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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侯笔录（笔冢随录）
作者：马伯庸
内容简介
 一个关于文化的离奇故事，一段关于文人的壮丽传说。 几千年来，每一位风华绝代的文人墨客辞世之时，都会让自己的灵魂寄寓在一管毛笔之中。他们身躯虽去，才华永存，这些伟大的精神凝为性情不一的笔灵，深藏于世间，只为一句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的誓言。其中最伟大的七位古人，他们所凝聚的七管笔灵，被称为管城七侯。 一位不学无术的现代少年，无意中邂逅了李白的青莲笔，命运就此与千年之前的诗仙交织一处，并为他开启了一个叫作笔冢的神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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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七侯笔录》最初的名字叫作《笔冢随录》，创作时间是2006—2007年。
	那时候，我还年轻，是个精力充沛、不学无术的上班族，每天下班后都乐此不疲地聚会、看电影、玩游戏，偶尔写点飞扬跳脱的胡思乱想。一次偶然的机会，重读《后西游记》，里面有一位文明天王，他手里有一支孔子的春秋笔，又叫文笔，可以用来压人。文采不如他的，就会被这笔压得动弹不得。孙小圣虽然武力惊人，可面对这种化文学成神通的法宝，却是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天上遣下魁星，这才解了这么一个危难。
	读到这里，我实在惊叹于作者的想象力。只知道武力或法力对战，从来没想到文科生的专业也有这般绚烂的表现。我忽然想，能不能把古往今来的那些天才文人，都一一变成笔，互相对战——于是就有了这么一部幻想小说，起名叫作《笔冢随录》。
	我在第一个单行本的序言里是这么说的：
	文化一向是一个非常含糊的概念。
	在宣纸上默写《出师表》是文化；烹茶品茗焚香听琴是文化；蹲在汨罗江边剥粽叶是文化；在大学里开课读经是文化；拿冷猪肉祭孔、祭黄、祭妈祖是文化；甚至上网为世界新七大奇迹投长城一票，也算得上是文化。
	当一切都变成文化的时候，不文化也许会显得更有趣一些。
	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多如牛毛，假如他们灵魂不灭，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唯心主义猜想，甚至有封建迷信的倾向，可是我忍不住总去想。
	胡思乱想的产物就是这部小说。所以这本书并没什么文化，这只是一个关于毛笔的小故事。这些毛笔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文化名人有一些玄妙的关系，甚至还有点孔老夫子不愿意看到的怪、力、乱、神。
	用传统文化来讲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颇有些焚琴煮鹤的味道，但也有一种行为艺术的美感。对在配电领域做平凡上班族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还是那句老话：“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这部小说先后在杂志上连载了四次，还出了四个单行本，然后……嗯，就坑掉了。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坑掉，只是那时候的我玩心太大，一个创意写得差不多了，又去忙活别的想法。很多读者对此特别愤怒，多年来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希望能看到它有完结的一天。
	距离创作《笔冢》已过十年。现在回过头去审视，这部作品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无论是遣词造句、人物塑造还是情节编排，都显得青涩幼稚，里面有些特别“中二”的文字，让现在的我真是羞愤掩面。但是创作它时的初衷，却是我一直记挂的——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
	中国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文人墨客，有那么多璀璨深厚的文艺作品。当我们真心热爱这些文化时，就会忍不住像浮士德那样发出感慨：“多么美好啊，请停留一下。”笔冢主人把才情炼成笔灵，就是这么一种美好的希冀。
	所以对我的创作生涯来说，《七侯笔录》就像它的主角罗中夏一样，是一部幼稚、不成熟的“中二”作品，但这其中，蕴含着我对文学的初心，以及不可追回的少年意气。
	所以我在十年之际，决定把它重新修订一下，补完结尾，让它善始善终。老照片之所以有意义，在于它泛黄的纸边和模糊的影像，如果强行修成高清，反而失去了韵味。为了保留那一份难得的青涩，我没有做大的改动，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设定和情节，最大限度地保留原始风貌，一来不致蒙骗读者，二来也给自己一个纪念。
	如果你们读着读着，发觉作者怎么这么幼稚、这么土气，那就对了，我在给你们看我一直想回去的青春。

上册 序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唐宝应元年，当涂县。
深夜，秋雨飘摇，门窗俱闭。
一位老者颓然卧在床榻上，闭目不动，衣襟上满是酒气。以往光芒四射的生命力即将消散殆尽，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苍老躯壳横在现世，如残烛星火。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老者艰难地嚅动嘴唇轻吟，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豁达，似乎全不把这当回事。他吟到兴头，右手徒劳地去抓枕边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滴酒不剩。
“古来圣贤皆寂寞，无酒寂寞，寂寞无酒哪……”
老者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倏然屋内似乎有些动静，他费力地拧了拧脖子，偏过头去看，但只看到临窗桌上自己的诗囊和毛笔。屋内沉寂依然。
“或许是大限将至，眼花耳鸣了吧。”老者暗想，心中不无唏嘘。这件诗囊和毛笔伴随他多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畅饮美酒，提笔赋诗。所幸自己历年来积攒的诗稿已经托付给了叔叔李阳冰，倒也没什么遗憾。
老者轻拍空壶，心中只是感怀，却无甚悲伤。
一阵雷声滚过，老者再看，发现桌旁赫然多出来一个人。这人身形颀长，一身乌黑色的长袍，头戴峨冠，看打扮似是个读书人，但面色枯槁，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青莲居士吗？”
声音低沉，带着森森阴气。老者借着窗外的闪电，看到来人背后背着一个奇特的木筒，这木筒两侧狭窄，却不甚长，造型古朴，看纹理和颜色当是紫檀所制。
“尊驾是……？”
来人双手抱拳，略施一礼：“在下乃是笔冢主人，特来找先生炼笔。”
“笔冢主人……炼笔……”老者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六个字，不解其意。
“人有元神，诗有精魄。先生诗才丰沛，寄寓魂魄之间，如今若随身而死，岂非可惜？在下欲将先生元神炼就成笔，收入笔冢永世留存。”笔冢主人淡淡说道，声无起伏，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
老者听罢叹道：“人死如灯灭，若能留得吉光片羽，却也是美事。只是在下油尽灯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笔冢主人道：“才自心放，诗随神抒，心不死，则诗才不灭。”老者闻之，不禁哈哈大笑，腾的一声竟从床上坐起来，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好，拿酒来！”
笔冢主人平摊右手，不知从何处取得一壶酒来，送至老者嘴边。老者渴酒欲狂，立刻夺过酒壶，开怀畅饮，一时竟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老人抹了抹嘴，大声赞叹。此时酒意翻腾上涌，豪气大发，他原本颓唐的精神陡然高涨，如螣蛇乘雾，双眸贯注无限神采。他踉踉跄跄奔到桌前，乘着酒兴铺纸提笔，且写且吟，笔走龙蛇，吟哦之声响彻在这方寸小屋之间：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老人的声音渐趋高亢，吟诵的气势愈加悲壮激越。至高潮处，万缕光烟从他身体流泻而出，在屋中旋转鼓荡，逐渐汇聚成一支笔的形状。这笔周身淡有云霭，如梦似幻，一朵流光溢彩的清拔莲花绽放于笔顶，泛有淡淡的清雅香气。
“好一支青莲笔！”笔冢主人赞道，当即卸下背后紫檀笔筒，开口朝上，右手微招，欲要将之收入囊中。不料这青莲笔却不听他召唤，自顾在半空盘旋一圈，径直向东南飞去。
笔冢主人面色一变，连忙把紫檀笔筒抛在空中，大喊一声：“张！”只见笔筒口猛然张大，如吞舟巨口，直扑笔灵而去。青莲笔身形迅捷，左躲右闪，始终不为那笔筒所制。
这紫檀笔筒吞噬过无数笔灵，却从未碰到一支如青莲笔一样跳脱难驯，不禁焦躁不安。笔冢主人见紫檀笔筒一时不能成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盘虬笔挂，暗暗祭出。这个盘虬笔挂原是个百年老树的虬根，枝杈盘扭错节，无处不是天然笔钩，一在空中展开，就如百手千指，向笔灵罩去。
初生的青莲笔承秉太白精魄，本是灵动至极，只是屋中范围毕竟狭窄，在紫檀笔筒和盘虬笔挂左右夹击之下逐渐显出劣势。笔冢主人二指相对，目光一霎不离三个灵物缠斗，嘴中喃喃自语。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青莲笔终于被盘虬笔挂逼至墙角，眼见就要退入紫檀笔筒黑漆漆的筒口之内，笔冢主人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松。
就在此时，一旁枯坐的老者却忽然放声笑道：“好笔！好笔！你去吧！”
窗外骤然狂风大作，啪的一声将两扇窗户吹开。听到主人这声呼喊，青莲笔一声长啸，猛然发力，把盘虬笔挂撞翻在地，随即飞出窗外，隐没于风雨之中。
笔冢主人大惊，连忙奔到窗前，眼前空余秋雨瓢泼，唯有啸声隐隐传来。过不多时，连啸声都听不到了。他见笔灵已不可追，无可奈何地收了两件笔器，转身去看老者：一代诗仙端坐在地，溘然而逝，手中犹握着一管毛笔，满纸临终歌赋墨迹未干。笔冢主人将他绝笔取来，恭恭敬敬摊在桌上，拿砚台镇好，喟然长叹：
“先生潇洒纵逸，就连炼出来的笔灵都如此不羁，在下佩服。”
言罢笔冢主人整整冠带，朝着老人遗体拜了三拜，又望望窗外，摇头道：“太白笔意恣肆难测，再见笔灵却不知是何时了。”随即转身离去，也消失于茫茫风雨之中……

上册 第一章 白首为儒身被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此句是言七月立秋前后，天气转凉，不出九月便需添加衣衫。虽屡有妄人望文生义，但天时不改。眼见到了农历七月时节，天气果然转凉，正是天下诸多学府开学之际，这一所华夏大学亦不例外。度过数月炎炎夏日的学子们接踵返校，象牙塔内一片初秋清凉之气，与墨香书卷一处，蔚然雅风。
只可惜有人却无福消受。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鞠老先生手持书卷，摇头晃脑地念道。
罗中夏在台下昏昏欲睡地附和了一句，同时觉得自己的胃也在叫了。他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其他十几名听众，除了郑和以外，大家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鞠老先生浑然没有觉察到学生们的怨念，他沉浸其中，自得其乐，“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每念到“道”字，他就把声音拖得长长，不到肺部的空气全部排光不肯住口。
罗中夏的耐心快接近极限了，他暗地里抽了自己无数耳光，骂自己为什么如此愚蠢来选这么一门课程。
新学期开始之初，学校领导为了响应最近流行的国学热，特意开了一门新的选修课叫“国学入门”，还请来市里有名的宿儒鞠式耕老先生主讲。罗中夏觉得好混，就报了名。孰料等到正式上课，罗中夏才发现实际情况与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不仅枯燥无比，偏偏老师讲得还特别认真。
而罗中夏讨厌这门课还多了一个私人的原因，就是郑和。
郑和不是那个明朝的三宝太监郑和，而是和罗中夏同级不同系的一个男生。郑和人长得高大挺拔，面相忠厚，颇得女生青睐，自然也就招致了男生的敌意。他也报名上了这门选修课。据说郑和家学渊源，祖上出过举人，也算是书香门第，有国学底子。他经常与鞠老先生一唱一和，颇得后者欢心，还当了这个班的班长。
“哼，臭太监。”罗中夏只能恨恨地哼上一声。
讲台上鞠老先生刚刚讲完《中庸》第一章，环顾台下，发现只有郑和一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其他人不是目光涣散就是东倒西歪，心里十分不悦，随手点了一个人的名字：“罗中夏同学，听完第一章，你可知道何谓‘慎独’？”
鞠老先生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吱吱地写下两个正楷大字。
罗中夏一惊，心想反正也是答不出，索性横下一条心乱讲一通，死便死了，也要死得有点幽默感：“意思是，我们要谨慎地对待独身分子。”
学生们哄堂大笑，鞠老先生气得胡子直颤，手指点着罗中夏说不出话来。郑和见状不妙，连忙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知道，慎独的意思是君子在一人独处的时候，也要严于自律。”
鞠老先生默然点了点头，郑和见老师已经下了台阶，转而对罗中夏说：“这位同学，尊师重教是传统美德，你这样故意在课堂上捣乱，是对鞠老师的不尊重，你知道吗？”
罗中夏一听这句话，立刻就火了。他膀子一甩反击道：“你凭什么说我是故意捣乱？”
“难道不是吗？在座的同学都看见了。”
“呸，我是在回答问题。”
“你那算是回答问题吗？”
“怎么不算，只不过是回答错了嘛。”罗中夏话一出口，台下学生又是一阵哄笑。
郑和大怒，觉得这家伙强词夺理，态度又蛮横，于是离开座位过去要拽罗中夏的胳膊，强迫他向鞠老先生道歉。罗中夏冷冷地把他的手拨开，郑和又去拽，罗中夏又躲，两个人眼看就要扭打起来。
鞠老先生见状不妙，连忙拍拍桌子，喝令两人住手。郑和首先停下来，闪到一旁，罗中夏一下子收势不住，身子朝前一个踉跄，咣的一声撞到讲桌上。
这一下撞得倒不算重，罗中夏肩膀不过微微发麻，只是他听到周围同学都在笑，觉得面子大失。他心中沮丧，略扶了一下讲台，朝后退了一步，脚下忽然嘎巴一声，响得颇为清脆。他连忙低头一看，赫然是一根折断了的毛笔，不禁心头大震。
鞠式耕极有古风，点名不用钢笔、圆珠笔，而是用随身携带的毛笔勾画名册。这支毛笔是鞠老先生的爱物，笔杆呈金黄色，圆润光滑。虽然罗中夏对笔一无所知，也看得出这支毛笔骨骼不凡。如今这笔却被自己一撞落地，生生踩成了两截。
大祸临头。
当天下午，罗中夏被叫去了系主任办公室。他一进门，看到鞠式耕坐在中间闭目养神，双手拄着一根藤杖，而系主任则站在旁边，神情紧张地搓着手指。他偷偷看了眼鞠式耕的表情，稍微放下点心来，至少这老头没被气死，不至于闹出人命。
“你！给我站在原地别动！”系主任一见罗中夏，便怒气冲冲地喝道，然后诚惶诚恐地对鞠式耕说，“鞠老，您看该怎么处罚才是？”
鞠式耕“唰”地睁开眼睛，端详了一下罗中夏，开口问道：“罗同学，你可知道你踩断的，是支什么笔？”
“毛笔吧？”罗中夏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毛笔不假，你可叫得出它名号？”鞠式耕捋了捋雪白长须，“我记得第一节课时我曾说过。”
罗中夏一听这句，反而放心了。既然是上课时说的，那么自己肯定是不记得了，于是爽快地回答：“鞠老先生，我不知道。反正笔已经断了，错都在我，您怎么处置就直说吧。”
系主任眼睛一瞪，让他住嘴。鞠式耕却示意不妨事，从怀里慢慢取出那两截断笔，爱惜地抚摸了一番，轻声道：“此笔名叫菠萝漆雕管狼毫笔，是用牛角为笔杆，漆以菠萝色，用的是辽尾狼毫，不是寻常之物。”
“说给我听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让我给你买支一样的不成？”罗中夏不以为然地想。
鞠式耕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徐徐叹道：“若说赔钱，你一介穷学生，肯定是赔不起；若让院方处理，我又不忍为了区区一支毛笔毁你前途。”
罗中夏听了一喜，这老头，不，这位老先生果然有大儒风范，有容人之度，忽然耳中传来一声“但是”，有如晴天霹雳，心中忽又一沉。
“但是，罗同学你玩世不恭，顽劣不堪，该三省己身，好好学习君子修身的道理。”说到这里，鞠式耕沉吟一下，微笑道，“这一次倒也是个机会，我看不如这样，你去买支一样的毛笔来给老夫便好。”
罗中夏大吃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会预言术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问：“鞠老先生，若是记过、开除之类的处罚，我就认了。您让我去买支一样的毛笔来，还不如杀了我，我去哪里弄啊？”
鞠式耕哈哈大笑，抬抬手，让系主任拿纸把断笔连同一个手机号交到罗中夏手里。
“不是买，而是替我去淘。”他又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断笔，“此笔说是贵重，也不算是稀罕之物，旧货市场时有踪影。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正好你就代我每周六、日去旧货市场淘笔吧，钱我来出。要知道，毛笔虽是小道，毕竟是四德之物，你淘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事理。到时候我得笔，你养性，两全其美。”
系主任在一旁连声附和：“鞠老先生真是高古，教化有方，教化有方！”
罗中夏听了这个要求，几乎晕倒过去。记过、处分之类的处罚，只不过是档案上多写几笔；就算赔钱也不过是一时肉疼；但是这个代为淘笔的惩罚，却等于废掉了他全部宝贵的休息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恶毒的惩罚了，这意味着自己再也不能睡懒觉了——旧货市场一向是早开早关。
可眼下鞠老开出的条件已经是十分大度了，没法不答应。罗中夏只得勉强点了点头，接过那包断笔，随手揣到兜里。
鞠式耕又叮嘱道：“可要看仔细，不要被赝品骗了。”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赝品……”
“去找几本相关的书静下心来研究一下就是，就算淘不到笔，也多少对你有些助益。”
鞠式耕拍了拍扶手，罗中夏嘴上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一想到自己的双休日全没了，又是一阵钻心疼痛。
 
这一个周六，罗中夏早早起身，羡慕地看了眼仍旧在酣睡的同宿舍兄弟，随手洗了把脸，然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直奔本市的旧货市场，去找那劳什子菠萝漆雕管狼毫笔。
此时天刚蒙蒙亮，天色半青半灰，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静谧安详的淡淡雾霭之中，路上寥寥几个行人，多是环卫工人。罗中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行在大路上，习习晨风吹过，倒也一阵清新爽快。大约骑了半小时，天色渐亮，路上的人和出租车也逐渐多了起来，还有人蹬着三轮儿拉着一大堆瓶子器件，看来都是冲着旧货市场去的。
这个旧货市场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去处，此地原本是座寺庙，占地方圆十几亩。每到周六、周日就有无数古董贩子、收旧货的、收藏家、偶尔挖到坛坛罐罐的农民和梦想一夜致富的悠闲市民汇集到此，从早上四点开始便喧闹起来。举凡陶瓷、玉石、金银器、首饰、古泉、家具、古玩、“文革”藏品、民国杂物、旧书旧报，这里是应有尽有，不过真假混杂，全看淘者眼光如何。曾经有人在这里以极低的价格淘到过宋版书，转手就是几十万；也有人在这里投下巨款买元代贴金青瓷花瓶，末了才发现是仿制品，搞得倾家荡产——不过这些都与罗中夏无关。他进了市场以后，对两侧嚷嚷的小贩们视若无睹，一路只打听哪里有卖旧毛笔的摊儿，早点找到早点了事。
其实在旧货市场这种地摊地方，文房四宝极少单卖，多是散见在其他古玩之中。淘旧货的行内素有“墨陈如宝，笔陈如草”之说。笔毫极易为虫所蛀，明清能留存下来的已经算是凤毛麟角，就是民国名家所制，也属奇品。一般藏家，都是将古笔置于锦漆套盒中再搁进樟脑，防止受潮，才可保存。
在旧货市场混迹的贩子，多是从民间收上来，叮叮咣咣装满一车就走，根本不注意什么防护，若是偶有好笔，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所以罗中夏开口一问哪里卖旧毛笔，小贩们就听出来这是个棒槌，忙不迭地翻出几支看似古旧的毛笔，信口开河：
“您看看这支，上好的宣笔，七紫三羊，正宗的清宫内府所制。”
“这支好，地地道道的王一晶斋初代王氏制的鼠须笔，您看这笔毫，四德俱全。”
这些小贩原本打算祭出一些专用术语，糊弄这个嘴边无毛的小棒槌。谁知罗中夏对于毛笔一道，无知到了极点，除了知道一边有毛一边无毛以外别的一概不懂。所以他只牢记鞠老先生的毛笔是菠萝颜色，其他一概不认。小贩们这一番唇舌可以说俏眼抛给瞎子看。
罗中夏这么一路看下来，且玩且逛，见了许多佛手、钟台、烟斗、主席像章甚至角先生……杂七杂八倒也十分有趣。古董贩子们目光如炬，很快也看出来他不像是又有钱又会赏玩儿的主儿，招呼得也不甚热心，他乐得清净。
旧货市场占地颇大，摊子也多，罗中夏浮光掠影地转了一圈，已日近中午。他揉揉发酸的大腿，找了处大柏树下的水泥台阴凉地坐下歇气，心想今天差不多可以回去了。淘古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找不到还有明天，明天找不到还有下周，反正鞠老头没说期限。
忽然，罗中夏的目光一凝，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郑和。他穿着一件橘红色套头衫，个子又挺拔，在一群老头大叔中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奇怪，这小子来旧货市场做什么……”罗中夏心中起疑，连忙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悄悄跟了上去。

上册 第二章 总为秋风摧紫兰
一般来说，来旧货市场淘宝的人，都是一扫二停三细看：先是拿眼神在一排摊子上扫，扫到中意的就停下脚步细看；若觉得有些名堂，才蹲下来拿到手里端详。是以淘宝人的行进速度相当慢，需要极大耐心，有时候稍有错眼便会漏过宝贝。而郑和与这些人显然不同，他目不斜视，对两旁东西看都不看，径直朝前走去。罗中夏在后面远远跟着，只见郑和越走越偏，七转八绕，最后来到了寺庙的偏院。
偏院中栽种着数棵参天梧桐，周围一圈都是平顶禅房。这里空间不够开阔，一条碎石小路又曲折，所以设摊卖货的人少，只有一些比较正规的古董店在这儿租了几间禅房，稍加装修当作门脸。比起前院摩肩接踵的喧闹，后院树荫铺地，间有凉风，倒是个清雅的所在。
郑和走到一家挂着“墨雨斋”招牌的商店，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罗中夏躲在梧桐树后一看，发现商店门口的橱窗里陈列着文房四宝，心里霎时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想捷足先登弄到菠萝漆雕管狼毫笔，去给鞠老先生表功。出身书香世家的郑和想淘古董，关系渠道可比自己多得多。比如眼前这墨雨斋，看装潢就透着古雅之意，比外面摊贩要有势力多了。
他看看左右没人，轻手轻脚走过去，悄悄凑到商店木门前竖起耳朵偷听。墨雨斋店面不过几平方米，老旧禅房又没隔音效果，所以屋子里说些什么，罗中夏听得是清清楚楚。
“赵叔叔，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个声音是郑和。
“呵呵，郑大公子难得有求，我怎么会推辞呢。”另外一个人笑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过你怎么忽然对毛笔有兴趣了？”
“嘿，别提了。我们学校出了个冒失鬼，把鞠老先生的藏笔给踩断了。鞠老先生有肚量，也没故意为难他，只让他去淘一支一模一样的来。他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淘到真笔！”
罗中夏在屋外听到对话，恨得直咬牙齿，心说好你个郑和，怎么私下乱嚼舌头。他又转念一想，好像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一个外行人，想淘到真笔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屋里二人浑然不觉外面有人偷听，自顾说着。罗中夏正屏息静听，屋中突然响起一阵音乐，倒把他吓了一跳，急忙朝旁边躲了一步，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手机铃声。
屋子里那个姓赵的对着手机“嗯嗯”了两声，然后对郑和喜道：“笔有着落了，有人在南城玉山路的长椿旧货店里，见到过和鞠老那支一模一样的。”
郑和的声音大喜：“赵叔叔的情报渠道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查得这么清楚。”
“做我们这一行，若连这点道行都没有，只怕早混不下去了。”
“那咱们现在就去？”
“呵呵。急什么，笔又不会长腿逃掉，我已经叫那儿的老板留好了。走，咱们吃午饭去，我中午已经在聚福庄订了一桌。吃完了我亲自带你去取。”
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从屋子里出来，屋外仍旧是寂静无声，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叶沙沙声响，树影碎动。郑和不由得赞道：“好清雅。”
罗中夏没想到自己如此幸运，居然无意中偷听到这么一条重大信息。他刚才一听赵叔说完毛笔下落，立刻转身就走。既然郑和还要吃个午饭才去，那就是老天爷要让自己拿到那管毛笔了。
出了旧货市场，为了节约时间，他自行车也不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玉山路而去。路上罗中夏问了下司机，知道玉山路上确实有一家长椿旧货店，不算太大。可巧司机也是南城人，知道具体位置。罗中夏心中大慰，事事皆顺，可见是天意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出租车开到了玉山路上。司机一踩刹车，伸手朝路边一指，说：“就是那儿了。”
罗中夏循司机手指望去，看到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楼顶竖着中国联通的广告，几根天线歪歪扭扭地朝天空竖立。一楼门面从左到右依次是发廊、网吧和一家卖盗版碟的音像店，在最右面是一个用两扇黑漆木门挡住的门面，中间只留一条很窄的缝隙权当门口，上面挂着一个招牌，写了篆体的“长椿”二字，除此以外别无修饰。
罗中夏下了车，看看时间，才刚刚十二点半，恐怕郑和他们的菜还没上齐呢。
一进店内，罗中夏先感觉到一阵缥缈的凉意，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屋子里头不算黑，一盏日光灯在屋顶咝咝地亮着，被从门口射进来的日光中和，显得苍白散淡。整个外屋散乱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从满是铜锈的关公像到“文革”时的军用水壶一应俱全。里面还有一个小门通往后屋，门上贴着一张倒写的福字。
“有人在吗？”罗中夏嚷道。
“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罗中夏只觉得眼前一亮，走出来的是一位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女，长发黑裙，肌肤白皙如瓷，整个人像是从国画里走出来的隽秀仕女。
罗中夏定定心神，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卖菠萝漆雕管狼毫笔？”
少女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淡然而冷漠。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呢？”罗中夏拼命按捺住心头狂喜，尽量保持镇静。
少女犹豫了一下，说道：“您稍等。”说完她转身进屋，不多时取来一个锦盒，递给罗中夏。罗中夏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一支和鞠式耕那支一模一样的毛笔，笔杆圆润，色泽鲜亮。
罗中夏快乐得要晕过去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把锦盒小心关好，握在手里问那个女孩子：“这一支，要卖多少钱？”
“对不起，估价要等我爷爷回来才行。”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刚出去了，要下午才回来。”
少女说完，伸过手去想拿回锦盒。罗中夏心想等她爷爷回来，郑和也过来了，到时候可未必争得过他，于是厚着脸皮不松手。两个人各拿着锦盒的一端，互相僵持了一阵，罗中夏忽然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沿着锦盒绵绵传到自己指尖，啪的一声弹开五指，锦盒立时被抢了回去。
罗中夏缩回手，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少女那条纤细手臂，狐疑不已，她难道会放电？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罗中夏大为紧张，难道说郑和他们这么快就来了吗？他急忙扭回头去看，登时松了一口气。
来人不是郑和，而是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一身西装革履，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尖削的下巴和高颧骨透着精悍之气。不知道为什么，罗中夏想到了草原上的狼。
这个人看都不看罗中夏，径直走到少女面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韦小榕小姐，你好！我叫诸葛长卿，请问韦势然老先生在吗？”他的声音短促，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少女接过名片，看也没看就扣在了旁边，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对不起，我们不欢迎你。”
诸葛长卿嘴角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瞥到了她手中的锦盒：“同道中人，何必如此冷淡！”话音刚落，诸葛长卿毫无预兆地猝然出手，还没等罗中夏和韦小榕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锦盒拿在手中，肆意玩赏。
“原来只是支下等的狼毫。”诸葛长卿打开锦盒看了看，不屑地把它扔到地上，“我知道你们把它藏起来了，快交出来吧。”罗中夏虽然是个浑不懔的家伙，却见不得别人耍横，截口喝道：“喂，你未免太霸道了吧？”
诸葛长卿根本不理他，径自踩着奇妙的节奏走近小榕，伸出食指在她面前点了点：“小妹妹，如果脸上不小心受了伤，可是要好多创可贴才够用呢。”
面对诸葛长卿的威胁，小榕纤纤玉手不觉交错在身前，后退了一步。
“×！”罗中夏被人无视，护花之心不由得大盛。他舔舔嘴唇，站到了诸葛长卿与她旁边，晃了晃手机：“喂，朋友，不要闹事，我会报警的。”
“见义勇为？你是谁？”诸葛长卿轻蔑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我叫解放军，就住在中国。”罗中夏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时在一旁的小榕却忽然开口说道：“你还是走吧，这跟你没有关系。”
“喂！这你也忍？这家伙公然恐吓人啊。”
“你不明白……快走！”小榕的脸上浮现出少许不耐烦和紧张，她感觉到了诸葛长卿的杀气在上升，飞快地推了罗中夏肩一下。
“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跑！”
诸葛长卿突然发难，暴喝一声，双臂猛然展开，屋子里平地卷起一阵猛烈的狂风。罗中夏毫无武术根基，“哇啊”一声，立刻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推到墙角，重重地撞到一尊泰国白象木雕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强大的风压得动弹不得。
罗中夏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突然一声低低的呻吟，一具柔软身躯忽然压在他身上，软香温玉，几缕发丝甚至垂到鼻孔里，散发出淡淡馨香。
罗中夏拼命睁开眼，发现原来小榕也被诸葛长卿的力量震飞，和自己撞了个满怀。两个人的脸只间隔几厘米，他甚至听得到小榕急促的呼吸，看得到她苍白面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
两个人身体交叠，小榕大窘，却被强大的风压迫得无法动弹，只好低声急道：“你……你不许动！”罗中夏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慌乱还是窃喜，双手搂也不是，放开也不是，只好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
“眼睛闭上。”小榕细声道。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位美女被你环腰抱住，还在你耳边吹气如兰地说把眼睛闭上，恐怕罗中夏早融化了。所幸他的危机感还没被幻觉冲掉，乖乖把眼睛闭上。
小榕就这么趴在罗中夏怀里，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罗中夏清楚地感觉到，她软绵绵的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变冷，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落。
是雪，还是絮？
这时诸葛长卿恰好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油布包。他满意地在手里掂了掂：“这回不会错了。小榕小姐，记得代我问候韦势然老先生。”
他看了一眼被戾风死死压制住的两个人，迈腿朝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点不对劲。
诸葛长卿抬起头，惊奇地发现屋子变得十分阴霾，区区方寸之间的顶棚上有无数的白絮纷扬飘落，这些白絮如有生命般纷纷向着诸葛长卿飘来。诸葛长卿大吃一惊，忍不住伸手去拍打，白絮却越拍越多。这些白絮如雪似棉，沾在身上就拍不掉，而且冰冷刺骨。很快诸葛长卿就发现自己的黑西服沾满了白絮，几乎变成了一件白孝衣。
“可恶……”
诸葛长卿双臂徒劳地挥舞，白絮却越来越多，连他那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都挂起了点点白霜。他气息一乱，风压大减，小榕借机从罗中夏身上爬起来。
此时的她与刚才大不一样，浑身泛起雪白毫光，罗中夏看到一缕笔形的白色烟气从她头顶蒸腾而出，烟形婀娜。
诸葛长卿定了定心神，一掌又挥出一阵戾风，试图故技重演。但他很快发现大风只能促使白絮流转得更快，更快地把自己淹没。他目光陡然一凛，似是想到什么，大叫道：
“难道……韦老头把咏絮笔种在你的体内了？”
小榕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站在屋子中间，双目空灵地盯着诸葛长卿，原本就淡然的表情变得更加冰冷。无数的白絮在她身边旋转呼啸，忽上忽下，罗中夏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传说中的雪女。
诸葛长卿左冲右突，却始终不能摆脱雪絮追击，戾风虽然强横，却像是重拳打在棉絮上，毫无效果。眼见走投无路，就快要被雪絮冻结，他拍了拍头上的冰霜，沉沉吼道：“本来我只想取笔，不想伤人，这可是你逼我的。不要以为只有你有笔灵！”
“凌云笔！”
随着一声暴喊，诸葛长卿全身精光暴射，一道更为强烈的罡风陡然惊起，在诸葛长卿周身旋成一圈龙卷，霎时把铺天盖地的雪絮生生吹开。小榕暗暗心惊，连忙催动笔灵放出更多雪絮，却始终难以再接近诸葛长卿身体半分。
诸葛长卿头顶的强大气流逐渐汇聚成一支大笔，挟风带云，笔毫聚拢锐如枪尖，居高临下睥睨着小巧的咏絮笔。不过咏絮笔本身重于内敛，攻不足而守有余，一时间倒也不落下风。二笔二人，风雪交加，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战了个势均力敌。
罗中夏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已经找不到任何言辞来解释眼前的这种奇幻场面。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有一刚一柔两股力量持续激烈交锋，罡风与白絮纵横乱流，硬生生将这间屋子变成了南极暴风雪的天气。屋中古物全都罩上一圈白霜，几张旧地图和旧书还被风锋切成点点碎片，跟随着气流在空中乱飞。只苦了罗中夏，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尽量避免被罡风或者白絮沾到。
风雪之间又是一阵剧烈碰撞，数条白絮借着风势汇成冰锥，刺啦一声撕裂了诸葛长卿的西装口袋。他怀中的那个油布包失去束缚，唰地飞了出去。半空中交错的力量立刻把油布斩成丝丝缕缕，露出里面的一截毛笔。
这笔其貌不扬，从笔管到笔毫都黑黝黝的不见一丝杂色。诸葛长卿和小榕见了，均是全身一震，急忙去抢。黑笔在狂风和白絮的乱流中飘来荡去，毫无规律，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无法抓在手上。诸葛长卿见久攻不下，心里着急，暗暗运起一股力道，猛然拍出。凌云笔的幻象朝前冲去，挟着滚滚云涛去吞那黑笔。
小榕见状，立刻催动咏絮笔去阻拦。虽然咏絮笔无法直接抵消掉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但它天生带着灵动机巧，却是凌云笔远远不及了。它三阻两挡，就把力道巧妙地偏转开来，甩向旁边。
被小榕这么一带，诸葛长卿收势不住，黑笔非但没有被凌云笔吞噬，反被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如箭一般射向旁边。
“不好！”
“不好！”
小榕与诸葛长卿同时大声叫道。罗中夏这时候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未开口说话，就见黑笔迎面激射而来，登时透胸而入。

上册 第三章 黄金逐手快意尽
对于罗中夏来说，这可谓是无妄之灾。
就在毛笔刺入胸腔的一瞬间，他脑子一片空白，想的全是“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这回我可死了”。
最初的感觉是轻飘飘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拔掉了塞子的自行车内胎，力气随着胸前的大洞噗噗地流泻而出，而整个人软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出乎意料的是，胸口居然不是很疼，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死”吧。
罗中夏感觉整个世界跟自己都隔开来，眼前一片薄薄的雾霭飘动，小榕和诸葛长卿看起来都无比遥远。他低下头，看到那支黑笔端正地插在胸腔之内，只留下一截黝黑的笔顶在外面。
不知道为什么，罗中夏的身体一阵轻松，他似乎能看透自己的身体，看到无数曼妙却看不清形迹的飞字缭绕，从黑笔的笔毫尖端喷涌而出，流经四肢百骸。飞字流经之处，都闪着青色的光芒。这光不同于小榕的淡雅冰冷，也不同于诸葛长卿的豪迈暴戾，罗中夏觉得自己能够碰触到这缥缈的光芒，似乎能与之融为一体，整个灵魂都轻灵飘逸起来。
飞字越流越多，黑笔越缩越短。最终整根黑色毛笔都消融在罗中夏体内，他仿佛听到一阵吟哦之声，又似是爽朗笑声，极空旷又极真切……
最终一切复归平静，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回到了那间屋子，低头一看，胸口如常，黑笔已经无影无踪。小榕和诸葛长卿两个人已经停止了打斗，都死死盯着罗中夏，表情讶异。
罗中夏神情恍惚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茫然，像是被人摄去心神。
诸葛长卿又急又气，立刻二指一并，大喝道：“给我把笔灵退出来！”一道劲风破指而出，直刺罗中夏胸前。不料后者却像是喝醉酒了一样，身体一摇一摆，轻描淡写地避过了这一击。诸葛长卿一愣，还想再攻，罗中夏却不知何时已欺到他身前。
诸葛长卿大惊，疾步后退，罗中夏也不追赶，还是挂着那么一副恍惚表情，嘴里不住嘟囔着：“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原本这屋中风云交加，雪絮本是轻忽之物，与罡风相比落于下风，一直被吹得四散飘荡。现在随着罗中夏的念诵，数道青气逐渐弥散，诸葛长卿的风云被青气沾染，幡然变色，凝成点点水滴落在地上，复被小榕的咏絮笔冻结成白絮。
由此一来，凌云笔喷吐出的风云，反而助了雪絮的势，越是催动，越是此消彼长。屋内风势渐弱，雪威愈汹。
诸葛长卿暗暗心惊，心想擒贼先擒王，他又催出一阵风云，趁还未被青光彻底侵蚀猛然挺身，直扑向罗中夏，试图扼住他的手腕。谁知罗中夏轻侧身体，与诸葛长卿的拳头擦身而过，身法妙至毫巅。小榕趁诸葛长卿攻击落空失神之际，双手轻推，将无数雪絮凝成一管冰笔，猛然刺中他的右肩。
只见笔毫所至，肩膀立时为一大片冰雪覆盖。诸葛长卿痛苦地怒吼了一声，倒退了三步。数枚新凝成的冰锥穷追不舍，迎面飞来。他情知来者不善，只好强忍痛楚，喷出一口血来，飘在头顶的凌云笔在半空以云气“唰唰”写出两个大字：
子虚！
“子虚”二字写得磅礴大气，字成的瞬间，冥冥中传来铿锵有力的念诵之声，似是长赋漫吟，巍然有势。原本萎靡的风云为之一振，仿佛被这两个字带起了无限活力，反卷而去。小榕的冰锥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压力所震慑，全都凝滞在半空动弹不得。
罗中夏双手一摊，青气冉冉上升，很快“子虚”二字中便渗入丝丝青痕，如残碑苔痕。只是这两个字太过煊赫，一时之间这青气也无法撼动其声势。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诸葛长卿固然无法击败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也攻不进子虚的圈内。
诸葛长卿原本也没指望这次攻击能有多大效用，他只是借用这招迟滞一下敌人的攻击。一见雪絮青光暂时被“子虚”二字压制，他顾不上拍落身上沾满的雪花，转身砰地用左肩撞开大门，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主人既逃，“子虚”二字也无法维系，瞬间轰然落地，化作片片灵气，消逝不见。原本混乱的屋子里，戏剧性地重新恢复了平静。眼见大敌退去，筋疲力尽的小榕长长舒了一口气，也把咏絮笔收归灵台，屋中风云雨雪登时化为无形。只有那些旧物古董表面湿漉漉的，是这一场剧斗留下的唯一痕迹。
罗中夏仍旧站在屋子当中，一动不动。小榕强忍着全身酸楚，走过去扳过他肩膀，细声问道：
“你……还好吧？”
罗中夏冲她哧哧一笑，随即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罗中夏悠悠醒来，神志却仍旧存游梦中。梦里恍惚间能远远看到自己峨冠博带，长襟宽袍，提长剑、持犀杯徜徉于天地之间。时而光怪陆离，瑰丽炫目；时而远瀑长风，泱泱千里；时而斗酒海量，酣畅淋漓；游至兴处，不禁抚膝长啸，啸声中隐然看到一青袍仙者乘云而来，与自己合而为一，霎时无数诗句流光溢彩，磅礴入脑，让人一时间迷乱晕眩。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自己从那个梦里拽出来。罗中夏头很疼，有宿醉的感觉，心想：不会是梦里酒喝多了吧？他一伸手，发觉额头盖着一块浸着凉水的丝质手帕，摸起来手感很顺滑，在一角还用青线绣了一个娟秀的“榕”字。
环顾四周，罗中夏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屋之内，正和衣躺在一张简陋的折叠床上。房间很旧，墙壁上的灰黄污渍清晰可见。屋子里除了床以外只有两把白色的塑料椅和一张木桌，地板上还搁着一个小电热壶。唯一与房间格调格格不入的是一个悬在墙壁上的神龛，龛中不是财神不是关公，而是一幅已然泛黄的古画，画上男子面色清癯，青衿方冠，右手持着一管毛笔，左手二指轻捻笔毫，神态似是在小心呵护。
“奇怪，这是哪里？”罗中夏挣扎着要起来，发现身体酸疼不已，动弹不得。他只记得自己被黑笔穿胸，接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说话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郑和。
“韦先生，这是您的钱。”
“好，好，笔我已经帮您包装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算您幸运，这种菠萝漆雕管狼毫笔只有我这里才有，别人根本都收不到。”
罗中夏听了大惊，难道自己是躺在长椿旧货店的里间？他拼命要爬起来，想要去阻止他们交易，自己好不容易才占了先机，怎么可以让那管笔落入郑和之手！可惜他的四肢如灌注了重铅，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巴巴地听着屋外动静。
“那我走了，下次有什么好货，韦先生记得告诉我。”
“一定，一定，您慢走。”
接下来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罗中夏沮丧地闭上眼睛。功亏一篑，如果不是那两个怪人莫名其妙地打斗，也许现在得手的就是他了。
正想着，忽听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先是小榕，然后是一位老人走进屋来。这老头须发皆白，两道白眉浓密绵长，似两抹白云在额前停留不动。
小榕眼尖，一眼看到自己的手帕被挪动过了，对老人说：“爷爷，他醒了。”老人“嗯”了一声，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罗中夏见装不下去了，只好睁开眼睛。老人道：
“你好，我叫韦势然，是这里的店主。”
罗中夏奋力抬起脖子：“你们……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韦势然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刚才这个小姑娘和那个怪人到底打的什么架？我胸口怎么会塞进一支笔……”罗中夏觉得要问的问题太多了。
老人眉毛轻微地颤了颤，随即呵呵一笑：“这位同学，你刚才在外屋里无故晕倒，被我孙女扶到后屋休息，现在这才醒过来。”罗中夏疑惑地越过老人肩头去看小榕，后者无语地点了点头。
“可是……”
罗中夏话未说完，手腕被韦势然一把按住。过了片刻，韦势然松开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的脉象细弱，可能是体质太过虚弱，所以才会晕倒。”
“可我刚才确实看到她和一个人打架，又是风又是雪的……”罗中夏指着小榕，刚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韦势然用手背贴了贴罗中夏的额头：“人在晕倒的时候，确实会产生一些幻觉。至于为什么梦里会出现我孙女，就要问你自己了。”
说完以后韦势然瞟了他一眼，罗中夏被这么一反问，面色大窘，不敢再追问别的，只好把问题咽到肚子里去。韦势然继续说：“我这个店里多是古物，性阴寒，你的身子骨虚，突然晕厥倒也不奇怪。”
原本罗中夏对刚才的打斗记忆犹新，但经韦势然这么一说，再加上刚才自己梦里也是稀里糊涂，反而开始将信将疑——毕竟那种战斗距离常识太遥远了。他盯着韦势然身后的小榕那张干净的脸庞，拼命回想适才她冰雪之中的冷艳神态。小榕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是我听到什么咏絮笔、凌云笔，究竟是真是假？”
韦势然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位先生莫非是爱笔成痴，所以才会梦见这些？”
“这……”
“还是说，你来我这小店，是为了淘笔？”
这一句话提醒了梦中人，罗中夏不禁悲从中来：“没错，我是来淘一管菠萝漆雕管狼毫笔的。”
韦势然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惊：“就是刚才一个姓郑的年轻人买走的那支？”
“是啊。”罗中夏没好气地回答，然后把自己如何得罪鞠式耕、如何被罚淘笔、如何跟踪郑和讲了一遍。韦势然听完，惋惜道：“那支笔是一位赵飞白先生预先定下的，行内的规矩，许了别人就不可再给旁人，你可是白费心思了。”
罗中夏撇撇嘴，万念俱灰，挣扎着要下床。反正笔让人拿走了，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小榕想要过来扶，韦势然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小榕点点头，转身离去。
罗中夏两脚着地以后，除了有些头重脚轻以外，倒也没感觉到别的毛病。他就这么歪歪斜斜地走到外屋，蓦地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右手按在胸口，神情一滞。
手掌抚处，不痛不痒，只微微感到心跳，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刚才真的是幻觉，没有什么笔插进我的胸口？”罗中夏对自己嗫嚅，反复按压自己前胸。若不是有小榕在场，他真想解下衣衫看个究竟。
正想着，随后跟出来的韦势然忽然拍了拍他肩膀。罗中夏转过头去，自己手里随即被他塞了一个锦盒。这盒子不大，锦面有几处磨损，抽了线头，显得有些破旧。
“这是什么？”
韦势然道：“你在小店晕倒，也是我们的缘分，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回。菠萝漆雕管狼毫笔我只有一管，就送你另外一管做补偿吧。”
罗中夏皱了皱眉头，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毛笔，通体青色，笔毫暗棕，其貌不扬，笔杆上写着“无心散卓”四个楷字。他也看不出好坏，意兴阑珊地把它掷还给韦势然：“韦先生，我不懂这些东西，买了也没用。”
“不，不，这一管是送你的，以表歉意。”韦势然把锦盒又推给罗中夏，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又加了一句，“这支笔意义重大，还请珍藏，不要离身哪。”
罗中夏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好应允，暗笑我随身带着管毛笔做什么。这时小榕走上前来，用一截黄线细致地把锦盒扎起来，递还给罗中夏。罗中夏伸手去接，盯着小榕的面孔，不觉回忆起适才投怀送抱时的温软，心想如果那不是幻觉就好了。
韦势然又叮嘱了几句，把他送出了旧货店，态度热情得直教人感慨古风犹存。
离开长椿旧货店以后，罗中夏先去旧货市场取了自行车，然后直接骑回学校，一路上心绪不宁。当他看到学校正门前的一对石狮时，日头已经偏西，夕照残红半洒檐角。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此时恰好是晚餐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手拿饭盒，且走且笑，好不惬意。罗中夏存好自行车，把锦盒从后座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送给鞠式耕。一来表明自己确实去淘过，不曾偷懒；二来也算拿东西赔过了那老头，两下扯平。至于这支笔是什么货色，值多少钱，罗中夏不懂，也毫不心疼。
打定了主意，罗中夏看看时间还早，拎着这个锦盒就去了松涛园。
松涛园位于华夏大学西侧，地处幽静，园内多是松柏，荫翳树荫掩映下有几栋红砖小屋，做贵宾招待所之用。鞠式耕的家住得很远，年纪大了不方便多走动，所以有课的时候就住在松涛园。
松涛园门口是个低低的半月拱门，上面雕着一副辑自苏轼兄弟的对联：“于书无所不读，凡物皆有可观。”园中曲径通幽，只见一条碎石小道蜿蜒入林。晚风吹来，沙沙声起。
罗中夏走到园门口，还没等细细品味，迎面正撞见郑和双手插在兜里，从里面走出来。
罗中夏一看是他，低头想绕开，可是园门太窄，实在是避无可避。郑和一看是罗中夏，也愣了一下。他还穿着上午那套红色套头衫，只是两手空空。
“哼，这小子一定是去给鞠老头表功了。”罗中夏心想。
郑和抬起右手，冲罗中夏打了一个礼节性的招呼：“嘿。”罗中夏不理他，继续朝前走。郑和伸手把他拦住。
“干吗？”罗中夏翻翻眼皮。
“你是要去找鞠老先生吗？”郑和问。
“是又怎样？”
“鞠老先生回家了，要下星期才会过来。”郑和的态度既温和又坚决，他这种对谁都彬彬有礼的态度最让罗中夏受不了。
“那正好，我去了也没什么话可说，既然你跟他很熟，就把这个转交给他好了。”
说完罗中夏把锦盒丢给郑和，郑和一把接住，表情很是惊讶，两条眉毛高高挑起：“等等，你也找到……嗯，你找到菠萝漆雕管狼毫笔了？”
“没有，有人越俎代庖，我只好另辟蹊径。”
郑和听出了罗中夏的话外音，笑道：“哦，你消息真灵通。其实我也是凑巧碰到，就顺便买下来了。你也知道，淘古玩可遇不可求。”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鞠老先生很高兴，你也不必再去辛苦了，皆大欢喜嘛。”
“我还真是错怪你了。”罗中夏撇了撇嘴，以轻微的动作耸了一下肩。
郑和用指头提起锦盒丝线，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给鞠老先生淘到了什么？”
“你自己看。”
罗中夏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郑和想叫住他，却已经晚了。郑和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小心地打开锦盒，检查了一番才重新把它合上。
“居然真的不是恶作剧。”郑和自言自语，摆了摆头，转身朝招待所走去。
罗中夏回到宿舍，大部分人还没回来。他胡乱翻出半包方便面嚼完，拿了脸盆和毛巾直奔洗澡房，还顺便捎走了宿舍老三的一面镜子。这个时段在洗澡房的人很少，他挑了最里面的一间，飞快地脱光自己的衣服，然后把镜子搁在肥皂盒托盘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镜子里是一个大学男生的胸部，皮肤呈暗褐色，可以依稀看到肋骨的起伏，上面还有一些可疑的斑点和绒毛。总体来说，很恶心，也就是说，很正常。罗中夏试图找出一些痕迹，但皮肤平滑如纸，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
“难道我被那支笔刺穿胸部，真的只是幻觉？”
罗中夏用手一寸一寸地捏起皮肤，想要看个究竟，心中疑惑山一般沉重。一个男生从隔壁探过头来，想要借肥皂。他刚张开嘴，惊讶地看到一个男子正面对镜子，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胸部，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吓得立刻缩回头去，不敢作声。

上册 第四章 昨来犹带冰霜颜
什么事情都没有，一切都是幻觉。
自从那天过后，罗中夏总是这么安慰自己。他最后终于成功地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这也算是他的特技之一。罗中夏是那种容易放下心中执念、能轻易说服自己相信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有什么烦恼都能立刻抛诸脑后，不再理会。
这种个性，儒家称之为“豁达”，佛家称之为“通透”，道家称之为“清虚”，而民间则俗称为“没心没肺”。
接下来的几日，郑和与鞠式耕没再找过他，生活过得波澜不兴。罗中夏一如既往地逃课睡懒觉，一如既往地玩游戏，一如既往地在熄灯后跟宿舍的兄弟们从校花的新男朋友侃到国籍政治。长椿旧货店的事，就如同梦幻泡影一般慢慢在记忆里淡忘，罗中夏的心思，也很快被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所占据。
华夏大学的足球队输了，而且是在校际联赛中输给了师范大学队。
华夏与师范向来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两边都是既生瑜，何生亮。如果说牛津与剑桥是以划船来定胜负的话，那么华夏与师范就是以足球来论高低的。所以华夏大学足球队的败北，不啻一记狠狠扇在华夏莘莘学子脸上的耳光。按照赛程，下一轮是华夏大学在客场挑战师范大学，憋了一口恶气的学生们摩拳擦掌，打算在这场比赛中挽回面子，好好羞辱一下那些气焰嚣张的师范生。
罗中夏就是在这种群情激愤的气氛中被宿舍的人叫上，以啦啦队队员的身份开赴师范大学，以壮声势。
自古以来，跨校足球比赛都是以火药味开始，以斗殴结束，这一场也不例外。上半场双方尚且还踢得中规中矩，到了下半场，黑脚黑手全浮出掩饰的水面，小动作变成了大动作，大动作变成了粗暴冲撞，粗暴冲撞变成了打架，打架变成了打群架。最后整个球场上乱成了一锅粥，两边的队员和支持者都面红耳赤地挥洒着青春与活力，纸杯、石块、板凳腿和叫骂声飞得到处都是。
罗中夏的一位前辈说过：“打架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打架的地点。”华夏大学这一次犯了兵家大忌，危兵轻进，到了人家主场还主动挑衅。开始的时候，华夏大学还尚能跟师大对抗，后来师大学生越涌越多，演变成了一面倒的追击战，华夏大学的人四散而逃，而师大的人则在校园里到处巡视，谁看起来像是华夏大学的学生就会被痛打一顿。
罗中夏其实并不擅长打架，原本只想大概打个照面就撤，没想到局势会越演越烈。他和其他啦啦队员很快被人群冲散。面对着周围一片“抓华夏的，往死里揍”的喊声，罗中夏慌不择路，跌跌撞撞从球场一路往外逃。有好几个师大学生看见了罗中夏的身影，立刻追了上去。
所幸以前罗中夏来过师范大学几次，对这里的地理环境还算熟悉，二话不说直奔离球场最近的北门发足飞跑，只消跑到门口保安处，就可以逃出生天。
可惜师范大学的学生们比他更熟悉环境，他刚刚踏入通向北门的林荫大路，就有两帮人马从前方左右杀出，挡住了去路。罗中夏见状不妙，横眼瞥见斜右侧一处小山包旁有一条幽静小路，深深不知通往何处。是时情势危急，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去，沿着小路闭眼狂奔。
小路不短，有几百米长，而且盘转曲行，忽高忽低。等他跑到小路的尽头时，才发现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看起来像是图书馆的建筑。这个图书馆大约有五层，呈深灰色，四周竖起高高的水泥围墙，有三米多高。小碎石路恰好围着图书馆沿围墙转了一圈，除了原路返回没有别的出口。
罗中夏急忙想往后退，可远处已经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他跑到图书馆门口，门是锁着的，一楼也没有能打开的窗户。一句话，这就是兵家所谓的“死地”。
罗中夏背靠墙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滴下，双手微微发抖，心中开始上演绝望与恐惧的二重奏。
他刚才看到追自己的人里，有那个著名的大壮。
大壮是师范大学的体育特选生，在整个大学区的混混界颇有名望，是个地道的浑人，且心狠手辣，残酷无情，是个连校警都会退避三舍的刺头人物。一个落单的华夏大学学生落到大壮手里，下场简直无法想象。
追兵脚步将近，而自己入地无门。
罗中夏的心里忽然迸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入地无门，我可以飞。
想到这里，他胸中一阵气息翻涌，左足自然而然轻轻一点，身体顿时一轻。等到他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立身于图书馆五楼楼顶边缘。
“啊……”
罗中夏被吓得大叫，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摇摇欲坠。
楼下十几个追兵已经杀到，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立刻兵分两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结果两路人马气势汹汹地沿着小路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那只“鳖”似乎不见了。
“你们确实看到那小子跑进这条路吗？”
大壮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恶狠狠地问道，周围好几个人连连点头。大壮不甘心地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图书馆里搜了吗？”
“这图书馆门一直关着，他肯定进不去。”
“妈的！那他能跑哪里去！”
大壮大骂，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躲开一段距离，以免这个凶悍的家伙迁怒自己。
还未等他们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听头顶一阵长长的惊呼。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却见一个人影从楼顶飞坠而下，直直摔到了地上。更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个黑影就地一滚，立刻站了起来，看起来毫发无伤。
比他们更惊讶的是罗中夏自己。他刚才陡然跳上了五楼边缘，毫无心理准备，平衡一乱，手脚挣扎无措，立刻又跌了下来。就在他即将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胸中突地一阵异样悸动，身体立时变得轻如柳絮，落地时抵消了绝大部分冲击力。这一起一落，就如同举手投足般自然，罗中夏的大脑还没明白，身体就做了反应。
周围十几个学生一时间被这个从五楼跳下来还大难不死的家伙吓傻了，现场一阵沉默。过了半分钟，大壮狠狠把烟头掼到地上，大喝道：“还等什么，揍他！”
众学生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被围在垓下的罗中夏走投无路，胸中又是一动，双足不觉向前迈去，如腾云雾。
学生里有读过金庸的，不约而同都在心中浮现出三个字：泥鳅功。只见罗中夏在十几个人里左扭右转，游刃有余，每个人都觉得捉到他是轻而易举，每次却都差之毫厘，被他堪堪避过。
大壮在一旁看了，怒从心头起，骂了声“没用”，拎起馒头大小的拳头捣过去。这一拳正中罗中夏胸前，大壮心说这一拳下去还不把他打个半死？谁想拳头一接触胸口，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斥力传来，生生把他的拳头震开。
罗中夏此时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至今还没被打死；惊的是胸中的悸动越大，动作就越流畅，一旦他强压住这股悸动，身形顿时就会一滞，被动挨打。这让他越发害怕，感觉好似一个好莱坞电影里的异形在自己体内活了，却又不敢去压制。
“妈的，老子偏不信邪！”
大壮面孔扭曲，双手又去抓罗中夏双肩，罗中夏回手就是一掌，觉得自己每一个姿势都是自然而然。偏偏这种“自然而然”总是恰到好处，大壮闷哼一声，被这一掌打出几米开外。
而罗中夏胸中的鼓荡也在这一霎达到最高峰，这种感觉，就和当时他被黑笔插中时完全一样。不痛不痒，轻灵飘逸，如幻烟入髓，四肢百骸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
众学生一见自己老大被打倒，都停住了动作。罗中夏却丝毫不停，身形一纵，一阵旋风呼地平地而起。众人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眼睛，再放下时罗中夏已经消失无踪。
“我×，不是碰到超人了吧？”一个戴眼镜的分头张大了嘴巴，发出感慨。
“我觉得像蜘蛛人。”另外一个心有余悸。
“老大呢？”第三个人忽然想起来。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跑过去看大壮。大壮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从嘴里吐出一对带血的门牙，用漏风的口音大叫道：“那个臭小子跑哪儿去了？”
没人能回答。
这时的罗中夏已经一口气跑回了宿舍。他一路上脚下生风，转瞬间就从师范大学到了华夏大学的男生宿舍楼——这段路通常坐出租车都要走上十几分钟。到了地方，整个人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这是只有在好莱坞电影，而且是美国英雄系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场景。
罗中夏一头扎进洗澡房里，拼命地用肥皂和毛巾擦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种异样的感觉硬生生拽出来，直到自己的胸肌被擦得通红生疼还不肯罢休。刚才的大胜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做超人的喜悦感，只有“我被不明生物当成寄主了”的恐慌。刚才自己的超常识表现，也许正是那只生物侵占了自己身体的表现之一。有一天，这只生物会把自己开膛破肚，再从胸腔里钻出来，美滋滋地用小指尖挑起流着汁液的肾脏与盲肠细细品尝。
罗中夏的想象力在这种时候总是高度发达。
他颓然瘫坐在洗澡房的水泥地板上，沮丧得想哭。性格再豁达也没用，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他看过许多类似的小说，也曾经憧憬过能够获得神奇的力量，但当这种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和那些超级英雄不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怎么来的，唯一的感觉只是胸腔内那莫名其妙的躁动，仿佛真的有生物寄居其中。这种无法确认的未知是最容易激发人类恐惧心理的，何况他的想象力还很发达。
带着这种无端的恐惧，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没有一天能睡好，每天半夜都从异形破膛而出的噩梦中惊醒，发觉自己遍体流汗。他曾经偷偷在半夜的时候去操场试验过，只要他一运起那种类似武侠小说里神行百变的能力，就能在几秒内从操场一端跑到另外一端，但代价就是胸中的不适感再度加剧。于是只试了一次，他就不敢再用了。
宿舍的兄弟们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还以为是被哪个校花给拒绝了，纷纷恭喜他重新回到组织的亲密怀抱。不能指望那些家伙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于是他去找过心理辅导老师，得到的答案是少看点美国电影；他甚至去过医院拍X光片，医生表示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糟糕的是，每当他一闭眼的时候，耳边总能响起一阵轻吟，这吟声极遥远又极真切，恍不可闻却清晰异常。那似乎是一首诗：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这是经历了数次幻听以后，罗中夏凭借记忆写下来的文字。奇怪的是，他只是凭借幻听的声音，就能无师自通地用笔准确地写下来，仿佛这些文字已经烂熟于胸，自然流露一般。
这幻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谁在耳边低喃。但每及此时，胸中便跃动不已，活力迸出，让罗中夏愈加惶恐，噩梦来得愈加频繁。持续了数天以后，罗中夏终于不能再忍受这一切，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精神会彻底崩溃。一贯消极懒散的他，被迫决定主动出击，去想办法结束这个噩梦。
第一步，就是找出这段诗的出处。总是幻听到这首诗，一定有它的缘由。找出诗的出处，就大概能分析出原因了。不过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罗中夏和大多数学生一样，肚子里只有中小学时代被老师强迫死记硬背才记下来的几首古诗，什么“曲项向天歌”“锄禾日当午”“飞流直下三千尺”，大学时代反复被练习的只有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
他的国学造诣到此为止。
这首诗他看得稀里糊涂，什么大鹏、扶桑、仲尼之类的，尚可猜知一二，至于整句连到一起是什么意思，则是全然不懂。
就在他打算出门去网吧上网搜的时候，宿舍里的电话忽然响了。罗中夏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郑和那熟悉而讨厌的礼貌问候：
“喂，你好，请找一下罗中夏。”
“他已经死了，有事请烧纸。”
“鞠老先生找你有事。”电话里的声音丝毫没有被他的拙劣玩笑所动摇。
罗中夏再次踏入松涛园的林荫小道，心中半是疑惑半是烦躁，他不知道鞠式耕为什么又把他叫过来，难道是上次送的毛笔质量太差了？可恶，最近的烦心事未免也太多了点……他跟着来接他的郑和走进招待所，双手插在兜里，心绪不宁。
鞠式耕早就等在房间内，看见罗中夏走进来，精神一振。罗中夏注意到他手里正握着那一支无心散卓笔。
罗中夏问道：“鞠老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鞠式耕举起那支笔来，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山羊胡子也随之颤抖：“这一支笔，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罗中夏后退一步，装出很无辜的样子：“怎么？这支笔有什么不妥吗？”
“不，”鞠式耕摇摇头，眼镜后的光芒充满了激动，“老夫浸淫笔道也有数十年时光，散卓也用过几十管，却从未见过这种无心散卓笔。”
他半是敬畏半是爱惜地用手掌摩挲着笔杆，青色的笔杆似乎泛着一丝不寻常的光芒。罗中夏和郑和听他这么一说，都把目光投向那支笔，却看不出究竟。郑和先忍不住问道：“鞠老先生，这笔究竟妙在何处？”
鞠式耕道：“你可知道笔之四德？”
郑和想了想，回答说：“尖、齐、圆、健。”
鞠式耕点了点头：“这支笔做工相当别致，你看，这里不用柱毫，而是用一种或两种兽毫参差散立扎成，而且兼毫长约寸半，一寸藏于笔中，且内外一共有四层毫毛，次第而成，错落有致。”
郑和点头赞叹道：“老师果然目光如炬。”鞠式耕又摇了摇头：“你错了。表面来看，只是一管四德兼备的上等好笔，但是其中内蕴绵长。我试着写了几个字，有活力自笔头喷涌而出，已非四德所能形容。”停顿了一下，他转向罗中夏：“你是在哪里淘到的这支笔？”
罗中夏心想可不能把我偷听郑和说话的事说出去，于是扯了个谎：“是我在旧货市场的小摊上淘来的。”
反正旧货市场的小摊比比皆是，流动性很大，随便说一个出来也是死无对证。
鞠式耕又追问：“是谁卖给你的？他又是从哪里收上来？”罗中夏摇了摇头，只说是个普通的猥琐小贩，根本没多加留意。
“那你是多少钱买下来的？”
“五十元。”罗中夏信口开河。
鞠式耕听到以后，拍了拍大腿，慨然长叹：“明珠埋草莽，骐骥驾盐车。可惜，可惜啊。”叹完他从怀里掏出五十元钱，递给罗中夏。罗中夏一愣，连忙推辞。鞠式耕正色道：“原本我只是叫你去代我淘笔，又不是让你赔偿，五十元只是报销。这笔的价值远在菠萝漆雕管狼毫笔之上，究竟其价几何，容我慢慢参详，再跟你说。”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罗中夏也只得收下那五十元钱，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同时对自己撒谎有点愧疚。
鞠式耕见从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就把毛笔重新收好，对他说：“这么晚把你叫过来，辛苦了，早早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有国学课，不要忘记了。”
罗中夏这才想起来为什么鞠式耕会忽然来松涛园住，原来这一周的国学课又开始了。他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又是一件烦心事。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鞠式耕：“鞠老先生，请教一下，这是一首什么诗，是谁写的？”
鞠式耕接过纸条只瞥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乃是李太白的绝命诗。”
“绝命诗？”
“不错。”鞠式耕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当年谪仙行至当涂，自觉大限将至，于是写下这首绝笔，随后溘然逝去。”
“谪仙是谁？”
“就是李白了。”
“哦。”罗中夏脸色微微一红，道了声谢。鞠式耕笑道：“莫非你对李白感兴趣？我可以专门开几堂课来讲解。”罗中夏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转身飞也似的逃出了房间。
出了招待所，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松涛园地处偏僻，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只有几只野猫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走动。
罗中夏穿行在林间小道，心中疑惑如树林深处的阴影般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来。看来韦势然那个老头给的确实是值钱货，只是他何以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学生呢？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袭上心头，韦势然的表情里似乎隐瞒着什么东西。
正想着，忽然胸中一阵异动，觉得周围环境有些不同寻常，一股充满了恶意的气流开始流动起来，阴冷无比。
罗中夏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四周幽静依旧，但是他胸中狂跳不止，心脏几乎破腔而出。
“罗中夏？”
一个声音突地从黑暗中跳出来，阴沉，且咝如蛇芯。
“是，是谁？”
“罗中夏？”
声音又重复了一次，然后从林间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准确地说，站起来的是一个类人的生物。这个家伙五官板直，面如青漆，像是戴了一层人皮面具，额头上印有一处醒目的印记，透明发亮，有如第三只眼。
在这样的夜里看到这样的“人”，罗中夏几乎魂飞魄散。他想跑，双腿却战战兢兢使不出力气。
“罗中夏？”
那人又问了第三次，声音木然，嘴唇却像是没动过。那人走路姿势极怪，四肢不会弯曲，只是直来直去，像是湘西传说中的赶尸，暗夜里看去异常地恐怖诡异。说来奇怪，随着那怪人接近，罗中夏忽然发觉胸中那只“生物”也开始急不可耐，在身体里左冲右撞，仿佛有无穷力量要喷发出来。
在内外夹击之下，罗中夏向后退了几步，怪人几步趋上，却不十分逼近。眼见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罗中夏一咬牙，横下一条心，宁可拼着性命使出那种神行百变，也不要落到这怪人手里。
他停稳脚步，怪人也随之停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罗中夏摆出一个起跑的姿势，全身肌肉紧绷，大喊一声：“跑！”后腿猛蹬，整个人如箭般飞了出去。
怪人也几乎在同时出手。
确实是“出”手。它双手猛地伸长数尺，一把抱住尚未跑远的罗中夏，狠狠掼到了地上。
罗中夏这几天来，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摆脱身体里那种古怪的力量，从来没考虑过去运用它，现在仓促之间想奔走如飞，谈何容易。
怪人那一摔把罗中夏摔了个眼冒金星，他胸中力量的振荡越发剧烈，却找不到发泄的路径。
“罗中夏？”怪人还是不紧不慢地问。
“妈的，可恶！”
罗中夏被气得气血翻涌，一股怒气冲淡了恐惧，他翻起身来使尽全力一拳捣向怪人下腹。
只听“哎呀”一声，罗中夏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冰石冷木之上，只觉对方坚硬无比。怪人不动声色，用右手捏住罗中夏的拳头，用力一拽，生生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左手随之跟进，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罗中夏拼命挣扎，怎奈对方手劲极大，挣脱不开。随着怪人逐渐加大了力气，他感觉到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也模糊起来。
“我死了……”
这是一个多星期内他第二次冒出这种念头。
模糊之间，罗中夏仿佛看到怪人肩头开始有雪花飘落，星星点点。说来也怪，对方的手劲却渐渐松下来，忽地把他远远扔开。
罗中夏被甩出数尺，背部着地，摔得生疼。他勉强抬起头来，看见一位少女徐徐近前，十七八岁，细脸柳眉。
面上冷若冰霜，四下也冷若冰霜。
“我爷爷送你的毛笔呢？”韦小榕冷冷道。

上册 第五章 白雪飞花乱人目
罗中夏万没想到她劈头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只得喘息道：
“送……送人了。”
小榕双眉微颦：“我爷爷让你随身携带，你却把它送了人？”没等罗中夏回答，她瞥了一眼远处的怪人，冷冷道：“怪不得颖童惹起这么大动静，它还是无动于衷。”
“你在说什么啊？”罗中夏莫名其妙。
“稍等一下。”
小榕转过身去，正对着那被称为“颖童”的怪人，以她为圆心三十米内的树林里陡然白雪纷飞，扑扑簌簌地飘落下来，很快盖满了颖童全身，它那张青色脸孔在雪中显得愈加干枯。颖童似乎对冰雪毫不为意，四肢僵直朝前走去，关节处还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劣童，还不束手？”小榕威严地喝道，头上乍起一道光芒，很快在头顶汇聚成一股雪白笔气，纷攘缭绕。
罗中夏蜷缩在地上，脸上难掩惊骇。看来，那天在长椿旧货店发生的绝对不是幻觉！这个姑娘似乎会用一种叫作咏絮笔的异能。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
颖童见到咏絮笔现身，终于停住了脚步，慑于其威势不敢近前。
“区区一个散笔童儿还想忤逆笔灵？”
小榕反手一指，两道雪花挟带着风势扑向颖童双腿。颖童意识到有些不妙，也顾不得咏絮笔在头上虎视眈眈，连忙高高跳起，试图摆脱这股冰风。
这却恰恰中了小榕的圈套，原本铺在地面上的雪花忽地散开，顿时凝成一片亮晶晶的冰面。颖童跳在空中，已经是无可转圜，重重落在冰面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四周冰雪立刻席卷而来，似群蝶扑花，雪花锦簇，登时把颖童埋在雪堆之下，冻成一个硕大的冰堆。
这一起一落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料理完了颖童，小榕缓缓转过身来，周身雪花飘荡，表情冷艳如冰雪女王。她低下头，盯着瘫在地上的罗中夏道：
“送给谁了？”
罗中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小榕轻叹道：
“那支笔本是用来救你性命的，谁知你不爱惜，今日若非我来，只怕你已经死了。”
罗中夏一听，心中一阵恼怒。明明是他们自己不说清楚，让自己生死悬于一线，现在倒反过来责难自己。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盯着小榕反问道：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榕微微皱了下淡眉：“此事说来话长……”话音未落，罗中夏截口又问道：“上星期，你和那个黑衣人在旧货店里又是风又是雪的，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有。”小榕这一次回答得很爽快。
罗中夏冷哼一声，看来果然是韦势然那个老家伙骗人，亏他一脸忠厚的样子，硬是让自己相信了那是幻觉。他伸出手抚摸胸口，刚才那阵异动似乎稍微消退了些。
“那我被那支黑笔贯穿了胸部，也是真的喽？”
“是的。”
“那我体内的怪物，自然也是你们的主意了！”
小榕闻言一愣：“怪物？”
“是啊，自从那天以后，我体内好像多了一只异形……”罗中夏把这一星期来的苦楚折磨通通说了出来，说到痛处，咬牙切齿。
不料小榕听罢，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憨尽显，随即又立刻改回冰女形象，只是笑容一时收不住，还留了几丝在唇边。
罗中夏又窘又怒：“这有什么好笑！被寄生的又不是你！”
小榕也不理他，扬起纤纤素手，指作兰花，本来悬在半空的笔灵登时化作白光，吸入卤顶，而四周纷飞的冰雪也开始被召回。她走到埋着颖童的大冰堆旁，俯下身子：
“让你看看，那怪物究竟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冰堆里一捞，冰堆轰然倒塌，中间空无一物，刚才那体格颀长的颖童竟不知所终。罗中夏再仔细看去，发现小榕手里多了一杆毛笔。这支毛笔的笔杆沉青，笔头尖端有一段整齐而透明发亮的锋颖，和怪人额头一样。
“这就是它的原形，乃是一支湖笔所炼成的笔童。你看，湖笔有锋颖，是别家所无的。”
罗中夏不知湖笔是什么来历，咽了口唾液道：“那你爷爷送我那支……”
“那种笔叫作无心散卓，乃是……”小榕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唔，算了，总之是湖笔的克星。”
“这么说，我体内也是类似的东西了？”
小榕冷笑道：“果然是个牛嚼牡丹的人。湖笔虽然声名卓著，却只是没经炼化、未得灵性的散笔而已。你体内的笔灵，却比它们要上等得多。”
“那……那我的是什么？”
罗中夏觉得现在自己一肚子问题，什么笔灵啊，什么炼化啊，听起来都像是神话传说里的东西，现在却真实摆在自己眼前。
小榕抬起下巴，看看天色：“你想知道更多，就随我去见爷爷吧。”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罗中夏别无他法，只得紧紧跟着小榕离开松涛园。
从华夏大学到长椿旧货店距离着实不近，罗中夏原本打算骑自行车，不过小榕出了校门，扬手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罗中夏暗自叹息了一声，无可奈何地钻进了后排一个人坐着。
一路上小榕目视前方，默不作声，罗中夏也只好闭目养神。
说来也怪，现在他胸中那种异动已然消失无踪，呼吸也匀称起来。他一想到胸中居然藏着毛笔，就忍不住伸手去摸，无意中发现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吓得赶紧把手放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等一下就会真相大白了。罗中夏这样对自己说着，开始欣赏小榕在前排优美的身影轮廓，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很有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住了。罗中夏往窗外一看，正是长椿旧货店。
旧货店内还是一切如旧，罗中夏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古董，心里回忆着先前小榕与诸葛长卿那场战斗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这果然不是幻觉！我被那个老头骗了！”他在心里捏着拳头大喊。
恰好这时韦势然迎了出来，他一见罗中夏，热情地伸出手来：“罗先生，别来无恙？”
“托您老的福，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星期。”罗中夏没好气地回答。
韦势然丝毫不尴尬，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小榕，随即笑道：“呵呵，进来再说吧。”
说完他把罗中夏引进小屋，这时罗中夏才发现原来这小屋后面还有一个后门。穿过后门，眼前霍然出现一个精致的四合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左角一棵枝叶繁茂的枣树，树下一个石桌，三个石凳，紫白色的野花东一簇，西一丛，墙根草窠里油葫芦唱得正响。虽不比松涛园茂盛，却多了几分生气。
罗中夏没想到在寸土寸金的闹市之内，居然还有这等幽静的地方，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略微一舒。
他们三个走进院子，各自挑了一个石凳坐下。小榕端来了一壶茶。韦势然似乎不着急进入正题，而是不紧不慢地给罗中夏斟满了茶：“来，来，尝尝，上好的铁观音。”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啜了一口，深吸一口气，闭目神游，似乎为茶香所醉。
小榕端坐在一旁，默默地伺候泡茶。有她爷爷的场合，她似乎一直都默不作声。
罗中夏于茶道六窍皆通，草草牛饮了一大口，直截了当地问道：“韦老先生，请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韦势然似乎早预料到他会这么问，眯起眼睛又啜了口茶，回味片刻，这才悠然说道：“今夜月朗星稀，清风独院，正适合二三好友酌饮品茗，说说闲话，论论古今。时间尚早，罗先生也不急于这一时之……”
“谁说我不急！”罗中夏一拍桌子，他已经被这种感觉折磨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没有闲心附庸风雅。
韦势然见状，捋了捋胡须，把茶杯放下，徐徐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权且闲话少提吧。”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此事牵涉广博，根节甚多，需要一一道来，还请耐心听着。”
“洗耳恭听！”
罗中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只是这姿势坐起来委实太累，过不多时他就坚持不下，重新垂下肩膀，像个泄了气的充气猴子。小榕见了，偏过头去掩住口，却掩不住双肩微颤。
韦势然又啜了口茶，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沉吟一下，两道白眉下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你可听过笔冢？”
“手冢我就知道，画漫画的。”罗中夏生性如此，就是在这种时候还忍不住嘴欠了一句。
韦势然用指头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笔冢”二字，罗中夏嘟囔道：“听起来像是一个秘密组织。”
“呵呵，也是也不是吧。欲说笔冢，就得先说笔冢主人。”
韦势然举臂恭敬地拱了拱手，罗中夏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院里多出了一幅画，正是先前挂在小屋神龛里的那一幅古画。风吹画动，画中男子衣袂飘飘，似是要踏步而出。
“笔冢主人就是他？”
“不错。这一位笔冢主人姓名字号都不详，只知道本是秦汉之间咸阳一个小小书吏。笔冢主人一生嗜书，寄情于典籍之间，尤好品文，一见上品好文就喜不自胜。你也知道，那时候时局混乱，焚书坑儒、火烧阿房，一个接着一个，搞得竹书飞灰，名士丧乱。笔冢主人眼见数百年文化精华一朝丧尽，不禁痛心疾首，遂发下一个宏愿：不教天下才情付水东流。”
“……说中文，听不太懂。”
韦势然解释道：“就是说，他发誓不再让世间这些有天分的人被战火糟蹋。”罗中夏似懂非懂，只是点了点头：“于是他把那些人的书都藏起来了吗？”
“夹壁藏书的是孔鲋。”韦势然微微一笑，“书简不过是才华的投射，是死物，才华才是活的。笔冢主人有更高的追求，他希望能把那些天才的才气保留下来，流传千古。”
“这怎么可能？”
“呵呵，别看笔冢主人只是一介书吏，却有着大智慧，乃是个精研诸子百家的奇人——最后真的被他悟到了一个炼笔收魂的法门。”
又是炼笔。罗中夏知道这与自己干系重大，不由得全神贯注起来。
“所谓炼笔收魂，就是汲取受者的魂魄元神为材料，将之熔炼成笔灵形状。《文心雕龙》里说过：‘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可见才自心放，诗随神抒，魂魄既被收成笔灵，其中蕴藏的才华自然就被保存下来。”
“听起来好玄，为啥非要选笔做载体啊？”
“文房四宝之中，砚乃文之镇，纸乃文之承，墨乃文之体，而笔却是文之神，因此位列四宝之首。你想，人写文作画之时，必是全神贯注。想法自心而生，由言而立，无不倾注笔端。所以炼笔实在是采集才华的最佳途径。”
韦势然说到这里，又斟了一杯茶，罗中夏也学着啜了一小口，一种奇异的苦涩味道从舌尖荡漾开来，一股清气瞬间流遍身体各处。惫懒如他，一时间也不觉有些心清。
韦势然放下茶杯，继续娓娓说道：“笔冢主人自从修得了这个手段，就周游天下，遍寻适于炼笔之人，俟其临终之际，亲往炼笔。常言道，身死如灯灭，所以那些名士泰半都不愿意让自己才情随身徒死，对笔冢主人的要求也就无有不从。他把炼得的笔灵都存在一处隐秘之地，称之为‘笔冢’，自称笔冢主人，本名反而不传。”
“那后来呢？”
“且听我慢慢说来。”韦势然示意他少安毋躁，“笔冢主人自从领悟了炼笔之道，循修循深，最后竟修炼成了一个半仙之体。嗣后经历了数百年时光，由秦至汉，由汉至三国，由三国至南北朝隋唐，笔冢主人炼了许多名人笔灵，都一一收在笔冢中。后来不知生了什么变故——我估计可能是笔冢主人虽是半仙之体，毕竟也会老去——笔冢主人不再出来，而是派了笔冢吏代替自己四处寻访……”
这时罗中夏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神话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韦势然不以为忤，他从小榕手里拿过那管被打回原形的湖笔，用指尖从笔锋画至笔尾，说道：“刚才我也说了，笔灵乃是用名士的精魄炼就而成。名士性情迥异，炼就出的笔灵也是个个不同。凝重者有之，轻灵者有之，古朴者有之，险峻者有之，有多少种名士，便有多少种笔灵。”
韦势然说到这里，声音转低，他把脸凑近罗中夏，严肃道：“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的重点。你可要听好了。”
罗中夏咽下一口唾沫。
“笔冢主人发现，笔灵自炼成之后，除了收藏才华之外，却还有另外一层功能。所谓天人合一，万物同体，笔灵自收了精魄以后，与自然隐然有了应和之妙。而且每支笔灵的应和之妙都不同，各有神通。”
韦势然指指身旁的孙女：“小榕能冰雪，诸葛长卿能呼唤风云，这都是他们体内笔灵显现出来的神奇功效。”
罗中夏回想起他们那日对决的情形，在这么一间小屋之内居然风雪交加，这笔灵未免也太过奇妙了。他又想到自己那次还曾和小榕撞了个满怀，那种温香软玉的感觉至今思之仍叫人神往，唇边不禁微微泄出暧昧笑容。他恍惚间忽看到小榕正盯着自己，虽然面无表情，一双俊美的电眸却似看穿了自己的龌龊心思，面色一红，连忙去问韦势然问题，以示自己无歪心：
“他们的笔灵是如何得来？”
韦势然道：“笔灵乃是神物，有着自己的灵性与才情，但非要与人类元神融合才能发挥。笔冢称与笔灵融合的人为笔冢吏。”罗中夏连连点头，不敢侧眼去与小榕眼睛直视。韦势然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可知小榕她体内寄寓的是什么？”
“啊……呃……韦姑娘会操纵冰雪……这个……是《冰雪奇缘》里的艾莎？”
“她体内的这支笔灵，乃是炼自东晋才女谢道韫。当年谢道韫少时，叔父谢安问一群子侄辈，空中飘雪像是什么。有人说像是撒盐，而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奉为一时之绝。所以这支笔的名字，就叫作咏絮笔。”
“那个诸葛长卿呢？”
“唔……”韦势然捋着胡子想了一下，又道，“我当日不在场，据小榕描述，他自称凌云，又以‘子虚’二字为招。有此称号的只有汉代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擅作汉赋，尤以《子虚赋》为上佳，汉赋气魄宏大，小榕的咏絮本非敌手，若非你及时出手，只怕……”
罗中夏经这么一提醒，猛然想到自己被黑笔穿胸的记忆，不禁惊道：“难道，难道说我胸内的不是怪物，而是笔灵？”
“不错。”韦势然盯着他，“而且你的那支笔灵，大大地有来头呢。”
罗中夏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地闪过那首绝命诗，说话不由得结结巴巴：“你、你们别告诉我是李、李白的啊？”
“也是，也不是。”

上册 第六章 更无好事来相访
“到底是，还是不是？”罗中夏急切地追问道。堂堂一代诗仙的灵魂，居然就在自己胸腔里转悠，这玩笑可开大了。
韦势然又慢慢啜了口茶，仿佛在挑战罗中夏的耐心，直到他几乎坐不住了，才徐徐道：“当年李谪仙纵横天下，才气充塞四野，极负盛名。笔冢主人早就想收其入冢。宝应元年，也就是762年，李白客死在当涂他的族叔李阳冰家中。在他临死之前，笔冢主人亲赴榻前，为他炼出一支青莲笔。孰料这青莲笔和李白一样，洒脱不羁，不甘心被收入笔冢，竟逃出笔冢主人的手，不知所终。”
“说的就是这一支吗？”罗中夏又想去摸自己的胸部。
“不，真正的青莲笔已经消失逾千年，至今没有人知道李白的魂魄驱使着它去了何方。你身体里的那支笔，却是笔冢主人在遗憾之下，拿太白临终时的笔炼出来的，虽也沾染了些许太白的精气，终究离真正的青莲笔还差着许多。”
罗中夏听了，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难怪那天在师范大学自己能够奇迹般地逃脱，原来是这支伪青莲笔所带来的力量。
“可是……可是怎么会选中我呢？难道我是李白转世？”
听到这个问题，韦势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反而是小榕撇了撇嘴，露出不屑神色。罗中夏为了掩饰尴尬，又喝了一口茶。
韦势然伸出两个指头道：“一般来说，笔灵寻主的方式分成‘神会’和‘寄身’两种，前者是笔灵通神，自选其主；‘寄身’则是用外力强行植入。两者威力不同，试想笔灵若与被植者性情迥异，不能人笔相悦，威力便会大打折扣。我千辛万苦搜得这支青莲遗笔，还没找到合适的神会对象，就被你生生寄身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暗示罗中夏才学根本不够。他听了大为不悦，却又无从发泄。他和李白之间的差距，大概是霄壤之别的平方。
“这么说来，小……呃，韦小姐应该就是神会的了？”
“不错，她十二岁那年，就被笔灵选中，连我都出乎意料。”
罗中夏转头看小榕，只觉她怯怯弱弱，带着几丝淡雅，倒也和传说中的谢道韫有几分相似。
“那一支颖童呢？那家伙看起来木木的，眼神无光，却是什么笔炼出来的？”
“那个啊，严格来说不算笔灵。这些笔原本只是普通毛笔，没有魂魄，是以只能炼出傀儡来。你若是学过书法就该知道，湖笔乃是笔中一大系，以锋颖——行内人皆称为黑子——而闻名，质地最纯，拿湖笔炼成的是傀儡中的精品，便叫作颖童。通常笔冢炼出它们作为仆役来用。”
罗中夏听到这里，惊讶地从凳子上跳起来：“等一下！这么说那个颖童是笔冢的？那它为什么要杀我？我跟笔冢有什么仇怨？”
听到这些质问，韦势然声调复转低沉：“此事牵涉太广，你知道太多，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罗中夏有些恼火地嚷道：“喂，我已经招来杀身之祸了好不好！”
韦势然伸手示意他少安毋躁：“我那日故意骗你，正是为了你安全着想；送你一支无心散卓笔，也是为了备不时之需。只可惜你不曾留心，若非我孙女及时赶到，你恐怕早死在他们之手了。”
罗中夏从小到大，还不曾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的威胁，一想到刚才颖童扼住自己咽喉的感觉，脸上就不禁泛起苍白：“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他猛然间想到什么，又追问道：“莫非，莫非是为了那支青莲遗笔？”
“正是。此笔不祥啊……”韦势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扑入小院。这声音訇訇作响，如风似潮，瞬间就淹没整个院子，久久不退，就连枣树树叶都随之沙沙作响。
“大话炎炎，好不害羞。”
三个人俱是一惊，一时又无法辨别声潮的来源，只得转头四顾。罗中夏固然惊惧万分，就连韦小榕也面露不安之色，只有韦势然很快恢复镇定，眼神中闪烁着异样光芒。
声潮持续了数秒后渐渐退去，院内重新归于寂然，只是这种寂静和刚才的恬静迥然不同了。
韦势然捏起茶碗，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妨现身一坐？”
小院内忽然平白泛起一大片黄光，千条光丝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芦苇一样摇曳摆荡，仿佛数十个强聚光灯汇聚在一起。一个人影自光圈中央缓步出现，呈放射状的光线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聚敛起来。当那人站定在小院中间时，光线如孔雀屏翼一般已经完全收起，只在他身影边缘隐隐泛起一圈金黄色的光芒。
罗中夏屏住呼吸，仔细端详。来人身着浅蓝色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面瘦眼深，有点像陈景润。但是儒雅中自带几分威势，叫人心中一凛。
“韦兄，别来无恙？”
韦势然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小榕似无法承受这种无形压力，担心地叫了一声“爷爷”。韦势然拍拍她的手，示意没事。
来人笑了笑，又把视线集中在罗中夏身上。
“罗中夏同学，你好！”
“你……你也好！”罗中夏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可笑，但他已经口干舌燥不能思考。除了初中数学老师以外，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所能带来的压力。
院子上空传来扑棱扑棱几声，宿在枣树上的几只鸟振翅逃开。
“老李，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出来了吗？”韦势然冷冷说道，同时把紫陶茶壶交给小榕。
老李摘下眼镜擦了擦，悠然道：“原本是不该来的，但是你用大话欺小孩子，总是不好。”
“哼，这里还轮不着诸葛家的人来教训。”
罗中夏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被骗了？”老李也不理他，略一抬手，一束光芒自手指激射而出，正刺入罗中夏胸前。罗中夏下意识地要躲，双腿却不听使唤，只得任由光束照射。好在这道光暖洋洋的，不疼不痒。唯有胸中笔灵似是不甘心被那光束罩住，上下翻腾不已。
纠缠了一分钟，老李回手一握，光束立消，瘦削的脸上浮起满意的笑容。
“果然是太白遗风。”
“……”
“罗同学，这千年以来，你可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福缘至厚，韦兄还说不祥，岂不是欺你吗？”老李言罢，双手冲韦势然一拱，“恭喜，这不世之功，居然被韦兄你捷足先登了。”
韦势然不耐烦道：“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不是一早就派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抢了吗？”老李用食指扶扶即将从瘦弱鼻梁上滑下来的黑框眼镜：“哦，你说诸葛长卿。他还是个喜欢冲动的年轻人，我已经严厉地批评他了。”
“哼，你这几年倒是集了不少笔灵，连凌云笔这些上等货色都被你收了。”
“万千沙砾，终不及宝珠毫光。我却不如韦兄口风紧，连自己孙女都种下了笔灵，可谓是处心积虑。”他忽地话锋一转，“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曾计较你的存在，彼此相安无事，也是看顾往日情分。今日既然青莲现世，却又不同了。”
韦势然白眉一挑：“你想如何？”
“把他交给我，然后一切如常。”
老李说得慢条斯理，语气平淡，既非问句亦非祈使句，而是高高在上的陈述句。
自信至极，也傲慢至极。
罗中夏听了，悚然一惊，背后一阵冰凉。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抢人吗？韦势然端起茶杯，呵呵大笑：“青莲现世，其价值如何你我都很清楚，何必再说这些废话！”
老李摇了摇头：“你还是这副脾气。咏絮笔再加一支青莲遗笔，最多两个笔冢吏，能做些什么？蚍蜉螳臂，又岂能撼树当车。做个强项令有什么好处？”
“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总之你休想得手，我也绝不会与诸葛家有什么妥协。”韦势然说得斩钉截铁，面如峭岩，十指纠错成一个古怪的手势。
老李无奈地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叹道：“何必每次都搞得兵戎相见呢。”他朝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小院之内霎时精光四射。
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小榕猝然暴起，抢先出手。数枚冰锥破风而出，直直刺向老李。可是，冰锥像穿过影子一般穿过老李的身体，势头丝毫不减，砸到对面墙壁上，传来几声清脆的叮叮声。
老李毫发无伤，只是笑道：“看来性急是会遗传的。”小榕蛾眉紧蹙，挥手又要再射，被韦势然拦了下来：“不用了，这只是个幻影。”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眼前老李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稀薄起来，逐渐被光芒吞噬。
“今日就到这里吧，先礼后兵。罗同学，咱们后会有期。”
人已近消失，声音却依然清晰，隐有回响。
“你，你要做什么……”罗中夏脸上白一阵绿一阵，胆怯地嗫嚅。虽然他对目前的局势还是糊涂，但直觉告诉他，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风波。
已经快要完全被光芒吞没的老李和蔼地回答道：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我能做什么。”
老李既去，小院又恢复了刚才的清静，只是气氛已大为不同。
罗中夏看看韦势然，又看看小榕，壮起胆子问道：“那个人是谁……”
“对你不利的人。”
韦势然低声答道，似乎不愿意多加解说，两条白眉耷拉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变成了松弛的发条。罗中夏还想要追问，却被小榕瞪了一眼：
“我爷爷已经耗尽心神。”
罗中夏这才知道，刚才在谈话之际老李和韦势然已经在水面下有了一番较量。虽然他不懂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但能看得出，老李只是以幻影之躯，就跟韦势然战了个平手。
韦势然喘息了一阵，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看看天色，挥手让小榕和罗中夏都从院子里进屋。他一招手，那幅笔冢主人的画像也飘然进屋，自行贴在墙上不动。
进了后屋以后，小榕扶着韦势然躺在那张行军床上，从一个五斗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药丸，就水给韦势然服下。韦势然喉头滚动了几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面色这才逐渐恢复红润。
韦势然转过头，对一直傻呆在旁边的罗中夏道：“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和笔冢关系如何吧？”
罗中夏所想被完全猜中，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韦势然道：“你可听过韦昶这个人？”
罗中夏摇了摇头。
“此事要上溯至三国时期，当时魏国有位书法名家叫韦诞，字仲将；韦昶正是他的亲兄，字伯将。韦昶幼时蒙笔冢主人提携，入冢为吏，晓悟炼笔之法，后来加上他自己潜心钻研，终于成为一代制笔名匠。韦昶的后人承袭祖职，入世则为制笔世家，出世则为笔冢吏，借制笔的名望结交名士，世代为笔冢主人搜集可炼之笔。”
“难道你们……”
“不错，我们便是韦氏之族的传人。绵延至今，已经是第四十五代了。”
罗中夏看看韦势然，再看看小榕，心中咂舌不已。
“原本历代笔冢吏都出自韦家，可到了唐代，却有了变化，笔冢吏中首次出现了外姓——琅玡诸葛氏。从此笔冢吏一分为二，韦氏与诸葛氏互较锋锐。这种局势持续了数百年，到了南宋年间，笔冢突然经历了一场劫难，这劫难究竟是什么，如今已经是千古之谜。只知道此事以后，笔冢主人不知所终，笔冢也随之湮没无闻，从此无人知其所在。”
“什么……笔冢在南宋就消失了吗？……我还以为这个秘密组织延续到今日了呢。”罗中夏遗憾道。
“呵呵，笔冢虽没，韦氏和诸葛氏却仍旧开枝散叶，繁衍下来。那一场纷争之后，两家一直明争暗斗，一面暗中收集散落各处的笔灵，一面设法找寻笔冢的下落。可惜炼笔之法失传，诸葛家、韦家只能把普通毛笔炼成笔童，却再也无法炼制真正的笔灵了。因此自南宋之后，再无任何笔灵诞生。”
“于是你们这类人一直流传到了今日？”
“与时俱进嘛，我们也得过日子。不过笔灵之秘却一直不曾外传，只有这两个家族的人才了解。倘若把这个公开，只怕会引发新的动荡。这一点两家都有默契。”
“那个老李，就是诸葛一族的后人吧？”
“不错，哼，他跟我斗了几十年时间，他的为人我太了解了，是个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家伙。这一回他看到青莲再世，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抢了。”
罗中夏想到老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不禁一凛，抚胸道：
“我那支青莲，如此重要吗？”
“正是，青莲再世，意义重大。”韦势然说到这里，神色却忽然一黯，“老李这人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手下党羽众多，笔灵和笔冢吏想来也有了许多。而我只有小榕一人一笔可以依靠，前途却是渺茫。”
小榕在一旁听了，握住韦势然的手，身子不觉朝枕边靠了靠。
“老李也是笔冢吏吗？”
“他的力量深不可测。”
“那岂不是……”罗中夏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怯懦，不好意思说，改口道，“他们要青莲遗笔，我会如何？”
韦势然瞥了他一眼：“我说过了，老李那人做事不择手段。你忘了那个要杀你的颖童了吗？”
罗中夏面色大变。
“那，那我把笔还给你们，好不好？”罗中夏现在只想尽快脱离这是非之地，做回与世无争的普通大学生。
韦势然早料到他要说这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此事可没那么容易。若是能轻易把笔灵从你身上取出，那天你在店里的时候我就取了，何至于拖到现在？”
罗中夏听韦势然的口气，应该是还有办法，于是急忙问道：“那该怎么取？”
“笔灵不是实体，而是寄寓在寄主魂魄之间。只要寄主人死神散，笔灵无所凭依，自然就能收回。”
“……”
“说得简单点，只要把你杀死，一切就解决了。”
罗中夏心神大震，不由得自嘲道：“这倒确实是个好办法。”他警惕地朝四周望去，忽而转念一想，如果韦势然现在想杀他的话，也只能束手待毙，提防不提防，倒也没什么区别。
“我又何尝想让外人卷入这场纷争。”韦势然仰起头，严肃地说道，“其实既然笔灵已经为你所继承，也是缘分。”
“缘分啊……”罗中夏低头不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青莲笔的妙处你若体会得到，终生受用无穷。怎么样？加入我们吧。”
韦势然和小榕同时把目光投向罗中夏，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还是算了。”
罗中夏摇了摇头。

上册 第七章 人生在世不称意
罗中夏忙不迭地摇了摇头。懵懂少年卷入奇怪的杀戮世界，这种事情在漫画里看看就好，现实中还是少惹为妙，毕竟是性命攸关。何况罗中夏本人是个好事却怕事的人，一想到敌我阵营实力悬殊，好胜之心就先自消了一半。
韦势然皱起眉头：“可你若踏出这家旧货店，老李他们随时有可能派人来将你杀死。你现在就好似是唐僧肉，青莲一日在身，你就一日不得安宁。”
“中国……可是个法治社会。”
“老李如今是个有势力的人，想干掉你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罗中夏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有些彷徨失措，感觉自己被逼上了一条两难的绝路。最可悲的是，他连自己怎么被逼上去的都莫名其妙。
战亦死，不战亦死，这叫人如何抉择。
这种生死大事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确实太严肃了点。
韦势然勉强从床上坐起来还想说什么，却一下子咳嗽不已。小榕连忙拍拍他的背，扭头瞪了罗中夏一眼，气道：“爷爷，还是别逼他了。你看他那副样子，哪里有半点太白遗风，就是肯来也不顶用！”
若是平时，罗中夏被女生这么践踏自己的男性尊严，早就跳起来抗辩了。但是现在他却听之任之，默默不语。
韦势然示意小榕不要继续说了，沉吟了一下，伸出三个指头：“罗小友，兹事体大，让你仓促间做出决定也殊为不易。你不妨先回学校，三日之后再给我答复，如何？”
罗中夏连忙一口应允，心里想能躲一步算一步吧。他忽然又想到老李那张踌躇满志的脸，不禁畏缩道：“可是……万一我回去以后，老李他……”
“这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保你这三日内平安无事。”韦势然示意他不必担心，重新合上双眼，双手也交叉在胸前。
这是个谈话结束的信号。小榕对罗中夏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两人临要出屋，韦势然忽然又睁开眼睛，别有深意地对罗中夏说：
“不要抗拒命运，有些事情，是讲究随遇而安的。”
罗中夏讪讪而退。
他回学校的时候已近凌晨三点，宿舍早就关门了。第二天的一大早恰好是国学课，于是罗中夏索性不回宿舍，在附近找了一间叫“战神”的网吧打游戏。网吧里只有寥寥十几个人，老板倒豪爽，给他算了一个通宵半价。
游戏虽然是小道，也能窥人心境。罗中夏一直心乱如麻，这游戏就打得心不在焉，屡战屡败。他连输了十几局，胸中烦躁如雨聚云积，最后啪地把鼠标一摔，几乎要一拳砸到显示屏上。
“老板，来瓶啤酒！”
老板听见，连忙给他端来一罐红牛。
罗中夏看着老板，不解其意。老板把易拉罐砰地打开递给他：“嘿，哥们儿，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倒流。我跟你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喝点红牛提提神，别拿电脑出气，是不是？”
罗中夏心中一惊，又是李白的诗。老板不知他的心理波动，斜斜靠在电脑桌前，继续说道：“哥们儿你八成又是碰着什么不称意的事了吧？”
他见罗中夏沉默不语，哈哈一笑：“甭介意，我见得多啦，不是失恋的，就是考研没考上的，总之什么人都有，心里揣着事半夜跑到我这儿来。我都有经验，见到这样的一律红牛伺候，让他们脑子清醒点；要是谁心里不痛快都借撒酒疯砸电脑，我这儿就成废品收购站了。”
罗中夏暗暗苦笑，心想他们的苦处岂能和我的相比，他们至少没有性命之虞啊。
老板浑然没觉察到，还在侃侃而谈：“所以啊，年轻人，有啥不痛快的看开点，大不了一死呗，死了不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罗中夏听了一乐，觉得这人风趣得紧，抬眼仔细端详。这位老板也就……
“老板你怎么称呼？”
“哦，我叫颜政，颜是颜色的颜，政是政治的政。”
老板介绍完自己，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肩膀，在对面机器的座位坐了下来：“来，我陪你修炼。”
“修炼？”罗中夏一愣，难道这也是位方家？老板拍了拍机箱侧面，弹掉烟头，喊道：“我跟你说，咱们今天就来个游戏修炼。”
原来是这个啊。罗中夏一阵失望，却也不好拂了老板的盛情，于是也操纵鼠标进了游戏。很快游戏开始，老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进来：
“嘿，你没这么修炼过吧？我跟你说，游戏这东西别看新闻媒体总报道是电子鸦片，其实不然，它练的是定力，考较的是注意力，得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只要是钻进游戏里，就能立刻给搁到一边去。我跟你说，什么时候你要修炼到校领导站你身后你都能拿下‘一血’，那就算是到境界了。以后办起什么大事来，都吓不倒你。”
两个人就这么且打且聊，大多数时候都是老板在通信频道里喋喋不休。不过别说，也不知道是游戏真有这心理疗法的功能，还是老板的废话无限连击起了作用，罗中夏的心情确实比刚进网吧那会儿舒服多了。
“老板看来你是阅人无数啊。”
“承让承让，做我们这行的，没双慧眼识人还真不行。算命的说，我有当心理医生的命格。”
“不错，你不去做心理咨询可惜了。”
“嘿嘿，我跟你说吧，网吧这地方是人心的集散地，什么幺蛾子事都有，我在这儿每天教化的学生仔，可比在心理诊所拯救的多多了。我开了二十多年网吧，什么人没见过？”
“……二十多年前有网吧吗？”
“嘿，我就那么一说。”
“哎，那我咨询一下，我……呃，我有一个朋友，现在面临一个重大选择：要么是舍弃学业去做事，搞不好还有生命危险；要么不去，可搞不好也有生命危险……”
老板听了，放下鼠标，嘬了嘬牙花子，从怀里掏出根中南海给自己点上：“你这位朋友是黑道的还是白道的，怎么动辄就来个生命危险？”
“这事吧……不能明说……”
老板大约见多了这种喜欢“代朋友来问”的家伙，促狭一笑：“既然左右都有生命危险，那还不如由着自己性子来呢。”
“可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性子是啥……”罗中夏心想，嘴上却不敢明说。
“我跟你说，人都有命数，甭管怎么折腾，还是逃不脱这俩字。”老板说到这里，罗中夏还暗想这人好消极，谁知老板话锋一转，嗓门陡然提高，“所以说，既然命数都预设好的，还不如率性而为，图个痛快。”
“命数……”罗中夏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看后面！”老板在耳机里又大嚷起来。
第二天七点五十，满眼通红的罗中夏进了阶梯教室，趴在桌子上睡眼蒙眬。他跟老板打到早上七点多钟才鸣金收兵，出网吧以后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吃，就直接过来了。老板说的游戏修炼却也有几分效果，他如今内心焦虑已略微平复，不如先前那么百爪挠心，只是困倦难耐。
八点整，鞠式耕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走上讲台，把花名册打开，环顾了一圈这些七点钟就被迫起床的学子，拿起毛笔来开始一一点名。罗中夏强睁开眼睛，发现他手里那支是长椿旧货店里弄来的菠萝漆雕管狼毫笔，那杆无心散卓却没带在身上。
点名花了足足十几分钟，鞠式耕每念一个名字都得凑近名册去看，声音拖着长腔儿，还要一丝不苟地用毛笔蘸墨在名字后画一道。
等到他点完所有人的名字，合上花名册以后，罗中夏忽然发现，今天郑和居然没来！这个国学积极分子居然会旷掉他最尊敬的鞠老先生的课，这可真是怪事。罗中夏又瞥了一眼郑和的空位置，重新趴到桌子上。
没来就没来吧，反正不关我的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睡觉。
今天上课的内容还是《中庸》，极适合催眠。鞠式耕开口没讲上三段，罗中夏就已经昏昏睡去，直见周公去了。说来也怪，罗中夏在宿舍里噩梦连连，在课堂上却睡得酣畅淋漓，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下课铃响，方才起身。
鞠式耕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尘，看看时间，开口说道：“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如蒙大赦，纷纷要起身离开，未料鞠式耕又道：“请稍等一下，我有件事情要说。”大家只好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上星期有同学提议，说光讲四书五经太枯燥了。我觉得这个意见值得思考，国学并不只包括儒家经典，一些好的诗词歌赋也是我国古代文化宝藏的一部分。所以呢，下节课我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讲解《中庸》；第二部分则有选择性地挑选一些古诗词来做赏析。我们就从李白开始。”
听到这句话，罗中夏悚然一惊，挺起身子去看鞠式耕，正和后者四目相接。鞠式耕冲他微微颔首，还晃了晃手中的毛笔。
“所以请同学们回去做做准备，请阅读我指定的几个篇目，有《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这几篇比较有名，相信大家都有印象。我们就从这几篇开始。”
“×……他想干吗啊，这不是明摆着要刺激我吗？”
现在罗中夏一提李白就头疼，“李白”二字会把他埋在沙土里的鸵鸟脑袋生生拽出来，让他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以及两难抉择。而这个鞠式耕偏偏还让他们去读李白的诗，这不是火上浇油、硫酸加水嘛！
好在鞠式耕没再多说什么，夹起名册就离开了。树倒猢狲散，听课的学生们也都哄然离去。罗中夏呆呆坐在座位上，脑袋里浑浑噩噩，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吗。
忽然有人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罗中夏抬头一看，却是自己宿舍的老七。老七一脸兴奋，连说带比画地对罗中夏说：“喂，还愣着干啥，快出去看看。”
“怎么了？美军入侵咱们学校食堂了？”
“不是。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老七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罗中夏这才注意到，往常这个教室下课后学生们走得很快，可今天门外却聚集着好多人，在走廊里哄哄嚷嚷，以男生居多。
“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七朝外面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露出健康大学生惯常的色眯眯表情：“来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咱们学校的美女，就在教室门口哪！”
“美女？”
“对啊，咱们系花跟她比，连渣都不如！”他把罗中夏连推带搡地往门外带，罗中夏现在实在没有赏花鉴玉的心情，只是任由他推。两个人到了教室外面，走廊上已经站了好些男生。这些男生有的假装打手机，有的假装翻笔记，一个个眼睛却全往一个方向瞥。
罗中夏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他一瞬间愣住了。
是小榕。
但又和他所见过的那个小榕不太一样。
她鼻梁上还多了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一改往常的古典风格，清雅宛如荷塘月色。也无怪这帮男生如此惊艳。
罗中夏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很快另外一个疑问跳入脑海：她来干吗？
小榕此时也发现了罗中夏，她抬起右手扶扶眼镜，径直朝他走来。周围的男生看到这个神秘美女朝自己走来，心中都是一漾，待到发现美女的目标另有其人，又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
小榕走到罗中夏面前，淡淡说道：“我们走吧。”
罗中夏在一秒钟内，就树起了包括他的兄弟老七在内的二十几个敌人。周围的人都用嫉恨交加的眼光反复穿刺着这个讨厌的幸运儿，老七张大了嘴巴，仿佛被谁突然按了暂停键。
“嗯嗯……好的。”罗中夏情知此地不适合谈话，也只好含糊应和。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并肩沉默地朝走廊外面走去，留下一大堆张口结舌的男生，望着小榕款款倩影发呆。
老七半天才恢复正常，他拍拍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是处于清醒状态以后，暗骂了一句：“我×！”转身朝宿舍跑去。这条八卦实在是太有传播价值了。
罗中夏和小榕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绿地。等确定周围没有什么人了，罗中夏停住脚步，转身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爷爷派我来保护你。”
原来这就是韦势然所说的保护措施。罗中夏听了心中一阵失落，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也就是说，这三天里你会形影不离地保护我？”
小榕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情愿还是不情愿。
罗中夏望了望小榕身后，疑惑道：“难道……你爷爷只派了你来吗？”
“正是，他另外有事。”
“……不是吧……你也只能和诸葛长卿打一个平手。万一诸葛家的人派来几个更厉害的，那岂不是孤掌难鸣？”
从一开始，罗中夏就没把自己算入战力之内，小榕杏眼闪过一丝鄙夷，伸出两个指头。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是有两件事。”
“呃？”
“第一，你把那支无心散卓笔要回来，那非常重要。”
罗中夏心中暗暗叫苦，那笔早就送给鞠式耕了，现在再去找人家要，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他又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小榕郑重地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第二件事，就是要训练你运用笔灵的能力。”
“我学那、那些东西做什么？”
“让你至少能有些自保的能力，不至于拖累我。”
“才三天时间啊，能学到什么？”
小榕明明比罗中夏年纪小，这时却变得很像一个威严的老师：“三天时间可以学许多东西了。”
“可是……”罗中夏一边不自信地挠着头皮，一边嗫嚅。打架这种事他实在是没什么自信，何况还是奇幻级别的。
“不必担心，你那天在旧货店，不是干得不错吗？”小榕说到这里，声音忽地转缓，镜片后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若非你出手，我还不知会如何……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罗中夏仍旧拼命抓着头皮，他对自己那天如何击退诸葛长卿的过程毫无印象，那是整个人失去神志以后被笔灵侵占了身体，完全本能地在战斗。
仿佛了解他心中所想，胸中笔灵忽地跃动不已，迫不及待。左思右想了半天，罗中夏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选择。末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高举双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好吧，那我该怎么办？是跑步、健身还是先打沙包？”
小榕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挎在胳膊上的粉红色坤包里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罗中夏。
“请你背熟它，这是第一步。”
罗中夏接过书本，上面写着五个字。
这是五个令罗中夏哭笑不得的字。
《李太白全集》。

上册 第八章 男儿穷通会有时
罗中夏拿着《李太白全集》在手里反复地掂量。怎么看这都是一本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纸质印刷品，它甚至不够古，书后清楚地写着印于1977年，中华书局，清人王绮所注。每一页都不可能隐藏着夹层，汉字的排列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规律——这又不是达•芬奇密码。
“我要修炼的就是这本东西吗？”他迷惑地抬起头。
“是的。”小榕的回答无比肯定。
“不是开玩笑吧，又不是语文考试。”
小榕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伸出一只纤纤素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的胸中寄寓的是李白的笔灵，虽然不够完全，但毕竟沾染了李白的精神。若想让它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你必须要了解李白的秉性、他的才情、他的气魄，而读他的文字是最容易达成这种效果的途径。”
“就是说我要尽量把自己和李白的同步率调高？”
“我们叫作笔灵相知。观诗如观心，相知愈深，相悦愈厚。”
小榕说完以后，抿起嘴来不再作声。罗中夏盯着她形状极佳的嘴唇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就完了？”
“当然，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的意思是……呃，难道不该有些心法、口诀或者必杀技之类的东西教我吗？”
“笔灵是极为个人的东西，彼此之间个性迥异，每一支笔灵运用的法门也是独一无二，不能复制。所以没有人能教你，只能去自己体会。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多去读文。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能吟。这本集子里，你多看诗就好，后面的赋、铭、碑文什么的暂时不用理。”
罗中夏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这时一名校工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路过，他看了罗中夏和小榕一眼，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扬长而去。小榕连忙把点在罗中夏胸口的手指缩了回去，脸上微微浮起一丝红晕。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转移了话题。
“你别忘了第一件事。那支无心散卓笔呢？我们必须找到它。”
罗中夏叹了一口气：“那支笔，已经送给我们学校的老师了。”然后他把整件事前因后果解释给小榕听，小榕听完撇了撇嘴，只说了四个字：“咎由自取。”因为这四个字批得实在恰当，罗中夏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小榕的催促下，罗中夏索性把第二节公共课给旷掉了，直接去松涛园找鞠式耕。小榕陪着他一起去，两个人一路并肩而行，不明真相的路人纷纷投来羡慕和诧异的目光。这一路上罗中夏试图找各种话题跟小榕聊天，却只换来了几句冷冰冰的回应。
在又一个话题夭折之后，小榕淡淡道：“你与其这么辛苦地寻找话题，不如抓紧时间多背些诗的好。”
“那从哪一首开始比较好啊？”罗中夏不死心。
“第一首。”
这回罗中夏彻底死心了。
两个人很快又一次迈进松涛园内。旧地重游，游人却没有生出几许感慨，而是沿着碎石小路径直去了招待所。小榕在招待所前忽然站定了脚步，表示自己不进去了。罗中夏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鞠式耕教训的样子，于是也不勉强。
等到罗中夏离开以后，小榕抱臂站定，垂头沉思。她本是个极淡泊的人，这时却忽然心生不安。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野草耸峙，绿色、黄色的杨树肃然垂立，即使是上午的阳光照及此地，也被静谧气氛稀释至无形。
她朝右边迈出三步，踏入草坪。昨日颖童就是在这里袭击罗中夏的，草窠中尚且看得见浅浅的脚印，棱角方正分明，是笔童的典型特征。她低下头略矮下身子，沿着痕迹一路看去，在这脚印前面几米处是一片凌乱脚印，脚印朝向乱七八糟，显然是那个被吓得不知所措的罗中夏留下的。小榕脑海里想到他昨天晚上的表现，不禁莞尔。
一阵林风吹过，小榕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右侧的更远处。大约二十米开外有一条深约半米的废弃沟渠，半绕开碎石小路深入林间。沟内无水，充塞着茂密的野草，从远处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草尖飘摇，根本发觉不了这条沟的存在。
小榕慢慢拨开草丛来到沟边，她的细致眼光能够发现常人所无法觉察的微小线索，堪比CSI。她从野草的倾斜程度和泥土新鲜程度判断，这里曾经藏过人，而且时间和罗中夏遇袭差不多。她用右手把挣脱发带垂下来的几丝秀发撩至耳根，俯下身子，发出轻微的喘息。
一道极微弱的蓝光从少女的葱白指尖缓缓流泻而出，慢慢洒在地上，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在沟渠的某一处，原本平缓的蓝光陡然弹开，朝周围漫射开来，像是一片蓝色水面被人投下一块石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小榕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罗中夏从招待所里走出来，两手空空。他看到小榕还站在原地，急忙快走两步，上前说道：“那支笔，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已经知道了。”
“啊？”
小榕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沟渠：“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了些线索。昨天晚上你遇袭的时候，有人隐藏在旁边，而且这个人手里拿着无心散卓笔。”
“你怎么确定？”
“笔灵过处，总会留下几丝灵迹。我刚才以咏絮笔去试探，正是无心散卓笔的反应。”
“难道真是郑和？”罗中夏疑惑地叫道。刚才鞠式耕告诉他，昨天晚上郑和借走了那支笔，就再没有回来过。
“郑和是谁？”
“就是那天去你们那里买了菠萝漆雕管狼毫笔的家伙。”罗中夏没好气地回答，那件事到现在他还是耿耿于怀。
“哦，原来是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那就不知道了，这得去问了。”
罗中夏心里对郑和的愤恨又增加了一层，这家伙每次都坏自己的事，而且两次都和毛笔有关，着实讨厌。小榕俏白的脸上也笼罩着浅浅一层忧虑：笔灵本是秘密，让罗中夏掺和进来已经引起无数麻烦，现在搞不好又有别人知道。不过眼下他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先返回校园，四处去找郑和的同学打听。
接下来的时间罗中夏可是过得风光无比——至少表面上风光无比——他走到哪里小榕都如影相随，上课的时候小榕就在门口等着；到了中午，两个人还双双出入学校旁边的小餐馆，让罗中夏的那班兄弟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而老李丝毫不见动静，仿佛已经把罗中夏给忘掉了一样。这更让罗中夏惴惴不安，他终于深刻地理解到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了。
他心中还存着另外一件事，但如果小榕在身边，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做的。
罗中夏问了几个郑和的同学，他们都说不知道那家伙跑去哪里了；还说今天的课郑和全都缺席没来，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也无法联络。他还带着小榕去了几个郑和经常出现的地方，在那里小榕没有发现任何无心散卓笔的痕迹。
罗中夏跑得乏了，找了个小卖部要了两瓶汽水，靠在栏杆上歇气，随口问道：“我说，那支笔为什么叫作无心散卓啊？这名字听起来很武侠。”
小榕嘴唇沾了沾瓶口，略有些犹豫，罗中夏再三催促，她才缓缓道：“汉晋之时，古笔笔锋都比较短，笔毛内多以石墨为核，便于蓄墨，是名为枣心；后来到了宋代，笔锋渐长，笔毫渐软，这墨核也就没有必要存在，所以就叫作无心。散卓就是散毫，是指笔毫软熟的软笔，这样写起字来笔锋自如，适于写草书。”
罗中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你能不能感应到无心散卓笔的气息呢？”
“不靠近的话几乎不能，事实上笔灵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强烈。你看，我和诸葛长卿上次面对面，都不知道对方笔灵的存在。”
“那反过来说，诸葛家的人想找我，也没那么容易了？”罗中夏小心地引导着话题走上自己想要的方向。
小榕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对，但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所大学，也许现在就有人在盯梢。”
罗中夏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们逆向思维，离开这所大学不就得了？”小榕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离开大学？”
“对啊，我离开大学，他们再想找到我就难了，你也就不必再辛苦护卫我，我们可以分头去找郑和，你看如何？”
小榕看着罗中夏侃侃而谈，丝毫不为所动：“不必多此一举，我们就在校园里等。”
“可万一郑和没找到，敌人又打来了呢？”
“爷爷既然这么安排，总没错。”小榕轻松地否定了罗中夏的提议。罗中夏失望地摆了摆头，叹道：“那晚上咱们只好在学校网吧里待着了。”
“网吧？干吗去那里？你们应该有晚自习吧？”
“……呃，有是有，可……”
“别欺负我没上过大学。”
小榕一直到现在，才算第一次在他面前绽放出笑容，这笑容让罗中夏无地自容。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一句反击的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晚自习的时候，罗中夏被迫带着小榕来到阶梯教室，一百个不情愿地翻阅那本《李太白全集》；小榕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阅着时尚杂志，她侧影的曲线文静而典雅。不用说，这又引起了周围一群不明真相者的窃窃私语。
罗中夏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成为校园一景，他闷着头翻阅手里的书，看着一行一行的文字从眼前滑过，然后又轻轻滑走，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他胸中笔灵似已沉睡，丝毫没有呼应。
李白的诗他知道得其实不少，什么“床前明月光”“飞流直下三千尺”“天生我材必有用”。中国古代这么多诗人里，恐怕李白的诗他记得最多——相对而言。不过这些诗在全集里毕竟是少数，往往翻了十几页他也找不到一首熟悉的。
小榕在一旁看罗中夏左右扭动十分不耐，把头凑过去低声道：“不必着急，古人有云‘文以气为主’，你不必逐字逐句去了解，只需体会出诗中气势与风骨，自然就能与笔灵取得共鸣。你自己尚且敷衍了事，不深体味，又怎么能让笔灵舒张呢？”
罗中夏苦笑，心想说得轻巧，感觉这东西本来就是虚的，哪里能想体会到就体会到的？但他又不好在小榕面前示弱，只好继续一页页翻下去。
书页哗哗地翻过，多少李太白的华章彩句一闪而逝，都不过是丹青赠瞽、丝竹致聋，终归一句话，给罗中夏看李白，那真是柯镇恶的眼睛——瞎了。才过去区区四十分钟，罗中夏唯一看进去的两句就是“茫茫大梦中，唯我独先觉”，更是困到无以复加，上下两眼皮止不住地交战。忽然，胸中笔灵噌地一阵抖动，引得罗中夏全身一震。罗中夏大惊，开始以为是有敌人来袭，后来见小榕还安坐在旁边，才重新恢复镇定。
“奇怪，难道是刚才翻到了什么引起它共鸣的诗歌？”
罗中夏暗暗想，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他用拇指权当书签卡在页中，一页一页慢慢往回翻，看究竟是哪一首诗能挑起笔灵激情。
翻了不到十页，笔灵似被接了一个触电线圈，忽地腾空而起，在体内盘旋了数圈，流经四肢百骸，整个神经系统俱随笔灵激颤起来。小榕在一旁觉察到异象，连忙伸手按住罗中夏手腕，循着后者眼神去看那本打开的书。
这一页恰好印的是那一首绝命诗：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罗中夏只觉得一股苍凉之感自胸膛磅礴而出，本不该属于他的悲壮情绪油然生起，这情绪把整个人都完全沉浸其中。笔灵的颤动越来越频繁，牵动着自己的灵魂随每一句诗、每一个字跌宕起伏，仿佛粉碎了的全息照片，每一个碎片中都蕴含着作者的全部才情，通通透透。不复纠缠于字句的诗体凭空升腾起无限气魄，自笔灵而入，自罗中夏而出。
突然，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的四周唯留下茫茫黑夜，神游宇外。无数裂隙之间，他似是看到了那飘摇雨夜的凄苦、谪仙临逝的哀伤激越，如度己身。
不知过了多少弹指，罗中夏才猛然从幻象中惊醒，环顾四周，仍旧是那间自修教室，小榕仍旧待在身边，时间只过去几秒钟，可自己分明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没事吧？”小榕摇晃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道。她没料到这支青莲遗笔感情如此丰沛，轻易就将宿主拉入笔灵幻觉之中。她的咏絮笔内敛深沉，远没这么强势，看来笔灵炼的人不同，风格实在是大异不同。
罗中夏缓缓张开嘴，说了两个字：“还好。”脑子里还是有些混沌。
小榕悄悄递给他一块淡蓝色手帕，让他擦擦额头细细的一层汗水，这才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呃……很难讲，大概就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我翻开这一页，笔灵立刻就跳弹起来，接着就出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罗中夏低声回答，用食指在那几行诗的纸面上轻轻地滑动，神情不似以往的惫懒，反而有种委蜕大难后的清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首诗现在我全懂了，全明白了。它的不甘、它的无奈、它的骄傲我全都懂。很奇怪，也没有什么解说，只是单纯的通透，好像是亲手写就的一般。”
罗中夏又翻开别的页看了几眼，摇了摇头：“其他的还不成，还是没感觉。”
小榕蛾眉微蹙，咬住嘴唇想了一阵，细声道：“我明白了！”
“哦？”
“你这支笔本也不是真正的青莲笔，而是太白临终前的绝笔炼化而成。是以笔中倾注的多是临终绝笔诗意，别的闲情逸致反而承袭得不多。所以你读别的诗作都没反应，唯有看到这一首时笔灵的反响强烈如斯。”
罗中夏“嗯”了一声，又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去。
小榕喜道：“这是个好的突破口。你不妨就以此为契机，摸清笔灵秉性。以后读其他诗就无往而不利了。”
“笔灵秉性啊……我现在只要心中稍微回想一番那首绝命诗，笔灵就会立刻复苏，在我体内乱撞乱冲。”
“很好，人笔有了呼应，这就是第一步了。接下来你只要学着如何顺笔灵之势而动就好。”
罗中夏低下头去，发现自己胸前隐隐泛起青莲之色，流光溢彩，他心想这若是被旁人看了，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议论。心念一动，光彩翕然收敛，复归暗淡，简直就是如臂使指。他忽地又想起来那日在师范大学时的情景，偏过头去把当日情景说给小榕听，问她这支青莲笔究竟有何妙用。
小榕说以前从不曾有人被这支笔神会或者附身过，不知道具体效用是什么。但她说太白诗以飘逸著称，炼出来的笔灵也必然是以轻灵动脱为主，究竟如何，还是得他自己深入挖掘和体验。
“你的咏絮笔，当时是如何修炼的？”
小榕一愣，随即答道：“我小时候好静不好动，每天就是凝望天空，经常都是三四小时不动。我爷爷说神凝则静，心静则凉。咏絮笔秉性沉静，时间一长，自然就人笔合一了。”
罗中夏撇撇嘴：“原来发呆也是修炼的一种，那你可比我省事多了……”
“好了，你继续。”小榕转过脸去。
适才的一番心路历程让罗中夏信心大振，他重新翻开太白诗集去看，比刚才有了更多感觉。虽然许多诗他还是看不懂，但多少能体会到其中味道。这本诗集尚有今人作注，若有疑问难解之处，可以寻求解答。
正看得热闹，罗中夏心中一个声音响起：“你究竟在干什么呀？”他猛地一惊，情绪立刻低落下去。自己本来是千方百计与这些怪人脱了干系，怎么现在又开始热衷于钻研这些玩意儿了？岂不是越陷越深吗？
想到这里，他啪地把书合上，重新烦闷起来。

