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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3：梦川璃歌（下）
作者：瞌睡鱼游走
内容简介
 一部写透了人与妖，情与欲的纯正志怪小说！讲述北宋繁华盛世下的妖怪奇闻文字典雅婉转、细腻妖娆，看似写怪力乱神，实则以鬼魅写人心。剥开妖怪的七情六欲，窥破人心的光怪陆离！ 真正区别于日本妖怪文化，扛起中国风妖怪小说大旗！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原创十几种形色各异的妖怪形象，以精巧的布局、细腻的笔触，勾画出一个人妖并存的世界。比《山海经》更瑰丽磅礴，比《聊斋志异》更直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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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息烽烟
	鱼姬的故事说到这里，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在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又斟了一杯酒水，拾起杯子走到栏边朝天一倾，一阵细密的雨丝就悄然而至，将夏夜的暑热一扫而空。鱼馆中的众人方才从刚才的故事里回过神来。
	龙涯鼓掌叹道：“果然精彩。”
	明颜倒是没有听懂其中的关隘，不解地问道：“这位帝女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能说动钺帝出兵呢？若是钺帝按兵不动，岂不……”
	魇璃笑了笑：“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知道一个道理，狼终是要吃肉的，就算它装狗装得多像，它都无法遏制自己的本性。居高位者多多少少是有些狼性的，就算上面还压着更恐怖的东西，也不可能完全断绝对于利益的渴望。何况这利益原本就与他休戚相关，他差的只是一个机会，以及一个足以信任的盟友。”
	龙涯言道：“帝女当初执意从风郡救出的小皇子铘，就是梦川纳给忘渊的投名状。” 鱼姬微微点头：“其实天道仅存的三部都需要借一场战争，来结束当时各自的困境。风郡想独大，梦川想崛起，而忘渊期盼的是自保。何况各自阵营内部的权力争斗也需要一个释放口，由此达到一个可以长期稳定的新格局。人总说‘英雄造时势’，抑或是‘时势造英雄’，其实这两个说法都没错，只不过是个人观棋，能看穿眼前之局的不算聪明人，而能窥见未现的局势，方才是聪明人。然而能与天对赌者，又在聪明人之上了。”
	明颜似懂非懂地愣了片刻，继续追问道：“那么这场仗真的打起来了吗？”
	鹰隼微微侧首，沉声言道：“是的，这一战避无可避。”
	蛮乌城
	且说魇暝等人还未赶上大军，梦川大军已然越过天柱的界限，直逼风郡外疆边境上一处唤作蛮乌城的所在。那蛮乌城距天柱百里，虽只是一方土堡，但因循地利却是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地，又有若干掩体连绵数百里，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时至正午，梦川大营中军的瞭望车上已然立了一个少年。
	只见身高七尺，唇红齿白凤眼羽眉，俊美之余眉眼之中另带几分张扬之气，一对紫金双歧长角在头顶熠熠生辉。三叉银纱冠，插一对雪白的长翎，只因紫金角光彩夺目，而晕染得纱冠长翎一片亮紫。着一身雪甲，嵌一条蟒纹玉带。怀抱紫金锏，腰插几面调军遣将的令旗，殷红的披风就和他身后那面赤色“桀”字旗一般随风张扬。
	此人正是梦川二皇子魇桀。
	魇桀借着及目镜打量蛮乌城许久，见城头旗帜昭彰，乃是一个 “翔”字旗，心想风郡主帅何时由太子时羁变成了老四时翔？不过也无所谓，他只想借风郡军力削减北冥大营势力，对手是谁皆不在他考量之内。只需要使得北冥大营有所折损，最好是士气低落，就算败给时翔，他也有南川大营的兵力可挽回战局，到那时父皇自然也不会怪罪，而大皇兄的势力也必然大受打击。
	想到此处，魇桀嘴角露出一丝阴翳的笑容，挥舞手中锦旗，着三千轻骑兵、三千战车出战。
	蛮乌城城头上的风郡主帅时翔以及目镜窥视梦川阵营，见得帅旗下的魇桀也是奇怪，本以为来人乃是惯于征战的梦川大皇子魇暝，不想却是这么个少年。他既有心借战事将时羁取而代之，自然是有备而来。见梦川阵营一开，奔出数千轻骑兵来，吃惊之余也是喜上眉梢，寻思莫非是天要助我建功？于是一面以五百铁甲战象迎战，一面调集五千弓箭手在蛮乌城上接应。
	那些战象皆是身高四丈的庞然大物，腿如殿柱，数丈长的长牙利如斩刀，皮糙肉厚且身披锥子甲，刀枪箭矢皆不入。三千战车既无法阻挡战象的骁勇，又无法快速应对，几个回合下来，出战战车被战象踩作木碎，驾车的军士几乎全军覆没。
	梦川的轻骑兵虽行动迅捷，但对上如此凶蛮之物也是束手无策。那些长鼻挥出均有千钧之力，稍有擦挂也势必是皮开肉绽筋断骨折。更何况战象凶猛，一路冲撞践踏，早把三千轻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再加上蛮乌城上箭雨如织，于战象无损，对轻甲的骑兵却是极端要命的杀招！虽然骑兵们倾尽全力以死相搏，却无力回天，半日下来尽数覆灭！时翔虽想乘胜追击，但见梦川阵营中既无辅佐，又无后援，任凭出战的军士死伤殆尽也未有任何动作，恐是梦川诱敌之计，眼见日暮西垂，便鸣金收兵。风郡的战象除了倒毙的数十头象尸外，尽数回归风郡阵营。
	魇暝虽日夜兼程，赶到之时只见蛮乌城下已是一片狼藉，有风过处带起一股浓浓血腥。可怜数千男儿还未建得功业，就被一干蛮兽飞翎结
	 
	果了性命！
	魇桀见得魇暝与一干亲兵赶来，倒是有些吃惊，他本以为魇暝此刻尚在赤邺疲于奔命，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拿北冥大营开刀，不想战事一起，魇暝便到了此处。而今见得魇暝乘怒而来，也不免慌起神来。
	魇暝一向爱惜营中将士性命，而今见得首次交战梦川三千轻骑、三千战车便死伤殆尽，三军士气颓靡，自然甚是气恼，上来就是重重一拳落在魇桀脸上：“你肆意挑起战事之事本座姑且不提，北冥将士虽非你麾下，但也是我梦川子民，便是你有何等盘算，也不该拿他们的性命来儿戏！”而后冷声喝道，“左右，且将二皇子押下！”
	大帐之内魇暝、魇桀双方亲兵数量相若，此刻早一个个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魇桀不防备魇暝会突然动手，自不曾避了开去。一拳下来顿时觉得口鼻麻胀，吃痛在口边一抹，只见一片殷红之色，自不免心头火气想和魇暝拼个你死我活，却忽然想起临行前璐王的叮嘱来，于是按住身后随从的兵刃懒懒笑道：“皇兄真会说笑，皇弟敲响龙鸣鼓也是怕皇兄失利，有意分散风郡注意，为何皇兄脱险而归反倒怪起皇弟来……何况战场之上，自然有死有伤，那些骑兵为国战死，从重抚恤犒赏便是，怎生连这个也拿来说事？看来皇兄对皇弟的误会不小啊。只是而今大敌当前，咱两兄弟还同室操戈，这……合适吗？”
	魇暝气得浑身发抖，乾指斥道：“也罢，而今战事告急，本座且不与你一般见识，他日班师回朝，父皇面前，本座自然要为屈死的将士讨个公道！本座既回，你也该将北冥大营兵符交还了。”
	魇桀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四寸长的青铜鱼符来递到魇暝眼前晃了晃：“兵符在此，皇弟也乐于交还皇兄，省得再生误会。” 魇暝取回兵符，冷眼白了魇桀一眼，牙缝里蹦出一个“滚”字。
	魇桀打了个哈哈，转身离开主帅大帐。他已然遂了心愿，心想便是魇暝回来，也势必无法挽回如此低落的士气，无谓再做纠缠。此处乃是北冥大营，十万军士皆是他的人，若是激怒了魇暝火拼起来，反而自己会吃亏。此时理当退出，等南川大营重兵到了再作打算。
	魇桀离了大帐，却见帐后魇暝几名亲随正守着一只精钢兽笼，只是幕围低垂，寒气森森，也不知道其中关了什么猛兽。魇桀暗自留心，就在左近看看，见那些个亲兵看得严实也就离了开去，寻思皇叔暂领的南川大营兵马应有三日行程才到，于是跨上坐骑金毛犼奔梦川方向而去。
	魇暝看着魇桀离去，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刚才故意摆出那副架势就想趁魇桀心慌意乱之际收回兵符，以免与他再做纠缠贻误战机。这蛮乌城下至天柱之间皆是一马平川，又属风郡属地，而今即将入夜，倘若风郡趁夜偷营，只怕在这毫无屏障之地北冥大营会再受损失。而今取回兵符，就得趁夜将大军调离此地，免得再受损失。
	魇暝打定主意，火速换上平日军中穿戴，而后下令换下“桀”字旗，重立北冥大旗。将士见得主帅回营，先前的哀伤颓靡消散不少。
	魇暝身边的亲随将领也各自回归本职，就大帐之中听凭魇暝调遣。
	随后大军自后开始拔营，唯独是阵前的营帐皆弃在原地不动，以免被风郡看出端倪。先是虎贲营残余战车押送投石车、冲城车等行动迟缓的队伍先行撤离，继而是前军先锋营掩护后军工兵紧随，步兵、骑兵、弓箭手等中军呈连续方阵押后，数万大军趁着夜色悄悄起行。唯独是魇暝亲率六千银甲重骑并三千弓箭轻骑留守殿后，且命骑兵们策马在营内来回奔走，尽可能闹出大的动静来。
	蛮乌城上的时翔首战告捷本有乘夜偷营之意，不料却见得梦川阵营帅旗易帜，心想行军打仗哪里会如此儿戏，自是不免泛起了嘀咕。再加上见营帐之中灯火通明，而阵营之内也随处可见篝火闪现，人影幢幢，看上去似乎比之战前还要士气高涨。
	尤其是见得帅旗之下督军的魇暝，就连时翔也不由地暗自惊叹。只见魇暝跨骑一头浑身莹白的麒麟神兽，头顶三叉赤金冠猩红长翎，身披锁子银甲，足蹬流云鹰爪靴，银白色的披风在夜色之中尤为瞩目，虽然没了传说中那一对银光夺目的双岐灵角，但一眼望去尽是王者风范。
	时翔见得此景，心想梦川大皇子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连那不可一世的时羁也会折在他手上。而今看来魇暝一到，梦川士气大振，此刻再贸然前去，自然是讨不了好处，如此一来唯有暂时作罢。
	魇暝一直以及目镜远窥蛮乌城，直到四更天也未见异动，心知对方已然中计，不敢趁夜前来。且算算时间，大军已然过了天柱进入梦川外疆，总算是安全无虞了，他方才跨上坐骑吹雪麒领兵撤离。除留下一小队轻骑兵做探子，就地隐藏侦查军情随时汇报外，魇暝带领其余骑兵连夜追上大军，之后再继续前行至梦川外疆边境的龙隐泽扎营，再作图谋。
	回想这一夜之间退军两百里有余，可以说是他统兵以来从未有过之事。所幸北冥大营上下齐心，总算未损士气。而今背靠蓄水五十里的龙隐泽，就等同于拥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就算万不得已，也可御水而战，远比陷在那蛮乌城下安全。
	却说那时翔次日清晨登上城头，却见对面的梦川大营变得异常寂寥，也不由得奇怪。于是派出探子一探究竟，才发现早已人去营空。听得探子回报，时翔不由得暗叫失策，心想只怪自己过于多疑，居然被那魇暝蒙混过去，而今想必梦川大军已经退出风郡地界，蛮乌城的地利顿时化为泡影。此番他擂鼓应战，身边带了二十万精兵，在入得梦川大军留下的空营中巡视之后发现，原来对方军力似乎悬殊过半，也难怪对方一夜之间调走大军。想那梦川主动挑起战事，却只带十万兵马前来，且阵前易帜，说不得是起了内讧。倘若早知虚实，昨日就应当倾巢而出，二十万对十万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而今战机一失，又得再作考量，说来说去也是自己过于小心了。
	 
	而后转念一想，又寻思梦川首战大败，加上退军逃逸，只怕早无士气，倘若乘胜追击，倒不失为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于是暂留两万兵马镇守蛮乌城，其余十八万兵马尽数列队出城，以一千战象偕同三千战车打头阵，辅以重骑兵及弓箭手，结成若干方阵，就如同一层又一层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一般，朝梦川方向缓缓行进。
	魇暝留下的探子早已飞马奔龙隐泽而去，将所探讯息皆属报予魇暝。
	魇暝心中早有计较，心想北冥大营总共三十万兵马，除了应付风郡的十万精兵之外，其余二十万分别驻扎在梦川外疆与忘渊、赤邺两地交界之处。驻守在梦川与忘渊交界之处的十万大军，要应对忘渊可能的举动，这一支固然是动不得。而守在赤邺边界的十万大军也得提防着风郡调兵绕赤邺国境前来进犯，自然也不可多调，顶多挪移三万过来增援，虽来此之前已着人取调令牌连夜赶去，算算时间也得一两日才到。来时路上虽见得璐王押着十万南川大营兵马，但魇桀既有心拖垮北冥大营，自然是一路慢行，少不得还要从中作梗，拖个两三天才到。除非是风郡兵马越过龙隐泽与他们狭路相逢了，才会加入战团，故而那一支目前也指望不上多少。只是龙隐泽万万丢不得，虽说为了避免当初赤邺沙幕一战的惨况再度发生，天道诸部早已有约在先，不再以金木水火土风之强大破坏力相斗，但而今只怕风郡临阵毁约，祭起御风法器席卷六部戮原。有龙隐泽在前，自然可以防着这一手。若是让风郡大军越过龙隐泽，此后的数千里外疆多是平原，而少丘陵河流，对梦川大军倒是颇为不利。只希望回国之时遣人递上的折子可获得父皇批下，下旨命魇桀的南川大营火速增援。有圣旨在，魇桀也不敢拖延，只是圣旨下到南川大营，路上也需要一两天。这等算来几日内终始少不得死守龙隐泽，硬碰硬地与风郡斗上一场，当下招来诸将细细部署。
	风郡的军队越过天柱界限之后很明显地放慢步伐，那集结成阵的兵马拉开一字战线，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钢铁梳子，朝着龙隐泽而来。行军激起地面沙尘滚滚，战象的脚步声和战车的轱辘声响彻大地！
<h3>
	．龙隐战</h3>
	两军相距十里，时翔登上瞭望车以及目镜远眺梦川阵营，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一字排开，最前头的是一排精钢高盾，高盾之上露出一层又一层密集的长矛。时翔不由得冷冷一笑，心想精钢高盾虽坚固，又岂能敌过战象的连番冲撞？常听人说这梦川大皇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螳臂当车的行为来。他连夜退兵是因为兵力不足，这会儿定是故布疑阵，想迷惑自己不敢贸然进犯，从而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十八万对上不足十万，又是在这样的平原作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昨日已然上了他的当，今个岂可再重蹈覆辙？而今不乘此时机将眼前的梦川军队一举歼灭，还更待何时。
	时翔打定主意，于阵前调集一千战象组成锥形阵为先头部队，三里之后接五万重装骑兵，并三万弓箭手接应。只待战象的锥形阵撞破梦川的精钢高盾，骑兵便可攻入梦川阵营大肆杀戮。
	只听得一阵响彻天际的号角声，风郡的战象已然尖啸狂奔，朝梦川阵营飞奔而来。密集而沉实的脚步踏得地面微微颤抖，激起的沙尘将战象组成的锥形阵隐在一片昏黄之中，只余下奔在最前方的那头最为庞大的头象，其几丈长的巨齿弯曲突兀，真要被这群蛮兽撞上，别说是精钢高盾，就算是石头山只怕也会被撞个粉碎！
	眼见象群距梦川阵营不到三里，梦川的高盾阵蓦然露出十数个缺口，数百只身长五尺，而身高却不到三尺的花斑兽汇成十数条洪流飞奔而出，只见四肢修长，身形似猫般轻盈，背脊上清一色的金色鬃毛随风
	起舞，四爪腾空在地上一沾即走，行动快如闪电！
	时翔远远见得梦川阵营中迎出的兽群也不由吃了一惊，心想那不是昔日赤邺境内才有的猛兽金鬃豹吗？此物速度极快，弹跳力也很是惊人，四肢皆有可伸缩入掌的尖爪，最长的可达五寸，利如钢刀。本以为此物早已随赤邺一并覆灭，不想却被梦川豢养出这许多来。然而此物虽勇猛，却一样不可能战胜战象那样的庞然大物。魇暝也非蠢人，怎会派这个来打头阵？
	就在时翔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两军的兽阵已然撞到了一处，只见烟尘四起，兽鸣连连，不时见得有金鬃豹被战象的长牙长鼻甩上高空，跌将下来也自然是血肉模糊一滩肉泥。
	时翔面露得意之色，眼见尘嚣距离梦川阵营不到一里，便挥舞令旗，命尾随战象的重装骑兵开始冲锋。黑压压的骑兵收到信息，自然一个个呼喝呐喊朝梦川阵营疾奔而去！
	就在此时，忽然间滚滚沙尘之中爆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凄厉长嘶来！却是那头最前面的巨象颓然倒地不起，连带撞倒了后面排阵冲锋的象群，顿时象阵乱作一团。
	时翔心头一凉，心知前方必定出了大的变故，只见无数巨石自梦川阵营中飞射而出，每一颗都重达数百斤！加上投石机的抛掷之力，落在纷乱的战象群里，顿时继而悲鸣声四起，声声泣血在六部戮原上空回旋！
	那些战象本都是皮糙肉厚的庞然大物，又有锥子甲护身，自然是刀枪剑戟都不可伤它们分毫。无奈梦川派出的金鬃豹行动敏捷，专挑战象裸露在外的双目下手，战象一盲，则自然阵不成阵，再被那密如雨点一般的巨石轮番袭击，就更是死伤无数。庞大的象尸堆积在沙场之上，鲜血如洪流一般四溢！时翔瞬间醒悟，早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鸣金，想要召回紧追而去的骑兵，却到底是慢了一步，冲锋中的骑兵哪里那么容易收住势头？顿时奔在前头的骑兵身陷战象踩出的烟尘之中，顿时乱了方向，有些撞上了前面的象尸，有些则被后面的骑兵撞下马背来，加上无数马蹄践踏，倒是折损了不少。虽然大部分得以抽身回头，但梦川阵营之中也变了阵型。
	风郡的重骑兵只听得一阵密集的簌簌声接踵而来，却是梦川阵营中无数连弩齐发，密如飞蝗一般的长箭破空而来，仓皇之间又有无数人被射下马背，能全身而退的，也不过半数！
	风郡骑兵仓皇逃回营中，而梦川大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依旧是精钢高盾林立。战场之上侥幸生存的金鬃豹们皆飞快地退回了营中，偌大的沙场之上只余下那许多被击毙的战象、骑兵和战马，或将死未死奄奄一息，或是肢体伤残又动弹不得的，惨呼呻吟声不绝于耳……
	时翔见这一战未尝撼动梦川阵营分毫，倒还赔进去了一万多兵马，只恨得钢牙咬碎，却又不敢再有异动，心想那梦川大皇子果然是个狠角色。
	魇暝见得风郡退兵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此番重创风郡，倒是可为援军多赢得一些时间。等到父皇的圣旨到了魇桀手里，他便是再不愿意也势必出兵，到那时，自然可解眼前的困局。思虑之间，忽见风郡阵营前冉冉升起一片黑色烟尘，初时尚在数丈的低空汇聚，待到形成一片黑云之时，便豁然风起，将那一片不祥的黑云飞快地刮向梦川阵营！魇暝心知那云雾必定有毒，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从瞭望车上飞身而起，脚尖在营中林立的长枪尖头一沾即走，几起几落之间已然到了龙隐泽畔，而后将身一纵跃入那一片深泽之中。
	只听得隐隐水声仿若龙啸，那五十里龙隐泽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浪翻滚，继而一股庞大水流飞升而起，化为一条巨大的水龙盘旋而上，在战场中央与那一片黑云狭路相逢。
	只听得一阵汩汩声，那原本清亮通透的水龙瞬间被染作墨汁一样的颜色，继而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黑色的水流撞击在地面顿时四下飞溅，原本血流成河的沙场顿时化为一大片不断翻滚着白泡的浓黑泥沼。沙场上空已然一片清朗，只可怜那些倒在沙场之上的伤兵却爆发出更为凄厉的惨叫声，却是被黑云污染的水流一沾上那些伤亡军士的伤口，便借伤入体，沿着伤处一路腐蚀。不出一炷香时间，尸积如山的沙场上只剩下陷在乌黑泥沼中的皑皑白骨，除了那一千战象的巨大骨架如同白色巨笼一般森森林立之外，早已看不出其他亡者曾经存在的痕迹…… 此变一生，两军皆是哗然。
	魇暝的身影已然自龙隐泽中飞升而起，落在阵前高高的瞭望车上，北冥大营帅旗迎风招展，将魇暝的银甲衬得光耀夺目，原本温文的眼角眉宇之间尽是王者霸气。梦川阵营中尽是他的亲兵，见得此景自是无比拜服，前些时候战败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继而高呼“大殿下威武”，欢呼声声震九霄！
	时翔本想以御风驱使毒烟取胜，却不料魇暝如此了得。上次交战虽赚梦川数千兵马，今日一役却吃了大亏，而今军中士气大受打击，再贸然进攻也无多少胜算，况且两军之间的战场被剧毒所污且被战象骨架所阻，正面进攻也不利于冲锋陷阵，唯有下令退军至天柱边界之上再作打算。
	魇暝眼见风郡大军退走，总算稍稍松了口气，适才使用御水之术，以龙隐泽之水抵挡风郡的毒烟，大军背后的龙隐泽已然干涸见底，虽下接地下水，要再度蓄满也需要时间。幸亏今日对上的是那优柔寡断的时翔，如果领兵的是那惯于征战的风郡太子时羁，必定会再以风力施放毒烟强攻，如此一来，眼前这不足十万的梦川将士必定是在劫难逃。幸好那时羁早被璃儿擒下，才总算避免那等惨状。一想到魇璃，魇暝自不由得有些悬心，寻思鹰隼去了这些时日，也不知道是否与魇璃会面。虽然这个妹妹机智过人，可到底也只得一半天人血统，一般人与她为难倒是不怕，就怕在送铘回国的时候横生枝节，再落入险境之中……思虑之间，魇暝已然下令戒严，兵卒轮班休息，一面派出探子追踪风郡大军的去向虚实。
	旁边早有将领将金鬃豹的伤亡状况报了上来，原本八百豹营，现今只剩下十余头，虽说折损数百金鬃豹就可除去风郡万余军士，更将善于冲锋陷阵的战象营连根拔起，可以说是相当漂亮的一仗，但魇暝一向爱护麾下兵将，难免痛心，于是着人在龙隐泽畔的巨石之上刻下“梦川北冥八百豹营”八字，以示哀悼。
	眼前军务处理完毕，魇暝便隐隐觉得眼前有几分模糊，将头晃晃，眼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以为是身体困乏，他自没放在心上，心想定是施展御水术灵力消耗过大所致，于是就在大帐里坐下歇息了两三个时辰，不觉日已黄昏。
	不多时派出追踪风郡大军的探子也回来回话，说是风郡大军已于天柱下扎营，高盾闭合，只是隐隐听到营内车马之声频频，也不知道是在作何等调度。
	魇暝微微颔首，挥手命探子再探，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边，将代表风郡军队的小旗插在沙盘上天柱的位置，心想今日重创风郡，想来这一两天对方都不会来犯，待从梦川、赤邺边境上调来的三万援军到了，两军的实力差异总算可以缩小一些。
	不多时又有一人入得帐内，却是前晚派去接引南川大营的一员偏将，听得他回话，魇暝自不由得摇头叹息，原来魇桀与璐王统率的十万南川大军驻扎在聚龙隐泽三百里的落虎丘已有两日。落虎丘地处梦川与忘渊外疆接壤处，与横贯沙幕、藤州、风郡三部外疆的怀古道相连，那怀古道地势低凹，就好比是一道环绕着六部戮原正中的天柱而行的宽阔凹槽，两边的地势可以尽数遮挡怀古道，倘若魇桀有心相助，昨日战时就已然自怀古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行至风郡大营背后，两面夹击，那风郡大军哪还有机会退避回去？
	魇暝想到此处，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问道：“不知朝中的圣旨是否已经下到南川大营？”
	那偏将嚅嚅许久方才回道：“向来在圣上身侧随侍的中书令倒是确实在南川大营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魇暝心头一沉，心想那魇桀就算再狂妄自负，总不至于连父皇的谕旨都不遵守了。
	那偏将回道：“只是末将明明亲眼见中书令入二皇子大帐，但不久就被两名军士搀扶而出，看上去面红耳赤昏昏沉沉，似乎宿醉未醒，那谕旨还在中书令怀中……”
	“好贼子！”魇暝怒不可遏一拳重重地落在案头之上，魇桀不愿出兵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大胆。能顷刻之间使人醉倒的，莫过于梦川皇族才有殊荣享用的美酒“浮生若梦”。那“浮生若梦” 的酿酒法乃是昔日水灵尊传下，酒味醇香自是不说，灵力稍微不济的人别说饮下，就算是凑近了闻上一闻，也必定醉倒当场。以往重大欢庆节日，只需要在偌大的广场上高架火烹一坛，也能使数万人同醉狂欢。想必是魇桀一早就在帐中烹酒，那中书令只是寻常天人，自然是不够斤两，一闻便醉也就来不及宣旨。既然圣旨未宣，他就算拒绝出兵，也不算抗旨。哪怕日后父皇追究起来，责任也在那倒霉的中书令身上。而今看来就算明日三万援军到了，也唯有继续以寡敌众。倘若风郡增兵，这场仗的胜算也就更是难说……
	魇暝眉头微皱，打发那偏将下去歇息，又起身在沙盘边观望片刻，忽然又有人来报，却是风郡方向似有异动！
	魇暝快步走出营房登上瞭望车一看，只见夕阳之下一个小黑点自风郡方向飞驰而来，取来及目镜一望，却是黑黝黝的一骑飞驰而来，虽相隔甚远看不清楚，但体型远比风郡的战马要大出许多，奔驰的速度更是惊人。
	魇暝心中奇怪，心想那片战场已被毒水化为毒沼，所以才阻断了风郡继续用兵，而今派出这区区一骑也不知道是何道理。思虑之间那一骑已然到了毒沼之侧，蓦然腾空而起，庞大的身躯在毒沼中林立的战象骨架上一沾即走，朝着梦川大营的方向快速地迂回飞跃！
	魇暝心念一动，面露几分喜色，早将身一纵落在坐骑吹雪麒背上一声呵斥，那雪丘似的神兽麒麟已然发足飞奔朝着来者迎了上去。
	到了近处，魇暝看得分明，只见一头黑色巨虎背上跨骑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少女，瀑布一般的黑发随着巨虎的飞跃而上下飘飞，精致的容颜被夕阳的余光镶上一道柔和而明亮的金边，正是魇璃！
	魇暝见得魇璃归来，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将身一纵，已然从高大威武的吹雪麒背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转眼间，巨虎已经驮着魇璃到了近处。魇璃翻身下了虎背，朝魇暝奔了过来，伸臂揽住魇暝的脖颈道，“暝哥哥，璃儿回来了。”
	魇暝含笑搂着魇璃：“回来便好，你去这几日，倒是让为兄心头难安。”而后转头对那巨虎言道：“上卿辛苦了。”
	言语之间见得那巨虎将身一蹲，身形瞬间缩小，而后便只见身着黑甲的鹰隼半跪于地，朗声言道：“微臣幸不辱命，总算将帝女平安带回交还大殿下。” 魇暝俯身将鹰隼搀扶起来，沉声言道：“有劳上卿，快快请起。” 鹰隼起身立于一旁，见魇璃在魇暝面前的欢喜情状，心想自打认识她以来，总觉得她时而可怕，时而教人捉摸不定又偏偏能蛊惑人心，真正露出这样单纯的情状似乎也只在这大殿下面前。想到此处心头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来，却听得魇暝问道：“你二人既然自忘渊而来，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方向？”
	魇璃笑道：“我们从这方来，是为了送给暝哥哥一份厚礼。”
	魇暝心念一动，低头见魇璃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只觉得又是狡黠又是顽皮，却偏偏有一份笃定的意味，哪里猜得到她的心思？于是笑笑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已经是给为兄的一份天大的厚礼了，其他的为兄倒也不敢奢求。”
	魇璃咯咯笑道：“那倒是，不过就算是附带的礼物吧。璃儿要把风郡的蛮乌城送给暝哥哥！”
	魇暝深知她不会拿这等事说笑，有此说法必然是成竹在胸，于是面露喜色：“你有何良策？” 魇璃微微一笑蹲下身去，在地上捡了个石块便在地上勾画起来。
	魇暝垂首细看，发现魇璃勾画的正是龙隐泽周围近千里范围，大致地标出了龙隐泽、天柱、蛮乌城等地之后便以蛮乌城为起点，绕天柱勾勒了一个圆弧，而后抬眼笑道：“暝哥哥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魇暝心念一动：“那是横贯沙幕、藤州、风郡三部外疆的怀古道！” 魇璃笑笑：“其实昨日我已经到了天柱附近，见暝哥哥用兵狠挫风郡锐气，加上沙场被毒沼所阻，那十几万大军不得不都退回边界之上，短期内自然无法正面攻过来。以时翔的为人势必不会就此作罢，他有心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取代时羁，自然会不择手段打赢这场仗。所以我和鹰隼才没有立刻回来，而是潜伏在天柱附近观察。发现那营中虽然沙尘飞舞，人声喧嚣，但营内却分营列阵，集结的皆是行动迅速的轻重骑兵及骑射，看来像是要再度出战的样子。我便怀疑时翔是想取道地势极低的怀古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侧面突袭龙隐泽。结果三个时辰前果然见得营中有十数前锋营轻骑乘快马奔怀古道而去，想来是先行探路的。”
	鹰隼沉声言道：“不止是普通探路的骑兵，其中还有一骑身揣军令旗。” 
	魇暝眉头微皱：“先行探路的十数人何需军令旗？”
	魇璃点点头，用石头在怀古道靠近蛮乌城处勾勒了一条线引向藤州方向：“据我所知藤州外疆有风郡驻兵约二十万，那位令官在这个三岔路口就和前锋营的骑兵分道扬镳，直奔藤州方向去了。”
	魇暝恍然大悟：“他是想把藤州外疆那二十万兵力调来一起对付我们。”随后微微思索，“如此说来今晚风郡大军便会出发，估计与藤州外疆调来的军队在怀古道集结最迟便在明日正午，怀古道本身有近千里长，待到大军绕行再度进入我梦川外疆，差不多就在大后天！那可是三十几万的精兵，就算明日我调集的三万军力到了此处，再加上而今驻扎在落虎丘的南川大营兵马，兵力悬殊也太大了。若是让他们出了怀古道，只怕再难与之抗衡。”
	“所以……不给他们机会出怀古道不就行了。”魇璃微微一笑， “时翔以为有毒沼拦路，再加上营中动静连连就可以瞒过我等。这厢虚张声势，那厢调集可以迅速突击游战的主力骑兵，是想借怀古道出奇制胜。可惜他留在营中的大都是行动迟缓的攻城车、投石车之类，虽有部分守卫，但对于暝哥哥手里的兵力而言，可以说是还无半点威胁。暝哥哥只需以骑兵火速攻下天柱附近的风郡军营，便可尽得其营中的攻城武器。有了那些玩意儿，我们的十万兵马要取区区数万人驻守的蛮乌城，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鹰隼开口言道：“若是大殿下攻下蛮乌城，则可以逸待劳。一方面用重兵封锁怀古道断了风郡大军的退路，另一方面蛮乌城地势特殊，取下此地也可掐断风郡疆域增兵补给的要道，如此一来，风郡大军则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便是再勇猛也禁不住久耗。”
	魇暝心念一动，继而言道：“只是那接近四十万的风郡大军也不容小觑，虽说怀古道的地势易守难攻，但若是他们撤入藤州外疆，只怕也拿他们没办法。” 
	魇璃掩口一笑：“只怕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言语之间从怀里摸出一个玉卷来塞到魇暝手上，“此刻忘渊尅王已率二十万大军潜伏在沙幕外疆，原本是约定等我焰火为号，便攻打驻守在藤州外疆的风郡军营。而今时翔既然自动调走那二十万大军，忘渊大军自然更是毫无阻力，端掉藤州外疆的风郡军营之后便可发兵怀古道，与我北冥、南川两大阵营合力将风郡的军队困住。到那时，就算风郡再勇猛，也一样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而已。”
	魇暝闻言不由得又惊又喜，展开玉卷一看，只见上面果然镌刻着忘渊、梦川两国结盟的若干事宜条款，最后是忘渊国君的国玺印记，深约半厘，只是印痕中色如珊瑚之艳，灵光流转，竟是梦川皇室的灵血染就。魇璃给他的居然是一份盟书！
	到了此时魇暝方才明白当初她执意去忘渊的用心，心想忘渊自古以来都是和风郡一个鼻孔出气，就算而今时移世易，也不会轻易介入梦川与风郡的矛盾。以往也曾派过使臣前去忘渊均无功而返，却不料而今大敌当前，她竟然可以说服钺帝，促成忘渊与梦川结盟的大事！扭转眼前的战局是小，最重要的是天道三部形势从此逆转，今后自有一番新局面。想到此处魇暝惊喜交加，百感交集，仔细端详盟书玉卷上的字句，发现除了约定忘渊出兵共同对付风郡之外，还拟定了若干条互惠互利的条款。尤其是关于战后六部戮原上势力分割的约定，可谓影响深远，就算风郡背后有天君撑腰，也无法扭转日后天道三部鼎立平衡的局面。平衡则止战，止战则可持续繁荣。日后天道若有幸回归浩劫之前的共荣盛世，皆由这小小的玉卷而起！
	魇暝抬眼看看眼前的魇璃，再寻思这份谋略胆识满朝无出其右者，不由得满面欣慰之色，伸臂拍拍魇璃的肩膀：“看来是我看走眼了，饱经七百年忧患之后的璃儿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爱哭的孱弱妹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堪为兄长的左膀右臂了！”
	魇璃心头尚有其他顾虑，虽得兄长夸赞也只是露出一丝苦笑：“璃儿若真是如此有用，也不会连累暝哥哥为小人所害。”
	魇暝如何不知她是指他当初放下兵权之事，虽阵前夺帅重掌兵权，但当初的选择所造成后果的严重性他自然也明白，唯有叹了口气沉声道：“事已至此，便是再介怀也是于事无补。而今为兄只想打赢这场仗，停止这场本不应该挑起的征战杀戮，其他的也只得随缘。”而后言道，“攻打蛮乌城的最佳时机在明晚，那时忘渊大军已经过了怀古道中路，就算收到蛮乌城被攻的讯息也来不及回防。只是要绕过眼前的毒沼且避开留守风郡大营的眼哨也须得时间，少不得现在就回去部署，趁夜发兵。你二人连番奔波已是辛苦，且随我回营歇息。”
	魇璃摇摇头：“大战未止，还不是歇的时候。这三路夹击之计须得配合时机，只是现驻扎在落虎丘的南川大营那里还少不得要费点心思。”她抬眼看看天色，“不如暝哥哥修书一封，由我送去落虎丘交予二皇兄。而今天色渐晚，若是再耽搁时间，只怕会误了军情。”
	魇暝也觉她言之有理，于是携他二人回营，一面调兵遣将，一面着人备下快马，再写好信件交予魇璃，唯独是临行之时特意嘱咐鹰隼一路随行，保护魇璃安全。之后送出十余里地，目送鹰隼与魇璃两骑飞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方才回营领兵趁夜朝天柱进发。
<h3>
	．前尘旧事</h3>
	鹰隼与魇璃一路飞驰，虽四野茫茫，所幸满天星斗可指方向，待到天色由暗转亮，再由清晨逐渐转为黄昏，终于到了落虎丘地界。远远望去，一道宽阔的峡谷卧在梦川、忘渊边界的高崖之间，正是那横贯多部的怀古道。而紧挨怀古道的广袤平原之上则紧密有序地排列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营房，南川大营帅旗立于夕阳之下随风起舞，远在十余里之外。
	魇璃一挽缰绳，胯下的骏马自然也停住了脚步。到了此处，原本高耸入云异常巍峨的天柱也只是乍隐乍现的藏在暮霭之中，因为遥远而显得不是那么显眼。
	鹰隼见她遥望天柱方向，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于是一勒缰绳促马到了魇璃身侧沉声言道：“大殿下惯于征战，留在风郡营房的那点兵力自然不在话下，帝女不必担心，还是即刻入南川大营面见二殿下要紧。”
	魇璃闻言沉默片刻反而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只是喃喃言道：“又何必急在这一刻？”
	鹰隼翻身下马走到魇璃身侧，却发现她的视线游离在怀古道口。眉目之间颇有些纠结之态，不由得心念一动：“帝女莫非是想……”
	话没说完，一只纤巧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指，魇璃转过眼来微微一笑：“这里的风景不错，我只是想静静地看一会儿。你陪我。” 鹰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捻了一把，不由自主地任她牵引着并肩坐下，而后肩头微沉，却是魇璃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发丝随风而动，轻轻地扫着他的面庞，带起几分隐隐的轻痒。
	鹰隼有些紧张，所以身体绷得有些僵硬，两手很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之上，然而心中却是杂念丛生，一方面贪恋两人相依的亲昵，一方面又在寻思魇璃心中在转的念头，就这般沉默许久方才沉声道：“难道…… 帝女不打算通知二皇子？”
	魇璃抬眼看看鹰隼：“你也听我大皇兄说过魇桀用‘浮生若梦’放倒中书令，有意延误宣旨的事了。他是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观，就算我现在入营告诉他三路围堵风郡大军的策略，只怕他也是依旧推三阻四。倘若他斗胆将军队调离落虎丘，那岂不是给风郡大军大开方便之门？不如等大皇兄取下蛮乌城之后再通知魇桀，到那时风郡大军不日便到，他也
	来不及拔营撤离，唯有坚守怀古道，与大皇兄共同对敌。”
	鹰隼眉头微皱：“在这样的平原作战主要靠兵力，而并无地利可循。若是放走了风郡大军，他带出的十万南川大军只怕也一样挡不住兵力超出数倍的风郡骑兵。二皇子身为皇裔，又是南川统帅，岂会如此荒唐短视？”
	魇璃冷笑一声：“你可别把他看得太高，这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对魇桀而言，挑起这场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削减大皇兄的势力，以备来日储君之争。就算吃了败仗，大不了丢弃眼前这一片自古充作战场的荒芜外疆。风郡军队再厉害，也不可能冒着天道洪流失控、玉石俱焚的危险入侵我梦川国地，因而对梦川主体暂时无直接损害。他的眼睛只盯着储君之位，他的敌人也只有大皇兄一个，否则他也不用挑起这场战事了。” 鹰隼转眼看看魇璃，见她眼中尽是愤慨之意，于是沉声道：“看来你很恨他。”
	魇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喃喃言道：“不是恨他，只是太清楚他的为人。他的性情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无论谁拂逆他的心意，或是挡他的路，就会不计后果地将其剪除，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毫不例外。”言语之间下意识地拽紧了鹰隼的手臂。
	“难道你曾经拂逆过他？”鹰隼心念一动，“他对你做过什么？” 据他所知，魇璃被派去风郡为质子之前，乃是寄住在大皇子的北冥大营，而不是和其余皇裔一起由宫中帝裔司照管。虽说血统不纯，但毕竟也是当今圣上亲女，又年纪尚幼，如此安排有悖律例，似乎一直以来梦川皇室都在刻意回避她的存在。若非当年他也有份护送她远赴风郡，只怕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凡女所出的帝女。
	魇璃看着远处的南川大营出神，许久才开口言道：“你既是父皇身边的重臣，想必经常出入父皇下朝后处理政务的天安殿，自是见过天安殿御阶下的暖香池。”
	 
