身子，挡住了苏珊娜眼前的光亮。
“我总得想办法把恶鬼引过来。”苏珊娜答。
她靠着推船的反作用力让自己潜入水下，湖水灌满了她的双耳，这样她就不用听崔斯坦咕哝着表示反对了。毕竟，这是她的手臂，而且为了救杰克回来，别说这点皮外伤，她愿意付出任何更惨痛的代价。
她必须一击成功，现在有一个摆渡人帮她，以后可不会再有这样的好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水下不见恶鬼的影子，但苏珊娜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出现。她不是灵魂，但是，通过那些惨痛的经历，她很清楚地知道恶鬼喜欢她血液的味道。
来了！
有东西正迅速地向她游来。苏珊娜冷冷地笑起来，她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正在靠近的恶鬼，而且，这个恶鬼身后还有两个。她起初并没有注意到紧随其后的两个恶鬼，一直到最后一刻，水里冒出的气泡弄得她的脖子直发痒，她才发现。她想转身抬起手臂护住自己，但一个恶鬼缠住了她的头发，另一个则紧紧地抓着她的牛仔裤边。
下一秒，她就看到最前面的恶鬼已经游到了她身边，一下子击中她的肚子。苏珊娜被打得喘不过气，痛得扭动起来。
突然，她感到腰部传来一股力量，把她往上拉。她挣扎着，反抗着，后来才意识到是崔斯坦要把她救上来。
“不行。”她一出水面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行，我还没看见杰克。”
她松了松绳子，咬紧牙关，翻身下水，让恶鬼把她拖回去。苏珊娜无视船上崔斯坦忧心忡忡的呼喊。
他在哪儿？杰克到底在哪里？
她的肺部燃烧起来。恶鬼开始攻击她，她感到一阵刺痛，但苏珊娜不去理会那些恶鬼。痛苦转瞬即逝，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身体的机能。她必须集中精力，找到他。
“杰克！”她把所有宝贵的氧气都用在呼喊杰克上。她还没有看见他，但说不定他能听见有人喊他。
不幸的是，她不得不呼吸。苏珊娜用力地拉扯着绳子，让崔斯坦把她拉到水面上。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随即再次潜入水中。
她身上流出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入湖中，这气味引来了更多的恶鬼。它们狂暴地撕扯着她，苏珊娜在水中被扯来扯去，这群恶鬼就要把她扯碎了。
没有一个恶鬼帮她。
他到底在哪儿？
拜托，拜托，上次那个恶鬼帮她，绝对不可能是她的想象。崔斯坦说得对，他真的消失了。说不定咬她手腕的恶鬼就是他，也可能是那个想把她的头发扯下来的恶鬼。
这时，又一个恶鬼出现在了她面前，从侧面袭击了徘徊在苏珊娜身边的恶鬼。那恶鬼在水中急速转身，恶狠狠地撕裂了扯咬苏珊娜衬衫的恶鬼的后鳍。
杰克！
苏珊娜没有理会那些攻击她的恶鬼，她集中注意力想要抓住他。他游得特别快，在水中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她永远不可能抓住他，但如果她能够看清他的行动路线……
苏珊娜等待着。她憋得难受，就要喘不过气了，但她还是尽力屏息凝神。她伸手和周身的恶鬼搏斗着，她的手臂疼得抽搐起来，可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去甩开那些恶鬼。然后，杰克化作的恶鬼冲了过来，想要攻击那个像帽贝一样紧紧地抓住她大腿的恶鬼，这时，苏珊娜突然开始行动。
她拢住双臂，蜷起身体，像笼子一样把他困在中间。她用腿拉动绳子，希望崔斯坦能够明白她的想法，知道自己需要救援。
在漫长的两秒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随后苏珊娜感受到了绳子的拉力，她被拉向水面。
太棒了！她想。在她怀里的杰克发了狂，他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狐狸，扭动着、撕扯着寻找出路。苏珊娜把他抱得更紧了，现在她抓到了他，绝不会再放他离开。只要一两秒，他们就会回到水面。
攻击苏珊娜的恶鬼迅速逃走了，她不明白为何在没有受到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它们就这么走了。短暂的平静过后，她明白了它们离开的原因。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小腿，比恶鬼还要庞大，是一条触手……它紧紧地抓着她的痛处，把她往下拉。苏珊娜觉得自己在下沉，崔斯坦感受到了绳子上传来的压力，他迅速做出反应，越发用力地向上拉。
绳子缠绕着她的腰部，触手缠绕着她的脚踝。苏珊娜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成了两半。崔斯坦和怪物的拉扯越来越用力，疼痛加剧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承受不住了。她尖叫着，双腿剧烈地疼痛着。怪物紧紧地抓着她的小腿，硬生生地把她的小腿弄断了。
苏珊娜紧紧地抓着杰克，抬起空着的一只脚，狠狠地踢了那东西一下。缠绕在她腿上的触手收紧了，剧烈的疼痛感让她快要昏过去了。但是恐惧和肾上腺素让她保持清醒，她使劲又踢了一脚，就这么不停地踢那个怪物。
她不肯放开杰克。她不会让怪物把她拖到幽暗的湖底。现在还不行，她已经走到这一步，绝不能放手。
快点，崔斯坦。她默默祈祷着，快拉啊！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苏珊娜猛地踢向那庞然大物的时候，她感到绳子猛地拉了一下。突然，她冲出水面，她自由了。
“快！”她一露出水面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把他拉上去！”
片刻之后，杰克扭动着身子，被崔斯坦从她的怀抱中拉出来。苏珊娜爬上船。每次移动，她的腿就会剧烈地抽痛起来，但她并没有理会。
“快！把他交给我！”她急切地伸出一只手做着手势，用另一只手拂去脸上的湿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崔斯坦把恶鬼杰克推给苏珊娜，一屁股坐在划船的长凳上，“什么意思？”
“那个怪物！我告诉你的那个怪物，就在水下！”
话音刚落，船底就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什么鬼东西？”崔斯坦喊道。
“快划啊！”
谢天谢地，崔斯坦没有追问下去，他抓起了船桨，努力地朝着岸边划去。又一下重击，打得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崔斯坦差点失去了一支桨。但他抓紧了船桨，更加卖力地划船。
苏珊娜背部发力，依靠尚未受伤的腿挤进船头，让双手空出来抓着杰克。他警觉地喘着粗气，身体来回扑腾。他看起来……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苏珊娜不了解鱼类，但她很确定，大多数鱼类在这种情况下活不了多久。
“坚持一下。”她喃喃地对他说，“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他们必须到岸边去。苏珊娜只盼着那个怪物上不了岸。
船体又受到了一下沉重的打击，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一次，她听到了木板的噼啪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崔斯坦！”苏珊娜哭喊道。
“没关系。”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快到了。”
确实快到了。苏珊娜抬起头看向船舷外侧，鹅卵石湖滩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接下来的重击击中了船尾，力度却比之前小得多。
苏珊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小船划过湖面，回到浅滩。
“上岸吧。”崔斯坦已经站起身，跳出小船，踏进浅滩中，湖水只没到他的脚踝处。
“不行。”苏珊娜回答道，她笨拙地尽量让自己直起身子，“我的腿，我想应该是断了。来，你先拉杰克，你抓着他，我自己能下去。”
虽然她冲出水面时，崔斯坦确实抓着恶鬼杰克，但他现在并不情愿碰他。他向后退了一步，厌恶地看着那个扭动着的黑色生物。
“那是杰克，崔斯坦。”苏珊娜提醒他，“他还是杰克，我知道的。”
崔斯坦不情愿地从苏珊娜手中接过了恶鬼杰克。双手恢复自由后，苏珊娜痛苦地翻倒在一边。她撑着崔斯坦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跳出水面，上了岸。
“把他交给我。”他们上岸后，她立刻恳求道。她跪倒在地，身子倾斜着，重心落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一边。她伸出手去抓杰克，崔斯坦立刻放开他，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
苏珊娜没时间去理会他的厌恶和猜疑。杰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离开水面的他就要窒息。他十分虚弱，一举一动都像痉挛一样，似乎他快要耗尽了力气。
苏珊娜轻轻地把他放在鹅卵石上。她用一只手按住他，防止他乱动，然后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身体。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但足以将他唤醒。他抬起头，一边咆哮，一边要去咬她的手指。
“他不是杰克。”苏珊娜头顶传来崔斯坦的声音，“你瞧，苏珊娜，他没有思想，就是一具空壳。”
“不，不是的。”苏珊娜并不同意，“他是杰克。”她深吸了一口气，可她现在连气都没法喘匀。
“好了，杰克。好了，是我，苏珊娜。”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杰克的反应……应该说，他没有反应。即使他听到了她的话，认出了她的声音，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她怀里，又会发生什么奇迹。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试一试。
“杰克，求你了。我知道是你。我是来找你的，我答应过你的。”