上册 第九章 夜欲寝兮愁人心
小榕见他忽然把书合上了，奇道：“怎么了？”罗中夏已经没了读书的心思，于是指指黑板前的时钟道：“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哦，那好。”
两人起身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朝着生活区走去。罗中夏心中矛盾，小榕生性淡泊，两人一路无话。快到男生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罗中夏才想起来小榕还没处安置。他停下脚步问道：“那……呃……晚上你怎么办？”
“放心好了，我就在附近。”
“这个……那多不好，要不你先回旧货店，明天早上再来吧。”
小榕不为所动：“我爷爷说了，你晚上被袭击的可能性最大。”
“可你就这么在外面站一晚上？”
“你别忘了，我从小就最耐得住寂寞啊。”小榕微微一笑。
罗中夏瞅瞅宿舍楼上寝室的窗户，心想老七肯定已经把这事告诉所有人了，自己今天晚上回去是九死一生，肯定会被那群色狼盘问到半夜。
左思右想之下，罗中夏打定了主意。他转过身来拉住小榕的手：“算了，我们去外面找个地方过夜。”
“什么？！”
就算是从容如小榕也被吓得双目圆睁。罗中夏慌忙摆手解释说：“啊啊，别误会，我是说去外面找个能通宵的网吧。总不能我在宿舍里蒙头大睡，你在外面站着啊。”
“那里……离大学远吗？”
“不远，就在旁边。那儿有吃有喝，总比在外面吹凉风的好。”
罗中夏连说带比画，唾沫横飞，极力劝说小榕。小榕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点头应允了。于是两个人折返出生活区，去了战神网吧。
这会儿差不多十一点，该回宿舍的学生都回去了，想通宵的还没补完夜宵，所以屋子里颇为安静。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与香烟的味道，让小榕皱起眉头捂住了鼻子，一脸的厌恶。
“没事，没事，一会儿通风就好了。”罗中夏生怕小榕反悔，他东张西望，正看到老板拎着一箱红牛空罐出来。罗中夏笑道：“哟，老板，今天过来心理咨询的人不少啊。”
“哎，我跟你说，现在的大学生，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心理脆弱得不得了。”老板一面摇着头一面走过来，他看到罗中夏身后的小榕，眉头一挑，把他拉到一边来悄声问道：
“嘿……这么快就搞定了？”
“不，不是这回事。”罗中夏赶紧辩解，生怕小榕听到发作。老板又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暧昧笑容，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表妹来探望你，没找到住的地方，所以你陪她来网吧打发时间，对吧？”
“对，对。”
“对个屁，我上大学那会儿都不用这种借口了。”
老板在他头上象征性地挥打了一记，然后爽快地对小榕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颜政，颜是颜真卿的颜，政是政通人和的政。”
“韦小榕。”
小榕微笑着也伸出手来，两个人握了握。罗中夏把颜政拽到旁边低声问道：“喂，你以前跟我可不是这么介绍的。”
“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人家小榕姑娘一看就出身书香门第，气质高雅。我跟你说颜真卿，你知道他是谁吗？”
颜政一句话就把罗中夏给噎回去了。他动作麻利地给他们开好两台相邻的机器，还送了两罐红牛。罗中夏赶紧推回去一罐，说有一罐就够了，换了一瓶冰红茶回来。
到了电脑前，罗中夏拉开椅子，随口问小榕：
“你以前上过网吗？”
“你是在笑我土吗？”
小榕不悦，罗中夏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是啦，我总觉得像你们这些……呃……仙人，与现实世界应该是格格不入的。”
“我们只是身具笔灵的普通人罢了，哪里是什么仙人啊……”小榕忽然有些神色黯然，“不过你说得不错。我们韦家身背千年的宿命，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接受各种训练，很少能接触正常的普通人生活。”
罗中夏有些歉疚，刚要出言安慰，颜政又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
“小榕姑娘平时上网很少吧？”
小榕仰起头，饶有兴趣地回答：“你怎么知道？”
颜政走到小榕身后，双手扳住她的椅子后背，身子前倾：“我跟你说啊，一般天天来网吧的人，比如老罗吧，都是右手习惯性地放到电脑桌前，方便抓鼠标，左手搁在键盘上，随时能进入状态；你看你现在，双手交叉叠在桌前，拇指微抬，手腕空悬，一看便知很少用电脑，用毛笔倒是多一些吧？”
“老板你好厉害。”
“那当然了，算命的一直说我有当推理小说家的命格。”
“喂，上次你还说自己是心理医师的命格呢！”罗中夏在旁边坐不住了。
颜政冲他摆了摆指头，复对小榕道：“如蒙不弃，就让我来教你如何？”
“好啊。”小榕点点头，露出清新爽快的笑容。罗中夏也把脑袋凑过来，警惕地对颜政道：“要不咱们俩带她一起打游戏吧。”
“游戏打打杀杀的，不适合女孩子玩。”颜政刚说完，小榕转向罗中夏道：“罗中夏同学，你还有更重要的功课对吧？”
后者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缩了回去，把《李太白全集》拿了出来。
颜政左看看右看看，笑道：“嚯！你管得还挺严的嘛，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上网吧通宵来读诗的呢。”他又冲罗中夏挤了挤眼睛：“以后你可有的是苦头吃了。”
罗中夏听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于是罗中夏老老实实地捧起书来，昏天黑地地看。而颜政则教小榕上网冲浪，去一些女孩子感兴趣的时尚、心情网站闲逛。罗中夏不时偷偷斜眼旁观，还好，颜政还算规矩，没有手把手地教她握鼠标。
读文字和打游戏不同，罗中夏一过十二点就开始犯困，只好拼命喝红牛撑着。那边颜政已经完成了教学任务，小榕冰雪聪明一点就会。颜政没事就说两个笑话，谈些掌故，逗得小榕咯咯一笑，气氛融洽到让一旁的年轻人酸水直冒。
所幸小榕很快就能自己独立上网，颜政回到柜台去招呼其他客人。
长夜漫漫。有道是有心十年弹指过，无意弹指胜十年。罗中夏拿着诗卷只觉得度时如年，小榕却是过得顺风顺水，转瞬就几小时飞过。
就这么一直到了凌晨五点。罗中夏经常通宵，知道这个时间点是个坎儿，大凡通宵的到这会儿都是最困的时候。他事先喝了红牛提神，小榕不知此中奥秘，虽然勉力支撑，可脸上却难掩倦意。
罗中夏见时机已到，凑过脸来关切地问道：“困了吧？”
“还好……呵……”
小榕嘴里含混答着，稍稍猫展了一下两条胳膊，不期然引爆了连续数个哈欠。
“要不你休息一会儿吧，通宵不睡对皮肤不好。”
“哼，还不是你害的。”
“这会儿应该没事，坏人也得睡觉呀。有什么事发生，我再叫醒你就是。”
“可是……这里没有地方躺。”
罗中夏一看有门，连忙回答：“那边有长条椅，躺着还挺舒服的。”
小榕听了罗中夏的话，踌躇了一下，自己也着实有些困倦了，经不住罗中夏劝说，就走了过去。她原本已经躺倒，忽又起身嘱咐道：
“有什么可疑的事发生记得叫醒我，诸葛家的攻击方式比我们想象中更广泛。”
“一定，一定。”
小榕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完才翻身睡去。颜政趴在柜台上，一边磕着手里一摞厚厚的身份证，一边斜眼看着罗中夏：“我跟你说啊——虽然掺和你们的事不合适——你看人家对你多体贴，年轻人，得珍惜呀。”
“什么？”
“少装糊涂了，从一开始你就是成心把她骗来网吧，你好脱身而走的吧？”
“你，你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罗中夏结结巴巴地说，“我离开几小时，最快七八点就回来了，让她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不顾颜政怀疑的目光，匆匆离开了战神网吧。颜政看他的背影消失，摇了摇头，走到小榕身边给盖上一件大衣，回到柜台继续忙活起来。
离开了战神网吧，罗中夏立刻拦下一辆夜班的出租车，拉开车门腾地坐到后排。司机回头疑惑地打量了罗中夏一番，问道：“去哪儿？”
“旧货市场。”罗中夏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地说道。
旧货市场旁边有个墨雨斋，当初郑和是在那里和赵飞白见面，才从韦势然手里弄到一支菠萝漆笔。罗中夏有个直觉，这次郑和借走了无心散卓笔，说不定也会跑来这里。他决定不惊动小榕，自己把笔去要回来。
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无论是凶狠如狼的诸葛长卿、强迫自己修炼背诗的韦小榕还是神秘莫测的韦势然和老李，以及那个笔冢主人和他背后那如同神话般的故事，都让罗中夏心生惧意，无所适从。
他一点也不想被牵扯进来，只想把这件事尽快了结。而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惊动和笔灵有关的任何人，去把无心散卓笔找回来，还给小榕，再设法把李白的笔还掉，老老实实做回一个平凡的学生。
到了旧货市场的时候，天还没亮，一轮弯月挂在天空还精神得紧，丝毫不见月薄西山的颓势。市场前的人不算特别多，卖豆腐脑、油条、馄饨和煎饼果子的小贩们刚把摊子支起来，三三两两的生意人在摊前抄手闲谈；旁边老柏树上的乌鸦尚未睡醒，只是偶尔拍拍翅膀，懒散地呀呀叫上两声。
墨雨斋还是老样子，只是梧桐树立在黑暗中，倒比白天多了几分幽深的气息。其他几家店门户紧闭，显然是还没开门，唯有墨雨斋的门微微开了半扇。四下一片寂静，月亮斜挂偏院檐角，颇有琉璃檐角衬月冷的清冷。
“我的倒霉，就始于此了。”
罗中夏暗自叹息，若非当日他过来偷听，也就不会把这等麻烦事惹上身，现在只怕还无忧无虑地在宿舍里睡觉呢。
伤心之地，不宜久留。他转身要走，胸中的笔灵忽地又开始振荡起来。
罗中夏大惊，若非有什么重大感应，青莲笔断然不会如此跃动。他四下望去，院内悄然无声。他朝前走了几步，发觉笔灵跃动的频率前后不同。
朝右三步，笔灵激动不已；退后三步，则复又转缓。
难道这是个类似雷达的东西？
罗中夏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好奇心盖过了一切。他试探着又往右迈了几步，笔灵大振，于是他就依着这个规律摸索着前进。
小院不大，罗中夏慢慢绕开正路，一步一步探查着。经过几次试探，他总算搞清楚了正确的方向，逐渐走到墨雨斋房后的梧桐树下。此时笔灵振动已经达到一个极限，他探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在梧桐树下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白色运动服，双手抱臂，脑袋被运动服的兜帽遮住看不清楚，双腿弯曲缩成了一团，身体不时抽搐一下，这是唯一能表明他仍旧活着的表征。
罗中夏赶忙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10。他又凑近了一些，想借着手机的夜光再看仔细点，却惊讶地发现，躺倒之人十分面熟。正是墨雨斋的老板，帮着郑和找笔的赵飞白。
“怎么老板晕倒在自家店的后面了？”罗中夏自言自语。
只见兜帽里的赵飞白眉头紧皱，双唇苍白，整个面色就像竹漆一般惨青。罗中夏拼命按捺住惊恐，用手去触他的鼻息，感觉到极微弱的呼吸，心中一宽。
至少他还活着。
虽然他帮郑和夺了自己的笔，那也只是旧怨。眼下人命关天，这些小事罗中夏也就顾不上计较了。至于他为什么晕倒此处、郑和与无心散卓笔何在，这些都等把人救出去再说。
他拍了拍赵飞白的脸，喊了几声“喂”，赵飞白毫无反应，双手仍旧紧紧箍着，似是冰冷至极。
“还是赶紧先弄到医院去吧。”
罗中夏拿起手机，刚按了两个数字，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站起身来想大声呼唤，突然之间一股不祥之感冲入心中，把他的声音生生按下。
他悄悄关上手机，闪身躲到墨雨斋的另外一侧，心脏与笔灵都狂跳不已。
脚步声渐近，来人只有一个，只是天色未明，看不清相貌穿着。
这人先到了墨雨斋前，拿出钥匙哗啦哗啦打开门锁，推门进去，过不多时，又推门出来，绕到房后，刚好发现梧桐树下的赵飞白。
罗中夏紧贴在拐角处的墙壁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人用脚踢了踢昏迷不醒的赵飞白，见没什么反应，竟然笑道：“想不到你倒能跑，居然还有力气爬到这里。”
赵飞白自然是毫无反应。
“本来咱们一场相好，我不想伤你性命，谁叫你反抗来着。不就是个世交的侄子嘛，何至于此！”听声音是个女子，而且年纪不大。
罗中夏暗暗心惊，听她的口气似乎是谈及郑和。那边传来一阵衣服磨地的声音，只见来人拽着赵飞白一条腿，生生拖回墨雨斋内。看她的手法举重若轻，拖起这一百多斤的人来毫不费力。
“是该报警还是……”罗中夏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再看一下情况。他一步一步小心蹭到墨雨斋门前，门没关牢，刚好给他留了一道小缝。
那人恰好背对着门缝，罗中夏这回看清楚了她穿着一身风衣，身材却不高。只见她把赵飞白随便甩到一旁，打开日光灯，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制小筒，搁到紫檀桌上。这筒长十几厘米，由暗青色的竹片用金丝箍成，上面似乎还漆着几行字，不过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
再往屋子深处看，罗中夏一惊。
一个人在一张简易行军床上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正是郑和。
但他的模样是何等可怕！
郑和的整张脸完全被青色所侵蚀，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是青筋暴起，黑中透紫，整个人恍如鬼魅。他的脸形本是正方，现在却越发瘦削起来，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得长且直，太阳穴深陷。
罗中夏猛然想到，此时的郑和，与颖童有几分相似。
风衣人用手按在郑和的人中和太阳穴各几秒钟，又摸向郑和下腹，一股光亮闪出，隐约可见一管毛笔影影绰绰在丹田之内。她自言自语道：“奇怪了，就算是无心散卓笔，何以炼化得如此之慢呢？”
郑和依然沉默，她拍了拍郑和的头，忽笑道：“不过无所谓啦，我就再多等十几分钟，待到日出之时，你便可以开始作为我奴仆笔童的新人生，这是你的福分哦。”
这番话听得罗中夏毛骨悚然。韦势然那个老狐狸，可没提过炼笔童需要活人来做材料的。
他心中害怕，身体自然朝后缩去，心中天人交战，不知是该去救郑和的性命还是自顾逃生。郑和虽然讨厌，可毕竟是自己同学。罗中夏虽然浑，可绝不会坐视别人濒临绝境而不理。
此时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只怕没一会儿就要日出。一个人的生死，不，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一念之间，罗中夏陡然背负起沉重的心理压力，呼吸不觉开始粗重起来。
“是谁？！”屋内风衣人厉声叫道。
罗中夏大惊，转身就跑。
为时已晚。

上册 第十章 麟阁峥嵘谁可见
从墨雨斋门口到偏院出口只有二十米远，只要逃到那里就安全了。只是想走过这二十米，却如跨天堑深崖。
罗中夏刚一转身，只听身后墨雨斋的大门“啪”的一声被推开，随即一阵罡风呼地擦耳而过。他再定睛一看，那个风衣人已经挡到了他与偏院出口之间。
风衣人打量了罗中夏一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个年轻人。你不在家里睡觉，跑到这种荒僻之地做什么？”语气轻松，倒像是闲谈。
罗中夏犹豫了一下，现在想逃只怕也已经晚了，还不如放手一搏。他本来也是个好耍小聪明的人，于是壮起胆子喝道：“你干的一切，我都看到了。”此时他与风衣人直面相对，天色又已泛亮，对方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竟是一名年近三十的艳丽少妇。她齐耳短发，素妆粉黛，一双圆眼却透着精干之色。
她听到罗中夏呼喊，用手端住尖尖下巴，似是饶有兴味：“哦？你倒说说看，我干什么了？”
“哼，你想把他变成你的奴隶！”
“哎呀，哎呀。”少妇扬扬手腕，羞涩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妩媚一笑，“真是小孩子，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罗中夏冷冷回答，“笔童如行尸走肉，不是奴隶是什么？”
少妇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知道笔童为何，轻佻做派消失不见，眉宇间一下子涌出煞气：“你，你是诸葛家的还是韦家的？”
“我是罗家的。”
罗中夏泰然自若，负手而立。少妇被他的气度吓住，先自疑惑道：“罗家？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派？”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
罗中夏从容答道，朝前走了两步，忽然抻长脖子，越过少妇肩头向出口处打了个招呼：“老李，我在这儿呢！”
少妇听得这个名字，面色剧变，连忙回头。罗中夏见机不可失，心中笔灵一提，发足狂奔，与少妇擦身而过，直扑出口。刚才他就算准了时间，情知自己敌不过她，所以先虚张声势把对手唬住，再伺机逃走。
青莲笔本擅长灵动，只是罗中夏不知如何操控，与笔灵本身相知又低。初时发足之际全凭一口冲气，心念绝命，青莲笔迸力一跃，一下子出去十几米远。而时间一长，身体与笔灵之间流通复窒，他脚步登时又慢了下来。
眼看人已经冲到了出口，罗中夏眼前黑影闪过，夹以幽幽香气。他觉得一只软软玉手抵住自己胸膛，轰的一声，自己被震出十几米远，背部正正撞在墨雨斋门上。
这一下把他撞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躺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少妇款款走来，笑意盎然：“我还真被你吓着了呢，真是个坏孩子。”说完这句，她陡然停下了脚步，表情既惊且疑。罗中夏不知何故，挣扎着要起来，一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衣服已经化为片片碎布，而裸露胸部正闪着青色毫光。
“你，也有笔灵？”少妇收敛起笑容。
“而且是好多支呢。”
罗中夏嘴上胡说八道，心里反复默念绝命诗，希望能催起笔灵。笔灵虽以鼓荡应和，他却不知如何运用，就好像一个人拿了汽车钥匙启动发动机，却不知道如何起步上路一样。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若是自己昨天晚上认认真真读几首诗，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窘迫境地。
少妇不知罗中夏心理波动，警惕地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两个人四目相对，却是谁都不敢先动。
局势僵持了一阵，少妇眼珠一转，先开口示好：“你既然也有笔灵，那我们就是同道中人了。我叫秦宜，尊驾怎么称呼？”罗中夏不知她突然怀柔意欲何为，也不答话，尽力掩饰住自己的虚弱。如果被她看破自己根本无法驾驭笔灵，只怕生死立决。
“啧，疑心病还挺重的。好啦，好啦，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让你先见识一下。”
少妇以为他不信，又是妩媚一笑，伸手开始解风衣的扣子。罗中夏大窘，赶紧把视线朝旁边移去。秦宜笑道：“这孩子，这么猴急，我给你看的可是另外一样东西。”
风衣之下，是一套粉红色的OL套装，穿在秦宜身上凹凸有致，曲线玲珑。而吸引罗中夏的，不是她前胸两处诱人的圆润突起，却是双峰间一个玉麒麟的挂饰。
“很美吧？”秦宜垂头半看，声调柔媚，也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随着她的指头抚弄，几缕光彩自玉麒麟头部飘然而出，隐约间罗中夏看到一管毛笔幻象自秦宜背后冉冉形成，笔顶微弯若角，笔身斑驳如鳞，隐有琥光。
这是除凌云笔、咏絮笔和自己的青莲遗笔以外，罗中夏见到的第四支笔灵。这管笔流光溢彩，端庄华丽，直看得他心驰目眩，不由得脱口问道：“这是什么笔？”
“呵呵，好看吧，这叫作麟角笔。”秦宜的笑面在彩光中魅惑无限，“那尊驾的笔灵又是什么呢？”
“是当年日军投降时签字用的，叫作派克笔。”罗中夏一本正经地说。秦宜先是一愣，然后很幽怨地说道：“好过分呀，你都把人家的看完了，还净骗人家。”
秦宜媚态尽显，娇柔的幽怨之声让罗中夏心旌动摇。他忽地想到屋子里的郑和生死不知，一股冷气穿心而入，把那股虚火生生压了下去。
“快把你的笔灵给姐姐看看嘛。”秦宜半真半假地催促道。
罗中夏侧脸看看屋内，郑和的面色愈加惨青，只怕真如秦宜所言，一到日出就会被炼化到无心散卓笔中，沦为傀儡。
“可恶，得想个办法啊。”罗中夏挪动一下四肢，在心中暗暗着急。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催动起青莲遗笔的神速能力，突破出去找小榕或者韦势然，他性格消极，知道自己是没有胜算的。秦宜又朝前走了两步，罗中夏忽然开口道：
“你这么做，就不怕诸葛家不高兴吗？”
秦宜果然停了下来，表情有些不自然。从刚才她对“老李”这个名字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老李颇为忌惮。罗中夏知道自己这一把押在诸葛家算是押对了。
“他，他们已经知道了？”秦宜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那种故作娇嗔的颤音，而是自恐慌而生。
“不错，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之中。”罗中夏继续演戏，故意停住不往下说。
秦宜朝后退了一步，身上笔灵一涣，神情似乎不太相信。罗中夏决定再吓她一吓，眯起眼睛道：“这是老爷子亲自下的指示。”
“……”
“我现在若是不回去，就自会有人来接应。到时候你可别怪老爷子无情了。”
秦宜又畏缩地退了退，罗中夏心中一喜，心说得手了，起身就走。突然罗中夏觉得右腿一酥，登时整个人摔倒在地，动弹不得，浑如瘫痪了一般。
秦宜放声大笑：“小伙子，我几乎被你骗到了。”
“怎……怎么回事？”
“你这人真有意思，老李什么时候成了老爷子了？”
罗中夏听了后悔不迭，直骂自己胡乱发挥，反露了破绽。
“不听话的孩子就得调教。”
秦宜打了两个响指，啪啪两声，罗中夏的左腿和右臂也是一酥，也都陷入瘫痪。他能恍惚感觉到，自己三肢之内的神经似是被三把重锁锁住，阴阴地往外渗出酸痛，如蚁附体。
他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张口大呼，秦宜居高临下道：“如何？咱们再换个滋味吧。”
又是一声响指，酸痛之感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痒，百蛆蚀骨，更加难耐。这种感觉持续了一分钟，秦宜又打了一个响指，柔声道：“现在如何？”
奇痒瞬间消失，一股难言的兴奋从他的下腹悄然升温。
“别以为姐姐只会虐待别人，在我手里欲仙欲死的男人可多了呢。”秦宜调笑着拿眼神向下扫去，亲切地说，“只要你告诉姐姐，姐姐就用这麟角笔好好谢谢你，岂不比你双手省力？”
罗中夏不知道，这麟角笔本源自西晋名士张华（字茂先）。当年张华作《博物论》洋洋万言，献与晋武帝，武帝大喜，遂赐其辽东多色麟角笔。若论年代，麟角尚在咏絮、青莲之先。麒麟本是祥物，其角能正乾发阳，故有“麟角如鹿，孳茸报春”之说；所以这麟角笔天生就可司掌人类神经，控制各类神经冲动。只要被它的麟角锁住，就等于被接管了一身感觉，要痛则痛，要酸则酸，要爽则爽。
秦宜一边用麟角笔继续抚弄他的兴奋神经中枢，一边逼问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呀？”罗中夏心想：若是被你知道我有青莲笔，只怕死得更快。于是抵死不吭声，只是咬紧牙关硬扛住下腹一波波传来的快感。
秦宜见他如此，脸色一翻，纵身跳进屋子里，把适才那个小竹筒握在手里，冷冷对罗中夏道：“我说，我已经够客气的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罗中夏只是闭目不语。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问了，反正等我把你的笔灵收了，就知道是什么货色了。”
秦宜恨恨说道，高举起那个小竹笔筒，头上麟角笔光彩大盛，一股巨大的疼痛感瞬间爬满罗中夏所有的神经。
“啊！”
罗中夏痛苦地大叫起来，秦宜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施加压力，直至要把他的神经全部碾碎为止。就在此时，罗中夏的身体骤然发抖，肌肉以极高的频率颤动起来，到了极致时，一缕青光盘旋而出，缭绕在身体四周。
原本因为寄主不懂运用的法门，体内笔灵能力虽盛却无处发泄，如今却生生被强大的外部压力激发而出，其势便变得极猛极强。青莲笔自胸中扩散而开，灵波所及，双腿和右臂上的麟角锁立时反被震至粉碎。
秦宜早预料到这种事发生，她既惊且喜。喜的是毕竟逼出了这年轻人的笔灵，可以一睹真面目；惊的是这笔灵威力竟至于斯，一出手就震碎了自己的三把麟角锁。只见缭绕在罗中夏周身的青光愈盘愈盛，最后凝聚在他头顶，汇成一支毛笔形状。这笔轻灵飘忽，形态百变；一朵青莲妙花绽放于笔顶，花分七瓣，宝相庄严。
秦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到，想不到竟然是青莲遗笔！”罗中夏此时悠悠恢复过来，看到青莲花开，心头一阵大慰——只是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却仍旧茫然不知。
秦宜面色变得神采奕奕，她习惯性地摆动了一下腰肢，不由得喜道：“老天爷真是眷顾我，先让我得了无心散卓，又把青莲遗笔送上门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她把那个竹制笔筒对准罗中夏：“能成为我收藏的一部分，你也算幸运！”
言语之间，仿佛已经笃定能把青莲收入囊中一般。
“×，好大口气！”有青莲浮现，罗中夏胆气也壮起来了。
“那，你要小心了哦。”
秦宜说罢，身形忽地消失，整个院子只听到极速的脚步声在四面墙间回荡。麟角笔飞至半空，笔毫散落，每一毫都化成一件奇物，有锁有剑，有龙有鱼，一时间漫天纷杂，汹汹扑来。张茂先以博物而闻名，见识广博，麟角笔秉其精气，自然也就变幻无方、不拘一类。
罗中夏看得眼花缭乱，意欲抵挡，却发现无从下手。
他心中暗念“动啊”，青莲纹风不动；他又高喊一声“动啊”，仍旧不动。刚才青莲绽放，纯粹是因为外部压力过大给逼出体外。若是寄主不能与之心意合一，还是无济于事。
他不动，敌人却在动。
只听“砰砰砰砰”数声闷响，毫无抵抗能力的罗中夏被这些东西撞了个正着，这些奇物皆是灵气所化，甫一入体，纷纷变回麟角锁，把他周身关窍俱重重紧锁。
罗中夏整个人登时瘫软在地，与植物人无异。
见一击得手，秦宜现出身形，轻启红唇，冲罗中夏飞了一个吻：“再见了，不老实的小家伙。”她缓缓举起两根手指，只消那么一搓，麟角锁就会立时收断神经，让罗中夏二十三年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罗中夏情知局势已经严重至无以复加，自己无力回天，绝望之际，脑子忽然电光石火般地闪过小榕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观诗如观心，相知愈深，相悦愈厚。
观诗？
观什么诗？
啪。
秦宜二指搓响，麟角锁轰然发动……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一首七言绝句，二十八个字。
一字一响，青莲花开，麟角寸断。
罗中夏自地上缓缓爬起，头顶青莲遗笔复振于云端，恰迎朝阳晨曦，金光万道。
这一首《望庐山瀑布》乃是李白壮年游至庐山时乘兴而作，千年以来流传极广，虽三岁小童亦能牙牙默诵，乃是万古开蒙必读。罗中夏虽不谙谪仙精妙，于这首诗却是熟极而流，遇到要紧关头，自然不假思索，本能反应而出。
历代大家评价此诗，无不以“大气”“奇瑰”称之，盖其响彻天地之能，号称古今第一，极具冲击感。诗意皇皇，正合了诗仙精义所在，是以立时贯通寄主笔灵，使人笔合一，灵感交汇。若换了第二首，必不能如此轻易地冲破麟角锁。
秦宜在大好局面之下，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猛然遭此剧变，脸上霎时涨得紫红。
此时青莲笔为灵气牵动，一动则风云翕张，再动则青气四塞。麟角笔受此压力，略有畏缩之意。小院内的落叶被呼呼吹动，旋成朵朵旋涡。
“没道理！”她不甘心放弃，四指一并，麟角笔呼呼又放出数枚麟角锁，直锁罗中夏心脏。只要能锁住心脏肌腱，便可置敌于死地。只是现实永远不如理论那般美好，麟角锁飞至一半，罗中夏横手一扫，朗声吟道：“日照香炉生紫烟。”
此时天光大亮，金乌东升，正合了日照之象。只见阳光所及，紫烟袅袅而起，阻住了麟角的去势。
“遥看瀑布挂前川。”
紫烟漫展开来，竟在罗中夏与秦宜之间形成一道屏障，高约十米。这屏障如海生紫潮，汹涌翻卷，不时有浪头直立拍起，仿佛这堵烟墙随时可以化作巨浪拍击下来，席卷一切。
秦宜也知道罗中夏念的是《望庐山瀑布》，她想到接下来的一句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一张俏丽的面孔登时变了颜色。只消罗中夏念动这一句，都不必“疑是银河落九天”，自己就已经被汹汹烟浪活活拍死了。麟角笔只是小巧之物，面对这等攻势无能为力——张华虽贤，却怎及李太白？
濒此绝境，秦宜银齿暗咬，把麟角笔召回，闭目凝神。麟角笔似乎感觉到了主人决心，飞至人前不住鸣叫，隐有铿锵之声。秦宜猛睁开眼，双臂一振，竟从麟角笔管中掣出两柄长剑。
一名龙泉，一名太阿。
张茂先当年曾在吴中窥得龙光大盛，亲往试掘，得古剑两柄，持之若宝。是以麟角笔变幻虽多，却以这两柄宝剑最臻化境。秦宜平时总不肯以这招示人，现在使出来，实在已是万不得已。
她高举双剑，交于头顶，一股灵气自头顶百会蒸腾而出，欲挽狂澜于既倒。
“飞流直下三千尺。”
随着一声轻吟，烟幕势如滔天巨浪，先自惊起千丈，再从天顶飞流而下，訇然击石。
整个偏院一时间都被紫浪淹没。
浪涛过后，院中无人，地上空余一个小巧竹筒与两柄残剑。

上册 第十一章 桃竹书筒绮绣文
大敌既退，罗中夏靠在墨雨斋门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四肢酸痛难忍。他生平除了中学时代的一千米跑步，还不曾经历过如此剧烈运动。
秦宜那个女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是逃走了。他往地上看去，那两片残剑本是灵力所化，不能持久，很快消融不见。
罗中夏挣扎着起身，俯首捡起那个小竹筒。这东西是以竹片金线箍成扁平，通体呈鱼形，筒口有曲尺沟槽；筒身正面镌刻着篆体“存墨”二字，腹侧则刻有侍读童子、松树仙云，未有多余雕饰。看似古雅素朴，筒内却隐隐有啸声，摇震欲出。
罗中夏虽不知这是什么，但看刚才秦宜表现，猜到此物绝非寻常，就顺手揣到怀里。他略一抬头，太阳已然升起，透过梧桐树叶照射下来，形成斑斑光点。又是一日好天气。
“糟糕！”
他猛然惊觉，秦宜刚才说日出之时炼笔可成，现在不知郑和怎么样了。他大步闯进墨雨斋内，见到郑和依然紧闭双目，端坐不动，脸上青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罗中夏摇了摇郑和肩膀，大声叫他的名字，后者却全无反应。
“这个浑蛋，总是给我找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罗中夏一边骂着郑和，一边拼命拽起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搀扶着往外走。郑和个子有一米八几，块头又壮，拖起来格外辛苦。
到了门外，正看见赵飞白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身体本也被麟角锁锁住，拜刚才那一战所赐，总算消除了禁锢，方才醒转过来。
“你是……”赵飞白迷茫地看着罗中夏。
罗中夏也不客套，劈头就问：“你们和那个秦宜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飞白一听这个名字，又是愤恨又是扭捏，犹豫片刻方才答道：“那天郑公子拿来一支毛笔，说让我给鉴定鉴定。我于此道不太精通，就请了一个朋友，哦，就是秦宜，我跟她是好朋友，嗯嗯……算是吧……来帮忙鉴定。秦宜那个女人虽然是外企部门主管，但是对毛笔很有研究，我就让她过来了，没想到她居然见利忘义，把我打晕……”
罗中夏大概能猜出整个事情的全貌了：郑和那天无意中偷窥到了颖童追杀自己的情景，又听了小榕关于无心散卓的一番解说，便从鞠式耕那里借出笔来墨雨斋找人鉴定。谁想到赵飞白找谁不好，却找上了秦宜。秦宜见宝心喜，于是锁住赵飞白，还要拿郑和来炼笔童。由此看来，秦宜似乎与诸葛家不是一路。
不过这些事稍微放后一点再详加参详，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罗中夏问赵飞白身体还挺得住吗，赵飞白点了点头。
“那自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带郑和先走，救人要紧。”
赵飞白看了一眼郑和，大吃一惊，连忙低头在怀里摸出一把车钥匙：“赶紧送郑公子去医院吧，我这里有车。”
“有车吗？太好了，把我们送到华夏大学。”
“华夏大学？不是去医院吗？”
“听我的没错，赶快，不然人就没救了！”罗中夏跺脚喝道。
赵飞白虽不知就里，但凭借在古玩界多年的经验，多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当下他也不多问，和罗中夏一起搀扶着郑和从偏院小门出了旧货市场，上了车，直奔华夏大学。
罗中夏指路，让他来到战神网吧门口，把车子停住。
“不是吧，现在来网吧？”赵飞白把着方向盘疑惑地问道。
“总比洗浴中心强吧？”
罗中夏丢下这句话，转身一溜小跑冲进网吧。现在是早上七点过一点，正是最清静的时段。他一进网吧，就看到颜政专心致志在柜台点数钞票。
颜政一见是罗中夏，用中指比了一个嘘的姿势，小心地点了点左边。罗中夏忽然觉得一阵冰冷刺骨的视线从背后射来，慌忙回头去看，看到小榕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直视自己，沙发前的地板上搁着一本已经冻成了冰坨子的《李太白全集》，摆在那里异常骇人。
“你女朋友……不是有特异功能吧？我还没见发火发成这样的……”颜政悄悄对罗中夏说，一脸的敬畏。
罗中夏顾不上搭理他，一个箭步冲到小榕身前，没等她发作就先声夺人：“无心散卓找到了！”
“哦。”小榕不动声色。
“是郑和拿去了旧货市场。”
“哦。”
罗中夏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在那里发现有人试图把郑和炼成笔童。”
这一句话终于动摇了小榕的冰山表情。笔灵的存在是千古隐情，历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现在居然有人在旧货市场试图炼笔童，在小榕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诸葛家的人终于动手了？”小榕的口气充满了戒备。
“那些事容后再说，你先看看这位吧！”
罗中夏重新折回门口，恰好赵飞白搀着郑和冲进来，两个人把郑和直挺挺平放在一张玻璃桌上。
在柜台里的颜政目瞪口呆，紧接着不满地嚷道：“喂，喂，这里是网吧，不是太平间啊。”但他看到小榕的眼神，吓得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他就是郑和，被炼化到一半的时候被我救出来了。你看看是否还有救。”
小榕看着不省人事的郑和，神情严峻。她虽然笔灵种下得早，但活生生一个人被炼成笔童并强行中断的事却是从来没碰到过。她把眼镜取下来搁到一旁，用发卡把自己的长发扎起来，不那么自信地说：
“那……我来试试看。”
小榕命令罗中夏把郑和的前襟解开，用手绢蘸冷水先擦了一遍，郑和面色铁青依旧，胸口略有起伏，证明尚有呼吸。小榕拿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冲罗中夏使了一个眼色。
罗中夏会意，转身对赵飞白说：“赵叔叔，请您去附近药店买三个氧气包、两罐生理盐水和一包安非他命。”
赵飞白哪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连忙“嗯嗯”点头，转身出去。罗中夏见解决了一个，转向颜政，还未开口，颜政先翻了翻眼皮：“你不是也想对我用这招吧？”
“怎么会呢。”罗中夏生生把原先的话咽下去，赔笑道，“我是想问你这里是否有隔间，万一客人进来看到总不好。”
“哼哼，算了，姑且就算我上了你们的当好了。”颜政不满地抽动了一下鼻子，用手一指，“那里是豪华包厢，虽然不大，多少也算是个隔离空间。”
“多谢多谢！”
罗中夏和小榕在颜政的帮助下把郑和架进包厢里。这个包厢是两排沙发椅加隔间磨花玻璃构成，从外面不容易看到里面的情况。
颜政看了眼郑和，道：“你们真的不用帮忙吗？算命先生说我有做推拿医生的命格。”
“不，不必了……”
好不容易把颜政送了出去，小榕对罗中夏道：“你把他的裤子解开。”
“什么？”
“让你解开裤子。炼笔之处是在人的丹田，必须从那里才能判断出状况。”
“为什么让我解啊？”
“难道让我解？”小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罗中夏面色一红，不再争辩，低头，心里忽然回想起来，今天早上秦宜摸那地方的时候，表情却甘之如饴，一想真是让人面赤心跳。
好不容易克服了重重心理障碍把郑和的裤子脱至膝盖处，罗中夏如释重负，还未及喘气，小榕又说道：“握着我的手。”
“这个好办！”罗中夏心中一喜，连忙把手伸过去，忙不迭地把那双温软细嫩的小手捏住，一股滑润细腻的触感如电流般瞬间流遍全身。他再看小榕，小榕的表情严肃依旧，双手泛起一阵橙色光芒，这光芒逐渐扩大，把两个人的手都裹在了一起。
“你可以松开了。”
罗中夏心生小小的遗憾，不情愿地把手放开，指尖一阵空虚。随即他惊讶地发现那团橙光仍旧围着自己双手。
小榕抬了抬下巴：“我已经给你渡了一注灵气，你按我说的去做，用手去给他注入丹田。”
纵然有百般的不情愿，罗中夏也只得去做了。他强忍悲愤，把双手平摊按在郑和丹田部位，缓慢地顺时针挪动。随着手掌与肌肤之间的细微摩擦，那团橙光竟逐渐渗入郑和小腹，并向身体其他部分延伸而去，分枝错缕，宛如老树根须。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切深入腠理的运动，肉眼竟然可凭借橙光的指引看得一清二楚。
“这和做CT时的造影剂原理是一样的。我让你贯注进去的橙光与无心散卓笔的灵气相通，它会标记出郑和体内被无心散卓融炼的部分。”
“那岂不是说……”
罗中夏望着郑和的身体，瞠目结舌。郑和全身已经被蜘蛛网似的橙光布满，密密麻麻，可见侵蚀之深；只有头部尚没有什么变化，数道橙光升到人中的位置就不再上行。小榕以手托住下巴，眉头紧蹙，自言自语道：
“很奇怪……他已经接近完全炼化状态，一身经脉差不多全都攀附上了无心散卓笔的灵气，脑部却暂时平安无事。”
“呼，这么说还有救？”
小榕摇了摇头，让他凑近头部去看。那里橙光虽然停止了前进，但分成丝丝缕缕的细微小流，执拗地朝前顶去，去势极慢却无比坚定，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炼笔童不同于与笔灵神会，它是将笔材强行炼化打入人体之内，以体内骨骼为柱架攀缘而生，像植物一样寄生。是以笔材寄生之意极强，不彻底侵占整个人体便不会停——尤其是无心散卓笔，我很了解。”
“那就是说郑和他……”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暂时看来应该不会有大恙，但时间一长就难说了。如果不采取什么措施，无心散卓早晚会跟他的神经彻底融合，到时候就是孙思邈、白求恩再世，也救他不得了。”
罗中夏一听，反倒先松了口气，至少眼下是不用着急了。
“就是说，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小榕无奈地点了点头。
“具体怎么处置，还得去问我爷爷。不过他外出有事，怕是要明天才回来。”
“最好不回来……”罗中夏一想到自己两日之后还要做一个重大决定，心中就忐忑不安。今天早上虽然误打误撞侥幸胜了，却丝毫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成就感，反而是郑和的下场让他恐慌愈深。以后万一再碰到类似的强敌，他是一点自信也没有。“再让我重复一次是不可能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心想。
小榕没有觉察到他的这种心理波动，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郑和身上，一对深黑双眸陷入沉思，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外面“咣”的一声，像是谁把门踹开了。
“我儿子在哪里？！”
罗中夏和小榕俱是一惊，连忙把身体探出包厢去看。只见赵飞白、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和几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那胖子和郑和眉眼有几分相似。
那个中年男子快步走到郑和身前，表情十分僵硬。他端详了几秒钟，挥了挥手，沉声说道：“把他抬出去，马上送市三院。”
那几个年轻手下得了命令，一起从沙发上抬起郑和出了网吧。
然后中年男子走到罗中夏面前，伸出手来：“罗中夏同学是吧？”
“啊……是，是。”
“我是郑和的父亲，叫郑飞。”中年男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赵飞白。罗中夏瞪了他一眼，赵飞白赶紧解释道：“我刚才出去买药，心想这么大事，怎么也得通知郑公子父母一声，就顺便打了一个电话。”
郑飞继续说道：“赵兄弟已经把整个事情都讲给我听了，感谢你救了犬子和赵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送犬子去医院，反而把他带来这间网吧，但我相信一定有你的理由。”
罗中夏无法给他解释，只好“嗯嗯”地点头。
“事起仓促，没时间准备，这里是一点心意。等犬子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另行致谢。”郑飞说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现钞，递到罗中夏手里。罗中夏大惊，正要摆手拒绝，郑飞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到了门口，回过头道：“时间紧迫，便不多言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必费心了，我会照顾好他。一旦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们。”说完拉开门匆匆离去，赵飞白也紧随其后。
这一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一阵大风吹过，带上郑和又呼啦啦地消失，前后连五分钟的时间都不到。转眼间整个网吧又只剩下颜政、罗中夏和小榕三人。
这一切变故太快，网吧的气氛变得颇为古怪，三个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小榕率先打破沉默，她冲罗中夏招了招手：“你过来。”
颜政耸了耸肩，大声道：“你们小两口慢慢谈，我扫地。”拿了把扫帚走开。
罗中夏乖乖走了过去，恭恭敬敬道：
“我知道我偷偷离开是不对，不过那是有原因的。”
小榕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仍旧板着脸。罗中夏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据大学男生宿舍故老相传，哄女生转怒为喜的法门有三万六千个。可惜现在他一个也想不起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双手合十，不住告饶。
看到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小榕的嘴角微微翘起，白了他一眼，终于松口说道：
“告诉我整个事情经过，就原谅你。”
罗中夏忙不迭地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连说带比画。小榕听完以后，表情十分意外：“你是说，你打败了一个笔冢吏？”
“啊……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我自己其实也很惊讶。”声音里却有遮掩不住的得意。
“真的是你打退的吗？麟角笔虽不强大，毕竟也是支古笔……”
罗中夏像是受了伤害一样，委屈地大嚷：“怎么不是！我有证据，那个女人丢下了一个竹筒呢！”
“一个竹筒？”
罗中夏简单描述了一下外貌，小榕道：“那个叫作鱼书筒，笔冢中人必备之物，是用来盛放笔灵的容器。”顿了一顿，她的声音复转忧虑：“可见那个叫秦宜的一直暗中搜罗笔灵，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信，所以把它捡回来了。”罗中夏上下摸了摸，都找不到，“哎，奇怪，刚才还在身上呢……”他回头刚想问颜政，却看到颜政从地上捡起一个竹筒，正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
“颜政，把那个竹筒拿来。”罗中夏冲他喊道。
可为时已晚，颜政已经把手按在了那个竹筒的盖子处，用力一旋，筒盖顺着凹槽“唰”的一声打开。
只听两声尖啸，两道灵气突然从黑漆漆的筒口飞蹿而出，狂放的动作好似已经被禁锢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到了解放。颜政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手一松，竹筒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一道灵气在网吧内盘旋一周，嗖的一声顺着网吧门缝飞了出去；另外一道灵气却似犹豫不定，只在天空晃动。
几秒以后，它突然发力，化作一道光线直直打入颜政胸口之内。

上册 第十二章 如今了然识所在
颜政猝不及防，竟被这条刚摆脱了桎梏的灵气生生打进胸口，整个人一下子冲着柜台倒了下去。
罗中夏和小榕相隔甚远，想冲过去帮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颜政在倒下的瞬间还保持着惊愕，那是一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的表情。
只听一声沉闷的“咚”，颜政重重仰面摔倒在木地板上。罗中夏一个箭步冲过去，试图搀他一把；小榕也飞身上前，却越过颜政的身体，冲到大门前把两扇门奋力推开。只见远处碧空之上灵光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罗中夏手忙脚乱地把颜政扶起来，抬头去向小榕求助。小榕却没理睬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天空，满是憾色。
颜政此时紧闭双目，面如金纸，已经失去知觉。罗中夏没学过紧急救助，只好按武侠小说里的法子拿拇指按他的人中。他一边按一边再度抬头，看到小榕仍旧呆呆地看着天空，十分不满：“喂，现在是人命关天啊！”
小榕听到呼喊，这才把目光转回来，淡淡道：“不妨事，他只是突然笔灵入体，心智一时混乱而已，一会儿就能恢复。”
罗中夏霍地站起身来：“他也笔灵入体？”
“正是。刚才笔筒被他打开，一共逃出两支笔灵。一支入了他的身体，一支却已经逃走了。”
小榕的表情似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完她又转过身望着天空，口中喃喃说道：“这个秦宜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收有两支笔灵……”
笔灵炼自名士，一人一笔。历代下来虽然积少成多，可自笔冢没后，藏笔大多风流云散，已经是世所罕有。韦势然穷其几十年，也才访到咏絮笔与青莲遗笔两支，秦宜不过三十出头就坐拥三支笔灵，确实十分蹊跷。
罗中夏并不知道此中究竟，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笔灵入体”这件事上。在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这是件要命的事，于是也就对第二个“受害者”特别紧张。
他见小榕一点不着急，就自己气鼓鼓地把颜政放平在长椅上，扯开他衬衫领子。果然不出所料，颜政胸膛平滑如常，不见一丝痕迹。他再仔细看，发现皮肤有些泛红。这红却与平常一巴掌拍出来的红色不同，如自体内散射出来的纤纤毫光，浮流于表面。罗中夏有些惊讶，取出一包餐巾纸蘸了水去抹，红光透过水珠而出，暗暗闪烁。
这时小榕终于走了过来，她端详了一番颜政，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复又放下，对罗中夏说：“取一杯水来。”
罗中夏对她刚才那种做法很不满，不过现在却不是投诉的时候。他从旁边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小榕取出一枚紫色药丸，把颜政的牙关撬开，混着白水把药丸灌了下去。
“我已经喂了他镇神定心丸，十分钟内他就会醒转过来。”
药一入腹，当即发挥了作用，颜政面色开始转润。罗中夏这才放下心来，开口对小榕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怎么做？”小榕似乎没明白。
“对你来说，一支笔比人命还重要吗？”罗中夏认为她在装糊涂，有些不悦。
网吧里忽然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中。罗中夏忽然有些紧张，害怕自己和小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默契就因为这个质问而毁了，不过实在是如骨鲠在喉，不说不快。
小榕听完他的话，也没作声，默默把药瓶揣回怀里，朝外走去。
罗中夏以为她生气了，有些惴惴不安。
那本冻透了的《李太白全集》在桌子上尚未融化。要知道，冰雪看似纤弱，实则绵里藏针，既有“故穿庭树作飞花”，也可“北风卷地白草折”。当年谢道韫虽有才女之称，也是个刚烈的人。她老年之时，面对乱贼攻城，竟能挈妇将雏，一路杀将出去，直面杀人魔王孙恩而色不挠，骨子里自有一股硬悍之气。小榕承其灵魂，也沿袭了外柔内刚的秉性，惹她发怒可不是好玩的。
现在过去拽她回来也不是，不拽也不是，罗中夏正左右为难，小榕却回来了，手里握着刚才被颜政甩在一旁的鱼书筒——原来她只是过去捡鱼书筒。罗中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榕用葱白手指细细抚摩鱼书筒黑漆漆的边缘，无限遗憾道：“寻访笔灵殊为不易，有时一个笔冢吏终其一世都两手空空——如果不是他的鲁莽，我们本可以拿到两支。”
“那颜政的生死你就不管了？”
“他只是被笔灵神会附体，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中夏的怒气一瞬间变成突然被关掉了煤气阀的火锅：“你说神会？”
“对，神会。”小榕冷静地说，“刚才我看得很清楚，那支笔灵在屋内盘旋了几圈，主动撞进了颜政的身体。是笔灵自己的选择。”
记得韦势然说过，笔灵附体分为两种，一种是强行植入的寄身，一种是笔灵自己选择的神会。罗中夏想到这里，不禁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颜政，心想究竟什么样的笔灵，会和这个自称拥有各种命格的网吧老板品性相通呢？
“你能知道是什么笔吗？”
小榕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要看他自己了，旁人是无从得知的。”
罗中夏道：“我还以为你们会有本笔灵名单，就好像潜艇的声纹特征，每支笔都记下特点，到时候一查就得了。”
“听爷爷说，当年是有的。自从诸葛家、韦家决裂，笔冢关闭以后，这份名录就不知所终。”
“那还真是可惜。”罗中夏咂咂嘴，大概这和学校的论文索引库一样，一旦关闭，这帮学生立刻就抓瞎了。
颜政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呼吸平稳，赫然就在呼呼大睡，周身溶溶有红光闪耀。别说罗中夏，就连小榕都有些惊讶。按说笔灵入体，是与人的元神相洽，少不得要有一番折冲磨合，寄主往往表现得特别兴奋，严重如罗中夏甚至会被笔灵短时间控制神志——而颜政却睡得酣畅淋漓，毫无痛苦神情。
颜政自顾睡着，身旁的两个人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好。罗中夏拿眼角瞥了一眼小榕，后者抱臂静立，兀自沉思。他抓了抓头皮，鼓起勇气对小榕说：“好吧，刚才我有点误会，您多包涵。”
“哦，你刚才说什么了？”小榕抬了抬眉毛，微偏了一下头。罗中夏从她俏丽冰冷的表情里分辨不出这是气话还是玩笑，赶紧又转移了话题：“我去把门关上，省得别人闯进来。”
他走到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把两扇大门关上，忽然想到一件麻烦事。
“对了，等到他清醒以后，要不要把笔冢的事告诉他？”
小榕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他现在已经算是个笔冢吏了。”
“可是……他自己是否能接受得了这种事？”
罗中夏自己就是莫名其妙成了笔冢吏，一直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接受这一事实，这种面对超越现实的惶恐心情他所知最深。
“事情已经发生，随遇而安吧。”小榕淡淡说道。罗中夏不知道她指的是颜政还是他自己，他犹豫了一下，用半是建议半是恳求的语气对她说：
“如果他自己不问，就不告诉他，好吗？”
“好。”小榕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了，“你这个人真怪呢，怎么对笔灵这么敌视？”
“如果你经历过调剂专业这种事，就会明白生活的突然改变并不总是充满乐趣……”罗中夏低声嘟囔着，同时习惯性地抚了抚胸口。青莲笔安然卧在其中，似已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两个人再也没说话。小榕拉了把椅子坐在颜政旁边，低头不知给谁发着短信；罗中夏不好上去攀谈，就随便找了台电脑，心不在焉地打着游戏。门外不时传来脚步声，看到牌子后就随即远去了。
几小时以后，颜政终于悠悠醒来。他从长椅上挣扎着爬起身，张大嘴打出一连串的哈欠。
罗中夏和小榕赶紧凑了过去，颜政随手抹抹嘴角的口水，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你们是MIB（黑衣人）还是X-MEN（X战警）？”
“……”
“……”
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唯一的区别是，小榕心里有疑问，而罗中夏则直接喊了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这个。”颜政指了指自己隐隐发红的胸膛，“刚才一定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对吧？”
“呃……没那回事。”
“不必隐瞒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打开了那个竹筒，然后飞出来一团光，砸到我身上。一定有什么事发生。”
颜政停了停，兴奋地比画着双手：“我猜，你们应该就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就好像MIB或者X-MEN那样，你看小榕刚才居然能把书冻上——而我，就是被选中的新成员吧？”面对想象力高度发达的颜政，罗中夏只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小榕。颜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无论是拯救世界还是追捕吸血鬼，我随时都OK。”
“颜政。”小榕说。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颜政！” 
“什么？”
“你能安静一下，听我说吗？”小榕的声音变得很有威势。颜政“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个军礼，然后一脸兴奋地望着她，满怀期待。小榕无奈地侧脸看了看罗中夏，意思是说可是这家伙逼着我说真相的啊，罗中夏以同样的无奈眼光回视。
小榕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把笔冢、炼笔以及诸葛家、韦家两族的恩怨简短地讲给了颜政听。她的声音很轻，又没有抑扬顿挫，把整件事讲得如同吃饭、睡觉般平淡，但颜政听得却十分认真。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小榕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她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说完了？”
“完了。”
“我明白了。”颜政严肃地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胸膛。罗中夏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颜政反问。
“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会先说几句诸如‘听起来不太靠谱’‘这是真的吗’‘常识上不可能’之类的话吧？”
颜政满不在乎地回答：“这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的，算命的说我天生有做超级英雄的命格。”
小榕看了罗中夏一眼，意思很明显：姑且不论这种人生哲学是否可取，至少在态度上，颜政要比罗中夏积极得多，也开放得多。
颜政迫不及待地又问道：“对了，我这个笔灵是什么来头？想来也很不寻常吧？”
“这个……”罗中夏和小榕面面相觑，“很抱歉，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对，这个要靠你自己参悟，别人帮不上什么忙——在梦里笔灵有无给你什么暗示？”
“哎呀哎呀，这个嘛……我都不记得了。”颜政抓了抓头，“算了，我回头自己在家慢慢试吧，先试飞檐走壁，再试移形换位，总有一款最适合我。”
小榕忽然站起身：“那很好，我们先走了。”罗中夏和颜政都是一愣，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等等，你去哪里？”
“郑和所在的医院。”小榕拽了一下罗中夏，让他也站起身来，“既然有了无心散卓的下落，我们就必须待在它身边。若非出了颜政的事，我们本该跟着郑和父亲直接去的。”
颜政“哦”了一声，示意他们稍等，转身回吧台内开了一罐红牛，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又扔了两罐给罗中夏。罗中夏有点不知所措地把红牛都揣到衣服里，一抬头，发现颜政拿出一件米黄色外套，正往自己身上套。
“咱们一起去。”颜政高高兴兴地说，利索地把拉锁拉上。
小榕眉毛一挑，冷冷说道：“我记得我刚才说过，诸葛家一直在追杀我们。你跟我们走，是很危险的。”
“没关系，正义必胜嘛。”
罗中夏心想我自己避之尚不及，你倒还主动往上凑，开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就是在正义这边呢？”
颜政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竖起右手食指得意地在半空晃动了一下：“这个很简单，无论漫画还是电影，可爱的美女永远都是在正义的一边。”
大象无形，大拍希声，这马屁拍得浑然天成，竟丝毫没有破绽。小榕听了，露出一丝笑容，走到颜政跟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吧，不过你现在笔灵还未觉醒，若碰到危险就先逃吧。”
“放心，放心。”颜政把手伸向罗中夏，“我还是个新人，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少来这套。”
三人离开网吧，从旁边车库开出一辆破旧的小汽车来，直奔市三院而去。
市三院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占地极广，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颜政开着车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愣是没找到停车的地方。最后他们七绕八绕，总算找到了一处停车的位置。
停罢了小长安，颜政趴在方向盘上望望窗外，回头问罗中夏：“咱们去哪儿找那个叫郑和的人？”
“急诊部吧。”
“很好，那么急诊部在哪里呢？”
这时罗中夏和小榕才发觉他们置身于一大片草坪的旁边，草坪之间道路纵横，远处还有些穿着病患服的人在缓缓走动，就没有一处牌子是指向急诊部的。
一个年轻护士推着一辆轮椅缓缓沿着水泥便道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人，老人腿上盖着条蓝格毛巾被，正在闭目养神。颜政一看到那个漂亮小护士，脸色立刻变得神采奕奕，推门下了车。
“我去问问路。”
“你是想跟人家搭讪吧？”罗中夏咂了咂嘴，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是目光如炬。
“哎，你不懂，护士服代表了先进生产力。”
颜政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到了小护士的跟前。
“你好，请问急诊部怎么走？”
小护士把轮椅停住，友好地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颜政点了点头，却还不走，两只眼睛上下打量那身凹凸有致的雪白护士服。小护士不满道：“急诊部在那边，你看我干吗？”
“有机会能不能一起吃个饭呢？”
小护士大概是经常碰到这种人，非但没有惊惶，反而不甘示弱地一扬下巴：“我口味很挑的，只怕你请不起。”
“跟您在一起，我就是这所医院里最富有的人。”颜政露出温和的笑容，谄而不媚。
这时老人的毛巾被忽然从身上滑落，颜政立刻殷勤地弯腰给捡起来，重新铺到他身上，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腿：“您可比我幸运多了。”小护士咯咯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颜政突然面色一变，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面上气血翻涌，红光大盛。小护士不知缘由，还以为他害羞了。“嘻嘻，哎？刚才还……怎么现在夸了一句，就脸红了？”
“嗯嗯，是被你的风采倾倒了。”颜政敷衍了一句，转身赶紧跑了。小护士莫名其妙，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怅然叹息了一声。
轮椅上的老人忽然动了一下，被子又滑了下去。小护士弯腰朝下望去，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

上册 第十三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
眼前是一栋三层灰色小楼，外表其貌不扬，里面的装潢却十分精致，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绿色绒毯，走起路来悄然无声。要说郑和的面子还真大，没送去急诊部，而是直接送到特需病房了。
他所在病房的门口聚集着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人群中心的是郑和的父亲和赵飞白，还有个不住啜泣的中年女子，想来是他妈妈。这些人都诚惶诚恐地站在原地，望着病房门口，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小榕不愿惊动他们，三个人悄悄找了一个偏僻的拐角在沙发上坐下。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走廊的动静，又不会被人注意到。罗中夏看了看那群人，两只手不耐烦地交叉在小腹：“我一直不太明白，干吗非要待在无心散卓笔的旁边？那支笔很能打吗？”
“我爷爷是这样叮嘱的。”小榕似乎并不想做过多解释。
“可我们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吗？”
“时机到了，自然知道。”
罗中夏放弃似的垂下头，这段时间胸中平静得很，笔灵再无动静。他百无聊赖，只好把身体拉直，采取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这里太安静了，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小榕说：“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听她这么一说，罗中夏腾地直起身子，紧张地左顾右盼，触目所及，好似深深的走廊两侧都隐藏着诸葛家的人。
“敌人在哪里？”他压低声音。
“我是说颜政。”
经小榕这么一提醒，罗中夏想起来已经好长时间没听到颜政的声音了，这可不太寻常。他扭转视线，看到颜政跷着二郎腿，右手两个指头心不在焉地敲击着沙发扶手，目光的焦点不在任何一点。
罗中夏刚想开口询问，一个小护士从另外一个方向匆匆走过来，她瞥了这三个人一眼，停下了脚步。
“哎，哎？你不是刚才那个谁吗？”小护士凑到颜政跟前，弯腰抬起下巴。颜政看了她一眼，笑道：“是你啊，怎么？特地来找我？荣幸，荣幸。”
“呸，呸，谁是特意来找你的。”小护士瞪了他一眼，“还不就是因为你……”话没说完，远处另外一个护士喊道：“小赵，你的病人已经送到特护了，专家也快到了，你赶紧过去。”小护士答应了一声，对颜政做了个鬼脸，转身一路小跑离开，白衣飘飘。
颜政看她背影，缓缓抬起右手端详，又是一声长叹。罗中夏心中纳罕，忙问他是怎么了。颜政道：“刚才我与那个小护士搭讪的时候，轮椅上的病人盖的毯子掉了。我好心帮忙捡起来，不小心右手碰了他膝盖一下……”
“然后呢？”
颜政摇摇头：“然后我就忽然觉得有一阵热流翻滚，像是端着刚泡好的方便面那种烫手，我急忙收手，全身一下子都气血翻涌，几乎没站住。”他伸手给罗中夏看，五个指头上都有微微烧灼过的红痕。
“难道那个病人是高人？”罗中夏惊道。小榕在一旁问：“你是否感觉胸内鼓荡？”颜政点点头，小榕道：“那就是了，笔灵牵心，异动显然是从你这边来的。”
罗中夏又问：“那个病人后来如何了？”
“不知道，我一觉得浑身不对劲，就赶紧离开了。”
“看来你的笔灵力量真不得了，他只被轻轻一碰，立刻就被送到加护病房了。”罗中夏望了望刚才小护士消失的楼梯，口气有些敬畏。颜政看起来有些郁闷：“唉，他若是因此而死，我岂不是成了杀人犯？”罗中夏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拍了拍他肩膀，也“唉”了一声。小榕看了看他指肚上的灼痕，皱眉道：“看起来，你这支笔灵，却是与阳火相关的。”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到什么笔灵与火能扯上干系。
“就像是X-MEN里的那个火人一样吗？”
颜政说着，奋力往前挥出一掌，却连个火星也没冒出来。小榕道：“笔灵和元神是需要慢慢融合汇通的，不能一蹴而就。”罗中夏在旁边没吱声，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和他握过手，不然怕是也进特护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又等了三四小时，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他们亲眼见到那一干专家摇着头走出病房，跟随着郑和父母离去。看来郑和的“病情”既没恶化，也没找出毛病。走廊里的人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护士不时进出。
小榕自幼修得心静，能耐得住寂寞，却苦了罗中夏和颜政。两个人没网可上、无漫画可翻，只能不停变换姿势，聊作发泄。
大约到了傍晚时分，原本闭目养神的小榕猛然睁开眼睛，灵台一颤，敏锐地觉察到了空气中一丝丝特别的感觉。
准确地说，是一丝丝特别的色彩。
此时夕阳已没，窗户又向北面，窗外昏暗一片，走廊里已经半融入沉沉夜色。可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处，走廊地板上飘然伸展起几株异色光线。这些光线婀娜多姿，宛若芝草，缕缕光丝如深海植物摇曳摆动，缓慢而有致地蔓延生长，一会儿工夫就爬满了半个走廊，泛起奇诡色彩，不暗亦不亮。
罗中夏和颜政也随后发现了这种异变，纷纷坐直了身体，面色兴奋。无论这东西是吉是凶，总算是把他们从无聊的地狱里拯救了出来。
三个人原地不动，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光线。颜政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老罗，你说彩虹有几种颜色？”
“七种，赤、橙、黄、绿、青、蓝、紫。”
颜政伸出五个指头：“我怎么数这里也才五种呢？而且种类也不对。”
经他提醒，罗中夏定下心神去数，果不其然。走廊上看似色彩纷呈，仔细数下来，严格意义上的色彩只红色、黄色、青色三种，另还有黑色与白色两束，黑的纯黑，白的晶白，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镇静。”小榕冷静地说，同时唤醒了咏絮笔，“五色使人目盲，不要被迷惑了。”
话虽如此，面对这些仿佛具有生命的光线，罗、颜二人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去看。颜政还想伸手去抚摸，却只摸到虚空。看来这些光线不是具备了实体的东西。一小股寒气从小榕身体倏地盘旋而出，形成一个旋涡，让这段走廊的温度瞬间下降了二十几度。这虽然对光线不能产生什么作用，但多少能让另外两个人脑子清醒一下。
五色光线时而分散，时而合在一处，不紧不慢地围着三个人形成一圈光芒的结界。
最先出现反应的是颜政，他的眼神被光芒牵引，头部随着光线开始来回摆动，人不自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即罗中夏也紧随其后，半张着嘴，开始手舞足蹈。红色、青色从两侧悄然绕上两人身体，黄色挑逗般地抚摸着下巴，黑白两色则远远侧立，冷冷地睥睨着这一切。黄色光线挑逗了一阵，忽然搭上了他们的脑袋，一瞬间颜政眼睛里看到了美女，而罗中夏眼中则出现了另外一个美女。
两个人同时露出傻兮兮的欣喜笑容。
“快闭上眼睛！”
小榕大喝道，同时让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十摄氏度，希望那两个家伙能够从幻觉里清醒过来。颜、罗二人充耳不闻，只是哧哧地笑。那几色光线又朝着小榕游动而来。
一阵雪云立刻挡在她面前，只是冰雪虽冷，却阻不住光芒。黄光一马当先扑至小榕面门，轻轻搭到她脑门。小榕闷哼了一声，眼前依稀幻出一些稀薄的影子，随即就烟消云散。她清心寡欲，内心不像那两个家伙一样乱七八糟，黄光难以动摇。
青光见黄光奈何不了这个淡泊女子，立刻飞扑而上。小榕后退了一步，可惜走廊太过狭窄，终究还是被青光捕住。
一只硕大无朋的黑色蜘蛛出现在小榕面前，清晰异常，连嘴前口器、腿上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啊——”
尖锐的女性尖叫在走廊一下子炸裂开来，小榕花容惨然失色，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几乎站立不住。身旁冰雪也因为主人心意动摇而轰然落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榕的这一声尖叫，却惊醒了那两个被美女弄晕了头脑的大老爷儿们。颜政眼神恢复清明的瞬间，凭借直觉一个箭步冲到小榕身前，把浑身颤抖的她搀住；罗中夏慢了一步，刚一恢复了神志就看到那束青光直直又冲自己而来。
罗中夏的青莲遗笔有点像段誉的六脉神剑，不能收发自如，时灵时不灵，不到紧要关头不能唤出。此时情况凶险，罗中夏眼见躲不过这束青光，情急之下，胸中笔灵呼地喷涌而出，在他头顶绽放。
青莲笔取自莲色，乃是青色之祖。那青光一见青莲绽放，立刻畏缩不前。青丝一断，小榕眼前的蜘蛛也随之消失。她惊魂未定，在颜政怀里不住大口喘息。
“不愧是青莲遗笔。”
一个人声自周围黑暗中传来，半是赞叹，半是恼怒。这声音飘忽不定，无法分辨出方位。罗中夏见青光刚才被自己吓退，胆气复壮：“既然知道厉害，就赶紧走吧，我不计较。”
黑暗中的人呵呵干笑：“啧啧，小子你的内心可是够污的，我可看得清楚。”罗中夏被人说破了隐私，面色大窘，不由得恼羞成怒：“呸！不要污蔑人！”
“黄色致欲，青色致惧，你看到的都是内心照映，哪里是我污蔑？”
罗中夏还要再梗着脖子反驳，却被小榕伸手拦了下来，示意他住嘴。她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可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
她定下心神，抚胸四顾，朗声说道：“不知来的可是五色笔？”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五色光芒如五条光蛇昂起头来，轻轻吐芯。
“咏絮笔，好久不见。”黑暗中的声音说。
“来的是江淹还是郭璞？”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一阵，过了半分钟方才回道：“你小小年纪，倒也见识广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不再回答，五色光芒又开始咝咝向前。小榕冷笑一声，横身上前，一道冰壁“唰”地拔地而起。这道冰壁是吸尽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凝结而成，薄而晶莹。小榕见那五色光芒还是能够透过冰壁，又唤了一层雪花覆于其上，防止光线透过来。
小榕知道这种程度的防御支撑不了多久，让颜政赶紧后退。颜政又试着挥舞了几下手掌，毫无效果，知道自己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老老实实朝后退去。临退之时，他还不忘冲黑暗中嚷了一句：“对自己讨厌的问题避而不答，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罗中夏知道此时已经不能逃避，暗暗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走上前，与小榕并肩而立。此时周遭已经是一片漆黑，连只隔十几米远的病房微光都无从看到。刚才那一番剧烈的折腾打斗，竟没引起旁边值班护士的注意，显然是被这团黑暗给隔开了。对方存心打算取一个主场之利。
冰壁又支撑了一阵，终于轰的一声坍塌。黄光与青光一马当先，汹汹而来。小榕心无欲求，罗中夏的青莲又强势，两个人交错轮替，黄光来则由小榕抵挡，青光来则靠罗中夏的青莲压制，一时间二光始终奈何不了他们。
如此持续了两分多钟，黑暗中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声呼哨，原本留在圈外的红光加入战团。小榕横眼一瞥，急忙对罗中夏喊道：“要小心，红色是致危之色。”
“啥？致痿？”罗中夏听了面色大变，脚步有些纷乱。红色乘虚而入，有几条光线堪堪切过脖颈，他登时觉得自己脚下地板裂成千仞深涧，深不见底。红色能诱出人类对特定环境的恐慌，罗中夏本来就有些恐高症，被这么一刺激，两股战战，几乎无法站立。
小榕一见，挥手一块冰坨砸出，正中罗中夏头部。他惨叫一声，身体歪歪倒下去，这才勉强避过红光。罗中夏捂着脑袋再度起身，情知这红色比青、黄二色还厉害，不敢再掉以轻心。
自从经过秦宜一役，他得了灵感，知道吟诗是个与笔灵呼应的好办法，青莲遗笔似乎可以将诗句具象化。现在的局势是对方红、黄、青三色纠扰不清，罗中夏觉得应该也要想一首带有许多颜色的诗，才能反制。计议已定，他双手微抬，回想太白飘逸之体，朗声念道：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青莲光芒骤然暗淡，三色乘虚而入。
“笨蛋！那是骆宾王的诗！！”
小榕奋力抵挡着三色侵袭，回头生气地大叫道。就连黑暗中的人也呵呵大笑：“我道青莲遗笔的笔冢吏是何等人物，原来不过是这种傻瓜。”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小榕一边悄悄扩大冰雪范围，一边故意大声道，“不过是支未臻化境的江淹笔，还好意思说人家。”
“胡说！”对方仿佛被刺中了痛处，跳起脚来。
“要不那黑、白二色为什么不动？”
“无知小辈！你懂什么！”黑暗中的人怒骂了一句，黑、白两道光束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若是不想承认，就动来看看吧。”小榕淡淡说道，她平静如水的态度反让反击更有力度，对方暴跳如雷，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反击，这一场口舌之争却是小榕完胜。
“出来吧！”
声音暴喝，却有遮掩不住的挫败感。这时候，走廊的四个角落里突然出现四个颖童，一起木然欺近。它们四个额头都有一道发亮的颖缝，面色泛着惨青。
“力有未逮，只好拿些笔童来凑数吗？”
小榕嘴上占尽便宜，却知此时局势愈加不利。五色笔中的红、黄、青三色能迷惑人心，却无物理伤害能力，黑白功能不明，真正最终的物理攻击还是要由其他人来做出。
这就是四个颖童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原因。
小榕被三色纠缠，一时脱不开身；罗中夏还没摸清青莲遗笔的底细，只是靠误打误撞，尚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现在再加上四个颖童，可谓是雪上加霜。
“臭丫头，你以后不许讲这种我无法反驳的话！”
话音才落，四个颖童分进合击，默契无比。罗中夏刚才被小榕这一喝，脑子全乱了，更别说吟什么诗了，只能凭借青莲遗笔勉强逃避。
颜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拼命挥舞手掌，又是念咒又是比画，急得气血翻涌却无从发泄。他现在浑身都闷得发红，好似一只煮熟的大闸蟹，可就是半点火苗都放不出来。
“可恶……若是能放出火来，这几个毛笔变的家伙算得了什么！”
颜政自言自语，搓了搓十指，猛然听到呼啦一声，自己双手手掌一下子笼罩上一层红盈盈的光芒。“哈哈，钻木取火，成了！”
他大喜过望，连忙转头过去，看到两人三色四个颖童激战正酣，不由得摆出一个姿势：“现在是正义使者颜政的出场时间！”
凭借这双火焰肉掌，颜政觉得对付那几个笔童肯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心念一动，胸中那支不知底细的毛笔即行回应，输送了更多红焰去双掌，这更让他信心十足。
就在此时，东躲西藏的罗中夏一时气息窒涩，被一个笔童的竹掌拍上了脊背。只听“咔吧”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凌空飞出，直直飞向颜政所在的方向。颜政一见，情急之下忘了双手之事，下意识地去接。
罗中夏的身体重重落下，压在他十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指头上。
一声男性的惨叫划破走廊。

上册 第十四章 寒灰重暖生阳春
笔童炼自常人，人躯为体，湖笔为窍，笔毫伸成奇经八脉。毛笔本是竹木之物，又不曾受灵，是以笔童无思无想，唯一的特点就是力大无穷。若是被它们正面打中，正常人如罗中夏一样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
颜政双臂一沉，听得耳边先是一声真切的“咔吧”，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心想八成是脊梁断了；再一想到自己双手飞火焰，竟还把他接了个正着，惊惶之情自峰顶又向上翻了一番。
心惶则筋软，他下意识地双手一松，直接把罗中夏扔到了地上，闭上眼睛，不忍去看那一场人间惨剧。好在地面铺的全是厚厚的绒毯，罗中夏五体投地，只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颜政沮丧不已，他本想当个超级英雄，怎么也没想到甫一出手就先伤了一个自己人。他失望地抬起双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被火焰笼罩的十个指头里，左手的小指头已经褪色，恢复如常。
一声微弱的呻吟忽然从他脚下传来，颜政连忙低头去看，看到罗中夏像一条菜青虫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哼哼唧唧，皮肤却并不像烤鸭那般外焦里嫩。
颜政赶紧俯下身子喊道：“喂，还活着？”双手作势想去搀扶，又在半途停住，不敢近前。罗中夏听到呼唤，勉强抬起头来：“这要看你活的标准是什么……”说完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直了直腰——颜政注意到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全身倒没什么异样之处。
这一变化让小榕和黑暗中的五色笔吏都非常惊讶，他们都知道笔童的手底分量，也都猜得出罗中夏挨上这一掌后骨断肉飞的惨状。现在预料竟然落空，两个人不由得停下动作，原本激烈的战况为之一顿。
“什么……难道青莲遗笔竟已经……”黑暗中的人发出惊叹。
“太白遗风，又哪里是区区江淹可以参透的！”小榕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他的机会，随手带起两团雪雾，试图用雪的不透明性把五色光笼罩起来。
“我不信！”
感觉受到了愚弄的声音猛然提高，一个笔童感应到主人命令，急速飞扑而上。罗中夏猝不及防，被它对准下巴狠狠来了一记上勾拳。这回大家都看得真真切切，罗中夏被正面击中，仰天摔倒，半空鲜血乱飞。
旁边的颜政一把撑住罗中夏双肩，使之不致倒地，心里却暗暗叫苦。从他的经验判断，罗中夏下巴已经被揍脱了臼，搞不好下颌骨也已经粉碎。可当他手掌接触到罗中夏肩膀的一瞬间，颜政忽然觉得一股热流自掌端涌出，顺着肩膀流入对方体内。随着热流涌入，罗中夏原本痛苦不堪的表情开始转缓，很快嘴巴就能一张一合。
这时候，颜政注意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红光也悄然熄灭。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了最大的可能性。
“难道说……我的双手不是火焰，而是急救喷剂？”
他自言自语，周围的三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小榕既惊且喜，罗中夏除了惊喜还多了几分后怕——如果颜政的笔灵不是这种功效，只怕自己已经蒙主恩召了。
既然有了颜政当后盾，罗中夏恐惧之心渐消，怒火大盛。这也不怪他，谁刚刚被人狠狠揍了两回，性命几乎丧掉，也会发怒的——泥人尚有个土性，泰森逼急了还咬人呢。
太白诗境原本就是恃才放旷、诗随意转，全凭五内一股情绪驱驰。罗中夏这一怒，心意流转，元神与笔灵之间登时流畅通顺，青莲得了情绪滋补，愈加光彩照人。
那四个笔童已经重新调整了阵势，在五色光的掩护之下再度杀来。罗中夏略定了下心神，终于想起一首合适的诗来——而且确定是李白的没错。
“床前明月光。”
轻声吟出，整条走廊登时青光满溢，五色光芒顿时矮了几分，瑟瑟不敢轻动。
“疑是地上霜。”
小榕刚才一直就在极力飞霜布雪，虽然屡屡被五色笔阻挠，不能成势，但走廊空间中已经冰冷无比，满布冰雪微粒。罗中夏是句一经唇出，这些飘浮在各处的微粒登时凝结一处，沉降于地，在地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冰霜银面。
五色光芒已被彻底压制，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小榕飞身上前，区区几个笔童根本不在话下。转瞬间就有一个笔童被冰锥拦腰斩断，重重倒在冰面上，化为两截断笔。另外三个笔童见状不妙，转而去攻罗中夏。罗中夏就地一滚，就着光滑冰面避开锋芒，堪堪吟完后面两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两句饱含感怀怨望，一举一低之间语多沉郁。一个笔童欺身跟进，却忽然被笼罩在一片青光之内，动作一下子沉滞起来，关节处咔咔空响，慢如龟鳖。小榕见势，奋起咏絮笔，笔锋扫出两道冰气，把它彻底冻结。
黑暗中的五色笔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笔童几秒内就损失了一半，五色光又被压得抬不起头，局势可有些不妙。
“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小榕不忘嘲讽他一句。这句是当年郭璞对江淹说过的原话，现在被小榕说出来，显然是嘲弄那人能力上不了台面。
这次五色笔吏学乖了，知道自己在口舌上争不过小榕，索性装没听见，只是沉沉喝道：
“我就先彻底断绝你们的希望！”
残存的两个笔童听了主人号令，立刻齐齐扑向颜政。他的意图很明显，颜政的笔灵只能恢复，却没有什么战力，只要先打残了恢复者，再对付敌人就容易多了。古代兵法先截粮道，现代电子游戏先杀恢复系的牧师，都是这个道理。
这一招围魏救赵让小榕和罗中夏大惊，一个挥袖飞出两枚冰锥，一个飞身上前，可惜反应都太慢。两个笔童的竹拳转眼间已经砸到了颜政的面门和小腹，只消再往前半分，就能置他于死地。
但这半分却无法逾越。
颜政双掌一上一下，各自封住了一个笔童的拳路。他轻轻一带，双手潇洒地画了半个圆圈，两个笔童立刻被自己的力量朝前推去，扑通、扑通两声摔倒在地。颜政得意扬扬地晃了晃手腕，潇洒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对不起，算命的告诉我，我有太极拳三段的命格。”
罗中夏惊讶地问道：“你居然会太极拳？”
颜政又换了个“揽雀尾”，笑道：“请称呼我为华夏大学网吧界六十公斤级以下男子组少数民族分组太极拳表演项目起手式第一高手。”
“……”
无论敌友，都被这一连串的华丽头衔所震慑，走廊一瞬间陷入略带喜剧感的沉寂。
“不要以为我读书少！”黑暗中的声音低吼着，他感觉受到了愚弄，很愤怒。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颜政没作声，而是偏过头去似沉思般地侧耳听了听，然后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他收起招式，无比坚定地朝着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走去。
小榕和罗中夏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五色笔吏却立刻洞察了他的用心，变得大为紧张：“你要做什么？”
颜政也不回答，只是抬步疾走，五色笔吏急忙派那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笔童去拦截。笔童迅速跑到颜政旁边，挥起横拳就砸，他举臂去挡，咔嚓一声，右臂骨头应声而断。颜政暗哼一声，脚步却片刻不停，只是抬起左手摸了摸断臂。又一根指头的红光消逝，断骨重生。
这种手法貌似无赖，却有效得很。笔童连续打断了颜政的手臂数次，咔嚓声不绝于耳，却始终阻不住这个可怕的家伙前进。当颜政还剩两根指头尚有红光萦绕的时候，他终于走到黑暗走廊中的某一处。
“今、今天就算是打个平手吧！”
黑暗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惊惶，五色光芒咝咝往回收去。在颜政听来，这声音却是近在咫尺，他挥起左手挡下笔童的最后一记攻势，右手跟进恢复，随即用刚刚复原的左手向前一探，把一个人影抓在手里。
“平手可不符合我的作风呢！”
颜政低头去看，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手的脸，但大致能看得出这人个子不高，是个矮胖子，好似还戴着一副眼镜。颜政拎着他脖领，像玩具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首脑一经被擒，那两个笔童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眼镜胖子试图挣扎，却被颜政一拳打中小腹，发出一声惨叫。
“嘿，你打断了我胳膊起码有十七次，现在只还了一拳就受不了了？”
眼镜胖子瞥了一眼颜政仍旧闪着红光的右手中指，怯怯地回答：“最多也就七次啊……”颜政把中指单独伸到他眼前，骂了一句：“呸！七次也不少了！”
说完又是好几拳，打得那个眼镜胖子连连惨呼，很快就变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拳法不合太极冲虚圆融之道，只是一个狠字。末了颜政“唰”地收回拳头，正色道：“本来该多打你几拳，不过看在刚才我见着凉宫春日的分上，就少打你一下吧。”
“多、多谢……”眼镜胖子喘息道。
“但是你拿蜘蛛吓唬女孩子，罪却不能赦！”本来收回来的拳头又砸了过来。
“哇啊！”
这一拳打得着实厉害，正中眼镜胖子的鼻子，登时鲜血迸流。眼镜胖子涕泪交加，含混不清地呻吟着。
颜政料定这家伙已经彻底屈服了，把他放回到地上，冷冷道：“先给我把这层黑幕解除。”
“是。”眼镜胖子跪在地上，五色笔隐然在半空出现。颜政看到这支五色笔狭小精致，短锋紫毫，周身五色流转，不由得啧啧称奇，心想这支笔和它主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只有“长度”了。
“我说，给你提个意见。”
“您说，您说。”
“口才不行，以后就少说话，当反派当成你这个样子，被小姑娘噎得说不出话，也太掉价了。”
“您说得是，说得是。”胖子恭敬地回答，不敢对这揶揄之词表露出什么不满。
周围黑幕逐渐淡去，颜政左顾右盼，想先分辨出小榕和罗中夏的位置。趴在地板上的眼镜胖子窥准了时机，突然跳起来五指回拢。原本伏地如死蛇的五色光芒一下子被拽了起来，其中红色最为突前。眼镜胖子食指一挥，红光拐了一个弯，立刻笼罩住毫无准备的颜政。
“哇哈哈哈，尽情地流出恐惧之泪吧！！”
眼镜胖子顾不得擦干脸上的血，兴奋地哈哈大叫道。笑声未落，颜政已经飞起一脚，把他重重踹飞。胖子一下子从天堂跌落地狱，狼狈地揉着肚子，气急败坏地嚷道：
“……你……我明明打中你了！”
“很抱歉。”颜政头顶红光，满不在乎地揉了揉头发，“我这个人有点浑不懔，没什么矫情的心理创伤。”又是一脚，把他踢了个筋斗。
颜政从怀里掏出一包餐巾纸丢给眼镜胖子：“赶紧自己擦干净点，免得一会儿让人家女孩子看了害怕。”眼镜胖子瑟瑟地接过餐巾纸，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抹去。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不敢造次，只好慢慢撤去黑幕。
随着黑幕渐淡，颜政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只是在这一小段走廊里打转，小榕和罗中夏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远处值班护士在特护病房前打着瞌睡，丝毫没留意这边的天翻地覆。
“嘿，这儿呢。”
颜政冲他们两个打了个招呼，挥了挥手，忽然觉得身边一阵风响。他急忙转头，发现这个死缠不休的胖子又扑了上来，不过这一次他对准的目标，却是颜政唯一还带着红光的中指。
他知道这种治愈能力只要有物理接触就会自动触发，所以拼死一搏，任凭颜政怎么殴打都死不松手。这份顽强大大出乎颜政的意料，他拼命甩也甩不掉，终于被眼镜胖子抓到一个机会，让自己的脸碰到了那根中指。
中指的光芒猝然熄灭。
胖子的脸上立时血流成河。
这一变故别说胖子自己，就连颜政都大吃一惊。这治愈能力用了九次都分毫不差，怎么这一回却显现出完全相反的结果呢？
就在他一闪念吃惊的工夫，眼镜胖子就地打了一个滚，以五色笔做掩护，骨碌到楼梯口处。等到小榕和罗中夏赶到颜政身旁的时候，楼梯口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只剩下一串血迹洇在地毯之上。
三个人彼此对望一眼，均觉得筋软骨疲。方才那一战，可真是波折四起，险象环生。
没有祝贺的言辞，也没有欢呼，他们第一个反应是坐回到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颜政伸手从沙发旁边的塑料口袋里掏出三罐红牛，每人一罐。易拉罐已经被小榕刚才那一通风雪给冻成了冰镇，这三个刚经历了剧斗的人喝在嘴里，倒也清爽怡人。
罗中夏一罐红牛下肚，精神头恢复了许多，转头感叹道：“哎，颜政，今天若不是你，我就完蛋了。”
“好说好说。”颜政已经一饮而尽，用手玩着空罐。罗中夏又转头看看小榕，回想起刚才死战之时并肩而立的情景，两个人均是微微一笑，原本的几丝不快已然烟消云散。
“对了，你现在可知道颜政的笔灵是什么来头了吗？”罗中夏问。
小榕把目光投向颜政那两条被折断了好几次的胳膊，肌腱分明，丝毫看不出折断的痕迹。小榕用手指抵着太阳穴仔细想了一会儿，终究惋惜道：
“想不到，至少我听过的笔灵里，似乎没有与其匹配的。”
“难道笔冢主人还炼过孙思邈或者李时珍？”罗中夏半是胡说半是认真地猜测。颜政皱起眉头，抬起十指看了又看，红光已经完全收敛：“可是，如果这有疗伤之能的话，怎么刚才那个死胖子一碰，就弄得满脸是血呢？”
没人能回答。
末了颜政耸耸肩，表示这无所谓，转而问道：“小榕啊，我也问个问题。”
“嗯？”小榕小口啜着饮料，面色已经慢慢红润起来。
“你刚才损那个家伙，说什么江淹、郭璞，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酱腌、果脯？”罗中夏也把耳朵凑了过来。
小榕白了罗中夏一眼，慢慢说道：“江郎才尽这个典故，你们可听过？”
两个人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小榕又道：“江郎，指的就是江淹。他是南梁的一位文学大家，诗赋双绝。他在四十多岁那年有一天梦见晋代的郭璞，郭璞问他来讨要五色笔。结果他把笔还了以后，从此才思飞退，一蹶不振，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
“小时候好似听过成语故事……”罗中夏挠挠头。
“没错，‘江郎才尽’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那么这支五色笔，就是我们今天碰到的那支了？”
小榕点点头：“听我爷爷说，这个还笔事件，还与笔冢大有关联。事情还得上溯至晋元帝时，郭璞那时候担任大将军王敦的记室，生性耿直。王敦意图谋逆，他劝阻不成，反遭杀戮。笔冢主人当时身在始安与干宝论道，赶来时郭璞已死，炼笔不及。他痛惜之下，收殓了郭璞尸身，把他已经半散的魂魄收入笔筒。一直到了两百年后的南梁，笔冢主人方才为散魂寻得一个合适的孩童寄寓，就是江淹。”
两个人几乎听直了眼，问不出话来。小榕喝了口红牛，又继续说道：“江淹凭着郭璞的散魂遂得文名，到了四十多岁时，他无论才情、心智还是见识都已经达到一个巅峰。笔冢主人见时机已到，就现身入梦，以江淹已至文才巅峰的肉身为丹炉，终于把迟了两百年的郭璞魂魄炼成了五色笔，收归笔冢。”
“听起来够玄乎的。”连颜政都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个郭璞我怎么从来没听过……”罗中夏越听越糊涂。小榕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他留存下来的著作不多，而且多在注释训诂方面，你可以找《郭弘农集》来翻翻。”
罗中夏知趣地闭上了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艰深了。小榕又回到正题：“正因为有了这个典故，所以这支五色笔就有了两重境界，一重是江淹，只得其皮相；一重是郭璞，才是真正的正源本心。刚才那个家伙只能操控三色，显然只能发挥出江淹的实力罢了。”
“笔是好笔，可惜所托非人哪。”颜政摇了摇头，罗中夏狐疑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指的是谁，怕又说出别的什么难听话，赶紧转移了话题：
“对了，颜政你什么时候学的太极？”
颜政得意地一晃脑袋，举起双手推来推去：“我没师承，是通过函授学的。”
“我×，函授太极拳，你靠谱不靠谱啊？”罗中夏一看他又要吹牛，连忙摆了摆手，“得了得了，算我没问过。”他一罐红牛下肚，小腹有些发胀，于是站起身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大敌刚退，料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危险，小榕也就没有阻拦。
罗中夏独自走出走廊，沿着指示牌朝厕所走去。这一层的厕所旁边就是侧翼楼梯。罗中夏刚要迈腿走进厕所，旁边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随即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搭住。
“罗中夏？”
背后一个声音问道。

上册 第十五章 此心郁怅谁能论
罗中夏刚经历完一场大战，被这么冷不丁一拍肩膀，吓得悚然一惊，像触了电的兔子一样朝厕所门里跳去。来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也被吓退了三步，确信自己没认错人以后，才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罗中夏听到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定定心神，回头去看了一眼，方长出一口气。来者是一位老人，高高瘦瘦，外加一副厚重的玳瑁腿老花镜。
“鞠老先生？”
“呵呵，正是。”鞠式耕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孩子太毛躁了，毫不稳重。罗中夏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没话找话：“您老，也是来看郑和？”
鞠式耕偏头看了看病房的方向，银眉紧皱，语气中不胜痛惜：“是啊，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唉唉，谁也想不到啊，天妒英才。”罗中夏附和道。
鞠式耕瞥了他一眼，沉声道：“那是丧葬悼语，不可乱用。”罗中夏赶紧闭上嘴，他原本想讲得风雅点，反露了怯。鞠式耕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听说，还是你先发现他出事的？”
“啊，算是吧……”罗中夏把过程约略讲了一遍——当然，略掉了一切关于笔冢的事情。鞠式耕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我看你和郑和一向不睦，危难之时却能不念旧恨，很有君子之风呢！”
“人命关天嘛。”罗中夏听到表扬，很是得意。不过他生怕老先生问得多了自己露出破绽，连忙转了个话题：“您老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鞠式耕指指自己耳朵：“我年纪大了，好清净，刚才杂人太多，就晚来了一阵。”
罗中夏听了，心脏兀自在胸腔里突突地跳，一阵后怕。幸亏鞠式耕现在才来，否则若被他看到刚才那一幕，可就更加麻烦了。
两个人且聊且走，不知不觉就到了郑和的病房门口。门外的护士见有人来了，站起身来说现在大夫在房间里做例行查房，要稍候一下。两个人只好站在门外等着，鞠式耕把拐杖靠在一旁，摘下眼镜擦了擦，随口问道：
“太白的诗，你现在读得如何了？”
罗中夏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没忘掉这茬儿，暗暗叫苦，含含糊糊答道：“读了一些，读了一些。”鞠式耕很严肃地伸出一个指头：“上次其实我就想提醒你来着。我见你从绝命诗读起，这却不妥。你年纪尚轻，这等悲怆的东西有伤心境，难免让自己堕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窠臼；该多挑些神采激扬、清新可人的，能与少年脾味相投，借此渐入佳境，再寻别作，才是上佳读法。”
罗中夏暗想，如果只是一味诺诺，未免会被他鄙视，恰好刚才用《静夜思》击退了强敌，于是随口道：“先生说得是。我以前在宿舍里偶尔起夜，看到床前的月光，忽然想到那句‘床前明月光’，倒真有思乡的感觉。”
鞠式耕呵呵一笑，手指一弹：“此所谓望文而生义了。”
罗中夏一愣，自己难得想装得风雅些，难道又露怯了？可这句诗小学就教过，平白朴实，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讲究？鞠式耕把眼镜戴了回去，轻捋长髯，侃侃而谈：
“唐代之前，是没有咱们现在所说的床的，古人寝具皆称为榻。而这里的‘床’字，指的其实是井的围栏。”
“×……”罗中夏听着新鲜，在这之前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一点。
“其实如果想想后面两句，便可豁然明了。试想如果一个人躺在床上，又如何能举头和低头呢？唯有解成井栏，才能解释得通。李太白的其他诗句，诸如‘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峥嵘’‘前有昔时井，下有五丈床’等，即是旁证。所以诗人其实是站在井边感怀，不是床边。”
罗中夏搔搔脑袋，刚才拿着这首诗战得威风八面，以为已经通晓了意境，想不到却是个猴吃麻花——整个儿蛮拧。
“读诗须得看注，否则就会误入歧途。倘若与原诗意旨相悖，还不如不读。”
鞠式耕正谆谆教导到兴头，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夫和一个护士走出来，叮嘱了几句就匆匆离去。罗中夏如蒙大赦，赶紧跟鞠老先生说咱们快进去吧，鞠式耕无奈，只好拿起拐杖，推门而入。
这间病房有三四十平方米，周围的墙壁都漆成了轻快的淡绿色，窗帘半开半闭，透入窗外溶溶月色。房间中只有病床和一些必要的医疗设备，显得很宽敞。郑和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罩着一个氧气罩，旁边心电监视屏幕的曲线有规律地跳动着，形象地说明病人的状况很稳定。
鞠式耕站在床头，双手垂立，注视着昏迷不醒的郑和，嗟叹不已。郑和身上盖着一层白白的薄被，罗中夏不好上前掀开，只好在心里猜度他的身体已经被侵蚀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好，但看到郑和变成这番模样，罗中夏也不禁有些同情。
大约过了两分钟，鞠式耕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床头铁框，语有悔意：“只怪我昨天要他代我验笔，今天才变成这样，可叹，可叹。”
“验笔？”
“对。你可还记得那支无心散卓？昨天郑和说可以帮我去查一下来源，就带走了，不想就这样一去不回。”
罗中夏立刻明白了，接下来郑和带着无心散卓笔去墨雨斋找赵飞白，结果那个倒霉孩子却撞见了秦宜，以致遭此横祸。鞠式耕纵然是当世大儒，也肯定想不到，那支笔近在咫尺，已经散去郑和体内了。
这些事自然不能说出来，罗中夏小声顺着他的话题道：“人总算捡了条性命回来，只可惜那管笔不见了。”
鞠式耕重重蹾了一下拐杖：“咳！为这区区一管诸葛笔，竟累得一个年轻人如此！让老夫我于心何安！”
罗中夏刚要出言安慰，却突然愣住了：“您刚才说什么？不是无心散卓笔吗？”鞠式耕扶了扶眼镜：“无心散卓，不就是诸葛笔吗？”
“什么？”罗中夏一瞬间被冻结。
“无心散卓笔指的乃是毛笔功用，最早是由宋代的制笔名匠、宣州诸葛高所首创，所以在行内又被称为诸葛笔。”鞠式耕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注意力仍旧放在郑和身上，没留意身旁的罗中夏面色已苍白如纸，汗水涔涔，仿佛置身于新年午夜的寒山寺大钟内，脑袋嗡嗡声不绝于耳。
无心散卓是诸葛高的笔，是诸葛家的笔。
但诸葛家的笔，为何在韦势然手中？为何他对此绝口不提？
为何小榕一定要让我守在无心散卓旁边？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心中蹦出来，飞快地在神经节之间来回奔走，逐渐连接成了一个浸满了恶意的猜想。这个猜想太可怕了，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去多想。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这个念头越想越深入，越想越合理，而且挥之不去。
接下来在病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没注意到，只是拼命攥住病床的护栏，仿佛这样可以把自己的震惊与混乱传导走。
鞠式耕看罢郑和，和罗中夏一同走出病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楼，一路无话。在邻近楼前林荫小路，走在后面的罗中夏犹豫片刻，舔舔嘴唇，终于开口叫了一声：“鞠老先生……”
鞠式耕拐杖触地，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你终于下决心说出来了？”罗中夏心里突地一跳，停住了脚步，颤声道：“难道，难道您早就知道了？”
“我看你刚才脚步浮乱，面有难色，就猜到你心中有事。”
罗中夏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知道笔冢之事，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是这样，我有个好朋友，我发现他可能骗了我，但是又不能确定，现在很是犹豫，不知该不该跟他挑明。”
“先贤有言：君子可欺之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鞠式耕竖起一根指头，“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罗中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您老教诲。只是我自己也不知是否无愧。”
“年轻人，有些事情，是不能以是非来论的。”
鞠式耕蹾了蹾拐杖，在地板上发出橐橐闷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话加注脚。
送走鞠式耕后，罗中夏自己又偷偷折返回特护楼。颜政和小榕正在沙发上坐着，一见罗中夏回来，同时转过头去。颜政抬起手，不耐烦地嚷了一声：“喂，你是去蹲坑了还是去蹲点啊，这么长时间？”
罗中夏没有回答，而是沉着脸径直走到小榕跟前。小榕看出他面色不对，双手不经意地交叉搁在小腹。
“小榕，我有话要问你。”
“嗯？”
颜政看看罗中夏，又看看小榕，笑道：“告白吗？是否需要我回避？”
“不用，这事和你也有关系。”罗中夏略偏一下头，随即重新直视着小榕。小榕胸前咏絮笔飘然凝结，仿佛是感到了来自罗中夏的压力。
“无心散卓是诸葛家的笔，对不对？”
罗中夏一字一顿地问道。听到他突然问及此事，小榕的冰冷表情出现一丝意外的迸裂，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罗中夏把这看成默认，继续追问道：
“为什么你们韦家会有诸葛家的笔？”
小榕还是没有作声，颜政觉得气氛开始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好奇，于是搔了搔头发，没有阻止罗中夏问下去。
罗中夏双手抱臂，滔滔不绝地把自己刚才的想法一倒而出：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韦势然一定要让我待在无心散卓旁边。当然，你告诉我的理由是，无心散卓是保护我的重要一环。”
稍微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
“我刚才想到一件有趣的巧合。自从我被灵……呃，青莲笔上身以来，韦势然总说我会被诸葛家追杀，但这几天无论是在宿舍、颜政的网吧还是大学教室，都平安无事。反而针对我的两次袭击，一次是湖颖笔童，当时郑和怀揣着无心散卓在旁边偷看；第二次是五色笔吏，郑和与无心散卓恰好就在隔壁的病房。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推理，见小榕还是没有动静，遂一字一顿吐出了萦绕于心的结论：“所以，你们让我留在无心散卓笔的身旁，根本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故意吸引诸葛家的人来！让他们把我干掉，你们好取出笔灵！”
他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剧斗的痕迹，半小时前还并肩作战的罗中夏、小榕和颜政此时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三角。
罗中夏本来料想小榕会出言反驳，结果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那双美丽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冰蓝色的咏絮笔冰冷依旧。他有些慌乱和胆怯，右手不由自主地拽了拽衣角，一瞬间对自己的推理失去了信心。
“我想……小榕也许你并不知情，我们都被你爷爷骗了。”罗中夏不那么自信地补充了一句，他心存侥幸，试图把她拉回到自己战线上来。
小榕用极轻微的动作耸了耸肩。
这种态度一下子激怒了罗中夏。从一开始被青莲遗笔附体，自己不仅被牵扯进乱七八糟的危险事情中来，还一直被“友军”韦势然愚弄——至少他是如此坚信的——从外人角度来看这些事好似很有趣，但他这个当事人可从来没有情愿变成李白的传人并跟一些奇怪的家伙战斗。
硬把我扯进这一切，还把我当傻瓜一样耍，凭什么啊？
罗中夏的浑劲忽地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攥紧双拳，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地吼道：“那随便你们好了！我可不想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榕，后者仍旧没有要做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事已至此，怒火中烧的罗中夏“呼”地一扬手，转身欲走。这时颜政从旁边站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喂，不能这么武断吧？”颜政的手沉而有力。罗中夏挣扎了一下，居然动弹不得：“虽然我读书少，可也知道这不好。如果韦势然成心想你死，那干吗还派他孙女一起来冒这个险啊？”
他松开罗中夏的肩膀，灵活地活动一下自己的指头。这些指头上的红光刚刚打跑了五色江淹笔，让三个人都得以生还。
“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吧？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诸葛家，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编造的谎言！”
罗中夏一梗脖子，嚷嚷起来。颜政再次按住他的肩膀，这一次表情变得很严肃，就像个真正的心理咨询师：“你已经有了能力，再有些责任感就更完美了。”
罗中夏怒道：“我没义务被他们当枪使！”说完他甩开颜政，转过身去，偷偷回眸看了小榕一眼，怔了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大踏步地朝外面走去。颜政还想挡住他，罗中夏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你想要阻止我吗？”随着话音，青莲蓬然而开。颜政十指的红光早已用尽，现在是万万打不过他的。
颜政非但不怒，反而笑了：“你还说是被硬扯进来的，现在运起青莲遗笔不还是甘之如饴？”罗中夏一愣，面露尴尬，低头含混嗫嚅了一句，撞开颜政匆匆离去。
这一回颜政没再阻拦，而是无奈地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小榕，摊开双手：“你若一直不说话，我也没辙了啊。”小榕一直到罗中夏的背影从走廊消失，才缓慢地抬起右手掌，轻轻捂了一下鼻子，眼神闪动。
原本凝结在她胸口的咏絮笔涣然消解，如冰雪融化，散流成片片灵絮……
罗中夏凭着一口怒气冲出特护楼，气哼哼直奔大门而去，决意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从此不再提起。此时已近十一点，医院外还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罗中夏快步走到马路边上，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一摸口袋，忽然发觉一件很尴尬的事。
没钱了。
今天他们是坐着颜政的车来的，身上没放多少钱。现在公共汽车恐怕已经没有了，医院距离学校又远，他身上的钱打车肯定付不起。
更要命的是，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从昨天开始一连串的事情接连发生，罗中夏其实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罗中夏仰天长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口，假如借助青莲遗笔的力量，倒是可以一口气跑回学校去，不过自己刚发誓不再和这个世界发生任何关系，十分钟不到就食言而肥，这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好吧！今天我豁出去了！！”
罗中夏暗自下了个很浑的决心，卷起袖子。他打算罄尽身上的余财吃个饱，然后徒步回学校去。这个决定是他余怒未消的产物，血气方刚，直抒胸臆，反倒惹得秉承太白豪爽之风的青莲遗笔在胸中摇曳共鸣，让罗中夏啼笑皆非。
计议已定，即行上路。医院附近的饭店罗中夏不敢去，就一直朝着学校方向走。沿途饭店大多已经关门。他走过三个街区，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永和大王。这里附近高级写字楼鳞次栉比，店里面三三两两的，都是一些加班刚结束或者夜班间歇的上班族。一个个眼睛通红，不是叼着包子死盯手提电脑屏幕，就是手握半杯豆浆不停对着手机嘟囔。
罗中夏点了两屉包子，一碗稀粥，端着盘子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自顾埋头猛吃。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已经干掉了一屉半，彻底把悲痛化为饭量。
正当他夹起倒数第二个包子，准备送入口中时，一个人走到他对面说了声“对不起，借光”，然后把手里刚点的冰豆浆搁到了桌子上。罗中夏见状，把托盘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腾出片地方。那人道了谢，在对面坐了下来。罗中夏包子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看去。
这是个穿着浅灰色办公套装的OL小姐，戴着一副金边无框眼镜，波浪般的乌黑鬈发自然地从双肩垂下，漂亮中透着精干，只是那张妩媚的面孔有些眼熟。
罗中夏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筷子一颤。这时候，对方也发觉了罗中夏的视线。
“哟……这，这还真是巧啊。”秦宜不自然地笑了笑，警惕地抚了抚胸前那块麒麟玉佩。

上册 第十六章 春风尔来为阿谁
<h2></h2>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罗中夏对这个女人的狠毒记忆犹新，这几日的事端可以说都是因她而起；而秦宜上次在罗中夏手底下吃了大亏，对这个愣头青颇为忌惮，一下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男一女对视良久，谁都摸不清楚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居心。到底还是秦宜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看看左右，给了罗中夏一个暧昧的笑容。
“你好啊！”
口气轻松平常，就好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朋友无意中在街头邂逅一样。罗中夏狠命快嚼几下，几乎把嘴里的包子囫囵咽下去，这才放下筷子，装出一副冷峻的样子：
“我今天不想与你打。”
秦宜闻言，眨眨眼睛，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梳妆盒，一边旁若无人地开始补妆，一边悠然说道：“我也想不出好理由打架。我这是刚加完班，回家前来买点夜宵吃，你呢？”
她口气亲热，完全看不出几秒钟前还是剑拔弩张。罗中夏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像一只猫竖起了全身的毛，凝视秦宜胸前那个麒麟挂饰。
这具丰满身体里隐藏的，是张华的麟角笔，博极万物，孳茸报春。
这个女人那天也是带着这副笑脸把郑和炼成了笔童，把自己打得几乎全身瘫痪。女人都是些表面可爱无比，实际上却能把你骗到死的生物，连小榕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自己……一想到小榕，罗中夏心里没来由地疼了一下，连忙勉强扭转注意力，不去想她。
秦宜还在兀自说个不停：“你们做学生的可不知道上班族多惨，天天被老板当牛当马，不把你榨干了不放你走，啧啧。”罗中夏打定主意不再理睬她，自顾吃自己的包子。秦宜一边吸着冰豆浆，一边托腮笑盈盈地望着罗中夏，眼神飘飞，还故意露出衣领之间一片欺霜赛雪。若是普通人，有这么一位美女跟你有说有笑，只怕早就神魂颠倒筋骨俱酥了。还好麟角笔的威力罗中夏是见过的，不敢稍有松懈。
上次一战，秦宜是败在了轻敌上，才令罗中夏从容使出青莲遗笔；倘若这一回大打出手，秦宜必然一出手即是全力，时灵时不灵的青莲遗笔能不能斗得过麟角笔，还是未知之数。
秦宜早看出了他这点心思，本来嘴上一直说着最新出品的LV包，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坏了我的笔童也就罢了，我那两支笔，现在还在你那里搁着吧？”
罗中夏光惦记着提防，没料到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回了一句：“啊？”
秦宜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娇嗔道：“你装什么呀，讨厌！”罗中夏吓得赶紧捂住额头，生怕被她一招偷袭，青莲笔“唰”地绽放开来。秦宜扑哧一笑，施施然收回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精致的小拇指指甲：“别紧张嘛，今天咱们不打架。我就是问问，我那两支笔灵呢？”
罗中夏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秦宜镜片后的眼神陡然多了几分锐利，雪白的脸颊也泛起几丝阴鸷之色。
“它们在哪里？”
“一支名花有主，一支不知所终。”罗中夏没好气地回答。
“名花有主？”秦宜杏眼圆睁。
罗中夏懒得跟她解释，现在的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些笔灵扯上关系。反正有青莲笔在握，谅这个女人也不敢造次。
要依靠笔灵才能远离笔灵生活，这真讽刺。
于是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哎？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
秦宜指甲轻轻一弹，一个极小的麟角锁飘然而出，正中罗中夏右腿。这片小麟角微乎其微，效力刚好够让神经一酥。罗中夏被绊了一个踉跄，有些恼火地回过头来怒道：“你想干吗？”秦宜双手交拢在一起，柔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秦宜注视着罗中夏的双眼，妩媚一笑：“不用隐瞒了，你也不是诸葛家的人吧？”罗中夏原本要走，但一听到诸葛家的名字，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秦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浮起一丝浅笑，继续道：
“老李那个人啊，你是不了解。你一个人跟他斗，是一点胜算也无的。今天既然咱们能偶遇，也是缘分，何不携手合作？”
罗中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经秦宜这么一提醒，他猛然想到，自己可能还仍旧处在威胁之下。虽然他推测如果没有无心散卓，诸葛家就找不到自己，但这毕竟是推测，没有经过任何验证。如果自己错了，诸葛家的人杀上门，现在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忙了——除了眼前的这个不太可靠的秦宜。他们两个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底细，罗中夏实在不知自己是否可以轻率地把韦势然和小榕的事情告诉她。
罗中夏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轻率地与小榕闹翻，但木已成舟，悔之已晚。
“但你是什么来头？韦家的人吗？”
秦宜神情一黯，随即耸耸肩，露出一丝鄙夷的口气：“谁会是韦家的——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都不是老李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宜停顿了一下，一手指向罗中夏，一手按抚在自己胸口。
“你的青莲遗笔，再加上我的麟角笔，相信就能和诸葛家分庭抗礼——何况还有我辛苦搜集来的那两支笔灵呢！”
秦宜的“我”字发音发得很重。略微沉吟了一下，罗中夏抬起头，诚恳道：“你那两支笔灵，一支已经找到了宿主，另外一支不知飞去哪里了，我可没瞒你。不过……”
“不过什么？”
罗中夏咬咬嘴唇，下了决心：“你真的想要我身上这支青莲遗笔吗？”秦宜哧哧笑道：“这是自然，太白青莲位列管城七侯，谁会不要呢？”
“啥？城管啥侯？”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油嘴滑舌，是管城七侯啦。”
“我不管你是几侯，只要你有办法取出，又不伤我性命，就请随便拿走。”罗中夏摊开手，坦然说道。他心想韦势然这家伙讲的话虚虚实实，也不知哪句是真的，也许自己身上这支笔灵别有妙法可脱，也未可知。
秦宜只道已经看透了罗中夏的秉性，却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此时她看罗中夏的眼光好似看一只不吃伟嘉妙鲜包的家猫。青莲遗笔人人梦寐以求，眼前这个家伙却弃如敝屣，真是不可捉摸。
“成交。”秦宜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同时站起身来，“走吧。”
“去，去哪儿？”
“下了班，自然是回家喽。”秦宜眼波流转，食指间一串银光闪闪的钥匙晃动。
秦宜的家距离她上班的公司并不远，位于某高档小区里的二十六层，是一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公寓房。罗中夏心算了一下价格，咂舌不已。
房间里的装潢以白色和橘黄色为主，简约而明快，客厅里只挂着一台液晶电视、一个摆满玩偶的透明玻璃柜子、一个小茶几和两个可爱的Q式沙袋椅。墙上还挂着几个洋人的海报，两个漆黑音箱阴沉地趴在角落里。
秦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罗中夏：“喝点什么？”
“呃……红牛吧。”
“我这里没红牛，自己榨的柠檬汁行吗？”
罗中夏默默地点点头，打定主意绝不碰这个“秦宜自己榨的”柠檬汁。他虽然读书少，但《水浒传》中的蒙汗药总还是听过的。
他正低头忐忑不安地琢磨着，秦宜已经端着两杯柠檬汁走了出来。她已经脱掉了办公套装，摘下眼镜，换成了一身休闲的米黄色家居服，两条绵软玉臂摇动生姿，胸前的圆润曲线让罗中夏口干舌燥。
“为我们的合作干杯。”秦宜举起了杯子。罗中夏也举起杯子，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纠正她的用词：“我可没说与你合作，我不想跟你们有什么瓜葛。”
秦宜不以为忤，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这样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过了今夜，你不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你是谁。”说完她放下杯子，拉开旁边的卧室门，斜靠在门边冲他轻轻摆了一下下巴。
她的话和动作都暧昧无比，罗中夏依稀看到里面有张双人床，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双手急遽摆动：“这，这……”
秦宜白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进来。
罗中夏战战兢兢进了卧室，发现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里面没有什么罗帐锦被、麝炉红烛，墙上是几幅字画，阳台与卧室之间的墙壁被打通，空间里摆着一张檀木方桌，其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旁边竹制书架上是几排线装蓝皮的典籍。这房间和外面大厅的后现代休闲风格形成了极大差异，是个书香门第的格调。
罗中夏深吸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跟赵飞白那帮文化人混，也得装点装点门面嘛。”秦宜仿佛洞察了罗中夏的心思，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前，从一个小匣子里拿起一方砚台。
“你打算怎么取笔？”罗中夏一直对此将信将疑。
秦宜纤纤玉手托起砚台，款款走来：“本来笔灵与元神纠缠，再度分离实属不易，不过我自有妙法。”
“是什么？”
“就是我掌中之物了。”秦宜把它端到罗中夏跟前。
这方砚台方形四足，砚色浅绿而杂有紫褐二色，纹理细密，其形如燕蝠，砚堂阳刻，与砚边恰成一个平面，看起来古朴凝重。堂前还刻着一行字，不过光线不足，无法辨认。
“呃，你说这砚台能取出我的笔灵？”
“笔为灵长，砚称端方。这砚台也是四宝之一，专门用来磨杵发墨。笔灵与元神的纠葛，当然只有用砚台方能化开。”秦宜且说且靠，不知不觉把罗中夏按在床边，二人并肩而坐。罗中夏感觉到对方一阵香气飘来，宽松的领口时张时合，让他双目不敢乱动。
他不敢大意，嘴上应承，暗中把青莲笔提到心口，一俟感应到麒角发动，即行反击。
秦宜看起来并无意如此，自顾说道：“我这方砚，可是个古物，乃是产自泰山的燕蝠石砚，采天地精华，专能化灵，不信你来摸。”罗中夏觉得手心一凉，已经被她把砚台塞到手里。
这块燕蝠石砚确实是个名物。虽然罗中夏不懂这些，却也能体会到其中妙处：皮肤一经接触，就觉得石质清凉滑嫩，只稍微握了一会儿，手砚之间就滋生一层水露。
秦宜右手攀上罗中夏肩膀，下巴也开始往上凑，暖烟袅袅而升。罗中夏紧张地朝旁边靠了靠，秦宜红唇微抿，媚眼如丝，温柔地把那砚台从他手中取回来。两人双手无意间相触，罗中夏只觉得滑腻如砚，还多了几分温润，心神为之一荡。
“你有所不知。燕蝠石砚虽然外皮柔滑，内质却是极硬，所以被人称为砚中君子呢。”秦宜趴在罗中夏脖子边轻轻说道，吹气如兰。
秦宜前胸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轻轻蹭着他的胳膊，罗中夏拼命控制神志，从牙缝里挤出一段声音：“内质坚硬，取笔会比较容易吗？……”声音干涩不堪，显然是已经口干舌燥了。
“那是自然喽。”秦宜的娇躯仍在摆动，蹭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噗！
罗中夏只觉得脑后突然一下剧痛，眼前迸出无数金星，随即黑幕降临……
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过了几十秒，视力才稍微恢复一些，后脑勺如同被一只疼痛章鱼的八爪紧紧攫住，触手所及都热辣辣的，疼痛无比。
罗中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周围漆黑一片，还有股胶皮的异味。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电线牢牢绑住，胸前被一张纸紧紧压着。
他试着运了运气，青莲笔在胸中鼓荡不已，却恰恰被那张纸压住，窒涩难耐，一口气息难以流畅运转。
正挣扎着，罗中夏眼前忽然一亮，刺眼的光线照射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关在一辆汽车的后备厢里。
而打开车后盖的，正是秦宜。
“哟，你醒了呀。”她还是那一副娇媚的做派，但在罗中夏眼中却变得加倍可恶。
“你骗我。”少年咬牙切齿。
“我不想惹出青莲遗笔，只好另辟蹊径喽。只要不动用麟角笔你就不会起疑心，嘿嘿，好天真。”
“所以你就用了那块燕蝠砚？”
“为了拍你，着实废了我一块好砚台。”秦宜撇撇嘴，她已经换了一身黑皮夹克，“哎呀，哎呀，拿砚台当板砖，我真是焚琴煮鹤。”
“那个砚台多少钱？”罗中夏叹了一口气。
“行情怎么也得五六万吧。”
“被这么值钱的板砖拍死，倒也能瞑目了……”罗中夏穷途末路，胡说八道的秉性反而开始勃发，“这么说，你的话全是假的！”
秦宜掩口笑道：“咯咯，哪会有什么不伤性命的退笔之法啊——人死魂散，笔可不就退出来了吗？”
“那你干吗还不杀我？”
秦宜打开一瓶矿泉水，对着罗中夏的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杀你？我现在哪里舍得。青莲笔轻灵不羁，难以捉摸，没有万全的收笔之策，还是暂时留在你体内比较安全。”
罗中夏不安地扭动身体，拼命要让青莲笔活起来，却徒劳无功。那一张薄薄的纸如重峰叠峦死死压在胸口，青莲遗笔就像是五行山下的孙猴子，空有一腔血气却动弹不得，在这张纸前竟显得有些畏缩。
“这，这是什么符？”
“符？这可是字帖呢。”
“庞中华的吗？”
“贫嘴孩子。”秦宜笑骂一声，“你没听过‘眼前有景题不得，崔颢有诗在上头’吗？这帖是崔颢的《黄鹤楼》，镇太白可谓极佳。可惜黄鹤笔如今不在，不过一张字帖也够压制住你这业余笔冢吏了。”
罗中夏没奈何，只得恨恨道：“哼，我现在若是咬舌自尽，你就人财两空。”
“得了吧，你这孩子哪里有胆子自杀啊。”秦宜一句话刺破了罗中夏外强中干的伪装，“咱们现在就去能收笔的地方，你放心，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她砰的一声，把车后盖重新关上。很快罗中夏就觉得车子抖动，轰鸣声声，显然是上路了。
“妈的，我也快上路了。”他心里想，却丝毫没有办法。
车子开了有半个多小时，罗中夏忍住强烈的眩晕感，试着动了动手臂。
还好，能动。崔颢镇得住李白，可镇不住罗中夏。虽然双手被背捆，至少手指和肘关节还能活动，他挣扎了几下，勉强把手指伸进裤兜，指尖刚刚能碰到手机的外壳。
又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小动作，他终于把手机拿到了手里，可以在口袋里直接按动数字。
可是打给谁呢？
110？自己根本分辨不出方向，也别指望他们会像FBI一样随便就能追踪信号。
120？收尸的事应该不用自己操心。
114？别傻了！这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最终他还是想到了小榕……但是……这可实在是太丢人了。死到临头的罗中夏左右为难，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想打电话给颜政。
颜政的那支不知名的笔灵来自秦宜，也许彼此之间能有什么感应也说不定。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罗中夏凭着感觉输入完数字，刚刚按下通话键，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巨大的惯性猛地把他朝前抛去，脑袋重重撞在铁壁上。他还没来得及骂娘，车后盖砰的一声被掀开。秦宜神色慌张地探进身子来，挥手割断捆着罗中夏手脚的电线，一把扯掉《黄鹤楼》的字帖。
“来帮忙，否则我们都要死！”她的声音紧张得变了声。
罗中夏揉着酸疼的手腕爬出车子，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来嘲讽秦宜，就注意到周围环境有些不对劲。这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附近高高低低都是小沙丘，如坟伏碑立，幽冥静谧，看来是远离公路。
在秦宜的帕萨特前面遥遥站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和尚。

上册 第十七章 空留锦字表心素
这两个人造型迥异，夜幕下显得很不协调。少年浓眉大眼，颧骨上两团高原红，一身崭新的耐克运动服穿得很拘谨，不大合身；那个僧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脱掉那身僧袍就是副大学年轻讲师的模样。
秦宜一看到这两个人，浑身瑟瑟发抖。在她身旁的罗中夏摸摸脑后的大包，忍不住出言相讽：“你刚才还要杀我，现在还要我帮你？”
“此一时，彼一时。”秦宜口气虚弱，嘴上居然还是理直气壮，“你不帮我，大家都要死。”
“反正我左右都是死，多一个你做伴也不错。”罗中夏心理占了优势，言语上也轻松许多。秦宜看了他一眼，银牙暗咬，不由得急道：“你说吧，陪几夜？”
“×。”
罗中夏面色一红，登时被噎了回去。虽然这女人总是想把自己置于死地，他却始终无法憎恶到底，难道真的是被她的容貌所惑？
那边两个人已经慢慢走近，和尚扶了扶眼镜，一拍僧袍，向前走了一步：“Miss秦，我们找你可找得好辛苦呢。”
秦宜嘴角牵动一下，终于开口说道：“我早说过，你们找错人了。”
“Miss秦，你在国外大公司工作那么久，这个简单的道理总该明白吧？”和尚表情和气，还有些滑稽地用手指梳了梳并不存在的头发。
“没有就是没有，你们看不住东西，与我有什么相干？”秦宜一改平日嗲声嗲气的做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和尚也不急恼，又上前了一步：“Miss秦，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这里演戏呢？今天既然寻到了你，总该问个明白才是。我们韦家向来讲道理，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罗中夏在一旁听到，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他们也是韦家的人？他原本不想帮秦宜，一走了之，但一听对方是韦家，反倒踌躇起来。
秦宜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摸上了胸前的麒麟挂饰。和尚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微微一笑，又开口说道：“看来Miss秦你不见棺材，是不肯落泪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和尚微笑着，又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举轻若重，脚步落地看似悄无声息，却蓄着极大的力道，竟震得浮空尘土微微一颤。
秦宜面色骤变，仿佛被这一震切断了早已紧绷的神经，全身灵力如拔掉了塞子的香槟酒，霎时喷涌而出，很快汇成一支毫光毕现的神笔，浮在半空，雕饰分明。
和尚仰头看了看，叹了口气道：“果然是麟角，Miss秦，你这可算是不打自招了。”
明明是他那一踏迫出了秦宜的笔灵，却还说得像是秦宜自己主动的一样。她虽然气得不轻，却不敢回话，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和尚的光头，丰盈胸部起伏不定。
和尚还想说什么，麟角笔锋突然乍立，无数细小的麟角锁疾飞而出，铺天盖地扑向和尚。和尚并没躲闪，只是默默双手合十。麟角小锁冲到他面前一尺，就再也无法前进，仿佛被一道无形弧盾挡住，一时如雨打塑料大棚，噼啪作响。
等到攻势稍歇，和尚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用赞叹的口气说道：“Miss秦的麟角威力如斯，可见深得张华神会之妙，并非寄身。”他口气继而转厉：“你和麟角灵性相洽，人笔两悦，就该推己及人——你私自带走那两管灵笔，致使空笔蒙尘，不能认主归宗，于心何安呢？”
“呸！说得好像你们就笃定能找到正主似的！”秦宜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时罗中夏忍不住提醒秦宜：“喂，看看你的四周。”
光顾着跟和尚斗嘴的秦宜这才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与和尚恰好构成夹击之势，将他们两个人围在中间。
和尚道：“Miss秦你到了这一步，还是死撑吗？”
两个人很默契地朝前迈了一步，将包围圈缩小。秦宜环顾四周，追兵不依不饶，而罗中夏看起来不打算配合，她情知今日绝无转圜的余地了，不由得蛾眉紧蹙，颇有“深坐蹙蛾眉”的韵态——只可惜罗中夏不读诗，无从欣赏。
和尚忽然开口道：“二柱子，去把秦姑娘打晕。”
那少年“嗯”了一声，走上前来，认认真真对秦宜一抱拳道：“我要打你了。”罗中夏心说哪里有打人之前还告诉的，暗中提了提气防备，青莲遗笔振动了一下作为应和。
秦宜拽了一下罗中夏衣角，说你快点出手。罗中夏对她偷袭自己的事仍旧愤愤不平，帮与不帮还没想好，于是只是哼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秦宜还没说第二句话，少年的拳头已经到了。这双拳可以说是虎啸风来，拳压极有威势。秦宜来不及用麟角笔去挡，只能闪身躲避。她穿的高跟鞋，几番翻滚以后，脚下一歪，哎呀一声倒在地上。少年见状立刻停手，对秦宜道：“起来吧，我们重新打过。”
秦宜顾不得多想，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还没站稳，少年的拳头又打了过来。和尚在圈外称赞道：“二柱子你的拳法又有进步了，只是还少点心计，亏欠些历练。”
罗中夏虽然不懂行，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全身没有丝毫灵笔气息，是纯粹的外家功夫，且全无花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如果不是出现在这个场合，肯定会被人当成河南哪个武术学校的。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朴实无华的拳法，拳拳相连，绵绵不绝，一波接一波的攻势让秦宜疲于应付，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一头青丝纷乱飘摇。本来秦宜身负麟角笔，这等对手是不放在眼里的，但现在身旁还有两个强敌环伺，随时可能出手干涉，逼得她不敢擅出笔灵。若没有了笔灵，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怎么会是武校少年的对手。
两人相持了一阵，和尚又喊道：“二柱子，快些，不要怕伤了人。”秦宜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她慌不择路逃到罗中夏身后，拽着他的胳膊朝前挡去。二柱子正要挥拳直捣，猛然见一个外人插了进来，连忙收住招式，生生把雄浑的拳劲卸掉。
“怎么停手了？”和尚问。
“彼得师父，你让我打秦姑娘，可没说要打他。”二柱子瓮声瓮气地指着罗中夏回答。
那个叫彼得的和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秦宜见有隙可乘，眼珠一转，窈窕身体突然挺立，左手臂一把搂住罗中夏的脖子，另一只手紧扼住他喉咙，大喊道：“你们不要上前，你可知他是谁？”
两人立刻把目光集中在罗中夏身上。罗中夏突遭袭击，不禁又气又急，一边挣扎一边怒道：“你要干吗？”秦宜也不答话，手指扼得更紧。
彼得擦了擦眼镜，诧异道：“Miss秦，这位先生是你带来的，怎么反倒拿他要挟起我们来了？”秦宜腾出一只手把自己散乱的长发撩起夹到耳根，冷笑一声：“这个人，可与你们干系不小呢。”
“哦，愿闻其详。”
秦宜一字字道：“他体内寄寓的，就是青莲遗笔！”
是言一出，一下子便震慑全场。和尚一听是“青莲遗笔”四字，一时呆在那里，不能言语。小树林在这一刻寂静无声，空有幽幽风声传来，就连空气流动都显出几分诡秘。
彼得和尚先恢复了神志，他瞪大了眼睛：“Miss秦，你所言可是真的？”
秦宜手中力道又加了几分，厉声叫道：“不错，此时青莲遗笔就在他的身体里。你们若再逼我，我就先把他杀了，到时候青莲飞出，谁也收不着了。”
“可我们又怎么能相信青莲遗笔就在这人体内呢？”
“那你大可过来一试。”秦宜冷冷道。罗中夏被她三番五次算计，现在居然还被胁迫，终于忍无可忍，欲振出青莲遗笔来反击。可秦宜捏着他喉咙，让他呼吸不畅，真气不续，无法呼出笔灵。罗中夏没奈何，只能破口大骂，把平时在学校球场和宿舍听来的脏话统统倾泻出来。
秦宜充耳不闻，彼得和尚听罗中夏骂得越来越不像话，反而皱起眉头来：“太白潇洒飘逸，有谪仙之风，这位先生的做派可就差得有些……嘿嘿。Miss秦说他是青莲遗笔的笔冢吏，恐怕难以认同。”
“不信是吗？”
秦宜双指一捻，幻出一把麟角锁，二话不说，啪的一声直接打入罗中夏的嘴里。俗话说：“天下至苦谁堪期，莫如凌迟与牙医。”牙神经乃是人体里对痛感最为敏感的地方，甫一被麟角锁住，无限疼痛轰然贯注其中，只怕凌迟比之都有所不如。
罗中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号，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神力，一下就挣脱了秦宜的束缚，青莲遗笔也被这疼痛所催生的惊人力量迫出了体外，化作青莲绽放于半空。
彼得仰头一看，原本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睛陡然圆睁，双肩微微颤抖，神情竟似不能自已。二柱子倒没有受到影响，他看到秦宜悄悄朝后退去，连忙对彼得说：“秦姑娘逃走了，咱们不追吗？”彼得没有理睬，兀自望天。秦宜见机不可失，也不顾自己那辆帕萨特了，转身就跑，跌跌撞撞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二柱子目送她离去，抓了抓头皮，显得很茫然。
这一股疼痛劲持续了大约三秒，对罗中夏来说却像是三个学期那么长。等到他从混乱中恢复时，已经是大汗淋漓，面部肌肉也因过度扭曲而变得酸疼。
彼得忽然喃喃说道：“青莲现世……看来传言果然不错。”他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番罗中夏，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道光芒：
“那么现在我们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了。”
罗中夏这时才意识到，秦宜是走了，而现在自己却要面对这两个强敌。
他不得不在心里扇自己一个耳光，把绝不再用青莲笔的誓言和血吞了。
他必须要战，以李白的名义。
然后他看到彼得笑了。
 
与此同时，在市三院的特护病房前，一男一女仍旧留在原地。
颜政双手插兜在走廊里来回转悠，不时斜过眼去偷偷瞥小榕。小榕自从罗中夏走了以后，就一直木然不语，宛如一尊晶莹剔透的玉像，漂亮是漂亮，只是没什么生气。颜政有心想逗她说话，也只换来点头与摇头两种动作，只得作罢。
“唉，真是少年心性，一个浑，一个呆，这成什么话。”颜政暗地里自言自语，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朝着走廊深处闲逛而去。此时正主儿罗中夏已然离去，郑和在病房里躺得正舒坦，若非有小榕还留在这里，颜政早就走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既然已经没什么大敌，小榕又不肯说话，他就只好四处乱逛，聊以打发时间。
说实在的，这栋楼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千篇一律都是淡绿色的墙壁，深色地毯，放眼望过去门窗都是一母所生。而且与普通病房不同，这里的墙上连值班女护士照片都没有，只挂着一些颜政毫无兴趣的艺术画之类。
他正百无聊赖地溜达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他转头一看，看到白天指路的那个小护士正怀抱着病历表从一个房间里出来。
“哎，我们真是有缘分。”颜政笑嘻嘻地走过去，伸手打了个招呼。
小护士一看是他，奇道：“怎么是你，你还没走啊？”
“据说这栋楼晚上心灵纯洁的人能看到白衣天使，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小护士一撇嘴：“呸，油腔滑调，还说自己心灵纯洁呢。”颜政高举双手，很委屈地说道：“心灵不纯洁，怎么会这么巧碰到你当班呢？”
“还提这个！”小护士一张圆脸立刻变得很恼怒，“都怪你，害得我今天要加班。”
“哎？难道你是为了我而加班的？”颜政半真半假地做了个夸张的惊讶手势。小护士瞪了他一眼，把病历表砸到他脸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颜政笑嘻嘻地问。
“还不是那个病人的事。他两天前刚做完腿部外科手术，我推车带他出去透透气。后来你不是问路还顺便帮他盖被子吗？你刚走，我就发现病人的腿上本来缝好的线全开了！手术的刀口也都裂开了，那边新得像刚开了刀似的——这不赶紧送到特护病房，一直折腾到很晚，我也只好留下来专门看护了。”
“……”
颜政伸出自己的十个指头看了又看，陷入了沉思。战五色笔时，罗中夏和自己都被那支无名之笔救过，治愈功能应该是无可置疑；可那个五色笔吏和小护士的病人接触了自己的红指光，却都出了事。
到底自己的这支笔是能治病救人，还是火上添乱？
“哎，想什么呢？”小护士在颜政耳边叫喊。颜政这才猛地惊醒过来，冲她尴尬一笑。
“你这人，一会儿油嘴滑舌，一会儿又心不在焉，哪有你这么搭讪的啊？”小护士拿回病历表，抬腕看了看时间，“给你个机会吧，我马上就交班了，请我去吃消夜。”
“消夜啊……”颜政有心想去，忽然想到小榕还一个人留在那里，就有些踌躇。小护士催促道：“喂，你快决定啊，不然我自己去了。有的是人排队请我吃呢。”
颜政最初有些为难，忽然转念一想，这其实倒是个好机会。这个小护士叽叽喳喳的，活泼开朗，说不定能逗出小榕点话来，两个女生在一起，什么都好说。无论怎么着，总比她现在跟兵马俑似的强。
计议既定，颜政就对小护士说道：“对了，我有个朋友在这楼里，一起叫上吧。”
“男朋友女朋友呀？我刚才可是看到你们有三个人呢。”小护士忽闪忽闪大眼睛，全是八卦神色。
“女的，女性朋友。”颜政竖起食指，严肃地强调了一句。
两个人一路说笑，来到了郑和病房附近的那条走廊。一拐过弯来，颜政就愣在了原地。
沙发上搁着小榕的手机与一页便笺。手机为冰雪所覆，已然冻成了一坨；便笺素白，上面寥寥几行娟秀字迹。
而小榕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走廊，冷霜铺地。窗外月光洒入，映得地毯上几片尚未融尽的冰雪痕迹，晶莹闪烁，如兀自不肯落下的残泪余魂一般……
而颜政的手机忽然在这时响起。