	鹰隼微微颔首：“那倒不曾亲见，我在天安殿出入之时那个池子早已被填平，覆上了白玉砖面。只是听闻之前确实有这么个池子，里面灌满天香脂，常年燃烧，致使香氛弥漫整个天安殿，可助圣上提神醒脑。”
	魇璃怅然一笑：“原来那池子早被填平了，也难怪，出了那么大的事，是该填起来。记得那天在鎏金城里遇险，你用天火融掉那些黄金力士的时候……我很害怕。”言语之间身子微微发颤，将脸转到一边继续说道，“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掉进那烈焰熊熊的暖香池，被烧得体无完肤。而推我下去的人便是二皇兄魇桀！” 鹰隼暗自心惊：“怎会闹到那个地步？”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时候我和他都还小，在宫中由帝裔司照管。你也知道我的出身来历，除了大皇兄之外，其余的皇室中人没人当我是自己人，即便是父皇，也很少拿正眼看我。一个没有灵角的梦川帝女，说好听一点是天族凡裔，难听一点就是混种，杵在一群头顶灵角的皇家子弟中间总是显得异常突兀，更是时时在提醒着众人，尊贵的天族血统曾被卑微的凡人血统所玷污。”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看鹰隼，“其实你我有些地方很相似，皆非血统纯正的天族，只是你继承了赤邺皇族的天眼，且为绝无仅有的一个皇室后裔，即便有人知晓你的身世，也不会有人因为血统而蔑视你。”
	鹰隼心生怜意，伸臂揽住她的身体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魇璃惨然一笑：“相对于父辈的漠视冷遇，来自同辈的孤立和厌恶更为明显些。因为大家都还年幼，不懂得大人的宽容或虚伪，所以好恶之类的情绪也总是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丝毫不加掩饰。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没有角的怪物，就算是欺凌折辱，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而和我一般年纪的魇桀总是领头的那个，他是头顶紫金角降世的紫金帝嗣，生来就尊崇无比，和我有天渊之别，不由得让我自惭形秽，唯有避居内室很少外出玩乐。后来大皇兄知道我没有灵角羞于见人，于是特地用盘龙木雕了一对犄角送我，我本以为顶着木犄角他们就会当我是自己人，结果换来的却是冷嘲热讽。而我受了闲气也只会一个人躲着哭泣，心想若是自己和他一样头顶紫金角，断然不会落到那种地步。于是突发奇想找来油漆，将那对木犄角漆成倒红不紫的模样，以为这样子他们便会对我改观，谁知道这个幼稚的想法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鹰隼心头一寒：“就算你将角漆成紫色无意中冒犯了二皇子身为紫金帝嗣的尊严，但毕竟也只是孩童的儿戏，总不至于搭上性命，怎会……”
	魇璃摇摇头：“就是因为是孩童，所以才会残忍得很直白。魇桀领着一干皇家子弟抢走了我头上的木犄角，我一路追赶哀求他们把角还给我，但他们并不为所动。那个时候父皇尚在昊天殿的朝会上处理政务，而帝裔司的人见起头的是魇桀，也不敢阻拦。我被他们引进了天安殿，然后魇桀把我的木犄角抛进了暖香池中。我怕池里的火焚毁那对木犄角，也顾不上火焰炙人趴在池边伸手去捞，就觉得背上让人重重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跌进了暖香池！”
	鹰隼心头一颤，心想那池中灌满天香脂，烈焰熊熊，温度何等惊人。小小孩儿掉了进去，只怕顷刻之间便被烧得体无完肤。就算她是梦川皇族，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但皮肉焦灼的痛苦却是一分不少。想那二皇子那时虽是幼童，这等行为只怕也不是不知轻重这么简单。
	魇璃闭上眼睛，眉宇之间露出些许痛楚之色：“我在暖香池中哀嚎惨叫，好不容易攀住池边想要爬出火海，又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当时原本看热闹的那些皇家子弟都吓呆了，唯有他脸上还带着笑，那种笑脸我一辈子都记得……虽然当时浑身被烈焰所炙，可心里却冷如冰窟。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我死，只是因为我的一个愚蠢的过失冒犯了他身为紫金帝嗣的无上尊严……”
	鹰隼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拥住魇璃的身体，心想难怪她一提起二皇子便是那般神情。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当真是闻所未闻。倘若只是小小过失便会招致杀身之祸，那对于可直接威胁到他登上储君之位的大皇子，自然更是不择手段，也难怪魇璃会对他如此顾虑。
	魇璃靠在鹰隼怀中，身躯犹在瑟瑟发抖，儿时的噩梦虽过去一千年，但种种惊悚却挥之不去。
	直到夜色缓缓降临，南川大营的白色营帐早已掩盖在一片浓黑之中，她才继续缓缓言道：“有两次我只差一点就可以爬出暖香池，但都是被他一脚踩了下去，直到他第三次抬起脚……我知道他不打算放我一条生路，于是松开了攀在池边的双手，一把抱住他悬空的腿脚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拉进了暖香池！”说到此处，她面露几分讥讽之色，“没想到他叫得比我还惨，什么紫金帝嗣？也一样是血肉之躯，知道疼知道怕，除了那对光耀夺目的紫金角，烧得体无完肤的模样和我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个时候我血往上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与胆量双手扣住他头顶的那对紫金角用尽全力一扳，就听得咔嚓两声，竟将他那对紫金角齐齐折断，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顿时不再挣扎动弹！”
	鹰隼暗自心惊，心想时常见她发起狠来就连自个儿性命也不当一回事，想来皆是由此事而起。相传紫金帝嗣每隔几代才会出现，皆是梦川皇族之中头号出类拔萃的人物。昔日二皇子尚未出世，大皇子就已然立下无数功绩，本是立为储君的不二人选，也正是因为紫金帝嗣的出世，才会使得原本应归大皇子的储君之位至今空悬未决。只是不想她竟然有能力折断二皇子的紫金角，虽说那时二皇子年纪尚小，体内的灵力尚未觉醒，但她这一击也是非同小可。如今看来，这一半凡人血统的帝女并非池中之物，当初施展冰封之术生擒风郡第一勇士时羁也绝非偶然。他日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储君之争只怕会因为她的介入而生出无数的变数。然而自古以来皇权之争无不是同室操戈腥风血雨，有这样的本事对她而言，则未必是一件幸事。想到此处，鹰隼开口问道：“那你们究竟是怎么脱险的？”
	魇璃摇摇头：“折断魇桀的紫金角后，我也失去了知觉，等到苏醒之时早已远离皇城，身在暝哥哥的北冥大营。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皇城，一直由暝哥哥悉心照料，与其余的皇室贵胄再无半点交集。那三百年的时间恐怕是有生以来最为幸福快乐的时间。直到七百年前，原本在风郡为质子的皇叔病故，依律要以在位君主的子女补上，后来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
	鹰隼叹了口气：“难怪帝女唯独与大皇子亲厚，甚至甘冒奇险去忘渊游说钺帝。但是帝女故意延误军情，逼二皇子作战，恐怕南川大营此役会损失不小。”
	魇璃喃喃言道：“倘若魇桀不是存着私心，早就与北冥大营汇合，也不会把军队驻扎在这个地方。我也不否认另有私心，想借风郡削减魇桀势力，但风郡敌军近四十万，无论谁碰上，都不可能丝毫无损。国难当头，身为梦川将士，为保疆土而拼死作战也是分内之事。既然开战终有牺牲，就得让他们牺牲得有价值。暝哥哥仁爱英明，原本就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若是因为我而害他为小人所乘失去储君之位，便是万死莫赎。要是能因为这一战而奠定梦川将来数千年的国祚，我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鹰隼听得魇璃言语，深知这是赢得这场战役唯一的办法，但也觉过于残忍。尤其是见得她轻描淡写地判定那十万南川军士的生死，心头不由隐隐发寒。他虽为皇族后裔，但家国湮没已久，仅仅以梦川臣子的身份冷眼旁观，也觉得眼前的帝女比那小小年纪就恶毒如斯的二皇子魇桀要来得可怕……
<h3>
	．南川大营</h3>
	魇璃留意到鹰隼的沉默，抬眼看看他眼中复杂的神情，淡淡一笑又垂下了眼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而今也是形势如此，不得已而为之。倘若你执意要现在去南川大营报讯，我也不会拦你。若是魇桀临阵脱逃，放走风郡大军，让咱们失去这个反制风郡一改天道局势的机会，我想又会回到当初互换质子尚且难求偏安的局面了……”
	鹰隼回想起当初在瑸晖宫中那段短暂而险恶的时光，自不由得叹了口气，搂住魇璃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那是万万不能的！” 魇璃伏在鹰隼怀中喃喃言道：“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没有出逃，就算永囚风郡禁宫，也好过看到征战杀戮血流成河。只是……若是那般，我也不可能认识你……”话到此处，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不多时听得她鼻息轻柔，已经酣然入梦。
	长夜漫漫，星光如织，鹰隼的手指轻抚魇璃滑顺黝黑的发丝，垂首看着伏在自己怀中，此刻温顺如小猫一般的女子，疑惧参差，却又爱怜交织，正是百味交杂，千头万绪早成了一股解不开斩不断的乱麻…… 黎明时分，天柱方向陡然大亮，一朵绚烂的烟花绽放于天际，鹰隼轻轻摇醒魇璃：“是大皇子的讯号，蛮乌城已经取下了。”
	魇璃凝视那片焰火片刻，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枚穿云箭遥指天际，只听得一声刺耳的鸣响，一道金光直飞天际，顺势化为一片耀目的火花，将他们头上这一片幽暗的天际照得异常绚烂。不多时，藤州方向也升起了同样惹人注目的火花，两相辉映，将还笼罩在黎明黑暗中的六部戮原照得亮如白昼。
	“看来藤州外疆也已经尽在尅王掌握之中了。”魇璃面露喜色，将目光转向十余里外的南川大营，只见那里已然人头攒动，灯火纷繁，想来都被穿云箭惊动。很快便见营中飞驰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朝她与鹰隼所在的方向而来！
	魇璃抄手而立，见骑兵队由远及近，最初是以雁行阵疾奔，到了离此间二三里处便阵形一变，化作包抄之势，等到了眼前，早已把她与鹰隼团团围住。只见寒芒若织，却是无数利箭在弦，夹杂着马群的嘶吼踢踏声，放眼看去却是五六百人之多。不多时，一个武将纵马出列，暴喝一声：“尔等是何许人？胆敢在南川大营附近窥视，莫不是细作？” 鹰隼上前一步将魇璃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大胆！魇璃帝女在此，岂有尔等大呼小叫的余地？”
	那武将冷笑一声：“什么魇璃帝女，没听说过！”促马到了近处看清鹰隼，方才脸色一变，连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不知是镇川上卿在此，末将多有得罪，请上卿勿怪！”言语之间甚是忐忑。
	鹰隼怒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放下武器，迎帝女入营？如此怠慢，莫不是想掉脑袋？”
	那一干军士将领听得此言，早惊得三魂不见七魄，纷纷下马见礼，齐声道：“小人不知帝女驾临，有失远迎，烦请帝女恕罪！”
	魇璃叹了口气：“不知者不罪，吾虽为帝女，但少小便远赴异邦为质子，也难怪你等不知，都起来吧。吾有紧急军情要上陈二皇兄，无谓在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说罢牵过坐骑翻身上马。
	那一干军士将领忙躬身让出条道来，鹰隼翻身上马，紧跟魇璃朝南川大营而去，数百军士列队相随，一时间蹄声频频，沙尘四起。另有专人快马加鞭奔回营中告知魇桀与璐王。
	魇璃与鹰隼到了南川大营之外，便听得号角声声，无数将士整装而立，铠甲构筑成一片整齐有序的钢铁壁垒，而中间让出一丈开外的空道，笔直地引向百丈之外大营中最为庞大的白色主帐。帐顶的帅旗上书 “南川”二字，两个字中间是一团圆形的黑色印记，形如虬龙，这是南川大营的军徽。
	两侧的军士们虽貌似谦卑地垂首而立，但一个个目光灼灼，如临大敌，数百把青铜戈自空道两边的阵营里探出，在空中交叠出一连串平行的夹角，凸露的啄口寒光闪闪，叫人莫可逼视。
	魇璃与鹰隼所骑的战马虽是北冥大营中的良驹，见惯阵仗，可惜被戈上的寒光闪花了眼，长嘶阵阵，却无法前行。而那些青铜戈所架的高度，也根本不容许人骑马而过。早有一名将领自大营缓缓而出，迎上前来：“恭请帝女下马再行入营。”言语之间貌似谦恭，但神情却颇为轻狂。旁边的地上已经蹲跪了一名军士，供魇璃踏脚之用。
	鹰隼见状促马向前，对魇璃言道：“且让微臣为帝女开路。”
	“不必。”魇璃横扫一眼眼前的南川大营精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下马威吗？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会比较害怕。”言毕拔出腰间的金翎剑，只见一阵极快的剑花闪过，那名将领所披的大麾也已被裁下一大块卷在魇璃剑尖，列阵的军士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将领本是奉命一挫魇璃锐气，不想眼前这娇滴滴的帝女说动手就动手，剑光闪烁之中自是不敢动弹，大惊失色之余却觉着头顶一凉，却是原本罩在头部的头盔乍然一分为二，咣当落地。紧束的发髻顿时散了开来，若干断发飘零，显得异常狼狈。
	魇璃的剑尖挑着布片送到那呆若木鸡的将领鼻子跟前，冷冷言道： “把马眼睛蒙上。”声音虽轻，却自有一番气度，半点让人违逆不得。那将领只好取了布片手忙脚乱地将魇璃的坐骑双眼蒙住，而后慌忙躬身退了开去。
	魇璃早已收剑还鞘，神色冷峻促马前行，朝着那层层交叠的长戈而去，似乎对那一系列明晃晃的利器全然视若无睹。任由蒙住双眼的战马载着缓缓前行，离最前排的长戈越来越近。
	持戈的军士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眼见魇璃雪白的脖颈就要撞上那锋利的青铜戈，慌忙将长戈收回，放她通过，只见百丈长的戈阵缓缓瓦解。
	魇璃不紧不慢地朝大帐而去，鹰隼如影随形，偶尔将眼角的余光扫向两旁的将士，只觉此刻看来这些南川大营的威武将士的神情惊异敬畏交织。自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二皇子向来跋扈，如今对上这魇璃帝女，恐怕是棋逢对手。
	魇璃促马缓缓行至主帐外，才翻身下马，那被她挑散发髻的将领早已躬身上前，面带惶恐之色拉开主帐的帷幕，恭送魇璃与鹰隼入内。
	那主帐极大，方圆十丈，高六丈，顶上悬着一圈明光耀眼的琉璃灯。
	营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罗列的皆是六部戮原的地势据点。远处一道高约一丈的屏风将主帐格成两个区域，屏风前安置着高出数阶的主帅席位，阶下两边还罗列着几张椅子，最靠近主帅交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头顶银白色双角，长须美髯面容清瘦的老者。
	而主帅交椅上偌大一张雪白的狮子皮由椅背一直铺到几步阶梯之下的地上，这把象征着南川大营最高权威的交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雪甲，头顶紫金角，冠插长翎，与她年纪相若的俊美少年，眉梢眼角颇有些飞扬的骄傲颜色。
	魇璃立在那里微微端详，心想一千年不见，这魇桀原来长成这个模样，半点儿时的影子也不见，虽说与暝哥哥一母所出，却不怎么相像。那眉眼倒是有几分熟识，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阶下那老者却是被封为璐王的皇叔寐璐无疑，只是一千年前要年轻许多。
	就在魇璃打量璐王与魇桀之时，璐王与魇桀也在打量魇璃。
	魇桀幼时吃过魇璃的大亏，素来无兄妹情谊，而今知道她回来，且是与大皇兄为伍，自然是容她不下，所以之前故意摆下阵势想给魇璃一个下马威，不想却见派去的将领狼狈不堪地立在外面，自是吃了一惊。再将目光落在魇璃身上，见她一身戎装，目光清冷，脸上尽是气定神闲之态，全无半点谦恭之色，寻思着千年不见，此女虽稚气尽去，出落得亭亭玉立，但骨子里那股子对他这紫金帝嗣的轻慢却有增无减，不免脸色阴沉。
	璐王之前见得三处绽放于不同方向的焰火，便知是有人在互通消息，是以当有快马回报是帝女魇璃驾临之时，便在疑心是北冥大营的战事有变。有这个顾虑，便不太赞成魇桀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奈何魇桀性情刚愎自用，且戈阵已然摆下，也有心看看这魇璃是何等人物，不想却成了这么个结果，见那倒霉的将领灰头土面地杵在帐外，难免觉得魇桀此举有几分自取其辱的味道。而长幼有序，魇璃不尊上命，可见是来者不善。
	鹰隼如何不知此时气氛诡异，于是上前一步躬身向魇桀与璐王行礼：“微臣鹰隼拜见二殿下与璐王。”
	魇桀微微颔首，将手指抬了抬：“上卿不必多礼。”随后叹了口气，“不是说本座的皇妹魇璃到了么？怎不见人？”
	魇璃心头冷笑，心知这魇桀是有意要摆一摆皇兄的架子，挽回刚才被剥下的面子，于是上前循礼盈盈下拜，口里道：“魇璃拜见二皇兄与璐皇叔，一别千载，见二位风采依旧，魇璃心中喜不自胜。”
	魇桀转眼看看魇璃，懒懒言道：“原来皇妹在此，为兄怠于军务，几乎忘了皇妹乃是天族凡裔，故而没能一下子认出来，倒是有些贻笑大方了。”
	魇璃平生最恨有人拿自己的出身说事，而今见魇桀如此自是明白他是想借机羞辱自己，此地乃是他的管辖范围，倘若自己忍不住气，必定被他栽上个以下犯上的名头。虽不用怕他，但若是因一时之气误了促使他出兵围堵风郡大军的正事，倒是得不偿失。想到此处只是微笑应道： “皇兄贵人事多，魇璃哪敢让皇兄劳神？魇璃此行乃是为大皇兄作信使，邀约二皇兄率南川大营虎将围猎怀古道，若能将风郡大军困死在峡谷之中，也可解梦川之困，安父皇之心。”
	魇桀心念一动，寻思魇暝所带的兵马已在首战之时有所折损，加上独力对抗风郡大军更无多少赢面，怎会形势逆转至此？随后转眼看看一旁的璐王，见璐王皱眉微微点头，于是开口言道：“据我所知皇兄手上的兵马已然不足十万，然而风郡大军足有二十万之多，若是皇兄抗不住大军压境需要我南川大营出兵增援，大可向我明言，又何必让皇妹撒谎诓骗？”虽是如此言语，却并未让魇璃免礼起身。
	魇璃心想好你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只是保持着膝盖微弯的姿势微微一笑：“二皇兄贵人事忙，驻军此地太久消息也不甚灵通。数日之前，大皇兄已与忘渊结盟，适才大皇兄的焰火明示已然取下风郡的蛮乌城，将风郡大军的增援补给全部掐断。而忘渊尅王的二十万大军也已经端掉了藤洲外疆的风郡军营，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就会与大皇兄顺利会师。只是……此时正沿怀古道奔袭而来的风郡大军并非二十万，而是聚合了藤洲外疆的驻兵，总共接近四十万之众，算算时间，约在午时便会赶到此地。”
	魇桀与璐王双双色变，魇暝与忘渊结盟一事远在他们料想之外，这倒还罢了。只是魇暝与尅王的盟军军力近三十万，对此刻怀古道中被阻断退路的风郡敌军而言自然不会回头与盟军相斗，而是尽快逃出身处峡谷地带的怀古道才能重整旗鼓放手一搏，是以只会将兵力集中在有可能突围而出的落虎丘。想风郡兵马比他此番带出来的人马多出四倍，倘若真是午时便到，此刻就算立刻拔营撤离，只怕跑不了多远便会被对方追上，这一片平原地带没有什么地势屏障，手里这十万大军只怕会被对方一口吃掉连渣都不吐！本以为可以负手等风郡重创魇暝的势力，不想数日之间却形势逆转，自己倒成了悬在猛兽嘴边的鲜肉！
	想到此处，魇桀不由得坐如针毡。却听得魇璃继续说道，“二皇兄向来重视手足情谊，且殚精竭虑，总把江山社稷放在头一位，若是大皇兄需要增援，自然不作第二人想。是以才会委托魇璃前来传信，望二皇兄当机立断，早作准备，若能助大皇兄困住风郡大军，则日后天道三部则可鼎足而立，三分六部戮原。待到目前在二皇兄营中休憩的中书令大人回朝复命之时，在父皇面前二皇兄也算大功一件。”说罢自怀中摸出魇暝的信件很自然地站起身来，走到主帅席位的阶下将信托向魇桀。
	魇桀又急又气，牙关咯咯作响，只是死死盯着魇璃却不伸手来接，一旁的璐王早将信取了过去一边细看，一边偷眼打量魇璃，心想此女之言虽彬彬有礼，却又是异常尖酸。分明是在暗讽二皇子为夺储君之位，不顾手足之情从中作梗。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话中有话，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而今世易时移，魇暝取下蛮乌城，且与尅王一起截断敌军退路，已然立下两件大功，倘若二皇子依旧撤军远遁，就算不被风郡追兵截住损失惨重，也一样会因为临阵脱逃及放倒中书令延误接旨之事而被魇暝参上一本。此消彼长，势必在储君之争中落于下风。为今之计，也唯有以十万南川大军力敌风郡四十万军力，支撑到魇暝与尅王盟军赶到，完全困住风郡大军为止。想那大皇子一向误于迂腐仁义，从未耍过如此阴险的手段，搞得二皇子如今骑虎难下。此番风郡之行，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竟如脱胎换骨一般，只怕日后更加难以对付……
	魇璃见魇桀与璐王都是神情复杂，心知自己那几句话算是说到了位，于是开口言道：“大皇兄的信件已然送到，魇璃须回去复命了。” 说罢便要退开。
	却不料魇桀猛地窜起身来，右手扣住了她的手臂，面色异常阴沉：
	“你早就到了此地，故意拖延到现在才来见我，是也不是？”
	魇璃面露惊慌之色：“二皇兄说到哪里去了，魇璃怎会如此？若不是在帐外的戈阵耽误许久时间，也早已将大皇兄的信件交给二皇兄了。哎哟……皇兄神力过人，能否轻一些，魇璃只是个没用的天族凡裔，再多片刻，这手可就让皇兄给废了……哎哟……” 一旁的鹰隼虽明知魇璃连风郡第一勇士时羁也敢对阵，断不会畏惧眼前的魇桀，只是一听到她呼痛求饶，就不由得血往上冲，也顾不上君臣尊卑之仪，伸手扣住了魇桀右腕脉门，口里言道：“帝女身娇体弱，还请二殿下手下留情！” 魇桀只觉得右臂发麻，转眼怒视鹰隼：“鹰隼，你敢以下犯上？” 鹰隼冷言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受大殿下所托保护帝女安全，若是帝女有所损伤，大殿下面前微臣固然无法交差，就是日后面见圣上，也是无法交代。就算帝女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二殿下顾全手足情谊。”
	璐王见魇桀面带杀气，魇璃软语告饶，鹰隼又态度强硬，也怕魇桀一怒之下真伤了魇璃，日后又会成为一个影响魇桀声望的话柄。于是干咳一声笑道：“帝女休要惊慌，上卿也不必紧张，二皇子不过是开个玩笑。” 魇桀见得璐王出面，自然要给他几分薄面，于是悻悻地松开魇璃。鹰隼也自然松手，顺势上前一步将魇璃护在身后，遂即躬身赔礼：“微臣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请二殿下海涵。”
	魇桀气结于胸，却见璐王连连摇头，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哼一身，转身回座，眼看着鹰隼与魇璃躬身退了出去，翻身上马，顷刻之间便去得远了。
	魇桀犹在气头上，见璐王望着魇璃两人去的方向捻须沉吟，自不免负气言道：“都没影了，皇叔还在看什么？”
	“二殿下也未免太心浮气躁了。”璐王叹了口气，“本王只是庆幸适才殿下没有再授人以柄。而今军情紧急，追究其他也是徒劳，还是早作准备抵御强敌才是正经。若是成功截住风郡大军，就算兵力折损十之八九，也算是抗敌有功，扳回局面；若是放跑了敌军，就算这十万将士侥幸逃脱，在圣上那里可是会输得一败涂地。若是再伤了魇璃，只怕会雪上加霜。况且刚才的形势殿下没注意到吗？那鹰隼乃是圣上心腹爱将，如此维护魇璃，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出于圣上授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魇桀听得璐王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喃喃言道：“皇叔言之有理。我一见那怪物便有气，被她含沙射影讥讽一番就失了方寸，幸亏有皇叔提点才不至于误事。细细想来，我堂堂紫金帝嗣，原不该和个卑贱的怪物一般见识。”
	璐王微微颔首：“殿下有这计较，本王总算安心一些。只是本王冷眼旁观，觉得那魇璃恐怕也不简单。就算那些言语是大皇子教的，适才在帐外的事可是她自个儿做出来的。如此倨傲果敢，可是在咱们南川大营将士面前摆足了架子，给大皇子撑够了场面，可殿下发难之时却一味示弱服软，引得殿下与鹰隼起冲突，忽强忽弱，也不知究竟如何。本王阅人无数，却一直无法看透此女的底细，日后还得多加小心才是。而今还是速速备战要紧。”
	魇桀长叹一声：“时间紧迫，且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怎么准备也一样损失惨重，此等危机只怕难挨！”
	璐王摇摇头：“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在所难免，既然无法保存实力，便放手一搏，要日后国民想起此役来，都不可抹杀我南川大营的牺牲与功绩！圣上那里也自然有数，所谓危机危机，有危，也有机，这其实也是我们扭转劣势的一个机会，至于将士……只要南川大营帅旗不倒，很快就可以再度扩充，现在可不是吝啬人命之时……”
<h3>
	．怀古道</h3>
	魇璃与鹰隼离了南川大营，直奔怀古道而去，到了怀古道所处的峡谷口便弃了马匹沿岩壁而上。那岩壁虽有五六丈高，但对他二人而言，却不算是什么，几起几落之间已经攀上山崖，转身看去，远处的南川大营人头攒动，已然开始调兵遣将。
	魇璃立在崖边凝望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鹰隼，你刚才不是真要和魇桀动手吧？”
	鹰隼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不由得一呆，许久方才正色道：“微臣受命于大殿下……”
	魇璃伸手掩住鹰隼的嘴叹了口气：“又是这些陈词滥调，我可不爱听。你就不能说是因为心里有我，所以容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吗？”
	鹰隼垂首看着魇璃脸上的期待神情，心头似乎被什么揉了一下，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而后问道：“可是帝女故意在二皇子面前示弱，只是想证明这个，还是……”
	魇璃淡淡一笑，只是伸臂挽住鹰隼言道：“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魇桀还记着儿时的仇怨呢，要是我再和他硬碰硬，在这里闹起来岂不误了战事？何况璐王老谋深算，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我可不希望他老是提防着我。再说有你在，总不能真让我吃苦头，在紫金帝嗣面前示一示弱也不算丢人。”言语之间已经挽着鹰隼沿怀古道的走向而去。
	鹰隼任由魇璃挽着手臂，只是暗自叹了口气。她总是能想到那样合乎逻辑的借口，来回逃避问题的实质。在她不遗余力地打击二皇子势力的时候，二皇子是否记仇，璐王是否留心，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事。她刻意示弱无非是明知他会出手，而他身为镇川上卿，乃是直属于圣上之下的第一重臣。他的一举一动在大多时候也是代表了圣意，尤其是在二皇子与大皇子的储君之争到了如今地步的时候，他的出手阻挠在二皇子眼里只会是一个严重的警告讯号，等于是将已经非常被动的二皇子逼到穷途末路之地，说不得又要生出些事来。这等皇族内斗，往往惨被波及的总是底层的无辜，是以以往他都能自我约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奈何而今却因为一脉私情而失了偏颇。而她与他的这份感情似乎来得也太快，太让他措手不及，并非他疑心太重，只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越发觉得她的心太大，绝非他一个鹰隼就可以填满的……
	魇璃抬头看看鹰隼，见他不自然地转过脸去，也不由心念一动开口言道：“你怎么又成了闷葫芦？” 鹰隼摇摇头：“帝女八面玲珑，微臣无话可说。”
	魇璃咬咬嘴唇，松开原本缠住鹰隼臂膀的双臂，面色微沉：“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这镇川上卿是不是？” 鹰隼默然，许久方才言道：“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心里早已把我想成一个满腹诡计的女人，这会儿倒是不敢了。”魇璃喃喃言道，一双眼圈早不知不觉地红了，而后跺跺脚，甩开鹰隼加快步伐朝前奔去。
	鹰隼见她这般情状，心头已然大悔，寻思她若有此心，这些天来自然会处处隐瞒，断不会把一切都坦然相告。明明是自己情难自禁，终不可将过失归在她头上。于是快步赶上伸手拉住魇璃的右臂。
	魇璃挣了挣，见无法摆脱便冷冷言道：“你都已经认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拉着我做什么？”
	鹰隼低声言道：“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便不由得胡思乱想，原本是我不好。” 魇璃转眼看看鹰隼，开口言道：“你有什么不好？”
	鹰隼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担心一些事，担心过头也就不免想太多。历来皇权争霸，皆是同室操戈，备受荼毒的除了朝中官员军中将士，甚至是朝野之外的无辜百姓也未必可以置身事外。圣上为了避免朝中两派争斗，是以将立嗣之事一拖再拖，便是希望假以时日，以二位皇子的功业论高下，既可顺民心，也可依天策。你为助大皇子建功立业，介入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储君之争，甚至毫不留手地将二皇子逼到绝境，只怕会打乱圣上的部属，使得平稳过渡的期望成为泡影，之后的派系争斗，腥风血雨可想而知。”
	魇璃怅然一笑：“就算我不介入，你觉得魇桀会与暝哥哥公平竞争吗？敲响龙鸣鼓挑起战事、刻意折损北冥大营将士、延误接旨拒不出兵……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又公平了？何况历来皇权更替，有几个是不沾半点血腥就可促成的？倘若能一气扳倒魇桀，暝哥哥顺利接任储君之位，这才是梦川得以长治久安的办法。不然，你觉得像魇桀那样的小人难道会比暝哥哥更能胜任未来梦川国君吗？”
	鹰隼摇了摇头：“你的想法有你的考量，可这些原本不该我们去判定。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继续泥足深陷，你的敌人会不只是二皇子，璐王……”
	魇璃心头一颤，抬眼看看鹰隼，见他眼中尽是忧虑之色。四目相交之处，早已心领神会，细细想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低声言道：“你的意思是……父皇……”
	鹰隼微微颔首，低声言道：“圣上虽英明仁爱，但他首先是一位帝君，然后才是你的父亲，无论何时何地，放在第一位的都只会是国祚安定。若是你介入了这场决定梦川未来数千年国运的角力，将结果引向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我不觉得他会坐视不理。”
	魇璃望着天际的云霞，反复咀嚼着鹰隼的忠告，许久方才喃喃言道：“你说得没错，这本是我一早就该心知肚明的。”说道此处抬眼凝视鹰隼低低地问道，“倘若……倘若有一天我与父皇真站到了对立的位置上，你会如何？”
	鹰隼暗自心惊，双手紧紧握住魇璃的臂膀嘶声到：“赶快打消这样危险的念头！别把自己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魇璃怔怔地看着鹰隼脸上的紧张神情，心中怅然，而后淡淡一笑：“原来就连你也先是父皇的镇川上卿，然后才是心里有我的鹰隼……你放心，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吓成这样？我是父皇的亲女，也是梦川的帝女，就算再有腹诽，也不会真跟父皇作对，更不会危害梦川国祚。”
	鹰隼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幽怨口吻，然而言至于此却是无可奈何，只能低声言道：“昔日先父受圣上活命之恩，方才有鹰隼今日，饮水思源，自是不敢辜负圣恩。而今你已然成功逼迫二皇子参战，只要此战告捷，以往对大皇子不利的局面便可挽回，不如就此收手，安安乐乐地做梦川帝女岂不甚好？” 魇璃咬咬嘴唇，喃喃言道：“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利用你。” 鹰隼叹了口气：“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只是我不愿见到你有一丝一毫损伤。那不堪回首的质子生涯已经结束了，别把血腥争斗阴谋算计再延续到将来的岁月里。如此殚精竭虑，谋算人心无所不用其极，你又哪里快活了？”说罢伸出手指轻捻魇璃眉心，缓缓言道，“知道吗，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心里有很多委屈，很不开心。可世事无法尽如人意，也唯有看淡一些，才不用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
	魇璃抬眼看着鹰隼，只觉他的眼神蕴含深情，却又满是无可奈何的了悟，心想原来他早看透了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她会不惜一切去做，所以才在回国之前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希望自己有所顾忌。以他对父皇的忠诚，说出之前的言语来，已属不易，若是自己还一意孤行，倒是负了他一番苦心。想到此处幽幽地叹了口气，偎入鹰隼怀中低声言道：“你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若再一意孤行，倒是我不识好歹了。今日我便应承你两件事，第一，我不会再利用你做任何事；第二，只要魇桀不再加害暝哥哥，我便不再插手他与暝哥哥的储君之争。你可安心了？”
	“帝女之诺，微臣之幸。”鹰隼心中满是欣慰之意。只要她不再蹚这趟浑水，此后自会一切安好，他也自然不用提心吊胆。
	魇璃轻轻叹了一声：“我不爱听你叫我帝女，也不爱听你自称微臣。”她搂住鹰隼的脖子不依不饶，“以后没有旁人在，就和暝哥哥一样，叫我璃儿吧。”
	“璃儿……”鹰隼低低地喃呢一声，伸臂环住魇璃的身体。六部戮原上空云卷云舒皆随清风而起，偌大一片荒芜战场在他二人心中竟如妙曼仙境一般，两人相依相偎，再无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隐隐雷声。魇璃松开环着鹰隼的手臂站起身来举目一望，只见那宽阔峡谷之中远远地出现一幕铺天盖地的沙尘，朝这边奔袭而来。虽还隔着十数里，但山谷也在为之震动！
	“来得好快！”鹰隼喃喃言道，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魇璃身后，
	“也不知二殿下是否已经做好部署。”
	魇璃凝望那飞速而来的沙尘，只见黄沙飞扬之间另有三股暗红的旋风隐隐其中，蓦然一惊：“不好！定是时翔已然觉察大军被我等盟军阻断后路，又怕前有伏兵，所以祭出了天尊传下的御风珠！”
	“御风珠？”鹰隼心念一动，“莫不是天尊用以提拔下界妖仙入天界封神而特制的密宝？”
	魇璃微微颔首：“正是此物。那时翔虽骁勇，但御风之力远不及已经受封太子，且已入风灵殿获赐紫旃果的时羁，所以在龙隐泽与暝哥哥对阵之时才没有再次御风放毒。想来此刻生死攸关，就牺牲了几名来自下界的得力助手，以他们体内的御风珠开路……虽说御风珠一旦发动只能使用一次，但威力奇大，只怕魇桀布下的绊索、短刺桩、弩箭等防御会被飓风一扫而空……”言语之间那漫天沙尘包裹着飓风已然到了近处。鹰隼眼明手快早揽住魇璃伏低身体，只听得刺耳的风声转瞬而过，之后便是无数马嘶铁蹄铮铮！
	鹰隼抬眼望去，只见风郡大旗飞扬，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奔袭而至。飓风奔怀古道口而去，漫天黄沙也看不清那边的情形，不由得忧心忡忡：“二殿下那边必定伤亡惨重，而风郡大军紧跟而来，南川大营仓促之间怎么可能瞬间再度集结战阵？如此多的骑兵蜂拥而至，一旦失守只怕是会溃不成军！”他久在军中，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魇璃拍拍身上的沙尘，叹了口气：“倒不用担心他，以魇桀的为人，怎么可能吃这样的大亏？”言语之间，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原本迅速奔腾的风郡骑兵队骤然被截断，却是怀古道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百余骑兵瞬间被大地吞没，一时哀嚎声不断！原本一路奔袭的大军就如同一条飞速游走的巨大黑蟒，突然被人斩断蛇首，自然乱了方寸。前面的好容易才勒住缰绳，不至于跟着撞进坍塌的坑洞，而后面的已然撞了上来，一时间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怀古道的地面再度开始塌陷，无数裂纹在地面出现，更多的战马失蹄栽倒，连带背上的骑士一并摔个脖断颈折。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松动的地下突然冒出一只只尖锐的长矛，转眼间已有数十匹战马被长矛洞穿腹部，顿时嘶声倒地，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那是……沙幕遗民！”鹰隼忽然明白过来。
	能以土为战的自然是昔日天道六部之一的沙幕。虽然当年的浩劫导致沙幕等国倾覆，但也有很少一部分遗民流落在外。故土面目全非，无法再让人休养生息，唯有客居他国。为防流民生事，就以天尊定下的一户两丁制抽丁入伍，以服兵役来换取家小滞留他国休养生息的权利。因为梦川相对于其余两部而言总算是更加善待流民，所以久而久之大部分的遗民都流向了梦川。
	鹰隼喃喃道：“这群沙幕遗民客居在二殿下魇桀的封地之上，也就自然为二殿下所用，被编入流民营，寻常只做些粗重活计，负责开挖工事，不想却在此时建此奇功。”
	魇璃微微颔首，眼露怜悯之色：“这种情形下派他们暂时拖住奔袭的风郡大军是对的，只不过……”她摇了摇头，“但愿魇桀重结战阵之后，会给这些人留一线生机。”她的眼光在战场上一扫而过，牢牢地锁定了百丈开外的“翔”字帅旗，只见一个身披黑甲、头戴金冠之人跨骑在一头月白色的三角犀之上，再仔细看看，果然是风郡的四皇子时翔。
	魇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这厮已经到这里了。”
	此时统军的风郡四皇子时翔已然明白过来，勒住缰绳高声喝道： “地下有埋伏！上面罩！药师营出列！”令旗挥出，一干骑兵早将头盔之上所带的面罩扣下来掩住口鼻，就连所有的坐骑也都瞬间罩上了面罩。就在同时，林立的马蹄下已然开始弥漫一片明黄色的烟尘。那烟尘蒸腾弥漫，却只在马腹之下盘桓。地上浸润的鲜血一碰到烟尘，瞬间化为绛紫色渗入业已松动的泥土之中！
	顷刻之间，地面的泥土开始剧烈地波动，紧接着无数黄褐相间的躯体从土中崩裂而出，一个个身高不足四尺，肌肤黄如松香，虽一个个面目姣好，但此刻满面杀机，原本就极大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背部手臂都覆盖着一层褐色的坚硬鳞片，手执长矛。一眼望去，虽有数百人之多。只因散在林立的骑兵之中，霎时间就成为众矢之的！
	风郡的骑兵之前吃了这群小矮人的大亏，而今施毒把他们逼出土来，自然不会放过，只见刀光剑影，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地面还蒸腾着一层毒烟，对于早已佩戴面罩的风郡骑兵而言，那毒烟并无妨碍，但对于身材矮小的沙幕遗民而言，却是个致命的威胁！尽管那些沙幕遗民惯于在土中作战，都深谙闭气的法门，可是这么长时间处于毒烟之中与居高临下的敌人对战，却是非常不利。纵然沙幕遗民骁勇善战，但人数上也与风郡骑兵相差太远，勉强支撑一阵就落了下风，死伤大半，剩下的百余人虽然好不容易汇在一处，却也被骑兵团团包围。
	只见为首的一个青年手握长矛与一干骑兵相斗，左冲右突，虽未能带族人冲出重围，却也带领族人逐渐退到未被毒物侵蚀的峡谷岩壁一角。只听得他一声唿哨，那百余名族人已然成扇形排开，矛锋对外，一层又一层集结扇形战阵，矛锋密集展开，就好似一只硕大的巨型刺猬。
	峡谷虽宽，可谷中人数众多，尽管骑兵善于冲杀，但对于这样相对狭小的空间却无用武之地，反倒是沙幕遗民的刺猬阵形已然开始缓缓朝外扩张，长矛飞速地层层突袭，竟然再度将峡谷中的骑兵阵形截为两段。中途被长矛刺伤倒地的马匹已然满满堆了一圈，无形中又成了一道不利骑兵前行的障碍。如此一来，虽然包围圈里的沙幕遗民走不出来，但外围的骑兵也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而突围中，他们也离开了那片被毒物污染的土地，总算暂时性命无虞。
	鹰隼见得此景也不由得心生敬意：“昔日沙幕虽与赤邺有灭国之仇，但这区区百余人居然能阻断风郡大军，不得不教人心悦诚服。看来那个领头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样的人才居然只用来给南川大营做粗重活计，未免太浪费了……”
	魇璃注视着谷中战况喃喃言道：“不可能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可是以魇桀为首的皇室宗亲最为推崇的。就算他真的能征善战，也不会真让他领兵。这个时候把他们派出来，也旨在拖延时间，能否突围都没意义，这些人的命早就悬于虎口了。”
	话音刚落，忽而听得一阵簌簌之声，只见空中乍现无数飞翎长箭，顷刻之间偌大一片战场上下起了一阵密集而致命的箭雨！就连魇璃与鹰隼所在的藏身之处也在射程之内，一时间避无可避，鹰隼早已将身一晃化为巨虎将魇璃护住，密集的箭头落在他的肩背之上却无法穿透那硬如玄铁的肌肉，纷纷折了箭头掉落在地。魇璃虽早料到魇桀会以飞翎长箭大面积打击怀古道这块战场，以阻止风郡大军再度集结奔袭，但这样密如飞蝗的箭阵给她的震撼也不是一点半点。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她忽然想起下面的沙幕遗民来，低头看去，只见下方的战场上已然尸积如山，被长箭贯穿的风郡骑兵也好，沙幕遗民也罢，无不是鲜血淋漓。虽然仍有不少人在挥舞兵器抵挡飞翎，但箭雨如织，根本就未尝停歇，死于乱箭之下只是迟早的事。
	忽然一声尖厉的哨声刺破长空，继而一声巨响，一朵硕大的赤色烟花绽放在天际，就在同时风中传来一阵号角声。魇璃面露喜色举目瞭望，心知是兄长与尅王的盟军已然赶到，正在猛攻风郡大军尾翼。
	时翔腹背受敌，虽然军中早有盾牌手掩护，但前方的箭阵竟然连绵不绝，加上地面堆积的死伤将士和战马，竟然已经形成了一大片障碍，骑兵委实无法再向前奔袭，唯有下令退军，暂避箭阵锋头，以免再有更多骑兵折损在此间。风郡大军的后退虽然让苦苦抵抗的沙幕遗民稍得喘息，但那密集的箭阵却是更大的威胁。又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顷刻之间就被后来而至的长箭扎成刺猬，血肉模糊！
	那名领头的小矮人虽被一支长箭贯穿背部，但还在挥舞长矛为身后的族人遮挡箭雨，长箭就插在背上，创口血如泉涌，他也只是嘶吼连连，勇猛作战。
	魇璃心头一震，却见他周围中箭倒地的族人虽多，但整体人数却比刚才少出许多，再定眼一看，只见靠近岩壁的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一个半大不小的洞来，一个靠近洞口的沙幕遗民一猫腰，消失在洞中，之后又有一人紧跟其后……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他们组成刺猬阵的真正用意在此。”魇璃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那首领身受重伤还在挥舞长矛，所图的只是为后面的族人争取时间脱困！她怔怔地看着那首领因为失血而逐渐缓慢的身形，忽然开口言道，“鹰隼，我们不能让他死！”
	鹰隼如何不知魇璃起了爱才之心，不忍见他就此送命，于是张口叼住魇璃的腰带将身一跃，已然从崖顶跳进尸横遍野的怀古道战场。虽然箭雨如织，但有鹰隼以硕大的虎身护住魇璃，总算安全无虞。抬眼看去，只见能走动的沙幕遗民都已经消失在那个洞中，而中箭的首领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瘫倒在地无力动弹。
	魇璃在鹰隼的掩护下接近那沙幕遗民，拔出腰间的金翎剑将插在那人背上的长箭劈断，而后将他翻过身来顺势拔出箭头。那人大叫一声，全身冷汗直冒，赤裸的胸前偌大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魇璃见他两眼翻白，心知再不想办法，这人只怕是要横尸当场，也顾不上许多，将手掌在剑锋上一抹，殷红的血液随之溢出，尽数滴落在那人的创口之上。有梦川皇族的灵血滋养，那个贯穿身体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
	就在此时，箭雨已然停歇，怀古道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魇璃抬眼看去，只见四辆高逾两丈的玄铁战车正并排缓缓驶来，南川大营帅旗昭彰，虽然被战车的高盾所挡看不清后面究竟有多少兵马，但想来已倾巢而出。
	鹰隼将身一晃恢复人形，沉声道：“大殿下已经发出信号，让二殿下领兵进攻，形成首尾围合之势。”
	魇璃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看满地的尸骸：“这场战争……哎，只希望一切早点结束，尽量少些人命伤亡。”之前她设计魇桀参战，本是有意借机削减南川大营势力，那些兵卒的生死倒不是如何放在心上。而今亲眼见得战争的残酷，心头不免有些不安。转眼见躺在地上那沙幕遗民呼吸渐渐顺畅，才稍稍减弱些许心头的愧疚，低低地唤了声鹰隼，“你说要是这天道之中没有什么部族纷争，或者说没有种族之别，岂不是比现在这样好太多？” 鹰隼低头看看魇璃，叹了口气：“此事谈何容易？” 魇璃怔怔言道：“是啊，谈何容易……”
	南川大营的军队已经到了近处尸横遍野的所在，那硕大战车前的钢铲像在清理垃圾一样推动地上的物事，是已经殒命的敌军也好，是战死的沙幕遗民也好，甚至还有半死不活的战马，都被无情地推动碾压。残缺的尸骸填补了先前沙幕遗民造就的大坑，也将被毒物浸染的大地覆盖。
	魇桀立于战车之上，面无表情地环视这片战场，飓风虽撕裂了南川大营的中军，死伤不计其数，但眼前折损这数百个外族流民，就能暂时阻止风郡大军，进而南川大营迅速重组阵形，逼退风郡大军，已然是不幸中之大幸。他低头见鹰隼与魇璃立在那仰躺在地的沙幕遗民身边，以及那人胸口愈合的红色创口，心知是魇璃用皇室灵血救治那个卑贱的流民，只是鄙夷地冷哼一声，继续督师前行。
	原本藏身洞中避祸的沙幕遗民见得战局稍停，方才敢从洞穴中出来，围到首领身边。一起出征时是数百人，而今却只剩这三十来人，又亲见族人的遗体被战车碾压，首领也昏厥在地，生死未卜，小矮人们已然欲哭无泪，只是唯唯诺诺地不时抬眼偷看魇璃与鹰隼二人，以及眼前川流不息的南川大营军队。
	魇璃叹了口气，不敢再去看那些沙幕遗民的哀伤眼神，只是拉拉鹰隼的手臂：“我们还有要紧的事，走吧。”
	“等一下……”一个衰弱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地上躺着的沙幕首领睁开了眼睛，“是你救了我的命。” 魇璃转过头来看看那人，“你叫什么？”
	“吾乃沙幕部族首领图巴之子乌伮……”乌伮吃力地撑起身子，看看胸前那一块凝固的血红：“你是梦川皇室中人？” 魇璃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个衰弱的小矮人：“我是魇璃，梦川帝女。” 乌伮咬咬牙：“我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恩日后必报，不会拖欠。但是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梦川皇室……让我们做马前卒送死的也是你们梦川皇室！”
	“没错，”魇璃微微颔首，“乌伮，你的名字我记下了，恰当的时候我会向你索要报酬，所以你也不用念着恩。现在，跟你的族人一起回去好好养伤吧，我们迟早还会再见的。”说罢转眼看看鹰隼，伸手握住鹰隼的手，“走吧，再耽搁，就追不上时翔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就跟她事前预计的一样，风郡的大军被前后夹击，围困在这怀古道中，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在她前来六部戮原与兄长魇暝会合之前，已经让蒯肃赶回梦川搬兵增援，然而这个时间上却未必来得及。倒是兄长自梦川与赤邺边界上调过来的三万兵马，应该可以及时赶到……
<h3>
	．修罗场</h3>
	怀古道中，烟尘滚滚。
	魇桀的南川大营军队以战车打头阵，有条不紊地缓缓迫近风郡的军队，不时有强弓劲弩自铲车之上飞袭而来，将正退走的风郡大军的尾阵撕裂得七零八落。
	时翔出战受挫，一心只想突围而出，撤兵回驻地，也顾不得来自后方的南川大营的威胁，只是指挥兵马朝怀古道的另一头冲杀。
	魇暝的北冥大营与尅王率领的忘渊军队虽然已经顺利会师，但相对于后方的南川大营而言，盟军在与风郡军队的直接交战中承受了比较大的压力。
	峡谷内交战的声音鼎沸，喊杀声不绝于耳。这峡谷虽宽，暂时有腾挪的空间，但是风郡军队接近四十万之众，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好像是被截流淤塞于沟渠之中的死水。倒是时翔的帅旗在千军万马之中移动得飞快，一骑白犀裹挟在快速奔走的兵马之中朝着前方正交战厮杀的主战场而去。要突围返回驻地，从地利之上，那个方位比较近。毕竟短兵相接，狭路相逢，他对自己手里的兵力颇有信心。
	魇璃与鹰隼沿着怀古道高高的山壁，一路追赶时翔的踪迹，这乱军之中，苦苦拼杀自然不如从敌军的元帅下手来得简单直接。飞奔之中举目望去，就在对面的山壁之上也烟尘滚滚，人潮涌动，再一看对方的盔甲服饰，正是忘渊的军队。想来是尅王派遣的一队亲兵，打算从侧翼封锁困在怀古道中的敌军。
	而今风郡军队腹背受敌，右侧的围合战阵也将形成，而左侧这一方山壁虽然有地利天险，但是空门大开，对于能征善战的军队而言，并非无法逾越。初时时翔被前后夹击，一时间打乱了阵脚，但很快便已经觉察到了现今的不利处境，与其与前方的敌军硬碰硬，不如另寻脱身的办法更为实际，毕竟现在突围已经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
	很快，风郡军中号角呜呜吹响，无数军士纷纷弃马离鞍，无数带钩的巨大飞爪弹射而出直取崖顶，在扎进岩石之后，机簧启动，将岩壁紧紧扣住，而后便有无数军士抓住飞爪尾部连接的绞过牛筋的粗韧长绳，双手交替拉扯，登着岩壁飞快地朝崖顶爬去。
	左侧山崖之上的忘渊军队自然不会放任他们就如此逃离，于是箭弩齐发，朝着正悬在半空的风郡士兵招呼过去。人在半空，自然避无可避，不少人中箭坠下，但很快又有人跟上，前仆后继……
	忘渊本就以盛产金属著称，打造兵器机簧等也是极其擅长。此刻见箭弩只能暂时阻碍敌军行动，于是一阵刺耳的呼哨声响起，弓箭手背后转出一队善使回旋刀的刀手，辅助出击，所瞄准的无不是对面已经固定在山崖之上的飞爪绳索。一时间无数闪着雪亮冷光的弯刀形成无数急速旋转的圆盘，在怀古道战场上空飞旋。
	时翔眼见回旋刀阵遮天蔽日，废掉了军中的飞爪，断了突围的路，只恨得钢牙咬碎。一声长啸，声尤未绝，就见得一大片黑压压的物事从大军之中升腾而起，却是无数以精钢加铸了锋利长喙的大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掩盖了地上的厮杀声，纷纷朝着右侧山崖上的忘渊军队冲了过去。一时间，山崖之上形势逆转，风郡军队得以喘息，而忘渊军队却不得不疲于应付那些不计其数的大鸟。
	就在这时候，一对巨大的铜翼骤然升腾起来，却是时翔终于亲自出战。一双刀剑不侵的硕大翅膀在空中急拍，一路展翅疾飞，将那些旋转的回旋刀猛地击飞开去，许多在山崖上等待收回回旋刀的刀手躲避不及，纷纷被自己的武器所伤，摔入山谷，死伤不可计数。
	困于怀古道中的风郡士兵见主帅出马克敌制胜，纷纷精神大振，与梦川大军的战斗更为激烈。而准备自左翼岩壁突围的，则开始一层接一层组搭人梯，朝着十余丈高的山壁垒了上去，数十个三角形的巨大人梯在朝着崖顶延伸，若是让他们突围成功，这怀古道一役的形势必然又有新的变故。
	魇璃与鹰隼已经赶到此处，眼见此刻的惨烈战况，敌军力图突围，而本该封锁左面山崖的援军迟迟未到，都不由得心急如焚。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便是拖住想要突围的敌军，等待援军到来。否则这怀古道之战，可就不知道鹿死谁手了。
	鹰隼沉声道：“帝女且在山崖之上接应，待微臣先去拆下面的人梯。”说罢将身一晃，现出黑色巨虎的本相来，四只巨爪在山崖上一蹬，朝着峡谷之中扑了下去。
	魇璃喃喃道：“我乃梦川帝女，岂能置身事外？”言语之间长剑出鞘，挽作一片雪亮的剑花。
	就在最早组搭的三角形人梯快要越过那高高的山壁的时候，一片炫目的剑光乍现，伴随着几声惨叫嘶吼，血肉横飞之中，巨大的人梯就像塌陷的沙塔一样分崩离析。
	“鹰隼，下面交给你了，绝不能让人梯搭起来！”魇璃人在半空，挥剑斩杀组搭人梯的敌军，话音未落，已经沿着山壁飞快地袭击了不远之处的另一个人梯，右手长剑挥扬，左手长锥突刺，出手狠辣迅猛。她在山壁之上一沾即走，左冲右突，就如砍菜切瓜一样。无数风郡士兵殒命其手，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究竟是何人须臾之间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一头巨大的黑虎骤然出现在怀古道下方的阵营之中，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声声咆哮，风郡阵营之中惨叫连连，不时有士兵被抛甩而出，砸向两旁的岩壁，摔得血肉模糊。鹰隼一路冲杀，直奔前方的又一座人梯，直接从人梯的基座上开始攻击。那些垒在最底下的士兵原本就在勉强承受来自上方的压力，哪里还有能耐反抗？纷纷颓然倒地。
	人梯在一座接一座的崩塌，无数士兵殒命。在血肉纷飞之中，一人一虎如同两股死亡的飓风，在被冲杀撕裂的战阵之中不断地扩大死伤的范围。于是好不容易连贯如一的风郡军队在这数丈宽的峡谷中，又一次被阻断。风郡军中虽有无数猛将，无奈被困于狭长蜿蜒的怀古道中，首尾不能相互呼应，远水不能救近火。风郡的军队本是身经百战之师，可这样的挫折却是从未有过，对方不过只有一人一兽，所到之处，却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愣是将这片战阵撕扯得溃不成军。
	风郡的号角发出短促的声响，就近的阵营之中跳出两员大将来，将身一晃，化为两头巨大的狮子，鬃毛蓬勃，四肢筋肉纠结，爪子锋利无比，看起来的体量比鹰隼化身的黑虎还大了一圈。咆哮嘶吼之中，两狮一虎已经斗在一处，山谷之中顿时飞沙走石。
	而魇璃也被风郡阵营之中新派出的十数个身材分外高大壮实的刀斧手团团围住。这群刀斧手一个个面目狰狞，下手也凶暴，其力如牛，每每兵刃相交都不免手臂发麻，远非魇璃之前所碰上的那些普通军士可比。想要不折在这群厉害的角色手里，只能比他们更快。魇璃咬紧牙关，在战团中飞速游走，在快刀蛮斧之间腾挪突击，瞅准时机便直击要害。
	时翔看得分明，虽然相距遥远，但也认出那正在乱军之中屠戮他手下兵马的，正是昔日宫囚魇璃，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饶是他见惯沙场，但这样的狠辣手段，这样迅捷的身法当真闻所未闻。他军中的将士都不是等闲之辈，然而在搏斗中却比起夺取他们性命的那个可怕的女人慢了半拍，刀剑就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看似碰到她的身体，都贴着边滑了过去，就这一瞬之间，她已经闪到前方一两丈开外，左手的紫色长锥刺入近前的一个风郡士兵的咽喉，而刚才挥刀的那个将士却已经被她手里的金翎剑一分为二。她置身飞溅的血雾残肢之中，背后就是尸山血海，而她那一双眼睛，却目光灼灼地正看向他这边！
	“金翎剑！……该死的……”时翔咒骂一声，再也坐不住了，拔出腰间佩剑，铜翼一展，朝着远处的魇璃扑了过去。那是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皇兄时羁的佩剑，本就是件无可匹敌的神兵利器，而今落在这样一个快如鬼魅的敌人手里，就等于是一件加速的杀人机器。他手底下的将士虽然精于战阵，但对上这样的敌人，就好比是摆在案板上的肉，只有随意屠戮的份儿。
	魇璃右手的金翎剑也不知斩断了多少敌军的人头臂膀，左手的流苏也不知道戳穿过多少敌人的胸膛，但怀古道中的敌军却是数十万之多。她的脚下满是敌军的尸首，可是在黑压压的人群之外，又有无数的人梯在朝着左侧的山崖垒了上去……
	她无法同时阻止不计其数的敌军，于是又把目标放在了时翔的身上，擒贼先擒王。这一转向看到了正从空中俯冲而来的时翔，随后举剑相迎，提气大喝一声：“来得好！”时翔的佩剑挟着飞扑而来的惯性，虽有千钧之重，却被魇璃一剑一锥牢牢架住。
	这里是六部戮原，对于天道六部皇室中人而言，这片不祥的杀伐之地是所有人的灵力都不受约束的所在。所以此时此刻的魇璃，已非当初在风郡皇宫被结界压制之时一样举步维艰。相反的，这一路厮杀好像唤醒了她这七百多年来一直被压抑的灵力，就连每一丝头发都在跃跃欲试。
	时翔倒是没想到她能接下这一招重击，本以为能就此震断她手中的兵器，却不料她人朝后一仰，自己手里的宝剑顿时失了准头，随之眼前一花，已经被重重一脚踹在了右侧的面颊上，顿时眼前发黑，头脑眩晕，一股热流顺着脸就下来了。待到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渍，却见魇璃已经落在了两丈开外，又挥剑斩掉了两名士兵的头颅！
	时翔大怒，背上的铜翼拍打，一时间无数羽毛飞射开去，犹如密密麻麻的飞刀。魇璃没打算再硬接这不计其数的飞羽，只是闪身躲到刚刚被她斩去头颅、还未倒下的两具体型彪悍的风郡士兵尸身身后，只听得簌簌连响，两具庞大的尸体顿时被扎成刺猬。
	时翔一击不中，正拍打翅膀抢了上去，那两具庞大的尸体却朝着他撞了过来，待到他及时闪避开去，寒光四溢的金翎剑已经朝着他的胸膛刺了过来。
	魇璃反客为主，一路挥剑快攻，逼得时翔手忙脚乱，连连败退。
	然而四周环视的风郡士兵却又再围了上来，就像是炸开的蜂窝一样。无数的刀枪剑戟围合成一个不足两丈的包围圈，纷纷朝着她招呼过去，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翔一得喘息之机，便扑腾翅膀再次飞到了空中。之前他本打算简简单单料理了魇璃，却不料眼前这对头甚是扎手，且由杂兵先耗着，对他而言，指挥手下的将士突围才是头等大事。于是自腰间拔出令旗挥舞，早有号手得令，于是传令的号角又呜呜响了起来，一处连着一处，响彻这纷纷乱乱的战场。无数的人梯再次开始组搭，拼命突围的风郡士兵也把性命豁了出去，人人心里明白，若是不能从这里出去，那摆在面前的就是死路一条。
	魇璃被四周的敌军缠住，暗中叫苦连连。
	那三万援军呢？怎么还不到？
	若是让风郡士兵从这里突围，那之前的布局岂不白费了？蓦然头顶一松，原本扎紧的发束已然被背后劈来的刀剑削断，无数发丝骤然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就在此时，一阵刺啦的水声响起传来，无数涓涓细流自左侧的山崖上喷射下来，随之一片火光骤现，转瞬之间熊熊烈焰连成一片。喷射入谷的是油脂，遇火则燃，谷中的风郡士兵惨呼一片，无数人梯瞬间瓦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已经迅速地弥补了左翼山崖之上布防的空白。
	无数招展的白色旗帜上书“北冥”二字，红发红须红眉，在梦川的白色衣甲反衬下显得异常醒目，却是北冥大营旗下的赤邺流民营。赤邺本是火族，擅火攻，此时凭借地利，彻底摧毁了风郡的顽强抵抗。
	魇暝自赤邺边界上调过来的三万援军派上了大用场。怀古道四面围合的“口袋”已经完全收拢，将风郡大军彻底困住，并在两翼山崖之上占尽地利的军队夹击之下，又将被魇璃和鹰隼截断的风郡大军分割成了若干个无法相互呼应的残部。
	时翔原本一心想凭借这场战争获取战功，作为与时羁相争的资本，却不想而今落得如此境地。败相已现，风郡的士气自然大受打击，有些人还在拼死抵抗，有些却已经无心恋战，然而四面被围，无处可逃。马嘶人嚎之中，不少人被自己的同袍撞倒，践踏，死伤无数……
	他心有不甘，拍打翅膀落在右侧的山崖之上，将近处遭遇的几个忘渊弓箭手纷纷打落山谷，眼见远处又有接应的军士要围上前来，转眼看看山谷之中正与他的士兵搏命厮杀的魇璃，蓦然恶向胆边生，弯腰拾起地上的硬弓，将一柄长刀作为箭，瞄准了魇璃的后背。
	魇璃一直困于风郡将士的车轮战中，本不提防有人在自己背后放冷箭，蓦然背心一寒，继而剧痛袭来，一柄长刀自后背穿入，腰间洞出，顿时血流如注！她挥剑架开周围递过来的刀枪剑戟，回首抬头，只见时翔面带狞笑，不由得心中大恨，将流苏叼在口中，伸手握住腰间洞出的长刀刀刃一声闷哼，已然将那带血的刀刃齐腰折断，随后反手掷出。
	那断刀挟着一股劲力直取时翔的右眼，只听得一声惨叫，时翔捂着眼一个翻身从山崖上摔了下来，原本展开的铜翼来不及收拢，硬生生地撞击在山石之上，咔嚓一声，折断了左翼。
	魇璃已然来不及去管时翔的死活，因为她周围的包围圈再度收紧，无数的敌人趁着她转身对付时翔，空门大开的时候，又攻了过去，一个个面色狰狞！
	魇璃又痛又怒，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创口喷出一片血雾，瞬间寒气大盛，血雾化为无数暗红的冰晶朝四面八方激射开去，只听得 “簌簌”连响，原本围在魇璃四周正想取她性命的风郡兵将应声而倒，就好像骤然怒放的层层花瓣，尸体堆积足有五尺之高，方圆十丈之内竟然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远处的风郡兵将胆战心惊，征战沙场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迅速而莫名其妙的死法，这一迟疑之间，就见尸堆中央的魇璃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
	这一倒，无疑是缓解了周围风郡兵将的恐惧，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枭其首者，大功一件！” 一瞬间，无数的人影已经飞跃而起，朝着尸堆中央扑了过去！
	鹰隼与两头巨狮的搏杀同样凶险，然而在这山谷之中体型越大，反而越是处处掣肘，初时他以一敌二，身处劣势，然而在他抓紧空隙，以虎尾鞭伤其中一头狮子的双目之后，形势已然逆转。鹰隼以逸待劳，逐个击破，方才腾出身来，在乱军之中搜寻魇璃的踪迹，骤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魇璃的嘶吼，紧接着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看到在数百丈之外，无数风郡兵将朝着一片尸体堆成的山丘扑过去，但不知为何，惨呼声大起，撕心裂肺，声声戛然而止，又频频响起。原本正朝此处飞扑的风郡士兵在哭喊着试图逃离那片尸山血海。
	那尸体堆成的小山之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却是魇璃披散长发、双目泛出紫红色精光、神情漠然，一剑一锥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溃败敌军招呼过去，仿佛一尊嗜血的凶神！
	她的周围已经堆积了许多死相恐怖的尸体，无不是缺胳膊断头，黏稠的血液溅满了她身上的皮甲，一柄长刀穿透了她的背部，直至没柄，而从腰间穿出的部分，已被折断，流挂着血浆。
	剧痛与愤怒之中，她的思绪已然凝固，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字——杀！杀，杀，杀！
	试图负隅顽抗的，杀！打算逃之夭夭的，杀！
	即便是负伤倒地，哀哀告饶的，也杀！
	就像是这苍茫冷酷的六部戮原的化身，她就是杀戮，杀戮就是她。
	即使是若干年以后，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心惊胆寒。
	鹰隼大吼一声，巨大的虎躯腾空而起，朝着那片尸山血海奔去，到了近处将身一晃恢复人形，一面呼喊魇璃的名字，一面伸手去阻拦魇璃继续带伤追杀敌军。
	不想此刻魇璃伤重，已然失去了神智，就连他也认不得，将身一侧甩开他的手臂，接着手里的兵器直接朝他招呼过来！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快得连鹰隼都措手不及！
	鹰隼急急地闪避，偷得一个破绽劈手夺去魇璃左手的流苏，再顺势震飞了魇璃右手的金翎剑，随后闪到魇璃身边将她一把揽住，却觉着魇璃此刻力大无穷，可此时她身后还插着那把断刀，若是触动断刀，少不得会加重伤势。这样的情况下，他只好选择劈掌在她后颈一击，原本在死命挣扎的魇璃不再动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颓然倒在了他的怀中。
	此刻北冥大营进攻的号角声响起，无数将士士气如虹，追赶着风郡的残部，越过鹰隼与魇璃的身边，朝着怀古道的另一端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鹰隼也顾不上其他，只是翻过魇璃的身体，小心检视那柄断刀的情况。这一刀甚是凶险，创口贯穿后背前腰，即使魇璃体质特殊，也无法保证生命安全。断刀在体内，虽然堵着伤口，血液不会大幅度喷涌而出，可也会直接影响伤口的愈合，无法止血…… 这个时候，无论是拔刀，还是不拔刀，都是凶险。
	鹰隼心乱如麻，之前他之所以只身下谷去与千军万马相搏，就是不想让魇璃也犯险，不料魇璃并没有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只停留在山崖之上，而是也加入了混战。而今虽然战局已定，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想下去，手悬在断刀的刀柄之上，微微发抖。犹豫再三，还是小心地握住刀柄快速地将断刀拔了出来。刀一离身，顿时血如泉涌，但是很快，血液又开始自动倒灌，没入创口。
	鹰隼稍稍松了口气，撕开身上的战袍，替魇璃裹好伤处，正准备将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忽而眼前一黑，四周瞬间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场战争自午时打响，到如今也不过才过去三四个时辰，这天不可能黑得这么快，而且就算是天黑，也不会是这样一瞬间就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怀古道的喊杀声很快静了下来，紧接着北冥大营的方向鸣金收兵。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胡乱打下去，唯恐误伤自己人。何况已经四面围合困死了风郡的残部，也没有必要再冒险追击……
	当魇璃苏醒过来，最早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摇曳昏暗的火光，一只罐子悬在那堆火上，在火苗的舔舐下发出咕嘟咕嘟的细碎声响。罐口摇曳的白色热气把浓浓的药味发散到了这座临时扎就的营帐的每一个角落。她稍稍动了动，试图撑着床榻坐起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使得她顿时身体僵化，好半天才“嘶”的一声抽了口冷气。她想起来了，自己身上有伤，是那个该死的风郡老四偷袭了她……而后的情况她已经全不记得了。魇璃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腰间的伤处，发现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再扯过盖在身上的物事一看，是一件银白色的大氅，是大皇兄的大氅。
	这个时候，营帐门口的毡子被拉开了，魇暝与鹰隼一前一后地进来，看到魇璃醒了，都是心头一宽，异口同声地说道：“璃儿醒了！”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但很快，魇暝转头看了看鹰隼，似笑非笑，他早看出自己的妹妹和鹰隼之间不寻常，也乐见其成。鹰隼骤然惊觉失言，却是一时高兴，僭越了君臣之份，然而魇暝那看穿一切意味深长的一眼，却使得鹰隼没来由地耳朵一红。
	魇璃见了兄长和鹰隼，也是心中一喜，又要撑着身体坐起来。
	魇暝人已经快步到了榻前扶住魇璃的身体：“别乱动。”话是这么说，人已经顺势坐在榻边，让魇璃靠在自己身上，“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这次的大战我本不该让你介入，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魇暝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起初鹰隼抱着伤重昏迷的妹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真的怕她过不了这一关，幸好天可怜见，总算有惊无险。
	魇璃笑笑打起精神说道：“我没事，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魇暝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转眼看看鹰隼：“你身上有伤，这事你就别再管了，好好养着。”
	鹰隼叹了口气：“大殿下还是告诉帝女吧，无论说不说，她都会为此事劳神。”说着走到火塘边看看罐子里熬煮的药汤，自旁边的案几上取来一只碗和调羹，从罐子里滗了半碗药汤，端到魇璃榻前，“风郡的军队被困在我们的包围圈中已经三天，只是仗没法打下去了。” 魇璃心念一动，沉声问道：“难道……天君已经出面了？”
	魇暝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就在我们乘胜追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瞬间变得一片暗黑，伸手不见五指，战事不得不停了。” 鹰隼将药碗送到魇暝面前托着：“天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风郡战败，所以使神通止战。原本我们预计他会派使者下来调停，但是这都第三天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魇暝一手揽着魇璃，一手从碗里拾起调羹，将滚烫的药汤缓缓搅动，散散热气，才舀了一调羹汤药，小心地吹了吹，送到魇璃唇边：
	“以风郡与天君的渊源，他早该出面，只是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魇璃听话地靠在兄长的怀中缓缓地喝完药汤，精神好了许多。她琢磨了一阵子开口说道：“他是在等一个台阶下，暝哥哥，我想是时候和那个人谈一谈了。”
<h3>
	．问鼎会</h3>
	北冥大营的阵营中有几处重兵把守的营帐，皆是帐外五百刀斧手，账内十数精兵镇守的。然而其中只有一处是真正看守要犯的重地，其余的不过故布疑阵。
	魇暝已与尅王商议妥当，一并到了此处。鹰隼摒退帐中横戈以待的将士，这偌大的营帐顿时显得宽敞了起来。营帐的正中是一只一人高的精钢笼子，四角都被粗如臂的锁链固定在巨大的铁地桩上，地桩深扎入地里，遍是有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撼动。笼子上搭着几层厚重的毡布，却掩盖不住里面的寒气森森。淡淡的白雾时不时地从毡布下面溢出来，越靠近，越冷。
	鹰隼一把扯开毡布，笼子里是一整块巨大的坚冰，冰里是一个身着金甲，浑身缚满粗铁链的魁梧男子，正盘腿而坐，闭目垂首。
	尅王死死盯住他喃喃言道：“果然是风郡的第一勇士，时羁太子。” 魇暝微微点头，伸出右手捻了个法诀，轻叱一声：“融！”那坚冰瞬间分崩离析，分裂成一堆碎冰。
	半埋在碎冰之中的时羁浑身还罩着一层白霜，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阴翳的眼神从这帐中的三个人一一滑了过去，随后微微晃了晃脑袋：“梦川的大殿下，忘渊的尅王，人倒是来得挺整齐的。我猜我那不成器的四皇弟应该已经吃了你们的大亏了吧？”
	魇暝冷笑一声：“没错！他带出来的四十万兵马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全被困在怀古道中。”
	时羁叹了口气：“这个废物急功近利，手握重兵也不知道善用，自寻死路与人无尤。不过……”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你们这个时候来见我，可不是为了耀武扬威的……想必是这仗再也打不下去了吧？”说罢索性将身朝后一倒，箕踞而坐，神情倨傲无礼。
	鹰隼冷声喝道：“时羁太子，而今你已是阶下囚，如此托大对你没好处。”
	时羁转眼看看鹰隼，继而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你挺有本事，不过你还没资格跟本座说话。”说罢又把眼光移过魇暝和尅王的脸，最后定格在自己的靴子上，“你们二位也一样。本座知道你们来找本座是想谈什么，不过你们都不够格。那个女人呢？叫她出来跟本座谈。”
	尅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大殿下，看来不让这厮吃点苦头，他是不会乖乖听话的。”说罢只听得簌簌几声，困住时羁的笼子已经长出了无数金钢尖刺，最长的就离时羁的眼睛不过半分。
	魇暝摆摆手，走到笼子边：“时羁太子到底是风郡储君，大加折辱也非我梦川待客之道。只是而今贵国的残部陷于生死之间，难道太子殿下就一点也不以他们的性命为念吗？”
	尅王见魇暝出面，也不能真伤了这风郡太子，只好冷哼一声，收了神通，那布满利刺的笼子又恢复了常态。
	时羁并不为所动，反而打了个哈哈：“本座为何要以他们的生死为念？老四带了这帮蠢材来吃这败仗，损失越大，则过失越大，将来本座挽回颓势，则自然更能服众。你们若是能穷追猛打，那就请啊。”
	魇暝拍掌冷笑道：“人都说风郡的时羁太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而今看来果然不虚。只是若是让你军中将士知晓你视他们为草芥，恐怕日后会拥戴你，为你效命的人只会有减无增……”
	时羁抬起眼皮看了看魇暝：“大殿下不必枉费唇舌，本座说了，要谈，本座只跟那个女人一个人谈。”说罢，索性闭上双目，鼻息粗重，竟然打起呼噜来，直接把魇暝等人晾在一边。
	“我在这里。”魇璃掀开了营帐的毡帘。鹰隼见她拿手撑着腰，故作轻松，其实手肘微微发抖，心知她必然是强忍疼痛，也不由得心中担忧，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魇暝见得她突然出现，眉头微皱，接手把她扶住：“为兄让你好好歇着，怎么又到处跑……”
	魇璃对兄长笑笑：“我已经大好了，既然时羁太子想见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笼子里的时羁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丝玩味的冷笑：“很好，你留下，其余诸位请回吧。”
	魇暝看看时羁，虽知道这厮被困住，威胁不到任何人，但也不放心魇璃一个人去面对，低头见魇璃一脸的笃定，方才缓缓地松开手。与鹰隼和尅王一道退出了营帐。
	魇璃走到笼子前，与时羁四目相对片刻，开口说道：“你想说什么？”
	时羁笑了起来：“难道不是你有求于我才对吗？”他两腿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走到笼子边，用头顶住笼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魇璃。
	魇璃笑笑：“我为什么要求你？而今你的人被困住，我们若是今天高兴，今天就把他们一锅端了，明天高兴，明天就能把他们全宰了。就算我们不动他们，只要继续耗下去，他们一路奔袭，只求速战速决，所带的干粮饮水有限，也注定耗不了多久。”
	时羁叹了口气：“你我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拿这些无关紧要的来夸夸其谈，兜圈子。杀人要是能解决问题，这世上的事可就简单很多了。别说你们只是困住了我风郡军队，就算现在是一人一把刀架在那些废物的脖子上，你们也不会再砍下去。因为……”他的双眼朝着上面翻了翻，“他不答应。”
	魇璃饶有兴趣地看着时羁，拍拍手：“厉害厉害，太子殿下，你虽困于樊笼之中，倒是目光如炬嘛。”
	“没有你厉害。”时羁摇摇头，长吁短叹，“这段时间我虽被困，但也没闲着，思前想后也想明白了好些事。从你设计擒我……不对，应该是你若干年前在宫中和我第一次作对开始，你就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想法和实力。那日你在池中激我，令我求而不得，心浮气躁；在回廊再次激我，是令我气急败坏，报复心起；然后以沅萝那个贱人为饵，引我入局。其目的不仅仅是以我为人质，保你顺利回梦川，也是为今日的天道大战找好下台的台阶。”
	魇璃默然，许久才说道：“太子殿下也太看得起我了，起初我擒你，只是希望止战，我还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希望没有你统兵，而风郡也有所顾忌，不会提前开战。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仗到底还是打起来了。”
	时羁目光灼灼看着魇璃：“事到如今你究竟在谋算什么，不如开门见山地说。”
	魇璃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心，梦川与忘渊两部结盟所求的只是三分六部戮原，从此边界之上，再无刀兵，三部共存。” 时羁哈哈大笑：“凭什么？赤邺与藤州的外疆早就是我风郡囊中之物，凭你困住的这几十万人命，就指望三分六部戮原，让我风郡把那两块疆域吐出来，简直异想天开！”
	魇璃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没有这么简单。离怀古道一役已经三天，我梦川业已增兵，屯兵边界之上。你风郡援兵困于蛮乌城之后，还在与我梦川夺下蛮乌城的守军胶着相抗。忘渊的大军也在赶来的途中，真正的天道大战一触即发。而今摆在赌桌上的是我等三部的国运和天道的气数。你猜高高在上的无上天君会不会容忍一千七百年前玉石俱焚的状况再次发生？”
	时羁哑然，许久才长长呼了口气：“借天道大战倒逼天君，果然胆大包天。为了稳定局势，就算他有翻云覆雨之手，也不得不就范，果然厉害！”
	魇璃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时羁：“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而今在六部戮原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筹码，和则共荣，不和则玉石俱焚。太子殿下身为风郡储君，也不希望将来接掌帝位之后，只得一片荒芜疆土吧？何况自打昔日的天道大战以来，这六部戮原六分之四疆域虽为风郡一部独得，但也不过时时派骑兵巡视，而未有进一步发展，算起来每年的军费支出，也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还不如舍小利而取大义，换一个天道太平。如果太子殿下能想通这一层，我们可以立即释放太子殿下，回风郡军中拨乱反正，收回旁落的兵权。”
	“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带领部下反戈一击吗？”时羁问道。
	魇璃笑笑：“大局已定，现在做的不过只是让所有人下得了台，太子殿下当然不会节外生枝。何况就算贵国能维持现状，拥有这两块本就不属于贵国的外疆，长途跋涉的巡防除了表面风光外，其实并无益处，于军费的开支也是每年都有的大笔损耗，何况靠骑兵或扎营也未必能保证对于这两块土地的实际控制权。若是贵国真吃得下去，也就没有盟军袭营还懵然不知的事了。得之其实不过是鞭长莫及、尾大不掉，还不如吐出来，这笔账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不难算的。”
	时羁思索许久，方才微微颔首：“这局赌得挺大，几乎是你赢了。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从中斡旋，但是我也有两个条件。” 魇璃点点头：“太子殿下请说。”
	时羁沉声道：“第一个条件，释放梦川与忘渊宫中的风郡质子，尤其是我的二皇弟时翱。”一直以来，救回一母所出的二皇弟就是他的一块心病，日后执掌风郡，他很需要这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在身边。而现在，就是跟梦川谈条件的好机会。
	魇璃笑笑：“这个条件很合理，只要和谈顺利，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以往交换质子的做法自然不再合适。尽管说出你的第二个条件。”
	时羁的嘴角露出一丝诡诈的笑：“第二个条件是，我要你做我风郡的太子妃，未来的风郡皇后。” 魇璃心头一寒，皱眉道：“太子殿下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时羁脸上的笑容分外快意：“既然要和谈，化干戈为玉帛，和亲便是最恰当不过。何况我已经看清楚你是何等人物，就算仅仅为风郡着想，也断然不会让你长久留在梦川。” 魇璃咬咬嘴唇：“魇璃只是一个小角色，不敢劳太子殿下惦记。” 时羁哈哈大笑：“身为帝裔，稳固江山便是一出生就背在身上的使命。皇子征战沙场、开疆辟土；帝姬和亲敦睦，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况且，要让我重回军中取回兵权，我必须得有一个妥当的说辞。在天君面前，我也有所交代。还有一点……”他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更为狡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喜欢那个戴鸟面的小子，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遂了你的心愿……”
	魇璃的心仿佛沉入了寒潭之中，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大婚必须安排在两百年之后，给我一些与族人相聚的时间。”
	时羁饶有兴趣地抬一抬眉头：“没问题，不过区区两百年，我可以等。”
	魇璃沉沉道：“一言为定，静候佳音。”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只听得身后时羁的笑声异常畅快淋漓。
	帐外的众人早已听得分明，此刻见得魇璃出来，心头可谓各有各的滋味。
	对于魇暝而言，以皇妹和亲那是屈辱之事，而身为兄长，更不忍让妹妹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但事到如今，如不答应时羁的条件，便无法促成和谈，完成三分六部戮原，永熄争端的大业。若是拖得久了，再起了变数，那就世事难料了。
	而尅王听得风郡梦川联姻，也不得不担心日后亲疏有别，这两部联起手来，忘渊便岌岌可危。思前想后唤过一名亲随，耳语一阵。那随从飞快地退了开去，于军营之中牵过一匹战马，策马奔忘渊报讯去了。
	魇璃与鹰隼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许久方才对魇暝说道：“暝哥哥，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罢朝着营帐的另一边缓缓走去。
	鹰隼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什么，人虽还杵在当地，心早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恍惚间听得魇暝说道：“去吧，替本座好好看着她。这事……她心里苦，却不能说。”
	鹰隼心念一动，联姻之事非她所愿，岂能怨她？思虑之间已经追逐着魇璃的脚步而去。
	两人在军营中一前一后缓缓行走，出了大营，远离大营的灯火，墨汁一样浓厚的黑暗开始若即若离地包裹着一切，纵然有零零星星的火堆在标示着四周的范围，但四周的一切却是静得出奇。
	魇璃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怀古道的山崖边，停住了脚步。她望向风郡军队被困的范围，只见一片暗黑，纵然远处有灯火，也已经被黑暗叠嶂，就好像前路茫茫，云深雾罩的将来……
	“我的决定，你会不会怨我？”魇璃的声音很疲惫，她吃力地弯腰曲腿，坐在了山崖的边上。
	鹰隼摇摇头走到她跟前并肩坐下：“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我只是为你心疼，日后要以虎狼为伴，步步荆棘。”
	魇璃转头借着黑暗之中暗淡的火光，看着鹰隼的脸，只见眼中柔情无限，不由得几分哽咽，两行珠泪滴落尘埃，嘴角反而露出一丝苦楚的笑容：“鹰隼……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妒忌？”
	鹰隼说：“我会，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就像那日我们在冰峰之上，你说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一样，我也是知道的，这就够了，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情绪上。”
	魇璃将身依偎在鹰隼怀中，喃喃言道：“你说的没错，从现在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就加倍珍贵了。哪怕只有两百年，我们也要把它掰成四百年、四千年来过，不然以后的黑暗岁月，可就连可堪回味的记忆都会很少很少了……”
	两人相互依偎不再说话。浓如墨汁的黑暗中飘摇的几点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甜蜜又苦涩、纠缠又克制的吻一样，无力却偏固执地燃。
	而暗黑不见星月的天空之上，一对巨大的铜翼升腾而起，朝着风郡军队的方向飞去。
	黑暗笼罩在怀古道上空，时间好像凝固了，所有的心都一直悬在一个前途未卜的迷障之中，即使是魇暝、魇桀、尅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即使有着十足的把握，绝对的优势，事情的发展也未必会按所期盼的方向走，何况上意难测……只有营帐之中的铜漏壶在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就在怀古道之战后的第五天，外面的黑暗迸发出了一丝裂缝，有无数金色的大鸟挟着天光从裂缝中迂回地飞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盘旋着，缓缓地朝着地面延伸，就像是一座无比辉煌的天梯。天梯的上端隐于高远的天空中浓墨一样的黑暗，天梯的下端连接着怀古道中盟军与风郡军队交战的主战场，顶天立地，是那片黑暗之中无比炫目的存在。
	天梯之上，有丝竹悦耳。十二名身披璎珞，头束双髻，腰系长裙，彩带冉冉逆风飞翔的美貌少女分别演奏腰鼓、拍板、长笛、横箫、芦笙、琵琶、阮弦、箜篌等乐器，顺着天梯旋转迂回的弧度缓缓飘飞而下。四周天花旋转，云气飘流。这些少女的面目一般无二，眉眼似开似闭，嘴角似笑非笑，脸上的神情圣洁而凝固，美到了极致，但也冷到了极致。
	这是云天香姬，曾经为天道之中专师舞乐的天女，她们生于天道藤州无尽的花海莲心之中，以花香为食，无羽而能飞，舞能飞花逐月，歌能和仙乐飘飘，活色生香，乃是昔日天道极乐盛境之中最为绮丽的风景。
	然而自打天道大劫之后，这样能凌空飞舞的天女便已经绝了迹。她们跌落于地，泥泞沾身，再也不能乘风而起，只能营营苟且，为了填饱肚子，沦为天道诸部权贵府上的歌姬。并不只是她们，自打天道劫难之后，所有天人都失去了极乐，堕落得与凡人无异……
	战场之上多是少壮，但也不乏曾经见识过最初天道极乐盛景的旧人。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万千。
	就在这十二天女之后，又出现了一位一身白衣的美艳少妇，顺着金色的天梯拾级而下。一段不合时宜的雪白毛裘自右肩滚过，斜斜地收向纤细的腰间，那里悬着一把赤色弯刀，隐隐流转着火焰一样的光泽。一双微微上挑的美目微微泛出些碧泠泠的颜色，只是这眼神木然。也和那十二名云天香姬一样，美到了极致，但也冷到了极致，叫人不敢接近。
	魇璃与鹰隼并肩而立，从紧握的双手感知到鹰隼心情的微微波动，她转眼看看鹰隼：“怎么了？我们不都希望着天君的使者来结束这场战事吗？”
	鹰隼微微颔首，只是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炎刀天狐白隐娘。她的刀，是用我父亲的遗骨炼成的……”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鹰隼胸前：“我明白你心里很难过，只是她而今已经是天君的使者，我们怕是奈何不了她。”
	鹰隼伸臂环住魇璃，叹息着摇摇头：“我不是怨恨她以我父亲的遗骨炼刀，其实当年她潜入终南山偷盗我父亲的遗骨之时，我母亲震怒，本想置她于死地，是我通过轮回锁游说母亲放她一条生路的。” 魇璃不解道：“为什么？”
	鹰隼喃喃道：“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虽然路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只是没想到最后，她还是落在了天君的手里……”
	魇璃不再说话，对于天君的可怕，又多了一层认识。反抗天君的白隐娘可以变成天君役使的奴仆，那么谋算天君，设局逼迫他重立天道格局的自己，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魇暝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璃儿，你就和鹰隼留在此地，如有什么情况，便当机立断。和谈之事一切有我。” 魇璃松开鹰隼，转身面对着魇暝：“可是……”
	魇暝伸手拍了拍魇璃的肩膀沉声道：“你已经为梦川做得够多，我身为你的兄长，理当担待。何况为兄身为梦川的大皇子，就算……他也多几分顾忌。”
	魇桀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说得这样大义凛然，大皇兄若是够斤两，也就不用再拉上本座了。”
	魇暝一转头，一双眼睛犹如两道冷电：“二皇弟慎言，当初如非你一意孤行宣战，咱们也不用闹这么大动静。而今大事当前，与其做无谓之争，还不如兄弟同心，了了这件大事。孰高孰低，父皇面前自有定论。” 魇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他不痛快是因为促成和谈，一旦达成三分六部戮原之事，则魇暝居功甚伟，若是再让他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这也不是闹着玩的。但很快，他又心念一转，随之释然。这个时候出头，必然招天君记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倒大霉。还不如由他去，枪打出头鸟。
	魇璃目送魇桀走远，方才对魇暝说道：“当日暝哥哥为救璃儿，已经被这小人所害，吃了大亏。此番前去和谈，势必与天君使者相争，凶险非常。暝哥哥仁爱英明，日后还要一肩承担我梦川福祉，万万不可以有用之躯，冒此等风险。何况今日之局，璃儿是始作俑者，理当璃儿前去解决此事。”
	魇暝叹了口气，伸手捧住魇璃的脸，将额头抵住魇璃的额头：“傻孩子……”言语之间趁魇璃不备，双手食指在她耳畔的穴位一按，魇璃只觉眼前一黑，顿失知觉。魇暝扶住魇璃的身体，将她交到鹰隼手中，沉声说道，“鹰隼，璃儿就交给你了。待和谈开始，你再将她救醒，我若不能回来，你就辅佐璃儿执掌北冥大营。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鹰隼点头应道：“诺！”
	魇暝、魇桀、尅王吩咐完各自手下的将领稳固好各自的阵营，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而后各自只取了各自的坐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朝那天梯而去。在怀古道深处的黑暗中，也有两骑并辔而来，行到近处，那一束天光照亮了来人，正是风郡太子时羁与四皇子时翔。
	五人看到了彼此，纷纷停住了坐骑。
	时羁面露几丝玩味：“怎么是你？” 魇暝沉声道：“必然是我。”
	时羁打了哈哈：“会无好会，冒险且不讨好的事，大殿下首当其冲，倒是不计较……佩服佩服。”
	十二天女与白隐娘也到了此地，白隐娘拍拍手，几只硕大的金色天鸟滑翔而来，在半空之中怦然相撞，顿时化为一片金粉，覆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之上，形成一片约莫八丈宽的金色圆盘来，然后很快地，六副案几座椅已然从圆盘中飞快地生长出来，呈圆环分布。就在同时，金盘叠高为金坛，九阶环形台阶将那六副座位环在中央，显得庄严又华丽。
	十二天女手中的乐器已然变成了若干鲜果琼浆，很快地摆布在那六副案几之上，一时间果香酒香交叠弥漫，又有天女随侍，原本的尸山血海转瞬间已经化为了瑶池仙宴。
	这个时候白隐娘的双脚才落在了这八丈金盘之上，走到一副案几前坐下，转眼看看这三部的皇室成员，缓缓说道：“请诸位登坛赴宴。” 魇暝与魇桀、尅王交换了一下眼色，率先登坛，而时羁也同时迈出了步子，两人都是朝白隐娘右侧首座而去，一时间都到了案几之前，僵持不下。自古以右为尊，坐这个位置的一方更有话语权。
	时羁侧目道：“一直以来都是我风郡居此位。”
	魇暝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怀古道一役，我梦川与忘渊盟军为胜，当以我等居右首。”
	尅王已经走到了魇暝身边，目光灼灼，虽未有言语，但已然表明了立场。
	时羁脸色不好看，此战的确是风郡大败，他转眼看看白隐娘，见其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也就悻悻转身到其左侧的首位坐定。
	尅王紧挨魇暝坐下，而后依次是魇桀，然后才是时翔。此刻时翔已盲一目，脸上偌大一片伤疤，又因战败之事被时羁夺了兵权，整个人无比颓丧。
	六人的座位围合的圆圈中央的地上开始呈同心圆的阶梯状地陷，在中央最底层的地上开始慢慢地生长出一只沸腾着金汁的巨鼎来，约莫一丈高，与众人的案几齐平。人人能看到那鼎中涌动着的金汁时不时变换着微缩的立体形态，时而是骑兵奔腾，时而是兵卒厮杀…… 白隐娘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但是却张口说话了：“各位请酒。”说罢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浆，众人不敢悖逆，于是纷纷端起酒杯，各自饮了三盏以全礼节。
	白隐娘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无上天君在九十九重天境得知天道三部妄动刀兵，特遣我前来调停。昔年天道大战导致六部缺其三，仅仅剩下风郡、梦川、忘渊三部，自天道纪元重立之后，已经相安无事一千六百年。此番战祸再起，究竟是何方挑起战事？”
	时翔在时羁那里吃了亏，而今见天尊使者追究，自然巴不得早些置身事外：“回尊使，是梦川先击打龙鸣鼓邀战，我风郡方才仓促应战。” 魇暝看了看魇桀，开口说道：“当时局势紧张，我梦川的龙鸣鼓只是误鸣，并非有心邀战。起因在于风郡撕毁质子之约，私自派死士潜入我梦川营救二皇子时翱。而今行事之人俱已擒拿，关押天牢。而风郡厉兵秣马，动向频频，我梦川才不得不屯兵六部戮原。”
	时翔冷笑道：“你们又何尝不是偷偷潜入我风郡，还将梦川、忘渊、藤州三部的质子一并救走，就连我风郡太子也一样劫了去……”他虽大势已去，但心中愤恨，有心在天君使者面前丢一下时羁的面子。
	“住口！”时羁一声暴喝，昨日自时翔手里夺回兵权，便知其不服，只是和谈在即，才不得不暂时压制，等大事之后再作处置。只是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天尊使者面前还敢造次。
	时翔心中快意，本欲反唇相讥，不料突然就喉头一凉，刚才喝下去的酒水就像一块生硬的金锭从腹中翻起，一下子卡在口中，顿时瞠目结舌，再难说出半句话来，只是鼻子呼哧呼哧地抽气，一脸恐惧之色。他再傻也明白，尊使的意思是让他闭嘴，耳边听得时羁冷声道：“四皇弟不胜酒力，醉言醉语不足为信。”
	魇暝冷冷言道：“不错，时羁太子人称风郡第一勇士，谁能把他劫出皇城？” 时羁脸上发烧，心中虽又羞又窘，但要了结眼前之事也就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继续说道：“本座离宫另有原因。以往我天道诸部为保无战乱，都是以交换质子为免战之约。但是如此一来，虽得一时之安，却种不和之因果。尤其是诸位质子背井离乡，思念故土，苦不堪言。本座不忍亲弟骨肉分离，也不能见客居风郡的三位质子日夜苦恼，经深思熟虑，决定释放三位质子，以作表率。我天道诸部为兄弟之邦，唇齿相依，理当另寻一个法子来寻求永安之法。”白隐娘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像背书一样慢声问道：“是什么法子？”
	时羁看了看魇暝：“化干戈为玉帛，以婚盟代替质子。从此也就没有血亲隔离的苦事，而天道诸部也能和乐融融。本座已与梦川帝女魇璃定下婚盟之约，愿为其始。”他需要一个体体面面重掌大权的理由，即使失掉两块外疆，只需要拿回这个彩头，也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风郡继续当他的太子。失去这两块本不属于风郡的疆域再难看，也好过失了风郡第一勇士的名头，一旦失去威信不能服众，太子之位必然再起风波。别说他不舍得放弃当初好不容易挣到的储君之位，就算他肯，风郡的皇室可再也禁不起一次储君之争……虽说这法子挺无耻，但也是能安定风郡的唯一办法。
	魇暝怒火中烧，但要解决眼前的大事，却不得不应承。这个决定在两天前放走时羁之时，他就已经知道，且不得不接受。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沉声说道：“婚盟之事可从长计议，但眼前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解决。自古六部戮原为六部共有，而今赤邺、沙幕、藤州早已湮没，理当将六部戮原重新分割，以免任何一方依仗兵力抢掠疆土，欺凌其他部族。怀古道之战已起，三部战乱已生，要平定战事，唯有三分六部戮原，使疆域各有其主，方能从此永绝刀兵之祸。”
	白隐娘眼中赫然金光暴涨，僵硬地转头瞪着魇暝，冷声喝道：“三分六部戮原？你好大的胆子！”这一句话好像是无数的人声叠嶂而成，激得中央的大鼎之中的金汁骤然喷发三丈之高，天际隐隐滚雷。天君之怒，天雷已现。
	魇暝站起身来，放开声音喊道：“没错，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这声音洪亮而宽广，在峡谷中不断回响。此时此刻，就算冲撞天君，被天君的天雷当场击毙，这话他也必须喊出来。
	尅王虽然敬畏天君的神力，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退避，索性也起身站到了魇暝身边。从忘渊与梦川结盟之时起，共同进退就是谋求彼此共同利益的必由之路。
	时羁抬眼看着魇暝，心想梦川这个大殿下倒也是个人物……
	而时翔和魇桀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在座位上，心事倒是转到了一起：若是天君真的痛下杀手，恐怕连自己也必定搭进去了。
	远在山崖之上的魇璃一手抓紧了鹰隼的手，一手握住了北冥大营的帅旗。她本预备了自己去领受天君之怒，但她那可敬的兄长把这个与天君对赌的绝命之局扛在了自己的身上。倘若天雷真的降在那和谈之地，她定然将这六部戮原再化为尸山血海……
	魇暝的声音还在峡谷中回荡，很快，四周响起的不再是回声，而是无数将士的齐声呼喊，有梦川的，有忘渊的，也有风郡的。没人愿意再打仗，尤其是已经见到这么多的血腥与杀戮之后。他们喊的是那十四个字：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
	这是所有人的期盼。他们朝着天空扬声呼喊着，巨大而整齐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六部戮原。一千七百年前的大战，天人失去了极乐，堕落得与凡人无异。一千七百年后的怀古道之战，尸山血海再度点燃了他们对于和平的想念。怎样都好，不要再打仗了，已经有那么多生命无谓地死去，那么多血白流，都已经够了……
	可能是慑于这惊天动地的呼喊，白隐娘眼中的金光渐渐平复，恢复了起初正常的语调：“够了，若是天君不应又如何？” 魇暝的声音很平静：“尊使明鉴，若是此愿无法达成，则一千七百年前的天道大劫必然重现于今日。还望天君体恤。”魇暝的提议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只是在天君使者面前这样不知进退，等同威胁。威胁天君，是大不敬。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但是有些事，不得不为。
	问鼎会上没有人再说话，死一样的寂静氛围，就好像空气都有着千钧之重。这与六部戮原之上，如波涛般的呼喊有着鲜明的对比。前者是死水极寒不可捉摸，后者是汹涌澎湃势不可当。
	时间在流逝，尅王与魇桀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额角的冷汗汇成了溪流。就连时羁、时翔两兄弟，此时此刻也是大气也不敢出。
	魇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坚定而无畏，注视着白隐娘的双眼，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他看不出眼前的天君使者凝滞的表情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决定，只能继续保持这种不妥协的姿态。
	过了三盏茶的时间，白隐娘像个木偶一样点点头：“既然这是所有天道众生的心愿，天君自然会以其为念。尔等诸部当立即退兵，从此天道不得再起刀兵。” 魇暝等人齐声应道：“遵命！多谢天君慈悲。”
	白隐娘站起身来拍拍手，那拍打翅膀悬浮于半空的无数金色大鸟开始变换着阵形，朝着地面俯冲而来，纷纷汇入中央的金色大鼎里面。一时之间无数金汁喷涌上浮，瞬间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金色天柱，光耀夺目不可逼视。上面镌刻着十四个大字：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旁边几行小字，记载了今日之期，与会人等名录，也详细阐述了昔日赤邺外疆划归梦川，藤州外疆划归风郡，沙幕外疆划归忘渊，从此三部以和为贵，共生共存，改质子之约为婚盟之约等合议。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只听得白隐娘言道：“大事已毕，吾等也要回九十九重天境向天君复命。尔等立刻重整军阵，速速退兵，回国去吧。”言语之间，那十二天女已经列队起身，足底生云，朝着那金色天柱之上垂直地走了上去。天空中黑暗到此刻才如同破晓逐步清明，霎时间，阳光普照。
	白隐娘也垂直地走上了天柱，临走之时转头看了魇暝一眼，随后渐行渐远。一行人逐渐没入云端，遥不可见。
	时羁此刻看魇暝也不似之前一般倨傲，主动拱拱手：“大殿下，大局已定，请速送我二皇弟回国。本座与令妹有两百年之约，不久当派使者前来求亲，以此奠定我两国交好的首桩婚盟。”
	魇桀干笑两声：“不错，不错，从此时羁太子就是自家人了。”心里倒是有喜有忧，喜的是不久就能去掉魇璃这个眼中钉，这一役足见其不简单，若是长留魇暝身边，必然不是好事；忧的却是魇璃日后成为风郡太子妃，进而为后，若是时日长久，必然为魇暝助臂，若然这两百年内不解决了魇暝，只怕日久反而让他占了好处。虽说魇暝硬抗天君，迟早没有好果子吃，但若是报复来得晚了，储君已立，紫旃果有主，反倒是不好办了……
	“二皇子不日便会送还，而我梦川与风郡结亲，婚事礼仪繁复，理当从长计议。请。”魇暝脸色铁青地拱了拱手，等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大事，解决梦川外忧是大喜事，但要自己的妹妹和亲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坎儿。
	时羁太子打了个哈哈扬长而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过魇桀。为储君之位，他也做过不少事，所以无比清楚梦川这两兄弟之间的微妙。只是他骄傲得很，能入眼的必然是有作为之人，比如魇璃，比如魇暝。毕竟这两兄妹敢撩天君的虎须，还把这全无可能之事做得如此漂亮，不得不敬上几分。至于其他人，那都只是庸碌蠢材，也就没有理会的必要。
	而灰头土脸地跟在时羁后面的时翔也无比清楚自己的将来，性命无虞，但前途算是完了。
	魇璃与鹰隼已经赶来与魇暝汇合，抬眼看到天柱之上镌刻的金科玉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魇暝自然明白这对小情人的心情，伸臂抱了抱自己的妹妹，沉声道：“只要事情还没发生，那就不是定局。还有两百年，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魇璃咬唇点点头。
	魇桀冷笑道：“皇妹与风郡太子的婚事可是当着天君使者的面定下的，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过……今日见那时羁太子也是个人物，皇妹这出身……嫁他为妃，他日为后也可谓飞上枝头变凤凰，算是一桩好事。”
	魇暝暴喝一声：“住口！”正欲加以斥责，结果魇桀干笑两声， “住口就住口，皇兄何必动怒？本座还要回去整顿军务，就不在此碍眼了。”说完转身扬长而去，人走出很远，还听得笑声不绝，畅快非常。
	魇暝、魇璃与鹰隼对其怒目而视，却无可奈何。
	魇璃目送魇桀消失在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人群中，忽而心念一动，悄声对魇暝说道：“暝哥哥，我想向你讨一个人的命。”说罢附到魇暝耳旁耳语一阵。
	魇暝起初面露惊怒之色，随即眉头紧缩，思量片刻道：“就按璃儿的意思办。”
	六部戮原之上黑压压的人群在有序地汇聚，开始朝着各国的阵营退去。时羁领着怀古道中的残部撤离了那片折损惨烈的峡谷。尅王在与魇暝等人告别之后，屯兵原来的沙幕外疆。而梦川的北冥大营军队也退守龙隐泽与原本属于赤邺外疆的土地上，扎营屯兵。南川大营在璐王的率领下重整军容，于落虎丘扎营屯兵。
	大事已了，魇暝安排专人清点伤亡人数造册，除了留下日常戍边的兵力，其余的梦川军队都按问鼎会上天君使者的敕令，由魇暝、魇桀二位皇子领军归国。
	在边界的荒地上，战死的将士被火化成灰，骨灰和头盔会被专人送回故土的亲人手中。
	烈焰熊熊，白灰渺渺……
	蒯肃在那里抱着尤有余温的骨灰坛和儿子长辕的头盔哭得凄凉。
	他拼了性命，不惜背叛魇暝，又随魇璃走忘渊，还回梦川搬兵，心心念念的就是保住儿子的性命，结果等来的却是儿子死于蛮乌城下的噩耗，被战象凌虐得不似人形的尸体和被踩扁的头盔……
	魇璃远远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蒯肃，掉转方向，于马背之上，紧紧跟随着魇暝。
	眼前是如同大河般川流不息的梦川军队，马蹄与铠甲磨砺之声铿锵入耳，战争的硝烟血气还依稀浮动在无数将士的眼角眉梢，但所有人的眉目都是舒展的，带着踏实的安详。
	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事带来的安宁，对于所有人，都是劫后余生的福祉。
	她还记得冰峰之上，那个神秘的白衣女童曾经跟她说过梦川眼前的内忧外患，而今外患已平，阻挡兄长接掌储君之位的麻烦，就只剩下流民之患了。可是她的时间只有两百年，真的来得及吗？
	魇璃转眼看看鹰隼，鹰隼的双眼也在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忽然间，她一点也不烦恼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中一片坦然：“暝哥哥说得对，总会有办法的。”