他停止了晃动，像一块烧焦的木头讷讷地坐在海滩上。他身体开始冒烟，只见一缕缕的烟升到空中。
“他快死了。”崔斯坦平静地说。
“不是的。”
可他确实是快死了，她看得出来。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如何唤醒他。
“求你了，杰克。”苏珊娜双眼噙满了泪花，挣扎着向前探着身子。她将额头抵在杰克那恶鬼一样的身侧。她那条受伤的腿感到了黏糊糊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她的腿剧烈地疼痛起来，可她并不在意。这是她离杰克最近的时候，也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最后时刻。“我很抱歉。”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她强忍着眼泪，“我尽力了，可还是不行。”
他的鳃，也就是头部和鳗鱼一样长的身体接合的地方，正剧烈颤抖着。
除非她愿意把他放回水中，否则他很快就会消失。
苏珊娜不能让他回到水里，她认识的杰克宁愿死也不愿意被永生永世地困在暗不见底的水下。她知道他会害怕。
她想到杰克常常唱的那首歌。苏珊娜并不能完整地唱出来，她只是轻轻地哼唱着，她希望当他悄悄离去时，这首歌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当她感受到他的身子不再颤抖，她终于哭出声来。她让他失望了，但至少她把他从堕为恶鬼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这已经让一切变得不同了。
“这……不可能。”她听到头顶传来了崔斯坦的声音。
苏珊娜不理会崔斯坦，放开杰克的身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好像地面也在倾斜摇晃，就好像她仍在船上。
“苏珊娜……”
“走开，崔斯坦。”她忍着不让自己吼出来，“去找你的灵魂吧。”
“苏珊娜。”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猛地抬起头，想冲他大声地吼出来。为什么不能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
但那不是崔斯坦的手，她看到的不是崔斯坦的眼睛，她怔了一下，紧接着一双熟悉的臂弯将她紧紧包围，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杰克回来了。

Chapterr 23
“你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就是个小淘气。你以前说什么也不肯刷牙，在公寓里到处跑，而且浑身赤裸。”琼兴致勃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詹姆斯咧开嘴大笑起来，但眼泪却从脸上流了下来。迪伦的脸颊也一样湿润，但她早就不去擦了。
“这不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你喜欢光着身子跑来跑去，有一次你还在超市里裸奔。当时我找不到你，吓得够呛，后来我和店员在玩具区找到了你，你脱得只剩下了短裤，而且还很不高兴我们打搅你。”
“妈妈！”
琼红着眼眶笑了：“幸好当时没有带摄像头的手机，不然我准给你拍下来。”
迪伦无数次希望能伸手拥抱父母，但她又无数次不得不克制自己。暂时还不行，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迪伦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父亲搂着母亲，安慰着她。琼把迪伦童年的每一段记忆都讲了一遍又一遍。对迪伦来说，大多数记忆都是模糊的，而且，她和父亲一样，都沉浸在琼的话中。对詹姆斯而言，记忆中的那些事都是新鲜的，是他失去的时光，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从早上一直到下午，迪伦每隔五分钟就会扭头看向窗外。
“别看，迪伦。”詹姆斯温和地说。
“什么？”迪伦回过头盯着他。
“最好不要看。”他建议道，“我知道很可怕，但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昨天一整天都是这样，但苏珊娜一回来，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他以为迪伦害怕看到外面，害怕荒原上残酷血腥的阴暗面。参差不齐的岩石，炙热的太阳，以及即使在白天也会爬过地面的恶鬼。
她当然很害怕，但这并不是她往外看的原因。
“我知道。”迪伦说道，“我以前见过这样的荒原。”在那个可怕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崔斯坦，独自蜷缩在安全屋的角落里，惊恐万分。“等他们回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这就是她在寻找的，她在找崔斯坦即将回到她身边的迹象。如果还是她一个人待在这里，那她必定一整天都守在窗边等他，但这一次和父母在一起，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太珍贵了。
“当然。”琼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我都忘了你对这个地方的经验比我们多。”她急促地吸了口气，“亲爱的，你绝对肯定，这件事无法挽回吗？我和你爸爸很高兴代替你，迪伦。所以不要为我们担心。”
“这件事已成定局了，妈妈。”迪伦回答说，“没有回头路了。但即使我能，我也不会那么做。早在火车事故中，我就该死了。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我却试图改变，结果也害了你们的性命。”
“你没有害我们，迪伦。”父亲插嘴道，“我们自愿用我们的命抵你的命。我们可以。”
“太迟了。”
“不。”父亲摇了摇头，“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一定有办法的。”
“没有的。”迪伦坚持道，“当初我接受审判官的提议，就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求你们了。”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想和你们吵。现在不行。”
詹姆斯看起来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琼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好吧，宝贝儿。”她赞同道，“我们不争论了。”
“谢谢。”迪伦尽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变得越来越困难。虽然她和母亲经常闹别扭，但她无法想象每天见不到母亲的日子要怎么过。迪伦知道自己可以永远依靠母亲。至于她的父亲，他们父女才刚刚开始相互了解，现在却不得不说再见了。
迪伦看着他们并排坐着，父亲的手臂搭在琼的肩上，母亲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很高兴你们和好了。”迪伦小声说。
琼再也无法承受。她呆呆地盯着迪伦看了很久，然后扭头靠在詹姆斯的肩上，抽泣起来。
他没有安慰她，毕竟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只是抱着她，两眼凝视着迪伦。
“我知道你说审判官会带走我们的记忆。”他平静地说，“但我会记住你。我发誓。”
迪伦咽了咽口水，感觉像是有碎玻璃划过喉咙：“希望如此。”
不过，他是不会记得她的，但这没关系，迪伦会在分界线的另一端等着他。他们会创造新的记忆，无数的新记忆，足以让迪伦将这个悲伤日子的记忆掩埋在无数欢乐的记忆之下。
詹姆斯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窗户上，迪伦也转过头去看。她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觉得轻松，又感到痛苦：她父母那片浅棕色和绿色交织的荒原又回来了。崔斯坦和苏珊娜回来了。
迪伦马上站起来，没有理会久坐后因麻木而刺痛不已的双腿。她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把门拉开，现在，盘旋的恶鬼不再构成威胁，她走了出去。她看不见苏珊娜和崔斯坦，但通往湖边的小路是从小屋后面延伸过来的，当她绕过安全屋的第一个拐角，他们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而且，回来的不只他们两个。
崔斯坦笨拙地走着，他的肩膀低垂，好让苏珊娜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苏珊娜的另一边还有个人，而这个人竟然是杰克，他也做着同样弯腰驼背的动作，他们是在架着苏珊娜往前走。
杰克。这么说，他们做到了，他们把他救了回来。
迪伦朝他们飞奔过去，就在他们走到最后一个斜坡时，迪伦到了三人跟前。离得这么近，她看得出崔斯坦和杰克与其说是在架着苏珊娜，还不如说是抬着她。她疼得脸色发白，用一条腿跳着走，另一条腿吊着，根本无法走路。崔斯坦的脸色也很苍白，不过，迪伦飞快地扫了一眼他全身上下，确定他没有受伤。
看杰克的样子，就好像……有人打了他的脸，而且下手非常狠。如果他是一个卡通人物，肯定会有一圈小鸟叽叽喳喳地在他头顶盘旋。
“你们做到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回屋去。”崔斯坦说，冲安全屋的方向一扬头，“到里面再说。”
迪伦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苏珊娜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见他们一瘸一拐地走过最后几米进入安全屋，她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
迪伦的父母在他们进屋时已经站起来了，所以崔斯坦和杰克让苏珊娜躺在沙发上。她斜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呜咽着，一只手抓住她受伤的腿。杰克立即跪在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他一定是杰克吧。”迪伦的父亲轻声道，“你们把他救回来了。”