上册 第十八章 以手抚膺坐长叹
天下的笑有许多种，有微笑，有媚笑，有甜笑，有假笑，有冷笑，有晏笑，有开怀大笑，有掩嘴轻笑，有沧海一声笑，有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可没有一种笑能够概括彼得和尚此时的笑容。那是一种混杂了佛性安然和知识分子睿智的笑容，自信而内敛，然而细细品味这笑容，却让人感觉如芒在背，油然生出一种被对方完全掌握了的无力感。
所以当彼得和尚冲他一笑的时候，罗中夏顿时大骇，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彼得和尚纹丝不动，原地宣了一声佛号，问道：“阿弥陀佛，这位先生，请问高姓大名？”
罗中夏刚才见识过他那一踏，非同小可，所以不敢掉以轻心，一边琢磨着如何使出青莲遗笔，一边敷衍答道：“姓罗，罗中夏。”
“哦，罗先生，幸会。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福缘，不妨借步聊聊如何？”
彼得和尚这番话罗中夏压根没听进去，他一看这两个人都不是良善之辈，心想只有先发制人一条路了。他经过数次剧斗，对于青莲遗笔的秉性也有了些了解，平添了几分自信，不似在长椿旧货店那时懵懂无知。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彼得和尚稍微往前凑了凑，道：“罗先生声音太小，可否再说一遍？”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罗中夏又重复了一次，彼得和尚一听，悚然惊觉，已经晚了。只见长风如瀑，平地而起，化作一条风龙席卷而去——虽无相如凌云笔的霸气，却也声势惊人。
彼得和尚就手一合，想故技重演，画起一道圆盾。没想到这股风暴吹得如此强劲，他的力量防得住麟角锁，却扛不住青莲笔的风暴，身子一晃，不由得往后足足退了三步。
不料罗中夏不记得下面的句子，情急之下随手乱抓了一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风暴陡止，全场气氛开始凝重低沉。彼得和尚得了喘息的机会，这才停住身形。他不怒反笑，朗声赞道：“不愧是青莲笔，果然是大将之风。”
罗中夏看到敌人还有余力称赞，有些暗暗起急。这些诗句都是他那天晚上捧着《李太白全集》浑浑噩噩记下来的，只记得一鳞半爪，而且诗句之间意境相悖，全无连贯，他本身理解又肤浅，难以构成强大的威力。
看来旧不如新，还是用自己背熟的几首诗比较好。于是很自然地，他开始施展出《望庐山瀑布》来。这首诗气魄宏大，比喻精奇，容易被青莲遗笔具象化成战力。它挫败过秦宜，实战经验应该信得过。
罗中夏一边将前两句慢慢吟出来，一边警惕地望着彼得和尚，脚下画圆。这首诗前两句平平而去，只是铺垫，无甚能为，实际上却是为第三、四两句的突然爆发张目，诗法上叫作“平地波澜”。罗中夏自然不晓得这些技巧，不过他凭借自己武侠小说里学来的一点常识，知道一套掌法从头到尾连环施展出来，威力比起单独几招强了数倍。所以他从头到尾，把整首诗逐句念出，也暗合了诗家心法。
只见得吟声到处，紫烟在四周袅袅升腾，水声依稀响起，形成一道奇特的景观。彼得和尚不知虚实，不敢上前进逼。罗中夏见状大喜，开口要吟出第三句“飞流直下三千尺”。
此句一出，就算彼得和尚有通天之能，恐怕也抵挡不住。
岂料“直”字还没出口，彼得和尚突然开口，大喊了一声：“行！”这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脆亮清楚，宛如铜豆坠在地上，铿然作响。若是有京剧行家在场，定会击节叫好。
这一声呼啸恰好打在诗的“七寸”之上。
诗分平仄，“飞流”为平，“直下”为仄。他这一个“行”字乃是个脑后摘音，炸在平仄分野之间，韵律立断，罗中夏登时就念不下去。
罗中夏定了定心神，心想这也许只是巧合，哪里有话说不出来的道理。他瞥了一眼和尚，决心说快一点，看他又能如何。
可任凭他说得再快，和尚总能炸得恰到妙处，刚好截断诗韵的关窍。他吟不成句子，更不要说发挥什么威力了。罗中夏反复几次吟到一半，都被彼得和尚的炸音腰斩，时间长了他渐觉呼吸不畅，有窒息之感。对方的啸音却越发高亢清越。
这种感觉最难受不过，罗中夏满腹情绪无从发泄，胸闷难忍，不由得仰起脖子大叫一声。这一声不要紧，青莲遗笔辛苦营造的紫烟水声具象被破坏无遗，涣然消散，再无半点威势。
彼得和尚见机不可失，连忙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二柱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冲上前去，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落在罗中夏脖颈。
这个不幸的家伙“哎呀”一声，“扑通”栽倒在地，一夜之内二度昏迷不醒。
四周归于平静，夜色依然。彼得和尚指了指秦宜扔下的那辆帕萨特：“既然有人不告而别，留下这辆车，我们就不必客气了。”
二柱子歉然看了一眼罗中夏，俯身把他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袋粮食般轻松。彼得和尚手法熟练地拽开两截电线打着火，汽车突突开始震动，慢慢驶出树林。
不知时日多久，罗中夏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斜靠着一块石碑，四肢没被捆缚，额头上还盖着一条浸湿了的蓝格大手帕。
他拿开手帕，试图搞清楚周围环境。此时仍旧是夜色沉沉，四周黑影幢幢都是古旧建筑，檐角低掠，显得很压抑。只有一豆烛光幽幽亮在石碑顶上，烛火随风摆曳，不时暗送来几缕丁香花的清香。
罗中夏朝身后一摸，这石碑比他本人个头还高，依稀刻着些字迹，不过岁月磨蚀，如今只有个轮廓了。石碑下的通路是凹凸不平的条石铺就，间隙全被细腻的黄土填满，间或有星点绿草，渗着苍凉古旧之感。
这时，黑暗中传来“嚓”的一声。
罗中夏一个激灵，看到彼得和尚从黑暗中缓缓而出，全身如竖起毛的猫一样戒备起来。
“罗先生，别害怕。”彼得和尚伸出手来，试图安抚他，“我们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罗中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讽刺地说。
“那是不得已而行之。刚才的情况之下，罗先生你恐怕根本不会听我们说话。”
“难道现在我就会听你们说了？”
彼得和尚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说：“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不是吗？”
罗中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已经被韦势然和秦宜骗怕了，再缺心眼儿的人也会长点记性。彼得和尚笑道：“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已经除掉了你身上的绳索。”罗中夏伸开双手，暗地里一运气，青莲立刻鼓荡响应。
还好，笔灵还在，只是有些沉滞，不似以往那么轻灵。
他几小时前还迫不及待地要把笔灵退出来，现在居然庆幸它仍旧跟随自己。这种反差连罗中夏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在现实面前又有什么办法呢？
“介绍一下，贫僧法号‘彼得’，佛家有云，能舍彼念，即无所得，是所云也。”彼得和尚虔诚地合上手掌宣声佛号，然后挥袖指了指另外一个人，“这一位叫韦裁庸，不过我们都叫他二柱子。”
二柱子大大咧咧一抱拳：“抱歉刚才打晕你了。你要是觉得亏，可以打俺一下，俺绝不还手。”彼得斜眼瞪了二柱子一眼，二柱子赶紧闭上嘴，挠着头嘿嘿傻笑。
“我这位贤侄憨厚了点，不过人是好人。”
罗中夏警惕心也大起，他们这一伙人果然是韦家的，不知跟韦势然有什么干系。
“我们介绍完了，不知罗先生你是否方便说说自己的情况？”
彼得和尚用字遣词都很讲究，好似是在跟罗中夏商量着来，而不是审问。
“罗中夏，华夏大学大二学生。”他干巴巴地回答。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们满意，彼得和尚开门见山道：
“罗先生，你知道你体内是青莲遗笔吗？”
罗中夏撇撇嘴，不屑道：“那又如何？”他这种弃之如敝屣的态度让彼得和尚一愣。彼得和尚奇道：“看起来，你并不知道身上这管青莲遗笔的意义有多重大。”
“我是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们若能收得走，尽管来拿就是。”他有恃无恐。
彼得和尚摇了摇头，叹道：“人笔相融，取出笔来，就等于抽走了魂魄。难道让我们杀了你吗？”
罗中夏心想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冷笑道：“杀了我是容易，只怕到时候青莲遗笔逍遥而去，大家人财两空。”
彼得和尚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罗先生，你可知这是哪里？”
“你们带我来的，我怎么知道？”
“不是我们要带你来，而是Miss秦要带你来。我们只是顺藤摸瓜找到此处而已。”彼得和尚笑了笑，“这里是法源寺。”
“法源寺？”
罗中夏再次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有几分古刹的感觉。只是他记得这庙如今已经改成了佛教图书馆，不知道他们把自己擒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用意。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吗？这里可是中国佛教协会的所在。”
彼得和尚淡淡摇了摇头：“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觉察不到，何况此地是碑石之地，大半夜的谁也不会来的。”他伸出食指，以指画圈，把方圆十几米内都笼罩在一层淡薄的气息之中，然后说道：
“法源寺本叫悯忠寺，本是唐太宗为战死在高丽的唐军将士所设，取怜悯忠良之意。之后历代风云轮转，宋时的宋钦宗、谢枋得，元时的张翥，明时的袁崇焕，都曾与此寺有过牵连，民国时甚至一度是停灵之所，无数孤魂怨灵都经此地而堕轮回，无不怀着嗟叹怨愤之情。千年积淀下来，就让这寺中天然带着悲怆阴郁的气息。”
他一拍石碑，烛光自行大炽，罗中夏看到碑上的文字清晰了几分，那是一首律诗：
 
百级危梯溯碧空，凭栏浩浩纳长风。
金银宫阙诸天上，锦绣山川一气中。
事往前朝人自老，魂来沧海鬼为雄。
只怜春色城南苑，寂寞余花落旧红。
 
诗意苍凉，语气愁郁。落款是蜕庵先生。
“你想表达什么？这种话你该对文物局的去说。”罗中夏不知蜕庵先生就是张翥，冷淡地反问。
“钦宗、谢枋得怀亡国之痛，张翥感时局之殇，袁崇焕更有沉冤啖肉之怨。就算是整个华夏历史上，这几个人的哀伤怨痛都是至情至深。是以整个京城，要数此地沉怨最甚。”彼得和尚说到这里，镜片后的目光一凛，“笔灵是灵性之物，对于情绪最为敏感。太白之笔性情飘逸，到了此地必为忧愤的重灵所羁绊，不能一意任行——就好像是蚊虫落入松脂一样。”
“难道说……”
“不错，Miss秦显然是打算把你带来这里杀掉，然后借忧愤之气粘住脱离了宿主的太白遗笔，然后从容收之。”
罗中夏听了以后，面色一变。难怪自己一来到这里，就觉得胸中憋闷，原来是另有原因。如果他们所言属实，那现在自己就处于绝大的危险中。只消他们动手杀掉罗中夏，青莲遗笔唾手可得。
彼得和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得呵呵笑道：“罗先生你过虑了，我们韦家不是那等下作之人，否则我们早就动手了，何苦跟你在这里白费唇舌？”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跟秦宜到底是什么关系？”
彼得和尚道：“如果我们告诉罗先生韦家与秦宜之事，你是否愿意也把青莲遗笔的来历告诉我们？”
“好吧，不过得你先讲。”罗中夏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他怕万一再推三阻四惹恼了这伙人，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在我讲之前，可否让我感受一下那支青莲遗笔？”彼得和尚道。罗中夏把手伸了过去。和尚的双手微微发颤，他小心地握着罗中夏的手，仿佛虔诚的天主教徒亲吻教皇的手背。罗中夏微一运笔力，青莲轻轻绽放，一股奇异的温软感觉顺着罗中夏的手传到彼得身上。和尚如被雷击，僵在原地，五官沉醉。过了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双眸放光。
“是了，是了，这就是太白遗风啊！”
罗中夏把手缩了回去，彼得点点头，右手习惯性地敲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木鱼，娓娓道来：
“韦氏的来历，我想罗先生你也是知道的，乃是笔冢流传的两大家族之一。其实我们韦氏传到今日，开枝散叶，宗族也颇为繁盛，但真正握有笔灵之秘的，却只有正房这一系。人心难测，万一哪个不肖子孙拿着笔灵出去招摇，早晚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难。所以韦家除了正房和诸房房长以外的绝大多数族人，都不知道韦家和笔冢之间的渊源。正房一直秉承韬光养晦之策，尽量低调，与世无争。”
彼得这时声音略有些抬高：“如今韦家的族长叫作韦定邦。二十多年前，他的长子韦情刚外出游历时，在安徽当涂一个叫龙山桥的镇子，认识了一个姓秦的上海姑娘，两个人情投意合，谈了朋友。时代已经不同，韦家对‘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不那么重视，不过韦家身负笔冢之秘，大少爷又是正房长孙，择偶不得不慎。因此韦氏特意派了一位长老前往当凃，去暗中考察一下。”
“这故事听起来真像《故事会》。”罗中夏暗自嘟囔。
彼得继续讲道：“韦势然到了当涂龙山桥镇以后……”
“等一等！你说谁？”罗中夏猛然间听到这个名字，仿佛神经被抽了一鞭子。
“韦势然。”彼得迷惑不解地反问，“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罗中夏苦笑道，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这支青莲笔，就是拜他所赐啊。”
他再一看，彼得和尚的脸色已经变得如蒙死灰，难看至极。

上册 第十九章 当年意气不肯平
“呃……我倒忘记了，韦势然也是你们韦家的人吧？”罗中夏看他们面色不善，不知情由，于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彼得沉吟片刻，方才慢慢答道：“此人与我们韦家……咳，可以说渊源颇深了。”言语之间，似是已经不把他当作韦家的人看待。罗中夏问：“那么他与你现在说的事可有关联？”彼得道：“牵涉很大。”罗中夏一点头：“那您继续，到了韦势然的时候再详说便是。”
彼得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谁料过了一个月，韦势然伤重而回。族长问他怎么回事，韦势然说他去了龙山桥镇以后，查出那个秦波可能与诸葛家颇有勾结。诸葛家野心勃勃，向来于我们韦氏不利，韦势然当下就劝韦情刚要慎重。可他已经被那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任韦势然如何苦劝只是不听。最后二人甚至不顾叔侄之情，大打出手。韦情刚系出正脉，又怀有笔灵，竟把韦势然打得落荒而逃。”
“他的笔灵是什么？”罗中夏插了句嘴。
“裴剑笔。”
罗中夏不知这是什么典故，又不想露怯，就“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彼得道：“这一下阖族大震，韦情刚是韦家少主，秦波又是死敌诸葛家的人，这事就极严重。族长先后派遣了四五批人前往龙山桥镇拘韦情刚回来，结果派去的人全都不知所终。韦家的震惊可想而知。族长不得不亲自带队，出发去捉拿孽子。”
“韦势然呢？”
“当时他已经养好了伤，也在族长的队中。”彼得回答，然后继续说道，“那一战，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心痛不已。韦家的长老们固然都是强手，可韦情刚是个不世出的天才。老爷和族中的几位长老经过一番苦斗，始终不能制伏他。后来韦势然出了个主意，他们抓住秦姑娘，意图逼韦情刚投降。哪知这人突然发难，一时失手将族长打成重伤，随后带了同样身受重伤的秦姑娘逃走。族中长老去追，却尽皆死于其手，只有一个人逃了回来……”
“又是韦势然？”
“正是。”彼得双手不禁攥紧，面露愤恨之色，“这两次逃脱，巧合痕迹太重。族长很快就识破了他的谎言。原来韦势然此次随大队来龙山桥镇，是别有私心。”
“私心？”
彼得沉声道：“你要知道，龙山桥镇不是寻常之地，这里历代都是当涂的治所。以南五公里，有一个地方，叫作太白乡。”
“啊？”罗中夏想到了什么，胸中一振。
“不错，太白乡那地方，就是谪仙当年仙逝之所，也是笔冢主人炼制青莲遗笔之处，处处有太白遗迹。韦家和诸葛家历代以来，都不遗余力地在此地寻找，希望能找到一星半点关于那支青莲笔的线索，只是始终没什么结果。于是这一百多年来，两家渐渐放弃了搜寻——但太白乡始终是个敏感地带。”
罗中夏慢慢听出点味道来了，胸中的青莲遗笔微微颤动。
“韦势然大概是找到了什么秘密，所以故意挑唆韦家内斗，想从中渔利。可惜族长虽然识破他的奸计，但那时身负重伤，还是让他逃走。经此一役，韦情刚和那秦姑娘不知所终，族长至今残废在榻，而韦势然被族长革了他的族籍，从此再也不曾出现过。”彼得顿了顿，指着罗中夏补充道，“直至今日。”
“那个秘密，大概就是和青莲遗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原来韦老头果然骗了我。”罗中夏心中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他舔了舔嘴唇，疑惑道，“那这个秦宜，怕不是与韦情刚有什么渊源？”
彼得苦笑道：“今年早些时候，她突然找到韦家，自称是韦情刚的女儿，说自己父母都已去世，临死前让她来韦家归还裴剑笔。族长怜她孤苦，又是自家血脉，没多加提防。没想到当天夜里，这个秦宜突然亮出了一直隐藏着的麟角笔灵，夜闯韦家藏笔阁，打伤了好几名族人，偷走了两支笔灵。”
彼得转向罗中夏道：“如果是笔灵选择了秦宜，纯粹发自心意，我们这些笔冢吏会玉成其事，不横加阻拦；但秦宜硬生生把笔偷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受命外出追查，到了最近才找到她的踪迹，然后就如罗先生您刚才所见……”
罗中夏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胸口，可惜笔灵虽巧，却不能言，不然这些谜团就可迎刃而解。
彼得道：“那么，罗先生，现在你是否能告诉我们，你的青莲遗笔从何而来呢？”
罗中夏心想如今不说也不行了，于是把自己如何去淘笔，如何误入长椿旧货店，如何被硬植了青莲，以及之后一系列离奇遭遇，前后约略说了一遍。
彼得和尚听完以后，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方才恨恨道：“听你这么一说，当年在太白乡的秘密，应该就是这青莲遗笔。想不到韦家这么多代人的辛苦，最后居然是韦势然这个小人找到了它！”彼得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
“那个少女，你说是叫韦小榕？”
“不错。”罗中夏点头。
彼得和尚哼了一声：“正偏僭越，他可真是荒唐。”
罗中夏不解道：“什么？”
彼得道：“罗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韦家自入世以来，是以《文心雕龙》的章名排字。《雕龙》每章两字，正房取前一字，偏房取后一字，长幼次序都乱不得。比如老爷那一代是第三十代，取的是第三十章名‘定势’二字。所以老爷名‘定邦’，与老爷平辈但系出偏房的韦势然，就取一个‘势’；再比如二柱子，是第三十二代偏房，所以取了三十二章名‘熔裁’的次字，叫韦裁庸。韦势然身为偏房，又已废籍，居然还给自己的孙女取了一个正字‘熔’，不是僭越却是什么？”
罗中夏哪里知道此榕非彼熔，又听得脑子混乱，连忙摆了摆手，说这不是重点。
“可叹韦势然机关算尽，却还是被罗先生您无意中得了青莲笔。可见佛祖公平，从不投骰子。”彼得和尚双手合十，口称善哉。
罗中夏这时悄悄挪动了一下脚步，终于问了一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彼得和尚正色道：“青莲既然真的现世，兹事体大，我们韦家绝不能放手不管。罗先生，您得跟我们走一趟韦氏祖村了。”
罗中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呼出一口气：“唔，是这样。能不能把青莲笔从我体内拿走啊？我实在不想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我才大二，我还有许多门课没过呢。”
韦家二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自古得了笔灵的人都是天大的福缘，何况是太白青莲笔。谁肯去做这种弃玉捐金的傻事？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视之如洪水猛兽，避犹不及，无怪他们要瞠目结舌了。
“我想……”彼得和尚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罗先生你是不知道青莲现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才会有此妄念吧。”
“我不会说那么多文绉绉的词，反正这支笔很能打，我知道。不过对我没什么用就是了，徒增危险。到底有没有取笔的方法啊？”
“活体取笔，闻所未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罗中夏一阵失望，看来至少这一点上韦势然没骗他，天下就没有既取出笔来又不伤性命的便宜事。
彼得和尚又道：“但我必须指出，罗先生你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错误。青莲遗笔再有威力，终究也只是一支笔罢了。韦氏与诸葛氏两家纷争千年，泰半是为这管笔而起，原因却非为这笔本身，实在是这笔背后隐藏着无穷的深意。”
“哦？”罗中夏稍微有了点兴趣。
“你要知道，笔冢虽然号称收尽天下笔灵，可万千笔灵皆都不及管城七侯……”彼得和尚刚说到一半，忽然被二柱子打断。
“有人来了！”二柱子低声喝道，他虽然憨直，却十分敏锐。彼得和尚立刻收了声。罗中夏又惊又疑，心想难道又有新的敌人杀来？今天晚上倒真是热闹非凡。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作声，果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缓慢而坚定，听足音节奏明显就是朝着这边来的。彼得“唰”地睁开眼睛，做了一个手势。二柱子看到发令，身子一躬，像一只狍子般钻入草丛，悄无声息。彼得和尚见二柱子消失，随即朗声笑道：
“呵呵，罗先生，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管，管啥七侯。”罗中夏先前听秦宜提过这个词，不过没记住。
“哦，对对。这乃是引自韩退之的典故，《毛颖传》中有云：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所以毛笔古时又称‘管城侯’……”
彼得和尚开始滔滔不绝，只是话题变得有如闲扯一般，忽而说到蒙恬造笔，忽而扯到文房四宝，甚至还说起莎士比亚的鹅毛笔、阿基米德的木枝笔。罗中夏知道他是为了不致让敌人起疑，所以也不打断他，任这和尚满嘴跑火车。
脚步声渐近，忽然响动消失。来人似乎很迟疑，不敢轻举妄动。又过了半分钟，脚步重新响起，但只踏出不到五步，骤然多出另外一串急促脚步声。随即足声纷乱，拳脚声霍霍，隐约还夹杂着喘息。看来二柱子已经跟潜入者打了起来。
本来口若悬河的彼得和尚登时住了口，飞身朝那边冲去。罗中夏自恃青莲之威，也跟了过去。他们转过古碑旁的青砖屋角，看到两个人影兀自缠斗不休。二柱子的对手身材比较高大，不过拳脚功夫明显不及他。二柱子施展开招数以后，占尽上风——但这个对手怪招频出，一会儿浑如街头流氓，一会儿空手道中带了些柔术脚法，甚至还有几式美国摔跤的架势，虽不如二柱子招式严谨，打法却不拘一格。二柱子碰到这种机灵百出的对手，一时难以卒制。两人堪堪战了个平手。
彼得和尚见状，抖了抖胸前的佛珠，要加入战团。罗中夏在一旁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大喊道：“喂，都不要打了！”彼得和尚忽觉一股热力从肩膀渗入，瞬时瓦解了自己刚刚提起来的一股劲力。
那边二柱子听到呼喊，立刻就停下手来，对方也没趁机紧逼，两个人各退了三步站定，彼此都有些敬佩对方。
“罗先生，怎么？”彼得和尚问道。
“那个……不必打了，是朋友不是敌人。”罗中夏有些尴尬地擦了擦鼻子，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神秘来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神秘来客学着李小龙的样子，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大鼻头，悠然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算命的说我有做刑警的命格。”
来人居然是颜政。
罗中夏既喜且惊，喜的是总算见到一个故人，惊的是不知颜政怎么就能摸到这里来。
颜政早看出了罗中夏的疑问，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笑道：“全程手机现场直播。”罗中夏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他被秦宜关在后备厢里的时候，曾经把手伸到裤袋里给颜政拨电话求救，刚刚拨通他就被秦宜揪出了汽车。接下来这手机就一直处于通话状态，颜政把他们在法源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罗中夏赶忙掏出手机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手机已经微微发烫，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将近两小时，看来这个月的话费要达到天文数字了。
颜政道：“本来我光听手机里呼呼打斗，却不知地点，只好在城里瞎转悠。后来你们到了这里，我一听那个彼得师父介绍说是法源寺，这才赶了过来。”他说完晃了晃手腕，看了一眼二柱子，颇为恭敬地竖起大拇指：“这位二柱子兄弟真是拳法高手。”
二柱子憨声憨气地反问道：“你咋知道我的小名？”
颜政呵呵一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罗中夏把颜政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小榕呢？她没跟你来吗？”颜政挑了挑眉毛：“咦？是你把她甩了走开，怎么这会儿又问起我来了？”罗中夏面色一红，急忙分辩道：“你刚才也都听见了吧？韦势然把我们都骗了。”
颜政正色道：“她爷爷骗没骗人，这我不知。不过我不认为小榕有丝毫作伪。你不问情由，就乱下结论，如今可是伤透了她的心了，不是男人所为。”
“可我又能如何……”
“女性是拿来尊重的，不可由着自己性子去亵渎。”颜政一涉及这类话题就很认真。
“好吧，那她现在在哪里？”罗中夏明知她肯定没来，还是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这个小细节被颜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她自己离开医院了，不过——”
颜政话未说完，旁边彼得忽然截口说道：“既然是罗先生的朋友，不妨也认识一下吧。”
“您好，我叫颜政。颜是颜真卿的颜，政是政通人和的政。”颜政开朗地拨了拨头发，伸出右手。
罗中夏忽然想到，颜政其实也跟韦家有些渊源。秦宜从韦家偷出来的两支笔灵，其中一支正寄寓在颜政体内。刚才彼得说如果是笔灵择主，神会入体，韦家便不会多加干涉，亦不会追讨，他想是不是把这事跟他们提一下？——可是罗中夏转念一想，万一韦家的人反悔该怎么办？
他正在这儿左右为难，颜政已经大大咧咧说道：“刚才的故事我都听见了，真是巧得很，您丢的那两支笔灵，恰好有一支在我这里。”
韦家的人和罗中夏俱是一惊。颜政看看罗中夏，神情轻松地说：“藏头藏尾可不合我的风格，没什么好隐瞒的。”
“您说您有支笔灵，是说——”彼得和尚的眼神透过镜片，直视颜政的胸前。颜政拍拍胸膛，道：“不错，这笔灵已经跟我神会了，您能告诉我是什么笔灵吗？”
罗中夏还以为他们见自己家的笔灵被人横刀夺爱，多少会显露出一丝犹豫，不料彼得和尚颇为欣喜，连连作揖道：“又一支笔灵认主，却是喜事，喜事。只是不知道颜施主你的笔灵特征如何？”
颜政把自己战五色笔时的情形讲给他听。彼得和尚听了，笑容中带了五分欣喜、三分得意，还有两分促狭。
“颜施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先问一句，你结婚了吗？”
“呃，还没。”
“女朋友总该有几个吧？”
“具体数量的话，那要看你问的是哪一个城区的了。”颜政面不改色。彼得和尚合掌深施一礼：“颜施主你的福缘深厚，得了支极适合你的好笔。”
“花花公子的兔女郎笔？”
“不，是张敞画眉笔。”

上册 第二十章 日惨惨兮云冥冥
张敞，乃是汉代宣帝时的京兆尹。他为人清正精干，是一代循吏名臣。张敞的夫人幼年曾经受过伤，眉角不全，于是他每日亲执墨笔，为夫人细细画眉。后来有人把这件事以败坏风俗的罪名告至宣帝处，宣帝在朝会上质问此事，张敞从容答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从此为后世留下一段夫妻恩爱的佳话，即“张敞画眉”的典故。这故事实在可爱，以至于连以古板著称的班超，都忍不住在皇皇《汉书》中对这段逸事记了一笔。
“我×。”
古朴凝重的法源寺上空，忽然爆起一声响亮的粗口。
颜政原本也在猜测自己能得什么笔，却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等脂粉气的东西。他听了彼得和尚的解释，大为失望。虽然爱护女性这一点值得尊敬，不过自己的笔灵听起来实在柔弱，和凌云、青莲、咏絮、麟角什么的相比，气势差了太多。
“我还以为会多威风呢。”颜政十分失望，不由得伸开十指看了又看。彼得和尚嘿嘿一乐，宽慰道：
“颜施主有所不知。张敞此人虽然是个循吏，却也放达任性。史书明载：每次退朝之后，他都特意选择走长安著名的红灯区章台街，还取下遮面之具拍马，任请妓女瞻仰。这种特立独行，在汉代也可算是一个异数。”
颜政一听，转忧为喜，连连拍腿，乐道：“这个好，合我的胃口。”
“我就知道这个适合颜施主。”彼得和尚微微抬眼。
“那是自然，我平时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做派。”颜政忽然转了话题，“你们可听说过武术协会十诫？”他见大家不答，就自己答道：“就是不许酗酒、不得打架之类。”众人都以为他要宣扬武德云云，谁知颜政一拍胸部，得意道：“唯有我十诫全犯。”
这一句引得罗中夏、二柱子和彼得和尚笑了起来。原本沉滞的气氛被颜政稀释至无形，这个家伙似乎有那种让所有的事都变轻松的命格。
“对了，对了，你接着说管城七侯的事吧。”罗中夏催促道，刚才被打断了好几次，差点忘了这个话茬。
彼得和尚点点头：“其实能说的东西，倒也不多。笔冢在南宋时离奇关闭，从此不知所终，而炼笔之道也就此失传。故老相传，笔冢主人曾经练就七支至尊至贵的笔灵，每一支都炼自空前绝后的天才巨擘，地位高贵，足可傲视群笔。”
“青莲笔，就是其中一支？”
“不错，李太白一代诗仙，如泰山北斗，七侯之位，自然有它一席。可惜其他六支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如果凑齐了这七管笔灵，就能重开笔冢，找到炼笔法门，再兴笔灵之道——现在你明白为何那么多人要夺你的青莲笔了吧？”
罗中夏勉强笑了笑，心情却越发沉重起来。如果彼得和尚所言不虚，那自己就成了一把关键钥匙。这得引来多少人的觊觎啊，他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腥风血雨，顿时就高兴不起来。
此时天色已近蒙蒙亮，天光掀起夜幕的一角，并逐渐将其撕开，贴上白昼的标签。对于罗中夏来说，疯狂的一夜行将结束，这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在过去十二小时发生的事情，简直比他一个月遭遇的都多。假如他读过李白的诗，那么就一定会对“生事如转蓬”这一句感触良多。
一只晨起的灰色麻雀落到古建筑的檐角，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啾。彼得咳了一声，把那些刚刚陷入小小欢乐中的人带回现实。
“无论如何，罗施主，我们得带你回去，希望你能理解。”彼得和尚竖起食指，言辞礼貌而坚决。
“喂，喂……你们不要擅自决定别人的去留好不好？”罗中夏本来稍微放松的心情忽地又紧起来，“我是个在校大学生，还得准备专业课考试和英语四级呢！”
“兹事体大，还请你谅解。”
颜政忽然想到什么，把手伸进口袋，一边掏一边嘟囔：“我刚才就想说呢，这里有一份小榕留给你的东西……等我找找，我记得搁到裤兜里了……”
他还没翻到，就见二柱子突然一步迈上前来，开口说道：“又有人过来了！”彼得和尚歪了歪头：“是不是法源寺的工作人员？环卫工人起得都很早。”
“不是。”二柱子坚定地摇了摇头，“是笔冢吏。”二柱子别看憨厚，对环境的感觉却极为敏锐。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人俱是一惊。二柱子又趴在地上静听了一阵，爬起身来拍拍腿上的土，回答说：“两个人，听脚步声是直奔这个方向，应该半分钟内就到。”
“先避一避。”
彼得和尚立刻招呼众人站到自己身后，双手一合。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在他们周围，与旁边的灌木丛浑然一色。
这边刚刚隐去，那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重重的喘息。很快两个人出现在古碑附近的碎石小路。为首的是个平头小青年，他西装革履，右手还拽着另外一个男子。那个被拽的人佝偻着腰，不时喘息不已，双腿几乎不会挪动，似已受了极重的伤。但那年轻人丝毫不理会，只是一味硬拖着朝前走去。
年轻人走到张翥古碑前，仰头看了看碑文，还用手掌贴在碑面挪动几寸。他嘴边露出一丝阴鸷的微笑，随手松开那男子。那男子失去支撑，立时如同一摊软泥倒在地上，弯曲的身体活像一尾小龙虾。
年轻人闭目细细体会，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轻拍，喜道：“是了，是了，我一路走过来，只觉得笔灵逐渐沉滞，这里果然是重灵之地。”
年轻人用脚踢了踢倒地之人，自言自语道：“嘿，嘿，若不是重灵之地，还真怕压不住你这支笔呢。”
罗中夏躲在彼得和尚屏障之后，只觉得浑身发凉。那一脸狠劲的年轻人他记得太清楚了，正是前两天直闯长椿旧货店，让他卷入这一连串诡异事件的始作俑者诸葛长卿。
诸葛长卿蹲下身子麻利地把那人翻过来，解开上衣拉锁，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来晃了晃，另外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挂。这个笔挂用琉璃制成，通体琥珀颜色，笔梁两端是两个鳌龙头，看起来狰狞凶悍。
只见他的手指慢慢流出一道光芒，这光芒逐渐爬满笔挂。笔挂仿佛一只被唤醒的屋头坐兽，张牙舞爪，竟似活了一般。诸葛长卿向空中一抛，笔挂飞到半空停住，悠悠悬在那里，双龙头居高临下，睥睨着那倒地之人的胸中之笔。
古人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良笔择挂而息。笔为君子，笔挂就是君子之范，是以收笔必以笔挂为范，方能系住笔灵，而后才好纳入笔筒。
诸葛长卿又取出一块墨，摊开手掌，以手心为砚磨了几转。不一会儿掌心雾气蒸腾，竟有墨汁微微聚起。他随手一甩，墨汁画成一条弧线飞出去，恰好洒了那人周围一圈，如黑蛇盘旋。
罗中夏看得一头雾水，懂行的彼得和尚却是眉头紧皱。双龙笔挂和嵩山墨，都是威力巨大的稀罕物，这诸葛长卿到底要收什么笔，要搞得如此郑重其事？
诸葛长卿反握着尖刀，逐渐逼近那人胸口。被害者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动弹不得，只能坐以待毙。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当刀子的尖刃刚刚触及胸膛时，有三个声音同时吼道：
“住手！！”
罗中夏、颜政和二柱子同时直身高喝，彼得和尚的屏障登时失去了作用。他们虽然或怯懦，或随性，或憨直，但面对这等凶残之事，都无法坐视不理。
这几个人突然凭空出来，诸葛长卿却只是眉毛一挑，面色仍旧不变。他收回刀锋，从容起身道：“几位藏得好隐蔽，佩服，佩服！”
彼得冷冷说道：“杀人取笔，诸葛家教出来的好门人，我才真是佩服佩服。”
诸葛长卿听了他的话，眼中一下子凶光大盛，他用狼一般的目光扫了一圈眼前这四个人，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了罗中夏脸上。
“你不就是……”
罗中夏料想躲无可躲，索性挺直了胸膛：“不错，青莲遗笔就在我这里。”
“好得很，好得很。”诸葛长卿哈哈大笑，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露出一身黑衬衫和衬衫下的肌肉，“左右寻你不着，你却自动送上门来，这很好。管城七侯，今日就让我一次得二。”
“管城七侯？”罗中夏听到这个词，大吃一惊，难道这奄奄一息的人身上，竟然藏的是第二支管城七侯？
诸葛长卿狞笑道：“你好像也知道管城七侯的事情了？不过可惜太晚了。”
“哼，你就尽管说大话吧，我们有四个人，你只有一个。”
“全杀掉就是零了。”诸葛长卿随意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彼得和尚悄悄问道：“这就是那个把笔打入你体内的诸葛长卿？”罗中夏点了点头。彼得和尚叹道：“不想诸葛家出世日久，竟然堕落如斯。”
“还轮不着你来评论！”
话音刚落，诸葛长卿一拳已经冲着罗中夏打过来，动如雷霆，虎虎生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柱子，他一步踏到诸葛长卿和罗中夏之间，双手去夹诸葛长卿的手臂两侧。不料诸葛长卿中途一变，凌云笔毫无征兆地自灵台暴起，一道罡风吹入二柱子眼中。二柱子没有提防，双眼一下子被眯到，招式突滞。诸葛长卿的拳头毫不放松，仍旧朝着罗中夏捣去。
罗中夏待在原地，反应不及。彼得和尚见状不妙，第一时间横挡在他面前，十指一弯，面前聚起一道气盾。诸葛长卿的拳头撞到盾上，铿锵有声，两个人各自退了几步，身后的草丛沙沙作响。
诸葛长卿晃了晃手腕，颇有些意外：“你这人没有笔灵，却也有几分能耐。”罗中夏一愣，彼得和尚自己没有笔灵？
这边诸葛长卿已经再度发难，瞄着罗中夏连续发出十几拳，拳拳都刚健威猛。彼得和尚牢牢护在他身前，取了十成守势，周身半米内被一层气罩牢牢包裹，生生顶着诸葛长卿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时不落下风，却也没有反击的余裕。
罗中夏心中起急，想发动笔灵却无从使力。
这时二柱子已经冲了上去。诸葛长卿知道这个憨小子拳沉力大，不想与他硬拼，就往后稍退了两步。彼得和尚窥见这一间隙，朝前疾走两步，周身气盾恰好罩住二柱子。诸葛长卿再想反击，二柱子已经被纳入气盾保护之内。等他一迟疑，二柱子抢身而出，暴发一拳，彼得和尚紧跟其后，再度把他罩入圈内。
两个人配合起来默契无比，步步紧逼。诸葛长卿只得连连后退，眼见背后已经快靠到一堵青墙，退无可退，这人一身悍勇之气反被激得大起。他低吼一声，原本在身后若隐若现的凌云笔现出了本尊。
一支巨大刚直的大笔凛然浮现于众人头顶，烟云缭绕，间有风啸。
诸葛长卿虽然狂傲，却不粗疏，他知道这三个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于是一唤出笔灵即使出全力。
只见古碑上空方寸之间骤然风云突变，层层翳云翻涌而至，将刚刚升起的太阳完全遮蔽，一片愁云惨雾，四下如坠阴墟。彼得和尚一见，不由赞道：“汉赋以相如为最高，今日一见，凌云笔果然有凌云之象。”诸葛长卿咧开嘴笑了笑，眼神中的凶光越来越浓。
罗中夏看看颜政，后者伸开十指，无奈地晃了晃脑袋。他的十根指头中只有左手中指略显出微微红光，显然还未恢复。
空中突然狂风大作，裹挟着片片阴云缠绕上诸葛长卿的右臂，两道飙风遮云蔽日，变幻无方，风云间仿佛幻成“红杳渺以眩涽兮，飙风涌而云浮”数列飘飘大字，颇有《大人赋》中的境界。昔日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武帝见之而赞曰：“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凌云笔名即出自此意。所以诸葛长卿一经使出，威力却非寻常辞赋所能比拟。
“再来试试这一拳吧！”
诸葛长卿又飞起一拳，这回是真正的挟风恃雷。彼得和尚不敢托大，全力迎上。不料诸葛长卿这一拳的拳劲如汉赋骈词，绵绵不断。数十秒钟以后，气盾终于抵受不住，砰的一声碎成几丝乱气，彼得和尚袍袖一挥推开二柱子，自己双肩剧震，连连倒退了数十步方才站定，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上册 第二十一章 云龙风虎尽交回
眼下彼得和尚受伤、二柱子身上无笔、颜政尚未恢复，罗中夏意识到目下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怯懦如他，在险恶局势面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把退笔什么的念想抛之脑后。
罗中夏舔了舔嘴唇，用力攥住拳头，心脏却狂跳不已。诸葛长卿虽然强悍，毕竟曾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心理上该占些优势。但看他如此凶悍，自信不觉减了几分。
此时二柱子仍旧在与诸葛长卿缠斗，但是面对着罡风劲吹的凌云笔，他左支右绌，只靠着一腔血气和精纯功夫才勉强撑到现在。罗中夏一沉气，大喊道：“二柱子，我来帮你。”
“罗先生，不可。”靠在古碑上的彼得和尚忽然截口说道，嘴边鲜血还不及擦拭。
“什么？”
“你忘了吗？笔灵归根结底是情绪所化。青莲笔以飘逸见长，在这愁苦冤重之地备受压制，是施展不开的，过去只是送死。”
罗中夏不信，试着呼唤青莲，果然胸中一阵鼓荡，笔灵却难以舒展，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罗中夏惊道：“可是诸葛长卿为什么能用？”彼得和尚道：“笔灵亦有个性，凌云笔性慷慨，自然不受此地的影响。倘若是杜甫秋风笔、易安漱玉笔之类在此，威力恐怕还要加成。但青莲就……喀……喀……”
“可，可我不出手，我们岂非更加危险？”
彼得和尚摘下眼镜揣入怀中，拍拍罗中夏肩膀，勉强笑道：“笔冢祖训，不可为取笔而杀生，亦不可见死而不救——我们不过是遵循先人遗训罢了。何况罗先生您青莲在身，我们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您平安。”
罗中夏一瞬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些人与自己相识不过几小时，如今却在为自己而拼命，一时他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那边二柱子忽然一声大叫，右腿被云朵牵扯失去了平衡，被诸葛长卿一拳打飞，身子飞出十几米远才重重落在地上。诸葛长卿收了招式，略活动活动手腕关节，冷笑道：“你们没别的杂耍了吗？”
彼得和尚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走上前去，从容说道：“阿弥陀佛，诸葛施主就不怕违了祖训吗？”
“规矩是人定的，老天是无眼的。”诸葛长卿的凶戾本色暴露无遗，他一指上空，几团云气翻卷如浪，阳光丝毫透不进来，简直不可一世。
“如此说来，我们是没有共识了？”彼得和尚看了一眼二柱子，他虽然受了伤，好在皮糙肉厚，打了个滚自己爬了起来，站到彼得和尚旁边。
“你们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都要死。”
诸葛长卿双臂一震，风云翕张，空中赫然幻出“长门”二字，幡然又是一番格局。
《长门赋》与司马相如其他作品不同，拟以冷宫嫔妃之口，其辞幽怨深婉，为历代宫怨体之祖，在悯忠寺这等深沉之地再合适不过。“浮云郁而四塞”“天日窈窈而昼阴”……原本狂荡的风云收敛，凝成片片大字纷沓而出，一时间整个空间都被这些字云充塞，就连张翥古碑也隐隐相鸣。
“罗先生。”彼得和尚侧过头去，悄声说道。
“唔？”
“你看准时机，逃出去吧。”
说完这句话，彼得和尚与二柱子甩开惊愕的罗中夏，一后一前，再度迎着猎猎飙风冲了上去。
罗中夏呆呆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以往他千方百计要丢弃笔灵，却总有不得已之事迫他运用；如今他真心实意想用了，笔灵却已经无从伸展。
难道说就按彼得和尚的嘱咐，自己逃了？
不逃？不逃自己又拿什么来打呢？
罗中夏又抬起头来，看到彼得和尚与二柱子已经渐显不支之象。彼得和尚还在勉力支撑，但他身前的气盾越来越稀薄，几不可见；失去了有效保护的二柱子更是只有挨打的份儿。诸葛长卿却是愈战愈勇，气流乱窜，纵横天地之间，实在是把汉赋之高亢博大发挥到了极致。
“二柱子，快带他们走！”一直面色从容的彼得和尚突然怒喝道，哗啦一声扯碎脖子上的黄木佛珠。木珠四散，飘在空中滴溜溜飞速转动，构成一道屏障，在狂风中成为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雕虫小技！”
诸葛长卿又发一掌，一枚木珠应声而爆，但屏障仍在。彼得和尚生平只精研防守之术，这串木珠是他心血凝成，就算是凌云笔也无法立刻突破。
二柱子听到彼得和尚呼喊，立刻跳到罗中夏面前，大呼道：“彼得先生让我们走。”
“走？那彼得呢？”罗中夏质问他。
“彼得先生让我们走。”二柱子双眼发红，他也知彼得和尚必遭不幸，但仍旧执拗地重复着。
“笨蛋！”
罗中夏骂了二柱子一句，甩开他的手，凭着一股血气朝前跑去。他心想前两次都是濒临绝境才发挥出实力，现在如果把自己置于险地，说不定也可以迫出青莲笔来。
坐视别人为自己而死，他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诸葛长卿被彼得和尚阻得怒了，双手一立，云气纷纷化成片片刀锋，切向木珠。只听见数十声爆裂声同时响起，彼得和尚的木珠阵立时崩溃。彼得和尚长叹一声，全身爆出数团血雾，朝后倒去。
罗中夏恰好在此时跑来，一把撑住彼得和尚双肩。诸葛长卿见状，手起刀飞，三团凌云刀朝着已经没有任何防护的罗中夏直直飞去。
二柱子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罗中夏、彼得二人堪堪倒地，避过了刀锋。而二柱子却已经躲闪不及，“噗噗”两声被插中了背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呻吟，扑通倒在地上。
诸葛长卿哈哈大笑，风云稍息，他走到这一干已经丧失了战斗力的人身边，把罗中夏揪了起来。
“你这小子，前几天坏了我的大事，还让我蒙受羞辱，今天就全还给我吧。”
罗中夏咽喉被掐，说不出话来，只好瞪目怒视。诸葛长卿松开他丢到地上，又唤来一柄凌云刀，就地就是一刺。
“哦，不！”
刀光一闪，最初躺倒在地的那个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号，凌云刀已然直直插入他的心脏，眼见双腿一蹬，气绝身亡。
“先等我取出这支笔来，算作今日青莲入手的庆祝。”
诸葛长卿提手回刀，鲜血从那个不幸的人前胸喷涌而出，他低头欣赏片刻，竟对这种血腥镜头很是迷醉。
这是罗中夏第一次见到人类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手脚冰凉，被一种巨大的恐怖锁链攫住了全身的神经，根本动弹不得。
此时悬在空中的双龙笔挂仿佛活了一般，开始围着那人余温尚存的尸体盘旋。有一股细小却清晰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死者胸前伤口冒出来，慢慢被吸入双龙龙嘴，再集中在笔梁之下，逐渐显现出一支倒挂毛笔的形状。这笔状如玉圭，直杆之上隐隐浮现鳞甲，好似龙头一般，上头还沾了两点墨迹。
“点睛笔，果然不错！”诸葛长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件竹制笔筒，轻轻一抖，把它吸了进去，然后盖住了盖子。笔架挂笔，笔筒收笔。这件笔筒和笔挂一样自蕴有灵性，专为收笔而用，点睛笔一进去，立刻被紧紧束缚，再也不可能跑出来。
彼得和尚一听这名字，登时大惊，急忙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诸葛长卿顺利收了一支笔灵，心情大畅。他舔了舔嘴边，提着滴血的刀子，又走向罗中夏。今天好事成双，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先收点睛，再纳青莲，实在是再好不过。
罗中夏喉咙干涩，想要爬起来跑掉，可是手脚发软，毫无力气。那具新死的狰狞尸体躺在地上，仿佛预示着他的未来。而在胸中的青莲笔，因为主人的这一股畏缩惊惧的情绪，也无从施展。
诸葛长卿咧嘴大笑，左手拿着笔筒，右手握着凌云刀，一脚踢翻罗中夏。一道寒光闪过，凌云刀直奔胸膛而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猛然扑过来，竟是颜政。他伸出右手一根指头，直直戳过来，那指头被一圈红光包裹，看起来异常醒目。
画眉笔的异能是什么？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颜政始终没搞明白。可这局势急转直下，他也顾不得细想，一看红光刚刚蓄满一根指头，便立刻戳过去了。
诸葛长卿精于格斗，对此早有提防，他身子微偏，顺手用左手拎着的竹笔筒一挡，巧妙地顶住了颜政的一指。他虽不知这混混的笔是什么来头，但只要不让它接触自己或罗中夏的身体，就已足够安全。
颜政感觉到指头前方一硬，心中大叹，知道这最后的偷袭失败了。诸葛长卿狞笑道：“莫要急，你们今天都要死的。”
他再次驱动凌云刀，刺向罗中夏。就在这时，那笔筒却猛烈颤动起来，在手里疯狂地摇摆起来。诸葛长卿动作一滞，疑惑地转眼看去，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下一个瞬间，那笔筒“噗”的一声，盖口被什么力量给掀开了，原本被收的点睛笔再度恢复自由，浮现在半空之中，矫如金龙一般。
诸葛长卿勃然大怒，还以为这是颜政玩的什么手段。可颜政自己也莫名其妙，这画眉笔什么毛病，一会儿治疗，一会儿损伤，怎么现在又改开锁了？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他的脑海，那些接触过画眉笔光芒的案例一个个闪现出来，最终构成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难道说，画眉笔的功效不是治疗，而是时光倒流？
所以在三院那场大战里，罗中夏和自己不是被画眉笔治愈，而是被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而五色笔吏碰到画眉笔后血流满面，只是因为他之前就已经被揍得头破血流——至于那个刚做完手术的不幸的病人，显然是被画眉笔把他的伤口恢复到了手术时的状态。
换句话说，竹笔筒被莫名其妙打开，是因为画眉笔把点睛笔恢复到了被收之前的自由。
诸葛长卿怒极，飞起一脚，把颜政一脚踹开十几步远，又狠狠跺住罗中夏胸膛，抓住笔筒要再收一次。罗中夏被这一跺，身躯痛苦地弓起来，恰好让他与刚才那位死者四目相对。
一霎时，恐惧、愤恨、惊惶、悲哀诸般情绪一拥而至，罗中夏突然大吼一声，把诸葛长卿拦腰抱住。诸葛长卿只顾要去收点睛笔，猝不及防，倒被他弄了个狼狈不堪。他正在气头上，顺手喷出一片罡风，吹得罗中夏一阵窒息。
那点睛笔本来想走，怎奈此地阴郁之气太重，飞不远，只得悠悠浮在半空，茫然无措。此时平地里忽起了一股大风，把它吹得东倒西歪，被气流推着乱走。
只听“噗”的一声。
笔透入胸。
入了罗中夏的胸。
又入。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就连诸葛长卿也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情此景，他再熟悉不过，前几日就是在长椿旧货店内，这个小子也是被凌云笔的气势推动，被青莲笔打入胸中。如今历史重演，他当真是哭笑不得。
整场陷入了微妙的安静，一时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似乎都在等待当事人的动静。过不多时，躺倒在地的罗中夏双手动了一动，然后悠悠从地上站起来。他原本惊惶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神秘莫测。
诸葛长卿本来天不怕地不怕，但他看到罗中夏这副样子，心里却突了一下。当日罗中夏被青莲入体后失去了神志，反被青莲笔控制，陷入了一种疯狂状态，威力无俦，自己几乎不能抵挡。
而现在又多了一管点睛笔。
二笔入一人，这在笔冢历史上没有先例，究竟效果如何，诸葛长卿根本毫无概念。恐慌生于未知，面对着这种状态的罗中夏，凶悍如他也滋生出一丝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罗中夏双臂高举过头，只见左臂青光如莲，右臂金光如鳞。鳞若龙鳞。诸葛长卿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强压住心头恐惧，大叫道：
“只要杀了你，两管笔都是我的！”
话虽如此，可他头顶的凌云笔身形稍稍缩小了一圈，气势大减。笔灵随心，凌云笔讲究的是气势宏大，主人此时露了怯，笔灵自然也就无从施展。
罗中夏恍如没有听见，双臂光芒越来越强烈，似是两股力量在剧烈碰撞激战，整个人竟微微有些摇摆。此时他的身体变得近乎透明，体内可以隐隐看到两个光团，变化无方，如同一个小型的核熔炉。
“青莲笔、点睛笔……这怎么能合二为一……只怕，只怕……”勉强清醒过来的彼得和尚喃喃道。笔灵是极骄傲的灵魂，大多眼高于顶，不肯分巢，何况这两支位列管城七侯，如今居于一人之身，难保不会出现笔灵互噬、两下交攻的惨事。到时候只怕罗中夏的肉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剧斗。
空气此时微微一震，随即归为无比寂静。四周的风声、沙声、草声一时尽敛，罗中夏身上的一切奇光骤然收回，缩入体内，只留下他衣衫褴褛的暗淡肉身。
诸葛长卿定了定神，现在的罗中夏没那么唬人了，他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他一舞头顶凌云笔，想过去掐死这个屡次坏事的臭小子。
可他只朝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罗中夏动了。
他伸直了那条右臂，手掌张开对准诸葛长卿，口中不知念动什么。
只见已经褪色的手臂重新又涌起一片金色，金鳞复现。
几秒钟后，一条云龙自他的掌心长啸飞出，一身金鳞耀眼无比，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初时不大，遇风而长，最后竟有二三十丈长。
这龙张牙舞爪，尤以双目炯炯有神，仿佛刚被丹青名手点出玉睛，破壁方出。
云从龙，风从虎。
点睛之龙，恰恰就是凌云笔的命中克星。
诸葛长卿脸色更难看了，又朝后退了一步。
“让我来送你一程吧！”罗中夏邪邪一笑，声音与往常大不相同。云龙张牙舞爪，作势要扑，四下里的风云一时间都纷纷辟易，像是被云龙震慑。
就连凌云笔都轻轻震颤，仿佛不能承受这等压力。
诸葛长卿心神俱裂，虽不知罗中夏用的什么法子，但现在显然他已经压服了二笔，与点睛融会贯通。点睛之龙仍旧在空中吞噬着风云，诸葛长卿辛苦布下的云障已经被吃光一角，有几缕晨光透下。此时的形势，已然逆转。
罗中夏手舞点睛龙，逐渐欺近诸葛长卿身边，炫耀般地故意在他四周游走，故意游而不击，仿佛挑衅，凛凛金鳞显出十足威势。
诸葛长卿还想反击，罗中夏看穿了他的心思，驱使金龙扶摇直上，从诸葛长卿面前几乎擦着鼻尖飞上半空，张开大嘴去吞仍旧盘旋的凌云笔。
诸葛长卿如遭雷击，再无半分犹豫，慌忙双臂一合，凌云笔受了召唤，朝着主人头顶飞来。那条金龙不依不饶，摆着尾巴直追过来，凌云笔慌不择路，堂堂一支汉赋名笔竟乱如行草，落荒而逃。诸葛长卿使尽力气，方才勉强避过追咬，让凌云笔回归灵台。
就在凌云笔回体的一瞬间，金龙猛然追袭而来。诸葛长卿连忙身体一个后仰，带着凌云笔堪堪避过，与金龙大嘴只差毫厘，惊险至极。
他冷汗四流，知道今日已经没有胜机。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本来为凌云笔牵系的风云逐渐散去，四周景色也清晰起来。诸葛长卿恨恨地看了一眼罗中夏，忍痛咬破舌尖，鲜血飞溅而出，掀动地上层层沙土，风起沙响，沙尘暴起，一下子把他的身形又遮掩起来。
沙尘呼呼吹过，遮天蔽日，这一次金龙却在半空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黄沙隔了好久方才落下，目力所及，诸葛长卿已经不见了踪影。地面上一摊鲜血，可见他受创极深。
这人一旦判断出形势不利，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这种贯彻到底的精悍着实令人惊叹。
四下复归平静，罗中夏一个人静静站在中央，把云龙收了，也不去追赶。其他人瘫在原地，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敬畏。
“罗……罗先生？”彼得按住胸口，试探着问了一句。
罗中夏垂下双手，回首低声道：“可把他吓走了。”
“什么？”彼得不解其意。
罗中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疲惫中带了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喜悦：“我只是冒冒险，用青莲笔吓他而已。点睛之龙，其实并不是真的啊。”
原来他的青莲笔虽在此地备受压制，但将诗句具象化的能力尚还能运用几分。罗中夏听到诸葛长卿口称点睛笔，就立刻想到了李白《胡无人》中“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两句，于是放手一搏，以这两句作底，利用青莲的能力幻出一条金色云龙，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得了两笔之妙，好知难而退。
这事也是极巧，罗中夏虽然不学无术，但平时极关注霍大将军，所以对赞颂霍去病的《胡无人》印象极深——没想到这两句今日就起了大大的作用。
金龙作势要吃凌云笔，不过是做做样子。诸葛长卿却早有了成见，一心认定那金龙就是点睛所化，生生被唬得肝胆俱裂，伤重而逃。
罗中夏忍住胸中异动，蹒跚过去看各人的情况。二柱子身中两刀，彼得和尚身负重伤，这结果可谓是凄惨之至。
他走到颜政身旁。颜政浑身剧痛依旧，挣扎着爬不起来，只好笑道：“虽然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不过……我怀里有份东西给你，自己来取。”罗中夏从他怀里摸索了一回，掏出一张素笺。
“这是什么？”
“这是小榕给你的信，刚才太忙了，现在才来得及给你。”
罗中夏展开信笺，上面写了寥寥五行娟秀的字样。颜政解释道：“她留言说这是她爷爷寻到的退笔之法，托我转交给你。”罗中夏听到“退笔”二字，不禁冷冷哼了一声：“退笔？韦势然又来诳我。”
“别人我不知，至少我可以确信，她是不会骗你的。”
颜政认认真真说道。罗中夏心乱如麻，与小榕的种种回忆再度涌上心头。
他捏着素笺，胸中的异动却越来越大，他如今身上史无前例地寄着两管笔灵，在胸中互相抵牾，实在不知吉凶如何。心情苦闷，笔灵冲突，两下交汇一处，加倍难耐，再加之刚刚一场大战，罗中夏终于支持不住。他双目一合，身子沉沉倒下，素笺飘然跌落在地……

上册 第二十二章 临歧惆怅若为分
罗中夏做了许多奇怪的梦，每一个梦都五彩缤纷、庞杂纷乱，自己好像身陷斑斓的蜘蛛网中，神思咝咝地随着无数文字与色彩飞速切换，令他目不暇接，以至于尚不及细细思忖，思绪已然被牵扯着忽而攀缘高峰，忽而挟带着风声与雷霆跌落深不可测的山谷。
一切终于都回复寂然，他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丝和煦温暖的午后阳光，然后是颜政。
“哟。”颜政把手里的报纸放下，冲他挥了挥手。
他的脑袋还是有些迷茫，不得不缓慢地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间处置室的临时硬床上，远处的氧气瓶上印着大大的“市三院”几个字。
罗中夏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只是四肢有些酸疼，别的倒没什么大碍。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指尖无意中触到了枕边的那张素笺，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五行娟秀楷字：
 
不如铲却退笔冢，
酒花春满荼綍青。
手辞万众洒然去，
青莲拥蜕秋蝉轻。
君自珍重——榕字
 
这诗看起来似是个退笔的法子，却写得含含糊糊。他看到末尾“榕字”，心里没来由地又是一阵郁闷，赶紧抓起素笺放回口袋里，转头问颜政：“他们呢？”
颜政指了指门口：“彼得师父和二柱子倒都没什么大事，都住着院呢。”
“你怎么样？”
颜政竖起一个指头，神情轻松地回答：“已经没事了。我算过，红光灌满一个指头大约要花五小时，可惜逆转时间的规律不好掌握，不敢在别人身上试。我冒险给自己戳了戳，运气还好，总算恢复到昨天晚上的状态了。”
罗中夏点了点头，画眉笔严格来说不算恢复系，它只是能让物体的状态恢复到一个特定的时间，不能随便乱用。
“那，那位死者呢？”罗中夏一提此事，心中一沉。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如此真切地死在自己面前，而他的遗物如今就在自己体内。
“我们离开法源寺的时候没顾上他，也许现在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吧。”颜政说到这里，语气也转为低沉，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本驾驶证，“我把他的身份证留给警察，把驾驶证拿来了。他因笔灵而死，我想做个凭吊也好。”
罗中夏接过驾驶证，上面的照片是个普通男性，眉眼儒雅，才二十六岁，名字叫作房斌。他不由叹道：“因笔灵而死啊……不知他生前是否也如我一样，欲避不及，以致横遭这样的劫难啊。都说笔灵是宝，也不知宝在什么地方。”
颜政知道他对于笔灵一事始终存有芥蒂，也不好再去刺激他。恰好这时小护士风风火火跑进处置室，一拍颜政肩膀：“嘿！你朋友醒了？”
“对，我请了好多公主和护士来吻他，这才醒。”
小护士举起粉拳砸了颜政一下：“去，还是油腔滑调！你这家伙，昨天忽然把我甩开跑出去，早上又带着一群奇怪的人来急诊，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黑社会？”她的话如同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颜政赶紧拦住她的话头：“那边都弄好了？”
“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我带你去看看啊。”
于是颜政和罗中夏跟着小护士走进一间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彼得面色苍白，身上缠着绷带，眼镜碎了一边，看上去颇为狼狈；二柱子倒是皮糙肉厚，只是下巴上贴了几块创可贴。
“彼得师父，你身体怎么样了？”罗中夏快步走近病床，轻声问候。这两个韦家的人为了自己曾经不惜生死，这让他感动莫名，不由多了几分亲热。
彼得神色不太好，但声音依然清晰：“没什么。倒是罗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
罗中夏知道他问的是胸中那两支笔灵的事，迟疑了一下，按胸答道：“目前还没什么异状。”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如果一个人植入两支笔灵，会怎样？”
“会变成红蓝铅笔吧。”彼得和尚在一旁半是调侃半是严肃地说，见罗中夏脸色转阴，赶紧言归正传，“按道理说，一人一种才性，也应该只合一支笔灵。这一人二笔，或许古代有先例，不过我确实是闻所未闻。究竟有害，抑或有益，委实不知。”
也就是说自己如今吉凶未卜……罗中夏悲观地想。
颜政在一旁忽然插嘴问道：“他这一支新的，却是什么笔？”
“点睛笔。”
“点睛？画龙点睛的那个点睛？”
彼得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笔乃是炼自南梁的丹青妙手张僧繇，我想画龙点睛的故事你们都听过。”颜政拍了拍罗中夏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还真幸运，又是李白，又是张僧繇，可称得上是诗画双绝了。”
罗中夏苦笑一声，这哪里能够称得上幸运。他又问道：“听诸葛长卿的意思，这支点睛笔，也是管城七侯之一？”
彼得道：“准确地说，点睛笔是唯一一支现世的管城七侯，在诸葛家和韦家都曾经待过。我只听说这一世的点睛笔落到一个外人手里，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下场。”
“这点睛笔好歹也是七侯之一，怎么这么废柴？我看那个笔冢吏一点还手能力都没有。”
彼得摇摇头：“笔灵用法，千变万化，并非所有的笔灵都有对战之能。这支点睛笔似乎别有隐秘，在笔冢吏手里流转很快，可惜具体怎么回事，只有两家的高层才知道了。”
罗中夏摸摸自己的胸口，点睛笔蜷缩在其中，一动不动，看起来人畜无害。他先把这个杂念抛开，从兜里掏出小榕给他的那张素笺递给彼得，彼得接过素笺一看，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小榕……呃……就是韦势然的孙女给我的，说其中是退笔的法子。”
彼得“哦”了一声，看来罗中夏仍旧没打算接受笔灵，还一直惦记着退笔走人。他首先接过素笺看了一番，拍了拍光头：“依此诗意，倒也能品出些味道，只是这信出自韦势然，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罗中夏上前一步，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得试一试，这是目前我唯一的希望。”
彼得注视罗中夏双目，见他态度坚决，徐徐叹道：“也罢，罗先生你本非笔冢中人，又无此意，若能及早脱身，也是桩好事。”
颜政靠在门口，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彼得和尚扶了扶碎掉一半的眼镜，开口道：
“此诗看起来是集句，我想推敲诗意没什么用处，重点应落在‘退笔冢’三字上。”
罗中夏听得着急：“你说的退笔冢，究竟是什么？听名字像是一个确实能退笔的地方啊！”
“是两个地方。”彼得和尚伸出两个指头，郑重其事地在他面前晃动了一下。罗中夏迷惑地看了看他，彼得和尚露出好为人师的表情，对他讲解。
退笔冢共有两处：一处是在绍兴永欣寺，是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在陈隋时所立。他三十多年时间里用废了五大筐毛笔，后来特意把这些毛笔埋在永欣寺内，立了一块碑，号“退笔冢”，留下这么一段典故。另外一处则是在零陵的绿天庵，乃是唐代草圣怀素所留。此人擅书狂草，笔意直追草圣张旭；他嗜写如痴，在自家故里的绿天庵中每日习字，日久天长，被写废了的毛笔甚至堆积成山，遂起名叫作退笔冢。
“也就是说，一个在永欣寺，一个在绿天庵；一个在浙江，一个在湖南。”
彼得和尚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这两个地方只是书法史上的两段典故，没有人真正见过，甚至存在与否都不能确定。韦势然说退笔冢能退笔，未免望文生义了。”
“那其他三句是不是也有什么典故？”罗中夏仍旧不甘心。
“也许吧，不过现在还参详不出来。”彼得和尚抖了抖素笺，抱怨道，“这集句的人真可笑，他以为这是达•芬奇密码啊。”
罗中夏没注意到他的玩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退笔冢的事。退笔冢，能退笔，听上去实在是合情合理，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笔冢的世界虽好，却不是自己能承受的，那个叫房斌的死者，就是前车之鉴。他死去的眼神，至今仍旧萦绕在罗中夏的梦境里。
力量越强，责任越大，既然我负不起责任，还是不要这份力量吧。
最终，他抬起头，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尽快摆脱这个笔灵，回到正常生活中来。”
彼得早料到他会做如此打算，于是颔首道：“退笔冢一直以来只是个典故，究竟虚实如何，没人知道。就算能找到，里面也可能隐藏着巨大危险。即便如此，罗先生，你还是要去吗？”
“是的。”罗中夏斩钉截铁。自从青莲入体，他总是不断遭遇生命危险，到处被人追杀，这种生活可不是一个正常大学生想过的。
“小榕你也不管了？”
罗中夏的心中浮起一道白影，可他狠狠心，咬牙道：“她爷爷韦势然，根本无法信任。我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最好不再见。”
彼得闭上眼睛，沉思良久，开口道：“既然你已做了决定，我们便陪你去走一遭吧。”
罗中夏有些愕然，他可没指望韦家的人做到这地步。彼得笑道：“你一个普通人，对笔冢世界了解太少，万一路上再遇到诸葛家的敌人，怎么抵挡得了？还是我们跟着比较放心。”他停顿一下，又道：“当然，我们也是有私心的。事先说好啊，倘若真的顺利取出青莲笔，罗先生回归正常生活，这青莲笔和点睛笔，我们韦家是要拿走的。”
“拿走，拿走，我才不要呢。”罗中夏忙不迭地摆手。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颜政忽然开口：“喂，你们也算我一个吧。”
其他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他。颜政乐呵呵地说：“这么有趣的事情，我又怎么能错过呢！”
罗中夏暗自叹了口气，试图说服这个好奇心过剩的家伙：“退笔冢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诸葛家半路会偷袭也说不定。其实你与这件事全然无关，何必冒这个险呢？”
颜政却对这些警告置若罔闻，他活动活动手腕，露出招牌般的阳光笑容：“谁让算命的说我有探险家的命格呢！” 
彼得微微一笑道：“颜先生笔灵的能力十分罕见，说不定这次能帮上大忙。”
“还是彼得师父有见地。”颜政大为得意，然后又问道，“那么，绍兴永欣寺、永州绿天庵这两个退笔冢，到底去哪个才好呢？”
彼得和尚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所以得麻烦颜先生你和二柱子分别行动，前往这两处做个先期调查，摸摸底。”
“那你和罗中夏呢？”
“我会先带罗施主去一个地方。”
“哪里？”
“自然是我们韦家的大本营——韦庄。韦家现任族长韦定邦，他也许会知道这两处退笔冢的答案。”说到这里，彼得的表情转为忧心，“何况青莲现世、阖族震动，再加上韦势然复出、秦宜又有了踪迹，这种种大事，必须得当面亲自向族长说明。”
和尚那两片眼镜片后的温和目光，突然为之一闪。
 
残阳如血，车鸣萧萧，一条铁路延伸至远方。
四个人站在月台上，各自背着行囊。颜政头戴棒球帽，身着花衬衫，甚至领口还挂了一副墨镜，心不在焉地嚼着口香糖；二柱子则换了一身普通的蓝色运动服，土是土气了点，但是他自己明显感觉自在多了；罗中夏的行李不多，最重的是一本叫作《李太白全集》的书，这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彼得和尚看看左右无人，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颜政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支。彼得和尚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嘬了一口，半支烟就没了。
罗中夏看到他不顾形象的馋样，尽管心事重重，也不禁莞尔一笑。
彼得和尚徐徐吐出一团烟雾，道：“学校那边都办妥了？”
“嗯，我请了病假。”罗中夏看了颜政一眼，他正跟二柱子连说带比画，似乎在讲什么摔跤技巧，“颜政那家伙比我还痛快，把网吧都给关了，好像不打算回来似的。”
彼得和尚随手扔掉烟蒂，双掌合十，呵呵一笑：“颜施主有大智慧，罗施主你有大机缘。”
罗中夏听了他这句机锋，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充满了幽默感和矛盾：此次出行寻找退笔冢，为的是及早解脱笔灵牵绊，前路茫茫，险阻未知，自己与笔冢的关系却是越来越深，纠葛愈多。
彼得看出他的心事，拍肩宽慰道：“放心吧，咱们这次去韦庄，主要是让族长见见你。韦家的传承已有千年之久，底蕴深厚，定邦族长学识渊博，一定可以为你指点迷津，找出真正的退笔冢来。”
罗中夏勉强笑笑，他仰头望天，涌出一股莫名惆怅之气。意随心动，胸中笔灵忽有感应，也开始鼓荡起来。

上册 第二十三章 浮云蔽日去不返
一辆满是尘土的中巴车在公路上徐徐开动，引擎有气无力地哼哼着，让人昏昏欲睡。
此时天色刚近正午，阳光炽烈，靠车窗的乘客们纷纷把身体朝中间靠去，尽量避开晒人的光线；中间的人老大不情愿，又不好公开呵斥，只得也装作睡着，用肩膀或者大腿顶回去，默不作声地捍卫着自己的领土。再加上过道和上方堆积如山的编织袋构成的崎岖地形，十几排座位呈现出犬牙交错的复杂态势。
车子每一次摆动，都会让这个小小世界的格局变化一次。汗臭味、家禽味、汽油味，甚至还有个别人偷偷脱下皮鞋晾出来的臭脚丫子味，丝丝缕缕游荡在狭窄的车厢中，不时还有几只塞在座位底下的鸡、鹅昂起脖子嘶叫两声，让本来就燥热的空气更加难耐。
在这些表情痛苦的乘客之中，端坐着两个人。左边的是个普通大学生，一脸嫌恶地蜷缩在座位上装睡，生怕沾上禽笼上的粪便或者后排的臭袜子。右边是个面目清秀的和尚，一袭灰色僧袍，脖子上一串黄木佛珠，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大学生已经快装不下去了，倒是这位释家子弟算得上是佛性纯正，身处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之下仍旧不急不躁，泰然自若，颇有当年菩提树下天魔狂舞、佛祖悟道的风范。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位大德耳朵里还塞着两个黑色耳机，一条细线牵进僧袍，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双唇嚅动，似是在默默咏唱。
那声音缥缥缈缈，若有若无，如梵音低吟：“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中巴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声，惯性把所有的人都朝前抛去，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一件包着钢角的密码箱从行李架上跳下来，斜斜砸向前排的一个小女孩。
说来也怪，就在这箱子即将砸中小女孩头部的时候，却像是凭空被一股力量横向推动，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哎哟”一声，正面拍中了售票员的后脑勺。
这一切都是瞬息之间发生，乘客们谁都没注意到过程，只看到了结果，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售票员疼得龇牙咧嘴，又怪不着别人，只得弯腰捡起箱子，冲司机大吼：“你怎么开车的？！”
司机唯唯诺诺，缩着脖子拉动手刹，让车子完全停稳。售票员揉着脑袋，恨恨转脸嚷道：“韦庄到了，谁要下车？”和尚睁开眼睛，优雅地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揣入怀中，拍拍小女孩的头，然后把装睡的大学生叫醒，一起走下车去。
到了车下，和尚忽然回身，冲售票员颂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适才听到停车时声音异常，既造业因，便得业果，想必是施主长期超载，以致制动鼓失圆，还是换个新的为上。善哉善哉。”说完和尚深施一礼，扯着旁边一脸蒙的大学生扬长而去。
这个和尚正是彼得，旁边那个大学生，自然就是罗中夏。
这次回韦庄只为打探消息，所以颜政和二柱子并没跟来，而是在附近待命。他和罗中夏在韦庄办完事，立刻就赶去跟他们会合，再去前往绍兴永欣寺或永州绿天庵。
然后罗中夏和彼得和尚离开帝都，一路风尘仆仆，先坐火车，再转长途汽车，然后又挤上这辆穿行于乡间的小巴，辗转数日，方才抵达韦氏一族的聚集地——韦庄。
“尾椎骨都快坐断了……”罗中夏揉着酸疼的脖子，低声抱怨道。他原本以为，韦家传承千年，笔冢吏们聚集的韦庄一定是个类似蓬莱、昆仑一样的巍巍仙宫，至少也该是个武林门派的样子，没想到现实却是如此残酷。他环顾四周，这附近和普通山村的景色也没什么区别，满眼灰黄，尘土飞扬，可丝毫看不出什么隐逸的仙气。
“罗施主，韦庄已经不远。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退掉这支青莲笔吗？”彼得忽然问道。
罗中夏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既然不想担负什么责任，这种能力不要也罢。
彼得和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叹，转身迈步走去。
两人沿着一条简陋的乡间土路步行了约莫一小时，转上一条满是粉色、淡黄色野花的山梁，九转八折，最后翻过一道高坡。一过高坡，视线豁然开朗，扑面皆绿，一条山路逶迤而下，如同万绿丛中的一条白线，途中绕过一汪深潭和几簇竹林，弯弯曲曲进入一处四面环山的低洼盆地。盆地依山傍水，盆底可以看到一片高檐青瓦的屋群，正是韦庄的所在。
彼得和尚表情淡然，罗中夏却觉得眼前一清，仿佛被一股清泉洗涤了视线。比起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这里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是五柳先生笔下的化外之境，超脱时间之外。尤其是习惯了都市喧嚣的人，来到这里都会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还像点样子。”罗中夏嘀咕。
韦庄的路是青条石铺成的，起伏不定，宽度刚刚能容两辆汽车对开而过。道路两侧多是砖木结构的古屋，青砖青瓦，屋檐檐角高高挑起，姿态堂皇而宽方。楹联、石雕和碑石比比皆是，点缀在古屋之间，弥散着敦淳之气，比起普通小村多了几分古雅的书香味道。
他们两个走到村口，仰起头望了望石牌楼，上面两个篆字“韦庄”，古意盎然，可惜牌楼旁边还竖起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韦庄欢迎您”五个仿宋字，实在有点煞风景。罗中夏正要评论几句，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恰好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与他擦肩而过，纷纷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吹两声口哨，还有一两个背着旅行包的驴友对他举起了照相机。
彼得和尚看着罗中夏的窘迫表情，不由大笑道：“罗施主，你莫非以为韦庄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我没想到这是个和乌镇一样的旅游景点……”
彼得和尚摸了摸佛珠：“笔冢吏讲究的是入世修心，红尘磨炼，试想一个人不谙世情、不通世故，又如何能体味到笔灵的神韵？所以韦家从来不关起门来当隐士，用现在的话说，得和这个现实世界同呼吸、共命运，俗称接地气。”
罗中夏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大族：“那诸葛家呢？也讲究入世吗？”
彼得和尚苦笑道：“他们家啊……问题是入世太深。算了，先不说这个，我带你先去见族长。”他扶了扶金丝镜框，不知为什么，这一片本该熟极的家乡之地却让他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感觉，一种隔膜且不安的陌生感。就连小村静谧的气氛，都显得不太一样。
大概是长途旅行太累了吧，彼得和尚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两人径直走到韦庄的村委会。韦庄村委会设在一个叫作敦颂堂的地方，以前是一个私塾，现在改成了几间办公室。彼得和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群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开会，其中一个身穿藏青干部服的老头手夹香烟，一手拿着钢笔，正侃侃而谈。他一看到彼得和尚，连忙把香烟掐了，把钢笔别回胸前，起身对其他人说：“我有个客人要接待一下，你们先研究研究，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出门，随手把门关上，示意彼得和尚随他走到走廊拐弯，这才热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等你好久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后三个字倒是真适合你啊，呵呵。”
彼得和尚慢慢后退一步，淡淡一笑：“定国叔，好久不见。”
这个人叫韦定国，是现任韦氏族长韦定邦的亲弟弟。韦定国处事手腕灵活，入世心重，很有活动能力，族内和笔灵相关的事情都是族长韦定邦处理，而一切俗务外事工作则交给了韦定国。他如鱼得水，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韦庄名义上的村长，以至于韦庄族内素有“内事不决问定邦，外事不决问定国”一说。只是彼得和尚一直不大喜欢这位叔叔，总觉得和自己秉性不合。
“这一位是……？”韦定国看到罗中夏，眼睛一眯。罗中夏尴尬地点头笑了笑，不知该说啥才好。
彼得和尚小声说了几句，韦定国眼睛一瞪：“青莲出世，就在他身上？”
罗中夏暗暗提高了警惕，生怕这位韦家长老突然发难，把自己抓住，毕竟青莲遗笔是笔冢吏们志在必得之物。不过他感应了一下，并没在韦定国身上感觉到笔冢吏的气息——大概是笔灵难得的缘故，不是谁都有的。
没想到韦定国热情地走上来，握住罗中夏的手道：“欢迎啊欢迎，听说你还是华夏大学的高才生，嗯，不错，小伙子有前途，这次能莅临韦庄考察学习，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这一套官场套话，让罗中夏哭笑不得。他开口解释道：“韦村长，这次我来，是来退掉青莲笔的。”韦定国笑容不变，官腔照打：“笔冢吏活着退笔这事，没有先例，不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多研究一下，多研究。”听他的口气，似乎压根不相信。
彼得和尚这时插话道：“族长如今在哪里？”
韦定国扶了扶玳瑁腿的黑框眼镜，背着手慢慢踱到楼梯口，长叹一声：“族长如今情况却不太好……”彼得和尚一惊：“怎么？”韦定国道：“自从我哥被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打成重伤，就一直状况不佳，这你也是知道的。这几年病情越发严重，又不肯去省里的医院治疗。前一阵被秦宜的事情一刺激，如今……咳。”
罗中夏听彼得和尚讲过，当年在当涂一战，韦家损失惨重，没想到族长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病情似乎还更加严重了。
彼得和尚不动声色，韦定国又道：“我这几年来一直忙着咱们外村的古镇旅游开发项目，族里的事也没怎么帮忙。现在青莲笔已经现世，这个节骨眼上正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大哥若是有什么不测，韦家群龙无首……唉。”他见彼得和尚一直不吭声，立刻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是打算先歇一下，还是立刻去见族长？”
“多谢定国叔关心，我们先去见族长吧。”
“也对，正事要紧，我马上安排车。咱们叔侄俩回头再慢慢叙旧。”韦定国说。三个人边说边走，来到村委会门口，并肩站定。韦定国掏出手机交代了几句，忽然没来由地对彼得和尚说道：
“你现在也三十多了吧？”
彼得和尚纠正道：“小僧二十三岁剃度，如今已经过了六载，是二十九岁，还没到三十呢。”韦定国呵呵一笑：“你这次回来，恰好能赶上笔灵归宗，怎么样？要不要也去试试？”彼得和尚眉毛一扬，摩挲着佛珠，似是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末了还是双手合十道：“小僧已经遁入空门，这等好机会，还是让给少年才俊吧。”
“贤侄你不必过谦，这一辈中，你本来就是最有前途的，若非出了那样的事……嗯，现在既然回来了，就不要错过。人选方面，组织上也会考虑的。”
彼得和尚只是嚅动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摇头微笑，沉默不语。韦定国皱了皱眉头，没再说什么。
罗中夏悄悄问彼得和尚什么是笔灵归宗。彼得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笔灵归宗是韦家五年一度的大事。每隔五年，韦家就会遴选出这一辈中才学、人品、能力俱优的族人，允许他们进入藏笔阁，同时暂时解放阁中所收藏的笔灵。如果有人天资够高，又足够幸运，就有机会被笔灵选中，不光实力能一跃数级，而且从此成为笔冢吏，地位卓然。
这些人选的年龄一般都限于十五岁至三十岁，由族内老一辈推荐。彼得和尚今年二十九岁，已经到了最后的机会，听韦定国的口气，似乎是有意推荐他参加。
罗中夏讶道：“这不是好事吗？你已经很厉害了，有了笔灵岂不更是雪上加霜？”
“那叫如虎添翼吧？”
“对，对，如虎添翼……”罗中夏忙不迭地纠正了一下，“为啥你不参加啊？”
彼得和尚淡淡道：“既然笔灵这么好，罗施主又何必退呢？”他见罗中夏答不出来，淡定地双手合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不去成为笔冢吏。”罗中夏看彼得和尚表情坚决，似乎另有隐情，只好闭上嘴。
三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辆纯白色的越野车开了过来，停到三人身边。司机从里面探头出来，恭敬地叫了一声：“韦村长。”韦定国拉开车门，让罗中夏和彼得和尚上去，然后对司机说：“内庄，祠堂。”司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彼得和尚坐在车里，他看到后视镜里的韦定国又举起了手机讲话，不禁一阵叹息：“我这位叔父，倒真是个入世之人，只是也似乎入得深了点。” 
罗中夏纵然迟钝，也能感觉到韦庄似乎也不是一团和气，隐隐也有些抵牾在里面。他摸摸脑袋，决定不去想这么多，赶紧问了族长退笔冢的事，然后去把遗笔退掉是正经。这笔灵就是个定时炸弹，一天揣在怀里，一天放不下心来。
世事纷扰，能看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汽车发出一阵轰鸣，在韦庄的小巷子里七转八转，开了约莫十分钟，绕到了韦庄的后面。原本的石条路逐渐变成土路，视野也变得狭窄起来，像是钻进庄子后面的山里，四周都被翠绿色的密林遮掩。
韦庄实际上分为内、外两重。外庄住的多是韦氏偏房，也有外地来的散户；从外庄进山以后，还要转过几道弯，才进入韦氏的内庄。这里才是韦氏一族的核心，笔灵和关于笔冢的诸多秘密亦收藏于此，只有正房和族内长老被允许居住。
内庄被一圈清澈见底的溪水所环绕，只有一座竹桥与外界连接。车子开到桥前，就停住了。两人下了车，走过竹桥。一踏入内村，罗中夏陡然觉得一股灵气从地面拔地而起，从脚底瞬间传遍全身，让自己一个激灵，就连胸中青莲遗笔和点睛笔，都为之一跃。那种莫名的通畅，令罗中夏忍不住想仰天长啸，似乎不这样不足以抒发心中爽快。
与此同时，在村子不同方位同时有十几处力量升起。在罗中夏的感觉里，他们的灵气就好似暗夜手电那么耀眼醒目。想来那些都是韦家潜藏的笔冢吏，他们感应到了青莲和点睛二笔的气势，纷纷发出应和。
罗中夏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得把笔灵退掉，哪怕退一支也行。身怀二笔，这实在是太难听了……彼得和尚拍了拍罗中夏的肩膀，示意他把笔灵安抚一下，然后那些笔冢吏也纷纷收敛气息，重新隐遁不见。
可见韦庄的防卫实乃外松内紧，外头是旅游景点，内村却戒备森严。
内村很安静，几十间高大瓦房连成一片，却丝毫不显得拥挤窒涩。罗中夏走到村边，最先看到的就是村口那座气宇轩昂的韦氏祠堂。祠堂门庭正中写着三个正楷大字“扶阳堂”，旁边是一副对联“张胆谏上、白首题台”，上联典故用的是韦思谦，下联就是这一脉韦氏的先祖韦诞。对联阴刻石内，铁钩银画，历经数世仍旧清晰可见。
远处风声带来隐约的朗诵之声，在都市里最近才兴盛起来的私塾，韦庄已经留存几十年。笔灵是至性至学，才情之纵，所以为了能驾驭笔灵，这些诗书礼乐之类的修为必不可少。
据彼得和尚说，前些年村子里建了小学，孩子们就在每天下课后再聚集到祠堂里继续读书。不过韦庄的私塾不限于读经，阅读范围广泛得多，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乃至《搜神记》《酉阳杂俎》之类闲书，甚至还有抚琴、舞剑、围棋等科目。笔灵秉性各有不同，既有青莲笔这样喜欢飘逸之才的，也有凌云健笔那种偏好刚猛之辈的，所以韦庄广种薄收，因材施教，以适应于不同的笔灵。外界那些浅陋之徒以为国学就是读几卷儒经、背几段蒙学、穿几身古装，实在是肤浅。
远处的草坪上可以看到十几名各式装束的少年，他们穿着长衫、运动服或者跨栏背心，有的捧书朗读，有的舞刀弄枪，有的练柔身体操，甚至还有的手持硕大铁笔悬腕在空气中疾写。
他们个个英姿勃发，气定神足，只是彼此之间隐约有些紧张气氛，各顾各的，很少见他们互相交谈。彼得和尚微微一笑，这些都是韦家“熔”和“裁”字辈的少年才俊，都在为笔灵归宗大会积极地做着准备，幸运的就可以一跃龙门，成为家中骄子。他不由得想起当年的一段往事，唇边浮起一抹奇异的情绪。
两人举步前行，祠堂前的几名族人事先知道他要来，也不上前搭讪，只是朝祠堂入口指了指。祠堂内堂正殿供着笔冢主人的那幅旧画，与罗中夏在韦势然家里看到的一般无二；旁边立着一块古青石制牌位，上书“先祖韦公讳诞之灵位”。抬头可见一块暗金横匾，上有“韦氏宗祠”四字，凛然有威。
彼得和尚一进门槛，立刻跪拜在地，冲着旧画灵位磕了三个头。他磕完第三个，还未及抬头，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淳厚安稳的声音：“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彼得和尚从容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双手合十，望着眼前之人，“阿弥陀佛。”
准确地说，眼前是二人一车：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右手还在输着液，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眉心划下，直接连到脖颈下。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人的苍老并非因为年纪，而是被长时间病痛折磨所致。他的身后还有一名穿着护士服的少女，她一手握着轮椅把手，一手还扶着吊瓶的架子。
这位老人与彼得和尚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祠堂里安静到几乎可以听到输液管中滴药的声音。罗中夏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外人。
老人把视线从彼得身上移向罗中夏，那目光如刀似钩，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剖出来一样。
“随我来。”老人威严地说，他的声音异常洪亮，和身体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女推着老人转身朝祠堂后院走去，彼得和尚和罗中夏紧随其后。不知为何，罗中夏觉得他镜片后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来到一间清雅的小隔间，这间小屋里只摆了两把檀香方椅和一面空空如也的书架。少女把轮椅摆正，恰好这时吊瓶也空了。于是她拔掉针头，细心地用一片胶布贴在针口处，然后抬起吊瓶架，冲彼得和尚鞠了一躬，临出门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老人颤巍巍抬起手来：“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彼得和尚躬身一拜：“是，父亲。”

上册 第二十四章 愁客思归坐晓寒
韦庄内村，祠堂小室。彼得和尚这一声“父亲”喊得无烟无火、淡泊之至，也不知是佛性澄净，还是心中存了愤懑。倒是把罗中夏吓了一跳，他只知道彼得和尚在韦家身份不凡，却没料到这家伙居然是族长的儿子。
韦定邦的大儿子韦情刚已经去世，岂不是说彼得和尚在韦家，相当于是太子之位？可他为何执意遁入空门，又为何与韦家这些老人的关系都这么疏离呢？一瞬间有无数念头涌入罗中夏的脑海。
“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轮椅上韦定邦脸上的表情被蚯蚓般的深色疤痕掩盖，看不出喜怒，只能从声音分辨出几丝苍凉的叹息。彼得和尚淡淡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他身处密室仍旧执佛家礼，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韦定邦见他不愿叙旧，也没强逼，又恢复了威严的族长模样，看了一眼罗中夏。
彼得和尚把前因后果详细一说，这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韦定邦听罢，闭上眼睛道：“这么说，杀人炼笔，是诸葛家的人所为？”
彼得和尚开口道：“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另有看法。”
“哦？”
“若有诸葛家插手，以老李的手眼通天，不需要特意跑来法源寺偷偷摸摸干。我看那诸葛长卿杀人取笔的举动有些古怪，搞不好他是背着诸葛家在搞事，背后策动者另有其人。”
“嗯。”韦定邦对彼得和尚的猜测不置可否，他调整了一下轮椅方向，声音提高了一度，“放出你的笔灵来。”
在这位气场强大的族长面前，罗中夏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他运了运气，放开念头，两股灵气破胸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一支笔顶生出青莲轮廓，一支隐隐有龙吟之响。在这斗室之内，两笔交相辉映，熠熠生光。
韦定邦盯着这两支笔灵，喃喃道：“点睛、五色、凌云、麟角、画眉、咏絮，以往几十年都不会出一支，现在却如此频繁，难道真应了那句‘青莲现世，万笔应和’的谶言？”老人的指头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钝钝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么说，青莲遗笔是韦势然找到的？”
“不错，此人老谋深算，他这一次重新出现，必然是有所图谋。”彼得和尚郑重道。
提到这个名字，两个人的表情都为之一凛，都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场轩然大波。彼得和尚只是听说，尚且心有余悸；韦定邦亲身经历，自然更加刻骨铭心。
韦定邦又道：“青莲不必说，咏絮笔也是罕有之物。想不到韦家经营这么多年，还不及势然一人之力。”他神情有些黯然，又抬头道：“那个韦小榕，是何等人物？”
彼得和尚摇摇头：“我没有见过，还是听罗施主自己说吧。”
罗中夏对小榕的了解，其实也极有限，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讲述一遍。韦定邦听完，又问道：“这个小姑娘，有什么与寻常女子不同之处？”
罗中夏不太明白韦定邦为什么一直追问小榕的事。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除了不爱搭理人之外，小榕也没别的奇异之处了。非说有的话，每次他靠近她时，总觉得有种冷清萧索之感，少了些温热之感，可这说出去略显猥琐……韦定邦见他说不出什么，便又抬头看去，把那两支笔都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罗先生你身兼青莲、点睛二笔，际遇之奇，世所罕见。老夫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罗中夏苦笑道：“可这种奇遇我一点也不想要，更没那个水平去驾驭它们。你们笔冢吏的争斗太吓人。这支点睛笔的上一任主人，就在我眼前被杀，我可不想重蹈覆辙。我只想尽快退笔，回到正常生活。”
彼得和尚接口道：“韦小榕给罗施主留下一首诗，暗示其中有退笔的法门：不如铲却退笔冢，酒花春满荼綍青。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我已经查过了，前两句来自明代王叔承的《侠香亭是要离专诸梁鸿葬处为周公瑕赋》，后两句则来自《东海游仙歌简王学士元驭王中丞元美》——究竟这四句诗如何退笔，始终晦涩难以索解，特来请教父亲。”
韦定邦沉思片刻，似笑非笑：“若说退笔冢的话，绍兴永欣寺和永州绿天庵各有一处。不过那只是前人遗迹，和退笔没什么关系。老夫可从未听过有笔冢吏能活着退掉笔灵的事。”
罗中夏听到他这里也没有答案，一阵失望，正要告辞离去。韦定邦又开口道：“其实对你来说，退与不退，区别不大，注定要成为笔冢吏们觊觎的焦点。”
罗中夏大吃一惊：“这，这是从何说起？他们不是只要笔吗？”就连彼得和尚都面露疑惑，转脸去看韦定邦。
韦定邦拍拍扶手，语气里多出一丝诡异的敬畏：“你可知道笔冢吏为何一人只能拥有一支笔灵？”彼得和尚在旁边回答：“才情互斥，性灵专一。”
“不错。自古以来，那些才华横溢之人，无不是把自己的性格、学识与天赋熔炼一体，形成自己独有的鲜明风格。李太白的谪仙飘逸是一种，杜工部的沉郁顿挫是另外一种；怀素的书法以狂放不羁见长，柳公权却讲究法度严谨。这些天纵英才探索出了自己的独色，并燃烧到了极致，千古独此一家，岂能容你别有分心？所以自古笔冢吏一人只能拥有一支笔灵，绝无例外。”
罗中夏点点头，这个铁律他听很多人说过。正因为如此，他一人双笔的遭遇，才会引起诸多笔冢吏的惊叹。韦定邦颤巍巍地抬起手腕，指向罗中夏：“可是你的体质，却和寻常笔冢吏不同——你不是笔冢吏，而是渡笔人。”
罗中夏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他隐隐觉得不安，赶忙转头去看彼得，彼得也是一脸茫然，恐怕也是头一回听说。
韦定邦道：“不怪你们不知。整个韦家，恐怕都没几个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是偶尔翻阅一本前人笔记，里面曾语焉不详地提过渡笔之事。老夫原来也不大明白，不过看到你的遭遇，忽然之间豁然开朗了。”
“什么意思？”
“什么是渡？是摆渡之渡，亦是让渡之渡。要知道，才情虽不可兼备，却可以诸家同时传颂。比如有那爱画之人，既可以颂扬阎立本的妙笔，也可以赞叹张僧繇的点睛，经他品题传播，让两者皆是声名远播，叫九州之人一起领略丹青神妙。这传颂之才到了极致，即是渡笔人。”说到这里，韦定邦一点他的胸口，“渡笔人本身不具才情，无法与笔灵神会，但他们的心胸天生虚怀收纳、包容百家，所以可同时承载数支笔灵，彼此之间不会互斥。”
说到这里，韦定邦大为感慨：“韦家、诸葛家千年传承，也不曾有过一个渡笔人，我原来以为这只是个荒诞不经的传说罢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真身。古人诚不我欺。”
罗中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色有些苍白。难怪青莲遗笔和点睛笔这么痛快地冲入自己身体，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人肉笔筒了。
他见过诸葛长卿和秦宜收笔的过程，需要用到笔海、笔架、笔筒之类的道具，过程十分繁复，而且稍有不慎就被笔灵跑了。若有这么一个随意收储笔灵的渡笔人在，对笔冢吏来说可就是太方便了。难怪韦定邦会说，退不退笔，他都会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
罗中夏正自惊疑不定，彼得和尚忽然开口道：“既然渡笔人有收储笔灵之妙，那岂不是说，退笔也是有可能的喽？”
他一句话提醒，让罗中夏眼睛一亮。对呀，渡笔人既然能储笔，就必然能退笔，否则只进不出，这人肉笔筒便毫无价值了。韦定邦却冷冷一笑：“渡笔人能不能退笔，古籍中的记载语焉不详，没人知道。不过你们得考虑另外一种可能。”
罗中夏听到这话，悚然一惊。他毕竟不傻，只是略做思忖，便猜出了韦定邦的意思。
一个笔冢吏只能装一支笔，渡笔人却可以同时装数支笔灵。而且从实战来看，这些笔灵的功能可以同时发挥，自如切换，这若是推演下去，可实在太可怕了。
想想看，若是有心人刻意把各种笔灵送入他体内，装五支，装十支，甚至装百支……就算渡笔人天生无法与笔灵神会，只能寄身，可架不住数量多啊，很快便能培养出一个同时发挥出几十支笔灵功效的笔冢吏，其威能惊世骇俗，堪称笔冢世界核武器级别的怪物。
这是任何笔冢吏都不愿见到的局面，势必要把渡笔人除之而后快。这与人性无关，实在是天生相克。
想到此节，罗中夏顿时口舌干燥，没想到今天是自投罗网来了。他下意识想转身拔腿跑开，可一低头却发现，双腿被不知哪儿来的茅草给缠住了。这屋子里明明是木制地板，上头还打了蜡，光溜溜的，什么时候长满了这许多茅草？而且这一簇簇茅草丰茂厚实，叶宽梗韧，似乎已经长了几年，比绳索还结实，罗中夏用力动了动腿，竟是纹丝不能挪。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韦定邦发难了，下意识要驱动青莲遗笔对抗。可就在选择诗句的一瞬间，一股苍凉凄苦之感如秋风吹入心扉，顿生忧伤郁闷，一时间根本提不起吟诗的兴头。那茅草趁机又蹿高了数尺，眼看要把罗中夏裹成一个草人。
罗中夏万念俱灰，心道罢了罢了，竟然闭上眼睛束手待毙。
彼得和尚在一旁见势不妙，冲韦定邦大叫道：“父亲，你这是做什么？”韦定邦坐在轮椅上，沉着脸道：“你这么聪明，该知道渡笔人对笔冢吏来说意味着什么。”
彼得和尚怒道：“罗中夏是咱们韦家的客人，岂能言而无信，见利忘义！”他平时总是那一副温文优雅的面孔，这一刻却化为金刚怒目。
韦定邦面对儿子质问，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驱动茅草去缠罗中夏。彼得和尚一个箭步要冲到罗中夏身边，双手合十，要去挡住韦定邦的攻势。韦定邦知道这孩子专心守御之术，虽无笔灵在身，但若摆出十成守御的架势，寻常笔冢吏也奈何不了。
这个儿子性格倔强迂腐，用言语是说不通的。韦定邦微微叹息了一声，分出一道茅草去缠彼得。彼得双目厉芒一闪，扯开胸口佛珠，大喝一声：“散！”那一粒粒佛珠竟然把茅草丛撞开一道缝隙。可这时韦定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情东，纵然你有心救他，可面对一族之长的笔灵，也未免太托大了。”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平地吹过来，屋中顿生萧瑟之意。黄叶旋起，茅草飘摇，无数的碎叶竟在风中构成了一支长笔的轮廓。那笔杆枯瘦，顶端似还隐然有个斗笠形状。
彼得和尚眉头紧皱，双手却丝毫不肯放松守势。他对韦定邦的笔灵再熟悉不过了，这支笔赫然是与李白齐名的杜甫秋风笔。
杜甫以苦吟著称，诗中悲天悯人，感时伤事，饱含家国之痛，加上他自己际遇凄苦，曾有“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之叹，其笔灵遂得名“秋风”。至于那瘦笔之上的斗笠，其实还和青莲笔颇有关系。当年李白曾经在饭颗山偶遇杜甫，戏赠一首调侃他的造型：“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杜甫一生十分敬仰李白，因此笔灵也把李白的形容保留了下来。
那如臂使指的茅草，自然就是杜甫所吟“三重茅”的具象。其实秋风笔的威力，远不止此，它攻伐手段不多，强在守御控场，必要时可以化出方圆数丈“沉郁顿挫”的领域，能令对手深陷其中，动弹不得。这四个字，乃是杜甫自我评价，历来为方家所推许，乃是杜诗之精髓所在，其形成的结界威力，自然不容小觑。
可惜自从那次大战伤了元气，韦定邦只能发挥出秋风笔威力十之二三，但对付罗中夏却是绰绰有余。
彼得和尚深知此节，因此拼命僵持，只要挨过一段时日，韦定邦残病之躯必然后力不济，便有可乘之隙了。韦定邦也看出自己儿子的打算，他冷哼一声，抬起一个手指道：“兵！”
彼得和尚听到这一个字，惊而抬首：“您怎么连这个都恢……”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一团碎叶罩住，里面车辚辚，马萧萧，有金属相击的铿锵之声，与哭声汇成一场杂音合唱。
杜甫秋风笔展开的“沉郁顿挫”结界，分作数型。这一型取的是《兵车行》意境，有车、马、兵刃、哭别等诸多声响混杂一处，此起彼伏，百音缭绕，最能削人斗志。彼得和尚没料到，一下子被困在其中。韦定邦抬起头来，望着秋风笔喃喃道“居然还有力量使出这一型来”。
彼得知道秋风笔只能困敌，不能伤人，但若想闯出去也绝非易事。他心念电转，朝着旁边被困在茅草里的罗中夏喝道：“快！沙丘城下！”
杜甫一生最敬仰李白，所以理论上青莲笔是可以克制秋风笔的。李白写过几首诗给杜甫，彼得和尚让罗中夏念的是其中一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也是描写两人友情最真挚的一首。青莲遗笔若是将此诗用出，当能中和秋风笔的《兵车行》结界影响，彼得和尚就能得以喘息。
可是罗中夏那边，却是置若罔闻，一点动静也没有，任凭茅草蔓延上来。彼得心中一沉，这家伙本来就如同惊弓之鸟，斗志不强，一心想退笔避祸，如今突遭袭击，恐怕韦家人的信用在他心目中已轰然破产，再无半点战斗的欲望。
他犹不甘心，还想再努力一下。那秋风笔已是秋风劲吹，结界大盛，一股无比巨大的压力压在彼得和尚身上，有如山岳之重。彼得实在支撑不住，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很快有无数茅草如长蛇攀缠，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韦定邦看到大局已定，这才收起秋风笔，面容比刚才更加苍白，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他的健康状况十分糟糕，刚才勉强用出《兵车行》，已突破了极限。韦定邦看了眼被茅草紧紧捆缚住的两个草人，颤抖着抬起右手，想去摸摸彼得和尚的脸，可很快又垂下去了。刚才的一战耗去太多精力，他已是力不从心。
“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秋风啊秋风，不知我还能看你多少时日……”
这是杜甫的绝笔诗，此时韦定邦喃喃吟出来，那秋风笔在半空瑟瑟鸣叫，似有悲意传来。韦定邦勉强打起精神，抓起旁边一部电话，简短地说了四个字：“定国，开会。”
当天晚上，韦家的几位长老和诸房的房长都来到了内庄的祠堂内，黑压压坐了十几个人，个个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祠堂里还有几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阵子因为秦宜的事情，族里派出许多人去追捕，来不及赶回来。
韦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韦定国站在他身旁。电灯被刻意关掉，只保留了几支特制的红袍蜡烛，把屋子照得昏黄一片。
听闻渡笔人和青莲遗笔此时就在韦庄，长老和房长们的反应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般沸腾，议论纷纷。也不怪他们如此反应，青莲现世这事实在太大，牵涉到韦家安身立命之本，是这几百年来几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标。
更何况还有一管点睛笔在。
青莲、点睛，管城七侯已得其二；如果凑齐管城七侯，就有希望重开笔冢，再兴炼笔之道。长老、房长们从小就听长辈把这事当成一个传说来讲述，如今却跃然跳入现实，个个都激动不已，面泛红光。唯有韦定国面色如常，背着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声。
“关于这件事，不知诸位有什么看法？”韦定邦问道。
“这还用说，既然青莲笔和点睛笔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就赶紧弄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一个房长站起来大声说道。他的意见简洁明快，引得好几个人连连点头。
 这时另一个人反问道：“你弄回来又如何？难道杀掉那个笔冢吏取出笔来？”那个房长一下子被问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当然不，韦家祖训，岂能为了笔灵而杀生？”那人又问道：“既不能杀生，你抓来又有何用？”房长道：“只要我们好言相劝，动之以情，他自然会帮我们。”“他若不帮呢？”“不帮？到时候不由得他不帮。”“你这还不是威胁？”
另外一位长老看两人快吵起来，插了个嘴道：“你们搞清楚，那可是传说中的渡笔人，就算青莲笔能放，他也不能放，万一被诸葛家抓去，只怕就无人能制了。”
头一位长老斜眼道：“既然渡笔人就在韦庄，为何咱们韦家不去改造一下，先发制人去干他诸葛家？”另一长老道：“你打算怎么说服渡笔人真心为咱们所用？”“嘿，这不是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了！渡笔人该怎么处置好？杀不得，劝不得！”
又一人起身道：“青莲遗笔关系到我韦家千年存续，兹事体大，不可拘泥于祖制，从长计议才是。”他对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治社会，你还搞那老一套？警察怎么办？你还想和国家机器对着干？再说就算警察不抓，你为了两支笔，让手里多一条人命，于心何安？”
这位身怀青莲遗笔的渡笔人到底该如何处置，韦家的长老们吵吵嚷嚷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个结论。韦定邦疲惫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来说两句吧。”众人纷纷看去，发现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韦定国。韦定国操持韦庄村务十多年，把整个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威望卓著，所以他这无笔之人，地位并不比身上带着笔灵的长老、房长们低。他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
韦定国看了一眼自己哥哥，韦定邦点了点头，于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时开会的语气说道：“经验告诉我们，走中间路线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彻底，不留一丝余地，犹犹豫豫、摇摆不定，都不是应有的态度，会有损于我们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咣”的一声把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蹾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
“我在这里有两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做个参考。”
韦定国环顾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会神，轻咳了一声，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莲笔是开启笔冢的关键，那我们韦家就该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以夺笔为第一要务。至于那个渡笔人，既不能为我所用，早晚是个麻烦。我的意见是，直接杀人取笔，不留隐患。”
他这番发言苛烈之至，就连持最激进态度的长老都瞠目结舌，面面相觑。韦定邦道：“定国，你的意见虽好，可现在不比从前，擅自杀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韦庄可不能惹上什么刑事麻烦，这点你比我清楚。”
韦定国慢慢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长您有这层顾虑，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他背起手来，开始绕着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长的肩膀，问道：“青莲笔对我们家族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房长没料到他忽然发问，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韦定国也没追问，自顾说道：“或者我换个方式问，没有了青莲，我们韦庄的生活是否会有所改变？”
“不，不会改变什么。”韦定国自问自答，“夺取青莲笔，就能开启笔冢，而笔冢中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就算能炼笔吧，又能怎么样呢？能帮咱们村子增长GDP吗？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为了完成祖先的嘱托罢了，这么一代代传下来，都习惯了，习惯到不去思考它的意义在哪里。韦庄从建立起时就没有青莲，一样延续到了今天，是不是？”
韦定国见长老们都沉默下来，笑了笑，抛出第二个建议：“索性忘掉青莲笔、点睛笔和管城七侯，忘掉笔冢，就像一个普通的村子一样生活。现在我正在和一个公司谈韦庄的开发，以我们这里深厚的人文气息和古镇风貌，绝对可以做得很大，全村人也都能受益。其他的事，不要去理。”
这一番发言，比刚才更让人震惊，把在座者连人带思想都完全冻结。笔灵本是韦庄安身立命之本，如今竟然被完全否定，实属大逆不道，可韦定国说的话却又让人觉得无可辩驳。
“要么尽全力去把青莲笔追回来，不惜赌上整个韦家的命运；要么干脆放弃，从此不理笔灵，安心生活。无论怎么选择，千万不要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族长你的决定是什么？”
韦定国说完，刚好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回到原位。祠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韦定邦，虽然他们现在分成两派，但哪一派都没有韦定国的提议那么激进，只好默默地把球踢给族长。
韦定邦却是一脸平静，好似对他弟弟的这番言论早已了然于胸，他平抬手掌，两侧的红烛猝然熄灭，在短暂的黑暗之后，祠堂里的日光灯大亮。所有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之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真实表情，显得有些狼狈、扭曲。
韦定邦扫视一圈，口气虚弱而坚定：“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仔细考虑一下。今天我身子有些倦，明天早上再请诸位来议。”他双手操纵轮椅朝后退了一段距离，转了半个圈，又回头道：“定国，你随我来。”
于是韦定国推着他哥哥的轮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里间。众多长老和房长目送他们离开，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离去。很快祠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供在正中的笔冢主人画像，画中人神态安详，清风明月。
 
……又一次，罗中夏见到了幻影。
这幻影只有轮廓，形体飘逸不定，似是雾霭所化。罗中夏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孩童，被它牵着手，站在一处孤崖边缘。它娓娓说着什么，罗中夏仰着头细心倾听，可惜那声音缥缈，难以辨认。他只好举目远望，远处云涛翻涌，缥缈间似乎有一处开满桃花的村落，时隐时现。
那幻影又说了几句，忽然松开罗中夏的手，就这么迈出悬崖边缘，凌空飘然而去。罗中夏化身的孩童大急欲追，可那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涛之间，不见了踪迹。孩子瘫坐在地上，不由得大哭起来……
“莫走，莫走！”
罗中夏大叫一声，猛然醒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立在族长的屋子里，周身被坚韧的茅草捆得严严实实，旁边彼得和尚也是一样被捆绑起来，两个人好似两只大粽子似的，立在屋子里，动弹不得。大概是秋风笔灵特有的压制作用，青莲和点睛都暂时呼唤不出来。
彼得和尚见他醒了，转头过来苦笑道：“我若知道你是渡笔人的体质，便不会带你回来了。没想到是我害了你，唉……”罗中夏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问道：“接下来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杀了炼笔还是活着装笔？”
彼得和尚咬牙道：“既然是贫僧带你来的，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把你活着带出去。”罗中夏却冷笑一声，只当他是哄自己，韦庄的笔冢吏少说有二十之数，一个没有笔灵的和尚，怎么对付得了他们？
彼得和尚还要继续说，罗中夏却断喝一声：“你别说了！临死之前让我清净一下行不行？”他此时心里烦得不行，恨不得拿把刀来把胸膛劈开，把那两支恼人的笔灵丢出去，谁爱要谁要。沾了笔灵，果然一点好事都没有。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轮椅脚轮的“咯吱咯吱”声传来。两人抬头一看，韦定邦脸色复杂地进了屋子。
罗中夏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亡日已到，不由得心如死灰。彼得和尚正要怒目大喊，韦定邦却一抬手，止住彼得的呼喝，一挥手，那些捆人的茅草顿时松弛开来，化为无数碎条消失在地板上。
罗中夏活动了一下全身，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日老夫出手捆你，只因无论青莲笔还是渡笔人，对笔冢吏来说都干系重大，不容有任何闪失。”韦定邦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把昨天韦家长老们在会上的争论简单说了说。
彼得对此并不意外，韦家一直有出世和入世两派思潮，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外界冲击太大，韦庄想要保持超然独立已不可能。幸亏有韦定国这么一个擅长庶务交际的人物，才算能勉强维持。
“这么说，他们都在等您做决定？”
“不错。”
“而且您已经做出决定了？”
韦定邦点头：“不错。老夫仔细想了一夜，笔冢终究是留存才情之地，不是什么屠场。若为此杀人炼笔，可就有违先祖初衷了。我虽然不能让韦家复兴，也不能沾着这些因果——罗小友，你可以走了，韦家不留你。”
罗中夏浑身一颤，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韦定邦又看向彼得：“我等一下就召集长老，把族长之位让给韦定国，以后韦庄如何发展，就看他的想法了。”他说完这一句，疲态尽显，面孔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看得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下得有多么不容易。
彼得嘴唇嚅动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他已是出家之人，韦家的事不宜置喙。
罗中夏死里逃生，正琢磨着是不是趁族长没变卦离开。韦定邦又道：“你体内那支青莲遗笔，勾连着真正的青莲笔，而真正的青莲笔，又勾连着管城七侯，七侯又勾连着笔冢最大的秘密。所以你想求平安度日，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罗中夏闻言，把抬起来的腿又悄悄放下去了，苦笑道：“所以我才来这里请教您，到底该怎么退笔才好，可没想到后来您……”
韦定邦微微一笑：“退笔的法门老夫虽无头绪，但既然捆了你一夜，也该有些赔偿。你过来一下。”
罗中夏警惕地凑近了几步，生怕他又变卦发难。韦定邦从旁边一个螺钿漆雕扁盒里，取出一沓宣纸信笺来。这宣纸白中透黄，红线勾出字格，纸上隐隐还有香气。
“这是仿薛涛笺，全国如今也没有多少张，老夫珍藏的这些，都送给你吧。”韦定邦道。罗中夏有点莫名其妙，这不就是一沓纸吗？能值什么钱？真有心赔偿就给人民币啊！
韦定邦看出这人胸无点墨，摇摇头，指向他胸口道：“你身为渡笔人，胸中除了青莲笔，尚有一管点睛对不对？”
罗中夏点点头。
“你可知道点睛笔有何神妙之处？”
这个问题把他给问住了。之前在法源寺战诸葛长卿时，他是用青莲笔幻化成一条龙，假装是点睛笔发威——画龙点睛——但到底这支笔是做什么用的，却茫然无头绪。他这一路上试图跟它产生联系，它也是爱搭不理。所以韦定邦这么一说，他立刻好奇起来。
韦定邦道：“点睛笔位列管城七侯，自然有缘由。它没有斗战之能，却拥有看破未来的预见之力。倘若在人生困惑处，请出点睛笔指点迷津，点向未来那一点明昭之处，这其中价值，可比其他任何一支笔灵都要大。这才是画龙点睛的真意所在。它点睛的不是龙，而是命运。”
“合着它原来是笔仙啊？”罗中夏一阵失望，可很快又想明白了，“就是说，到底退笔之法在永州还是绍兴，它能够告诉我喽？”
“它没法给你具体指示，它只能观望你的命运之河，并辨认出一条未来最好的方向。至于那流向会发生什么事，到底该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那，那有什么用啊！”罗中夏很是沮丧。
“年轻人，你可知道一次抉择错失，命运会偏差多少？古今中外多少圣贤大德，欲求一句启示而不得，你就不要捡便宜卖乖了。”韦定邦到底是老族长，训斥起来言辞严厉，罗中夏只能唯唯称诺。
韦定邦又抖了抖手里的仿薛涛笺：“点睛笔开示命运，一定要有灵物相载。老夫珍藏的这几张仿薛涛笺，乃是一位老纸匠临终所制，又在韦庄文气浓郁之处浸润了几十年，虽不是什么名纸，但里面蕴藏的灵气，足够引出点睛笔了。”
罗中夏大喜，接过薛涛笺，立刻就要唤出点睛笔来问话。韦定邦又提醒道：“点睛每开示一次命运，便要掉落一根笔须，消耗一点你的寿数。等到笔须全秃了，你的寿数也就到尽头了，须知天机严密，不可多问……”
罗中夏这才明白，为何彼得和尚说点睛笔的笔冢吏更换很频繁。想必他们都是耐不住诱惑，频频询问点睛笔未来之事，以致寿数耗尽。
罗中夏一听这个，脸色变得谨慎许多。他心想就问这一次，退完笔就不用再问了，然后胸中一振，唤出了点睛笔。
这笔活脱脱一支圭笔模样，笔头尖弱，末端细至毫巅，只余一缕金黄色的毫尖高高翘起。罗中夏驾驭着它，朝着那薛涛笺上点去。点睛笔原本只是微微有光，一见到这薛涛笺，突然光芒大盛，“嗖”的一声自行飞过去，笔尖遥对纸面，不时点画，似乎有一位无形的丹青大手在心中打着草稿。
罗中夏望着这一番景象，开口道：“笔仙，笔仙，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彼得和尚扑哧笑了一声，韦定邦却是一脸无奈。
这时点睛笔动了，它在薛涛笺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然后一根闪耀着灵光的笔须飘然落地，化为微风。
薛涛笺上的两个字荧光闪闪：“东南。”
绍兴永欣寺在浙江。这“东南”二字，显然是说罗中夏该去的退笔冢，是在永欣寺里。
罗中夏大喜过望，只要有个方向就好。他正要转头道谢，却看到点睛笔又写了一个“西南”。永州绿天庵在湖南，难道它的意思是去永州？
罗中夏彻底糊涂了，这点睛笔什么意思？难道说命运的指引，是同时在这两个地方吗？可他只有一个人啊，怎么分身前往？
“这点睛笔不是坏了吧？”罗中夏狐疑地问。
韦定邦坚定地说道：“点睛笔不可能指示错命运。它这么指，一定有它的道理。”彼得和尚在一旁也是满脸疑惑，可惜点睛笔不会说话，写出方位，已经是它表达的极限了。
“罗施主，或许我们可以……”
他话没说完，韦定邦突然被电击一般，四肢“嗖”地无形中被一下子伸直，双目圆瞪，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摆动。
罗中夏大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彼得和尚大惊，连忙冲过去按住他双肩。可韦定邦的抖动幅度丝毫未减，双眼已经开始浑浊，嘴痉挛般地张大，发出“嗬嗬”的呻吟声。
彼得和尚没有选择，只得双手一起按住他脖子两侧，通过颈部动脉把“力量”注入韦定邦体内，试图压制住这股来历不明的冲动。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彼得和尚身无笔灵，贸然把力量打入一个笔冢吏的身体，极有可能遭到笔灵的反击，何况还是韦家族长的笔灵，威力势必极大。可事到如今，已不容他犹豫了。
可他的手刚搭到脖子上，彼得和尚就骤然觉得自己按空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试了一回，力量仍旧透过老人空荡荡的残破身躯流失一空，就像是对着一个网兜儿泼水一样，涓滴不留。
彼得和尚额头冒出了一滴汗水。
这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韦定邦体内没有笔灵。
彼得和尚却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这怎么可能？昨天他还亮出秋风笔，制住了他们两个人，怎么今天身体里就没有笔灵了？
疑问如潮水般纷纷涌来，把彼得和尚的神经回路深深浸入惊疑之海：
他人尚还在世，笔灵却去了哪里？人笔两分，怎能独活？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彼得和尚越想越心惊肉跳，双手不知不觉收了回来。韦定邦没了束缚，全身抖得愈加厉害，如飓风中的一张树叶，梳理好的白发也完全散乱，有如狂暴的海草，嘴边甚至开始流出鲜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来自笔灵的攻击！
“罗施主，快趴下！”
彼得和尚提醒了一声，然后像猫一样蹲伏下去，试图发现攻击者的位置。胆敢在韦家内庄攻击韦家族长，这个人胆子相当大。这时，韦定邦的疯狂抖动突然停止了，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几似败絮。彼得和尚扑过去，双手仍旧按住他脖颈，同时在屋子里展出一圈波纹，试图探测出是否有人藏在附近。
罗中夏手里抓着薛涛笺，也一步迈过去，亮出青莲笔来，在心里琢磨着用哪一句诗御敌比较好。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响动，昨天那个护士推门进来，软语相呼：“族长，到吃药时间了。”她说完这一句，才看到彼得双手按在族长脖子上，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彼得和尚冲她“嘘”了一声，护士却看到了韦定邦嘴边的鲜血，颤声道：“你，你杀了族长？”
彼得和尚还想分辩，护士已经开始大声呼救：“来人啊，有人掐死了族长！”他暂时顾不得分辩，忙去探韦定邦的脉搏和心跳，发现两处均悄无声息。一代族长，已经溘然逝去。
他心中一酸，几乎不忍抽手而去。
罗中夏知道这误会大了，想过去跟小护士解释，可护士一看他头顶悬浮的青莲笔，又喊道：“不好了！笔灵杀人了！”罗中夏大急，过去想抓住小护士胳膊，可她一甩手，掉头跑了出去，声音喊了一路。
这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的喘息和叫嚷。此时天色尚早，最先听到护士呼救的是那些晨练的韦家少年，可以迅速赶来。
罗中夏还要站在门口分辩，彼得和尚却把他给叫住了，苦笑道：“别去解释了，那是自投罗网。咱们只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一连串事件赶得太巧，小护士的反应又颇不自然。彼得和尚心细如发，已经觉出其中味道不对。族长只怕是被人阴谋害死，然后再栽赃在他们两个身上——这动机太明显了，族长昨晚开会商议青莲笔是杀是放，今天就被罗中夏给杀了，这不是很合理的推论吗？
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彼得和尚心中，难道是韦定国？
彼得和尚心中一叹。韦定国虽无笔灵，却与许多长老交好，家中流传他觊觎族长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他是幕后黑手，只怕早就做好了后续计划，要把这次栽赃敲定转角，钉得十足，他们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无用。
看来眼下只有先逃出去，才有机会洗清冤屈。
彼得和尚跟罗中夏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然后身形一矮，把散布在屋子里的气息收敛到周身，屏息凝气。等到少年们冲到卧室门口，一脚踢开房门的一瞬间，彼得和尚腾空而起，双腿如弹簧一般蹬踏而出，罗中夏也紧随而出。
那群少年骤然见两个黑影冲出内室，都下意识地纷纷闪避。彼得和尚趁机从人群缝隙中左转右旋，来回穿插。几个来回下来他就已经突破了走廊，冲到了院门口，动作如行云流水。罗中夏虽没他那么灵活，但靠着这些小孩子对笔灵的敬畏，也顺利逃了出来。
他们一出院门，正赶上另外一拨族人匆匆赶到。这回是几个住在附近的长老，看他们的装束，都是听到呼喊后匆匆起床赶来的。
彼得和尚认出其中有两个人是有笔灵在身的，如果被他们缠住，只怕就逃脱无望。他心念如电转，甫一落地，脚尖一旋，整个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罗中夏之前为了逃命，着实背了不少扰乱敌人的诗句，如“烟涛微茫信难求”“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现在正是用的时候，很快便造出一大片遮蔽视线的水雾。
那几位长老尚不明形势，反应不及，竟来不及出招阻拦，被他们从反方向逃走，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很快，整个内村都被惊扰起来，得知族长遇害的村民纷纷聚集到村口祠堂前，议论纷纷。这实在是韦庄五十年来所未有的大变。
韦定国也从外村匆匆赶来，他一来，全场立刻都安静下来。一位长老把整件事跟韦定国说了说，他皱了皱眉头，却仍旧面沉如水：“彼得和罗中夏呢？”
“逃走了，现在应该还在村里。”
韦定国沉稳地摆了摆手：“内庄三面围山，只有村口一条路，咱们派人把桥截住，一层一层搜进去，不怕找不出他来。”
两小时过去，彼得和尚感觉到有些绝望，罗中夏也喘息不已。眼前的路越走越窄，而且再无岔路，两侧都是高逾十米的石壁与翠竹，身后是整个内庄的村民。
原本他想带着罗中夏趁乱冲出庄去，可村民们在韦定国的指挥下，层层推进，环环相连，连一丝空隙也没有，逐渐把他逼至庄子深处，走投无路只是早晚的事。
“咱们怎么走？”罗中夏问。
“罗施主你放心，我把你带进来的，就一定把你带出去。”
彼得和尚深吸一口气，自己误闯的这条小路不能回头，只好硬着头皮朝着里面逃去。走了不知几个一百米，这条窄路的终点豁然开朗，眼前视野一片开阔。
眼前是一处赤灰色的高耸峭壁，石壁上有一个看似极深的半月形洞窟，洞口距地面足有十几米，还用两扇墨色木门牢牢关住。远远望去，这个洞窟隐有异气，就连空气流动都与周遭环境大为不同，仿佛一个连接异空间的入口。
这里彼得和尚只来过一次，但是印象极深。
洞口两侧是一副楹联：印授中书令，爵膺管城侯。
洞眉处有五个苍劲有力的赤色大篆，但罗中夏不认得。彼得和尚苦笑着念道：“韦氏藏笔阁。”