第六话 明昭帝姬
鹰隼的故事说完，栏外的夜雨已经停了，风过草木，簌簌作响，就好像是渐渐隐去的马嘶人声。那些湮没于记忆中的萧杀影像，对于人的心智是一种折磨，这个时候，记性太好的人，不免会更痛苦一些。
龙涯取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下，方才问道：“以这样的方式倒逼天君就范，不可谓不绝，但天君高高在上，岂能任人摆布？就算为势所逼，事后难免秋后算账……”
鹰隼苦笑道：“这个是必然的，问鼎会上大殿下冲撞天君使者，力抗天君之威，势必为天君所不容。这一点明眼人都能明白。所以那两百年时间对帝女而言，已经是异常紧迫。”
龙涯与明颜都是作声不得，两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看还屁股朝天晕倒在回廊上的三皮，面面相觑。他们听过关于三皮母亲白隐娘的故事，但当她以天君傀儡的身份出现在天道的故事之中，其中的悲哀与无奈，实在难以言喻。
鱼姬如何不懂他们的心事，只是叹了口气：“沦为棋子，非她所愿。”
 
魇璃平视鱼姬：“谁又不是呢？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出类拔萃，自有一番作为，然而也不过是另一盘更早之前就部下的棋局中的一颗小小的棋子，避无可避，身不由己。”
鱼姬摇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大格局也是靠这一颗一颗棋子连成。他们避不开，但并非身不由己。白隐娘能续天狐一脉留无穷变数，那位帝女能改天道格局，都是了不起的人。而世事如棋局局新，她们的抗争可并非无用，反而是在为将来留下无限希望，这些努力，可不是虚无缥缈的。接下来的故事，我来接着说吧。”
<h3>．惊涛城</h3>
回归梦川的行程缓慢有序，川流不息的军队就像是流淌在六部戮原上的大川，途经数个驿站和小城的废墟，无一不是七百年前魇璃被送去风郡为质子，沿途停留过的所在。眼前的景致满目荒凉，就跟七百年前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荒原之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田地，不时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间劳作，只是那些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想来收获并不丰厚。
魇璃微微皱眉，对魇暝问道：“暝哥哥，这里的土地……”
魇暝叹了口气：“六部戮原的土质除了沙幕外疆外，大部分贫瘠，不适宜种植庄稼。这些人多是昔日沙幕、赤邺、藤州的遗民，滞留我梦川境内，凭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安身立命。但家中无壮丁可充兵役，又未能缴纳田赋遂不能获取土地耕作糊口的，也只好在这六部戮原之上来开荒辟土。”
魇璃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看这田地庄稼，怕是糊口都成问题……”
 
一旁的魇桀冷笑一声：“贱民而已，早早驱赶出境还干净，偏有沽名钓誉的姑息养奸，若有一日饿极生乱，怕又要花力气剪除。”
魇璃不再言语，伸手拍拍马脖子，继续前行。心念百转，思量要解决梦川流民的问题，还是得从这耕地上入手……
历经数日的行程，终于抵达梦川国门之外的最后一座关卡——惊涛城。这里是梦川大皇子魇暝的封地，也是北冥大营驻扎的所在，一片无垠的牧马草场毗邻背后的梦川大洋。
惊涛城只是一个地名，并不见真正的城池，相传过去曾有一座城池，但毁于以前一千七百年前的天道大劫，之后便没有重建，但广袤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分布的雪白军帐已经构建了一个恢宏尚武的格局。在所有军帐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十余丈高、数十丈宽的巨大圆帐，那是北冥大营的帅营，是魇暝平日办公起居的所在，军中临时的府邸。风过后，前面翻滚的是绿色草浪，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碧水白浪。
这几日对于魇璃而言，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寻觅自己过往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所在。这里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来的地方，她的故乡，她的家。
梦川的主体是没有边际的大洋，梦川的国民大部分生活在海上，层层叠叠交接的大船彼此相连，构建出多个流动的城市，分布在更遥远的海域。然而在惊涛城，却看不到那些繁华喧嚣的城市，也看不到几个寻常的梦川子民。因为一片连贯邻国，围合近海，顶天立地的巨大冰山簇拥着梦川的皇城澧都，将梦川的那些流动的繁华城市屏障在后。而在澧都与惊涛城之间的近海上，也只有些运输船、渔船在劳作。澧都是梦川的国门，自古天子镇守，庇护子民。而惊涛城则是澧都的屏障，向来是重兵镇守之地。
刚入惊涛城地界，鹰隼就接到了寐庄大帝的召回令，于是拜别众人先行回了澧都复命。魇桀旗下的南川大营军队开始朝着赤邺的方向分流，回归南川大营的属地，尚有一日的行程，而魇桀和璐王则与魇暝、魇璃一道，留在了惊涛城。因为一路上已经派遣过军士回澧都报讯，所以也不断有澧都派出的使者沿路迎接。明日澧都会有一个盛大的宴会，举国欢庆，以犒赏英勇奋战、为梦川带来安宁的勇士们。而勇士们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整，明日以最英武的姿态展示在天子、百官与子民面前。
魇璃勒住了缰绳，心头突然翻起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得偿所望，却又觉得不真实。她与这片土地已经阔别七百年，那熟悉的营帐竟然丝毫未变，就好像七百年前她刚离去的样子。然而不同的是当时她还只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而今已经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打通了回国之路，这七百年的遭遇就好像是一场冗长又满是忧患的噩梦，到这一刻，总算过去了。
就在梦川大营的将士列队分流，各自回归那一片无边的军帐之时，最高最大的那顶圆帐处，一个窈窕的身形就像是一只追逐阳光的蝴蝶，翩翩而来，到了近处，只见眉目如画，风姿绰约，正是藤州帝女沅萝。
众人见得万军丛中这样一个妙曼美人翩翩而来，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魇桀的眼睛落在沅萝脸上，再也离不开去，惊艳之余心中寻思这大皇兄向来不近女色，也不知是何时收藏了如此美人。
魇璃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翻身下马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与好友紧紧相拥，随后手拉手转了几圈，上下打量着多日不见的沅萝。这一细看，才发现沅萝身上的是一件梦川贵族所着的国服，银纱素裹，雪缎修身，缀以璎珞珠宝，已非昔日的翠色藤州国服。这一认知，魇璃虽觉有些不妥，但见沅萝面色红润，重逢的喜悦早已把这一认知抛到九霄云外，欢声笑道：“多日不见，阿萝的气色可大好了。”
沅萝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不觉又湿了双目：“这些天来，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一直很怕你有事，每日向军中的军士打听，也只知道六部戮原之上已然开战，心里七上八下的。后来听说梦川、忘渊盟军大败风郡，还在天君使者面前定下三分六部戮原的和约，我才放下心来，天天地盼着你们回来。”说到这里，一双妩媚的双眼越过魇璃，落在了魇暝的脸上，四目交汇片刻，忽而脸上一红，羞涩地垂下眼去。
魇暝心头无限喜乐，微笑地朝着沅萝点点头。他心知这话不仅是对魇璃说的，也是对他说的，戎马半生，到现在才知有人牵挂的甜蜜来，然而此时此刻，绝非私下相聚之刻，于是开口将沅萝介绍给众人：“这位是藤州的沅萝帝女，我梦川尊贵的客人。”
沅萝对着众人微微欠身，盈盈下拜：“沅萝蒙大殿下福泽，总算脱离樊笼，重获自由，虽千恩万谢，不足以报答万一，不敢以贵客自居。”她言语温柔，情真意切，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周围的人见了，莫不生出爱怜之心。别说是一干军中将领，就算桀骜如魇桀，老成持重如璐王，也不例外。
魇暝赶紧伸手将沅萝扶了起来：“沅萝帝女不必如此，藤州与梦川历代交好，你又是我皇妹的至交好友，若是再如此多礼，可就见外了。”随后将璐王与魇桀也一一引见给沅萝，
随后魇暝邀众人赴帅帐中用茶叙话，稍事休息。早有管事安排停当，将众人一一引至各自下榻的所在。
沅萝暂居的帐房就在帅帐之后，此刻好不容易可与魇璃独处，原本就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说。两人手拉手移步此地，魇璃怔怔地看着这顶十丈见方，高约六丈的四方大帐，心中思绪万千。这顶大帐就跟七百年前一模一样，这是昔日大皇兄在军中抚养她的所在，即使这片营房的阵形曾经无数次挪移过，但这顶大帐都不偏不倚地驻扎在大皇兄的帅帐之后。
掀开门帘，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张雪白的兽皮毯，那是幼时随兄长出猎，她第一次打到的猎物，虽然有岁月的痕迹，但大体还是旧时模样。帐顶高挑而通透，外面的阳光正温和地透进来，帐内既明亮又宽敞。卧榻之侧的衣箱倒是比之七百年前多了几个。衣箱边是一个偌大的妆台，一丈宽的绞金海棠浮凸纹边框的妆镜清晰透彻，是帐中最为惹眼的物事。硕大的描金乌木兵器架上还有许多她幼时使用过的小刀、小剑和短枪，悬着的弓箭是昔日兄长教她骑射用过的。角落的一口装玩意儿的大箱子上放置着一只镏金嵌玉的马鞍，到近处一看，虽然款式颜色和从前一般无二，但大小已经是成年人使用的尺寸。魇璃抚摸着马鞍心头温暖，心想暝哥哥想得真周到……
沅萝柔声道：“往日你说起你这位皇兄的好来，总是赞不绝口。当时我还不怎么信，直到我真的到了此地，才发现你的大皇兄真的是一位极好的哥哥，你看看。”她伸手拉开旁边的帷幕，露出一排专用于安置朝服的大衣架来。约莫有十张，每一张都悬挂着一套素锦绣鳞的梦川皇室朝服。只是这些衣服的大小长短依次见长见大，乃是不同年龄段所能穿着的尺寸，居然一件不少地都备得妥帖，只是因为岁月而留下不同程度的陈旧痕迹。可想而知她的大皇兄是无时不刻不在惦记着她能回归故土，能够穿上属于梦川帝女应有的朝服。只是时间流逝，她在一天天长大，身形也在不停地生长变化，所以也就留下了这十余套不同年龄段的华美衣裳。
魇璃抚摸着这些她早已无法穿上的朝服，内心又是温暖又是感动，不由得哽咽着、笑着抹去脸上滚滚的热泪道：“魇璃何德何能，也不知道应如何报答暝哥哥的这份心……”
沅萝笃定地笑道：“大殿下可没有想过要你报答什么。他只是心里想着要对你好，也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在这些细节之上……可真叫人羡慕……”说到此处她脸上却有些暗淡下来，却是感怀身世，心有戚戚。
魇璃如何不知她的心病，伸手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柔声道： “你也不用再多感伤，从此以后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地过日子。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打猎，去梦川的浅海中泛舟撒网。自此以后，便天高海阔，任凭咱们逍遥自在了。”
沅萝叹了口气：“我很笨的，不会骑马，不会打猎，也不会泛舟。
不过能离开那个鬼地方来到这片乐土，已经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魇璃拍拍沅萝的手：“老记着过去的事岂不辜负了而今的美好时光？你不会骑马、不会打猎都无所谓，我会教你，还有大皇兄……”一提到兄长，就见沅萝的脸上蓦然浮起两朵红云，魇璃眨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不简单，刚才眉目传情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呢。”
沅萝言不由衷地否认着，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大殿下温文尔雅，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够拒绝他的好。只是……我不配……”她的神情逐渐黯淡了下去，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魇璃如何不知道她心中的那一根刺？伸手扳过她的脸轻声说道：
“过去的事都忘了吧，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当然值得暝哥哥对你好。” 沅萝点点头将额头抵在魇璃的额头之上，颤声说道：“谢谢！”两行清泪划过面颊，滚落在榻上。
翌日，天刚亮早有侍从前来伺候洗漱梳妆。魇璃对着那面硕大的妆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梦川朝服尚白，银纱雪缎，绣满银灰色的鳞纹；一对高耸的木雕的银白色犄角在乌黑的秀发缠绕下固定在头顶，缀上璎珞珠网，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沅萝呆呆地看着镜中的魇璃，忽然开口道：“璃儿，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魇璃奇道：“暝哥哥吗？”
沅萝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像大殿下，眉眼之间有五六分相似，但现在看来，跟二殿下却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加上这一对角之后。”
 
魇璃哑然，心中如同波涛暗涌。沅萝只是无心之言，却一言道破关隘。昔日因为一对木角触怒魇桀，闯下大祸，究竟是因为她把木角漆成紫色，触碰到了魇桀身为紫金帝嗣的威严；还是因为这副酷似的容貌本身，就是对魇桀的极大冒犯呢？毕竟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却是命贱如泥的天族凡裔，云泥之别……
沅萝并不知道魇璃的内心波澜，一边帮魇璃整理妆容，一边笑道： “这下可算看到帝女魇璃的庐山真面了。以往总是戎装打扮，和现在比，可是过于朴素了。”
魇璃笑笑，喃喃言道：“可这并不是我魇璃的本来模样，不过是衣冠装饰而已……”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方才伸手拆开好不容易固定的发髻，把那两只角拆了下来。
沅萝在一旁不解道：“好不容易才盘起来的，怎么好好又拆了？” 魇璃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我只是希望以真实的样貌回去，这角做得再精美，那也不是我的。阿萝，你帮我绾一个简单的吧。”
沅萝叹了口气：“可是今日是你父王召见，全国欢庆的大日子，太随便只怕失礼人前，这不太好吧？”虽然话这么说，手里的梳子已经轻轻地顺着魇璃头上流瀑一样的乌黑发丝，一边琢磨发式一边碎碎念，
“是梳个灵蛇髻好呢，还是凤回头好呢？”
“不如就简简单单盘个螺髻吧。”魇璃笑了笑，“的确有些失礼，但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事实，也是其他人都必须接受的事实。我要回去梦川，回去澧都，就必须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为人所接受。这个，是那对精美的装饰角给不了的。”
沅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的手很巧，即使只是普通的螺髻，也绾得雅致非常。魇璃在妆台上的首饰里看了一遍，摇摇头，依旧拿起了那只陪她征战沙场的紫晶玉髓“流苏”，将发髻固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看来还是这个适合我。”
 
沅萝笑道：“虽说仗已经打完了，但似乎璃儿还不能放下征战之心啊。”
魇璃叹了口气：“非是我放不下，以后的仗还得继续打呢。其实我并不想回去澧都。自始至终我想回来的，就是这里，没有城的惊涛城。这里虽然军威赫赫，但比起澧都来，可谓无忧之地。而澧都……如果不是为了暝哥哥……”她摇摇头，转眼看看镜子里的沅萝，“阿萝，你跟我们一起去澧都吧，以藤州帝女的身份。”
沅萝面露难色，踌躇半晌低声言道：“现在已经没有藤州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在意我这亡国的帝女。但是只要能帮你，能够帮大殿下，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就算会招人笑柄也无所谓。”她起身走到一口衣箱边，打开箱子取出一套翠色衣裙，“我本以为以后都不会再穿这藤州旧裳，不想这么快又拿出来了。”
魇璃握住沅萝的手感激地点点头：“不会的，阿萝是暝哥哥的贵客，谁敢笑你，就算暝哥哥饶他，我也不饶他。”
沅萝低头一笑：“是啊，有璃儿在，谁敢笑我。”
<h3>．澧都行</h3>
魇暝的帅帐之外，将要随魇暝进澧都接受封赏的将领军士早已集结列队，威武刚毅，一片肃杀。当魇璃与沅萝手牵手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就好像是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刀锋，然后婉约的青蔓温柔了岁月。在经历过残酷的厮杀战争，鲜血的洗礼，再看到如斯美人的时候，人人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四个字：活着，真好。
帐中三人依旧是戎装打扮，魇桀与璐王在客位坐定，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而魇暝的脸上也有几分隐怒，似乎刚刚有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然而这样的僵局也被魇璃与沅萝的到来所打破。
魇桀的眼前一亮，沅萝的美丽如同一湾春水，立时抚平了他脸上的不快，一双眼睛落在沅萝的脸上，再也离不开去。就连老成持重如璐王也不由得暗自赞叹，然而看清魇璃的发髻之后，他的眉头又沉了下去，捻须言道：“帝女这般打扮，怕是有所轻慢吧。”
魇暝见得魇璃与沅萝双双而至，舒心的笑意驱散心头阴霾，早已迎了上来：“本座的皇妹风华绝代，无论作何打扮，都是难掩尊贵气度，又何来的轻慢？”兄妹连心，他当然能体会魇璃的良苦用心，微笑上下打量魇璃，“这样很好，很美，璃儿是我梦川大洋之下最璀璨的珍珠，也是我梦川大洋之上最皎洁的明月。” 魇璃羞涩地笑了笑：“暝哥哥偏爱璃儿，当然溢美之词不胜枚举。” 魇桀的嘴角浮起一丝不屑，随后起身走到沅萝的身边，笑道： “大皇兄护短也不是一天两天，倒是让沅萝帝女见笑了。自古藤州出美人，沅萝帝女之美已然集造化钟灵之神秀，却是再多的言辞也无法形容的。”言语之间目光灼灼。
沅萝有些惊慌地朝魇璃身边靠，一边尴尬地回应魇桀的赞美：“多谢二殿下抬爱……沅萝只是普通女子，不敢当这等称赞……”自打昨日初次相见，她就能敏锐地觉察到魇桀的眼光，有贪妄，有惊艳，这样的眼光她并不陌生，就好像当初在瑸晖宫所有觊觎她容貌的男子一样，不同的是那些人畏惧时羁之威，故而只能停留于眼和意。而眼前的魇桀则更接近于时羁，不仅有贪妄，还有把贪妄化为占有的侵略性。这让她很不安。
魇璃能感觉到沅萝传递过来的紧张，只是稍稍挪移了一下位置，顺势将沅萝推到魇暝身边，故作促狭地笑道：“阿萝当然不是普通女子，阿萝是暝哥哥心头的珍珠，心头的月亮。”她一句话挑明沅萝与魇暝的关系，便是不希望魇桀多作纠缠。
 
魇暝哈哈大笑，扶住沅萝，伸手在魇璃鼻子上刮了一下：“人小鬼大。”他与沅萝早已互通心曲，原本打算带沅萝回澧都之后，再寻合适的机会向父皇禀报此事，不想却被魇璃一语道破，也就不打算再掩饰了，“时候差不多了，大家启程吧。”
魇桀就好像让人给抽一闷棍，想要发作，却没处发作。倒是璐王眉头一沉，若有所思。
帅帐之外，魇暝、魇桀、璐王的坐骑都已经备好，另有一辆精雕玉砌的拢纱辇车，珠光宝气，熠熠生辉。辇车前立着十六名挽辇的力士，一个个身形高大，肌肉纠结，异常神气。
魇璃与沅萝上了辇车，放下纱帘，外面的世界便影影绰绰，不甚分明了。魇暝、魇桀与璐王纷纷上了坐骑，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其后紧跟的便是力士拉着的辇车，再后面是有军阶和战功在身的将士，依次列队而行。而军营之中，着已经摆开了豪放的酒宴，无数酒坛被搬到了酒宴之中，无数篝火之上炙烤着鲜美的肉食，为犒赏将士正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魇暝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通往梦川首都的那条大道而去，魇璃与沅萝坐在辇车之中，看着外面变换的场景，这辇车的车轮滚过白玉铺砌的道路，伴随着随行军队整齐有序的步伐，传递出肃穆的仪式感。
在与海交接的地方是一片庞大的波涛凝固的寒冰，远远地引向海中那华美的城池。凝固的巨浪形成一个硕大的、碧绿的空洞，外面的海水滚滚波涛翻涌却不能触碰这里的分毫。透明的冰壁之外，有无数五彩斑斓的游鱼在追逐着行进的队伍，穿梭在色泽斑斓的海底世界中。阳光透过冰面透射出缕缕光线，就像是行进在一块硕大的宝石之中，何其壮美。
沅萝透过纱帘看着这片前所未见的海底世界，惊诧于它的神秘与美丽。
 
魇璃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条道路她是第一次看到，因为上一次是幼时伤了魇桀被送出宫来，昏迷之中全无知觉，一晃眼都是一千年前的旧事。她并不留恋这条冰窟尽头的地方，但是却必须得回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巍峨的白色城池出现在眼前。无垠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悠长的号角声蓦然响起，庄严肃穆之外还夹杂着无数人声。大路两旁夹道欢迎的梦川国民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意，大战告捷，这预示着又将会有数千年的安稳平静，如何不让人惊喜交加？他们在欢呼着魇暝的名号，赞美和祝福给他们带来福泽的大殿下。
漫天花雨之中，魇桀与璐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沅萝听到外面的呼声，又是高兴，又是激动，摇着魇璃的手臂：
“璃儿，璃儿，你听，他们都在喊大殿下的名号，他们都爱戴他……” 魇璃浅浅一笑：“是啊，暝哥哥原本就是民心所归，因为真正为我梦川子民谋福祉的，只有他。” 沅萝歪着头看着魇璃，忽然开口说道：“不是，还有你啊，璃儿。” 魇璃一怔，然后笑着摇摇头：“我所做的，只为暝哥哥，不为其他人。”
这个时候，辇车停了下来。魇暝翻身自吹雪麒背上跃了下来，高举着双手摆了摆，所有人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爱戴的大殿下。
“梦川的子民们，感谢你们的热情与爱戴。”魇暝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这无边的人海中不停地朝外扩张，响彻天地，“能够达成三分六部戮原壮举，带来天道安宁的，除了我梦川无数牺牲性命、英勇作战的将士，我们必须得感谢一个人。七百年前，她肩负着梦川的安危，作为质子远离故土，成为风郡的宫囚。七百年后，她冒险前去忘渊缔结盟约，还在战场之上立下功勋，最终为我梦川带来了安宁与和平！”
 
魇暝走到辇车旁边，掀开纱帘对早已满面泪痕的魇璃说到，“璃儿，是时候出来见一见你的国民，获取你身为梦川帝女应有的荣耀。” 魇璃抹抹眼中的泪水，稍稍平复之后，握住兄长伸过来的手臂，自辇车上走了下来，随着他走到了队伍的前面。
所有的国民都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纷纷猜测着这位身着梦川皇室朝服的美貌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魇桀的脸拉得老长，在他看来，让这个血统不纯的怪物招摇过市，难以容忍。而身旁的璐王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悄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的确有军功在身，他要给她正名，以提高声望也是合情合理，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阻止，否则必失民心。”
在这个时候魇暝的声音再次扬了起来：“梦川的子民们，请将你们的爱戴给予寐庄大帝的长女，我的皇妹梦川帝女魇璃吧！”
人们惊愕地看着立在魇暝身侧的魇璃，看着她仅有简单的螺髻装点的头颅，那里没有代表梦川皇室身份的双歧灵角。许多窃窃私语在人群中窸窸窣窣，传递着困惑与狐疑。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人群里响起：“妈妈，帝女为什么和我们一样没有角呢？”孩子远比大人诚实，童言无忌问出的是所有人的疑问。
“我……没有角……一生下来就没有。”魇璃开口说道，“我是梦川皇室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角的皇室成员，可是我还是梦川的一分子，就跟在场的每一位梦川国民一样，愿意以我的一切，捍卫梦川的安定与荣耀。你们……能接受一个没有灵角，普普通通的帝女吗？”
“如果没有魇璃，这里的将士估计有一大半不能回归故土，而是化为六部戮原上的白骨；如果没有魇璃，我们会因为对抗风郡而孤掌难鸣，失掉我们全部的外疆；如果没有魇璃，我们会面临失去疆土之后难堪的窘迫。”魇暝缓缓地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头盔，露出损折灵角的头颅来，“现在魇暝也折断了自己的灵角，难道魇暝就不再是你们的大殿下了吗？你们敬仰的究竟是能给梦川带来安定的梦川皇族，还是只是那一对彰显权威的角？”
这一声叩问击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就如同醍醐灌顶。人群里的声音开始七嘴八舌地响起：对啊，有没有角有那么重要吗？
看看帝女的模样，和两位殿下长得多像啊！是她带来了梦川的安稳，功在社稷…… 能守护梦川太平的，就是我们所敬仰的！
……
魇桀和璐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很明显，民众对于这个没有灵角，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有着传奇经历的梦川帝女的接受程度远超他们所预计的。甚至，没有那光耀夺目的灵角，她与民众的距离远比一干头顶灵角的其他皇亲国戚要来得容易接近。
很快，所有的声音汇聚，所有人都在欢呼三个字：“璃殿下！”不是基于长幼之序，而是直接以名相称。无数的飞花被抛掷向空中，无边无际的广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梦川国民脸上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和认同，已经化作雷动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魇璃看着眼前无数向她挥舞的手臂，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伤感。魇暝抛下头盔，伸臂抱起魇璃飞身落在了他的坐骑之上。两人共乘吹雪麒，引导着队伍继续朝着澧都前进。
人群之中，无数个声音在呼唤着大殿下和璃殿下的名号，无数香花构筑成满天花雨迎接着这队凯旋而来的军队。魇璃依偎在兄长胸前，笑着向所有人挥手，虽然笑容灿烂，但脸上的泪珠却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回归会是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况，就好像一粒长时间被掩埋于幽暗之中的种子，在一瞬间发芽、长叶、开花，绽放于温暖的阳光之下。
璐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当然知道魇暝将魇璃带到民众面前的用意，只是他忽略了魇璃的影响力。没有角的魇璃无疑是离皇室宗亲很远，但她离梦川的平民百姓更近。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魇暝在平民、百官中的威望原本就超过了魇桀，现在再加上一个魇璃，这对于日后的立储之争而言无疑是又多了一个砝码。加上都有战功在身，委实再难掩藏锋芒……
辇车之中的沅萝撩开纱帘，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心中激动万分，她看到民心所向，也为魇璃与魇暝而高兴。魇暝的确是人中龙凤，能遇到他，是上天赐给她的福气……
澧都数十丈高的大门早已洞开，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引领着一片威武又节奏感极强的鼓声。都城内也和广场上一样，人头攒动。无数交织的水道中彩船相连，船头有旗手在挥舞着彩色的锦旗，应和鼓声，舞得滴水不漏。水道两侧是无数交叠又井然有序的楼阁亭台市井坊间，巍巍数十丈高。许多拱桥悬于半空，连接着这些区域，桥下的飞泉流瀑飞流直下，白雾蒸腾，美不胜收，更给澧都带来怡人的水气。澧都背靠大雪山，又建于大洋之上，却气候温暖适宜。
一踏入澧都，魇璃便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异常舒坦，就连腰背之间那个已然痊愈，但多日还在隐隐作痛的贯穿伤都不再困扰自己，百骸之中似乎有一股气息在蒸腾。这是水灵之地，不是六部戮原，更不是其他部族的领土上对她的灵力有压制的所在。
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在空中响起，无数在半空绽开的花球带起又一帘绮丽的花雨，笼罩在队伍的上空，香风扑面。魇璃欣喜地伸手一捞，真气流转，待到松开掌心，掌中的亮丽花瓣已经包裹在一颗光润剔透的冰珠之中。
 