“是的。”崔斯坦回答。他转向炉边，“我来生火。苏珊娜浑身湿透，冻坏了。”
“我没事。”苏珊娜虚弱地咕哝道。但崔斯坦已经蹲在壁炉边，很快生起了火。
“我们需要绑住你的腿。”他说着直起身来，“不然骨头会错位的。”
“让她喘口气吧。”杰克在地上咆哮道，苏珊娜却点点头，用一只颤抖的手臂撑着坐起来。杰克看着她挣扎了一会儿，才低声咒骂一句，把她扶了起来。“我来吧。”当她向前伸出手要去卷裤腿时，他小声对她说。
“谢谢。”苏珊娜叹了口气。她看上去很想再躺下，但她满足于笨拙地靠在杰克的肩上，而杰克则温柔地把她的牛仔裤腿尽量卷到膝盖以上。他做完后，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将她拥在怀里，亲吻她的头顶。
迪伦眨了眨眼睛，惊诧不已。她最后一次见到杰克，是在审判官对他们进行审判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脾气暴躁，咄咄逼人，几乎不能容忍他的摆渡人。杰克和苏珊娜在这片荒原上被困了多久根本无从猜测，毕竟这里的时间流逝是不同的，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会很疼。”崔斯坦一边走近一边提醒道。他找到了一块布料，苏珊娜盯着它看，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件武器，而不是一条棉布。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至少这次不用我自己给自己治伤了。”
崔斯坦跪在她身边，这时，她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崔斯坦开始把她的骨头复位，迪伦看着她扭动身体，咬紧牙关。
“你弄疼她了！”杰克咆哮道。他看上去恨不得一把把崔斯坦推开，但苏珊娜却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他必须这么做。”她说，“我的腿很快就会痊愈，但如果骨头接不好，我就只能当个累赘，那样就危险了。”
杰克看起来还是不以为然：“难道他就不能用摆渡人的法力把你弄昏，再给你接骨吗？”
“没关系的，杰克。”她朝他笑了笑，然后扭头对崔斯坦说，“来吧。”
迪伦并没有看到崔斯坦有任何动作，但随着“咯吱”一声，苏珊娜抓着杰克大叫起来。
“对不起。”崔斯坦咕哝道，他拿起布包在苏珊娜的腿上。
“不用上夹板吗？”琼问道，她和詹姆斯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是一名护士，迪伦本以为她会挺身而出给苏珊娜治伤，但这片荒原肯定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她似乎满足于让崔斯坦去处理。迪伦不得不承认，他做起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崔斯坦摇了摇头：“骨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需要夹板。她只需要静静待几个小时就行了。”
“可她的一条腿断了！”琼抗议道。
“会自行愈合的。”崔斯坦重复道。
“是这样的，妈妈。”迪伦轻声补充道，“我见过。他们的愈合速度超快。”
迪伦和崔斯坦第一次来这里，他回到她身边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迪伦吓坏了。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他的伤全好了，只有一些地方还留有发黄的瘀伤和一点肿胀。
“肯定对她的伤有好处的。”詹姆斯说。试图消除聚集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的紧张气氛。
“是的。”崔斯坦回答道，他同情地看了苏珊娜一眼，“不过依然会很疼。”
她虚弱地笑了笑，扭头看向杰克，她笑得更深了，同时，泪水开始在眼睛里打转。“我受点伤也是值得的。”她低声说。
他们注视着彼此，迪伦觉得自己侵犯了别人的私密时刻。她把目光转向崔斯坦，崔斯坦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不然他也不会站起来，从那两个人身边走开。
“你们是怎么救下他的？”迪伦问道。
“是他先来找苏珊娜的。”崔斯坦回答说，“在水里，其他恶鬼攻击苏珊娜，他过来帮她。”
苏珊娜以前说过这件事，但迪伦并不相信她的话，她认为崔斯坦当时也不信。
“那他当时是杰克，还是恶鬼？”
“恶鬼。我们把他弄上船，但他快窒息了。到了岸边，我还以为他撑不下去了。”
崔斯坦盯着杰克的后脑勺，惊奇地摇着头。
“然后呢？”迪伦追问道，“你们是怎么让他变回来的？”
“我不知道。”崔斯坦承认，“是苏珊娜的功劳。”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珊娜朝他们望去。“不是我的功劳。”她说。她的目光又转回到杰克身上，仿佛时时刻刻都要看着他，不然就受不了。“我什么都没做，我还以为……”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只好重重地吞了吞口水，“我以为他消失了，我以为我真的失去他了。”
杰克哽咽一声，握住了苏珊娜的手。迪伦只能从他的肩膀上方看到他搂着她，而他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就是因为你。”杰克不同意地说道。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意识到整个房间的人都在凝神听他说话。迪伦看得出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等着杰克大发脾气，沉着脸骂骂咧咧，但他只是换了个姿势面对所有人，同时斜着身子，依然搂着苏珊娜。“我能看见你，可同时我也想做其他恶鬼做的事，咬你、撕扯你的皮肉。但我在内心深处依然记得你，记得你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猎物。”他羞愧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试着帮你，但我好像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每次我越是靠近你，就越难抑制攻击的本能。然后，你们抓住了我，我根本无法思考。”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伤害你了吗？”
“没有。”苏珊娜立刻回答，“你只是想活下去，想逃跑。你没有伤到我。”
杰克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她的手翻过来，露出了她手掌上的伤痕。苏珊娜执拗地抽回双手塞在腿下，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头。
“是别的恶鬼干的。”她断言。
“当然。”杰克回答说，尽管他的语气表明他并不相信她的话。
“上岸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崔斯坦问，“你是怎么挣脱恶鬼的躯壳的？”
“我……我不确定。”杰克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我听见你在唱歌。”他对苏珊娜说。苏珊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杰克见了不禁咧嘴一笑。“然后你哭了，我能感觉到，我被你深深地打动了。我能感觉到你有多难过、多内疚。”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屋子里的其他人微微耸了耸肩，同时一直注视着苏珊娜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你有多在乎我……”他停顿片刻，让自己振作起来，“我……我吸了一口气，胸口好像被撕开了。然后，我只知道我有手了，我躺在你身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崔斯坦，“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
崔斯坦点了点头，接受了杰克的话，但他的眼里写满了挫败。弄不懂苏珊娜和杰克是怎么做到的，他很不开心。迪伦可以看到他一直在思考，试图解开这个谜团。然而，杰克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他的全部注意力又回到了苏珊娜身上。
“你回来找我了。”他低声对她说。
“我答应过你的。”苏珊娜同样小声回答。
这是属于他们的私密时刻，迪伦尽量不听，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他们两个人脸上闪动的强烈感情像毒品一样吸引着她。
“我不会把你留在水里的，我知道你害怕。再说了，我承诺过的。我说过我会帮你越过分界线，我一定会做到。”
杰克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我也希望这样。”
在那一刻，迪伦不得不背对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她的泪水眼看就要流下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会哭，一部分是为了杰克和苏珊娜，因为她知道分离会对他们两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毕竟，可以看到他们在这段互相陪伴的日子里已然变得无比亲密。不过她主要是为了自己而哭，因为她和崔斯坦将要面对同样的结局，他们即将永别。
“宝贝儿，你没事吧？”崔斯坦从背后搂住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很好。”她说。但这句话听起来含含糊糊，十分感伤。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我只是不愿意去想跨越分界线的事，暂时还不能想……”
崔斯坦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就先不去想吧。”他同意道。