上册 第二十五章 起来向壁不停手
罗中夏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片漆黑，这是人类视觉突然失去光线时的正常反应。藏笔阁中的黑暗与寻常不同，并不因为洞门刚刚开启时射入的阳光而变得稀薄，它异常坚实，并黏稠无比。当他转身把木门小心关闭的一刹那，整个人立刻陷入沉滞如墨的黑暗中。
黑暗带来未知和恐惧，但在一定时候也带来安全，比如现在。
罗中夏用手摸索到凹凸不平的墙壁，把身体靠过去，连连喘息。彼得和尚道：“内村现在已经大乱，现在也许族人们尚还不知我们遁入藏笔阁，兀自在村舍里搜寻。”
“这个地方，是你们藏笔的地方吗？”罗中夏问。
彼得和尚点点头：“韦氏藏笔阁是韦庄至秘至隐之所，所有无主笔灵皆内藏于此，因此除了韦家族长，其他人未经允许是绝不可以随意进入的，代代如此，概莫能外。”
罗中夏撇了撇嘴，这地方说是外人不得进入，却已经是今年以来第二次被外人入侵了。第一次是秦宜，她甚至还抢走了两支笔灵。一想到“外人”这个词，他不免又看了彼得和尚一眼，这个人之前应该发生过什么，以致父子决裂，遁入空门，如今又目睹自己父亲被杀，被全韦庄的人当成凶手，不知那副温和面孔下得承受着多少痛苦。
彼得和尚似乎觉察到他的眼神，开口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设法逃出去，其他事情安全了再说。”于是两人扶着墙往漆黑的洞内走去。
这一路上，洞内空气发出陈腐的味道，似乎从不曾流动。彼得和尚关切道：“罗施主，你感觉还好？”
“还好，还好。”
藏笔阁内虽然没有光亮，却不憋闷。罗中夏甚至能感觉到几丝微妙的灵性涌动，就像是夏风中暗暗送来的丁香花香，虽目不可及，仍能深体其味。藏笔阁中藏的都是韦家历代收藏的诸支笔灵，阁内沐灵已久，浸染深长，自有一番庄重清雅的气度。他身具两管笔灵，对此颇为敏感。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想看看都有些什么笔灵，可惜视力所见，全是一片黑暗。彼得和尚道：“据说笔灵并非搁在一起，而是各有所在，每一支都有自己的笔龛。除了族长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些笔龛的确切位置。”
“据说？原来你没来过？”
彼得和尚呵呵笑了一声。他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入洞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那一次是被人蒙上眼睛一直带去山洞深处，因为出了一些波折，他立刻就退出来了，对藏笔阁实际上还是懵懂无知。
两人走了一百多米，罗中夏感觉似乎置身于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里，用手摸了一圈，两侧石壁，头顶是拱形石穹，脚下是石板地面，就像一条长长的墓道。
罗中夏扶住墙壁，发觉手指有异。他停下脚步，在石壁上细细一摸，觉察到有异的不是手指，而是墙壁。那些坑坑洼洼的长短小坑，原来都是凿痕，满墙雕的竟是一排排阴刻文字。
这些文字笔画繁复，就算开了灯他也认不出来，他连忙叫彼得和尚过来看。
彼得和尚一摸下去，嘴里“咦”了一声。凭借触感，他能感觉到这些刻痕直硬刚健，笔势雄强，每至竖笔长锋之处，字痕甚至锋利到可以划伤指肚，浑然有晋人筋骨。仔细揣摩了一下，这竟是王右军的名篇《笔阵图》。再摸下去，则还有《笔经》《东轩笔录》《毛颖传》等历代咏笔名篇，这些文字不分段裁错格，也不标明篇名著者，只一路落落写下，首尾相接。
他又朝前走了十几步，发现壁字略微有了些变化，趋于平直匀称，字架丰美；再往前走，忽如平地一阵风起，壁字一变而成狂草，颠荡跳脱，在墙壁上纵横交错，如布朗运动。仅凭指摸很难辨认这些细致的变化，更不要说读出内容，彼得和尚索性不再去费心神，径直朝前走去。
甬道长三十多米，壁上文字风格变了数次。彼得和尚闭目缓步前行，忽然发现两侧墙壁开始朝外延伸，他知道甬道已经走到头了，于是沿着右侧石壁摸了一圈，最后竟回到甬道入口，于是判断自己置身于一个五十多平方米的椭圆形空厅之内。空厅的中央是一张木桌，桌上有一具笔挂，上面悬着几支毛笔，独缺文房四宝的其他三样。
空厅的四周除了进来的甬道以外，至少还有十几条通道，洞口都是一人大小，里面都很深，看来是通向别处的。彼得和尚出于谨慎，暂时没有贸然迈进去。
他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呼吸也有规律多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感觉溺水一般。长老说得不错，视力被剥夺以后，反而更容易让人沉下心来静思。
罗中夏也跟着彼得走过来，他发现有这么多甬道，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抱怨道：“这么多路，咱们走哪一条才好？这墙上没刻标记吗？”
彼得和尚没回答，仍旧闭目沉思。藏笔阁除了收藏笔灵以外，还用来考校韦氏族人的能力，那么必然不会仅仅只是迷宫这么简单，肯定隐藏有什么暗示机关，唯有破解者才能继续深入。既然秦宜能闯入藏笔阁且盗走两支笔灵，显然是成功破解了这个秘密。
“她既然可以，我当然也有机会。”
彼得和尚涌起一股争胜之心，已经犯了佛家我执之戒，不过他不在乎。他“环顾”四周，发现空厅墙壁上仍旧刻着铺天盖地的文字，这些字和甬道中的一样，有篆有草，有楷有隶，不一而足，而且变化无方，全无规整，也无句读。有些字彼得可以摸得出来，有些字却漫漶难辨。
“难道暗示就在这些文章内？”
彼得和尚暗忖，他手边恰好摸到几句像是诗文的部分，细细辨认，乃是：“京师诸笔工，牌榜自称述。累累相国东，比若衣缝虱。或柔多虚尖，或硬不可屈。”这是欧阳修《圣俞惠宣州笔戏书》中的几句，恰好沿着其中一个洞口的边缘刻下。
彼得和尚能背得出全文，他清楚记得此诗前四句是“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笔。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明明赞颂的是诸葛家人，居然出现在韦家藏笔阁内，不得不使人深思。壁字故意隐去“诸葛高”，只从“京师”起笔，莫非是暗有所指？他忽又想到“或柔多虚尖，或硬不可屈”说的全是制笔之法，但未必不可解为辨识藏笔的方向。“虚尖”或指洞内似有路实则不通；而“硬不可屈”似也能理解为一条直路到头，或者不要管其他岔路，一味直走。
他想了一通，觉得每一种都似是而非，难以索解，只好摸去洞口的另外一端，看是否还有其他提示。另一端用魏碑楷书写着“伯英不真，点划狼藉”，下一段却用行草刻有“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这四句俱引自孙过庭的《书谱》。
彼得和尚虽然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心中疑问却愈大。伯英指的是三国书法名人张芝，元常指的是同时代的钟繇，这几句话说的是张芝擅长草书而拙于楷书，钟繇擅长楷书而拙于草书。而刻字的人仿佛故意跟他们对着干似的，用楷书写张芝两句，用草书写钟繇两句，未免忤逆得太过明显，不知是什么用意。
只是一个洞口，就有如此之多的壁字，空厅里可是有数十个洞口呢，何况甬道内尚还有海量文字，不知是否内藏玄机。若是要全部一一索解，怕是要花上几年工夫，更何况现在无法用眼睛看，只能用手去摸。
罗中夏不敢打扰他，在洞口就地坐下，耐心等待。他忽然耳朵一动，听见外面黑暗中一阵响动。响声不大，但在这种环境之下却异常醒目。
“洞内还有人？”
罗中夏惊觉回首，瞪大了眼睛，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他连忙凝神细听，黑暗中看不到来者身形，只有两对脚步踏在石地上发出橐橐之声。奇怪的是，罗中夏却没听到对方有任何喘息。
只要是人类，就必然会有呼吸。虽然屏气可以忍于一时，但既然来人脚步声都不隐藏，又何苦藏匿气息？
也就是说，来的并非是人类。罗中夏飞快地在心里做出判断：
“是笔童！”
他见过好几次笔童，如今算是老熟人了。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罗中夏把身体屈起来平贴地面朝空厅中央游去。笔童炼自毛笔，体长硬直，不易弯腰，尽量让自己放低身体是对付笔童的一种办法。
两个脚步声从两个方向逐渐逼近，罗中夏趴在地上，慢慢爬到空厅中央。脚步声也循声追来，他来到木桌前伸手一摸，笔挂上空空如也。
果不其然。
刚才木桌上还有几支笔，现在没了。
黑暗中最恐怖的是未知，既然确定了对方身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罗中夏赶紧找到彼得和尚，低声示警。
彼得和尚虽不入韦家族籍，对于韦家笔灵种种掌故秘密的了解却不在任何人之下。与专拿湖笔炼笔童的诸葛家不同，韦家专炼的是安徽宣笔，是除了湖笔以外的另外一大系列，乃韦家始祖韦诞所创。韦家向来看不起诸葛家的湖笔，觉得湖笔不过是元末湖州工匠拾其残羹冷炙而成，比不得源自汉代的宣笔根正苗红。
至于罗中夏之前接触过的无心散卓，那是韦势然个人炼的笔，不在谱系之内。
宣笔笔童比湖笔笔童还要刚硬率直，正面打起来不会吃亏，但带来的问题就是柔韧度不够，难以灵活转圜。古笔多是如此。只是韦家碍于颜面与自尊，从不肯屈尊使用湖笔，不能糅合二者之长。
彼得和尚于此节非常熟悉，眼前黑暗中的两个笔童木然前行，也不知加速追击，更不懂匿踪偷袭。于是他对罗中夏面授机宜，又转头去研究石壁上的字了。
罗中夏唤出青莲笔，念了两句：“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这是李白《听蜀僧濬弹琴》里的句子，一经念出，空厅内钟声四起，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霜钟摇摆，让本来就呆头呆脑的笔童无所适从。
宣笔笔童目不能视，靠的是以声辨位。若在平时，即使是地上一只蚂蚁叼食，笔童也能听个差不离，罗中夏若想隐蔽身形蒙混过去那是万无可能。不料彼得和尚教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弄得满处噪音，笔童的超强听力反成了缺点。
只听空厅内音响频频，两个笔童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生生被罗中夏拖着空转，只是打不着。一人二笔来回呼呼地围着厅里转了数十个圈子，两个笔童渐次被分开，前后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罗中夏见时机到了，先轻踏一步，吸引一个笔童朝反方向跑去，然后侧身跃起，用手飞快地在厅顶敲了一下。另外一个笔童只知循声而去，一下子也跳起来。此落彼升，正赶上罗中夏下落，两个人在半空恰有一瞬间处于同一平面。
罗中夏伸出右手，大拇指一挺，食指钩、中指送，三指并用，瞬间罩住笔童周身。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吧”，待得罗中夏落地，手中已经多了一支宣笔。
这个手法在书法上叫作“单钩”，是握笔的手法，以食指钩住笔管，和压住侧面的拇指构成两个支点夹住毛笔，写字时全以食指抬压取势，灵活多变。笔童炼自毛笔，单钩握笔之法可以说是正中它们的七寸所在。
这是彼得和尚刚才悄悄教罗中夏的一招，虽然他学得很不熟练，但对付这些笔童问题不大。
除掉一个笔童，压力骤减。罗中夏好整以暇，再以声响惑敌，掩护自己，不出一分钟就抓住了第二个笔童的破绽，再一次施展单钩之法，把它打回了原形。
罗中夏双手持笔，把它们小心地搁回桌子上的笔挂，为防这些笔童又活过来，还把笔头都卸掉。罗中夏心里多少有些得意，宣笔笔童虽非强敌，但在短时间干掉两个也不是轻而易举。他大笑道：“我这一招以声掩步，彼得大师你看如何？”
“以声掩步……”
彼得和尚突然心念转动，不由得反复念叨这四个字。
声可以掩步，难道字不可以掩形吗？
他“呃”了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光头，也不理睬罗中夏，飞快地跑回甬道，顺着原路折去入口。彼得和尚的脑海里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必须要予以确认。
尽管在黑暗中，彼得和尚也只花了二三分钟就回到了藏笔阁的洞口。他并没有打开洞门，而是转过身来，再次伸出手紧贴在石壁上，去感受那些文字。
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细致地去逐字辨读，而是一抚到底，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就这么且摸且走，彼得和尚再一次顺着甬道摸进中厅。他站在黑暗的厅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些刻在墙壁上的名篇大作并无特殊意义，内中文字也不是达•芬奇密码。如果执着于文字内容本身，就会像侠客岛上的那些高手一样，皓首穷经也不得其门。
真正要注意的，是文章的字体。
彼得和尚早就注意到了：从入口开始，石壁字体风格的变化就异常剧烈。往往前一段方是行草，后一段就突变成了小篆；上一篇尚还在追袭晋风清癯，下一篇又成了北宋痩金。短短三十几米的甬道，赫然包容了篆、楷、草、隶、行数种书体，自秦至宋上下千年十余位名家的笔风。
文字内容只是遮掩，真正的关窍，却在这些书体笔风变化之间。看似杂乱无序的壁书，被这一条隐线贯穿成一条明白无误的线索。比如其中一块石壁上书的是钟繇小楷，随后向右一变而成颜体，两下相悖，则这条路必是错的；只有左侧承接学自钟繇曲折婉转之风的智永《千字文》，方才对路合榫。书法自有其内在规律，这些暗示深藏在笔锋之内，非精通书法者不能觉察。
彼得和尚闭目深思，慢慢把所触所感捻成一条线，去谬存真，抽丝剥茧，一条明路逐渐在脑海中成形。这些规律附着在错综复杂的石壁甬道之上，便成了隐含的路标。只要得到甬道壁上文字的奥秘，就清晰无比了。
历代进入藏笔洞参加笔灵归宗的人，若修为、洞察力不够，便勘不破这个困局，只得无功而返，或一头扎进文意推敲里出不来。
彼得和尚再度围着空厅周围的洞窟摸索一遍，皱了皱眉头。
“难道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低头又想了一阵，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走到中央木桌之前，双手扶桌，嘿嘿一笑，以脚向下用力踏去。只听轰然一响，一块岩石被生生移开，一阵幽幽冷风扑面而来，显然桌下是开了一条新的通道。
原来刚才他发现厅内那十数个洞口前所刻的书体均不符规律要旨，任何变化都未能出甬道所穷尽的范围，也即这些路都是错的。
若要变化，唯有去陈出新。
四面墙壁都是壁字，只有空厅中间石板平整如新，其上空无一字，正代表了“书无止境”的书法极意。唯有此处，才是正确的出路。当初这藏笔阁的设计者，想来就是欲用这种方式，使后学之辈能领悟到这层道理。
可惜彼得和尚虽打破了盘中暗谜，所关注的却不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有风，即是有通风之处，即是有脱逃之口。
彼得和尚大喜过望，叫上罗中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参与搜索的村民吵吵嚷嚷地陆续从村内的各个角落返回，没有人发现彼得和尚和罗中夏的踪迹，他们就像凭空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不安的气氛在人们之间流动，他们还沉浸在这场突发的惊变中。
唯一保持镇静的只有韦定国，他稳稳地站在小桥入口，双手抱臂，两道锐利的目光扫射着韦村内庄，不置一词。他虽然没有笔灵，却无形中被默认为最高的权威。一名长老快步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
“族长怎么样了？”韦定国问道，目光却丝毫没有移动。
长老摇了摇头：“心脉俱碎，已经不行了。”他说到这里，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趴到韦定国耳边悄声道：“而且……族长的秋风笔也不见踪影。”
“哦？是被彼得收了吗？”
“呃……”长老踌躇一下，“反正不在族长身上。”
韦定国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但凡笔冢吏离世，笔灵离去，都会在躯体上留下一道笔痕。而族长遗体上，却没找到那东西。”长老没往下说，但言下之意是，是笔灵先离开韦定邦，然后他才死的。
“荒唐，人不死，笔灵怎么会离开？”韦定国不信。
长老讪讪不答，事实就是如此，只是无法解释。韦定国挥了挥手，叹道：“此事再议，先派人去县医院办理各项手续吧。”
“要不要……去公安局报案？”长老试探着问。
韦定国沉思了一下：“暂时不要，你去把那个小护士叫去我屋子里，我等一下要详细问问看。”
这时候负责指挥搜索的几位房长、长老都逐渐聚拢过来，他们互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者向前一步，对韦定国道：“全村都找遍了，只剩一个地方没有搜查过。”大家都盯着韦定国，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指的是哪里，也都了解此地的意义。现在族长既死，他们不约而同地等着韦定国拿主意。
韦定国面对着这些老人——其中有些人甚至是笔冢吏——忽然觉得很好笑。韦家世代以笔灵为尊，到头来却让一个普通人来拿主意。族长一不在，就乱成这样子，看来韦家的安生日子是过得太久了。
他心中思绪嗖嗖飞过，食指不由自主地摆动了一下，不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最后韦定国终于微微抬起下颌，却始终没有点下去。
 
罗中夏跟着彼得和尚纵身跳下洞穴，一直到他双脚落地竟持续了四秒钟。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落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这让他很惊讶。四周仍旧没有任何光线，但是和上层相比，空气却清新许多，甚至有隐约的风声从远处传来。他很高兴，有风声就意味着一定有出口。
彼得和尚也同时落地，低声说了一句“跟上”。罗中夏索性闭上眼睛，伸直手臂向前探去，抓了几抓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又朝着前面谨慎地走了三四步，仍旧没有摸到墙壁。他朝着几个方向各自走了十几步，手都摸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
人类最怕的并不是幽闭，而是未知。
曲折狭窄的石窟并不真正恐怖，因为那至少可以给人一个明确的方向——即使那个方向是错的——而一个广阔的黑暗空间则会让人茫然，缺乏踏实感。人类在幽闭的宽阔空间里需要的是能触摸到一个实在的存在，就好像在雪原上最需要的是一个非白色的视觉焦点。
罗中夏心想这终究是在山中，还能大到哪里去？心里一横，用双臂护住头部，脚下开始发足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额头上开始出现细微的汗水。他估计跑了怎么也有十几公里，可周围仍旧是空荡荡的一片。
“难道这是另外一个考验？”
彼得和尚比罗中夏镇静得多。从物理上考虑，这么大的空间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这肯定是个奇妙的困局。现在他需要的，不是狂跑，而是找出关窍所在。
现在四周一片空茫茫，唯一踏实的就是脚下的地面。彼得和尚俯下身子去，用手去摸，岩面平整，触处冰凉坚硬，甚至还有些湿漉漉的感觉。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有沉闷的橐橐声传来，说明底下是实的。
彼得和尚索性把身体趴在地板上，从僧袍袖子扯出一条线头，抻直了平平贴在地面。罗中夏问他在干吗，他也不回答。
人类走直线一般要借助于感官或外部参照物的调整，当这些都被屏蔽掉的时候，双腿肌肉的不均衡就会导致步伐长度的不同，使得一脚走内圈一脚走外圈，最终形成一个圆。彼得和尚意识到刚才自己也很有可能是在转圈子，所以他想借助线头来校正自己的步伐，棉线头只要两头抻直，就是绝对的一条直线，然后再扯一根棉线，与前面那根首尾相接，一路前行。这样虽然慢，却可以确保自己不会走偏。
就这么持续了半天，彼得和尚已经腰酸背疼，一片袍袖已经被抽空了一半，可还是没碰到任何岩壁。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跌落到科幻小说里常说的异次元空间了。
忽然，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微，但彼得和尚已经在黑暗中待了许久，听力变得相当敏锐，他立刻爬起身来，警惕地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道光线刹那间闪过，彼得和尚连忙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这时罗中夏已经情不自禁地被灯光吸引，走了过去。彼得和尚大惊，刚发一声喊说小心，罗中夏那边就传来“哎呀”一声，然后就没了声息。
一道圆柱形的黄色光柱慢慢朝着这边移动，不时上下颤动。
是手电的光芒。
“该来的还是来了。”彼得和尚心想，这些长老原本就比自己对藏笔阁里的情况要熟，想找到自己也并非什么难事。虽然藏笔阁不可轻易涉足，但现在情况特殊，恐怕几位长老已经衔命进来捉他。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他此时一条都不占。
而唯一能勉强抗衡的罗中夏，只怕是已经被制住了。
借助手电折射的光芒，彼得和尚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方硕大无朋的圆砚状岩石之中。岩面相当宽广，几乎及得上一个四百米跑道的操场大。难得的是这岩台四面凸起，淌池、砚堂之形无一不具，甚至还有着一只虎状砚端，活脱脱就是一方砚台的形状，且不见任何斧凿痕迹，浑然天成。
砚堂表面看似光滑，却有一圈又一圈螺旋般的浅沟，就像是溜冰场里的冰刀划痕一样。刚才只怕就是这些浅沟默默地偏导了步履，使人的转圈倾向更加明显。
这时手电光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彼得，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传来。
彼得和尚转过身去，光线照射下他惊讶的表情无所遁形。
韦定国穿着惯常的那一身藏青色干部服出现在手电光之后。他只身一人，一手握着大手电，一手扶着陷入昏迷的罗中夏。
“定……定国叔。”
彼得和尚甫一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韦定国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无欣喜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你是来捉我回去的吗？定国叔。”
面对这个问题，韦定国闪过一丝奇特的神色，反问道：“你觉得呢？”
韦定国虽然掌握着韦庄的实权，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村干部，若说他是来单独一个人捉拿彼得和尚，未免太过笑谈。
“我原本以为你能闯过这一关呢，所以在前面等了你好久。”韦定国慢慢说道，“看来你仍未能窥破这圈子啊。”
彼得和尚不禁有些发窘，这砚台平台果然是藏笔阁中的试炼之一，而自己如果真是参加笔灵归宗比赛，恐怕已经被淘汰了吧。心念一转，疑问陡生，他跑来藏笔阁做什么？若说捉拿，就该派遣有笔灵的长老，他孤身前来找自己，究竟动机何在？彼得和尚深知自己这位叔叔说一藏十，城府极深，此时只身前来，一定有用意。
“族长不是我和罗施主所杀，凶手另有其人。”
“我知道。”韦定国的反应很是平淡。他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个手电筒递给彼得和尚，然后把罗中夏放平在地，“我把他弄昏，不是要害他，而是接下来的东西，不可让外人看到。”
彼得和尚从韦定国的话里没感觉到任何杀意，他迟疑一下，拨开手电开关，把罗中夏扛起来。两个人沿着砚台边缘徐徐下行，顺着一条窄如羊肠的岩质小路朝台下走去。
两道光柱左右晃动，激得四周的苔藓发出微微的幽光。
彼得和尚现在可以看清了，这个砚台平台是岩壁上伸展出来的一片，其实是半悬在空中。它的四周是一个巨大的岩壁空间，幽旷深邃。怪石嶙峋的顶部和洞底距离半空中的砚石平台起码都有四五十米高，四面八方的岩面高低不平，峰峦迭起，灰白色的岩枝延展到光线不能及的无限黑暗中去，层层叠叠，乍一看似是跌宕起伏、浪涛汹涌的海面在一瞬间被上帝的遥控器定格，然后向内坍塌构成这么一个奇妙的世界。如果从侧面看去，平台就像是宇宙中的一个小小飞碟，远处的苔藓星光点点。
无边的地平线只能给人以博大之感，一个具有封闭界限的硕大空间才更容易使人产生惶恐，那些看得到却遥不可及的峭壁在上下左右构成恢宏的虚空之所，反衬出观察者的渺小以及油然而生的敬畏，让人仿佛进入混沌初开时的盘古巨蛋。
最令他吃惊的还是圆砚的正上方，从天顶上垂下一块长条钟乳石，通体漆黑，一柱擎天，如同一条松烟墨柱，钟乳石底端不时有水滴到圆砚之上，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攫起墨柱在砚堂中轻轻研磨，而后徐徐提起，以致墨滴尚浓，珠缀砚底。一幅天然的“行墨就砚图”。
若说是天造地设，未免太过精致；若说是人力所为，又得耗费多大精力才能雕成如此的造像。
彼得和尚深深吸了口气，肺部一阵冰凉。他从来没想过背靠内庄的那座山梁里，还隐藏着这么一处神奇的所在。这么说起来，自己还要感谢砚台上的浅沟。假如没有那些沟纹诱导自己在平台上转圈，恐怕现在已经失足跌下谷底了。
“韦家自从迁居此地以来，历时已经数百年，能有幸进入这里的，不过千人。这是一个天然溶洞，也是上天赐给我们韦家先祖的一件礼物，不可多得的旅游资源。如果好好开发一下，知名度估计不会逊于本溪水洞、桂林芦笛岩等地方。据初步估计，每年光旅游直接收入就能给我们带来几百万元……”
韦定国边走边说，还兴致勃勃地拿着手电四处照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嗡嗡作响。他越是若无其事，彼得和尚在后面听得越是满腹疑窦，但眼下也只能跟着走。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忽高忽低，难走至极，所谓的“路”只是岩石尖棱之间夹出来的一线平地罢了。头顶的风声呼呼大了起来，而灵气也越发厚重，比起藏笔洞入口处的浓度强出数倍。
两个人顺着峭壁挤成的狭窄小路走出岩山。这里地势还算平坦，两侧岩壁像梯田一样层叠而起，坡势很缓。两坡汇聚之前的一小块空地上，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古朴石碑，碑下驮兽乃是一只石麒麟，在古碑中十分罕见。碑上还写着四个大字：“韦氏笔冢。”
“就是这里了。”韦定国忽然站定，举起了手电，“你自己一看便知。”
彼得和尚举起手电朝两侧山壁上晃去，原来这石坡上影影绰绰有许多岩龛，就像是陕北的窑洞似的，形状整齐划一，都是半椭圆形，一看就是人工开凿。许多岩龛内似乎有人影，彼得和尚拿手电再仔细一照，不禁悚然一惊，倒退了两步。
光柱笼罩之下是一具穿着长袍的骷髅，骨骼已经枯黄，其间有荧荧闪光，仿佛掺进什么矿物质。这骷髅的姿势异常古怪，它在龛内双腿散盘，双手环扣抱怀，整个身体前拱，仿佛要把自己弯成一个笼子。龛顶还刻有字迹，只是不凑近就无法看清。
彼得和尚赶紧用手电去扫其他岩龛，一龛一尸。这些骷髅穿的衣服不尽相同，有素袍、儒服、马褂、长衫，乃至中山装、西装，甚至还有明、清朝服，朝珠花翎一应俱全。有些衣服已经衰朽不堪，只余几缕粗布在骨头上。每一具骷髅都保持着如此的姿势，专心致志，在这藏笔洞深处的龛中端坐，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彼得和尚恐怖之心渐消，反觉得眼前的一切说不出地庄重肃穆。
“难道这里就是……”
“不错。”韦定国道，转身跪倒在碑前，郑重地叩了三叩，方才起身说道，“这里就是我韦家历代祖先埋骨藏笔之地，也是我韦家笔冢的所在。”
彼得和尚怔了一怔，走到碑前双手合十，深鞠一躬，眼睛却不住望着远处一具具林立的尸骸，感到灵息流转，心情竟莫名激动起来。
韦定国道：“人有生死，笔灵却不朽。历代祖先中的笔冢吏们自觉大限将至的时候，就会自行进入藏笔洞内，择龛而逝，用最后的灵力把身体环成笔挂。当笔灵脱离躯壳之时，就附在尸骸之内，静等着下一位主人的到来，把它解放出来。这几百年来，人生代代更新，笔灵却是循环往复，于此地认主，又归于此地。”
彼得和尚注意到一些骷髅怀中隐然有光，想来都是韦家收藏的笔灵所在。这些曾经的英雄、文人墨客或者普通人，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化作骸骨，于黑暗中沉默地度过几百年的时光，默默地守护着笔灵与韦家存续。彼得和尚想到此节，更觉敬意油然而起。
难怪韦定国要打昏罗中夏，原来这里是先辈陵寝重地，又是笔灵收藏之所。
这时，手电扫到了两个石龛，他发现这两个龛内尸骨散乱不堪，半点灵息也无。韦定国道：“不错，这就是秦宜那丫头所为。可恨她窃走了笔灵也还罢了，而且还毁伤先祖遗骨。”语气中隐有怒气。
“您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韦定国盯着他的眼睛道：“放你一条生路。”
“你果然跟族长的死有关！”彼得和尚忍不住还是刺了一句。
“不，我不知道。”韦定国坦然说道，随即叹了一口气，“族长之死，自有公安鉴定。我所知道的，是接下来整个韦庄将会不一样了……”
“恭喜您，定国叔，这是您一直以来的梦想吧？”
韦定国没听出彼得和尚语中带刺，或者彼得和尚没注意到黑暗中韦定国苦笑的表情。总之，这位政工干部式的老人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而是继续说道：
“我不想把韦庄卷进这些已经过时的纷争。现在笔灵不是生活的主旋律，经济发展才是。关于这一点，我和兄长之间屡有争论。”
彼得和尚冷冷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兄长昨晚几乎被我说服了，他告诉我，以后会辞去族长的位子，让我来经营。不过他做下这个决定，表情却有些古怪，又没头没尾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让我带你从藏笔洞离开。”
“难道他早有预感自己会死？”
韦定国道：“族长从很久之前，就没有什么欲望活下去了。韦情刚身死，而你又……唉，若不是为了守护笔灵，他也不至于以病残之躯熬到现在。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他是被人杀死的！凶手还窃走了笔灵。”
“我若深入去查，韦家只怕又会和笔灵纠缠不清。国有国法，还是交给有关部门去调查吧。”韦定国背着手，神情漠然。
彼得和尚知道他的立场，可没想到他会切割得如此彻底。韦定国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他举起手电，示意彼得和尚跟上他。彼得和尚背上罗中夏，还是满腹疑问，两个人踏着坚硬的石路，一步步朝着韦家先祖陵墓的深处走去。途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路上两侧鬼火幽明，甚至还有磷光泛起，层叠起伏的石陵上不时有先人的墓龛出现，每一个墓龛中都坐着一具尸骸，每一具尸骸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和一管传奇的笔灵。彼得和尚有时候想停下脚步来，好好凭吊瞻仰一下这些墓龛，可韦定国的脚步太快，他不得不紧紧跟随其后。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失去前面的向导，在这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
比起藏笔洞内错综复杂的石路，韦定国扑朔迷离的态度更让彼得和尚觉得不安。韦势然、韦庄、族长、永欣寺，这些彼此之间一定有什么隐藏的联系，千头万绪，自己却是茫然不解。还有，罗中夏、颜政、二柱子他们究竟会如何？这也是一个问题。
他们越走越低，两侧的岩丘越发高大，如同两片巨壁朝中间压过来，留在头顶的几乎只有一线天。当他们走到岩丘最底部的时候，彼得和尚发现恰好是在一个状如漏斗一样的倒圆锥尖的位置，周围高大的岩壁像罗马竞技场一样围成一个逐渐升高变大的大圈，墓龛们便稀稀拉拉地坐落在每一层凹进去的岩层中，如同一群坐在竞技场里的观众，高高在上，龛中尸骸显出凛然的气势。
在这个位置抬头，很轻易就可以看到几乎所有的墓龛，它们居高临下，用已经丧失了生气的漆黑眼窝俯瞰着自己后世的子孙。冰冷诡秘的气氛在这些尸骸间淡淡地飘动着，勾引出难以名状的感受。
韦定国转过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彼得，这里目前一共还有八支笔灵在，随你挑选一管吧。”
彼得和尚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不由得有些结巴：“可是……笔灵不是该在认笔大会上任其神会的吗？都是笔灵选人，哪里有人挑笔灵的道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自从族长死了，许多事都将改变。韦家以后与笔灵无关了。”
彼得和尚看了看四周，韦定国所言不错，一共有八个墓龛闪着光芒，八具摆成笼状的尸骸护着八团幽幽蓝光，每一个都代表了往昔的一位天才，每一管都蕴藏着一种奇妙的能力。只要他现在走上前去，笔灵唾手可得，他也可一跃成为笔冢吏，与族内长老平起平坐。
“那一管是岑参的雪梨笔；再高处一点，右边，是秦观的少游笔；这边看过来第三格，是李后主的愁笔……”
彼得和尚笑了，打断了这个介绍：
“定国叔，您应该也知道，我已经发愿此生不入笔灵，只修御守之术。只怕您的好意，我不能领。”
“你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啊。”韦定国盯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彼得摇摇头：“现在我已经皈依佛门，以往种种，如梦幻泡影，不去想，也就不必耿耿于怀了，当年之事如是，笔灵亦如是。”
“这可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以后不可能再有这种好事了。”
“阿弥陀佛。”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韦定国看起来也像是放弃了，他略带遗憾地再度望了望这片墓龛，“那你随我来。”
彼得和尚仍走在韦定国后面，连头也不曾回一下。黑暗中，没人知道他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只有那一声淡定的“阿弥陀佛”依然回荡在整个洞中，久久不曾散去。那些笔灵似乎也被这声音所扰动，在前任主人的尸骸中跃跃欲动，光芒盛了许多，如同送别他们两个的路灯。
越往洞窟的深处走，墓龛的数量就越稀疏，洞窟也越来越狭窄，最后两个人走到一处低矮的穹顶前，整个空间已经缩成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就像是一条石龙把头扎进岩壁里一样，他们正走在龙的脊背之上，甚至可以用脚感觉到一片片龙鳞。彼得和尚耸了耸鼻子，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吹过，空气也比之前要清新得多。这附近一定有一个出口！
韦定国指了指龙头所向的漆黑洞口。
“顺着这里走，你和罗中夏就能走出去。出去是韦庄后山的另外一侧，你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应该迷不了路。”
彼得和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一直对这个叔叔怀有敌意，现在却忽然迷惑了。他踟蹰了一下，问道：“那定国叔，你想要我出去以后做什么？”
韦定国道：“你出去以后，不要再回到韦庄来了。”
“那你呢？”
“哦，我会成为韦庄第一个没有笔灵的族长。”韦定国换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韦庄将变成一个以旅游业为主的富裕农村。然后笔灵将会逐渐成为一个古老的传说。我要结束笔灵和韦庄的联系。
“至于你们……报仇也罢，退笔也罢，都与我、与韦庄无关了。你从这个出口离开那一刻，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在哥哥生前，我会尽心竭力辅佐他，完成一切他想要的。现在他已经死了，把握韦庄方向的是我。我将会给韦庄开辟一个新纪元。”
“可是，韦势然或者诸葛家那些人，也一样会来威胁你吧？”
“当韦庄变成一个普通村庄的时候，也就失去了他们能利用的价值。你看，我的想法才是最安全的。所以罗中夏退笔的心情，其实我很理解。”韦定国笑了笑。
彼得和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这样做实在是不可思议，在大家都抢破头般地拼命把笔灵据为己有时，竟然还有人如此干净利落地把这一个宝藏推开。但一想到自己刚才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韦定国的好意，没有带走任何笔灵，忽然觉得释然了。
“阿弥陀佛，我知道了。” 
韦定国挥了挥手，示意彼得和尚可以离开了。
“好好活着。”他冲着即将在黑暗中消失的彼得和尚喊道，这是彼得和尚印象里他第一次如此高声地说话。

上册 第二十六章 伏枥衔冤摧两眉
去岁左迁夜郎道，
琉璃砚水长枯槁。
今年敕放巫山阳，
蛟龙笔翰生辉光
 
……很好，下一句呢？
“唔唔……圣，什么圣……”罗中夏双眼装作不经意扫视着车厢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抓耳挠腮。颜政捧着《李太白全集》坐在他对面，似笑非笑：“给你点提示吧。”
说完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向前抓的姿势，嘴里学着《英雄》里的秦军士兵：“大风，大风！”
罗中夏缓缓从肺里吐出一口气，念出了接下来的两句：“圣主还听子虚赋，相如却与论文章。”
这可真是讽刺，太白的千古名诗，他还要靠这种低级的形象记忆法才能记得住。不过也怪不得罗中夏，这两句诗用的典故，自然而然就会让人联想到那个凶悍如狼的诸葛长卿，以及他那支炼自司马相如、能驾驭风云的凌云笔。
这也是无奈之举。寄寓罗中夏体内的青莲笔虽然只是遗笔，毕竟继承的是太白精魄，寄主对太白诗理解得越多，就越接近太白本人的精神，笔灵的能力也就越发强劲。罗中夏国学底子太薄，用京剧里“会通精化”四个境界来比喻的话，他连“会”都谈不上，只好走最正统的路子：背诗。
俗话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前路渺渺，不知有多少凶险。罗中夏为了保命，也只好打起精神，乖乖把这许多首李白的诗囫囵个儿先吞下去。只可惜任凭他如何背诵，青莲笔都爱搭不理，恍如未闻，似乎知道自己的这个宿主就算摇头晃脑地背唐诗，也是春风过驴耳吧。
罗中夏愁眉苦脸地托腮望向窗外，心想：“唉，不知道彼得如今到了没有。”
当日在韦家藏笔洞里，他被韦定国一掌打昏，后面的事情全不知道，等到清醒以后，已经在一所小旅馆的床上了。
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一概不知，彼得和尚也没提。自从出洞之后，这位温润如玉的和尚，一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根据点睛笔的指点，浙江绍兴的永欣寺和湖南永州的绿天庵都和退笔之事有关系。彼得和尚说，点睛笔先写东南，后写西南，可见永欣寺在绿天庵之前，因此他建议罗中夏先跟颜政、二柱子会合，去永欣寺，而彼得和尚则同时前往绿天庵探查。
罗中夏感觉到彼得和尚心神不宁，大概是想顺便一个人静静，于是也并没勉强。两人与颜政、二柱子会合之后，兵分两路而去。
“你这样下去不行啊，几小时才背下了两三首。”
颜政磕了磕指头，浑身洋溢着“事不关己”的轻松。他的体内也寄寓着笔灵，却没罗中夏这么多麻烦事。他的笔灵名为“画眉”，炼自汉代张敞，只要对女性保持尊重即可人笔合一，无须背什么东西。
罗中夏厌烦地拧开绿茶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算了算了，不背这首了，又没多大的战力，找些昂扬、豪气的诗吧，比如《满江红》什么的。”
“《满江红》是吧？你等我翻翻，看里面有没有……”同样不学无术的颜政翻开目录，扫了一圈，“呸，还全集呢，没收录这首诗……不过话说回来，这满篇都是繁体字，又是竖排，看起来眼睛可真疼。”
“你可以用你的指头治治嘛。”
颜政的画眉笔具有奇妙的时光倒转功效，可以用指头使物品或者人的状态回到某个不确定的过去，十根指头每一根都是一次机会。不过颜政还没学会如何控制，时间长度和恢复速度都不太靠谱。
“这可不能乱用，有数的，我好不容易才恢复到这个程度。”颜政伸出指头，除了两个大拇指和右手的无名指以外，其他七根指头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红光中。
罗中夏看到这番情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除了青莲笔以外，还沉睡着另外一支叫点睛的笔灵。自有笔冢以来，他可以算是第一个同时在身体里寄寓着两支笔灵的人了。自从指点过一次命运以后，这几天以来点睛笔一直都保持着沉默，悄无声息，仿佛被青莲笔彻底压制似的。
这时候二柱子捧着两盒热气腾腾的康师傅走过来，在狭窄的过道里步伐十分稳健。颜政和罗中夏背了一中午的诗，早已经饥肠辘辘，连忙接过碗面，搁到硬桌上，静等三分钟。罗中夏发现只有两碗，就问二柱子：“我说柱子，你不吃吗？”
“哦，我吃这个。”二柱子憨憨一笑，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馒头，什么也不就，就这么大嚼起来。彼得和尚只身去了永州，如今韦家人跟在罗、颜身边的，只有这个二柱子。他本名叫韦裁庸，因为名字拗口难记，罗、颜都觉得还是二柱子叫起来顺口。
罗中夏把钢勺搁在碗面顶上压住，随口问道：“说起来，你自己没什么笔灵啊？”二柱子咽下一口馒头，回答说：“奶奶说，笔灵选中的，都是有才华的人。我脑子笨，不是块读书的料，呵呵。”说到这里，他呵呵傻笑着搔搔头：“我以前在韦庄上学，后来被家里人送到河南武术学校，奶奶说如果我老老实实学拳，将来也是能有成就的，不必去挤做笔冢吏那个独木桥。”
颜政正色道：“美国摔角界的大拿布洛克•莱斯纳有句话‘拳怕少壮武怕勤’，你这么扎实的功底，只要不进武协，早晚会有大成。我觉得你就和我一样，天生有做武术家的命格。”
罗中夏黯然道：“不错，学拳可比当笔冢吏强多了，没那么多是非……”他摸了摸自己的兜里，里面搁着点睛笔的前一任主人房斌的驾驶证。他与房斌素昧平生，其人生前有什么遭遇、经历一概不知。不过罗中夏亲眼见他因笔灵而被诸葛长卿杀死在眼前，不禁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留着这驾驶执照，也算是做一点点缅怀。
点睛笔虽能指示命运，趋吉避凶，可终究不能完全左右人生。这位房斌纵有笔灵在身，到头来还是惨遭杀害。罗中夏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不知自己是否是下一个。
正在这时，窗外景色倒退的速度减慢了，车厢里广播说前方即将到达绍兴车站，停车十分钟。颜政一阵叫苦：“完了，我这碗面刚泡上。”
“还有十分钟，你还能吃完。”
“马上就到绍兴了，谁还吃泡面啊！”颜政不高兴地抱着碗道。那边二柱子已经抱着旅游地图上的绍兴介绍念起来：
 
绍兴古称会稽，地属越州，曾是我国春秋时期越国的都城，至今已有两千四百多年的历史，是我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其中湖泊遍布，河道纵横，乌篷船穿梭其间，石桥横跨其上，构成了特有的水乡风光，是我国著名的江南水乡。江南水乡古道的那种“黛瓦粉墙，深巷曲弄，枕河人家，柔橹一声，扁舟咿呀”的风情，让许多久居都市钢筋水泥丛林中的人魂牵梦萦。
 
可惜他声音粗声粗气，比起导游小姐甜美的嗓音差得太远，更像是个小和尚在念经。
等到火车抵达绍兴，罗中夏一行人下了车，一路赶到绍兴柯桥。此时天色已晚，兼有蒙蒙细雨，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雾霭之中，倒是颇有一番意境。不过若是依颜政的喜好，大概只想得到“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吧……在路上他们查阅了旅游手册，发现永欣寺现在已经不叫永欣寺了。这座寺庙始建于晋代，本名云门寺，在南梁的时候才改名叫永欣，后来在宋代又改叫淳化寺，宋末毁于战火。一直到明代重修的时候，方才又改回云门寺的名字。
手册上说云门寺在绍兴城南秦望山麓，距离绍兴城只有十六公里的路程。此时天色已晚，于是大家都同意先在镇子上落脚，第二天一大早再前往。
“只要明天找到退笔冢，你身上的青莲笔就可以退掉啦。”
二柱子对罗中夏说，很是替他高兴。罗中夏嘴上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无甚欢喜，这一路上虽然没什么波折，可他在韦庄发生了那些事之后，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尤其是他又不能告诉二柱子，这是彼得和尚反复叮嘱过的，不然这个耿直的少年说不定会掉头回去奔丧。
“算了，等我退了笔，这些事，就与我无关了。”罗中夏安慰自己道。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青年旅馆，罗中夏和二柱子住在一个屋子，颜政说不习惯和男人睡，自己要了个单间。自从离开韦庄之后，这是罗中夏第一次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他四肢已经疲惫不堪，洗过澡就直接爬上了床。另外一张床上的二柱子已经是鼾声大作。
过度疲倦，反而睡不着。罗中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烟熏火燎的。可是这个旅馆的房间里不提供水壶，想喝水，只能自己拿杯子去外头饮水机接。罗中夏纵然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头过道。
外面过道很安静，左右都是紧闭的房门，只有顶上一盏昏黄的日光灯亮着。饮水机就在走廊的尽头。
罗中夏握着杯子朝饮水机慢慢走去，双脚踩在化纤质地的劣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眼看就要走到饮水机面前，罗中夏忽然听到一声长吟：“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语气中竟带有无限萧索之意。
罗中夏不知道这是李颀的《送魏万之京》的名句，还以为是哪个旅客看电视放的声音过大呢，也没在意，继续朝饮水机走去。这时他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旁边。这个人穿一身黑色西装，面色白净，加上整个人高高痩痩，看上去好似是一支白毫黑杆的毛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成龙式的大鼻子，鼻翼很宽，和窄脸的比例不是很协调。
“请问先生贵姓？”男子轻声问道，声音和刚才吟诗的腔调几乎一样。
“哦，我姓罗。”罗中夏习惯性地回答道。
“罗”字甫一出口，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似乎在一瞬间落下无形的隔音栅墙。
罗中夏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几秒钟以后，他开始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光是声音，就连光线、气味、温度甚至重力也被一下子吞噬，肉体好似一下子被彻底抛入“无”的领域。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上一秒钟还在小旅馆里，现在却深陷此处，罗中夏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由惊恐地左右望去。可是他只看到无边深重的黑暗，而且十分黏滞。罗中夏试图挥动手臂，却发现身体处于一种奇妙的飘浮状态，无上无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层淡淡的青色荧光从他的胸前涌现出来，逐渐笼罩周身。这点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微不足道，不过多少让罗中夏心定了一些。这是人类的天性，有光就有希望。很快荧光把全身都裹起来，罗中夏发现自己的身体被这层光芒慢慢融化，形体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他变成了一支笔。
庄生化蝶，老子化胡，如今罗中夏却化了青莲笔。笔顶一朵青莲，纤毫毕见，流光溢彩。
罗中夏到底也经历了几场硬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眼下情况未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新的笔冢吏出现了。罗中夏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看到这片黑暗，他忽然想这个新的敌人是否和之前那支五色笔一样，可以把周围环境封在黑暗之中，不受外界影响？不过这两种黑暗还是有一些不同，五色笔的黑暗只是物理性的遮蔽，而眼前这种黑暗似乎让一切感觉都被剥夺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毫光闪过，如夜半划破天际的流星，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罗中夏，欢迎进入我的‘境界’。”
声音没有通过耳膜传递，而是直接敲击大脑，所以罗中夏只能明白其意，却无从判断其声音特征。
“×，我可没情愿要来！”他张开嘴嚷道，也不管张嘴是否真的有用。
“在你答我话时，就已经注定了，你是自愿的。”声音回答。
“浑蛋！你们家自愿是这样？”
“我事先已设置了一个韵部，一旦发动，你只要说出同一韵部的字，就会立刻被吸入我的领域。这是你进入这里的必要条件。”
罗中夏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人没头没脑地念了句“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看来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伏下的圈套。他毫不提防，随随便便回了句“我姓罗”。“罗”字与“歌”字同属下平五歌韵，于是……看来这个敌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故意设置了与“罗”字同韵的诗，一问姓名，罗中夏就上了当。
“你是谁？”
“在这个‘境界’里，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随着声音的震动，黑暗中远远浮现出另外一个光团，光团中隐约裹着一支毛笔，与罗中夏化成的青莲笔遥相呼应。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光团，应该就是点睛笔。
声音说：“你我如今置身于纯粹精神构成的领域，与物理世界完全相反。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一种‘思想境界’的实体化。这里唯一的实体，就只有笔灵——现实里笔灵寄寓于你，在这里你的精神则被笔灵包容。”
罗中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什么笔？”
“沧浪笔。”
场面上沉默了一阵，那声音似乎在等罗中夏发出惊呼。可惜罗中夏对这些文学典故完全不熟，没有任何反应。那声音又等待了片刻，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对手国学底子有限，这才冷哼一声。
远处的沧浪笔忽然精光大盛，从笔毫中挤出一个光片，状如羽毛，尖锐如剑。光羽一脱离沧浪笔立刻刺向罗中夏，沉沉黑色中如一枚通体发光的鱼雷。
罗中夏慌忙划动手臂，企图躲开，可是他忘了自己是在精神世界，无所谓距离远近，只有境界差异，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片光羽削到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光羽在眼前炸裂。他脑子一晕，身体倒不觉得疼痛，只是精神一阵涣散，犹如短暂失神。
“想躲闪是没用的，在这个‘境界’里，一切都只有精神层面上的意义。我所能战你的武器，是意识；你所能抵挡的盾牌，只有才华。”
“完了，那岂不是说我赤手空拳吗？”罗中夏暗暗叫苦。
又是两片光羽飞来，还伴随着声音：“乖乖在这个领域里精神崩溃吧。”
罗中夏被对方这种趾高气扬的态度激怒了，他好歹也曾经打败过麟角笔和五色笔，跟诸葛长卿的凌云笔也战了个平手。
“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会精神崩溃！”
没用多想，他立刻发动了《望庐山瀑布》，这首诗屡试不爽，实在是罗中夏手里最称手的武器。
可是，这四句诗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幻化出诗歌的意象来，而是变成四缕青烟，从自己身体里飘出，在黑暗中缥缥缈缈，他甚至能依稀从青烟的脉络分辨出诗中文字。
“愚蠢。”声音冷冷地评论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是思想的境界，唯有精神是具体的。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诗句本身的意境和你的领悟，别想靠‘诗意具象’唬人，今天可没那么讨巧了。”
罗中夏没回答，而是拼命驱使着这四缕青色诗烟朝着那两片光羽飘去。《望庐山瀑布》诗句奇绝，蕴意却很浅显，以罗中夏的国学修为，也能勉强如臂使指。
眼见诗烟与光羽相接，罗中夏猛然一凝神识，诗烟登时凝结如锁链，把光羽牢牢缚住。声音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反而揶揄道：“倒好，看来你多少识些字。可惜背得熟练，却未必能领悟诗中妙处。”
话音刚落，光羽上下纷飞，把这四柱青烟斩得七零八落，化作丝丝缕缕的残片飘散在黑暗中。罗中夏受此打击，又是一阵眩晕，险些意识涣散，就连青莲笔本身都为之一震。
“在沧浪笔面前卖弄这些，实在可笑。”
“沧浪笔……到底是什么啊？”
“严羽沧浪，诗析千家，你今日就遇着克星了。”
罗中夏对诗歌的了解，只限于几个名人，尚还未到评诗论道的境界，自然对严羽这人不熟。如果是彼得和尚或者韦小榕，就会立刻猜到这笔的来历是炼自南宋严羽。严羽此人诗才不高，却善于分辟析理，提纲挈领，曾著《沧浪诗话》品评历代诗家，被后世尊为诗评之祖。
所以严羽这支沧浪笔，在现实中无甚能为，却能依靠本身能力营造出一个纯精神的境界，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凭借解诗析韵的能力，专破诗家笔灵。   
那些光羽名叫“哪吒”。严羽论诗，颇为自得，曾说：“吾论诗若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亏得罗中夏用的是李白诗、青莲笔，如果是其他寻常诗句，只怕早被“哪吒”光羽批了个魂飞魄散、一笔两断。
饶是如此，罗中夏还是连连被“哪吒”打中，让意识时醒时昏。青莲笔引以为豪的具象，这时一点都施展不出来了。至于点睛笔，更是无从发挥。
罗中夏又试着放出几首在火车上背的诗，结果因只是临时抱佛脚，自己尚不能体会诗中深意，而被连连斩杀，被沧浪笔批了个痛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攻击戛然而止。罗中夏喘息未定，几乎快疯了，而局面上忽然又发生了变化。他看到眼前的光羽纷纷飞到一起，在自己四周汇成一面层层叠叠的帷幕，帷幕之上隐隐约约写着许多汉字，长短不一。
“这叫炼幕，每一重幕便是一条诗句。这些字都是历代诗家穷竭心血炼出来的，字字精当，唯一的破法便是窥破幕中所炼之字。你若能打得中，便能击破炼幕，我放你一条生路。”声音说。
罗中夏听得稀里糊涂，只知道自己要找出字来，才能打破壁垒，逃出生天。他赶紧精神一振，凝神去看。果然这炼幕每一重帷上的诗字不用细看，句句分明。
距离罗中夏最近的一重帷幕款款飘过，上面飘动着一行字迹：
“梦魂欲度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
他不知诗中“炼”字之妙，心想这个“度”字也许用得好吧。灵识一动，青莲笔飞身而出，笔毫轻轻点中幕上“度”字。整个炼幕一阵剧震，轰的一声，生生把青莲笔震了回去。
那一片原本柔媚如丝的帷幕顿时凝成了铅灰颜色，阴沉坚硬如同铁幕。
“可恶，这和买彩票没什么区别啊。”
罗中夏暗暗咬了咬牙，又选中一块“寥落古行官，宫花寂寞红”，这句短一些，猜中的概率或许会高。“花”字看着鲜艳，想来是诗眼所在。
青莲笔点中“花”字，“啪”的一下立刻又被震回。声音冷笑：“俗不可耐。”
罗中夏连连点选，却没一次点对。眼见这重重炼幕已经有一半都变了颜色，自己却已经被震得没有退路。万般无奈，他只得再选一句更短的：“月入歌扇，花承节鼓。”一共八个字，概率是百分之十二点五，已经很高了。罗中夏已经对自己的鉴赏能力丧失了信心，心中一横，把选择权让渡给了直觉。
就第二个吧。
笔毫触到“入”字，帷幕发出清脆的裂帛之声，化作片片思缕消逝在黑暗中。
成功了！
罗中夏一阵狂喜，声音却道：“不过是凑巧，你能走运多久？”经他提醒，罗中夏才想起来炼幕越收越紧，已经逼到了鼻尖前，再无余裕了。他慌忙乱点一通，希望还能故技重演。只是这回再没有刚才的运气了，他的努力也只是让炼幕变色变得更快。
几番挣扎下来，铁幕已然成形，重重无比沉重的黑影遮天蔽日，朝着化成了青莲笔的罗中夏挟卷而去。罗中夏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如同被一条巨蟒缠住。他双手下意识地去伸开支撑，却欲振乏力。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青莲的光芒终于被这片铁幕卷灭，在黑暗中“啪”的一声熄灭……
啊！罗中夏猛然从床上惊起大叫，把周围的颜政吓了一跳，伸手过去摸他额头：“你鬼压床了？”罗中夏惊魂未定，说敌人在哪儿，颜政更惊讶了：“什么敌人？我刚才出去打水，看见你躺在饮水机前面的地毯上，就给抬进屋了，还以为你睡糊涂了呢。”
罗中夏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颜政也觉得纳闷，刚才他可是一个人都没看到。若说对方是敌人的话，为啥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难道不应该直接拖走解剖吗？两人正百思不得其解，二柱子一脸紧张地进来，说他感应到附近有笔冢吏，惊醒过来，赶紧来提醒他们。
既然二柱子有感应，说明罗中夏刚才确实遭到了一次袭击，不过敌人似乎没什么杀意，稍微接触一下就退去了。
“我说，沧浪笔说的那个炼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罗中夏问二柱子。他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奇怪的敌人，感觉一身力气都无处施展。
颜政肯定回答不出来，但二柱子是韦家培训出来的，肯定知道。
颜政从包里把《李太白全集》拿出来垫在桌子上，开始削苹果。二柱子道：“我在村里私塾上学的时候，听过一个推敲的故事，就是关于炼字的。你们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颜政饶有兴趣。
“唐代有一位诗人名叫贾岛，有一次他想出了两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但却不知道用‘推’字好还是‘敲’字好。他骑着驴子想了很久，都无法做出决定，最后竟然撞到了韩愈的仪仗队伍。韩愈告诉他说‘敲’字比较好。后世‘推敲’一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二柱子的故事一听就是讲给少年儿童听的，罗中夏和颜政却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以后，罗中夏摸摸脑袋：“可我还是觉不出来‘推’和‘敲’有啥区别。”
二柱子不好意思道：“我也是。”颜政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推和敲都不好，应该用砸。僧砸月下门，大半夜的不砸门别人听不见啊。”
“那还不如僧撞月下门。”
“逼急了和尚，搞不好还会僧炸月下门呢。”
三个人都笑了，气氛略有缓和。二柱子道：“这个严羽沧浪笔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老师没教过他。不过听你的描述，似乎只要说话不和他的韵部相同，就没事了。接下来咱们外出，尽量装哑巴吧。”
倘若彼得和尚在此，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但这三个人，一个不学无术，一个六窍皆通，还有一个年纪尚小，只能选择这么保守的办法了。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决定聚在一个屋子里睡更安全。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小旅馆不远的酒店二十层，几道情绪不一的目光，正隔着玻璃注视着这边窗口。其中一个人放下望远镜，露出悍狼般的面孔——正是罗中夏他们的熟人，诸葛长卿。
诸葛长卿对身旁那个有着成龙式大鼻子的男子道：“诸葛一辉，你刚才为何手下留情？”
诸葛一辉啜了一口杯中的清水，竖起一根指头：“我的沧浪笔本来只能困住罗中夏，伤不了他。”
他的笔能把人拉入纯粹精神领域，在那里任何笔灵都无处遁形，所以在诸葛家，他负责的是调查和辨认笔灵，斗战反倒不是强项。
“我记得沧浪笔明明可以令对手精神崩溃。”诸葛长卿有点不甘心。
“那家伙没什么学问，但刚才我窥视他内心，有那么一点异常固执之处，比寻常人都坚定得多，死死护住了核心精神领域。我估计，这就是族长说的道心种子吧。”诸葛一辉说到这里，居然面露一丝敬畏，“他日后多读读书，未来不可预期啊。”
“那岂不是更要趁早干掉？”
“不要整天干掉这个杀死那个，我们诸葛家又不是犯罪集团。这次我们来，是为了搞清楚青莲笔来绍兴的目的，尽量不伤人。”
诸葛长卿道：“我不明白。他们三个只有两个是笔冢吏，还是新丁，我一个人分分钟搞定。只要落到我手里，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说出所有的事，笔也归咱们所有了。”他转动手腕，露出残忍笑容。
诸葛一辉皱了皱眉头，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家伙透出的血腥和残忍味道。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搁：“杀人取笔？你疯了？有意见直接找族长说去。”
诸葛长卿耸耸肩，冷笑着回头道：“十九，你的一辉哥说不伤人，你觉得呢？”
原来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长发女子，长发披肩，一身红衣，高挑的身材英气十足。她半坐在床边，手里玩着一把飞刀，眉眼之间带有浓浓的煞气。她听到诸葛长卿的话，冷然道：“一辉哥，我就问你一句，你刚才在‘境界’里可看到点睛笔了？”
诸葛一辉苦笑着点点头。
一听到这个消息，十九的情绪一瞬间发生了波动，然后迅速被压抑回去。她把飞刀抛得高高，又伸手抓住：“长卿哥说得没错。房斌老师果然是死在他的手上。”
真正杀害房斌的凶手诸葛长卿面不改色，在一旁抱臂冷笑。十九站起身来，语带杀意：“放心吧。我不会给一辉哥你和族长添乱，在摸清楚罗中夏要干吗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在那之后……我一定要替房斌老师报仇。”
说到最后一个字，屋子里突然涌起一股凛冽锋锐的杀气。诸葛一辉知道他这个族妹对房斌老师抱有一丝特别的情愫，所以听说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杀师凶手后，坚持一定要跟来。他知道十九脾气倔强，也没法劝，无奈道：“先保持对那三个人监控，等明天看情况再定。”
诸葛长卿吹了声口哨，离开了房间。他转身之后，从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笑容。而十九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重新朝那个小旅馆望去，头顶似乎悬浮着一把巨大的刀。

上册 第二十七章 宁期此地忽相遇
云门寺坐落于绍兴城南十六公里处秦望山麓的一个狭长山谷里，距离倒不很远，只是难找，没有专线旅游车。他们从绍兴汽车南站坐156路车一路到平江村，然后花二十块钱包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一直开到了一个叫寺前村的小村落。村口立着一块黄色广告牌，上面写着：“云门寺欢迎您。”还有一些老太太在旁边卖高香。
司机说车只能开到这里，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于是他们三个人只好下车，进了寺前村。村子不大，很是清静，村民们大概对旅行者见怪不怪了，慢条斯理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只有几个小孩子攀在墙头好奇地盯着他们。
穿过小村，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从村后潺潺流过，上面有一座简陋的石桥。在桥的旁边立有一块说明牌，上面说这条溪流名字叫作若耶溪。
当年大禹得天书、欧冶子铸剑、西施采莲、秦皇望海的典故，都是在这条溪边发生，历代诗人咏颂的名句也是车载斗量，尤其是以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为最著，实在是一条诗史中的名溪。罗中夏、颜政、二柱子三个人却一片茫然，他们三个读书少，不知“若耶溪”这三个字是什么分量。
不过这里只是一条入秦望岭的支流，真正的开阔处要到南稽山桥，已经改名叫作平水江。但因为历代诗家都是前往云门寺拜访时路经此地，所以这一段支流自称若耶溪，倒也不算妄称。
过了石桥以后，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入秦望山的一个绿荫谷口，苍翠幽静。不知是宣传不到位还是交通不方便，这附近游客颇少，除了偶尔几个背着竹篓的当地人，他们三个可算得上此时唯一的行人。
一进谷口，入眼皆绿，空气登时清澄了不少，山中特有的凉馨让人心情为之一畅。二柱子久居北方，很少见到这许多绿色，好奇地四处顾盼，只罗中夏怀有心事，沉默不言，偶尔朝四下看去，生怕昨天那奇怪的笔冢吏再次出现。
其实罗中夏真想仰天大吼：“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支青莲笔，等退笔以后，你们拿走，别再来烦我了！”
过了铁佛山亭、五云桥，云门寺的大门终于进入他们的眼帘。三个人不禁愕然，一时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云门寺既然是千年古刹，即便香火不盛，也该有一番皇皇大气或者厚重的历史感才对。可眼前的云门寺，却简陋至极，像是什么人用乐高积木随便堆成的一样，其貌不扬。
一座三开间的清代山门横在最前，门楣上写着“云门古刹”，年代久远更兼失修，油漆剥落不堪，像是一头生了皮肤病的长颈鹿，木梁糟朽，山墙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办证”二字和一连串手机号。整个云门寺方圆不到一里，甚至比不上一些中等村庄里的寺庙，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寺院的灰红色后墙，就像是一锅奶酪、黄粑和502胶水熬成的粥。
三个人对视了一番，都透出失望之色。
恰好这时一个中年僧人拿着扫帚走出山门，他一看有香客到来，像是见了什么稀有动物，连忙迎上来。走到跟前，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扫帚，不好施礼，只得“啪”地随手扔到地上，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颜政伸出一个指头指了指：“这……是云门寺？”
“正是。小僧是寺里的负责人，法号空虚。”僧人没等他问，就主动做了自我介绍。颜政又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住这种地方，你的确是够空虚的……”
“这座寺庙以前是叫永欣寺？”罗中夏不甘心地插了一句嘴。空虚一愣，随即兴奋地笑道：“哎呀，哎呀，我本以为没人知道这名字哩，这位施主真是不得了。”他还想继续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相迎：“来，来，请来敝寺小坐。”
三个人迈进山门进了寺内，里面寒碜得可怜。门内只有一座三开间大雄宝殿，高不过四米，前廊抬梁，前后立着几根鼓圆形石柱；两侧厢房半旧不新，一看便知是现代人修的仿古式建筑，绿瓦红砖建得很粗糙，十分恶俗。大雄宝殿内的佛像挂着几缕蜘蛛网，供品只是些蜡制水果，门前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甚至用“萧条”来形容都显不足。
“要说这云门寺啊，以前规模是相当大的，光是牌坊就有好几道，什么‘云门古刹’‘卓立云门’，旁边还有什么辩才塔、丽句亭。可惜啊，后来一把火都给烧了，只有那座大雄宝殿和山门幸存了下来。”空虚一边带路一边唠叨，他大概很久没看到香客了，十分兴奋，饶舌得像一个黑人歌手。
“你确定这里的云门寺就这一座？”罗中夏打断他的话。
“当然了，我们这里可是正寺。”空虚一扬脖子，“这附近还有几个寺庙，不过那都是敝寺从前的看经院、芍药院、广福院，后来被分拆出去罢了。别看敝寺规模小，这辈分可是不能乱的。”
他见这几个人似乎兴趣不在拜佛，心里猜想也许这些是喜欢寻古访遗的驴友吧。于是他一指东侧厢房：“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进这里看看。这里放着一块明朝崇祯年间的古碑，叫《募修云门寺疏》，那可都是名人手笔，王思任撰文，董其昌亲书，董其昌是谁，你们知道吗？”
罗中夏没听他的唠叨，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这云门寺看似简陋，他却总感觉有一种郁郁沉气。青莲笔一进这寺中，就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有好几次差点自行跳出来，幸亏被罗中夏用精神压住。二柱子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表情比罗中夏还紧张。
二柱子一把拉住要开东厢房门的空虚：“我们听说，这里有一个退笔冢，是南朝一位禅师的遗迹，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空虚听到退笔冢的名字，歪着头想了想：“你是说智永禅师？”
“对。”
空虚微微一笑：“原来几位是来寻访名人遗迹，那敢情好。本寺当年还出过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比智永禅师还要著名。”
“谁呀？”二柱子好奇地追问。
“就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当年他曾于此隐居，屋顶出现五色祥云，所以晋安帝才下诏把这里改建为寺，起名云门。”
众人都有些肃然起敬，原本以为这其貌不扬的云门寺只跟智永禅师有些瓜葛，想不到与王氏父子的渊源也这么深。
空虚觉得这些还不够有震撼力，一指寺后：“敝寺后院有个清池，就是王献之当年洗砚之处，也是一处风雅的古迹。要不要让小僧带你们去看看？”
“免了。”颜政一脸无奈，“给我们指去退笔冢的路就好。”这一回所有人都赞同他的意见，那个空虚实在太啰唆了。
空虚缩了缩脖子，把东厢房门重新关上，悻悻答道：“呃呃……好吧，你们从寺后出去，沿着小路左转，走两三里路，在山坳里有一处塔林，退笔冢就在那里了。小僧还有护院之责，恕不能陪了。”他见这些人没什么油水可捞，态度也就不那么积极。
三个人走了以后，空虚重新走到云门寺门口，捡起扔在地上的扫帚，叹息一声，继续扫地。没扫上几下子，忽然远处又传来几声脚步。他抬头去看，看到三个人从远处的五云桥走过来。左边那个是个短发年轻人，精悍阴沉，头部像是骷髅头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肉皮，棱角分明；右边一个身材高大，戴着一副墨镜，鼻子颇大；中间却是位绝色长发美女，只是面色太过苍白，没什么生气，以至于精致的五官间平添了几分郁愤。
这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笔挺西装，走路时双肩大幅摆动，气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像游客，倒像是黑社会寻仇。空虚见了，吓得手里扫帚“啪”地又掉在地上。
这三个人来到云门寺前，大鼻子摘下墨镜，环顾四周，鼻子耸动：“不错，画眉笔和青莲笔刚才尚在这里，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这正是诸葛一辉。
“房老师的点睛笔呢？”十九问。
“唔……气息不是很明显，不过肯定也在这里。”
女子目光一动，径直走到空虚面前，喝道：“刚才是不是有三个人来过这里？”空虚吓得连连点头，没等他们再问，就自觉说道：“他们到后山退笔冢去了。”
“退笔冢？”女子蛾眉一立。
“对呀，就是智永禅师的退笔冢。智永禅师是王羲之的七世孙，因为勤练书法，所以用废了许多毛笔，他把这些废笔收集到一起葬在塔林，名叫……”
“闭上嘴。”诸葛长卿双目一瞪，把他的喋喋不休拦腰截断。诸葛一辉摸了摸鼻子：“退笔冢……他们到退笔冢来做什么？”
“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过去。”十九冷冷说道。诸葛一辉拦住她：“十九，不可轻举妄动，对方想干吗还不知道。”
十九怒道：“难道让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到处溜达？”她昨晚说好了先办事，再报仇，可一看仇人就在附近，这怒气就压不住了。
诸葛长卿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青莲遗笔的笔冢吏是个半吊子，时灵时不灵；那个粗眉大眼的没有笔灵，不足为惧；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是那个高个子。”
“那一支从特征上来看，应该是画眉笔，据说是治愈系的，没有战斗力。”诸葛一辉习惯性地报出分析。诸葛长卿搓了搓手，笑道：“没错，这么算起来的话，敌人弱得很，干吗不动手？”
十九这时看了他一眼，奇道：“长卿哥你怎么对他们那么熟，难道你以前见过他们？”
诸葛长卿先是一怔，没想到十九怒火中烧的时候，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连忙回答道：“房斌老师被青莲笔杀死时，这管笔也在场。”他怕十九继续追问，挥手示意他们两个靠近自己，低声道：“我有一个计划……”
他们声音越说越低，旁边傻站着的空虚看到那个精悍年轻人不时用眼角扫自己，心里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云门寺后山，只见树林荫翳之处，一群山雀扑啦啦飞出来，四散而走。远处山坳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阴云，恰好在云门塔林的上空。
“阿弥陀佛……”空虚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胸前佛珠。
 
“怎么转眼间就阴天了？”
颜政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山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忽然阴了下来，一层云霭不知何时浮至山间遮蔽阳光，周围立刻暗了下来，仿佛在两座山峰之间加了一个大盖子。原本幽静的苍翠山林霎时变得深郁起来，让人心中为之一沉。
“九月的天气真是和女人一样变化无常呢。”颜政感叹道，然后发现没有人对他这个笑话表示回应。二柱子不懂这些，罗中夏低头赶着路。他只好解嘲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头，继续朝前走去。
他们穿过云门寺后，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朝大山深处走去。云门寺的路在山坳底部，秦望山的数座高大山峰耸峙两侧，如同巨大的古代武士披着繁茂的绿色甲胄，沉默地睥睨着小路上的这三个如蝼蚁草芥般的行人蠕蠕而动。
这条山路想来是过去云门寺兴盛时修建的，依地势而建，路面以灰色碎石铺就，两侧还一丝不苟地用白石块标好。每一处路面上的石棱都被磨得圆滑，可见当年盛况。可惜现在废弃已久，路面满是落叶尘土，许多地方甚至被一旁横伸过来的树枝侵占，石缝间蓄积了许多已经沤烂的黑黄色叶泥，让整条路看起来爬满了灰明相间的条条斑纹。
 
这路愈走愈静，愈走愈窄，窄到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仿佛引导着人进入另外一个幽静的世界。
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他们翻过一道高坡，终于看到了空虚口中提到的云门塔林——尽管有云门寺的前车之鉴，可他们还是大吃一惊。
这是一个方圆几十米的石园，一圈低矮的断垣残壁，只有从石台上的三四个柱础才能勉强看出当年佛塔的痕迹。现在塔身早已经倾颓难辨，只剩几截塔石横陈，其上青苔斑驳，岩缝间植物繁茂。用脚拨开层层杂草，可以看到数个蓄满陈年雨水的凹洞，这想来是佛塔底座用于存放骨灰的地宫，如今也湮灭无迹，沦为草间水坑。
两株墓园松树少人看管，一棵长势蛮横，枝杈肆意伸展；另外一棵则被雷火毁去了大半，只剩了一截枯残树干。看起来，这里废弃起码已经有数百年时光了，仿佛已经彻底被世界遗忘，于无声处慢慢衰朽，慢慢磨蚀，空留下无人凭吊的塔基，令人横生出一股思古幽情。
“这，就是塔林？”
罗中夏忍不住问道，他之前对塔林的印象是少林寺内那种鳞次栉比、多层宽檐的高大佛塔，林立森森。而眼前的情景与想象中落差实在太大。这里就好像是《天空之城》里的拉普达（Laputa）一般，已经死去，留存给后人的只有空荡荡的遗骸。
佛塔都已经不在，遑论别的。他想到这里，心中忽地一沉，难道说这一次的寻访落空了吗？可点睛笔明明是让自己来这里的。一阵山风吹过，颜政和二柱子互视一眼，一起蹚进深草，沿着塔林——其实应该叫塔林废墟——走了一圈，绕到后面的翠绿色松树林中，突然一起嚷道：“你来看！”
罗中夏连忙赶过去。原来在塔林废墟后的一棵古树之下，尚有一处坟茔。周围青草已经有半人多高，若不走到近前是断然不会发现的。
这坟包有半米多高，坟土呈黑色，周围一圈青砖松松垮垮地箍住坟体，已经有许多砖块剥落，露出黑黄色的坟土。坟前斜斜倒着一面墓碑，碑面已经裂成了三截，字迹漫漶不堪，但还勉强能辨识出，是三个字：
退笔冢。
一看到这三个字，罗中夏心脏骤然一阵狂跳，也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心情还是青莲笔。上空的阴云似乎浓郁了几分。周围一时间陷入一种奇妙的寂静，所有的人都感受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坟内渗出，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罗中夏。罗中夏咽了咽唾沫，向前伸出手。
“小心！这东西看起来怪怪的。”二柱子提醒道。
罗中夏惶然把手缩回去，面带敬畏。这时颜政却大大咧咧走过去，随手在坟上抓了一把黑土，觉得这土松软滑腻，仿佛裹了一层油脂，和周围的黄土迥异。
颜政耸耸肩，把土搁了回去，然后发现手上漆黑一片，如同在墨缸里涮过一遍。
罗中夏蹲下身子去看那块断碑。他仔细用手拂去碑上尘土，发现上面除了退笔冢三个字以外，落款处还有四枚小字：“僧智永立。”
毫无疑问，这个就是智永禅师的退笔冢，冢内数百秃笔，皆是禅师用秃练废的毛笔。智永禅师原名王法极，系王羲之的七世孙。他住在云门寺内，以羲之、献之为楷，勤练不辍。每用废一支毛笔，即投入一个墙边大瓮之中。积三十年之辛苦，足足装满了五个大瓮，于是智永便将这几个瓮埋于云门塔林之中，立坟号“退笔冢”，于今已逾千年。
他又抓了把坟土，攥在手里用力一挤，竟微微有黑汁滴下。看来是冢中废笔吐纳残墨，最后竟将坟土染成墨黑，足见智永禅师用功之纯。
禅师已老，坟墨犹在，两个时代的人便隔着千年通过这些墨土发生了奇妙的联系。
但接下来该如何？
没有人知道。
这种场景就像是一只猫拿到了一罐沙丁鱼，却无法入口一样。现在退笔冢就在眼前，究竟如何退笔却无从知晓。
“小榕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颜政搓搓手，转头问罗中夏。罗中夏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上面小榕娟秀的字迹仍在：
 
不如铲却退笔冢，
酒花春满荼綍青。
手辞万众洒然去，
青莲拥蜕秋蝉轻。
 
“铲却？不会要把人家的坟给铲了吧？挖坟掘墓在清朝可都算是大罪……”颜政嘟囔着，同时挽了挽袖子，四处找趁手的工具。没人注意到，塔林石基下的数个地宫蓄积的水面忽然起了几丝波动。
就在这时候，塔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空虚。
空虚赔着笑脸：“我是怕各位施主迷路，所以特意来看看。其实这里废弃已久，没什么意思，附近还有献之笔仓、陆游草堂等怀古名胜，不如小僧带你们去那里看看。”
“对不起，我们没兴趣。”颜政挥挥手，想把他赶开，却忽然觉得身旁有一阵杀意。他做惯了混混，对危险有天然的直觉，急忙往旁边一跃，避开了一块飞石。
随即诸葛一辉、诸葛长卿负手走出林子，把他围住。两管笔灵悬浮于空，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仍旧在退笔冢前的罗中夏战战兢兢用双手扶住墓碑，只觉得胸中笔灵狂跳，似乎要挣脱欲出。他心里一喜，觉得有门，索性放开胆子，又去抓坟中之土。
当他的双手接触到坟土之时，突然“啪”的一声，手指像是触电一样被弹开。在那一瞬间，罗中夏的脑海飞速闪过一张狰狞的面孔，稍现即逝，如同雨夜闪电打过时的惊鸿一瞥。他一下子倒退了几步，脑里还回荡着凄厉叫声。
一阵凌厉的风声自茂密的丛林中扑来，来势汹汹。罗中夏刚才那一退，恰好避过这如刀的旋风。风贵流动，一旦扑空立刻不成声势，化作几个小旋消失在林间。
“谁？”罗中夏哪里还不知道这是笔冢吏来了。
林中风声沙沙，却不见人影。忽然又是一阵疾风刮起，在半路突然分成两股，分进合击。罗中夏好歹有些斗战经验，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不深入密林与敌人拉近距离，便只能消极防守，早晚是个败局。
可敌人能力未明，贸然接近很危险。这时二柱子纵身而出，这个少年心思朴实，根本没多想，一下子就冲出去了。
此时退笔冢前只剩罗中夏一个人。他知道强敌已至，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退笔冢就在眼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他只要一摸坟冢，就会被一股力量弹回，同时脑海里闪过一副狰狞脸孔，似乎蓄积了无穷的怨气。事实上，自从罗中夏踏入塔林之后，就觉得四周抑郁，和上次在法源寺中被沉沉怨气克制的感觉很类似。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已经被一片山云遮盖，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罗中夏叹了一口气，拍拍身旁的退笔断碑，只盼智永禅师能够多留下片言只语，能给自己一些提示。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罗中夏以为是颜政，一回头却惊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女人身穿黑色西装，双眼满是怨毒，长发飘飘，隐有杀气。
“点睛笔在你这里？”十九的声音低沉锋利。
罗中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死吧！”
一道刀光突然暴起，“唰”地闪过罗中夏的脖颈。他凭着一瞬间的直觉朝后靠去，勉强避开，饶是如此，脖子上还是留了一道血痕。罗中夏自从被青莲笔上身以后，虽屡遭大战，可如此清晰地濒临死亡还是第一次，冷汗嗖嗖地从脊梁冒出来。
“喂……我都不认识你。”罗中夏嚷道，身体已经贴到了退笔冢，再无退路。
十九也不答话，“唰唰唰”又是三刀劈过。
“虏箭如沙射金甲！”
罗中夏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句。青莲笔立刻振胸而出，一层金灿灿的甲胄在身前云聚。只听当、当、当三声，硬挡下了这三记杀招。只是事起突然，金甲尚未完全形成，三击之下就迸裂粉碎。罗中夏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愚蠢！”十九冷笑道，举刀又砍。
“一朝飞去青云上！”
罗中夏忍痛用双手在地上一拍，整个身体“呼啦”一下飞了起来，堪堪避开刀锋，飞出两米开外才掉下来。屁股和背后因为刚才靠得太紧，沾满了黑色的墨迹，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转头朝周围看去，无论是林中还是塔外都悄无声息，颜政、二柱子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要妄想寻求援助，去地狱赎罪吧！”
十九缓缓抬起刀锋，对准了仇人。这时候罗中夏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一把柳叶刀，刀身细长，明光闪闪，显然是一把已经开过刃的真正兵器。
“喂……我根本不认识你。”罗中夏又重复了一次，青莲笔浮在半空。他莫名其妙地被人劈头盖脸乱砍了一通，生死姑且不论，总得知道理由吧。
“你自己知道！”
十九的柳叶刀又劈了过来。罗中夏叹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最不讲道理的回答。他先嚷了一句“秋草秋蛾飞”，借着笔灵之力跳到了数米开外，又念了一句“连山起烟雾”，青莲笔莲花精光大盛，一层雾霭腾腾而起。
以罗中夏的水准，把几百首太白诗背完并融会贯通几乎不可能，因此临行前彼得和尚教了他一个取巧的办法，就是挑选出一些利于实战的诗句，只背这些——虽未必能胜，自保却勉强够了。于是他在火车上随手翻了几句文意浅显又方便记忆的诗句。
诗法里有“诗意不可重”的说法，灵感在一瞬间绽放，以后则不可能再完全重现这一情景。青莲笔也有这种特性，在一定时间内用过一次的诗句便无法二度具象化。罗中夏不知此理，却知道这个规律，于是一口气找来十几句带“飞”“雾”“风”“腾”的诗句背得滚瓜烂熟——用颜政的话说“全是用来逃命的招数”。
现在这个办法居然取得了效果，十九自幼苦练刀法，现在面对一个连大学体育课都逃的棒槌却数击不中。她见到青莲笔已经完全发动，攻势不由得有些放缓，紧抿着苍白的嘴唇，长发散乱。
退笔冢周遭升起一片雾帷，黑色的坟茔在其中若隐若现。隔着重重雾霭，罗中夏缩在雾里，对十九认真地说道：“我有青莲笔，你打不过我的，你走吧。”
“可笑。”
十九只说了两个字，挥起柳叶刀虚空一劈，虚无缥缈的山雾竟被这实在的刀锋一分为二，就连退笔冢的坟堆都被斩出一条裂隙。
罗中夏吓得跳了起来，惊魂未定，却看到更让人惊骇的一幕：十九凌空而起，而她的身旁赫然出现一支通体泛紫的大楂笔。
楂笔的笔头极肥厚，笔毫浓密，专写大字，因为体形太大，手不能握，只能抓，所以又被称为“抓笔”。这一支楂笔状笔灵尤为巨大，简直可以称作笔中苏眉：笔头与笔身等长，却宽出十几倍，毫锋稠密泛紫；笔杆极粗，如宽梁巨椽，直通通一路下来。退笔冢周围的空气一下子都凝结起来，仿佛被这种惊人的气势所震慑。
这样一支巨笔在十九娇小的身躯旁出现，显得格外不协调。
罗中夏舔了舔嘴唇，暗自叹息。青莲笔跟这支巨笔相比，简直就像是老虎跟前的一只小猫。
“你怕了吗？”十九的声音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得。
罗中夏没答话，而是暗自念动了《上云乐》中的一句“龙飞入咸阳”，他不指望自己真能一下子飞去咸阳，只要能飞出丈许脱离战场就够了，最起码也要和颜政或二柱子联系上。
一条小龙从青莲笔中长啸而出。罗中夏大喜，腿一骗跨上龙脊，作势要走。说时迟，那时快，巨笔微微一晃笔躯，笔毫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舞动。十九用力挥起一刀，刀风疾冲，她的刀风原本只可波及周围数厘米，此时却忽然威力暴涨，竟呈现出肉眼可见的一道半月波纹，切向罗中夏。
“糟糕！”
罗中夏慌忙从龙身上滚下来，小龙惨啸一声，连同身前数株杉树被切成两截，连旁边的退笔冢也被削去一角，斜斜流下一捧墨土。这不起眼的柳叶刀竟然被巨笔把威力放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到底是……什么笔？”
十九的声音渐大，似乎也被自己的笔灵增幅，直如黄钟大吕，震得罗中夏耳膜嗡嗡作痛。
“如椽巨笔，你知死了吗？”
“如椽笔”炼自晋代书法名家王珣。此人声名极隆，乾隆三希堂即是以他所书写的《伯远》帖以及王氏父子的《快雪》《中秋》三帖来命名。传说他在梦中曾得神人传授大笔一支，名为“如椽”，他醒来以后就跟别人说：“这看来是要有用大手笔之事。”结果皇帝很快驾崩，所有葬礼上需要的悼词、诏令包括谥号的选择，都由他来起草。
这支如椽巨笔雄健有力，气势宏大，可以把任何非实体的东西都放大数倍。十九虽然身为女子，脾性却和如椽笔十分相合，她精研刀法，和笔灵配合起来可以爆发出很大的威力。
罗中夏不知典故，却知道这里面的凶险。刚才一劫勉强逃过，十九接下来的攻势源源不断，数十道半月刀风在如椽笔纵容之下，持续力和破坏力都无限放大，像飓风一般横扫沿途一切物体，整个林子成了惨遭巨人蹂躏的小花园。
他伏在地上不断翻滚，还得提防倒下来的树木，无比狼狈。刀锋产生的风压太大，让他甚至无法开口咏诗。
青莲笔本是灵体，不怕这些攻击，可主人无能，它也只好在半空枉自鸣叫。如椽笔睥睨着这个小个头儿的家伙，从容不迫地蜷展着笔毫，像一位钢琴家在抚摸着自己优雅修长的指头。
刀风锐雨仍旧持续着，突然有一道刀锋刺过退笔冢，哗啦一声，直接削掉了整个坟冢的顶端。一时间黑土飞扬，砖茔横飞。这历经千年的退笔冢，竟就这样毁了。
在坟冢被掀开的一瞬间，半空郁积的云气猛然收缩。已经有些红眼的十九浑然不觉周围的异状，仍旧疯狂地挥着柳叶刀。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突然从小小的冢顶爆裂，响彻数里之外；巨大的力量像火山喷发一样从残冢里瞬间宣泄而出，四周的空气被震出一圈圈波纹，仿佛水面泛起壮观的涟漪。伴随而来的还有遮天蔽日的墨土与凄厉的鸣叫，令半空阴云都为之一震。与此同时，塔林遗迹中本已经浸满雨水的地宫也开始泛起咕嘟咕嘟的怪异声音。
十九这时才觉察到异样，震起的墨土噼里啪啦地从半空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不得不停下了刀，拨开头上的土，诧异地朝退笔冢望去。趴在地上的罗中夏也迷惑不解地望着天空，不知是该逃还是该留。
这时从退笔冢里喷出来的黑气已经扶摇直上，被那股剧烈的爆炸高高抛入极高的云层，直达天际，突然之间又扭转身躯，顶端化成一颗狰狞的人头，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狂吼着自上而下朝她扑过来。
十九提着刀，一时间傻在原地动弹不得，任凭那人头黑气从高空呼啸而来。
“小心！”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罗中夏突然斜刺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十九，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了几滚。那团黑气重重砸在十九原来站立的地方，地面剧震，草地立刻四分五裂，更多的黑气从缝隙里冒出来。青莲笔和如椽巨笔笔杆微颤，抖动不已，竟似也惊骇不已。
黑气一击不中，立刻抬头再度发难。此时罗中夏和十九已经倒在地上，避无可避。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一支纤细笔灵昂然横在了黑气与他们二人之间。
不是青莲笔，也不是如椽巨笔。
是点睛。

上册 第二十八章 君不来兮徒蓄怨
《历代名画记》曾有记载，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绘四白龙而不点眼睛，“每云点睛即飞去。”人以为妄诞，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去上天，二龙未点睛者见在。”
指示命运节点的点睛笔，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居然自行跳了出来。
与十九巨大的如椽笔不同，点睛笔极为纤细，笔头那一缕金黄色的毫尖高高翘起，如同一根指南针的针尖，遥遥指向退笔冢。
罗中夏和十九保持着倒地的姿势，一上一下，一时间都惊愕不已，两个人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支点睛笔灵。原本浮在半空的青莲光芒越发暗淡，仿佛被点睛喧宾夺主，重新压制回罗中夏的身体。一人不能容二笔，点睛既出，青莲就不得不隐了。
此时那团气势汹汹的黑气已经从最初的遮天蔽日收敛成了一片低沉的墨云，黑压压地笼罩在这一片塔林方寸之地，凝化成模糊的人形，蛇一样的下半身以半毁的退笔冢为基张牙舞爪，怨气冲天。退笔冢内的黑土逐渐显出淡色，像是退潮一样，被这股强大的力量一层层吸走了蓄积的墨迹，于是黑气越发浓郁起来。
十九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和罗中夏的暧昧姿势，她又惊又怒，在他身下拼命挣扎。罗中夏大窘，试图松开胳膊，环住十九身躯的双手却被她压在了身下。他想动一动身子，让两个人都侧过来，才好松手。十九却误以为他欲行不轨，羞愤之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声音清脆。罗中夏吃了这一记，心中一怒，顺势一滚，两个人一下子分开，坐在草地上望着对方喘息不已。
罗中夏摸摸身上的刀伤，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救这个要杀自己的女人，他记得当时似乎胸中升起一股动力，促使自己不由自主扑了过去，难道这与点睛笔有关？
“我也不指望那女人报恩，好歹也别无缘无故追杀我了吧。”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朝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十九没理会他，也不去捡掉在地上的柳叶刀，而是仰起头，痴痴地望着那管点睛笔。刚才可怕的表情变成悲戚神色，眼神里满是忧伤。
这时半空中隆隆作响，宛如低沉阴郁的佛号。一枚人头在滚滚墨气中若隐若现，能勉强看出是个老僧模样，须发皆张，表情混杂了痛苦、愤怒以及一种极度绝望后的恶毒，甚至还能隐约看见老僧上身赤裸，其上有一道道的抓痕，宛如一具流动的炭雕。
罗中夏和十九一起抬起头看去，同一个疑问在两人心里同时生起：
“这个……这是智永禅师吗？”
与此同时，二柱子在相隔一百多米的密林中，陷入了奇妙的对峙。
他刚才一冲进树林，就立刻发现了一个身影匆匆消失。转瞬之间，林中阵阵戾风滚滚而来，转瞬间就逼近了二柱子。四面风起，周围的杉树、柏树树叶簌簌作响，摇摆不定。
二柱子意识到，这是诸葛长卿的凌云笔来了。他虽无笔灵，但毫无惧色，缓缓把眼睛闭上，用心去静听风向。戾风虽然自四面而起，但毕竟有行迹可寻。过了约莫一分钟，他忽然睁开眼睛，身形微动，趁着一阵狂风猛起之时，朝着一个角落猛然冲去。
诸葛长卿利用风云藏匿了身形躲在林间暗处，试图在暗中轰下二柱子，他没想到对手没有笔灵还敢主动出击，为之一怔。趁着这一个微小的空隙，二柱子已欺近他，挥拳打去。
按照实力，二柱子远不是诸葛长卿的对手。不过这次诸葛长卿却表现得十分奇怪，并没一上来就痛下杀手，反而有意缠斗，凌云笔也是时隐时现。二柱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无论敌人什么打算，他就扎扎实实地一拳拳打下去。
两人一个朴实刚健，一个心思不明，就这么在林中缠斗起来。
而在另外一处，一个声音朗声吟道：
“兵威冲绝漠，杀气凌穹苍。”
诸葛一辉语带肃杀，吟的正是李白的《出自蓟北门行》。颜政道：“念什么诗，做过一场再说！”他晃了晃手腕，冲过来就打。
诸葛一辉大为无奈，他刚才那一招，乃是沧浪笔中的一记杀招。诗韵是一个“苍”字。苍字在平水韵里颇为特殊，既属下平七阳，也属上声二十二养。这样一来，即使对手避开了下平七阳的所有汉字，也会被二十二养的汉字束缚。
学问越大，对付这一招就越为棘手。谁知颜政的学问比罗中夏还不如，反而不会受这些乱七八糟的暗示干扰。诸葛一辉其实并无杀心，只想把这家伙尽快困住，好去支援十九，于是屡屡出言挑衅，诱使他说出预先设定的韵部。
可谁知颜政打架，奉行的是拳头说话，闷头只是打。诸葛一辉的能力不以斗战为主，碰到颜政这种街头出身的流氓，实在是遇到了克星，只得拳脚相交，一时也陷入僵局。
这两处正在僵持，远处退笔冢忽然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两人同时抬头望去，恰好看到黑云蔽日，直上青天，然后化作狰狞人头俯冲而下。看着远处一条黑烟扶摇直上，还有那和尚的狰狞面容，他们心中忽然涌动一种极度的不安。
“我×，那是什么？”颜政脱口而出。
“先去救人要紧。”诸葛一辉沉声道，他对诸葛长卿很放心，但很担心十九的安危。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在一瞬间达成协议——不打了，各自去救自己人。他们同时把脸转向退笔冢的方向，迈步前冲，颜政看了眼空虚：“你是当事人，也别逃啊。”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拽起来就走。
三个人顶着滚滚墨雾，冲过云门塔林来到退笔冢旁空地，恰好看到罗中夏与十九在草地上打滚分开，已初具形态的巨大墨和尚就在不远的地方，浮在空中如同鬼魅，凄厉恐怖。
“这……就是智永禅师吗？”
诸葛一辉仰头喃喃说道，他问了一个和罗中夏一样的问题。在场众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凶神震慑住心神，在原地几乎挪不动脚步，就连颜政也收起了戏谑表情，脸上浮起难得的认真。
墨和尚忽然仰天大吼了一声，空气都为之轰然震颤，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却无法听清。没等声波消逝，和尚又是一声凄厉叫喊，巨大的冲击波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所有人都一下子被冲倒。怨气渐浓，他们感觉到呼吸都有了几丝困难，全身沉重无比，似是也被鬼魂的无边积怨压制、束缚，光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费尽全身的力气，遑论逃走。
“这智永禅师真是害人不浅……”颜政吃力地扭动脖子，抱怨道。
 
这时候一个惊惶的声音响起：“这……这不是智永禅师。”
一下子，除了十九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说话的原来是空虚。他胆怯地指了指在半空摆动的和尚，结结巴巴地说：“小寺里有记载，智永禅师有一位弟子法号辩才，据说眉髯极长，也许……”
“你知道些什么？”诸葛一辉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问道。
空虚这时候反倒恢复了镇静，叹道：“这位辩才禅师，可算得上是本寺历史上第一可悲之人。”
原来这位辩才禅师俗姓袁，为梁司空袁昂之玄孙，生平寄情于书画之间，也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才子。因为仰慕智永禅师书法之名，他身入空门，拜了智永为师，深得其真传。智永临死之前，把天下至宝——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托付给他。辩才不敢掉以轻心，把真本藏在了卧室秘处，从不轻易示人。
唐太宗李世民屡次找辩才索取，辩才都推说真本已经毁于战火。李世民无奈之际，手下一位叫萧翼的监察御史主动请缨，假装成山东一位书生前往云门寺。萧翼学识渊博，与辩才情趣相投，两个人遂成莫逆之交。辩才拿出秘藏的《兰亭集序》真本与他一同玩赏，萧翼便趁这个机会盗出帖子，献给李世民。经过这一番变故，辩才禅师惊怒交加，悔恨无极，终于圆寂于寺内。他的弟子们把他的骨灰埋在了佛塔之下，距离退笔冢不过几步之遥。
听完这段公案，众人不由得都点了点头。看来这位辩才禅师怨念深重，死后一点怨灵纠缠于恩师所立的退笔冢内，蛰伏千年，恨意非但未消反而越发深重。难怪云门寺总被一股深重怨气笼罩，就是这位辩才的缘故了。
“千年怨魂，那得多大的怨念……”
想到此节，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此时辩才禅师已经吸尽了退笔冢内的墨气，冢土惨白，方圆几百米都被罩在黑云之下。辩才本人的肉体神识早已经衰朽湮灭，只剩下怨恨流传后世，现在只怕早没了判断力，所见之人在其眼中都是萧翼，全都该死。刚才那一声巨吼，只怕也是找萧翼索债的。
他们只是些笔冢吏——有一些还是半吊子——不是道士，面对这种局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论是颜政的画眉、罗中夏的青莲还是十九的如椽，都无法应付这样的敌人。
“点睛笔呢？它刚才是不是阻止了辩才的攻击？”诸葛一辉忽然想到，向罗中夏问道。两人二次相见，有些尴尬，但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
罗中夏黯然道：“我不知道……”
点睛笔只能指示命运方向，却不管你如何到达。何况它把这些人都引到这个鬼地方，难道就是为了送死？他转过头去，发现十九痴痴地看着点睛笔，连墨和尚都没法吸引她的注意，忍不住猜测，她莫非和这支笔关系匪浅？
此时墨和尚的形体越发凝实，诸葛一辉急道：“十九，你快过来！”
十九缓缓转过脸来，一脸微妙，红唇轻启：“点睛笔说，更大的危机即将到来。”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在这深深秦望山中的云门塔林，难道还有比眼前这个禅师的怨念更可怕的东西？

上册 第二十九章 巨灵咆哮擘两山
墨气缭绕，黑云滚动，整个云门塔林以退笔冢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云团，把方圆将近两公里的山林都牢牢笼罩起来。如果从高空俯瞰，就好像是哪位粗心的画手在刚完成的翠山工笔画上洒了一滴煞风景的墨汁。
辩才禅师在半空来回徘徊，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声，带着一千多年的怨恨把这些后世的小辈团团围住，空气越发沉重，不时有墨迹清晰可见的黑风刮过，给身上衣服留下一道炭笔状的狭长痕迹。
此时这里一共有五个人、三支笔灵在，阵势也算得上十分显赫，只是这三支笔灵没有一个有能力对付这种非物质性的怨灵。颜政盯着辩才看了一阵，拍了拍空虚肩膀：
“喂！你是和尚，该知道怎么除妖吧？”
空虚大惊：“我……本寺不接做法事的业务，小僧只会念几段《往生咒》。”
“死马当活马医，你试试看吧，说不定他念在你们同寺香火的分上，能给个面子呢。”
空虚没奈何，只得战战兢兢跌坐在地上，撩起僧袍，捏起佛珠开始念叨。他的声音很低，发音又含混，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懂说些什么。
一阵阴风陡然兴起，吹过空虚身体。空虚浑身一阵颤抖，经文几乎念不下去了，逐渐有鲜血从他的五官开始流出，殷红的血液一沾空气立刻变得黑硬不堪，如同被墨洗过。
空虚想往回跑，可咣当一下扑倒在地，气喘吁吁。更多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像毒蛇吐芯一般狂舞，要缠住空虚。颜政有心把他拽到安全距离，可一时被阴风所扰，援救不及。
就在这时，诸葛一辉纵身向前，一脚把空虚踹回来，正好被颜政接住。他亮出画眉笔，在空虚身上一点，恢复到五分钟前的样子，这才算救了这和尚一命。空虚清醒之后，大叫一声，撒腿往云门寺跑去，看来是真被吓得不轻。
他跑远了之后，诸葛一辉朗声道：“大敌当前，咱们应该摒弃成见，一致对外。”然后他又加了两个字：“暂时。”
颜政对这人颇有好感，自无不可。但罗中夏看了一眼仍旧凝望着点睛笔的十九，冷冷道：“你先说服你的同伴吧。她可是一直要杀我呢。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她了。”
诸葛一辉有点尴尬道：“这件事，等我们能活下来再说不迟。我们可以靠过来吗？”
“随便你们。”罗中夏暗暗提高了戒备。
诸葛一辉拽起十九，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十九咬了咬牙，勉强点了一下头。他们两个走到罗中夏、颜政一行人身边，然后彼此背靠背站定，四个人形成一个小圆圈，圆圈外面是呼啸往来的墨风和阴气，以及辩才和尚的怨魂。
外部的强大压力迫使这两拨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站到了一起，聚精会神应付眼前的困局。
点睛笔和如椽笔终于飞到一起，共同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笼罩在四个人头上，现在这是他们与辩才之间唯一的屏障。比起两个关系恶劣的主人，如椽和点睛之间水乳交融，默契无间，好像一只松狮和一只小吉娃娃一般靠在一起。
“不愧是管城七侯之一的点睛笔啊。”诸葛一辉不忘啧啧称赞。他算得上是个笔灵研究学者，对诸多笔灵的来历、渊源如数家珍。“你跟它很熟？”罗中夏问道。
诸葛一辉点头道：“这点睛笔，可算得上是笔灵之中最难捉摸的……它虽然能够在一些关键时刻给予你启示，驱使你去做出选择，进而影响你的人生，可是没人知道什么才是关键时刻，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甚至无法分辨什么是点睛驱使你做出的选择，什么是你自己决定做出的选择……”
颜政挠挠头：“听起来对现在的局势毫无用处哩。”罗中夏紧盯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却突地一动，连带着点睛在空中都泛起一丝波动。他忽然想到刚才面对辩才的攻击，自己毫无来由地扑过去救下那个疯姑娘，难道这也是点睛所为？它究竟预示着什么？
诸葛一辉又道：“如果是那种重大抉择，点睛笔需要耗费笔冢吏的寿数；但平时笔灵与笔冢吏浸润日久，也会透过心意传递一些十分模糊的小指示，用来趋吉避凶。至于准不准，就看两者是否心意相通了。”
罗中夏听了，觉得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他侧过脸去看十九的脸，发现对方也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目光里都是怒气，甚至不逊于外面辩才和尚的怨恨，吓得又赶紧缩回去了，惴惴不安。罗中夏试着运了一下气，发现青莲在胸中左冲右突，但似是被什么东西牵住，总不能挣脱。
看来点睛不去，青莲笔是没办法召唤出来了。
辩才的鬼魂仍旧飘浮着，随着墨气越聚越多，它的形体越发清晰，已经可以分辨出它脖子上的佛珠颗粒、僧袍上的花纹以及两道长眉的条条眉毛，层层叠叠的黑云缓慢地蠕动，让它的表情看起来充满恶意的生动。
两支笔灵撑起的屏障在重压之下变得稀薄，似乎支撑不了多久。
“您说，我们该如何是好？”颜政问诸葛一辉，后者无形中已经在这个小团队里建立起了权威。诸葛一辉皱起眉头：“姑且不论十九说的那个更大危机，眼下这个辩才，恐怕要有与他生前相关的东西相制才行……”
颜政嚷道：“既然他是弄丢了《兰亭集序》，你们谁把那个背出来，说不定那和尚就瞑目了！”罗中夏真在中学时代背过这段，张口就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诸葛一辉连忙阻住：“喂！你这不是成心挑拨他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说的话，外面墨云突然动作加剧，化成烟状藤蔓纠结在几个人四周，压力陡然增大了数倍。俗话说骂人不揭短，辩才和尚为了这本帖子负疚了千年，忽然这么听见别人念这个，岂有不恼羞成怒的道理！罗中夏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人家原本在坟里待得好好的，偏偏有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掀了退笔冢的盖子，惹出这种乱子。”十九大怒，把刀一扬：“浑蛋，你说什么？”两个人一吵，如椽和点睛之间的光芒又暗淡了几分。
诸葛一辉见状不妙，连忙喝止。十九抽回了刀，罗中夏悻悻耸了耸肩，嘴里嘟囔：“够本事，你就把整个坟都扒了，跟我发什么脾气。”诸葛一辉听到他的话，眼睛忽然一亮：
“但凡怨灵，都不可能独立生存，势必有所凭依。你们看这墨烟滚滚，却都是从退笔冢里伸出来的。里面一定有什么根本的东西，把它毁了，也许怨灵也就自己散去。我想这是唯一的出路。”
说到这里，诸葛一辉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不过……这需要你们三个人的通力合作。这是个问题。”说完他指了指罗中夏、颜政和十九。
十九道：“让我跟这个无耻小人合作，不可能！”
诸葛一辉有些生气，拍了拍手掌：“十九！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任性！”十九眼圈登时红了，手中柳叶刀缓缓放下，泫然欲泣：“哥哥，你对房老师就这么无情？”
“报仇是活下去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为了报仇，所以要和仇人合作吗？”十九哭着嗓子反驳。
他们两个说得旁若无人，颜政看了看她的神色，拉了拉罗中夏的袖子，悄声道：“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风流债啊？”罗中夏哭笑不得，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位大小姐。
诸葛一辉一听房老师的名字，叹息道：“房老师如果在世，也不会想你如此。”十九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好吧……我知道了，但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诸葛一辉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别有深意地看了罗中夏一眼，后者打了个寒战。
接着诸葛一辉简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此时整个空间满是辩才的力量，因此就需要一种远距离攻击的手段，只有靠十九的如椽笔运用放大的能力，配合柳叶刀的刀势才能最快达到攻击效果；而罗中夏则需要用点睛笔指示方向，以保证不会出现偏差；至于颜政，则要用画眉笔的恢复能力随时为他们两个治疗，以免中途夭折。
“要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退笔冢。”
“那如果毁了退笔冢，让辩才变得更糟呢？”颜政问。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回到现在的状态。”诸葛一辉的解释让颜政很满意，他点了点头，伸开七根指头，红光彤彤：“喂，你们两个，上吧！我会以注定要作为守护者的命格保护你们。”
十九重新提起精神，祭起如椽大笔。如椽笔凌空飞舞，巨大的笔毫高速旋转，把辩才的妖氛稍稍吹开一条通道，三个人飞快地冲出屏障。点睛笔和如椽笔留下的淡淡气息还能保护诸葛一辉，让他对全局进行指挥。
此时四下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浓雾滚滚，根本无法分辨东南西北。罗中夏不知如何操纵，只得心随意动，去与点睛笔相互应和。点睛的纤细身影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几转，牵引着罗中夏朝着某一个方向而去。
十九紧随其后，忽然开口道：“别以为这代表我会原谅你。”
“随便你了……”罗中夏无暇多顾，眼睛紧盯着点睛的指示，生怕跟丢了。辩才从空中看到这三个人，惨号一声，如潮般的阴气铺天盖地而来。
冲在最前的罗中夏一下子被淹没，开始口鼻流血，浑身寒战连连。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开始流失的时候，颜政的手适时搭到了他的肩上，把他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还有五次。”
罗中夏略侧了侧头，发现原来十九也中了招，几缕殷红的鲜血流到白皙的脸上。颜政一手扶一个，分别为他们疗了一次伤。
而这时又有一股阴风从身后打过来，颜政浑身颤抖了一下。罗中夏和十九要去搀他，颜政摆了摆手，咧开嘴笑笑，示意继续向前：“不用管我，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四周影影绰绰，全是辩才和尚狰狞的面孔，掀动起无数墨浪，呼啸着拍打而来。这三个人有如惊涛骇浪中的三叶扁舟，时进时退，一会儿被卷入海底，一会儿又浮出海面，唯有头顶的点睛岿然不动，像北斗星一样指示着某一个方向。罗中夏和颜政一前一后，把十九包夹在中间，尽量让她减少与阴气的接触。过不多时，两人已经血流满面，颜政手里的恢复能力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擅用。
十九见到两个人的惨状，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喂，我不用你们保护。”
“我们是为了活命，又不是为了你。”罗中夏用手抹了抹脸，觉得被阴气侵袭深入骨髓，浑身的血液都快凝结了。十九蛾眉一蹙，怒道：“我信的也不是你，而是点睛。”
“你们……能死后再慢慢吵吗？”颜政有气无力地嚷道，辩才和尚的攻击一次比一次凶险，他必须准确地判断出自己三个人生命力消逝的速率，尽量达到最大的治疗效果。
“就在那里了！”
罗中夏忽然大叫一声，点睛在半空鸣叫不已，笔毫点点。十九无暇多想，如椽笔猛然一挣，两侧墨雾纷纷暂时退去，让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正是已经被毁去了顶盖的退笔冢。
“去吧！”颜政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点中十九背部，她立刻恢复到了五分钟前的最佳状态。随即，失去所有恢复能力的颜政和罗中夏被接踵而来的阴气淹没，扑倒在地。
十九不及他顾，举刀就劈。刀势经过如椽笔放大，推锋猛进，仿佛一阵飓风横扫一切。
阴气和墨云本非实体，刀锋只能稍稍逼退它们，而退笔冢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十九近乎疯狂的刀势之下，坟茔像被灼热餐刀切开的奶油一样，应刃而裂。
随着阵阵刀光飞舞，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退笔冢生生被十九的柳叶刀削成了一片片的土砖飞屑。辩才和尚好似被踩中了七寸，在空中舞动得更加疯狂，一时周遭所有的黑气都猛然收缩，化成万千触手朝十九刺过来。
可是已经晚了。
当坟茔的结构终于无法支撑住压力的时候，退笔冢终于在这猛烈的刀锋切斩之下轰然塌陷。冢中枯笔哗啦啦滚落一地，这些古笔竹竿残破，笔毫已经凋谢无踪，数量十分惊人。
罗中夏这时艰难地抬起头，抬手高声嚷了一句：“看天！”
十九闻声抬头，看到点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残冢，随即化作一团微光飞回罗中夏胸中。她循着笔势去看，赫然发现那些枯笔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骨灰瓮。
“就是它了！”
如椽笔倾尽全力，把十九的刀锋放大到了极致。头发散乱不堪的十九飞身而起，拼尽全力不余后招，一道肉眼可见的半月波纹海啸般劈过去，在墨雾攫住十九身躯之前，“唰”的一声，硬生生连坟茔带那骨灰瓮一起劈成两半。
辩才和尚抽搐了一下，昂起头来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啸声尖锐而凄厉，四面墨雾瞬间收缩至身体内，就好像是被火燎了的蜘蛛腿一样。四下登时澄清，半空之上只剩一个乌黑色的墨和尚，棱角分明，如刀砍斧凿。
就在辩才开始浓缩的同时，四周突然降下一片古怪的寂静，无论辩才、残冢、树林还是风都凝滞不动，像是垂下四面肉眼看不见的隔音幕布，隔绝了一切声音。
寂静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没有人动，甚至辩才禅师都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乌木雕出来的佛像，面上戾气渐消。十九、罗中夏、颜政三个人瘫倒在地，生死不明。
地面微微震动，树叶发出簌簌的细微声响，一道青色的光芒在罗中夏胸前复盛，仿佛为了应和，一道白光从远处的某个地方闪过。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滚过，如火车开过。这种震颤开始极为细小，波及的范围只是退笔冢，然后是云门塔林、整个云门寺，最后甚至整个秦望山的两翼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就好像被夸父的大手抖搂地毯一样抖动着地壳。
而那道白光，和青光融汇一处。青莲笔从罗中夏胸前跃然而出，呦呦共鸣，从笔顶莲花到毫尖细毛都精神抖擞，仿佛见到多年老友，雀跃难捺。
震颤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整个秦望山周身都有丝丝缕缕的气息飘然而出。方圆十几里，这些肉眼勉强可见的灵气自山谷、山脊、山腰等处蒸腾而上，不疾不徐，纷纷融入白光之中。
白光最终凝聚成了一条长约几里的乳白色长带，曲折蜿蜒。它在半空蜷曲成一个缥缈的巨大圆环，并停在了距离退笔冢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上，光芒渐盛，十分耀眼。过不多时，圆环逐渐收缩，慢慢敛入山丘，不留片缕。
一分钟后，秦望山震动复起。一缕白烟从山丘下的小池塘内重新扶摇直上，升至半空，逐渐伸展。周围云气见了，纷纷散开，仿佛战战兢兢迎接主人到来的仆役。这光的形状渐次有形，有头有颈，有喙有翅，竟似一只展翅待飞的白鹅。这头白鹅微一曲颈，一声响彻数里的叫啸从山体之内响起，引起周围山岭阵阵共鸣回声，听上去清越激昂，无比深远。待白光尽数化走，褪去光芒，出现在山丘之上的，竟是一管笔灵。
 这笔通体素白，笔管丰腴优美，如白鹅凫水，雍容不可方物。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
“好一支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不知何时，一个身穿唐装的老者负手而立，神态安详。这老人无声无息地接近身旁，众人竟无一觉察。
唐装老者没把注意力放在众人身上，而是举头仰望那支他口中的天台白云笔的笔灵，语带赞叹：“人说管城七侯之中，这支天台白云笔号称雅致第一，如今来看，果不其然啊！”
相传，晋时书圣王羲之王右军曾在天台山的华顶苦练书法，但无论如何努力，总不能突破既有境界，进展甚微。一夜他心情烦闷，依山散步，忽然一位鹤发银髯的老者飘然而至，自称“白云老人”。王羲之向他求教书法之秘，老人就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永”字，教以永字八法。王羲之从“永”字的体势架构入手，终于悟出运笔之道，从此境界精进，成为一代宗师。后来为了纪念白云老人，王羲之还特意手书《黄庭经》一部，藏于天台山顶的一山洞内——即是如今的黄庭洞。
诸葛一辉心头一跳，他对天台白云的典故很熟悉，这么说的话，眼前这支莫非是王羲之的笔灵？
他从小就听大人们说管城七侯的故事，知道这是笔冢主人亲炼的七支至尊至贵的笔灵，每一支都炼自空前绝后的天才巨擘。笔灵若有阶级，那么这七支就是当之无愧的贵胄，足可傲视群笔。
只是管城七侯之中，除了偶尔现身的点睛笔、青莲遗笔以外，其他的笔灵无论名号还是样式都已经在笔冢那一场离乱中湮灭无存，流传至今只剩几行残卷片帙，甚至没人知道究竟都有哪几位得以位列管侯。如果这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他此时亲眼所见的，就是传说中的其中一支！
王羲之是千古书圣，百代仰止，他归为管城七侯当之无愧。
可是诸葛一辉心中却生出一个疑问。
每一支笔灵，多少都与炼者之间有些联系。天台白云笔是王氏之灵，按说该留存在天台华顶的墨池，或者藏有他所抄写黄庭经文的黄庭洞内，为何会跑到在王羲之生前还不曾存在的秦望岭云门寺来呢？
“献之墨池，智永退笔，嘿嘿，笔冢主人藏笔之处果然非常人所及。”老者轻托白髯，不住轻点头颅，仿佛在鉴赏一幅名画。
这时天台白云笔周身泛起白光，那光笼罩笔管周身，幻化成一只优雅白鹅，拍了拍翅膀，朝着退笔冢的方向飞去。
罗中夏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神情委顿，衣服破烂不堪，瞪着那个老头，双目之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诸葛一辉、十九和颜政不认识，他可太认识这老头了。
“韦势然！”
罗中夏突然发出一声暴喝。老者站在几米开外的一处高坡上，朗声笑道：“罗小友，好久不见。”
罗中夏此时真是百感交集，他落到今天的境地，全都是拜韦势然所赐，说韦势然是仇人丝毫也不为过。可他忽然想到，韦势然既然突然现身，那么……小榕也许也在附近吧？一阵惊喜潜流在怒潮的底层悄悄滑过。
他心中一下子涌起无数问题想要追问，韦势然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一指天上。罗中夏抬起头来，胸中骤然一紧。
点睛笔没，青莲笔出，在半空之中鸣啾不已，逐渐绽放出一朵莲花，罗中夏从未见青莲笔的青莲花开得如此精致，青中透红，晶莹剔透，甚至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与此同时，白鹅轻轻飞至退笔冢上空，以青莲笔为圆心开始飞旋盘转。
只见碧空之上，一只雍容大鹅围着一朵青莲花振翅徘徊，似有依依不舍之情，鹅身缥缈，莲色清澄，让在场众人心神都为之一澈。
曾有一位大儒感慨道：“以右军之笔，书谪仙之诗，宁不为至纯乎？独恨不能人间相见矣。”今天青莲、天台白云二笔交汇，同气相鸣，仿佛书圣、诗仙跨越漫长时空携手一处，惺惺相惜，已然几似傅青主“至纯”的境界。
就连辩才的墨色怨灵，也为这种氛围所感染，静立空中不动。
罗中夏耐不住性子，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韦势然的手势阻住：“罗小友，先且慢叙旧，待此事收拾清楚再说不迟。”
天台白云位列管城七侯，灵性自然与寻常大不相同。它仿佛听到韦势然的话，白鹅昂颈回首，又幻成一支白笔，蘸云为墨，青空作纸，不出片刻半空中就留出片片云迹，蔚然成观，赫然一篇《兰亭集序》正在逐字而成。
众人看着那笔灵上下翻飞，无论笔力劲道还是字里行间的那一段风韵，无一不是形神兼备，仿佛右军再世，持笔挥毫一般。
云字缭绕，逐渐把辩才和尚的墨身围住。每书完一字，墨身的墨色就淡去几分，眉间戾气也消减了几缕。等到天台白云笔书至最后一句“亦将有感于斯文”时，最后一个“文”字写得力若千钧，摧石断金，似是一鼓作气而至巅峰。
辩才和尚的身形已是渐不可见，受了这一个“文”字，残余的凶戾之气顿消，唇边却露出一丝解脱后的微笑，如高僧圆寂时的从容坦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空中响起，辩才和尚最后的魂魄四散而去，千年的怨魂，终于消散无踪。
退笔冢——准确地说，现在已经是退笔冢遗迹了——前恢复了平静，颜政、十九两个人伏在地上，尚还没恢复精神；诸葛一辉蹲在十九身旁，惊愕地望着天台白云，他号称笔灵百科全书，却也是第一次目睹这一支笔灵的风采，完全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罗中夏走到韦势然身前，问出了萦绕心中许久的疑问：“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对不对？”
韦势然笑道：“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来看，是不同的。”
罗中夏没理睬这个废话回答，继续追问，声音逐渐高昂起来：“这个不能退笔的退笔冢！也是你让小榕骗我来的，对吧？”自从他无意中被青莲上身以后，事故接连不断，种种危险麻烦，全是因此人而起。
“不错。”韦势然回答得很干脆，“我叫你来退笔冢，其实另有用意。”
罗中夏面色因为气愤而变得涨红，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什么用意？！”
韦势然悠然弹了弹指头，像是当日在长椿旧货店后的小院里一样：“你们要知道，管城七侯都是笔冢主人的爱物，所以他为了寻找收藏之地，也颇费心思。这一个退笔冢，实际上乃是笔冢主人盛放天台白云的笔盒。”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忽然提起这个干吗。
“笔通大多以为笔灵必然与炼者的籍属有所关联，其实大谬不然。”说到这里，韦势然瞥了诸葛一辉一眼，后者有些脸红。
“天台白云是王右军性灵所制，何等尊贵，岂能放到尽人皆知的地方？隋末唐初之时，笔冢主人终于选定了秦望岭作为天台白云笔的寄放之所。这里有王献之的墨池、智永的退笔冢，他们两个与王羲之都有血缘之亲，作为藏笔之地再合适不过——不过盒子虽有，尚缺一把大锁。”
“于是辩才也是个关键？”诸葛一辉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韦势然道，“据我猜测，那个御史萧翼，恐怕就是笔冢主人化身而成的。他故意骗走了辩才收藏的《兰亭集序》真迹，让老辩才怨愤而死，然后再把这和尚催化成无比强大的怨灵，一腔沉怨牢牢镇住云门寺方圆数十里，顺理成章地成了笔盒上挂着的一把大锁。”说完他双手一合，像是锁住一个并不存在的盒子。
众人都沉默不语，原来他们以为那只是唐初一段文化逸事，想不到还有这层深意。罗中夏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惶然。
韦势然伸出两个指头：“因此，若要开启笔盒，让天台白云复出，必须要有两个条件。”
“释放辩才的怨灵？”颜政和诸葛一辉脱口而出。
韦势然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只有辩才的怨灵彻底释放出来，才能解开加在笔灵上的桎梏。不过，这才是笔冢主人此局真正的可怕之处……笔灵大多狂放不羁，如果只是简单地毁弃退笔冢，固然可以解开辩才的封锁，但天台白云也会在解脱的一瞬间溜走。毁弃退笔冢的人非但不能得到笔灵，反而会遭到辩才怨灵的反噬。这并非没有先例。”
众人想到刚才的凶险场面，无不后怕，心想不知那位不幸的先例究竟是谁。
“所以只有在释放的瞬间克制天台白云，不让它遁走，才能借此化掉辩才怨气？”
“不错，只有在解放天台白云的同时留住它，才能让天台白云用《兰亭集序》化去辩才怨灵，再从容收笔。一环扣一环，一步都不能错。而能满足这个条件的……”
韦势然停顿了一下，把视线投向半空，白鹅依旧围着青莲团团转，不离退笔冢上空：“管城七侯之间有着奇妙的共鸣。若要控制一支管城笔侯，必须要用另外一支管城笔侯来应和，这也是笔冢主人最根本的用意——非七侯之一，就没资格来取七侯之笔。如今的世上，六侯渺茫无踪，只有青莲笔已经现世……”
罗中夏脸色“唰”地一片苍白：“即是说，你们骗我来退笔冢，根本目的就是让青莲与天台白云彼此应和相制，你好收笔？”
“然，天下唯有青莲笔才能破开这个局。”
韦势然指了指半空，用行动回答了罗中夏的疑问。一只斑驳的紫檀笔筒“嗖”的一声从他袖中飞出，悄然靠近仍与青莲纠缠的白鹅。这个笔筒是用一截枯树根茎制成，镂节错空，苍虬根须交织在一起，拼凑出无数个“之”字纹路，可称得上是一件浑然天成且独具匠心的名器。
相传王羲之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就是《兰亭集序》，而《兰亭集序》中最得意的，是那二十一个体态迥异、各具风骨的“之”字。王羲之当时兴致极高，天才发挥得淋漓尽致，等到后来他再想重现，已是力不能及。
所以要收天台白云笔，用这一个紫檀“之”字笔筒，再恰当不过。韦势然显然是早有准备。
“原本我计划是把罗小友诱到退笔冢前，然后自己动手。不过既然有诸葛家的几位主动配合，我也就乐得旁观了。那位带着如椽笔的小姐真是知心人，毁冢毁得真是恰到好处。只可惜你们不知内情，若不是天台白云及时出世，险些在辩才手里送掉性命。”
听完这种风凉话，罗中夏已经再无法可忍。
“可恶！青莲笔，给我打这个老东西！”
一声怒吼，被一骗再骗而积聚的怒气一下子全爆发出来，如同维苏威火山一样喷射着灼热的岩浆，滔天怒意卷向韦势然。
这个懦弱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积极主动地表现出强烈的战斗欲望。
“雷凭凭兮欲吼怒！”
感应到了主人召唤，本来与天台白云笔沉浸在共鸣中的青莲笔猛然回头，把罗中夏口中的诗句具象化成如啸似吼的雷霆，气势汹汹。
韦势然却似早料到了他的反应，轻轻用指头一挑，所有的雷电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引导着反震回去。罗中夏用尽全力，一点后招都没留，这一下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震出十几米以外，衣服发出一股焦煳的味道。
“你的青莲笔毕竟只是支遗笔，还是别逞强了。”
韦势然淡淡说道。这时紫檀“之”字笔筒已经将天台白云吸入大半，每一个“之”字都泛起了金光，远远望去就好似在笔筒外镏了许多金字一样。
韦势然收完了笔，对着远处的罗中夏道：
“罗小友，好好保存你的青莲笔吧，日后还有大用。”
说完韦势然身影一转，如穿林之风般倏然消失。于是退笔冢之上，真正恢复了平静。辩才已消，白鹅已收，空剩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半空中一朵不知所措的莲花。莲花的花瓣颓落，色泽灰败，和刚才的光彩迥异。
罗中夏静静地躺在地上，刚才韦势然的话他听在耳里全无反应，全身的伤痛不及心中悲凉。他的希望原本全寄托在了退笔冢上，指望能就此解脱，回归正常生活，却残酷地又一次被骗了——而且还是被那个人又一次骗了。
他闭着眼睛，心如死灰，觉得生无可恋，恨不得一死了之。
忽然一滴清凉的水滴在脸上，冰冷彻骨，却像是冰敷的毛巾搭在发烧的额头，让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为之一舒。
罗中夏仍旧闭着眼睛。很快他就感觉到了更多的水滴滴下。
不，不能叫滴下，那种轻柔的感觉，应该叫飘落才对。
一只柔软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还伴随着细切的抽泣声，那声音似曾相识。罗中夏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柳絮般的白色雪花残留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猛然坐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四处环顾。当他与颜政的视线重合时，后者面色凝重，冲他点了点头。
“是她……”
青莲笔收，点睛笔出。
指引命运的点睛笔再一次指出了方向。
罗中夏循笔尖望去，只来得及见到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过，然后立刻消失……
还未等他有所感慨，视线忽又被另外一位女子的身影挡住，冰冷的刀锋距离鼻尖只有数毫米之遥。
“姓罗的，现在继续算我们那笔账吧！”
 