“冰封之术！”魇暝面露欣喜之色，“没想到璃儿这七百年已有所成。” 魇璃微微点头：“暝哥哥教的东西，璃儿从不敢忘。”
魇暝笑道：“父皇将在摩云殿召见我们，觐见之路上会有一段展示我梦川皇族威仪的步淼庭，原本为兄还打算暗中帮你，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刚才在广场，你已经得到了民众的认可，而接下来善用此术，便是你在父皇、宗亲和百官面前展露梦川帝女风范的一次好机会。”
“摩云殿……难道……”魇璃面露惊喜之色。摩云殿乃是专用于梦川部族极为重大典庆的场所。之前所有的梦川帝王，都是登上摩云殿，受封储君之位，然后再入大雪山，拜谒水灵尊霁悠，获取紫旃果，从而完成帝裔到储君的转变。此番兄长建功立业，父皇安排在摩云殿庆功，兴许就是要将长时间悬而未决的储君之位定下来……
魇暝淡淡一笑，微微摇头：“圣意难测，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以平常心应对就好。”
魇璃轻轻咬唇，点了点头，暗自思量应如何表现。诚然，她的声望越高，自然对兄长的助力越大，然而锋芒毕露也不是好事……
上扬的宽阔大道尽头是一座与雪山浑然一体的白色宫殿，精雕玉琢，斗拱飞檐，交相辉映。十丈高的宫门上悬着一块巨大而华美的玉匾额，上书“永安门”三个篆字。数百列身着银甲的少年，护心镜上浇铸龙头纹样，分别立于永安门两旁，一个个英气勃勃，神情刚毅而专注。这是负责守卫澧都的皇家禁军龙禁卫。
虽然是在万军之中，魇璃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立于道路右边首位的鹰隼，银色的钢铸鹰面面具覆盖着半张脸，威严冷峻。此时此刻他也是一身银甲，和其余龙禁卫不同的是悬于腰间的殷红如血的玉虎符光耀夺目，雪中一点红。那是鹰隼所掌握的，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鹰隼也看到了吹雪麒上侧坐的魇璃，原本冷峻的脸如同冰融，嘴角的浅笑不经意地流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盛装的魇璃，自打相识以来，他所见的魇璃便是一身戎装，时而心狠手辣，时而狡黠诡诈，犹如荆棘中怒放的毒花；而眼前的魇璃，就仿佛一轮初升的明月，舒展的眉宇之间尽是坦然。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了眼神，但很快又进入了各自的角色，虽然暂别一夜各生相思，但眼前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鹰隼举起了右手，随之而起的是无数整齐的、剑器击打着盾牌的声音，简短而有力。皇城大门两边各有三只长约三丈的号角，此刻再次嗡嗡地吹响。龙禁卫的列队开始变换着阵形，将士们舞动着手里的长戈钺斧，整齐地腾挪着骁勇彪悍的步伐。一个悠长而高亢的女声开始吟唱着古朴悠扬的歌谣，歌声就像穿透云霄的飞鹰，在澧都的上空飞扬。
“暝哥哥，这歌是说什么的？”对于歌词，魇璃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从音色的苍茫，感知歌调的悲壮。
“这是远古的无忧时代留下的祭歌，是说十万年前，我梦川部族自发源地浮岛碧落州登陆这片土地，并繁衍流长的故事。配合战舞，用以赞美将士的英勇，抚慰战士的英灵，使用的是当时梦川的古语。璃儿你生于天道纪元重立之后，又自幼随为兄混迹于军旅，所以不曾系统地学习过梦川的古语，等回宫的日子长了，为兄再慢慢教你。”魇暝翻身下了吹雪麒，又搭了只手，把魇璃扶了下来。
战舞已罢，鹰隼扬声道：“圣上于摩云殿设宴庆功，欲览我梦川将士之骁勇气魄，诸位皆不必解下兵器。”
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魇桀，之前皇城之中传出的消息他们早已有所知晓，他也事先提点过魇桀需好好表现，毕竟摩云殿这个所在，对于梦川的帝裔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干人以魇暝、魇桀为首，魇璃、璐王为次，其余将士以军阶次序而定依次罗列，自永安门的正门鱼贯而入。唯独载着沅萝的辇车则是在力士们的簇拥下，缓缓自永安门侧门而入，事前魇暝已有安排，入宫之后先至魇暝所居的暝台歇息。
沅萝看着魇璃与魇暝的背影渐行渐远，外面高呼大殿下、璃殿下的欢呼声尚在，但此时此刻，却只剩她一个人了。这一起一伏之间，不免心头浮起几丝失落，只是隐隐觉得，从此以后，与魇璃一个尊崇显贵，一个寂寂无名，这距离不知不觉已经拉得如此之远……
<h3>．梦川新贵</h3>
步淼庭是皇城之中唯一连通梦川大洋的所在，占地纵横数百丈的庭院紧接着一长串步步高升、雕龙栖凤的白玉台阶，约有百丈之高，在那之上便是影影绰绰显现云端的摩云殿。步淼庭高屋建瓴之下是幽绿深邃的海底，无数五色斑斓的游鱼在平如镜面的水下游弋，时而跃出水面，静中有动。围合这片水域的是一圈回廊，以供寻常官员行走，回廊之侧无数奇花异草，交相辉映。
步淼庭中间的水域则是梦川皇室子弟行走登殿的专用步道，然而行至此处不是借助于舟船，而是有耐于梦川皇室中人对于冰封之术的领悟，瞬间的冰封造就平地坚冰，然后踏冰前行。所以每一次通过步淼庭登临摩云殿，就意味着一次考验的机会。皇子的表现会被宗亲、群臣看在眼中，而在摩云殿之上，梦川帝王的双眼也同样在审视着下面的一切。
步淼庭是个得失之地，这个道理魇暝明白，魇桀明白，璐王明白，魇璃也明白。
 
魇暝少年之时治理水乱有功，曾有幸在步淼庭走过一遭，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然而刚刚登临摩云殿，后宫就传出皇后诞下紫金帝嗣的喜讯。于是原本属于他的储君之位，变成了未知之数……时隔一千二百年，他已非昔日的意气少年，得失荣辱，波澜不惊，所以只是伸手拍拍魇璃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过于紧张。
对于璐王，虽然此行也不过是陪同魇桀走一趟，但这里也可谓一处伤心之地。昔年还是皇子的他就是在此地表现稍逊于皇兄寐庄，无望储君之位，成为辅佐皇帝的亲王。
而对于魇桀而言，此行却是意义重大。冰封之术是历代梦川国君用于镇压天道洪流的终极法术，乃梦川皇室之根本。以他紫金帝嗣的出身和天生灵力的精纯度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在战胜风郡，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壮举之前，安排这一仪式，他心里必然是踌躇满志。只是在魇暝立下大功之后，才有这一出，他难免有些沉不住气。虽然事先璐王曾有提点，但他打算全力以赴，借这个机会扭转战事造就的不利局面之心很是紧迫。
摩云殿上传来悠扬的钟乐，步淼庭两侧回廊上的百官武将以朝班序列，在井然有序地行进，而在步淼庭中央的水域，四道冰痕正在朝摩云殿延伸。
魇暝的步伐沉稳内敛，走出的是一条一丈宽的笔直冰道，就像是在水面平稳地勾勒了一笔，透过清澈的水面可见一片垂直向下蔓延的冰墙。
魇桀造就的冰痕却是朝着四面八方扩张，连带璐王脚下的冰痕也被他连成一片。然而撞上魇暝脚下的冰墙，却不能再行进半分，相互挤压，冰面形成大片大片的冰裂纹，面积之大包揽了一半步淼庭的水面。观其厚度，也有三尺之数。而魇暝与魇璃行过的半边步淼庭虽冰封如镜，却一片澄清，于是步淼庭冻结的水面呈现了两种不同的状态，异常
 
鲜明。
魇璃神情肃然，委地的裙角划过冰封的水面，看似平平无奇，但人过之后的冰面便很快消融，露出碧绿的水面来。待到魇璃踏上对岸的白玉阶梯，落脚行过之处的水中，却“啵啵啵”连连轻响，圈圈涟漪泛起之处，骤然翻出一朵朵冰莲！碧水冰花相映成趣，再定眼一看，却是自海底浮起的一簇簇支棱绽放的硕长冰锥，因为重心沉降，翻倒浮出水面。水中鱼游翩翩，在露出水面的冰莲之间绕行，竟然丝毫未受冰封之术的影响。百官见得这等奇景，都不由得啧啧称奇，拍手赞叹。就在四人都踏上御阶，冰痕也瞬间消融，留一池碧波荡漾。
魇桀脸色很是难看，表面上看，是他的冰封之术刚猛霸道，然而实际上却是输于魇暝的沉稳内敛、游刃有余，偏偏又让魇璃的步步生 “莲”给抢去了风头。他不好当众人与魇暝相争，只得拉长脸对魇璃言道：“皇妹当这步淼庭是变戏法的杂戏台吗？如此卖弄奇淫技巧，终究是上不得大场面！” 魇璃只是微微一笑：“二皇兄教训得是。”
魇暝拍手笑道：“璃儿步步生莲，收放自如，并非卖弄，不过是仁心使然。毕竟水里的鱼儿也是宝贵生命，不可轻易毁伤。”言语之间随手一指，众人顺眼望去，只见魇桀和璐王之前走过的水域，无数翻了肚子的鱼尸浮出水面，却是不幸被魇桀的冰封之术波及而死去。
魇桀冷哼一声，继续拾阶而上，倒是璐王走过魇璃身边，眼神百般复杂。魇暝与魇璃相视一笑，并肩而上，在摩云殿外的琼台处与百官会面，重整列位。
鹰隼早已于摩云殿外相候，在风郡他早已见过魇璃冰封时羁时所使的冰封之术刚猛霸道，连无形之风尚且能凝固压制，何况只是一片海水？只是一直担心魇璃毫不留手，全力相争，在百官面前伤了魇桀的体面，从而触怒圣颜惹下祸事。结果魇璃并未斗力，而是另辟蹊径，出奇制胜，赢得众人青睐。鹰隼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眼见魇璃随魇暝帅百官觐见，正徐徐行来，双手环拱为礼相迎，在魇璃经过身侧之时，偷偷地收了收左手大拇指。
魇璃会意，知道他是在暗中称赞自己处事得宜，心头欢喜，微微咬唇露出一丝浅笑，而后便与兄长并肩而行，进入了摩云殿。
摩云殿四周皆有六十丈宽，白玉为地，冰晶为顶，十余丈高的殿柱为巨鲸之骨雕砌，光滑的柱面镌刻着无数山川河流的纹路，泛着微光。摩云殿的顶部缀满巨大光洁的珍珠，宛若漫天星斗，莹莹发光。正对大门的是梦川君王的宝座，安置于高高的御阶之上，头戴旒冕，身着衮龙袍的梦川帝王寐庄安坐其上，看不清神态表情，只是正襟危坐，恍若神祇。
魇璃偷眼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梦川国君，她的父亲，却突然发现已经生疏到几乎忘了他的长相。在风郡的七百年，她曾有怨怼，但此刻，又是百感交集……
两侧的殿壁之上浮凸而出的是无数飞龙彩凤祥瑞之相，紧接左右殿壁各有一排三丈宽一丈高的白玉琼台，其上分别罗列了十余张案几座位，已有不少王公贵族依次入座，唯独空着左右接近御阶的四个位置，却是留出给征战归来的魇暝等四人。而百官的座次也以官阶高低，在琼台之下一次罗列，左右各有三层，具已摆放佳肴美酒。
魇暝帅众叩拜，高呼万岁，于梦川帝王面前先行臣子之礼，待到寐庄大帝抬手示意诸臣子平身，方才起身而立。
君王之侧早有礼官展开绢帛，朗声宣读诏书：朕闻怀古道一役，诸军帅戎将众志成城，抛洒热血，扬我梦川国威，拓我梦川疆土，立万世不拔之功。诸将士实梦川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魇璃垂首听旨，偷眼看了看魇暝旁边的魇桀，见他神情紧张，心想既然诏书之中对寻常将领是官升三级，赐朱户、珍宝、车马等殊荣恩
 
物，阵亡的将士也待主帅列出名目，从重抚恤，然而却不知道对曾危害北冥大营的魇桀会如何处理。可是听礼官诵完整幅绢帛，都没有提及此事。
那礼官收拢绢帛，躬身以退，随后另一礼官开始宣读第二道帛书： “皇子魇暝运筹帷幄，开天道长安之局面，身先士卒，骁勇善战，彰梦川之君威，功在社稷。今授以册宝，封北冥王，辖龙隐、赤丘千里之地，立北冥之城。赐三万户，良驹六千匹，牛羊各三千，绢帛千匹，元珠十斗……朕以国之藩篱相托，期河山之锦绣，疆域之永固。”
魇暝依礼接旨，口呼万岁。虽说列土封王是大喜事，但就如他事先预料的一样，解决梦川外患并不能让他得到储君之位，父皇对他的考验并没有结束。龙隐泽一带虽说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土地贫瘠，原属赤邺外疆的赤丘也是一样，别说耕地，就是做草场也不合适，又怎么能立城，建镇，进而繁荣兴旺呢？
礼官很快开始宣读第三道帛书：“帝女魇璃困身风郡为质子，七百年风霜忧劳皆为梦川之安宁，此其功一；远赴忘渊缔结盟书，助怀古道之胜，此其功二；身先士卒，奋勇杀敌，重创敌首，此其功三。特授之以册，封明昭帝姬，辖澧都以东千里海域，采三万户，聚琉璃城，赐仆役三千，乐户五百，宝船百艘，绢帛三千匹，元珠十斗……”
魇璃听着礼官报出的一长串珍宝，比之兄长所得的财宝有过之而无不及，俱是奢靡消遣之物，虽人人艳羡，心头却浮起几丝怅然。若是求适意逍遥，于琉璃城中做个富贵闲人，这些恩赐当然是上上之选。只是这些并非她所欲……然而从见不得光的天族凡裔，到册封明昭帝姬，总算获得认可，日后要襄助兄长成就大业，也算名正言顺了。
很快，礼官开始宣读第四道旨：“皇子魇桀，璐王寐璐，怀古道一役因循地利，阻断敌军去路，功不可没。各赐良驹三千，牛羊一千，珍珠六斗。镇川上卿鹰隼，迎回明昭帝姬，且协战有功，忠勇无匹，赐无佞剑，行监察之职，如遇奸佞误国者，无论皇室宗亲，或平民百姓，可先斩后奏……”
鹰隼出列，接过那把光耀夺目的无佞剑，与魇桀、璐王一道接旨谢恩。
魇桀对魇暝封王之事耿耿于怀，但既然圣上没有因为落虎丘之事降罪，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反正列土封王也不过是一片荒地，纵然立城兴业，也等同无米之粥。然而让鹰隼执掌无佞剑倒是个严重的警告。
而璐王的思绪却纷纷烦烦，对于国君的心思无法揣度。
封赏完毕，一干人等各归其位。国君举杯以祝祷国运昌隆，酬谢将士赫赫战功，庆功的盛宴已经拉开了序幕。大殿中仙乐飘飘，舞姬翩翩而至，宴会中人置身极乐之中，觥筹交错……
魇璃抬眼看看高高在上的国君，依旧只能看见威仪的身姿，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原本就不会让人看清楚他的脸，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揣度他的意思。而他却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每一个臣子的言行心思……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移向坐在对面武将席位首位的鹰隼，发现鹰隼也正在看她，于是莞尔一笑，举杯遥敬。在对饮一杯之后，食指有意无意地在酒盏侧面缓缓地点了两下，一双妙目不着痕迹地瞟了瞟殿外的琼台。
鹰隼会意一笑，微微颔首。
皇家盛宴的奢华尊崇，是对将士的犒赏，但并不是可以尽兴畅饮的场合，所以这场君臣同乐的宴会在掌灯时分就已经结束，不过，在澧都城门之外的广场上，真正的饮宴才拉开序幕。将士们混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豪饮，狂欢。
魇暝与魇璃先回瞑台稍事休息，就带着早已等待他们多时的沅萝，一起去那场所有人都在狂欢的集会。
 
<h3>．琼台夜会</h3>
华灯斑斓，广场中央聚合着七层塔高的木料，一层层交错搭建，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将广场照得很亮。
人们围着这巨大的篝火舞蹈，随着悠扬的笛声琴声和密集的鼓点，带着一分熏然醉意。整个广场弥漫着怡人的酒香，这里的酒很多，大大小小的酒坛四处码放，随手可及，但能使得数万人一起熏熏然的，是在火中木架顶上的那一坛酒——浮生若梦。
魇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支撑那坛酒的那根木梁已经被烧断，连同酒坛一起跌入火中。随着酒坛的碎裂，一团蓝色的火苗骤然升腾而起，热浪蒸腾出一片馥郁的酒气，无疑是点燃了狂欢的高潮。
魇璃从没有看过这么多人的欢愉与热闹，就好像是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全在这里，这一夜绽放开来。
她看到来自沙幕的松香色皮肤的小矮人在敲打着手鼓；看到来自赤邺须发眉皆赤如火焰的力士在武动着火流星；
看到来自忘渊的老者抖着缀满发辫的细碎铃铛，在忘情地吹着铜笛；看到来自藤州的舞女在旋转着裙摆……
是梦川子民也好，客居此地的异族人也好，所有人都在为今后的安稳而举杯欢庆，不分彼此。
魇璃看到这一切，心里是自豪而笃定的。她的国度开明而安稳，这欢乐属于这里的所有人。可能是那坛蒸腾为水汽的“浮生若梦”的影响，她不能自已，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手拉手的沅萝也嬉笑着松开了手，旋转着裙摆，舞动着柔软的腰肢和手臂，融入了狂欢的人群。
沅萝本就善舞，以往同困于风郡皇宫之时，也曾与魇璃一起起舞，魇璃作剑器舞，沅萝作彩练舞，旁边是铘敲打羯鼓，一起排遣寂寞。因为都受到近在咫尺的风灵殿结界制约，沅萝又体弱多病，所以总未能尽兴。而来到梦川之后，沅萝的身体状况很明显有所改善，甚至能够使用一些简单的木灵之力。脚步腾挪之间，无数芊芊芳草自地面渐渐丰茂，继而无数香花绽放，周围的人群都缓缓地退开，形成一个数丈宽的圈子。沅萝的舞轻灵如离笼的鸟，她的笑如同晕染开的酒香一样醉人。香尘逶迤，浮瓣翻飞，端的是无限旖旎。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看着沅萝在花间翩翩起舞，包括魇璃，也包括魇暝。
魇暝双眸紧紧跟随着衣带飘飞的沅萝，虽然她足未离地，但身姿却犹如在临风飞翔，就像他曾在战场上见过的云香天姬。然而眉间眼梢的柔情蜜意，却只为他一人。恍惚间一袭纱练划过耳际，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在纱练的另一头，沅萝的纤纤素手在缓缓收拢纱练，轻飘飘地，将他不知不觉地引到了身边。
魇璃含笑看着被舞蹈的人群环在中央的魇暝与沅萝，缓缓地退了开去，他们的快乐她不便打扰，而且，她也有要去会的人。
夜空中已经闪过两巡烟花，仿若漫天绽放的星碎，火树银花。
魇璃进皇城之后，便避开值夜的卫兵，朝着摩云殿而去。那里是特殊的场所，所以在宴会散了，宫娥收拾好大殿的残局之后，这里也就没人了。她快步地顺着回廊和御阶上到琼台，但是那里空空荡荡，除了海上船只和远处都市的缤纷灯火，这里可以说是一片寂寥。
魇璃立在琼台的栏杆边，远眺海面，心想鹰隼怎么还没到，难道他没明白我的用意吗？她叹了口气，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暗示我二更琼台相会，我一更就已经上来了。”
魇璃笑着转过头去，之间一轮明月浮现于摩云殿的殿顶飞檐之上，白霜似的月光照亮了立在飞檐之上的鹰隼的一身银甲。她仰着头看他，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你站那么高干什么呀？”
 
鹰隼从飞檐上纵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我在看你啊，看你为什么还没上来。然后……就看了一会儿月亮。” 魇璃心头甜滋滋的，歪着头问到：“然后呢？”
鹰隼继续说道：“然后你上来了，月亮就沉下去了。” 魇璃咯咯笑了起来：“月亮不是还挂在天上吗？”
鹰隼伸臂将魇璃揽入怀中，低声喃喃：“可是我的月亮在这里。璃儿就是我心尖上的月亮。”
魇璃靠在他的胸膛轻笑一声：“以前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甜言蜜语，看来是我失察了……”
鹰隼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魇璃的发丝：“是璃儿说要把两百年掰成四百年、四千年过的，我算过了，每天一句情话，我们还可以再说七万句。”
魇璃抬眼看着鹰隼，缓缓喃喃道：“才七万句，不够啊。”她踮起脚尖吻了吻鹰隼的嘴唇，却被悬在他腰间的无佞剑硌了一下，随后的柔情蜜意便散了，“今天父皇赐你无佞剑，却封赏了魇桀，并未追究落虎丘之事，似乎也只是吓唬吓唬魇桀。”
鹰隼调整了佩剑的位置，叹了口气：“圣上并非只是警告二殿下。这把无佞剑对所有人都是威慑。”
“也包括我吧。”魇璃松开了鹰隼，走到栏杆边，望着夜色中的梦川大洋，“我就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防我，是不是？虽然他册封我为明昭帝姬，正了名分，也封赐了琉璃城给我，赏赐丰厚，让我养尊处优，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鹰隼默然，然后说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处在圣上的位置，他也有他的苦衷。”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心里的不忿压了下去：“或许吧，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在这两百年里，帮瞑哥哥得到储君之位。”
 
鹰隼摇摇头：“你在怀古道之战前答应我的两件事……”
魇璃心念一动，转身看看鹰隼，重新偎依在他怀中，低声道：“答应你的，我永远记得。”她的眼光移向琼台下广场上的狂欢盛宴，看着被蒸腾的“浮生若梦”酒香笼罩的欢乐人群，“鹰隼，那次在怀古道我们说的，希望诸部之间不要有征战，不要相互仇视，这其实是可能的。就像我今天在广场上看到的。今晚很美，我很开心。”
鹰隼轻轻抚摸魇璃的长发：“其实一直以来，圣上善待流民的举措，是来自当年水灵尊的授意，就是希望有归化万民的一天，只是此事不易。”
魇璃手朝着笼罩在广场上的酒气招了招，一片雾气蒸腾浮了起来，汇聚成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珠，飘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的虚空之中，酒香寥寥，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心头：“听说这浮生若梦的酿造法也是水灵尊传下，她都已经不在千余年了，但她还在影响着梦川，她的酒也还在醉着世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一件事所产生的影响是真真正正可以到达未来的。就好像撒下种子，就算人离开了，种子依旧会发芽，开花，结果。”
鹰隼专注地看着魇璃的眼睛：“璃儿，今天的你与风郡囚宫中的你不一样了。”
魇璃笑了笑：“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你呢，难道还是我在风郡囚宫中见到的那个口口声声微臣的鹰隼吗？”
鹰隼温柔地叹息一声：“因为你呗……”话没说完，那枚晶莹剔透的酒水珠子已经浮到了他的嘴边，接着一双温软的唇已然将酒水推入了他的口中。一个甘美的吻封住了来不及逃逸的酒香，“浮生若梦”的味道纠缠在舌尖心田，其中的旖旎滋味难以言喻。
魇璃喃喃低声言道：“也因为你……” 广场的盛宴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浮生若梦的酒力散尽，巨大的篝
 火燃尽熄灭，王公贵族、百官将士、平民百姓才尽兴而归。之后便是大大小小的皇室家宴，魇璃作为皇室新贵，几乎活跃在每一场盛宴之上，重新缔结那些缺失的亲情与关系。唯独是她那捉摸不定的父皇，纵然给予她的赏赐愈加丰厚，礼遇愈加厚待，但却总有些疏离，仿佛她只是梦川的明昭帝姬，而非他的亲女。
琉璃城的建立远比六部戮原上的北冥城要来得迅速，不需要夯土根基，就跟梦川大洋之上其他繁华鼎盛的城池一样，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聚合于海中。寐庄大帝赏赐的百艘宝船构架了琉璃城的框架，三万水户的大船小艇充实了琉璃城内的坊间巷陌。无数色彩斑斓的风帆像是无数的琉璃翅膀，簇拥着中央那座正在修建中的富丽堂皇，将会高耸入云，与澧都的皇城遥相呼应的宫殿——璃台。
魇瞑自北冥大营拨出一批办事可靠精明，又因伤患或年长，不适宜继续留在军中的将领军士，荐给魇璃使用。魇璃按其资历一一安插了职位，令其各司其职。这批人成为琉璃城中璃台的第一批门客，其中最受重用的，莫过于昔日曾多次出使风郡，与魇璃打过多次交道，又协助她自风郡脱困的夜亭山。因老成持重，又忠勇可靠，于是魇璃便指他做了璃台长史。从此琉璃城的事务有专人负责，凡事只需要拟定晓事录，定期垂询即可。就像国君赐予她琉璃城的初衷那样，她在这里的生活优渥安逸，也波澜不兴。璃台尚未建好，所以更多的时间，魇璃并不在琉璃城，而是居于澧都的皇城中魇暝的府邸——北冥王府。她从门客中挑选中了一个聪明伶俐，名唤无昔的，作为亲随，专门负责往来琉璃城与澧都之间，传递晓事录。除了应酬宫廷饮宴，就是陪兄长处理军务，闲暇之余与兄长一道，带沅萝游历梦川的山河景致，或是在澧都的繁华市井消磨时间。
沅萝有魇璃相伴，又有魇暝悉心照料，人也越发健朗，闲来无事，倒是在魇暝府中培养了不少奇花异草。她本是藤州帝女，为木灵近身的
 一支，所以对于花草植物原本就信手拈来。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也有小成。当日魇暝被封为北冥王，原本的瞑台改做北冥王府之后过于肃穆清冷，而今得沅萝悉心料理，也成了阆苑仙府，步步生采。就连寐庄大帝也听闻北冥王府的雅趣，特意移驾王府赏花观景，赞不绝口，对沅萝也甚是礼遇。
而魇璃与鹰隼虽然于宫中每日相见，却也只得几个眼神交换。留待夜深人静，摩云殿外琼台之上，才是这对情人互诉相思之地…… 又过了一个月，魇璃对于澧都的了解日渐深入。
的确，得益于梦川大洋，渔获丰厚自给自足，海底珍宝层出不穷，发达的贸易更使得梦川的富庶繁华不容置疑，但也的确存在不小的隐患。因为相对于风郡与忘渊更为宽大的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越来越多的流民来到梦川寻求庇护。他们不具备梦川部族在海上讨生活的能力，首选为充为军户，入伍服役，每家每户至少一人。如非充为军户的人，需得依赖耕种以获取粮食自足，并以半年一季，每季按人头缴纳补役赋以换取滞留资格。补役赋的缴纳方式通常以粮食为主，每人每季一百斤为限，若是从事其他行业的，也可以用等价的其他物品抵扣赋税。
耕户主要分布在魇暝和魇桀的封地之上，分别聚于惊涛城周边与南蜉洲，故而两处封地均有专门负责收取这些粮食财物的赋府。每季纳赋之时，便可见无数流民带着粮食财物前来赋府之前排队，以换取下一季可继续滞留的容留令。
虽然只是一枚来自远洋深海特有的青色螺壳，只要悬挂脖颈之上，就不会被驱逐出梦川。然而螺壳的颜色会随时间淡化，衰减时间也不过一季，所以当壳变成白色，那就代表容留令失效，其结果是不能再留在梦川。
这一千七百年来，都是以这套补役赋平衡着流民的休养生息，直到七百年前藤州覆灭，又有不计其数的藤州遗民来到梦川寻求庇护。问题是梦川土地有限，除了要分拨出大片草场用于饲养战马，能用于耕种的土地相对于庞大的流民人数而言，实在是有限，所以田赋由此而生，赋税为土地产出之两成，未能缴纳田赋，获取土地耕种权的流民无土可耕。
梦川虽有商贸和手工百业可以分流，只需要缴纳相应赋税即可，但毕竟有手艺有头脑的人不多，所以滞留在梦川的许多流民的生活可谓惨淡之极，朝不保夕，有的不得不偷鸡摸狗，挣扎求存。尽管梦川国策有不可欺压流民的明令规条，可流于底层，难免遭人轻贱。
魇璃也就此事咨询过魇暝，得知魇暝不忍驱逐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无法负担如此庞大的赋税缺失，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将失去滞留资格的流民放逐到外疆，让他们垦荒勉强糊口，至少在惊涛城方圆数百里之内，无野盗、强梁、猛兽、毒虫，尚有安身之处。
而被魇桀所放逐的流民则要凄惨得多，会被毫不留情地自赤梦关驱逐至赤邺的废土之地。那里气候恶劣，猛兽横行，寻常人无法存身，若是不能尽快从赤关逃入六部戮原，那就是一个死字。
说起此事，魇暝不免犯愁，偏偏此时六部戮原之上的驻军又送来了月报书函，一是正在建造的北冥城进展情况，二是战后被留在龙隐泽驻地的蒯肃出了状况。
魇璃听闻蒯肃的名字，自然有所留意，原来自从其子长辕战死之后，所得抚恤丰厚，他本人也因搬兵有功，官进三级，拜骠骑将军。然而经历丧子之痛，日夜滥酒，还拿恩恤之物在军中聚赌，结果触犯军法，被平级的将领擒下待斩，故而特意来函报备。
魇璃听完，淡淡一笑：“这个蒯肃，看来是真的颓废至极了。” 魇暝叹了口气：“丧子之痛，难免如此。而今闯下大祸，按律是必斩的。”
 
魇璃笑着摇摇头：“那可不能斩，赶紧把他解回来啊，不然这个棋子，可就白费了。”她翻翻魇暝案头上那本赋府的账簿，心念一转，
“是时候把他摆上棋盘了。不如，就让他去做个赋府小吏吧。”
沅萝正搬了盆花萼如同绯色的烟云一般缥缈的花儿进来换下魇暝案几上原来那盆相思蕊。
“堂堂骠骑将军贬做赋府小吏，这可比杀了他还要折辱。”魇暝沉吟片刻，抬眼看到花儿不由眉头一舒，“阿萝，今天又是什么花儿？” 每天那么多烦琐事务，也只有看到沅萝的笑脸，和每天都不一样的花草才能有所放松。
魇璃拍手笑道：“这个我知道，这是赤邺的软云菘。以前阿萝在我的房间外也种了好多，她还嫌风郡的土性不和，种不了这个花，让我翻墙去荒废的赤邺别院庭院里刨了几袋红土过来，才把这花儿养活了。这花大片大片开的时候，才叫美呢。”
沅萝浅浅一笑：“璃儿喜欢的，瞑自然也会喜欢，所以上次瞑带我去赤梦关打猎，我看到赤邺的红土，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带了一些回来，用浮土法培植，结果真的成功了。”她用手轻抚花萼，只见那烟云一样的花儿蓬蓬松松又茂盛了不少，美不胜收。
“已经不叫大殿下了……”魇璃眨眨眼一脸的坏笑。
沅萝面露羞色不依不饶，绕着案几撵着魇璃追了几圈，却被魇暝伸臂揽入怀中，她含羞带臊地别过脸去，耳边听得魇暝说道：“璃儿也不是外人，过些日子找机会向父皇言明你我之事，可少不得她帮腔呢。” 魇璃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一事：“阿萝，既然赤邺的红土可以种出软云菘来，那么种五谷是不是也能行？”
沅萝不解地言道：“可是赤邺被毁之后，气候失衡，昼夜温差极端，种什么也不行啊。不然也就不会一直是废土了。” 魇璃很是激动：“但是把赤邺的土弄到六部戮原上，不就种什么都
 
可以了？”
魇暝猛醒，伸臂同时搂住沅萝和魇璃，笑道：“亏得上天把你们二人送到我身边，这是我魇暝之福，也是我梦川之福。有了阿萝的浮土法，何愁北冥城不可兴旺富庶？”
沅萝也明白过来，高兴之余不免有些犹豫：“可是要改荒漠为桑田，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魇璃踌躇满志地笑道：“我们会有足够的人力，那么多无安身立命之所的流民，谁不想有地可耕，有饭可食？只要他们对瞑哥哥归心，那就是不计其数的人力，既可壮梦川国力，也可解流民苦困。”说罢她用指头敲了敲那封自军中传来的信函，目光灼灼，“这就是转机！”
<h3>．金鬃豹案</h3>
魇暝要时常去外疆巡视北冥城的建造进度，秉明寐庄大帝之后，便将惊涛城的管辖权暂时交给了魇璃，而沅萝也自然留在此间与魇璃作伴。
魇璃的游船就泊在惊涛城边的海域，每日在这里宴请一些北冥大营中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将领或是新蓄的门客。待闲时便接纳夜亭山让无昔从琉璃城送达的晓事录，一一批示之后，再由无昔送回琉璃城。她留于此间，一方面是替魇暝坐镇惊涛城，另一方面却是另有要事。
纳赋之季，魇暝封地的赋府直接设在了惊涛城，偌大的草原上大排长龙，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流民队伍服饰各异，携带着各自用于纳赋的粮食财物，焦急而又忐忑。能否顺利换取滞留资格，得到那枚容留令，是关系到未来半年能否在梦川安身立命的要紧事。
魇璃的及目镜在时时观察着赋府与流民队伍的动向，因为犯了事的蒯肃在那里。一个满腔悲恸、日日酗酒、浑浑噩噩度日的削职武将，放在这里，出纰漏，和流民起冲突，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对于而今的蒯肃而言，能从外疆的军营解回澧都，不必身首异处，不是什么恩典。骠骑将军贬为赋府小吏的奇耻大辱，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自从儿子长辕战死蛮乌城下，他早已心如死灰，能带来慰藉的只有酒浆，没日没夜，醉生梦死，就算在赋府征收赋税的案台前也是。
反正后面有文书负责造册，下面又有负责搬搬抬抬称重的军士，他也就象征性地验收放行，反正多是些五谷、布匹、牛羊马匹之类，过得去的，就让人发放一枚容留令；数量不够，或质量不行的，就让来人自己抬回去，重新补替达标。这工作说烦琐也的确烦琐，但到了蒯肃这里，简化成了点头和挥手两个举动，点头过关，挥手则不过关。剩下的时间就是一坛酒接一坛酒地灌，得过且过。
在无数流民看来，这个酒气冲天的醉鬼却是判定生死的判官。能得容留令，自然千恩万谢，一旦不过关，失去滞留梦川的资格，这也就表示不得不去风郡或忘渊讨生活了。风郡的赋税更重，而忘渊的生活更艰难，要么就是漂泊于六部戮原之上垦荒，食不果腹。这生死之别，自然战战兢兢。
沅萝拿起魇璃的及目镜审视那些流民，喃喃言道：“这些天看来，来的大多数是赤发赤须赤眉的赤邺遗民，以及少部分的沙幕遗民，似乎很少看到来自藤州的。想不到藤州遗民已经凋敝至此……”
魇璃批示完毕当日的晓事录，合上册子递于立于身侧的无昔，开口言道：“那倒不是，藤州与沙幕的遗民大多聚集于魇桀的封地之上，在澧都以西，距离梦川与赤邺边界的赤梦关三百里远的南蜉洲，那边的土质不错，耕地更多些。当初赤邺与沙幕成为废土之后，暝哥哥的北冥大营接收了赤邺的流民，而沙幕的则分配到了南蜉洲，待魇桀成年，也就分封了给他，所以北冥大营中多赤邺流民，而南川大营中则多沙幕流民。这两支在两块封地上已经客居了一千七百年之久，而藤州却是在七百年前才……”她见沅萝神情落寞，伸手轻拍沅萝的肩膀：“藤州遗民只是分散在梦川、风郡、忘渊三部，所以才显得人数少，他们善于调理五谷，在南蜉洲的一半耕地都是他们在打理。他日得空，我陪你去那边走走，见一见你的子民可好？”
沅萝默然，低头垂泪，许久方才轻轻问道：“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魇璃叹了口气：“那边的赋税更重些，不过有土可耕，尚能维持。”她倚在栏杆之上看着远处看不到尾的流民队伍，轻声言道，“暝哥哥的想法是希望能让这些苦难可以少一些，所有人都重拾身为天道部众的尊严。”
沅萝转眼看着魇璃，眼泪簌簌而下：“璃儿，你和暝都是做大事的人，而我只是个没有用的女人，你们在想什么，我不明白，但只要能使得藤州遗民不再颠沛流离，苦苦煎熬，我什么都愿意做。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帮你们，怎么帮他们？”
魇璃伸臂抱抱沅萝：“别这样，你可是藤州的帝女，你当然能帮他们，也能帮我和暝哥哥。只要时机成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对立于一旁的无昔说道，“今日事宜已了，你先把晓事录带回琉璃城给夜总管，再回来伺候吧。” 无昔低应一声，躬身退出了船舱。
沅萝拭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走远的无昔，低声道：“这个无昔不是璃儿的亲随吗？”
魇璃目送无昔的快舟朝琉璃城方向而去，喃喃言道：“用人不疑，无昔我当然信得过，只是我要做的事，在做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节外生枝。”
 
沅萝点点头：“这倒也是，只是我总觉得他有些奇怪……这些时日也见了许多次，他的表情从来没有变过，话也不多，问一句才应一句，心事重重似的。”
魇璃微微摇头：“是吧……战场上下来的人……”她拾起及目镜，继续观望远处的赋府和流民队伍，喃喃言道，“有些后遗症也是难免的。”忽然她放下及目镜，揉了揉眼睛，再就着及目镜定眼一看，吃惊地说道：“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沅萝奇道：“谁啊？”
魇璃眉头微皱：“他是兵户，本不用纳赋换取容留令的。再说，就算纳赋，也不应该在这里的赋府纳……”她看到的是一个裹在灰毡子斗篷里，身高不足四尺，肌肤黄如松香，两眼大得惊人的小矮人——居然是在怀古道战场上，她救下的那个沙幕遗民首领之子乌伮，此刻正拖着两麻袋物事，混在流民的队伍之中。而之前沅萝看到的那些沙幕遗民，也和乌伮一样，一人拖着这样两大麻袋物事，近处的就有五六个。
魇璃放下及目镜，微微思索：“他们在干什么呢？那麻袋里要是五谷，一麻袋也有百斤，两袋可以换两枚容留令。他是军户，有军中发给的赤色螺壳为认记，本就不用再纳赋的，他们换这么多容留令干什么呢？阿萝，我得去看看。”
就在魇璃与沅萝换乘快舟朝海岸而来的时候，赋府的流民队伍中起了骚乱，原本喝得面红耳赤的蒯肃此刻怒目圆睁，正手持长鞭，在鞭挞一个匍匐在地、衣衫褴褛的女孩。
那女孩尚未成年，一双瘦削却布满新旧创口伤痕的胳膊正本能地护住头面，身子蜷成一团，蓬乱的赤色发丝上沾了不少尘灰草屑，而那胳膊之上却有一层浅浅的赤色羽毛，零零星星地分布在她还完好的肌肤之上。旁边地上一个打翻的竹篮，旁边四只成人拳头大小的金鬃幼豹，三只已经被摔毙当场，剩下一只还在微微动弹，奶声奶气地嘶叫着。
 
周围的人群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制止蒯肃的暴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落在那女孩的身上，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但那女孩却只是护住头面，倔强得连哼都不哼一声。
一旁的文书怕蒯肃闹出人命，赶紧使眼色让几个军士上来拦，却被蒯肃几鞭子给赶了回去，无奈之下，只敢躲得远远的高声喊道：“蒯肃，你非得打死这孩子不成吗？”
“孩子？”蒯肃哈哈大笑，面容狰狞，“你们看她这身扁毛，她就是个风郡过来的奸细！”说罢伸手抓着那女孩背心的衣裳“刺啦”一撕，女孩瘦削的背已然暴露人前，只见一片细软的赤色羽毛覆盖在她的肩胛之上，与那一头赤色的乱发纠结成一片。这果然是风郡部众所特有的体征，只是风郡部众的羽毛为黑白之色，从来没有这样鲜艳的毛色。众人一片哗然。
“不是！我不是！”那女孩捂着身体带着哭腔嘶吼出声，“我是赤邺之民，我是赤邺之民！”她抬起头，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上果然有着赤邺之民特有的赤色眉毛。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她……她是个混种……” 是风郡部众与赤邺部众所生的混种…… 不祥人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风郡的畜生杀我梦川子弟无数，这血海深仇……容你不得！”蒯肃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丧子之痛，加上酗酒多日，一腔愤怨这当口全都涌了出来，手中鞭子一轮，又朝着那个女孩抽了过去！
然而这一鞭，却没能落在那女孩身上。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小矮人一把攥住了鞭稍，马鞭顿时被扯得笔直。蒯肃大怒，奋力夺鞭，但鞭子在那小矮人手中却像生了根一样。
蒯肃酒气冲天，早没了理智，扔下马鞭，抽出长剑遥指那小矮人：“你这沙幕来的破落矬子，也敢管本将军的闲事？报上名来！本将军剑下不死无名的鬼。”
“不平事，天下人皆管得！”那矮人冷声言道，“沙幕乌伮虽只是流民，也见不得你荼毒无辜。”
“无辜？这杂种身上流着风郡的血，她无辜？”蒯肃面色狰狞，一字一血地说道，“她若无辜，战死的梦川子弟岂不是更无辜？今天本将军大开杀戒，就连你这矬子也一并宰了！”说罢挥剑朝乌伮砍去。
乌伮闪身躲过：“你若对风郡有仇怨，大可在战场之上了结，在这里欺负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他的动作很快，蒯肃酒醉之中，脚步虚浮，根本就赶不上他的速度，跌跌撞撞闯入人群，撞倒了几个流民。众人受惊，纷纷四散逃走，而蒯肃爬起身来，又脚步蹒跚地朝着乌伮追砍过去……
“噌”的一声，一把雪亮的冷锋呼啸而来，蒯肃只觉得右手一麻，手中的剑已然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几圈，一下子插入土地，犹自发颤。蒯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空手，歪着头迟钝地看了半晌，转头看到一张粉面含威带怒的脸，在认出是魇璃之后，蓦然出了一身冷汗，这酒也就醒了几分：“帝……帝女魇璃……”
“是明昭帝姬！”远处的文书赶紧纠正，随后拜伏在地，“小的见过帝姬。”
“哗啦”，周围的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梦川皇室的新贵，功在社稷的明昭帝姬，早已经是坊间的传奇，谁人不知无人不晓。
魇璃抬手让众人起来，冷声对文书道：“蒯肃醉酒闹事，先给我绑了，打桶水给泼清醒了再问话。”随后看看人群中的乌伮，然后将目光落在蜷缩在地，衣不蔽体，浑身是伤的那个女孩身上，这一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她心头一紧，伸手解下自己的雪蚕丝镂金披风，盖住了那女孩的身体，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那女孩早已惊得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魇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见礼参拜。
旁边的军士早已将蒯肃五花大绑，又提了两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这冷水一激，蒯肃的宿醉算是彻底醒了，隐约记起刚才的事，不由得惊骇不已。
魇璃走到赋府的案几前坐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来告诉我？” 蒯肃被摁在地上，不敢言语，一旁的文书忙开口言道：“回帝姬，适才这女孩带一篮金鬃幼豹来纳赋，按律这幼豹太小，不能换取容留令。蒯将军让她拿回去，她便拉着将军苦苦哀求，不想却被将军发现她手臂上有羽毛，是有风郡血统的混种，也不知为何，将军狂性大发…… 摔死了她的幼豹，还出手鞭打，若非那个叫乌伮的沙幕遗民，说不得已经闹出人命，铸成大错……” 魇璃看看地上的蒯肃：“他没有凭空诬赖你吧？” 蒯肃面如死灰，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点点头。
魇璃看看被沅萝扶着的那个女孩，扬声对众人说道：“我的大皇兄，你们的北冥王魇暝，一向以仁治下，而今他才离开惊涛城去巡视北冥城的修建，就有人一不尊军令，军中酗酒闹事，二不尊圣命，无端欺压流民，这不仅是给北冥大营的铮铮军纪抹黑，也是陷我梦川于不义，可谓罪大恶极，万死莫赎！而今皇兄不在，本帝姬只是暂代惊涛城之务，也不好斩杀皇兄手下的臣子。而今只好将这蒯肃重打一百军棍，贬为刷马卒，等皇兄回来，再做定夺。蒯肃，你服不服？”
“吾乃今上所封的骠骑将军，纵然有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帝姬岂能为了区区贱民折辱于我？蒯肃心中又气又恨又悔，这刷马卒算是军营之中最低等的小卒子，只能侍弄军马，肮脏低贱，这等羞辱可比贬为赋府小吏要大得多。他戎马半生，军功显赫，而今落得这等田地，可谓奇耻大辱。
 
魇璃冷笑一声：“既然你是我梦川堂堂骠骑将军，理当遵守皇命军令。我梦川从未视流民为贱民，但凡按律纳赋，又严守我梦川律法，安稳度日的，无论是何部遗民，都当一视同仁，与我梦川子民无异。你这个时候还在口口声声贱民，可见本帝姬罚你罚得轻了，不让你牢记这个教训，就愧对公道二字。来人，先扒去他身上的盔甲再加一百军棍，待本座上表今上，褫夺他一切功勋封号，再作处理。”
蒯肃心里哇凉，这个时候却不敢再强项，他跟魇璃打过交道，知道她的手段，若是斗气被她斩杀了，也就罢了，就怕又让她想出什么羞辱人的法子来……到此刻，他只好长叹一声，点头称是。
旁边早有军士提了军棍过来，几人摁住他四肢，剥去盔甲，紧接着死沉的棒子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只打得他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无数围观的流民在旁边窃窃私语，他们常年寄人篱下，皆试过被人轻贱欺凌的滋味，不想眼前这个无比尊崇的明昭帝姬居然全无贵贱之念，为了一个出身低贱的外族流民，严惩军功在身的梦川将军，只为公道二字。有的人感激涕零，也有的人心存疑虑，一时间，人群中细碎的议论声不断。
剧痛耻辱之中，蒯肃听得魇璃继续说道：“本帝姬希望在场的所有人明白，我梦川的国策中有明文约定，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得仗势欺凌滞留在我梦川境内的流民，只要他们按律纳赋，换取容留令，且严守我梦川律法，无作奸犯科生乱之事，他们就有资格托庇于我梦川。一直以来，我的皇兄魇暝，便是以此国策，凭仁爱之心，包容所有遵守我梦川法度的流民，让他们可以休养生息的。而今此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可以继续纳赋，文书，就暂时由你主理此事吧。”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流民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人人皆道这明昭帝姬与北冥王果真是仁义重承诺之人。唯有乌伮抄手而立，不置可否。魇璃走到那个被蒯肃打伤的女孩面前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名字？”
那女孩手里抱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幼豹，抬眼看着魇璃，满眼的崇敬与感激：“我……我的名字是烈琴……”
魇璃看着烈琴，露出一丝微笑：“难怪你那么倔，挨打也不求饶，挺有骨气的。”
烈琴的眼中眼泪滚来滚去，却又硬憋了回去：“他说我要是承认自己是风郡的奸细，开口求饶，他就放过我。可是我不是，我是赤邺之民，我若是求饶了，那便是承认了……我不能承认。”
“可是你身上有风郡部众的羽毛，的确有风郡的血统。”魇璃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女孩。
烈琴面容凄苦，颤声说道：“我恨这些扁毛，总在拔，可是拔了它还会长出来，背后的，我也够不着……”
魇璃叹了口气，伸手摸摸烈琴的头，触手发丝干枯蓬乱，可见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孩子都是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她心生怜意：“你的家人呢？我派人送你回去。” 烈琴摇摇头：“阿娘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魇璃摇摇头：“你阿爹呢？”
烈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而后抱紧了怀里的幼豹：“我没有阿爹，从来就没有过。阿娘流落风郡的时候被那里的坏人欺负了，好不容易才逃到梦川，生下我。我只有阿娘，和阿娘教我养的豹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幼豹悲从中来，“可现在，也只剩这一只了，我换不到容留令，很快就会被放逐出去，很快……我也会死了……”
魇璃伸出手指拨了拨烈琴怀里的幼豹，长叹一声：“既然你也没有地方容身了，不如就跟我去琉璃城。我正想养些豹子玩玩，你就给我做豢豹人吧。” 烈琴的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扑通一声，拜伏在地：“烈琴的命是帝女给的，一定为帝女养最凶猛最有灵性的金鬃豹，以报答帝女的恩情。”
魇璃微微颔首，将烈琴扶了起来：“你身上有伤，先随我的随从去我的船上休养吧，等身子大好了，再随我回琉璃城。”说罢示意近身的侍从，把烈琴先行带回，一转头，却见乌伮拖着两个麻袋，排在纳贡的人群中。
魇璃方才想起此行是为调查乌伮等沙幕遗民而来，于是招呼左右给弄了两把椅子，给自己和沅萝，准备看看乌伮等人玩什么花招。眼看轮到乌伮纳赋之时，打开麻袋，是满满两包粟米，过秤有两百斤重。按律，可以换取两枚容留令。文书一面招呼士兵搬走这两包粟米，一面取出两枚容留令，正要递给乌伮，便听得魇璃一声：“且慢！”
乌伮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个血红的疤痕，是魇璃用自身灵血修补的创口，他心里厌恶利用他族人做马前卒的梦川皇族，刚才看到魇璃惩罚蒯肃，收留烈琴，心里早认定了她是在收买人心，故而不屑，而今魇璃来找他的麻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魇璃踱步到乌伮面前，打量了他一阵子：“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南川大营的军户，本身是有留在梦川的资格的，而今你拿这么多粮食来换两枚存留令，究竟意欲何为？” 乌伮将目光移向一边：“梦川律法中并没有不让军户纳赋一说。” 魇璃点点头：“没错，不过律法之中却规定了封地之上的流民，向所在地的赋府纳赋，很明显，你应该去南蜉洲，而不是这么远把粮食搬来惊涛城。”
乌伮语塞，而后恨恨道：“若是南蜉洲可正常纳赋，我也不会这么做。你们这些梦川皇室中人，一个个都是言而无信之辈。我等沙幕遗民在怀古道中伤亡惨重，留下许多孤儿寡妇，却被视为累赘，不仅无半点恩恤，还非得将她们驱逐出赤梦关不可，要把土地留给藤州的体健能耕
 
者，弃这些孤儿寡妇的生死于不顾！”
魇璃眉头一沉，怒火中烧：“魇……二殿下当真如此待你们？”怀古道一役，南川大营的沙幕遗民战死多半，原本朝廷也有恩恤发放，不想在南蜉洲，魇桀治下却是这般对待那些战士遗属。单纯从功利而言，的确是把有限的土地交给善于耕作之人，方能获得最好的收成，然而这么干却是赶那些可怜人进绝境！乌伮冷笑一声：“你们一向如此，何必惺惺作态，收买人心。” 旁边的文书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对帝姬无理？来人，把这个无礼的家伙绑了！”
魇璃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不必为难乌伮，开口说道：“叫你的那些族人都不必躲躲藏藏的了，光明正大地来兑就是。”
乌伮错愕地看着魇璃，却听得魇璃对文书道：“从现在开始，只要按纳赋标准交齐赋税的，便兑换存留令给他们，不必问来处。就算有什么事，自有本帝姬与北冥王为你们担待！”说罢愤愤然转身离去，沅萝与大群随从立刻跟了过去。
沅萝悄声对魇璃言道：“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二殿下……”
魇璃咬牙道：“我竟不知他干出这等事来，简直丧心病狂，若让他这样搞下去，只怕祸起南蜉洲。此事我得迅速通知暝哥哥，然后一起去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乌伮捏着手里的两枚存留令，看着魇璃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耳中听到流民们对于明昭帝姬的交口称赞，心中不免有些茫然，至于她究竟是在收买人心，还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让流民脱困，这个他真的不会分。
至少，他的族人真的有救了……
 