在杰克戏剧性地到来之后，安全屋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苏珊娜平躺在沙发上，紧挨着靠垫，她的腿差不多痊愈了。杰克挤在沙发剩下的空间里，把一只手给苏珊娜当枕头，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好像担心如果松开她，自己就会变回恶鬼。崔斯坦坐在一张凳子上凝视着炉火，双臂轻轻地揽着坐在她腿上的迪伦。琼坐在仅有的另一把椅子上，詹姆斯靠在桌子上。
安全屋太小，容纳不下六个人，迪伦感觉很挤，很不舒服。但现在天色已晚，不能出去，也不想做仅有的另一件能改善这种情况的事。她的时间都是借来的，一方面她想和父母聊聊，说什么都可以，另一方面她又想保持沉默。此时，她坐在崔斯坦的腿上，只盼着时间能完全停止。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她看着父母，他们也看着她。也许只过了很短一段时间，也许过了几年。最终崔斯坦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想是时候了。”他对她说，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迪伦摇着头，一把抓住他，“不！”
“是的，宝贝儿。”崔斯坦捧着她的脸，眼里充满了同情，“明天我们必须过湖，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们可以！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永远待在这里！谁能阻止我们呢？我们又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喝水。”
“太危险了。”崔斯坦不同意，“荒原上发生了不少怪事。你不也听到苏珊娜说恶鬼进入了安全屋？我要你离开这里，平平安安地跨过分界线。如果你问你的父母，他们也会这么说。”
“崔斯坦，求你了！”
“对不起，迪伦。我答应过要帮你，这就是我要做的。明天我们过湖。”他朝她的父母望去，“你们该道别了。”
“明天吧。”迪伦绝望地低声说，“我明天再道别吧。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
“不。”他温柔地说，但这个字像刀子一样刺痛了迪伦。
“这有什么差别？”迪伦激动地在崔斯坦的腿上挪动了一下，试图从他和他的话中挣脱出来，但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还记得我们上次过湖的情形吗？”
迪伦顿时安静了下来。她还记得吗？她当然记得。那时暴风雨骤起，她从船上掉进了水中，怪物潜伏在水里，随时准备享用掉入它们地盘的灵魂。她差点淹死，如果崔斯坦没有下水救她，她也会遭受和杰克一样的命运。
迪伦颤抖着，用力吸了一口气，缓解胸口的紧绷感。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溺水的感觉了。
崔斯坦点点头，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明天，我需要你保持冷静，可以集中精神。我不想再来一场暴风雨。迪伦，亲爱的，如果你现在不和你爸妈道别，你明天就做不到。你需要趁这个夜晚消化悲伤的情绪……”
“仅仅一个晚上是不够的，崔斯坦。”迪伦反驳道，恐惧和悲伤让她声色俱厉。
“我知道。”他温柔地抱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同情，这一切都使她的怒气迅速平息。“但经过了这个晚上，你的痛苦会消减。我在这里，迪伦。”他揉了揉她的背，吻了一下她的太阳穴，“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但他不能陪她太久。
迪伦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因为她无法承认这是事实，无法呼吸，尤其是在她知道崔斯坦是对的的时候。
“好吧。”她说着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好吧。”
她走了四步，穿过狭小的安全屋，站在父母面前。每一步都像拖着身体穿过流沙，她的脚拖着地，她的脚步和她的心情一样沉重。
她站在父母够不到她的地方，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苏珊娜和杰克，她自私地希望他们不在这里。这是一个私人时刻，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但是，所有人都见证了杰克和苏珊娜那充满爱意的重逢，此时，他们深深地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迪伦能感觉到崔斯坦走到她身后，在默默地支持她，但他的距离也足够远，给了迪伦足够的空间，让她和父母好好度过这最后一刻。他们一家三口在她父母有生之年都不会重逢了。
“你没事吧，迪伦？”她父亲问。
不，她不太好。
“崔斯坦认为……”她连忙住口，把责任推到崔斯坦身上并不公平，“我们认为……”
她做不到。她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无助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滴不停地滑落。
“这么说是时候了。”琼低声道，她紧紧抓住詹姆斯的手，“该说再见了。”
“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了。”詹姆斯补充道。
迪伦希望他们可以很久不见，不过她内心深处有一个秘密而自私的想法，那就是带父母一起跨越分界线，让他们和她在一起。她强压下这个念头。她之所以在这里，之所以放弃崔斯坦，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活的机会。他为了给她父母这个机会而放弃了一切，迪伦不能让这种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我很高兴能一点点了解你。”她对父亲说，“真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
“一定会的。”詹姆斯承诺道，“我们很快就会在这个世界永远在一起。”他向她伸出一只手，但迪伦摇了摇头。她只有力气做一次这样的道别，她希望趁现在能一次做完。
“妈妈。”她低声说。
琼冲她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激烈和坚定。
迪伦试图把眼前的情形深深刻在脑海里，储存在记忆中，永远都不要忘记。
“我知道我们以前经常闹别扭。”迪伦说，“但我爱你。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宝贝儿，我当然知道！我也爱你。你是我的世界里最美好的存在。”
迪伦强忍着不哭出来，她还有一件事想说。
“等……轮到你们……”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中间若有一个在荒原中遇到不测，如果你们出了事，变成了恶鬼，我会去救你们。我会去找你们，把你们带回来。我发誓。”
琼再也无法忍受，她大叫一声，向前扑去，把迪伦搂在怀里，用爱包围着她。过了一会儿，詹姆斯也来到她们身边，三个人拥抱在一起。在这么美妙的一刻，迪伦沉醉其中，感受着父母浓浓的爱意，她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接着，他们凭空消失了，而她站在那里，怀里空空如也。这下子，就连她的灵魂都变得空虚至极。
迪伦环顾四周，只见杰克和苏珊娜在沙发上，崔斯坦悲伤地从壁炉旁看着她。周围寂静无声，但她只觉得震耳欲聋。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然后，一个涟漪从她的胸部向外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夺走了她的呼吸，使她头晕目眩，神经疼痛不已。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即倒了下去。
崔斯坦在她摔倒之前抱住了她。
“没事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我在这里。呼吸，迪伦。呼吸。”
他不明白吗？她无法呼吸，没有空气供她呼吸。迪伦在他怀里，如同一个沉重的死物，只会颤抖和哭泣，等着自己的灵魂死去，因为她的灵魂肯定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
迪伦甚至不希望自己的灵魂能支撑下去，因为那样一来，她还得和崔斯坦说再见。
她知道，到时候，她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Chapterr 24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崔斯坦坐在地上，背靠粗糙的石墙，迪伦依偎在他怀里，全神贯注地呼吸。
迪伦的父母被送回了现实世界，而迪伦崩溃了，看着这样的迪伦，崔斯坦内心的某些东西也被摧毁了。他知道她的心碎了，她的心被撕开，鲜血横流，他对此却无能为力。没有怪物让他去杀，也没有绷带可以包扎她心上的伤口。他只能坐在这里抱着她，却帮不了她。
他甚至想不出合适的话安慰她，因为他的思想被恐慌包围，一片茫然。那一刻即将到来，越来越近，像一列高速列车，他无法阻止它。事实上，他不得不积极地向那一刻移动，哪怕他自己也会一起毁灭。
跟迪伦说再见，他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然而他不得不继续活着，日复一日，接引一个又一个灵魂。崔斯坦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外面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崔斯坦注意到了天色渐亮，还看到苏珊娜在沙发上动了动，从杰克舒适的拥抱中站起来，试着伸了伸腿。崔斯坦知道她的腿应该没问题了，如果苏珊娜的感受与崔斯坦的有哪怕一点是相似的，那断腿的余痛就都不算事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今天就要过湖了。小船上坐四个人会很拥挤，但只要迪伦和杰克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不会有问题。这不是他们的荒原，但琼和詹姆斯已经走了，崔斯坦不知道荒原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会不会吞噬掉其中一个，或把他们两个都毁掉。