一阵低沉锐利的声音突然划破山林，略显狼狈的诸葛长卿从林子里钻出来，身上的衣着还好，头上却落满了碎叶。
二柱子实在是个难缠的对手，这孩子太认真了，认真到几乎没有破绽。诸葛长卿虽然故意留了实力，但在他的拳脚紧逼之下，也一度手忙脚乱。
直到退笔冢那边的动静彻底消退，诸葛长卿才快刀斩乱麻，使出一招《大风赋》，把二柱子远远吹开。二柱子双手护住面部，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晕厥过去。
诸葛长卿冷冷一笑，却没有过去补刀，他得尽快赶过去跟诸葛家的其他人会合。
一出密林，诸葛长卿耸了耸鼻子，能察觉到曾经有过一个强大的笔灵存在过，周围环境里仍旧残留着它的灵迹，那种感觉异常地强大，也异常地陌生。
他朝退笔冢的方向望去，那里既没有青莲笔，也没有如椽笔，颇为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杀伐的戾气半点也不曾剩下。
诸葛长卿心中起疑，他谨慎地靠近退笔冢的方向，同时收起凌云笔。几分钟以后，他接近了退笔冢的边缘，屏息凝气，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不发出声音，同时拨开一段树枝，朝退笔冢望去。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满目的疮痍。原本硕大的退笔冢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扭曲的废墟。以废墟为圆心，周围半径几十米内都是横七竖八的断裂树干、碎砖，还有无数的枯笔，原本丰饶的草地被犁出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黑色的泥土从沟壑两侧翻出来，看上去就像是绿地上的数道疤痕。可见这里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罗中夏和颜政直挺挺躺在地上，衣衫破烂不堪，身体上遍布刀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以至于血污成片，远远望去，几乎就像是人形的生鱼片一般。
这些可怕的伤口一看就是被锋利的刀刃所割。十九抱臂站在一旁，喘息未定，显然是刚经历了场恶战，上衣有几处撕裂，露出雪白的肌肤。那把柳叶刀倒插在脚边，距离罗中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诸葛一辉四处搜寻着散落在地上的枯笔，这些都是智永禅师当年用过的，即便只是寻常毛笔，也颇有文物价值。
诸葛一辉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诸葛长卿的怀里忽然一颤，当即明白他在给自己打，连忙按住手机，疾退了几步，躲到半人多高的一块山石后面，才按下接听。
“喂，长卿，你那边怎么样？”
“敌人丧失战斗力了，你们那边呢？”诸葛长卿故意压低嗓音。
“一言难尽，但敌人也都被制住了。尽快过来与我们会合。”
“好。”
诸葛长卿收起手机，故意又停留了片刻，才走入退笔冢的范围之内。他倒不必刻意化装，已经足够狼狈了。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诸葛一辉把捡起来的枯笔归拢到一堆，然后迎上去关切地问道：“看你迟迟未至，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呢。”
“是个难缠的犟小子，不过到底不是笔冢吏。”诸葛长卿说完，环顾四周，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诸葛一辉就把整个退笔冢、辩才、天台白云笔、韦势然的事一一讲给他听，诸葛长卿听得满面阴云，眉头一跳一跳。
“就是说，这里藏的是王羲之的笔灵，被韦势然坐收了渔翁之利？”
“没错。”
“可惜！”诸葛长卿咬牙切齿，早知道这里藏的是管城七侯之一，就该多派些人来。
“早晚有机会的。”诸葛一辉拍拍他肩膀，“我们总算有所收获，把青莲笔弄到手了，还有一管画眉笔做添头。”
诸葛长卿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罗中夏和颜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笑道：“我就知道惹恼了十九的人没好下场。”
“这两个家伙都没什么经验，空有好笔，牛嚼牡丹。刚才韦势然离开以后，他们还以为平安无事了呢，结果十九一发威，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决了。”诸葛一辉乐呵呵地说。
十九弯下腰，从罗中夏身上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本，扔给诸葛长卿：“你看看这个，这是罗中夏在法源寺里弄来的。”诸葛长卿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驾驶本，它一直放在罗中夏身上。他随手打开，第一页的黑白照片十分清晰，是一张三十多岁儒雅男性的脸。
“他还有脸留着房老师的照片！”诸葛长卿感慨道，瞥了罗中夏一眼，随即凶光一露，“我们就该以牙还牙，让他们也尝尝房老师的剜心之痛！”
他本以为十九和诸葛一辉会接口，两人却都没有应声。诸葛长卿看看左右，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凝滞。
“长卿，”诸葛一辉和蔼地问道，“你说你没见过房老师，又怎会知道他的相貌呢？”
“……呃……驾驶执照上有他的名字嘛……”诸葛长卿一时语塞。
“真的吗？”
诸葛长卿连忙低头去看，发现驾驶执照上的名字分明写的是“颜政”两个大字！
“驾驶执照上写的是颜政的名字，只有见过房老师，才能只看照片立刻就认出来吧？”诸葛一辉说话还是慢条斯理，但口气逐渐严厉。
诸葛长卿抑制住心脏狂跳，连忙辩解道：“十九妹刚才不是说罗中夏从法源寺里弄来的吗？我想那肯定是和房老师的死亡有关。”
诸葛一辉和十九对视一眼，诸葛一辉叹了口气，似乎是失望至极，这时十九踏上一步，眼神逐渐改变：“你又是怎么知道房老师与法源寺有关呢？”没等他再次辩解，十九又是一声厉喝：“你又是怎么知道房老师是被剜心而死？！”
诸葛长卿被这一连串逼问乱了阵脚，他慌忙一指罗中夏：“点睛笔明明就在他的身上！一定就是他杀死的房斌！”
话音未落，原本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罗中夏和颜政忽然一跳而起，两个人衣衫整齐，身上半点血污伤痕也没有。颜政笑嘻嘻地运起画眉笔，朝驾驶证上一拂，驾驶证立刻恢复到五分钟前的样子，上面写的不再是“颜政”，而是“房斌”。这是颜政残存的最后一丝能力。
此时诸葛长卿的表情，十分精彩。他退后一步，头顶开始有凌云凝聚。
罗中夏冷冷道：“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这管点睛的厉害。”
一条金龙自掌心长啸而出，一身金鳞光彩夺目，双目炯炯有神，充满了灵性。
诸葛长卿脸色更难看了，又朝后退了一步，冲十九和诸葛一辉沉声道：“诸葛兄，十九妹，请你们相信我，就是眼前这个人杀死了房斌老师！他点睛笔都亮出来了，可谓不打自招了！”
十九却岿然不动，只是冷冷道：“云从龙，风从虎，是不是和当日一样？”诸葛长卿连忙点点头：“不错！当时他新得了点睛笔，我本想为房老师报仇，却反被点睛的金龙打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长卿哥。”
“嗯？”
“你刚才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十九头发高高飘起，两只眼睛变得赤红，如同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惹恼了十九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诸葛长卿感觉到如椽笔已经昂起了头，空气压力大增，他急忙道：“十九妹，你……”
罗中夏此时收回金龙，冷笑道：“你当日被我的金龙惊走，可万万没想到那条金龙是我用青莲笔和李白诗‘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两句幻化出来的吧？点睛笔是指示命运之用，根本不是战斗型的，你不知道吧？”
颜政也帮起腔来：“你刚才说被点睛打败？根本就等于是不打自招！”
诸葛长卿环顾四周，最后把身体凑近诸葛一辉，试图寻求帮助，语气近于哀求：“诸葛兄，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人，这种愚蠢的中伤，你根本不会相信！”诸葛一辉长叹一声：“原本我们是不信的，但你现在句句说谎，满身破绽，叫我如何帮你……”
诸葛长卿突然凶光毕露，他猛一伸手卡住诸葛一辉的脖子，来了一个完美的勒颈后翻，大吼道：“你们不许靠近，否则他就死定了！”
颜政道：“你终于承认自己的罪行啦？”
诸葛长卿吼道：“住嘴！”话音未落，凌云笔呼啸着抢出来，一时间风起云聚。他试图和上次一样，用风云造成混乱，然后伺机逃走。
“别想逃！”
十九和罗中夏同时喝道，两人疾步向前，分进合击，竟显出了极高的默契。往往青莲笔一马当先，将周遭风云以诗句具象固化，然后十九刀锋一闪，经如椽笔放大的锋刃所向披靡。很快那些风云就被斩得七零八落，不成气魄。
凌云笔虽然强悍，可在两管笔夹击之下显得左支右绌。
诸葛长卿只看到眼前人影晃动，凌云笔喷吐的云气越来越少，刀锋却越来越多，不禁有些慌张，夹着诸葛一辉的脖子朝后退去，把自己藏身于一团滚滚黑云之内。青莲笔和如椽笔攻势虽盛，却始终没有对诸葛长卿本体进行攻击。
“我有人质，他们投鼠忌器，是绝不敢动手的。”诸葛长卿想，同时把诸葛一辉勒紧了些。
殊不知，这恰是十九和罗中夏想让他强化的概念。
诸葛一辉只是脖子被诸葛长卿钳住，双手还是灵活的。他听到十九呼喊，立刻高抬双臂。诸葛长卿以为他要挣扎，怕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勒得更紧了。没料到诸葛一辉却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反倒堵住了自己的两个耳朵。
还没等诸葛长卿反应过来，真正的陷阱发动了。
“雷凭凭兮欲吼怒！”
罗中夏飞身大喝，青莲笔立刻将这诗句具象成天雷炸裂般的强悍音波。在下一个瞬间，十九的如椽笔把这原本就十分巨大的震动放大了数十倍。两人一前一后，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能称为雷了。
是霹雳。
大霹雳！
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向四面扩展开来，在如此巨大的音波面前，滚滚风云根本不堪一击，立刻被席卷一空。一直拼命钳住诸葛一辉脖子的诸葛长卿想要抽出手来堵住耳朵，已经来不及了。
他整个人被扑面而来的压力震倒在地，脑子被刺入的霹雳声搅成了一锅粥，当场晕厥在地，口吐白沫，两道鲜血顺着耳洞流出来。
霹雳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就结束了。
除了诸葛长卿以外，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只有颜政抱怨似的揉了揉耳朵，嘟囔着以后再也不和罗中夏吵架了。
十九走上前去，欲挥刀去斩诸葛长卿，却被诸葛一辉拦住。诸葛一辉道：“十九，且慢动手。杀人并非你我可以裁决的，还是把他押回去，让老李定夺的好。”十九看了一眼两眼翻白、四肢不断抽搐的诸葛长卿，冷哼一声，“唰”地把刀收入鞘中。
罗中夏自从得了笔灵以来，这次赢得最为酣畅淋漓，心里被骗的郁闷稍稍缓解。他这时方觉得大腿一阵酸疼，这是典型平时缺乏锻炼的结果，他低下头，本想揉揉，忽然鼻子一阵幽香飘过。他连忙抬起头，看到十九站到了他面前。
他见惯了十九剑拔弩张、金刚怒目的表情，此时她恢复了正常表情，柳目含黛，五官清秀而精致，英武飒爽之间带着几丝内秀的柔媚。一时间罗中夏竟然惊呆了，想不到她原来这么漂亮。
他的视线往下滑去，却不小心看到了十九右肩。那里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的一连串混战中被扯破，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在黑色西装衬托下更显细腻。十九发觉他眼神不善，很快发觉哪里不对，立刻蛾眉一立，伸手轻扇了他一个耳光。
若是敌人，只怕十九早就拔刀相向；这一斩一扇的差别，已经默认了十九对罗中夏已无敌意。
“啪！”
罗中夏捂着脸，面色尴尬，不知该叫冤抱屈哪样才好。十九怒容一敛，神情忽然有些扭捏，双眸望着旁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嗯？”罗中夏一愣，随即摆了摆手，“没关系啦，诸葛长卿也是我的仇人，我出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十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我是说刚才……嗯，辩才刚攻击我的时候，你……呃……救了我。”
罗中夏这才反应过来。辩才和尚刚从退笔冢里冒出来的时候，黑气直扑十九，当时他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扑过去把她抱开，才算逃过一劫。
“呃……我没那么有武德，也许是点睛笔驱使我这么做的吧。”
“你是说，这是命运的指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觉得大不自在，彼此都颇为尴尬，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这时候诸葛一辉和颜政绑好了诸葛长卿，也走了过来，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诸葛一辉赞道：“罗兄弟你倒有急智，竟然能想到用青莲笔具象出重伤之势，唬过了诸葛长卿。”
罗中夏讪讪赔笑，其实那句诗最初他背下来，只是单纯为了装死用的罢了，哪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这种用场。“装死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那也是要有演技的。”颜政一本正经地补充。
“不过我没想到啊，你们最后居然会同意我的提议，来演这么一场戏。”
“假如你当时没有在辩才的黑气下救过我的命，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十九道，“我在想，能够在危急时刻还不忘去救敌人，这与房老师的精神实在太接近了。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害人的。”
“谢谢！”
诸葛一辉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与罗中夏和颜政握了握。
“我们准备带着这个叛徒回上海去，看族里如何处置。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罗中夏一听，神色黯然。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退掉青莲笔回归正常生活。现在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退笔冢非但不能退笔，反而被人利用。他灰心丧气，已经不知前途在何处了。
“要不要去我们诸葛家看看呢？”
罗中夏霍然抬起头来，看到诸葛一辉和十九以及颜政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上册 第三十章 忆昨去家此为客
罗中夏和颜政张大了嘴巴，露出两张土包子的表情。
在他们面前是一栋豪华的白色别墅，西式风格，虽然只是三层小楼，却显出不凡的气度。在别墅的周围是一个效仿苏州网师园的小园林，无论松柏灌木都修剪得异常精致，看得出主人付出过很大心血。
十九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抿嘴一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进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胆怯地踏入了别墅的大门。
他们从绍兴回上海没再坐火车，诸葛家专门派了三辆黑色林肯去绍兴接驾，两辆坐人，一辆先导，开在杭甬高速公路上十分拉风。十九不知为什么，主动选择和罗中夏坐到了一起；颜政只好一脸委屈地和诸葛一辉同一辆车，暗自遗憾二柱子没一起来。
二柱子毕竟是韦家的人，去诸葛家做客实在敏感。所以他先行一步，去永州和彼得和尚会合。
一路上十九没怎么说话，一直望着窗外，罗中夏也不敢多嘴，就把身体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车队没有开进上海市，提前下了高速。又开了将近半小时，车窗外的景色变得和刚才迥异，农田减少，绿地增多，远处还有些别致小楼，彼此之间的间隔很远，甚至还有高尔夫球场，看起来是专门为那些富人开发的别墅区。罗中夏不知道另外一辆车里的颜政感想如何，反正自己的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们四个人一进别墅的厅堂，颜政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里的装潢风格充斥着近代民国气息：两侧是高大的古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线装书；一套明式桌椅边摆放的是暗绿色的灯芯绒沙发；一个落地式仿古地球仪搁在书桌旁边。一副厅联挂在厅墙正中：进则入世，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退而出关，绝圣弃智清静无为悟妙门。
一位老者早已经恭候在厅内，一见他们四个人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罗先生，幸会！”老人伸出手，罗中夏也伸出手，两手相握，他感觉一股力量透过这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右手猛冲过来，稍做试探又退了回去，如浪涌潮去。
“不愧是青莲笔。我此生能见到青莲笔吏，真是死也瞑目了。”老人笑道，罗中夏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十九说：“这一位是诸葛家的管家，你就叫他费老吧。”费老略一点头，对罗中夏说：“老李就在楼上等您，请随我来。”
十九推了推罗中夏，示意他跟着费老走。罗中夏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自己去？”他其实对诸葛家并不了解，潜意识里还认为是敌人，除了十九以外他对其他人都不放心。十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不必担心。
颜政愣头愣脑也要跟过去，却被诸葛一辉一把拉住：“来，来，颜兄，让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诸葛家的收藏。”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打百遍拳，”颜政活动活动手指，忽然来了兴致，“不如我们去切磋一下。”
“若要打拳，我倒有个好去处。”诸葛一辉笑道。
罗中夏看颜政和诸葛一辉兴致勃勃地从旁门离开，深吸一口气，跟着费老上了楼梯，心里忐忑不安。十九一直目送着他。他们爬上三楼，走到一条铺着地毯的长廊尽头，那里有一道紫檀木门，门面雕刻着一幅山水图，山皴水波与木纹配合得浑然天成，十分精美。
费老在门上谨慎地敲了三下，门里很快传来一个声音：“请进来吧！”费老推开门，让罗中夏进去，表情很是恭谨。
这一间显然是书房，三面墙都是满满的书籍。屋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开来，桌后站着一个人正提笔欲写，笔毫欲滴，显然已经蘸饱了墨。一本线装书倒扣在一旁。
看到罗中夏来了，老者从容搁下笔，微微一笑。费老道：“这位就是老李，亦是诸葛家的族长。”
老李最多也就五十出头，而且满面红光，头发乌黑，一张略胖的宽脸白白净净，不见一丝皱纹，浓眉大眼，留了一个大背头。
罗中夏看了一眼桌子上倒扣的书，上面只有两个字：春秋。
“罗先生，欢迎你！”老李冲他和蔼地笑了笑，“等我写完这个字。”说完他重新俯下身子去，运气悬腕，转瞬间写了一个“道”字。
“罗先生你看这字如何？”
“挺好，写得蛮大的……”罗中夏不通文墨，只好这么回答。老李也不生气，哈哈大笑，把毛笔在水里涮了涮，搁到了笔架上，然后踱步出来。
“你的事情，我已经都听说了。”老李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对面，双手优雅地交错在一起。罗中夏摸不清楚他的用意，保持着沉默。这个人的双眼非常有特点，里面总似燃烧着一些什么东西，很有激情。
“退笔之事，他们韦家帮不上忙，我们诸葛家亦无办法。既然云门寺的退笔冢是个圈套，那么你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去永州的绿天庵碰碰运气了。”老李开门见山。
罗中夏松了一口气，很久没碰到这么坦诚的人了：“多谢您的关心！我会尽快退掉笔灵，至于青莲遗笔和点睛，等退出来，你们想要就拿去吧。”
老李似笑非笑：“罗小友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啊，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看你身具渡笔之才，必然是要被诸方觊觎的。”罗中夏心中一惊，想不到他和韦定邦眼力一样犀利，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是渡笔人的身份，而且也说了一样的话。
老李看到罗中夏的反应，抬起手来，语气凝重：“本来呢，你退笔，我取笔，两厢情愿，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一次诸葛长卿的背叛，让我发现，除了诸葛家和韦家之外，还有第三股神秘势力在悄然布局。我有直觉，他们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是韦势然？”
“有可能，但不完全是。”老李道。
那么，秦宜去韦家盗笔，背后是否有人唆使？这么一分析，罗中夏发现，真的隐隐有一股力量，似乎把这两家的边缘人都统合在了一处，俨然成势。
“诸葛家和韦家再不和睦，也不会伤人性命，这是铁律。可这第三股势力，却不会在乎人命，他们很可能是殉笔吏的余孽，这可就麻烦了。”老李沉声道。
“殉笔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中夏隐隐觉得，这件事十分关键。秦宜就是用奇怪的法门，把郑和给炼成了笔，而诸葛长卿杀房斌，似乎也与此有关联。
老李把目光移向房间内的文房四宝，徐徐道：“既然罗小友你问起来，我便直言相告。笔冢自南宋关闭，从此再无笔灵，这你是知道的。可是历代总有个别笔冢吏不甘心，希望能找回笔冢主人的炼笔法门，再开笔灵之道。可惜他们没有笔冢作为参考，亦无正道在胸，最后从两家炼制笔童的手法里，开发出一套以活人炼笔的邪路，叫作殉笔。”
老李说到这里，信手拿起一管毛笔，用手指摩挲其笔尖：“笔冢主人炼笔，是取那些天才死后的不昧魂魄，凝炼成笔灵；而殉笔之道，则是拿一个与笔灵相合的活人生生炼化，再让笔灵将其夺舍——换句话说，是笔灵吞噬掉人的魂魄，借着人躯复活。笔冢吏是身怀笔灵，而殉笔吏，则是占据了笔冢吏身体的笔灵。”
罗中夏听得毛骨悚然，这可真是至邪之法。细细一想，这正是郑和所遭遇的事。秦宜拿来殉笔的，虽然只是一支无心散卓，但原理是一模一样的。
老李又道：“笔冢传人，最崇灵性。而殉笔搞出来的，都是行尸走肉，只配叫作笔童，实在是大逆不道。这个殉笔法门太过邪恶，诸葛家和韦家曾数次合力围剿，销毁典籍，杀死行邪法之人。我本以为这已失传，想不到……今日又重新见到了，还把爪子伸进我诸葛家来。”
说到这里，他冷哼了一声。诸葛长卿是家中主力，居然都叛变了，还不知殉笔吏余孽在诸葛家渗透了多少人。
“罗小友，你未来要面对的，恐怕是这些敌人。他们要取笔，可绝不会顾惜人命。何况你的渡笔资质，可是殉笔吏们求之不得的上等材料。你，逃不掉的。”
韦定邦说过同样的话，看来两家的族长，都不看好罗中夏的退笔之旅。罗中夏心中一阵躁郁，他想逃避，可是越逃，牵涉越深。原来只是为完成一个课外作业，可折腾到现在，却变成了整个笔冢世界的纷争核心。他坐立不安，觉得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简直要窒息而死。
这时老李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无关问题：“罗小友，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如今的时代怎么样？”
罗中夏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个高深的问题，只好敷衍着回答道：“还好吧。”
老李摇摇头，声音略微有些激昂：“就表面上来看，当然还算不错，经济在发展，城市居民生活水平在提高，然而同时人们的道德水平却在直线下降啊。你觉不觉得，如今的社会，已经到了古人所说礼崩乐坏的程度了？金钱至上，利益至上，整个社会完全物质化了，已经忘记了传统道德和精神。国学不存呢！”
“也没那么严重吧。”当然这句话罗中夏没说出口。“现在不是出了许多谈国学的书吗？还有电视上也天天讲，还有人上读经班呢。”
老李不屑地挥了一下手：“现代国人太缺乏古风熏陶了，琴棋书画一门不通，诸子百家一人不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是普遍的现象，并非是一两个人、一两场讲座可以扭转的——说到电视讲座，客气点是隔靴搔痒，实质上彻底的误人子弟，建议你还是别看为好。”
“不过总算有人去做，总归是好的啊。”
“没错。我们诸葛家也是笔冢主人一脉相承下来的，从很早的时候起就以‘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为己任。所以我们笔冢后人，有责任把先人要维护的东西保留下来，发扬光大。这既是诸葛家的天命，也是诸葛家的责任。”
老李把右手按在胸口，双目闪闪：“所以以前我一直运用诸葛家的财力和影响力，在各地邀请学者讲演，投资建设国学院。我记得你们华夏大学也是我们推动的项目之一。我原本希望能借此振兴国学。”
“不、不会吧……”罗中夏心里骂了一句粗话，没想到鞠式耕的国学课，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人推动的。看来他和这些笔冢家族发生联系的时间，要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老李的眼神忽然从慷慨激昂变得有些忧郁：“但是我后来意识到了，一个人再有钱，他所做的也很有限。比如我斥资数千万去购买广告，但那也只能占几分钟时间。而每天二十四小时全国播放的广告差不多有我的几万倍。仅仅靠这些手段去挽救传统，是不够的。”
“那……该如何？”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罗中夏一眼，一字一顿说道：“挽救中国精神，唯有国学；而挽救国学，唯有笔冢。”
“总算说到正题上来了。”罗中夏心想。
“青莲笔是管城七侯中最为特别的一个，它从来没有臣服过笔冢，它一定掌握着打开笔冢的关键。事实上，一直在搜集管城七侯的不只是他们韦家，我们也一直致力于此。但我和那些自私的人不同，我如果借助七侯的力量，就有能力打开笔冢。到时候中国数千年来的精粹都将得到解放，让那些伟大的先辈重现今世，重新感化这个已经接近道德底线的社会。”
罗中夏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坦诚，坦诚到他都不敢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一直想退笔出世，归隐山林。不过天已降大任在你头上，往小了说，你自己要保命存身；往大了说，国学兴亡，匹夫有责啊。”老李把身体朝前倾了倾，声音变得缓和，但口气依然紧迫。
“经历过智永之事后，你也该知道，退笔毕竟只是虚妄，还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然后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来实现国学理想？”
 
诸葛长卿垂头半跪在阴冷的地下室内，两只胳膊被高高吊起，半身赤裸。他已经恢复了神志，然而两只眼睛既没有神采也没有焦点，如同一匹受了伤的孤狼。
颜政没想到诸葛一辉会把自己带来这里，他不太喜欢这种密闭空间的混浊味道，也不喜欢这种酷刑的氛围。他们现在身处这间地下室隔壁的监视室内，通过闭路电视观察着诸葛长卿的行动。
“这算是非法羁押吧，不怕被警察临检抓到吗？”
诸葛一辉淡淡回答：“颜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平等有先有后。”
颜政倒抽一口凉气，想不到他们家势力这么大，竟可以肆意动用私刑。同时他又有些不屑，颜政以前是流氓出身，打架犯事讲的是实力和气魄，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着自己爹妈身份而四处嚣张的人，连带着对特权阶层都有些隔阂。
诸葛一辉俯下身子吩咐工作人员把镜头拉近一点。颜政看到，在诸葛长卿的胸口、后颈和太阳穴都贴着微小的白色电极，长长的电线连接到地下室外的某一个地方。电极有节奏地放着微弱的电流，使得他不时抽搐。
“就这么锁着他，会不会被他用笔灵挣脱？”颜政忽然问。
“颜兄你看到他身上那些电极了吗？”
“不会是用高压电这么直接吧？”
诸葛一辉笑着摇摇头：“笔灵是精神，电刑管什么用呢？那个电极其实传送的是数字化了的《白头吟》。”
颜政比出一个放弃的手势，无可奈何地说：“诸葛兄，兄弟我读书少，您把话给一次说全吧。”
诸葛一辉取过一张打印纸递给颜政，颜政展开一看，这《白头吟》原来是一首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就算颜政不懂诗，也能闻到这诗中颇多哀怨之气。诸葛一辉忽然问道：“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典故，颜兄该知道吧？”
“知道一点。古代泰坦尼克号，富家小姐卓文君爱上穷小子司马相如，两人私奔去了纽约，最后淹死在格陵兰岛。”
诸葛一辉忽略掉后一半的胡说八道，继续说：“后来司马相如被汉武帝赏识，他发达以后，就有休妻之念。卓文君写了这首《白头吟》给他，以示劝诫，让他惭愧不已。千古闺怨诗词，这首当称得上超绝了。”
颜政拍了拍脑袋：“我明白了，司马相如怕老婆，所以你们就用这首卓文君的诗克制了诸葛长卿的相如凌云笔？”
“正是，司马相如有愧于文君，有《白头吟》在，他的笔灵是断不敢出的。”
诸葛一辉指了指监视器旁边，那里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一条类似心电图的曲线在跳动：“这是我们诸葛家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以将诗词数字化，然后转化成有规律的电波。用科学的角度去看，笔冢吏与笔灵互动的表现形式可以视作一种特殊的神经脉冲。我们把《白头吟》转化成特定频率的电波去刺激他的神经，自然就能起到克制的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屏幕感慨道：“目前这项研究刚刚有个雏形，想不到第一个拿来试验的竟然是他。”
颜政想起罗中夏的青莲笔也曾经被秦宜用崔颢的诗镇住过，大概能理解其中原理。
“诸葛兄好厉害。这种东西，如果不是文理兼修，恐怕是做不到。”
“谬赞了。”诸葛一辉一边谦虚一边得意，“举凡笔灵特性、如何破法，整个诸葛家我是最熟知不过的。”
颜政想问问自己的这管画眉笔该如何使用，如何破法。可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回头去看，原来是费老和十九。
“有成果吗？”费老背着手，一改刚才的慈祥面孔，地下室的光线不足，他的脸看起来很阴沉。
“我觉得用刑用处不大，这个人我了解，拷打没用。”诸葛一辉抬了抬下巴，屏幕里的诸葛长卿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态，还不时用威胁的眼神盯着镜头。十九恨恨地咬了下嘴唇，如果不是费老在场，恐怕她就已经冲进去把他的头斩下来了。
“不妨事，我进去看看。”
费老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他弹了弹手指，旁边有守卫赶紧打开铁门。诸葛一辉有些担心地提醒道：“费老，这个克制程序还不成熟，您小心点。”
费老“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走进地下室。他慢慢来到半跪下的囚犯跟前，诸葛长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与他四目平视。费老端详了片刻，鼻孔里忽然冷哼一声：“诸葛家待你不薄。这么多年养育之恩，食禄之义，你倒回报得好啊！”
“要杀就杀……”诸葛长卿虚弱地说。
“你的同谋都还有谁？”
诸葛长卿没有回答。费老知道他不会说，也不再追问。他袖子一摆，突然出手，迅捷如闪电。在外面的颜政甚至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只听“啪啪”六声，六枚电极贴片几乎在一瞬间被费老撕了下来。
电脑发出一阵尖厉的鸣叫，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诸葛长卿突然仰头一阵痛苦的低吼，胸前灵光乍现，被压制已久的凌云笔骤然失去束缚，开始剧烈地摆动。费老抬起如同树皮般枯槁的右手，手指一翻，“噗”的一声直接插入诸葛长卿的前胸。等到他退手出来的时候，右手二指夹住了一管笔灵的笔顶。
费老再一运力，双指慢慢夹着笔顶朝外带，渐次拉出笔杆、笔斗……最后他竟生生把凌云笔从诸葛长卿身内拽了出来！
只见整支凌云笔被从主人身体里扯出二尺多长，只剩笔毫还与诸葛长卿藕断丝连，就像是用筷子夹起一块拔丝地瓜，有丝丝缕缕的细线相连。一人一笔只凭着这一点连接着，似乎随时可能会扯断。
凌云笔猛然被人抓住，像一条受惊的鳝鱼左右拼命摇摆，云气乱飞，费老的二指却似一把钢钳，泛起紫青光芒，死死扣住笔灵，丝毫不曾动摇。
诸葛一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费老竟动用自己的笔灵……”旁边颜政听到，问他费老的笔灵是什么来历。诸葛一辉和十九都没回答，全神贯注盯着地下室里的情景。颜政自讨没趣，只好也把视线转回屏幕。
地下室内，费老握着笔灵冷酷地对诸葛长卿说：“现在你的身体已经不受你的神志控制，你的神经已经随着凌云笔被我抓了出来，你还不说吗？”
诸葛长卿用沉默做了回答。
费老道：“有骨气，那么我只好直接问笔灵了，它们是永远不会撒谎的。”仿佛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他的拇指稍微在凌云笔管上用了一下力，诸葛长卿立刻发出一声惨号，如同被人触及自己最痛的神经一般。
“你在诸葛家内的同伙，是谁？”费老厉声问道，他的头顶隐约有白气蒸腾而出，显然也在全神贯注。
诸葛长卿口里发出咝咝的声音，眼角开始渗血。现在的他整个神经已经被拽到了凌云笔内，实际上是笔灵在利用他的身体说话。
“是谁？是殉笔吏的余孽吗？”
“不是……”声音虚弱沙哑。费老不得不让自己的问题尽量简单一些，同时右手的五个指头灵巧地在凌云笔管上游动着，像是弹钢琴，又像是操作傀儡的丝线。笔灵毕竟只是非物质性的灵体，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对它们进行很精细的操作。
“为什么你们要杀房斌？”
“不知道……”
“谁是幕后主使？”
“主人的力量，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诸葛长卿全身的抖动骤然停滞，他的嘴唇嚅动了几分，试图继续吐出字来。费老听不清楚，朝前走了两步。突然诸葛长卿双目圆睁，从嘴里“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正喷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费老脸上。
费老猝不及防，身体疾退，右手大乱，凌云笔趁机摆脱了控制，围绕着诸葛长卿不停鸣叫。
这一次，是诸葛长卿本身的强烈意识压倒了凌云笔，强烈到甚至可以影响到已经被拽出体外的神经。可强极必反，这一举动也让他受创极深。他随即又喷出数口鲜血，只是再没有刚才那种高压水龙头的强劲势头，一次弱过一次。最后鲜血已经无力喷出，只能从嘴角潺潺流出，把整个前襟都染成一片可怖的血红。
就连他头顶的凌云笔，光彩也已经开始暗淡，缭绕云气开始变得如铅灰颜色。
“快！叫急救医生来！”
诸葛一辉见势不妙，立刻喝令手下人去找大夫。很快四五个白大褂冲进地下室，费老看着那群人手忙脚乱地把奄奄一息的诸葛长卿抬上担架，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古怪的神情，甚至顾不得擦擦血迹，就这么一直目送着诸葛长卿被抬出去。
诸葛一辉他们也随即冲进地下室，十九细心地拿了一条毛巾递给费老。费老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转头对诸葛一辉说：“看起来，有人在他的意识上加了一个极为霸道的禁制，一旦涉及主使者身份的敏感话题，就会自动发作。”
“到底是谁如此可怕！”诸葛一辉倒抽一口凉气，但想不到哪支笔灵可以做到这一点。
费老擦了擦脸，沉声道：“至少我们知道，诸葛家之外，有一个强大的敌人。连长卿这种心高气傲的人，都称其为主人。”
诸葛一辉点点头，这个情报他们早就从颜政那里知道了，现在不过是再确认一下。费老长叹一声，把沾满血迹的毛巾还给十九：
“赶紧去查一下，这几个月以来，诸葛长卿打着诸葛家的旗号，到底偷偷行动了多少次、杀了多少人、用这种有伤天和的龌龊手法收了多少笔灵！”
“明白。”
“最重要的，是要查出那个敌人是谁，是不是失传已久的殉笔吏。”
四个人走出地下室，费老和诸葛一辉在前面不停地低声交谈，想来是在讨论如何擒拿幕后主使的细节。颜政和十九走在后面，当他们走过一个九十度拐弯时，十九忽然拉了一下颜政衣角，让他缓几步。等到前面的费老和诸葛一辉转过拐角，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你们是亲眼看见房老师被杀，对吧？”
“嗯，对。”
他们回到别墅大厅的时候，恰好罗中夏从老李的房间里走出来。颜政问他跟老李都谈了些什么，罗中夏苦笑着摊开了手：“他让我一起复兴国学。”
他刚才回绝了老李的邀请。本质上说罗中夏并不喜欢这种蛊惑人心式的口号或者过于火热的理想，也对国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被青莲笔连累变成了一个关键性人物，他就觉得麻烦和惶恐。
老李对他的拒绝似乎在意料之中，也没有强求，只说让他在这里住上几天，仔细考虑一下。
颜政听完了罗中夏的讲述，不禁伸开双手感慨道：“好伟大的理想呀，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我们送来马列主义！你也许有机会做国学革命导师哦。”
“做革命导师的都死得早，你看李大钊。”罗中夏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罗中夏和颜政享尽了荣华富贵，就像是真正的有钱人一样生活。诸葛家在这方面可毫不含糊，每天山珍海味招待，就连卧室也极尽精致之能事——不奢华但十分舒适。
老李、费老和诸葛一辉在这期间很少露面，只在一次小型宴会上出现了一次，与他们两个喝了一杯酒——那次宴会上颜政一个人喝了两瓶，事后几乎吐死——估计是忙着处理叛徒事件。诸葛家的其他人也很少来打扰他们，只有十九每天陪着他们两个四处参观，打打网球、高尔夫什么的。老李还慷慨允诺他们可以敞开使用别墅的图书馆，也算是熏陶一下国学，可惜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只用了一次，就离那里远远的。
十九人长得漂亮，性格又爽朗，而且善解人意，做玩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有如此佳人作陪，就是什么都不干，也赏心悦目。不过让颜政郁闷的是，她似乎对罗中夏更加热情，有意无意总缠在他身边。颜政没奈何，只好去和别墅里的年轻女仆搭讪聊天。
不过罗中夏自己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体内有管曾经属于房斌的点睛笔。至于房斌到底是什么人，他一直不敢问，生怕又触动十九的伤心事，平白坏了气氛。
除了十九以外，还有一个总是乐呵呵的胖大厨，他自称叫魏强，是诸葛家这间别墅的厨师长，奉了费老之命来招待他们。不过这家伙没事不在厨房待着，却总远远地围着他们两个转悠。罗中夏问他，他就说厨师做饭讲究量体裁食，得把人观察透了才能做出真正合适的膳食。魏强脾气倒好，任凭颜政如何挤对也不着恼，就那么乐呵呵地背着手远远站着。
这几天里，大家都很默契地对笔灵和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绝口不提。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小事的话，恐怕罗中夏和颜政真的就“此间乐，不思蜀”了。
有一次，罗中夏吃多了龙虾，捧着肚子在园林里来回溜达消化，不知不觉走到一个侧门。他还没推开门，魏强就忽然出现，招呼他回去。罗中夏本不想听，可不知不觉就走回来了，莫名其妙。罗中夏回去以后偷偷讲给颜政听，后者不信邪，去亲身试了一次。过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罗中夏问他发生了什么，颜政郁闷地说：“我本来想翻墙出去，结果又碰到了魏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稀里糊涂就回到别墅了。”
“你是不是被他催眠了？”
“我像是那么意志薄弱的人吗？反正这个魏强，肯定不只是厨师那么简单！”
罗中夏和颜政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种幸福生活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软禁”。
“难怪十九每天老是跟咱们形影不离的，原来我还以为是她对你有意思呢。”颜政咂咂嘴，罗中夏心里一沉，有些说不清的失望。颜政笑嘻嘻地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佳人在侧，美酒在手，这种软禁也没什么不好啊。”
“喂，得想个办法吧？”
颜政挥了挥右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掺着雪碧一饮而尽：“你出去有什么事情吗？”
罗中夏一时语塞，他原来唯一的愿望就是摆脱青莲笔，这个希望彻底断绝以后，他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就是说嘛。事已至此，索性闭上眼睛享受就是了。时候到了，自会出去；时候不到，强求不来。”颜政一边说着一边晃晃悠悠走出房间，手里还拎着那瓶红酒，且斟且饮。
接下来的一天，虽然罗中夏并没打算逃跑，可自从意识到自己被软禁之后，整个氛围立刻就变了。他总是怀疑十九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他，猜测十九的衣服里也许藏着窃听器，要不就是趁他转移视线的时候偷偷汇报动静，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在想十九会不会趴在外面偷听。
疑神疑鬼容易降低生活质量，这一天他基本上没怎么安心过。十九见他魂不守舍，以为他病了，他就顺水推舟敷衍了两句，就推说身体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间去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拿着遥控器翻电视频道，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他看电视看得乏了，翻了一个身想睡觉，忽然被什么硬东西硌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吡”。他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手机，因为没什么用，所以被随手扔在了床上，一直关着，现在被压到了开机键，所以屏幕又亮了起来。
一分钟后，一连串未接呼叫哗啦哗啦冲进来，都是来自彼得和尚的号码，还有一条短信。
罗中夏犹豫地打开短信，上面只是简单地写道：“关于退笔，接信速回。”又是退笔，罗中夏苦笑一声，把手机扔在一旁，翻身去睡，这种鬼话信一次就够了。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在梦里，罗中夏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引导着自己，这力量来自心中，如同一管细笔，飘浮不定，恍恍惚惚。
是点睛？
想到这里，他立刻恢复了神志，点睛笔为什么会忽然浮现出来？罗中夏很快发现自己迷迷糊糊，下意识地把手机握在了手里，大拇指误按了短信的回叫键，线路已经处于通话状态。
“喂喂！听得到吗？你在哪里？”对方的声音模糊不清，信号很嘈杂，但能听得出是彼得和尚本人。
“诸葛家。”罗中夏只好接起电话，简短地回答。彼得和尚略过了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退笔冢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很遗憾。”
“嗯……”
“我在永州的事情查得有点眉目了，搞不好，绿天庵真的有退笔之法。”
罗中夏没有感觉到惊喜，反而变得多疑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点睛笔一共指出两处命运的关键节点，结果云门寺里藏的却是王羲之的笔灵，反为韦势然作了嫁衣。那么绿天庵会不会又是他的阴谋？
“你也不能确认真伪吧？”罗中夏尖锐地指出。
彼得和尚说：“是的，我既不确定是真的，也不确定是假的，那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是吗？我们可以在永州碰面，然后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你不是一直想回归平静生活吗？”
“彼得师父，对不起啊，我现在……”罗中夏斟酌了一下词句，“如果你在现场经历过那些事，你就会明白，我对这件事已经没什么信心和兴趣了，何况现在诸葛家已经把我软禁，我根本出不去。”
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坐起身子对着雪白的墙壁，强迫自己对着空气露出不屑的笑容：“什么退笔，别傻了，都是骗人的！”
这通电话搞得他本来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郁闷，没心思做任何事情，于是唯一的选择就是睡觉。至于点睛，也许那只是自己做梦见到而已吧。
罗中夏躺在床上，双手紧扯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他感觉到鼻边一阵清香，他以为又是点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香气挥之不去，他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十九正俯下身子，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寸，一双红唇清晰可见。
难道她要夜袭？还是说她还在监视我？
罗中夏又惊又……喜，一下子不知道是该静等，还是主动投怀送抱，他正琢磨着左右为难，十九却把嘴凑近他耳朵：“喂，快起来！”
罗中夏忙不迭地拿起衬衫套好，这才问道：“这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
十九转过身来：“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
罗中夏一愣，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什么。他看了看墙上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九焦虑地看了看窗外，神情一改白天的温文淑雅。罗中夏忽然发现，十九没穿平时的时尚装束，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把原本就苗条的身材衬托得更窈窕有致，一把柳叶刀用一根红丝带扎在腰间。
“老李和费伯伯我最了解了，他们表面上对人都是客客气气，可会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你们现在实际上是被软禁在这里！”
“这还用你说……”罗中夏心想，嘴上回答道：“那我该怎么办？逃走吗？”
十九坚定地点了点头：“对，而且我要你跟我走。”
罗中夏吓了一跳：“去哪里？”
“费伯伯已经找到了诸葛家其他几个叛徒的下落。我要你们跟我一起去，赶在费伯伯之前去杀了他们！”
罗中夏一惊，他们的效率可真是够高的：“可是……你这么干，不也等于背叛了诸葛家吗？”
“我才没有背叛，我只是不想让杀死房老师的凶手死在别人手里！”十九怒道，“本来我一直要求参加行动，可都被他们拒绝，只让我在这里守着你们。我不干！”
这最后一句说得如同小女生的撒娇，可隐藏着汹汹怒气和凛凛杀意。
“那你找我们有什么用，自己去不就好了。”罗中夏实在不想再蹚这浑水了。彼得和尚叫他去退笔他都拒绝了，更别说这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还有一个隐隐的理由：十九亲口承认守在自己身边是老李的命令，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更加心灰意懒。
十九上前一步，口气里一半强硬一半带着哀求：“我不想让家里任何人参与，一辉哥也不行。他们肯定会立刻告诉费伯伯，把我捉回去。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何况……何况你还有房老师的……”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一双美眸似乎有些潮湿。
罗中夏生平最怕麻烦和美人落泪，可惜这两者往往都是并行而来的。他想上前扶着她胳膊安慰，可又不好这么做，弄得手足无措，几乎就要认输。脑子里无数想法轰轰交战，一会儿心说：“别去，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吗？”一会儿又说：“人家姑娘都这么求你了，再不答应就太不爷儿们了。何况这是个逃脱软禁的好办法。”
十九看到他仍旧在犹豫，不由得急道：“费伯伯他们已经买了明天去永州的机票，现在不走，就赶不及了。”
“永州？”罗中夏猛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烁。
“对，我今天偷听了他们的电话，诸葛长卿的同伙叫诸葛淳，现在湖南永州，之前家里派他去，是在探访和笔灵有关系的遗迹。”
罗中夏心中的惊讶如钱塘江的潮水一般呼呼地涨起来，奇妙的命数齿轮在此“咔嗒”一声突然啮合在了一起，这难道也是点睛笔的效用之一？
他意识到，自己除了屈服于命运，已经别无他途。
“好吧，我们怎么离开？”他长叹一声，说服了自己。
十九这才转哀为喜：“这里地形我最熟，你们跟着我走就好。如果有人阻拦……”她拍了拍腰上的柳刀，英气勃发。两个人走到门口，罗中夏忽然想起来，一拍脑袋：“糟糕，那颜政呢？”
“算你小子有义气。”
颜政笑眯眯地从门口外面站出来，时机拿捏得相当准确。他已经穿戴整齐，穿了一身全新的蓝白色运动服，如同一位私立学校的体育老师。
罗中夏一看到他的笑容，就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了吧？”
面对质问，颜政耸了耸肩：“十九姑娘毕竟脸皮太薄，我跟她说你是睡美人的命格，非得吻才能醒来。”
原来刚才十九俯下身子去……她真的相信了颜政的胡说？！
罗中夏惊愕地转脸去看十九，后者白皙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她慌慌张张撩起肩上长发，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我们赶快走吧。”
于是他们两个紧跟在十九身后，朝别墅外面跑去。十九在前面疾走，头也不敢回一下，只看到黑色长发飘动，配合着凹凸有致的紧身衣，让罗中夏一时有些心旌摇动。
“喂，逃跑的时候不要分心！”颜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罗中夏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对颜政小声道：
“我还以为你会留恋这里的腐败生活呢。”
“腐败当然好啊，不过你别忘了我的画眉笔是妇女之友，一切都以女性利益为优先。”
三个人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别墅大门。沿途一片平静，丝毫不见巡逻的保安。正当他们以为可以有惊无险地逃出去时，一个淳厚的声音忽然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十九小姐、罗先生、颜先生，这么晚还没睡，是要吃夜宵吗？”
魏强乐呵呵地从角落里转出来。

上册 第三十一章 我知尔游心无穷
一见魏强，三个人都收住了脚步。十九“唰”地抽出刀来，目露凶光。
“十九小姐，想吃夜宵的话，我给您送到房间就好。”魏强还是那副肯德基大叔式的和蔼神情，他把左脚往外挪了挪，把整个出口都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废话少说，我们想走，你想拦，那就打一场吧！”
魏强连连惶恐地摆动双手：“不，不，打架？我只是个厨子而已，厨子不打架，只打饭。”
“那你就给我闪开！”
十九毫不畏惧地朝前走来，颜政和罗中夏紧跟其后。他们原本以为魏强会立刻阻拦，都暗自有了提防。没料到魏强脖子一缩，闪到了一旁，如同一个误闯了机动车道又赶紧缩回去的行人。
三个人从魏强身边轰轰地跑过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跑出院子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了别墅门口，背对着大门，而魏强正在大门前远远地站着，笑眯眯地朝这边望来。三个人疑惑地互视一眼，心里都惊疑不定。
他们没多做考虑，立刻转身，重新朝门外跑去，魏强这次仍旧没拦着。他们一踏出大门，这一次却发现自己面向的是别墅右侧的一条园林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个游泳池旁的露天小餐厅。
无论他们如何睁大了眼睛，都无法觉察到自己什么时候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转了方向。
“十九小姐，您更喜欢在露天餐厅用餐？”
魏强恭敬地说，语气里丝毫不带讽刺或揶揄，仿佛这一切跟他无关。罗中夏问十九：“这个人，有笔灵吗？是什么能力？”十九摇了摇头：“魏强这个人很少在别墅出现，我跟他不熟。”颜政有些不耐烦，他不怕跟人对拼，但是讨厌这样被人耍的感觉，他一晃拳头：“擒贼先擒王，直接把他打倒不就得了。”
其他两个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只好表示赞同。不过此时尚没到需要拼命的时候，所以颜政打算只靠拳头，十九也把刀刃朝里。
三个人第三度接近大门。颜政一马当先，右拳一挥砸向魏强的后颈。他怕对方拆解或者反击，左手还留了一个后招。十九在一旁横刀蓄势，一旦颜政攻击落空，她好立刻补进。
魏强却不闪不避，连身形都不动一下。颜政的拳头即将砸中他的一瞬间，魏强突然消失了！颜政挥拳落空，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朝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他重新直起身子来环顾四周，发现不是魏强消失，而是自己又莫名其妙地置身于大门附近的一处苗圃，面前只有一丛圆头圆脑的灌木。
而罗中夏和十九则站到了距离颜政数米开外的碎石路上。
“奇怪，这一次我们站的位置倒没和颜政在一起，是魏强失误了吗？”罗中夏对十九说。这种不是舍命拼死的场合下，他反而显露出了出奇的冷静。
“不知道。”十九急躁地说，如果是强敌也就罢了，现在挡路的偏偏只是一个小厨师，放着打开的大门却就是过不去。
罗中夏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刚才我注意到，颜政要打中他的一瞬间，他似乎跺了一下脚。”
“可是这说明什么？”颜政也从苗圃那边走过来，表情郁闷。
“这家伙绝对是有笔灵的，跺脚大概是发动的条件之一吧。”罗中夏这时候兴奋起来，眼神闪亮，“我有个主意，我们再去冲一次。”
“冲多少次，还不是一样的结果？”颜政反问。罗中夏瞥了远处的魏强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一次不同，我们三个分散开，十九在先，然后颜政你第二个，相隔两米，然后是我，也隔两米。”
“这是做什么？”其他两个人迷惑地对视了一眼。
“照做就是了，我想确认一些事。”
于是他们三个就按照罗中夏的办法站成一列，第四度冲击大门。这一次仍旧和之前一样，他们甫一出大门，魏强脚下一振，立刻就发现自己朝着反方向的别墅跑去。
颜政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冲罗中夏喊道：“喂，福尔摩斯，看出什么端倪了吗？”罗中夏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他：“我们的顺序。”颜政和十九这才注意到，三个人的顺序和刚才正好相反。罗中夏最接近别墅，其次是十九，最后才是颜政，三个人之间相隔还是两米开外。
“我们的相对位置并没有变化，但是相对于周围的绝对坐标却完全相反……换句话说，这不是单纯的传送，而是一整块空间的转动。刚才也是，颜政你打他的时候，我和十九站在旁边，结果你被转到了苗圃，我们的相对位置也没变化，但方向却颠倒了。”
“我一直忘了问，你在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机械。”罗中夏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说，“可见他的能力，应该是和空间的控制有关，而且不能针对个体，一动就是整个空间位移。刚才颜政打他，我们三个都被移开，就是例证。”
十九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用修长的指头戳住太阳穴，口气不确定地说：“我倒是听一辉哥说过有这么一管笔灵……难道是它？”
三个人重新回到大门，魏强仍旧恭候在那里，丝毫没有不耐的神色，也没有一丝得意。这一次他们没急着走，十九走到魏强跟前，目光凛然，吐出三个字：
“水经笔。”
魏强眉毛一挑，然后拊着手掌赞叹道：“哎呀，十九小姐真是冰雪聪明，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发觉了。”说完他的右腿开始笼罩出一层灵气，整个人的神情也和刚才有些不同。笔灵大多自具形体，肉眼可见，像这种附在右腿不见笔形的，莫说罗中夏和颜政，就连十九都没见过。
“水经笔……是什么来历？”颜政问。
“就是郦道元。”魏强耐心地回答。
郦道元是南北朝北魏时人，一生游遍长城以南、江淮以北，并以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水道为纲，写遍相关山陵、湖泊、郡县、城池、关塞、名胜、亭障，留下不朽名著《水经注》，为古今舆地形胜之作中的翘楚。后来郦道元卷入政争，死于长安附近乱军之中，笔冢主人遂将其炼成笔灵，以“水经”命名。
魏强拍了拍自己的双腿：“郦道元游历山川大江，全凭这一双腿，可以说是汇聚九州之地气。”
“水经不离，地转山移。”十九记得诸葛一辉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一带而过，似懂非懂，现在大概能明白了。
罗中夏果然猜得不错。水经笔得了郦道元游历千里的精髓，有挪转地理之能，可以切割出一个圆形地面，然后以某一点为圆心进行旋转平行位移。实际上就把他们三个脚下的土地变成了一个大圆盘，盘子转，人也跟着转。而且这种旋转效果只限于水经圈内的所有生物体，地面本身并不会真的转。
而魏强用带着“水经笔”的右腿踏下去，就是为了确定位移空间的圆心所在。他就是圆心。所以前面几次他们明明已经跑到别墅外面，魏强轻轻一跺，整个地面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动，使他们变成面向别墅。
“水经笔的作用半径是一公里，十九小姐你们走不掉的，还是回去吧。”魏强悠然说道，他的水经笔不能打，也不需要打，依靠这种效果，敌人根本无法近身，他非常有这个自信。
“嘿嘿。”罗中夏冷笑一声，他之前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唯唯诺诺，得过且过，现在却忽然变得如此有自信，倒让颜政和十九吃惊不小。罗中夏把他们两个叫到身边，耳语几句，三个人一起点了一下头。
“这次又是什么花招？”魏强心里略想了想，不过没怎么放在心上。无论什么样的花招，只要把他挪开，就毫无用处了。
他们三个又开始了新一轮对别墅大门的冲击。魏强摇了摇头，觉得这三个孩子真是顽固。他运起水经笔，微微抬起右腿，只等他们冲过去就立刻跺下去，这次直接把他们转移回卧室算了。
可这右腿悬着就放不下来了，魏强惊讶地发现：十九在拼命往外冲，已经跑出大门一段距离，而罗中夏却拼命往别墅方向跑，两个人保持着一条直线的距离。
“倒也聪明。”魏强微微一笑。
以魏强为圆心，现在十九和罗中夏各占据了那个水经圆直径的两个端点，一个位于魏强的十二点钟方向，一个在六点钟方向。如果他转动水经圆，把十九转回去，那么同时原本在别墅前的罗中夏就会同样转动一百八十度，来到十九的位置。无论怎样，他们都有一个人在外面。
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水经圆并不只是能转一百八十度，还可以转任何度数，比如九十度。
魏强这一脚跺了下去，地转山移。
十九和罗中夏一瞬间被水经圆转移，他们分别被挪去了魏强的左右两侧——三点和九点钟方向，仍旧是在别墅院内。魏强刚想劝十九不要再做无用功，却觉得脑后忽然响起一阵风声。
只听“砰”的一声，颜政的拳头结结实实击中他的后颈，魏强眼前一黑，还未及惊讶就倒在了地上。
十九和罗中夏聚拢过来，看到魏强终于被放倒，十九禁不住按在罗中夏肩膀上喜道：“成功了，你的计划成功了！”
罗中夏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他们并非只是简单地在直径的两个端点，同时让颜政暗中占据了第三个点。从魏强的方向来看，他藏身在左侧九点钟方向。
当魏强发觉他们的第一层诡计以后，第一个反应必然是把水经圈转动九十度，好让原本位于十二点和六点的罗中夏和十九挪去九点和三点。而这才是圈套的关键所在——随水经圈转动的不只是罗中夏和十九，原本在九点钟的颜政也随之转移到了六点钟，恰好是魏强的背后位置。
破解掉第一层诡计的魏强很是得意，这造成了一个短暂的反应迟钝，这对于从背后偷袭的颜政来说足够了。他自以为识破了圈套，却不知正是给自己埋下失败的种子。
未动用一管笔灵，就打败了一个笔冢吏。这固然有魏强未下杀手的缘故，但也可算得上是件功勋了。
颜政一脸赞赏地伸出手，对十九摆了摆指头，十九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按在罗中夏肩膀上，面色一红，赶紧缩回去。颜政这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刚腾出空来的肩膀。
“你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只要你肯面对自己的命运，就能干得很出色。”
“我才不想有这样的命运。”
罗中夏苦笑着回答，对这些表扬显得有些窘迫，大概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
“我们还是快走吧，还不到庆祝的时候。”
十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我弄了一辆车，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已经加满了油。”颜政一指还在昏迷中的魏强，问道：“这家伙该怎么办？”十九耸耸肩：“就留在这里吧，一会儿用人就会发现的。”
“打伤管家，还偷车，现在的翘家女孩真是不得了啊。”颜政由衷地赞叹道。
白色凌志在高速路上风驰电掣，十九戴着墨镜把着方向盘，一路上几乎要把油门踩到底。
“我们现在去哪里？”颜政问，然后瞥了一眼时速表，现在是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进市里，去虹桥机场。我们去长沙，然后转机去永州。”十九盯着前方的道路。
颜政指了指时速表：“开这么快，不怕交警抓吗？”
“有这个车牌，就是开到光速也没人管。”
颜政吐了吐舌头，心想这诸葛家能量好大。
罗中夏没参与这次讨论，他躺在后座上心不在焉地睡觉。他盘算诸葛淳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有十九和颜政助阵，估计没什么危险，何况说不定他们还没赶到，他就已经被费老他们收拾了呢。
他真正关注的，是彼得和尚口中的绿天庵。他恍惚记得彼得和尚之前曾经说过，绿天庵是怀素故居，不由得担心那里别和云门寺一样，藏着什么和尚的怨灵吧。
还有，会不会那里也藏着一支什么管城七侯笔，他们骗自己过去只是为了开启封印？
彼得是和尚，智永是和尚，辩才是和尚，这个怀素也是和尚，自己怎么总是在和尚堆里打转呢？
和前往云门寺一路上的企盼心情相比，现在罗中夏真是百感交集，心情复杂，若非信任点睛笔的指引，只怕早撒腿跑了。
他们三个到达虹桥机场的时候，天刚刚蒙蒙亮。十九买好了三张飞往长沙的飞机票，罗中夏悄悄给彼得和尚发了一条短信：“绿天庵见。”然后写下自己的航班号和抵达时间。这个举动他谁也没告诉，免得节外生枝。
“我去梳洗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十九对颜政和罗中夏说，然后转身朝盥洗室走去。女孩子毕竟爱漂亮，不能容忍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是面对敌人，也要面色光鲜。等她走远以后，靠在塑料椅子上的颜政双手枕头望着天，忽然感慨道：“那位大小姐，对你够好的。”
“我何德何能。”罗中夏一阵怅然，也不知为何如此，“她之所以对我这么热情，只是因为我体内有她房老师的点睛笔罢了。”
颜政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说起来，这个房斌到底是什么人物啊，竟能引起这么大的关注？”罗中夏摇了摇头：“不知道，十九没提过，我也不好问。”
“能被十九和诸葛家如此关切，又怀有点睛，想来是个强人。但若是强人，怎会被诸葛长卿杀掉呢？”
“这些事情，跟咱们没什么关系，我只要退了笔就好。”
颜政咧开嘴笑了：“你听过一个墨菲定律吗？”
“什么？”
“E=MC2。”
“这不是爱因斯坦的那个……”
“E代表embarrassment，M代表metastasis。这个公式的意思就是：麻烦程度等于一个人想摆脱麻烦的决心乘以光速的平方。”
“胡说。”
罗中夏知道颜政是信口胡说，但这事实却是血淋淋的。他只是为了退笔，却已经被卷入了诸葛和韦氏两家的对抗、韦势然的阴谋和管城七侯的复出，真是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时他看到十九从盥洗室走出来，于是闭上了嘴。
很快广播里宣布前往长沙的乘客开始登机，三个人上了飞机，坐在一排，颜政最里面，中间是罗中夏，外面是十九。颜政一上飞机就把头靠在舷窗上呼呼大睡起来。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很疲倦了。
罗中夏的安全带大概是出了点问题，系得满头大汗都没弄上。在一旁的十九用指头顶了他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笨蛋。”然后探过半个身子去，帮他把安全带束好。这么近的距离，罗中夏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精致的鼻头上留有一滴香汗。
安全带折腾了一番，终于驯服地扣在了罗中夏身上。十九呼了一口气，重新靠回到座位上去。罗中夏也闭上眼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
“呃……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嗯？”十九原本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房斌……房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十九沉默了一下，缓缓回答：“他是一个拥有伟大人格的人，是我的知己和老师。”
然后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提及这个话题。
他们从上海坐飞机到长沙中转，长沙到永州每天只有三班飞机。他们又在机场多等了几小时，最后当飞机抵达永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永州城区并不大，很有些江南小城的感觉，街道狭窄而干净，两侧的现代化楼房之间偶尔会有栋古老的建筑夹杂其间，让人有一种杂糅现代与古典的斑驳感。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那种窒息的紧迫感，总有淡淡的闲适弥漫在空气中。大概是入夜以后的关系，巨大而黑色的轮廓能给人更深刻的印象，淡化了时代要素，更接近古典永州那种深邃幽远的意境。
出租车里的广播刺刺啦啦地响着，播音员说今天东山博物馆发生一起盗窃案。颜政拍拍司机肩膀，让他把广播关掉，别打扰了十九的心情。后者托着腮朝外看去，窗外的街道飞速往后，车窗外经常有小店的招牌一闪而过，店面都不大，名字却起得很古雅，不是“潇湘”“香零”就是“愚溪”，都是大有典故的地方。
永州古称零陵，源于舜帝。潇、湘二水在这里交汇，胜景极多，单是“永州八景”就足以光耀千秋。历代迁客骚人留了极多歌咏辞赋，尤以柳宗元《永州八记》最为著名。
十九在永州市柳子大酒店订了三间房，这“柳子”二字即是源于柳宗元。等安顿下来以后，罗中夏和颜政来到十九的房间，商讨接下来怎么办。十九说费老给诸葛淳安排的任务是去湖南境内寻访笔灵，永州是其中一站。
自从笔冢封闭之后，除了一部分笔灵被诸葛家、韦家收藏以外，仍旧有大批笔灵流落世间。数百年间，这些野笔灵便一直游荡，无从皈依，就算偶尔碰到合意的人选，寄寓其身，也不过几十年岁月，等寄主死后便解脱回自由之身。
正所谓“夜来幽梦忽还乡”，这些笔灵炼自古人，于是往往循着旧时残留的记忆，无意识地飘回自己生前羁绊最为深重之地。
因此，诸葛家和韦家历代以来都有一个传统：每年派人去各地名胜古迹寻访，以期能够碰到回游旧地的笔灵，趁机收之。虽是守株待兔之举，但毕竟不同于刻舟求剑，时间长了总有些收获。笔冢主人去后，炼笔之法也告失传，寻访野笔灵成为两家收罗笔灵的唯一途径，是以这一项传统延续至今。
既然那个叛徒诸葛淳在永州寻访笔灵，那么必然要去与之相关的文化古迹，按图索骥，必有所得。
可是按图索骥谈何容易。
永州是座千年古城，历史积淀极为厚重，文化古迹浩如烟海，每一处都有可能与笔灵有所牵连。比如离他们所住的柳子大酒店不远的柳子街，就有一座纪念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的柳子庙，内中碑刻无数，还有寇准所住的寇公楼、周敦颐曾悟出《太极图说》的月岩、颜真卿的浯溪碑林、蔡邕的秦岩石刻，等等。若是熟知各类典故的诸葛一辉，或许还有些头绪；但以他们三个的能力，面对这许多古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我们从绿天庵开始找起呢？”罗中夏小心翼翼地提议。
“哦？为什么？”十九看了他一眼。自从他智破了魏强的水经笔后，十九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很重视他的意见。
“我读书少，不知说得对不对啊。”罗中夏仔细斟酌着词句，仿佛嘴里含着个枣子，“这些古迹，应该只是那些古人待过一段的地方，总不能他在哪儿待过，哪儿就有笔灵吧？只有绿天庵，怀素在那里一住几十年，以蕉为纸，练字成名，连退笔冢也设在那里，有笔灵的机会比较大吧？”
颜政看了他一眼，奇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博学了？”罗中夏掩饰道：“我一下飞机就买了份旅游图，照本宣科而已。”
就在这时，罗中夏和十九身上的手机同时响起。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过身去，用手捂住话筒，低声说道：“喂？”
罗中夏的手机上显示来电的是彼得和尚，于是他赶紧走出房间去，话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而且略带口音。
“喂，是罗中夏先生吗？”
“呃，对，您是哪位？”
“我是永州市第三中医院的急诊科。是这样，刚才有一位先生受了重伤，被送来我们这里。他被送来的时候，手里的手机正在拨你的号码，所以我们联系你，想核实一下他的身份，以及通知他的亲属。”
罗中夏一听，吓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微微发颤：“那……那位先生是不是个和尚？”
“对，身上还有张中国佛教协会颁发的度牒，上面写的名字是‘彼得’，我看俗名是韦……”
罗中夏焦急地问：“那就是了！他现在怎么样？”
“他全身十几处骨折，目前还处于危险期，我们还在抢救。如果您认识他的家人，请尽快和他们联系。”
罗中夏急忙说自己就在永州，让对方留下了医院的地址，然后心急火燎地回了房间。回了房间以后，他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十九已经打完了电话，和颜政两个人面面相觑。看到罗中夏进来，十九晃了晃手机，用一种奇妙的语气说：“猜猜是谁打来的？”
“谁啊？”
“诸葛淳。”
罗中夏张大了嘴，一个本来成为目标的人现在居然主动给他们打电话了，这个转折太意外了
“他说了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身份没暴露，让我帮他查关于怀素的资料。”十九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我跟他关系还不错，他经常拜托我查些资料什么的。”
“怀素？那岂不是说他的目标正是绿天庵吗？”
“很明显，中夏你猜对了。”十九钦佩地望了他一眼，继续说，“我故意探了他的口气，他似乎今天晚上就急着要，看来是要立刻动手。”
说完十九飞快地把柳刀和其他装备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穿戴在身上。她看了看手表，说事不宜迟，我们不妨现在就去。诸葛淳既然要探访笔灵，肯定会选人少的时候，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正是个好时机。她的表情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了。
颜政说：“可是，你们家来追捕诸葛淳的人在哪里？如果他们先走一步，或者刚好撞上我们，就麻烦了。”
十九略带得意地说：“这个没关系，我事先已经都打听清楚了。他们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来永州的人不会很多。我查过了一辉哥的行程，他们要明天早上才到。诸葛淳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今天晚上正是我们的机会！”
颜政和十九拔腿要往外走，罗中夏犹豫了一下，拦住了他们：“十九，能不能等一小时？”
“唔？怎么？”十九诧异道。
罗中夏觉得不说不行，于是就把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告诉他们，顺便把彼得和尚的来历告诉十九——当然，他隐瞒了彼得和尚来永州的目的和绿天庵退笔冢的真相。
“我知道你们诸葛家和韦家是世仇，不过彼得师父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过，我希望去探望一下他。”
十九柳眉微蹙：“不能等事情办完再去吗？”
罗中夏道：“人命关天，他现在受了重伤，还不知能撑到几时。”颜政一听受伤的是彼得，也站在罗中夏这边：“诸葛淳反正都在绿天庵，不急这一两小时嘛。”
十九左右为难，她握着腰间柳刀，葱白的手指焦躁地敲击着刀柄，却不知如何是好。颜政忽然拍了拍脑袋，拉开房间门，叫来一个路过的服务生。
“从永州市第三中医院那里打车到绿天庵，能用多长时间？”
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对外地游客的宽容笑容：“这位先生大概是第一次来永州。永州市第三中医院和绿天庵都是在零陵区，只相隔一个街区而已，就算步行，十分钟也到了。”
颜政惊讶道：“什么？绿天庵不是在郊区的古庙里吗？”
服务生恭恭敬敬回答：“对不起，先生，绿天庵就在市区里，东山高山寺的旁边，如今已经是一个公园了。”
颜政回头望着十九，用眼神向她征询。十九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好吧……那我们就先去看你的朋友，但是要快，否则我怕诸葛淳会溜走。”
 
彼得和尚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具被白布包裹的木乃伊，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他觉得全身上下几乎都碎了，疼得不得了，身体就像一块被踩在地上的饼干，破烂不堪。
当他看到颜政和罗中夏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首先咧开嘴笑了：“如果我在天堂，为什么会看到你们两个？”
“喂喂，和尚不是该去极乐世界的吗？”颜政也笑嘻嘻地回敬道，把临时买来的一束淡黄色雏菊搁到枕头边。罗中夏看他还有力气开玩笑，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两个人聚拢到彼得和尚的床前，一时都有些故友重逢的喜悦。不过这种喜悦很快就被现实冲走，他们交换了一下分开后各自的经历，话题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于是，你们就跟那位姑娘来到了永州，是吗？”彼得和尚望了望病房外面，感觉到一股强悍的气息。十九就在门外，但是她鉴于两家的关系，没有进来，而是在走廊等候。
罗中夏问：“究竟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这倒巧了，那个人就是诸葛淳。”彼得和尚吃力地扭了扭脖子，苦笑着回答，脖子上的托架发出吱吱的声音。
原来彼得和尚接了罗中夏的短信以后，第一时间赶往永州，比罗中夏他们早到了几小时。他不想等候，就自己去了绿天庵探路。孰料刚爬上东山的高山寺，他迎面碰到了诸葛淳。还没等彼得和尚说什么，诸葛淳上来就直接动起手来。
彼得和尚本来精研守御之道，可猝然遭到攻击、不及抵挡，一下子被诸葛淳的笔灵打中。在被打中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部，可身体的其他部位就被墨汁重重砸中，肋骨、肩胛骨、股骨等断了十几处。他跌落山下，想拼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机警告罗中夏，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罗中夏早就在怀疑，医院和绿天庵相隔这么近，一定是有缘故的，想不到果然是这样。
“他出手之快，简直就像是气急败坏，有些蹊跷。”彼得和尚指出，“你们此去绿天庵，还是小心些好，可惜我是不能跟随了。”
“彼得师父您好好休息就是，我只是去退笔而已，不会节外生枝。”
“你究竟还是没放弃这个念头呢。”彼得和尚别有深意看了看他，罗中夏有些窘迫，赶紧把视线挪开。彼得和尚把视线转向颜政：“我的僧袍就挂在旁边，请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来给罗先生。”
颜政从他的袍子里取出一封信和一方砚台。罗中夏展开信，上面的墨字用正楷写就，一丝不苟，但是里面的内容，却和韦小榕留给他的那四句诗完全一样：
 
不如铲却退笔冢，
酒花春满荼綍青。
手辞万众洒然去，
青莲拥蜕秋蝉轻。
 
罗中夏放下信笺，盯着彼得和尚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和原来一样的诗吗？”彼得和尚缓缓吐了口气道：“我初看的时候，也很惊讶。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我们之前一直理解错误，只看了第一句，便以为得了线索，兴冲冲直奔云门寺，其实这诗就要和后面连起来看，才能发现正确寓意。”
“什么？”
“你看第二句里‘酒花春满’四字，酒花在诗词中常作‘杯中酒涡’，比如‘酒花荡漾金尊里，棹影飘飖玉浪中’‘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春满’意指嗜酒。智永禅师持节端方，而怀素却是一生嗜酒如狂，越是酒酣，兴致愈足，‘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而‘荼綍青’显然应该是个比喻，绿天庵本来叫清荫庵，后来因为怀素种了十亩芭蕉用来练字，才改名绿天庵。”
彼得和尚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注意到的话，就该猜到，这诗中暗示的退笔冢，指的实在应是绿天庵的怀素，而非云门寺的智永。族长大概是注意到了这个错误，于是把这诗重新写了一遍，来提示我们真正的退笔之处是在这里。”
“那么后面两句呢？”
彼得和尚摇了摇头：“我还没参透。”罗中夏冷然道：“你分析得不错，但是有一个矛盾。”
“愿闻其详。”
“这诗本是韦势然的阴谋，用来把我诱到退笔冢前好解放天台白云笔。如果他第二句有这样的暗示，我们又看透了先去绿天庵，那他的阴谋岂不是无法得逞？他何苦多此一举！”
这时候颜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如果这诗并不完全是阴谋呢？”
罗中夏一愣：“怎么说？”
“如果韦势然最初准备的是不同的诗，而小榕出于提醒我们的目的，在不被她爷爷发现的前提下暗中修改了一些细节，让这首原本故意引导我们去云门寺的诗中，多了一些关于退笔的真实信息，瞒天过海，你觉得这种可能怎么样？”
“这怎么可能？”罗中夏大叫。
“把所有的不可能排除，剩下的再离奇也是真相。”颜政理直气壮地说，他的“妇女之友”画眉笔也在胸内跳跃了一下，以示赞同，“反正我始终觉得，小榕不会背叛我们。”
“可韦势然和她还是在云门寺耍了我们！”
“那只怪我们笨，没注意到这诗中的寓意嘛，却不是小榕的责任。”颜政摊开手，“如果早意识到这一点，韦势然去云门寺埋伏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绿天庵轻轻松松退掉青莲笔了，可惜了她一片苦心。”
这时候病房外十九咳嗽了一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颜政和罗中夏只好先结束争论。彼得和尚劝他们说：“反正绿天庵近在咫尺，只消去一趟就知道真相了。”
罗中夏心中翻腾不安，他随手拿起那方砚台：“这个砚台是做什么用的？”彼得和尚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是族长的嘱托，我想一定有所寓意吧，总之你收着吧。”罗中夏“唔”了一声，把它揣到怀里。
“你们去那里，可千万记得照顾自己……”
“当然了，我们是铁交情，就算拿十本《龙虎豹》也不换哩。”
颜政乐呵呵地说，拍了拍罗中夏的肩膀。罗中夏也拍了拍颜政的肩，对于这个大大咧咧的网吧老板，他一向是十分信任的。他现在接触的所有人，都是怀有什么目的，唯有这家伙洒脱随性，只是因为觉得好玩就跟过来了。
两个人在即将离开病房的时候，颜政忽然回过头来问道：“二柱子呢？他不是也来跟你会合了吗？”彼得和尚摇摇头：“他中途被叫回韦家去了，大概是定国叔的意思。”
韦家族长更替，策略面临剧变，散在各地的笔冢吏都纷纷被召回。二柱子虽无笔灵，也是家中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自然也在召回之列。
他们在病房里的谈话，十九一句话也没问。三个人离开医院以后直奔绿天庵。那个服务生果然没有说错，两地之间近在咫尺。他们过了马路，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东山。东山之上是湖南名刹高山寺，高山寺所属武殿的后侧，即是绿天庵。他们穿过怀素公园，绕过那所谓的“洗墨池”“练帖石”“怀素塑像”之类崭新的伪古迹，沿着上山的石阶飞奔而去。
此时已经接近九点，空山寂寂，月明风清，白日里的游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古木参天，翠竹环绕，整个东山都笼罩在一片安详宁静之中。在一座现代化的都市之内居然有这样一处隔离喧嚣的幽静所在，也算是相当难得。
他们没做片刻停留，很快把这些都抛在身后，脚下如飞，周围越发幽静荒凉。三个人一直跑到快接近高山寺的时候，忽然收住脚，一时间都怔住了。
眼前的石阶之上，仰面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这人一动不动，生死未明。再往上去，又看到另外一个黑衣人，匍匐于地。
等到他们视线继续延伸，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短短三十几级台阶，竟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卧，如同大屠杀的现场，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血腥之气。树木歪倒，落叶凌乱，就连青条石阶都崩裂出数道裂缝，可见战况之激烈。
十九忽然浑身剧震。
“这些……都是我们诸葛家的人啊。”

上册 第三十二章 夜光抱恨良叹悲
听到十九这么说，罗中夏和颜政都露出震骇的表情。
诸葛家的人不是明天才到吗？怎么今天晚上就出现在这东山之上了？而且，看他们的样子，是遭受了袭击，究竟是谁干的？
罗中夏和颜政对视一眼，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韦势然。”十九走过去，扳过一个人的脑袋来端详了一阵，强忍住震惊道：“不错，是我们的人，这些都是费伯伯的部下。”
死者全身扭曲，骨骼都弯成了奇怪的形状。而另外一个死者死状更惨，他的脖颈被生生拗断，脖子上还有几个爪痕，像是被什么怪物捏住脖子。
三个人在阴冷山林里陡然看到这么多死人，心中都掠过一阵寒意。十九胆子最大，声音也有些发颤：“他们虽然没有笔灵，实力也不能小觑。能够把他们打倒，一定是强大的敌人……”
“除了韦势然，我还真想不出有谁。”颜政道。罗中夏心里却有些怀疑，韦势然尽管可恶，不过他的风格似乎没有这么残忍。眼前的惨状若是人类所为，那可当真称得上是丧心病狂。
空气中忽然隐隐传来一声呻吟，十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有活口！”三个人立刻四下寻找，最后在一棵柏树后面发现了那位幸存者。他蜷缩在柏树底下，奄奄一息，身边都是断裂的树枝。看来他被抛到树上，然后跌落下来，树枝起了缓冲作用，这才救了他一命。
十九和罗中夏把他的身体放平，拍了拍脸，他嚅动一下嘴唇，却没什么反应。她抬头对颜政说：“你的画眉笔，能救他吗？”
颜政伸开十个指头，每一根都放着荧荧红光。前两天在诸葛家别墅醉生梦死，他已经把能力补充得气完神足。他伸出右手拇指，有些为难地说道：“用是可以用，只是我不知能救到什么程度。画眉笔毕竟不是治疗用的，我现在最多只能恢复到五分钟之前。”
“尽力吧！”
于是颜政伸直右手拇指，顶在了那人的腰间。红光一拥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人躯体一颤，立刻被画眉笔带回了五分钟之前的状态——他的身体仍旧残破不堪，唯一的区别是神志还算清楚。可见他受伤的时间比五分钟要早。现在颜政所能恢复的，仅仅只是他受伤后还未流逝一空的精神。
那人吃力地动了动脖子，看到了十九，双目似蒙了一层尘土，喃喃道：“十九小姐……您，您怎么来了？”
“快说！是谁袭击你们的？！”十九托起他的脖子，焦急地问道。
“怪……怪物……”那人嗫嚅道，眼神里流露出恐惧，身体开始变软。
“什么怪物？”
“笔……笔……”那人话未说完，头一歪，两只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即使是画眉笔，也仅仅只为他争取来五分钟的生命。十九缓缓放下那人，双目开始有什么东西燃烧，原本的震惊与惊惶此时都变成了极度的愤怒。
“我们走！”
十九说，她的声音里蕴藏着极大的压强，随时有可能爆发。罗中夏不由得提醒她说：“现在可别轻举妄动，先看清形势。”
“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快死的。”
月光下十九的脸变得无比美丽，也无比锐利，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喂，我是以朋友身份提醒你的。”颜政正色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我们三个伙伴的事，对不对？”
十九看了一眼罗中夏，默默点了一下头。
“很好，既然我们是伙伴，那么就该互相配合，互相信任。你如果太冲动，反而会害了我们大家。”
十九对这么尖锐的批评丝毫没有反驳。
“前面不知有什么敌人，我们得团结起来，统一行动，才会安全。”颜政忽然变成了一个政治老师，“如果把其他两个人视为肯把背面交给他的同伴，就碰碰拳头吧。”
三个人都伸出手，三个拳头互相用力碰了碰，相视一笑。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感慨？”罗中夏问。
“我以前做流氓的时候，打架前都会这么鼓励别人的。”颜政有点得意忘形地说，罗中夏和十九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三个人不再发足狂奔，他们放弃了山路，而是从遍生杂草的山脊侧面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免得被不知名的敌人发觉。
 
高山寺名为古刹，其实规模并不大。自唐代始建以来，历经几次兵乱、政治运动的浩劫，建国后一度改为零陵军分区干校校址，不复有当年盛况。现在所剩下的只有大雄宝殿和武殿两座暗棕色的古建筑，以及两侧的钟楼和鼓楼，骨架宏大，细节却破落不堪。此时夜深人静，寺内的和尚也都下山休息去了。空无一人的高山寺在月色映衬之下，更显得高大寂寥。三个人绕过一道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淡红色山墙，悄悄接近了正殿。
他们看到，殿前站着五个人。
站在最外围的是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戴了一副颇时髦的蓝色曲面眼镜，相貌有点娘里娘气的。颜政一见到他，心中不禁一乐，原来这胖子就是当日被自己打跑的五色笔吏。十九也认出他的身份，正是诸葛长卿的同伙诸葛淳——难怪他会跑到医院去袭击罗中夏和颜政。
而胖子的旁边，赫然也是一个罗中夏的熟人，是他在韦势然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冒牌老李，但是他今天穿的是件黑白混色长袍，瘦削的尖脸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如同一只营养不良的吸血鬼。
但最让颜政和罗中夏震惊的，不是这些熟人，而是第三个人。
这第三个人身材高大，高近两米，一身橙红色的运动服被膨大的肌肉撑成一缕缕的，他披头散发站在那两个人身后，不时摇摆着身体，并低吼着。当他的脸转向罗中夏这边的时候，头发慢慢分开，露出一张年轻熟悉的脸庞。
是郑和！
罗中夏一下子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兜头浇了桶液氮。郑和现在难道不是该在医院里变成了植物人吗？怎么忽然出现在这永州的东山之上，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他再仔细观察，发现郑和体形似乎是被生生拉长，比例有些失调，而且整个身体都透着惨青色的光芒，十分妖异，像极了笔童，但比起笔童，感觉要更为凶猛可怕。
站在这三个人对面的，正是诸葛一辉和费老。
他们两个周围一片狼藉，倒着五六个西装男子，瓦砾遍地。诸葛一辉也似乎受了重伤，勉强站在那里喘息不已。唯有费老屹立不动，背负着双手，夜风吹过，白发飘飘，气势却丝毫不输于对方三个人。
他们几个人谁也没放出笔灵，可笔灵们本身蕴藏的强大力量却遮掩不住，肉眼看不见的旋涡在他们之间盘旋，在空气中达到一个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冒牌老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尖细，很似用指甲划黑板，话里总带着一股话剧式的翻译腔：“我亲爱的费朋友，你既然不姓诸葛，又何必为守护这么一个家族的虚名而顽抗呢？”
费老冷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失去了忠诚部下的你，一个人又能挑战什么？”
诸葛一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怒道：“还有我呢！”话音刚落，诸葛淳手指一弹，一滴墨汁破空而出，正撞在诸葛一辉的胸膛。咔嚓一声，他的身躯被炸到距离罗中夏他们不远的水泥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再没力气爬起来。诸葛淳跑过去，得意扬扬地用脚踏住了他的脊背。
十九本来要冲出去扶，被颜政和罗中夏死死拽住。
“诸葛淳！你这吃里爬外的家伙。”
费老动了动嘴唇，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诸葛淳满不在乎地抚摸自己的指甲：“费伯伯，你们来永州，不就是来抓我的吗？我这也算正当防卫。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诸葛长卿那小子不小心，被你们给耍了，我可不会重蹈覆辙。你们公开宣布明天才到，却在今天晚上偷偷跑来，还自以为得计，真是可笑。”
“你早知道了？”费老眉头一皱。
诸葛淳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得意道：“那可不止如此，我告诉你，那个十九也跟过来了，我已经把她也骗来这里。一会儿收拾完你，我就去收拾她。小姑娘那么水灵，肥水不能流了外……”
他话没说完，一股压力骤然扑面而至，竟迫得他把话咽了回去，朝后退了三步，脸憋得通红。
费老双眉并立，一字一顿：“你胆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笔灵揪出来，一截一截地撅断。”
诸葛淳见过费老的手段，也知道他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不由得有些胆怯，白粉扑扑的肉脸上一阵颤抖。冒牌老李见他被吓退，扬了扬手，把话题接了过去：“亲爱的费朋友，主人是如此的着急，以至于他没有太多耐心再等待。睿智的禽鸟懂得选择合适的枝条栖息啊。”
在场的都知道他想说的是良禽择木而栖，但他非要选择这么说话。
“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殉笔吏吗？”费老不动声色地问。
冒牌老李发出一声嗤笑：“他们只是区区萤火虫而已，岂能跟太阳和月亮比光亮！”
“那你是谁？”
“在下姓褚，叫一民，命运女神治下的一个卑微子民。”
“不认识。”
费老缓缓放下双臂，两道青紫色光芒从指尖流出，一会儿工夫就笼罩了两条胳膊。他自身激发出的力量，甚至在高山寺的正殿前形成一圈小小的空气波纹，卷带着落叶、香屑与尘土盘旋。
这股力量一经喷涌出来，对面的几个人除了郑和以外，面色都微微一变，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个老头。褚一民道：“费朋友，我对你的执迷不悟感到非常遗憾。”
费老冷冷道：“你们不必再说什么了，我直接去问你们的灵魂。”
他这句话蕴藏着深刻的威胁，不是比喻，而是完全如字面的意思——他有这个能力和自信。
没容对方还有什么回答，费老开始一步一步迈向他们。他每踏出一步，石板地面都微微一颤，生生震起一层尘土。他步履沉稳，极具压迫力，双臂火花毕现，青紫光芒越发强烈。
三个人都感应到了这种压力，双腿都是一绷。褚一民连忙偏过头去，问诸葛淳他是什么笔。诸葛淳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凑上去对褚一民道：“这老头子用的是通鉴笔，可要小心。”
“通鉴笔？！那可是好东西……”
褚一民轻轻感叹道，舔舔自己苍白的嘴唇，露出羡慕神色。
通鉴笔的来头极大，它炼自北宋史家司马光。司马光一生奉敕编撰通史，殚精竭虑，穷竭所有，一共花了十九年方才完成了《资治通鉴》，历数前代变迁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堪称史家不朽之作。司马光一世心血倾注于此书之内，所以他炼出来的笔灵，即以通鉴命名，守正不移。
寻常笔灵多长于诗词歌赋、书法丹青等，多注重个人的“神”“意”；而这一支通鉴笔系出史家，以严为律，以正为纲，有横贯千年道统的博大气度。
《资治通鉴》的原则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政道”，目的在于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能够由史入理，举撮机要，提纲挈领，从庞杂史料中总结出一般规律。通鉴笔也秉承此道，善于切中关窍，能觉察到人和笔灵散发出的意念之线，甚至可以直击笔灵本体。
诸葛淳压低声音提醒其他两个人：“绝对不能被他那只手碰到……他可以直接抓出笔灵，到时候就完全受制于人了……”
他话未说完，郑和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压力。他狂吼一声，扯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运动服，像一头凶猛的黑豹挟着山风扑了过去。褚一民比了个手势，和诸葛淳退开几步，打算趁机观察一下费老的实力。
“第一个送死的是你这怪物吗？”
面对郑和的暴起，费老丝毫不慌，双臂运处，通鉴横出。通鉴一共二百九十四卷，极为厚重，通鉴笔这一击可以说雄浑大气、严整精奇，极有史家风范。郑和比费老身躯大了三倍，非但丝毫没占到便宜，反而被震开了十几米远，背部重重撞到高山寺正殿的廊柱之上。整个正殿都微微一颤，发出破裂之声。
围观的三个人心中自忖，郑和这一击纯属蛮力，自己应该也能接得下，但绝做不到费老这程度。
郑和皮糙肉厚，看起来并没受什么伤，他晃了晃头，再度扑了过来。费老早看出来他是个笔童，只是比寻常的笔童强壮了一些，于是也不跟他硬拼，慢慢缠斗。
笔童本无灵魂，纯粹是靠笔冢吏在一旁靠意念操作，如果笔冢吏失去了操纵能力，笔童也就只是一个没思想的木偶罢了。通鉴笔飞速转动，如同雷达一样反复扫描整个空间，很快就捕捉到郑和有一条极微弱的意念之线，线的另外一端，恰好连着某一个人。
是诸葛淳。
费老不动声色，继续与郑和纠缠，身形借着闪避之势慢慢转向，步法奇妙。郑和空有一身力气，每次却总是差一点摸到费老衣角。两人且战且转，当费老、郑和与围观三人之间达到一个微妙距离的时候，通鉴笔突然出手了。
这一击电光石火，毫无征兆，郑和与诸葛淳之间的连线突然“啪”地被通鉴笔切断。费老骤然加速，影如鬼魅，围观三人只觉得耳边风响，他的手掌已经重重拍到了诸葛淳的胸前。
诸葛淳惨呼一声，从口里喷出一口鲜血。他顾不上擦拭，肥硕的身躯就地一蜷，试图逃掉。可为时已晚，费老双手一翻，附了通鉴笔灵的手指扑哧一声插入胸内，把他的笔灵生生拽出了一半。这五色笔灵外形精致，镶金嵌玉，可惜现在受制于人，只能摇摆嘶鸣，也陷入了极度惶恐。
“诸葛家规，叛族者死。”
费老阴沉沉地说了八个字，举手就要撅断五色笔灵。
就在这时，费老突然觉得一股疾风袭来，他双手正拽着笔灵，动弹不得，随风而至的一股巨大的压力正中他小腹，眼前金星闪耀。费老心中有些吃惊，想不到还有人能跟上自己的速度，他只得松开诸葛淳的笔灵，运用通鉴笔反身切割，疯狂地把周遭一切意念连线都切断。
人类彼此大多靠感知而建立联系，通鉴笔切断意念之线，也就断绝了感知之路，实质上就等于“伪隐形”，使对方反应迟钝两到三秒。在战斗中，这几秒的差距可能就会让局势截然不同。
褚一民的动作一下子停滞下来，可那一股力量却似乎不受影响，以极快的速度又是一击。这一次被打中的是费老的右肩，费老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双掌一推，用尽全力轰开威胁，同时向后跳去，一下子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这一连串动作只是在数秒之间，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费老身影一闪，回归原位，诸葛淳突然无缘无故倒地不起。
费老站在地面上，嘴中一甜，竟吐出血来。他的小腹与右肩剧痛无比，对方的物理攻击力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他在接触的一瞬间用了缩骨之法，现在恐怕受伤更重。他环顾四周，发现攻击者居然是郑和。
费老大疑，他刚才明明已经切断了诸葛淳和这个笔童之间的意念连线，就算这笔童设置了自动，也断不会有如此精密的攻击动作。
费老仔细观察了上身赤裸、露出膨大肌肉的郑和，发现他和普通的笔童有些不同：虽然他神志不清，可双眸仍旧保有细微神采；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一般笔童是通体青色，而郑和胸口却尤其青得可怕，明显比其他部位颜色深出许多。
费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殉笔吏？”
通鉴笔再度开始扫描，这一次集中了全部精力在郑和的身上。在通鉴笔的透视之下，费老惊讶地发现，郑和周身没有任何外连的意念之线，而在他厚硕的胸肌之后心脏处，却有一团火焰伸展出无数金黄色的意念触须，藤蔓般地爬遍全身，像傀儡的丝线一样从内部控制着身体。唯一没被意念触须占据的是他的脑部，那里尚还保有自我意识，但已经呈现出铅灰色，如同瘫软的棉线纠成一团。
看上去，郑和的大脑机能已经完全失效，此时的他完全是由胸内的那团火焰操纵。
“果然是殉笔吏！”费老怒吼道，“你们居然下作到了这一步！”
郑和缓了缓身形，再度吼叫着扑上来。他身上的笔灵身份还无法判定，但从膨大的肌肉可以猜测，必然是属于物理强化类型的。
通鉴笔毕竟脉出史家正统，严谨、有法度。司马光当年编撰通鉴的时候，先请负责各个朝代的同修者做成通鉴长编，然后再自己亲为增削，是以笔力犀利持久。通鉴笔深得其神，上下挥斥，一道道史训飞去，虽无法伤及本体，但把郑和身躯内向外散发的意念连线一一斩断。
郑和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猴子，不断在建筑之间跳来跳去，大幅移动，忽而飞到殿顶，忽而落到山墙边，有好几次甚至就落在罗中夏他们藏身之处周围。但他似乎对他们熟视无睹，把注意力全放到了费老身上。
费老则以不变应万变，牢牢站在殿前空地，据圆为战。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你来我往，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只可怜了高山寺的正殿与周围的厢房，在对轰之中不是被费老的笔锋削飞，就是被郑和巨大的身躯撞毁，砖瓦四溅，墙倾楫摧，足以让文物保护部门为之痛哭流涕。
时间一长，费老的攻势有些减缓，他刚才受的伤开始产生负面影响，通鉴笔的扫描也不比之前那么绵密。
就在郑和刚结束一轮攻势的同时，费老忽然感觉背后有一股力量陡然升起。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线都被一层黑幕阻断，冥冥中只有黄、青、红三色光线，如同三条纹路鲜明的大蛇游过来。
黄色致欲，青色致惧，红色致危，正是可以控制人心志的五色笔。诸葛淳从刚才几乎被撅断的危机中恢复过来，开始了反击。
费老冷冷一笑，史家最重品德，于是通鉴笔又号君子笔。君子慎独，不立危地，无欲则刚，这五色碰上通鉴，正是碰上了克星。
果然，那三束光线扫过费老身上，丝毫不见任何作用。费老见黑、白二色并没出动，便猜出这个笔冢吏的境界只及江淹，还未到郭璞的境界，更不放在心上。
不料那三束光线绕着费老转一圈，却扭头离去，一根根全搭在了郑和的身体之上。只听郑和仰天一声凄厉的大吼，空气一阵震颤，他竟被同时催生出了最大的恐惧、最强烈的欲望和最危险的境地三重心理打击，刺激肌肉又膨大了一倍，几乎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筋骨肉球。
费老刚刚用通鉴笔切割开黑幕，就看到巨大化的郑和朝自己飞撞而来，速度和压迫力都提升了不止一倍，简直就像是一个肉质化了的动力车组。费老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胸中气血翻腾。他拼命使了一个四两拨千斤，把郑和拨转方向。惯性极大的肉球轰隆一声，正砸进了高山寺的正殿，撞毁了三四根柱子和半尊佛像，整个建筑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真正的致命一击，才刚刚到来。
褚一民突然出现在费老身后，长袍之下，一只瘦如鸡爪的冰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费朋友，别了。”
费老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褚一民抓了个正着，他只觉得一股透彻的阴冷顺着指头渗入骨髓和神经。
费老毫不迟疑，双手回推。褚一民以为他想用通鉴笔抓住自己，慌忙小腹一缩。不料费老这一次却用的正宗太极气劲，一记“拨云见日”结结实实打在褚一民肚子上。
褚一民吃了那一记打击，面容痛苦不堪，似哭非笑，整个人开始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他颀长的身子直直摆动着，如同一具僵尸，忽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那嗓音凄厉尖嘶，忽高忽低，在这空山夜半的古庙之外徘徊不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这诗句鬼气森森，光是听就已经让人不住打寒战，何况褚一民本身的嗓音还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能攫住人心。随着诗句吟出，一团白森森的幽灵从褚一民的背后飘出来。
这团幽灵形状飘忽不定，开始仿佛是支笔的形状，后来竟幻化成一张惨白的人脸面具，附着在褚一民脸上，让他看上去表情木然。
费老刚要动，那一股凉气已经开始从肩膀向全身蔓延，这鬼气应和着诗的节奏，怨恨悲愁，缥缥缈缈地缠绕在神经之上。褚一民戴着面具，开始起舞，四肢节折，转腕屈膝，光凭动作就让人感觉到万般痛苦。费老看了他的动作，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颤，愁苦难忍。
他运起通鉴笔“唰”地劈下来，用史家中正之心驱散悲丝，又转向去抓那笔灵所化的面具。笔锋一晃，几乎要扯下面具。褚一民忽然又变了动作，面具耸动，一腔郁卒随着诗声汹涌而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动作悲愤激越，把诗者感怀之心表达得淋漓尽致。以面具覆面，纯以肢体表达诸般情感，是为演舞者最高境界。此时的褚一民完美地用动作把情绪传达给观者，堪称大师。古庙子夜，一个黑白袍人戴着面具起舞，这场景真是说不出地诡异。
史家讲究心存史外，不以物喜，但唯有悲屈一事往往最能引发唏嘘，如屈原投江、太史公腐刑，等等。后人写史至此，无不搁笔感叹，是以这种情绪恰与通鉴笔的史家特质相合。加上费老受伤过重，通鉴笔已难支撑。
他为求不为面具感染情绪，只好闭上眼睛，沉声道：“原来是李贺的鬼笔，失敬！”
“居然被你认出来了，佩服！”褚一民戴着那面具说。
李贺生在晚唐，诗以幽深奇谲、虚荒诞幻而著称，人皆称其为鬼才。他一生愁苦抑郁，体弱多病，手指瘦如鸡爪，卒时仅二十七岁。他身死之后，笔灵被笔冢主人收之，但因为诡异莫测，在历史上时隐时现，到后来变成了一个传说，诸葛家和韦家谁都不曾见过。想不到这笔灵今天居然出现在东山之上。
戴着面具的褚一民一摇一摆，缓步上前，嗓子如同唱戏般抑扬顿挫：“既已知鬼，其必有死。”鸡爪一样的白手伸开五指，如同五根钢针去抓费老的脑袋。
“住手！”
一道刀光闪过，“唰”地在那苍白的手上留下了好长一道血痕。褚一民突然受袭，慌忙把手缩回去。他的动作一乱，情绪感染力陡减。费老只觉得心中一松，哇地吐出一摊鲜血，面容瞬间苍老了不少。
十九、颜政和罗中夏从山墙那边闪了出来。
诸葛淳见了十九和颜政，褚一民见了罗中夏，他们互相对视，彼此都露出一丝奇妙的表情。月明星稀，夜幕之下，高山寺前一下子陷入一种奇妙的僵局。
最初打破这个沉默局面的是郑和，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瓦砾碰撞声，硕大的郑和摇摇晃晃从正殿前站起来。他这一走，高山寺的大雄宝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大雄宝殿倒塌之后，后面的武殿和那传说中的绿天庵遗址便进入众人的视线。绿天庵遗址尚在远处，薄雾蒙蒙，只看得到庵上一角。那栋武殿倒是看得清楚，这殿堂比大雄宝殿小了一些，木质结构，暗淡无光，比大雄宝殿还破落几分。
罗中夏看了一眼远处绿天庵的遗址，心中一阵天人交战。退笔之法，就在眼前，究竟该如何是好……刚才战斗虽然剧烈，可那毕竟是别人的事情，严格来说和自己半点关系也无。他此来东山，真实原因并非是为了帮着十九报仇，完全是因为听说这里还有退笔之法的缘故。
他心里一时乱了起来。
这时诸葛淳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绢擦擦嘴角的血，掏出粉盒补妆，然后冲十九一笑：“哟，十九，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十九柳目圆睁，一句话也不说。诸葛淳又道：“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山路湿滑，坏人又多，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十九勃然大怒，一举柳叶刀就要动手。诸葛淳笑嘻嘻地把肥厚的手掌搁在费老头顶：“费老是山岳之重，缺了他，诸葛家会很为难啊。”十九一怔，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你——”终究还是把刀放了下去。
费老喃喃道：“十九，快走，别管我。”诸葛淳手掌一用力，一道鲜血从费老白发间流下来。颜政悄悄绕着边靠近，运起画眉笔，想去帮费老恢复状态，可是诸葛淳却挡住了去路。
他看到颜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有几丝胆怯，还有几丝愤恨。颜政一看是他，不禁笑道：“上次脸上的伤好了吗？”说完他威胁似的晃了晃拳头，让诸葛淳面色有些僵硬。他最在意自己容颜，上次却被这个家伙痛打了一顿，至今心有余悸。
可怕归怕，诸葛淳还是张开了五色笔的领域，让颜政一时不敢轻易靠近。
褚一民此时还未摘下面具，面具白如尸骨，两个眼窝、口鼻处都是黑漆漆的黑洞，看上去几似骷髅。他走到了罗中夏的身前，微微弯下腰，一拂长袖，两人面向而立。
“罗朋友，长椿一别，好久不见，请接受一个老朋友的祝福！”
“你把我的朋友郑和怎么了？”罗中夏没理他的问候，直接问道。褚一民面具后的表情不知是什么，这让他很不习惯，觉得难以猜度。
“郑和先生已经找到了他人生的价值，作为朋友，你该为他高兴才对。”
“什么价值？”
“能够和千年时光遗留下来的笔灵合而为一，为主人做一番前所未有的事业，难道不是比庸庸碌碌过上一生更璀璨吗？”
“放屁！”罗中夏大怒，笔灵和自己结合，除了带来无数麻烦与危险以外，从来没半分好处。现在他看到郑和变成一头肌肉发达的怪物，更觉得褚一民在胡说八道。
褚一民歪过头去：“你是抱持这样的观点吗？”
罗中夏倒退了几步，青莲笔现，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郑和见了，眼神闪闪，沉沉地低吼着，褚一民一挥袍子，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把脸上的面具褪去，对罗中夏道：“罗朋友，我没想到今天晚上你也会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做笔交易。”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大家都以为一场恶战免不了，可谁都没料到褚一民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颜政和十九都把视线投向罗中夏，罗中夏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道：“你想说什么？”
褚一民的神态如同古典话剧中的开场说书人：“我知道你的事情，一个为了失去而四处奔走的少年；一个渴望回归平静的疲惫灵魂；一个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迷途羔羊。我们对此深表同情。”
“少说废话！”罗中夏怒道。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郑和，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褚一民继续说道：“这里是怀素的故里，他的退笔冢可以帮你摆脱躯壳的桎梏。我猜，你是来退笔的吧？可是，你并不知道如何退掉，对不对？”
罗中夏不置可否。韦定国带给他的那封信里，其实只是重复了韦小榕的那四句诗，并没有带来更多信息。
“我们现在手里握有你需要的信息，而罗朋友你则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你与笔冢的世界本无瓜葛，我想我们可以进行毫无偏见的合作。”褚一民说到这里，别有深意地扫视了一眼费老和十九。
颜政忍不住开口讽刺道：“这种骗局也太明显了吧，帮主。”
褚一民抖了抖袍子：“这并非是个骗局，我更愿意用另外一个词——双赢。”他又把注意力转回罗中夏：“你的青莲笔和点睛笔同属管城七侯，这是个关键。我们告诉你进入绿天庵退笔冢的方法，你把它们退出来，交还给我们，然后在各自熟悉的世界幸福生活，直到终老。”
“而且我还会保证你这些朋友的安全。”褚一民又加了一句。
十九看罗中夏久久不回话，不禁急道：“你不能相信这些人！”
“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十九小姐。”褚一民摊开双手，瘦削的脸上血色更加淡薄，如果他突然扑上去咬住十九脖颈，也不会有人奇怪，“否则我们会直接干掉你们所有人，然后从容收了你们的笔灵，让少女的哀鸣响彻这夜空——哦，不，那太丑陋了。”
“说到底，你们只是想要这支笔灵吧？！”罗中夏冷笑道，“别遮掩了，让韦势然出来见我。”
“韦势然？”褚一民先是一愣，随即耸了耸肩，“他不过是个不那么听话的危险玩具，当主人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就会去把他放回玩具盒子里，盖上盖子不再打开。”
罗中夏暗自挪动了一下脚步，原来他们不是一伙的。看来这青莲笔真是个好东西，韦家、诸葛家、韦势然，还有这些奇怪的人，他们都兴趣浓厚。
管城七侯也罢，笔冢遗产也罢，都与自己无关。既然与韦势然无关，褚一民的这个提议让罗中夏真的有些心动了。他想询问一下点睛笔，可后者却依然沉睡。“过多听从命运的指引，最后就会变成命运的囚徒。”这是诸葛一辉曾经对他说过的，点睛笔和毒品一样，用得太多有了依赖，以后就会无所适从。
罗中夏抬头望了望依然在半空绽放的青莲笔，叹了口气，最后还得他自己来做决定。每当命运发生变化的时候，他都想逃走，不想让自己承担这种沉重的责任——即使那是自己的命运。
“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罗中夏保持着沉默。
“动手！”
十九突然大吼道，震耳欲聋，如椽巨笔如同一艘突然冲破水面的潜水艇，昂然现身，一下子打乱了场上暂时出现的和平气氛。
是罗中夏在刚才仓促之间想到的一个战术，充分考虑到了每个人能力的特点。自从打败魏强之后，他体内的一些东西开始觉醒了，这甚至连他自己都没觉察。
如椽笔并不只是能放大刀锋，只要是非实体的东西，都可以放大。十九的声音经过增幅，变得无比巨大，足以震慑全场。
然后是颜政，他事先塞住了耳朵，一待十九的能力发动起来，他就趁着敌人短暂的停滞欺身杀入。一指向费老，一指向诸葛淳——诸葛淳刚才曾被费老所伤，而费老刚才还处于完好的状态，他们都会被画眉笔恢复到五分钟之前的状态。
而整个行动的核心是罗中夏。他在十九发动攻击的同时，用青莲笔把李白诗“兵威冲绝漠”“身将客星隐”“戈甲如云屯”三句具象化，构成一个层层叠叠的防御网，隔绝褚一民——尤其是隔绝郑和——可能采取的救援行动。十九的如椽笔将把这种效果放大到极致。
只要救出费老让他恢复状态，那对方三个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十九眼看五分钟的时限即将过去，而罗中夏似乎忘了这回事，情急之下，不得不立刻启动这个战术。
攻势一发，全盘皆动。
被如椽笔增幅了的声音化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向四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无论是武殿前的蟠龙石柱还是两侧松柏枝叶都为之一震。诸葛淳、褚一民和郑和的耳膜突遭这奇峰陡起的声波压力，半规管内一阵混乱的鸣叫，行动一滞。
颜政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伸出双手食指，在声波来袭的同时扑向诸葛淳和费老。
而罗中夏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失却了罗中夏这关键一环，整个战术立刻失去了制胜的基础，立行崩溃。
而褚一民和郑和已经最先从声波震荡中恢复了神志。郑和身形一晃，横着扑向准备攻击的颜政，颜政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诸葛淳和费老身上，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罗中夏造成的漏洞攻过来。
郑和的巨大身躯赋予了他巨大的动能，颜政虽然皮糙肉厚，被他从侧面撞过来也不免大感其疼，双指在距离诸葛淳和费老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郑和挥拳乱砸，迫使颜政节节后退，同时不得不连续消耗宝贵的画眉笔，修补自己被郑和砸断的筋骨。
而十九本来应该是辅佐罗中夏强化青莲笔的防御效果，这一下子扑了空，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整个计划完全坍塌了。
她陷入迷茫的同时，褚一民恰好刚刚恢复。他毫不迟疑地再度催动鬼笔，白色的面具重新覆盖了苍白的脸。
十九很快意识到罗中夏没有动作，她顾不上去质问他，抽出刀来，试图直接去斩诸葛淳。这时一个白色面具、黑白袍子的舞者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十九举刀狂攻，舞者扭曲着关节，似乎彻底投入全身心于此，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一丝不苟。
缠斗了数个回合，十九发现自己竟逐渐被对方的动作所吸引。鬼笔敏锐地洞察到了她心中偏执之处，以巧妙的动作牵引出愤怒。十九没有费老那种定力，被复仇的火焰冲昏了头脑，眼前闪动的白色面具如同在拷问心灵，她动作更加狂乱，攻势固然愈加猛烈，破绽也愈是大露。
诸葛淳在一旁见褚一民已经得手，立刻施放出五色笔的青色光线，缠上十九。十九眼前立刻出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被割断了喉管的房斌尸体。尸体还在抽搐，大量的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仿佛一个被针扎漏了气的气球。
内心无以复加的愤怒突然遭遇了最深层次的恐惧，就好像灼热的岩浆被泼上了北极冰山。十九的内心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折磨，面部血色退得一干二净，不禁发出一声凄凉的惨呼，手中钢刀没拿稳，竟“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
褚一民见机立刻上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十九肩膀。十九顿觉全身冰凉，鬼气侵入四肢神经，使她动弹不得。
那边郑和与颜政的战斗也已经结束，诸葛淳的墨汁攻击和郑和狂飙式的乱打合在一起，颜政终于不及恢复，被打翻在地，诸葛淳得意扬扬地踏上一只脚。
一瞬间混乱的场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除了费老，瘫倒在地的又多了十九和颜政。
唯一仍旧站在原地的只有罗中夏，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远处的绿天庵。
“罗中夏，你这个浑蛋！”
十九颤抖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嚷道。颜政躺倒的姿势虽然狼狈，也勉强仰起头，用极少见的严肃口气道：“哥们儿，这可就真有点不地道啊……”话没说完，诸葛淳一脚踏过去，迫使他闭上了嘴。
“我是否可以视此为罗朋友你的决定？”褚一民离开十九，抹下面具，满意地垂下袍袖。
“是的。”罗中夏的声音干瘪无力。

上册 第三十三章 爱君山岳心不移
“呵呵，能准确判断形势的人才是英雄。”褚一民脸上的皮肤在肌肉的牵动下抖了抖，算是笑过了。
罗中夏此时的面色不比他强多少。这位少年故意不去看被缚的两个人，任凭头顶青莲鸣啾，冷冷说道：“我要你保证他们三个人的安全。”
褚一民弹了弹手指，示意诸葛淳放开颜政，把他们三个摆在山墙根下。然后褚一民走过去，用鬼笔在每个人肩上拍了拍。三缕阴白的气体飘入费老、十九和颜政体内，他们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别担心，这只是预防措施。”褚一民看了一眼罗中夏，道，“我保证目前他们不会受到任何肉体的伤害。”
“肉体伤害？那你刚才对他们做了什么？”
“哦，那三缕气息叫作长吉诗囊，是我这李贺鬼笔的精华所在，你可知是什么？”
“反正不是好东西。”
褚一民不以为忤，反而朝天一拜，神态恭敬：“罗朋友你该知道，纵观千古，李贺李长吉作诗是最耗心力的，用心至极，冠绝诗史。旁人赋诗，最多不过‘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而李贺则是燃命焚神，以自己生命赋诗作句。他在生之时，习惯在坐骑边放一个诗囊，新得了句子就投入囊中，回家整理。他母亲抄检诗囊时曾感慨：‘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李贺呕心沥血，才成此诗囊，所以这个浸染了李贺生命的长吉诗囊，天生能够吸吮人心精气，在囊中化诗。我刚才各自为他们三个心脏处系了一个长吉诗囊，现在他们就和李贺一样，呕心沥血，一身精气慢慢贯注在诗囊之中……”
“你……”罗中夏大惊。
褚一民一摆手：“别着急，这诗囊吸收的速度，我可以控制。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出来，并如约退笔，我保证长吉诗囊对他们造不成任何损害。”
罗中夏扫视了一眼，发现费老、十九和颜政失去了神志，各自闭着眼睛，看不见的精神开始朝着诗囊汇集。尽管他们还能听到，可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他放弃似的垂下了肩膀，摇了摇头：“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褚一民一指远处夜幕下的建筑轮廓：“那里就是绿天庵，罗朋友你是否知道？”
“知道，怀素故居，退笔冢就在那里。”
褚一民摇了摇头：“所以说若不跟我们合作，罗朋友你今世怎么也不可能得到灵与肉的解脱。世人的迷茫总会使真实偏向。”
罗中夏心中着急，他却还在卖着关子。褚一民继续操着翻译腔儿道：“世人都以为绿天庵就是怀素故居，却不知道真正的绿天庵，早就已经毁于战火，在历史的长河中消逝。退笔冢也已经早不存在。”
罗中夏听了脑子一嗡，心中大乱，难道说自己这一趟又白来了不成。“现在的绿天庵，不过是后人重修以资纪念，与真正的绿天庵并无半点瓜葛。”褚一民顿了一顿，遥空一指，“罗朋友你需要关注的，是武殿之前的四条龙。”
所有人都朝武殿看去。大雄宝殿已经被郑和毁掉，那建筑倒看得清楚，殿前有青石柱四根。柱上都蟠着浮雕石龙。奇特的是，武殿建筑颜色灰暗，石柱也剥落不堪，柱础与柱头的云纹做工粗糙，而这四条石龙却精致无比。一条条体形矫健，鳞片龙须无不纤微毕现，龙头摆动，作腾云之势，极为夺目——和整个武殿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那龙不是雕出来，而是飞来的一样。
“这四条石龙历来以为是修建高山寺的时候所雕，可惜他们都错了。这龙的名字，叫作蕉龙，与怀素渊源极深，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什么渊源？”罗中夏急躁地追问。
“据说怀素临终前曾经遭遇大险，于是以指蘸墨，凝聚毕生功力写下四个草书的龙字，把退笔冢封印起来。这些狂草龙字变成石龙留在东山之上，一直守护着那里。后人若要进入退笔冢，就必须使蕉龙复生游动，才能现出退笔冢的所在。本来今晚我们打算自己动手，没想到罗朋友你会出现。你身上有点睛笔，画龙点睛，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这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罗中夏忽然觉得肩上很沉，他讨厌承担责任。
“而进入的办法，就着落在这块石碑上。”褚一民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块古碑，碑身粗粝，剥落严重，上面的凹字龙飞凤舞，罗中夏几乎认不得几个。不过碑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灵气，罗中夏在笔灵世界浸染久了，已经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这是怀素的真迹《千字碑》，今天我们刚刚从慷慨的博物馆朋友那里借来的，是一把钥匙。一会儿我会用《千字碑》镇在殿前，你用点睛笔点醒那些蕉龙。等到群龙游动，入口自然就会显现出来。你进去就是，就像进自己家门一样简单。”
“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会，怀素能有什么危险，他只是个书法家。”褚一民轻松地回答。
看来你没听过辩才和尚的故事，罗中夏心想，然后问道：“你们是为了什么？”
“怀素花下如此心血封住那里，自然隐藏着笔灵——当然这个无须罗朋友你来担心，你只要进去把你自己的笔灵退掉，还给我们就是。”
罗中夏注意到他用了一个“还”字。
随即褚一民让诸葛淳守住那三个俘虏，郑和用健硕的身体扛起石碑，跟着褚一民和罗中夏来到了武殿之前。
走近之后，石龙的形象看得愈加鲜明。一排四根石柱，柱上龙爪凌空，栩栩如生，只是每一条石龙都目中无睛，双眼都是半个光滑的石球，如同盲人瞽翁，让整条龙失去不少神韵。
褚一民走到殿前，让郑和把石碑放下。他围着《千字碑》转了几圈，忽然一掌拍下去，碑面登时龟裂，一代古碑，就此毁完。很快罗中夏注意到，诸多草字中留存的灵气开始顺着裂隙流泻而出，逐渐流满了整个武殿院前，怀素的精神充满整个空间。
柱上的四条石龙受此感应，似乎泛起了几丝生气，鳞甲甚至微微翕张。
褚一民对罗中夏做了一个手势：“请！”
罗中夏此时已经没有了选择，他定了定神，把青莲笔收了回去，唤出了点睛笔。点睛笔甫一出身，就感应到了那四条石龙的存在，跃跃欲试。它甚至不用罗中夏催促，自行飞了过去，泛起光芒，依次在石龙眼中点了八下。
尽管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四条石龙被点了眼睛之后，一层光鲜色泽以眼眸为原点，迅速向全身扩散开来。很快整条龙身都重新变得鲜活起来，沉积在体外的千年尘埃纷纷剥落。武殿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没过多久，这四条石龙已经完全褪掉了石皮，周身泛绿，龙鳞却是纯黑，正是怀素写在蕉叶上的墨迹。它们从柱上伸展而下，盘旋蜷曲，从容不迫地四处游走，仪态万方，视一旁的三个人如无物。莫说罗中夏，就是褚一民也直勾勾地盯着，不肯移开视线一瞬。
很快四条龙汇聚到了一处，用颀长的身体各自摆成了一个草体繁写的“龙”字，每一个“龙”字都造型各异，各有特色，字架之间充满了癫狂、豪放、自在的豪迈，即便不懂书法的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心灵震撼，仿佛整个宇宙都变成空虚，任凭这龙字腾挪驰骋，汪洋恣肆。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逐渐从这四字中显现出来，它浮在半空，如同一个异次元的入口，洞形如冢门。
褚一民一推罗中夏肩膀，道：“罗朋友，你的解脱之道，就在眼前了。”
罗中夏心脏急速跳动，他的双腿开始有些发软。在褚一民的催促之下，他硬着头皮朝前走去。说来也奇，他一接近冢门，冢门立刻变长变宽，大小刚可容罗中夏一个人通过。
罗中夏闭上眼睛，心中一横，一步迈了进去。他整个人进入的一瞬间，冢门突然收缩成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消失于虚空之中。从旁观者看来，就好像是他被黑洞吞噬了一样。
褚一民看着冢门消失，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挥挥手，让郑和站到一旁，自己一直盯着那四条仍旧盘旋游走的蕉龙。
在武殿的外围，诸葛淳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三个已经被诗囊控制了的人。
诸葛淳已经重新补好了妆，蹲在费老身前，用肥胖的手拍拍他的脸，开始浮现出受压抑后的复仇快感。
“费老头，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可惜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
费老没有回答，一直保持着沉默。
“老子哪里不如人，你和老李总是厚此薄彼。现在你知道错了吧？胜利的是我！”
诸葛淳又走到了十九身前，这一次他的手在她脸上抚摩得格外久：“十九啊十九，以后叔叔会好好疼爱你的。”十九蒙受这种耻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俏丽的脸庞看不到什么表情。
他摸够了，重新站起身来，对着颜政道：“你的朋友罗中夏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哩。”
颜政一听大惊：“啊？你们不是说跟他做一笔交易吗？”
“别傻了，谁会遵守诺言！”诸葛淳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悠然自得，眼神里露出几丝得意，“你懂什么，那个怀素的退笔冢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守门的蕉龙对擅自闯入的人丝毫不会客气——要不这一次为什么主人派了这么多人来。原本我们打算硬闯的，现在好了，既然有主动送死的傻小子，我们倒是省心。他这一死，青莲笔和点睛笔不就顺理成章地解放了吗？到时候我们一举两得，既收了青莲和点睛，又可以削弱蕉龙的能力，到那时候再从容闯入，就能找到主人想要的那第三支……”
“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颜政问。
“反正你是一个死人了，知道这些干吗？”诸葛淳过足了嘴瘾，哈哈大笑着起身，却没注意到颜政眼皮突然牵动了一下，胸前一串佛珠自行转动起来。
 
罗中夏最初的感觉是一阵迷茫，就好像上次被诸葛一辉拽入沧浪笔的“境界”里一样，无上无下。随即他眼前一亮，身体一沉，双脚立刻碰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原本他以为退笔冢和古墓差不多，阴森恐怖，却没想到眼前阳光和煦，碧空如洗，出现在身前的竟然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黄土小路。小路两侧荷花满塘，清新的细风拂过，引来阵阵扑鼻的清香。远处岸堤之上蕉树成荫，蕉叶飒飒，如绿波荡漾。其间隐约有座篷顶田舍，俨然一幅随兴恬静的田园风光。
他迟疑地走了两步，以为这是一种幻觉。可是这风、这泥土和荷花的味道无比真切，让罗中夏一瞬间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才是南柯一梦，现在才真正回归到真实的本源。
罗中夏缓步向前慢慢溜达着，边走边看，心中不安逐渐消失，步履逐渐轻松，整个人如同融化在这一番暖日野景之中。
快接近那间田舍的时候，罗中夏突然停住了脚步。
两侧的水塘突然荷花攒动，水波翻滚，紧接着四条大龙像《侏罗纪》里的雷龙抻起脖子一样徐徐从水面升起，看它们的蕉绿身躯以及墨色鳞片，就是刚才那四条没错。这四条蕉龙伸出三分之二的身体，居高临下用点睛之眼睥睨着这个小小人类，然后长啸一声，气势汹汹地从四个方向朝罗中夏扑过来，鳞爪飞扬。
罗中夏吓得浑身僵硬，肌肉紧绷。他曾经靠一只假龙吓跑了诸葛长卿，如今却见着真龙了！他花了两秒钟才做出反应，胸中一振，青莲笔应声而出。
青莲一出，那四条龙的动作登时停住了。它们就像是被绒毛草吸引了注意力的小猫，一起歪头盯着青莲笔，身体微微摇摆，刚才的攻击消失了。罗中夏不敢擅动，心里拼命在想到底有什么诗句可用。还没等他想出来，四条龙又动了，它们蜷曲着修长的躯体凑到罗中夏身前，用鼻子去嗅，如同家犬一般。
罗中夏甚至可以闻到它们喷吐出来的气息，那味道清香如蕉叶，丝毫不臭，倒不难闻——可这种被巨大的怪物闻遍全身的感觉，让他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青莲笔悬在头顶，似乎颇为激动，这种反应只有在天台白云笔出世的时候才有过。
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田舍中传了过来。
“来的莫非是故人？”
四条蕉龙一听这声音，立刻离开罗中夏，摆了摆尾巴，扑通扑通跳回到水里去。罗中夏循声望去，只见到一位清癯僧人从田舍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一身素色袍子，宽大额头，厚嘴唇，面色清癯，就和这山水田园一样淡然平和，唯有一双眼睛闪着无限神采，如夜空之上的北极星。
想不到在这一片世外桃源之内，居然还有人！
罗中夏还以为他问候的是自己，结果刚要作答，却发现这和尚正抬头望着青莲。和尚端详片刻，忽然拊掌喜道：
“原来是太白兄，好久不见。”
青莲震颤，也是十分激动。
和尚侧过身子，看了罗中夏一眼：“请来敝庵一叙。”语气自然，也不问来历目的，仿佛认识许久。罗中夏见他没什么恶意，就跟着进去，心中却是一阵嘀咕。
这庵前挂着一块木匾，上书“绿天庵”三个字。罗中夏心中一动，莫非他就是……
庵内素净，只有一张木榻、一张长桌、两把绳床、一尊佛像。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不过已经许久未曾动过。倒是床头散落着几片芭蕉叶子，其上墨迹未干。和尚拿来两个木杯，将其中一杯递给罗中夏：
“太白兄，我知你好饮，可惜这里无茶无酒，只好以净水一杯聊作招待了。”
罗中夏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清凉柔滑，沁人心脾，整个灵魂似乎都被洗涤。他放下杯子，迟疑地开口问道：“你……呃……这位大师，您是怀素？”
和尚淡淡一笑：“那叫怀素的和尚，已经死了许久，在这冢中的，无非是一个无所皈依的魂魄罢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么说，您是喽？”罗中夏不甘心地追问。
“正如你是李太白，你又不是李太白。外面一个绿天庵，这里也有一个绿天庵。”和尚戏谑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对罗中夏说还是对青莲笔说。两人一时无语。怀素起身又为他倒了一杯水，徐徐坐了回去。
罗中夏没想到这绿天庵内，藏的却是怀素本人。千年的古人，如今竟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个传说中的名人，这让他心潮起伏，有些异样的激动。
罗中夏见怀素久久不言，忍不住开口又问：“大师跟李白很熟吗？”
“有一面之缘，不过胜知己多矣。”怀素看了他一眼，“你可知刚才若非蕉龙嗅到你身上有李太白的气味，只怕才一踏进这绿天庵，就被那四条龙吃了呢。”
罗中夏这才知道，自己被褚一民摆了一道，差点莫名其妙地挂了，后背不禁有些冷汗。
窗外蕉树林发出风过树林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鸟鸣，此时该是绿天庵世界的午后。怀素推开木窗，让林风穿堂而过，一时间沉醉其中。他回过头来，道：
“太白兄，你观这自囚之地，却还不错吧？”
“自囚？”
“心不自囚，如何自囚？”
这种禅宗式的机锋，罗中夏根本不明白，他只能傻愣愣地回答道：“那就没的可囚了吧？”怀素拊掌大笑，赞道：“太白兄好机锋！”罗中夏大拙若巧，无意中却合了禅宗的路子。
“你可知怀素和尚为何在此地吗？”
罗中夏摇了摇头。
“你既然身负笔灵，想来该知道笔冢主人了？”
“嗯，听过。”
怀素把头转回窗外，口气全用第三人称，似是在说别人的事：
“此事就是由他而起。那怀素和尚在临终之时，有一位先生来榻前找他，自称是笔冢主人，要把他炼成笔灵，说以后书法便可长存于世。怀素和尚愚钝，一世不拘于酒笔，只求个自在，又何必留恋什么笔灵呢。可笔冢主人再三勉强，于是怀素和尚捡来四片蕉叶，倾注一生写下四个龙字，然后神尽而亡。一缕魂魄不散，用这四条龙字化成一尊退笔冢，自囚于内，以示决心，已经有一千二百余年了。名为退笔，实为退心。”
罗中夏默然，庵外那一番景象原来全是“龙”字所化，而眼前这个怀素，只是一个鬼魂罢了。为了不被炼成笔灵，拘束形体，他竟选择在这方寸之地自囚千年，可称得上是大决心了。“再三勉强”四个字轻描淡写，不知后面隐藏着多少惊心动魄。
怀素抬眼看了眼青莲笔，问道：“太白兄神游宇外，纵横恣意，青莲又怎么会甘心为笔冢主人之仆呢？”
罗中夏连忙解释道：“这支青莲，只是遗笔，真正的青莲笔已经不在了。”然后他把青莲笔虽名列管城七侯之一，却从未受过拘羁的事情告诉怀素。怀素听了，颇为欣慰，连连点头道：“太白兄不愧是谪仙人，和尚我愚钝，只好用此下策，太白兄却洒脱而去，可比和尚境界高得多了。”
罗中夏心中一动，猛然想起那诗的第三句“手辞万众洒然去”，莫非是指这个？他一转念，惦记着十九和颜政他们的安危，截口道：“大师，我此来是为了退笔。”
“退笔？”怀素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错！退笔。”罗中夏把此事前后首尾说了一遍，怀素笑道：“原来太白兄也未能勘破，来这里寻个解脱。”
“希望大师能成全。”
“你觉得此地如何？”怀素答非所问。
罗中夏不知道他的用意，谨慎地回答道：“还，还好……蛮清静的。”
“既如此，不妨与我在此地清修，不与世俗沾染，也就无所谓退与不退了。”
罗中夏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怀素还要说些什么，忽然窗外景色一滞，在极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喊着，令这绿天庵的幻景也为之波动。
怀素伸出指头，在空中一划，凭空截出一片空间，可以窥到外部世界的动静。罗中夏只看了一眼，觉得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在那个画面里，颜政和十九正在武殿之前拼命抵挡着褚一民、郑和、诸葛淳等三人的攻击，一边朝着退笔冢狂喊：
“罗中夏，快出来！那里危险！”
原来就在罗中夏刚刚进入绿天庵的时候，颜政居然动了。
在医院临走的时候，彼得和尚交给他一串黄木佛珠，交代说：“此去东山，凶险一定不小，这串佛珠是我的护身之物，虽然是后来补充过的，却也凝聚了我一身守御的能力，也许能派得上用场。”
这佛珠觉察到主人身陷险境，于是自行断裂，黄木制成的珠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竟像水滴入地一样消失不见。过不多久，有淡紫色的雾气蒸腾而出，笼罩颜政全身。长吉诗囊受这佛雾的干扰，对他全身的控制力度有了轻微的减弱，颜政神志有些恢复，发现自己只剩下一根小拇指能动。
但这就足够了。
他暗中勉强运起画眉笔，贯注于小拇指上，朝着自己一戳，压力登时大减。褚一民给他锁上长吉诗囊还不足五分钟，因此画眉笔恢复到五分钟前，刚好能去除诗囊的威胁。
颜政之前听到诸葛淳的话，得知罗中夏中了褚一民的奸计，贸然踏入绿天庵，如今生死悬于一线。他是个爽朗人，虽然觉得罗中夏那件事做得不够地道，但他有他的苦衷，只是过于轻信他人；如今身陷死地，自己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他暗地里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画眉笔还剩下五发，勉强够用了。他转头去看，费老受伤已久，画眉笔怕是派不上用场，眼下只有救出十九来，才能有些胜算。于是颜政悄悄朝十九的身边挪去，诸葛淳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恢复过来，还在抽烟，他趁机竖起无名指，捅到了十九的身上。
十九事先并不知道颜政的举动，所以她甫一恢复，立刻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呼气惊动了诸葛淳，他一见两名俘虏居然摆脱了诗囊的控制，大惊失色。颜政见势不妙，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撒将出去，大喊一声：“看我的五毒迷魂烟！”然后掠起十九朝旁边散去。
这一招还真唬住了诸葛淳，他一听名字，停住了脚步。这一犹豫，颜政已经抱起十九逃出去好远。
他把十九放下，顾不得细说，只急切道：“你刚才也听到了吧？罗中夏有危险，我们去救他！”
“救他？”十九一阵发愣。
“对，救他！也是救你的房老师的点睛笔！”
颜政大吼，十九不再说话，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把披到前面来的长发咬在嘴里，两人朝着武殿跑来。
此时褚一民和郑和还在殿门口，期待着那四条蕉龙吞下罗中夏，把青莲笔和点睛笔吐出来。颜政和十九的到来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他们甚至没来得及阻拦。颜政和十九踏进殿前院落，一眼就看到那四条游龙，却不见罗中夏的踪影，看来情况很是不妙。他们别无选择，只好大声喊道：“罗中夏，快出来！那里危险！”指望在某一处的罗中夏能听到，及时抽身退出。
“罗朋友已经听不到你们的呼喊了，他大概正在被蕉龙咕噜咕噜地消化吧。”
褚一民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他和郑和以及尾随赶来的诸葛淳站成一个半圆形，慢慢向两人靠拢过来。现在俘虏绝对逃不掉，于是他们也不急。
“你在放屁，算命的说罗中夏有死里逃生的命格，你说对吧？”
颜政在这种时候，还是不失本色。十九面色沉重地“嗯”了一声，眼神闪动，浑身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你们，你们干吗如此维护他？”褚一民嘲讽道。
颜政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乐意。”
这个理由当真是无比充分，从古至今，没有比这个更有力、更简洁的了。
“很好，我本来想留下你们献给主人。既然你们有决心，那就为了这种伟大的友情去死吧。”
褚一民挥了挥手，两个笔冢吏、一个殉笔吏扑了上去，开始了最后的杀戮。这一次，他们既不会轻敌，也不会留手。颜政和十九一步不退，两个人施展出最大力气，放开喉咙继续叫道：
“罗中夏，快出来！危险！”
浑厚的男中音和高亢的女高音响彻夜空，经由如椽巨笔的放大增幅，直至另外一个空间……
 
罗中夏怔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退笔之法，确实是有，不过，太白兄你果真要坐视不理吗？”怀素淡淡道，随手关上画面。庵内立刻又恢复了平静祥和的气氛，但人心已乱。
罗中夏垂下头，灰心丧气地喃喃道：“我出去又能有什么用……我根本战不过他们。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普通学生罢了。”
怀素给他倒了第三杯水：“今世的太白兄，你一世都如此消极退让，退笔而不退心，和我自囚于这绿天庵内，有什么区别？若要寻求真正的大解脱，便要如太白兄那样，才是正途。如秋蝉脱壳，非是卸负，实是新生呢。”
青莲拥蜕秋蝉轻？
莫非真正的退笔，不是逃避，而是开通？
从一开始，罗中夏就一直在逃避，但是他现在意识到，这样不行了。
他本质上并非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何况外面二人都与自己出生入死，若是要牺牲他们来换取自己退笔之安，只怕今世良心都难以安宁，又与不退有什么区别！这道理很简单，而罗中夏一直到现在方才领悟。
外面的呼喊还在声声传来，这与世隔绝的绿天庵，居然也不能隔绝这声音。罗中夏缓缓抬起头，从绳床上站起身来，他心中有某种抉择占据了上风，第一次露出坚毅决断的表情：“大师，告辞了，我要出去救他们。”
“你不退笔了吗？”
“不退了。”罗中夏说得干脆，同时觉得一阵轻松。这闪念之间，他竟觉得自己如同换了一个人。
怀素微微一笑，轻轻举起双手，周围的景物开始暗淡起来，似乎都被慢慢浓缩进怀素魂魄之中：“善哉，太白兄既抉择如是，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大师如何助我？”
怀素指了指青莲，用怀旧的口气道：“我与前世的太白兄虽只一面之缘，却相投甚深。当日零陵一见，我不过二十出头，太白兄已然是天命之年了。你既有青莲笔，就该知太白诗中有一首与我渊源极深。”
“哪一首？”
“《草书歌行》，那是我以狂草醉帖与太白兄换来的，兄之风采，当真是诗中之仙。”怀素双目远望，似乎极之怀念，“你尚不能与青莲笔融会贯通，但若有我在，至少在这首诗上你可领悟至最高境界。以此对敌，不致让你失望。”
罗中夏面露喜色，可他忽然又想：
“可大师你不怕就此魂飞魄散吗？”
怀素呵呵一笑：“和尚我痴活了一千二百余年，有何不舍？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执于自囚，已然是着相，此时正该是幡然顿悟之时——能够助太白兄的传人一臂之力，总是好的。”
罗中夏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此时周围景色像是日久褪色的工笔画一样，干枯泛黄，不复有刚才水灵之感，丝丝缕缕的灵气被慢慢抽出来注入怀素身内。这绿天庵退笔冢本是怀素囚心之地，如今也回归本源。
“哦，对了，和尚还有一件故人的东西，就请代我去渡与有缘之人吧。”
罗中夏随即觉得一阵热气进入右手，然后消失不见。当周围一切都被黑幕笼罩之后，怀素的形体已经模糊不见，可黑暗中的声音依然清晰。
“可若是我的魂魄化入青莲笔中，你则失去唯一退笔的机会，以后这青莲、点睛二笔将永远相随，直到你身死之日，再无机会。纵然永不得退笔，也不悔？”
“不是笔退，不是灵退，心退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颜政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只剩一个手指有恢复能力，身上已经受了数处重伤，大多数是出自郑和的拳脚和诸葛淳的袭击，肺部如同被火灼伤一样，全身就像是一个破裂的布娃娃。不过这最后一个他没打算给自己用，因为旁边有一位比他境遇还窘迫的少女，即使是最后时刻，画眉笔也不能辜负“妇女之友”这个称号。
十九头发散乱，还在兀自大喊。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别扭，可战到现在，她呼唤的劲头竟比颜政还大，喊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也不知是为了罗中夏还是为了房斌。她身上多处受伤，可精神状态却极为亢奋激动，一时间就连褚一民的鬼笔也难以控制，因此他们才得以撑到现在。
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罗中夏仍旧杳无音信，敌人的攻势却是一波高过一波。
“放弃吧，也许你们会和你们那不忠诚的朋友更早见面。”
褚一民冷冷地说道，他确信罗中夏已经被蕉龙吃掉了，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他在临死前也对蕉龙造成了一定损害，只要把眼前的这两只小老鼠干掉，他们就立刻闯进绿天庵，那里还有一支笔灵等着他们去拿。
郑和的巨拳几乎让武殿遭遇了和大雄宝殿一样的遭遇，在强劲的拳风之下，瓦片与石子乱飞，个别廊柱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砰！
颜政又一次被打中，他弯下腰露出痛苦表情，摇摇欲倒。十九挥舞着如椽巨笔，冲到了他面前，替他挡下了另外一次攻击。
“到此为止了。”
颜政喘息着对十九笑了笑，伸出最后一根泛红的指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十九全身红光闪耀，恢复到了五分钟之前的状态。
“趁还有力气，你快逃吧。”他对十九说。十九半跪在他面前，怒道：“你刚才叫我拼命，如今又叫我逃！”
“那到了天堂，记得常给我和罗中夏写信，如果地狱通邮的话。”颜政开了也许是他这一生最后的一个玩笑。
“休息时间结束了！”
诸葛淳恶狠狠地嚷道，摆出架势，打算一举击杀这两个小辈。
这时候，褚一民发觉那四条游龙又开始动弹了，就好像刚才罗中夏刚刚进去一样，慢慢盘聚团转，最后从虚空中又出现在了退笔冢的大门。
这一异象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一时间都停止了动作，一起把视线投向退笔冢，眼看着一个黑点如月食般逐渐侵蚀空间，优雅而缓慢，最终扩展成一个几何意义上的圆。
然后他们看到了罗中夏像穿越长城的魔术师大卫一样，从这个没有厚度的圆里钻了出来。
他居然还活着？
可这个罗中夏，像是变了一个人。褚一民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鬼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情平静至极，以往那种毛糙糙的稚气完全消失不见，周身内敛沉静，看不见一丝灵气泄出，却能感受得到异常的涌动。
“他退掉了青莲和点睛吗？绿天庵内究竟是什么？”褚一民心中满是疑问，他整了整袍子，走到罗中夏的面前，故作高兴：
“罗朋友，真高兴再见到你，你完成我们的约定了吗？”
罗中夏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而是自顾喃喃了一句。褚一民没听清，把耳朵凑了过去：“什么？我听不清，请再说一遍。”
“少年上人号怀素。”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什么？”
褚一民无缘无故听到这么一句诗，不禁莫名其妙。此时在场的人都停了手，原本已经濒临绝境的颜政和十九看到罗中夏突然出现，又喜又惊。喜的是原来他竟没死；惊的是他孤身一人，虽然有青莲笔撑腰，也是断断撑不住这些家伙的围攻。
“草书天下称独步。”
罗中夏念出了第二句，声音逐渐昂扬，身体也开始发热，有青光团团聚于头顶。
褚一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想起来了。这两句诗，是《草书歌行》，是李白所写，诗中所咏的就是怀素本人。李白与怀素是故交，李白所化的青莲笔……
“糟糕！我竟忘了这点！”他一拍脑袋，跳开罗中夏三丈多远，右手一抹，李贺鬼笔面具立刻笼罩脸上，如临大敌。
可是已经晚了。吟哦之声徐徐不断。
 