<h3>．星海盟</h3>
蒯肃挨完那两百军棍，腿上臀上早已血肉模糊，无法动弹，被人拖入马棚之中，扔在一堆草料之上，便再无人照管。他昏过去，又痛醒，醒过来，再晕过去，几日里昏昏沉沉，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人喂水敷药，但醒过来也只能看到旁边摆着一些发臭的馒头和带着草料屑的冷水，并无人问津。待到勉强能行走了，便被些低阶的兵卒呼呼喝喝，打发去喂马扫马粪，少不得被作践一番。
蒯肃心中气苦，自然恨透了魇璃，即使远远地看到魇璃的船泊在近海之中，也戾气横生。周围的兵卒皆知他是犯了事贬下来的骠骑将军，正是墙倒众人推，少不得奚落几句，把他当成笑柄。到后来，就连去营外打草料的粗活累活也多派他去。他也只能到了外面的草场中，才有机会挥舞镰刀劈砍一人高的牧草，于不见人烟处发泄他的一腔怨愤。
时隔数月，又逢蒯肃领命，远离军营，架驴车去采集草料。他刻意地远离其余兵卒，架车到了草场深处去躲清静，却不料有人在那里等他。
那是几名身裹草色斗篷的蒙面人，一个个身手了得，没几个回合，就联手将他擒下，蒙住头脸，架到一处更为偏远的所在，方才将他掼在地上，解开蒙住他头面的布袋。
蒯肃原本惊惧交加，以为性命不保，不想一抬眼，便见到一辆四匹骏马所拉的檀木马车。马车不算如何显贵，但撩起的车厢幕帷里两个正在对弈的人却是来头极大。一个是梦川二皇子魇桀，另一个是璐王。
这一认知进入蒯肃脑海，顿时思路清晰了起来。早听过南川大营旗下有个影子营，都是执行刺探情报、暗杀、贴身保护等特殊任务的好手，之前擒拿自己的想必就是那影子营的人。当初因为儿子长辕曾被这二人抓住痛脚，要挟于魇暝归国路上暗下杀手。而大战之后，长辕战死，就再也跟这二人没有交集，而今他二人再次找上门来，其意图却是不明。而今肉在砧板上，他只好垂首先行向二人问安。
魇桀瞟了一眼蒯肃，口里啧啧有声：“堂堂骠骑将军，功高显贵，怎生让人折磨成了这等模样？”
蒯肃垂首不语，半晌才沉声说道：“蒯肃带罪之身，不敢劳烦二殿下过问。”
一旁的璐王捻须笑道：“将军桀骜仍在，算是不幸之幸。将军为人所害，做了人家扬名立品的踏脚石，实在令人扼腕。”
蒯肃心头血涌，好不容易才强压愤恨：“蒯肃因醉生事，惹出大祸，而今只是个刷马的小卒，犬子也已亡故，对二位贵人更没什么用处，不知二位今日绑我来此有何用意？”
璐王微微颔首：“不错，令郎已经战死，我们从前的协议也就无效了。今日此行，无非是看不惯将军大好男儿，却被人拿来当靶子，当众羞辱，以此彰显他人的威名。将军可知当日赋府的金鬃豹案，在梦川引起的轩然大波？”
魇桀叹了口气：“将军惩戒贱民，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错失，结果被人上表弹劾，褫夺功勋，就是一直还算看重将军的北冥王，也没为你这有功在身的老臣子说一句好话。这也就罢了，你知道外面现今有这么一首《璃歌》正时兴吗？澧都的孩童个个耳熟能详。里面有一句是这么唱的……”他面露讥诮之色，开口哼道，“璃兮灼灼惩强梁，扶弱女兮解民殇；璃兮皎皎碧涛起，泽梦川兮明昭扬……”
“她不止收留了上次害将军遭贬的那个杂种流民，还在她的琉璃城中设立豢豹堂，收养怀古道之战的遗孤或其他残部的流民孤儿，足有数百之众，用以彰显贤名。”璐王继续说道，“现在不止那些贱民，就是我梦川部众也有不少愚民，都把明昭帝姬比为梦川大洋上的明月，赞颂她的大德大圣，这风头一时无两。但明眼人皆知是她收买人心的结果，歌词里的那个被惩戒的强梁就是将军你。她是在拿你的名誉体面做法，才一步登天，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德。而你一直效忠的北冥王，为了得到她的襄助，一直推波助澜。将军，你甘心吗？”
蒯肃身子微微发抖，两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他困于军营，并不知外面的风向，但周围兵卒的奚落孤立却是每日都挥之不去的折磨。他当然明白魇璃当众惩罚他是借机收买人心，心中自然怨愤难平。许久方才沉声问：“二位今日见我，是希望我怎么做？”
魇桀答道：“很简单，本座与皇叔已经暗中说动了一些与你有旧的老臣子，在父皇面前保本。等过段时间，金鬃豹案的风头过去了，便重新起用你。你是魇暝旧部，将来他迟早还是会再让你回他身边。到那个时候，你须得记住是谁给你翻身的机会。”
蒯肃沉声言道：“此事蒯肃已心中有数。”时至今日，他虽心怀怨恨，但却不敢去招惹魇璃，而当面回绝眼前的魇桀与璐王，只怕今天就走不出这草场。无论是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唯有虚与委蛇，走一步看一步。
魇桀与璐王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得意之色。趁着魇璃整治蒯肃，把这颗放在魇暝身边的死棋再度盘活了，日后定然用得上。
马车与身披草色斗篷的蒙面人都隐入无边草海之中，只余下蒯肃一人。他默默地拍拍身上的草屑，顺着来时的痕迹，回到弃下驴车的所在，就近割取了一车草料，便赶着车回到了惊涛城的北冥大营驻地，已是掌灯时分。周围的兵卒依旧拿他奚落取笑一番后，各自散去回营房休息。又只剩他一人蜷居马棚的草料堆上，聊以度夜。
今日之事，气愤难平，蒯肃必然是睡不着的。正辗转反侧，就听见啪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马槽上，他顿时警觉起身，只见马厩外立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小卒，见他起身，便远远地向他招招手，然后飞快地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很明显，这个人是为引他而来，却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蒯肃抓起一把随身的短刀，快步追了出去，心中寻思若又是魇桀与璐王的人也就罢了，若是奸细，便擒下立功，也早日脱离这肮脏的马厩。
那人在前面一路快行，步履轻盈，一路将蒯肃引出军营，一直到了海边一个僻静的湾口，便直接闪进了一艘破破烂烂的旧货船。那货船上有灯光，映照在近海岸边漂浮着无数发着幽蓝荧光的浮藻的海面上。
蒯肃握紧刀，悄无声息地上了船，撩开船舱的帘子，只见那个身穿轻甲的小卒背对他而立，而船舱的另一边则是一片厚重的幕帷，也不知道那一边有什么。蒯肃小心地审视着背对他的人，厉声喝道：“你是谁？引我来这里有何用意？”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然后蒯肃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不到一年，阿爹就忘记长辕了吗？”
蒯肃浑身颤抖，手里的刀啪一声掉在地上。这是他儿子的声音，千真万确，可是这不可能。他的爱子早已经战死在风郡的蛮乌城下……然后他看到那人伸手自脸上揭下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他无比思念的脸来，细眼长眉，鼻直口方，正是他的独生子长辕，只是这张脸的右脸上有一条极深极宽的疤痕。
蒯肃嘴在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横流。在看到长辕之前，他心中满是怨毒愤恨，而这一刻，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长辕，你真的是长辕吗？”他伸手摆弄着儿子的脸，生怕会再揭起一张伪装的人皮面具来。然而手上的触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儿子真的没有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蒯肃喜极而泣，颤声道：“为什么……”
“倘若长辕不死，他的过失就会成为你们两父子被人胁迫的软肋，
你就不得不背叛我大皇兄魇暝。”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随后帷幕一开，魇璃斜靠在一张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缓缓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后眼皮也没抬一下，接着说道，“长辕已经死在了蛮乌城，活着的是我琉璃城中，专司传递公函册录的近身随从无昔。蒯将军，今日你在草场深处见过二殿下与璐王，可还记得当日在忘渊鎏金城的地道中我曾让你好好想过的问题。而今，你的回答是什么？”
蒯肃老泪纵横，再难自持，扑通一声跪在魇璃面前，沙哑着嗓子道：“帝姬活命之恩，蒯肃万死难报。” 魇璃摇摇头：“我不想要你死，只想要你效忠。”
蒯肃五体投地继续言道：“是，蒯肃誓死效忠帝姬，如有异心，愿死于万仞之下。”
魇璃叹了口气：“谁要你效忠于我？救你儿子的是我大皇兄。知道你叛变，体谅你身不由己的是我大皇兄，你犯下重罪仍然留你性命的人也是大皇兄，你需要效忠的是你的北冥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是！”蒯肃垂首应道，滚滚泪水犹如倾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对她心怀怨恨，但现在却只有信服二字。戎马半生，也见惯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他明白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也试过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憋屈滋味。魇璃的恐怖之处他早有体会，她是在利用他，但她也的确信守承诺，想办法保全了长辕的性命，还解除了二殿下的胁迫和掌控。而她直接把长辕放在了自己身边听用，既是保护，也是钳制，他不敢也不能再有二心……
魇璃放下茶杯，朝门口踱去：“这里僻静无人，你们父子也当好好聚一聚。过几日大皇兄会重新起用你，魇桀那边你知道如何应对了？” 蒯肃垂首道：“蒯肃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帝姬厚望。”
魇璃满意地笑道：“很好，有你作为耳目，我姑且能宽心，不怕小人暗地里对大皇兄使坏了。以后有什么消息，便来此处，自然有人与你接头。”她步出船舱，飞身掠回岸上，沿着漂荡着无数海藻荧光的海岸
 
线走去。
月明如镜，逐浪轻叠，这片海静得异常温柔。
魇璃远离了货船，在月光下朝着更为荒僻的海岸行去，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片礁石围合的海滩，于不见人烟灯火之处，方才低声说道：
“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了。”
鹰隼挺拔的身形从巨大礁石的背后转了出来，走到她面前：“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他并未像平时一样身着盔甲，只是一身竹叶暗纹的浅缪色织锦袍，长身玉立。
“我骗你的……”魇璃笑笑，从海滩上拾起一片贝壳，斜斜地朝海面掷去，贝壳在水面激起四五个水漂，发出啵啵数声，方才沉入水底， “我并没有发现你，只是这些日子太忙，少有回澧都，也就不常与你见面。一心惦着你，料想你也想我得紧。再加上最近的动静，想来你这阵子必然会来觅我。只是我进进出出都有一大群人跟着，所以就趁夜出来等你了。”她回头对鹰隼笑笑，耳际的发丝在海边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肌肤白皙得与月光一般无二。
鹰隼心念一动，伸臂搂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叹息一声：“若是今夜我没来呢？”
魇璃别过脸，轻轻摩挲着鹰隼的鼻尖：“今夜不来，还有明夜。我知道你必然会出现。”
鹰隼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脸埋在魇璃的肩头：“是啊，你在等我，我必然来。只是往后的事，可就未必能遂你我之愿了。今日璐王在圣上面前进言，催促早日履行你与时羁的婚盟，以安天君之心，明两国交好之意。”
魇璃摇摇头：“他所图的不过是早点将我弄走，以免威胁到他所看重的紫金帝嗣的声名而已。几个月前，我就魇桀克扣流民营烈士恩恤，且刻意刁难遗属一事，与瞑哥哥一起参了魇桀一本。魇桀倒是精乖，直接推了几个当值的替死鬼出来，先行重刑法办，名正典刑了。也是父皇护短，就让他稀松平常地过了关。而今他们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梦川，只是今时今日这事要遂了他们的愿，可没那么容易。”
鹰隼默然，而后松开了原本环着魇璃的手臂：“没错，你现在是受万民敬仰的明昭帝姬，一时间风头无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招摇，难免招人嫉恨，为自己树敌。” 魇璃转眼看了看鹰隼：“父皇是不是说了什么？”
“圣上没说什么，”鹰隼摇摇头，“只是我想问一句，琉璃城的豢豹堂是做什么的？”
魇璃微笑道：“豢豹堂当然是豢养豹子的，都是些玩意儿，难道我身为帝姬，养几十头小豹子玩玩都不可以吗？”
鹰隼定定地看着她：“只是养豹子吗？你收养的那一批孤儿天资都不错吧。”
“那些孩子都挺聪明的，跟着我在琉璃城豢养豹子，总比一个个惨淡飘零强。”魇璃叹了口气，“鹰隼，你究竟想说什么？”
鹰隼摇摇头：“你动作频频，而今圣上那里已然有不少风声，有暗示你越俎代庖插手惊涛城的；有怪你不顾惜功臣体面，寒了老臣子心的；有说你广纳门客，骄逸奢侈的……璃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更有阴毒之辈，明的夸你贤德，甚至代讨封赏，实际上却一遍又一遍在圣上耳边提醒，你这明昭帝姬的威望已经盖过了身为梦川国君的圣上……”
“是啊，奏我插手惊涛城的是四驸马，他是璐王门生；嗔怪我惩治蒯肃的是原北冥大营的旧人，早已解甲告老，久不上书的国老；说我广纳门客的是三驸马和五驸马，他们曾是魇桀的伴读……口口声声要为我请功讨赏的就是璐王，他们沆瀣一气，捧的捧，摔的摔，欲置我于死地，我又岂会不知？”魇璃笑了笑，“只可惜他们统统都把父皇看轻了，父皇虽然对我这个女儿没多少情谊，但身处至尊之位，最擅长的就是驾驭和平衡。在有那么多人弹劾之后，他依旧能不闻不问，放任我代掌惊涛城，褫夺老臣功勋，蓄养门客，就是希望能借助我和瞑哥哥之力，收服诸部流民，大兴北冥城，导内乱为羽翼，进而强我梦川国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错，功高震主是大忌……但在没有完成大业之前，只要没有触及底线，就算他有多不待见我，都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毕竟他得留着我，向风郡和天君做交代。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在那之后，我的生死他也就不必上心了……其实，应该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我回来也有大半年，大大小小的饮宴也有五六十次，他也是台面上重我，但私下却一次都没有召见过……我想若非我还对他有些用处，他其实并不想我回来。”
鹰隼心中一寒：“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一直担心魇璃懵然不知自己的处境，不料她非但一清二楚，就连自己的结局都早有预见，只是未免清醒得过头，“圣上没有你想的那样无情。”
魇璃笑笑：“是吗？我倒希望父皇彻底无情，纯功利性地挑选储君，那样瞑哥哥安邦定国皆能，一定是首选。只可惜父皇并非无情，只是偏心而已。魇桀在落虎丘和南蜉洲的所作所为，已属祸国殃民，牟取私利，可偏偏到了他那里，都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若是毫不偏袒，魇桀应该在你这把无佞剑下死了两回了。他今天又干了件想要危害瞑哥哥的事，让他手下的影使绑了蒯肃，意图策反。”
鹰隼哑然，一时间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说道：“二殿下手下有个影子营，所以你也建了个豢豹堂，训练亲兵，坐大势力，非得与他作对不可，是也不是……”
“豢豹堂这些孩子年纪尚幼，就算我有这个心，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他们只是一把种子……”魇璃缓缓蹲下身，再次捡起一枚贝壳，远远地抛向海中，“无论是两百年后，被送去风郡和亲，还是终有一天触怒天颜……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始终有限，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留在瞑哥哥身边的时候，至少还能给他留下一批助他稳定北冥城的得力助手。将来的北冥城会是诸部流民共存之地，势必有纷争，仅靠律法和兵力，不足以稳固人心，杜绝乱相。那些孩子不是流民遗孤，就是因战乱而命运多舛，他们虽来自不同的部族，但一起在豢豹堂长大，彼此之间不会有太深的隔阂，且他们饱经忧患，是最渴望安定平稳，对梦川有真正归属感的人。好好栽培，日后便是北冥城的根基栋梁。”
鹰隼动容道：“你为大殿下殚精竭虑，可曾为自己想过？那个储君之位真的比任何事都重要吗？”
“鹰隼，暝哥哥必须成为梦川的储君……不然……”魇璃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当日冰峰之上，那白衣女童的话言犹在耳，但此时却无法宣之于口。储君之位对于大皇兄而言，不仅是前程和抱负，也是性命。被檀帝咬伤的创口虽已痊愈，目前暂时是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时间推移，迟早是会出现问题的。
回梦川之后，在朝堂之上她已经见过父亲两次轻描淡写地放过了魇桀的重罪大过，可见是何等的偏爱。加上问鼎会上，大皇兄为达成三分六部戮原之壮举顶撞天君使者，已然为未来埋下隐患。如果让父皇知道大皇兄的身体隐患，在双重顾虑之下，父皇会当机立断立大皇兄为太子，以水灵殿中的紫旃果救大皇兄；还是索性立魇桀为储君，弃大皇兄于不顾……她实在没把握。
就像当日在怀古道鹰隼曾跟她说过的一样，寐庄首先是梦川的国君，然后才是父亲，他所权衡的，首先还是风险和利弊，至于父子之情那可淡漠多了。所以，即使是鹰隼，也不能走漏风声，她不能拿这件事来冒险。
 
因为她输不起。
鹰隼在等待她的下文，却见她欲言又止，追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不然你觉得魇桀何德何能，能居此位？”魇璃走到一旁的礁石上坐下，“如果他为储君，估计梦川之乱不远。”
鹰隼默然，许久方才言道：“璃儿，你心里一定还有事，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就拿蒯肃开刀。”
“快与慢由不得我，只是为时事左右而已。”海面的夜风吹乱了魇璃的长发，她目光远远地投向近海之中像层层光带一样泛着蓝色荧光的海浪。
风吹，浪不止。
“我们难得见一次面，非得讨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吗？”魇璃抱定双臂搓了搓，转头看了看鹰隼，一双黑亮通透的眸子印出那片海，星星点点的荧光仿若星空。
鹰隼轻叹一声，走过去挨着魇璃坐下，伸臂搂住她柔声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追问你这些事，只是你总在刀尖上游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摔下来，圣上托我无佞剑，我只怕真有那一天，他会……”
魇璃埋入鹰隼的怀抱喃喃道：“你看那片缤纷亮丽的海域，也只有这个季节的夜晚能看到，若是白天，只是一片密集的海藻而已。说不得就让人给捞起来，做了饲养牛羊马匹的食料了。就连眼前的都是亦幻亦真，明天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鹰隼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拥住魇璃，心头一片忧患、迷茫。以魇璃的心性和局势的发展，她迟早会有与二殿下魇桀、璐王为首的皇室宗亲正面冲突的一天。那些人的手段卑劣，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他，虽立于重臣之位，却不见得能护她周全……
就在鹰隼心念起伏之时，一只温润的手掌已经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拉低了他的脸，如同蜻蜓点水一样轻柔地吻落在他额心紧闭的那只眼睛的眼皮上。鹰隼的心跳得很快，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好像两汪醉人的星海，耳畔听到她轻声喃呢：“今晚我不在刀尖之上，只在你怀中可好？”
温柔的鼻息在耳畔轻搔，爱欲在心中交缠，鹰隼根本无法拒绝，只能沉沦于情人的亲昵之中，再无心思去纠结那些未来的忧患。直到魇璃的双手摩挲到了他的后腰，解开了他的腰带，只听得吧嗒一声，一件物事掉落在礁石上，却是那枚殷红如血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一看到这个东西，瞬间将鹰隼的一腔绮念化为乌有，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将魇璃也扶起来，低声说道：“我们……不可以这样……”
魇璃叹了口气，捡起血虎符：“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为什么不可以？如此良辰美景，不及时行乐，难道要等以后真的天各一方了，才彼此惦念，相思入骨吗？”
鹰隼伸臂抱住魇璃，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因为璃儿是我心头的月亮，万万不可如此轻慢辱没。我以这梦川大洋立誓，要与璃儿长相厮守，绝不分开。”
魇璃抬眼看着他，目光温柔：“可是……时羁……他会把我们分开的。”
鹰隼的手臂收得更紧，眼中露出萧杀之色：“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杀了他。”
“若是要分开我们的人是父皇，是天君呢？”
鹰隼微微迟疑，而后长长地吸了口气：“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圣上或天君也一样。鹰隼之心，坚若磐石。”
魇璃将额头顶在鹰隼胸膛，甜甜笑道：“终于你是心里只有我的鹰隼了……”

第七话 平乱南蜉北冥兴
鱼姬的故事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鹰隼与魇璃都是一声轻叹，沉醉于过往的迤逦回忆中，毕竟那段时间是他们最为快乐的时候，所有的事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没有之前的生死危机，也没有后面的惨淡收场。
龙涯道：“大皇子存志高远，但于荒漠立城也绝非易事，何况要化归流民之心……”
魇璃淡淡言道：“只有八个字——人心思定，事在人为。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说吧。”
<h3>．南蜉之乱</h3>
不知不觉，又是几个月过去。
北冥城外围初见规模，以龙隐泽为中心，开沟渠引水环外城。城内以九宫八卦之形规划，设八门，各自筑瓮城屯兵。处理军政要务之所设于龙隐泽之畔，名为龙隐阁，偌大一片行宫府衙用地已然以石灰粉勾勒出立基之位，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中。周边设八坊，除有道路相通之外，还有水道相连，四通八达。
最初寐庄赐予魇暝的三万户子民已然移入城中，多是些商户、手艺匠人，分散安置于八坊之中，以北冥城的规模，也不过占四分之一的所在。尽管居屋建造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城中看来仍然空空荡荡，尚待填补。
沅萝的浮土法也有小成。魇暝命人自赤邺以牛车拉回数十车红土，秘密送往北冥城与惊涛城。依沅萝之法，就在牛车的箱体之中，以赤邺的土壤分别栽培五谷，经过这一季的尝试，稻、黍、稷、麦、菽之中黍、稷收成虽不足三成，但稻、麦、菽的收成却能达八成，其中又以稻最为长势喜人，颗粒繁多，这比之在惊涛城附近的耕地来，算是收获颇丰。经此尝试，也印证了魇璃设想的可行性，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将贫瘠的荒原转化为桑田并非不可能。
于是在完成北冥城外城的基本建造之后，魇暝调集了此地北冥大营一半的人手，在城外的荒漠之中继续开渠引水造田，百余辆牛车不间断地往返赤邺与北冥城之间，运送赤邺之土，自北冥城开始建造以来，北冥以东已有十里浮土，一眼望去极目之处皆是暗红的土地，第一批播下的稻种正在沃土之中发芽，星星点点的绿色生机盎然。
魇璃的璃台已经完工，豢豹堂也初见规模。最初收留的孤儿有数百之多，在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最终留下的仅仅五十人。这些孩子在豢豹堂与数十头金鬃豹幼崽为伍，接受训练，其余的数百人则分流至琉璃城的百行诸业，因材施教，各自为生。
豢豹堂纪律严明，远胜军中。这留下的五十人除了每日学习育豹驯化之术外，还有专人教书习文，习武操练。其中以赤邺子弟数量最多，有二十人之数；梦川与沙幕子弟其次，各有十余人；便是藤州子弟也有五六人。他们虽来自不同的部族，但这些时日同吃同住，一起接受训练教化，彼此默契信赖，远胜其他。
魇璃对这样的成绩很满意，这一日得空回城，未归璃台，就前往豢豹堂巡视。眼见这些孩子在演武场上练习剑术，一个个英气勃勃，心中自然欢喜，好像看到种子发芽，长成小树，进而一天天愈发挺拔一样。
随侍的琉璃城长史夜亭山在魇璃被困风郡的七百年间曾多次出使风郡，又曾是魇暝的亲随，原本就与魇璃渊源非浅，而今将这偌大的琉璃城由他打理，自然是尽心尽力。待到魇璃向他垂询豢豹堂情形的时候，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半年来这五十个孩子的进展都挺不错，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当属最早入豢豹堂的烈琴。”
魇璃闻言心中更是欣慰：“我记得她，每次回来，还未到琉璃城，就在船上远远地看到她在演武场上练剑，一招一式皆有法度，可见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夜亭山微微颔首：“在这五十个孩子里面，烈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待人彬彬有礼，颇得人心，却又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然而论起刻苦来，她又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努力。教席所安排的训练她总会额外加码，就好比现在正在修习的剑道训练，要求的是每日挥剑千次，唯独她是力图完成两千次，所以在所有受训的孩子里，她的剑是最快最稳的。”说着他笑了起来，“这孩子有一点痴处，自打帝姬将她带回之后，也时常不在琉璃城，上次回来在演武场上传了她一招半式，她一得闲就在演武场上，朝着惊涛城的方向练剑，说这样帝姬可以看到。” 魇璃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笑的双眼落在演武场中正在练习挥剑的烈琴身上，只见那一头红发飞扬，光泽亮丽，比之当初在赋府之外的干枯蓬乱来，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气都强壮许多。
对着这个女孩，魇璃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几分关心。她能理解烈琴的
 
心态，就好像看到阳光在地面照出自己的影子一样。
烈琴的血统是造成她和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的根本原因，这一段心路历程，是魇璃自己一千年前曾经在澧都皇城的帝裔司中走过的艰辛。要克服这个，并非易事，当初如果没有大皇兄魇暝带她去北冥大营，可能到现在，她也会和而今的烈琴一样，谨小慎微中带着防备，仿佛不信真的会有人待她好一样。
然而也正是因为身世的相似，所以烈琴对于她的认同度和忠诚度必然远远超过旁人。若是得闲，她也想亲自多多点拨，只是兼顾琉璃城与惊涛城的事务，这时间上难免吃紧……
“他们的兵法策论如何？”魇璃开口问道。
夜亭山垂首道：“不瞒帝姬，策论有两名教席，都是饱读之士，时常开思辨之局，这群孩子一个个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倒是不差。至于兵法战阵之类的，目前倒是没有多少进展，这琉璃城中虽有不少北冥大营旧人，但一个个有要职在身，需要维系琉璃城的运转，委实无法抽身兼顾此事，故而也只能一月一次，由微臣主理，进展缓慢。”
魇璃点点头：“夜长史辛苦了，此事甚为重要，也确实难为。我所需要的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佼佼之才，而非只是精于武技的勇士，或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所以得劳夜长史暂时受累，我会尽快替豢豹堂物色一个教头，教授这些孩子真正的战阵攻防的统军之术。” 夜亭山点头称是：“帝姬可有人选？”
其实人选，魇璃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便是当初在怀古道中率领族人对抗风郡大军的沙幕遗民乌伮。只是乌伮对梦川皇室心存芥蒂，又是魇桀南川大营旗下的军户，碍于形势，一直未能如愿。而今听得夜亭山询问，也就转开了话题：“尚在物色之中，等为这豢豹堂找来这个人，他日北冥城初具规模，再把这些孩子带到北冥城的军营之中好好磨炼成材。对了，南蜉洲那边有什么消息？”
 
其实自打上次纳赋之季，她为魇桀克扣抚恤、变相驱逐沙幕遗属之事上奏寐庄大帝，却被魇桀推诿脱身之后，便一直在南蜉洲留有眼线，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了她的耳目。虽然上一次魇桀把事情压了下去，并未动摇他的根本，乌伮等人也从惊涛城的赋府换到了足够的存留令，暂时解除了沙幕遗民的危机。但对于早已垦为良田万千的南蜉洲而言，已经不再如千余年前一般依赖善于垦荒的沙幕遗民。南蜉洲能开垦耕种的土地，都已经垦为良田，产量恒定。而近七百年间藤州遗民陆陆续续来到南蜉洲，因为熟悉植物习性，所以比之沙幕遗民，更能产出粮食。
依梦川律法，田赋为产出的两成，产量高则田赋也高。田赋所得丰厚，则南川大营的军饷充裕，因此更能壮魇桀的军力。以藤州遗民替换沙幕遗民，这的确是目前提高产量最直接的办法。所以魇桀驱逐沙幕孤寡老幼的心不会死，只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势必会另寻途径。而今见得又是纳赋之季，魇璃便寻思这些时日他必有异动。
夜亭山回道：“自从上次二殿下斩了三名赋府官吏，纳赋之季已过，也就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在南蜉洲的沙幕、藤州遗民则时常为争夺田间水源而发生械斗，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起。而二殿下似乎并不怎么约束这两部流民，听之任之。”
魇璃笑了笑：“他当然听之任之，怀古道一战之后，南川大营也伤亡惨重，沙幕的流民营几乎被连根拔起，想必又会再行征兵扩充，这样留在南蜉洲耕作的沙幕遗民自然大减，剩下些老弱妇孺，也没办法和藤州遗民相争。最好是让藤州遗民自己一步一步将那些沙幕的老弱妇孺挤出南蜉洲去，又何必他再自己出面去做这个丑人？” 夜亭山微微颔首：“帝姬言之有理，只是这不像二殿下的作风。” 魇璃叹了口气：“的确，他上次差一点踢到铁板，自然有高人会教他学得乖一点。璐皇叔这支‘棉里针’会为他筹谋，保驾护航的。对了，夜长史，你是梦川老臣，听说是父皇登基之时起用的第一批臣子。有好些掌故旧事还得烦你提点。”
夜亭山笑道：“提点不敢，帝姬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微臣当时只是北冥大营的一名五品校尉，不过远在圣上成为当时的梦川储君之前，先父乃三品归德将军，颇受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重用。这北冥大营的构架军制，也是自圣上年轻时候传下，很早就交给了北冥王。”
魇璃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南川大营，我听说更早以前，南川大营的主帅是璐皇叔。”
夜亭山点头道：“这个不假，那都是天道纪元之前好几百年的事了。当时的圣上与璐王，就好像今日的北冥王与二殿下一样，分别掌握北冥、南川两大营。”
魇璃点点头：“如此说来，当初璐皇叔也曾像今日的二皇兄一样，与父皇竞争过储君之位了？”
夜亭山笑而不语，半晌才道：“微臣不敢议上。不过圣上年少之时就雄才大略，北冥大营远比南川大营更为鼎盛。南川大营驻扎的南蜉洲，那时候的地域还不到现在的一半，也是大浪逐沙，岁岁年年沉积，历经两千多年才有今日之规模。所以那个时候，圣上接掌梦川国祚，并无悬念。”
魇璃咯咯笑了起来：“你这个夜亭山啊，说话就是不直截了当。不过我也听明白了，璐皇叔应该是想的，只是力量悬殊太大，争也无济于事。难怪，难怪，我说为什么璐皇叔老是护着二皇兄，跟大皇兄作对。原来是老树盘根，难离故地……倒不完全是因为二皇兄紫金帝嗣的出身嘛。” 夜亭山垂首笑道：“帝姬冰雪聪明。” 魇璃笑道：“行了，你也别老夸我了，我是上次过步淼庭之时，见得璐皇叔神情古怪，所以有所怀疑的，而今看来，那日故地重游，璐皇叔应该是心中唏嘘不已了。”
夜亭山微微颔首：“当日帝姬与北冥王过步淼庭的逸事，也早已传遍梦川。帝姬步步生莲，雅致尊贵；北冥王气定神闲，挥洒自如。两位心怀慈悲，便是水中小小鱼儿的性命也不舍得毁伤，所以梦川子民无不尊崇拜伏。”
魇璃起身踱到演武场看台的围栏边，双眼投向演武场外的那片蔚蓝大海，低笑一声：“暝哥哥一心为我梦川谋求福祉，受人尊崇是理所应当的。”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夜长史，下个月纳赋之季将至，我要去赤邺行猎，劳烦你安排一下，人不必太多，两百人即可，但我要能以一当百、视死如归的勇士！”
夜亭山闻言，心里明白了几分，垂首答道：“微臣会精心挑选，定不负帝姬所望。”
<h3>．赤邺行猎</h3>
魇璃行猎的队伍虽只两百人之数，但都是曾经跟她一起参加过怀古道之战的年轻战士，一个个本就骁勇异常。不过这次都换了轻甲就锦袍，偏偏颜色又光鲜亮丽，看起来一个个油头粉面，就连那些彪悍战马，也都一匹匹簪花披锦，恰似一班纨绔子弟出游一般。魇璃携了沅萝一道，随行的侍女倒是跟了百余个，一路鲜花抛洒，派头十足。异常高大的牛车顶如聚塔，是包绣镶金严严实实的二十辆，车轿檐口上挂满金银铃铛，一路行来，都是叮叮咚咚，异常悦耳。
起初魇桀与璐王还颇为重视，但见这帮人在赤梦关一带游猎，还备了美酒佳肴，随处饮宴，歌舞助兴，一个个放浪形骸，倒是心头暗喜，心想这样铺张，待她多逍遥几日，便可以此为由去圣上面前参她一本，于是安排了些个探子，远远地监视，随时上报。
魇璃一行人在赤梦关一带逗留了一日，放鹰逐兔，而后便直接出了赤梦关，在赤邺的废土一带游猎，猎杀一种身形似犬，红嘴红眼白尾的，能在赤邺废土之上顽强存活繁衍的猛兽多即。
每每射杀，便只取皮毛，以竹框绷了，挂于随行牛车车顶对开、倒翻出内顶的数十根横杠之上，不知不觉已有百余张，远远望去，就好像那辆硕大的牛车两侧长出来数十毛茸茸的红色翅膀。
魇桀派出的探子暗中尾随了几日，听得随行围猎的侍女在私下议论，说明昭帝姬要猎满这二十辆车，足两千张兽皮，送往北冥城，用于恭贺北冥城中龙隐阁落成之礼。
魇桀听得发回的回报，这一直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寻思魇璃既然要凑这两千张兽皮做北冥城的贺礼，这一出赤梦关，再去北冥城，少不得一个半月行程。既然魇璃不来罗唣，也就相安无事。于是挥挥手，让手下通知探子继续监视，如有异动，立即回报。
毕竟纳赋之季，南蜉洲原本事务繁多，不用再分出心来留意魇璃，那倒省心了。不过对于魇桀而言，南蜉洲的事也不甚遂心。璐王回澧都述职之前也曾告诫过魇桀，不可动静太大，最好采用借剑之法，让藤州遗民对付沙幕遗民，而他则两不相帮，自然不会授人以柄。然而沙幕与藤州两部的遗民虽然时有冲突，但都还算谨慎，有各自的首领约束，并没有闹出大的争端来。眼看着上一季没能如愿将那些沙幕的老弱妇孺驱赶出赤梦关，这一季少收了不少田赋不说，若是那帮矬子又故技重施，把粮食运去惊涛城换取下一季的容留令，就连补役赋也难免再吃一次大亏。只因这半年南川大营的账目已经吃紧，魇桀便寻思这样的局面若是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说不得只有再推一把，于是招来亲信细细吩咐一番……
 
却说沅萝随魇璃出游，这十余日下来，先是随着猎队朝赤关方向走了三天，又一路绕行，极目之处只有暗红土地上的一片荒芜，时而风起，满天都是像蓬松的雪花一样暗红的浮尘，飘摇在干枯暗红的野草之上。走过废弃的城镇市井，破败落寞，无尽荒凉，触目惊心。只有偶尔出没的多即在断井残垣之间流窜，悠长而恐怖的嚎叫偶尔妆点这里的死寂。
沅萝不想看到这片红色的废土，因为这会让她想起她曾经去过的，归于死寂的藤州。
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废墟。
然而一路上魇璃与侍卫们猎兴正隆，她也不好扫兴，直到在前路上又看到几具当初被侍从们猎杀剥皮留下的多即尸首，方才反应过来这些天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距离赤梦关百里之地。
眼见夜色沉沉，侍卫扎好营帐，升起篝火、火盆，她身体虽比当初在风郡之时健壮许多，但到底畏寒，只得靠到火盆边，心想若一直朝赤关走，这会儿只怕已出赤关，直接去北冥城了。这赤邺废土昼夜温差颇大，又一片荒凉，不似赤梦关内的风物美景，而魇璃一路行猎，杀生剥皮，也非她所喜，眼见得那二十车兽皮将满，便开口对魇璃言道：“璃儿，咱们要打的兽皮也快装满了，不如早些去北冥城吧。”
魇璃笑着揶揄道：“阿萝催着出关，想是惦着暝哥哥了。距离上次暝哥哥回澧都述职，也才半月不见，就这么日思夜想了。”
沅萝脸上一红：“那倒不是，只是这里……过于荒凉，待久了难免有些不适。”
魇璃眼珠子转转，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原来阿萝并不曾思念暝哥哥，那么我就叫人快马加鞭赶去把暝哥哥拦住，就说阿萝不想见他，叫他不必巴巴地赶过来了。” 沅萝听出魇璃在拿她打趣，又羞又急地在魇璃手上拍了一记：“也
 
不知道跟哪个没正经的家伙学得这么坏来。” 魇璃做了个鬼脸：“我跟瞑哥哥学的。”
沅萝失笑，伸手在魇璃鼻梁上刮了一记：“才不是，暝才没这么多花花肠子，一定……一定是跟你那风流倜傥的镇川上卿学的。”
魇璃垂首摇摇头笑道：“他哪里风流倜傥了？连情话都只有那两句，说得都没多少新意了。”
沅萝笑笑：“你不是揭开他的面具看过么，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很好看的，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魇璃咬咬唇，耳朵微微有点烫：“他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了……”她凑到沅萝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沅萝一下子口吃起来，脸上全红了：“你……你……哪有女孩家……”
魇璃脸上也飞起两团红云，伸手把沅萝差点失口说出来的话给堵了回去，有些慌张地“嘘”了一声。眼见沅萝眼中也有些促狭之意，回想当日的事情也不由得好笑，两人同时扑哧一声，笑作一团，却是女孩儿间才有的默契。
魇璃喏喏道：“结果也就……没怎样……现在他见我，若是过于亲昵了，就开始躲了……好像我会吃了他一样。”
沅萝笑得打跌：“你们这对儿活宝，倒是有趣……”不过很快，她脸上浮起几丝忧虑，低声道，“其实他不是怕你吃了他，只是……他知道你迟早要嫁给……”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而是伸手握住魇璃的手，“他怕一时欢愉，反而害你万劫不复。璃儿，鹰隼是个好男人，不如……你们俩一起跑吧，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不就可以长相厮守了？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落在那个人手里……”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不可怕，做主定下这个婚盟的人才是真的可怕，我想跑去哪里，都不会是安全的。”她勉力笑笑，“何况我
 
还要帮瞑哥哥坐上储君之位呢。”
沅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情绪复杂、矛盾且低落。她当然希望在魇璃的襄助下魇暝可以成为梦川的储君，但她很怕看到魇璃有一天真的落到时羁手里受尽苦楚。她非常想看到魇璃与她所爱之人终成眷属，幸福快乐，但得知魇璃并未与他有进一步的亲密，内心深处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知道有些东西错了，但不知是从何处错起；她也得到了更好的，但是这种好的感觉却不太真实……好梦易醒，反倒是现在更为真实些。就像只有她和魇璃两个人守着火盆，此刻的温暖简简单单，是切切实实可以感知的，不夹杂其他。
魇璃看着火光在沅萝脸上投射出的光影，肩膀碰了碰沅萝：“你在想什么呢？瞑哥哥吗？”忽而眯缝着眼坏坏地笑着凑过去悄声问道，
“你们有没有……”
沅萝的脸红了第二重，口吃着言道：“没……没有……”她伸手推开魇璃的脸嗔道，“没羞没臊的死妮子……”
魇璃正色道：“我是问你们有没有再去澧都无忧坊喝酒看木人戏，你以为我在问什么？”
沅萝涨红了脸，半晌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人儿：“这是上次你回琉璃城后，就我俩去无忧坊做的。”
魇璃笑嘻嘻地看着这个小木人儿：“唷，雕得真像，这不是瞑哥哥吗？不对，怎么只有一个，另一个呢？”
沅萝憋出细如蚊鸣的一声来：“在他那儿，等过些天去北冥城见到暝，你就看得到了。”
魇璃笑道：“就算我没看到，也能猜到那个小木人是什么模样……”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阵展翅声，一只灰色的鹞子落在了她身后的车轿顶上，展开双翅，露出脚上束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管来，也不避人。早有一个近身的侍从上前捉住鹞子取下竹管，抽出一根捻子，直接呈了上来。
魇璃展开捻子，却是一条轻薄的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是她事先安插在南蜉洲的探子传来的信息。南蜉洲有变，因为一夜之间沙幕粮仓起火，损失惨重，而藤州遗民首领叶赫的小孙子参摩不明不白 地死在了火场之中，被烧为焦炭，沙幕与藤州的遗民即将火拼……
魇璃自打上次纳赋之季见过乌伮，知道魇桀在对待沙幕遗民时的立场是什么样子，也就早预料到此番纳赋之季必然有事，故而才会有此行的安排，想要在恰当的时机，以北冥城的浮土造田和新政，去吸引一些被魇桀所排挤，换不到容留令，不能再在南蜉洲立足的沙幕遗民，以充裕北冥城，却不料陡然间南蜉洲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原本沙幕部族客居南蜉洲已有一千七百年，已经形成了一套内部管理的规矩。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缴纳沙幕部族所持有耕地的田赋，保证每一个族人都有足够的份额以换取容留令，然后是所有族人半年的口粮，一直以来都是待收获之后，先行入库造册，然后统筹分配，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寻常时候，粮仓附近都有专人看守，对于火患一向格外小心，就算是埋锅造饭，也是远离粮仓一里开外，按理说是绝无可能起火。
藤州遗民群居之地在南蜉洲靠南的部分，原本与东面的沙幕遗民互不侵扰，两部的边界是人工开凿的一条河渠，名为相安，寓意相安无事，互不侵扰。相安河两边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沟渠连通南蜉洲的耕地，水网就好似血管一样，有粗有细，相互关联，保障着南蜉洲的收成。近百年来，因为藤州部族缴纳的田赋更多，所以不知不觉间藤州所持有的耕地范围已经超过了相安河。关乎各自的生存，所以两部之间近些年为了争夺资源，时有摩擦。但有两部的首领约束，总算也没有结出什么大
 
的仇怨来。直到出现这次事件的导火线——藤州首领叶赫的小孙子参摩陡然失了踪。
参摩还只是个顽童，原本在外胡闹捣蛋也是有的，可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所以第二天所有的藤州部族就在南蜉洲四处寻找，皆一无所获。沙幕遗民的首领图巴出于道义，也派人帮忙寻找，然而依旧徒劳无功。
南蜉洲虽大，一个小小孩童却不可能一个人跑太远，也有人怀疑是去海边玩耍，被浪卷走了……
正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刚入夜，沙幕的粮仓就莫名其妙起了火。火随风势，烧得沸沸扬扬，夜空都被染红了半边天。虽然所有人都赶紧引水救火，扑救及时，可沙幕的粮仓依旧损失过半，这也就意味着待沙幕交清赋税之后，就没有办法维持那么多人的口粮。
更离奇的是，在半夜里清理出来的火场中，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童尸，虽然早已面目难辨，身上的衣衫也烧得一干二净，但那具童尸脖子上挂的一把镶嵌金珠绿玉、浮凸藤州蔓藤族徽的火镰，却是叶赫之物。如此也就确定了死者是参摩，而他身上并无外伤，身边还有几块火石。看上去似乎是他潜入沙幕粮仓，点火引燃装着粮食的麻包袋，引发的这场大火，结果火势太猛，就连他自己也一并烧死在里面……
这件事情一抖出来，当场就发生了抓扯。沙幕部族责怪藤州部族派小孩烧毁半数粮食，居心叵测；而藤州部族却觉着参摩死得蹊跷，口口声声要寻沙幕报仇。主理南蜉洲的二皇子魇桀却不愿介入这场纷争，放出话来让两部派遣要人，于西面的海祭台会谈，勒令以和为贵。
然而在这样的局势下，无人镇住场面，失去一半粮食、前途未卜的沙幕部族与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藤州部族怎么可能好好坐下来协商解决？口角是必然的，继而动武，藤州首领叶赫悲愤之下没了轻重，与图巴发生推撞，不料抓扯中，图巴不慎踩空，摔下了几丈高的海祭台，白白送
 
了性命……
魇璃手上的虽然是刚刚收到的讯息，但此地离南蜉洲尚有四百里远，鹞子飞得再快，这也是三五个时辰以前的消息了。倘若只是死一个孩童，烧掉半仓粮食，这事尚有转机，然而图巴一死，沙幕岂可善罢甘休？她没忘记乌伮是图巴的儿子，虽然只是跟乌伮打过两次交道，但对这个人的了解颇深，乌伮是南川大营之中沙幕流民营的首领，就怀古道中的表现而言，他的族人是相当信服于他的，且乌伮善于带兵，这三五个时辰可能南蜉洲那边已经出了更大的事……
一想到这里，魇璃脸上神情凝重，微微思索转头对身边随侍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手指在咽喉处轻轻划了一下。
五六个侍卫转身离去，没入周边的荒草废丘之后。不久，远远地听得几声惨呼，就只剩下赤邺废土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了。而后那几个侍卫已然快速地回来复命，却是将连日来一直在暗处尾随队伍的几个探子全部格毙。
其实在踏入赤梦关地界的时候，魇璃就已经发现了魇桀派来的探子，这十余天来她之所以放任不管，也只是为了麻痹魇桀，不让他发现自己真正的意图。而今形势有变，留着这些探子，只会暴露行踪，她要赶在大乱发生之前赶去南蜉洲，不然之前所筹谋的事可就更难了…… 沅萝也看出事情不对劲，便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魇璃转头看着沅萝，脸上的表情极度认真：“阿萝，咱们不去北冥城，南蜉洲出了大事，咱俩得尽快赶去。”
沅萝见她说得郑重，心想她如此紧张，显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然而这里也就两百侍卫，其他的都是随行的侍女，就这点人怕是派不上什么大用，于是言道：“就我们……可以吗？不如赶紧通知暝……”
魇璃摇头道：“虽然暝哥哥正在赶来的路上，但现在怕是来不及了，我会着人速速去迎他，随后就到。阿萝，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帮
 
我……”
沅萝定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魇璃点点头，轻声说道：“是时候见一见你的藤州子民了……”
<h3>．平乱南蜉洲</h3>
南蜉洲的形势恶化得很快，就在图巴身亡的四个时辰之后，沙幕与藤州双方部族中的青壮年耕户发生一场数千人的大械斗，虽然使用的只是钉耙、铲子、锄头等农具，但动乱之中双方各有死伤。入夜之后视野昏暗，打斗被迫暂时停止，两部各自清点伤亡损失，相较而言沙幕遗民的伤亡更为惨重些。
接下来的局势则完全失控了，图巴之子乌伮收到消息，带领南川大营流民营中的八千沙幕籍士兵闯出军营，与南蜉洲东面的族人汇合，一夜之间组建了一支人数两万的军队，约战西面的藤州部族，只等天一亮，便于海祭台下决一死战。
魇桀在得到乌伮带兵闯出军营的消息，方才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不在他掌控之内。他一向轻视流民，无论是沙幕部族还是藤州部族，在他眼里也都只是一块块可以充裕军费的田地，藤州部族缴纳的赋税更多，所以才有以藤州部族代替沙幕部族之心。璐王曾献计要他坐大藤州部族，温水煮青蛙一样逐步淘汰沙幕的老弱妇孺。这过程太慢，他只是稍微加了把火，不想这把火一烧起来就出了状况。图巴之死是个意外，更在一日之内，将耕农间的械斗酝酿成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到了这个时候，魇桀不得不出兵介入这场战争，试图以五万兵马将乌伮领导的沙幕军队阻隔于相安河以东。
 
乌伮善于带兵，梦川军队虽五万之众，但平日里皆是在平原作战演练，于南蜉洲的田间地头庄稼丛的泥泞又复杂的地形的了解，远不如一直在此地耕作生活的沙幕遗民。焦灼的对峙很快打破，梦川军队的封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沙幕部众遁地脱困而出，士气如虹地冲向了西面刚刚集结的藤州部众……
魇桀见得梦川军队未能困住沙幕军队，也震惊不已，而今形势严峻，若是不能阻止这场战争，发生大量的人员伤亡，被魇暝、魇璃弹劾事小，南蜉洲耕户凋敝事小，动摇南川大营军费根本事大。到了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再高高在上地端着不理，只能翻身上了金毛犼，一声呵斥。那金毛犼何等神骏，载着魇桀飞跃而起，朝着正浩浩荡荡冲向藤州驻地的沙幕军队追了上去。
沙幕族人虽然动作灵敏，但身材矮小，就好比是寻常天人整个均匀的缩小一半，即使发足狂奔，冲锋陷阵，可一步之距也只有寻常天人的一半，所以金毛犼很轻易地就绕到了沙幕军队的前面，直奔向那高高的海祭台。
离海祭台还有半里地，魇桀已然飞身而起，双臂一招，那片碧海汪洋之中一条巨大无比的水龙呼啸而起，袭向正冲向藤州部众的沙幕军队。
水龙从天而降，沙幕军队前锋首当其冲，被席卷得七零八落，而后面的士兵却很快又补上了已被瓦解的攻势。沙幕之民历来彪悍，当年的天道大劫就是他们与天道战力最强的赤邺部众厮杀火拼的结果。眼看这一股水龙势必无法阻止沙幕部众的战意，魇桀心念急转，不再留手。
乌伮带领部下越过水龙席卷的所在，很快发现又一波带着咸腥味道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但最为可怕的是海水裹挟着一股霸道之极的极寒之气，海水在空中形成一条十余丈宽的冰河，随后就垂直地朝着地面上密集的人群重重地压了下来！
 
“冰封之术！”乌伮脸色大变，高声呼喊想让众人躲开，但时间仓促，根本就来不及。眼看就有许多人会被从天而降的巨型冰板压成肉饼，却骤然听得一声清啸。他看到地面裹挟着稻草谷壳的泥泞污水中骤然飙升而起形成数丈高，水桶粗的浑黄冰锥，不止一根，是无数根！只听到一声巨响，那片巨大无棚的冰板已被顶得翻转开去，“轰隆”一声落在沙幕部众与藤州部众之间的空地之上，瞬间裂为数百块形状不一的坚冰，刚好形成一片难以逾越的屏障，将即将交锋的两族人分隔开来。
“都给我停手！”魇璃促马飞奔而至，百余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铮铮，烟尘滚滚，犹如千军万马之势！到了战圈之中，她手挽缰绳，马蹄凌空而起，落在那堆冰块的最高处，拔出长剑一挥，随她而来的百余铭侍卫已然一分为二，快速填补了将要交战的两部与中央的冰障之间的空隙，纷纷背对冰障，一字排开，兵器出鞘，整齐划一地遥指各自面前的流民军队，虎虎生威，齐声喝到：“明昭帝姬在此，尔等即刻放下武器，若有造次者格杀勿论！”
魇璃带来的都是曾在惨烈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勇士，气势摄人，虽不到两百之数，但人人皆是以一当百的血性战士，其势不可侵，其令不可违！
沙幕与藤州的部众先是摄于冰封之术引发的巨变，继而又被这等气势镇住，均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游吟诗人早已将《璃歌》传唱遍布梦川，明昭帝姬在怀古道之战中的战绩也成了天道中的传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听过不同的版本，威名深入人心。而今这样战神一样的人物在这里出现，锋芒毕现，无人敢逆。
魇桀原本想以冰封之术立威，不想魇璃却在这个时候杀了出来，不由得又是惊诧又是气结，双腿一夹金毛犼，催促它一路狂奔上了冰障，高声喝到：“沙幕、藤州两部皆不可异动！吾乃南蜉洲之主，绝不容南
 
蜉洲生乱！”
身处东面阵营中的乌伮冷笑道：“既然你是南蜉洲之主，当初祸乱开头之时就该妥善处理，主持公道，而非放任自流，平白害了我父图巴的性命！”
魇桀大怒：“大胆！乌伮，你身为军中头领，无视军规，私自带兵出营，挑起战乱，罪该万死！”
乌伮哈哈大笑，悲怆满胸：“我父含冤身死，我的族人丧失安身立命之本，我乌伮身为人子，身为新的沙幕首领，若是就此哑忍，便枉生为人。今儿个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梦川皇族是要打也好，要杀也罢，也须得等我收拾完叶赫这个老匹夫再说！”
西面的叶赫听得此话也怒火中烧，高声喝道：“我那孙儿参摩死得不明不白，不须你这矬子寻我，我也定要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魇璃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都给我拿下！”话一出口，立于冰障两边的侍卫中各自闪出五个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乌伮与叶赫袭去。
虽然乌伮与叶赫身边都有许多亲随，一来不提防会有人在万军之中动手，二来这两组剑士彼此搭配默契，身法极快，剑沉稳，纵然有人见机阻拦，都被一一挡开。转瞬之间，乌伮与叶赫的脖子上都被五把剑架着，周围的部众都只能让出道来，眼睁睁地看着剑士们押了各自的首领，朝冰障之上而去。
魇桀也吃了一惊，很明显魇璃是有备而来，这时间掐得极准。然而他才是南蜉洲之主，这南蜉洲之事原本轮不到她来管，正要招呼左右，才陡然想起自己是骑金毛犼飞速赶上，自己的亲兵尚在沙幕军队后方。魇桀心中懊恼，沉声喝道：“魇璃，你今天来想干什么？”
魇璃转眼看看魇桀：“二皇兄何出此言？魇璃不过是一路行猎到了此处，见得南蜉洲生乱，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魇桀冷哼一声：“会有如此凑巧？”
魇璃笑笑：“那倒也不是，只因我有位至交好友想过来见见故人，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魇桀面色很难看：“这里是南蜉洲，并非澧都，你那是什么朋友？怎么可能在此地有故人？”
魇璃笑着朝四面八方看了一圈：“当然有了，这里有一半人都是我那朋友的故人。你们想不想知道她是谁？”说罢收剑回鞘，拍了拍手。
冰障之下列队的侍卫们皆齐声呼喊：“恭迎藤州帝女沅萝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远远地传了出去。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七百年前，藤州覆灭，为魔藤屠戮殆尽，皇室一脉已然断绝。况且目前寄身南蜉洲的藤州部众皆是当时远离藤州都城峦都的寻常天人，所以才有机会逃出藤州，残留性命，而今骤然听得藤州皇室尚有沧海遗珠，自然惊诧异常。
一片寂静之中，远处响起一串舒缓的马蹄声，一匹雪白的骏马在三十六名侍卫的护卫下施施然而来，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穿翠色藤州国服的美貌女子，正是沅萝。驼着沅萝的白马走过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只见无数嫩绿的纤草自泥土中蔓延而出，继而花开遍地。沅萝骑着的白马走一路，便留下一路盎然生机。
“木灵之力……是木灵之力……”被扣押的叶赫喃喃言道，难掩狂喜之色。他躬身下拜，喜极而泣，就如其他的数万藤州部众一样。失去故土，失去藤州皇族的庇佑，在异乡颠沛流离整整七百年，而今终于再见到拥有木灵之力的故国帝女，就仿佛枯萎的植物重新长出了根一样。
行到近处，一个侍卫将沅萝抱下了马背，送到了魇璃所在的冰障之上。魇璃伸手握住了沅萝的右手，将两人紧握的双手高高举起，对藤州部众朗声说道：“藤州的沅萝帝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作为质子，在风郡的囚宫中长大，直到我梦川的大皇子，现在的北冥王攻破囚宫，把我们一起救出。这大半年来，沅萝帝女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她的子民们。”
无数个声音在呼喊沅萝的名字，就像是无边的海浪。沅萝眼中含泪，对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这七百年来第一次拾回身为藤州帝女的荣耀，她情难自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挥动着另一只手。
魇璃依旧高举着与沅萝紧紧相握的手，高声说道：“梦川与藤州世代交好，在我们这一代也是如此，沅萝帝女是我梦川最尊贵的客人，藤州遗民也在我南蜉洲的地界上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七百个年头。这样的静好生活来之不易，难道你们真的要为了一些不明不白的嫌隙引发的祸乱，毁掉所有族人的安稳生活吗？”
沅萝与魇璃对望一眼，开口对藤州遗民说道：“明昭帝姬是沅萝最好的朋友，她的话，就是我想要说的话。万事以和为贵，请你们放下手里的武器，回到你们安稳的生活中。”
藤州遗民纷纷扔下兵器，齐齐整整地拜服于地，齐声说道：“一切听从帝女吩咐。”
魇桀没想到沅萝的出现居然帮魇璃压制了数万藤州部众，这次的事件魇璃处理得即是巧妙，一开始就声先夺人，牢牢地把控着这件事的话语和节奏，就好像预先排演过一样。而今开战两部的领头人都在她手里，还有个藤州帝女帮她劝服作乱的藤州遗民……
他虽咬碎钢牙，却无可奈何，转眼看看并肩而立高举紧握双手的魇璃与沅萝，一个念头浮入脑海，沅萝这个亡国帝女并非只是一个罕有的绝世美人，也是掌控藤州遗民的关键，若是真让魇暝娶了她，只怕魇暝的手还会伸到南蜉洲来，此消彼长之下，境况就更堪忧了。
魇璃见得眼前的情景，松了一口气，事情很顺利，接下来便是解决沙幕的问题了。她看了看被押下的乌伮，开口言道：“又见面了。” 乌伮失手被擒，心头懊恼，听得魇璃言语冷笑道：“怎么？难道明
 
昭帝姬还能再给我沙幕也找出颗沧海遗珠不成？”
魇璃笑道：“那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只想问问你，今天算上以前帮过你那两次，一共是三次，这次我要讨点回报，公道不公道？”
乌伮冷冷言道：“你要我还命给你，动手就是，想要我偃旗息鼓，恕难从命。”
魇璃摇摇头：“你现在既然是沙幕的首领，所思所虑怎么还是匹夫之思之虑？你为报父仇死磕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所有族人一起？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差点死于冰封之术之下？这么多的人命给一条人命陪葬值不值当，你不是不会算吧？”
乌伮沉默不语，许久才恨声道：“藤州派人烧毁我沙幕粮仓，已断我沙幕生路。就算不开战，我沙幕部族也无法在南蜉洲立足了！”
魇璃微微点头：“好像理由很充分，不过沙幕的生路只在南蜉洲吗？”
乌伮怅然一笑：“我沙幕部族寄居此地已有一千七百年，除了南蜉洲，哪里还有我这数万族人容身之所？”
魇璃笑道：“世事无绝对，人总是要存些希望的。倘若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是否沙幕与藤州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乌伮默不作声，他根本想不出魇璃提议的可行性。
这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乌伮带兵离营起事作乱，干犯律法军规，明昭帝姬岂能私相授受，视律法军规如无物？”璐王跨骑骏马已然到了当前，身后跟随着黑压压的军队，却是南川大营滞后的军队终于赶到，将战场层层包围。
魇桀见得璐王带兵出现，心中窃喜，扬声道：“皇妹，这到底是我南蜉洲的事务，这里也并非你所执掌的琉璃城，杀伐决断之权不在你，切勿越俎代庖！” 魇璃见得璐王出现，眉头微沉，继而莞尔一笑：“原来是璐皇叔，皇叔也别动不动就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魇璃可受不起。而今大乱已起，还是尽快息事宁人，以免多生杀伐罪孽的好。”
魇桀冷笑道：“本座已经说过，这是南蜉洲的事务，烦请皇妹将叶赫与乌伮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日后父皇面前不好相见！”
魇璃笑道：“二皇兄何必着急？既然叶赫与乌伮是我的人擒下的，总得把事情说清楚再办移交，不然别人会说皇妹我有始无终。二皇兄您是知道的，我可是个爱惜名声的人。” 魇桀不耐烦地说道：“你想说清楚什么？”
魇璃叹了口气：“沙幕与藤州两族人能在这南蜉洲相安无事七百年，这突然兵戎相见，不是很蹊跷吗？图巴死于失足堕亡，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叶赫的孙子参摩烧了沙幕的粮仓，这人蹊跷，时间蹊跷，地点也蹊跷。”她这话一出口，沙幕与藤州的部众都专注地看着她，四周静得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
魇璃抄手在冰障之上踱了几步，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参摩年纪尚幼，这么一个小小顽童，靠他自个儿怎么能潜入沙幕粮仓？光是粮仓的那两扇百斤重的大木门他就不可能推得开。第二，参摩是白日失踪的，整个南蜉洲的人找了他一天，直到夜里粮仓起火才发现他的尸体，一个淘气小子，怎么可能沉得下心在粮仓里待那么久？第三，就算沙幕部族当真谋杀这么个小儿？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就算要杀，干吗非得搭进去自己的粮仓？第四，假设藤州真的派了参摩去烧沙幕的粮仓，用火镰打火而无引火之物，光靠点燃装满粮食的麻包袋，而无引火助燃之物，譬如油等，得点到什么时候去？咱们就从这第四点开始试试。” 说罢拍拍手，一个侍卫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大麻包，送到冰障之上，让所有人看到。
魇璃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咱们就试试，这火怎么点得起来。”言语之间，那侍卫已经蹲下身，摸出火镰啪嗒啪嗒地开始打火。他孔武有力，撞击之下火星四溅，落在麻包袋上，偶尔有烟起，但小小火头难以为继，很快就熄灭了。
“继续啊，大家今天就看看一个小孩有没有可能比我这位勇士还会点火。”魇璃挥手让侍卫继续。
啪嗒啪嗒啪嗒……
一炷香时间过去，两炷香时间过去，这火依旧没能点得起来，但魇桀已然忍不住了：“够了！所有人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他玩火镰的。” 魇璃笑道：“二皇兄，急什么，咱们不是得一样样印证吗？继续……”
璐王看出魇璃是在拖时间，于是开口道：“明昭帝姬尽可直接说出你的推测。”
魇璃心想你这个老杂毛倒是精乖，转眼看看那个侍卫：“麻袋中的乃是刚收获的粮食，湿气颇重，看来没有助燃之物，这事不好做。” 那侍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壶和一个竹筒，先打开酒壶把酒倒在麻包之上，然后又把竹筒里的油倒在麻包的另一头，然后再次击打火镰，火星蹦射之中麻袋两头都燃了起来。
魇璃继续说道，“现在大家看到了，有引火助燃之物就不一样了。可新的问题来了，在火场中可有看到这样的装酒或油的容器？没有吧，难道这东西能自己长脚走吗？所以说，这放火的方式挺蹊跷。”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人人都在议论，事实在眼前，的确是个疑点。
魇璃继续说道，“咱们再说说这时间，为什么参摩白天就失踪了，火却入夜燃起来，因为……”她指指燃烧的麻袋上的烟雾，“这么大的烟，火却不大，若是在白天，早就被发现了，损失不会那么大。”
璐王脸色铁青，他几乎已经确定这是魇璃的缓兵之计，于是虎着脸道：“帝姬请勿再浪费时间，耽误我南蜉洲处理叛军。”
 