听到房间对面的沙发上传来的窃窃私语，他只能让迪伦回到清醒状态。她没有睡着，但她躲到了内心深处，在那里，她受到保护，十分安全，不必面对生与死的严酷现实。
“宝贝儿，我们得开始准备出发了。”
迪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崔斯坦的双腿立即觉得轻松，其实迪伦并不重，但是她整晚都坐在他身上，石地上也没有垫子。然而他立刻就怀念起她温暖的身体和舒适的抚摸。他双腿麻木，但还是站了起来，立即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需要那样的联系，这种实实在在的联系表明他没有失去她。暂时还没有。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们很快就准备好离开安全屋，毕竟他们不需要吃饭、喝水或溜到一边上厕所。他们准备就绪时，一朵云飘了过来。没有人多说话，寂静中只有杰克低声询问苏珊娜的腿。
“很好。”她向他保证，“就跟没受过伤一样。”
崔斯坦怀疑她没说实话，但她还能撑得住，只要她今天能避免再次伤到腿，那再休息一个晚上，她的腿自然会彻底痊愈。
像往常一样，他带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迪伦走到他身边，两人凝视着狭长的山谷。
“我还以为真正的荒原会再次出现呢。”她说，这是她几小时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她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荒原会一直这样吗？”
“我不知道将发生什么。”崔斯坦诚实地回答，“这里是一片未知区域。”
“我们最近没少走这样的荒原。”迪伦避重就轻地说。崔斯坦知道她可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便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她也握了握他的手，脸上漾出浅浅的笑容。
“可以走了吗？”苏珊娜在他们身后轻声问道。她也饶有兴趣地望着荒原上仍然保持着的那层皮肤，她脸上的惊讶告诉崔斯坦，她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他无从判断这是不是审判官安排的，还是荒原只对灵魂的存在做出反应，但无论如何他都很感激。
“可以了。”他说，“我们走吧。”
他的双脚很清楚去湖边的路，于是他由着它们带他走向正确的方向，同时把脑袋放空。如果他想这件事，说不定会拖着迪伦一起掉头就跑，回到安全屋。就像她说的，他们可以永远待在那里，但是，也像他说的，那样做实在很危险。灵魂不应该在荒原上逗留太久，崔斯坦不清楚如果他们违反了规则会发生什么。
他最近惨痛地认识到，每一个行动都将产生后果，所以他不会拿迪伦冒险。在他看来，他起码知道她过了分界线就可以平安地生活下去，所以他可以坚持下去。等到父母和她会合之后，她在分界线的另一边甚至会很幸福。崔斯坦在一定程度上希望自己到时能负责引渡他们，这样，他就能确保他们成功穿越荒原，他自己也有可能再一次接近她、见到她。除了审判官决定不让他们保留的那些，他将拥有他们所有的记忆，这对他至关重要。那些回忆是他的珍宝，会在将来无数个漫漫长夜中陪伴他。
湖水终于映入眼帘，他们同时收住脚步。昨天，崔斯坦的确没怎么想过这个湖。他更担心苏珊娜，担心她一旦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个恶鬼的身份，会非常难过，担心她觉得那个恶鬼是杰克其实只是想象，担心他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了。
崔斯坦可谓大错特错。
现在，和迪伦一起回到这里，感觉更恐怖、更可怕。他早已见识过水下恶鬼对苏珊娜所造成的伤害，感觉到从湖水深处发动袭击的神秘怪物拥有不祥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他上次差点在这里失去迪伦，他内心的一切都在反对把她带回到这片开阔的水域之上。他向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迪伦和苏珊娜恐惧地盯着湖水，但脸上也带着坚定的决心。
然而，杰克看起来已经吓得浑身颤抖。
“苏珊娜。”崔斯坦低声说道。
他和杰克交情浅，无法使他平静下来。他很确定自己可以把他弄上船，但是如果杰克情绪激动，让目前平滑如镜的水面骤起波澜，那他们很快就会落水。
崔斯坦抬头看着天空，浅灰色的天空拒绝透露秘密。也许它会对杰克的恐惧做出反应，也许不会。
苏珊娜转过身来看着崔斯坦，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杰克。忧虑和同情同时笼罩着她的脸，她伸手去抚摸自己所引渡的灵魂。
“嘿。”她说，“不会有事的。我们两个人会保护你的安全。我们一定可以安全过湖，我保证。”
话一出口，她就不禁秀眉紧蹙，崔斯坦也是如此。她也曾答应过杰克会带他穿越真正的荒原，结果几乎以灾难告终。
然而，杰克惊慌失措，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我做不到。”他嘟囔着说，“我做不到。”
他哆嗦得厉害，崔斯坦都能看出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
“你可以做到。”苏珊娜紧紧抓住他的手，“我把你和我绑在一起，怎么样？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连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崔斯坦认为杰克并没有真的听到她的话，但他转向他的摆渡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绑在一起？”
“用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苏珊娜说。
崔斯坦也打算用绳子把他和迪伦拴在一起，但他在船屋里只见过一根绳子，看着杰克，他意识到这是唯一让他上船的方法，毕竟他们不能逼得他太紧，那样可能会让他崩溃。他当了几天恶鬼，天知道这给他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可以动身了吗？”崔斯坦建议道。
没有人反对，于是崔斯坦拉着迪伦的手开始下山。他迈出一步又一步，他的身体并不情愿，他只能提醒自己是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只要她越过分界线，她就安全了。
而同样的旅程将带他走向他不得不忍受的厄运。
“船竟然在外面。”迪伦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荒原总是自动复位的，所以船不是每次都会回到棚里去吗？”
“是的。”崔斯坦回答，“但我们仍然在同一片荒原上。我和苏珊娜昨天就是把船留在了这里。”
昨天，那个怪物撞击船底，当时船没漏，至少没有破很大的洞，但他们今天还要继续用这条船，而且会有更多的人坐船。崔斯坦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希望小船撑得住。船只有一条，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绕着湖走。
“我们把这事办完吧。”苏珊娜咕哝着说。崔斯坦注意到她脸色苍白，不停地瞟着杰克，这会儿，他们到了水边，杰克正在惊恐万分地望着湖水。
“你们都上船。”崔斯坦提议，“我把船推进湖里。”
苏珊娜很快就把一根绳子系在自己的腰上，然后用同一根绳子绑住了杰克。剩下的绳子还够绑住迪伦，苏珊娜一言不发地把它递给她，但崔斯坦摇了摇头。如果杰克和苏珊娜掉下水，他可不想迪伦也被拖下去，他会亲自照顾她。
“上船吧。”他重复道。
现在船上多坐了两个人，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将这艘小船推到水上就更难了，但苏珊娜需要待在船上安慰杰克，而崔斯坦根本不可能让迪伦下水。他用力推，后背和肩膀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小船被推动，慢慢地滑向拍打着的浪花。
船进入水中，崔斯坦只得涉水而行，水淹到了他的膝盖，他才跳进船中，还把水溅到了船里其他几个人身上。
“对不起。”他说，但没有人回应，每个人都太紧张了。
崔斯坦拿起桨，叹了口气，然后向前划行。他一直密切注视船身上有裂缝的木板，但似乎没有水渗出来，至少没有沉船的危险。天气也不算太差，迪伦显然很紧张，而杰克只想保持冷静。水面一直都很平静，怪物们待在属于它们的水下。
崔斯坦不停地划桨，把船带到了湖中央，然后向对岸划去。
速度太快，而且这一路也太顺利了。虽然崔斯坦非常想把迪伦带到安全的地方，但他在一定程度上也盼着出点事，希望有什么不好的事降临到他们身上，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放弃尝试，回到他们刚刚离开的安全屋。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和迪伦多待一会儿。
船在离岸边一两米远的地方撞上了一个沙洲，他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崔斯坦下了船，扶着迪伦爬了出来。还没等崔斯坦回过头来帮杰克，他就自己跳到石滩上了，苏珊娜在他身边蹒跚而行。
“来吧，杰克。”她到达岸边时说，“我们进去。”
杰克没有犹豫，跟着苏珊娜进了安全屋。苏珊娜意味深长地看了崔斯坦一眼，随后关上了门。他意识到她这是在给他们两个各自一点时间，与他们的灵魂一起度过这最后偷来的几分钟。
崔斯坦转向迪伦，向她张开双臂。“过来。”他低声说。
就这样，结束了。明天，崔斯坦会把迪伦送到分界线。她走过分界线，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崔斯坦带着迪伦一起坐在鹅卵石上，允许自己享受拥抱她的快乐。和她在一起，感受她的呼吸，让她纤细的头发拂过他的脸。这段记忆必须陪伴他一生。无尽的一生。
仿佛在嘲笑他和他的痛苦，当他们坐在岸边的时候，太阳冲破了云层，照耀着他们，在湖面上投下了无数点点亮光。
“他们不进来吗？”杰克透过安全屋的一扇窗户向崔斯坦和迪伦相拥而坐的方向望去，“外面安全吗？”
“暂时不会有问题。”苏珊娜说，“现在才是午后。”
“但是他们在这里更安全。”
苏珊娜耸耸肩：“是吧，不过……”
“不过？”