墨池飞出北溟鱼，
笔锋杀尽中山兔。
 
罗中夏剑眉一立，作金刚之怒，两道目光如电似剑，似有无尽的杀意。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凛，感觉有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之势。诸葛淳只觉得自己变成被猫盯住了的老鼠，两股战战却动弹不得；就连郑和都仿佛被这种气势震慑，屈着身体沉沉低吼；褚一民虽不知就里，但凭借直觉却感觉到马上要有大难临头，眼下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青莲笔以诗为武器，如果能及早截断吟诗，就还有胜机。
“一起上！”
褚一民计议已定，大声呼叫其他二人。其他二人知道其中利害，不敢迟疑，纷纷全力施为。一时间二笔一童化作三道灵光，怒涛般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向着罗中夏涌来。
眼见这股浪涛锋锐将及，罗中夏嘴角却浮起浅浅一笑。他身形丝毫未动，只见青光暴起，青莲灵笔冲顶而出，其势皇皇，巍巍然有恢宏之象。怒涛拍至，青莲花开，气象森严，怒涛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一下子化为齑粉，涓埃不剩。
那三个人俱是一惊，这次合力的威力足以撼山动地，可他竟轻轻接了下去，心中震惶之情剧升。而诗句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罗中夏唇中流泻而出：
 
八月九月天气凉，
酒徒词客满高堂。
笺麻素绢排数箱，
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
须臾扫尽数千张。
 
每言一句，青莲笔的光芒就转盛一层，如同一张百石大弓，正逐渐蓄势振弦，一俟拉满，便有摧石断金的绝大威力。三个人均瞧出了这一点，可彼此对视一番，谁都不敢向前，生怕此时贸然打断，那积蓄的力道全作用在自己身上。
褚一民身为核心，不能不身先士卒。他擦了擦冷汗，暗忖道：“这罗中夏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国学底子肯定有限，这诗的威力能发挥出来三成也就难得了，莫要被眼前的光景唬住。”他摸摸自己的面具，心想他青莲笔姓李，我鬼笔也姓李，怕什么！那家伙心志薄弱，只要我攫住他情绪，稍加控制，就一定能行。
于是他催动鬼笔，一面又开始做那怪异舞动，一面伸展能力去探触罗中夏的内心，只消有一丝瑕疵，就能被鬼笔的面具催化至不可收拾。
可当他在探查罗中夏灵台之时，却感觉像是把手探入空山潭水中，只觉得澄澈见底，沉静非常，不见丝毫波动。鬼笔在灵台内转了数圈，竟毫无瑕疵可言。其心和洽安然，就如同……
“禅心？”
褚一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十分惊讶。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罗中夏的内心，否则怎么可能突然就拥有了一颗全无破绽可言的禅心？他这一迟疑，罗中夏已经开始了真正的反击。
 
飘风骤雨惊飒飒，
落花飞雪何茫茫。
 
两句一出，如满弓松弦。
青莲灵笔骤然爆发，前面蓄积的巨大能量溃堤般蜂拥而来，平地涌起一阵风雷。只见笔灵凌空飞舞，神意洋洋，如癫似狂，竟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在虚空之上大书特书，字迹如癫似狂，引得飘风骤雨，落花飞雪，无不具象。
这攻势如同大江涌流，一泻千里，大开大阖，其势滔滔不绝，让观者神色震惶，充满了面对天地之能的无力感。罗中夏自得了青莲笔来，从未打得如此酣畅淋漓，抒尽意兴。三个人面对滔天巨浪，如一叶孤舟，只觉得四周无数飞镞嗖嗖划过，头晕目眩，无所适从。怀素虽有一颗禅心，却以癫狂著称，此时本性毕露，更见嚣张。
 
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
恍恍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
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
 
《草书歌行》一句紧接一句，一浪高过一浪。以往诗战，只能明其字，不能体其意，今天这一首却全无隔阂，至此青莲笔灵的攻势再无窒涩，一气呵成。诗意绵绵不绝，笔力肆意纵横，两下交融，把当日李太白一见怀素醉草字帖的酣畅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几似重现零陵相聚旧景。让人不禁怀疑，若非怀素再生，谁还能写得如此放荡不羁的豪快草书。
此时人、笔、诗三合一体，一支太白青莲笔写尽了狂草神韵，万里长风，傲视万生，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事物能撄其锋、阻其势。
 
湖南七郡凡几家，
家家屏障书题遍。
王逸少，张伯英，
古来几许浪得名。
张颠老死不足数，
我师此义不师古。
 
只可怜那三个人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之下，全无还手之力，任凭被青莲笔的《草书歌行》牵引着上下颠沛，身体一点点被冲刷剥离，脑中充塞绝望和惶恐，就连抬手呼救尚不能行，遑论叫出笔灵反击。
狂潮奔流，笔锋滔滔，层叠交替之间，狂草的韵律回旋流转，无始无终，整个高山寺内无处不响起铿锵响动。忽而自千仞之巅峰飞坠而落，挟带着雷霆与风声，向着深不可测的沟壑无限逼近，与谷底轰然撞击，迸发铿锵四溅的火花，宛若祭典中的礼炮。紧接着巨大的势能使得响声倏然拔地反弹，再度高高抛起，划过一道金黄色的轨迹，飞越已经变成天空一个小黑点的山峰之巅。
三人只觉得骨酥筋软，感觉到自己被一点一点冲刷消融，最后被彻底融化在这韵律之中……
“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罗中夏缓声一字一字吐出最后两句，慢慢收了诗势。青莲笔写完这篇诗，痛快无比，停在空中的身躯仍旧微微发颤，笔尾青莲容光焕发。远处山峰深谷仍旧有隆隆声传来，余音缭绕。
而在他的面前，风雨已住，已经没有人还能站在原地了。这《草书歌行》的强劲，实在是威力无俦。
三个人包括郑和，全都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他们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却已经在刚才的打击中被冲刷一空，现在的他们瞪着空洞的双眼，哪怕是挪动一节小拇指都难，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
罗中夏站定在地，长收一口气，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夺目的光芒逐渐从背后收敛，像孔雀收起了自己的彩屏。他招了招手，让青莲笔回归灵台，然后转动头颅。颜政和十九在一旁目瞪口呆，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罗中夏冲颜政和十九笑了笑，从那三个人身上踏过，径直来到他们身旁。他半蹲下去，伸出手，用低沉、充满愧疚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们，对不起！”
这七个字的意义，三个人都明白，也根本无须多说什么。颜政也伸出手去，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我就说嘛，你有死里逃生的命格。”
十九还是默不作声，罗中夏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她没料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举动，想朝后躲闪，身子却无法移动，只好任由他去擦。她闭上了眼睛，感觉这个人和之前畏畏缩缩的气质变得完全不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对了，就像是房老师。一想到这里，十九苍白的脸孔泛起几丝温润血色，不再挣扎。
颜政尽管受了重伤，可还是拼了老命扭转脖子旁观，看他居然使出这种手段，不禁问道：“你刚才究竟去哪里了，是怀素的退笔冢，还是花花公子编辑部啊？”
罗中夏微微一笑，显得颇为从容稳重，他把十九脸上的泪水擦干，道：“今日之我，已非从前。”这话说得大有禅意，颜政和十九面面相觑，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心中居然都有了敬畏之感，仿佛这家伙是一代宗师一般。
罗中夏拍了拍十九的肩，然后一口气站起身来。颜政问他去哪里，罗中夏回过头答道：“我去问他们一些问题。”
他踩着那一片瓦砾残叶，来到那三人横卧之处。郑和仰面朝天，肌肉已比刚才萎缩，稍微恢复了正常体形，两块胸肌上下微动，表明他尚有呼吸；诸葛淳栽进了一个铜制香炉，露出一个硕大的屁股在外面翘着；褚一民受伤最重，他的鬼笔面具四分五裂，整张脸就像是一张未完成的拼图。
罗中夏首先揪起了褚一民，扬手甩掉了他的面具。面具底下的褚一民瞪大了血红色的眼睛，嘴唇微微发颤——原来他相对其他人功力比较深，所以一直没失去神志。但现在他宁愿自己已经不省人事了。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罗中夏问，声音不急不躁，态度和蔼，却自有一番逼人的气势。
“我不能说。”褚一民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如今更加苍白，“我说了，就会死。”
“哦。”
褚一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随之而来的拷打。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罗中夏松开了他，转向诸葛淳。他用青莲笔给诸葛淳输了些力气，于是诸葛淳很快也从昏迷中醒来。“你的主人，是谁？”
“褚……褚大哥。”诸葛淳慌得说话开始结巴。
罗中夏笑了：“那么在他之上呢？”诸葛淳赶紧摇摇头道：“不知道。”罗中夏“嗯”了一声，把他放开。诸葛淳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料罗中夏忽然又回转过来，心中又是一紧。
“问个题外话，那天在医院里，你袭击了我、颜政和小榕，是谁主使的？”
“呃……”诸葛淳不敢说，只是把目光投向那边的褚一民。
“我明白了，谢谢你。”罗中夏叹息了一声，一股怅然之情油然而生。原来自己毕竟冤枉了小榕，这种委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报偿给她。
罗中夏站起身来，突然，一阵阴冷的山风刮过，就连体内灵气充沛的他，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急忙回头，四周暮色沉沉，山林寂寂，没什么异常的情况。可凭借着青莲笔，罗中夏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恶寒。
突然，褚一民的身体暴起，整个人动了起来。罗中夏一惊，没想到在青莲笔和怀素的合力攻击之下，他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可再仔细一看，却发现褚一民根本不是自己爬起来的，而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抓起来的，他保持着直立状态，脚底距离地面有十几厘米，四肢无力地划来划去，就像一只被人类抓住的蚱蜢。
“喂！”罗中夏急忙过去抓住他的双腿，试图把他拽下来。谁知那股力量奇大，褚一民鲜血狂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罗中夏急中生智，祭出青莲笔，具象化了一句“山海几千重”，这才凭着重力把褚一民拽了下来。
可他眼看已经不行了，瞳孔开始涣散，四肢抽搐不断——和当日彼得和尚目击的杀死韦定邦的手法完全相同！
罗中夏一挥手，让青莲笔射出一圈青光笼罩四周，阻止那股力量继续侵袭。然后他按住褚一民双肩，给他贯注续命灵气。
可这股力量实在太过霸道，就算是来自青莲的力量也只能让褚一民略微恢复一下神志。他晃了晃头，嘴里满是鲜血，低声嗫嚅。罗中夏急忙贴过耳朵去，只听到剧烈的喘息声和一个模糊不堪的声音：
“函丈……”
“什么？再说一遍！”
褚一民的声音戛然而止，手臂垂下，就此死去。一缕白烟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哀鸣阵阵，围着他的尸体转了三圈，然后转向东南，飘然而去，逐渐化入松林。不一会儿，远处林间传来磷光点点，如灯夜巡，让人不禁想起笔主李贺那一句“鬼灯如漆点松花”。
人死灯灭，鬼笔缥缈。
罗中夏无可奈何，缓缓把他放下。他环顾四周，赫然发现眼前只留一片空地，无论是诸葛淳，还是郑和，都已经消失不见！
已经有了禅心的罗中夏处变不惊，立刻闭上眼睛，把点睛笔浮起。凭借着点睛笔的能力，他凝神听了一阵，突然眉毛一挑，口中叱道：“出来！”
点睛隐，青莲出，朝着某一处空间的方位刺了过去。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只听到扑哧一声，青莲笔竟在半空刺到了什么。一声恼怒的闷闷呻吟传来，随即郑和的身躯突然从半空中隐现，划过一条抛物线落在地上，震起一阵烟尘。
那股力量又破风袭来，但这已经对罗中夏没什么威胁。他操纵青莲笔在前一横，轻轻挡住，把攻势化为烟云。
罗中夏还未来得及得意，心中忽然意识到，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果然，等他收起青莲笔，再度用点睛感应的时候，方圆十几公里内已经再没了踪迹，已经失去了追踪的机会。
这个敌人看来原本是打算杀掉褚一民转移注意力，然后借机隐匿身形，把那两个人都搬走。却没想到被罗中夏识破了行踪，用青莲笔截了郑和下来。
这个隐藏角色似乎颇为忌惮罗中夏，白白被青莲刺了一笔，居然没多逗留，一击即走。
罗中夏看了看被他救回来的郑和，心里想：“大概他是觉得，郑和这种笔童没有心智，不会泄露什么秘密吧。”他转念一想：“也好，毕竟我把他截了回来，不至于再被人当作工具使唤。”
他与郑和关系不算好，但毕竟是同校的同学。当初郑和被秦宜炼笔的时候，他就差点见死不救，一直心存愧疚。今天这份惭愧，总算是部分消除了。郑和仍旧昏迷不醒，不过看起来没有性命之虞。
罗中夏走回到颜政和十九身边，那两个人都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惊醒过来。颜政搔了搔头，忍着伤痛问道：“刚才褚一民临死前说了什么？”
罗中夏皱眉道：“函丈……我只听到这两个字。”
十九想了想，不知道什么笔冢吏是以这两个字为名的。
罗中夏还在兀自沉思。他本来就很聪明，自从继承了怀素的禅心之后，头脑更为清晰，终于可以把一些事情串起来了。
看来刚才杀褚一民的，与在韦庄杀害韦定邦的是同一个人，至少是同一伙人——两人的死状十分相近。而从郑和的状况可以判断，就是出自殉笔吏之手，至少有关系。
这伙人既非诸葛家，也非韦家，却对笔冢了如指掌，实力和狠毒程度犹在两家之上。
韦势然在这里面，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一个谜团破开，却有更多疑问涌现。罗中夏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此时月朗星稀，风轻云淡，永州全城融于夜幕之中，间或光亮闪过，静谧幽寂，恍若无人。罗中夏身在东山之巅，远处潇水涛声訇然，禅心澄澈，更能体会到一番味道。直到此时，他才真正领悟“青莲拥蜕秋蝉轻”所蕴含的真实意味。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颜政问。
罗中夏从容答道：“回到最初。”

下册 第一章 我闭南楼看道书
小园，幽竹，茶香，琅琅读书声。
 
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
回飚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
 
少年正襟危坐，老人负手而立，身旁还有一个少女素手添香。
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从园外远远望去，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即轻叹了一口气。
“有美女陪伴，就该去泡吧跳舞，读什么劳什子诗书……”颜政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习惯性地撩了撩额前长发，踮脚又去张望。以他的思维方式，实在是不能理解罗中夏为什么能如此耐心地枯坐在屋子里，旁边有十九这样的美人陪着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找来鞠式耕这糟老头子？
自从与怀素相见、诗笔相合之后，罗中夏整个人似乎完全沉静下来，以往那种跳脱、浑不懔的脾气被怀素的禅心压制。这让一向视罗中夏为知己的颜政心情颇为怅然，觉得一个大好青年就此堕落了，变得淡而无味。
十九曾经问罗中夏接下来打算如何，罗中夏说要回到最初。青莲笔灵的最初，是李白，而李白的最初，自然就是李白的诗。
从永州返回华夏大学以后，罗中夏径直去见了鞠式耕，表示希望可以踏踏实实地学些国学知识。鞠式耕并不知道笔冢的事情，但见这个顽劣学生浪子回头，心意诚恳，也便欣然允诺。这一个月来，罗中夏足不出户，苦心攻读。十九向老李请了假，陪在他身边。
颜政明白，罗中夏必须要对李白诗有深刻的理解，才能发挥青莲笔的威力，而要理解李白诗，就必须了解国学，并能深刻地体会到中国传统文学之美，这无法一蹴而就，非得慢慢修炼不可。相比之下，颜政的画眉笔就省事多了，只要尊重女性就一切OK——这一点上，他的绅士精神可以算得上世界一流水平。
可他还是觉得可惜，固执地认为变了脾性的罗中夏就不是罗中夏了。
颜政又看了一眼埋头苦读的罗中夏，悻悻转身离去，在这种浓厚的读书氛围下再待个几分钟，他也许会疯掉。颜政对这些玩意儿一向敬谢不敏，他喜欢的诗只有两句，一句是“刘项原来不读书”，一句是“停车坐爱枫林晚”，这已经是极限了。
罗中夏读书的地方是华夏大学的松涛园。这里是鞠式耕来大学讲课时的居所，罗中夏第一次被笔童袭击、郑和第一次意识到笔冢世界的存在，都是在这里发生，可以说松涛园与笔冢充满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颜政沿着松涛园内的碎石小道走出来，穿过低低的半月拱门，一抬头便看到了松涛园前那一副辑自苏轼兄弟的对联：“于书无所不读，凡物皆有可观。”
“阿弥陀佛，施主看起来有些心事。”
一声佛号响起，彼得和尚迎面走了过来，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哟，彼得。”颜政挥动手臂，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
彼得和尚双手合十：“颜施主，有一个好消息。”
“啊，什么好消息？”
彼得和尚微笑着开口道：“那支李长吉的鬼笔，终于找到了。”
“这么快？”颜政面色一凛，嬉笑的表情收敛了起来。
“我先入为主，以为和鬼笔相合的都是些阴沉的家伙，没想到它这一次的宿主居然是一个娇弱的银行女职员，倒费了一番工夫。”彼得和尚的语气带着几分感叹，颜政听到“娇弱女职员”这个词，眼睛“唰”地一亮，直接切入了主题：“她漂亮吗？”
“施主，佛家眼中，女子都是红粉骷髅。”
“呸，骷髅也是分美丑的。”
“施主还是放弃这心思吧，我们可不能再把普通人扯进来。贫僧收了笔之后，就回来了，从此她跟笔灵再无瓜葛。”
“你这对人性没信心的死秃驴。”颜政怒道。
这一个月里，罗中夏一门心思潜心修炼，而颜政和彼得和尚却没闲着。他们奔波于全国各地，去搜寻野笔。
所谓的野笔，并非是《机器猫》的主人公，而是指未被笔冢收录、在这世界上肆意游荡的笔灵——其中最有名的，自然就是李白的青莲笔灵。除去这些天生自由的野笔之外，有些笔灵原本是寄于笔冢吏身上，倘若笔冢吏出了什么变故身亡，笔灵便会脱身而出，逃出桎梏，变成一支野笔。
事实上，搜集这些散落于世间的野笔，一直以来便是韦家、诸葛家的使命之一。
这些野笔模模糊糊拥有自己的意识，却没有归宿，也没有固定形态，犹如鬼魂一样飘飘荡荡。有时在机缘巧合之下，它们碰到适合自己的人类，便会施施然游过去，寄宿于其身。那些宿主往往毫无知觉，并对自己发生的异变惊恐不已。火车站前卖的那些小报里经常提及的各类人体神秘现象，99%都是伪造的，剩下的1%，则是野笔上身导致的现象……
本来老李表示他们可以借用诸葛家的资源，可罗中夏对老李始终还存有一丝警惕，觉得还是不要跟他们牵扯太深的好，于是这份慷慨的好意被婉言谢绝了。
也幸亏罗中夏体内有可以指点决疑、指示方向的点睛笔，可以模糊地指出那些野笔的藏身之地。彼得和尚和颜政根据点睛笔的提示去寻找，颇有斩获，效率不比诸葛家低。
只是他们不敢用得太狠，因为点睛笔碰到重大预测，是需要消耗寿数的。罗中夏若多用几次，只怕就成小老头了。
罗中夏距离下课还早，颜政和彼得和尚便先来到松涛园外面的灌木小道，边走边聊。颜政一直纠缠彼得和尚，询问鬼笔宿主的相貌。彼得和尚嘴却严得很，抵死不说。颜政没奈何，只得换了个话题：“鬼笔入手，你打算怎么用它？”彼得和尚笑道：“我去收这支笔，主要是为了寻找管城七侯的线索。”
管城七侯是笔冢主人留下的七支笔灵，每一支都是中国历史上最惊才绝艳的天才所化。只有它们齐聚一处，才能打开封闭已久的笔冢，得到笔冢主人的秘密。诸葛家和韦家历代都不遗余力在寻找它们的踪影，却一直没有成功。
此前在绍兴，王羲之的天台白云笔横空出世，却被韦势然渔翁得利。再算上青莲笔和点睛笔，七侯已有三笔现身。彼得和尚估计，接下来其他四支笔的下落，将会成为争夺的焦点。大家都有一种预感，所有与笔冢有关系的人，都将卷入这一场纷争中。
诸葛家和韦家还好，现在最可怕的，是那个横空出世的第三方势力。
它究竟是谁，从何而来，没人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褚一民临死前吐露的那两个字：“函丈。”不过它的目的，倒是不加掩饰：凑齐管城七侯打开笔冢。所以罗中夏的青莲遗笔，它志在必得。
经历过绿天庵那一夜惊心动魄的大战后，他们知道这个神秘的敌人有多可怕、多凶残。当日即使是诗笔合一的罗中夏，也不能阻止它杀死褚一民、从容带走诸葛淳。而且从手法来看，很有可能韦定邦也是被它杀死的。
他们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搜寻野笔，就是想尽快搜集到其他四侯的消息，抢占先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罗中夏自己带着两支管城七侯，就算他想退，敌人也不会放过他。这一个小团体为求自保，不得不主动跳入局中。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是一阵默然。
园内的读书声逐渐轻下来，风吹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校园里无忧无虑的喧闹声随着风声传来，让两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松。
“如今韦势然敌我难辨，韦庄现在又置身事外，我们韦家当真是乱七八糟。”彼得和尚望着远处的灰白色教学楼，忽然感慨道。
“哎，”颜政递给彼得和尚一支烟，“我说彼得，你怎么不弄支笔来耍耍？以你的能力，变成笔冢吏轻而易举啊！”彼得和尚把身子朝后靠去，从口中吐出几缕烟气，口气淡然道：“笔灵与吏，要两者相悦心意相通，才有意义。我已入空门，本该是六根清净，且曾立过誓言——今生不为笔冢吏，这些触法之物，还是不要吧！”
颜政听到他的话，鼻翼不屑地抽动了一下，直言不讳道：“你嘴上说不要，表情却很诚实。少在这里装哲学，我开过网吧，阅人无数。别拿释迦牟尼来搪塞，你其实别有隐情吧？”
彼得和尚一下子被他说中了心事，眉头微微一皱，双手捏了捏佛珠。颜政哈哈大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别担心，我不会去打听别人隐私的。只是大师你啊，对自己要诚实一点。”彼得和尚无言以对，只得合掌道：“阿弥陀佛。”颜政耸了耸肩：“当和尚真好啊，没词的时候，念叨这四个字就行了。”
彼得和尚扶了扶金丝眼镜，不大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岔开来问道：“那么你呢，房斌那边有什么收获？”颜政听到他问起，有些得意，摇晃着脑袋道：“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苍天不负有心人，还是被我追查出了一些线索。我的一个朋友在公安局，我已经拜托他帮我去调查了，今天就能有回应。”
他话未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欢快的音乐。颜政掏出来一看：“嘿，说曹操，曹操到，我接一下。”他接通电话，“唔嗯”了一阵，很快抬起头来：“房斌的住所查出来了，不过我那个朋友说，那房子似乎涉及一些租赁纠纷。房东说这个租户一直不交房租也联系不到，门也一直锁着。前两天他们派出所还特意出了一趟警，去给房东撬锁开门。”
“糟糕。”彼得和尚一惊，“那里面的东西岂不是都会被丢掉？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看看吧。这个房斌干系重大，不能被人抢了先。”
“还叫上罗中夏吗？”
“他正上课呢。再说了，”彼得和尚压低了声音，“这种事让十九知道，不太好吧。”
“也对。”
两个人又朝松涛园里张望了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这里的家属楼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建起来的，有着那个时代家属楼的典型特征：四四方方，主体呈暗红色，各家窗台和阳台上都堆满了大蒜、鞋垫、旧纸箱子之类的杂物。每两栋楼之间都种着一排排槐树与柳树，如今已经长得非常茂盛，树遮挡住了太阳的暴晒，行走其间颇为凉爽，让刚被烈日荼毒的行人精神为之一舒。
房斌就曾经住在这片家属区中，彼得与颜政按着警察朋友提供的地址，很轻易地找到了八十九号楼五单元。楼道里采光不算太好，很狭窄，又被自行车、腌菜缸之类的东西占去了大部分空间，他们两个费了好大力气才上到四楼。
正对着楼梯口的就是房斌的租屋。他家居然没装保险铁门，只有一扇绿漆斑驳不堪的木门。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冒出同一句话：“这就是那个房斌曾经住过的地方啊？！”
房斌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个不一般的神秘存在。
他是上一代点睛笔的宿主，后来在法源寺内被诸葛长卿杀死，点睛笔被罗中夏继承了下来。最初他们还以为房斌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幸笔冢吏，等到接触了诸葛家以后才知道，原来房斌是一个独立的笔冢研究学者，与诸葛、韦两家并无关系，却一直致力于挖掘笔冢的秘辛。他与诸葛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其丰富的学识与洞察力连诸葛家当家老李与费老都称赞不已。诸葛家的新一代，都尊称房斌为房老师，受其教诲不少——像十九这样的少女，甚至对他抱持着爱慕与崇敬之心。
但即使是诸葛家，也只是通过网络与房斌联络，他的其余资料则一概欠奉，连相貌都没人知道。而现在，房斌被杀的两名目击者——彼得和尚与颜政就站在死者生前住的房门前，心中自然有些难以压抑的波澜。
彼得和尚恭敬地敲了敲门，很快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后传来：“谁啊？”
“请问房斌先生在吗？”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保洁长袍、戴着口罩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全身沾着灰尘与蜘蛛网。她打量了一下彼得和尚与颜政，摘下口罩，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是房斌什么人？”
颜政抢着回答说：“我们是他的朋友，请问房先生在吗？”
中年妇女冷冷哼了一声：“他？他都失踪好几个月了！房租也不交，电话也打不通，你说说哪有这么办事的？我们家还指望房租过日子呢，他这一走，我收也收不到钱，租也不敢往外租！”一连串的抱怨从她口中涌出来，颜政赔笑道：“就是，就是，起码得给您打个电话啊！现在像您这么明事理的房东可太少了，还等了这么久。若是我以前的房东，只怕头天没交钱，第二天就把门踹开了。”
听了颜政的恭维，中年妇女大有知己之感，态度缓和了不少，继续唠叨着：“也就是我一老实人，一直等到现在。这不昨天我实在等不得了，就叫了开锁公司和派出所的民警，把门打开。我拾掇拾掇，好给别的租客。”
彼得和尚问道：“那他房间里的东西，还留着吗？”
“卖了。”
“卖……卖了？”颜政和彼得和尚一起惊道。
“对啊，要不我的房租怎么办？我还得过日子哪。”
“都有些什么东西？”
“呸，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就剩几百本书、一台电脑、几把椅子而已，连衣服都没几件。还有一大堆稿纸，都让收废品的一车收了。”中年妇女絮叨着，闪身让他们进屋。他们进去一看，不禁暗暗叫苦，整个房间已经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只留了一堆垃圾在地板上。
房斌既然是笔冢研究学者，必然留有大量资料，这些资料对于笔冢中人来说弥足珍贵，不知里面隐藏着多少秘密。而现在，这些资料竟全都被这个房东卖了废纸……
“您，还找得到那个收废品的吗？”颜政不甘心地追问。中年妇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找得到……他不是欠你们钱吧？我先说在前头，他那点东西卖的钱，都拿来抵房租了。”
颜政赔笑道：“我们不跟您争那些钱，也不是债主，就是想找点东西。”中年妇女忽然想起什么，俯身从垃圾堆里掏了掏：“哦，对了，我刚才打扫房间的时候，还捡到一把钥匙，不是这房间的。你们找的是这个？”
颜政和彼得和尚对视一眼，把钥匙接了过去。这把钥匙和普通钥匙不太一样，钥身很短，呈银灰色，而且头部是圆柄中空，手握处还镂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D-318。
“这个似乎是地铁车站寄存箱的钥匙。”
彼得和尚认出了钥匙的用途，便对颜政使了一个眼色，颜政赶紧接过钥匙：“谢谢您，那我们走了，祝您早日找到靠谱的房客。”中年妇女不耐烦地催促道：“别贫了，没事就快走吧，别耽误我打扫卫生。”
两个人道了谢，转身匆匆离去。中年妇女把房门谨慎地关好，忽然一个转身，把口罩、假发套和脸膜都扯掉，露出一张妩媚靓丽的面孔。她走到阳台，隔着窗户目送着彼得和尚与颜政上了出租车，唇边微微露出一丝微笑。
“这样，就算是成功了吧？”
秦宜自言自语道。

下册 第二章 拥彗折节无嫌猜
地铁车站寄存箱这种东西，一般都出现在国外的间谍电影或者推理小说里，在国内尚属于新生事物，知道的人不多。即使是这座全国数一数二的大都市，也不是每一个车站都提供这种服务，只在有限的几个大站——准确地说，是外国人去得最多的几个大站——设置了几百个寄存箱，用作证明这座古老都市与国际接轨的努力。
姑且不论市政当局是怎么考虑的，至少对颜政和彼得和尚来说，这种现状是很不错的——他们无须跑遍每一个车站，只把注意力放在几个大站就足够了。
他们很幸运，在第二个车站的D-318就试对了钥匙。
随着“嘎啦”一声，锁被打开了，露出寄存箱里面漆黑狭窄的空间。
彼得和尚看了一眼身旁的颜政，他们的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在寄存箱前的行动。
寄存箱里只搁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淡黄色，大约两百页，造型古朴，似乎是宣纸质地加线装。彼得和尚谨慎地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除了残留有淡淡的人类气息以外，上面并没有任何强度很大的波动，应该不是什么宝物，真的只是一本普普通通、被人用过的笔记本罢了。
“我还以为会像电影里一样，藏着诸如海洋之心或者飞船引擎之类的宝贝呢。”颜政有些失望，他伸进手去，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忽然发出一声“咦”。
原来这笔记本里，还夹着一枚铜钱，上书四字“元祐通宝”。
彼得和尚知道这是北宋泉货，如果拿到古董市场，也许能卖个不错的价格，但也不会太高。它和笔记本摆在一块，却不知道房斌是拿来干吗的。
地铁站不是思考的地方，颜政把铜钱夹回笔记本，说：“罗中夏也快下课了，咱们尽快回……”
他的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疾风自耳边响起，只听“唰”的一声，手里的笔记本登时不见了。
这一下陡然生变，颜政尚未反应过来，彼得和尚已经双手猛地合十，拍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气场，以他们为圆心朝周围急速扩散开来。下一个瞬间颜政才大叫道：
“彼得，笔记！”
彼得和尚表情严峻：“别着急，我的气场可以感应到笔记本带着的气息。抢了这个笔记本的人，一定就在气场的范围之内。”
“你的气场能感应多远？”颜政紧张地左右张望。
“半径四十米的圆圈范围。”
“好大的范围……方位你能确定吗？”
“只能有很模糊的指示，你知道，我没有笔灵，单靠普通人的精神力能做到这点已经是极限了。”
颜政苦中作乐地吹了声口哨。他和彼得和尚的旁边，少说也有几百人在朝不同方向行进，而且有更多的人加入。在这种场合下想依靠彼得和尚的感应去找，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彼得和尚闭目凝神，突然抬起头，指了指车站检票口。颜政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故意找麻烦吗？那里是人最多的地方。
“笔记动得很缓慢，朝着站台里移动着……他一定是挤在人群里想进站台！”
“进站总比出站好。”颜政一拉彼得和尚僧袍，两个人也疾步朝着检票口冲去。地铁站内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除了两侧楼梯就只有两条轨道是通往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集中在站台的等候区内，这对追踪者来说，要比满世界漫无目的地乱走有利得多。
两个人都带着交通卡，于是省掉了买票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检票闸口。在这期间，彼得和尚感应到笔记也通过了闸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停住了。现在他们和那个神秘的抢夺者同在一个站台。
此时快接近下班时间，站台上等车的大多是神情疲惫的上班族，偶尔还有几个游客夹杂其中。人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站台边缘，沿着地面上的黄线一字排开，要么大声打着手机，要么读着报纸。大多数人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右侧漆黑的地铁洞口。他们头顶的电子钟液晶数字冰冷地跳动着。下一班地铁要五分钟后才到，他们总算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笔记没有动，一定就在眼前的这些人中。”彼得和尚悄悄对颜政说，“而且我认为他未必觉察到我们跟来了。”
“哦？”颜政眉毛一挑，目光扫视着站台上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能够在瞬间从你手里夺去笔记，而且我们竟然没有任何觉察，对方要么是超速度型，要么会隔空取物。”彼得和尚分析道，“但他在东西到手以后居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钻进地铁这种封闭场所，这岂不是很反常吗？”
“嗯，有道理。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赶紧逃掉，逃得越远越好。”
“以我看来，他应该是对自己的这种能力有恃无恐，觉得即使我们被抢，也根本无从觉察到是怎么回事，所以才会优哉游哉地来坐地铁——可惜他没料到我对笔记本气息的感应。”
“哼，若让我捉到是谁干的，我要让他见识一下东城区黑帮最强的关节技！”颜政气势汹汹地嘟囔着，同时抬头看了看液晶屏幕上的时间。
“对房斌的笔记这么有兴趣，只能是那些家伙吧！”
彼得和尚扶了扶金丝眼镜，他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自然是杀死房斌，并在绿天庵前惹出无数麻烦的那个叫函丈的神秘组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地铁到达前甄别出他的身份。我的感应实在太模糊了，无法精确定位。倘若让他登上地铁可就麻烦了。”
房斌的笔记内究竟有什么，他们不太清楚，但对方既然出手抢夺，那笔记里必然写着那些敌人试图知道或者试图隐藏的东西。
彼得和尚压低声音道：“对了，你的画眉笔现在可以用吗？”颜政伸出十个指头晃了晃：“子弹满膛。”他的画眉笔来自汉代张敞，可以将特定物体的状态调回之前某个时间点，一个指头代表了一次机会。
彼得和尚说：“那就好。笔灵之间有微弱的相互感应，如果你靠近他，悄悄亮出画眉笔，我应该能感觉到对方笔灵的波动。”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色情的隐喻……”颜政扫视乘客们，其中不乏办公室小姐和学生妹。彼得和尚不得不“咳”了一声：“严肃点，你不是女性之友吗？这就是你的尊重之道？”
在彼得和尚严厉的瞪视下，颜政只好收起奇怪的念头，让画眉笔凝结在指尖，把双手抄在兜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彼得和尚集中精力让感应的气场稳定，专心体验每一个可能的波动。
正当他们的搜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低沉的隆隆声由远及近传来，地铁进站了。
而且是两列对开的地铁同时进站，这可真是最坏的状况。
两侧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纷纷朝两条黄线挤过去，唯恐挤不上去。等到地铁停稳开门的瞬间，车内的人拼命地朝外挤，车外的人拼命朝里拱，喧哗四起，站台登时大乱。
这一下子，把彼得和尚好不容易感应到的那一点气息彻底覆盖了，如同一艘潜艇的声呐兵遭遇了海底地震，过响的声音淹没了本来就模糊的声音。
两人四目交汇，不必彼得和尚解释，颜政便已经意识到了情势危急。情急之下，他顾不得会被发现，冲彼得和尚大叫一声：“哥们儿，你听仔细！”他单腿屈膝，右手五指聚拢，红光汇聚于一拳，朝地面用力一捣。
只见一片红光自地板蔓延开来，扩散到几乎三分之一个站台。这是颜政苦苦修炼的成果，可以把五指的力量集中一处，所能作用到的范围也变得更为广阔，不必像以前一样必须用指头直接进行接触。
所有人都在忙着往车里挤，丝毫都不曾觉察到有什么异样。然而这种强度的笔灵释放所引发的共鸣，对彼得和尚来说却已足够明显。就像是奔腾的浪头骤然撞到一块礁石一样，在颜政红光铺开的一瞬间，彼得和尚陡然感应到右侧有一个明显的波动。
“右边！”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在车门关闭之前的一瞬间，总算挤上了右侧的地铁车厢。地铁满载着叫苦连天和逆来顺受的乘客，开始徐徐开出站台。
“怎么样，我们赌对了吗？”颜政喘着粗气抓住把手。一次释放五个指头的蓄能，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此时地铁已经开始在隧道里穿梭，骚动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彼得和尚抓紧时间凝神感应了一阵，道：“没错，我能感觉得到，他就在车上，而且可能与我们就在同一个车厢内。”
颜政环顾左右，这节车厢里起码有四十余人。他没有瞬间记忆的能力，无法分辨哪些乘客是刚刚上车的。彼得和尚也毫无办法，他的气场感应精度已经是极限了，在地铁的噪声中单单是维持对笔灵的定位，就已经相当勉强了。
“难道让我们一个一个问过来？”颜政说。
“那只会打草惊蛇。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尚未觉察到我们会跟踪过来，所以他没驱动笔灵发动能力。一旦他发现我们的存在，到时候无论选择正面冲突还是逃跑，都对我们不利。”
“可惜你没有笔灵，而我的笔灵又不是战斗型的，否则……”
彼得和尚叹道：“笔灵赋予笔冢吏的，只是一种天赋。至于如何运用这种天赋，则是考验笔冢吏本身的才能。这世界上没有低级的笔灵，只有低级的笔冢吏。”
“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可惜就是对目前的局面于事无补。”颜政手扶把手，低头陷入沉思。现在地铁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两难局面：他们既不能甩手不管，也不能就此放过；他们无法知道对方的准确位置，又不敢去惊扰。
就在这种僵持中，他们在地铁里经过了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之内，地铁开过了六站，上下的人都很多，而那个隐藏的敌人始终没离开过车厢。彼得和尚尽力操纵着细腻的气场流动，勾勒着笔记本模糊的形体，一霎都不敢放松。
在对方呼唤出笔灵之前，笔记本上存留的气息是他们唯一能追踪到敌人的线索。
韦家与诸葛家有些成员虽然没有笔灵，却因为与笔灵浸淫已久，使自己的肉体获得一些异化与突破。经过有意识的锻炼，这些异化与突破便会构成一些独特的能力，比如彼得和尚的守御之术。这些能力靠挖掘人体潜力来发动，但由于缺乏笔灵，终究成就有限。
彼得和尚算得上是一个异数。他大概是天赋异禀，虽然身无笔灵，体内天生的驾驭笔灵之力却潜力无限。彼得和尚倘若有了笔灵，毫无疑问会是一流高手。可惜他起誓一世不受笔灵，只修守御之术。饶是如此，他心无旁骛修行出的效果比起一般的笔冢吏，亦不遑多让，可见其潜力之强。
这种气场感应便是彼得和尚其中一项能力。为了维持整个感应场的存续，他必须全神贯注，倘若有一丝走神，整个气场都会立告崩溃。当地铁缓缓驶入第七个站台的时候，一直专心监听的彼得和尚眼神一凛，感觉到一直平静的气场微微泛起了涟漪。
此时地铁的车门已经打开，一些人起身离开车厢。彼得紧张地注视着他们，他的气场精确度不够，地铁每停靠一站，他必须等该下车的人都下去，该上车的人都上完，大家位置相对稳定后，才能确定笔记的去留。而那个时候，地铁也差不多该关门开车了，所以他必须迅速做出判断，究竟是该追下车，还是等在车厢里。
只要有一次失误，他们就再也追不上敌人了。
这种时间短、强度高的任务，实在需要有耐心与明晰的判断力——当然，还需要有一点点人品，这个彼得和尚倒是不缺，与他身旁的同伴大不相同。
这是一个很小的支线车站，无论是月台还是下车的乘客都很少。这对彼得和尚来说比较容易判断，相对地，地铁停留的时间也会特别短。就在地铁打算关门的一瞬间，彼得和尚“唰”地睁开眼睛，厉声道：
“下车！”
说时迟，那时快，彼得和尚与颜政一起猛地跳起，从两扇正在合拢的地铁门中缝穿越过去，地铁门擦着两个人的脚后跟关拢，把颜政惊出一身冷汗，费了三四秒的时间才定住心神，终于明白那些间谍小说主角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擦了擦冷汗，左右张望。这个月台不大，颇为安静，放眼望过去只有三个人，都是刚刚与他们一起下车的。一个是背着红白相间的巨大旅行包的外国人，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一个是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水管工人，还有一个插着耳机听MP3的时髦染发小潮男。
这三个人都背对着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各自埋头朝着出口走去，浑然不觉被身后的两个人紧紧盯着。
“笔记应该就在他们三个人其中一个身上！”彼得和尚颇为笃定。眼前的目标只有三个，地铁站的环境也不是那么嘈杂，他的感应精确度又上升了几分。
“三选一吗？”颜政舔了舔嘴唇。
眼前的三名乘客，有一个人是抢夺笔记的敌人，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选择错误，那个真正的敌人就会被惊扰到，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彼得和尚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辨别之道。颜政抬起眼睛，无意中瞥到站台上的液晶时钟屏幕，唇边突然浮现一丝笑意。
“彼得啊，咱们走！”
彼得和尚一愣：“你知道是谁了？”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那家伙立刻就会自己跳出来的。”颜政高深莫测地说。彼得和尚将信将疑，只得跟着他也朝出口走去。
三个乘客走到出口的闸机前，各自掏出交通卡来刷。三台闸机，三个乘客同时出站。
颜政紧紧盯着他们刷卡的手，双拳蓄势待发。
突然，闸机发出尖厉的警告声。
那个背着旅行包的外国人被两扇闸门拦在了原地，屏幕上出现“刷卡错误”的巨大标志。
颜政动了，他恶狠狠地扑上去，双拳砸向那个黄毛洋鬼子。
那个洋鬼子听到脑后生风，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被猛烈的拳头砸到脖颈，扑倒在地，登时晕了过去。车站内登时大乱，另外两个乘客与附近的车站工作人员都被吓呆了。
袭击外国友人？！这可是难以想象的罪行。
颜政这时候就像一个真正的流氓，根本不理睬旁边人的惊呼，把那晕倒的乘客就地翻过来，毫不客气地在他怀里掏来掏去。彼得和尚站在原地，紧张地盯着其他两个人。假如颜政判断错误，那么那个隐藏的敌人随时可能出手。
好在这件事并没发生，颜政很快从那个外国人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得意地举起来冲彼得和尚晃了晃。
彼得和尚松了一口气，暗暗诵了一声佛号。
“喂，你们，别走！谁有手机，赶紧报警啊！”车站的工作人员胆怯地吼道，这个车站实在太小了，没法对付穷凶极恶的歹徒。颜政原本想把这外国人弄醒，问个究竟，现在看到工作人员这么叫嚷，知道一会儿工夫警察和保安就会赶过来，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只得悻悻松开他的衣领。
“咱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彼得和尚悄声对他说，颜政看了眼洋鬼子金黄色的短发，冷哼一声，心中万分遗憾。两个人把外国人扔在原地，大摇大摆地朝车站出口跑去，沿途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来到地面，直接打了一辆车迅速离开。为了防备笔记再被抢走，彼得用自己的佛珠缠住笔记本，放到自己怀中。
出租车一直开出三四公里，彼得和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如何判断出来，那个外国人才是抢夺者？”
颜政得意地把头发撩起来：“算命的说我有当笔冢吏的命格，这不过是牛刀小试。”
“佛曰不可妄语，快说吧！”
其实这件事说穿了很简单。本市的地铁系统乘坐流程是：乘客进入闸口时刷一次卡，电脑系统会记录下乘客的状态；等到乘客出站的时候，再刷一次卡，电脑会根据前后两次刷卡的记录来扣除卡内金额。
颜政的画眉笔可以将特定物体的状态恢复到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当时在站台上他为了判断那个对手去了哪一侧的地铁，曾经让五个指头的画眉笔集中爆发了一次，做了一次大范围的施放，以帮助彼得判断笔记本的所在，所产生的一个副作用就是，当时在站台上的所有人都被画眉笔的这种力量影响到了，回到了二十五分钟之前。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时间回溯二十五分钟并不会产生什么特别的现象，但是对于交通卡来说，就不一样了……
二十五分钟之前，那个神秘对手还在寄存箱附近抢颜政手中的笔记本，没有进地铁，当然也就没有刷过卡。于是，对于后来已经进入地铁里的他来说，手里的交通卡实际上回到了没刷过的状态。
当他试图出站的时候，闸机检测到这张卡并没有进站的记录，便按照标准程序开始报警。于是没刷过的交通卡就成为他最醒目的身份标记。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你说得对，只有低级的笔冢吏，没有低级的笔灵。”颜政得意扬扬，为自己的谋略大为自豪。
“可是……万一那三个人都是在那一站上车，岂不是三个人刷卡时都会被报警？”彼得和尚提出疑问。
颜政愣了一下，这个他倒没想过，随即有些结巴地辩解：“这一站太偏僻了，不会那么巧三个人都是同上同下吧？”
“如果他在一个大站或者中转站下车呢？”彼得和尚继续反问，“到时候下车的可能就有几百人，其中被你画眉笔影响到的可能有几十人，我们该怎么判断？”
“……哈哈哈哈，反正东西已经到手了，何必追求细节呢！”颜政拍着彼得和尚的肩膀哈哈大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彼得和尚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真的是运气好，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策略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想那个洋人如果知道，会更郁闷吧。”彼得和尚心想，忽然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洋人？什么时候洋人也有笔灵了？

下册 第三章 使青鸟兮欲衔书
“这就是房斌的笔记本？”
在罗中夏的面前是一本淡黄色封面的笔记本，大约两百页。“没错，我和彼得转了好几个车站，才找到那个寄存箱，里面只放着这么一本东西。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宝贝呢！”颜政略带抱怨地说，他还以为会和电影一样，车站的寄存箱里永远都放着许多秘宝。
“你们都看了没有？”
“哪儿顾得上啊！我们一拿到，就立刻来找你了。”颜政说。然后把在地铁里发生的事情约略讲了一遍，当然少不得添油加醋把自己的英明吹嘘了一番。罗中夏听完以后，奇道：“你是说，那个笔灵的主人，居然是个外国人？”
“正是。”
“彼得，笔冢吏里曾经有过洋人吗？”罗中夏问彼得和尚。笔灵是笔冢主人首创，取的乃是天下才情。虽然才情并非中国独有，但笔灵却是寄于国学而生的，所以洋人做笔冢吏委实不可想象。
“历史上或有高丽、日本或者安南人做笔冢吏的记录，但西洋人就……只有一个人做过笔冢吏。”
“谁？”
“《大唐狄公案》的作者高罗佩，他是荷兰人……嗯，这个不是重点，快打开看看这份笔记吧。”彼得和尚催促道。罗中夏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圈：“十九呢？”
颜政说：“松涛园里的墨用完了，她不放心让别人买，就自己去买新墨了。”
“要不要等她回来再看啊？”罗中夏有些犹豫，房斌一直都是十九所仰慕的对象，自己现在和十九走得这么近，多少是沾了房斌点睛笔的光，对此他一直心情很复杂。现在房斌的遗物就在眼前，究竟该不该让十九也一起看，他拿不定主意。
颜政大为不满：“笔记本又不会跑，等她回来再让她看嘛！房斌已经死了，没人跟你抢女人，你这家伙是被怀素的禅心给弄傻了吗？”
真是蛮不讲理的直击。
不过这种直击确实有效，罗中夏面色一红，只得把笔记本拿在手里。他自己实际上也很好奇，于是不再坚持，慢慢翻开第一页。这时候胸中的青莲笔和点睛笔都略略跳动了一下，仿佛一只午睡的狗懒洋洋地看了眼访客，又重新睡去。
笔记本里只有前几页写满了钢笔字，字迹匀称端正，排列整齐，看得出书写者是个心思缜密、一丝不苟的人。
第一页第一行的第一句话，就让罗中夏愣住了。
“致点睛笔的继任者。”
是给我的？即便是拥有了禅心的罗中夏，此时也按捺不住心中愕然，连忙往下看去。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过去的我以未来的口气来写，感觉实在很奇妙。不过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把信息顺利地传达给你。请原谅我自作主张，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给人感觉十分奇妙的文字，从容不迫，淡定自如，却又渗透着稀薄的忧伤。
颜政看到罗中夏的表情阴晴不定，有些好奇地问道：“这里面都说了些什么？”罗中夏略抬了抬眼，用十分迷惑的口气道：“一封给我的信，似乎是房斌的临终遗言。”颜政还要说些什么，罗中夏正色道：“请让我一口气把它看完吧，这也是对死者的尊重。”彼得和尚和颜政感受到了那种肃穆的力量，便都闭上了嘴。
罗中夏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上。
“我叫房斌，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中文系研究生，主修中国文学。我在为自己硕士毕业论文搜集材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笔冢’的存在，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此就开始在浩如烟海的史料和记载中寻找关于它的蛛丝马迹。从我硕士毕业到现在，大概已经有十五年了吧，我一直致力于笔冢的研究。一开始我以为它只是一个文人墨客的典故与传说，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却发现笔冢隐藏在历史后面的巨大身影，以及它对中华文化独特的影响力。可以想象，这对于一个毕生研究中国文学的人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一位叫作韦势然的朋友在这方面，给予我不少帮助。
“真正改变我一生的时刻，是在七年之前。我当时在南京的安乐寺遗址寻访，无意中窥到了一位笔冢吏收笔的过程，这让我十分兴奋。笔冢和笔冢吏一直以来都只是传说，现在却跃进现实之中。我当时的心情，就像是一名古生物学者看到了活着的恐龙一样。我本来无意牵扯进笔冢的世界，只想以一个客观的研究者旁观而已。大概是命运使然吧，那位笔冢吏在收笔的时候发生了变故，我把他救了下来，自己却因此而被那一支笔灵寄身——正如你所猜的那样，那支笔正是张僧繇在安乐寺内画龙的点睛笔。
“那一位被我救了性命的笔冢吏很感激我，便向我表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原来他就是笔冢二家之中诸葛家的一分子，人称费老——也许那位叫韦势然的朋友也是笔冢中人，但他从不说破，我也没问过——经过费老的引荐，从此我便正式进入了笔冢的神秘世界。诸葛家一直想找我合作，但作为一名研究者，我希望能够保持独立超然的地位，尽量不在现实中与他们接触，只在网上保持联络。诸葛家的家长是个开明的人，并不以此为忤，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借重他们对笔灵的认识，而他们则乐于让我来为诸葛家的后辈做一些系统的培训——这么多年来的研究积累，让我对笔冢的认识甚至在大部分诸葛家的成员之上。”
接下来的文字，陡然变大了一号，似乎作者想强调它的重要性。
“今天我用点睛笔为我将来的命运做了一次占卜。它昭示的结果非常惊人：原来我只是一个传承者、一个过渡的站点，我的使命是把点睛笔渡给下一位合适的宿主，而他将与管城七侯紧密相连，并最终决定整个笔冢的命运。这需要我的生命作为代价。我害怕过，也恐慌过，一直到今天，我才能够完全以平静的心情写下这段文字。
“不知道你是否已经透彻地了解了点睛笔，也许你会认为它可以指示我们的命运——事实上，这只是一种错觉。点睛笔并不能做出任何预言，它只是做出推动。点睛笔就像是一台发动机，它无法引导方向，却可以推动着你朝着正确的方向加速而去。换句话说，真正把握命运的，还得是我们自己，点睛笔只是强化抉择罢了——正如它的名字所示：画龙点睛。唯有我们自行勾勒出命运之龙的形体，点睛方才有意义。没有形体，便无睛可点。”
罗中夏很快看到了结尾。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点睛笔在占卜出我命运的同时，还昭示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的存在。他们是谁，究竟从何而来，我无从得知，点睛笔也无法给予更详细的预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极其可怕，对于笔冢、对于诸葛家、对于韦家，乃至对所有与笔冢相关的人，都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他们试图颠覆的，绝不止这些。这将是笔冢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依靠同属管城七侯的点睛笔，我已经获知了一些管城七侯的线索。我决定着手进行调查。这将是一次艰苦的行程，为防我的死期突然降临，我在临行前把这个笔记本留在了这里。如果是真正点睛笔下一任的主人，一定会有机会找到这里，看到我的遗言。”
最后一段的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一页纸。笔迹雄健，力透纸背：
“命运并非是确定的，你可以试着去改变，这就是点睛笔的存在意义，它给了我们一个对未来的选择。请珍重。”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房斌的签名。
罗中夏缓缓放下笔记本，他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去表达，也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笔记的语气从容不迫，仿佛一位老师在谆谆教导，又像是一位即将奔赴沙场的战士在交代后事。
原来在法源寺的那一幕，是早已注定的。房斌注定要在调查期间被他们捉住，他们注定要把房斌带去法源寺收笔，而自己，则注定要被点睛上身的。罗中夏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虽然他与房斌素昧平生，只短短见过半面，看罢这封信以后却感觉失去了一位师友。在法源寺中目击到房斌死亡时本该有的悲伤，一直到现在方丝丝缕缕地透过遗书渗透到罗中夏的意识中。
“给了一个我们对未来的选择？”罗中夏细细地咀嚼房斌的话，陷入沉思。颜政从罗中夏手里拿过信来读了一遍，也收敛起笑嘻嘻的模样，露出一种难得的严肃神情，咂了半天嘴只说了一句话：“这人，真爷儿们。”
这大概是颜政对人的最高评价了。
而彼得和尚双手合十，默默为死者诵了声佛号，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他留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韦势然？”他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任何一个韦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皱皱眉头，“想不到他居然和房斌还有联系，这个人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从信里的语气来看，似乎房斌并不知道韦势然的真实身份。”罗中夏说。
彼得和尚冷冷哼笑一声：“真实身份？他的身份只怕有几十个，谁知道哪个是真的。房施主即便是心怀点睛笔，只怕也是被他给骗了。就连你这一支青莲遗笔，搞不好也是他利用房斌弄到手的呢！”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阵默然，韦势然的手段，他们都是领教过的。云门寺一战，他们与诸葛家打得筋疲力尽，却被韦势然渔翁得利，轻松取走了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
“难道韦势然就是房斌信中所说的‘他们’？”颜政嘟囔道。
彼得和尚扶了扶金丝眼镜，寒着脸道：“虽然不能确认，但我认为可能性很大。房施主说‘他们’的动向，与管城七侯渊源极深。而现在现世的三支笔，都与韦势然有莫大的关系，叫人很难不怀疑他。我听说褚一民曾提及，韦势然只是他主人一个不那么听话的玩具，可见大有关联。”
罗中夏想到小榕，嚅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彼得和尚的分析和推理却是严丝合缝，不容置疑。他只得略微转移重点：“那个秦宜，古里古怪的，我看只怕与函丈也有不小的干系。”
彼得和尚点点头，又道：“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在韦势然手里，中夏你体内有点睛笔和青莲遗笔，后一支的正笔仍旧不知所终，只能算半支。剩下的四支笔下落，恐怕将会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
他这么一说，其余两人不由得都怔住了。彼得和尚的言辞里，有意无意也把诸葛家算进了“各方势力”里，等于是视作敌人了。
彼得和尚看到两人表情，苦笑一声，道：“不是我有偏见，实在是如今局势太乱，须得小心从事。韦家出了一个韦势然，而诸葛家暗中效忠‘他们’的也不少，比如诸葛淳、诸葛长卿，还有那个秦宜——天晓得还有多少隐藏的‘他们’，这两家委实都信任不得啊！”
“诸葛家里，至少还有十九和费老可以信任。”罗中夏说。十九不必说了，费老也曾经和房斌有过命的交情。
彼得和尚冲他微微一笑：“你看，所以如今一切都不好下结论。”他停顿一下，面色有些凛然与凄凉：“‘他们’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在韦庄……族长就生生死在了我的面前。‘他们’的能力、手段和残忍程度，都是远远超乎我们想象的。诸葛、韦两家相斗千年，都不曾使出过这等手段。这一次，可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了。”
罗中夏点点头，他曾目睹韦族长之死，也见识过褚一民的阴狠毒辣，而褚一民不过也只是他主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如此看来，“函丈”的厉害真是不可小觑。三个人一时间都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仿佛有看不见的邪恶力量自无尽深渊缓缓爬上来。
“函丈”的目的，毫无疑问是管城七侯，那么身怀青莲遗笔和点睛笔的罗中夏，显然就是众矢之的。罗中夏纵有禅心，也禁不住一阵苦笑。我一个普通的穷学生，何德何能背负这种使命啊！其实不独罗中夏，就连颜政和彼得和尚都涌现这种“尔何德何能”的心情。
三人之中，别说是诸葛、韦两家深谙笔冢内幕的长老，就连一个正式的笔冢成员都欠奉。彼得和尚遁入空门，只算得上是半个韦家人，罗中夏、颜政更惨，在数月前连笔冢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三个现在却俨然成了超然于诸葛家、韦家和“函丈”之外的第四股力量，还是关键所在！
地铁里的袭击，恐怕只是一个前奏曲罢了，现在他们这一小撮人已经被盯上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背后阴森森的，这是面对过于强大的敌人正常的应激反应。
真是何德何能啊！
颜政忽然指着笔记道：“房斌说他掌握了一些关于管城七侯的线索，可是这里头并没提啊？”
罗中夏赶紧又重新看了一遍原文，只有那一句“我已经获知了一些管城七侯的线索。我决定着手进行调查。”但具体是什么线索，房斌却没提。他拿起笔记本反过来转过去，再没发现其他有文字的地方，只好失望地放下。
点睛笔有模糊指示命运的功能，但需要消耗寿数，轻易不能动用。罗中夏希望能通过别的方式找到线索。房斌这本笔记给他画了一个大饼，可惜画饼终究难以充饥。
至于那枚夹在笔记本里的铜钱，里面并没什么机关，更没什么特别的记号，普普通通一枚古董钱罢了。
三个人正在研究，忽然十九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一些墨瓶、毛笔和零食。
“咦，你们都在啊！”十九打了声招呼，袋子很重，把她累得香汗淋漓。她瞪了罗中夏一眼，还没说话，颜政早一个箭步过去，替她接过袋子，笑盈盈地说：“让美人受累，真是罪过，罪过。”
罗中夏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从颜政手里抢过袋子。他的禅心只能打架用，对讨好女孩子却是一点帮助也无。十九撇撇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视线扫到了彼得和尚手里的笔记本，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笔记本？”她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有些异样。
罗中夏连忙接过话来说：“十九啊，这本笔记，是彼得与颜政他们刚刚找到的，是房老师的遗物。”
十九瞪大了眼睛：“房斌老师？”
“是的。我们也才拿到，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十九根本没听到罗中夏的话，她几乎是从彼得和尚手里抢过笔记本，颤抖着双手翻开。颜政和罗中夏谁也没有阻止她，眼神里都带着怜悯。他们都知道十九对房斌抱持的感情，绝不仅仅只是老师这么简单。
“这是房老师的字，我认得的，和他给我写的信一模一样！他总喜欢把‘我’字的一撇写长的……”十九一边翻看，一边无意识地絮絮叨叨，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在说些什么，因为在一瞬间她已是泪流满面，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纸上，濡湿了死者的字迹。
“原来，老师他……他早就有了预感。可惜还没有等到他来，就已经……”十九痴痴地望着那一行行汉字，仿佛要把自己都融入那本笔记里，对她来说，笔记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笔记的那一双手、那一个人。
罗中夏想过去安慰一下她，却被颜政的眼神制止。
十九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哭泣变成呜咽，呜咽又变成抽泣，渐不可闻。她用手掌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页面，双眸里满是哀伤与怀恋。
颜政看了一眼罗中夏，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罗中夏踌躇地走过去，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把手臂伸了过去。正当手指与十九圆润的肩头还有一毫米之遥的时候，十九忽然“嗯”了一声，转过头去，把笔记本举高。
“怎么了？”罗中夏问。
十九看向他：“我知道房斌老师把线索写在哪里了。”

下册 第四章 张良未遇韩信贫
十九一言既出，旁人俱是一惊。
十九扬了扬那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罗中夏一看，上面确实写满了字，不过都是些典籍考据，并没有什么管城七侯的线索。十九道：“房斌老师心细如发，知道管城七侯干系重大，不会明写在笔记里，而是用了某种暗号。这暗号除了他自己，就只有我知道。”
说到这里，少女唇边带起一丝甜蜜的笑意，伸出手去，一下子把笔记本给扯散了。这笔记用的是软边宣纸和线装，被她这么一扯，立刻分散成无数纸页。十九挑选出特定的十几页纸叠在一起，化掌为拳，在纸页上轻轻揉动，慢慢地把这沓纸揉开成一圈均匀分散的扇形。
这些纸页上本来都写满了字，被这么一旋，每页只能露出一点边缘上的墨点，恰好组成了一句话：“点睛不语求紫姑。”
这种暗语形式叫作旋风装，只有知道执笔人在哪几页上做了手脚，才能拼接出真正的答案。十九眼眶又是一阵湿润，她选纸的页码数字，其实是用的自己生日。房老师用她的生日做密码，用心不言而喻。
彼得和尚一看到这句话，不由得“啊”了一声。罗中夏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彼得和尚略带苦笑：“没想到，没想到，房施主真是心思细密啊！”
他知道罗中夏和颜政必然不懂，便解释道：“紫姑是中国民间一尊神祇，也叫坑三姑娘，能未卜先知，通晓世间隐秘。苏东坡就曾经写过一篇《子姑神记》，宣称自己曾经请教过她。后来这一风俗发生了变化，对紫姑的询问演化成了扶乩请仙，也叫扶乩、挥鸾、降笔等等。”
彼得道：“所以求紫姑的意思，就是要咱们扶乩请仙。”
罗中夏对这个词倒不陌生。很多香港鬼片里都有这玩意儿：就是用一个把手或竹圈，下系一支乩笔在沙盘里。请仙之人手扶把手晃动，乩笔就在沙盘里写出启示。他没想到，房斌居然也玩这一套，忍不住开口道：“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解读错了吧？”
彼得和尚拿起那一枚铜钱：“扶乩有一个简易做法，就是用笔架住一枚铜钱，置于白纸之上，三手交叉握住——你们大学应该也玩过请笔仙吧？”
罗中夏“呃”了一声：“所以房老师留下这一枚铜钱，是让咱们问笔仙？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且不说这是不是封建迷信，就算真能请来笔仙，也没法保证是同一个仙啊。”
彼得和尚笑道：“要不怎么说房施主心思细密呢！他知道，无论把管城七侯的线索如何隐藏，敌人都有可能发现。所以他设置的这一个线索隐藏方式，只有一个人能打开。”
罗中夏思忖片刻，猛然醒悟：“就是身负点睛笔之人？”
“不错。暗语里说了，点睛不语求紫姑，意思就是，只有用点睛笔的人，才能开启这条线索，这就最大限度地保证了线索的安全。”
罗中夏皱眉道：“用点睛笔请笔仙，和直接问点睛笔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同样也要消耗寿数，又何必多费这个手脚？”
彼得和尚笑道：“我猜房老师一定是牺牲自己的寿数，用点睛笔问出了管城七侯的线索。但为了防止敌人得到，他把这线索重新藏回点睛笔里，只有通过请笔仙的方式，才能重新提取出来——换句话说，房老师毅然选择消耗自己的寿数，来为后来者提供线索，不需要你再消耗一回了。”
说到这里，彼得和尚看向十九：“房老师设置的另外一道保险，就是你。旋风装的密码是你生日，这只有你才知道。只有获得你信任的人，才有机会开启这道暗语。房老师的意思很明白了，十九你是个好人，你信任的人一定不会太差。”
十九发出一声呜咽，泪水顺着白皙的双颊流淌下来。
彼得和尚这一分剖，众人这才彻底明白，不由得感叹房斌的睿智和人品高洁。若非身具点睛笔和获得十九信任的人，是不可能打开这一条线索的。他通过这么一种曲折的方式，来确保线索能够送达可靠的人手里。
罗中夏这次大大方方地扶住了十九的肩膀，慨然道：“我们不要辜负房老师的一片苦心。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开始吧。”
 
颜政望着眼前的桌子，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他和罗中夏、十九三个人按照彼得和尚的要求，找了一个僻静的房间，点起蜡烛，卸掉身上所有的金属挂件。
现在在他的面前有一张木桌，四角点起蜡烛，桌面早已经铺好了一张上好宣纸，罗中夏、十九与颜政三只手的手指交叉，夹住一支蘸好了墨的毛笔悬在半空，毛笔的顶端平搁着那枚铜钱。
彼得和尚仔细地检查了仪式的每一个细节，等他确保没有问题之后，才松开他们三个人的手，反复叮咛他们不要擅自松开。
“想不到你们和尚也懂这个啊。”颜政说。
彼得和尚淡淡道：“笔仙这种东西，本质上是对笔灵的一种运用，这要看天赋。有天赋之人，天生便擅长排笔布阵。小僧蒙佛祖眷顾，虽起誓不做笔冢吏，但对于摆布笔灵的手段，还算略有心得。”
“可是，这样做，真的能问出东西来吗？”颜政问。他以前也用这种手段哄骗过女大学生，骗子对骗术往往最没有信心。
彼得和尚道：“正经的笔仙，除了用笔以外，还得有好的灵媒为介。此前在韦庄，韦族长用的仿薛涛笺。现在房斌老师留下的这枚铜钱也不是凡物，我觉得可以一试。”
这枚铜钱是一枚元祐通宝行书折五铁范铜，乃是北宋哲宗元祐年间所铸，算得上是枚古董。铜钱上的“元祐通宝”四字是司马光、苏轼两位当世文豪所书，因此灵力颇强，有收灵启运的功效。
罗中夏转向十九道：“十九，你在大学的时候玩过这东西吗？”
“没有，我没上过大学，自幼都是在家里上的私塾。”十九淡淡答道。
颜政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大学可是人生历练中很重要的一步啊！逃课，卧谈，去老乡会谈恋爱，这都是不可或缺的。”十九听他说得郑重，好奇地问道：“卧谈是什么？”颜政得意道：“卧谈，就是在女生宿舍里卧着谈天。我当年在那个校花的宿舍里……”罗中夏听他越说越离谱，赶紧截口道：“别啰唆，赶快开始吧！”
十九噘了噘嘴，她从小接受的都是诸葛家的精英教育，十分严格，接触社会却很少，唯有房斌能给予她一种在诸葛家无法体验到的全新感受。如今每天跟着罗中夏他们厮混，听他们胡说八道、海侃胡吹，虽有时觉得可笑，却也颇觉乐趣十足，比家中的刻板严谨更多了点随性自在。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暖，不禁多看了眼罗中夏，这家伙人还好，就是呆头呆脑，相比之下，善解人意的房老师是个多么好的人啊！
十九想到这里，心中一黯，眼前点睛笔尚在，而它的主人早已和自己是人鬼殊途了。
罗中夏哪知道十九突然生出这些感慨，他紧握着毛笔，目不转睛地盯着毛笔上的铜钱，生怕给它弄掉了。
彼得和尚约略讲解了请笔仙的方法以及原理，他说只要罗中夏运起点睛笔，笔灵便会透过那枚铜钱的方孔注入毛笔中，再依着请笔仙的法子发问，应该就能提取出房斌留下的线索。
按照彼得和尚的说法，笔仙本来就是前人为了请奉笔灵而发明的仪式，后来笔冢关闭，后人以讹传讹，笔仙这才沦为了凡夫俗子的迷信玩具。
“那我们开始吧。”罗中夏沉声道。十九和颜政都下意识地把笔握得再紧些，同时闭上了眼睛。彼得和尚怕惊扰了仪式，先行退出房间。
罗中夏收拢意识，凝心一振，点睛应声而出，胸前一片幽幽的绿光。过不多时，那枚铜钱也泛起点点星光，一缕若有似无的烟气从罗中夏的胸膛飘然而出，悄无声息，竟似被什么牵引似的直直向前。三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惊扰到这股灵气。
这股灵气飘到铜钱上空，云翼翻卷。铜钱之上“元祐通宝”四字粲然生彩，虽已历经千年，司马光与苏轼的雄浑笔力犹在。这四字竖起四道光幕，把这股灵气逐渐引入毛笔，远远望去，仿佛在罗中夏的胸前与毛笔之间牵起一条幽绿光线。
待到整支毛笔都被幽绿笼罩，毛笔开始自行颤动起来。三个夹住毛笔的人对视一眼，心道：“来了。”罗中夏依着请笔仙的规矩轻声念：“咨尔笔仙，庶几可来？”毛笔停顿了一下，缓慢有致地在宣纸上画了一个浑圆的圈。
来了。
十九用眼神示意罗中夏可要谨慎些，他们只有一次提问的机会。彼得和尚警告过，请笔仙毕竟是有凶险的，笔灵本身颇为脆弱，又必须回答施术者的问题，这么干，和把一个活人胸腔打开暴露在空气中再让他跑步一样危险。倘若一个不慎，轻则笔毁，重则人亡。彼得和尚在仪式开始前反复告诫罗中夏道：“只可问一个问题，无论答案满意与否，问罢速速收回笔灵，免得招致祸患。”
罗中夏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出事先拟定好的问题：“管城七侯中下一个出世者在哪里？”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个问题。本来颜政建议问“管城七侯分别在哪里”，结果被否决了，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点睛未必能负荷这么大的问题，还是小心些好。
以房斌的个性，最有可能隐藏在笔仙里的线索，不是管城七侯的名字，也不是开启它们的方法，而是它们的地点。只要找到正确位置，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毛笔停顿了许久，只有缭绕周围的幽绿不停地转动着，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电脑的提示灯。罗中夏觉得连接自己与毛笔之间的那根灵线越收越紧，已经开始有强烈的不适感出现，就像是被人把五脏六腑往外拽一样。
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颜政和十九只能面面相觑，现在仪式的平衡极为微妙，他们生怕一丁点多余的动作都会毁掉这种平衡。正当他们宛如走钢丝一样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动了。
桌子四角的蜡烛火焰在封闭的房间里突然颤动了一下，三只手夹住的毛笔开始了玄妙的移动，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优雅而又细腻。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绝对没有故意去动，那么能推动那支毛笔的只能是第四只手——那个附在毛笔身上，并与罗中夏胸中连接着的点睛灵线。
毛笔的笔尖事先只是简单地舔了舔墨——蘸太饱容易产生滴落的墨渍，蘸太少又不足以写出字来——此时三紫七羊的柔软笔须在笔灵驱动下，在白皙的宣纸上勾画出一道道墨痕，眼见写出一条字帖。
寻常请来的笔仙，往往答不成句，只会画圈，能写上一两个歪歪扭扭汉字的已算是难得。而这个请来的点睛笔灵却似是胸有成竹，笔锋横扫，如同一位书法大家在挥毫，笔势从容不迫。
只是随着一个个墨字出现在宣纸上，罗中夏的表情也愈加严峻，胸前与毛笔连接的灵线颤抖也越发剧烈，有如被急速拨动的琴弦，让人觉得随时都有可能绷断。颜政和十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是笔灵仍旧在宣纸上写着字，不敢有任何动作。
大约过了一分钟——在三个人看来大概比三小时还长——笔灵驱使着毛笔写完最后重重的一横，灵线此时也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笔尖脱离宣纸的一瞬间，突起一声清脆的硬竹爆裂声，那毛笔从中间断为两截；而那枚元祐通宝高高弹起，在半空四分五裂。铜钱一碎，幽绿色的灵气猛地从毛笔上抽回，剧烈地弹回罗中夏胸腔，让罗中夏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出来。
颜政和十九惊得失魂落魄，一起松开手去扶他肩膀，才没让他跌到椅子底下。罗中夏脸色苍白无比，想说句不妨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请笔灵所耗费的心神，比想象中要巨大得多，罗中夏甚至有一瞬间都在想“太辛苦了，就这么死了算了”。
四支蜡烛全都灭掉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十九搀扶着罗中夏到旁边的沙发上坐好，颜政把灯打开。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的彼得和尚看到灯光，立刻踏进屋来。
颜政捏了他人中一阵，罗中夏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环顾四周，不顾自己全无力气，推开十九递过来的水杯，嗫嚅道：“快，快去看看点睛到底是如何回答的。”
彼得和尚一个箭步走上去，双手捧起那张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墨汁淋漓的大字：
“括苍之胜。”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四个字都认得，只是意义不明。彼得和尚知道括苍乃是一座名山，可到底有什么深意，一时也难以索解。
这时罗中夏有气无力道：“还是别费脑子了，明天我去请教鞠老师吧。”其他两个人也被这个请笔仪式搞得心力交瘁，于是纷纷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罗中夏一早就登门去拜访鞠式耕。鞠式耕见这个不成器的学生竟然来请教国学典故，颇为意外，也颇为欣慰。不过他说教你之前，得约法三章，你要以古法执弟子礼，不可再对师长有丝毫不敬，说身正才能心正。罗中夏没奈何，只得先拿出“括苍之胜”四个字，请老师开释，然后恭恭敬敬站在旁边，不敢稍动。
鞠式耕不愧是当世大儒，只看了一眼这四个字，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原来这括苍山脉位于浙东处州境内，依山濒海，雄拔陡绝，《唐六典》列为江南道教名山之一，横跨三门二水，幅员极广。
括苍所辖名胜，数量奇多。东北有天台山与宇内第六洞天玉京洞，素有“莽莽括苍，巍巍天台”之称；东南有雁荡山与宇内第二洞天委羽洞；西坡有“天台幽深，雁荡奇崛，仙居兼而有之”的宇内第十洞天括苍洞；东坡有洞天丛聚如林的临海洞林；南侧的缙云山更是传为三天子都之一，黄帝当年炼丹之处，有玄都祈仙洞。更不要说以星宿之数排列的章安五洞、雉溪六洞、武坑八洞、芙蓉六洞和朝阳三洞等。
这许多名景大山各擅胜场，处处洞天福地，仙迹留存，随便一景置于别处便可被称作绝景。可惜括苍山中藏龙卧虎，绝景一多，也便泯于众山之间，叫人喟叹原来山势亦有一时瑜亮之感。
括苍仙山虽众，仙洞虽多，无非是造化神工，天地所聚，自百万年前造山运动以来，彼此相安无事，我自岿然屹立。奈何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有了人类以后，依着他们的意思，这山也须得排个座次，似乎没了座次，就难以定出主次。
既有次，便会有主，天无二日，地无二主，能在括苍山拔得头筹的，自然只能有一处，而这一处须得力挫群山，冠绝浙东，方能折服众人，方能当得起“括苍之胜”四字——
鞠式耕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旁征博引，一直到这时候才进入正题，偏偏又拖起长腔来卖起了关子。
“老师，那究竟哪一处才当得起这四个字呢？”罗中夏只好接了一句。
鞠式耕看了他一眼，却抖了抖宣纸，忽然把话题岔开了：“这四个字是哪位大师写的？真是笔锋雄健，酣畅淋漓，非是胸壑万丈者不能为之啊！”
罗中夏心想总不能把请笔仙的事告诉他吧，心里起急，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讪讪道：“是一位隐逸高人，学生也只蒙他赐了这四个字，却不知来历。”
鞠式耕叹道：“好字，真是好字。如今世道浇漓，人心不古，还能有如此出尘之心，写如此出尘之字，实在难得。”他说完看了一眼罗中夏外稳内急的表情，一捋白髯：“你可知我为何不答你的疑问，反而来称赞这书法？”
“学生驽钝。”罗中夏好歹恶补了几十天文化，偶尔也能转出两句文绉绉的词来。
鞠式耕道：“括苍山脉幅员百里，有名色的山头不下几十个。然而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自然的造化神工固然值得称道，还须有人文滋润，方能显出上等。”他略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说这括苍之胜，非是山水之功，实是胜在了文化之上。可见国学之功，甚至可以夺天地之机，赢造化之巧。”
罗中夏暗暗点头，除去里面对国学的偏执以外，鞠式耕眼力果然独到。点睛笔说这个“括苍之胜”里藏着管城七侯之一，毫无疑问该是个很有文化的地方。
鞠式耕竖起指头：“所以这‘括苍之胜’四个字之后，其实还有三个字，才是一句完整的诗。”
“愿闻其详。”
“括苍之胜推南明。”
“南明？”
“不错，就是丽水城外的那个南明山了。”
罗中夏松了一口气，心想鞠老师您早说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嘴上却道：“谨受老师教诲。”转身欲走。鞠式耕又把他叫了回来，道：“你要去南明山？”
“正是，想去受受古人熏陶，修身养性一番。”罗中夏随口回答。鞠式耕也不知信是不信，垂着白眉端坐于沙发之上，双手拄着拐杖，对即将踏出门口的罗中夏说道：
“中夏你过来。”
罗中夏听到呼唤，只得回转过去。鞠式耕换了和蔼口气，缓缓道：“你我虽是师徒，一起授业的时间却极短。你为人如何，每日忙些什么，甚至为何突然跑来请教国学，其实为师是不大清楚的。不过一日为师，就要对你负责，有句话，在临别之前不妨送给你。”
“老师您不教我了？”罗中夏听到这话，连忙抬起头，有些吃惊。
“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中用，已经不堪传道授业解惑的工作哪。说起来，你还算是我的最后一个弟子呢！”鞠式耕脸上不见什么落寞神色，罗中夏还要说些什么，鞠式耕摆摆手示意他先听下去，又继续道，“不知为何，从中夏你身上，我总能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种是草莽之气，就像当日你第一次在我的课上与郑和起冲突时一样，质朴真实，直抒胸臆，如赤子之心。”
“唉，就是流氓气嘛，我知道的。”罗中夏心想。
“而当你来找我求教国学之时，我却感觉到你如同换了一个人。孟子说吾养吾浩然之气，一个人若是国学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他的气质就会与平常人大不相同，而在你身上这一点尤为突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甚至有些敬畏，明明出自你身，却又与你本身的气质疏离，这令老夫实难索解。”
罗中夏冷汗直流，老师不愧是老师，只凭着国学修为就能如此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身上的秘密。他正在犹豫该不该把笔冢的事情说出来，鞠式耕却抬起拐杖，阻止了他：“每个人都有秘密，你自然也不例外。究竟你为何有此变化，从何而来，是吉是凶，为师我不会知道，亦不欲知道。为师只是有所预感，你身上这股浩然之气，凛凛有古风，涵养性灵，是我辈读书之人一生梦寐以求的境界，我这老头子能做你的老师，实属荣幸。”
“老师说哪里话，能在老师处学得一鳞半爪，才是学生的福气。”罗中夏这一句是发自真心。
鞠式耕道：“诲人不如诲己。为师不想做那夸夸其谈做人之道的庸师。只是有一句话奉送与你，也算临别前的一件礼物吧。”罗中夏心中有些感动，鞠式耕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严师，甚至有些古板，想不到也是一位至诚至情的老人。
“请老师赐教。”
鞠式耕挥了挥拐杖，道：“你能有此等殊遇，千载难逢。只是这性灵之道，与你尚不能天人合一。若有大进境，须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居仁行仁，得天成天。所谓命数，无非如此而已。”
罗中夏一下子百感交集。鞠式耕点破的，正是他心中最为迷惑的困境。房斌教他改变命运，却终究不得要领。究竟该如何去做，他自己惘然得紧。
鞠式耕早看出他的惘然，不禁微微一笑：“孔子有云：乐天知命。此后你的命数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为师送你的，只是八个字而已。悟与不悟，全看你自己了。”
他起身取来笔墨，伏案奋笔，一挥而就，似是出尽一身气血。老人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掷出数丈，也不理在一旁侍立的罗中夏，迈步走出松涛园，背影佝偻，却被夕阳拉得长长。
罗中夏低头去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其笔势字韵，竟与点睛所写的神似，仿佛一人所书。
“不违本心，好自为之。”

下册 第五章 五岳寻仙不嫌远
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大家都觉得事不宜迟。管城七侯事关重大，万一被函丈组织捷足先登，那就大大不妙。
于是罗中夏、彼得和尚、颜政和十九四人先坐飞机到了温州，又坐长途车一路辗转到了丽水。而南明山就在丽水城南两公里处，北隔瓯江与城区相望。
丽水城并不大，有着典型旅游小城市的特点：满街的纪念品商店、满城的旅行社和无处不在的小商贩。他们四个刚一进城，还未来得及眺望远处的南明山，便被无数热情的当地人围住，其中以少女居多，一个个笑脸相迎，灿烂得如一朵花。
罗中夏很不习惯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彼得和尚只管闭目念佛；颜政却是甘之如饴。十九见这三个男人半分用处都没有，便自己上前，把周围簇拥过来的小姑娘都喝退，拽着那三个废物七转八转，来到一处位于城中的二层小楼。
这栋小楼收拾得颇为干净整洁，外面没挂任何招牌。他们一到门口，就有一个人打开铁门，拱手迎了出来：“罗先生、颜先生、大小姐，别来无恙？”
这人生得圆滚滚的一张脸，慈眉善目，做弥陀笑，竟是魏强。
罗中夏和颜政都微微变了变脸色。这个和蔼可亲的大叔可不好对付，当日他们三人想逃出诸葛家的别墅群，正是这个魏大叔现身阻拦。亏得魏强只是阻拦他们，不曾痛下杀手，他们这才勉强逃出来。那支可以“地转山移”的水经笔，罗中夏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想不到今天又碰到他了。
“这里是我们诸葛家在丽水的产业，来寻笔的人大多以此为基地。”十九介绍说，然后冲魏强笑道，“魏大叔，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魏强笑眯眯地回答：“准备得了。你们是先吃饭还是先休息一下？”
十九侧脸看了看罗中夏那坐完长途汽车的苍白脸色，便说道：“我们也累了，先歇歇吧。”
“几位请进吧，茶点也都备好了，别客气。”魏强热情地招呼四个人，丝毫看不出就在数月之前，他还与其中的三个人交过手。
罗中夏、十九和颜政不假思索，迈步走进小楼。只有彼得和尚在即将迈进去的一瞬间，却有些犹豫。
一个韦家的成员，即将踏入诸葛家的地盘。
关于这一次寻笔之旅，罗中夏没打算对诸葛家和韦家隐瞒，反正瞒也是瞒不住。不过两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态度，却颇耐人寻味。
韦家对这个消息不闻不问，至今没有回应，似乎真如彼得和尚所说，韦庄在韦定国的领导下，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旅游小镇，彻底放弃了笔冢的事业。至于诸葛家，领头人老李得知他们要去南明山寻笔以后，十分慷慨，不仅负担了他们的路费，还提供了许多历代笔冢吏的搜寻记录，以资参考。诸葛家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希望能派两个人过去支援。名义上说是不放心十九一个人涉险，至于真实动机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彼得和尚对诸葛家的行事风格很熟悉，那是一种“礼貌而霸道”的手段，对想要得到的东西不遗余力，不择手段。管城七侯对诸葛家也很重要，可他们听到消息之后，只派了人来支援，却没表露出任何主动的兴趣，着实令人奇怪。
再联想到老李自从劝说罗中夏加入诸葛家投身复兴国学的伟大理想未果后，似乎并没有强迫的意思，这一次主动出手援助，颇有点刻意讨好的味道。
罗中夏就此事征询过彼得和尚的意见，彼得和尚只是淡淡答道：“出家之人，本无门户之见，一切随缘便是。”他话是那么说，心里却是一阵苦笑。自己也不算是韦家的人了，甚至那个“韦家”也快不存在了。
彼得和尚怔了数秒，最终还是暗诵了一声佛号，走进小楼。
诸葛家的条件不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单间。大家休息了一阵，也都恢复了些精神。半小时后，魏强给每个房间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到二楼的会议室集合。
罗中夏一进会议室，就被吓了一跳。会议室活像是一个图书馆的阅览室，在桌子上堆满了各类书籍，地板上还搁着一捆捆不曾开封的包裹，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南明山地图，上面插着几种颜色的小旗，俨然一副部队参谋部的气派。
魏强见人都来齐了，说：“既然大小姐你们不是来旅游的，那么关于景色的介绍我就略过不谈了。”
“嗯，只说有哪些古迹，又与哪几位古人相关。”十九言简意赅地指示道。
正如鞠式耕所说，南明山能被称为冠绝浙东的“括苍之胜”，并不在它的形胜，而在于它的人文气息。魏强介绍说南明山是文化名山，山上的云阁崖、高阳洞和石梁的崖壁上留有晋以来历朝名人、学者和书画家的珍贵题刻，文气缭绕，应该是笔灵最喜欢落脚的地方。诸葛家早将此地划为搜寻野笔的一个重点区域，不仅搜集了与之相关的大量资料，还专门设了一个落脚点。
魏强拍了拍桌子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这都是咱家历代以来寻访南明山的记录，大小姐你们可以慢慢参阅。”
“我×，把这些东西翻完一遍，我自己都成笔灵了。”颜政忍不住开口抱怨。罗中夏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头也有些疼，像是临到期末考试前才发现有一大摞专业书要看时那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十九早看出他的沮丧情绪，扬起手腕轻轻拍打罗中夏的脑袋：“喂，你打起点精神。你当管城七侯是那么好找的吗？诸葛家几百年的努力，几乎把南明山都翻找了一遍，也才搜到两支笔灵。咱们第一次来，最好别把自己想得太过幸运。”
“但是……真的要看这么多东西吗？”罗中夏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彼得和尚，后者捧起一份资料，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他悻悻地转回头来。
魏强给他端过来一盘精致点心。罗中夏拿起一块放在嘴里，还是忧心忡忡。他受了鞠式耕这么久的国学训练，对读书不像以往那么抵触，可十几年学生经历培养起来的对读书的痛恨，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除的。
早知道这么麻烦，他宁可拼了性命再去向点睛笔问得更详细些——可惜再想来一次，也没有那枚铜钱了。
魏强看着他食不知味地吞下点心，宽慰道：“罗先生你不必担心，老李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特意派了一位专家来。我负责给你们做饭，那位专家就负责帮你们找资料。”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从会议室外推门而入，十九惊喜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扑到他怀里。
“一辉哥。”
来的正是大鼻子诸葛一辉。他身为笔通，对于各种笔灵的笔谱十分谙熟，前来从事分析工作是再合适不过了。罗中夏和颜政与他也相熟，纷纷起身来打招呼。只有彼得和尚端坐不动，仍旧一页一页看着资料。
“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啊？怎么有点瘦了呢？”诸葛一辉摸了摸十九的头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罗中夏。罗中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诸葛一辉耸了耸鼻子，突然奇道：“奇怪，你似乎和上次看起来不大相同了。”
“这几个月来，中夏一直在补习文化呢！是不是有点文人气质了？”十九解释道。
诸葛一辉笑了笑，扫视一圈会议室，走到彼得和尚跟前，一拱手：“彼得大师，久仰了。”
彼得和尚缓缓把视线从资料上移开，平静地回答：“贫僧是彼得，却不是什么大师，可不要这么称呼，只叫我彼得就好。”诸葛一辉正色道：“我一直想拜会彼得禅师，今日得见，不胜荣幸。”彼得和尚微微有些诧异：“诸葛家连我这无名小卒都知道吗？”
“立誓不加笔灵，却有一身守御的功夫；不归韦庄统属，却屡为韦家立下奇功。这些事情，我们都是知道的。老李曾称赞过，说韦家难得有几个明白人，您就是其中一个啊！更何况十九说你我皆是天生的笔通，应该多亲近些的。”
诸葛一辉说得郑重其事，颜政小声嘀咕：“这么拍马屁，是不是太过了。”他也很尊重彼得和尚，但那是因为两个人臭味相投，可不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的奉承。
彼得和尚不动声色道：“能得贵家主谬赞，小僧不胜荣幸。”诸葛一辉笑道：“我临行之前，老李曾经特意卜过一卦，说您的命数在笔灵，又不在笔灵，特意让我来转告您一声。”
又是命数。
罗中夏心里起疑，莫非老李劝降自己不成，又来打彼得和尚的主意了？可是他并没有笔灵啊！彼得和尚双手合十：“谢谢挂心。有一位叫贝多芬的施主说过，要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命数什么的，小僧一向是不大在意的。”诸葛一辉点点头：“家主只让我转告，说您自会理解，我就不妄加诠释了。”
“说起来，一辉哥，你们查到褚一民的底细了吗？”十九忽然问道。
诸葛一辉面色一黯。绿天庵一战，诸葛家可以说损失最为惨重，伤亡了十几名部下，诸葛一辉和家中元老费老也身受重伤，加上诸葛长卿与诸葛淳两个叛徒，可谓名声扫地。
“自从那次之后，函丈突然偃旗息鼓，没了声息。任凭我们调动各种关系去调查，仍旧是一无所获。”
“对了，诸葛长卿呢？”
十九提到这个名字，不禁咬牙切齿。房斌老师就是被他所杀，后来被捉回诸葛家囚禁起来。若不是家规森严，她恨不得直接过去把他千刀万剐。
诸葛一辉说：“诸葛长卿还关押在家里的牢狱里，费老又审讯过他几次，审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可能只是那个组织一个外围成员，知道得不多。”
会议室内陷入暂时的沉默。诸葛一辉见大家都有些尴尬，便清了清嗓子说：“费老和老李已经派了专人去调查，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咱们还是专心找管城七侯的好，只要七侯都掌握在咱们手里，就不怕敌人会做出什么事。”
罗中夏注意到这个诸葛一辉故意用“咱们”套近乎，心里有些想笑，他故意忽略掉这个重点，弹弹桌面道：“我听说诸葛家在南明山已经经营了几百年，反复犁了几十遍，所得的笔灵也不过几支。这一次我们该如何做，才能保证找到笔灵呢？”
诸葛一辉对此早就胸有成竹，他拍拍身旁堆积如山的资料道：“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是，究竟是管城七侯里的哪一支隐藏在南明山中。”
“连你们都不知管城七侯的身份吗？”颜政问。
诸葛一辉道：“管城七侯是笔冢主人亲封，后世只有猜测，却从没有人确知究竟是哪七支。”
“应该都是名气最大的吧？”罗中夏插嘴道，“你看那两支已经确认的笔灵——李白的青莲笔，王羲之的天台白云笔，这两个人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啊！”
诸葛一辉摇摇头：“并非那么简单。笔冢主人遴选七侯的标准为何，没人说得清楚。比如你看李太白算七侯之内，但与之齐名的杜甫秋风笔，却没有位列其中。可见笔冢主人的想法，当真神秘莫测。”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毫无办法了？”
诸葛一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可知这南明山因何而知名于天下？”
“总不是因为奥特曼吧？”颜政对这种明知答不上来的设问句很不耐烦。
“只因为这南明山景色天造地设，便于石刻。于是从晋代以来，历朝文人墨客多专程来此，题壁留咏，久而久之便演化成了摩崖石刻，少说也有百余处。名流题咏，丘壑生辉。有句诗言‘好借南明一片石，同垂名字照千春’，说的就是这段风流雅事。”
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藏在树林里。
笔冢主人看来也知道这个理论，才把这七侯之一藏在这片摩崖石刻之中。
只是，真的这么简单吗？
诸葛一辉道：“眼见为实，咱们现在就去南明山上观摩一番。据说七侯之间是可以互相感应的，我想罗先生如果亲身前往，或许会有些新的收获。”
罗中夏的青莲遗笔也勉强算半个管城七侯，七侯之间相互吸引，或许他亲身前往会发生些不同的事情。于是诸葛一辉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都顾不得旅途疲惫，纷纷表示早去为好。
这一天天气颇为不错，薄云半阴，凉风习习，间或有几束阳光自云层透射而入，远处山涧雾霭缭绕，正是个适合登山游玩的好天气，不至于太晒，也不会有雨多路滑之虞。
魏强留在家里看守，诸葛一辉带着罗中夏、彼得和尚、十九和颜政四人，循山门拾级而上。此时已经过了旅游旺季，游客很少，附近山路上只有他们五人。他们穿过了写着“南明山”题字的门楼之后，便到了一汪清澈的湖池，名叫明秀湖。
“南明山并不大，但是其间飞瀑、丹崖、幽洞、鱼池错落有致，自然情趣远胜别处。大家请看，明秀湖是个山湖，方圆只有三四平方公里，主要水源是一条瀑布从山壁的崖顶飞泻而下，水花四溅，宛如晴雪，所以这一条瀑布便被称为沥雪瀑。”
诸葛一辉如同一个称职的导游，一板一眼地介绍着沿途的景致，看起来这南明山的一草一木他都已然熟谙于胸了。
“诸葛先生，这些景点介绍能不能就省掉啊！”罗中夏心里有事，实在没心情听这些东西。他现在一直在想的是，这究竟是不是个圈套。
诸葛一辉正色道：“罗先生，你这便不对了。笔灵本是文人性灵，文道正途是入情入胜，与自然相互感应。这一处处景致风光，无不浸染古人的感悟，谁知哪一处与七侯有关呢？我给您介绍这些，也是有深意的。”
被他这么教训了一通，罗中夏只得悻悻缩回头。十九轻轻挽起他胳膊，小声道：“你呀，就当作旅游不就好了吗？”罗中夏被她这么一挽，心情有些激荡，想起颜政之前教过的法子，搔了搔头道：“旅游的重点不是景色，而是跟谁一起旅游吧？”
十九听了“扑哧”一笑，抿着红唇摇摇头，拖着他朝前面山路走去。颜政在身后评价道：“拙劣。”
 
从明秀湖往上，两侧翠竹成林，清幽恬静，夹着一道狭窄的石阶山路往山顶而去，箭状的繁茂竹叶遮挡住了两边风光，恍如置身淡雅竹园之内。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觉竹林深处竟是条条峭壁，行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崎岖山间，往往令人悚然一惊。
很快众人走过了半山亭，远远可以望见丽水城。诸葛一辉说了些文人典故，罗中夏都没怎么听过，青莲笔也无甚响应，懒洋洋地躺在胸中。
过了半山亭略微一转，看到山崖香樟树林之间有一处池塘，旁边碑铭写着“印月池”三字。只见凌空横出一条粗大的碧青色石梁，跨过整个印月池，如虹似桥，长约百余米，有如一条气势万千的笔挂。为数不多的几个游客指指点点，举着相机照相。
罗中夏看到石梁之上刻有数处摩崖石刻，他能认出“半云”“悬虹”几处大字，这些字迹深入石脉，无论勾画锋回，都苍劲有力。梁下还有几方半埋的斑驳古碑。诸葛一辉道：“这一条石梁有二十处石刻，都是历代大家留下的墨迹。这七侯之事，我觉得还得着落在这些石刻之上。”
“这里便是全部摩崖石刻？”彼得和尚问。
诸葛一辉笑道：“哪能呢，南明山的摩崖石刻多集中在石梁、高阳洞和云阁崖三处，有百十来条，一路看下来得花上一天工夫。这里的石梁，只是第一处罢了。”
说罢他把罗中夏拉到印月池前，逐一解说，先从题记作者的生平说起，再品题石刻笔势。这二十处石刻，他说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方完。罗中夏开始听时尚能认真思索一番，后来逐渐提不起兴趣，亏得有禅心和前一个月修炼国学的底子在，才不至于睡着。等到诸葛一辉说完以后，他如蒙大赦，急忙对十九道：“讲得真好，咱们继续走吧。”
“你的笔灵，在这里没有什么反应吗？”十九关切地问。
“嗯，目前还没有，应该不在这一带，我想也许去其他地方转转就有收获了。”罗中夏巴不得快点离开。
他既然这么说了，别人也便不好再说什么。一行人从印月池继续朝山顶走去，一路蜿蜒攀缘，时而隐入香樟古木之间，时而登到山脊之上。前后走了两小时，累得平日里极少锻炼的罗中夏气喘吁吁，甚至连十九都不如，吃了颜政不少嘲笑。
在罗中夏体力即将全部耗尽之前，他们终于到了仁寿寺的后院。仁寿寺位于南明山中一处开阔的山崖侧，已经非常接近南明巅峰。罗中夏以为这仁寿寺一定又有一大套典故说法，不料诸葛一辉没进寺庙，而是带着他们绕过山墙，继续朝山顶走去。
大约又爬了十分钟，众人视野陡然开阔。只见四周峰峦耸峙，丹巅削壁，而眼前一条羊肠石路，两侧俱是深谷，更是险至毫巅。然而就在这毫巅方寸之地，却拔地立起一扇高逾十几米、宽六七十米的巨大石壁，有如一片巨大屏风横在峰顶，堪称神来之笔。石屏四下云雾缭绕，颇有出尘之气，远处藏青色的括苍山脉连绵拱卫，实在是个天造地设的留名之地。这里便是南明山的最高峰——云阁崖的所在了。

下册 第六章 西忆故人不可见
云阁崖这石壁上写满了历朝题刻，彼得和尚看到题刻落款处许多如雷贯耳的大名，不禁双手合十，暗暗赞叹道：这南明山能为括苍之胜，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罗中夏没彼得和尚那么多学问，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其中最醒目的两个隶书大字“灵崇”。这两个字泛红如丹，字径长约一尺四，深约半指，刻在斑驳的石壁上，整个石刻古朴浑厚，极见笔锋之势，隐隐有飘然欲仙的超然气质。
诸葛一辉见他一直注视着这两个字，连忙解说道：“这灵崇二字，乃是晋代葛洪所书。据说此地本来有猴精作祟，葛仙翁云游至此，取来一支丹砂笔，在这石壁上书下灵崇二字，猴精立刻拜服于地，不敢再有丝毫造次。”
罗中夏对神怪故事最有兴趣，听他说得有趣，便又追问道：“那些拜服葛洪的猴精，莫非就是孙悟空？”
诸葛一辉被他问得一愣，想了一下方才答道：“这……这应该完全没关系吧？孙悟空是传说人物，葛仙翁却是真实存在的。那个仁寿寺的后面，还有一口深井，名叫葛井，据说便是当年葛仙翁炼丹取水的地方。”
“哦。”
“葛仙翁的题刻旁边，也有许多后世文人的赞咏，这些都是作不得假的。”
罗中夏凑过去一看，原来在葛洪手迹的旁边，还有一处题刻，上面写着“灵崇挥扫，缥缈神飞惊”，落款是处郡刘泾。
“看来这灵崇二字，是整个南明石壁上最有名气的，大家都围着它转。”罗中夏感慨道，“既然管城七侯在南明，而灵崇二字如此显赫，那么有没有可能，葛洪的笔灵就是七侯中的一员啊？”
“这也未必。”诸葛一辉指了指右侧崖壁，上面有“南明山”三个大字，字径一尺五，与“灵崇”二字相比，少了一些古朴韵味，却多了数分飘逸，奇中有正，如风樯阵马，沉着痛快。
“这是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米元章的真迹。若论价值，亦与葛洪的‘灵崇’不遑多让。”诸葛一辉引导着罗中夏去看岩壁。那“南明山”三字的旁边，也有处郡刘泾的题刻赞道：“书之字奇崛，与山两相高。山可朽壤为，此书常壁立。”
“这个刘泾倒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两边都说好话。”颜政撇撇嘴，他对这些全然不懂，也就没有其他人受的震撼那么大。葛洪也罢、米芾也罢，对他来说只是两个名字，产生不了什么特别的想法。
但对于彼得和尚来说，这两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文化名人。他紧皱着眉头沉思片刻，道：“葛洪、米芾，这两个人无论谁做管城七侯，都不奇怪。你们诸葛家可曾试着寻过他们的笔灵？”诸葛一辉苦笑道：“我们在丽水买下一处房产常住，正是为了寻访他们二位的笔灵。以他们地位之尊，纵然不是七侯，其价值对笔冢吏来说也是极高的——只可惜，诸葛家于此寻访了许多时日，半点线索也无。且不说葛洪年代有些久远，单说米芾吧。据说当年米芾并未亲来南明，而是刘泾上门请来的墨宝，再刻到石壁上的。若说米芾的笔灵盘踞于此，有些牵强。”
彼得和尚“嗯”了一声，却又摇了摇头：“人心如字，不拘一处。笔灵这东西，却不可以用人的籍贯行在来衡量。”
罗中夏听到诸葛一辉和彼得和尚谈得入港，自己大半都听不懂，觉得无聊，便自顾自沿着岩壁一路闲看过去。岩壁上的历代题刻着实不少，个个龙飞凤舞。碰到写成正楷的，罗中夏尚能辨识几分；碰到草书小篆，他便完全抓瞎了。就这么且走且看，不知不觉间只身转到了岩壁的后面，距离千尺深崖就差了那么几步。
这里是南明山的巅峰，海拔颇高，整个山顶已然半入云海，所以才叫作云阁崖。不知何时，一片白云飘然浮来，不一会儿便将这些登山者全都笼罩在了雾霭之中。等到大家意识到之后，发现四周已是影影绰绰，目力只及眼前半米。
“大家站得近一些。”诸葛一辉大声道。他曾经登上这南明山数次，这么大的云雾却是第一次碰到。
其他人听到诸葛一辉的呼喊，都一起喊出声来，凭着声音彼此靠近。
“中夏，中夏呢？”十九忽然惊慌地喊道。这一喊不要紧，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四周望去。但见空谷回声，流霭残影，哪里还有罗中夏的影子。
彼得和尚与十九大惊失色。罗中夏身怀青莲，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他偏偏失踪在这云阁崖上，实在没法让人往好的地方联想。
只有颜政一个人面色如常：“大家不要紧张，依我看啊，那家伙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罗中夏此时已经听不到颜政的保证，他开始留意的时候，周围的雾气已经越发浓厚，如同白色幕障一样层层叠叠。他大声喊十九和颜政，丝毫没有回应。他有些惊慌，却丝毫也不敢挪动双脚，因为距离自己不远处就是万丈深渊。
他平时多是少年心性，一碰到这种危急时刻，怀素禅心便显出效用来。罗中夏凭着禅心，心神略定，冷静地开始思考，心想这岩壁也没多大，只要我手扶着摩刻，就一定能转出去——至少不会迷路。不料他伸手一碰，却是两手空空，本该近在咫尺的岩壁也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白白的浓雾——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种惨白。
罗中夏反复思考，却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有个优点，倘若碰到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就索性不去想。这世界上的事，本来就不是每一件事都非想明白不可的。“难得糊涂”是他的人生哲学，也与怀素的那颗禅心相应和。
即使碰到最坏的情况，也能用青莲笔来拼命吧。这是罗中夏有恃无恐的信心。
事实上，自从诗笔相合大破鬼笔之后，怀素禅心就消解成了丝丝缕缕的意识与潜意识，融入了他的心灵深处，让其性情在潜移默化中有了微妙的改变。虽然如此一来，威力无俦的《草书歌行》便成了绝唱，再也施展不出来，但他驾驭青莲笔的整体实力却上了一个新的境界——甚至可以说，他的人生境界，也更上了一层。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哎呀，咱们又见面了呢！”
罗中夏虽惊不慌，他在记忆里绞尽脑汁地搜索着匹配这个声音的人脸，却看到一个纤细人影翩然从半空落下。这人眉目如画，香肌欺雪，宛如一只化作人形的慵懒波斯猫，说不出地性感妩媚，一对勾魂摄魄的杏眼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是秦宜！”
罗中夏终于想起来了。秦宜风情万种地走了两步，浑身的曲线极富韵律地轻轻扭动，款款扬起了手腕：“你这死鬼，总算还记得人家的名字。”
罗中夏知道这个性感尤物是个极度危险的女人，他不敢大意，连忙禅心守一，本来有些翻腾的情绪登时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不知秦小姐特意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秦宜眼珠轻轻转了半圈，以指点颌：“没事情就不能找你了吗？”
青莲笔乍然自二人的头顶绽开，青湛湛的光芒驱开了周围的浓雾，笔头警惕地对准了秦宜。罗中夏早已经准备了几句极具攻击性的诗句在心里，只要这个秦宜有什么异动，青莲笔便能立刻发力制住她。
秦宜却不慌张，咯咯笑道：“你这是干吗？”
罗中夏冷冷道：“你不是有麟角笔吗？亮出来吧，不要再耍什么阴谋诡计了。”秦宜略带夸张地叹息一声，眼波流转：“唉，你这孩子，对人家这么大的敌意。人家今天特意来找你，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呢！”
“以前我也听过这句话，然后几乎被杀。你这个小偷的话，岂能相信！”罗中夏深知这女人心肠歹毒，自己和郑和都几乎遭到她的毒手。他回想自己那次被塞进汽车后备厢里的遭遇，心中愤懑陡生。
秦宜这次没有抛媚眼，反而笑容一敛：“韦家的人，原来是这么说我的啊！”
“那又怎么样？”
秦宜是韦定国之子韦情刚的私生女儿。当年韦情刚与诸葛家的秦姑娘相好，惹下偌大乱子，这才让韦势然这种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渔利，导致族长重伤，韦家大伤元气。后来秦宜回归韦家，却窃走了数支笔灵，可以说是韦家的大敌。
秦宜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耸耸肩：“好吧，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我是无所谓。”
“倏烁晦冥起风雨！”
随着罗中夏吟诵声起，青莲笔光芒大盛，隐隐有风雨之象聚集。他打算先吹开这缠人的雾气，看清周围环境，再来与秦宜计较。国学素养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培养起来的，所以在鞠式耕的协助下，他有意识地挑选一些诗句，事先背熟，以便应对不同局势。好在李白的诗涉猎颇广，足够应对大部分情况。这一句“倏烁晦冥起风雨”本是他用来制造混乱、混淆敌人视线的，如今用于驱散浓雾，倒也别有奇效。
风雨飘摇，雾气四散，周围的山势也逐渐清晰起来。罗中夏见秦宜不敢向前，心中大定，驱使着青莲笔在半空飞舞。
“雷凭凭兮欲吼怒！”
又一句诗脱口而出，有隆隆的雷声从青莲笔笔头传来，每一根笔须都不时拉着闪亮的电弧，雷霆环绕，正是凭雷欲吼的意境要旨。只要罗中夏一声令下，就会有落雷自笔中轰出，把那个女人轰至外焦里嫩。
秦宜见他如此警惕，不由失笑，高举起双手，嗔怪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好啦好啦，姐姐投降还不成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罗中夏相信自己占尽了优势，胆气也壮了起来。
秦宜撇撇嘴，索性坐在地上托腮哼道：“我只是受了一个人的拜托，让你们来相见而已。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谁？”罗中夏丝毫没有被秦宜的妩媚影响。
“一个姓韦的朋友。”
“韦势然？你们果然有勾结。”罗中夏冷笑道。
“不是啦，怎么会是他？他现在可顾不上你们喽，是另外一个朋友。”秦宜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娇笑道，“哎呀，她来了。”
远处尚未散尽的雾气中，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正朝着他们走过来，身形娇小轻灵，宛如一朵雾中绽放的素莲。罗中夏的瞳孔陡然缩小，原本意气风发的青莲也感应到主人心绪，变得有些恍惚，雷声渐小。
“小……小榕……”罗中夏的脑子一下子陷入空白，整个人完全傻掉了。
小榕穿着一袭素青色的连衣裙，淡雅依旧，只是身子瘦弱，面色比当日更为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可言，她缓步走到罗中夏跟前，轻轻一笑：“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饶是禅心若定，罗中夏也是方寸大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宜笑道：“你们两个就好好谈谈吧，姐姐我还有事要做，就不偷听了。”说罢转身离去，很快隐没在浓雾中。剩下的两个人忽然陷入一种奇特的尴尬境地，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罗中夏注视着小榕黑白分明的双眸，却觉得她双眼蒙了一层雾气，不似从前那么清澈透亮，不知存了什么心事。
他心中回忆泉涌而出，终于柔声道：“你近来可好？”
小榕淡淡道：“不好。”
“嗯……”罗中夏抓抓头皮，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小榕看到他神情窘迫，想起两人初见时的狼狈，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她笑容稍现即敛，望着他轻声道：“你是否恨我？”
这个问题罗中夏也问过自己。自己的一切遭遇，俱是因为小榕的爷爷韦势然而起，那个老家伙从头到尾一直把他当作棋子。虽然罗中夏不至于迁怒别人，但若说小榕对她爷爷的计划全不知情，似乎说不过去，她有意无意地帮她爷爷耍弄自己。
不过他的答案与这些事情无关。
“我不恨。”他很干脆地回答。这个回答让小榕的表情微现讶异。
“为什么？你经受了那么多事。”
罗中夏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笺，递给小榕。素笺上的娟秀字迹清晰依旧：“不如铲却退笔冢，酒花春满荼綍青。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君自珍重——榕字。”
“你还留着呢。”小榕垂头低声说。
“我一直带在身边，就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见到你，当面交还给你。”罗中夏认认真真地说。他因这首集句的提示而去了退笔冢，几乎丧了性命；也因为它的提示而去了绿天庵，终于救了性命。
“可这首集句几乎害了你。当日是我受了爷爷之命，集了这首诗来误导你。”
“可‘君自珍重’这四个字，是你自己的想法？”
少女没有回答。
罗中夏此时所想到的，是在退笔冢前的那一幕。那滴在自己身上的清凉之水，和那稍现即逝的娇小身影，如同那首素笺上的集句一样，都一直留存在记忆中最柔软的深处。
“那是你的能力，还是你的泪水？”
“都是。”小榕只说了两个字。
罗中夏感觉到心中一直纠结的一个结豁然解开了，他忽然有了冲动，伸过手去，把少女轻轻搂在怀里，小榕居然没有挣扎。罗中夏感觉少女身体瘦弱且冰冷，仿佛是云雾凝结而成，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雪絮散去。
“我一直在想你。”罗中夏闭着眼睛喃喃道，鼻子里闻到淡淡的清香，想伸出一只手去抚摩小榕光滑如镜的黑发。小榕任凭自己被他搂在怀里，缓缓抬起头来，平静道：“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帮我。”
“嗯，是什么？”罗中夏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掌搁在她的头发上。
“去救我爷爷。”
罗中夏的动作突然僵硬了。
“你让我去救韦势然？”
小榕点点头：“爷爷现在就在这南明山上，陷入了大危机。”
 
与此同时，在云阁崖上的众人已经乱成一团——只有颜政是个例外，他好整以暇地抱胸在前，带着招牌式的闲散笑容。
十九对颜政的这种态度大为不满，她问道：“你怎么知道中夏会没事？”
“因为我刚才看到秦宜了嘛，是她带走了罗中夏。”
颜政的回答让其他人大吃一惊。十九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颜政的衣领吼道：“你既然看到，为何不阻止？！”
“她又不会害他，我想一定有她的用意吧？”
彼得和尚示意十九少安毋躁，一步踏到颜政跟前开口道：“我说颜政，秦宜的为人，你我都很清楚。你现在如此笃定，究竟是因为什么？”
颜政笑着回答：“放心啦，秦宜可不是咱们的敌人，否则她也不会送我们房斌的笔记本了。”
彼得和尚大吃一惊，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你是说，那个送我们寄存箱钥匙的房东大妈，是秦宜？”颜政得意道：“我颜政好歹也是有桃花命格的人，那种程度的伪装逃不过我的眼睛。当时一进门，我就看出来她是易过容的——二十多岁的大美女化装成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破绽未免太明显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难道你真的色迷心窍看上她了？”十九尖刻地质问，她天性疾恶如仇，对一切跟“函丈”有关的东西都充满了敌意。
颜政道：“也不完全是啦！我想她既然易容，一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本来面目，我便也不好说破。何况她给了咱们房斌的笔记本，这也是好事嘛！”他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对于女性，我一向可是非常尊重她们的隐私。”
画眉笔不失时机地泛起红光，这本来就是一支号称女性之友的笔灵。
十九恼怒道：“我真不明白，你这么信任她的理由是什么？！”
“生得那么漂亮，一定不会是坏蛋啦！”颜政乐呵呵地回答。彼得和尚深知这人的秉性，叹息一声，问道：“那你是否知道他们此时去了哪里？”
“不知道。”颜政回答得异常干脆。
十九柳眉倒竖，恨不得把这个花花公子斩成一百块。这时诸葛一辉面色严峻地拍了拍手掌，压低声音道：“各位，先别吵这些了，咱们可是有大麻烦了。”
彼得和尚、十九和颜政立刻朝四周看去，只见云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数个影子不怀好意地接近中……

下册 第七章 弹弦写恨意不尽
“你让我去救韦势然？”罗中夏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是的，爷爷现在陷入危机，有性命之虞。”
小榕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平静，但能让韦势然那老狐狸陷入困境，不知会是何等的危险。罗中夏下意识地松开了小榕的身躯，退开一步：“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小榕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
“哦……”罗中夏不想指责小榕什么，但是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却无从掩饰。小榕继续道：“我爷爷被困在南明山上的高阳洞……”
“等一下，你知道他一直在利用我吧？”
“是的，我知道。”
“我还几乎被他害死了。”
“是的，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我去救他？”
“是的，你去吗？”小榕平静地望着他。
“不去！”罗中夏恼怒地挥了挥手，觉得这真是太过分了。小榕听到他的回答，凄然一笑，摇了摇头，似是失望，又似是自嘲。她喃喃说道，声音几不可闻：“对不起。”
罗中夏心中又有些不忍，刚伸手拉住小榕，秦宜的声音却从附近传来：“我早说过了，找他没用的，你却偏要来。”
罗中夏先是一窘，然后勃然大怒，冲那边吼道：“滚开！有你什么事？”他一把拽住小榕：“你和你爷爷不知道吧？这个女人曾经想用无心散卓笔去炼我的同学郑和，她是殉笔吏的余孽！”
殉笔吏拿人命炼笔，可谓堕入邪道，人人得而诛之。可小榕听到这话，表情却依然冷冰冰的，不见任何惊讶。罗中夏下意识松开她的腕子，骇然道：“难道你……难道韦势然，你们都是殉笔吏？你们都是那个叫函丈的组织一员？”
小榕既不否认，也不确认，淡淡道：“秦姐姐说得对，我本不该来的。”她随即退后数步，缓缓转身离去。罗中夏望着她在山风中微微飘摇的瘦小身躯，那孤单的娇小背影说不出地凄凉，不知为何一阵心疼。
这时连怀素禅心都不能起什么作用。
他走过去，重新拽住少女手腕，沉声道：“我可以去救你爷爷，但你和秦宜，必须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
小榕看向秦宜，秦宜满不在乎地撩了下头发，表示自己无所谓。
“好。”她说。
 
诸葛一辉、彼得和尚、十九与颜政四人背靠着背，分别盯着一个方向。雾霭之中的人影走到距离他们数十步的距离，不再靠近。
对方也是四个人，至少已看到四个人。
“你们家秦宜刚把罗中夏弄走，这边就来了四个不速之客，这真是巧合，好你一个不是坏人！”十九警惕地观望四周，抽空嘲讽了颜政一句。颜政对美女的嘲讽向来不以为忤，只是咧嘴笑了笑：“把这四个家伙都干掉，不就能问清楚了嘛！”
“你说得轻巧！”
“安心吧，算命的说我有不败的命格。”颜政说着丝毫不鼓舞人心的口头禅，让自己的十个指头都泛起红光。
话是如此说，但局势却不那么乐观。他们四人之中只有如椽、画眉和沧浪三支笔灵，而且后两支还不是战斗型的。敌人虚实未知，能力也不清楚，这种无准备无把握的战斗，让向来先谋而后动的诸葛一辉心里实在没底。
他转头去看彼得和尚，却发现这位僧人一改淡定表情，眉头紧皱，镜片后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雾里有什么触动了他的东西。
“难道说连他都没了信心？”诸葛一辉在心中哀叹，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苦苦思索如何最大化利用十九和颜政的笔灵，破解眼前的困局。他一条条策略想过来，不知为何，最后的结论总会归结到自己笔灵太弱。
 
“倘若老李也授予我一支更好的笔灵，今日必不致如此。”
这种念头平日里诸葛一辉也偶尔想过，但多是一闪而过。而今日它挥之不去，越发强烈，竟是越想越纠结。从理性上说，诸葛一辉明白现在退敌事大，不是深思此事的时候，可这便如强迫症一般，始终横亘于心头，压制着其他情绪，使人憋闷不已，几乎艰于呼吸。
其实不独是他，十九此时也被这莫名其妙飘来的情绪所困扰。她内心本来就极为敏感，对房斌之死耿耿于怀。这时不知为何，房斌的身影萦绕她心头，不离不散，不断在她耳边呢喃：“若是你早早发现诸葛长卿的阴谋，我便不会被杀。”十九拼命甩了甩头，想摆脱这种心理偏执，却反而让自责的心情更为鲜明，占据了她全部意识。
饶是颜政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此时居然也面露不豫之色。“至今还没跟女律师上过床，真是人生一大遗憾。”这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的猥琐遗憾，其实只是反映了他对法律工作者的好奇。可是今天这想法竟突破了潜意识的藩篱，跃然脑海之中，成了按捺不住的一种狂野欲念。
“莫非这就是敌人的能力？”诸葛一辉在痛苦的间隙勉强挤出一丝理性思考，“看来是可以控制对手情绪的笔灵，我们没有心理准备，彼得是修禅的，应该还好吧……”
他转头去看，却看到彼得和尚的面容扭曲，更甚他们三人，平常那种和蔼淡定的招牌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杂了愤怒与惊愕、痛苦与欣慰的复杂神情，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喷射出不动明王式的怒气，直勾勾地盯着雾中的某一处。
“看来这回是完蛋了……”诸葛一辉颓然心想。
就在这时，远处雾中突然飞来一支飞笔，笔锋锐利，直取诸葛一辉的面门。十九与颜政都有些神情恍惚，对此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彼得和尚猛然抬头，伸手把那飞笔牢牢接在手里，目露异光，开口做狮子吼：“醒来！”
这一声吼震慑全场，连四下浓雾都为之一颤。诸葛一辉、十九与颜政被这一声狮子吼贯音入脑，偏执与纠结被一荡而空，不余一片，三人纷纷警醒过来。颜政晃晃脑袋，心有余悸地说：“哥们儿，要不是你，兄弟我今天就交待在女律师手里了。”
彼得和尚却没有答话，他缓缓跌坐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离雾中。这时雾中嗖嗖嗖又是数支飞笔射来，彼得和尚平日只守不攻，今日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侵略性，他双手合十，又是一声大吼：“柳苑苑，你在哪里？！”
那数支飞笔被这一吼震得东倒西歪，失了准头。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彼得和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那柳苑苑，又究竟是谁？
雾中仍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答。彼得和尚口中不断诵经，表情却愈加痛苦，光滑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水。诸葛一辉道：“那个会控制情绪的笔冢吏，一定在向彼得大师施压。”十九急道：“那我们赶快去帮他。”诸葛一辉摇摇头：“情绪这种东西太过精妙，此时彼得大师正在全心抵御，我们擅自乱入，只会害了他。”
颜政看了一眼彼得，道：“对手用的莫非是鬼笔？我记得李贺鬼笔就可以催化对方情绪瑕疵。”诸葛一辉道：“鬼笔是靠笔冢吏的动作引导，而眼前这支却是让对手强迫症似的陷入偏执，不尽相同。”
“你们还有心情说这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十九见彼得和尚有些支撑不住，心中大急。
诸葛一辉还未答话，雾中乍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竟有几十支须锐如刀的飞笔从不同角度破空而入。彼得和尚眼睛一抬，哗啦一声扯碎脖子上的黄木佛珠，木珠立时四散而飞，飘在空中滴溜溜飞速转动，彼此之间连接成一道泛着淡淡黄光的护罩。这招是他呕心沥血所创，当日曾与拥有凌云笔的诸葛长卿正面相抗。
那几十支飞笔砸在木珠护罩上，砰砰作响，纷纷坠在地上。诸葛一辉暗暗佩服，他单凭肉身就修炼到这地步，不愧是百年不遇的笔阵通才。
十九对这种只守不攻的打法早不耐烦。她按捺不住怒气，胸中一振，唤醒如椽笔来，随即抽出腰间佩刀。她把佩刀朝外一丢，在如椽笔的作用下，那佩刀陡然伸长，盘旋着朝雾里飞去。
十九的思路很简单，既然敌人隐藏在雾中，那么便用这加长了的佩刀大面积横扫过去，任你藏得再隐蔽，也要被刀锋波及。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刀锋所及，浓雾中的人影立刻变得散乱，颇有些慌乱。佩刀一圈转回来，十九看到刀刃上挂着几缕布条，想来是有所斩获。
她一击得手，精神大振，长刀又旋了出去。如椽笔变大了的佩刀本就凌厉无匹，再加上十九的性子就很火暴，纵然斩不开浓雾，所挟风势也足以吹开一条雾中空隙。倘若这种攻势可以持续下去，不出几分钟，他们方圆十五米内都会被斩扫一遍。
可就在十九踌躇满志之时，那种强烈的偏执突然又袭上心头，整个人情绪登时低落下来。笔随心意，主人心情有变，如椽笔与那飞出去的长刀也随之一顿。颜政见势不妙，右手猛然拍了十九肩膀一记，这才勉强让她恢复过来。只可惜情绪虚无缥缈，不比肉体是实在的存在，即便是画眉笔让时间倒转，对情绪的影响也非常有限。
颜政心想这么着下去也不是个事，敌人藏在浓雾里看不到，那么我藏到浓雾里敌人一样看不到。他一脚迈出彼得和尚的护罩范围，微弓着腰，试图潜入雾里，靠拳脚功夫去对付敌人。不料他刚走出去三步，不知从哪个角度飞来一支飞笔，扑哧一声刺入他小腹。
颜政大怒，想要跳起来，又是数支飞笔刺来，分别取向他双目与心脏。十九在心情迟滞之下，奋力挥起一刀，把它们斩落，诸葛一辉冲过去死活把颜政拽了回来。颜政不得已，只好又用了一次画眉笔为自己疗伤。
诸葛一辉看出来了，敌人的策略非常明确，就是完全隐藏在雾中，靠笔灵的能力压制他们的情绪，然后靠飞笔远距离地打击，不给他们短兵相接的机会。可是这个策略有一个大漏洞，假如罗中夏在的话，那么十九的如椽配合青莲呼出强风来，便能轻易吹散浓雾，策略便立告崩溃。
唯一的可能，就是敌人事先隔离了罗中夏，才会放心地用出这一招。想到这里，诸葛一辉不禁看了一眼颜政，他信誓旦旦说不是坏人的秦宜，怕是嫌疑最大的一个。
此时雾中的飞笔已经恢复了攻势，漫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源源不断地袭来。亏得彼得和尚是守御的行家，撑起护罩毫不含糊，把那些飞笔全数挡在外面。
说来也怪，同样是被偏执情绪压制，十九他们几乎失去了战斗力，而彼得和尚却丝毫没受影响，反而越战越勇，木珠护罩在他维持之下光芒愈盛，牢不可摧。
“太盛了，太盛了，有些不对头……”
诸葛一辉望着眼前光芒四射的护罩，喃喃自语。盈满则溢，亢龙有悔，眼前这护罩有些不同寻常的强盛，总令人觉得有些不安。他转过头去观察护罩的核心——彼得和尚，发现彼得和尚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扭曲，面部肌肉不时会抽搐几下，那笔灵对他施加的压力着实不小。只是他非但没有颓萎，反而凭着一口气，把满腔憋闷的偏执情绪转化成了精神动力，强化护罩。
然而令诸葛一辉生疑的是，偏执情绪指向性极强，一种情绪只能作用到一件事上。彼得和尚竟能运用这情绪反制笔灵，说明他所执着之事，与那笔灵定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然而这样太过呕心沥血，怕是不能长久……
他正想着，雾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切的啜泣声，随即飞笔顿消，一个女子的身影款款从雾中凸显。这女子大约三十岁，平眼细眉，同样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充满知性的端庄。她走到护罩附近，身旁悬浮着一支笔灵。那笔灵短小灰白，笔头倾颓如蓬，只在笔须末端有一抹鲜红颜色，望之如血。
彼得和尚双目微合，声音沙哑不堪：“苑苑，真的是你吗？”
“若非你那一声佛门狮子吼，我还不知竟会是你。”那被称为苑苑的女子微微一笑，脸部线条随着她的笑容，也变得柔和了些。
“我也估不到，来的居然是你。”彼得和尚道。
“世事难料啊……情东，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彼得大师才对。”
苑苑说罢，驱使着身旁那支笔灵，轻轻点了一下木珠护罩。那笔灵的红头一接触到护罩的淡黄光层，整个护罩立刻发出清脆的爆响，木珠纷纷碎成粉末。
“想不到，你对我的偏执，竟深到了这等地步啊！”苑苑望着漫天洒落下来的木屑，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嘲讽。
“阿弥陀佛。”
彼得和尚苦笑一声，再也无法维持，嘴里哇地喷出一条血箭，整个人缓缓倒了下去……