魇璃笑道：“这回又轮到璐皇叔赶时间了，咱们何必急呢，时间多的是，能弄清楚的，最好弄清楚，现在最大的蹊跷还是人。这里有不少人看过参摩的尸体，情况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参摩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手指不曾弯曲收紧，一个活着的人被火烧死不会这么不痛不痒。除非……早就是个死人了。”她抬眼对着魇桀，“试问一个死了的人还怎么放火，顺便带走装油或酒的容器？如果二皇兄还不明白，我可以让人把参摩的尸体带过来，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一验……”说罢拍拍手，远处一辆牛车缓缓而来，牛车还是她当初带出关的牛车，但那牛车的车厢不见了，平板之上放着个薄皮棺材。
“够了！”魇桀怒道，“你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立刻把那两人交出来！”
魇璃笑道：“二皇兄何必动怒，这里是南蜉洲，二皇兄说了算，就算二皇兄非要坐实是参摩烧了粮仓，拒绝公开真相，我想沙幕、藤州两部的民众也不会说什么的是吧？”
无数的声音响了起来，喊的都是：“我们要真相！”
<h3>．民心所向</h3>
璐王心知魇璃是在煽动流民问责，若是如她所愿，这场闹剧再拖下去迟早生变，于是扬声道：“既然有疑点，可以容后再审。而今乌伮作乱，理当法办，请帝姬将他交出来。”
魇璃道：“乌伮之罪只是私自带兵出营，而这仗可没真的打起来。不知道他犯的事该怎么罚呢？” 璐王言道：“就算不是死罪，私自带兵闯出兵营，按律当鞭三百。” “三百？这是要打成肉酱还是如何？”魇璃叹了口气，“事有从权，沙幕已经死了一个首领图巴，现在再搭进去一个，外面的人说起来，怕是要污了我梦川的声名。我梦川军中律法也有明文规定，擅自离营者若有军功在身，可以功抵过，罪罚减半。乌伮在怀古道一役牵制敌军，功不可没，不如把记功牌拿出来抵这一百五十鞭吧。”
乌伮闻言，抬眼看着魇璃，心想她大费周章只为保我性命，看来这位明昭帝姬果然和其他的梦川皇室成员不太一样。
璐王心想，一百五十鞭照样能打死人，而今南蜉洲之变若不能拿人立威，只怕日后不好管束这些流民。于是开口道：“如此，帝姬可以交人了吗？”
魇璃做出一个努力思考的表情：“好像还不行，依我梦川法度，军中将士犯事者若有重孝在身，又无子女后继的，可刑罚减半，分次受刑。乌伮，你刚死了父亲，这重孝条件是满足了，你可有子女？” 乌伮垂首道：“乌伮尚未有妻室，并无子女。”
魇璃恍然大悟一般一拍手：“这就对了，璐皇叔，只能先打他七十五鞭，待日后再补剩下的七十五鞭。” 魇桀早已怒不可遏：“你这般开脱于他，究竟是何道理？”
魇璃笑笑：“这都是梦川律法中的明文条款，何须我帮他开脱？倒是二皇兄非得杀他立威，这做法似乎……”
璐王道：“既然帝姬认可，那就先施刑罚，其他的以后再说。”说罢一挥手，数个军士已经上前拿人，魇璃手下的侍卫未得魇璃许可，一步不让，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魇桀怒道：“你一心想插手我南蜉洲的事，想来这七十五鞭也是要给他开脱的。”
魇璃摇头道：“那倒不是，而今大祸未平，沙幕尚未答应退兵解散，就先重惩了他们的头领，就不怕群情激愤，再出乱子吗？” 话音未平，沙幕阵营之中果然鼓噪起来。
 
魇璃叹了口气：“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二皇兄。虽说这事的确是乌伮一时鲁莽，按律当罚，可他手底下的人也是基于义愤和压力，才会参加此事，若是当初二皇兄早日出面解决，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这话一出，民怨沸腾，窃窃私语之声汇聚成巨大的嗡嗡声，响彻天际。的确，南蜉洲之变原本不用演变到如今地步，身为南蜉洲之主的魇桀难辞其咎。
魇桀见得这个情状，再也难以压制心中的怒火，心想好你个魇璃，这是一把火烧到我身上来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你欺上门来，我岂能容你？随之冷声道：“看来今日皇妹势必要干涉我南蜉洲之事了？”
魇璃笑笑：“不敢，不敢，只是希望代这两族人向二皇兄请命，息事宁人的好。”
“我若是不肯呢？”魇桀瞳孔微缩，脸上戾气横生，手指戟张，隐隐有寒气围绕指尖。
“二殿下不可！”璐王看出情形不对，魇璃到底只是个天族凡裔，虽然也通冰封之术，但真打起来必然不是魇桀的对手，若是魇桀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魇璃，必然难逃同室操戈，残暴之名。
魇璃早留意到魇桀的举动，只是笑笑，反而转过身，把整个背部都露了出来：“二皇兄若是不肯，我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南蜉洲是你的封地，在场的都是你治下之民，你若是以仁爱之心善待他们，那便是他们的运气，你若是薄凉冷漠视他们如草芥，他们也唯有叹自己命途多舛，另寻安身之地而已。”
魇桀一呆，魇璃故意在众人面前作任何防御，那便是故意要逼得他不好动手，从背后出手等同偷袭，她这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这个梦川二殿下人品卑劣，凉薄冷漠，就连自己的亲妹也不放过。此举果真是毒得很。
 
璐王扬声道：“二殿下一向以仁德治理南蜉洲，贤名在外。而今乌伮犯事，如不明正典刑，军威何在？帝姬百般阻挠，莫不是另有所图？”
魇璃转头看看璐王，忽然露出一副笑脸来：“不错，乌伮犯事，明正典刑就好，今日这七十五鞭是必受的，但行刑之人若是下手过重要了他的命，这里的数万沙幕部众必然是不依的，就是我，也不知道给父皇的折子上该怎么写了。你们要施鞭刑，就动手吧，我会一下不漏地数着，少一下不行，多一下也不行，打完不会喘气了，更不行！”说罢挥手示意手下的侍卫撤回兵器，将乌伮交给了璐王手下的兵卒。
璐王心头一紧，这人是交出来了，但这局势也让她给钳得死死的，若是乌伮死于当场受刑，这沙幕部族势必无法善罢甘休。这里的五万梦川士兵虽可镇压动乱，但事情闹大了，势必影响圣上对魇桀治下能力的判断。而今这乌伮当真是杀不得了。他挥手示意兵卒将乌伮绑上祭海台，对负责行刑的士兵吩咐道：“七分力尚可，莫伤性命。”
皮鞭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地落在乌伮身上，每一鞭都皮开肉绽，痛彻心扉。但乌伮生性顽强，极是硬气，即使痛得浑身颤抖，汗流浃背也一声不吭。所有人都在数着鞭挞的数量，十鞭、二十鞭……七十鞭，乌伮的头耷拉下去，人已经昏厥。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打完了！打完了！”所有人都在喊。
行刑的士兵前去探了探乌伮的鼻息，于是向魇桀复命道：“七十五鞭已毕，人犯一息尚存。”
魇璃松了一口气，转眼见沙幕部众无不庆幸，于是开口道：“现在鞭刑也受了，可以放他与族人团聚了吧。”
璐王不情愿地点点头，而魇桀却抬手阻止道：“且慢，私自出营之罪虽罚，但此人放不得。他聚众闹事，导致南蜉洲多处耕地挖空损毁，不少灌溉水系也被破坏，修缮恢复须得大量人力物力。按我梦川律法，破坏耕地者，当受三日曝晒示众之刑。” 魇璃怒火中烧：“他已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挺过三日？”
魇桀笑道：“本座也是依照梦川律法，田地宝贵，岂能如此毁损？当然，皇妹若是能有这个本事三日内修缮田园灌溉沟渠，这三日曝晒之刑也并非不可减免，什么时候沟渠水系恢复运作，什么时候放他下海祭台。”
璐王暗自摇头，心想这二殿下非要找回场子无可厚非，但给机会让魇璃对沙幕部众施恩，实在不智，而今她名头已经够响了，若是再让她做成这件事，不是更灭自己威风吗？
魇璃已经扬声道：“好！就此一言为定！”她转头对沙幕部众说道：“你们都听见了，要救乌伮，就先得修复田地沟渠，你们可愿意退回相安河以东，听我的调度？”
沙幕部众也看清眼前的形势，纷纷高声应道：“仰仗明昭帝姬做主，吾等愿听号令！”而后阵营掉转，朝东面家园而去。
魇璃见能劝退沙幕部众，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于是示意侍卫放开叶赫：“藤州虽是被迫应战，但最初是你与图巴发生抓扯，间接造成图巴失足堕亡，才有这一场骚乱。若是我二皇兄也要治你的罪，我也不能说什么。” 叶赫拜伏于地，不敢言语。
璐王言道：“叶赫乃无心之失，并非他直接造成图巴之死。按律以财帛赎罪，赔偿图巴家人损失即可，日后当吸取教训，谨言慎行。” 叶赫叩首道：“叶赫知罪，以后不敢再犯。”
魇桀挥挥手：“那就让你的人都退回去，各自安稳度日。”
藤州部众开始有序地撤退，但叶赫仍然拜伏于地不肯起来。魇璃握住沅萝的手道：“阿萝，你难得重见你的子民，且随他去住地与你的子民们聚一聚吧。这三日我都在这附近，助沙幕部众修复南蜉洲的沟渠田地。”
沅萝点点头，随叶赫而去，那三十六名负责保护她的侍卫也一道随行。
魇桀见得双方部众都各自退走，虽说松了一口气，但南蜉洲之变也使得他的权威大受打击，对魇璃的恨意自然又深了几层。眼见魇璃吩咐手下的侍卫在海祭台下就地扎营，心知她是铁了心要在此地守着乌伮，避免又有异变。他拿她没有办法，也只好就地扎营，静观其变。于大帐之中远远眺见魇璃展开偌大一张地图，用及目镜一看，正是南蜉洲的耕地水利分布图，这心里也不由得犯嘀咕，对璐王言道：“这女人来得蹊跷，就连准备的物事也蹊跷。”
璐王捻须眯眼道：“并非蹊跷，而是她一早就有插手南蜉洲之心，早有准备。这女人当真是本王所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物……有她在北冥王身边，只怕二殿下的壮志难成，须得尽早把她弄走才行。还有那个藤州帝女沅萝，今日一见，藤州遗民依旧归心，若是让她与北冥王、魇璃三人连成一气，这日后的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
魇桀不由气结：“她们早就连成一气了，沅萝与魇暝有情，与魇璃有旧，魇暝和魇璃更是兄妹情深，牢不可破。” 璐王喃喃道：“这倒不一定……”
<h3>．北冥新政</h3>
农田水利的重建在紧锣密鼓进行，沙幕男女老少数万之众，一起动手开渠运土，连夜劳作。在第二天黎明，藤州部众在首领叶赫的带领下也加入了修缮，却是沅萝劝服了族人，主动修合。
 
两部人在南蜉洲共存了七百年，昨日差点火并酿出大祸，而今携手合作，各自念起对方的好来，也就将嫌隙抛下，皆庆幸明昭帝姬来得及时，阻止了这场大乱。沙幕、藤州两部人数合起来超过十万，人多好办事，在第二天的下午，所有被毁坏的田地沟渠都恢复了使用。人群再一次聚在海祭台下，等待魇桀释放受刑的乌伮。
经过一日的曝晒，乌伮身上的伤口已经流脓溃烂，无数的苍蝇在他四周绕飞。他口唇干裂，虽然神智尚且清醒，但肿胀的眼皮却似有千金重，耳边除了嗡嗡的苍蝇拍打翅膀的声音，就只能听见魇璃在与魇桀交涉，要求立即释放他云云，言辞激烈，寸步不让。而魇桀则以水系尚未恢复澄清为由，拒绝放人。
乌伮心中感念，用力睁开肿成桃子似的眼睛，看到台下正在据理力争的魇璃，他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明昭帝姬会为贱民纡尊降贵，就像当初怀古道中，她以自身灵血为他续命；就像赋府前她为了个无亲无故的异族贱民，惩戒有军功在身的梦川将军。以往他听到那首广为流传的《璃歌》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认为是阿谀奉承的邀宠小调，要不就是苦难深重的无知妇孺用以寄托渺茫希望，而塑造的神祇。而今眼前的一切却在告诉他，她兴许真是个胸怀天下的善人，也可能是一个善于驾驭人心的争权夺利之徒，但是她所做的事的的确确是以梦川安宁为归依，也真真正正对梦川的诸部遗民一视同仁。只要能在这个大是大非，事关无数人生命福祉的问题上持肯定态度，那么她是善是恶，没有分别。
魇璃与魇桀的争执已经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然而一阵沉重的蹄声惊破了海祭台前的喧嚣，一队数百人的军队出现在赤梦关方向的地平线上，一头雪白的麒麟在队伍的最前方，背上端坐着丰神俊朗的北冥王魇暝，十九辆巨大的牛车摇晃着无数铃铛，紧紧地跟随在军队之后。魇璃面露喜色，心想虽有一日之差，瞑哥哥到底是赶上了。扬声喝道：“列队恭迎北冥王！”她带来的侍卫们已经快速奔走，于人群中很快清理出三丈宽的空道来，随后一个个站姿稳如泰山，齐声高呼：“恭迎北冥王大驾！”声震九霄，军威慑人。
魇桀与璐王皆是心头一沉，从昨日开始，就觉察魇璃在故意拖延时间，果然是在等他。原本昨日劝退两族流民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完全猜不到这兄妹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魇璃已然一展大麾，昂首阔步迎了上去：“暝哥哥终于到了。” 魇暝伸臂抱抱魇璃笑道：“听闻璃儿昨日一番斡旋，将一场兵祸消于无形，机智果敢，为兄心中甚是宽慰。”
魇璃笑着摇摇头：“璃儿只是幼承兄长之训，时刻不忘我梦川皇族当以梦川安宁为己任，不愿战火纷飞，毁我梦川乐土而已。而今尚有未了之事，请瞑哥哥以沙幕、藤州两部遗民为念，主持大局。”
魇桀见得魇暝到来，只得没好气地上前见礼，而后言道：“今儿个不知是什么风，把大皇兄也吹来了。”
魇暝微微一笑：“我本要回澧都述职，中途接到消息，说南蜉洲生变，故先来看个究竟。二皇弟与璐皇叔一切可好？”
璐王一面虚与委蛇，一面却把目光投向魇暝带来的十九辆牛车，他没忘记之前曾见过探子传回的信息，说魇璃要猎满二十车兽皮送去北冥城，而今魇暝到此，反倒把车带到了这里，只怕另有古怪。
魇暝抬眼看看海祭台上的乌伮，开口问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魇璃道：“绑在上面的是沙幕部族首领乌伮，因为损坏南蜉洲的耕地水利被判曝晒三日，昨日二皇兄与我有言在先，若是沙幕部族能够尽快修复耕地水利设施，就可以提前释放乌伮。而今得藤州部众相助，已然将耕地水利设施修复，二皇兄正要依照承诺放人，暝哥哥就到了。是吧，二皇兄？” 魇桀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璐王寻思魇暝毕竟是北冥王，品阶已经高魇桀一级，若再与魇璃起争执，魇暝不会袖手旁观。而今大部分南蜉洲的人都在此地，大乱初定，人心不稳，若是被魇璃挑拨几句闹将起来，反而是要吃大亏。于是他上前一步笑道：“的确如此，二殿下正要依约释放乌伮。”说罢摆摆手，已然有两名士兵上去海祭台，将乌伮解绑架了下来，早有沙幕部众围了过去，检视乌伮的伤口，正要将乌伮抬走，却听得一声：
“且慢！” 魇桀冷笑一声：“你们将他抬到哪里去？”
魇璃心知他不甘心就此折了面子，于是微微一笑：“二皇兄，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一切都严守我梦川律法。而今尘埃落定，当然是让他的族人带他回住地养伤。”
魇桀冷冷言道：“皇妹大概忘记了谁才是南蜉洲之主。乌伮虽已受罚，但他所犯之事非同小可，已经不能再留在南川大营。”他走到乌伮面前，自乌伮脖子上扯下那条悬着红色贝壳的绳子，下一刻，那枚象征军户的贝壳，已经被他捏得粉碎，“非但是南川大营，这南蜉洲从此也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本座宣布，自今日起放逐乌伮，有生之年不得再踏足南蜉洲！”
魇暝眉头微皱：“二皇弟有权将他逐出军营，他不为军户，也可依律以耕养赋。”
魇桀笑道：“按我梦川律法，凡滞留我梦川境内的流民，需得先以一户一丁制，甄选一人入伍，这乌伮为图巴独子，家中并无兄弟入伍服役，既然他已被逐出南川大营，那也就不再有资格转为耕户留在南蜉洲。大皇兄，我这也是依法办事，不针对任何人。而且时至纳赋之季，沙幕粮仓被毁，但凡不能满额缴纳赋税的沙幕流民，都没资格再留在南蜉洲。而今既然人都在，索性先行商议好去留，也免得再费力气。” 我们在这里一千七百年了，你让我们去哪里？
 
粮仓被毁非我等所愿，怎么可以就此放逐我们？
我们一家老小十数口人，生生死死都在一处，你让我们谁走谁留？
……
沙幕遗民的不忿呼喊之声交杂在一起，却无法撼动魇桀的铁石心肠，他挥挥手，南川大营的士兵已然列队剑指正在呼喊的沙幕部众。他做这么多事，也就是想以藤州代沙幕，提高田赋所得，而今大乱已定，藤州不会生事了，只需要按律法筛除不符合滞留条件的那部分遗民，就算做成此事。
魇暝双眼注视魇桀，沉声道：“二皇弟的意思是，今天无论如何都必然要驱逐一批沙幕遗民出南蜉洲了，是也不是？”
璐王言道：“这事……其实也不必操之过急。”他深知魇桀是为了在所有遗民面前维持身为南蜉洲之主的权威，但很明显今日魇暝来者不善，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件棘手的事情摆到魇暝面前，如此势必节外生枝。
魇桀摆摆手：“皇叔不必多言，这事早晚要解决，与其拖拖拉拉，还不如早些办了，也不误了下一季的耕种。”
魇暝叹了口气：“既然二皇弟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插手南蜉洲事务。不过……”他缓缓走上海祭台，提气高声喝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但凡无法在南蜉洲立足的遗民，可以举家迁往六部戮原之上新建的北冥城！只要严守我梦川律法，为我北冥城开荒辟土者，所开之耕地可终身耕种，直至其人身死方才半数收回，余下半数可由其子女后人继续耕种。无论之前为何等部族，皆可为我北冥城子民，从军，从商，务农或各色手艺皆可，诸行各业一切赋税缴纳规定与我梦川国民无异！即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
魇暝的声音高扬，远远地传播出去，台下的十万遗民皆是惊诧，继而议论纷纷。北冥城是六部戮原上刚刚兴起的所在，需要人口充裕，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眼前这北冥王许下的承诺却是迁往北冥城者，可以终身耕种自己垦出的耕地，一切赋税缴纳与梦川国民无异，那也就是免除了每一季都很繁重的田赋和补役赋，从而获取了梦川国民的资格。
魇桀脸色一变，终于恍然大悟，魇暝与魇璃此行，乃是趁他驱逐沙幕遗民，过来抢人了。他将身一纵上了海祭台，咬牙对魇暝道：“皇兄明目张胆来我南蜉洲抢人，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魇暝微微一笑：“适才是二皇弟你自己要赶人的，为兄不过只是不忍见流民流离失所，身无所依，所以才给他们一个选择。若是他们愿意来，愿意繁荣我北冥城，我魇暝可指这梦川大洋为誓，绝不待薄、辜负于他们。”他转身冲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呼喊，“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他一连喊了三遍，声音雄浑有力，直入云霄。
台下的十万遗民听得分明，也各有思量，长久以来寄人篱下，虽得安身之所，但赋税沉重，生活艰辛，而今北冥王开出的条件比之滞留于南蜉洲，那可谓宽厚许多。但是又有各样顾虑冒了出来。
叶赫是早已得过沅萝的授意，于是提声问道：“北冥王在上，叶赫尚有顾虑。我等藤州遗民信奉木灵，沙幕信奉土灵，梦川信奉水灵，彼此信仰不同，岂可于一城共居？”
魇暝微笑言道：“我北冥城海纳百川，以律法治下，无论城民为何等信仰，只需严守律法，不越雷池一步，那便与他人无关。我听闻今日你们藤州部众不念旧恶，主动与沙幕修好，一起修缮耕地水利，万众一心，这说明大家都是以道义与和平为贵，这便是天道部众所共有之信仰，无论是木灵、土灵、水灵还是火灵，都是导人向善的神祇。只要彼此尊重，求同存异，自然能安享太平。”
璐王见眼前的情形不妙，开口言道：“北冥王虽有海纳百川之量，但世人皆知六部戮原之上土质贫瘠，并不适合耕种。就算无法留在南蜉洲的流民去了北冥城，也无法糊口，又何必给他们一个假希望呢？”
 
魇璃笑道：“璐皇叔有所不知，北冥城幅员辽阔，地虽贫瘠，但并非无法耕种，只需移赤邺之土，浮土一尺，便可耕种收获，比之惊涛城的耕地产出更为丰裕。”她拍拍手，那十九辆牛车周围的士兵已然宝剑出鞘，只听得一片整齐划一的木器碎裂之声，笼罩在牛车之上的华美轿厢已然化为碎片，露出牛车车板子上一尺红土，和红土之上三尺高的稻谷，长叶蓬勃翠绿，沉甸甸地挂着稻穗，随风沙沙作响。
无数的惊叹之声响起，好些急性的遗民已然朝着那十九辆牛车围了过去，伸出手指撸下稻粒，一切都是真实的，饱满的稻谷，回甘的谷粒，这是上好的庄稼，甚至比南蜉洲的更好。
璐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摔着。他虽然早派人注意着北冥城的动静，知道魇暝在北冥城以浮土造田，之前和魇桀说起此事时，还曾笑过魇暝异想天开，这等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委实是吃力不讨好，不可能让军队长时间支撑。直到刚才魇暝喊出“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这句话，他才惊觉大事不好。若是北冥城吸引到大量的流民，那么改荒原为桑田则并非难事。何况他还直接带来了以浮土种出的庄稼来，这对那些被赋税所苦的流民而言，就等于大开方便之门。难怪之前魇暝、魇璃两兄妹多番维护流民，收揽人心，传下贤名，目的就是为的今天……
魇桀面如死灰，今日之势他看得分明，那帮子贱民的心已然向着北冥城，他心有不甘，开口对魇暝言道：“大皇兄今日当真要拆我南蜉洲的立业之基吗？”言语之间寒气大盛。
魇暝负手道：“为兄只是多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若是二皇弟善待他们，他们自然不舍得抛弃千百年来在南蜉洲存下的基业。何况为兄邀的只是被你驱逐的流民，你既不要他们，难道还能连一条生路都不给他们吗？” 魇桀气结，盛怒之下大喝一声：“少在这里惺惺作态，真以为我魇桀蠢钝可欺不成？”话音未定，双臂一振，一道十丈高的水墙自海中骤然升起，继而化为一条巨大的水龙，朝着远处那十九车浮土培植的稻谷而去，完全不曾顾及周围的人群。
魇暝见机极快，双臂一收，那半空的水龙陡然被凌空倒拽回去，重重地掼入海中：“北冥城外已有田园十里，就算你毁了这十九车庄稼也是徒劳。切勿迁怒于这些遗民，多造杀孽，否则，就别怪为兄代父皇教子，半点不留情面！”
魇桀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留情面！”说罢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魇暝刺去。魇暝闪身避过，飞身而起，朝着海面飘去，“你我相争，切勿殃及池鱼，有胆随我来！”
魇桀黑着一张脸，提气追了出去，两人在海面上一场激斗，只见人影翻飞，波浪滔天。惊涛拍岸，岸上的人群纷纷退走，人人皆道如非北冥王顾惜，这一场恶斗也不知道要毁伤多少人命……
<h3>．骨肉相残</h3>
魇璃飞身跃上海祭台，于高处观战，只见魇桀出手狠辣，而魇暝则颇为留手，有好几次魇桀露出破绽，魇暝都不曾下死手，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心想这临阵对敌，并非比试高下，暝哥哥心怀仁慈，念及兄弟之情可是大大的不利。
璐王心中惶然，跟着上了海祭台急道：“帝姬切莫袖手旁观，兄弟阋墙，有什么事的话，圣上面前不好交代，也会致使我梦川沦为天道笑柄。”
魇璃没好气地言道：“是二皇兄挑衅在前，暝哥哥才不得已应战，皇叔怎么不去劝二皇兄，反而来劝我？”
 
魇桀久战不下，早已失了分寸，负剑跃上高空，空出的左手一招，寒气森森，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陡然升起无数明晃晃的冰锥，朝着魇暝顶了上去。魇暝觉察到下方的汪洋中暗藏杀机，只是将身一侧，避过冰锥的突刺，倒转身躯，单掌撑于冰锥之上，大喝一声“融”！那一片交叠参差的尖锐冰锥顿时化为一片海浪，随之“轰隆”一声，一条水龙骤现，自魇暝手中上拔，朝着上空的魇桀飞腾而去。魇桀也驱了一股水龙，两条水龙于半空中相撞，顿时水花四溅，冰凌四射。魇暝、魇桀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各自朝后漂移了十丈，同时变掌为抓，朝着海面一收，两道数十丈高的巨浪陡然而起，相互飞速相撞散入水中！只一瞬间，这片海域化为一片起伏的冻丘！
他二人本就在伯仲之间，短时间内无法分出高下，斗法不成，魇桀手里的佩剑已然飞快地朝着魇暝绞了过来。魇暝只好拔出佩剑相迎，两柄剑器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动作都很快，转眼间已经拆了数十招。
魇暝不欲再多做纠缠，遂卖了一个破绽，魇桀果然中计，挥剑便刺，却被魇暝旋身一脚踢中右腕，那把剑已然脱手而出，在半空转了几圈，锵一声倒插进了数丈之外的一条冰沟之中，仅露出两尺长的剑锋斜斜露在外面。
魇暝挥剑逼开魇桀道：“剑都没了，还打什么？不如就此收手吧。” 魇桀怒目圆睁：“你赶上门来欺辱于我，我岂能容你？”
魇暝言道：“没人欺辱于你，只是历来你顺风顺水，仗着紫金帝嗣的身份作威作福，稍不合心意便觉着受辱人前，可见是受的教训少了，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说罢还剑入鞘，身形如电，迎上了魇桀的拳脚。
魇暝正当盛年，且在军中历练的时间远比魇桀要长许多，这拳脚功夫自然老道。魇桀年轻气盛，且此时气急败坏，脚步不免虚浮，身形微微迟疑，就已经挨了好几下，他想要飞身旋踢，却被魇暝拿住腰腿给重重地掼了出去，顿时摔得头晕脑胀，面目无光，正要爬起来，就见得先前被魇暝踢飞的剑就在前方一丈开外，于是将心一横，假做站立不稳，朝前扑倒，一手抓住剑锋，指尖运力将剑尖给硬掰了下来，六寸长的一段锋利的剑尖藏于袖中。
由于角度的关系，魇暝并不曾看到魇桀这一举动，只是停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道：“还打吗？”
魇桀满脸狞笑：“打啊！为什么不打？你不是要端出大皇兄的架子，来教训我吗？”他大喝一声，合身扑出，再一次与魇暝纠缠在一处，偷得一个破绽，那明晃晃的剑尖朝着魇暝的胸膛捅了过去！
魇暝吃痛，即时架住了魇桀的手臂，使得那剑尖不能再继续捅下去，但是魇桀已然大吼一声，弹跳而起撞向魇暝，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那六寸长的短剑顿时没入魇暝胸膛！
魇暝闷哼一声，双掌拍在魇桀胸前，魇桀的身体顿时倒飞出去，撞在冻丘之上。魇暝胸口剧痛，只能暂时捂住创口，半跪于地，抬眼看去，只见魇桀已然一个鲤鱼打挺，又跃了起来，朝自己冲了过来。
魇暝一手捂胸，一手和魇桀拆了几招，身形已然很明显迟钝许多，魇桀心中狂喜，招招狠辣无比，心想反正也动手了，就趁此机会结果了魇暝，往后也就无人再来与他相争……
就在魇桀杀意弥漫之时，忽而脚下一沉，那原本被冰封之术完全凝固的一片汪洋已然霎时间解冻消融，而后两条人腰粗的水龙自海中呼啸而起，正飞速地朝着他席卷而来！魇桀见机极快，双手一招，两道水墙自海面骤然升起，瞬间冰封，刚好挡住了两条水龙的袭击，这一瞬间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魇暝已伤，就算是他完好无损，也从来只能招出一条水龙来，而今同时攻击他的是两条，虽然攻势不算霸道至极，但这是两条啊！然而魇桀抬眼看去，不由得失声喊道：“这不可能！”他看到不止两条，四周的海域之中升起了无数条水龙，虽然不过儿臂粗细，但全都同时朝着他呼啸而来！
魇桀来不及思考，只能将手一合，那两面冰墙已然闭合成一只巨大的冰盾，将他围合其中。只听得一阵铿铿连响，无数长刺一样的冰刺出现在“冰盾”之上，却是那些小小的水龙瞬间化为冰刺，打破了“冰盾”的围合！其中几根尖锐粗长的，就近在咫尺，再近得半分，就得在他身上开几个窟窿！
魇桀面容惨变，他一生之中很少会陷于这样的局面，仿佛面对着从未见过的洪荒猛兽，似曾相识的恐惧在心头弥漫。然而很快，那道巨大的“冰盾”再无法保护他，一片明晃晃的剑光彻底摧毁了那片早被冰刺所破坏的冰墙，无数冰块分崩离析，掉入波涛汹涌的汪洋之中。
魇桀看到魇璃持剑出现在面前，满面怒容，却是魇璃远远地见得魇桀偷藏断剑伤了魇暝，人早已飞纵而出扑了过来。
只这对望的一眼，魇桀骤然想起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来源于什么，就在一千年前，烈焰熊熊的暖香池中，是眼前这个两眼紫红的怪胎，用手掰断了他头上象征紫金帝嗣尊崇的紫金灵角！
“你……你想干什么？……”魇桀满脸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流淌下来，这话问得心虚又多余。
魇璃也不答话，挥剑便斩，于波涛汹涌的大洋之上一路追砍魇桀。
呲呲数声，魇桀的袖子被卷下半幅来，裸露的右臂上数道长长的血口，又很快愈合。
“帝姬不可！”随后赶来的璐王拔剑拦截魇璃。魇璃双手持剑低叱一声，璐王手里的宝剑已被金翎剑齐柄斩断，干净利落！璐王的一张老脸惊得瞬时间变了颜色。
魇桀倒抽一口凉气，朝着岸边飞纵过去。心想好利的一把剑，落在这邪性的女人手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得弄一样称手的兵器，不然赤手空拳非吃大亏不可。刚跑出数十丈远，就听得后面衣衲破风之声，一转头，魇璃已然一跃而起，金翎剑朝着他的面门劈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铿”一声，火星四溅，一把寒光凛冽的剑锋闪了出来，架住了魇璃的剑，两把剑锋清冷幽寒，犹如两道秋水相互映照。
魇璃将脸微侧，却见一张雪亮的鹰面面具划入眼帘。
拦她的剑，是无佞剑。
拦她的人，是鹰隼。
“让开！”
“不可。”鹰隼撤剑，人反而挪到了魇桀前面，将他挡在身后。
“他暗算了暝哥哥！”
鹰隼沉声道：“事情不能再闹大了。”
“璃儿，够了……”魇暝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出现在魇璃身边。他拔出了嵌在胸口的断剑，竟然血流不止，无奈之下只好以冰封术暂时封住了创口。他看到魇璃出手追击魇桀的情景，深知真让魇璃伤了魇桀，只怕父皇面前难以交代，所以才带伤赶过来。幸好鹰隼来得及时，总算还未到最坏的情况。
魇璃怒目，以剑指着魇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方才收剑还鞘，伸手扶住了魇暝：“暝哥哥，你怎样？” 魇暝勉力笑笑：“没大碍……”
鹰隼也收回无佞剑，将剑归鞘举起扬声道：“圣上急召，请北冥王、二皇子、明昭帝姬、璐王即刻随微臣回澧都见驾！”
 
<h3>．北冥归心</h3>
天安殿内早已摒退了所有的臣子和侍从，只余下魇暝、魇璃、魇桀、璐王、鹰隼和寐庄六个人，寐庄端坐在高处的宝座之上，其余人皆在御阶之下垂首而立，在鹰隼将事情经过在寐庄面前陈述一遍之后，气氛就完全凝滞了，大殿内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魇暝有伤在身，精神不济。
璐王眼见事发，这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魇桀此番相斗伤了魇暝，料想必然会被父皇严惩，说不得储君之位也就旁落了，心中固然患得患失，但是在天安殿里，回想起在海中的争斗，心有余悸的成分反倒更多一些。
魇璃的双眼落在御阶下的那一片空白的白玉砖面上，脑海里浮起的是千年前，那里还没填起来的暖香池里的惊心动魄，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寐庄的震怒是难以言喻的。
起初收到南蜉洲之变的消息，他原本只是让鹰隼前去协助魇桀平乱，安抚流民，并召回魇桀和璐王加以训斥。不想两日之后，鹰隼带回魇暝、魇璃、魇桀、璐王四人，事情的发展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寐庄的眼睛顺着下面的一干人等一一看了过去，好半晌才沉声说道：“好啊……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耐，看来是不把我这个梦川国君放在眼里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惊，一个个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臣不敢！” 寐庄一拍书案厉声喝道：“不敢？你……”他指着魇桀斥道，“朕把南蜉洲交给你，是希望你善待流民，归化降服，不至于集结生乱，毁我梦川安宁。在你治下，居然差点发生两族火并的大事来！你处事不当也就罢了，为何还目无尊长，挑起争斗，骨肉相残？” 魇桀浑身发抖，拜伏于地，不敢抬起头：“父皇息怒，儿臣……儿
 
臣只是为人所欺，愤懑之下失了分寸……”
“你若持身以正，何人能相欺于你？寐庄的手指转向璐王， “你……我的好皇弟，朕知你老成持重，所以让你辅佐二皇子治理南蜉洲，纵然他年少气盛，你也当从旁规劝，断不至于坐视祸乱发生。” 璐王心惊，立即俯首道：“皇兄息怒，臣弟一直谨记皇兄的嘱托，视辅弼二皇子为己任。此番事情过于突然，混乱之中没能及时阻止此事，臣弟难辞其咎。然而南蜉洲之变已定，如非北冥王与明昭帝姬节外生枝，也不至于……”
寐庄没有理会璐王，而是指向了魇暝：“还有你，朕本来觉得你在一干帝裔之中，算是稳重懂事，让朕少操心的，为何你不好好地打理北冥城的诸多事务，反而跑去南蜉洲，插手南蜉洲之事，致使兄弟阋墙？”
魇暝涩声道：“父皇明鉴，儿臣并未插手南蜉洲之事，只是在回澧都述职的途中接到消息，说南蜉洲生变，故而一时心急，先赶去了那里。恰逢二皇弟驱逐沙幕遗民，不忍见流民流离失所，也不愿流民被逼再起骚乱，才会开口邀被驱逐的流民前去北冥城……”
魇桀怒道：“说得大义凛然，你哪里是一时心急，分明就是故意来我南蜉洲收揽人心，那些种在车上的稻子就是铁证！你们兄妹俩狼狈为奸，处心积虑要陷我于不义……”
魇璃冷声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那些浮土栽培的稻子明明是沅萝帝女助大皇兄所尝试培植的物产，预备用于北冥城的荒漠之上，以完成北冥城改荒漠为桑田的民生大业。我只是借行猎之机，将它们带到赤邺废土，想尝试是否也能存活。中途听说南蜉洲之变，方才前去看个究竟。若是你未曾待薄流民致使祸乱丛生，这会儿我已经把稻子运到了北冥城。你暗算大皇兄，下手狠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倒有脸在父皇面前口舌招摇……”
 
“够了！”寐庄不悦地打断了魇璃的话，“魇桀失了分寸，伤及魇暝，已经是有违伦常。你的所作所为，也不遑多让！” 魇璃不敢分辩，只好拜伏于地：“儿臣不敢……”
寐庄厉声道：“你还有不敢的时候？你这明昭帝姬的名头可响得很呢……你挑起事端，兴风作浪，朕要将你囚于琉璃城中，以免你再胡作非为！”
魇璃心头一沉，虽然委屈，但还是硬生生地把泪给憋了回去，心想父皇这心可全部偏到南蜉洲去了，此事明明是魇桀的过失更大，却先拿我开了刀…… 魇桀与璐王私下交换了眼色，皆有庆幸之意。
魇暝虽心中焦急，但此刻寐庄正大发雷霆，若直接替魇璃开脱，只怕弄巧成拙，反而招祸，只好暂不言语。
寐庄负手在宝座前来回走了几步，忽而心念一动：“魇暝，她刚才所说的浮土栽培是什么？”
魇暝回道：“浮土栽培是取赤邺之土，覆北冥城之地，开渠引水灌溉，只需要足够的人力物力，所得收成比起惊涛城与南蜉洲的耕地收成更为丰盛。儿臣已在惊涛城和北冥城以牛车运载，各试种了一批，印证此法可行，故已在北冥城外造田十里。儿臣邀被逐出南蜉洲的流民前去北冥城，许诺入北冥者，永为我梦川国民，就是希望解流民之困，也能开荒辟土，兴盛北冥城。”
寐庄微微颔首，对魇暝道：“朕记得，这是你前次回澧都述职所提过的北冥新政。不过这浮土栽培之法倒是初次听闻，可妥当否？”
魇暝垂首言道：“浮土之法近日才有所成，故而没来得及向父皇禀告。若是以免除田赋与补役赋，吸引流民兴盛北冥城，就算是滞留于风郡、忘渊的流民也会陆续归附，久而久之，流民便可为我梦川子民，既能壮梦川之国势，也可避免因为处境困窘而集结生乱。”
 
寐庄思虑片刻，开口问道：“依你所见，兴盛北冥需得多久？” 魇暝回道：“千年之计，百年可有小成。”
寐庄回到宝座之上，沉吟片刻道：“很好，那便以此计而行，百年之后，你若能还朕一个兴盛的北冥城，朕便不再追究你冒然插手南蜉洲，引发争斗之事。”
魇暝俯首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王海量汪涵……只是儿臣现今身上有伤，实在难以胜任，故恳求父皇暂缓惩戒明昭帝姬。明昭帝姬及时解除南蜉洲危难，为诸多流民所敬仰，人心所向，且熟悉北冥城运作，若是儿臣留澧都养伤期间，北冥城事务暂时交由明昭代理，儿臣便无后顾之忧了……”
寐庄思虑片刻点头道：“明昭，既然有你大皇兄的保荐，那便暂时将你所犯之罪记下。此后当尽心辅佐你大皇兄兴盛北冥城，戴罪立功，如有懈怠，必受重罚。你……去北冥城吧。”
魇璃俯首谢恩，虽说有魇暝说项，暂时未受责罚，可这心里也不免落寞。耳边又听得寐庄沉声说道：“至于魇桀，你鲁莽行事，铸下大错，朕罚你禁足南蜉洲百年，这百年之中如非传召，不得出南蜉洲半步，且自修心养性，静思己过，好好安抚南蜉洲流民，不得再生驱逐之念。他们若是要离开，也不得横加阻拦。若是再生事端，朕绝不相饶！”
魇璃听得寐庄又一次稀松平常地放过了魇桀，心中气苦，本要开口言语，却被魇暝一把抓住了手臂，她明白兄长的意思，此时顶撞父皇必然讨不了好处，只好忍气吞声闭上嘴。
寐庄的目光落在璐王身上：“璐皇弟也去南蜉洲，这百年间魇桀就交由你看管，若是再出纰漏……” 璐王躬身道：“臣弟不敢辜负圣上之托，鞠躬尽瘁……”
寐庄微微颔首：“行了，你们少些争斗，和睦相处，便是我梦川之福。朕可容你们这一次，却容不得第二次，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圣意昭昭，莫敢有违！”一个个都不由得一头冷汗。
寐庄拾起书案上的折子，继续说道：“都回去吧！”
众人拜别，依次退出了天安殿，只剩下鹰隼随侍于寐庄身边。
寐庄看得众人去得远了，方才放下手里的折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鹰隼，你心里可是觉得朕处事不公？” 鹰隼垂首道：“微臣不敢，圣上自有圣上的考量。” 寐庄摇头叹息，神情无奈而落寞……
魇璃与魇暝回到北冥王府，沅萝总算松了口气。王府的医官早已候在这里许久，替魇暝换药裹伤收拾停当，才退了出去。
魇暝的伤恢复得很慢，从被刺伤到现在，已有两日，创口仍有三寸深，若是在以前，至少也应该愈合生疤了。
魇暝捂着胸口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魇璃却面色沉重，她原本以为这伤虽重，但对于复原能力惊人的梦川皇族而言，也不过多花些时日，尤其魇暝一向灵力充沛，又留在澧都养伤，应该很快痊愈才是，然而眼前的境况竟然与当日冰峰之上那白衣女童所说的不谋而合。
她最怕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沅萝见魇璃、魇暝两人都是心事重重，柔声宽慰道：“刚刚医官也说了，只需要按时敷药，以暝的身体，很快就能复原的。”
魇璃勉力笑笑，伸手握住沅萝的双手：“很快我便要启程前往北冥城，我不在的时候，暝哥哥就拜托阿萝照顾了。”
沅萝微微颔首：“你放心，待暝大好了，我们就一起来北冥城陪你，大家便可一直在一处了。”
在荒芜的六部戮原之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地行进，沙幕遗民在迁徙中，带着他们能带走的家什物件，拖家带口地离开他们已经客居了一千七百年的南蜉洲，离开了他们一手开垦出的田地，也脱离了一直为两重赋税而疲于奔命的彷徨。
乌伮昏昏沉沉地躺在板车之上，听着木轮吱吱嘎嘎的声音，偶尔睁开肿胀的双眼，看看六部戮原上空的流云。鞭挞之伤虽在逐渐康复之中，但因伤口灌脓而借伤成毒，这十余天来一直高烧不退，人也一时昏沉，一时清醒。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不再晃动，也听不到咯吱咯吱的车轮声，极目之处是一顶白色帐篷，然后一张面露惊喜之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火红的发，火红的眉，一双眼睛明媚透亮，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醒了，帝姬给的药果然管用。” 乌伮撑起身，陡然又是一阵晕眩：“你……你是谁？”
那女孩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烈琴，金鬃豹案里，你救过我。”
乌伮努力地想了想，很难把半年前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孤女和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女孩联系起来：“这是哪里？我的族人呢？” 烈琴笑道：“先喝了这碗药，我再告诉你。”
乌伮心想你若有心害我，在我昏迷之时早就下手了，于是接过汤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抹抹唇边的药汤：“你可以说了。”
烈琴笑道：“这里是北冥城，你的族人就在这帐篷外面，正在搭建永乐坊的居屋。你们是第一批入北冥城的新城民，帝姬把龙隐阁以北的永乐坊、长安坊一带划为你们的安居之地，吩咐我你若好了，就带你去见她。”
乌伮早已按捺不住，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刚一撩开门帘，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忙碌而热闹的世界。
无数的帐篷分布在四周，无数的居屋正在构架梁柱，无数的人在一起构建这个新生的城市，无论是兵卒，还是平民，无论是梦川部众，还是沙幕部众，抑或是赤邺部众，都在彼此协作，各司其职。
 
“这……”乌伮的嘴抖了抖，无法言语，耳边听得烈琴说道：“这就是明昭帝姬管制的北冥城，以梦川律法为根基，诸部遗民所共存的永安之地。在这里，所有人皆一视同仁，与北冥城共荣共枯。你说服你的族人，离开南蜉洲，不就是为了追寻这片乐土吗？”
乌伮长长地吸了口气，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帝姬在哪里？我想见她。” 烈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帝姬在龙隐泽垂钓，你随我来。” 龙隐泽水平如静，倒映着蓝天白云，随风摇曳的芦苇丛中，魇璃一身布衣，头戴蓑笠，守着一竿枯钓，听得脚步声响，也不转头，只是缓缓言道：“你能来这里，应该已经没大碍了。” 乌伮拜伏于地，沉声道：“乌伮多谢帝姬活命之恩，安身之德。” 魇璃放下钓竿笑笑：“这可不像你，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会感激我的……”
乌伮一时语塞，半晌才叩首道：“那只是乌伮怨怼之语，一时浑话，而今沙幕一族托庇帝姬而得安身立命之所，不再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此等大恩，乌伮粉身难报。”
魇璃叹了口气：“乌伮，你说这话，可见尚未归心。当日北冥王在南蜉洲对两部遗民许诺，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你们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已是我梦川国民，所建之屋，所耕之土，皆为你们所有，若是还自认为托庇于此，可见在你心中仍有分别之心。” 乌伮伏地三度叩首：“乌伮不敢，只是……”
魇璃拂开一片芦苇，露出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你也别拜了，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乌伮起身走到魇璃身边定睛一看，只见那青苔密布的石头上有八个大字，上写着“梦川北冥八百豹营”。乌伮迟疑地看着这一行字：“这是……”
 
魇璃拍拍石头：“怀古道之战之前，在这里，北冥王的北冥大营与风郡的军队也有一场恶战，风郡战象所向披靡，是北冥大营中的金鬃豹营力挽狂澜，将战象阵摧毁于此地，才使得北冥大营实力得以保存，进而能取得怀古道之战的胜利，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壮举，方才有今日北冥城兴起之势。但是八百豹营损失惨重，几乎连根拔起，这块碑就是北冥王当日留下，以昭豹营之功。”
乌伮微微动容：“北冥王仁义，即使只是来自赤邺的豹子，也视为同袍，难得，难得。”
魇璃打断了乌伮的话头：“你错了，它们不是赤邺的豹子，自打天道大劫之后，赤邺已为废土，这世上再也没有赤邺。它们生于梦川，豢养于北冥大营，早已不是赤邺的豹子。它们为梦川而战，为梦川而牺牲，便是我梦川的豹子。” 乌伮心念一动：“帝姬与北冥王果然与其他的梦川皇室中人不同。” 魇璃笑笑，伸手指指远处矗立的龙隐阁：“你看那里有什么？” 乌伮迟疑地言道：“应该是一座宫殿。”
魇璃扬声道：“不止是宫殿，还有周围井然有序的八坊，每坊能安两万人，有各自的商市、工坊、酒楼……外城八门屯兵，城外万里沃野，物产丰茂。北冥城的所有人，无论源自何等部族，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有尊严地生活。每年立城的纪念日，会有盛大的欢宴在龙隐阁下的广场之上举行，所有子民载歌载舞，欢庆一年的辛劳和收获，会有高高的篝火，烹煮我梦川的美酒‘浮生若梦’，只需要一坛，就可令所有人愉悦沉醉……”
乌伮看着无数芦苇之外的那片正在兴建中的城市，心头犹如波浪起伏，两行热泪簌簌而下，湿润模糊的双目中仿佛真的看到了魇璃描述的那一片乐土。他再度拜伏在地，摊开了两只手掌，掌心向天，这是沙幕部族朝拜国君的姿势。
 
乌伮颤声道：“明昭帝姬在上，乌伮愿永世效忠，以报帝姬大德。” 魇璃伸手将乌伮搀扶起来：“这里是北冥城，北冥王才是这里的主人，重现昔日天道盛况是北冥王毕生之愿，你要效忠，可别拜错了主人。”
乌伮言道：“帝姬与北冥王都是乌伮毕生最为敬重之人，乌伮愿尽一切可能助二位完成大业，死而后已。如违此誓，愿万仞穿身，永劫不复！”
魇璃微笑颔首：“如此甚好，这北冥城中有一豢豹堂，正差一个精于兵法战阵的总教头，我就将那一堂未来的股肱之臣托付于你了。” 乌伮就地拜了三拜，正色应道：“乌伮必不辱使命！”

第八话 中宵露残雪倾城
倾城鱼馆的门外透进来一线天光，漫漫长夜就在这一个接一个故事中渐渐过去。
龙涯思索片刻言道：“帝姬收服了乌伮，等于收服了沙幕部族；沅萝是藤州的帝女，也等于收服了藤州部族；大皇子的惊涛城原本就是安置着赤邺部族……也就等于大皇子和明昭帝姬实际掌握着梦川境内的绝大部分流民。二皇子铸下大错，被禁足南蜉洲，如此形势……储君之位应该有结果了吧？”
魇璃摇摇头：“谈何容易？魇桀不会坐以待毙，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璐王。身处劣势，韬光养晦还是会的。只要一天没有定下储君，明争暗斗就不会结束。相干的不相干的……一旦卷入，皆无退路，最终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鱼姬言道：“这古往今来多少事，又有几人能复回当初的？无非是追悔莫及，才奢望一些事不曾发生，然而终是徒劳罢了。”
龙涯道：“明昭帝姬善造时势，应是虽万劫中仍力挽狂澜之豪杰，为何作如此哀叹？”
 
魇璃摇头道：“没用的，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于南蜉洲放走魇桀，是最大的错误……”
<h3>．情短劫长</h3>
北冥城的崛起势不可当，随着城市逐渐兴旺，人口日渐繁茂，城郭的沃土逐渐扩展，九十九年间，已经成为梦川境内仅次于澧都的城市，兴旺，强盛，富庶。
第一批豢豹堂训练的少年已经满师，被分拨至军中历练，而后安插至北冥城中各坊，执掌要务。第二批进入豢豹堂的少年们也在乌伮的训练下一步一步迈向成熟……
魇暝伤愈之后，身体精神大不如前，兼顾惊涛城与北冥城两边的事务，颇为吃力，也自然依仗魇璃之力，更多的时候，魇暝是留于澧都的北冥王府中休养，处理政务。
魇璃事务繁忙，既要替魇暝巡视北冥、惊涛两城军务，又得兼顾琉璃城的事务，三城系于一身，如非她知人善用，新提拔了一批得力的文臣武将，严格依靠律法治下，只怕也难以事事料理得如此妥当。
然而这样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与鹰隼见面的机会不免稀少，于是琼台之约变成了月下之会，每每明月高挂的夜晚，鹰隼化身的巨虎会跨越千里的遥远距离，与魇璃相会于远离北冥城的旷野之中，月下同游，互诉相思。
这九十九年间，魇桀禁足南蜉洲，倒算安分守己，并未出任何纰漏。对于留于南蜉洲的藤州部众施以怀柔安抚之计，故而南蜉洲还算风平浪静。北冥城崛起，魇暝、魇璃得势，魇桀也不免眼红心悸，却一时拿他们没有办法。唯有听从璐王之言，韬光养晦，坐等时机，再谋定而后动。
北冥城的崛起也在影响着天道的格局，沙幕外疆上，忘渊的新城铸镕城也在建造之中。风郡的蛮乌城也不再是简单的屯兵之地，三部都在尽可能发展，以保障势力的均衡。商贸的兴起，也加深了三部之间的联系。
就在三分六部戮原的第一百周年的纪念日，早已被送回风郡的二皇子时翱，作为使者再次来到了梦川澧都，却是押送着数十里长的礼品队伍，代风郡的太子时羁向梦川下聘，求娶明昭帝姬魇璃为风郡太子妃。虽然两百年之约才过去百年，但提前下聘，遥定婚期也并无不可。因早有约定，故而寐庄一口应允。于是大婚定于百年之后的天道纪元一千八百年，送婚使也命定长兄魇暝。寐庄设宴款待求婚使和满朝文武，就连魇桀与璐王也被召回澧都。对于璐王与魇桀而言，至少很快就能去掉魇璃这个眼中钉，这也是件好事。
澧都城外的广场上盛大的狂欢七日七夜，通宵达旦。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庆这一场婚盟的缔结，然而对于魇璃、魇暝和鹰隼而言，却是个避不开的劫数，虽然尚有百年之期，但风郡太子妃这一名分已然是既成的事实。
送走风郡求婚使没过几日，忘渊的尅王出使梦川，澧都城中又是一番热闹，欢宴频频。
魇暝在被寐庄单独召见之后回到北冥王府，满面疲惫，心事重重。
沅萝见魇暝神情委顿，开口相问，魇暝只是苦笑着岔开了话题，只道是在朝中议事乏了。
沅萝见状，心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朝堂上的事她也不怎么懂，也就碰了碰魇璃的肩膀，示意她帮忙开解开解，而后寻思着替魇暝调制一盏清心解乏的素心汤，便离了花厅，奔司膳房而去。这近百年来魇暝身体抱恙，都是她亲力亲为，熬制药膳助他固本培元，从未假他人之手，而魇暝也只钟爱她亲手制作的美食，往往烦恼之中，一汤解忧，屡试不爽。
魇璃见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虽然在席间尅王并没有说什么，但这个时间太过敏感，风郡求婚使前脚走，尅王后脚到，若是单单只为了促成一笔大额的贸易交易，也不用动用在忘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尅王。她眼见沅萝去得远了，方才开口问道：“暝哥哥的烦恼可是与尅王有关？”
魇暝叹了口气：“璃儿猜得不错，适才父皇单独召见，就是跟我提……与忘渊的银嫊帝姬……联姻之事。”
魇璃眉间浮起几分忧思，这件事情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诚然，风郡与梦川联姻既然已经提上了日程，忘渊自然也不愿落于人后。
“其实……在过往尅王也曾有信给我，书信之中，也有提过此事，但此番尅王前来，却是把一切都落到了明面上。”魇璃摇摇头，“钺帝心中早有人选，有意将亲妹银嫊帝姬许于暝哥哥，一来，年纪相当；二来，战时有过合作，渊源颇深，瞑哥哥人品能力又皆是上上之选；三来暝哥哥统领北冥、惊涛两城，贤名远播，乃是梦川储君的大热人选，将来继承大统，则银嫊帝姬可为梦川皇后，这样忘渊与梦川的结盟会更为紧密。”
“钺帝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魇暝苦笑一声，“只是我心有沅萝，早已互许白首之盟，若非这百年间不是事务繁忙，就是身体不适，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父皇言明此事，也不至于……” 魇璃神情黯然：“暝哥哥答应了吗？”
 