她盯着他看，盼着眼泪能多支撑一会儿再往下滑。如果她现在就哭哭啼啼，那这个夜晚就太漫长了。
“距离目的地不远了。明天，我和崔斯坦一起把你们送到分界线，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过去了。”她吞了吞口水，“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了面了。你知道的，我觉得应该……”她耸耸肩。
“给他们一点私密空间。”杰克总结道。
“给我们所有人一点私密空间。”该死，眼泪就是不肯留在眼眶里，“我们也要告别了，我不想他们打扰。”
杰克笑了笑。直到他们一起被困在真正荒原上的安全屋里，经过了无数天小心翼翼的相处，苏珊娜才在他的脸上看到那种缓慢而温暖的笑容。他们维持着微妙的和平状态，彼此不再争吵，就这样，日复一日，他们建立了一种牢固的友谊，任何距离都无法打破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纽带。
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杰克了。
他穿过房间走到她跟前，把她搂在怀里，苏珊娜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她紧紧地搂着他，感觉他的胳膊牢牢地搂着她的腰。他们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半跪半坐在石头地面上。苏珊娜的腿传来一阵剧痛，但她没有理会，不愿松开他。
“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走。”杰克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嘟囔着。
“不会有事的。”苏珊娜安慰他说，“你不需要害怕。”
杰克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下头，凝视着苏珊娜。
“我不是因为害怕！”他告诉她，“我希望你来，是因为我希望你来！”
虽然他说得不清不楚，但苏珊娜明白他的意思。这话虽然乱七八糟，但对她却意义重大。
“我知道。”她回答，“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苏珊娜曾无数次站在分界线的前面，几乎每次都希望自己能迈出这一步，看看分界线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是她想过去，不为别的，只为和杰克在一起。如果分界线另一边只有一间像这样的小屋，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人，苏珊娜也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会很幸福。
“我想和你在一起。”杰克说，“但我太害怕再次成为那样的怪物。”他给了她一个叫人心碎的悲伤微笑，“我是一个懦夫。”
“不，你不是。”她不同意，“反正我也不会让你留下来，这里太危险了。如果你再出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一时心血来潮才加上了最后一句，对杰克牵动了一下嘴角，这么做起作用了：杰克大笑起来。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他说。
“的确如此。”这是一个保守的说法。
“你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杰克对着苏珊娜的头顶喃喃地问出这个问题，他的语气很轻，几乎像是在开玩笑，但话里的某些东西却让苏珊娜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仔细打量着他。
“你是认真的吗？”
令她吃惊的是，杰克脸红了，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杰克？”她催促道，“我是说真的，你是很认真地问那个问题吗？看着我，杰克。”
他似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回过头来面对她，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苏珊娜看到他脸上的脆弱和真正的恐惧，只觉得喘不上气。
“杰克！”她低声说。
他咬紧牙关，但仍然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当然会记得你！只有你对我最重要，杰克。你是唯一真正了解我、关心我的人。我最在乎的人只有你。”
杰克的脸变红了，他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清楚他不喜欢煽情。她难过地笑了笑，转身走开，想让他从紧张的气氛中解脱出来，但杰克紧紧抓住她不放。
“我不后悔。”他粗声粗气地说，“关于所发生的一切，我不后悔，因为我遇见了你。”
苏珊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里却噙满了泪水。
“你不知道这对我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你不可能知道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胸闷的感觉，“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她对他笑了笑，“你会忘记我吗？”
“别傻了！”
“那不要说了！”
“好吧，好吧。”他把她拉进怀里，这样他就可以在她耳边低语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你是……特别的。”他动了动她握住的双肩，他背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苏珊娜知道他不自在。“我从不谈论感情，从小就不谈。甚至和我妈妈也不行。”他悲伤地沉默良久，“我希望我可以，但现在太晚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对所发生的一切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认识了你，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苏珊娜闭上眼睛，让自己享受这一刻。杰克松开手时，她却只想抓住他不放，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抽身，露出一抹微笑。
“你可以告诉你妈妈你的感受，让她知道你爱她。”她告诉他，“总有一天，她会和你重聚。”
“是的。”杰克点点头，脸上流露出孩子般的渴望。然而，悲伤很快取而代之。“不过，我见不到你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不。”苏珊娜轻声答，“不会的。”
安全屋既没有床也没有沙发，杰克把苏珊娜从地上扶起来，走到远端角落里的一张旧地毯上。地毯都褪色了，但很厚，看上去还算舒服。
“来吧。”他说着坐了下来，然后枕在一只胳膊肘上，“再来一次，回忆一下从前的时光。”
苏珊娜微笑着和他一起躺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听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分界线就在那里，它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虚无缥缈，却比钢铁金库门更有效地把苏珊娜隔绝在外。
杰克站在她旁边，一动也不动。
“过去吧。”她说，“你只需要迈出一步就可以了。”
“你以后怎么办？”
“我会继续生活。”引渡下一个灵魂，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现在她已经尝到了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的滋味，这种无休止的循环只会让她更加难以忍受。“走吧，杰克。跨过一步就行了。”
他迈步走了起来，没再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也没再触碰她。他走了。他跨过了分界线。
苏珊娜看着他转过身来，他看不到她，她知道，他能看到的只有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路。
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杰克的注意，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而苏珊娜永远都看不到那东西是什么。他又走了起来。苏珊娜站在那里看着整个世界开始变白，她最后看到的是他的后脑勺，他就这样离开了她。
“再见，杰克。”她低声说。
她本可以大声喊叫，但他根本就听不见。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永远都是这样。当她的整个世界闪耀着耀眼的白光，她闭上了眼睛，任由孤独将她包围。
苏珊娜睁开眼，听到崔斯坦和迪伦悄悄走进安全屋。门外的光线很暗，恶鬼的咝咝声和哀嚎划破了天空，然后，崔斯坦把门紧紧地关上。
苏珊娜转过头，把脸埋进杰克的T恤里。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不想和杰克说话，她感觉到杰克也醒着。在那个梦之后，她真的做不到。那仅仅是她的想象，还是即将发生的事情？那是她的预感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荒原要这样对她，让她不再是从前的自己，给她看这些东西。她不喜欢这样。
她以为她梦中的杰克的过往已经够叫人痛苦的了。她现在知道了，未来更令人心碎。

Chapterr 25
安全屋里静悄悄的。苏珊娜和杰克无法入眠，但当迪伦和崔斯坦伴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悄悄走进来，他们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迪伦和崔斯坦尽可能久地待在外面，享受着互相陪伴的时光，但恶鬼正在聚集。随着第一声恶鬼的嘶叫声响起，崔斯坦就急着拉迪伦站起来，催她进屋去。