下册 第八章 谑浪肯居支遁下
“你们必须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罗中夏说。
“所有的事情？你可真是贪心啊……你想从哪儿问起呢？”秦宜笑意盈盈。罗中夏怔了一下，是啊，整个事情千头万绪，该从哪里问起呢？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
“你们和那个叫函丈什么的组织，到底是不是一伙？”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可罗中夏一问出口就后悔了。难道秦宜是傻瓜吗？她肯定不会承认啊，等于白问。
秦宜语带惊讶：“想不到，你连这个名字都查出来了，不简单嘛！”罗中夏沉着脸道：“别转移话题，快说。”
“这可有点难回答了……这么说吧，我们的目标，都是管城七侯。”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管城七侯一共只有七支，两边都想要的话，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也就是说两边都视彼此为敌人。这也真是讽刺，正宗的笔冢嫡系——韦家和诸葛家都没什么大动作，反而是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团体，对管城七侯如此上心。
秦宜应该没说谎话，韦势然虽然利用他们弄走了王羲之的天台白云，但并无伤人之意，和绿天庵前那些人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
罗中夏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个叫函丈的组织，到底什么来头？”
秦宜歪了歪头：“首先纠正一下，函丈不是这个组织的名称，而是我们对主人的称呼。”
“为什么叫这个？”
“又读书少了不是？古时老师授徒，彼此之间座席要相隔一丈，所以函丈即是座席，乃是学生对老师的尊称。”
“起这么一个名字，口气倒不小，俨然是以众生师长而自居啊！”
“这个组织，是这两年才活跃起来的，它从韦家和诸葛家吸纳了很多笔冢吏，行事非常隐秘。它的目标特别明确，就是搜集管城七侯。可惜函丈的真身，组织内的大部分成员都没见过。有传说，他身上的笔灵，也是管城七侯之一。”
罗中夏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推测是真的，七侯已有三点五支现身，分属三方势力，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不过函丈似乎有某些顾虑或限制，不能肆意出手，否则以他的实力，咱们谁也别想活到现在。”秦宜道。
罗中夏“嗯”了一声，此前的几战里，函丈都是驱使一批叛变的笔冢吏来做事，自己只出手过两次——不过就这两次，一次杀死韦定邦，一次灭口褚一民，威力超凡，绝对是大魔王级的存在。
秦宜一撩头发：“我当初啊，也想加入这个组织来着，所以从韦家窃走了两支笔灵，当个投名状——韦家当年害死我爹妈，这点代价算便宜他们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他们嫌你太丑？”
秦宜瞪了罗中夏一眼：“呸！是他们要害我，拿我去炼笔。”
“什么，不是你拿郑和炼笔吗？”
“那套殉笔的法门，是函丈教我的，说可以用笔灵来夺舍肉身。我开始觉得挺好，不用再费什么心思找心意相通的笔冢吏了，就先找了支笔，拿你那同学试了一下。可后来我发现，函丈居然包藏祸心，想用一支笔灵把我也给夺舍。幸亏老娘我足够敏感，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偷偷转投了韦老爷子。”
秦宜说得轻描淡写，可罗中夏知道其中一定有不少惊心动魄的大战。他拥有怀素禅心，又有点睛笔，多少能看透点人心。眼前这姑娘是韦情刚的私生女，自幼无依无靠，这才有了这无所谓善恶只求生存的性子。他看向秦宜，眼神里多了点怜悯。
秦宜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倩目一转：“怎么，同情姐姐吗？要不以身相许？拿青莲笔做聘礼吧。”
罗中夏面色一红，赶紧尴尬地转移话题：“这么说，函丈自己就是殉笔吏余孽，他是打算把笔灵拿来炼制殉笔童？”
“当然啊，殉笔炼出来的笔童虽然傻乎乎的，但听话啊！我看函丈是打算把所有手下的笔灵，都搞成这样，个个服服帖帖。太没趣了，比起那些冷冰冰的殉笔童，跟着小榕妹子舒服多了。”
秦宜说到这里，亲昵地挽住小榕的手。小榕脸色有些不自然，可也没躲开。罗中夏觉得她话里有话，正待开口相问，小榕似乎听到什么，歪了歪头，淡淡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我爷爷可能快撑不住了。”
她表情清冷，可语气里却带着几丝焦虑。
其实罗中夏心里还有许多关于韦势然的疑问，可如今时间有些紧迫，不容再细细询问。他心想至少证明了韦势然跟函丈不是一伙，也暂时够用了。
“哎，对了，我的同伴们呢？”罗中夏环顾左右。秦宜跷起兰花指：“他们现在大概正在被函丈的手下围攻吧？”
“你……”
“放心好了，我会去救他们，不然你也不会乖乖去救韦老爷子是不是？咱们公平交易。”
秦宜说着，身形从雾中隐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走吧。”小榕低声道。
罗中夏很自然地牵住了少女的手，小榕并没有抽出来，任由罗中夏握着。两人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四下里的雾气随脚步的迈进而逐渐散去，慢慢显露周围峥嵘的山色来……
 
彼得和尚一口鲜血喷出，登时把本来快要溃散的木珠护罩汇聚到了一起。那些沾了血的木珠与木屑急速旋转，重新构成一圈防护，只是这防护不再泛起黄光，而是血红颜色，让人望之心悸。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实在是布阵之人竭尽心力拼了性命，此阵一破，布阵之人怕也是性命不保。
圈内的彼得和尚神情委顿，被十九和颜政扶住，生死不知，胸前僧袍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苑苑站在护罩之外，默默地注视着彼得和尚，既不走开，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时另外一人从浓雾中钻出来，这人五短身材，个矮体胖，原来是使用江淹五色笔的诸葛淳。诸葛淳左右看看环境，这才走到苑苑身旁，双手拱了一拱讨好道：“大姐真是好身手，略使神通，就把这和尚弄得吐血。”苑苑身材极为高挑，把矮子诸葛淳陪衬得猥琐不堪，两人站在一起，泾渭分明。
苑苑冷冷横了诸葛淳一眼，那种冰冷让诸葛淳浑身一悚，连忙缩了缩头。苑苑不再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了镜片遮掩的双眸仍旧注视着流转的护罩，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情绪从深处被拽出来。她眉头稍皱，忽然叹息道：“若非是我，这护罩本不至于如此之强；若非是我，他也断不至于伤至如此之重。”
诸葛淳对这段话完全不得要领，只得习惯性地敷衍道：“啊，您说得极是，极是。”苑苑的伤感情绪只持续了一霎，她很快便戴上眼镜，情绪退回意识的深渊，又变回一个知性、冰冷的刚强形象，说道：“诸葛淳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五色笔前来助阵？”
“这个啊……雾气太大，我刚迷路了。我刚赶到，您已经干净利落地把他们解决了，真是叫人钦……”
诸葛淳话未说完，突然咕咚跪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突然打击到了精神，变得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苑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你贪生怕死也该有个限度。先前跟着褚一民就这副德行，如今在我手下，还是死性不改。”她抬起长腿，用鞋跟厌恶地踢了踢诸葛淳，诸葛淳身子歪斜了一下，表情呆滞，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这时另外一个人从雾中走出来，这人体态精瘦，皮肤黝黑，完全一副嬉皮士的打扮，浑身上下都用毛笔作为装饰，扎里扎煞像是一只混杂了中西风格的刺猬，那些毛笔与适才的飞笔一模一样。他双手灵巧地同时转着两支笔，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随着不知名音乐的节奏打着鼓点，一路蹦蹦跳跳走到苑苑身边。
“Hey，Men，What’s up？”他过去想拍她的肩膀。
“说中文，还有，叫我Madam。”苑苑头也不回，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拍击。
“Whatever you say，Madam.”嬉皮士歪了歪头，改用生硬的普通话，“把这人用笔插死？他不团结。”
“到底怎么处罚他，自有主人定夺，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是。”
嬉皮士耸耸肩，没说什么，拍了拍诸葛淳的脑袋道：“对不起了，老兄。”
此时浓雾终于逐渐散去，四周的人影都清晰可见，原来在雾中围攻他们四个人的，竟不下十人之多。他们大多是面色铁青的笔童，但与普通笔童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指头全是毛笔模样，与方才飞蝗似的飞笔一般无二。这些笔童身上大部分都带有刀痕，有的甚至还缺损了手臂与大腿，都是刚才被十九斩毁的。
嬉皮士叹道：“出动了这么多笔童，有损失很不好。”他招了招手，这些笔童听到召唤，一起围聚过来。嬉皮士用手拂过它们身体，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它们竟像是蜥蜴一样重新从身体里生出手脚，焕然一新。
做完修理工作，嬉皮士一拍手，这些恢复正常的笔童走过去，把彼得和尚等四人的护罩团团围住，双手抬起，十指伸出，像是机关枪一样噗噗连续射出飞笔。这些飞笔全戳到了地面，保持着直立的姿态，一会儿工夫就在他们四个人周围筑起一道笔墙。嬉皮士又做了一个手势，笔童们停住了手。此时四人已被林立的毛笔之墙完全禁锢在当中，就像是四头被关进高大畜栏的摩弗伦山羊。
“这一次主人动员了这许多笔童，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了。”苑苑松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停顿了一下，不由眉头一蹙，低声自言自语，“莫非主人知道他要来，才特意派我……”
嬉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数了数人头，说道：“我这边搞定了，只还欠一把锁……呃……我们好像还少了一个人。”苑苑问：“是谁？”嬉皮士答道：“Selina还没出现。”
“你说秦宜那丫头还没出现？”苑苑眼神一凛。
“正是，按照计划，Selina把青莲笔引离以后，应该立刻返回，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动静。”
苑苑沉吟片刻：“暂且不管她了。留下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跟我抓俘虏。这个护罩应该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像是为了证实她说的话，血色护罩已经逐渐稀薄，转速也慢慢变缓，越来越多的木珠噼啪地落在地上，露出许多空隙。这是以生命力作为能量来支撑的结界，此时结界渐弱，说明布阵之人也将……
苑苑走上前一步，大声道：“彼得，笔墙已然竖起，你们没别的出路，还是快快投降吧，我不会为难你们。”
“做梦去吧！”
护罩内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叱声，一阵强烈的刀锋撞向笔墙，登时割出数道裂隙来。
苑苑无奈地轻抚额头道：“诸葛十九？你的脾气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她以眼神示意嬉皮士，嬉皮士手指灵巧地在虚空摆动，立刻有数个笔童跑过来团团围住笔墙，各自用双手撑住。它们与笔墙本来就是一体，在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克制住如椽的刀锋。
不料它们刚刚接近笔墙，就看到从护罩里忽然涌出一圈红光，像一个赤红色的大圆朝四周扩散开来。
“画眉笔？”苑苑一愣。
红光所及，时光倒流，那几个撑住笔墙的笔童立刻恢复到刚才缺胳膊断腿的样子，而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残破佛珠，却重新飘浮在了半空之中，一如它们在数分钟前的状态一般。
苑苑心思何等迅捷，一见画眉笔出，立刻冲嬉皮士疾喝道：“快护住笔墙，他们要跑！”嬉皮士正要发动，却见十九从护罩里高高跃起，如椽应声而出，开始疯狂地切削那堵笔墙。
那飘浮在半空的佛珠陡然涨大，个个巨如脸盆，彼此声气相通，登时展开一个无比雄壮的护罩，一下子就压服了敌人声势。
苑苑倒退了一步，脸色有些苍白：“这……这怎么可能！如椽巨笔只能放大非实体的东西啊！”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佛珠越涨越大，已经涨至气球大小，眼看就要压倒整个笔墙。
嬉皮士有些惊恐，但他很快发现被佛珠压迫的笔墙纹丝不动，只有被如椽刀锋扫过时，那佛珠才像被打了气一样，一下子膨胀起来。
“我明白了！”他忽然高声嚷道。
苑苑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如椽笔变大的不是佛珠，而是佛珠之间那残留的精神力。画眉笔先是把实体的佛珠恢复过来，如椽笔再将佛珠内蕴藏的精神予以强化，两支笔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但是，结界这种东西，力量的平衡非常重要。此时彼得不省人事，单靠颜政和十九，根本维持不住护罩的均衡。被强化了的精神没有了合理约束，就在佛珠里不断涨大，涨大，如同一个被不停打气的车胎……
“快往后撤！”苑苑大喊，同时疾步退却。
被撑到了极限的几十枚佛珠突然炸裂，在天空绽放成了几十朵古怪的花朵，精神力被压缩到了极限又突然释放出来，如同在屋子里拉响了一枚致晕弹。一层若有似无的波纹振荡而出，所有被波及的人都觉得眼前一花，大脑里的神经元被巨量的精神冲击撞得七荤八素。
苑苑虽然已经退了十几步，可还是被冲击波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平衡感尽失，身子一个趔趄几乎倒地。她伸手扶住一块石头，勉强定住心神，觉得有些恶心，晕乎乎地想：“这些家伙难道真的打算同归于尽吗？”
不知为何，她眼前突然浮现无数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令人眼花缭乱。开始苑苑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的幻觉，后来又觉得不像。这些小玩意儿以极快的速度来回飞旋，让还没从晕眩状态彻底恢复的苑苑头疼欲裂，像是刚从高速旋转的游乐器上出来一样。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一片混乱中，有几个人影急速朝着自己跑来，心中一惊。她的这支笔灵是纯粹的精神系，除此以外别无其他能力。倘若周围没有别人保护，被敌人欺近了身，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王尔德！”苑苑叫道，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人影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冲到她面前。苑苑下意识地唤起笔灵，双手掩在胸前，试图再一次去影响对方心神。可自己的晕眩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那些人乘机从她的身旁飞快地闪过，朝着相反方向疾驰。
隔了数十秒钟，嬉皮士才赶到苑苑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还殷勤地试图帮她拍打臀部的灰尘，可惜被苑苑的目光瞪了回去。
“王尔德你竟然没事？”苑苑见这个嬉皮士生龙活虎，有些讶异。她在刚才的大爆炸里被震翻在地，此时还晃晃悠悠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小子居然安然无恙。王尔德从耳朵里取出耳机，笑嘻嘻地拿在手里晃啊晃。
“有时候听听重金属摇滚，还是有好处的。要不要我们一起听，分你一个耳机。”
苑苑没理睬他的轻佻，用指头顶住太阳穴，蹙眉板着脸问：“那你看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那四个人跑了。”
“你怎么不去拦住他们！”
“嗯……不敢。”
“为什么？”
“因为秦小姐带着他们啊！我又打不过她。”王尔德神情自如，如同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第九章 停梭怅然忆远人
 
彼得和尚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扛在肩上。那人在山间一路狂奔，两侧山林不住倒退而去，身体上下颠簸，颠得他十分难受，几乎眼冒金星。
他刚才布下那一阵已经耗尽心力，几乎油尽灯枯。此时虽然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是模糊一片，精神也懵懵懂懂，已经丧失了对周围环境情势的判断能力。
“好了，这里安全了些，把他放下吧。”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也好生熟悉。彼得和尚皱起眉头努力思考，头却疼得厉害。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肩上放下来，搁在一块石板上。那石板颇为平整，十分冰凉，倒让他的神志为之一振。
随即一块手绢细心地给他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然后又有一股清凉饮料倒入口中。这饮料不知是什么，大有清脑醒神之妙，甫一下肚，彼得便觉得精神好了些。
他喘息片刻，凝神朝四周望去，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处幽暗的石窟之内。颜政与诸葛一辉站在一旁，十九远远站在洞口，警惕地望着外面。他闻到一股奇异香味，转过头去，看到秦宜蹲在自己身旁笑意盈盈，手里还拿着一罐红牛和一方手帕。
“……”
“你好，彼得大师，好久不见。”秦宜看到彼得和尚的僵硬表情，显得颇为开心。
“是你救我出来的？”
“也不全是吧，颜政和诸葛一辉轮流背的你，我一个娇弱女子，可扛不动大师。”
彼得和尚把探询的目光投向颜政和诸葛一辉，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唯一不同的是，颜政点得很从容，诸葛一辉却有些尴尬。这也难怪，南明山本该是诸葛家极熟的地方，居然在这里被人伏击，实在有失诸葛家的面子。
“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多谢!”他硬邦邦地说。
秦宜咯咯一笑：“大师你一个出家人，居然也表里不一。明明心里恨人家恨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很懂礼数的样子，这样会犯戒哦！”彼得和尚被她说中心事，只得保持沉默，现在他精神力太过贫弱，没力气与她斗这个嘴。
颜政这时候走过来，拍拍彼得的手，宽慰道：“彼得你尽管放心，秦小姐没有恶意，我以我的人品担保。”话音刚落，远处在洞口守望的十九传来冷冷的一声“哼”。颜政也不生气，悠然道：“我早就说过了，这么漂亮的女性，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
秦宜转过头来看着颜政，眼波流转，似嗔非嗔：“你的嘴可真甜啊，一定经常这么骗女孩子吧？”
“哪里，在下一向笨嘴拙舌，只能以加倍的诚恳来安抚少女们的心灵了。”
彼得和尚见他们打情骂俏，心里不满，嗫嚅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刚才喷血撑住护罩之后，就彻底丧失了意识，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颜政答道：“哦，彼得你晕倒以后，秦宜小姐突然出现在护罩之外，给我们出了一个主意。我用画眉恢复破裂的佛珠，十九用如椽放大你残留的精神力，迫使佛珠爆炸，给现场造成混乱。然后秦小姐用麟角让周围的人都产生眩晕感，我就扛着你乘机跑出来了。”
秦宜的麟角笔炼自晋代张华，天生便可司掌人类神经，控制各类神经冲动。刚才她运用能力刺激柳苑苑等人的半规管，让他们头昏脑涨，借机带着他们四个人逃出生天。
彼得和尚听完以后，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默然不语。颜政又道：“现在咱们已经到了南明山里的一处山坳，暂时敌人是不会追来啦，彼得你可以安心养上一养。”
彼得和尚仰起头来，又喝了一口红牛，忽然说道：“秦小姐，你要我们做些什么？”
“哎，大师你何出此言呢？”
“秦小姐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此时甘愿与自己主人闹翻来救我们，一定是我们有某种价值，而且还不低。”彼得和尚淡淡道。
秦宜笑道：“不愧是彼得大师，一语中的。我找你们，当然是有事相求——不过在这之前，大师您能否满足一个女人的八卦之心？”
“嗯？”
秦宜道：“那个柳苑苑，似乎与大师有些勾连，不知我猜得可准？”彼得和尚眼神一暗，秦宜又道：“那个女人的笔灵十分古怪，我虽不知其名，但它灵气极弱，想来也不是什么名人炼出来的。它只能用来挑拨对手内心偏执，若是被识破，便一文不值；但若是被她擒中了内心要害，那偏执便会加倍增生，直至意识被完全填塞，萎靡不振。”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彼得和尚道：“可她袭向大师之时，却出了怪事。我适才观察了许久，大师您受她笔灵的压迫最大，偏执最深，可丝毫没有委顿神色，反而愈压愈强，甚至能凭着这股偏执之气强化护罩，与寻常人的反应恰好相反。这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受术者对施术者本人存有极为强烈的偏执，才能达到这种不弱反强的效果。怎么会如此之巧？”
彼得和尚的表情十分古怪，这对于一贯淡定的他来说，可是少有的表情。
“当那个柳苑苑走近护罩，拿笔头轻点之时，貌似牢不可破的护罩却轰然崩塌。”秦宜又加了一句，“我记得那女人还说了一句话，什么你对我的偏执到了这等地步云云。”
诸葛一辉在一旁暗暗点头，秦宜说的那些细节，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囿于立场不好开口相询。
颜政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些八卦很重要吗？必须要现在回答吗？”秦宜毫不迟疑地答道：“当然！要知道，柳苑苑的笔灵极弱，平时极少单独出行，多是做辅助工作。这一次居然被主人选中独当一面，我简直要怀疑她是被刻意挑选出来针对彼得和尚的。”
诸葛一辉疑道：“若说刻意对付罗中夏，还能解释成对青莲笔存有觊觎之心；彼得大师连笔灵都没有，何以要下这种力气？”
秦宜笑眯眯道：“这，就是彼得大师您要告诉我们的了。”
彼得和尚闭起双眼，久久不曾睁开，只见到面部肌肉不时微微牵动，仿佛内心正在挣扎。颜政看了有些不忍，开口道：“哥们儿，你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他对秦宜严肃地道：“姑娘都八卦，这我理解。不过这么挖人隐私，可有点不地道。”秦宜耸耸肩：“我才不八卦，大师若是不想说就不说呗。反正耽误了大事，不是我的错。”
彼得勉强抬起一只手，拈起僧袍一角擦拭了一下眼镜，用一种不同以往的干瘪苦涩声调说道：“好吧，食不过夜，事不存心。这件事迟早也要揭破。今日她既然现身，可见时机到了。我就说给秦施主你听好了。”
秦宜、颜政和诸葛一辉都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就连在洞口监视的十九都悄悄朝里迈了一步。彼得略想了想，慢慢开口道：
“此事还要从当年韦情刚叛逃说起……当日韦情刚不知所终，韦势然被革了族籍，家里几位高手身亡，而族长韦定邦也身负重伤，不得不把大部分事务交给弟弟韦定国来处理。这件事对韦家影响极大，族内对韦定邦质疑声四起，认为他教子无方，没资格坐这族长之位。后来经过韦定国与前任老族长韦通肃的一力斡旋，总算保住了韦定邦的位置，却也迫于家族压力，让他立下一个誓言——韦定邦这一脉的后代，永不许再接触笔灵。换句话说，韦定邦一旦卸位，族长就须得让给别的分家。就连韦定国也被连累，剥夺了收取笔灵的权利——好在他是无所谓的。”
“难道说韦定邦除了韦情刚以外，还有个儿子？”
“是的，那就是我。我的俗家名字叫韦情东。”彼得和尚平静地说。秦宜对于这层关系早就知道，没什么惊讶，颜政、诸葛一辉和十九倒吓了一跳，竟不知他出身如此显赫。
“当时我才一岁不到，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母亲死得早，父亲又残疾了，都是族里的亲戚抚养长大。小时候的我无忧无虑，除了因为先天性近视必须戴眼镜以外，和别的孩子倒没什么区别。苑苑那时候，总是叫我四眼。”
彼得说到这里，唇边微微露出微笑。颜政笑道：“原来这副金丝眼镜，你从小就戴着啊！”秦宜悄悄在他腰间拧了一下，示意他安静些莫插嘴。十九看到这两个人动作暧昧，不由撇了撇嘴。
“苑苑姓柳，家里本来只是在韦庄附近的一户外姓。后来她父亲病死，母亲改嫁到了韦家，便依着族里的规矩，带着她搬来韦庄内庄居住。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我那时候比较胆小懦弱，她倒是个倔强要强的女孩子，总是护着我，照顾我，像是个大姐姐一样。
“从六岁开始，韦家的小孩都要接受国学教育，琴棋书画、诗书礼乐，都要接触。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察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私塾里的老师在教授我们韦庄子弟的时候，对我从不肯深入讲解，总是敷衍了事，与教别的孩子态度迥异。我那时候小，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很伤心，性格逐渐变得孤僻。好在苑苑每次下课，都会把老师讲的东西与我分享，事无巨细地讲给我听。对此我觉得反而很幸运，如果老师一视同仁，我也便没那么多机会与她在一起。父亲长年卧病在床，定国叔整天忙忙碌碌，唯一能够和我说说贴心话的，也只有苑苑与曾老师而已。
“等到我年纪稍微大了些，才逐渐明白那些私塾先生何以如此态度，也了解到韦情刚——就是我大哥——事件对韦家的影响。我作为韦定邦的儿子，是不被允许接触笔灵世界的，这就是命。韦家以笔灵为尊，拥有笔灵或者那些公认有资格拥有笔灵的人会得到尊敬，在我们孩子圈里，这个规则也依然存在。大家虽然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也不自觉地把同龄人按照三六九等来对待。像我这种注定没有笔灵的人，即使国学成绩一直不错，也肯定会被鄙视，被圈子所排斥。年纪越大，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可我又能怎么办？只有苑苑知道我的痛苦，因为她是外姓人，也被人所排斥。我们两个相知相伴，一同钻研诗词歌赋，一同抚琴研墨，只有在她那里，我才能找到童年的乐趣所在。说我们是两无小猜也罢，青梅竹马也罢，反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假如生活就一直这么持续下去，我以后可能就会像定国叔与其他没有笔灵的人一样，逐渐搬去外村居住，淡出内庄，从此与笔灵再无任何瓜葛。苑苑却一心想要做笔冢吏，还说会帮我偷偷弄一支笔灵出来。我们谁都没说什么，但很明白对方的心意，两个人都有了笔灵，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在我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笔灵归宗大会。笔灵归宗是韦家的仪式，五年一次，韦家的一部分少年才俊会进入藏笔洞，希望自己能被其中一支笔灵看中，晋身成为笔冢吏，一步登天。”
“你一定又没资格参加吧？”颜政问。
彼得和尚摇了摇头：“刚好相反，我居然被破格允许参加这次归宗。大概是我展现了笔通的才能，平时又比较低调，韦家长老们觉得人才难得，可以考虑通融一次。我很高兴，十几年的压抑，让我对拥有笔灵的渴望比谁都强烈。但这次放宽却害了另外一个人，就是苑苑。韦家的藏笔洞一次不可以进太多人，有名额的限制。我被纳入名单，挤占的却是苑苑——她本是外姓人，自然是长老们优先考虑淘汰的对象。苑苑生性要强，一直认为只有当上笔冢吏才能扬眉吐气。这一次被挤掉名额，她误会是我为了自己而从中作梗，大发了一顿脾气。唉，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根本没耍什么手段，没做错什么，便丝毫没有退让，两个人不欢而散。
“在归宗大会的前一天晚上，忽然庄内响起了警报，有人试图潜入藏笔洞。当时我就在附近，立刻赶过去查看，却发现苑苑站在洞口。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苑苑却说她没打算闯进去，还问我信不信她。我回答说证据确凿，有什么好辩解的。苑苑只是笑了笑。当时她的那种凄然的笑容，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彼得和尚面露痛苦，显然说到了至为痛楚之处。
“当时的我，说了一句至今仍让我痛彻心扉的蠢话，我说你们姓柳的凭什么跟我们抢笔灵。我真蠢，真的，唉，我竟不知那句话把她伤至多深，大概是在我潜意识里，还是把笔灵与笔冢吏的身份看得最重，必要时甚至可以不顾及苑苑的感受。苑苑听到以后，有些失魂落魄，我也意识到自己话说过分了，想开口道歉，面子上又挂不住。在这迟疑之间，苑苑竟然凑了过来。
“韦家的小孩在变成笔冢吏前都要学些异能法门，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看到苑苑过来，我下意识地以为她想攻击我——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怎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我便做了反击。毫无心理准备的苑苑没料到我会真的出手，一下子被打成了重伤。我吓坏了，赶紧把她扶起来，拼命道歉。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苑苑挣扎着起来，擦干嘴角的鲜血，怨毒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自知已铸成大错，追悔莫及，就连追上去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一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苑苑对我有多重要，失去才知珍惜，可那还有什么用呢？等到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以后，却从定国叔那里得知：原来分给我的归宗名额，根本就是族里长老们的一个局。他们既不想让苑苑这外姓人参加归宗，也不想我这叛徒韦情刚的亲弟弟拿到笔灵，就用了这二桃杀三士的手腕——那些人对韦情刚那次事件的忌惮与心结，这么多年来根本一点都没有消除，一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我头顶。定国叔和我父亲，明知这种事，却为了他们口中的‘大局’而保持缄默。而我和苑苑貌似牢不可破的感情，却因为这种拙劣的计策而荡然无存。可我又能责怪谁呢？不信任苑苑的，是我；把她视为外人的，是我；被对笔冢和笔灵的渴望扭曲了心灵的人，还是我。”
说到这里，彼得和尚像是老了十几岁，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一阵，又喝了几口红牛，才继续说道：“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真的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几乎想过要去自杀。曾老师及时地劝阻住了我，但也只是打消了我寻死的念头罢了。我恨定国叔，恨我父亲，恨所有的韦家长老，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个虚伪的家族继续待下去。我离开了韦庄，可天下虽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最终我选择了遁入空门做和尚，希望能从佛法中得到一些慰藉，让我忘掉这一切。在剃度之时，我发了两个誓言：第一，今生纵然有再好的机会，也绝不做笔冢吏——这是为了惩罚我被渴望扭曲的人性；第二，从剃度之日起，只修炼十成的守御之术，绝不再碰那些可以伤害别人的能力——这是为了惩罚我对苑苑的错手伤害。如大家所见，这就是今日之我的由来。”
彼得和尚长出一口气，示意这个故事终于讲完了，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这个十几年来一直背负的沉重心理包袱，直到今日才算放了下来。正如一位哲人所说：把痛苦说给别人听，不一定会减轻痛苦，但至少会让别人了解你为什么痛苦，那也是一种宽慰。
周围的听众保持着安静。他们都没想到，在彼得和尚不收笔灵、只精于守御的怪癖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故事。秦宜眼神中有些东西在闪动，她摇了摇头，试图把那种情绪隐藏起来，轻轻问道：“所以当她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这十几年来的愧疚便全涌现了？”
“是的，倘若那笔的主人换了别人，只怕我会因此愧疚而死。而当我发现竟然是苑苑的时候，那种愧疚便化成了强烈的思念，让我的意志反而更坚定。越痛苦，越愧疚，就越坚定。我想见到她，好好说一句对不起。”
“你早就应该说这句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洞外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十九的痛苦呻吟。

下册 第十章 高阳小饮真琐琐
高阳洞其实距离云阁崖并不甚远，从云阁崖转下来，再拐一个弯约略再走几步即到。罗中夏被秦宜从云阁崖带出去一段距离，反倒要花些时间才能走回来。
“你爷爷是怎么被困在高阳洞里的？”罗中夏在路上问小榕，说实话，他对于韦势然的被困仍旧不大相信，那个老狐狸算计精明，怎会这么容易被困住，他又能被谁困住？
小榕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爷爷说南明山的最大秘密就隐藏在高阳洞中，他决定自己去探探。”
“南明山最大的秘密？莫非他指的就是管城七侯？”罗中夏想不到还有什么比管城七侯更能吸引韦势然的东西。可诸葛一辉在介绍南明山各处景点的时候，只说高阳洞是三处摩崖石刻其中的一处，无论葛洪还是米芾都未在此留下什么印记，所以根本没当作重点，焦点都聚集在了云阁崖。
可韦势然却偏偏对这一处有了兴趣。
小榕摇了摇头：“高阳洞里有什么，爷爷并没提及，他只说洞内虚实不明，贸然进入风险太大，所以不让我跟着。”
“看来他是打算瞒着你们吧？”
“爷爷不会这么做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哼，谁知道呢……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
“我对爷爷有心灵感应，如果他出事的话，我会立刻感应到的。他进洞以后不久，我就感觉到有异常情况，有巨大的危机降临，但我一个人没法进入高阳洞内，所以只好来找人帮忙——目前爷爷仍旧在洞里，危机不曾解除，但至少他还活着。”
“这个时间倒蹊跷，韦势然他专门挑选我们来到南明山的时候决意去闯高阳洞……”罗中夏沉吟起来，他虽然莽撞，却也不傻，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如小榕说的那么简单。倘若他知道此时其他人在云阁崖遭到了“函丈”的袭击，恐怕会更加生疑。
小榕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辩解，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高阳洞口。此时不知人为还是自然所化，高阳洞前雾气蒙蒙，四周山势模糊不清，一条下行的蜿蜒石阶隐没在白雾之中，不知通向何方。此时一个赏山的游客也没有，想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山雾吓到，匆匆离去了吧。
罗中夏走到近处，仰起头来，才明白这高阳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阳洞名字叫作洞，实际上只是山崖边缘的一道空隙，这空隙边缘又直又利，锋开剑收，像是有一柄神斧自天而降，硬生生在山体上劈开一道裂缝来。一尊嶙峋突兀的巉岩似是凭空飞来，牢牢架在裂隙两翼之上，构成一个似洞非洞的空隙。
在高阳洞前下首崖壁上刻有《高阳纪事》，上书：“大宋绍兴甲子丙寅岁，洪水自溪暴涨，约高八丈，人多避于楼屋，误死者不可胜计，因纪于石，以告后来。”还有一处题壁写着：“中华民国念五年始建兵役制度，翌年抗倭战起，念八年六月传经奉命接主温、台、处役政，驻节南明山两年有四月，共征调三郡子弟十一万二千八百八十三名参战。瓜代期届，爰寿诸石，以志民劳。陆军中将温处师营区司令朱传经。”
两处题记，前者哀痛，后者慷慨，都别有一番气势。
罗中夏对水利与军事不感兴趣，他疑惑地朝里走了几步，发现这高阳洞极浅，一直到洞穴尽头也不过二十多米而已，两侧亦宽不过三米，放眼望去，洞内情形一目了然——青森森的洞壁上除了刻着一些古人真迹题字之外，休说暗道藏洞，就连道石缝都没有。
罗中夏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小榕，小榕面无表情地走入高阳洞中，把手掌贴在洞壁之上，细细抚摩，也不知是石壁还是她的小手更冷些。过不多时，小榕缓缓把手掌撤下来：“爷爷就在这里。”
“哪里？”
罗中夏东张西望，这种狭窄的小地方，漫说韦势然，就连一只吉娃娃都藏不住。而且无论是点睛还是青莲，在这里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浑然不把这里当回事。
罗中夏忽然想到小榕刚才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我一个人没法进入高阳洞内。”为啥她一个人就进不去？现在她不是已经在高阳洞内了吗？
仿佛听到了罗中夏心中的疑问，小榕开口道：“眼前的这个高阳洞，只是个表象而已。真正的里洞，只有参透了洞中玄机才能开启。”
“你都参不透，何况是我。”罗中夏心想。拯救韦势然这件事上，他并不积极，只是不想伤了小榕的心。眼下有心救人、无计可施的境地，其实是他所乐见的。他见小榕还在思索，便带着一丝欣慰扫视洞壁，背着手一条条石刻看过来。
这些石刻多是历朝历代当地官员所留，诸如括苍太守某某、提点两浙某某、处州守备某某之类，无甚名气，比起云阁崖的葛洪与米芾来说，身份地位不啻霄壤之别。倘若管城七侯出自这里，那笔冢主人可真是失心疯了。
他信步浏览，忽然在洞内的北壁看到一行题记。这块题记以楷书所写，加上刻得精致，保养得又好，字迹留得清清楚楚，就连罗中夏都看得懂。
“沈括、王子京、黄颜、李之仪熙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游。”
“唉，看来古人也好到处乱写到此一游啊！”罗中夏一眼扫过去，觉得没什么实质内容，有些失望。可他读罢以后，心中突地一跳，觉得有几分熟悉，连忙转回头去重读了一遍。
“沈括？”
罗中夏才注意到这个名字。沈括的大名，他自然是知道的，中国科技史上的名人，古代著名科学家。想不到在这小小的高阳洞内，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这让罗中夏颇有些感动。
“小榕你看，连沈括都在这儿题字耶！”
小榕经他提醒，猛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起欣喜的光亮。
“沈括，沈括……对啊，我竟把他给忘了！”小榕走到题壁前，凝视着上面的每一个汉字，“你还记得沈括写过什么吗？”
“《梦溪笔谈》啊！”这点常识罗中夏还算知道。
“《梦溪笔谈》的序你还记得吗？”
“……我就从来没背过。”
小榕摩挲着石刻凹凸，自顾自轻声吟道：“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
“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小榕又重复了一遍，用眼神示意罗中夏，“你的青莲笔呢？”罗中夏“嗯”了一声，心意转动，青莲应声而出，化成毛笔模样悬浮在洞中。
“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那自然是说，非笔灵无以通其意，唯有笔灵能与之谈。”小榕拊掌喃喃道，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又像是在给罗中夏解释，“只有笔灵才能开启通往里洞的通道。中夏，试着用你的青莲笔去碰触。”
罗中夏将信将疑地驱动青莲迫近那行题记，在“沈括”二字上轻轻一点。笔灵本是灵体，与实体物质本来不相混淆，可当它碰触到那石刻之时，却在青森森的石壁上泛起一圈奇妙的涟漪，仿佛坚实的岩层瞬间化成一片缥缈的水面。
洞外的雾气更重了，涟漪接连不断地出现，宛若溪流，潺潺流转，以“沈括”二字为核心扩展到整个北壁，所有的题刻都随着岩波摇曳，如同全体都被赋予了生命力，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怪诞与抽象。
罗中夏与小榕对视了一眼。小榕道：“看来我猜得不错，高阳里洞只有身怀笔灵者才能进入。”不知何时，小榕已经轻轻拉住了罗中夏的手，然后把另外一只手伸向“沈括”二字，五指居然深深没入岩壁之中，像是把手伸进深潭里一样。小榕毫不犹豫，挺身而入，整个人都慢慢没入其中。罗中夏一惊，下意识想把她拽出来，小榕又用力拉了拉，示意他不要怕。罗中夏没奈何，只得咬咬牙，也跳进这一潭古怪岩壁中去。
在跳进去的瞬间，一丝疑惑闪过他的脑海：
“小榕她不是有咏絮笔吗，为什么还特意要我祭出青莲呢？”
 
就在他们两个人步入高阳里洞的同时，柳苑苑也缓步走入一群逃亡者的栖身之地。
颜政与诸葛一辉看到柳苑苑，俱是一惊，齐声喝道：“你把十九怎样了？”柳苑苑冷冷扫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王尔德与诸葛淳从她身后走过来，两名笔童扭着十九的胳膊，她的脖颈前还架着一支飞笔。
“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杀生可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柳苑苑警告说。
“一路追踪到这里，辛苦你们了。”秦宜丝毫不见惊惶，从彼得和尚身旁站起身来，神态像平常打招呼一样。
柳苑苑射来两道锐利的目光：“你可知道背叛主人的下场是什么吗？”
“生不如死嘛，和给他干活也没什么区别啊！”秦宜满不在乎地说，“何况我从来就没忠心过，谈不上背叛。”
“哼，主人早就知道你和韦势然在南明山约好了，以为隐瞒得很好吗？韦势然如今自身难保，我劝你早想清楚的好。”听完她的话，秦宜还是笑盈盈的，只是上翘的红唇多了一丝勉强的抽搐。
柳苑苑这时把注意力转向仍然躺卧在石板上的彼得和尚，本来锋利如刀的视线变得有些柔和。
“情东，你当初为何不说出那句话呢？”
彼得和尚苦笑一声，金丝眼镜颤巍巍几乎要从鼻子上滑落：“贫僧没什么好辩解的，都是我的错。”
“这么多年来，我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你却躲进寺庙里落个清闲，倒还真是六根清净啊！”柳苑苑的话中充满了愤懑与嘲讽。彼得和尚对此轻叹一声，没有作声，等于是默认了。
“若非有主人收留，只怕我早死了。你说得对，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抢你们韦家的笔？所以主人给了我一支笔灵，一支当我再次遇见你时可以令你明白我痛楚的笔灵。”
彼得和尚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柳苑苑的笔灵似乎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压迫，彼得和尚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负担如此之大的愧疚。
“你的笔，究竟是什么笔？”诸葛一辉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也算得上是一个笔痴，精通诸家名笔，可柳苑苑的笔灵他却认不出来。柳苑苑不屑道：“主人的见识，不是你们这些诸葛家的小辈能理解的。”
秦宜和颜政想要过来帮彼得和尚的忙，却被他挣扎着拦住了。彼得和尚强忍着痛苦从石板上坐起来，双手合十道：“苑苑，我负你良多，就是万刃加身，亦不能偿。”
“那你现在就死好了，我不要你万刃加身，只要一刃加身就成。”柳苑苑冷冷道。王尔德不失时机地甩过一支飞笔，恰好插在彼得和尚身旁的石壁中。
彼得和尚拔出飞笔，缓缓道：“我若依言而行，你能否不再纠缠我的这些朋友？”
“你究竟信不信我？”柳苑苑突然问道，口气和当日在韦家藏笔洞前一模一样。
“我信。”彼得和尚回答，苑苑的笔灵在他身上施加的压力，几乎已到了极限。突然“啪”的一声，他的右眼镜片裂出了一道缝隙。
彼得和尚拔出飞笔，正欲刺向心脏，手腕猛地一酸，飞笔已经被颜政打落。
“彼得你疯啦？女性虽然不能骗，也不至于这么实在啊！”颜政冲他大吼，然后转过来对着柳苑苑，问了一个极突兀的问题，“柳小姐，你还爱彼得吗？”
柳苑苑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快回答我，是或者不是，不要想。”
“他死了最好。”
“嗯，恼羞成怒，是因为说中了心事吧。你看，你甚至不敢直视我的双眼。”
说来也怪，颜政这么说着，柳苑苑确实把视线游移开了，她发觉不对头，赶紧移回来，可颜政已经下了结论：“果然是吧，目光游移，飘忽不定。”
柳苑苑自从负伤离开韦家，再没有与人相恋过。说到男女情感之事，哪里是颜政这种资深人士的对手，轻易就被牵着鼻子走了。就连王尔德在一旁听了，都咋舌不已，佩服道：“颜，你太令人惊叹了。我和柳小姐虽然百年好合，也没你了解得这么深入。”
柳苑苑盛怒之下，回手扇了王尔德一个耳光：“注意你的用词，谁与你百年好合！”王尔德摸着热辣辣的脸颊，心中不解，明明别人告诉他中文“百年好合”是形容同事之间的友谊就像交往了一百年那么深厚，柳小姐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颜政此时占尽优势，得意扬扬道：“柳小姐，对自己要诚实一点。你根本不想让他死，又何必演这出戏呢？大家都放下伪装，高高兴兴地百年好合，不是很和谐很完美嘛！”秦宜也趁机道：“对啊对啊，柳姐姐您也老大不小了，那些陈年旧事何必计较呢，彼得大师都知道悔过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生生把岩洞里的肃杀气氛搅得七零八落，柳苑苑哭笑不得。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身后的岩壁开始浮现奇特的涟漪，像是一滴水溅入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逐渐覆盖了侧面的石壁，甚至有层层微微的石浪翻涌。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诸葛一辉，他觉得周遭环境不对劲，面色一凛。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伸手过去试探，却发现手可以轻易伸入石壁，就像是伸进水里一样，而且十分冰凉。
更令他惊骇的是，岩壁液化的趋势正在扩大，这个岩洞本来就不大，过不了几秒恐怕就会扩展到整个洞壁甚至地板，届时所有人可就是在水面一般的岩壁包围之下了……他想开口示警，可又觉得不应该告诉柳苑苑一干人。
正在他踌躇间，柳苑苑已经受够了颜政与秦宜一唱一和的废话，她前胸一挺，蛾眉稍立，大声道：“少啰唆！彼得和尚，你到底自不自尽？你若贪生怕死，我就先把这姑娘杀了，然后再料理你们！”
话音刚落，所有人突觉脚下一空，身体急速下滑，原本坚实的石地在一瞬间似乎变成了烂泥塘——不，更像是深潭底部那冰冷彻骨的水一样。只有诸葛一辉情知不妙，急忙向后退去，先脱离了这一片区域。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岩石之海中，未留下任何痕迹，只剩下诸葛一辉、王尔德与数支笔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册 第十一章 海水直下万里深
最初的感觉是一片黑暗，无比深沉的黑暗。周身都被黏稠的东西包裹着，双脚踏不到坚实的地面，只能像游泳一样不停地蹬动。
“这里就是高阳里洞？”
罗中夏目不能视物，只能紧紧握着小榕的手。黑暗给了他一个绝好的理由，于是少女滑嫩细腻的手被他肆无忌惮地握住。小榕没有表现出抗拒，她安静地浮在罗中夏身旁，一动不动，听到罗中夏问起，方才回答道：“容我想想。”
他们现在处于一种奇妙的悬浮状态。四下俱是一片黏稠顺滑的介质，身体被深深浸泡在这片介质之中，既不会下沉，也无从上浮，就像是被裹进一大团黑漆漆的胶质果冻里一样。他们就是这么漂浮着，动弹不得，就连时间也似停滞了一般。
好在除了视觉以外，其他四感尚在，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隐隐的清香味道从黑暗中传来。
罗中夏耸了耸鼻子，觉得这香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小榕忽然伸过一只手来，划开黏液，伸到罗中夏胸前点了点，轻声道：“你觉得周围这些东西像什么？”
“果冻吧……”他老老实实回答，这是他贫瘠想象力的极限。
小榕撩起几缕黑暗，轻声吟道：“黝如漆，轻如云，清如水，浑如岚。”罗中夏赞道：“你这几个比喻很贴切，可比我强多了。”他也抬手扬了扬，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黑暗从指缝滑过，十分柔顺，颇为舒服。
小榕道：“这乃是古人咏物的句子，但你可知是咏的何物？”罗中夏一愣：“咏物？这四句难道不是说的周围这些玩意儿？莫非古人也陷入过这种黑暗中？”小榕道：“这四句乃是出自明代大家方瑞生的一本著作，而那本书的名字与我们身处的环境有莫大的关系……”
“那本书叫什么？”
“《墨海》。”
听到这两个字，罗中夏恍然大悟，难怪自己能够闻到那股奇特的香气，原来那竟是墨香。在鞠式耕为他做特训的时候，罗中夏没少蘸墨写字，对这味道本是极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身处墨海之中？”罗中夏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已经被墨水泡成了奥巴马的样子。
小榕点头道：“这墨海不是寻常之物，可不要忘了我们刚才是如何进入里洞的。”
“沈括？”
“正是。”小榕似乎已然想通了诸多要素之间的关联，显得胸有成竹，“沈括此人，擅长制墨。以他的题壁为锁钥，里洞内又灌以墨海，再正常不过了。说不定这墨海之局，就是沈括当年亲自设下的，果然很妙。”
罗中夏对沈括了解不多，只得保持着沉默。
“你还记得当时进洞的情形吗？”小榕忽然问。
“记得啊，整个岩壁像是化成液体，直接把我们给吸进来了。”
“那便对了，岩壁化液，正是沈括至为鲜明的特征，爷爷说得果然没错。”小榕的语气不觉兴奋起来，握住罗中夏的手不觉攥紧了些，“《梦溪笔谈》里曾有提及，沈括一生最为得意的烟墨发明，恰好就叫作延川石液。我们所处的墨海，只怕都是这延川石液研磨出来的呢！”
罗中夏道：“可我们要怎么摆脱这些石液，去找韦势然啊？”石液也罢，烟墨也罢，光知道这些名字，对于解决当前的问题，并没什么实质意义。
小榕伸过手来按在他的胸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个问题：“墨是用来干吗的？”
“用来写字。”罗中夏有些莫名其妙。
“是的，用来写字，可怎么写呢？”
“用毛笔啊……呃？”罗中夏一下子也明白过来，小榕的指头轻轻敲了下他的胸腔，“笔墨成字，纸砚载文。想要解开墨团，自然就得用笔啊！这延川石液的墨海，我猜并非实体，乃是沈括残留的元神所化，所以只能用笔灵来破开。倘若没有笔灵，就算强行闯入里洞，只怕一落下来便会被活活闷死呢！”
罗中夏“嗯”了一声，试着运起胸中青莲，青莲笔听到召唤，振奋而出。说来也怪，青莲一出胸口，四周的石液墨海立刻朝它涌来，萦绕在笔端久久不散。
“爷爷说高阳里洞非持笔灵者不得入内，原来就是靠这个办法来筛选。”小榕喃喃道，罗中夏心中疑云更盛。小榕说她自己进不得高阳里洞，可她明明自己有咏絮笔，为何一直要靠着青莲笔来驱赶墨海呢？
这时小榕又握了握罗中夏的手道：“这片墨海既然是延川石液，那么用沈括的本诗便能解得更快。我念一句，你学一句。”罗中夏点点头。小榕凑到他耳边，启唇轻读，一串银铃般的美妙声音直入耳中：“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这是沈括所写的咏墨诗。当日他巡阅鄜、延二州，发现当地有黑水流出，燃烧后产生的烟灰收集起来，可以制墨，且墨质远高于松墨，遂召集人手大举制造，并命名为“延川石液”。他对此发明十分得意，自言“此物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并赋诗一首，留于笔谈之中，就是这一首《延州诗》。
此诗就造诣立意而论，不算上乘，只是应景之作，但用于高阳里洞的石液墨海之中，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随着罗中夏口中念出《延州诗》，青莲笔在半空开始以舞蹈般的优雅姿态往复书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握住，在墨海中肆意挥毫。罗中夏的灵魂中寄有怀素禅心，因此太白的青莲笔飞舞起来，隐然有怀素狂草笔势。
随着《延州诗》一句句吟出，青莲笔青光绽放，四下墨海仿佛被笔毫的毫尖吸引，化作阵阵墨涛，被青莲笔牵引着来回旋转。整片墨海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罗中夏和小榕能感觉到墨汁在耳边呼呼流过。
待得青莲笔蘸饱了石液墨汁，在空中带着十几条墨色绸带纵横飞旋。当最后一个“尘”字从罗中夏口中念出之时，整片墨海已然被青莲笔吸得精光，写成半空中二十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二十八个大字吸尽了墨海最后一滴石液墨汁，罗中夏和小榕顿觉周身一松，缓缓落下，这才感觉到双足踏到了坚实的地面。一直到这时候，小榕才放开罗中夏的手，让后者多少有些怅然。
此时周围已不再是一团墨色，晦暗幽明。两人直起身子，仰脖观望，借助着这些毫末微光环顾身边环境，赫然发觉自己竟置身于一尊极其巨大的丹鼎之内，而那些光芒，正是这大鼎泛射出来的。
这尊丹鼎阔口圆腹，鼎耳的纹饰狞厉而有古风，鼎壁耸峙四周，如崇山峻岭，少说也有几十米之高。鼎炉的质地非石非铜，似是无数细碎金玉镶嵌而成，使得表皮泛起斑斓光彩，颇为炫目。
罗中夏与小榕此时所在的位置是大鼎底部，俨然如深壑谷底。他们抬头遥望鼎口，看到那二十八个墨字本来在鼎口盘旋，此时没了青莲笔的支持，字墨慢慢融解，重新汇成一片乌黑的墨海，将整尊丹鼎重新盖住——原来这鼎炉是用延川石液来做盖子的。
退路被墨海遮断，罗中夏并不十分担心，反正只要有青莲笔在，随时可以出去。他借助着丹鼎本身的光芒观察四周，发现这鼎底的面积十分开阔，少说也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底部从四个边缘逐渐朝中间抬上，最终在鼎底的正中间凸起一个盘龙纽的鼎脐。
而在鼎脐之上，居然还有一位老人，看姿势是端坐在盘龙纽上，一动不动。罗中夏与小榕对视一眼，小榕按住胸口，颦眉道：“应该是爷爷。”抬腿要向前走去，罗中夏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小心，这里虚实未知，谨慎些好。”
说完他运起青莲笔，轻声念了一句“龙参若护禅”，立刻有数株幻化出来的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把他们两个团团护住。这也是罗中夏事先准备好的李白诗句之一，可以幻化出类似魔戒里的树精一样的东西，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战斗力，但多少能当试探陷阱的炮灰来用。
在龙树护卫之下，两人小心地朝中央走去。走得近了，便看得更为清楚，坐在鼎脐上的那白发老者，果然就是韦势然。他此时盘腿而坐，双手搁在双腿之上，掌心向上，双目紧闭，鼻翼两侧各有三道深可见沟的皱纹，比罗中夏上次见到他还要老上数分。衣服多有破损，像是被火焰燎过一样。
奇特的是，他两鬓白发时而飘起，时而落下，似乎身下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仰鼻呼吸，一翕一张，有节奏地向上喷出气流。
“爷爷？”小榕叫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焦虑。
韦势然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到是小榕的时候，不禁一怔：“你怎么能来到这里？莫非是秦宜……”话音未落，小榕身后的一个人影映入他的眼帘。
“罗中夏？原来是你带她进来的。”老人咀嚼着这几个字，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却放出不一样的光芒。
“是我。”
罗中夏不知该对他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得板起脸来，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青莲笔悬浮在半空，随时监视这老头，看是否有什么诡计。
小榕又向前走了一步：“爷爷，是我央求他带我来的。您有危险，我能感觉得到，小榕是来救您……”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陡然一变，胸部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要晕倒在地。罗中夏大吃一惊，赶紧一把搀住她，看到小榕软绵绵地倒在怀里，双眼噙泪，面露痛苦之色，心中大为怜惜，不禁抬头朝韦势然吼道：“你做了什么？”
韦势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我被困在这鼎脐之上，动弹不得，稍动就有性命之虞，你们不要再靠近了。你看这里。”韦势然指了指自己身下。罗中夏这时才看到，在老人的身体下是一方青砖大小的砚台，恰好镶嵌在鼎脐之中——他就端坐在砚台之上。以砚台鼎脐为中心，鼎底伸展出数条微凸的线脊，这些线脊围着鼎脐画出来一个模糊的太极图。
刚才小榕就是迈入了太极图的范围之内，才会忽生异变。罗中夏抱着小榕后退了几步，她的表情这才稍微舒缓了些，只是呼吸仍旧不甚畅通，白皙的脸庞越发显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罗小友，咱们真是有缘分。长椿旧货店、云门寺、高阳洞，每次管城七侯临世，你我总能相逢。”韦势然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疲惫，几分感慨。
“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榕她怎么了？”罗中夏没好气地问道。
韦势然丢给他一粒药丸，给小榕服下，又指示他把小榕抱得离太极圈远些。小榕身上的异状，这才有所缓解，虽然仍未苏醒，呼吸却均匀多了。
“笔冢主人的用心，真是夺天地之机，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揣摩的。”韦势然这时候居然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膝盖，晃头感慨。罗中夏刚要发作，韦势然缓缓举起一只手让他安静，转了一种口气道：
“这些事也不必瞒小友你，你该知道，这南明山的高阳洞里寄寓着管城七侯中的一支。诸葛家那些笨蛋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石梁与云阁崖，却没人想到这浅浅的高阳洞内居然另藏玄机。我前几日亲自到了南明山，参透了进入里洞的关键在于沈括的题壁，便想闯入一探究竟。”
“哎哟哟，您居然亲自上阵，身先士卒，实在难得。”罗中夏讽刺地插了一句。当日他们拼尽全力破开了王羲之的天台白云笔，却被尾随而至的韦势然坐收了渔翁之利，此后他一直耿耿于怀。
韦势然道：“在云门寺你也见到了，为了锁住天台白云笔，笔冢主人花了多少心思来构筑困笔之局，又是智永的退笔冢，又是辩才怨灵，甚至连青莲笔都计算在内，环环相扣，致密至极。我原以为那已经是极致，可没想到笔冢主人在这高阳洞内设下的困局，竟还在云门寺之上！”听他的口气，是真的十分敬佩。
“什么极致？不就是沈括的石液墨海吗？有什么稀奇。”罗中夏不屑道。
“石液墨海不过只是个盖子而已，真正的玄机，你已经身处其中了。”韦势然突然一指四周，“你可知这鼎是什么鼎？这砚又是什么砚？”
“嗯？”罗中夏一下子被问住了，这爷爷与孙女一脉相传，都喜欢让人猜谜语。
“彼得或者诸葛一辉没告诉你南明山中最著名的两块摩崖石刻是什么吗？”
罗中夏立刻答道：“葛洪的‘灵崇’与米芾的‘南明山’，今天我已经都看到过了。”韦势然点头道：“不错。而这大鼎，就是葛洪的炼丹鼎；这砚，却是米芾从宋徽宗那里讨来的紫金砚。”
相传米芾是个砚痴，一日觐见宋徽宗时，为其写完字以后，竟朝宋徽宗身后伸手一指，说陛下您能否把桌上这方砚台赏赐给我。宋徽宗知道他是个砚痴，又爱惜他的书法才能，遂赏赐给了他。这一方紫金砚从此名声大噪，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
想不到今日竟在这里看到了实物，还被韦势然坐到了屁股底下。
“其实，你不觉得在整个南明山的摩崖石刻里，有一个人的地位一直很奇特吗？”韦势然忽然换了一个听似完全无关的话题。
“是谁？”
“处郡刘泾。”
韦势然这么一说，罗中夏忽然有了些印象。诸葛一辉曾经提及他的名字，似乎是与米芾同一时代的人。南明山两大镇山之题壁——葛洪“灵崇”与米芾“南明山”，与这个处郡的刘泾关系密切。葛洪的字下，唯有刘泾的议论赞颂最为显要；而米芾的题壁，干脆就是刘泾亲自请来的。
“难道说，这个刘泾其实也是笔冢主人的化身？”罗中夏猜测。这并不是什么毫无根据的推理。在云门寺的时候，他们就发觉笔冢主人曾经化身萧翼，从辩才手里骗来《兰亭集序》。他在唐朝这么干过，没有理由不在宋代也干一次。
罗中夏想到这里，呼吸有些急促：“这么说的话，莫非葛洪与米芾的笔灵，就是藏在这里的七侯之一？”
“非也非也，这鼎与砚只是镇守笔灵的器物，却还算不上笔灵。但小友你想，葛洪、米芾何等人物，其地位比起李白、王羲之亦不遑多让，他们亲手用过的器物，那也是上上之品。而笔冢主人竟不惜把这两位高人的鼎、砚藏在这深山里洞之内，设成一个精密繁复的笔阵，作为镇护看守之用，可想而知，这藏在高阳洞里的七侯之一该是何等尊贵！”
罗中夏道：“听起来你已经全都了然于胸了嘛！”
韦势然苦笑道：“你还没看到吗？我若了然于胸，何必困在笔阵里枯坐等死？”
“什么？”罗中夏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韦势然的言谈太过镇定，他几乎忘了这老头如今是身处险境。
韦势然拍了拍膝盖，颓然道：“唉，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我闯过石液墨海来到鼎中，满心以为大功告成。结果进入这葛洪鼎以后，却过于轻敌，反被困在了这个阵里，如今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个什么样的笔阵？”
韦势然道：“我知道小友你对我疑心颇重，为了证实我所言不虚，也只好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再试着破解一次了。”他挥手让罗中夏抱着小榕再退远几步，然后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用一层水雾把自己笼罩起来。做完这些以后，他略一欠身，从紫金砚上站了起来。
罗中夏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韦势然这个老狐狸，身上的笔灵到底是什么？
他的屁股甫一离开砚台，那鼎脐上的盘龙纽立刻发出咝咝之声，高温气流狂涌。紧接着，立刻有一股金黄色的火焰从鼎脐喷射而出，哗啦一下，瞬间烧遍了整个太极圈。从罗中夏的角度看过去，整个太极圈都在火焰中跃动起来，就像是点燃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他感觉脚下的鼎壁温度也在悄然升高，而且速度很快，只几个转念，就已经烫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这火焰明亮狂野，像是自己拥有了生命一样，不时爆出来的火星如同野兽的双眼在睥睨猎物。很快整个硕大的鼎腹都开始变成暗红色，让人绝望的高温化作无形的火龙，昂起赤红头颅围绕着丹鼎，仿佛要再现葛洪当年炼丹的盛景。
就在罗中夏搜肠刮肚地想什么可以降温的诗句时，火焰突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韦势然有些狼狈地坐回砚台上，他的衣服又多了几个破洞，连胡须都被烧去了一半。鼎内又恢复了清冷幽暗的境况。
“罗小友，你现在可相信我是在这困局之中了？”韦势然问，罗中夏尴尬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惭愧。韦势然微微一笑，继续道：
“你看到鼎壁上那些细碎闪烁物了吗？乃是葛仙翁当年炼丹时所用的丹火固化而成。丹火之势极其猛烈，全靠这方米芾砚压在鼎脐枢纽之上，方能镇住。五行中砚台属水，紫金砚本来就是砚中水泽最盛的一种，米芾通灵的这一方水相更为显著。凭着这个，紫金砚才能勉强压制葛洪丹火，不致喷发出来把这鼎炉重新点燃。”
“可为何你一离身，火就烧上来了？按道理，砚与鼎之间的水火，不应该是自动平衡的吗？”
“这困局妙就妙在了这里。这其中还有个故事，这紫金砚是宋徽宗赏给米芾的。徽宗这人写得一手好瘦金体，他送出之前，忍不住在砚台上题了‘云蒸霞蔚’四字，却错题在了砚池淌口，使得水墨研磨不畅，平白泄了这方砚台的水汽。因为是御笔所题，米芾也不敢磨去，便一直保留下来。”
韦势然低头指了指砚台，罗中夏站在太极圈外看了看，果然隐约可见四个汉字。
韦势然继续道：“我猜笔冢主人拿这砚台来封丹鼎布局之时，一定是故意掩住这四字，使紫金砚刚好克制丹火。若是有人闯入高阳里洞，他必须身怀笔灵。笔灵本是才情所化，那‘云蒸霞蔚’四字是徽宗亲书，也有了灵气，感到有才情临近，便会从砚池淌口浮现。这一显露，令砚台少泄水汽，原本脆弱的均衡状态就会被立时打破。紫金砚便无法完全克制丹火，非得这闯入者坐在砚台之上，以血肉之躯补其缺漏，才能继续维持水火平衡——倘若我刚才起身不再坐回去，丹火在一分钟内就能燃遍整个鼎炉，我们根本一点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你知道得如此详细，怎还会上当？”
“小友你说颠倒了。我是陷入此局以后，每日枯坐，无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反复推敲，希冀能有个破法。”韦势然长长叹息一声，抬首望着鼎盖的无边墨海，“如今我尽知其妙，却还是破解不开。笔冢主人这困局实在精巧，若非沈括墨海，若非葛翁丹鼎，若非米芾之砚，若非徽宗的题字，非这四者齐备，是断然弄不出这等封印的。”
罗中夏也随之仰望鼎口，他最初以为石液墨海只是为了排除那些没有笔灵的人，却没想到还有如此之深的一层含义。无笔灵者不得其门而入；而有笔灵者虽能得入其门，却会触动砚台上的徽宗题字，令自己身陷囹圄。笔冢主人这一心思，当真是神鬼莫测。
为了封住这支笔，居然牵涉了沈括、葛洪、米芾、宋徽宗四位古人，这比封印王羲之的天台白云还下功夫——这笔灵到底什么来头？
韦势然仿佛看透他心中所疑，摇摇头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这一老一少陷入了暂时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鼎底又陷入了奇妙的安静。韦势然看了看仍旧躺在罗中夏怀里的小榕，眼神流露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种介于怜爱与愧疚之间的复杂神情。
“我本以为除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能闯入里洞。想不到小榕这孩子，不光领悟了高阳洞的玄机，居然还把你给找来了。”
罗中夏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把我诱过来替你当枪使的，就像在云门寺时一样。”
韦势然哈哈大笑：“恕我直言，小友你的青莲笔虽然威力无俦，在这里却是半分用处也没有。”
罗中夏听到这话，心中一阵轻松，双肩骤然松弛下来。原来小榕真的是走投无路找我帮忙，原来她并没有骗我。他欣喜地垂下头去，少女仍旧倒在他的臂弯里，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紧闭双目，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泪珠，惹人无限怜爱。
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如此亲密接触，罗中夏想把她抱得更紧些，却陡然感觉到小榕体内的笔灵有些古怪。他注意到，自从小榕踏入那个太极圈，就变得虚弱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罗中夏急忙问道。
韦势然淡然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能来到这里的人，都要经过笔阵本身的挑选，不是笔冢吏是不行的。太极圈是这丹鼎的枢窍所在，自然比整个丹鼎的结界限制更为严格。”
“可是……”罗中夏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想到小榕在高阳洞里一直不愿亮出咏絮、事事都要青莲笔打头阵的古怪行为，抬起头来想问问韦势然。
可就在他开口之时，他们的头顶传来扑扑簌簌的声响。罗中夏与韦势然同时举目，只见鼎口墨海翻滚，黑浪滔天。
“又有客人来了呢，今天这高阳里洞好生热闹。”韦势然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下册 第十二章 雕盘绮食会众客
丹鼎上空的石液墨海翻腾了一阵，倏然朝着两边分开，如同摩西面前的红海。有数人被半透明的墨水包裹着，缓缓自天而降。
等到他们降下一半的高度时，罗中夏已经能够看清来者的身份：彼得和尚、颜政、秦宜、十九，还有那个又矮又胖的诸葛淳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艳女子。
他们六个人中，秦宜与彼得和尚同在一个墨团之中，其他四人各据一个，五个墨团一起落下。罗中夏用肉眼甚至可以辨认出墨团中那一闪一闪的笔灵。麟角、画眉、如椽、五色，还有一支从未见过的笔灵，想来是属于那女子的。这五星徐徐而落，配上墨黑般的天穹，颇有几分古怪的圣洁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中夏仰望天空，喃喃道，对这个古怪的组合迷惑不解。韦势然也眯起眼睛，朝天上看去，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嘴唇慢慢嚅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罗中夏很快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其他几人各自都有笔灵，通过墨海并不奇怪，可彼得和尚没有笔灵，怎么也能下来？他再仔细一看，发觉彼得似乎受了重伤，一直被秦宜怀抱着。“难道没有笔灵的人，只要被笔冢吏带着，便也能闯入里洞？”
罗中夏想到这里，陡然一惊，他忽然想起来，小榕闯入高阳里洞的时候，很主动地一直握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落到鼎底，方才松开，旋即虚弱倒地。
莫……莫非小榕不是笔冢吏？
说什么蠢话！小榕的咏絮笔自己不是亲眼所见吗？何况就算现在，都能感觉得到小榕体内笔灵特有的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异常真切。
怀抱……嗯……
罗中夏突然没来由地背后一阵发凉，他还没来得及扶起小榕，就看到十九那冷冰冰的视线直射过来，像她的柳叶刀一样锋利，轻易就刺穿了自己。
此时其他几个人的墨团也破裂开来，陆续踏上了葛洪丹鼎的鼎底。
诸葛淳甫一落地，发现自己左边是十九，右边是颜政，吓得一溜烟跑到柳苑苑身后。别人还好，颜政可是诸葛淳最害怕的家伙之一，他在医院里那次凶悍的演出彻底吓破了诸葛淳的胆子。
柳苑苑厌恶地瞪了这个懦弱的家伙一眼，不知为何主人坚持要派他来参加这次行动。她环顾一下四周，发觉形势对己方不利，自己和一个废物要对付三个，不，四个笔冢吏，难度可着实不小。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需要打个招呼。
“势然叔，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她冷冷地对老人说道。韦势然对柳苑苑的出现倒是毫不吃惊，稳稳端坐在方砚上，笑道：“真惭愧，这一次可不是。你看连我自己都陷入笔阵，动弹不得。”
“哦？”柳苑苑白皙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稍现即逝，“这是你开的拙劣玩笑，还是另外一个圈套？”
“唉，难道我在你们的心目中，就只有这两种形象吗？”
“在主人眼中，你这头老狐狸和那头小狐狸，都是不可信赖的。但是你们居然勾结到了一起，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柳苑苑冷冷说道，旁边秦宜冲她做了一个鬼脸。在针对彼得和尚等人的围攻中，秦宜非但没有完成隔离罗中夏的任务，还帮助彼得和尚逃离包围，使得整个行动功败垂成。若不是柳苑苑跟踪及时，恐怕她一直到现在还在与王尔德两手空空地在南明山上转悠呢！
韦势然道：“你家主人和我只是合作关系，谈不上信赖不信赖。我自行其是，他坐享其成，这都是事先约定好的。至于我如何做，他又如何享，全凭各自造化。我如今运气不好，陷入笔冢主人布下的笔阵之内。就这么简单。”
柳苑苑冷哼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罗中夏：“原来这就是青莲笔的笔冢吏，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褚一民居然死在了他手上？啧。”
“是死在了你家主人手里。”韦势然提醒。
“连这么个毛孩子都打不过，形同废人，何必留存呢？”
关于这句批评，罗中夏并没注意到。他如今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避开十九的目光上。为了不显得刻意回避，他略带尴尬地与颜政交换了一下失散以后各自的情况。
原来彼得和尚他们休养的那个岩洞，正是与高阳洞相反山体对向的凹窟，其实与高阳洞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石壁。适才罗中夏触发了沈括的机关，让整个岩体都被波及，这一处凹窟也连带着被液化了。
颜政看了看小榕，又看了看十九，带着调笑对罗中夏道：“这才是你真正的劫数啊，朋友。”罗中夏让颜政暂且扶住小榕，讪讪凑过去要对十九说话。不料十九只冷冷说了两个字：“走开。”他吓得立刻缩了回来。
这时韦势然拍了拍手，把这葛洪鼎、米芾砚构成的笔阵之厉害约略一说，说得在场众人个个面色大变。他们落地不久，只觉得这鼎幽静清凉，却没想到其中藏着如此厉害的杀招。倘若真是韦势然推测的那样，只怕这一干人谁也逃不出去。
“我可不信！”柳苑苑大声道，“只凭你空口白话，就想吓退我们吗？”她话说得中气十足，脚步却一直没有向前靠去。对于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她还是有那么几分忌惮。她身后的诸葛淳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恐别人把注意力转向他。
韦势然道：“我这砚下就是丹鼎大火，一旦离开，届时大家一起被葛洪丹火烧作飞灰，直登天界，岂不快哉？”
鼎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此时这里的气氛就如同那笔阵一样，保持着一个精巧、脆弱的均衡。一共有九个人，却分成了三派。韦势然和小榕、秦宜显然是一边的；柳苑苑与诸葛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罗中夏、颜政、彼得和尚与十九是中立的第三方——每一方都有麻烦，韦势然动弹不得，小榕又虚弱不堪，只剩秦宜勉堪一战；诸葛淳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柳苑苑孤掌难鸣；至于第三方，罗中夏面对十九的怒气噤若寒蝉，到现在也不敢直视。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这八个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实在不知是该先大打一场，还是先求同存异，逃出生天再说。这个高阳里洞内的鼎砚之局，俨然变成了一个尴尬的牢笼。
“如果要打起来的话，恐怕会是一场混战啊！到底最后仍旧站着的人是谁呢？”颜政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至少我希望不是韦势然。”
“为什么？”罗中夏心不在焉地问，他现在的心思，被对小榕的担心、对十九的愧心和对鼎砚笔阵的忧心交替冲击着，怀素的禅心摇摇欲坠。
“因为他若是从那方砚台上站起来，咱们就都死定啦！”颜政自顾自哈哈大笑。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讲冷笑话的，就只有颜政一个而已。十九和柳苑苑同时怒目瞪视，觉得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韦势然却颇为欣赏地瞥了他一眼：“你就是颜政？”
“正是，颜是颜真卿的颜，政是政通人和的政。”
“处变不惊，从容自若，真是有大将之风。”韦势然点点头称赞道，“不愧是宜儿看上的男人。”颜政面色丝毫不变，笑嘻嘻一抱拳道：“我对秦小姐也是十分仰慕的。”秦宜眼波流转，也毫不羞涩地站起身来，咯咯笑道：“你们两个，丝毫也不顾及人家面子，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羞死人了——我给你的笔，可还带在身上吗？”
颜政张开五指：“一直带着哩。”
颜政的画眉笔是秦宜从韦家偷出来的，后来被他误打误撞弄上了身，这么算起来的话，他们两个确实颇有缘分。
柳苑苑这时沉着脸喝道：“好一对寡廉鲜耻的男女，你们未免也太没紧张感了吧？！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秦宜立刻顶了回去：“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姨哩。您的少年感情生活不幸，可不要迁怒于别人哟！再说了，幸福就在你跟前，你不抓，能怪得着谁？”她伶牙俐齿地一口气说完，大大方方挽起了颜政的手臂，同时朝着彼得和尚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
柳苑苑大怒，她冰冷严谨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一些愤怒的龟裂：“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们乖乖受死就好！”
“把我们干掉？这计划很好啊，那么然后呢？自己孤独地在鼎里茕茕孑立，终老一生？哦，对了，你不用孤独一生，你还有那个矮胖子陪着你，在这丹鼎里双宿双栖。”
秦宜词锋锐利，她说得爽快，突然下颌一凉，一道白光贴着她脸颊飞过，却原来是一枚绣花针。柳苑苑微微屈起右拳，指缝里还夹着三枚钢针，冷冷道：“你再多废话，下次刺到的就是你的嘴。”
秦宜毫不示弱，立刻振出自己的麟角笔，化出数把麟角锁浮在半空，遥遥对准柳苑苑，嘲笑道：“苑苑姨，我这麟角笔你是知道的——不知你的笔灵是什么来历？不妨说来听听。”
柳苑苑的笔灵真身一直是个谜，它看似微弱，只能牵出人内心的愧疚，别无他用。但仅此一项能力，却尽显强势。秦宜虽然一直与“他们”打诨，却也不知详情。
柳苑苑傲然道：“你不用知道，也不会想知道的。”柳眉一立，两道锐利视线切过虚空，高耸的胸前灰气大盛，很快汇聚成一支笔头倾颓如蓬的红头小笔。
一时间两支笔灵遥遥相对，鼎内原本稍微缓和下来的气氛陡然又紧张起来。
就在冲突即将在两个女人之间爆发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秦小姐、苑苑，容贫僧说两句话如何？”
说话的原来是一直没吭声的彼得。他在云阁崖那一战受伤甚巨，加上又给秦宜讲了那一大通往事，实际上已是心力交瘁，面色苍白得吓人，每说一句话都让人觉得他命悬一线。那副金丝眼镜残破不堪，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柳苑苑冷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止。秦宜笑道：“彼得叔叔要讲话，做侄女的我怎能不听呢？”随即也收起笔灵来。她当日潜入韦家，曾自称是韦情刚的女儿，按照她当时的说法，论辈分确实该叫彼得和尚一声叔叔。
彼得和尚向韦势然略一鞠躬，起身道：“出家之人，本该六根清净，不问俗事。可惜贫僧入世太深，不胜惭愧。与势然叔您有失亲之疑；与秦小姐您有夺笔之仇；与十九小姐有家族之争；与苑苑你有负心之愧；与罗施主、颜施主两位又有同伴之谊，可以说爱恨情仇，交相纵横。”
他所说句句属实，这鼎内的一干人等，彼此之间的关系无不是错综复杂，难解难分，此时听到彼得和尚说出来，众人心中均暗暗点头。
彼得和尚大大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在极力压制体内痛楚。罗中夏有些担心道：“我说彼得，实在坚持不住就别说了，反正若是真动手，我们也不会输。”彼得和尚摇摇头，继续道：“若在别处相逢，贫僧也不好置喙。但咱们现在都身陷鼎砚笔阵，身涉奇险，动辄就有性命之虞，就应该暂时抛却往日恩怨，想想破局之法才是。像适才那样仍执着于争斗，胜又何喜？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而已。”
他这番话说得，多少有些偏袒柳苑苑。如果真是打起来，这边青莲、如椽、画眉、麟角四笔外加彼得，对那支不知名的红头小笔与五色笔可是有压倒性的优势。
柳苑苑如何听不出来弦外之音，她虽摆出一副不领情的表情，红唇嚅动几回，却没出声呵斥。她身后的诸葛淳听到彼得的提议，却喜从天降，忙不迭地点头道：“彼得和尚你说得很对，很对，这时候需要团结才是。”
十九却不依不饶地叫道：“诸葛家的人是杀害房斌房老师的凶手，我怎能与他们合作！”颜政在一旁劝道：“哎，没说不让你报仇，只是时机不对嘛！你就算杀了他们全家，也是出不去的，岂不白白浪费生命？”
“能为房老师报仇，死而无憾。”十九断然道。
“就算你自己不出去，也得为别人着想一下嘛！”颜政看了眼罗中夏，这不看还好，一看更让十九火头上升：“哼，他自去快活，关我什么事？”
颜政心里暗暗叫苦，心想不该把这醋坛子打翻，连忙换了个口气道：“就算是为你自己吧，杀害房斌老师的真正凶手，还活得好好的，你跟这几个虾兵蟹将同归于尽，有何意义？”
十九一听，言之有理，刚闭上嘴，柳苑苑却忽然发作了：“姓颜的，你说谁是虾兵蟹将？”颜政身为画眉笔的传人，对美女向来执礼甚恭，此时被突然质问，连忙分辩说：“我说诸葛淳呢！”诸葛淳最怕颜政，被骂到头上居然不敢回嘴，只得缩了缩脖子，硬把亏吃到肚子里去。柳苑苑见他如此没用，暗自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到彼得和尚那里去，语调出乎意料地温和：“情东，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彼得和尚道：“贫僧以为，既然这鼎砚是笔冢主人设下的一个局，那么必然就有化解的办法。”
这话是一句大实话，只是全无用处。大家听了，都有些失望，先前都以为彼得和尚能有什么智计，想不到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废话。韦势然坐在紫金砚上，不禁开口道：“贤侄，你这话等于没说。”
彼得和尚微微一笑，对韦势然道：“对别人来说是，对势然叔你来说，却并非如此吧？”韦势然不动声色，只简单地说了句：“哦？”彼得和尚紧接着道：“永欣寺那一战，我虽没亲临，也听罗、颜两位施主详细描述过。笔冢主人锁笔之法固然精妙，势然叔你破局之术更是奇巧。先是引出辩才鬼魂毁掉退笔冢，又用青莲绊住天台白云，种种筹划，十分细致。”
罗中夏和十九听到这些，脸色都不太好。那一战他们彻底被韦势然玩弄于股掌，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
“势然叔你既然能设下这么精密的陷阱，事先必然对笔冢主人设下的存笔之局知之甚详。永欣寺如此，这高阳洞的秘密，就未必不在您掌握之中。”
韦势然拍拍膝下砚台，苦笑道：“关于永欣寺的秘密我如何得知，我可以说给你们听。但这高阳洞我若尽在掌握之中，哪里还会被困在这里？”
彼得和尚道：“势然叔您的秉性我是知道的，向来都是先谋而后动，不打无准备之仗。您说您贸然闯入高阳洞内，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韦势然大怒：“那要不要我站起身来，大家一起烧死，你便信了？”
彼得和尚不慌不忙：“势然叔不必做出这态度给我看。您身陷囹圄，贫僧也是亲见的。只不过依势然叔的风格，一贯是借力打力，从不肯亲自动手的。”他略作休息，环顾一圈，又道：“秦宜小姐与势然叔您是一路，她把我们救去高阳洞的对侧，等苑苑的追兵一到，恰好一同陷入石液墨海。这其中应该不是什么巧合吧？”
今日在南明山上的一场混乱，导致参与者的思维都被搅乱，一直浑浑噩噩。此时听彼得和尚分剖清晰，细细琢磨，才觉得其中大有奥秘可挖。
罗中夏这时开口道：“这不合理啊，彼得。小榕找我，原是背着韦势然的，他怎能算准小榕和我几时到高阳洞，几时钻入里洞呢？”
彼得和尚道：“高阳洞要靠有笔灵的人才能触发液化，但却并非一定要青莲才行。秦小姐、苑苑，无论是谁，同样都可以触发。所以我想势然叔最初的计划，本来是打算把我们诱入洞中，而你却应该是被排除在外的。想不到小榕却意外去找你来，这才误入高阳洞内。”
“呃？”罗中夏的心情不知是喜是忧，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仍旧半晕半醒的小榕。
韦势然好整以暇盘腿而坐，眯着眼睛听彼得和尚说完，徐徐道：“姑且假定贤侄你所说不错，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倘若我推断不错，这鼎砚之局，势然叔一个人是破不了的。破局取笔之法的关键，一定就在我们之中，甚至可能就是我们。”
彼得和尚这一言既出，众人俱是一惊。柳苑苑心跳骤然加速。她本来到南明山的任务，只是擒获这一干人等，但若是连七侯也拿到，主人定然更加高兴。她看着侃侃而谈的彼得和尚，心中尘封已久的情绪竟有些悄然萌动，从前那个只在自己面前口若悬河的少年韦情东，竟和现在这面色苍白的和尚重叠到了一起。
啪啪啪啪。
韦势然连续拍了四下巴掌，称赞道：“人说韦家‘情’字辈的年轻人里，要数韦情刚最优秀。如今看来，他弟弟韦情东竟丝毫不逊色，甚至多有过之。”
“承蒙夸奖。”彼得和尚淡淡回答。
“这么说，你承认是早有预谋了？”柳苑苑大声道，她急切想知道如何脱离此局，如何拿到此笔。韦势然慢条斯理地瞥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急躁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倘若当日你肯听情东分辩几句，何至于有这等误会，以致一个遁入空门，一个误入歧途？”
“轮不到你这韦家弃人来教训我！”柳苑苑被说中痛处，大为恚怒，纵身欲上。彼得和尚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轻声道：“苑苑，莫急。”
柳苑苑被他按住肩膀，掌心热力隐隐透衫而入，心中一阵慌乱，连忙甩开：“我怎样，用不着你来管。”彼得和尚本来身子就虚，被她一甩，倒退了数步摇摇欲倒，柳苑苑下意识要去扶住他，却在半路硬生生停了下来，暗暗咬了咬牙。
颜政上前，将彼得和尚扶住。后者喘息片刻，抬头问韦势然道：“势然叔，我说的那些推断可对？”韦势然与秦宜对视一眼，秦宜朝后退了一步，脸色却有些难看，勉强笑道：“你若想告诉他们，尽管说好了。咱们是合作关系，我只负责引人进来，别的可不管。”
韦势然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书，扔给彼得和尚，口气颇为严峻：“你虽未全对，却也所差不远。究竟如何破局，全在这书中，只是……唉，你自己看吧。”彼得和尚接过书来，原来是一卷《南明摩崖石刻》的拓印合集，八十年代出的，不算古籍。他信手一翻，恰好翻到别着书签的一页，低头细细看了一遍，面色“唰”地从苍白变作铁青，双手剧烈抖动，几乎捧不起书来。
“这……这……笔冢主人怎会用到如此阴毒的手段？”
彼得和尚虚弱而愤怒的声音在鼎内回荡。

下册 第十三章 冰龙鳞兮难容
众人都被彼得和尚的反应吓了一跳，这一本拓印究竟藏了些什么，竟惹得一贯淡定宴如的彼得和尚如此失态。罗中夏率先开口问道：“彼得你怎么了？里面写了什么？”
彼得和尚没理睬他的问话，金丝眼镜后的两道目光锐利无比射向那老人：“这难道是真的吗？”韦势然沉痛地点点头：“不错，这是真的。我原本似懂非懂，一直到坐在这砚台之上，方始明白。”
“不可能！笔冢主人天纵英才，有悲天悯人之心，岂会是这种阴损毒辣之辈！”彼得和尚厉声叫道。韦势然道：“你若别有解法，也不妨说出来，老夫十分欢迎。”彼得和尚答不出话，面色煞白。
韦家与诸葛家的笔冢吏虽然争夺千年，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于笔冢主人奉若神明。彼得和尚虽已破族而出，对笔冢主人的尊崇却是丝毫不变。
柳苑苑缓声道：“情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彼得和尚声音如同一个瘪了气的轮胎，有气无力，他把书卷打开对柳苑苑道：“苑苑你自己看吧。”柳苑苑打开这一页拓片，原来是一首刻在石壁上的七绝，拓印水准很高，反白墨印清晰可见：“青泥切石剑无迹，丹水含英鼎飞出。仙风绝尘鸡犬喧，杉松老大如人立。”落款是处州刘泾。
这七言绝句写得中规中矩，未有大错，亦未有大成，通顺而已。
柳苑苑大惑不解：“这诗，又怎么了？”
“这个处州刘泾，其实就是笔冢主人的化身之一啊！”
彼得和尚说罢，轻轻闭上眼睛。韦势然接着他的话说道：“南明山整片摩崖石刻，如葛洪与米芾的手迹，都是刘泾苦心经营而来，并一一加以品题，以示标徽，却唯独留了这一首自己的诗句下来，必有缘故。诚如贤侄所说，有局必有破法，而鼎砚笔阵中的鼎、砚既已在摩崖石刻中有了提示，破法自然也被深藏其中。”
柳苑苑也是头脑极聪明的人，略加提示，稍微想了下，忽然悟道：“青泥切石剑无迹，莫非指的就是悬在里洞外的石液墨海？”
韦势然道：“不错，第二句中的丹水二字，意指葛洪丹鼎与米芾紫金砚。至于这鼎飞出，便是暗示这蕴藏的丹火一飞冲天的圈套。”
“那后两句呢，难道就是暗寓破局之术？”十九也被吸引过来，抛下罗中夏与颜政两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加入讨论中来。
“仙风绝尘鸡犬喧，这里用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俨然是个解脱之势，而关键就在于最后一句。”韦势然点了点指头。众人去看“杉松老大如人立”一句，字势写得银钩铁画，苍劲有力。
“嗯？”柳苑苑和十九此时已忘了敌对身份，凑到一起大皱眉头。秦宜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开口道：“哎呀，真笨，你们想想，在这鼎炉之内，有什么东西是最像杉松的？”
“难道是……笔灵？”这一次说话的居然是罗中夏，凭着鞠式耕的特训与怀素禅心，他也猜出八九分来，面色亦渐渐变白。
韦势然道：“不错，看来罗小友已经窥破了玄机。笔灵无人不活，于是诗句后面又加了‘如人立’三字，说的分明就是笔冢吏了。”他指头又指向第二句：“丹水含英，丹水含英，只有丹水含英，方能有鼎飞出——笔冢吏，就是这‘英’啊！”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至为沉痛。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都已明白笔冢主人这破局之诗的用意了，个个心中无比震骇。
“丹水含英”，含字乃是正意，意味着要将笔冢吏送去米芾紫金砚与丹鼎之火之间，以体内笔灵作为燃料，耗尽丹鼎飞出的火元，所藏七侯方能“仙风绝尘”，得以出世。
笔冢吏本是人间罕有的机遇，非福缘深厚者不能为之。而这笔阵居然把笔冢吏当作消耗品，毫不吝惜，生生要用他们与笔灵的性命耗尽鼎中火元，才能破开此局。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破局之法，真是骇人听闻，残酷无情到了极致。
回想起来，笔冢主人于那洞口密布石液墨海，非笔冢吏不能进入，本以为是沙汰无关之人，想不到竟是为了给鼎炉挑选燃料。
无怪彼得和尚如此激动。笔冢主人正是为了留存才情，方才炼就笔灵，开创了笔冢一道。是以诸葛、韦两家的历代笔冢吏无不遵奉创始人的精神，对笔灵呵护有加，几乎已成为牢不可破的最高戒律。以笔灵为材料的笔童被列为绝对禁忌，正是出于对笔灵的尊敬。
而现在的破阵之法，却把这最高戒律践踏无余，等于是笔冢主人的核心理念自我否定，怎能不叫这些笔冢吏震惊。这……这跟殉笔余孽又有什么区别？
“没……没有别的解法了吗？”颜政舔了舔嘴唇，这种凶悍的办法，就连他心中都一阵恶寒，极力不愿去想。罗中夏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小榕小心交到颜政手里，然后独自走到韦势然面前。
“你刚才阻止小榕走进这太极圈内，是否就是怕她被丹鼎火元化掉？”
“小榕的咏絮是玄阴之体，碰到这种至阳火元，自然是不行的。”
“你的目的，就是把他们都诱入鼎里，统统烧死，你好取笔，对吗？！”
罗中夏语气骤然严厉起来，韦势然至今虽然劣迹斑斑，最多不过是利用别人，如果这次真的像罗中夏猜想的那样，可就真的触及了底线——要闹出人命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解围的却是彼得和尚：“贫僧以为，势然叔并非如此歹毒之人。入洞之前，谁都不知其中藏着葛洪鼎、米芾砚，又怎能参透刘泾诗句中的寓意呢？我想，势然叔只是在入洞之前猜测破阵需要多支笔灵之力，便安排秦宜诱我等来此，他自己先行入洞勘察，结果误中圈套被困笔阵。至于鼎火焚笔的玄机，我看多半是势然叔困守方砚之上，有了闲暇观察四周环境，才想透的。”
韦势然呵呵一笑，捋髯赞道：“贤侄目光如炬，真是天资过人。”十九忍不住问道：“难道……除了焚烧笔灵，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韦势然道：“老夫是没什么法子了，也许贤侄能想到些什么？”彼得和尚摇摇头，重新坐回地上，刚才那一番滔滔言辞消耗了他本来就不多的体力。他的举动，让周围的人心中都是一沉。秦宜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罐红牛，给他递了过去。柳苑苑见她对彼得和尚举止轻浮，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恼怒，这种情绪她自己都难以描摹。
罗中夏站在圈中，突然大喝一声，从胸中振出青莲笔，青光绽放。
“你要做什么？”颜政和柳苑苑同时问道。
“我只是不想大家都死在这里罢了。”罗中夏在青光中淡淡答道。在绿天庵外，他曾经因为怯懦而放弃了自己的同伴，最后自己反被放弃的同伴所救。这一根内疚的尖刺，从来不曾真正消除过，每到特定时刻，就会拱出来令自己痛苦不堪，提醒自己的怯懦。尽管没人责备他，甚至没人提及那件事，但他急切地想要弥补与赎罪，否则便永远不可能达成一颗真正的禅心。
“冰龙鳞兮难容舠！”
随着一声高亢的诗句从口中喷出，一条巨大的白色冰龙从青莲笔端飞出，鳞爪俱是冰凝而成，晶莹剔透，纤毫毕现。这龙身躯极长，稍稍仰脖就几乎够到了头顶的石液墨海，连鼎内都感受到它的低温，周围空气甚至都有点点结晶飘浮。
青莲笔所化出的东西，是与笔冢吏本身的李白诗悟性和精神力息息相关的。能形成如此规模的冰龙，罗中夏消耗的精神绝对不少，若非接受过鞠式耕的培训，决计是化不到这等程度的。
“罗小友，你体内的只是青莲遗笔，能力有限。若你打算用冰龙压制鼎内火元，是绝不可能的。”韦势然望着冰龙，开口提醒道。
罗中夏却不答话，他此时正全神贯注，贸然开口便会分神，轻则冰龙溃散，重则反噬自己。
那冰龙在半空回转片刻，便慢慢朝下游来，姿态优雅，龙头逐渐贴近了韦势然与米芾紫金砚。众人都注意到，冰龙的冰晶一接触到太极圈，便立刻融掉。可见火元之盛，这冰龙怕是连靠近都没有办法。
就连专精冰雪的咏絮小榕靠近太极圈，都会被烧至昏迷不醒，遑论这条仅靠能力幻化出来的冰龙呢？！
冰龙不甘心地盘旋了数周，突然龙头一抬，发出一声清啸，朝着天顶飞去。众人同时仰望，只见那条龙矫跃飞旋，扶摇直上。就在它即将飞临洞顶墨海时，冰龙做了一个完全出乎大家意料的举动，一头扎进墨海里去。
其实“扎”这个字形容得不够准确，冰龙并不是完全把身躯都扎进去，而只是探进去一个头。与此同时，它的身躯拼命摇摆，龙尾伸长几乎接近鼎底。正像是一幅蛟龙入海图，海色纯黑，龙体纯白，两下辉映煞是醒目。
大约过了五秒钟，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墨海围绕着冰龙入头的地方泛起了小小的旋涡，而冰龙体质也忽然发生了变化——从脖颈开始，原本晶莹剔透的冰躯开始染上淡淡的墨色，随着时间推移，墨色越来越重，而被浸染的区域也逐渐从脖颈开始朝着躯干扩散。
从鼎底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是这条冰龙正试图把整片的墨海吸入体内一般。
“莫非他想把墨海吸干？那也没什么用处啊！”颜政大惑不解，他不敢惊扰全神贯注的罗中夏，彼得和尚又闭目养神，只好去问秦宜。秦宜抿着嘴想了一阵，忽然笑起来，挽起颜政的手臂道：“你说，这冰龙像什么？”
颜政看了一眼冰龙，这冰龙头悬墨海，已经有一半身躯染上了墨色，脖颈处更是乌黑一片，显然已完全被墨海侵蚀。颀长无比的身躯在虚空中一圈一圈盘转而下，龙尾恰好搭到鼎底。
就像是……就像是一座冰雕玉砌的盘山悬桥！
颜政恍然大悟，可随即又有了一个疑问：“可是这样的桥，真的能走上去吗？不是说青莲笔幻化出的，都不是实体吗？”
这时韦势然道：“冰龙本是青莲笔幻化出来的，只具其冷，而不具其质，本是不能做桥的。可罗小友巧思妙想，驱使冰龙吸墨，墨海乃是实体，经过冰龙身躯便可冻成一条实在的墨桥。而且洞顶墨海被吸光以后，也便不会成为离开里洞的障碍，真是一举两得。”
经韦势然这么一说，众人均有醍醐灌顶之感，不觉对罗中夏多了几分尊敬。原本他们都把他当作一个半路出家的小毛头，至今才知其已非吴下阿蒙。十九看了看躺倒在地的小榕，又看了看一脸凝重的罗中夏，心中颇不是滋味。
正在他们谈话间，那条冰龙已经吸足了墨海，通体泛起墨黑色的冰晶光泽。洞顶墨海似乎被吸去三分之二还多，就像干旱水塘中所余不多的几汪水洼，而这条冰龙身躯冻成的墨桥，也已经初具了规模：不仅用一圈圈龙盘接续的方式减低了倾斜度，而且每一圈的鳞甲都朝上形成一片片凹凸，成了方便落脚的天梯。
罗中夏这时控制着青莲笔朝冰龙墨桥一指，说道：“雪山扫粉壁，墨客多新文！”这两句李白诗批此情景绝佳，一阵飞雪吹过，墨桥登时又冻硬了几分，墨冰棱角分明，光芒愈盛。
做完这一切，罗中夏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子委顿下去。他从未试过控制青莲笔做这么大的手笔，无论意志还是体力都消耗极巨，甚至连开口说句“我已完成了”都不能。颜政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他的身子。
十九本想第一个冲过去，可见颜政身子一动，迟疑片刻，就晚了，只得停住脚步。她见到罗中夏殚精竭虑的模样，心里又喜又气，复杂至极，连忙把视线转去别处，无意中瞥到柳苑苑正一直盯着彼得和尚——那副神情，就和刚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颜政扶着罗中夏，叫道：“喂，大家各自带好伤员，咱们赶紧上去。”十九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秦宜已经搀起彼得和尚，柳苑苑站在一旁，想要帮手却又拉不下面子，还在犹豫；而小榕依然躺倒在地，唯一能带上她的，就只剩身旁的十九一个人罢了。
对十九来说，摆在面前的是一道极难的题目。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扫到罗中夏脸上，那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变得极度疲惫，五官却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大概是什么心结被解开了吧。末了十九银牙暗咬，终于俯身将小榕横抱起来。少女体质极轻，又有着淡淡凉意，十九抱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秦宜忽然道：“哎呀，可是即便如此，我们还得有一个人留下压制米芾紫金砚。”说完她看了眼韦势然：“否则鼎火一起，恐怕我们还没爬上去，这冰桥就会被烧化了。”
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所有人都盯着韦势然。倘若此时投票选择谁留下牺牲，恐怕除了昏迷的小榕以外，大家都会投给这个狡黠的老狐狸。
韦势然挥了挥手，语气介于无奈与淡然之间：“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事情。你们爬上去就是了，我反正坐在米芾砚上也动不了。你们逃出去以后，想出解决的办法再回来找我就是，十天半月老夫我还撑得住。”
他这么大义凛然，倒是颇令其他人意外。
这时，鼎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有一个更完美的办法，不知诸位是否愿闻其详？”

下册 第十四章 战鼓惊山欲倾倒
这一声，不啻旱地惊雷。鼎内地方不是特别大，除了他们九人以外，再无旁人。突然冒出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声，自然要惊骇万分。
众人纷纷四下扫视，寻找那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又笑道：“不必找了，我就在你们之中。”
大家包括柳苑苑这才惊愕地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家伙。
诸葛淳。
诸葛淳自从掉落鼎底以后，一直沉默寡言，极为低调，因为他们一方势单力孤，对方阵容里又有他最怕的颜政。这人一贯胆小如鼠，柳苑苑最看不上眼，只当他是个累赘，也毫不关心。
此时他竟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委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柳苑苑瞪眼叱道：“诸葛淳，你在说些什么？！”
诸葛淳此时如同换了一个人，原本微微驼着的背陡然直了起来，猥琐怯懦的五官完全舒展，面孔大变，以往那种畏畏缩缩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从双眼中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深沉。
但真正让其他几个人变了脸色的，却是他的笔灵。他们大部分都是笔冢吏，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诸葛淳笔灵散发的强大威势，这种威势非但没有丝毫隐藏，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地放射出来。
这先声夺人的无上威势萦绕在诸葛淳身旁，依次显现五种颜色，宛如孔雀开屏。
赤、青、黄、玄、白。
五色。
真正的五色笔。
五色笔与其他笔灵不同，本是晋代大儒郭璞所炼。可惜的是，郭璞因为说王敦谋反不会成功而被王敦处死，笔冢主人赶来不及，没有收齐他的三魂七魄，只得暂且收藏起来，直到两百年后寻到一个合适的孩子寄身，这孩子就是江淹。江淹凭此笔成名之后，笔冢主人现身入梦，以江淹肉身为丹炉，终于把迟了两百年的郭璞魂魄炼成了五色笔，收归笔冢，并留下一段“江郎才尽”的文史典故。
因此这五色笔，就有了两重境界：江淹与郭璞。
诸葛淳的五色笔曾经在第三医院与罗中夏、颜政与小榕战过一次，当时诸葛淳的境界只达到江淹的境界，只能驱动赤、青、黄三色，结果被颜政蛮不讲理的自杀攻势打破，从此吓破了胆，逢颜必逃。
现在诸葛淳身后竟显出了五种颜色，毫无疑问，这是郭璞的境界。
五色笔居然就在这个时候觉醒了。
“诸葛淳，这是怎么回事？！”
柳苑苑喝道，她不是很清楚诸葛淳的底细，她出发之前，主人才临时安排诸葛淳来协助她。就算此时五色笔已经恢复了五色，在她心目中诸葛淳仍旧是个地道的废物。
诸葛淳听到柳苑苑呼喝，露出温和的笑容：“很简单，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这是主人的命令，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柳苑苑面色一变：“可笑！”她娇叱一声，三支飞针应声而出。可惜那三支快若闪电的飞针飞到诸葛淳面前，陡然变慢，像是静止在半空一样。诸葛淳轻轻松松抓住飞针，把它们丢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敌人就在你身旁，你非但不去设法干掉他们，却要与你的旧情人合作来对付函丈主人。你可知道，你已经违背了对主人的誓言，主人会很不高兴的。”
“少在我面前装大瓣蒜，你这个废物！”柳苑苑大吼一声，她的笔灵朝着诸葛淳击打而去。
“没错，诸葛淳是个废物，可我却不是。”
诸葛淳一边说着奇怪的话，一边岿然不动，双手抄在胸口。柳苑苑试图找出他心中裂隙，却似撞到一面大墙，一无所获，自己反被那五色光芒晃得几乎睁不开眼。柳苑苑连忙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喘息着，她的笔灵是心理系的，如果打击落空，很容易反噬自己。
“你以为主人真的那么放心，让你一个韦家的人独自处理这一切吗？”
诸葛淳也不趁机出手，稳稳当当活动着手腕。他说完这一句，把注意力转向了仍旧坐在方砚上的韦势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韦大人，我代表主人向您问候。”
“恭喜你达到了郭璞的境界。”韦势然保持着一贯的镇定。
“事实上，我在一开始就已经达到那种境界了。”诸葛淳不失礼貌地纠正他的说法，如同一个面对客户的腼腆推销员。韦势然眉头一皱：“这么说，你一直隐藏在苑苑身边，其实你才是这一切真正的黑手。”
“也不尽然。五色笔的境界，是可以衍生出不同人格的。你们看到的诸葛淳，只是江淹境界下的我，那并不是演技——说实话，他的怯懦让我也很有些头疼呢！不过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他，而是郭璞境界下的我，我叫周成。”
周成向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自我介绍很满意，他居然笑了。
柳苑苑怨毒地瞪着他，突然问道：“那你怎么会突然觉醒的？”
“遵照主人的指示，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越俎代庖的，一切都交给诸葛淳来处理。他不需要做什么，只消在旁边看着就是了。没错，诸葛淳是一个监督者。如果柳小姐你尽心竭力的话，我根本不会有任何动作，只会默默观望你的成功。但如果你有什么异动——比如现在这种场合——诸葛淳的人格就会沉睡，我则会站出来，努力让局势朝着主人喜欢的方向发展。”
“可在绿天庵前，罗中夏打败褚一民时诸葛淳也在场，为何你不出手相助？”
周成耸了耸肩：“为什么要出手相助呢？不过是区区退笔小事，胜固可喜，败亦欣然，褚一民失败是他能力不足，于主人大业无甚损失。而今日局势有所不同，七侯近在眼前，错过机会可就难找第二次了。”
此时的周成文质彬彬，完全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谦谦君子。可众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的玄、白两色光到底是什么能力，还没人知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其实我还有个更完美的办法。”周成说到这里，对韦势然说道，“刚才您说过，您与我家主人的合作原则是‘自行其是，坐享其成’，真是一句精辟的总结！现在我就代表主人坐享其成来了。”
“原来你才是他真正的伏笔。”
“这是自然啦！从一开始，主人就让我监督您参与的一切行动。”
“你想要怎样？”韦势然不动声色地问。
周成信步走到墨桥旁，用手指敲了敲龙尾边缘，发出浑浊的声音，看来冻得是相当结实。他点点头，笑道：“青莲笔用冰龙冻出一条墨桥来，固然是个巧思。可惜只能逃命，却不能解开笔阵取得七侯，未免太过消极。我家主人一向不喜欢这种，不足取。”
“不足取”三字一出口，他眼中闪过一道诡异光芒，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嘎吧。
韦势然骤然醒悟，大喝一声：“快散！”
众人得了韦势然的警报，无暇多想，立刻四下散去，他们的目光却不离那架代表了生存希望的冰龙墨桥。只见周成刚才敲击的龙尾处，居然有了一丝裂缝。裂缝开始只有一指之长，然后飞速延伸扩展，迅速爬满了墨桥全身，还伴随着缓慢而阴沉的“嘎吧嘎吧”冰块破裂声，极其恐怖。
仅仅只是一分钟，整座墨桥便变得支离破碎，不堪使用。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整条龙坍塌下来，桥梁土崩瓦解，无数散碎的墨色冰块砸在刚才众人站立之地。这些冰块一落在地上，立刻被鼎中蕴藏的火元融化，被禁锢冰中的墨海石液变成丝丝缕缕的黑烟，重新飘散回高阳里洞的洞顶，黑烟滚滚。
这一下子，可算是彻底断绝了他们的希望，大家个个面色煞白。周成只是轻轻一敲，就毁掉了罗中夏殚精竭虑做出来的冰桥，他的实力委实深不可测。
周成表情既没有得色，也不见欣喜，如同做了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又信步回到鼎中间来。他拍了拍韦势然的肩膀，淡淡道：“诸位莫急，倘若别无他法，我亦希望能逃出生天。但刚才你们明明已经参悟出破阵之法，却囿于道德，不肯使用，当真是暴殄天物。我不得不站出来纠正一下。”柳苑苑听到这话，捏紧拳头，淡眉一立：“你……你难道想……”
“咏絮、麟角、画眉、如椽……嗯，除去主人不让动的青莲以外，至少尚有四支笔灵。再加上韦大人您和苑苑的笔灵，就有六支之多，我想怎么也够葛洪丹鼎的火元烧了吧？等到火元烧够了笔灵，鼎砚笔阵不破自解，届时七侯自然就会现身。”
周成坦然讲述着自己的想法，丝毫不加掩饰，语调充满了欢快的憧憬，似乎说的是远足郊游一样。无可抵御的恶寒爬遍了每一位听众的脊梁，要什么样的人才能面不改色地说着如此可怕的事情啊！
“你们说，是不是很完美？”周成满怀期待地向听众问道。
面对这种问题，听众们只有无语。柳苑苑见他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有些惊愕，把身子靠在鼎壁上不置一词。韦势然忽然阴恻恻地说道：“可焚笔究竟能否脱困，只是我的猜测，未必作得数。”周成略一沉默，很快便释然地笑了：“我对韦大人的见识与学问都佩服得紧，您的推测怎么会错呢？”
“我若真的有这么靠谱，又怎会被困在阵中等死？”韦势然一句话问住周成，然后跷起一个指头，点了点罗中夏，“本来我们可以先逃出生天，再详加推敲。现在你斩断了这条路，等于是把自己也置于险地了。”
周成没有答话，他捏住下巴想了一下，把目光集中到了小榕身上：“如果大家没什么异议的话，我们就从咏絮笔开始好不好？”
“你休想！”罗中夏大喝道，他从极度疲惫的状态刚恢复了一点精神。
“为什么不呢？”周成看起来很惊讶，“难道你们还想从人开始烧起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中夏皱眉道。
周成先是一怔，随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周成一指小榕，哈哈笑道：“她不是什么咏絮笔的笔冢吏，而是韦势然为咏絮笔夺舍了一具肉身罢了。不过是一具徒有人形的殉笔童，根本不算人类。要牺牲，自然要从她开始。”
罗中夏闻言浑身一震，他急忙回过头去看小榕。少女依旧昏迷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吸尚在，白皙的面孔下还隐着浅浅的红晕。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那种木呆呆的殉笔童？
周成啧啧称赞道：“纵然是我家主人炼的殉笔，也不及这一具灵动鲜活，简直跟活人没什么区别。”
“少说废话！”
罗中夏和颜政同时怒喝，他们两个人合作最久，默契程度最高，一起扑了上来。
周成早就预料到要动手，丝毫没有慌乱，只是背后的五色光芒愈盛。韦势然坐在砚台上，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他老谋深算，一眼便能看穿，罗中夏的精神已是疲惫不堪，颜政又已在云阁崖为冲破柳苑苑封锁而消耗掉了差不多全部画眉笔的能力。他们两个对上十足状态的周成，很难说会占什么优势。
更何况五色笔中，玄、白二色的秘密，还不曾显露。敌情不明却轻军急进，实在是临阵大忌。
可那两个人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罗中夏口中念诵李白诗句，召来滚滚惊雷，在天空随时蓄势待发；而颜政索性猱身近战，想用拳脚解决掉周成，就好像当初他解决诸葛淳一样。
就在这时，周成身后黄、青、红三色光带飒然飘出，朝着攻来的二人飞去。黄色致欲、青色致惧、红色致危，被哪一色打中，都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罗中夏和颜政早见识过这三色的效果，按说应该第一时间避之的，可他们两个不闪不避，就似看不到一般，仍旧朝前冲去。那三色光带也不需什么分进合击，直通通地就刺穿他们两个的身体。
可那两个人被三色光抽打在身上，却是浑若无事，身法丝毫没有迟滞。这倒出了周成预料，他眉头略抬，略一思忖，便把视线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秦宜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并不退缩，反而迎着他视线妩媚一笑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现在发现，恐怕也晚了。”
麒麟本是祥瑞，其角能正乾发阳。秦宜的麟角锁能控制人的神经冲动，而无论是欲望、惊惧还是对危险的觉察，皆是通过神经来实现的。罗中夏和颜政在动手前，已经被秦宜悄悄在他们身体各处的神经元下了麟角锁，锁死生物脉冲。这样一来，就算是他们两个看到什么幻象，也没了什么感觉，等于是打了一剂麻药，变得麻木不仁，封锁了周成的攻击。
周成在一秒内想通了这一切，但罗中夏和颜政已经欺近了身。周成并不惊慌，双手轻轻一拍，本来在虚空乱舞的黄色带与红色带骤然合并到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橙色，猛然抽弹回来，把他们两个人笼罩起来。
在一旁观战的秦宜面色一变，她没想到这五色笔竟还能应用配色原理。好在五色笔三原色不全，否则每配出一色就有一种新功能，那这个周成的能力可就是无穷无尽，防不胜防……
而此时被橙光罩住的罗、颜二人，惊觉情况不对，抽身要撤，已是来不及了。黄色的欲望与红色的危境混合在一起，迸发出的是极度的刺激感——那种对蹦极、跳伞、徒手登山等危险活动的追求，从对环境的恐惧中寻求刺激。
在橙色的刺激之下，罗、颜二人肾上腺素毫无节制地开始喷涌而出，他们感觉到的是一股没来由的冲动，整个人一下子陷入奇妙的兴奋中，呼吸急促，双目圆睁，觉得浑身的血液流速都变快了，细密的汗水从皮肤表面分泌而出。
“快把他们拽回来，否则时间长了心脏会承受不住。”韦势然虽不知内情，但从他们的表情、动作等细微处还是感觉到了危险的端倪。
听到韦势然这么一说，十九立刻祭出如椽笔，大喊一声。这呼喊声经过如椽放大，直刺入耳，隆隆直响，震得罗中夏和颜政半规管一阵震颤，几乎站立不住。
也幸亏有了身体上的失衡，罗中夏才从那种兴奋状态暂时解脱，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拽起颜政，三跳两跳脱离了橙色范围，后退了十几步方才停下。周成显然只打算把他们迫退，于是也没有刻意追击。罗中夏和颜政花了好一阵子才把狂跳的心脏与脉搏安抚下来，这番折腾对颜政还好，对精神还没恢复的罗中夏来说实在是雪上加霜。
罗中夏与颜政拿袖口擦了擦汗，暗叫侥幸。倘若任由肾上腺素肆意分泌，只怕几分钟内，他们就会心律失常而死。十九走到他面前，递过一块手帕，罗中夏刚要称谢，十九哼了一声，扭头转过身去。
韦势然眯起眼睛，回想刚才的交手过程，暗暗有些心惊。这郭璞的五色笔果然不凡，比江淹笔多用两色还罢了，还多了五色互配的功用，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与他对阵，绝不能慢慢缠斗，唯有以万钧雷霆之力一举爆发，一招得手，才有胜机。眼下在鼎内的这些人里，几乎一半以上都丧失了战斗力，唯一可能发动这种攻势的，就只有罗中夏的怀素禅心加《草书歌行》了。
可是怀素禅心已经散入罗中夏体内，绿天庵外那一战已成绝唱。现在就算施展《草书歌行》，不知是否还能达成人笔合一的境界。
周成刚才说出小榕的真身，就是为了故意扰乱罗中夏心神。怀素禅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镇压罗中夏的乱心，还能有足够的精神力来发动攻势吗？
韦势然正暗自思忖，第二轮攻势已经发动了。
这一次的攻击除了罗中夏、颜政以外，还多了一个十九。三个人从三个角度扑向周成，十九的刀锋、颜政的拳势和罗中夏幻化出来的长剑一起朝周成招呼过来。
“来几个都一样。”
周成丝毫不慌，轻轻驱动三色，交相调配，在自己身前构成一片五彩斑斓的屏障。这屏障百色交织，就算这三个家伙被秦宜加上了封锁橙色的神经锁，面对这种变化多端的色彩墙壁也只能徒叹奈何。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先冲过来的颜政对这些颜色变化视若无睹，整个人穿行其中浑然无事。最初周成以为颜政是用画眉笔的时间倒流来反制，但他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颜政的画眉笔早就消耗光了，而且他现在双手也没泛起红色。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秦宜用麟角笔把人体神经节全数锁死，形成一个人体版的全频阻塞干扰。虽然这一招后患无穷，但此时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周成想到这里，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人体的神经节数以亿计，麟角笔能耐再大，也最多只能压制一人。这些家伙显然是打算让颜政一马当先，造成全员都被秦宜保护起来的假象，迫使三色光带后退，好乱中渔利。
“这种对我的不信任，真是令人伤心啊！”
周成喃喃自语之间，三色光带直取十九与罗中夏两人。秦宜既然把全部力量都放在了颜政身上，另外两个人等于是毫无防护，一打一个准。
就在光带抽中罗中夏的瞬间，罗中夏忽然张开左手手掌，大喊一声：“剑花秋莲光出匣！”一柄青湛湛的长剑从掌心伸出。
这是《胡无人》中的一句。《胡无人》全诗连贯一气，本是罗中夏目前最强的杀招，但这时局势瞬息万变，全诗反不如单句有威力。
十九不失时机地用如椽笔加注在这光剑之上。如椽可增幅非实体的东西，这长剑本是青莲所化，此时受了增幅，剑脊一抖，陡然放大了数倍，非但整把长剑变成如同斩马刀般巨大，就连光芒也变得极为耀眼，一时间连那三色光带的光芒都被盖了过去。
“好个将计就计。”周成终于咬了咬牙，承认这个圈套用得巧妙。先用颜政转移注意力，诱使周成把三色光都集中在十九和罗中夏身上，再凭借他们两个的能力组合唤出一柄耀眼如日的光剑——任你什么颜色，如何调配，若是光线太强，也只得暂时丧失了功用。
而这时候，就是已然欺近的颜政的机会了。
周成虽是吃惊，却还远远未到失措的地步。三色被困，他尚有玄、白二色没动。他身形微晃，避开颜政的拳头，身后那束白光恶狠狠地冲了过去。
颜政只觉得眼前霎时晃过一道白光，在碰触身体的瞬间，白光的光芒尽敛，一下子凝成实体。颜政感觉整个身子像被一条鞭子——不，一根柱子重重抽中，生生被卷到了半空，喉咙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全身神经都被封锁，并没觉得有什么疼痛，但靠着生存直觉，他知道自己已是肋骨寸断、五脏移位，若非感觉尽失，此时恐怕已疼晕过去。颜政拼了全力，唤起左手拇指最后一支红光点中自己腰间，随即重重落在地上。
原本他们只道周成是一个精神系的笔冢吏，没料到这白光居然与前三者截然不同，竟可以进行实打实的物理攻击。
以五行而论，白色尚金，质地至正至纯。这白带本质上来说仍属于光，拥有光的一切特质，却可随时碎石断金，等于是一柄迅捷、收放自如的激光枪，威力无匹。
然而攻势并没有结束。
趁着周成的白光刚刚击退颜政的空当，罗中夏摆脱了那三色光芒的纠缠，在一瞬间高高跃起，挥舞长剑居高临下地朝着周成刺来，来势汹汹。
周成连忙召唤白光从颜政身边回来。白光虽然可以达到光速移动，奈何人脑终究是有极限的，白柱接到命令，散成光线返回周成身边，再重新凝结，还是花了一点点时间。在这段极短的时间内，罗中夏的身形已经稍稍偏了一点，白光凝成的实体只来得及撞飞他左手的长剑。
长剑离手，登时化为虚空。可怜罗中夏在半空改变不了去势，只得硬着头皮赤手空拳朝着周成扑去。周成不欲置他于死地，但也不想任凭他到处乱跳，心想不妨就趁这机会把他制住，免得多生事端。眼见罗中夏马上要撞到自己，周成朝后退了半步，双手做钳状，意图夹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就在他一闪念的工夫，攻势第三度起了变化。
在即将接近周成的一瞬间，罗中夏的右手肌肉骤然膨胀，一条绿色的飞龙破掌而出。
周成瞳孔骤然缩小，可是已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罗中夏体内有青莲与点睛，这是周成熟知的。但是他忘了，罗中夏还有一颗怀素禅心，禅心里寄寓着绿天庵里的一条蕉龙。
这，才真正是这一次攻击的精髓所在。
此时就算罗中夏被什么情绪影响，都无济于事。他是半空落下，只受重力左右，即使是罗中夏本身，也无法阻止这一次的攻势了。
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
几乎没有。

下册 第十五章 仰诉青天哀怨深
天下本没有黑光，只有黑暗。
当所有的光都熄灭以后，即是绝对的黑。
黑者，玄也。玄乃是天道。正如宇宙的终途，即是黑洞。
随着一声深沉恢宏的轰鸣，罗中夏的蕉龙正正砸中了葛洪鼎底，这一击，可真是声势惊人，强劲无匹，几乎立刻引起了一阵强烈震动。一圈空气涟漪从拳中扩散开来，四面鼎壁传来巨大的轰鸣回响，如洪钟大吕，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脚底大鼎颤抖的节奏，几乎站立不稳。倘若这一击是砸在土地或者石地上，只怕是沙飞石裂，留下一个状如陨石撞击的大坑。
当大家从震动中恢复过来时，发现原本在鼎内肆流的五彩光带突然全部销声匿迹了，周围视野又恢复成了正常的静谧幽暗。而在罗中夏下方，除了鼎底那镂刻着的玄妙纹饰以外，却是空无一物。
莫非周成那家伙被砸成齑粉了？所有人的心中第一时间都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罗中夏一个踉跄，终于跌倒在地。刚才那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势，再加上搭建墨桥所耗费的心神，他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再也动弹不得。十九刚才为掩护罗中夏，中了周成一记黄光，正瘫坐在地上调息；而秦宜则忙着给颜政解掉麟角锁，这种全身封锁的手法如果持续时间太长，被施术者恐怕就会全身瘫痪，无可逆转。
柳苑苑靠在鼎壁，刻意与这一群忙碌的人保持一段距离。她本来是与周成同属一边，但是刚才周成被围攻时，柳苑苑却袖手旁观，连一个指头都没动。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大概是因为周成刚才计算焚笔破阵之时，居然连她的笔灵都算进去了，这种视同伴如粪土的行径，实在难以激起她同仇敌忾之心。
柳苑苑想到这里，不由得用手抚住胸前，她的这支笔灵，可绝不能让彼得和尚他们知道真实身份。她略带不安地扫视那群忙碌的人，彼得和尚双手合十，默默地合目诵经，那副残破的金丝眼镜架在他鼻梁上，显得颇为滑稽。刚才那攻势，大半都出自他的筹划，柳苑苑忽然想到，这家伙身具笔通之能，活用笔灵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随之又想到两人少年时代的往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韦势然双手交叠在一起，眼神闪动。刚才那一连串将计就计再就计的攻势，颇为出乎他的意料。那三个人里除了十九，都是半路出家，他们的成长之快，着实令人惊叹。他捋髯一顿，不知心中又有了什么筹划。其实所有人里，处境最危险的就是他，就算是罗中夏成功搭成墨桥，恐怕也无法把他从笔阵里解放出来。可韦势然却面色如常，从未有半点惊惶。
“一会儿只能劳烦你再搭一次桥了，唉，真是墨菲定律，什么事情可能倒霉，就一定会倒霉。”
颜政一边坐在原地任凭秦宜摆弄他的身体，一边好整以暇地对罗中夏开着玩笑。罗中夏晃晃脑袋表示听到了，却没力气回答，他现在想挪动一根指头都难。
十九这时已经恢复了情绪，面色却是一片绯红，喘息未定。她天生性格泼辣，天不怕地不怕，倘若被青光或者红光打中，也不会有太大创伤；可她偏偏却是被黄光打中，黄色致欲，恍恍惚惚之间看到房斌走过来，微笑不言，只是轻轻把她拥抱入怀，轻旋慢转，无限旖旎。
女性与男性对于观感追求截然不同。当初颜政和罗中夏被黄光打中，只见到半裸或全裸的性感女子，注重官能刺激；而女性则更喜欢心情体验，十九对房斌一直心存爱慕，是以她醒觉以后，觉得刚才的感受妙不可言，却又大是羞涩，觉得十分不好，根本不敢接触旁人眼光，就好像刚才的浪漫满怀众人皆知一样。
她正兀自迷乱，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开始以为是情绪余波，还有些迷茫，可当她垂头一看，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听到十九的叫声，众人俱是一惊，纷纷抬头去看。原来她的腰部被一条如蛇一样的白色光带牢牢缠住，卷举到了半空中，不住摇摆。
一个开朗到有些做作的声音从鼎内的一个角落传出来。
“居然把我的黑色都逼出来了，大家的执着精神好令我感动啊！”周成若无其事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起来毫发未伤。
众人的表情都很震惊，刚才罗中夏那一击的威势是都见到了的，这种程度的攻击都伤不到他，这家伙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啊！
周成掸了掸袖子，笑道：“青莲笔刚才可着实吓了我一身冷汗呢，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招。不过你们也不必惊讶啦，我也是人类，根本挡不住这种攻击。只不过我刚巧躲开了而已。”
躲开？说得轻松。
罗中夏的最后一击，是在离周成极近的距离发出，而且是居高临下，猝然发招，留给周成反应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
而周成就恰恰躲开了，这种反应速度，莫非就是黑色的效果吗？
局势已不容许他们做过多分析，周成操纵着白色光带把十九在半空抛来抛去，十分凶险。白色是五色笔硬质化的武器，刚才只一击就打得颜政几乎丧了性命，这时只要周成动了半点念头，十九就可能会被拦腰斩断。
颜政和罗中夏空自焦急，却是束手无策；秦宜在给颜政摘锁，也分心不得；而韦势然困于笔阵之中，小榕昏迷不醒，彼得和尚重伤未愈。
唯一能出手相助的，只剩下一个人而已。
彼得和尚睁开眼睛，向柳苑苑温和地看去。柳苑苑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面上浮现一丝不快：“情东，你想让我背叛主人吗？”彼得和尚道：“阿弥陀佛，他们对你弃之如敝屣，苑苑你还不悟吗？”
“哼，说得大义凛然，谁知又有什么圈套。他们弃我，又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柳苑苑不知自己究竟气恼些什么，语气似嗔如怒，竟有些撒娇泄愤的意思。
彼得和尚叹了口气，哗啦一下撕开僧袍：“苑苑，我的朋友危在旦夕，恳请你施以援手。贫僧任你处置，绝不还手。”柳苑苑面色一变，镜片后的双眸像是瞬间破碎的玻璃窗，星星闪闪。
“你现在，只是想让我杀了你吗？！”
彼得和尚道：“事急从权。”柳苑苑怒道：“死！死！你从开始就是，总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一切！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
“除此之外，贫僧实在不知该如何。”
柳苑苑声音忽低：“你难道……从不知亏欠了我一句对不起吗？！”
彼得和尚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怔。柳苑苑长发一甩，不再理他，转身朝着周成走去。此时十九还在半空被甩来甩去，周成见她过来，笑道：“苑苑你莫急，主人的心愿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柳苑苑冷冷道：“我刚才可听得清楚，你把我也算进焚笔之列。”周成看起来迷惑不解：“可我已经把你放到顺位的最后了啊，活下来的概率可是很高的哦！”
“哼，先把你焚了，我再取笔给主人！”
柳苑苑话音落时，笔灵应声而出。
周成初时满不在乎，可当笔灵抵近之时，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五色笔强悍无比，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双重境界与人格。郭璞境界匹配的是周成，江淹境界匹配的是诸葛淳，当一个人格与境界觉醒时，另外一个人格与境界就会沉睡在潜意识中。
而柳苑苑笔灵的功能，恰好是揪住对手潜意识里的纠结并无限放大，等于是用耳光抽醒沉睡的诸葛淳，把他生生拽出来。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周成打回诸葛淳，那大局也便落定。
原本这招极难实现，周成只消远远应对就能凭着三色光把柳苑苑耗死；可他过于轻敌，自视过高，被柳苑苑近身也不曾防备。当周成意识到这一支笔灵会对自己造成多大麻烦时，已然中招。
“你……”
周成第一次显出了怒意，他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疾步后退。白光一下子松开十九，摆动了几下身躯，隐没在三色光中。黄、青、赤三色齐齐扑向柳苑苑。柳苑苑不闪不避，硬生生顶着三色光，继续把笔灵的力量倾注入周成体内。
周成又甩出白光，试图砸飞柳苑苑，却在即将接近她的时候骤然拐了个弯，砸到了葛洪鼎的另外一侧，发出咣当一声。众人大吃一惊，这白光质地硬实，无坚不摧，怎么一靠近柳苑苑就被弹飞了呢？
韦势然拍着膝盖，颔首赞道：“原来如此，柳小姐果然聪颖过人。”原来她不知何时，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那白光虽能碎金断石，终究还是光质，遇到玻璃或者镜子自然是要反射走的。
周成见白光也失去了效果，自信满满的五官开始扭曲，隐然已经恢复了几分诸葛淳的猥琐嘴脸。柳苑苑冲到周成面前，一面承受着其余三色光的鞭打，一面死死盯着周成双眼，全身几乎都化作一杆笔。她一个弱女子，竟能同时承受三色浸染精神而不崩溃，其心性之坚定，实在可怕。若非情绪极端到了一定程度，断然不会如此。
彼得和尚虽开口求她帮忙，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极端，几乎是拼了同归于尽的心。他拼命想要站起来去阻止，两条腿却似截肢了一样，完全没有力气。彼得和尚再想动，却忽然发现柳苑苑在逼压周成的同时，似乎在暗自念诵着什么，表情随着念动越发痛苦，而她那支小巧笔灵的尖端，也越发锋锐。
笔灵炼自才人，无不带有强烈的个人痕迹，若是懂得如何运用这点，便能催发笔灵最大的潜力。李白诗之于青莲笔，即是如此。彼得和尚深知此节，此时见到柳苑苑念诵，知道这一定与她的笔灵干系重大。他闭上眼睛，极力倾听，终于听出这原来是一首词。
一首怨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一首怨词柳苑苑念得越是愤怨，笔灵纠结的力量便越是强悍。难怪那三色光对她无济于事，当一个人的特定情绪达到巅峰之时，其他任何干扰也就都失去了效果。
彼得和尚听得这词，面色发白。他熟读诗书，这一首词的来历自然是知道的，心下歉然，喃喃道：“苑苑，是我对你不住……”他终于明白为何柳苑苑一直不肯说出笔灵名字。韦势然在一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竟是这支笔。”秦宜也反应了过来，杏眼圆睁，喃喃道：“原来竟是她……”只有罗中夏与颜政表情茫然，不知怎么回事。
这一首词本是南宋大家陆游的表妹唐婉所作。唐婉与陆游本是两情相悦，后来却被父母拆散，各自成了亲。两人后来偶然在沈园相遇，陆游怅然久之，填了一首《钗头凤》题于壁间；唐婉见到以后，便以这一首《钗头凤•世情薄》应和，回去之后不久便郁郁而死。
柳苑苑的这支笔灵，正是笔冢主人为唐婉炼出来的。唐婉才情不彰，炼出来的笔灵本来微弱，但这一首词写得至情至性，字句所蕴无不是心血泣成，是以这一支笔灵的灵力虽不强，单就幽怨一道，却已偏执到了极致——即便是擅长操控人心感官的五色笔，也要被这笔灵的幽怨所淹没——所以这笔擅长催化心理偏执，也是有道理的。
而苑苑能被这支笔灵选中，恐怕也是因为她对彼得和尚这么多年来持续不断的偏执愤懑吧。只是这怨笔纵然以怨为主，却仍存了思念之情，怨而为念，思慕而不可得，柳苑苑的内心深处，对那个韦情东仍是一腔的留念怀恋。
这才是这首《世情薄》的主旨所在。
彼得和尚细细一想，便已明了，只是为时已晚。
随着柳苑苑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周成双眼开始暗淡无神，那个猥琐的诸葛淳即将从睡梦中苏醒，他的神情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脸庞。柳苑苑为了抵御三色光的侵袭，本身情绪达到极致，精神力去得实在太尽，就像是一辆时速三百公里的汽车，迎头撞去固然破坏力极大，但自己也不免车毁人亡。
换句话说，诸葛淳苏醒之时，就是柳苑苑脱力身亡之日。
彼得和尚直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徒劳而疲惫。他本希望借助她的力量脱困，却没想到又把她送上了绝路。莫非柳苑苑也会如前世笔灵唐婉一样，为了这一个负了她的男子落得香消玉殒的结果？
“苑苑，对不起！”彼得和尚突然双手支在地上，泫然欲泣，这十几年来，他还从不曾如此失态过。
柳苑苑听到这句，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就在这时，她的精神攻击出现了一丝裂隙，周成突然之间挺直了胸膛，双目圆睁，大声吼道：“诸葛淳，给我滚回去！”诸葛淳的表情仿佛受到惊吓，立刻从脸庞缩了下去。四色光线霎时熄灭，又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五色笔的终极颜色——黑色，终于又出现了。
当黑色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周成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柳苑苑瞪大了美丽而空洞的双眼，仿佛不相信这一切。她红唇嚅动，回过头试图对彼得和尚说些什么，末了却只是身子猛地弓起，喷出一口鲜血，划出一条弧线泼洒在巨鼎之上，整个人软软地朝后倒下去。刚才她的力量全部压了过去，如今全反噬回来了。
就在她倒下之前，被一道白光接住，拦腰卷起至半空中，再轻轻放低到离地面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周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冷峻的表情棱角分明，只是不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
“这家伙莫非会瞬间移动？”颜政和罗中夏心里想。
周成看出他们的疑问，冷冷道：“不，我是走过来的，只是你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他双指一并一分，白光分作了两条，一条紧紧裹住柳苑苑，一条高高翘起，像是条蓄势待发的眼镜蛇。
“这女人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周成老老实实地感慨道，他对自己的失败倒是丝毫不避讳，“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的以为完了。她的这支‘世情薄’本是二等小笔，竟能把我的五色笔逼到这番境地，实在令人佩服。”
周成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彼得和尚：“若非你多那么一句嘴，现在我已败了。苑苑她可真是遇人不淑啊！”彼得和尚垂着头，一动不动，胸襟上却满是鲜血。周成耸了耸肩，把柳苑苑搁回到地上，她已是奄奄一息，任凭随意摆布。
罗中夏见彼得受辱吐血，情知他内创至重，不禁心头大怒，冲着周成喝道：“你的白光我们已经破解了，只要有镜子在手，就不怕你的那四色光！你敢再来打过吗？”
周成对这威胁丝毫不在意，他悠然环顾四周，拍了拍手道：“好了，已经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是赶紧取笔吧！”
他刚一说完，白光嗖地闪到了十九脚踝，扭成一圈，把她整个人抛将起来。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若不能预见到这白光会飞到何处，就算手里有镜子，也是无济于事。
“韦大人，您也老了，位置让年轻人坐坐吧。”周成嘴里说着轻薄话，白光却丝毫没闲着，抡着十九的柔软身躯，朝着韦势然砸了过去。
罗中夏以为韦势然应该心有成算。不料韦势然根本无从躲闪，被远远飞来的十九撞了个正着，“扑通”一声跌下了米芾紫金砚，就像是一个全无用处的糟老头子。
“怎么回事？难道他没有笔灵？”罗中夏大骇。
可已经没时间让他细想了。没了韦势然的压制，那方米芾紫金砚在一瞬间变成通红一片，砚底蓄积已久的丹火开始疯狂地冲击着砚台，把原本呈青灰色的砚面烧得越来越红，到最后甚至于有些发白，随时可能会被融掉。
这方砚台得了米芾真传，水性极重，所以才被笔冢主人挑选来做镇鼎之物。在这几千度的高温冲击之下，这砚仍旧勉强维持着大致形状。
可惜砚台再神，终究还是有极限的。随着烧灼时间的逐渐增长，终于一道细微的裂缝出现在米芾紫金砚上，像是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金黄色的火焰在砚台的另外一端激烈地跳动着，侵蚀着砚面的伤口，高温的利齿在拼命撕扯咬噬。葛洪一代仙师，其鼎火已得三昧真传，又岂是米芾的砚台所能抵挡。
随着“嘎巴嘎巴”数声脆响，这一方千古名砚终于承受不住高温压力，生生被葛洪的鼎火烧得四分五裂，灼热的碎片挟着熊熊烟花向四周迸射而去。
方砚一碎，葛洪丹火登时冲破了最后的限制，从鼎脐的太极圈内剧烈地喷射出来，宛如绽放了一朵艳丽无比的赤红大花，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鼎砚之笔阵，彻底失去了平衡。