魇暝摇摇头：“我没答应，父皇当场大发雷霆……让我回府反省，三日之后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魇璃缓缓地坐在魇暝身边，低声道：“这个答复……如何能尽如人意？”风郡求婚之事刚过去，她这心里就一直揪着揪着的不舒服，不想现在，这样的无奈又要落在兄长和沅萝身上。
魇暝抬眼看着花厅外如烟如雾的软云菘，没有言语。
沅萝温婉可人，为他心中所爱，但是现在若是继续与父皇强项，其后果显然不言而喻……
然而，真的要辜负沅萝的一片深情吗？
魇璃的心头也是一片焦灼，沅萝的心情固然要顾虑，但触怒父皇，也就等于把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虽然这一百年来兄长政绩斐然，但魇桀一直韬光养晦，也在父皇面前攒足了好印象，此消彼长之下，也没有人能确定储君之位究竟是传于谁。更为要紧的是兄长的身体已现颓势，倘若不能取得储君之位，拿到那颗救命的紫旃果，日后的光景…… 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此事事关重大，瞑哥哥切勿意气用事……”
魇暝闻言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就连璃儿你……也觉得我应该迎娶银嫊帝姬？”
魇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是应该，是必须，没有第二个选择。我梦川与忘渊为盟国，倘若拒绝联姻，等同将忘渊推向风郡。若是结为婚盟，也可巩固瞑哥哥的势力，离父皇属意的储君则可以再近一步。我们已经花费了如此多的心力，万万不可付诸东流……至于阿萝……以后瞑哥哥你多多疼惜补偿也就是了。”
魇暝枯坐良久，他明白魇璃的意思，如若日后真的继承大统，银嫊帝姬固然为后，后宫三千，当然有沅萝的一席之位。但是无论多么疼
 
惜，从迎娶忘渊帝姬开始，就已经是对沅萝的莫大伤害。
两人相对无言，花厅中一片寂静，许久之后，魇暝喃喃道：“璃儿，无论如何疼惜，始终都是辜负。阿萝……她受不了的……”
魇璃闻言，两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何尝不知，只是储君之位事关兄长性命，事有轻重缓急，有些抉择不得不做。她心中踌躇，要不要告诉兄长冰峰顶的那一夜所发生的事。
“啪”又是一朵烟花绽放于夜空，这连日来的欢宴，想必澧都外的广场上又是一片歌舞升平。
魇璃陡然觉察时间的流逝，忽然说道：“阿萝也去了好久了。” 魇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然像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奔出花厅，继而人停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魇璃觉察有异，跟过去一看，只见门外台阶旁的石灯柱上放着一只乌木托盘，托盘里是一碗青白相间的羹汤，沅萝的素心汤。只是此时此刻，汤已经没有了热气。
魇暝眉宇之间浮起几分痛楚，涩声道：“她……都知道了……” 魇璃心念急转：“她应该离开了……我们得赶紧找到她，我怕…… 我怕她钻牛角尖……”
沅萝在澧都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着沉甸甸的脚步，被周围热闹的人群裹挟着前行。周围人群的欢声笑语纷纷烦烦，又好像寂寥无声。
她就像一个游魂一样，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眼前的门面甚是熟悉，抬眼看去，只见横额上书“无忧坊”三个字，坊门内的回廊上悬着无数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木人，再往庭院里去，是偌大一处戏园子，三层绕台而起的楼台是平日里招待人小酌看戏的若干廊间。
若是寻常时候，这里非常热闹，但这会儿反倒没有几个人，因为今
 
夜广场那边要精彩许多。
平日里魇暝也常带沅萝来这里，故而坊里的伙计大都认得，早殷勤地将沅萝迎到了三楼上居中的那个廊间，然后快手块脚地上了酒菜。
沅萝此刻一片混沌，忽然听得楼下牙板拍响，一台木人戏已经开了场，这折戏叫《中宵露》。她以前看过，说的是个落魄侯门千金与世家公子相爱，约定夜奔，可是那个女孩在桥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公子没有来。女孩等啊等，等到露水打湿了衣裳，终于等来公子迎娶新娘的花轿路过桥头，但花轿里已有玉人……
沅萝怔怔地听着，看着，默默地流泪，自斟自饮，酒尽又复上。她听见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又好像哭的、笑的人都是自己。
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是醉步蹒跚之间，无数青萝在地板上蔓延，花大朵大朵地开，开得绮丽又悲伤……
恍惚之间，她看到魇璃来了，可乍眼看去又像是魇暝，她在哭泣着述说她心里的怨怼，她在追问魇暝为何要负她，就连一直相依为命的魇璃也一样。可是对方只是笑着，哄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永不相负的情话，相拥与纠缠……
她知道自己醉了，但这样晕乎乎的感觉，好像拥有一切，比起清醒着难过心碎来，要好过许多。然而，酒始终还是会醒。
沅萝的头依旧昏昏沉沉，但她已经觉察到了异状。除了下身撕裂的疼痛，她浑身赤裸，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卧在一张绿萝青藤缠绕的长躺椅上。这还是无忧坊的廊间，夜未央，靠花窗处的酒桌边还坐着一个正在自斟自饮的人。这个人是魇桀。
沅萝早经人事，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慌乱地拾起身边的衣
 
物，胡乱地盖住自己的身体，因为悲愤与羞耻，浑身瑟瑟发抖。
魇桀笑嘻嘻地走到躺椅边坐下，伸手摩挲着沅萝光洁的脊背： “沅萝帝女果然名不虚传，有这一宵香艳入骨，此地无忧之名总算实至名归了。”
沅萝颤抖着挪动身子想要避开，却被魇桀伸臂搂住不得自由，泪水像珠子一样跌落摔碎。
魇桀从第一天见她就有觊觎之心，只是忌惮魇暝与魇璃，一直无法得手。璐王也提点过他要在魇暝、魇璃和沅萝三人之间寻求突破口，分而化之，于是就一直在三人身边安插有人。偶然得到回报，说沅萝失魂落魄地流落街头，入无忧坊买醉，便赶了过来，不想居然真有得偿夙愿的一天。
他得意之余凑到沅萝耳边喃喃道：“我那个大皇兄最是个假道学伪君子，与帝女相守百年，居然从没与帝女有过鱼水之欢，又让帝女如此伤心买醉，可见他也不是真心待你，又何必为他伤心难过呢？而我就不一样了，帝女将清白之躯托付于我，他日我登太子之位，帝女便是我命定的太子妃，魇桀永不相负。”
“你不过是想我帮你控制南蜉洲的藤州部众而已，我没有那么大的用处……”沅萝的心犹如沉入泥沼之中，只能徒劳地低声道，“我也不要做什么太子妃，你……你放了我吧……”
魇桀笑了起来：“帝女以为还能回去我大皇兄身边吗？”他撩开沅萝的衣衫，“你看看我送了什么礼物给你？”
沅萝羞愤之中低头看去，只见右髋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印记，形如虬龙，却是南川大营的军徽。沅萝一声惊呼，开始用衣衫擦拭，然而那印记就像是长在肌肤里一样，完全无法抹去。
魇桀在沅萝耳垂上轻轻一吻：“不用擦了，这里的炙墨是最好的，
 
用来给木人点睛，可入木三分，经数千年不褪，弄在肌肤上一旦干了，便深入肌理骨殖，再也去不掉了。你命中注定是我魇桀的女人，就算只剩白骨，你的髋骨也一样会留下这个印记，又何必抗拒呢？”
沅萝闭上双眼，泪水似已流干，花窗外透进了一丝晨曦，四周弥漫的绿萝上满是晶莹的露水。
很快太阳会出来，露水会散尽，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h3>．一念入魔</h3>
沅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无忧坊的，只是耳边还不断地回响起魇桀的笑声。他没再拦她，只是笃定地说了一句话：你迟早还会回来……
她只想远远地离开，但真正出了澧都，面对着苍苍莽莽的六部戮原，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已经无路可走。
藤州，早已经回不去了，梦川也一样。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身上留下的那个印记……
她用一根发簪换了一匹驴子，任凭驴子带着自己在荒野间漫游，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驴子停下来。
面前是赤梦关，这或许就是天意。
赤梦关易出难进，守关的兵卒不会管自愿出关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弱质芊芊的美貌女子孤身一人出关，不免好心提醒她，一入赤邺，便入死地。
沅萝悲怅地笑笑，放走了驴子，抛下了所有的物件，包括魇暝送她的首饰发簪，也包括那个魇暝模样的小木人，一个人出了赤梦关，踏入
 
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土……
还是满天雪花一样的暗红浮尘，飘摇在干枯暗红的野草之上，无尽荒凉，就如她此刻的心境。
衰草丛中窸窸窣窣，响过不停，沅萝知道那是什么。那次随魇璃行猎，她已经见过不少，虽然跟狗差不多大，却异常凶猛，连骨头都能吃得一干二净的红色多即。
低低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沅萝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死亡……
但是沅萝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多即的利齿，反而在一阵低低的哀鸣中听到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就这么去死，划算吗？” 沅萝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身披白裘，腰悬红色弯刀的美艳少妇，碧泠泠的双眼微微上挑，整个人就和她的声音一样冷。她的右手正扣着一只多即的喉咙，多即还未死，却连挣扎之力都没有。十余头多即立刻作鸟兽散。
“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沅萝转身准备离开，不速之客已经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那少妇咔嚓一声，单手扭断了多即的脖子，将还未断气却无力动弹的野兽抛到沅萝脚边：“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无路可走？因为你弱，因为你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力。”
沅萝没有说话，耳边听得对方继续说道，“堂堂藤州帝女，现今天道唯一一个入木灵殿接受过传承的木灵近侍，你的灵力全用来锦上添花，美轮美奂，却始终不曾体验过真正的木灵力量，只会托庇于他人。你明明有族人拥戴，与梦川的皇裔走得这么近，却不懂得把握机会。甚至你被人所欺，不思报复，反而寻死，实在糊涂之至。” 沅萝紧咬嘴唇，心头杂念丛生，那少妇的声音继续在左右着她的思路：“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的真实力量吗？你不想受人敬畏，不再有人胆敢随意欺辱于你吗？你不想位高权重，不再沦落于这等境地吗？血食可以帮你，咬开它的血管，试试血的滋味……”
沅萝痛苦地捂住耳朵，但是那个声音却还是在往耳朵里钻：“咬它啊！鲜血可以让你强大，强大可以让你不再畏惧。那些欺你的、负你的人，不过只是你的盘中餐……你可以以他们的血为食，吸他们的灵气为滋养，更可以借他们的权势，作为自己的垫脚石……”
“不要再说了！放过我吧！”沅萝尖叫着试图逃开，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地面蜿蜒出无数细草，绊住了她的脚步，使她摔倒在地，接着无数的草在她身边纠缠，缚住手脚，而那头多即被拖到了她身边，然后无数草叶纷飞，就像薄而锋利的刀片在多即身上剜割，鲜血飞溅！
腥臭的血液喷了沅萝一头一脸，也溅进了她的喉咙，滚烫的温度带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啊！”沅萝尖声嘶吼着，一头散发逆风而起，暴长数丈，化为一大丛藤蔓，将那只半死不活的多即紧紧缚住，随后“呲呲”数声，血雨婆娑，偌大一只多即变成了无数碎肉皮毛……
沅萝长发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发丝、肌肤上沾染的鲜血在以肉眼能分辨的速度消散，原本惨白的面容浮现出几分血色。她从没试过身体这么轻松有力，就好像一蹬腿就能飞上天一样。
那少妇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感觉到了吗？是不是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好的感觉？慢慢地，你会有更好的体验。”沅萝不可置信地看着衣衫上的血污，惊惧与作呕在胸中翻腾，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虽然她懂得不多，但这绝对不是藤州皇室的木灵之力！
木灵之力是繁衍生机，发芽、开花、结果……是向生之力，不是这样恐怖残忍的死亡之力。她所看到的，就好像当年在藤州废都所见的那
 
个半人半藤的怪物一样！
沅萝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她本以为被背叛，被欺凌，已经是最坏的事；纵然孑然一身，无路可走，也有一个“死”字可得解脱，然而现在她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蛊惑：“木已成舟，何必挣扎……回去啊，讨还他们欠你的，去争夺你想要的……”
沅萝睁开眼，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夜色降临，赤邺的冷风又一次卷起满天的红尘，那只被撕成碎片的多即就连最后剩下的残骸都被雪一样的蓬松的红色尘埃覆盖。
它本来是要吃她的，结果反被她吸尽鲜血，撕作齑粉……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生命的消逝真的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远处传来如同滚雷一样连续的马蹄声，嘈杂的人声马嘶，有很多人正在这死地促马飞奔，无数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无数只眼睛，层层叠叠地扬声呼喊，叫的是她的名字。
“她在这儿！她还活着！”近处几个充满欣喜的声音在呼喊，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魇璃出现在远处，飞奔的骏马载着她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沅萝身边，飞身下马，双膝着地紧紧地抱住了蜷坐在地上的沅萝：“阿萝，阿萝，我终于找到你了！”
沅萝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这张熟悉又陌生、惊喜交加又泪流满面的脸，没有言语，心里又是冷，又是热，不知所措。她怨过魇璃的无情，但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庆幸不是假的。可是真的重视这八百年情义，又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无情？
魇璃摇晃着沅萝，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但很快发现沅萝一身血污，又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不久，她也看出来沅萝似
 
乎并没有什么外伤。
沅萝转眼看看魇璃，混混沌沌地言道：“是多即……”
“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一个人来这个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魇璃心头发颤，以沅萝的体质，如果遇上多即，怎么可能保全性命？一想起来，就不由得一阵心悸。
“有个人……杀了多即……多即也杀了她……”沅萝说了个像是寓言故事一样的谎话。的确有个人杀了多即，那个人就是她自己，也的确有人被多即的血杀掉了，那个人也是她。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是一个人，但有件事是显而易见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畜无伤的藤州帝女了……
远处魇暝也骑着吹雪麒奔了过来，飞身而下落到了她们二人身边，眼见沅萝无恙，这一直悬着、揪着两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伸臂紧紧地抱住沅萝，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从沅萝出走，他已经派出不少人手寻找，他与魇璃两天里不眠不休，几乎把澧都翻了个底朝天。
去过忘忧坊，得知沅萝曾经来过此处；出了澧都城，得知沅萝以钗易驴；
再顺着蛛丝马迹，兜兜转转找到赤梦关，听到守关的兵卒说起决绝出关寻死的美貌女子，这一颗心就一直像被尖刀凌迟一样。
魇暝从来没试过这样的心境，内疚、焦虑、悔恨轮番在心头煎熬，还有失去所爱的痛苦……而今见得沅萝一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不敢去想沅萝一介弱女，怎么在猛兽横行的死地存活下来的……上天给了这次机会，不会给下一次。如果得展王图霸业的抱负，就必须伤害沅萝，把她逼到如此境地，他真的做不到……
 
魇暝紧紧抱着沅萝，沉声言道：“对不起，阿萝，之前负你是我的错，魇暝今日指这赤邺死地为誓，倘若再有负于你，便陷于此地，永世不得脱离……”
魇璃闻言缓缓地坐回自己的小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兄长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她看到过兄长四处寻找沅萝的忧心如焚，也清楚兄长重视情意的个性，只是做出这个选择，则不可避免要付出代价……
沅萝抬头看着魇暝，两行泪水簌簌而下，低声说道：“可以吗？和我一起，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魇暝摇摇头：“那又如何？我不能再失去你，其他的，不再重要……”他把沅萝扶了起来，“不要再胡思乱想，跟我回澧都，明天我就去给父皇答案，我的妻子，只能是藤州的沅萝！”
沅萝低低地抽泣，喃喃道：“沅萝是个不祥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如果这番话在无忧坊那夜之前说，她会很幸福，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魇暝无悔。”魇暝笃定地看着沅萝，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伸臂将沅萝抱上了坐骑，随后自己也落在吹雪麒的背上，环住沅萝的身体，下巴轻轻地摩挲着沅萝的额头，在她的头顶深深一吻，柔声道，
“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
沅萝悲怅一笑，闭上双眼，魇暝的怀抱很温暖，只是一切都无法回头。
魇璃看着吹雪麒载着兄长和沅萝缓缓起行，迎面扑来的寒风夹杂着暗红的尘埃，风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好像在警告她，前路有多么难行……
天安殿中只有魇暝与寐庄两个人。这是魇暝有生以来第二次不计后果地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上一次是他力排众议，执意去风郡营救
 
魇璃。
魇暝已经预备了要承受寐庄的怒火，但是很奇怪的是，当他在天安殿中，对着父亲剖白自己的内心和决定的时候，他的父亲并没有降下雷霆之怒。
寐庄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嫡长子，一声叹息：“也罢，你这两日在澧都闹出的动静，天下人人皆知，尅王自然也有所闻。朕已经拟旨，将你的八皇妹魇茱许与忘渊太子铘为妃，又为你的三皇弟魇哲，定下了尅王之女撷瑜郡主的婚事，只待他们成年。大人做不到的事，只好交给孩子们了……”
魇暝心中有愧：“儿臣不孝。”他身为皇长子，这些原本是他应该肩负的责任。
寐庄挥挥手：“你要迎娶藤州帝女，这本身也有利于巩固梦川，但须得等这件事淡了以后。无论如何，不能短了钺帝的颜面。你且回去，好自为之吧。”
魇暝诚惶诚恐地退出了天安殿，虽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顺利，但连累了两个年幼的弟妹，过早负担起不该他们负担的事，他难免满腹愧疚。
魇璃在殿外等到魇暝，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感伤，寻思身在帝王家，终是难以跳出这个轮回。只是如此抗命不尊，父皇心中必有芥蒂，对于兄长的前程，必然有影响，更不知道麻烦会出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
魇桀也收到了风声，他原本以为魇暝满城寻找沅萝，拒婚之事会触怒尅王与钺帝，最终导致父皇对魇暝降下雷霆之怒，不想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兀自懊恼不已。
他对沅萝下手，一方面是满足欲望，另一方面是为了策反沅萝，以掌控藤州部众，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个用意则是作局，想让魇暝违抗圣意，触怒龙颜。不然他也不会暗中留下线索，把魇暝引去赤邺。结果事与愿违，似乎在这件事上，魇暝并没有失利。
然而在璐王看来，这件事算是一个转机，毕竟魇暝感情用事，已经令圣上大失所望，以他对这位梦川帝王的了解，这个错误几乎是不可挽回的。所以他叮嘱魇桀，当把握这个时机，切莫急功近利，只要不再出大纰漏，储君之位应该赢面颇大。
<h3>．鲸吞营</h3>
尅王回返忘渊，一切尘埃落定。
沅萝虽然回到了北冥王府，但是始终郁郁寡欢，很少在外走动，终日流连在花房之中。她并不怎么想和外面的人接触，即使对着魇暝，也不过勉力笑笑。和魇璃之间，也疏离了不少。
魇暝虽公务繁忙，也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在他看来似乎联姻之事所产生的嫌隙并不那么容易消除，就像一道伤口，伤好了留了疤，也只能留待时间平复。
接下来的数月中，皇宫之中也不太平，养在宫院中的珍禽异兽开始丢失，起初只是些鸟雀，到后来，就连放养的鹿都开始渐渐稀少…… 鹰隼在整顿过龙禁卫的巡防后，皇宫之中总算太平了，然而澧都寻常百姓家的家畜又开始丢失，没人知道那些家畜去了哪里，一时间澧都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自打风郡太子妃的名头坐实之后，魇璃和鹰隼之间反倒不似过去的一百年那样，经常说起此事。他们谁也没有提过，且很默契地避免谈及相关的话题。琼台相会，也不过一起坐在摩云殿的顶上看看大海星辰。月下之约，也只是手牵手在荒野漫游。
这次回澧都，魇璃很明显地感觉到疲惫，再次在琼台见到鹰隼，鹰隼的第一句话是：“你又瘦了……”
魇璃靠在鹰隼肩头，心里稍稍踏实一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过去的一百年都要多，暴风骤雨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我想阿萝大概是怨我了，”魇璃低声说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那样的话，如果与阿萝易地而处，我也必然难以释怀。”
鹰隼柔声道：“可是她还是跟你们回来了，多给她一些时间，总会过去的。”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不仅仅是阿萝的事，还有瞑哥哥和父皇，还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与鹰隼都很有默契地规避着谈论那一桩婚事。
鹰隼的目光落在海面倒映的明月上，波澜使得月影也动荡不安。他低声道：“你心里藏的事情太多了，怎么可能不扰乱心神。其实事情未必那么糟糕，北冥王顶撞圣上，圣上会气他一时，不会气他一世。” 魇璃嗯了一声：“希望如此吧。”听得鹰隼如此言语，心里倒是放宽了三分。鹰隼颇受父皇倚重，每日随侍，对于父皇心意的揣摩也自然颇有心得。他既然如此说，那么兄长顶撞父皇的事，也就算过去了。
她抬眼看看鹰隼，见他眉宇之间也有几分忧思，于是开口道：“这段时间澧都也不太平，你可有头绪？”
鹰隼的神情颇为凝重：“目前还没有结果，只是这一系列的事非常蹊跷，我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东西已经混进了澧都。”
魇璃心里咯噔一声：“如此说来，这个是非之地，恐怕注定要再起波澜了。”
 
不久，梦川渔民在远洋撒网，捕获了一只澡盆大的怪鳖，鳖出水不久便死去，尸体瞬间膨胀，化为巨丘，压碎船只，植根海底，形成一片冒出水面约三尺，方圆半里地的岛屿。
异闻传回澧都，不少饱学之士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道这是来自浮岛碧落州的灵物“屿团”。
屿团死，则新陆生。
若是它死于深海，则化为小岛；若是殁于浅海，则化为山峰。
朝中也特意派遣官员前去确认过，那里的确有一处新生的岛屿，传闻非虚。在这条信息再度反馈回澧都之后，无论朝堂还是市井，都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意味着不只是海中新生的小岛，而是碧落州再现梦川！
在先人留下的传说之中，梦川部族发源自碧落州，那是一片漂浮于无边大洋之中的浮岛。十万年前，碧落州偶然漂到六部戮原附近的海域，岛上之人登陆之后不久，碧落州就随海浪漂走，再也不曾出现过。当时被遗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在这里繁衍出梦川一族，才有今时今日这个幅员辽阔的梦川，而碧落州与关于它的一切信息则成了远古的传说……
它不仅仅是梦川部族的根源，也关系着梦川的未来，区区一只屿团就能在海中造岛，若是再度寻找到了碧落州，这也就意味着可以无限制地朝着深海扩充梦川的版图！
很快，寐庄大帝以探索远洋、寻找碧落州为名，颁布了诏令，在北冥南川两处大营中各筛选五万精兵悍将，组成十万鲸吞营，拜龙禁卫大将军戚风为帅。又令诸侯所掌的数十个城市上交一成的赋税，作为军费，以支持远洋之行。
魇暝、魇璃、魇桀和璐王四人心中都隐隐有些觉察，寐庄一天之内
 颁布的两条诏令，对于其余的皇室中人影响并不大，顶多只是赋税上有所损失，但是对于北冥、南川两处大营而言，则意味着必须将已被剥离筛选过的军队打乱重编，如此一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虽然各自的主帅仍然不变，但对于魇暝与魇桀而言，对于兵权的控制实际上是减弱了不少。
魇暝自朝上回来之后，与魇璃商议此事，也不免心有疑虑：“父皇此举师出有名，但也颇为冒险，倘若天道再有变故，这短时间内只怕北冥南川都无法恢复战力。”
魇璃摇摇头：“自打怀古道之战后，三部民心思定，咱们的北冥城就不说了，风郡和忘渊也卯足了劲在发展新城。何况父皇许下三桩婚盟稳住了那两部，这变故么……不是说百分百不会有，但真的打仗，也不符合三部的利益。”
魇暝沉吟道：“这倒也是，只是那鲸吞营出海寻找碧落州……十万精兵良将，交由戚风掌管，这戚风虽与鹰隼一样，是自下界选拔而来，也在梦川效力了千余年，身居龙禁卫大将军之位，却是鹰隼升为镇川上卿之后补的，虽无错漏，也并无建树。我只是不明白父皇选他的用意。” 魇璃思索良久，忽然笑出声来：“傻哥哥，难道你真的相信鲸吞营是出海去寻找碧落州的吗？我敢打赌，就算真有此行，父皇也不会真动用这十万精兵。他的目的不过是钳制诸城，收回兵权而已。戚风不需要有什么建树，只需要中规中矩，没有错漏，且绝对忠诚即可。他来自下界，与北冥、南川都没有渊源，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当然，拜帅的仪式还是有的，只是最后这兵权必然还是捏在父皇自己手里。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担心不久的将来做出什么决定，而膝下这两个掌兵的儿子不服生乱……” 魇暝隐隐约约也有一些揣测，此刻听得魇璃这么一说，心中豁然开
 朗：“你的意思是，他同时削减我和魇桀手里的兵权，是为了……为平稳立储铺路？”
魇璃点点头：“咱们现在也不用多揣测，他两边都动，也就说明他一时间还没有决定究竟立谁。北冥大营的将士虽有优劣之分，但对于暝哥哥的忠心无可置疑，咱们只需要好好整编军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重铸虎狼之师其实并不遥远。而且相对于魇桀，我们在重组军力上，更具有优势。暝哥哥放在我琉璃城的老将们可以召回听用。乌伮替北冥城训练的那批豢豹堂子弟已在北冥城中深入各自部族，打好基础。要充裕兵源，提拔新人也甚是容易。我有信心比南川更快恢复北冥大营的阵营。”
魇暝沉吟片刻：“言之有理，整军之后还需得重立军威……有不少事要做……”他说到此处，忽然咳嗽了几声，这一咳之下，扯得胸口疼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宇之间露出些许痛楚之色。
魇璃见状伸手在魇暝背心轻抚，助他顺气，这些日子来，魇暝的身体比之前几个月又差了一些，时常咳嗽，但军中的医官也好，宫里的御医也好，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不过开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吩咐要多休息，少操劳而已。
魇璃虽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的环境下就算告诉魇暝，也不过多一个人焦虑，反而无益。既然父皇已经准备立储君了，想来不久就能听到消息，只要顺顺利利拿到那颗紫旃果，就皆大欢喜，然而眼前这段时间，却尤为关键……
寐庄的两道诏书对于魇桀的影响远比魇暝要大，毕竟经过这一百年的发展，北冥大营背靠北冥、惊涛、琉璃三城，其实力已经在南川之上，就算经此大变，应该在十数年间就能恢复元气。虽然南川大营背后也有其余皇室宗亲的支持，但顶多是财力无忧，人力上却捉襟见肘。思
 
虑至此，不免患得患失。
璐王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方才开口劝道：“二殿下也不必如此焦虑，之前魇暝抗婚，惹得圣上不悦，此番动作也有敲打之意，所以算一算，而今还不算失利。若是此举能令得魇暝再出错漏，倒是省了心了。”
魇桀没好气地言道：“皇叔说得轻巧，魇暝也不是个蠢人，他要是沉住气不出纰漏，咱们也拿他没辙。而今父皇把这十万鲸吞营交给戚风掌管，戚风其人名不见经传，虽非我南川中人，也非北冥中人。万一他靠拢魇暝，形势只会更糟糕而已。皇叔也知道，魇暝的名头在梦川是如何响亮，朝里那帮文武百官，还有外面那些愚民，就差没把他当太子拜了。”
璐王沉声道：“二殿下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魇暝再如何功名显赫，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二殿下你却不同，你是紫金帝嗣，你的降生就是为了做梦川帝王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魇暝立下无数功勋，圣上依旧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的缘由。”
魇桀默然不语，这原本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源，但在过去的一百年间，紫金帝嗣的光环已经完全被北冥王的光芒所掩盖，就连他自己都不再那么笃信。
璐王见他这番情状，继续言道，“他比你年长，比你多经营了千余年，有现在的成就并不奇怪。而你，来日方长，怎可因为一点挫折，就堕了志气？”
魇桀涩声道：“他不止多经营了千余年，他身边还有那个该死的怪物帮他……”
璐王瞳孔微缩：“魇璃的确是个厉害角色，她若是男儿之身，恐怕今日梦川的局势早已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幸好她只是个女人，若是没有
 
魇暝这一张大旗，她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魇桀心念一动：“皇叔的意思是……”
璐王冷笑道：“咱们总是在算计两方阵营的实力，却忽略了一件事，南川、北冥两个阵营兵力强弱虽重要，但只要不是兵戎相见，那就只是夺储的砝码而已。若是这面帅旗倒了，兵再多再强也没用，他们还能去效忠何人？就算是魇璃，她也只能坐等婚期，乖乖嫁去风郡和亲而已。二殿下当年在南蜉洲刺伤魇暝，圣上也只是罚二殿下禁足南蜉洲，如此看来，就算二殿下当日真的刺死了他，圣上也不过震怒严惩一番。圣上膝下算上魇璃这个天族凡裔，也只有三子八女，总不至于废了二殿下，把梦川国祚传于老三魇哲这个病恹恹的黄口小儿吧？”
魇桀闻言如醍醐灌顶：“皇叔所言极是，只是此事需做得巧妙，不可落人话柄。”
璐王微微颔首：“然也，最好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场意外，不会损及二殿下声名最好。圣上组建鲸吞营，势必有大雪山水灵殿前奉旗禀尊之仪，万民之前金台拜帅之式，那一天便是大好的时机。”
<h3>．祸起金台</h3>
金台拜帅定于三个月后的仲秋朔日辰时。
金台早已搭建于大雪山之巅，水灵洞天之外，面向梦川大洋。高三丈，象征天、人、地三才。长宽皆是二十四丈，象征二十四节气。三层各具祭器祝文，最中央立着一幅巨大的白色帅旗，上书“鲸吞”二字，字间乃是一条巨鲸的图案，呈银红色。
其外立七十二员武将，各执剑戟，是为七十二侯。台前从北而南，
 
左右列文臣武将，直至坛下。台后便是水灵洞天的入口。
祭礼司早已按古制拟定了一应仪式，三层金台皆有主祭之人，第一层祭土地神祇，由皇族之外最高军衔的将帅主理，此位拟定镇川上卿鹰隼，别无异议。第三层祭梦川守护天神水灵尊霁悠，由梦川帝王主理，也是因循旧制。唯独这第二层，祭历代先皇圣灵，须得宗室之中久掌兵符之人主理，魇暝、魇桀、璐王都是人选，其中论及长幼品阶，则排除魇桀，需在魇暝与璐王之间选任。
魇璃本以为璐王势必要争此位，不想璐王只是象征性地争取一二，就自动退出，还保本上奏，荐魇暝担任。于是，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这一天，普通民众并无入大雪山观礼的资格，然而大雪山下，面向梦川大洋的偌大海滩之上已然人头攒动。
卯时，寐庄携戚风之手，率皇室中人、文武百官及各执事人员出澧都，车辇仪仗绕行半城至大雪山下，循九重白玉礼道而上，到了雪山之巅的金台下，诸文武将士俱肃静，拱听行礼。
一条白玉甬道自水灵洞天而出，贯穿山巅，两侧林立数十尊高十八丈的历代先皇石像。此道是专用于梦川皇室入水灵洞天，于洞中的水灵殿前祭祀之用。
梦川皇室中人依次净手，列队入水灵洞天。
这是魇璃第一次来到这片水灵圣地，只见百丈高的冰窟之中无数冰挂悬垂，晶莹剔透。
入洞之后二十丈便有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型冰凌，形如雀屏，上书
“水灵洞天”四个龙飞凤舞的古篆。
绕过这片冰凌，才发现背后是一片至清至净的水域，一根合抱粗的盘龙柱矗立于水域中央，上达洞顶，一根人臂般粗细的精钢锁链绕于盘龙柱上，被前方冰凌的孔洞所投进来的光照得雪亮。
 
魇璃看到这个，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个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轮回池了，看起来清平素净，可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梦川皇族宗室之中犯下重罪的人，曾在这里被处刑。每日午时轮回池开，经轮回池堕入尘寰之人万劫不复……
绕过轮回池，前方数十丈远是一处九层高台，似乎全由美玉雕琢而成，高台之上是一座飞檐高挑的神殿，就跟她曾见过的木灵殿、金灵殿类似，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水灵尊霁悠的寓所。水灵殿外一排旗架上已然供奉着北冥、南川、龙禁卫三面帅旗。
离高台九丈远处早已设好了祭台香案，魇璃到了此处，已然微微觉得不适，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在阻止她前行，这种感觉类似于她在峦都和鎏金城中被结界压制时，但又不完全一样，在那两个地方，靠近了就无力瘫倒，而这里目前只是感知到不舒服的程度，只是不知道再近一些会如何。
她偷眼看看周围的宗室皇亲，眉宇之间都不怎么舒展。想来只有身为梦川帝王的父亲和将来获取认可入水灵殿接受考验的储君，才能越过这无形结界，进到这高台之上的水灵殿内。
寐庄于水灵殿前祝祷献祭，随后将鲸吞营的帅旗亲手送上高台之上的旗架，供奉于水灵殿前。
一干皇室宗亲皆毕恭毕敬地跟随叩拜，直到礼成，方才列队退出水灵洞天。
辰时，寐庄传旨登台拜帅，三声礼炮响起，漫天香花飞舞……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一层金台，鹰隼手捧弓矢肃立于此。
太史官扬声念祝文道：“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遣镇川上卿鹰隼，昭告梦川厚土。屿团出，碧落州现，梦川部众之溯源也。特建鲸吞大营，拜戚风为帅，统率十万鲸吞，开梦川之疆域，
 
维神其翼，鉴兹在兹。尚飨！”
鹰隼奉弓矢授给戚风：“寐庄大帝有命，赐元帅弓矢，助元帅远征大洋。”戚风跪接，转授予左右牙将。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二层金台，在那里等着他的是北冥王魇暝。
太史官扬声念祝文道：“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遣北冥王魇暝，昭告历代先皇圣灵。远征碧落州，觅梦川之根源。竭诚惟享，昭格于斯。尚飨！”
魇暝神情肃然，将手中的斧钺授给戚风：“寐庄大帝有命，赐元帅斧钺，以劈风破浪，勇往直前。”戚风跪接，依旧转授左右。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三层金台，寐庄立于鲸吞帅旗之下，庄严肃穆。
此时魇璃再一次听到了那一首远古无忧时代留下的祭歌，声震九霄，只是这一次她已经能听懂其中的含义。其实对于传说中的碧落州，她原本并不怎么上心，而今见得父皇以如此繁复的礼节来行拜帅之仪，也颇有些意外。
乐毕，太史读祝文曰：“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昭告水灵尊主霁悠，梦川仰赖尊主之德，为国求贤，是以拜戚风为元帅，寻碧落故地，立万世之基业。望尊主庇佑，无往不利，尚飨！” 太史官读完祝文，寐庄行礼毕，亲捧虎符玉节，金印宝剑，授与戚风道：“从此十万鲸吞尽从元帅节制。兵无强弱，强弱在于元帅；兵无贵贱，贵贱亦在于元帅；兵无忠逆，忠逆也在于元帅。寡人以鲸吞大旗授于元帅，元帅亦当恭肃忠诚以报寡人。民以子弟相托于元帅，元帅自当以勇谋智礼以报梦川子民。”
“余当精诚以报陛下万民！”戚风跪接，口呼万岁。
周围的礼乐再起，这金台拜帅之礼已成，礼炮连连。雪山之下万众
 
高呼，声震九霄。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轰隆一声，金台右侧最近的一尊先皇塑像已然朝着金台压了下来！
金台以二十四丈为制，一二层环道皆宽四丈，这巨大的石像倒下的位置正是魇暝所立之位，如此沉重的巨像陡然倾倒，顿失将面向梦川大洋的正面环道硬生生压塌！
巨大的撞击使得大雪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爆裂的木碎四射，烟尘滚滚，巨雷一样的回声在山间激荡。倾倒的巨型石像顺坡势继续朝着第一层金台碾压过去。金台下的人群陡然惊叫四散！
“瞑哥哥！”魇璃一颗心堵到了嗓子眼儿，魇暝所立之处已经是一片狼藉。她胳膊上也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长口，但全部注意力都在塌掉的金台处，竟无知觉。
但很快，就见得魇暝与鹰隼自烟尘中一跃而出，两人手中都各自抓了两个礼官，却是变故突发之时，他两人及时躲开，只是木碎爆裂四射，除了鹰隼铜皮铁骨毫发无损，其余几人都让爆裂四射的木碎刮了一身血痕，伤势轻并无大碍，只是一身的伤口也着实吓人。巨像滚过山崖，朝着雪山下面密集的人群砸了下去！
此变一生，寐庄警觉，一跃而起，大袖一招，雪山之巅的万载寒冰已然融化过半，化为一条巨型的水龙冲下山崖，将正坠向山下的巨像裹挟牵引着，附向剥离的冰崖，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转瞬之间冻为一体。
危机已解，可是山下的民众依然尖叫连连。
这个时候魇暝、魇桀、魇璃三人已经掠到了崖边。两次震天动地的撞击非同小可，只见下方的雪山山体已然裂开了好几条大缝，进而像是瞬间蔓延生长的植物根须一样，崩塌面积越来越大。
 
魇暝顾不得身上布满伤口，早已飞身扑了下去，人在半空施展御水之术，自梦川大洋之中汲取一股洪流。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横贯而去，将崩塌的冰崖牢牢冻住，在沙滩上空十余丈高的地方，搭建起一座硕大无朋的冰桥来，滚滚而下的冰块大都顺着冰桥滚落海中，只有极少数的掉在了地上。
然而仅仅如此并不能阻止崩塌之势，魇暝只能接连发力，一次又一次的御水冰封，以免梦川子民殒命冰裂之下。
魇桀就在左近，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双手一招，混乱之中汲起一道水龙撞向另一片冰崖。一时间，如同蔓延的树木根系一样的裂缝在那片冰崖之上蔓延，那里的冰崖也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整个面海的雪山就像脱下了一层支离破碎的外壳，下面的民众根本就无法疏散逃离！
很快，无数条细小的水龙自海中升腾而起，仿若密集的巨网，朝着那片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冰层扑了上去！
水网化为冰网，将冰层结为整体，但这片冰层过于巨大，这也只是暂时阻止了碎冰坠下伤人，一整片冰层正在缓缓地顺着山势，朝下面的海滩滑落下来。
魇璃见许多人目瞪口呆僵立当场，忙扬声喊道：“跑！远离雪山，朝海里跑！”
民众原本惊慌失措，见得魇暝、魇璃从天而降，各自施为保护他们的性命，心中稍宽，听得魇璃呼叫，赶紧相互搀扶，朝海面方向奔去。
魇璃从没试过同时操控这么多的水龙，施展如此大面积的冰封之术，忽然胳膊上剧痛袭来，低头一看，刚才被木碎划伤的伤口原本快要愈合，经这一阵超负荷的使用御水冰封两术，居然伤口撕裂开一条深深的血口！魇璃心里浮起几丝不好的预感，便听得魇暝大喝一声，又一条巨型
 
水龙自海中升腾而起扑向那片正在滑落的巨大冰层。
魇璃深知兄长的御水之术刚猛霸道，甚是消耗体力，何况还要不停地使用冰封之术去稳住如此大面积的冰层坍塌，就算是兄长从前身体无恙之时，也难以为继，何况现今有伤在身？
这电光火石之间，魇璃已然将身一跃，于半空之中追上那条魇暝唤出的水龙，捻指之间，那一股水龙已经转化为无数条小龙，撞向滑落的整片冰层，刹时间无数冰锥深入山体，将那冰层与山体焊为一体。
魇璃落在地上，第一时间转头去看魇暝，只见他脸上身上的伤口呲呲开裂，鲜血喷涌而出形成一片血雾，随后挺拔的身形仰天而倒！
魇璃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兄长身上的小伤并不致命，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超负荷的使用水灵之力，所造成的伤口撕裂，却是会引发大量失血，危及性命的！她飞奔过去，只见魇暝已然是一个血人，其他的伤口倒还罢了，脖颈之上那个不规则的撕裂伤正咕咕朝外流血！
她已经来不及想别的办法，横过手臂，创口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魇暝脖颈的创口上，一瞬间止住血流。
魇暝已然气若游丝，周边无数民众见得魇暝为救他们性命而重伤至此，一个个哀声呼唤，一时间哭声四起。
魇璃心中又惊又痛，抬眼看去，见魇桀落在近处，脸上的表情全无惊讶之色，反倒是眼中藏了几分快意，目光一对上，就很快地移了开去，竟不敢对视。
就在此时，寐庄也已经赶到，满面惊愕，他惊的不是魇暝的伤，而是魇暝失血无法自愈。然而此时也无暇追究，便立即下令将魇暝送回宫中，安置在先皇后的寝宫凤仪殿，让御医医治……
一场轰轰烈烈的金台拜帅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几乎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北冥王为救民众而生命垂危之事在一日之间已经传遍了梦川。无数百姓自发地在家中立下生祠，祷告供奉，祈求北冥王平安，澧都外的广场上也有无数人焚香祷告，香木焚烧的白烟在澧都城中四处弥漫…… 宫中御医医术精湛，经两日两夜，魇暝总算性命暂时保住，昏睡之中少有清醒，又开始发起高热来。就连御医也不明白，为何他的身体会虚弱至此，几乎已经没了梦川皇族那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
魇璃虽忧心兄长身体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但眼前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这两日皇室宗亲轮番前来探望，她冷眼旁观，璐王与魇桀也如其他人一样表现得很是关心，可气色骗不了人。旁人愁云惨雾，他们叔侄俩神清气爽，面露红光，藏得再严实也盖不住。
事后寐庄命鹰隼彻查金台之事，一时间尚无结果。
魇璃约鹰隼夜会于琼台，希望从他口中得知调查的结果。
鹰隼只得以实相告：“雪山之巅一片狼藉，当时场面混乱，巨像倾覆的原因也难以追查。”
从金台生变之后，魇璃心中就觉着很多事情不对劲，到此时方才明朗：“好好的先皇塑像，已经在那雪山之上矗立万余年，根基扎实，怎么可能说倒就倒，而且这么巧就倒向第二层金台？或者……从金台修建的时候开始，就把那个位置对准了塑像。”
鹰隼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金台由祭礼司定址，工部执行，其中牵涉大大小小官员数十人，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
魇璃愤然道：“我是没有真凭实据，但是主理祭礼司的是四驸马，他可是魇桀那边的人。你还记得吗？当初璐王本来也有机会主持第二层的祭祀，是他自己退出了。” 鹰隼默然，许久才言道：“选址也是因循古制，若先王塑像未倒，这事也不会发生。北冥王的重伤并不是在金台之上造成，顶多只能算间接受害。如非大雪山遭遇两次重击，也不至于大面积的冰层剥落。如果不是救人，北冥王也不会伤口撕裂，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这其中的变数太大，若就此认定是有心为之，也未免武断了。”
魇璃摇头道：“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子民命在旦夕，他绝不会袖手旁观。这就是意外之中隐藏的必然。我想不明白的只有两点，第一，先王像是怎么倒的。第二，那些冰层都是经历亘古岁月，浑然一体，怎么会这样脱壳一样的分崩离析？当日所见，好像冰层中间早有裂缝，可这个是如何做到的。”
鹰隼皱眉道：“此事干系太大，也过于匪夷所思。若是拿这些在圣上面前说道，只怕难以取信……”
魇璃恨声道：“最为奇怪的是那一日魇桀的表情。一个人无论城府多深，陡然之间遇到意外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他全无骨肉亲情，这等变故之下，也不会是这个表情……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要说这件事的破绽，最大的破绽就是魇桀，很简单，倘若此番兄长蒙难，获利的只有他。他有动机。”
鹰隼叹了口气，他不是不信，只是任何事情必须有证据支持：“我会再上雪山之巅，看有什么遗漏的蛛丝马迹。但在有真凭实据之前，璃儿你得答应我，不要节外生枝，再生事端，不然北冥王伤重，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岂不……”
魇璃涩声道：“虽然一时间无法想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出于璐王与魇桀的手笔。鹰隼，这跟当年南蜉洲魇桀盛怒之下刺伤兄长的情形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精心布局，是真真正正动了杀心了！” 鹰隼见得魇璃满眼愤恨，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快一百年了，没有再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当初风郡囚宫里那个不顾一切的偏激女子，她又回来了……
<h3>．空自营营</h3>
当魇璃回到凤仪殿，却见久不出花房的沅萝在凤仪殿外徘徊。因为有寐庄的旨意，除了魇璃、御医可出入凤仪殿，其余人等只能在特定时辰前来探视，皇室宗亲皆不例外，何况只是客居梦川的沅萝。
自从上次的事后，魇璃与沅萝之间也有些隔阂，加上沅萝终日把自己关在花房里，少有与外界接触，收到信息也比旁人晚了一步。
“暝……现在怎么样了？”沅萝虽然对着魇璃依旧有些不自然，但她已经在凤仪殿外苦等许久，这是她唯一想知道的。魇璃轻轻叹了口气：“你随我进去见见他吧。”
沅萝眼前的魇暝已经不是三天前离开北冥王府，精神抖擞地登上金台的北冥王了，她只看到一个包裹在白色绷带里的人形。
“为……为什么会这样……”沅萝惊骇地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她能猜到绷带里是怎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魇暝的生气相当微弱，这个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
魇璃咬咬唇，低声道：“金台拜帅之后发生变故，致使大雪山的冰层崩塌，瞑哥哥为了保护梦川子民，竭尽全力使用灵力，致使伤口撕裂，血流不止……”
“雪山崩塌……”沅萝一个哆嗦，两腿再无力气，整个人软倒在地，面色惨白，神情凄苦。
魇璃将她扶了起来：“阿萝，你别这样，御医说他会好起来，只是
 
需要时间……”
沅萝浑身发抖：“可以吗？暝的身体恐怕早已经不能自愈了……” 魇璃沉默许久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沅萝含泪道：“自打暝在南蜉洲受伤……上次那一刀养了很久，他已有所觉察，只是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魇璃心如刀绞，她本以为这是她守了一百年的秘密，原来兄长早已知道了。她喃喃言道：“阿萝，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让瞑哥哥好起来的。”
沅萝不能长时间留在凤仪殿，魇璃把她送出殿外，特定点了一队侍卫，护送她回北冥王府，然后转身回到魇暝榻前，守着昏睡中的兄长，一夜无眠……
次日，魇璃入昊天殿，请求寐庄下召，不拘部族，广邀名医前来澧都，为魇暝疗伤。
昊天殿上也有朝臣无数，附议者多数……
魇桀这几天早有风闻，知道魇暝失去自愈能力，心中窃喜，寻思着生平大敌废了，储君之位自然是自己囊中之物。待到下朝之后回到居所人杰殿，转眼见璐王依旧眉头紧锁，开口言道：“而今大势已定，皇叔还在担心什么？”
璐王摇摇头：“二殿下切莫高兴得太早，而今之势，还没到尘埃落定之时。最近几日外面的情形可不容乐观。那些百姓为魇暝立生祠祈福，可想而知是如何拥戴。魇暝还一息尚存，就难保有变数。圣上这次留他在凤仪殿，加派侍卫保护，也是怕他再出意外。他就算只剩一口气，若是圣上顺应民意立他为储君，再取水灵殿里的紫旃果救他性命，岂不反而成全了他？” 魇桀心念一动：“皇叔言之有理，看来他一天不死，这事就势必悬而未决。咱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他这一次，就能再加一把火，区区一个病夫，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璐王捻须沉吟：“不妥，而今他在圣上羽翼之下，恐怕是动不了他。不过魇璃既然上书要求不拘部族，广邀名医，也就是说宫里和军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了，才会寄望民间。咱们不必动魇暝本人，只需要动她招进宫的大夫就好。而且，还不能用咱们自己这边的人，以免授人以柄。总之，还得见机行事方好。”
广邀名医的诏书发出不久，就有不少名医前来应征，魇璃为防有人招摇撞骗，特意设下三重试题，唯有真正医术出众的方能通过，在众多御医和侍卫的监督下入凤仪殿，为魇暝诊治。只是这许久，也没有真正能救魇暝的人出现。
不知何时开始，澧都城中开始流传着这样一个传闻，要治好北冥王的伤，非得当年在天道大劫之后，在战场上活人无数的神医白芷不可。
白芷曾是藤州皇室御医，后来藤州覆灭，也就没有了她的下落，只是数百年来，民间倒是有过她出现济世活人的传说。
不出一个月，北冥城传出消息，神医白芷现世，就在北冥城中。
璐王虽然并不尽信，但北冥城一直打着海纳百川的旗号，收容各部遗民，神医隐于其中也并非不可能。直到探子传回信息，说魇璃暗中至惊涛城密会蒯肃等几元老将，暗中调动一队千人的轻骑兵，预备派他们次日赶去北冥城。璐王方才确信白芷在北冥城的消息是真，魇璃调动这批人马，是前去北冥城迎接神医白芷，且护送她进澧都。
想通了这一节，璐王反而松了口气，寻思当初盘活的那颗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
是夜，影子营的影使出动，夜召蒯肃。在惊涛城的草场深处，璐王与蒯肃见了一面，命他将六十名影子营死士安插进护送白芷的骑兵队，
 
以方便在中途结果白芷，了断魇暝的唯一生机！
起初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七日之后蒯肃的骑兵队已经到达了北冥城，但是很快，璐王收到了蒯肃的飞鸽传书，说北冥城新加了五千骑兵，一同护送白芷的马车入澧都，是以在六部戮原之上无法下手，寻求进一步指示。
璐王心想这个白芷果然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魇璃派出这么多人保护，看来是真把魇暝的性命押在白芷身上了。不过百密一疏，北冥城的军队隶属于北冥城，并无权限进入澧都，所以这五千人最多只能送到惊涛城境内，就必须折回，而进皇城也不可能太多人，在澧都城中多的是机会下手。璐王打定主意，挥毫写下“按兵不动，澧都动手”八个字，以飞鸽传于蒯肃。
十日之后，六千骑兵护送白芷的马车到了惊涛城，五千北冥城骑兵果然撤回。蒯肃手里的一千骑兵将马车护送至澧都城外，也依律多数撤回。果然只剩蒯肃带领一百人马进城，那六十死士都在队列之中。
转过闹市，离永安门不到百丈的甬道之中，一场生死厮杀发动！六十名死士转眼间斩杀了其余四十名军士，纷纷朝着白芷的马车袭去，马车瞬间被挑为碎木，同时间，一个娇小挺拔的身影自马车上跃身而起，三尺重剑就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团团袭来的兵器一一搅断。
死士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持剑傲立，红发红眉的少女剑士，一是惊诧于她重剑青锋之利，二是意外于她的外表与年纪，青春年少的剑士不可能经历过天道大劫，而这红发红眉，很明显是赤邺遗民，绝非来自藤州的神医白芷！
任务失败，近处脚步声响，黑压压一片银甲的龙禁卫已经围了上来。
死士们纷纷横剑自刎，一时间甬道里血流成河……
 
鹰隼已经赶到现场，见到尸堆里的两个活人，一个是蒯肃，一个是曾经跟随魇璃的烈琴时，也不由得暗自心惊。厉声喝道：“尔等于澧都行凶杀之事，可是要反？速速放下兵器就绑！”
魇璃也出现在永安门的城门之上，怒声喝道：“蒯肃！北冥王待你不薄，为何你要行刺神医白芷？究竟是何居心？”
蒯肃哈哈大笑，朗声道：“你曾大加折辱于我，北冥王也曾弃我于不顾，良禽择木而栖，蒯肃自当另投明主！”
魇璃怒道：“究竟是何人指使你？速速招来，饶你不死！”
蒯肃冷笑：“蒯肃岂是那卖主求生之辈？就是拼得一死，你也休想从蒯肃口中得到一个字！”说罢用尽全力高呼一声，“蒯肃无能，未替主公清除祸根，唯有以死谢罪！”而后拔剑横颈，只一剑，一颗人头已经飞了出去，尸身怦然倒地，又是一片殷红血流……
鹰隼不是瞎子，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虽然蒯肃并没有说几句话，但其中的含义非比寻常。
第一，蒯肃是为截杀神医白芷，斩断北冥王生机而来。
第二，蒯肃是另投明主，背叛北冥王，此番前来也是受命剪除北冥王而来。
他虽未提一个字，但一切疑点均指向二殿下魇桀。这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不论魇桀是否是幕后黑手，势必要惹得一身骚……
就在此时，听得魇璃扬声道：“烈琴，你且搜搜他身上，看看可有蛛丝马迹！”
烈琴闻言早已蹲身提拿蒯肃尸身，很快自蒯肃怀中搜出一页纸来，展开一看，纸上“按兵不动，澧都动手”八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魇璃已然自城楼上飞身而下，落在烈琴身边，烈琴躬身将这一页书函双手呈给了魇璃，魇璃仔细打量片刻，喃喃言道：“此番我可拿住
 
了，如此穷凶恶极，父皇面前须得给我个说法才成！”
此事见证之人极多，光龙禁卫在场就有数百人，她有恃无恐。
唯鹰隼暗自揣度，此事必是魇璃之计，引蛇出洞，以蒯肃的性命，要将对方拉下马来！事情就在他面前发生，但却不能算魇璃栽赃嫁祸。挖坑等人跳的事，她以往做过不少，此番也不例外……
朝堂之上，魇璃持书首告，哀声恸哭，言道：“儿臣收到风声，有人欲在皇城诛杀神医，谋害北冥王。于是特意故布疑阵，派侍从冒充神医入城，果然刺客中计，全部截获。虽然刺客全都畏罪自杀，但这幕后黑手的密函已被搜到，恳求父皇做主，揪出这十恶不赦之辈……”
寐庄展开信纸一看，纸是御用的玉淞纸，字就更好辨认，璐王的手书本就是朝中一绝，一笔一画皆独树一帜，不易模仿，最是一眼就能认出的手笔。召来鹰隼与部分在场的龙禁卫问话，情形与魇璃所言一般无二，整件事昭然若揭！
寐庄脸上乌云密布，手指璐王冷声道：“好一个璐皇弟，朕平日重你，将紫金帝嗣交于你辅佐，你不尽心尽力也就罢了，竟然教唆挑拨他们兄弟相残……真是罪大恶极！”
魇桀见得形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当场：“父皇明鉴，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并未让人去诛杀白芷……”
魇璃冷冷道：“二皇兄，这殿上可没有人提过神医姓名。你若当真不涉此事，怎会对此如此清楚？”
魇桀闻言呆滞片刻，只恨不能把嘴给缝起来，随后满头大汗，带着哭腔极力撇尽干系：“一切都是璐皇叔所为，儿臣一时猪油蒙了心，未及时阻止，求父皇饶恕！”
早在魇璃手捧密函出现在朝中的那一刻，璐王就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蛛网缚住的飞蛾，危险就在眼前，而今直接被魇桀咬了出来，这心里就好比打翻了五味瓶，原本魇璃手里不过只有一页手书，只要抵死不认，最多惹寐庄猜忌，不至于坐实谋害北冥王的重罪。
他苦笑一声道：“竖子不可与谋。”说罢躬身出列，拜伏于地，
“臣弟铸下大错，愿受皇兄惩罚。”
朝中百官原本就不齿魇桀与璐王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出列弹劾者，不计其数。寐庄盛怒之下，褫夺亲王封号，命人将他打入天牢，魇桀幽闭人杰殿静思己过，南川大营兵符即时收回。
从身份尊崇的亲王，沦为天牢之中的阶下囚，寐璐这一跤摔得极重。他熟知律法，而今这般境况，等待自己的应该是轮回池中放逐下界的极刑。经过轮回池后，他可能盲聋哑残，也可能魂魄不齐，堕落下界之后更会境遇不堪。然而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天牢之中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多少天，牢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很快，门开了，一队侍卫列队而入，最后两人搬进来一只千斤重的铜枷。
“时辰到了？”寐璐叹了口气，伸出双手，任由侍卫将铜枷加身，千斤重负，拼全力也只能勉力行走。
寐璐走出天牢，外间已然整整齐齐地列队数百人，皆身着白袍，战甲胸口缀巨鲸纹样，却是新建的鲸吞营将士。寐璐虽觉奇怪，但人到此时此刻，可谓万事俱休，也懒得再废心神。
一行人出了澧都，绕行自大雪山下，却并未上山，而是朝着海边而去。离岸百余丈远泊着三艘大船，十余条小船，正在朝大船上运输物品。海岸边矗立的观海亭里有一人正在浅饮小酌，身后奉酒伺候的，是一个红发赤眉的少女，正在饮酒的人，正是魇璃。
寐璐此时见到魇璃颇为意外，但也避无可避，唯有扶住铜枷，随押送的军士进入观海亭，来到魇璃面前，昂首而立。
魇璃抬眼看看寐璐，微微一笑：“皇叔在天牢里困了两个月还雄心
 