杰克和苏珊娜没有生火，外面暮色渐浓，安全屋里一片漆黑。迪伦倒是很高兴这样，因为她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在外面，她可以暂时忘记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是在这里，和另一个摆渡人及灵魂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无可逃避。
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哭，会尖叫，甚至会呕吐。
她强迫自己跟在崔斯坦后面，来到一个靠墙的地方，尽可能地远离另外两个人，但其实也不是很远。没有床可躺，除了石头地板什么也没有，但崔斯坦还是拉着她躺了下来。他暂时松开她，把自己的套头衫脱下来铺在地上，权当是个简易小床。
这很不舒服，但崔斯坦要求迪伦躺下，不过主要是躺在他身上。坚硬的地板仍然硌着她的臀部，但抱怨毫无意义。毕竟这并不重要。她试着放松，过了一会儿，崔斯坦开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试图把这种感觉铭记在心。
“迪伦。”他低声说道，“过来。”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我在这里。”
“不是。”他拉了拉她，催她抬高一点，“这里。”
“崔斯坦！”她压低嗓音厉声道。片刻后，他的唇找到了她的唇。这是真的吗？他想现在吻她，而杰克和苏珊娜就在几英尺之外？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外面，他那时怎么不吻她？
迪伦的脸颊火辣辣的，但她不打算拉开和崔斯坦之间的距离，这是她最后一次像这样亲吻崔斯坦的机会，黑暗的安全屋给了她一丝隐私。她费劲地支撑起身体，好让自己能靠得更近一些，她回吻了他。
这是她最后一次拥有他了，这个想法像炮弹一样穿透了迪伦的身体，让这个吻变得绝望生涩。
“嘿。”崔斯坦拉开距离，“嘿，没关系。”
迪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但当崔斯坦的拇指抚平她的脸颊时，她感觉到他擦去了她的泪水。
“崔斯坦，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抱着她。
“你没有实现诺言。”她小声对他说。
“什么？”这话随着崔斯坦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
“你的诺言呀。”她努力牵牵嘴角，挤出一个微笑，“你好像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穿过分界线的，还记得吗？”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崔斯坦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明白了。不过，他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笑，他的肌肉反而绷得紧紧的。
“不。”他说，“那不是谎言，甚至不是玩笑。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崔斯坦……”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揭开旧伤疤，她只是想找个话题熬过这一刻。
“明天到了分界线，我会很开心。”他告诉她，“因为我知道你安全了。没有什么能碰你，没有什么能伤害你，永远都不能。”
迪伦试图让他安静下来，想继续吻他，因为她受不了听这些，但崔斯坦还没说完。
“以后每次我把其他灵魂送到分界线上，我都会尽可能站得近一些，我会伸出手，想象我能触摸到你。如果你能体会到有手指拂过的莫名感觉，你要知道那是我，我就在那里。”
“崔斯坦。”不管迪伦多么努力地吞口水，她能说出来的只有这三个字。她该怎么走过分界线呢？明明知道崔斯坦不能一起过去，她怎么能走过去呢？“我不能，崔斯坦。我做不到。”
“不，你可以的。”他低声说，“因为我会在你身边，陪你一直走到无法再往前走。”
一直走到无法再往前走。迪伦不清楚她怎么能有勇气走出最后一步。
但是现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为此担心是没有意义的。明天挑战来了，迪伦再去面对。在那之前……
“吻我。”她喃喃地说，“求你了，崔斯坦，吻我。”

Chapterr 26
他们又一次来到了分界线。道路上的那个地方闪烁着微光，他们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着。像是有一团热气飘浮在空中，虽然天很凉。
他们四个人并排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崔斯坦认为他们可能会在那里站一整天，直到恶鬼的出现最终迫使他们采取行动。
他抓住迪伦的手，但没有看她。如果他看了，想必他会恳求她留下来。他们可以在这片荒原上过得很快乐……可总有一天他一个不留神，就会有恶鬼把她从他身边抓走。
于是他站在那里，盯着分界线，等待着。
“就是这里了。”苏珊娜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我们该怎么办？”杰克问。
“只要走过去就可以了。”
杰克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向分界线走去。
“去吧，杰克。”苏珊娜催促道，“走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坚定，鼓舞人心。任何不认识她的人都听不出她语气中的绝望。但崔斯坦听得出，他知道杰克也听出来了。
崔斯坦更紧地拥抱着迪伦。这么做是不对的。不公平。如果他认为有用，他一定会诅咒控制这片荒原的力量，但他不敢。毕竟他做的任何事都可能对迪伦产生影响。
“你为什么认为你过不去？”杰克突然问道。
“因为我们不能。”苏珊娜回答。她听起来很恼火，崔斯坦和她认为的一样，因此也在竭力保持镇静。
“你试过吗？”杰克争论道。
“没有，不过那不重要，我们……”
“我尝试过。”崔斯坦突然说，“我试过，但我过不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迪伦在他身边轻声问道。
他低头看着她，给了她一个悲伤的微笑。
“啊。”她抬头看着他，满心的感情都写在了眼睛里，他知道她想起了那一刻。她以为他欺骗了她，对她撒谎，并且背叛了她。那时候她跪在他面前的地上，脸上全是痛苦和苦恼，虽然她近在咫尺，他却摸不到她。
现在，知道他曾试图和她一起跨过分界线，像他承诺的那样与她相守，她脸上浮现出了悲喜交加的表情。
“如果我可以，我会跟你一起过去。”他轻声对她说。
“你说过你以为摆渡人不可能去现实世界，但崔斯坦还是去了。”杰克提醒苏珊娜。
“我告诉过你了。”崔斯坦咆哮道，很气杰克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不希望他和迪伦在一起的最后时刻被一场愚蠢的争论毁掉，“我试过了。不行。”
“但那是在你来我们的世界之前。”杰克固执地说，“也许情况变了呢。”
“并没有。”
“但有这个可能。”
“并没有。”
“我们应该试试！”
“听着……”崔斯坦转向杰克，准备强迫他闭上嘴巴，但杰克已经展开了行动。他抓住苏珊娜的胳膊，猛地拉她转了一圈，接着向后把她推向分界线。
苏珊娜被拉得向后猛冲过去，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她伸出手，但杰克的力量太大，把她推到了崔斯坦够不到的地方。崔斯坦双眉紧蹙，等着她撞上那堵看不见的墙……但她没有。
苏珊娜径直穿了过去。
崔斯坦惊讶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他听到迪伦在他旁边重重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苏珊娜完全是被推过去的，她踉跄两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趴在地上转了一圈，从分界线的另一边凝视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崔斯坦看到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十分惊恐。
“杰克！杰克，你在哪儿？”她左看右看，目光扫过他们，却并没有看见他们。
“她看不见你。”崔斯坦告诉杰克，但这个灵魂早已明白了这一点。他大步向前冲去，随即跪在苏珊娜身边，扶她起来，掸去她身上的尘土。崔斯坦看着她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夹杂着惊讶的微笑。
迪伦和崔斯坦同时扭头看着彼此，他知道，他脸上的震惊肯定和她脸上的一样明显。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
他知道这不可能，但这样的事的的确确发生了。
杰克肯定是对的，他们曾经去过真实世界，所以现在应该可以跨越分界线。
迪伦朝他咧嘴一笑：“如果她能……”
“……我应该也能。”
他认为是这样的，他希望是这样。老天，他真希望这是真的。
杰克和苏珊娜大笑起来，他们那宽慰和幸福的声音在崔斯坦的耳边清晰地回荡，仿佛他们就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几乎隐形的屏障的另一边。“你准备好了吗？”他问迪伦。他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
“是的……我……”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和她的话截然相反，她咬着嘴唇，“崔斯坦，如果不行……”
“一定可以的。”
“但如果不行呢。”迪伦坚持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他的脸。“如果不行，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以后你送灵魂到分界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觉得有人在看你，那就是我在另一边，注视着你。”
崔斯坦的心深深地悸动着，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我也爱你。”他说，“但一定可以的。我知道。”他放开了她，仍然紧握着她的手，微笑着，“可以走了吗？”
迪伦点了点头。“一起过去？”她问道。
“一起过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想吻她，毕竟这是他们在荒原上的最后一刻，但她阻止了他，用手捂住他的嘴。
“等等。”她说，眼睛里充满了笑意，疑虑消失了，“去另一边吻我。”
“好吧。”他回答说，也回忆起了他们上次站在这里的情形，这一刻，太快乐了，不可以被过去的痛苦所影响。“那就走吧。”
她笑了，拉着他往前走。他们一同穿过了屏障，走出了荒原。
崔斯坦不能再等了，他用一只手把她拉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脖颈，手指滑进她的头发里。他闭上眼，找到了迪伦的唇。他感到她的手指紧紧揪着他的套头衫，她的手贴着他的身体两侧，在微微颤抖。她张开嘴唇，深情地亲吻他。他听见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他把她抱得更紧，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呼吸急促。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温暖、她的温柔。他觉得她的胆子更大了，踮起脚尖，更紧地靠在他身上，她的手从他身侧抬起，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捧着他的脸。他模仿着她的动作，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滑下来，捧起她的下巴……
“欢迎。”
听到这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从空中飘来，崔斯坦猛地抽离开，竟然有人在分界线的另一边等着他们。
他紧张起来，以为眼前这个生物也是一个审判官。他等待着自己的身体被锁住，被剥夺对自身的控制权，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萨利！”迪伦在他旁边说。然后，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是萨利吧？”
“是我。”那个生物低下头。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崔斯坦发现他一点也不像审判官。如果审判官是由黑暗构成的，散发出恐怖的气息，那他则可以让人体会到光明和温暖。他并没有披斗篷，但除了那双热情的金色眼睛，他的脸一团模糊。他有五官，只是看不清楚。崔斯坦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看他的脸，也无法分辨他的鼻子是球状的还是刀刃状的，嘴巴是宽还是窄。崔斯坦越看就觉得眼睛越疼，所以他强迫眼睛放松，让一切都保持模糊的状态，不去对焦。
“你回来了，迪伦·麦肯齐。”崔斯坦感觉这个叫萨利的生物正在打量他们四个人。“这件事太古怪了。”他说。
这话在崔斯坦听来可不太妙。
“你打算阻止我们吗？”他问道。
“不。”他像是在笑，奇怪的脸上掠过一丝迷惑，“我是来欢迎你们的。”他低下了头，“欢迎回家，迪伦，杰克，崔斯坦，苏珊娜。”
欢迎回家。这话在崔斯坦耳边回响，他几乎不敢相信。
“请跟我来。”萨利走到一边，一扇金属门显现出来。门是关着的，但门柱两边都没有栅栏，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走动。崔斯坦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萨利，有些不太明白，但迪伦走了起来。
在所有人当中，她是唯一有这方面经验的人，而她似乎并不害怕。崔斯坦飞快地追上她，跟在萨利后面，身后的泥土地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由此可见，苏珊娜和杰克也跟了上来。萨利走到门口时，门猛地打开了，崔斯坦吃惊地停了下来。
这就像萨利在世界上挖了一个洞。那扇门所在之处现在出现了一扇窗，而窗内是另一个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他听到杰克倒抽了一口气。
迪伦拉着崔斯坦的手，他扭头看着她，只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她说。
迪伦走过那个美丽且散发着光芒的生物，把崔斯坦带进了他所见过的最奇怪的房间。他无论往哪里看，都能看到墙壁在变化、扩大，很多角落显现出来，还多出了很多摆满书架的隐秘处和走廊。
“这里是记录室。”迪伦说。
杰克和苏珊娜敬畏地四处张望，但崔斯坦的眼里只有迪伦。
“我的记录。”他说。迪伦上次回来找他的时候，把记录室的事都告诉了他。
她轻轻地笑了笑，望着那个跟着他们进来的生物说道：“你能带他去看吗？”
崔斯坦原本担心这个生物会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感觉不到萨利有任何威胁。相反，他似乎很高兴，他散发出的温暖让崔斯坦觉得，他看到他和苏珊娜，就像看到迪伦和杰克一样开心。
“什么记录？”苏珊娜问，她的好奇心被激起了。
“你会看到的。”迪伦说。她拉着崔斯坦跟在萨利后面，来到一张华丽的雕花木桌前。桌上放着一本褪了色的绿色皮面书，书页上镀了一层金，边角显得破旧、柔软，仿佛曾有无数双手掀开书皮，翻看内页。
崔斯坦想伸手打开封面，看看里面的内容，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想逃离。
迪伦采取了主动，随意翻开了一页。页面上用很小的字体写着一串名字。那都是崔斯坦负责引渡过的灵魂。
“我引渡的灵魂。”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看到他们都被记录下来，真是难以置信。竟然有这么多。其中有他拯救的，也有他丢失的。
他可以看到，那一页上有两个条目被划掉了，墨水字迹太粗，那里的名字几乎都变模糊了。
“你应该感到骄傲。”迪伦告诉他，“看这里有多少人，都是多亏了你才能得以新生。”她笑了，“你现在完成了使命，终于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你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活下去。”
崔斯坦嘘出一口气，仍然不敢相信。他瞥了一眼记录册，又看了看那些划掉的名字：“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我应得的。”
迪伦抬起一只手，手指滑过名单，直到她看到其中一个名字，那个灵魂仍然在荒原上游荡，变成了一个没有头脑、充满仇恨的怪物。
“这当然是你应得的。”她说。
“那些灵魂呢？”他低声说，“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对他们来说还不算太晚。”迪伦提醒他，“我们现在知道了，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先弄清楚他们是谁，再去找他们的亲人，然后，我们就让他们的亲人知道。”她的目光转向杰克，杰克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半注意力集中在迪伦身上，另一半注意力在苏珊娜身上，而苏珊娜正神情复杂地盯着那本记录册。崔斯坦也有同样的感受：为写在册子里的名字而扬扬得意，为被划掉的名字而羞愧万分。
“让他们的亲人知道什么？”崔斯坦问道。
迪伦朝他咧嘴一笑，“让他们知道他们所爱之人的灵魂并没有真正消失，还可以被拯救回来。”她的目光也转向了苏珊娜，“如果他们愿意为之献出自己的灵魂，那么就可以把所爱之人救回来。”
崔斯坦凝视着她，骄傲溢满了他的胸膛，一种新的使命感从他的心里升起。
“我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迪伦继续说，“没有人真正消失，他们只是在等待有人去拯救他们。”
“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崔斯坦边说边捧起她的脸颊，“我爱你的同情心，爱你的力量，爱你坚持做正确事情的决心。”
听到这样的赞美，迪伦脸红了，尴尬地别开目光，但片刻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崔斯坦的身上。“我希望如此。”她说，“现在我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了！”
“相信我。”崔斯坦一边喃喃地说，一边靠得更近，“就算海枯石烂，我们也再不分开。”
崔斯坦吻上她的唇，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尾声
伊莱扎站在门前，她上了年纪，身体有些佝偻，手指患有关节炎，这种病犹如她身体里无法摆脱的幽灵，是她思想建造的一座监狱。她那头稀疏的头发绵软无力地垂在肩头，脸上的皮肤都已松弛，下巴处的皮肤都垂到了脖子处。她身上的一切都已厌倦和疲惫，只有她的双眸依然明亮和警惕，也闪动着恐惧。
伊莱扎站在门前，吓得魂不附体。
她知道她并不孤单。无数灵魂来找她，想了解这个地方的秘密，想知道如何返回人间。这么问的灵魂不计其数，但有勇气这么做、有勇气推开这扇门的，却连一个都没有。后来，一个很害怕却很勇敢的小姑娘找到了勇气，为了她心爱的人，甘愿冒魂飞魄散的危险。
和那个姑娘一比，伊莱扎觉得自己就像个胆小鬼。
所以，她来到了这里。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她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去抓门把手。她在自己的心灵之眼中召唤出了回忆，她始终铭记在心的回忆。她的丈夫变成了邪恶的怪物，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他了。她认命了，放弃了他。不过她现在不会了，因为她知道有四个年轻人带来了新的消息。现在机会来了，她绝对会抓住。
她握住圆形把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扭动了把手。
伊莱扎以为把手会纹丝不动，她以为自己将遇到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会遇到一把她永远也打不开的锁。她真的认为自己要在这里站上几个钟头，寻找勇气和信念，直到她完全确信自己真的想这么做。
但她只是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