犹在，佩服佩服。”
寐璐冷哼一声：“寐璐事败，无话可说，若是明昭帝姬以为可以耀武扬威……再愚弄折辱于我，可打错了算盘。”
魇璃叹息一声：“魇璃向来睚眦必报，原本是打算多踩两脚的。只可惜……大皇兄宅心仁厚，不忍见皇叔年老遭劫，流放下界，故而病中仍上书求肯，替皇叔讨了个从轻发落。”
寐璐闻言，肩膀微微发抖，情难自控。他没想到魇暝会如此胸怀宽广，不念旧恶。
魇璃示意军士打开寐璐身上的千斤铜枷，继续说道，“父皇拟召，将皇叔下放至鲸吞大营先行营，做一名千夫长，远征汪洋，行探路之责。那边三艘破浪舰上的都是你麾下之卒，你若能戴罪立功，寻到碧落州，澧都大门自然会再为你而开，到那时，皇叔依旧是梦川的璐王。若是徒劳无功，此后也不必再回来。”
璐王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这已经是天恩浩荡，即使寻不到碧落州，也只是放逐远洋，至少不用受轮回池中的极刑，也不用堕入下界受苦……
他面向澧都的方向，含泪叩首：“谢皇兄恩典，寐璐感激涕零。” 魇璃摇摇头：“皇叔要谢的，只有父皇吗？”
寐璐长叹一声：“北冥王以德报怨，寐璐无地自容。此后也只有早晚焚香祝祷他早沾勿药，福寿绵长。”
魇璃起身扶起寐璐：“承皇叔此言，也不枉皇兄放皇叔一场。毕竟是骨肉血亲，若是早存此心，何至于此？”
寐璐羞愧难当：“寐璐恋栈权位，难舍南川大营兵权，故而弃嫡长，扶幼主，挑动北冥南川争斗，以至于机关算尽，恨错难返……这千余年的苦心经营，转头成空，实在荒谬至极。”
 
魇璃轻轻叹息一声：“皇叔今日大彻大悟，相信大皇兄与父皇都甚是欣慰。既然如此，魇璃尚有疑问，望皇叔解答。当日金台之事，可是皇叔与魇桀共谋？”
寐璐垂首言道：“事到如今，也不敢欺瞒。金台之变的确是我等设局，事先毁坏了先王像基座，再以冰封之术暂时稳固。待礼毕炮响，人人心外无骛之际，解了冰封之术，任由石像倒向二层金台……”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心中的悲愤：“你们早知我大皇兄能躲过巨像碾压，但是被压碎击飞的木碎势如骤雨势必难避，所以当时一二层金台的大皇兄和四个礼官都没能躲过，浑身都是创口。这只是连环计中的第二环，这个时候你们要的只是大皇兄受伤。”
寐璐抬眼看看魇璃，微微点头：“帝姬聪慧过人。巨像滚落山崖，砸向百姓，圣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将巨像推向山壁瞬间冰封，也就将早已空鼓的冰层震裂……”
魇璃仰天，努力地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这就是连环计中的最后一环，大皇兄爱民如子，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枉死，所以拼尽全力……这就是在千万人眼皮子下进行的谋杀，意外之中的必然。我只是不明白，那些万年冰层为何会空鼓？”
寐璐面有愧色：“那些并不是万年的坚冰，而是金台修造的三个月来，魇桀每晚汲大洋之水反复浇铸冰封的结果，一开始就留下了若干空洞，至于他是具体怎么办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并非事事都让我知晓。”
魇璃闭目强摄心神，许久才言道：“是了，魇桀也只是依仗皇叔筹谋，对付大皇兄。他本身并不希望事事由皇叔把持。倘若此事真遂了他的心愿，大皇兄意外亡故，他便顺理成章接掌储君之位，到那个时候，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明面上早已交出南川大营兵权，实际上却借他
 
之手，老树盘根一样继续把持南川大营的皇叔你了。”
寐璐悲怅一笑，当日魇桀将一切推在他一人身上，便是已将他视为弃子，他长长叹了口气：“可笑寐璐一生自命不凡，到头来才知自己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魇璃眼中流露几分怜悯之色：“皇叔只是站错了位置，倘若皇叔辅佐的是大皇兄，便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寐璐苦笑道：“北冥王宅心仁厚，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不好之处，帝姬一向洞如烛火，难道还没看清楚形势吗？”
魇璃心头一颤，涩声道：“你的意思是……”
寐璐叹息道：“北冥王不可能成为新一任储君，若是当今的天道仍是大劫之前的无忧乐土，一位正直仁厚的君王会是梦川之福。但是现在并不是太平无忧之时，大劫之后的梦川上有天君压制，左右有风郡、忘渊环视，下有黎民生计重负，流民为患，可谓步步荆棘……”
魇璃蓦然出了一身冷汗，站起身来扬声道：“那又如何……大皇兄在过去的百年之中，已经做到了平定外患，疏导内乱！”
寐璐转眼看看魇璃：“这些大事是如何办成的，别人不清楚，难道帝姬还不清楚吗？真正以非常手段，解非常之困局，于北冥大旗之后与我相争的人……是帝姬你呀……”
魇璃哑然，竟无言以对。
寐璐见她这副神情，继续说道，“今日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有一事相问，一直以来，帝姬所筹谋的，究竟是为北冥王，还是为自己？”
魇璃抬眼看着寐璐：“皇叔何出此言？”
寐璐笑笑：“帝姬身系三城，呼风唤雨之时，可否有过踌躇满志之感？倘若从来不曾有北冥王，帝姬会不会还与魇桀相争？” 魇璃细细思量，微微叹了口气：“不错，大权在握的感觉的确很好，倘若是只我与魇桀两人，势必也有一番争斗。而大皇兄仁德英明，抱负远大，他所谋的绝非只是区区皇权，相比我等，早已高下立见。” 寐璐微微颔首：“帝姬能坦言说出这话来，可见也是个人物，倘若帝姬身为男儿之身，这储君之位不作第二人想。只可惜帝姬身为女子，其余帝裔皆平庸……储君之位只能在两位皇子之中挑选。在过去的几次关键的抉择上，北冥王感情用事，已经输掉了圣上立他为储之心。第一次，是力排众议，轻易交出兵权，执意迎回帝姬；第二次，是为儿女私情拒婚忘渊；第三次，是大雪山下不顾生死，力竭救人。何况问鼎会上顶撞天君使者，埋下祸根……一个可以随随便便放下兵权、皇权和性命的仁者，就算如何有才干，他的心不够狠，是注定无法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坐稳皇位的。圣上若是立他为储君，便是将梦川的重担悬于刀刃之上，这是不可能的。不然为何至今魇桀还能安然留于人杰殿中？魇桀虽无仁心，可他对权力的重视和自保之念，远比北冥王要重，在现今的局面下，反倒有一线生机。”
魇璃面色惨白，缓缓坐下，半晌作声不得。这几件事，一直是她心头的顾虑，以往她每每想起，都是自我安慰，再努力帮兄长建功立业，希望能挽回颓势，但今日被璐王一语道破，心神激荡之后，又浮起一股决然来：“这有何难，大皇兄做不到的事，我会替他做，我不介意为他弄脏双手，就算怎样都好，我都会保他坐上储君之位！”
寐璐摇摇头：“若是天君要动他呢？” 魇璃咬牙道：“谁都一样。”
寐璐闻言，见魇璃一脸决绝，也不由心头一震，半晌才开口言道： “帝姬明知不可而为之，勇气可嘉，既然如此，就必须早做打算了。寐璐言尽于此。”他拱手为礼，转身离去，携部下登舟，朝着海中的破浪舰而去。
 
魇璃枯坐亭中，心中纷纷烦烦，犹如置身修罗场中一样……
<h3>．倾城雪</h3>
魇暝的生命就好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这几个月来一直反反复复。澧都城中一片愁云惨雾……
魇璃已经打定了主意，联络百官一起递上折子，痛呈魇桀之恶行，恳求寐庄立魇暝为储君，取水灵殿中的紫旃果，为魇暝脱胎换骨，延续性命。就连原本站在魇桀一方的皇亲贵族，此刻唯恐被魇桀连累，也都三缄其口，不再出来作对。于朝堂之上，大臣们侃侃而谈，就是在市井阡陌之中，来自民间的呼声正隆，人人皆称颂北冥王的功绩……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打动寐庄的心。朝堂上的议题被他喝止，随后罢朝离去，至今已有三日。皇宫之外民众呼声不绝于耳。
魇璃求见寐庄，却被拒于天安殿外。殿外整整齐齐地列着数千龙禁卫，就连鹰隼也矗立当场。
魇璃深知发动此事，等同逼宫，父皇震怒在所难免，但是就如皇叔离去时所说的一样，魇暝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得快，求得父皇首肯。
她在天安殿外等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天安殿的大门打开，门外列队的龙禁卫让出道来。鹰隼走到她面前道：“圣上召见明昭帝姬。请摘下佩剑再入殿。”
魇璃看着鹰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鹰隼却移开了眼睛，收走了金翎剑。
魇璃心头浮起几分不好的感觉，整整朝服，穿过林立的龙禁卫队伍，进入天安殿。
 
寐庄扶额坐于宝座之上，眉间紧锁。
鹰隼在魇璃身后掩上殿门，偌大的殿堂之中就只剩父女两人。
魇璃垂首行至御前躬身参拜，行过君臣之礼。
寐庄右手微握成拳，在额头轻敲：“明昭，你真是好事多为啊……” 魇璃拜伏于地：“明昭自知僭越，但要救大皇兄，明昭只有这一个办法，请父皇看在大皇兄的仁义孝悌和往日的功绩，准了明昭所求吧。” 寐庄长叹一声：“魇暝是个好孩子，你们兄妹情深，朕是他的父皇，也同此心，希望他能痊愈。但是国家大事非同儿戏，储君之位更关系着梦川未来数千年的福祉。”
魇璃垂泪道：“儿臣知道父皇在顾虑什么。是，大皇兄他以仁立身治下，有时候的确会感情用事，但经一事长一智，他本就是个极聪慧之人，此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至于问鼎会上得罪天君使者之事，只要我们加强戒备，一定能护他周全。”
寐庄苦笑道：“护？你凭什么护？知不知道倒逼天君，会惹出何等灾劫？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朕为了护一个紫金帝嗣，有多么焦头烂额？知不知道魇暝在喊出三分六部戮原这六个字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不为天君所容？”
魇璃扬声道：“儿臣相信事在人为！”
寐庄摆摆手：“够了，收起你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以为是！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世上真正恐怖的是什么？”
魇璃摇头言道：“儿臣只知父皇心意始终放在紫金帝嗣身上，觉得他出身不凡，必有建树。然而这许多年来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魇桀连区区南蜉洲都难以治理，只会钻营些阴诡之术，又有何德何能可以承担梦川国祚？” 寐庄面如寒霜，怒道：“明昭，朕对你一再容忍，并不代表朕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蒯肃在永安门前耍的把戏是你授意，什么神医白芷……璐王是你一手拉下马来。你所钻营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言罢重重地拍了一记桌面，“你纠缠不休，僭越本分，难道真以为朕就办你不得？”
魇璃打了个哆嗦，闭上双眼，耳边听得寐庄怒道：“你能做的，是劝退朝臣，疏散宫外聚集的民众！”
魇璃睁眼坚定地平视寐庄：“儿臣可以做这两件事，但恳请父皇先拟召，立大皇兄为储君！”
“反了……反了！”寐庄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镇纸朝着魇璃掷了过去，正中额角，顿时鲜血淋漓。
寐庄蓦然一呆，激怒之下才有所失态，他本以为魇璃会闪避，不料魇璃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脸色平静，脸上的鲜血在迅速地倒灌回创口。
魇璃再一次言道：“儿臣冲撞父皇，是大不敬之罪，只要父皇立大皇兄为储君，魇璃愿以性命赎罪，以平复父皇雷霆之怒。恳请父皇成全。”
寐庄乾指魇璃，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扬声吼道：“来人！将她架出殿去！”
大门应声而开，一队龙禁卫已然进入殿内，将魇璃团团围困，有的拿手，有的拿脚，举过头顶，朝天安殿外而去。
魇璃用力挣扎，扬声带着哭腔喊道：“父亲，求您救救瞑哥哥，不然孩儿便长跪于殿外，不再起来……”
寐庄心中一痛，捂着胸口缓缓坐回宝座之上，这是第一次有子女叫他父亲，而非父皇。魇璃如此求恳，是想以骨肉亲情打动他。倘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那么子女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可是，他是梦川的帝
 
王……
魇璃被架出殿外，龙禁卫的阵形再次变为一块铁板，那高高的殿门已经徐徐关上。
侍卫们放开魇璃，躬身退开。魇璃不死心地想要推开众人，但是鹰隼拦住了她：“圣上心意已定，帝姬还是先回去吧。”
魇璃笃定言道：“我不会放弃的！”说罢朝后退了几步，躬身跪倒……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太阳下魇璃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天安殿外的龙禁卫依旧如同一堵厚厚的城墙，天安殿的门，始终不曾开启过。
魇璃脸上的表情从坚定，到疲惫，再到失望，泪痕已经花了脸，新痕复旧痕……
时值黄昏，天安殿外的天空中看不到夕阳的霞光，只有一团如同螺旋一样的灰色云卷，气温很明显在降低。就在最后一缕天光消逝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摇着无数白絮，急急地随风打着旋儿，寒气森森。
“下雪了！澧都居然这么早就下雪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澧都是水灵之城，即使背靠大雪山，但城中终年都是水汽萦绕，只在年末最尾一夜会有依稀细雪，这般鹅毛般的大雪从来不曾有过。
鹰隼伸手接了一片，只觉得寒彻透骨，他担忧地看着殿前跪着的魇璃，他想要帮她，但是无能为力。思虑良久，叩开殿门进入天安殿中……
雪在急急地飘着，很快在澧都城中浅浅地覆盖了一层，随着时间，越来越厚，俨然一座雪城。
魇璃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寸厚的积雪，只是她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心里更冷。
 
她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眨了眨眼，抖落睫毛上的雪花，却见眼前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的龙禁卫列为两队，整整齐齐地朝两边退走。
鹰隼的身影出现在天安殿门口，撑开一把油纸伞，朝着她缓缓而来。
鹰隼蹲下身来，将伞移到魇璃头上，伸手拂去她肩头的积雪，低声道：“别这样，没用的。圣上已经拟定了诏书，召二殿下魇桀明日辰时，过步淼庭，登摩云殿，受封太子……”
魇璃缓缓地看了看鹰隼，又把目光投向空无一人守卫的天安殿，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喃喃道：“父亲……你好狠心呐……”接下来，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鹰隼在雪地之中看着她渐行渐远，脚步越来越快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喃喃道：“她这是要去做什么？”很快，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了出去，他奔向高台处，只见大雪纷飞之中，魇璃一骑出了宫门，沿着雪白的街道飞奔而去！
魇璃纵马出城，绕行半城至大雪山下，径直上了雪山之巅。水灵洞天之外林立的先皇塑像，全都白雪皑皑。
魇璃穿过这些巨大的石像，朝着水灵洞天走去，仰天狂笑，却泪流满面：“最是无情帝王家，瞑哥哥有情，以仁立身，就注定得不到储君之位……你、你、你……你们通通都是无情的帝王，所以你们都能立在这里，受万世朝拜，而有情有义的，都是弃子……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她闯入水灵洞天，见数月前摆放在祭台上的香花祭品依旧色泽鲜亮，芳香扑鼻，越发悲愤：“还有你，水灵尊霁悠，你都已经不在了，还有这许多礼仪规条，凭什么救命的紫旃果只给储君，其他人鲜活的生命就得日渐凋零，不值一文，还有这劳什子……明明都是死物，托得此处却光鲜如旧。”她抓起祭台上的盘盏掷向水灵殿，索性挥臂将祭台上所有器物通通扫落在地。随后直视水灵殿，“我偏偏要取水灵殿里的紫旃果，有本事，用结界化了我！”
说罢越过祭台，到了九重高台之下，开始一步一步走上那登顶的白玉台阶。
四周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果然，刚刚踏上台阶，那种无形的抗拒之力就很明显地出现了，并随着她越走越高，越来越接近高处的水灵殿，抗拒之力就越大。
初时她尚能稳步前行，继而步履蹒跚，当走到台阶尽头之时，已然无法站立，寸步难行，只能匍匐于地，攀上那高台之上。
到了此处，魇璃觉得身上仿佛有一座山压着，浑身骨骼都咯咯作响。
她抓住前方的旗架，勉力站起身来，水灵殿的大门就在前方三丈之外！
魇璃费力地喘息着，露出一脸讥讽笑容：“水灵结界吗？有什么了不起，连我这个天族凡裔都能走到这里，可笑那些庸人还以这东西来考验储君……”
她勉力朝前挪动，一丈、两丈……每进一步，都承受极大痛苦，但是内心之中的信念却一直在支持着她，她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只差眼前这一点，她就可以推开水灵殿的大门，为兄长取到那颗救命的紫旃果。
魇璃的手已经接触到了水灵殿的大门，却再也无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用尽力气推开那闭合的大门。
门不重，开启一条两寸宽的裂缝，里面有幽幽的白光，她看到了传说中那一株紫旃果树，就在那束白光之里，纠结的树干枝蔓，绿叶婆娑中，一颗鸡蛋大小的紫色果子正闪着耀眼的点点光芒！
“紫旃果！”魇璃惊喜交加伸出双手，然而刚刚探进门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巨力骤然间从门中喷涌出来。魇璃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抛甩而出！
魇璃惊叫之中已经摔出数十丈远，眼看就要撞在地上摔个头破血流，突然间一双臂膀已然将她接住，瞬间朝后倒滑数丈方才稳住。
“你要干什么？”鹰隼低吼道，仿佛怕惊醒了这水灵洞天之外的若干先王石像。
他一路沿着魇璃的马蹄印赶来，他猜得没错，魇璃是打算硬闯水灵殿，为魇暝取紫旃果，而且，她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魇璃挣扎下地，满脸狂喜之色：“鹰隼，你看到了，就差一点点！” 鹰隼沉声道：“你做不到的！”他伸手抬起魇璃的手臂，只见袖子已然不见了，雪白的藕臂上若干崩裂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在倒灌，伤口正在复原。魇璃一心要进水灵殿，就连浑身带伤都不自觉。他面露不忍之色，“就差一点点，你就被结界撕成碎片了！”
魇璃甩开鹰隼的手臂，转身再次朝奔水灵殿而去，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她越过祭台，那股巨力再次出现，这次她被抛得更远，整个人摔进了轮回池中，冰凉的水顿时没过头顶。
鹰隼并不提防此番她连祭台都过不了，一时来不及接住她，立即将身一纵跃入水中，将魇璃拉出水面。
魇璃默然不语，浑身伤口刺痛，就连一身朝服也剜得支离破碎，那结界之中似乎有无数把无形的刀，血肉之躯根本进不去……
这才是水灵结界的真实状态。最初那一次她凭一股孤勇，能推开水灵殿大门，兴许只是结界未被真正激发而已。
那个地方，她进不去……
鹰隼扯下身上的披风，包裹住魇璃的身体，低声道：“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魇璃怔怔地言道：“原来我真的救不了瞑哥哥……” 鹰隼默然，许久才道：“你已经尽力了。”
魇璃惨然一笑：“我都到门口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松开鹰隼的披风，抬腿离开轮回池，再次朝着水灵殿而去。
鹰隼见她神情不对，也顾不得她衣衫破损，伸臂将她拦住：“你想干什么？”
魇璃喃喃道：“既然救不了瞑哥哥，我已一无所有，也不用再出去了。”
鹰隼心头一颤，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你不是一无所有，北冥王还需要你照顾，圣上也需要你。”
魇璃哈哈大笑，却泪流满面：“瞑哥哥已经撑不住了，父皇…… 父皇只需要他的紫金帝嗣，其他的人他通通可以牺牲掉，我又算什么东西……”
鹰隼从没见过魇璃如此崩溃绝望的模样，心头浮起一层难言的恐惧，他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自毁于结界之下……
“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还争什么……”
“你还有我！”鹰隼失声吼道。
魇璃转头对鹰隼惨然一笑：“你也不是我的，你曾说你是，可是在天安殿前，是你在拦我。你始终都只是父皇的好臣子，不是我的鹰隼。都是骗我的，你甚至都不肯和我……”
鹰隼心乱如麻，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向她证明自己的心意，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此时若不能将她留住，此时，此刻，此地，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魇璃再次甩开了鹰隼，但是很快，鹰隼手臂一收，已经将她拉入怀中，随后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恰当的地方，这也不是恰当的时候，但是一切就像放肆燃烧的火，烧起来后就难以平息。
冰窟里的微光被交叠的影子剪得缠绵万状，又飘摇莫测。
轮回池中，一池烟雨春意浓。
水灵洞天之外，漫天飞雪倾玉城。
<h3>．窥前缘</h3>
鹰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水灵洞天内的轮回池中，而是在水灵洞天之外的白玉甬道上。雪已经停了，山巅只剩他一人，赤条条的，后脑还有些痛。
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场绮丽春梦，梦醒了，就了无痕迹。
他的情人不见了，衣服不见了，盔甲靴子不见了，无佞剑不见了，连两匹马都不见了……
周围林立的先王像的影子在依稀的天光下不甚分明地拉长在雪地上，现在约莫已接近卯时。
鹰隼努力地回想昨晚的情形。
他情难自禁，索求无度。她媚眼如丝，美如春水。
他们纠缠了一次又一次，即使他对于昨晚最后的记忆，也是她轻蹙的眉头，香汗淋漓……
她并没有对他动手。
但是很快，鹰隼发现自己蠢得厉害，她本不用动手，轮回池中波澜动荡，她要击倒一个贪欢索爱的男人，又有什么可难的？
 
鹰隼额头冷汗涔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见的东西还有那一枚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魇桀做梦都没想到已经落到被幽闭的地步，居然还有翻盘的一天。
昨夜接到圣旨，驻守在人杰殿外的龙禁卫已经撤了，窗外的雪地被灯光照得亮晃晃的，分外刺眼。他一夜未眠，狂喜和不真实感一直在心头辗转。
远远的皇城外传来一片鸡鸣之声，殿外报令官寅时令牌敲响，无数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他沐浴更衣……
卯时更令初唱，他终于在一干侍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已经困住他两个月的人杰殿，极目之处，白茫茫的一片，是积雪的宫殿楼台。
“天有异象，佑我魇桀……”他喃喃言道，意气风发地踏出了通往储君之位的第一步，身后成群的侍从列队躬身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行在偌大的皇城宫阙之间。
每每通过一道宫门，都有驻守在此的礼官焚香祝祷，一片肃静中细碎的祭铃声是唯一的声响。仪式庄严而烦琐，一步一步地将魇桀引向高处的步淼庭和摩云殿。
越靠近这一片神圣的区域，魇桀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有列队尾随的百官，也有执事护卫的银甲龙禁卫，一层叠一层。这个时候，声音有了，整齐的盔甲磨砺声，和高高低低的步伐声不绝于耳。
当魇桀穿过一长段开阔大道进入到步淼庭时，他发现耳中听到的步伐声突然间统一了，与盔甲磨砺的声音完全同步，干练、整齐、充满力量。
他回过头去，身后层层叠叠，银甲反射着雪色，晃得刺眼。那些峨冠博带的大臣们停留在上一道宫门处，矗立在数百丈长的龙禁卫队列之后，就像一个个表情模糊的小蚂蚁。
 
他们并没有跟过来，只是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他。
魇桀心中浮起几分不安，再将目光投向步淼庭的另一端，只见偌大的池子对面的高高御阶之下，一个身着银甲，面罩鹰面的身影正驻剑而立，虽然相距甚远，但从这身盔甲，他看出是梦川的镇川上卿鹰隼。
按礼制，从他踏足之处，衡越步淼庭，乃至于连接摩云殿的这一条中轴线，都只能是梦川皇族所能驻足的所在，是皇权的表示。其余大臣，无论多么位高权重，都只能依班次品阶分流至两边的回廊。
鹰隼驻剑而立的地方，不是他应该驻足的所在。
魇桀瞳孔紧缩，扬声喝道：“鹰隼，你好大胆！”
鹰隼只是立在那里，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步淼庭的两边回廊上也整齐地矗立着数排龙禁卫，就好像两排铜墙铁壁。
魇桀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这个时候，远远地传来令牌敲响的声音，报令官在曼声唱和：“日始破晓，卯时一刻……”
卯时的令牌早已响过，这一路行来重重礼节，差不多接近一个时辰，倘若此时是卯时，那他出门之时的令牌声岂不是错的？
不对，不是错的，根本就是假的，有人设计他早到了一个时辰！魇桀开始慌乱起来，就好像一头踩入陷阱的野兽，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一阵低沉、但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魇桀闯宫，图谋不轨，放下武器，俯首不死。”
魇桀大喝一声，转身挥剑斩向身后的龙禁卫，一时间他面前的所有人都爆发出嘶吼，刀枪剑戟，统统朝着他招呼过去！
魇桀在军中日子也不浅，虽然龙禁卫个个骁勇，但到了他面前，战力悬殊太大，一时间鲜血四溅。
 
不少人倒下，而后面又有无数人冲了上去，前仆后继，没有人退走……
魇桀的脸越来越白，数百丈长的军队，密密麻麻地拦住了他的退路，他就算再神勇，也不可能一口气杀光眼前的士兵，逃出生天。
左右回廊上的士兵依旧驻守原地，纹丝不动，就好像是一群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是无论他朝哪边回廊而去，他们都会跟他面前的士兵一样，拼死相斗。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朝步淼庭里涌，就像是一层又一层巨浪，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仓皇之中偶然回头，看见远处的鹰隼正持剑笔直地朝着他而来，步履迈入水中，一池绿水以肉眼所能见的速度化为坚冰，逐渐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蔓延，无数冰棱爆出，发出金石之声。
冰封之术！
鹰隼不可能会冰封之术，这澧都城中能使用如此霸道的冰封之术的人不多，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以前只有魇暝与他旗鼓相当，就算是璐王也稍逊一筹。即使是那个邪性的魇璃，也只能玩一玩零零碎碎的小把戏……
魇桀心念一转，而今璐王离都，魇暝病骨支离，哪里还有谁？要杀他的人就只有那一个，他命中的克星——魇璃。
她居然一直在隐藏实力！
他钢牙咬碎，再无心与杂兵厮杀浪费力气，挥剑杀出一条血路，大吼一声飞身而起，双手握剑，朝着魇璃劈了下去！
魇璃闪身躲过，无佞剑剑锋一侧，已经朝着魇桀的脖颈划去。
魇桀见机极快，剑身一翻架住魇璃的剑：“魇璃，事到如今，你还要藏头露尾吗？” 魇璃也不答话，无佞剑挽作一片白光，身形腾挪，快如闪电。
 
此番发动政变，惊动父皇是迟早的事，如不能在父皇介入之前，将魇桀解决掉，势必功亏一篑。今时今日，她断不能输！
魇桀与魇璃在结冰的水面上一连对了数十招，只觉得剑上传递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剑招也越来越快，不免暗自心惊，忽然心念一动，将身一晃，借着冰面滑开三丈，朝着摩云殿的方向逃逸。他心里明白，魇璃如此急切的打法，很明显是怕夜长梦多，他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拖，拖到父皇出现，这困局就可解。
魇璃也看出魇桀的心思，手中的无佞剑飞掷而出，直取他背心。
魇桀听得背后风响，合身扑倒，无佞剑已卷掉了他头上的发冠，顿时发髻四散，狼狈非常。他回过头去，只见魇璃自身侧又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来，却是当日在南蜉洲曾斩断璐王宝剑的金翎剑！
金翎剑何等犀利无匹，魇桀面色苍白，长号一声，撑起身来，朝着摩云殿继续奔逃。忽然脚下一空，那三丈宽的水域骤然融化，整个人顿时没入一片冰水之中。当他冒出水面，只觉得眼前一亮，寒风扑面，他只来得及将头低得三分，就觉得头顶剧痛袭来，一对闪耀光芒的紫金角已被齐根斩断！
魇桀吃痛大吼一声，水中无数冰锥暴起。魇璃旋身躲避，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一根冰锥自右肩穿入，后背穿出，顿时间肩甲骨碎，被悬于半空之中，金翎剑脱手，头盔鹰面掉落水中，殷红的血液顺着冰锥朝下流淌。
两人均受重创，魇桀百骸之中再无力气，漂浮水中；魇璃悬于冰锥之上，一时间也难以动弹。周围的龙禁卫皆被这场恶战惊呆当场，好半天才一声发喊围了上来，手里的刀枪剑戟朝着水中的魇桀招呼过去！就在此时，水面波澜爆起，一条硕大无比的水龙自水中呼啸而起，
 
裹挟着只剩半条命的魇桀在半空迂回而上，落在高处的琼台之上，水退之后，魇桀早已昏迷过去。水流如同巨大的瀑布，从琼台的高高御阶一层叠一层地垂挂而下……
所有人目瞪口呆，忽而听得一个声音：“所有龙禁卫退出步淼庭！” 身着滚龙袍的寐庄从天而降，落在步淼庭中，面露严霜。他来得匆忙，就连旒冕都未来得及戴。步淼庭生变的讯息他是刚刚才收到的，心知必然是魇璃不甘魇桀登上储君之位，而发动政变，只是不知为何鹰隼未能及时阻止，镇住场面。哪知道匆匆赶来，却见百官皆停留在外，神情肃静，方才反应过来这步淼庭之变，并非只是魇璃一个人兴风作浪，他的大臣们皆有参与……
步淼庭中犹如修罗场，无数死伤的龙禁卫匍匐在地，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他看到鹰隼被冰锥刺穿，悬挑在离冰面一丈高处，这已然匪夷所思，再到近处，才发现这个重伤昏迷的人不是鹰隼，而是魇璃。
这眼前的局面令寐庄又惊又怒，再一次沉声喝道：“所有龙禁卫退出步淼庭！违令者杀无赦！”
无数士兵闻言躬身退出，寐庄看着脚边冰面上两只带血的紫金角，心中犹如波涛汹涌，痛不欲生。
眼前的一切就跟一千一百年前，他踏入天安殿所看到的一样，一双儿女骨肉相残，皆是重伤昏迷……即使他想尽办法，此等惨事终究还是再次发生了。
魇璃与魇桀，注定生而不能共存……
就在此时，魇璃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紫红眼眸，面无表情，双手抱着冰锥，将身一旋，那冰锥已然被折为两段，魇璃落在冰面上，缓缓地直起身来，双手箍住还穿透身体的冰锥，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鲜血泉涌，却又很快倒灌回伤口。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寐庄，接着目光上移，望向高高的琼台边上一动不动的魇桀，寒气大盛，就连她身上的银甲，都附上了一层严霜。
步淼庭回廊顶上的积雪像是有生命的蝴蝶，开始纷纷飘摇着，追逐而来，很快，不仅仅是步淼庭，就连整个澧都城的积雪都在朝着这个方向汇集。
“雪瀑之术……”寐庄忽然面色惨变，厉声呼喊，“魇璃住手！” 世人皆知梦川皇室的冰封之术，那是因为冰封之术曾被用于镇压天道洪流，冰封之术瞬间爆发，刚猛霸道，摧枯拉朽只在一瞬间，重在一个“发”字。
而雪瀑之术则是聚水汽为雪片，厚积薄发，主要用于净化天地，驱瘟逐疫，滋养大地，重在一个“聚”字。本身不是用于杀伤的技能，只是能在聚化飞雪的同时，以外界水汽短时间内增强自身力量。修炼费时，千年也未必有小成。自打天道大劫以来，人人自危，梦川皇室中人几乎无人修此术，灵力精纯的多是花费心血修习冰封之术，力争上游；资质平庸的，则是把一切寄望于御水之术。
昨夜的雪虽来得蹊跷，寐庄也没朝这方面想过，毕竟魇璃年纪尚轻，自小困身风郡，根本没人教过她。他不知道的是风郡为严控各部质子，把囚宫建于风灵殿附近，魇璃七百年来置身结界镇压之下，无时无刻不在生死之间挣扎，下意识地吸收水汽续命，呼吸吐纳与雪瀑之术不谋而合。
对此魇璃也不自知，她一向只会“聚”，唯有在昨日心神激荡之下，灵力外泄，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了一次雪瀑之术。所以在她第一次闯水灵殿时，能推开水灵殿大门，而第二次，却连祭台也过不去……
就在寐庄惊诧与意外交织的同时，那些飘摇而来的飞雪已经在魇璃头顶形成了一片如同塔香一样的巨大螺旋状雪罩，然后在一片密集的“簌簌”声中，雪罩已然爆开，无数尖锐的冰晶骤现，就像是密集的飞蝗，朝着琼台之上的魇桀飞去！
寐庄见事不对，双臂一扬，原本正顺着台阶朝下奔流的水流已然飞升而起，形成一片厚厚的冰盾。那些飞速袭来的冰晶冲击在冰层上，形成一截巨大的冰锥，凸起在那原本光滑的冰面上，随后冰锥冰盾都同时落地，撞击在那段高高的御阶上，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御阶已经被砸塌了一半。
魇璃转过身子面对寐庄，头顶之上新的螺旋形雪罩又在开始聚合。
寐庄额角一颗冷汗流淌下来，他知道魇璃体质特殊，却没想到她已经可以造成这样大的破坏力。而今她杀气腾腾而来，他只好捻了个融字诀，一瞬间，脚下的冰池瞬间融化，又一条巨型的水龙盘旋而起，扑向魇璃头顶聚合的雪罩，呼啸声中水龙与雪罩相撞，在半空中激扬开来，形成一大片巨型的冰凌支棱在步淼庭之上，就连琼台上的摩云殿都被压得分崩离析！
就在同时，魇璃动了。寐庄只觉得眼前一花，魇璃已经近在咫尺，手指箕张，朝着他咽喉而来。
寐庄只觉得寒气逼人，下意识侧身避开，转眼间，两人已经在冰凌之下，水波之上拆了十余招。
魇璃的动作极快，寐庄上了年纪，反应自然不如年轻人，渐渐地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一头黑色的巨虎从冰凌之上跃了下来，将魇璃扑倒在水中！
鹰隼虽然已经很快地赶回来，但到底还是晚了，只见得两眼紫红的魇璃一路猛攻，将寐庄逼得手忙脚乱。
鹰隼曾经在战场之上见过魇璃重伤失去常性，一路杀戮的恐怖，也是这样两眼紫红泛光，面无表情的模样。于是也顾不了许多，纵身扑下，将魇璃摁入水中，随后瞬间化为人形，双臂收紧，将魇璃牢牢箍住。
魇璃挣扎的力气很大，两人一同沉入海底，又瞬间弹出水面，撞向上方的冰凌。这股力量奇大，鹰隼只觉得背心剧痛，冰凌上的一角尖凸正中背心，虽没有扎进去，但手臂一麻，两人同时摔了下来，鹰隼跌入水中，魇璃一个翻身落在池边尚完好的御阶上。在冰水中一激，魇璃紫红的双眸颜色逐渐转黑，神智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寐庄和鹰隼，没想过要与鹰隼和父皇生死相拼，她的目标只有魇桀一人，而后她一转头纵身朝琼台顶掠去。
鹰隼提气而起，沿着尚且完好的台阶追了上去，但很明显已经慢了半拍。
寐庄看出她依旧要对魇桀不利，只能跃出水面，一声长啸，自水中再度召唤出一条水龙来，朝着半空的魇璃席卷而去。
魇璃只觉得身后寒气大盛，回头一看水龙已然追到眼前，且发出金石之声，无数冰凌从下往上支楞而出，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这可是冰封之术，凶险非常，可这时候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仰身倒悬，用尽全力挥出一掌。那半数冰化的水龙此刻化为一片伞状的冰瀑，朝着下方的寐庄压了下去！
寐庄脸色惨变，已经来不及躲避，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猛地飞抡出去，仓皇之间只见得一个浑身绷带的人形双手架住那下坠的冰瀑，重重地沉入水中！
只一眨眼间，水中激起三丈高的水花已然凝固，冰瀑所蓄的是包含寐庄与魇璃同时施展的冰封之术，何等刚猛无匹？偌大的步淼庭的中庭水域已经化为一整块绿莹莹的坚冰，直通海底！
 
魇璃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暝哥哥！”人已经从上面降了下来，落在已经冻结的冰面之上。
寐庄被抛出后滚落在冻结的冰面上，还未起身，便听得魇璃这一声呼唤，转头看去，只见浑身绷带的魇暝以防御的姿势沉降在冰层之中，似乎还在对抗那极其霸道的冰瀑。
寐庄惊骇之余心如刀绞。
那是他嫡出的皇长子，他最倚重得力的重臣。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集合双人之力使出的冰封之术有多大的力量，何况魇暝的身体已经病骨支离，不可能禁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魇璃浑身发抖，趴在冰面上用力锤打着冻得严严实实的寒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兄长的身体虚弱，一直都没有出过凤仪殿，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魇璃敲不开冰面，煞白着脸强摄心神，口里喃喃道：“解术…… 对，瞑哥哥，你撑着……我马上解冰封之术……”她手里捻了个融字诀，正要施展，却被随后落在她身边的鹰隼一把握住手掌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魇璃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却听得鹰隼沉声道，“你忘了檀帝的下场了吗？”
魇璃抽了一口凉气，继而全身再无力气，瘫倒在地，欲哭无泪…… 鹰隼蹲身趴在冰面上，耳朵贴在接近魇暝的那块冰面上听了半晌，方才笃定地言道：“北冥王尚有一丝生气，他的生命停滞在了他中冰封之术的那一刻，他没有死，但是现在解术就等于把他的身体拉回那一刻，以他目前的病体，势必无法承受这等巨变……”
魇璃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语言，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与魇桀拼斗本已经受了极重的伤，但一切都不如亲手冰封了自己的兄长，置兄长于不生不死之境所带来的刺激大。
 
除了撕心裂肺之痛，她甚至来不及生出追悔之念来……
寐庄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走到魇璃与鹰隼身边，老泪纵横。
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就此落幕，但他的三个儿女全都损折当场。
魇暝不生不死冰封步淼庭下，尚不知如何救拔；魇桀折断紫金角，重伤昏迷；
还有魇璃，她身上的伤迟早会自愈，但犯上作乱之罪已经是既成事实，若不依律法惩戒，梦川皇权岂不是人人皆可颠覆？
鹰隼蓦然拜伏于地，沉声道：“微臣斗胆恳求陛下，饶帝姬不死！” 寐庄掩面长叹：“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朕……如何饶她？”
鹰隼仰头直面寐庄，扬声道：“帝姬只是想为北冥王求得一线生机，一切皆是不得已为之。陛下驾临此处，应该已经见过百官对此的态度，二殿下若是真能令百官信服，万民归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步淼庭之变绝非帝姬一个人的选择，若陛下诛杀帝姬，则百官皆是同谋，是不是也要诛杀满朝文武？”
寐庄心念一动，转眼看向步淼庭之外。
鹰隼扬声喊到：“各位大臣、将士，你们可曾见过明昭帝姬犯上作乱？”
只见无数的龙禁卫皆背过身去，远远望去，在前一道宫门处矗立的百官也背过身去，默默无语之中带着同样的笃定。
自打金台封帅发生事故，亲眼见到魇暝与魇璃合力拯救百姓，梦川中的朝臣与百姓都甚是敬重他二人，所以才会有百官参与步淼庭之变的事。
他们的立场，早在这转身之间。
“不曾见！”所有人齐声答道，声震九霄。
 
寐庄仰天深深吸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素知魇璃声望颇高，却不知竟然如此归心。他虽恼魇璃引起事端，但他内心本就想保全魇璃这条血脉，而今群臣都为魇璃背书，酌情轻判也无损皇室威严，于是扬声道：“明昭帝姬扰乱立储大典，罪不可赦，收入天牢，明日辰时押往大雪山水灵洞天轮回池中，贬谪下界，以儆效尤！”
无数人松了口气，贬谪下界虽已属重刑，但无论如何，一息尚存总比没了性命强。何况既然主犯都已轻判，其余的人也就安全了……
魇璃已经不记得囚车是如何载着自己穿过澧都的街道和城外，一路上有无数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无数伸出的手臂在向她挥动。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行刑官将她锁在轮回池中的盘龙柱上，她才有所知觉。
过去这一百年所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风郡囚宫、藤州废都、天脉群峰、沙幕关内、忘渊鎏金城、六部戮原、梦川澧都、琉璃城、赤邺废土、南蜉洲、北冥城……她去过许多地方，做过许多事，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为了帮兄长拿到那颗救命的果子，结果却是她亲手冰封了兄长，以往种种冒险拼搏，全都成了一场空……
她听到脚步声响，抬眼看去，一干人等都退了出去，看看冰凌的空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似乎就快到午时了。
午时轮回开，轮回一开，她就会堕落尘寰，不再是天道梦川的明昭帝姬，甚至有可能不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魇璃自我解嘲地笑笑，她的父皇没有治她死罪，兴许在他看来已是恩典。但她没办法感激他的宽宏大量，她只知道，如果不是他使出的那一击冰封之术，逼得她不得不反击，根本不会连累兄长落到如斯境地。
冰凌背后一个影子缓缓而来，鹰隼出现在轮回池边。
魇璃看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向另一边：“你还来做什么？见我最后
 
一面吗？”
鹰隼没有说话，只是踏入轮回池中，蹚过齐腰深的池水，来到魇璃面前：“这不会是你我的最后一面。”
魇璃惨然一笑：“你怎么知道？说不定等会儿我连魂魄都不齐全了。就算再见，也不会认得。”
鹰隼默不作声，从脖子上摘下那只轮回锁，挂在了魇璃脖子上，随后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魇璃。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鹰隼，你站住！”魇璃喊道，“难道你什么都不打算问我吗？” 鹰隼停住了脚步，但是没回头：“我想问的事，注定让你我难堪，又何必再问？”
魇璃闻言咬紧嘴唇，许久才讥诮地笑道：“在你心目中早已认定，我是一开始就存心取你的血虎符，才和你……”她眼圈微红，随后倔强地笑道，“没错，我就是存心的！我就是利用你！”
鹰隼没吭声，头微微偏了偏：“我明白……”说罢继续朝前走。
魇璃看着鹰隼离开，眼泪再也憋不住，喃喃言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她在怀古道与鹰隼所做的两个约定，最终是成了空。此番遭贬前路茫茫，此后恐怕再无重逢之日，既然如此，就让他恨她好了，起码刻骨铭心。偌大的水灵洞天终于只剩她一个人，去等待即将到来的惩罚。
咯啦咯啦……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水灵洞天的顶壁上传来，小小的冰块掉落水中，荡起片片涟漪。
魇璃冷声言道：“既然来了，下来吧！”
她没有抬头，因为水面已经倒映出了一切。在水灵洞天顶部的冰挂之间蜿蜒出无数蔓縢，纠结成一大股，从洞顶垂挂下来，然后约莫四尺长的下端忽然反折，渐渐地显出一个女人赤裸的上半身来，披散的长发垂下，遮住乳房和肩部，从脖颈到小腹一片撩人的白，再往下就不再是人的躯体，而是纠结的树藤……
魇璃抬起头，眼中露出痛心之色：“阿萝……你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沅萝脸色青白，两道细细的泪痕从脸上划过，掉落轮回池中，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也不想……只是别无选择，璃儿，你别怪我……”沅萝停留在距离魇璃一丈之外，将目光移向一边，竟不敢与她对视。
魇璃咀嚼着这句话，忽然间心念一动，颤声道：“原来是你！是你帮魇桀制造了中空的冰层……那些裂纹……你……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瞑哥哥？”
沅萝掩面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无心的，是魇桀要挟我……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要对付暝。”
魇璃微微发颤，心中如火如荼，涩声问道：“他……他凭什么要挟你？”
沅萝泣道：“无忧坊那一晚，他乘人之危，对我……”
魇璃背心发寒，泪眼朦胧中长叹一声：“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暝哥哥他为你连父皇的龙鳞也敢逆，怎么会怕那些风言风语……”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沅萝微微侧身，露出了曲线妙曼的右髋，那个铜钱大小的黑色虬龙标记异常鲜明。
魇璃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颤声骂道：“魇桀这个畜生好生恶毒！早知如此，在南蜉洲那次就不该放过他……”
沅萝泪流满面：“他曾说过，就算我死了，化为一堆白骨，骨头上也永远留着这个印记。我与暝在一起，他迟早有一天会看到这个印记，这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喜欢的女人曾经失身于他的亲兄弟……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和暝已经不可能了……”
魇璃长叹一声：“所以你去了赤邺……”
沅萝咬唇微微点头：“我本以为死可以一了百了，哪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我在赤邺遇到一个带着红色弯刀的白衣女人……不对……她不是人，她是恶魔，她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魇桀派的人看到了一切，也是他的人故意把你和暝引到赤邺，才有暝拒婚之事……他以血食引我，要挟我，如果不帮他做事，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魇璃打了个哆嗦，红色妖刀的白衣女人……那是她在问鼎会上见过的天君使者白隐娘！她一直担心天君会对兄长下手，却不料是这样的方式。还有魇桀，处心积虑地陷害兄长，亏她自以为手眼通天，却不知道早已陷入圈套而不自知……
“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我会安排你远远躲开，你不必听命于魇桀……”魇璃低声道。
沅萝惨然一笑：“可以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暝，你能容得下我吗？”
魇璃心头一寒：“原来……通知瞑哥哥赶去步淼庭的人……是你！” 沅萝不敢看魇璃的眼睛，犹自掩面哭泣，耳边听得魇璃逼问，字字泣血：“瞑哥哥一心待你，你明知道他病体沉珂，为什么还引他去那险恶之地？”
沅萝喃喃言道：“暝待我很好很好，只是我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而且暝已经不可能成为梦川的储君……他伤得那么重，面目全非……我得为自己打算……” 魇璃看沅萝的表情越来越陌生，泪水已经流干，忽而哈哈大笑起来：“那魇桀呢？他许诺给你什么？一个将你如此折辱要挟的恶棍，他能真正给你什么？”
沅萝摇头道：“他说他为太子，我便是他的太子妃……可是我一个字都不信。只是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唯有留在他身边，等待有一天他登基为皇，我就连本带利把他亏欠我的一次性讨还回来！”
魇璃冷笑道：“原来如此，阿萝也有如此大志，可见我这双眼睛早已经不中用了……”
沅萝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伸手抓住魇璃的肩膀：“不！璃儿，你别这么说！这一切都非我所愿，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低头……”
魇璃摇头叹息：“那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可以原谅你吗？是你，背叛了我们……”
沅萝哑然失语，许久又是两行泪流淌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我们在风郡囚宫之中相依为命，虽然朝不保夕，但都没陷入如此境地……那时候你保护我，我照顾你，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更没有什么阴谋阳谋，背叛算计……”
魇璃冷声道：“这个容易！”话音未定，轮回池中腾起一条巨大的水龙，将沅萝紧紧裹住拉向魇璃，一时间冰凌四起，将两人紧紧包裹，并顺着藤蔓朝着洞顶而去！
今日的沅萝已非昔日的沅萝，魇璃不能将她留在梦川，贻害后世…… 沅萝的惊诧与绝望定格于脸庞，而魇璃则是闭目竖眉，一脸决绝。两人靠得非常近，就像当初她们在囚宫之中相互依靠的样子。
冰凌外投进的阳光已经很刺眼，轮回池中的净水，腾起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刺眼的亮光之中。
从此以后天道永诀，尘寰难逢……
 
魇璃说完这段往事惨然一笑：“从那以后，我便堕入饿鬼道中，成了九幽极渊之下最恶的鬼……反正前缘尽断，无牵无挂，那便一恶到底……”
鹰隼摇头道：“事情不全是你所想的一样，圣上并没有忘记你，北冥王也在步淼庭下的寒冰之中等你，还有我……” 魇璃一声叹息：“你不恨我？”
鹰隼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把轮回锁给你的时候就说过，我明白……我知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也必定会去做。我若是不能在你冒险之前阻止你，那唯有帮你善后。” 魇璃眼圈微红，一时哽咽难言，忽而心念一动，伸手摸摸鹰隼干瘪的眼眶：“那……你的眼睛……”
鹰隼苦笑道：“圣上派我下来寻你，要经过轮回池，没有轮回锁，就不可能完完整整地下来。这个我早知道了，只是幸好被留在水灵洞天之外的不是我额心的这只天眼，不然我不可能只在这世间蹉跎数十年，就找到你。”说罢额心的皱纹动了动，隐隐透出些红光来。
魇璃心中一痛，低声道：“他从来不把我当成儿女，还动过诛杀我的念头，又派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你就错了。”鱼姬开口言道，“在你心里总觉得你的父亲视你如无物，其实并非如此。你的父亲一直偏向魇桀，看似不公，其实只是一片补偿之心。因为这个儿子是注定要被牺牲掉的。” 魇璃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鱼姬起身离开，不多时托着一个小木匣子回来：“打开看看，你就明白了。”
魇璃迟疑地打开木匣，不由得呆住，那木匣中有两粒花生大小的小圆角，紫光四射，恍若星芒。她颤声道：“这……这是……”
 
鱼姬缓缓言道：“这是你与魇桀一起降生凤仪殿时，头上所带的紫金灵角。你不是天族凡裔，你的母亲是先皇后，魇桀是你一胞所出的孪生兄弟。紫金帝嗣隔数代才会出现，不想一下子来了两个，你与魇桀注定水火不相容，共生而不能共存。偏偏又是在天君独揽六道的危亡时刻，出类拔萃的紫金帝嗣注定为他所忌，魇桀之所以安然长大，无非是因为从未加历练训导，一味娇宠成了一个飞扬跋扈，却无多少真才实干的莽夫，这让天君觉得留下他也可，方便日后操控。而你，是被选中，要妥善保护的那一个，所以一出生，就连根摘掉了你的紫金角，让你以一个卑微的身份得以存活。他安排魇暝将你带去军中抚养教育，更让你入风郡为质子，一是希望你饱经忧患，心智坚韧，二来，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把真正的继承人放在敌人的手里为人质。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挖空心思，容忍璐王暗中把持南川大营，放任北冥、南川之争，无非是要让人以为储君必然在这两位皇子中产生，转移目标。就连贬你下界，也是为了避免你依婚约和亲风郡……如此千方百计地要保住你，又怎么会杀你？”
声音不大，但在魇璃心中犹如电闪雷鸣，她所愤恨的那些偏心和无情，原来是他的父亲身处困局中，不得已的抉择。她平复下来喃喃言道：“父皇身为梦川帝王，果然无情。他要保一个，就要舍一个，那瞑哥哥呢？”
鱼姬道：“魇暝也是人中之龙，只是并不适合眼下的时局。他被冰封步淼庭之下，虽仅剩一线生机，却也延缓了死期。” 魇璃怒道：“难道这样不生不死的境地反而是好事？”
鱼姬道：“对别人是坏事，但对他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在峦都被檀帝咬伤中毒，自愈能力受损，才会因伤患而病入膏肓。若是未被冰封，愈合之势远不及伤情恶化快，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鹰隼颔首道：“此言不差，圣上已经冰封了步淼庭与摩云殿一带，设为禁地，布下结界，任何人不得入内，就是保护北冥王在冰中不受打扰，缓慢自愈。” 魇璃闻言眼中露出几丝希望：“需要多久？几百年还是一千年？” 鱼姬言道：“应有数千年之久，所以这数千年中，能左右梦川未来的，便只有你而已。你可为梦川扫清一切障碍，开启一个鼎盛的时代，留待北冥王归来。他的仁爱之心，属于下一个时代。” 魇璃闻言沉默不语。
旁边的龙涯满面不安之色，他听到沅萝的遭遇，蓦然想起数年前在苗岭深山的经历，涩声道：“那……那个沅萝……后来怎么样了？” 鱼姬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已经猜到了，沅萝堕天，魂魄不齐，身形散乱，原本是纯洁的天道帝女，结果却成了以色相迷人血食的藤妖。你在苗岭中见过的那些苗女，都是沅萝化生。”
龙涯长叹一声，他还记得那些苗女身上的虬龙印记，果然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魇璃闻言也是一声叹息，她把沅萝拉下轮回，本意是避免她祸害梦川。不想堕入饿鬼道后，各自失散，沅萝已经沦落至此。正是各有前因，半点不由人。她抬眼看着鱼姬：“你知道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何人？” 鱼姬笑笑：“之前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你降生之时，取走你的紫金角；第二次是风郡囚宫；第三次，是冰峰之上。” 魇璃心念一动，随之坦然：“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鱼姬微微颔首：“你我渊源绝不止于此。现在，你愿意取回紫金角，跟鹰隼回去你的国度，承担你的责任了吗？”
魇璃伸手触摸盒子里的紫金角：“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刚刚触及就觉得手中一空，继而头顶发热，伸手摸去，一对长角正以能感
 
知的速度，从她头顶上生长，一时间紫光大盛！
“这才是明昭帝姬……不对，应该是明昭女帝的庐山真面目。你的父皇当年赐你封号的用意皆在于此。”鱼姬笑笑，“你一定会回去，因为这是你的职责和宿命。何况你不会舍下你的兄长和子民，更不忍鹰隼老死人间，只要你们回去天道，他可以取回他的双眼和寿元，恢复本来样貌。还有孩子……你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生长于饿鬼道苦厄之地。” 鹰隼心念一动：“女儿？……”他的手微微发颤。
魇璃轻轻叹息一声，对鹰隼说道：“我们的女儿……”她拉着鹰隼的手，引向一直为高腰襦裙所遮挡的小腹。
鹰隼的手触碰到了一块温暖的隆起，额心的天眼留下一滴滚烫的泪水，他没想到那一夕之欢，魇璃居然有了他的骨肉，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居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手抖了一下：“她……她在踢我……”
魇璃轻轻嗯了一声：“饿鬼道中没吃没喝，就算吞噬鬼物，也不能饱腹，她长得很慢，我也是只有趁每年的今天，来人间寻些像样的吃食……” 鹰隼伸臂揽住魇璃低声道：“你受苦了……”
明颜歪头看看魇璃的肚子，心想都道水火不相容，他们俩的女儿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魇璃转头看看鱼姬：“我愿意回去梦川，可是如何才能回去？” 鱼姬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暗红的犀角瓶，微微晃荡：“幸好还剩得些梦川之水，不然这事还挺麻烦。”说罢走到酒廊之上，扯开瓶塞将瓶倾倒，一股清流汩汩而出，很快就在院子里形成一滩积水，很快蔓延至整个后院，形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
 
龙涯啧啧称奇，绕过正撅着屁股晕在酒廊上的三皮，走到酒廊边：
“这又是什么戏法，且让我也开开眼。”
鱼姬笑道：“那可不行，等会儿可得把眼睛闭好了，要是看到光，可是会把人扯进去的。这可是轮回之境，包罗万象，冒冒失失地卷进去，会被送去哪里可没人知道。”
龙涯咋舌道：“得，待会儿把眼闭紧了，免得不知道被卷去哪里……就喝不到鱼姬姑娘的好酒了。”
鱼姬掩口一笑，继而微微思索片刻，自酒廊边的潇湘竹上扯下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对魇璃和鹰隼说道：“就用这竹叶送你们回去吧。你们只需要闭着眼睛，它会载着你们漂回梦川。”说罢将竹叶抛入后院的无底深潭，只见竹叶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几乎就在一瞬间，竹叶变得巨大起来，两丈长二尺宽，仿佛是一叶扁舟。
龙涯和明颜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唏嘘不已。魇璃与鹰隼相互搀扶着上了这叶扁舟，躬身拜别众人。
鱼姬还了一礼，提醒众人：“现在可以闭上双眼，未等我叫你们睁眼，可千万别睁眼。明颜也是，要是给拉进去，可不知道怎么寻你。” 明颜伸伸舌头，伸出两手捂住眼睛：“这下可万无一失了。” 龙涯、魇璃、鹰隼也闭上双眼。
鱼姬自手腕上取下那只青玉镯子，抛入水中，小小镯子一入水，随即变大，一半没于水中，另一半像是拱桥一样露出水面，有七八丈高。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静止的水面开始流动起来，水流带着鹰隼和魇璃的小舟缓缓地朝着镯子的另一端漂去，且速度越来越快。随之带起一阵风声呼啸。
就在小舟通过手镯的圆环区域时，一片耀眼的白光已然照亮了整个后院，随后渐渐消失。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只余下地上的一滩清水和一只隐隐青光的玉镯子。水潭也好，扁舟也好，鹰隼与魇璃也好，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明颜听得鱼姬说了声：“可以了。”忙不迭地睁开双眼，见得空空荡荡的院子，一不见那两人的踪影，忍不住开口问道：“掌柜的，他们真的已经回去天道了？”
鱼姬点点头：“这会儿，应该漂在梦川大洋之上，就快接近澧都了。”
明颜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正要转头召唤龙涯，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遭了！这两个傻子也不见了！”酒廊之上只有她和鱼姬两人，龙涯和三皮已经消失了！
鱼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三皮醒的真是时候。刚才轮回之境开启，他就睁了眼，自己给吸进去了不算，连龙捕头也一起扯进去了……” 明颜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鱼姬走进院中，弯腰捡起那只镯子，套回自己手腕上，露出几分笃定的微笑：“别担心，他们不过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去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约会而已。”
《鱼馆幽话》③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