下册 第十六章 吴宫火起焚巢窠
葛洪丹火一喷出来，炽烈的火焰像喷泉一样从鼎脐喷射而出，冲到半空再化作万千火雨，像一把金黄色的大伞垂落下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太极圈。而以太极圈为中心，整个鼎内的温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上升，仿佛死神展开了他巨大的斗篷，狞笑着一步步朝着鼎内的生命靠近。
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那么恐怕只要几分钟，鼎里的人就会被这丹火活活烧死。
周成盯着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火，咧开嘴自言自语道：“葛仙翁的鼎火，果然名不虚传。事不宜迟，就依着韦大人的推测，开始焚笔吧。”他瞥了一眼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韦势然，继续道：“第一个荣幸地献给这尊火鼎的，就是诸葛十九小姐好了。如椽笔嘛……嗯，是支好笔啊，一定很耐烧！”
十九刚才被他用白光卷起撞开了韦势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那一撞让她浑身剧痛，几乎疼晕过去，哪里还能反抗。白光一动，她的绵软身躯立刻又被举得高高，甩了几圈，眼见就要丢去熊熊燃烧的鼎火之中。
“住手！”
罗中夏大叫着，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青莲笔挣扎着从胸中而出。
“骑龙飞上太清家！”
随着这句太白诗一吟出，罗中夏胯下立时出现一条鳞爪飞扬的青龙，驮着他一飞冲天，直直奔着甩在半空的十九而去。此时白光已经松开了十九，把她朝着鼎脐正洋洋喷射着的丹鼎盛火扔了过去。罗中夏骑着青龙死命追赶，只一个闪念，就划过大鼎上空。就在他行将触摸到十九衣袖的时候，身子却突然一沉。
青莲笔虽可幻化成龙，但终究不是实体。这一句“骑龙飞上太清家”效果惊人，却极费心神。罗中夏刚才连番用力，早已油尽灯枯，刚才能使出这一句来，全凭着一股气血，如今气血衰竭，胯下的青龙再也维持不住，眼看就要消散于无形。
罗中夏情急之下，双腿蹬着消逝着的青龙一用力，整个人横弹而出，一把抓住十九，抱了一个满怀。两个人在半空的去势俱是一顿，斜斜朝着那火焰喷泉飞去。韦势然、颜政、秦宜均是满面骇然，就连周成也惊在了原地，主人交代他青莲笔动不得，倘若罗中夏在这里被烧死，自己只怕也难逃罪责。
一念及此，周成恨恨地咬了咬牙，白光舞动，一下抽中罗中夏与十九，改变了他们两个的飞行方向。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饶是白光有光速之能，还是稍微慢了半拍。只见罗中夏紧抱着十九，在白光干扰之下去势偏转，虽不会直直一头栽进鼎脐丹火，却还是穿过那高高喷射出来的火焰喷泉，这才落到了地面。
只这短短的一瞬，他们二人便已是全身冒起火苗来。颜政已经没了画眉笔的能力，只得和秦宜冲上来拼命扑打，只是这三昧真火历时千年，一时不是那么容易就打灭的。罗中夏与十九疼得大声惨呼，一时无计可施。就在这时，韦势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快把小榕抱过来！”颜政也无暇去问他为什么，转身过去，把昏迷不醒的小榕抱了过来。
“把小榕的衣服扯掉，然后把她搁到他们身上。”
“啊？”颜政愣住了，“这不是时候吧？”
“别啰唆，赶快！”
秦宜见颜政有些犹豫，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前扯掉小榕衣衫。小榕穿的是一袭薄薄的白衬衣与短裙，三两下就脱得干干净净。秦宜俯下身子，小心地把少女纯白无瑕的胴体搁在了罗中夏与十九之间，娇嫩细润的肌肤紧紧贴在那火热的两具躯体之上。
说来也怪，小榕的身体接触到他们两个的一瞬间，就像是一大捧白雪压在了火堆之上，不过三四秒的工夫，他们身上的三昧真火便彻底熄灭了。罗中夏和十九全身衣物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焦黑一片，但这两条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周成暗自松了口气：“咏絮笔果然不错，韦大人你炼得真是精细。”
韦势然冷哼一声，并不接受他的恭维：“刚才你也都见到了，我们这几个人关系密切，你若是想焚一支笔，他们只怕都会与你拼命，纠缠之下，便是个同归于尽之局。”
韦势然身边的鼎壁温度在缓步上升，表面已经开始微微变了颜色，可他的神态还是安然不动。周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突然展颜笑道：“韦大人教训得是，我知道了。”
如蛇一般的白光打了几转，猛然攫起一人，抛至半空。
被捉之人，是柳苑苑。
她适才逼攻周成未果，被力量反噬回来，躺在鼎底奄奄一息，性命已是十停去了七停。刚才鼎火燃起，温度上升，她才被烫醒，还未及有什么反应，就被白光捉住了脚腕，吊在了空中。
“那就先从我们这边的柳苑苑烧起，足以显示我的善意了吧？”周成嘴里说着，控制着白光让柳苑苑逐渐接近那火花四溅的赤焰喷泉。
“韦势然，你怎么能……”颜政指着韦势然，他虽对柳苑苑没什么感情，但天生固有的女性至上主义，让他对这个老头的举动十分不满。
“左右都是要烧，先烧敌人岂非更好？还是说，你打算从自己同伴里推出一个牺牲品来？”
韦势然淡淡回答，负手仰望，眼神闪动，不知在盘算些什么。颜政被噎了回去，答不出来。其他人对柳苑苑并无什么感情，眼见周成把她抛入火中，纵然心下怜悯，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已经是残破不堪，根本没有救她的能力。
只有一个人例外。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鼎中响起，其声洪亮，却透着一丝绝唱的决然。周成似乎早料到了这一个反应，柳苑苑在半空停了下来。周成歪着脑袋端详了这和尚一番：“如果是要告别的话，请快一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彼得和尚身子摇摇欲坠，面色苍白，胸前僧袍上的大团血迹历历在目。可是他还是站了起来。颜政想过去搀扶，却被他一个温和的眼神给制止了。颜政从来没见过彼得和尚露出如此温和的眼神，就像是……就像是大德高僧圆寂之前的安详。
对周成的话，彼得和尚并没有理睬。他抬头望了望柳苑苑，眼神充满了感慨与怀恋，默默不言，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情绪。
彼得和尚迈步前行，步履稳健。大家以为他会去找周成的麻烦，可彼得和尚却将身体偏了一偏，稳稳当当地朝着鼎脐走去，在太极圈的边缘停住了脚步。无论是周成还是颜政，都摸不清他的想法，现在的彼得和尚就像是一位深不可测的禅师，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神秘飘忽的色彩。
太极圈内火焰熊熊，原本是米芾砚台镇守的鼎脐已经陷入了极度的高温。即使是在太极圈的边缘，也是热力惊人，不时有火苗飘荡出来。彼得和尚面对着这如狂似暴的乱舞鼎火，不闪不避，任凭那些溅出来的火星扑到自己身上，舔舐着自己，很快僧袍便燃烧起来，眉毛也被燎焦。
“原来是想殉情啊，好吧，随便你好了。”
周成不再理睬彼得和尚，他信手一招，白光摇摆，把柳苑苑缓缓地送入火焰之中。柳苑苑身躯与火焰接触的一瞬间，她胸中微光泛起，那一支怨笔仿佛要从主人身体里跳脱而出，嘶鸣不已，妄图逃过这火势的侵蚀。可为时已晚，三昧之火不是凡火，乃是葛仙翁修道炼丹用的炉火，笔灵遇着这等火，根本无处遁逃。
随着柳苑苑的身躯慢慢被烈焰吞噬，那一支怨笔的嘶鸣之声也逐渐低沉，笔灵泛起的微光被一分一毫地吞没，宛如万顷波涛中的一叶小舟，很快便不见了踪影。鼎炉的火势陡然旺盛起来，被焚尽的怨笔给予了这只怒焰巨兽最好的飨宴，它神完气足，火苗几乎喷到了天顶的墨海。整个鼎内金光大盛，连最偏僻的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彼得和尚长长喟叹一声，摘下金丝眼镜，丢给了后面的颜政，举步毅然迈入了太极圈内，身影立刻为大火吞没。
“彼得！”
颜政握着彼得和尚的金丝眼镜，惊骇无比，瞪圆的双眼里暴出血丝。他虽有预感，却没料到彼得和尚会自蹈火海，为柳苑苑殉情。秦宜见颜政气色不对，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喂，你不要冲动……”颜政手臂猛地一甩把她甩脱，指着周成怒道：“老子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你丫做了！”
周成面无表情地说道：“莫要着急，倘若这支怨笔还不够烧，下一个就是你。”
颜政跳了起来，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却被韦势然伸手拦住。韦势然道：“年轻人，少安毋躁。”颜政瞪了他一眼，骂道：“你给我滚开！这点破事全他妈是你搞出来的，明明是逼着彼得去死，还在这儿装好人！”
韦势然也不怒：“你现在冲过去，就是等于送死。”
“流氓阵前死，胜过背后亡！”
颜政懒得跟他啰唆，作势又要冲。韦势然横在他身前，双臂抓住他两个肩头，轻轻一压，颜政立刻觉得有千钧之力压顶而来，登时被压制得一动都动不了。他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张嘴骂道：“你明明有笔灵，为何刚才不用，现在倒来对付自己人！你他妈到底是哪边的啊？”
周成在一旁听到颜政喝骂，不由得“嗯”了一声，心中疑窦顿生。韦势然这个家伙，主人一向颇为看重，总说此人不可轻觑。可自从入鼎以来，这人除了判断与见识上表现上乘以外，没见到有什么特别之处，眼睛浑浊，周身半点灵气也感受不到，丝毫不像是个与笔灵神会的笔冢吏。刚才周成拿十九去撞他的时候，还暗暗做了准备，防备他突然反击，可这老头子一撞就被撞下了方砚，完全不堪一击。
未免……没用得有些过分了。
周成想到这里，不免露出一丝冷笑。他听到了颜政的那一句话，韦势然确实是一位笔冢吏，体内藏着笔灵。他之所以示敌以弱，恐怕是存了扮猪吃老虎的心思，先使别人丧失警惕，等到笔阵开启，七侯出世时再突然发难，坐享其成。
真是好计策，可惜啊，就是被识破了。
“任你什么花招，在五色笔的黑光前都没用。”
周成这么想着，怜悯地看了眼韦势然。这老头苦心筹划，智计百出，最终还是为他人作了嫁衣。他转过头去，继续欣赏那焚烧了笔灵的大火。
先后吞噬了柳苑苑和彼得和尚的大火仍旧照天狂烧，丝毫不见有消减之兆，鼎内的温度还在稳步上升，所有的人都开始面色泛红，汗水肆流。
等待了大概一分钟，周成对韦势然冷冷道：“看来这一支笔还不够啊，韦大人。”
韦势然继续压着颜政，从容答道：“看起来似乎是如此。”
周成瞥了他们一眼，抬了抬下巴道：“是你们毛遂自荐，还是我过去挑选一位？”说完他的白光威胁似的在半空晃了晃。
“那就从我开始吧。”
韦势然松开颜政，伸开双手朝周成走来。周成警惕地倒退了一步：“韦大人，请您不要靠近了。”
“呵呵，尊使有五色笔在侧，还用对我这糟老头子如此提防吗？”
“主人对您的评价可是相当高的，我不得不防。”周成坦然回答，“先说出您的笔灵是什么？”
“反正都是要烧掉的，你还关心这个干吗？”
韦势然说到这里停住了脚步，双肩垂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周成猛然惊觉，这个人刚才一副淡然安心的模样，原来只是脸上的伪装，身体却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周成对韦势然的敬畏之心，让他忽略了这老人的一些细节。
这说明，他刚才一直在很紧张地拖延时间，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而现在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周成还未及多想，耳边忽然听到一阵强烈的风声，热浪铺天盖地朝着他袭来。周成大惊，白光一卷，把他自己举到半空，张目望去。他方才落脚的地方，立刻就被火焰吞没了。
却见太极圈内的鼎火呈现一种极度紊乱的狂暴，已经越过了太极圈的范围，朝着四周喷射出来，所到之处尽皆燃烧。一时间眼前一片赤红，火热地翻腾滚动，灼热焰须像珊瑚触手一样舞动。刚才焚掉的怨笔，似乎起了相反的作用，反而催醒了这头恶魔，让它更为疯狂。
“这就是你的圈套吗？”周成的额头也开始出现汗水，他冲着韦势然瞪过去，看到他把其他几个人聚到一起，张开了一层水雾，勉强能够抵挡住飞溅火星的侵袭。不过这层水雾也是岌岌可危，在鼎火全面爆发之下，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当这高高喷射出来的鼎火达到墨海的底部时，喷发似乎达到了一个巅峰，整个鼎炉几乎都被火焰充满，有如地狱的火湖，热气腾腾，连空气都似乎要燃烧起来了。
“难道我也要死在这里。”周成脑子里第一次浮现了绝望的念头。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正如所有的高潮结束之后，都是极度低落，熊熊鼎火在到达了巅峰之后，骤然间竟开始呼呼地退潮！高涨的火苗以飞快的速度朝下方收缩，如同坠落的陨石一样，在鼎内下了一场流星火雨，贴着鼎壁划出无数道金黄色的亮线，朝着太极圈中央的鼎脐飞去，仿佛有一位巨人在鼎脐的另外一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狂野的火焰吸了回去。
包括周成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番奇异壮观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近乎迷醉地望着这一场盛大的奇景。
短短十秒钟内，原本不可一世的丹鼎之火被鼎脐吸得干干净净，不余一烬，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有葛洪鼎壁慢慢降低的余温，才能提醒人们刚才这里燃烧起了多么大的一场祝融盛宴。
周成暗暗擦了一把汗，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还从来没面对过如此可怕的压力。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跟着他们上了墨桥，离开高阳里洞，再做打算。
不过这火势既然退了，说明焚笔是有效果的，而笔阵也应该因此而解除了才对。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七侯之一了。
除了那个韦势然，余者皆不足论，看来这回是志在必得了！
周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慢慢控制白光把自己搁回地面。他用袖子把汗水擦干净，环顾四周，忽然看到鼎脐之上站着一个人。
原来不是志在必得。
而是志在彼得。
彼得和尚还没死？周成悚然一惊，脊梁骨一阵发凉，可等到他再仔细一看，却发觉有些古怪。
那人身材与彼得和尚仿佛，全身不着一缕，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相貌如何，但周成却能感觉到一股极为深沉的气势从这具人体散发出来，让他的呼吸有些不畅。
五色笔这时在胸中开始剧烈地跃动，周成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却无济于事。这种震颤，不是见到同伴的共鸣，而是一种充满畏惧的惶恐。五色笔灵把这种情绪准确地传递到了周成的心里。
“莫非他就是七侯之一，只不过笔灵化作了人形？”
周成脑海里划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其实这也不算荒谬，笔冢之内，千奇百怪，有什么样的变化都不奇怪。只有尊贵无比的七侯，才能让五色笔拜服战栗。
这时候那人动了动双腿，周成能够望见在他脚下鼎火仍旧燃烧着，只是被这人轻轻抑住，无路可出。他似乎对这个世界还很陌生，每做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月球上行走的宇航员，在太极圈内优雅而不失谨慎地移动。这一次，葛洪鼎火失去了刚才的狂野，变成了被驯服的野兽，随着这个人的足踏节奏一点一滴从太极圈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缓慢有致，不徐不疾，逐渐沿着纹饰走向用火线勾出阴阳双鱼。
最后当阴阳双鱼的鱼眼被两团火星点燃以后，那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站回到鼎脐之上。在他的周围，是一圈熊熊燃烧着的太极图。这火焰飘逸淡定，仿佛洗尽了往日暴戾，变成一位云淡风轻的火之隐士。
这才是真正的葛仙翁的鼎火啊！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刚才那种要烧尽天下的野性太过强横，与道家风骨不合，葛仙翁是修道之人，淡泊清净方为本色。
葛洪此人，虽非张道陵、陆修静、寇谦之、王重阳这种道家祖师级人物，但他在罗浮山潜心修行，总晋代之前的神仙方术以及炼丹之大成，融汇合一，化为后世诸派理论之渊薮，可以说是道家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这种大家，位列管城七侯毫不意外。
“彼得，你还活着？是你吗？”颜政的声音从另外一侧传来，从他嘶哑的嗓音来看，刚才着实被烧得不轻。那人听到呼唤，扭过头来。
周成借着太极圈的火光，总算看清了他的面目。
这人是彼得，却又不是彼得。就像周成和诸葛淳共享同一副面孔，却拥有不同表情与气质一样，这个人仍是彼得和尚的五官外貌，精神气度却大不相同。现在的这位“彼得”面色沉静，双眸黑不见底，似乎没有焦点，举手投足之间隐然有一种激浪拍岸的压迫感。尽管他现在慢如灵龟，缓似浮云，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蕴藏着的、滚烫如岩浆般的激昂。
这一动一静的矛盾，就集于这人一身，显得说不出地奇妙。
他一招手，周围的火焰立刻收束成一支丹色长笔，笔身之上符箓纵横，隐有青火徐出，如内有鼎火。他伸手握住那支笔，面色淡然，霎时清净散淡的缥缈气息，弥漫在整个洞中。虽无天台白云昂扬之势，却别有渊深海藏之感。
若非七侯现世，断无如此气势。周成忽然单腿跪在地上，抱拳大声道：“后学晚辈五色笔周成，参见葛老仙翁灵崇仙笔！”
七侯笔灵既然化为人形，必有它们自我的性格，不似别的笔灵浑浑噩噩。倘若贸然上前收笔，只怕是得不偿失，不如先消除它的敌意，再做打算。
那人听到周成的话，表情浮现些许困惑。
“葛洪？”
“正是，您不是葛老仙翁留下的灵崇仙笔吗？”周成道。
“彼得”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些什么，又似乎在一瞬间忘记了。周成愣住了，连忙凝神细观，发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这个“彼得”身上，没有半点笔灵的气质。
尽管五色笔见了他，要颤颤战栗；尽管葛洪丹火在他脚下，驯服得像是小猫，但是他身上偏偏没有一丝笔灵的感应。
管城七侯都是笔灵中的翘楚，尊贵无比。像王羲之的天台白云笔甫一出世，气象万千，数十里内皆为其气势所震慑，在场笔灵无不拜服。
可眼前这位，却连笔灵在何处都看不到。以笔冢吏的眼光来看，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可这股威严是从哪里来的呢？周成皱起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烧了一个和尚，居然冒出一个道士？这未免太荒唐了。
这高阳洞的格局，是用沈括墨、米芾砚和葛洪丹火来封印某种东西的。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封的是七侯之一，可如今葛洪丹火已经化笔，证明它才是七侯之一。拿管城七侯来做封印，那得是什么东西？
一念及此，周成的额头开始有汗沁出来。
“那您……是谁？”
“他，就是陆游陆放翁。”
韦势然的声音从另外一侧传来，音量不大，却石破天惊。

下册 第十七章 问君西游何时还
韦势然这一声，听在周成耳朵里可谓石破天惊。
陆游？那个“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陆游？
“彼得”歪着头思索了一下，他的双眼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焦点：“没错，我是陆游，是陆游啊！”他那与彼得和尚并无二致的表情，绽放出气质完全不同的微笑。他不再去理睬身旁的两个人，摆弄起手里那支灵崇笔来。
而葛洪灵崇笔对其并无排斥，乖乖在其手心震荡，笔体之上的符箓不断变换。
“这是怎么回事？！”周成有些糊涂。葛洪也就罢了，为何突然没来由地冒出来一个陆游？难道陆游也是管城七侯之一？
韦势然笑道：“很简单，那鼎火烧去了彼得和尚今世之命，却也逼出了他的前世。”
“前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周成说到一半，看到陆游，又把话咽回去了。
“和你一样，彼得其实也是拥有双重人格的。当他今世的人格受到严重伤害的时候，前世的人格便会觉醒。葛仙翁的火乃是炼丹之火，有洗髓伐毛的奇效，那大火把彼得烧得今世剥离，袒露他深藏的前世机缘，也不足为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成低声吼道。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个老狐狸给耍了。韦势然整个人很放松，十个指头轻轻摆动眯起眼睛道：“也不算特别早，大概也就是几分钟前吧。”
“几分钟前？”
“对，大概就是柳苑苑亮出她那支笔灵对付你的时候。”韦势然的表情很似在玩味一件趣事，“本来我被困在阵中，也想不出脱身之计。可当柳苑苑念出那首《世情薄》之后，我便忽然想到，唐婉与柳苑苑、陆游和彼得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就凭他们俩当年那点风流韵事？这推断未免太苍白了。”周成将信将疑。
“笔灵可不是随便选人的。笔冢吏与笔灵原主之间，往往有着奇妙不可言说的渊源。柳苑苑与彼得相恋而又分开，她又被怨笔选中，这冥冥之中或许会有天意。我赌的，就是这个天意！”
韦势然说到这里，音量陡然升高，右手高高举起，一指指向天顶。
周成冷冷道：“所以你故意诱我先去焚烧柳苑苑的怨笔，算准了彼得和尚会蹈火自尽，想靠这样逼出他的转世命格？”韦势然点点头：“虽然我把握亦是不大，但唯有这一个办法能保住这一干人等的平安了——很幸运，我赌对了。”
“倘若你猜错了呢？岂不是亲手把你的同伴逼入火海？”
“正是。”韦势然答得丝毫不见矫饰。
周成啧啧感叹了两声，忽然冲韦势然深深鞠了一躬：“这种乖戾狠辣的手段，您都使得出来，无怪主人称韦大人您是人中之杰。小人佩服得紧。”
“彼此彼此。对同伴如寒冬般地无情，这一点小周你也不遑多让啊！你若有半分同僚之谊，不去先烧柳苑苑，只怕我如今也败了。”
这两个人竟然开始惺惺相惜，一旁颜政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秦宜一把拽住他，伸过手来封住他的口，用眼神对他说：“别冲动！”颜政拼命挣扎，奈何力气耗尽，堂堂大好男儿被秦宜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成忽然朝后退了三步，五色笔陡然又放出五色光彩。在太极圈内的陆游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抬起头来朝五色笔这边望来。韦势然扬了扬白眉，沉稳道：“小周你是打算动手了吗？”
周成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承蒙老前辈教诲，该出手时，不可容情。彼得和尚饶是转成了陆游，也是个没有笔灵的废人，又有何惧？恕晚辈得罪了。”
话音刚落，黄、红、青、白四色从周成身后齐齐绽出，化作四道光影朝着太极圈中的陆游刺去。周成仔细观察过，灵崇笔并非和陆游神会或寄身，所能发挥的威力也有限，是可乘之机。
四色光芒疾如闪电，只一闪过，就已全部刺入陆游的体内。
“好！”周成大喜，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打击，换了谁也是无法承受的，就算是陆游也不能。
可很快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四色光芒平日杀敌，都是一触即行退开，可现在却深深扎入陆游身体，任凭他如何呼唤就是不回来。周成有些慌张，再用力御笔，发现就连五色笔本身都变得难以控制，仿佛一具被斩断了数根丝线的木偶。
陆游这时候站起身来，双目平静地盯着周成，右手一捏一抓，竟把那四色光线握在手里。周成脑子轰地一声，他出道以来，可从未见过这种以手擒光的事情。这时韦势然爽朗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呵呵，小周朋友，你今次可是有失计较矣！”
“什么？”
“我赌的，其实并不是彼得转世，而是陆游复生啊！”韦势然呵呵大笑。周成拼命拉拽，可那四色光牢牢被陆游擒住，丝毫难以挪动。
“我刚才说凭着彼得与柳苑苑之前的一段情猜出他是陆游身份，不过是骗你罢了。试问我又怎会只凭着这点缥缈的线索，就敢冒如此之大的险？”
“……”周成正在全神贯注，虽然韦势然的话听在耳里，却不敢多说一字，生怕气息一泄，就被陆游得手。
“其实彼得是陆游转世这事，我从他出生的时候便已尽知。他甫一降生，韦家笔灵无不战栗嘶鸣，无笔能近其身，老族长为他卜了一卦，发现他竟是百年不遇的笔通之才，兼有古人英灵。老族长情知此事干系重大，便严令封口，除了彼得的父亲韦定邦、他哥哥韦情刚与我以外，并无人知道。彼得从小被人疏远，不许接触笔灵，其实皆是出自老族长的命令。”
“可这与陆游又有什么关系？”周成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韦势然仰天长笑：“我们只知彼得有古人英灵，却不知具体是哪位古人。一直到刚才柳苑苑亮出怨笔，我才彻底确认这位古人是陆游——你既看到陆游体内无笔，犹然不知吗？陆游陆放翁，正是笔通之祖啊！”
此时周成的四色光带被陆游完全钳制，猛然听到韦势然这么一说，不由得手腕剧颤，心下大慌。
天下除了能与笔灵相合的笔冢吏之外，尚有两种异人。一种是罗中夏这样的渡笔人，可承载多支笔灵；还有一种人，叫作笔通。
笔通本无笔，却能统驭众笔之灵，结成一座行笔大阵。
最早的笔通，乃是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卫夫人能用笔灵，化为大阵，还为此写了《笔阵图》一篇。不过真正将此发扬光大的，却是南宋陆游。
陆游曾写过一首《醉中作行草数纸》：“还家痛饮洗尘土，醉帖淋漓寄豪举；石池墨渖如海宽，玄云下垂黑蛟舞。太阴鬼神挟风雨，夜半马陵飞万弩。堂堂笔阵从天下，气压唐人折钗股。丈夫本意陋千古，残虏何足膏砧斧；驿书驰报儿单于，直用毛锥惊杀汝！”
他在诗中化笔入兵，排兵布阵，文义中透出凛凛豪气，写尽了笔通之能。那“堂堂笔阵从天下”，正是笔通之人修至巅峰的境界。
笔冢主人在高阳洞布下的这个格局，说不定就是参考“石池墨渖如海宽，玄云下垂黑蛟舞”那两句而来的。
笔阵、陆游、彼得和尚、笔通、鼎砚笔阵、高阳里洞。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东西，一下子在周成脑海里都连缀成串，一条暗线无比清晰地浮现。周成眼角渗出血来，不禁厉声骇道：“韦势然，这才是鼎砚笔阵真正的破法吗？”
韦势然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不置一词。
陆游听到鼎内响起“笔阵”二字，仿佛触动了身上的某个开关，面上的懵懂神情霎时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挺直了身板，双目英气逼人，如鹰隼临空。皮肤覆盖下的滚烫岩浆，开始汹涌翻腾起来，原本内敛深藏的气势，毫无顾忌地散射出来。
陆游本非清净闲散的隐士，他一世浮沉，快意江湖，驰骋疆场，却始终有着一颗慷慨豪侠的赤子之心，文风亦是雄奇奔放，沉郁悲壮。刚才的沉静，只是今世彼得的精神未蜕干净。而此时，那一个热情似火的陆游，从彼得和尚的躯壳内真正觉醒了。
无边的威势压将下来，雄壮浑厚，就像是刚才那狂野之火化作了人形。
危急之下，周成咬紧牙关，他悍勇之心大盛，现在还没输，他还有撒手锏。
笔通再强大，也是个没有笔灵的白身，他却是堂堂笔冢吏！只要能牢牢控住五色笔，仍旧能与陆游一战！
陆游盯着周成，慢慢攥起了拳头，用指缝夹紧了四色光带。周成默念郭璞《游仙诗》，五色笔乃是郭璞所炼，与《游仙诗》本是浑然天成。此系天然之道，陆游一时也难以控制，略为迟疑地松了松手。
机会稍纵即逝，周成一经占先，精神大振，立即出手。
只见四光齐齐熄灭，陆游的手中登时漏空。
玄色第三度出击。
随即整个大鼎被黑暗笼罩。
玄色为正，凌驾众色之上，无所不在，乃是天地至理。而只要是黑暗所及之处，周成便可瞬息而至。由此观之，宇宙无论如何深邃，借着玄色功用，对周成来说亦不过是一个没有距离的点罢了。
周成睁开眼睛，此时能力发动，他悬浮在沉沉玄色之中，已超脱于时间与空间之外。他大可以好整以暇，吃饱喝足，再从容撕破玄幕，挑选一个合适的角度切回时光洪流。
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思，只想尽快出去。陆游的突兀出现，打乱了他的思绪。没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彼得和尚，居然还藏着一尊陆游的真身。
周成朝前走去，却越走越觉古怪，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感袭上心头。
“何必紧张，玄色是无敌的。”
周成安慰自己，然后撕开了一片玄色，朝外看去。这个角度非常好，恰好出现在陆游的背后。而且因为他是处于时光洪流之外，对外界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陆游根本无从反应。
计议已定，周成猛然收起玄色，整个人“唰”地跳回正常时空中来，间不容发，白光立即化作一柄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刺陆游后心。
可当剑尖即将抵到陆游背心之时，速度却陡然降了下来，每往前一分都会慢上数分。虽与陆游只有咫尺之遥，却感觉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周成大惊，连忙唤出其他三色策应，却觉得那三色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自己如同身陷沼泽，进退两难。
他想故技重演，藏去玄色空间之内，五色笔却发出一阵鸣叫，灵气流转壅塞，难以驾驭。这时候，周成方才注意到，他的四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丝线包围，这丝线为灵力所纺，或青湛，或粉红，或莹白，或绛紫，五颜六色不一而足，互相缠绕凭依，盘根错节，貌似杂乱一团，其中却隐隐有着玄妙之道。
在这阵势当中，周成大感吃力，他情知这种东西必有关窍，破了关窍，便可出阵，于是便拼命沿着灵丝走势追根溯源。他到底是聪明人，透过这层层叠叠的丝线，看到有数支熟悉的笔灵各据一角，原来那些灵丝就是它们的笔须所化。青莲、如椽、画眉、咏絮、麟角、点睛、灵崇，只见每支笔灵各牵出数束灵丝，彼此穿梭交错，巧妙地构成一个无比复杂的空间。
他甚至看到了阵外的陆游。陆游星眸频闪，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举起双手，俨然一位钢琴大师，轻快地在虚空中摆弄着修长的指头，弹奏着笔灵的乐曲。
随着他的弹奏，丝线缠绕愈密，压制愈强。此时的陆游已然彻底复苏，像魔术师一样上下翻弄那七支笔灵，眼花缭乱，把笔阵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到这时候，周成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失算了。
陆游确实没有笔灵，但笔阵天生便可御尽众笔。五色不服，尚有别的笔灵在。周成实际上要面对的，不是陆游，而是凭着笔阵攒在一起的七支笔灵，里面还有三支管城七侯，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而这，才是笔阵真正的意义所在。
随着陆游双手翻飞，往来如梭，那灵丝笔阵中，赫然织出十四个汉字，十四个神完气足的大字。
“堂堂笔阵从天下，气压唐人折钗股！”
当年陆游笔阵初成之时，意气风发，写下这两句气吞山河的诗句来，道尽一腔豪情，大有睥睨天下群雄之势。是句一出，那阵势立时光芒大盛，七支笔灵同气连枝，交相辉映，灿烂至极。千年以来，还不曾有过如此声势。
笔势之盛，一尽于斯！
“罢了……主人，我只能带给你这个了……”
周成闭上了眼睛，他在这笔阵之中已是肝胆欲裂，战意丧尽。五色笔光色顿敛，跟随它主人被周围逐渐升高的力量挤压、挤压……当五色笔与周成被挤压到了极限的一瞬间，一道光柱从人笔之间骤然爆出，荡开灵丝，破阵而出，直直向上冲入石液墨海之中。再看周成，为把这一丝笔灵传送出去，已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气绝身亡。
陆游对那冲破笔阵的一丝笔灵毫不在意，他见周成已死，便十指勾连，把那些彼此缠绕的灵丝解开，收归本笔。青莲、如椽、画眉、咏絮、麟角等如蒙大赦，纷纷飞回自己主人胸中。
陆游做完这一切，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罗中夏身上。此时罗中夏虽被小榕的清凉体质救回性命，可还未恢复神志。刚才青莲笔被借出，他浑然不觉。颜政盯着陆游，开口道：
“我说彼得？”
陆游端详着罗中夏，没理睬他。
“彼得和尚！”颜政又叫了一声。
仍旧没有回音。
“韦情东！”颜政愤怒地叫道，彼得可从来没如此怠慢过他。韦势然把手搭到颜政肩膀：“别费力气了，彼得已被葛洪丹火洗蜕，现在他是陆游。他根本就不认得我们，你我也根本就不入他法眼。”
“×！那他盯着罗中夏做什么？”
韦势然叹了口气道：“古人心思，谁能揣摩。我们现在只能旁观，却无从插手啊！”颜政冷哼一声，讽刺道：“原来算无遗策的韦大人，也有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啊！”韦势然也不着恼，淡淡答道：“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颜政忽然想起什么，盯着韦势然的眼睛道：“你到底藏的是什么笔灵？怎么连刚才陆游结笔阵，都没把它收去？”他记得清楚，方才陆游轻轻一招，自己的画眉笔和其他几支便乖乖集结到了陆游四周，任他驱使，而韦势然却岿然不动，没见一点动静。
韦势然回答：“此事非你所能理解，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陆游对他们二人的对谈丝毫没有兴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昏迷不醒的罗中夏。他忽然伸出小拇指，轻轻一挑，罗中夏的笔灵从胸前飞出，仿佛被丝线牵引着，朝陆游游来。
这笔不是青莲，却是点睛。
陆游把点睛笔灵握在手中，面上浮现满意的微笑，转身走回太极圈内。颜政顾不得再质问韦势然，与秦宜一起屏息凝气，看这个千年前的古人到底想干什么。
陆游回到太极圈内，把点睛在双手中摩玩了一阵，一下子把它插入鼎脐之中。点睛善于预言，本身的笔力却很弱，可如今甫一入鼎，却激起了火势连天。好在这次丹火并未冲破鼎脐而出，而是在鼎下游走，很快就有无数缕金黄色的火线透鼎而入，沿鼎壁四散而走，把大鼎切割成了无数古怪的形状。
原来这葛洪丹鼎并非是铁板一块，而是由大小不一的鼎片构成。这些点睛笔催出的火线，正是沿着鼎片的结合缝隙而行。
哐。
一个沉重的声音传来。鼎壁上的一片长方形的厚片竟然开始脱离鼎体，朝外挪动。以此为始，整个葛洪大鼎除了底部以外，轰然解体，全都“嘁嘁咔咔”地被火线拆成了大大小小的矩形青铜块，在幽暗的空间中来回浮游，其上镌刻的符箓历历在目。从底部仰望，真有一种奇妙的敬畏之感。
“鼎砚笔阵，鼎砚笔阵……果然若非陆游，谁人能破啊！”韦势然喃喃道，一贯沉稳的他，额头竟然出现涔涔汗水。若依着他原来的法子，不知要焚上多少支笔，才能破解此阵；而陆游只用一支点睛，便轻松拆解，两人的差距，真是何其大也。
由是观之，陆游也并非这鼎砚笔阵封印的对象。正相反，他是布阵之人。真正要封印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韦势然眉头紧拧，这高阳洞内的隐秘层出不穷，上有沈括墨、米芾砚，下有七侯之一的葛洪灵崇笔所化的丹火炉鼎，现在居然连笔通陆游都复活了。笔冢主人花了这么大心血排布这个阵势，简直是如临大敌。
他直觉意识到，这里所封印的东西，与笔冢关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随着最后几声碰撞与轰鸣，葛洪大鼎完成了它的解体与再建。它不再是一尊丹鼎了，那些鼎片构建成的，是一具硕大无朋的青铜笔架，在幽冥的空间静静悬浮，就像是青铜铸成的帝王陵寝。
陆游周身气魄愈盛，双目愈亮，素净的脸上浮现兴奋与怀念的神色。他俯身抽出点睛笔，把它重新送回罗中夏的体内。
这时候，青铜笔架上绽出一毫微光。这微光如豆，荧惑飘摇。陆游望着那毫微光，双手一招，又一次唤来青莲、画眉、咏絮、麟角与如椽。只是他这一次却不急布阵，而是把五支笔拱卫在四周，笔端皆正对着笔架上缘，如临大敌。
毫光逐渐变盛，逐渐满布青铜笔架，有紫雾腾腾、和光洋洋。这雾朦朦胧胧，却广大深邃；这光柔和谦冲，却绵中带直。陆游上前五步，似要凭自己的通天气势迫住这泱泱光雾的弥漫。光雾扩散虽慢，却坚定无比，不多时已经把整个青铜笔架浸染成了绛紫。
若非有陆游的气势相逼，只怕此时连韦势然等六人所在的鼎底，都被这紫雾笼罩了。紫雾与陆游相持了一阵，倏然卷回。刹那间，紫芒大盛，就连陆游也不得不退了三步。
一支大笔，从青铜笔架上缓缓浮现，如日出东海，绚烂至极，一时间让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支笔通体紫金，紫须挺拔，从笔斗、笔杆到笔顶无一不正，一望即生肃然之意；笔杆之上镌刻着“紫阳”二字，亦是正楷正书，端方持重。
这才是高阳洞里，真正封印的东西。
陆游复上前去，与那笔灵对望不语；这笔灵见了陆游，亦不动声色，只静静悬浮半空，肃穆而阴沉。
这一人一笔凝视良久，陆游方开口叹道：
“昔日封你于此者，是我；今日解你于此者，不意亦是我，真是天数昭然。仲晦兄，你毁冢封笔的罪过，可知错了吗？”
一语既出，时光倒流千年。那段气冲长天的往昔旧事，再度浮现。

下册 第十八章 青松来风吹古道
宋，淳熙三年六月，上饶鹅湖寺澄心亭。
今日的天气有些异样，虽然刚入初夏时分，却已有了盛夏的蒸蒸气象。长天碧洗，烈日当空，无遮无拦，任凭炽热如焰的日光抛洒下来。然而在西边天尽处却有黑云麇集，隐隐有豪雨之势。
澄心亭其名为阁，实则是个雅致凉亭，亭内仅有数席之围。此时阁内已有三人分踞东西两侧，中间一壶清茶、三只瓷碗。外围有数十名儒生站开数丈之远，恭敬地垂手而立，保持着缄默。整个寺院内一片寂静，唯闻禅林之间蝉鸣阵阵。
亭内并肩而坐的两人，年纪均在三十多岁。年长者面色素净、长髯飘逸，虽身着儒服，却有着道家的清雅风骨，整个人端跪席上，俨然仙山藏云，深敛若壑；而那年少者面如冠玉、眸含秋水，颀长的身躯极为洗练，望之如同一柄未曾出鞘，却已然锋芒毕露的凌厉长剑。
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脸膛微黑的中年男子，面相生得有些古怪，阔鼻厚唇，下巴却很平钝，是相书上说的那种“任情”之人，那种人往往都专注得可怕。他跪得一丝不苟，表情无喜无悲，像是一块横亘在二人面前的顽石，不移，亦不动。
“今日鹅湖之会，能与名满天下的陆氏兄弟坐而论道，实是朱熹的荣幸。”黑脸男子略欠了欠身子，双手微微按在两侧桌缘。
陆九龄、陆九渊见他先开了口，也一一回礼，年纪稍长的陆九龄躬身道：“岂敢，晦庵先生是我与舍弟的前辈，闽浙一带无不慕先生之风。我等今日能蒙不弃，效仿孔丘访李耳故事，亲聆教诲，可谓幸甚。”
朱熹淡淡道：“孔丘虽问礼于李耳，然周礼之兴，却在丘而不在耳。贤昆仲追蹑先迹，有此良志，可谓近道矣！”
他的话微绽锋芒，稍现即回。陆氏兄弟顿觉周身微颤，仿佛刚才被一股无形的浪涛拍入体内，心神俱是一震，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暗暗思忖，莫非这个朱熹真的如传言所说，已经养出了孟子所言的浩然之气吗？
倘若真是如此，这一次鹅湖论道怕是一场苦战。
但同时也说明，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是真的……
陆九龄正欲开口应答，忽然听到寺外传来一阵长啸，一下子惊起了林中数十只飞鸟。旁观的儒生们面露惊慌，纷纷东张西望，很快一声大叫自远及近传来：
“陆家与人论道，怎能不叫老夫来凑凑热闹！”
朱熹头也不回，略抬眼问道：“是梭山先生？”
陆家是学问世家，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号称三陆子之学，陆九韶长年在梭山讲学，是以朱熹有此一问。陆九龄苦笑道：“家兄隐行持重，又怎会如此狂诞。这人是我族分家一位长辈，叫陆游，如今在夔州做通判。这位族叔学问不小，只是最喜欢凑热闹。不知他哪里听来的风声我们今日与朱兄论道，想来是过来搅局了。”
陆九渊霍然起身，大声道：“我去劝他回去，理学之事，岂容那老革置喙！”陆九龄道：“你若劝得住，早便劝住了，且先坐下，免得让朱兄看了笑话。”兄命如父，陆九渊拂了拂袖子，只得悻悻坐下，却是剑眉紧蹙，显然气愤至极。
忽听见院墙外一阵喧哗，一人朝着澄心亭大步走来，左右三四名沙弥阻拦不住，反被推了个东倒西歪，竟被他直直闯将进来。
这人看年纪有五六十岁，宽肩粗腰，体格高大，行走间不见丝毫颓衰之气。他头顶发髻歪了一半，一头银白头发几乎是半披下来，远远望去如同一个疯子，同院内髻稳襟正、冠平巾直的一干儒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老人走到澄心亭前，稳稳站定，把亭内三人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如刀，陆九渊虽然年少气盛，被他直视之下，也不免有畏缩之意。朱熹却面无表情，始终不曾朝这边望来。
老人穿的是一身官服，只是尘土满衫，处处俱有磨缺，想来是一路长途跋涉不曾换过。陆九龄拱手道：“叔叔，既然您从蜀中赶来，一路劳顿，何妨先请去禅房沐浴更衣，稍事休憩，再来观论不迟。这一次论道，少则两日，多则十天，也不差这一时。”
老人根本不理睬他，自顾自瞪着朱熹的后背看了一阵，然后伸出右手搭在他左肩，毫不客气地问道：“你就是朱熹？”
朱熹道：“正是。”
“好朱熹，吃我陆游一拳！”声音未落，拳风已临。这一拳猝然发难，毫无征兆，眼见将轰到朱熹右肩，万无闪避之理。
这时，紫光乍现，包括陆家兄弟在内，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大变。
他们看到了生平未有的奇景。
一支笔。
一支紫金毛笔。
这紫金毛笔端方严谨，锐气深敛，通体都被一层微微的紫光笼罩。陆游的拳风一碰到这支笔，倏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爆鸣，紫光剧颤，那看似断石裂木的一拳居然被这薄薄的光芒弹开了。
陆游不怒反喜，他把拳势一收，哈哈大笑道：“果不其然，你这家伙居然自己炼出笔灵来了！那么再来试试老夫这一拳！”他话音刚落，右拳顿出。朱熹仍旧没有回头，那紫笔毫光绽放，比之刚才更盛，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包裹起来。在场之人，无不惊诧万分，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陆游这一拳挟风裹雷，居然隐隐带有风波流动。朱熹的紫笔碰到这一拳，又是一阵剧颤，霎时光芒四射。拳头砸到紫光之上，紫光微微往里凹了半分，便再不退让。一拳一笔胶着在了一起，两者接触之处噼啪作响。陆游赞道：“好一个浩然正气！”五指攥紧，手腕偏转，整个拳势与刚才的气势已大为不同。
寻常人来看，这一拳雄浑凌厉，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强悍武功招数。可在陆氏兄弟眼中，这一拳与刚才相比，少了几分武道的暴戾，却蕴藏着几丝熟悉的文质。
“《汉书》？”
陆九渊疑惑地喃喃道，陆九龄点点头道：“你也这么觉得？不知为何，我看到那一拳时，心中不由自主浮现的居然是《汉书》，真是奇妙。”陆九渊紧皱眉头道：“不错。拳法与文学，这两者明明风马牛不相及，可为何我看到叔叔的拳路，就如同在阅读《汉书》一般，好生难以索解……”他一向很厌恶这个族叔，总觉得他粗俗不堪，与读书士子不是一路人，可如今见到陆游的拳法，竟有了读览大家名篇的感觉，心中惊诧，如波涛翻卷。
陆九龄轻捋胡髯，猜测道：“《汉书》向来是以古朴刚健而著称，也许与叔叔这一拳的风格有所暗合吧……”
这边拳笔相持了数十息的工夫，拳头越压越深，紫笔微显不支之象，眼看就要被戳破。朱熹露出惊讶之色，他缓缓转过头来，盯着陆游道：“你原来是……不，你不是……”陆游笑道：“你若能胜我，我便告诉你！”同时把拳头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好！”
朱熹双肩微震，两道精芒从眼中射出。他头顶的紫笔陡然涨大了数圈，登时把整个澄心亭笼罩在一个完美的紫光圆球之中。陆氏兄弟立刻觉得身体变得重逾千斤，沉重无比，浑身的骨骼都被压得咯咯作响，不由得双手撑在地上，动弹不得。强大的压力之下，陆游的拳势也被迫减缓下来，他眉头一耸：“这笔是什么来头，竟有这等能耐？！”朱熹淡淡答道：“算不得什么能耐，无非是顺应天道、理气体用罢了。”
“理气体用？”
陆氏兄弟听了暗暗心惊。这理气论，本是朱熹一贯主张的，他认为天地之间，先有“理”，后有“气”，理是形而上者，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气是形而下者，是生成万物的质料。理依气而生万物，所以这天地之间，无非只有理、气二字。
这套理论陆氏兄弟早已熟知，他们请朱熹来鹅湖寺论道，也是想就这个学说进行辩驳。想不到，这个朱熹居然已经把理气发挥到了这种程度，早已脱离了学术的范畴。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体用啊！
陆游冷冷哼了一声：“什么理气体用，我看也不过是故弄玄虚。倒要看看我这拳头，是不是破得开！”他猛一提气，整条右臂肌肉紧绷，右拳居然硬生生扛住重重压力，朝着朱熹面门捣去。
朱熹不闪不避，站起身来沉声道：“天人感应，万物归道。在这支笔的范围之内，我就是理，我就是气，我就是这天地之间的规矩！”说完这一句话，朱熹的身躯陡然变得高大起来。紫光圈内的压力立刻发生了逆转。猝不及防的陆游和陆氏兄弟身子俱都先是一沉，然后飘浮到了半空，好似大地对他们已无任何束缚。
陆游有些恼怒，他之前可从来没想到过朱熹的领域控制如此强大。他闷哼一声，在半空转动腰身，双拳连连击出。朱熹不慌不忙，一一闪避。只要在紫光的领域内，他就可以轻松改变规则，饶是陆游拳劲再强，也难以碰到他。
陆游连续打出数十拳，全都被朱熹改变了拳势。澄心亭内一会儿沉滞壅塞，一会儿飘忽无定，他的动作变形得厉害，拳拳落空。陆游暗想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朱熹玩弄于股掌，立刻双掌猛然一合，一股气劲喷薄而出。身子借着这股力量霎时退开了数十步，脱离了紫光的笼罩范围。朱熹也不紧追，只把圈内的规则恢复正常，慢慢把面如土色的陆九龄和陆九渊重新搁回地面。
看到陆游退开，朱熹站在亭中道：“阁下已经见识到了，可以收手了吗？”陆游发觉自己头顶的发髻已经散开，他索性一把扯下束巾，把头发散披下来，大声道：“这理气果然不得了，让我再试试。”朱熹皱了皱眉头，心想我已留足了面子，这疯子怎么还如此纠缠不清。
他生性并不争强好胜，但却极为执拗，陆游既然如此逼迫，朱熹自然也不会一味忍让退缩。他双袖一拂，如同一块顽石坐定，对数丈开外的陆游道：“倘若这一次你还攻不进这圈子，便不要妨碍了我与陆家兄弟论道。”
陆游道：“好，一言为定！”他这次也不再靠近澄心亭，只是远远地轻抬右臂，手掌做了个握笔的姿势，手臂微屈，忽然道：“九龄、九渊，你们两个仔细了，我这一招威力太大，可说不定会伤到你们。”
陆氏兄弟面色俱是一变，正要起身离开，朱熹却道：“圣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两位学究天人，超凡入圣，不必如此惊惶。有我的浩然正气，可保全两位安全。”陆九渊、陆九龄相顾苦笑，心想今日本来是好端端的论道，却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神异决斗，对他们两个读书人来说，可真是场无妄之灾。
朱熹负手而立，头顶的笔灵盘旋数圈，包裹着澄心亭的紫色光球又涨大了几分，而且圈内光芒比从前更加密集。陆游忽然右臂一动，做了一个掷笔的手势，大声道：“投笔式！”
一股极大的力量从陆游的手中掷出，化作一道笔形的青光，朝着澄心亭射来。这道青光速度极快，一瞬间已刺入紫球之中。朱熹袍袖一挥，紫圈内的规则立刻改变，密度凝固为无限大，生生刹住了青光的冲刺势头。不料这道青光勇往直前，仍向前钻破了数寸紫光。
朱熹黑黝黝的面孔看不出一丝情绪，继续靠着理、气的规则之力去施加威压。这青光天然带着一丝决然，虽是被重重拦阻，却始终力道不变，像一把锥子一样顽强地一寸寸钻过去。朱熹连忙又变换了数种规则，却都难以撼动青光的冲击力。
眼看这青光即将钻破紫圈，朱熹沉沉喝了一声：“道心！”从他胸中骤然爆出一个小太极，牵引着紫圈内流转的光气，整个领域逐渐流成一个大的太极图式。那青光纵然强横，终究只能顺着太极转动循环，直至力道耗尽。
这算是朱熹目前最强悍的一招。按照他的哲学理念，人性分“道心”和“人心”两种，其中“道心”依照天道而生，最为强大。刚才他便是召唤出自己的道心，使其与领域中的理、气融合，达到“吾即是道”的太极境界。
只是这一招威力虽大，消耗也是相当惊人。要知道，规则承载着天地运转，要让一个人的肉身变成规则，哪怕是承载澄心亭大小的领域运作，也是极耗心神的。朱熹的道心尚不够强韧，等到这青光被太极消磨光之后，他几乎油尽灯枯，面色微微发白，脚下有些虚浮，澄心亭周围的紫光圈也暗淡了许多。
陆游看到那青光逐渐被太极消解，目露赞赏之色，忽然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不打啦，不打啦，我已经输了。”朱熹和陆氏兄弟这才松了一口气。朱熹神念一动，护住亭子的紫光圈飞到半空，重新凝为一支笔灵，然后消失在他体内。
陆游再度走进亭中，先对陆氏兄弟道：“没吓到你们吧？”陆九龄勉强笑道：“叔叔你搞出这许多神异花样，倒是把我们兄弟给唬到了。”陆游双手按在他们两个肩膀上道：“这是为叔的不是，给你们压压惊。”他双掌轻送，两兄弟立刻觉得体内流入一股暖流，霎时游遍四肢百骸，登时心平气和。
安抚完两位族侄，陆游转过来盯着朱熹，表情变得郑重无比，一字一顿问道：“这支笔灵能体用理、气，构成自己的领域，自成规矩，实在是一支好笔！老夫生平阅笔无数，还不曾听过有这种功用的。你这笔，叫什么名字？”
朱熹坐回坐垫上，双手抚膝，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紫阳笔。”
“这笔从何而来？”
“紫阳是朱某的别号。这笔，自然就是我自己所化。”朱熹回答。
陆游先是一怔，旋即跷起大拇指赞道：“你果然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朱熹奇道：“先生何出此言？”
陆游两片花白胡子激动得一颤一颤。他在亭里来回走了两圈，不住搓手，嘴里说道：“要知道，历代笔灵，无不是在笔主辞世前，由笔冢主人亲自炼成灵体，还从来不曾有人凭着自己的力量，在生前为自己炼出笔灵来。你这紫阳笔，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奇遇哪！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朱熹肃然道：“理气本是天道所在，我顺乎天道，自然无往而不利，又岂是别人能比的。”
陆游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这人的回答有些迂腐，他可不喜欢，不过言辞间那股舍我其谁的傲气却值得欣赏。
陆游耸耸鼻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笔灵与人心本是息息相关，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所以必须要等笔主临死之时，才能采心炼出笔来。你如今尚活着，又怎能炼出笔灵来呢？难道你有两颗心不成？”
朱熹听到这问题，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简短答道：“无非是正心、诚意而已。”
这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朱熹多少年孜孜向学，心无旁骛，只想读圣贤书，可从来没考虑过炼什么笔灵。一直到他的“理气论”大成之时，不知为何，这一支紫阳笔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体内。他是个简单的人，一向认为学问之道，只在“正心诚意”四字之内，想来笔灵的修炼之道，亦复如是。陆游既然问起，他便这样答了。
陆游见他说得简单，只道是不愿意透露自家修炼法门，也不好强求，搓着手叹息道：“这历代以来，笔灵炼了也不知有多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阁下可谓开天辟地第一人，难得，实在难得。”他这个人爱笔成痴，于历代笔灵掌故十分熟稔，如今见到有人自炼成笔，自然是见猎心喜。
朱熹忽然问道：“阁下……莫非就是笔冢吏？”
“我？我可不是。”陆游连忙摆手否认，“笔冢吏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笔灵，我可没那缘分。”
朱熹微讶，缓缓抬眼道：“我看阁下刚才出拳，无一拳不带有史家风范，刚硬耿直，颇有汉风，还以为阁下身上带着班大家的笔灵。”陆九渊在一旁插嘴道：“我和哥哥刚才看到叔叔你的出拳，也不由自主想到《汉书》，难道这支笔，与班固有关？”
他们三个人俱是一代大儒，熟读经史，都能从陆游的招式中感应出几丝经典的端倪。只不过朱熹对笔灵了解颇深，比起陆氏兄弟感觉得更为精确。听到这个问题，陆游呵呵一笑，摊开右手手掌，一支短小尖锐的细笔自掌心冉冉升起，青光微泛。
“你们说的是这支吧？”
“不错！”三人异口同声，那短笔青光转盛，气息强烈。陆游道：“你们不妨再猜猜看。”
朱熹闭目细细感受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道：“豪气干云，不甘沉寂，这支笔中的英灵，胸襟大有抱负。我先前想错了，原来不是著《汉书》的班固，而是投笔从戎的班超班定远哪。”
陆游一拍桌子，大为激赏：“老朱你果然不一般！你说得不错，这一支笔，名字便唤作从戎笔，正是炼自汉代名将班超。当初班定远毅然投笔从戎，这一支被投开的笔灵被主人豪气所感染，亦不甘平庸，继承了班超沉毅果决的杀伐之气，极见豪勇。说起来，在诸多文士笔灵之中，要数它是武勇第一哩。”
那从戎笔仿佛听到陆游的夸赞，笔身摇摆，跃跃欲试，颇有虎虎的英气。
“大丈夫就该学班定远。如今中原沦丧，金人肆虐，我辈不去上阵杀敌，反来热衷于这些文章小事，老夫我是看不惯的。”陆游说完冲陆氏兄弟翻了翻白眼，后者只能苦笑连连，不好与他争辩。
朱熹赞道：“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掷，想必就是班定远的‘投笔从戎’吧？那一掷蕴含了建功异域的雄心，难怪我几乎抵挡不住。”陆游点头称是，然后合起手掌，把那笔灵重新收了回去。朱熹又问道：“班超的这笔，真可以说是威势惊人，不过在下还想知道，其兄班固之笔，是否更为雄奇？”
陆游哈哈一笑：“这你可猜错了。班固虽然名声赫赫，却从来没炼出过笔灵。”
朱熹“哦”了一声，略显失望，他本身对班固的热爱，远胜于班超。文章千古事，又岂是一介武夫所能比。他又问道：“可我听说，笔灵发挥能力之时，是要现出本相的。为何刚才陆通判你只见拳势，却没有任何笔灵的影子？”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笔冢吏！”陆游有些急躁地辩解了一句，随即黯然道，“我这个人，虽然爱笔成痴，熟知一切笔灵典故，却限于机缘，一辈子也做不成笔冢吏。”
他停顿了一下，复又有自得之色：“只不过我有种特殊的才能，叫作笔通，可以驱使各种不同的笔灵为我所用，行笔布阵。单独的笔灵在我手里，只能发挥出六成威力，但如果有数支笔灵在场，让我结成笔阵，威力却可翻番。正所谓一个笔冢吏我打不过，两个笔冢吏我能打平，三个笔冢吏便不是我的对手。”
朱熹暗叹，原来这笔灵之中，还有这许多门道。陆游抓抓头皮，惭愧道：“笔冢主人说我性子太急，诗虽写得多，却欠缺了些灵气。寻常的文士笔灵不易发挥，倒是这种从戎笔最对我的胃口。所以这一次我来鹅湖寺，就特意向笔冢主人讨借了这支从戎笔。”
朱熹听到“笔冢主人”四字，眼睛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喃喃道：“原来，这笔冢主人，果然真有其人。”陆游拍了一下脑袋，道：“哎，对了，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会认识笔冢主人的？”
“哦，数月之前，我回建阳老家办事，半路邂逅了一个奇妙男子，自称是笔冢主人。这人潇洒飘逸，倒是世间绝伦的人物。他对我十分热情，讲了许多笔冢的秘辛。但圣人不语怪力乱神，我身为儒门弟子，自当对这种人敬而远之，于是当场拜别，后来就再没见过。”
陆游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笔冢主人闭关已久，极少外出，纵然是笔冢吏也难得见他一回。你竟能与笔冢主人邂逅，这是何等的机缘与福分，你……你居然就这么回绝啦？”朱熹正色道：“圣人教诲，我须臾不敢逾规。这人逆天而行，有悖于儒家伦常，跟他交谈又有什么益处呢？”
听了他的话，陆游不怒反笑，一拍几案，大声道：“哈哈哈哈，老夫我生平所见，就只有你敢如此批评他——其实我也看不惯那些笔冢吏把笔冢主人奉若神明卑躬屈膝的样子。别看笔冢主人大我一千多岁，我也只喜欢与他平辈论交，搞什么主仆，实在太无趣了。”说完他热情地拍了拍朱熹的肩膀：“好小子，真有胆识，老夫喜欢——当然，如果能改改你这古板的毛病就更好了。”
朱熹看看亭外的天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冷淡地对陆游说：“笔灵之事，暂且不提，我与陆氏兄弟的论道已经耽搁太久，陆通判可还有别的事吗？”
陆游抓抓头发，暗暗苦笑，心想这家伙的顽固还真是了得。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精致的云笺，递给朱熹：“我此行，一是想亲眼见识一下生炼的笔灵是什么模样，二是代人转交这份请柬。”云笺上面写有一行小楷，字迹隽秀工整，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闻君绝才，冀望来笔冢一叙。仆聊备清茗两盏，沐手待君，幸勿推辞。笔冢主人字。”

下册 第十九章 遇难不复相提携
“笔冢？”
朱熹拈着这份云笺，面沉如水。陆游解释道：“这笔冢，乃是笔冢主人的居所，其中藏着万千笔灵，是个至灵至情的洞天福地。靖康之时，笔冢主人突然封闭了笔冢，自己归隐其中，至今已经快五十年了。”
朱熹问道：“那笔冢主人既然已然闭关，又如何能见人呢？”
陆游把情绪收回来，回答道：“那是个秦末活到现在的老神仙，一身本事超凡入圣。他平时只用元神与笔冢吏沟通，没人见过他的本尊……你是这五十年第一个被邀请入冢之人。”
朱熹“哦”了一声，把云笺随手搁在身旁，不置可否，丝毫没表现出荣幸的神情。这种神异之地，在他看来终究是旁门左道，远不及鹅湖辩论这种道统之争更让他有兴趣。
陆游见他那副表情，便知道这块顽石的古怪脾气，只好拍拍巴掌，从座席上站了起来：“好啦，你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答复我，你们先去论道便是，老夫在外面等你们说完。”他扫了一眼陆氏兄弟，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说：“只是有一条，可不要用紫阳笔吓唬我的这些贤侄哪。他们可是老实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
“学术上的事，自然要用学术上的道理去说服。”朱熹一本正经地回答。陆游的笑话撞到了铁板，露出一副兴趣索然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说完陆游大摇大摆走出澄心亭，随手抓住附近的一个小沙弥问道：“喂，小和尚，去给我找间住处来。不用太干净，不过得要能喝酒吃肉。”小沙弥缩着脖子颤声道：“鄙寺戒律严，从无酒肉……”陆游瞪大眼睛怒道：“没有酒肉，算什么和尚！”拎着他后襟大步走出山门。
看到陆游离开，朱熹双袖拂了拂案几，不动声色地对陆九龄、陆九渊道：“两位，我们可以开始了。”他身子微微坐直，开始散发惊人的气势，就像是一位即将开始决斗的武者。
鹅湖之会，一会便是三日。
这几日，朱熹持“理论”，陆氏兄弟持“心论”，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陆氏兄弟知道朱熹的理气已经修成了笔灵，气势上未免弱了几分。好在朱熹事先承诺陆游，不曾动用紫阳笔，亦不曾运用浩然正气，纯以论辩对阵，一时间倒也旗鼓相当。
……一阵悠扬的钟声从鹅湖寺向四外传开，这代表论道终于结束。众人纷纷聚到鹅湖湖畔，议论纷纷。他们都来自全国各大书院学派，都想来看一看朱氏理学和陆氏心学之间的学术大碰撞，这将决定整个大宋王朝哲学道路的走向。
只见朱熹与陆氏兄弟并肩步出澄心亭，三人均是气定神闲，看不出输赢。陆游推开聚集在门外的旁人，抢先一步到了门口，连声问道：“你们聒噪了三日，可有什么结果吗？”
陆九龄和陆九渊相顾苦笑，陆九龄拱手道：“晦庵先生与我们各执一词，都有创见。”陆游把目光转向朱熹，朱熹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黝黑的面孔不见丝毫波动，淡淡道：“陆氏两位，在心性上的见解是极高明的，只是他们所言剥落心蔽则事理自明的说法，拙者实在不能赞同，须知格物致知……”
陆游哪里听得懂这些，完全一头雾水，不耐烦地打断朱熹道：“谁要听你们啰唆，直接告诉我谁赢了就好。”朱熹道：“我既不能说服他们，他们亦不能说服我。但拙者自信真理在握，以陆氏兄弟的智慧，早晚会体察其中精妙的。”
陆九龄和陆九渊一起躬身道：“晦庵先生谬赞了。他日有暇，我们兄弟自当再登门请教。”朱熹淡淡笑道：“我有志于将圣贤之学，广播于九州，正打算在庐山五老峰开办一所书院。两位可以随时来找我。”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们这些人矫情不矫情！”
陆游对这些客套话十分不耐烦，他一把推开陆九龄，把朱熹拽到一旁问道：“我也等了足足三天了。笔冢之邀，你到底要不要去？”朱熹不急不忙道：“这位笔冢主人，有什么奇处？治过什么经典？”
陆游一下子被噎住了，“呃”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从来没人在接到笔冢主人邀请后，还会问这种问题。愣怔了半天，陆游才晃了晃脑袋，反问道：“你问这些干吗？”
“我要去见的这个人，倘若并非善类，岂不要坏了我的心性？曾子有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不能辅仁的朋友，又见之何益呢？”
朱熹说得理直气壮，陆游却为之气结。好在他毕竟也是个文人，转念一想，便道：“笔冢主人自秦末起，专事搜集天下才情，举凡经典，必有涉猎。秦汉以来的诸子百家精粹，尽集于笔冢之间。你既然有志于传播圣贤之学，那里实在是应该去看看的。”
朱熹似乎被陆游说动，他低下头去，凝神沉思。陆游见这个慢性子沉默不语，急得原地转了几圈，末了一拳狠狠砸在鹅湖寺的山门之上，震得那山门晃了几晃，旁边一干人等都吓得面如土灰。陆九龄连忙劝道：“叔叔你干吗如此急躁，哪有这么强迫请人的。”
陆游拽了拽自己的胡子，又瞪着眼睛看看朱熹。他来之前夸下海口，说一定会劝服朱熹同去笔冢，眼下这家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让陆游如何不急。若不是忌惮朱熹的紫阳领域，陆游真想用从戎笔狠狠地敲一下他的头。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光景，朱熹终于开口说道：“那笔冢之中，可有郑玄、马融、王肃、孔颖达等人的笔灵？”他所说几位，皆是历代儒学大师。
陆游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自然是有的。”朱熹点点头：“既然如此，让我瞻仰一下先贤的遗风，也是好的。”陆游大喜，拽着朱熹袖子就要走。朱熹连忙把他拦住，又问道：“只是不知那笔冢在哪里？我不日将去庐山开书院，不方便远游太久。”陆游道：“只管跟我来就是，耽搁不了你的事情！”
于是陆游一扯朱熹袍袖，两人一前一后离了鹅湖寺。陆游脚下有神通，几息之间就蹿出去很远，而朱熹看似身法滞拙，却始终不曾落后。两人转瞬间就消失在山路之中。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俩立在山门前，久久不曾说话。
“哥哥，他们已经走远，我们也回去吧？”陆九渊忽然道。鹅湖之会后，他的锐气被朱熹磨去了不少。那一场辩论，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在礁石上的海浪，无数次的凶猛拍击，都被轻松地化解掉了。朱熹没有伶牙俐齿，甚至还有些口拙，但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势，却完全超越了自己。
陆九龄叹道：“这个朱熹哪，深不可测，未来的境界真是不可限量。”陆九渊不服气道：“焉知我等将来不会修到那种程度？”
陆九龄摇摇头道：“他们的世界，已非我等所能置喙……我们走吧。”
陆游和朱熹一路上也不用马车坐骑，只用神通疾驰。一日内便出了铅山县，三日便出了江南西路，数日之内两人已经奔出了数百里。
这一天他们进入荆湖北路的地界，沿着官道疾行。走过一处村庄，陆游突然放慢了速度，兴奋得大叫大嚷。朱熹朝前一看，原来远处官道旁边竹林掩映处，有一个小酒家。这酒家只是茅屋搭起，规模不大，却别有一番乡野情趣。屋前一杆杏花旗高高挑起，随风摇摆，伴随着阵阵酒香传来，对那些走路走得口干的旅人来说，十分诱人。
陆游这一路过得很憋屈。他本想跟朱熹聊聊那紫阳笔，谁知朱熹是个闷葫芦，沉默寡言，偶一张口，也大多是圣人言谈、理气心性之类，让陆游好不气闷。他本是个性子潇洒的人，哪里耐得住这种寂寞，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个乡间酒馆，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不让香醇美酒好好浇一浇心中的块垒呢？
“老朱，咱们连着跑了几天了，就算双腿不累，也得松松筋骨。前面有个酒家，你我过去歇息片刻如何？”陆游一边说着，一边已朝那边走去。朱熹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为难，简单地说了一句“好”。孔子说过“唯酒无量，不及乱”，偶尔小酌一下，无伤大雅。
两人收了神通，回到官道上来，如同两个普通的远途旅人，并肩走进酒家。这天正值午后，日头正热，早有店小二迎出，带着他们拣了张阴凉的桌子，先上了两杯井水解解暑气。
陆游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拍着桌子让店家快上些酒食。朱熹却双手捧起杯子，慢饮细啜，不徐不疾。店家看陆游一身官员服色，不敢怠慢，很快就送来了两大坛酒、四碟小菜。陆游也不跟朱熹客气，自斟自饮起来。
他们正吃着，忽然门外有三个人走了进来。这三人俱是青短劲装，头戴范阳笠，背着竹书箱，斗笠一圈上都有素白薄布垂下，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店小二一迎上去，为首之人便冷冷道：“三碗清水，六个馒头。”店小二很是乖巧，见这几个人举止古怪，不敢多说话，赶紧转回厨房去。那三人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把竹书箱搁在地上，只是不肯摘下斗笠。
陆游正喝得高兴，忽然“咦”了一声，放下酒坛，朝着那三人横过一眼。朱熹亦睁开双眼，朝他们看去，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那三人却对陆游、朱熹二人毫不注意，只是低头喝着水，嚼着馒头。一人忽道：“时晴大伯，眼看就到宿阳城了，咱们可需要事先做什么准备吗？”为首之人冷哼一声：“兵贵神速，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就立刻赶路，争取在傍晚入城。我不信诸葛家的人比咱们快。”另外一人又道：“可是几位长老最快也得明日才到，就怕今晚诸葛家的人也到了，我们实力不足啊！”为首之人把水碗“砰”地搁到桌子上：“怕什么，以咱们三人的实力，最不济也能牵制住他们一夜。”
“嘿嘿，有意思。”陆游低声笑道，他凑到朱熹身旁，“那三个人，你可看出什么端倪？”朱熹道：“我的紫阳笔有所感应，莫非他们也是笔冢吏吗？”陆游道：“不错，应该是韦家的小朋友们。他们居然跑到这种穷乡僻壤，不知有什么古怪。”
笔冢主人在笔冢闭关之后，就一直靠诸葛家和韦家这两大家族，只是两族互相看不起对方，隐隐处于对立状态。这些常识朱熹都是从陆游那里听到的。
陆游忽然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听他们的交谈，似乎在这附近要有一场乱子。怎么样，咱们跟过去看看热闹吧？”
“何必多事，我们还是早日到笔冢的好。”朱熹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
陆游悻悻地闭上嘴，暗骂这家伙就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可是他天生喜欢研究笔灵，眼看三个笔冢吏在身旁，就像强盗看到了黄金，心里瘙痒难忍，便又压低声音道：“让我去探一探他们的笔灵底细，看个究竟吧，这不费什么事。”朱熹啜了口茶，夹起一块腌菜放入口中，毫不关心地说：“君子非礼勿看，非礼勿听，你不是君子，随便好了。”
陆游笑眯眯地放下酒碗，闭目感应了一阵，咧嘴笑道：“两个神会，一个寄身，却是难得。”
“神会”指的笔灵自行认主，与笔冢吏融合度最高；“寄身”是强行把笔灵植入笔冢吏体内，能力便不及“神会”。
陆游掰起指头细细数着：“带头的那个叫韦时晴，是司马相如的凌云笔；另外两个年轻人，一支是王禹偁的商洛笔……嗯，那支寄身的，是颜师古的正俗笔。这阵容还不错。凌云笔是不消说的，商洛笔差了点，但胜在神会；那颜师古的正俗笔，也是不得了……”
朱熹听到其中一人居然带着颜师古的笔，不免多看了他两眼。颜师古是唐初儒学大家，与孔颖达齐名，朱熹身为儒门弟子，自然格外关注。
“那支笔灵，是属于颜师古的？”朱熹悄声问，语气里多了丝恭敬。陆游得意地看了看他：“你不是君子非礼勿听嘛，怎么这会儿又来问我？”朱熹理直气壮地回答：“非礼自然勿听。颜师古撰写过《五礼》，至今仍大行于世，乃是礼制宗师，我打听他老人家，又岂能算是非礼？”
两人正说着，那三位笔冢吏已经吃完了东西，起身上路。陆游问朱熹：“你说咱们这次跟不跟上去？”朱熹毫不犹豫地回答：“跟！”跟刚才的淡漠简直就是判若两人。陆游盯着他，无奈道：“你这人该说是太直率了呢，还是太无耻了……一点都不加遮掩吗？”
“君子守正不移，略无矫饰。”
朱熹推开桌子，朝酒家外走去。陆游叹了口气，扔出几串铜钱给店家，也跟了出去。
这一次，一贯淡然的朱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那种执着的劲头连陆游都自愧不如。两人紧紧尾随着韦家的三位笔冢吏，一路潜行。他们一个是笔灵世界的老江湖，一个是生炼笔灵的天才，很轻易就藏匿了气息。那三位笔冢吏浑然不觉，只顾赶路。
到了傍晚时分，官道前方果然出现一座小县城，城门刻着“宿阳”两个字。他们正好赶到城门关闭，混在最后一拨老百姓里进了城。
那三位笔冢吏进城之后，却没去客栈，而是掏出几方砚台，在小城巷子里四处溜达。陆游悄悄告诉朱熹，这砚台叫作聚墨砚，是笔冢吏用来搜寻笔灵的指南针。自古笔墨不分家，在这砚台的凹处滴上几滴灵墨，这些墨水会自动朝着笔灵的方向聚过去。
“看来在这个宿阳城内，可能会有笔灵蛰伏哪！”陆游的语气里有着遮掩不住的兴奋。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新出现的笔灵。朱熹奇道：“可你不是说每一支笔灵都是笔冢主人收在笔冢里吗？”陆游解释道：“不是每支笔灵都会收归笔冢，偶尔也会有例外。像是李白的那支青莲笔，被炼化后立刻消失无踪，笔冢主人都拿它没办法；如果笔冢吏在外面死亡，他的笔灵也可能会变成野笔，四处游荡。笔冢吏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世间搜集这些野笔，送回笔冢。”
正说话间，三名笔冢吏聚到了城中一处祠堂。这祠堂看得出是个小家族的产业，陈设不多，石碑也只寥寥几块。祠堂前的小空地落满了残叶枯枝，看来这个家族的子孙们对祖先的孝顺不是那么殷勤。
三人站定，环顾四周，为首的韦时晴喜道：“这灵墨已经在砚上聚做了一团，想来那笔灵就在附近。”其他两个人听他一说，立刻卸下背上的书箱，从里面取出笔筒、笔挂，准备收笔之用。
朱熹伏在离祠堂不远的屋顶，忽然压低声音问陆游道：“那支颜师古的正俗笔，是什么功用？”陆游想了想道：“颜师古一生最擅长审定音读、诠释字义，他的笔灵没有战斗能力，但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人的声音，改变人眼中看到的文字。和别的笔灵配合起来，威力无穷。这次派他出来，韦家可真是下了血本。”
“一代宗师，就只落得会篡削的境地吗……”
朱熹喃喃道，重新把身子伏下去，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不知何时，四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祠堂四周的山墙上，都是头戴斗笠、一袭青衫，在夜空中矗立不动，说不出地诡异。站在祠堂空地正中的韦时晴正忙着勘定方位，突然心生警觉，抬头一看，一声大喝：“诸葛家的，你们来做什么？！”
没人回答。
四支笔灵“呼”地从四人头顶冲天而起，霎时将整个祠堂笼罩其中。
祠堂空地中的三名韦家子弟均是面色大变。这四支笔灵出现得极其突兀，事先全无警兆，显然是早有蓄谋。不待他们有什么反应，另外又有六个人影跃入空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颀长身子，面色乌青。
“诸葛家的散卓笔童！”
韦时晴反应最快，他双手一展，振声怒喝。凌云笔应声而出，平地掀起一阵剧烈的风暴，祠堂外一时间飞沙走石，让人几乎目不视物。那几个笔童被这大风吹得摇摆不定，韦时晴喝道：“才臣，上！”
那名叫韦才臣的笔冢吏迎风一晃，手中便平白多了一杆白棍。这棍子极直极长，浑身纯白，不见有一丝瑕疵与节疤在上面，精悍无比。韦才臣双手握住棍子，虎目圆睁，用的居然是本朝最为流行的太祖棍法。有一个笔童本来就被大风吹得站立不稳，又突然被商洛棍扫中双腿，发出“噼啪”的竹子爆裂的声音，腿部寸断，立时跌倒在地。
“好一支商洛笔！”陆游不由赞道。
这支商洛笔的笔主，乃是宋初名士王禹偁。他开宋代诗文改革之先河，以文风耿直精练著称，被苏轼赞为“雄文直道”，所以临终前也被炼成了笔灵。只可惜与历代高人相比，王禹偁才学有限，所炼的商洛笔仅取其宁折不弯，化成一杆可长可短的直棍，成了笔灵中少有的近战武器。
只见那商洛棍在大风之中舞成一团，棍法精熟凌厉，剩下的五个笔童只能勉强与之周旋，很快又有一个被一棍扫倒。
墙头东北角的黑影一声冷笑：“原来是凌云笔和商洛笔，看来韦家今天就来了你们几个。”
韦时晴面色一僵，这六个笔童，原来只是敌人用来试探虚实的。韦家与诸葛家这么多年争斗，对彼此之间的笔灵都了如指掌，谁能先判断出虚实，谁就占有战术上的优势。如今己方两支笔已经暴露身份，而对方仍旧实力不明，这仗便有些难打了。
韦时晴毕竟是老江湖，他舔舔嘴唇，鼓动着劲风在祠堂附近急速转动。那四个人显然对他的凌云笔十分忌惮，一直不敢跳入空地，这是一个机会。他知道笔童这东西，与控制者一定会有灵丝相连，双眼一扫，便发觉那几个笔童的灵丝都与东北角的黑影牵连——这黑影显然是控制这六个笔童的人。
“只要把他打倒，敌人就没有优势了！”韦时晴暗想，眉头一竖，低声喝道：“韦才臣，东北！”说完一道凌厉至极的烈风扫过墙头。韦才臣二话不说，用商洛棍一撑地面，借着风势整个人朝着东北墙头跃去。
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们的反应，四支悬在半空的诸葛家笔灵开始了移动。韦才臣冲上墙头，运足力气，当头用力一砸，那黑影居然碎成无数水珠，消失无踪。
“是幻影！”
这一击落空，韦才臣空中无处借力，复又跳回空地上来。他甫一落地，发觉脚踏到的那一块青石板变得稀软如粥，仿佛化作一片石液，双腿如陷泥泞。韦才臣大吃一惊，想要把腿从青石中拔出来，石板却陡然恢复了坚硬，硬生生把他裹在石中，动弹不得。
“大伯！”
韦时晴不待韦才臣求救，双手已然出招。风势变刮为旋，凝聚成两道急速旋转的锥形小旋风，朝着石板缝隙死命钻去，想把整个石板撬开。
这时候，两把几乎透明不可见的小锁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贴近了他，它们的移动很慢，却不带任何波动。韦时晴一心想把韦才臣弄出来，同时还要分散精力去控制风势，没有余裕的精力去观察四周。
当韦时晴觉察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两把小锁倏然一闪，已经锁到了他的两处神经。一股剧烈的疼痛袭上脑海，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神识大乱，原本凌厉的风云登时衰减。几个一直被风力压制的笔童获得解放，一齐朝着韦才臣冲去。韦才臣两条腿动弹不得，只能靠商洛棍勉强抵挡，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打倒也只是时间问题。
“居然是麟角笔啊！”
陆游眉头一扬，看来这一次韦家和诸葛家都出动了好手。不过诸葛家明显更加训练有素，这四位笔冢吏配合默契，进退得宜，一笔负责控制笔童攻击，一笔制造幻影掩护，一笔化石为泥牵制，一笔制造痛觉，各个击破。整个攻击手段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陆游精研笔阵，一眼就看出这四人阵势的不俗。
此时商洛笔被困在石中，凌云笔又因为韦时晴心神大乱而无法使用，另外一个人不知所终。大局已然底定，诸葛家的四名笔冢吏好整以暇地跳入祠堂中。
为首之人笑眯眯地对瘫坐在地上的韦时晴道：“时晴哪，想不到这次你居然落到了我手里。”他指头一挑，韦时晴的痛楚又上一层，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韦时晴怒喝道：“诸葛宗正，你小子只会用奸计！有本事跟我正面单挑，卑鄙小人！”诸葛宗正悠然道：“这叫什么卑鄙，我的麟角笔胜过你的凌云笔，这次你们算是白……”
说到一半时，诸葛宗正的脸色突然一变，面部肌肉扭曲了几分，用古怪的声音对身后三人道：“你们三个，赶紧离开祠堂！”他身后的三名诸葛家子弟迷惑不解，明明场面大优，为何要走？
“快走，否则家法伺候！”诸葛宗正怒喝道，脸色愈加古怪。诸葛家家法甚严，那三名诸葛家子弟也不敢多问什么，转身就要离开。可其中一名子弟临走前回眸看了一眼，发觉诸葛宗正一手抓住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一手却拼命冲自己摇摆，心头大疑。他连忙叫住其他两名子弟，回转来看。
却见诸葛宗正口中不住嚷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右手却抓住一名子弟的袖子，眼神急迫，颤抖的指头在衣服上画来画去。
那名负责控制笔童的诸葛家子弟心思最为缜密，皱眉道：“宗正叔似乎有话要说，快取墨来！”其他两人连忙取来墨汁。诸葛宗正迫不及待地用指头蘸了墨水，在袖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等到他写完，三名子弟一看，原来是“速离无疑”四个字。三人再无异议，起身便要走。诸葛宗正看到这四个字，双目赤红，拽住一人袖子，又挥指写了几个字：“无须管我。”诸葛宗正气得一口血喷出来，口中却道：“你们再不走，咱们都要死在这里！”
诸葛家的三名弟子还在生疑，祠堂空地中的风势突然又兴盛起来。韦时晴的声音随着风势传来：“臭小子们，受死吧！”
百丈龙卷平地而起，如同汉赋一般汪洋恣肆的雄浑大风，瞬间充满了整座祠堂。司马相如的凌云笔灵号称笔中之雄，极为大气，很少有人能够正面相抗。刚才诸葛家以众凌寡，尚且不敢正面撄凌云笔之锋，要等笔主受制，才敢跳下祠堂。此时韦时晴趁着诸葛宗正分神之际，摆脱了麟角笔的束缚，带着怒气正面直击，其威力可想而知。
三名子弟和诸葛宗正的身体被凌云笔的风势高高吹起，在半空盘旋数圈，然后重重撞到祠堂的山墙上。
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从祠堂石碑后站出来，在他的头顶，一支淡黄色毛笔默默地悬浮在半空。
“嘿嘿，韦家这用正俗笔的小子，时机选择得可真好啊！”
陆游忍不住赞叹，他看到朱熹还是一脸浑然未解，便给他解释道：“正俗笔只能控制别人发声与写字，本来在战斗中的价值很有限。但这小子在己方不利的时候，竟能隐忍不发，一直等到诸葛家的人现身的绝佳时机，这才猝然出手。诸葛宗正被这么一搅和，控制力度便大大减弱，给了韦时晴摆脱麟角笔正面攻击的机会——没人能跟凌云笔正面相抗。”
朱熹道：“这孩子的正俗笔，只是寄身。倘若到了神会的境界，又会如何？”陆游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这笔自炼成以来，还没人真正神会过，所以韦家才会放心地把它扔给家里子弟寄身。”朱熹心里划过一丝嘲讽，想：“这是当然，谁配得上这位儒学大师呢？”
祠堂中的战斗仍在继续。韦时晴一击得手，立刻把束缚韦才臣的青石板用劲风掀开。韦才臣双腿一经解放，手持商洛棍一阵穷追猛打，把那几名失去控制的笔童统统扫倒，紧接着又挥棍朝着那四个诸葛家的笔冢吏砸去。
王禹偁何等刚直，他化成的棍子更是坚硬无比。那四人刚被凌云笔撞到墙上，精神未复，又被商洛棍砸中，转眼已有两名弟子胳膊被打折。他们有心驾驭笔灵抵御，怎奈韦才臣的棍法速度太快，如暴风骤雨。他们原本站在墙头，靠笔童隔开距离，可以占尽优势，一旦陷入肉搏近战，则劣势顿现。点点血花，就在棍舞中溅现。
诸葛宗正怒极，他一咬牙，用麟角笔锁定了自己的痛觉，硬挨着棍雨拼命站起来，浑身绽放出怪异的光芒，麟角笔在半空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物件，朝着韦才臣招呼过去。韦才臣生性坚毅，任凭这些麟角锁撩拨自己的五感，凭着一口气支撑，下棍更不手软。两个人都打红了眼，完全不管自身，只是疯狂地朝对方轰击。诸葛宗正的笔灵，慢慢开始蜕变成许多的鳞片。
远远观望的陆游看到这一幕，霍然起身，怒道：“糟糕，这些小子玩真的了，至于拼到这地步吗？”
诸葛家和韦家虽彼此看不惯，但毕竟同属笔冢。所以两家虽然钩心斗角，却很少闹出人命官司。而眼下这个诸葛宗正要用的招数，陆游知道是麟角笔中最危险的一招，一经发出，方圆几十丈内无非敌我，尽皆会被麟角分解的小锁破坏掉五感，等于是同归于尽。
“这些浑小子，怎么跟见了仇人似的，下手如此之重。”陆游骂骂咧咧，对朱熹道，“你在这里先看着，我得出手教训一下他们。不然闹出人命，世间平白又多了几支无处可依的野笔。”
朱熹缓缓站起来，双眼却变得锐利起来：“这教化的工作，还是交给我吧。”
“啥？”
陆游还没反应过来，朱熹已经袍袖一挥，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飞了过去。
祠堂内的诸葛、韦两家的笔冢吏正殊死相斗，忽然之间，四下如同垂下了巨大的帷幕，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之中。他们愕然发现，周遭世界的运转似乎变慢了，整个人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不能看，不能言，不能听，唯有一个极洪大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天而降高高在上：“子夏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礼之用，和为贵。尔等这等勇戾狠斗，岂不违背了圣人之道？”
若在平时，这些笔冢吏听到如此教诲，只会觉得可笑。可如今他们身在无边黑暗中，心态大为动摇，却觉得这真是字字至理名言，直撼动本心，斗志一时间如同碰到沸汤的白雪，尽皆消融，剩下的只是温暖如金黄色光芒的和煦氛围。他们觉得身体一软，精神完全放松下来。
“每个人都有两心，人心与道心。合道理的是天理、道心，徇情欲的是人欲、人心。汝曹所为，无非歧途；笔灵种种，皆是人欲。所以应当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是正道。”
朱熹刻意把领域内的规则修改成无声静寂的悬浮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下，人的五感尽失，身体又无依靠，往往会对唯一出现的声响产生无比的信赖。
那七个人悬浮在领域中，朱熹仰起头来，一一观察着他们。最让他在意的，就是那个韦家少年——准确地说，是那个少年身上带着的正俗笔。
那可是颜师古啊，那个勘定了五经、撰写了《五礼》的颜师古啊！朱熹早在少年时代，就怀着崇敬之心阅读他的诸多著作，从中体察真正的天道人伦，发现他无限接近孔圣的内心世界。
而现在，这位儒学宗师的灵魂，却被禁锢在这么一支可笑的笔灵中，被无知少年拿过来像玩具一样戏弄。
“当我们连祖先都不尊重时，又怎么能克己复礼，重兴圣学。”
朱熹对着黑暗中的七个人大声吼道，七个人都有些脸色发青，身子摇摇欲坠，就连他们的笔灵都随之暗淡无光。
“喂，差不多可以了。”一只手搭到了朱熹肩上。朱熹心念一动，整个领域立刻被收回紫阳笔中，七个人愣怔怔地坐在地上，眼神茫然。
陆游有些不满地对朱熹说：“只要劝开他们就好，何必说这么多话呢！”他觉得朱熹这一手，有些过分，这让他想起“大贤良师”张角蛊惑黄巾军的场景。
朱熹淡淡道：“总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天理。”陆游没好气地说：“得，得，你又来这一套了。跟我家那兄弟俩你都没辩够啊？”说完，陆游走过去，把韦时晴和诸葛宗正两个人拉起来，给他们灌输了两道灵气去。两人浑身一震，这才清醒过来。
“陆大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陆游虽非韦家和诸葛家中人，却颇受笔冢主人青睐，平日里与这两家也多有来往，族中子弟对这位笔通大人都很尊敬。
陆游双手抄在胸口，盯着这两个小辈皱着眉头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拼命拼到这种地步，嫌诸葛家和韦家人太多了吗？”
韦时晴和诸葛宗正两人互瞪一眼，同时开口道：“都是他们家不好！”陆游伸出拳头，一人头上狠狠凿了一下，喝骂道：“你们两个都四十多了，还这么孩子气！”他一指诸葛宗正：“你先来说。”
面对陆游，诸葛宗正大气都不敢喘，恭恭敬敬答道：“数天之前，我家有人在宿阳附近游历，忽然看到一只灵兽，这只灵兽状如白虎，口中衔着一支毛笔，进入这宿阳城内，便再不见了踪迹。您知道，灵兽衔笔，非同小可。我家中自然十分重视，便派了我与三名子弟先赴宿阳调查，族中长老随后便来。”
“灵兽衔着毛笔，你确定？”陆游瞳孔骤然放大。诸葛宗正看了眼韦时晴，说道：“他们韦家当时也有人目击，当然，那是先偷听到我家的情报，再去确认的。”
韦时晴一听，勃然大怒，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被陆游一人一从戎笔，打得不敢多说。这件事看来是两大家族都有人目击，基本排除了作伪的可能。
陆游捋着花白胡子，表情变得严峻起来。这事蹊跷，笔灵向来独来独往，罕有别物相伴。如今竟然出现灵兽衔笔。
要知道，灵兽其实并非是兽，它和笔灵一样，也是灵气所化。只不过笔灵是取自人类的才情，而灵兽则多是天地间自然的灵气偶然凝结而成，几百年也不见得能碰到一回。灵兽口衔笔灵，这说明很可能是笔灵本身的力量太强，外溢出来，形成笔灵兽，所以这灵兽才会与笔形影不离。
力量强大到能够诞生灵兽，可想而知那笔灵是何等的珍贵罕见，无怪诸葛家、韦家拼了命也要得到它。
那支受灵兽眷顾的笔灵究竟什么来头，想来只有笔冢主人才能查到了，可他如今闭冢不出，无从索问。看来只有先收了这笔灵，再做打算。陆游一向爱笔成痴，如今一想到要碰到这前所未见的神秘笔灵，浑身都兴奋起来，充满期待。
“你们说，这灵兽，莫非就在这祠堂之内？”陆游问。
“正是，在下用聚墨砚反复勘察过，整个宿阳城就数这个祠堂灵气最盛。”韦时晴取出墨砚，上面的墨水聚成一团，已是浓度的极致。
陆游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古砚微凹聚墨多。”诸葛宗正知道这是陆游自己写的诗，连忙恭维了一句：“陆大人这句诗，真是切合实景。”陆游拍拍他肩膀，得意道：“你这马屁拍得有些明显，不过老夫喜欢。”
“请问，刚才出手阻止我们时，陆大人用的是什么笔？”诸葛宗正恭敬地问道，他对刚才那奇妙的领域与声音记忆犹新，这种震彻人心可是他从来没经历过的。陆游呵呵一笑，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朱熹道：“这是我一位同行朋友，刚才就是他出手。”
诸葛宗正和韦时晴看到这中年人貌不惊人，手段却如此了得，都十分钦佩，上前一一施礼。陆游道：“你们可别小看了他，他的笔灵，乃是自己炼的。”
“生炼笔灵？！”韦时晴错愕万分，不禁疑道，“笔灵是人心所化，难道说先生可以一心二用吗？”朱熹道：“我刚才便跟你们说了。人都有道心，有人心。追求天道的，就是道心；追求贪欲的，就是人心。我坚心向道，灭绝欲望，这笔灵里，蕴含的正是我一心求证大道的道心。”
两人齐声道：“这生炼笔冢的法子，实在叫人佩服。先生高明之至。”朱熹沉声道：“刚才我与你们讲的道理，不是什么笔灵的法门，而是至理，你们可不要忘记。”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陆游怕朱熹又是长篇大论，心想赶紧找个别的什么话题，忽然发现他正站在拥有正俗笔的少年身旁，便笑眯眯道：“老朱，这趟热闹，咱们得好好掺和一下。你既然那么关心正俗笔，等一下我们收笔的时候，那小孩子就交给你照管了。”朱熹“哦”了一声，不再有什么表示，只把右手搭在他肩上。那可怜的韦家少年被朱熹站在身旁，觉得威压实在太大，面露畏惧之色，却不敢动弹。
把朱熹安排妥当，陆游走到祠堂门前，来回踱了几步，观察了一番，开口道：“笔灵有灵兽守护，想来收起来也有难度。我这一次出来得急，身上只带了从戎笔。你们把笔灵都借给我，我要摆下一个笔阵。”

下册 第二十章 龙门蹙波虎眼转
“我要摆下一个笔阵。”
陆游的口气轻松，却有无法拒绝的权威。
诸葛、韦两家的笔冢吏面面相觑，开始还有人不情愿，最终还是在韦时晴和诸葛宗正的带头下，把自己的笔灵唤了出来，悬浮在头顶。虽然陆游是半路杀出来的，可实力和地位在那里摆着，有他主导收笔，总比被另外一家占了先的好。
陆游五指并齐，微眯双目，在半空划了几个玄妙的手势，略一伸手，竟赤手将一支笔灵捉在手里。没见过陆游本事的笔冢吏无不惊诧，他们可从没见过有人能用肉掌去抓别人的笔灵。陆游东抓西握，很快便在双掌之间收罗了六支笔灵，连同自己的从戎笔，一共七支。
“才隽，快把你的正俗笔灵叫出来，给陆大人用。”韦时晴见朱熹身旁的少年还不动，连忙催促道。朱熹搀起那孩子的手道：“颜师古之笔，不要轻用。就让我的笔灵代替正俗笔入阵吧。”
陆游知道他的心思，微叹一声，点头应允。朱熹拍拍那孩子肩膀，示意安心，心意一动，紫阳笔凭空而出，自动飞到陆游的手中。
旁观众人刚才已经见识了朱熹的能力，此时又见到紫阳笔灵的本体，心中均是一凛，都在想这笔究竟什么来历，怎么如此有压迫感。
“哈哈，有了老朱你的生炼笔灵助阵，这笔阵便更完美了。”
陆游双手十指开始吐出淡蓝色的灵体丝线，随着指头轻灵地摆动牵引，那些丝线彼此交织，以这八支笔灵为核心，从简单到复杂，构造出一面大网，把整个祠堂牢牢地围住。八支笔灵在陆游手里都服服帖帖，各自占据了阵法的一角。
在场众人虽然早闻陆游笔阵之名，此时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无不瞠目结舌。
“这一次的笔阵，摆得实在舒服。诸多笔灵功能越是不同，搭配出的功效也就越丰富多彩。”陆游站在阵中，呵呵大笑，“我马上便可布完笔阵，你们在周围好生护法。”
最后一根丝线从陆游指尖飞出，在半空停顿了片刻，轻柔地飘到了紫阳笔的笔顶，绕了几绕，如同一只春蚕吐出的蚕丝，随即又飘向凌云笔，把两支笔灵连接到了一起。当它们连接起来的一瞬间，整个笔阵光芒大盛，赤红、绛紫、鹅黄、青碧……肉眼可见的诸多色彩沿着灵丝急速游走，一圈圈的光环从阵中笔灵四周有规律地振荡而出，层层叠加，把整个笔阵逐渐加厚，直到整个祠堂都被反复缠绕起来，像是一个大茧。
在场的每一个笔冢吏，都通过自己的笔灵，感受到这笔阵中充沛的力量。陆游手指一摆，八支笔灵振荡的速度突然变快，八个厚实的光圈朝着祠堂缓缓压去，并且不断被笔灵加强。当这八道光圈几乎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在笔阵之中的祠堂深处，传来一声沉沉的低吼。
这一声吼音量不高，但却拥有极强的穿透力，围观者心中均是一震，久久不能平静。若不是陆游设下笔阵，恐怕这一声吼能把宿阳所有居民从睡梦中吵起来。
“来了。”所有人暗想。
一只野兽缓慢有致地从祠堂的石碑之间走出来。这是一只巨大的纯白老虎，身上勾勒着条条玄黑色的条纹，如同在雪白的宣纸上泼上数道浓黑的墨汁。它的两只黄玉色的圆眼微微转动，形体的边缘不停变幻，看得出应该是灵气所凝，很不稳定。
许多人立刻就认出来它的真身：“是白虎！”连陆游和朱熹都忍不住“咦”了一声。他们想过各种灵兽，却没想到居然是白虎。白虎是四灵之一，地位尊贵无比，这神秘的笔灵光靠外溢灵气而凝成白虎，委实让人瞠目结舌，这得多少灵气！
这只白虎只淡淡地扫了笔冢吏们一眼，便不再理睬他们，而是支起前身，瞪视着笔阵中的八支笔灵，虎须颤巍巍如森森剑戟。它端详半晌，忽然把头颈低下来，虎尾高挺，摆出欲要扑击的姿态。主持整个笔阵的陆游微微怔了怔，双手飞舞，笔阵立刻开始发动。
笔阵的原理，是将各种笔灵连贯一气，浑如一体，兼具了阵中笔灵的全部能力。所以笔灵能力越多，笔阵威力越大。宿阳祠堂前的笔阵有八支，而且还有从戎笔、凌云笔、紫阳笔这样的强笔，就威力而言，是陆游布阵以来最强悍的一次。
八个光圈朝着白虎层层套去，白虎感受到了束缚，发出一声怒吼，身子一摆，钢鞭一般的虎尾朝着笔阵一角剪去。八支笔同时开始剧颤，发出微微的共鸣声。虎尾猛烈地抽到阵脚，数道闪电般的灵气飞驰而至，硬生生扛住了白虎这一次抽击，整个大阵的表面都泛起圈圈涟漪。
陆游暗暗吃惊，这白虎只是尾巴一剪，就让整个笔阵摇撼了半分，力量着实不小。他不敢怠慢，连忙指划手翻，调度笔灵。
白虎见一击未成，又换了个方向，试图伸出爪子去扑击。不料后腿还未运足力气，就觉得身子一沉，整个虎身都开始朝着青石板里陷了下去。原来这是笔阵中的一支笔灵的能力——属于诸葛家的雪梨笔。雪梨笔炼自岑参，因为岑参吟出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想变幻，所以这笔的能力，便是可以改变物体质地。
刚才把韦才臣陷入石中的，正是这支雪梨笔。因为用这笔的笔冢吏年纪尚轻，这笔仅能改变一小块区域的材质，只能把韦才臣双足困住。而在陆游的笔阵中，雪梨笔能力得到大幅提升，竟能把整个一只巨虎脚下的石板都改变了，让它身陷其中。
与此同时，凌云笔吹起大风，已经液态化的石板被这阵风吹起层层波浪，甚至激起了石液水花，溅在半空之中。等到白虎被这石泥潭陷进去半个身子，陆游并指一弹，整片青石板顿时凝结如铁，那些恰好卷起的浪花，便保持着波涛的形状，化成了数把天然弯曲的石锁，牢牢锁住白虎的四肢和虎躯。
这一连串攻势让诸葛家那位雪梨笔的弟子看得如痴如醉，同样的战术，这位陆大人用起来可比自己强出太多了。而韦时晴也没想到，凌云笔和雪梨笔搭配起来，还有这样的奇用。只可惜二笔分属两家，否则……
白虎挣扎了几番，发觉这石锁牢固无比。它摆了摆头，虎躯一震，整个身体涨大了数分，额头那“王”字黑纹清晰分明。只听轰隆一声，数块宽大厚重的青石板竟被它硬生生挣碎了。
陆游毫不意外，如果这白虎连这点束缚都挣脱不了，那才真叫怪事。他手指挪移，商洛笔化作数条棍棒，幻化成无数白影，迎头打去。白虎本是灵体，对于这种实体攻击根本不惧。只见商洛棍轻易便穿过白虎身体，然后敲在地面上，腾起一阵尘土。
打空了？
陆游的攻击，就不会这么简单。
白虎没有注意到，每一根商洛棍上，都沾着几丝可疑的白银色丝线。当商洛棍穿过白虎身体时，这些丝线便留在了白虎体内。
而丝线的另外一端，则连接着笔阵中的另外一支笔——常侍笔。
常侍笔炼自盛唐诗人高适。高适擅写边塞诗，雄浑悲壮，胸襟高广，尤擅描摹兵戎之景，史称“高常侍”。这一支常侍笔能散发灵丝，靠灵丝操控笔童，如臂使指，无不如意。刚才朝韦家发动突袭的六个笔童，就是由它一体操控，控制力度之大，乃笔中翘楚。
这些丝线虽有控制，本身的力道却十分微弱，白虎表皮只消轻轻一弹，便可把它们拆开。所以陆游便把这些丝线拴在商洛笔上，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商洛棍是实体攻击，打不中白虎，可它穿过虎躯的时候，那些灵质丝线便悄悄留在体内。
而这丝线一旦拴上身，就等于把身躯的控制权拱手相让。白虎很快发现，自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它虎啸连连，力量喷涌，甚至于连整个笔阵都为之颤动。可这些丝线已经深深埋入了体内，外部力量根本无法切断。
常侍笔光芒大盛，笔端丝线越喷越多。笔阵的妙处，就在于诸笔能互相辅助，互通灵力。得了其余七支笔灵的支援，常侍笔的控制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白虎举手投足，都无法随心所欲，甚至连吼上一吼都难以做到。
白虎怒极，挥舞着锋利的爪子与尾巴，拼命挣扎。它一爪下去，祠堂“哗啦”一下便被毁去了半边；一尾扫过，一排山墙轰然倒塌。短短数息之间，整个祠堂便被它搞成一片废墟。然而附在祠堂上的笔阵，却未受到分毫冲击。
陆游见白虎折腾够了，微微一笑，手中银丝轻动。那些丝线如同牵引傀儡一样，牵引着这只可怕的巨兽朝着笔阵最中央走去。在那里，一个巨大的虬木笔筒安静地等待着，巨大漆黑的筒口弥漫着淡淡的气息与吸力，等待着吞噬笔灵。
到了这个时候，陆游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随即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白虎在此，可是白虎口中的笔灵呢？
它的口中，根本没有笔灵。
陆游站在笔阵中心，皱起了眉头。他们铺设这一切，就是为了要收笔灵。可如今笔灵不在，只有这只危险的灵兽，难道说，情报有误，这只是一只天地间灵气凝成的野兽，而非笔灵兽？
但这白虎的身上，却散发着十分清晰的笔灵气息，实在令人费解。
陆游犹豫片刻，手中丝线一缓。那白虎趁机仰天大叫一声，身体上的黑纹条条绽起。陆游惊道：“不好！”急忙操控数笔齐发，可为时已晚。白虎张开血盆大口，“吭哧”一声，一口便把那虬木笔筒咬掉半边。那笔筒是笔冢主人所用，天长日久也沾染了灵气，可却经不住这威力惊人的一咬，可怜一代名器就这么毁于虎口。
两家笔冢吏无不大惊，都没想到这只野兽凶悍到了这个程度。韦时晴心中更是痛惜，这虬木笔筒是他收藏的宝物之一，收笔无数，想不到竟毁在这宿阳城内。
陆游这时终于也动怒了。他大手一挥，从戎笔昂然出阵，化作一个巨大的拳头，砸将过去。从戎笔坦坦荡荡，直来直去，那白虎入阵以来，总算碰到可以痛痛快快一较长短的对手，精神一振，张牙舞爪扑了过去，与从戎笔战作一团。
一笔一虎在笔阵内翻滚鏖战，打得昏天黑地，拳爪飞舞，周遭的金光帷幕不时被撕扯开几道裂口。其余几支笔灵被这声势震慑，只敢在一旁掠阵助威。从戎笔在笔灵中至为武勇，可碰到这只白虎，却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和它平日里一往无前的气势颇为不符。
陆游知道自己只是笔通，不是从戎笔的真正主人，对它这种纯粹是天性的表现无可奈何，只能拼命凝神控制，试图通过阵法来弥补这种缺陷。
从戎笔和白虎战了半晌，彼此谁也奈何不了谁。白虎忽然纵身一抖，周身与额头的黑纹开始流转凝结，最终在脊背上变作一对玄黑色的飞翅。陆游心中一突，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但凡灵兽，都有异能。这只白虎居然生出双翅，正应了如虎添翼这句话，没人能想象这只巨兽的威力会提升多少。
白虎双翅一摆，闪过从戎笔的拳头，朝着半空飞去。陆游以为它要逃逸，连忙加厚笔阵的防御。不料白虎在半空盘旋了半圈，突然把头一转，张开大嘴，朝着悬在半空的一支笔灵咬去。
那笔灵属于诸葛家，功用只是制造幻影，作用不大，陆游一直只把它远远地摆在笔阵边缘。白虎骤然袭来，笔灵根本毫无防备，只听“咔吧”一声，被白虎咬作两截。白虎还嫌不够，把那两截残笔又嚼了几嚼，索性吞下肚子里去。
原本高速运转的笔阵在瞬间停滞了，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浮现极度的震惊和惶恐。
笔灵乃是才情所化，本该是不朽不灭的，自有笔冢与笔冢吏以来，还从未有笔灵被灭的事情发生。而今日这只白虎，居然可以一口吞噬笔灵——究竟是什么样的笔灵，才能铸就这样一只凶兽啊！
在地面的一个笔冢吏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正是诸葛家那支笔灵的主人。人笔连心，笔灵既死，笔冢吏的精神亦会受到极大损害。
仿佛受到他的刺激，笔阵中的其他笔灵都开始颤抖起来，笔阵一时间大乱。没有笔冢吏愿意自己的笔灵被这只可怕的怪兽吞噬，他们拼命控制自己的笔灵移动，生怕成为白虎下一个目标。陆游怒喝道：“你们不要乱，笔阵一破，谁也跑不了！”
可惜他的呼喊无济于事，白虎吃笔给笔冢吏带来太大的冲击，每一个人都完全被恐怖慑服。人心一乱，笔灵便不受控制。几支笔在半空杂乱而无助地飞翔着，不时发出类似哀鸣的响声，笔阵在勉强支撑了几息之后，轰然崩溃。
白虎吃下笔灵之后，身躯又涨了几分。它意犹未尽地拍打着双翅，睥睨着惊慌失措的卑微人类，慢慢地挑选着下一个目标。它本身没有智慧，但诞生时就被赋予了一种强烈的本能，就是要吞噬所见到的所有笔灵。
它扫视一圈，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惊慌的少年，他头顶浮着淡黄色的一支毛笔。不知为何，它总觉得那支笔有几分古怪的气息，与别的笔大不一样，于是便决定就从这一支下手。白虎身形一动，朝着那少年飞扑而去。从戎笔是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笔灵，它尾随着白虎拼命追去，奈何虎生双翼，速度太快，一时间追赶不及。
韦才隽见白虎冲着自己扑来，两股战战，害怕得忘记了把正俗笔灵收回体内。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即便是陆游，也只能让从戎笔尾随着白虎，却差一步赶不及。
只有一个人例外。
就在白虎扑向正俗笔的一瞬间，朱熹身形一动，伸开双臂挡到了韦才隽的前面。就在白虎即将扑到韦才隽的一刹那，它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种奇妙的熟悉感。白虎迟疑了一下，仍旧张口冲着笔灵咬去。
这一咬，有千钧之力，正俗笔立刻断为两截。
白虎咬断正俗笔的同一瞬间，紫阳笔急速在朱熹和韦正隽周围形成了一圈领域。这领域虽小，却涌动着极其浓郁的紫金颜色，可见朱熹把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这方寸之地。
白虎还未及咽下正俗笔的残骸，就发现天地间变成了一片充塞四野的洋洋紫光。它疑惑地鼓动双翼环顾四周，发现这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周遭散发着如同初生记忆一般的气味，很舒服，很熟悉……它晃动硕大的脑袋，沉沉地发出一声怀念的吼叫。
然后它看到了紫阳……
在场众人看到那凶悍的白虎先吞噬了正俗笔，然后扑入朱熹的紫阳领域，硕大的身躯竟一下子融入紫光，消失无踪，都待在了原地不动，没人知道这是吉是凶。
陆游冲到朱熹跟前，大声喊道：“老朱，那白虎呢？”他唯恐这白虎又有别的神通，把朱熹的紫阳笔毁掉，那可就真的是大麻烦了。朱熹直愣愣地待在原地，似乎神游天外。陆游的大嗓门连喊了数声，他方才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陆游道：“它在我的紫阳领域里。”
“需不需要助拳？你一个人撑得住吗？”陆游急切问道，从戎笔在半空也焦躁地鸣叫着。它空有战意，却找不到敌人。
朱熹道：“不妨事。”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自己要静一下。陆游知道，在紫阳领域内，朱熹就是天道，一切规则都要顺从他的意思，便不再坚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祠堂来。
“才隽！”
韦时晴忽然悲愤地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失去笔灵的少年扶起来。他喊着名字，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韦才隽是韦家年青一代中最受族长宠爱的孩子，这支正俗笔是族长破例赐给他用的。如今几乎弄至笔毁人亡，他如何能不惊。
在刚才的混乱中，他一下子发了蒙，凌云笔迟滞了半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虎扑过去毁了笔灵。若不是朱熹慨然护在了少年前面，别说正俗笔，恐怕就连韦才隽这一条小命也难逃虎口。韦时晴如今对朱熹充满了感激，觉得这人真是程婴再世、田横复生，天下第一等的义士。
他的臂弯忽然一沉，原本晕过去的韦才隽终于恢复了神志。只是这孩子眼神浑浑噩噩，整个人似乎处于懵懂状态，对外界的呼喊显得十分迟钝。韦时晴心里暗暗庆幸。这支正俗笔与韦才隽只是寄身，与他的精神连接不甚紧密——像刚才诸葛家那支被毁的神会笔灵，那个不幸的笔冢吏恐怕已经是精神错乱了。
笔灵与笔冢吏就是如此，用之深，伤之切。
陆游看过韦才隽的伤势，知道他并无大碍，转去看其他人。诸葛宗正和其他两名诸葛家的子弟聚在另外一处，他们的同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已形同废人。这个失去笔灵的人像是失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原本浓黑的头发现出根根白发——这是失笔时精神受创过巨的症状。
诸葛宗正见陆游走过来，不禁悲从中来，半跪在地上：“陆大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陆游眉头紧皱，欲要搀起他来，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这一战，可以说是异常凄惨。诸葛家和韦家前所未有地各自损失了一支笔灵，两位笔冢吏也沦为废人。若不是朱熹在最后关头及时出手，他们甚至抓不住那只白虎。
从秦末至今，每一支笔灵都代表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天才，毁掉一支，便少掉一支，永不可能复原。这次居然有两支笔灵陨落，他比韦家、诸葛家还要心疼。
“老朱，那只畜生怎么样了？”陆游满腹怨气地问，他现在对那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白虎，充满了怨恨，恨不得把它剥皮抽筋。
朱熹此时一动不动，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黝黑面孔隐约透着紫光，心力耗费到了极点。过了半晌，朱熹方疲惫道：“我已用紫阳笔将它打回原形，陆兄请看。”他心念一动，一件物事“啪”地凭空掉落在地上。
这件东西五丈见长，两丈见宽，外形平扁方整，赫然是一块与刚才那只白虎身量差不多的牌匾。牌匾底色呈玄黑，边框勾以蟠虺纹理，正中写着三个气象庄严的金黄色篆字：
“白虎观。”
陆游一看这三个字，倒抽一口凉气。饶是他见多识广，这时也是震惶到了极点，整个人如同被万仞浪涛卷入无尽深渊，一时间茫然无措。
“竟……竟然是白虎观……难怪我的从戎笔畏缩不前——若是那支笔的话，吞噬笔灵也就毫不为怪了……”
朱熹听到陆游自言自语，双眸绽出丝丝微芒。他何等见识，凭这三个字已经大略猜测出了真相，心中掀起的波澜不比陆游来得少。诸葛宗正和韦时晴对视一眼，奇道：“陆大人已经知道这白虎的来历了？”陆游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白虎观，哼，天下又有几个白虎观？”
那两人毕竟都是各自家中的长老级人物，饱读诗书，身上都有功名，经陆游这么一点拨，两人俱是“啊”了一声，嘴巴却是再也合不上了。
史上最出名的白虎观，唯有一座。
东汉章帝建初四年，四方大儒齐聚洛阳白虎观内，议定五经，勘辩学义，将孔子以降数百年来的儒家学说做了一次大的梳理，为时数月之久。史官班固全程旁听，将议定的内容整理成集，就是大大有名的《白虎通义》。至此儒家理论，始有大成。
在白虎观内的俱是当世大儒，个个学问精深，气势宏远，辩论起来火花四射。白虎观前高高悬起的那块牌匾，日夜受经学熏陶，竟逐渐也有了灵性。等到班固《白虎通义》书成之日，夜泛光华，牌匾竟化成一只通体纯白的老虎，盘踞在《通义》原稿之上做咆哮状。班固心惊胆战，几失刀笔。此后世所谓“儒虎啸固”是也。
后来班固受大将军窦宪牵连，入狱病死。临死之前，笔冢主人本欲去为他炼笔，不料那只白虎穿墙而过，先衔走班固魂魄，合二为一，让笔冢主人扑了一个空。
所以陆游的从戎笔碰到白虎，有畏缩之意。因为从戎笔乃是班超之物，班超见到自己兄长班固，自然难以痛下杀手。
这一段公案，笔冢中人个个都知道，只是不经提醒，谁也想不起如此冷僻的典故。
陆游有些不甘心地拽了拽胡须，眉头鼻子几乎快皱到了一起，他抓着朱熹胳膊追问道：“老朱，就只有这块牌匾而已？没别的东西了？”朱熹道：“不错。我已搜集到了那头白虎散逸在紫阳领域内的全部灵气，一丝不漏，最后凝成的，只有这块牌匾。”
“大祸事，大祸事啊……”陆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下身去，用手去抚摸那块牌匾，手指刚一触到表面，不禁一颤，匾内有极其狂暴的灵气横冲直撞——就算是被打回了原形，这白虎观的凶悍仍是丝毫不减。
朱熹道：“白虎观三字，无非是联想到班固而已，为何陆兄如此紧张？”陆游的表情浮出苦笑：“如今也无须瞒着老朱你了。这块白虎观的牌匾，可不只是代表一个班固，它其实只是另外一支笔灵的虎仆——而那支笔灵，只怕是笔冢建成以来最大的敌人。”
朱熹长长呼出一口气，袍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是哪一支？”陆游摇摇头道：“它的来历，连我也不太清楚。笔冢主人讳莫如深，极少提及，我所知道的，只是那笔灵十分凶险。既然白虎观的牌匾在此，我想那支笔灵一定离这里也不远了，说不定，它就在什么地方窥视着我们。”
他的语气低沉，还带着一丝敬畏，言语间好似那笔灵已悄然而至。此时夜色森森，星月无影，四周黑漆漆的天空如同丛林，不知有多少双漆黑的双眼藏匿在黑暗中，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小圈人类。笔冢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心头都莫名发毛，有沉甸甸的压迫感袭上，不自觉地朝着彼此靠了靠，顾不得分什么诸葛家与韦家。
朱熹听了陆游的话，陷入了深思。陆游围着那块匾转了几圈，不时掐指计算。他沉吟片刻，然后把朱熹、诸葛宗正和韦时晴叫过来，严肃道：“再把你们两家发现这白虎的情形描述一下，尽量详细点。”
诸葛宗正与韦时晴不敢多话，老老实实地各自说了一遍，巨细靡遗，谁也不提对方争功的事。陆游仔细听着，两道白眉几乎绞到了一起，嘴角的肌肉不时微微抽动，平时那种洒脱豪放的气概，被混杂着焦虑与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听他们说完，陆游背着手缓缓道：“白虎这种灵兽，若要刻意隐匿，又怎么会被人看见。诸葛家和韦家居然同时发现它衔笔而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它是故意在人面前显露行迹，然后躲藏在这个祠堂之内守株待兔，诱使笔冢吏过来，好吞噬笔灵。”
一想到自己原来才是目标，诸葛宗正和韦时晴面色俱是一寒，一阵后怕。这次若不是陆游现身、朱熹出手，恐怕这两家的七位笔冢吏都会沦为那白虎的口中食。
朱熹问道：“可是那白虎吞噬笔灵，又是为了什么呢？”
陆游道：“以我的揣测，这只虎仆是想积蓄笔灵的力量，去帮它的笔灵主人破开封印。”朱熹听到这个，有些惊讶：“怎么，那支笔一直是被封印的吗？”
陆游苦笑道：“老朱你有所不知。据说那支笔自炼成之日起，就异常凶险。甚至笔冢主人都不敢把它与其他笔灵同置在笔冢之内，而是另外找了个地方，把它跟那只虎仆重重封存。不过笔冢主人当初布下的禁制十分强大，我猜它的封印还不曾完全解除，所以才需要白虎出山来捕猎笔灵，好让它有足够的力量消除制约的力量。”
陆游说完，又补了一句：“倘若刚才是那支笔灵亲自出手，嘿嘿，我估计在场之人一个也活不了。”
还未曾现出真身就让陆游如此忌惮，可见那笔灵是何等可怕。
诸葛宗正面色变了变，连忙道：“兹事体大，看来得请示一下族长才是。”韦时晴亦开口道：“就算是族长，恐怕也难以应付。没人知道那笔灵的正体是什么，更别说如何应对了。而今之计，只能请笔冢主人来定夺了。”说完他看着陆游，知道能够随时见到笔冢主人的，只有眼前这个老头子。
两个人都是一般心思，先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再说。一只虎仆，已经把这几个笔冢吏杀得人仰马翻，更别说虎仆的那个神秘主人了。今天已毁了两支笔，两人已经心惊胆寒，不想继续冒险了。
陆游双目一瞪，右掌猛拍牌匾，厉声喝道：“少说废话！这一来一回，得多少时日？若不趁着它如今还虚弱的时候动手，就再没机会了！”诸葛宗正连忙改口，赔着笑脸道：“那依您的意思呢？”陆游严肃地说道：“那笔灵如今离这里肯定不会太远。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立刻动身，就去找到那笔灵栖身之处，把它重新收了——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诸葛宗正道：“陆大人您说的是正理不错，可宿阳附近实在太大，那笔灵该如何寻找呢？”他对陆游十分尊敬，只是如今关系到性命问题，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一顶。陆游被他这么一问，不由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件事。
这时候，朱熹在一旁忽然插道：“那笔灵的藏身之处，在下倒是知道。”
其他三个人同时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陆游一把按住他肩膀，大声急切道：“在哪里？”朱熹一指南边：“宿阳南三十里。”
诸葛宗正奇道：“朱先生，您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言下之意，不是很信任朱熹。韦时晴因为朱熹救下韦才隽，对他一直心存感激，连忙斥道：“朱先生行事谨慎，没有根据肯定不会乱说，还用得着你来质疑？”
诸葛宗正冷冷道：“不是质疑，只是出于谨慎考虑。陆大人刚才也说了，时间十分紧迫，若是您弄错了方位，我们白跑一趟不要紧，就怕那笔灵已冲破了封印，届时我们这些笔冢中人可就麻烦大了。”朱熹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略指了指那牌匾：“方才我迫使那白虎化回原形之时，已经从其中隐约感觉到它主人的藏身之地。虽不清楚具体位置，但方向、距离应当是错不了的。”
陆游点点头，他知道朱熹从不轻言，这么说一定是有信心。此时已经将近四更天，陆游看看天色，把所有人聚到一起道：“把两名受伤的子弟送去客栈休养，其他人跟着我和老朱去宿阳南边查探。”
诸葛宗正忙道：“如若碰到那笔灵，我们该怎么办呢？”
“一切随机应变。”陆游道。还未等诸葛宗正和韦时晴有何表示，陆游又冷笑道：“我告诉你们，这事往大了说，关系到笔冢与你们两族的存亡。你们再像刚才那样畏缩不前，贪生怕死，莫怪我替笔冢主人清理门户！”说完剑眉一立，一拳砸到一块石碑上，石碑“哗啦”一声断成两截，倒在地上。
陆游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众人也便不敢再有异议。陆游又转向朱熹，郑重其事道：“老朱，按说这事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该把你也牵扯进危险之中。只是那笔灵实在强悍，若没你的紫阳笔助阵，胜算实在太低。”
朱熹忙道：“陆兄不必为难，在下自当鼎力相助。”陆游大喜，复又哈哈大笑：“有老朱你在，我就不担心什么了。”
他们连夜把两名受伤的笔冢吏送到客栈休养，然后陆游、朱熹外加诸葛家三人、韦家两人，一共七人连夜奔赴宿阳城南。
三十里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瞬息而至。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陆游一行人已经到了城南之地。这里已接近山区，地势起伏不定，四野寂静无声，一条大路在幽明中几乎看不清痕迹，唯见远处山影耸峙。夜风吹过，遍体生凉。
朱熹忽然停下脚步，道：“就在前面。”
无须他再多说什么，其他六人也已经感应到前方那汹涌澎湃的力量。他们的眼前，是一座小山丘，上面栽种着苍桧古柏，整齐划一，分列在道路两侧，一看就是人工手栽而成。而那一条上山之路，全是条石铺就。石阶的尽头，是一座高大巍峨的石坊，四根柱子火焰冲天，中夹石鼓，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棂星门。”
“居然是藏在孔庙。”朱熹笑了。

下册 第二十一章 庙中往往来击鼓
南宋尊孔崇圣，只要是稍微富庶些的地方，都设有孔庙，四时享祭，香火不断。宿阳虽是小城，却素有仰圣育贤之心，在各地乡绅捐助与官府的支持下，在几十年前也建起一座孔庙，安享周围村乡县城的香火。
此时正是四更天，无论是庙祝还是守庙的庄户都已沉沉睡去，孔庙内外一片寂然。唯有几棵唐槐上的乌鸦，偶尔嘶叫一声，更显得寂寥空廓。可在笔冢吏眼里，那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朱熹与陆游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两人并肩拾级而上。其他五名笔冢吏带着惶恐跟在后面，彼此下意识靠得很紧。诸葛家与韦家如此和睦，还是破天荒。
这座孔庙规模不大，像是大成门、泮池、状元桥之类的建筑都付之阙如，过了棂星门之后，便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广场，广场尽头便是坐北朝南的一座正殿。这正殿是典型的孔庙构造，上有单脊歇山顶，通体只有五楹，前后三跨，殿顶蹲着数只岔脊兽，做工倒还算精致。殿旁为东西两庑房，左边是乡贤祀，右边是子弟堂，联结的红墙上还写着“德配天地”“至圣先师”等字样。
他们一行人到了大殿之前的广场，各自站定。陆游环顾四周，发觉那股强烈的灵气来自摆在殿中的孔圣塑像。那孔圣人的塑像峨冠博带，面容栩栩如生，一袭素色长袍飘飘若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陆游挽了挽袖子，迈步就要进殿，却被朱熹拽住了。朱熹正色道：“孔庙是天下学统的渊薮，就算我辈要在此作法收笔，也该先礼而后兵，心怀恭敬，不可亵渎了圣贤。”
陆游撇撇嘴，知道他是个迂腐儒生，也不跟他争辩，招呼其他几位笔冢吏一起跪倒在地，依着祭孔的礼仪拜了几拜。朱熹拜得特别认真，全套动作一丝不苟。
等到七个人都拜完之后，那孔圣的塑像突然动了一下。这时候，大家才看清楚，孔圣的怀中，居然立着一支笔。这支笔与普通毛笔并无二致，只是气势极强。但凡笔灵，多少会带有些光芒，而这一支笔却寸芒不散，反而把周围的幽光也吸收一净，它身周数尺之内极黑极深，如同笼罩着一层黑雾，难以看清形体，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陆游双目寒光一绽，认定它正是此行的目标。这时一阵强大的灵力以笔灵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众人均觉得气息一窒。陆游发现这气息与朱熹的浩然正气十分相似，只是强出百倍之上。这支笔灵似乎全无藏匿的打算，就这么大刺刺地显现在他们面前。
它的笔管之上竖铭一列字迹，上书：“道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短短十二个字，居高临下，睥睨众生，仿佛与天地联结，蕴含着无限气势。
“果然是这一支笔啊……”朱熹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有笔冢以来最凶恶的笔灵，心中无限感慨。他的养气功夫再深沉，此时也无法抑制情绪，从肩膀到膝盖都激颤起来。
天人笔！
董仲舒的天人笔！
那笔灵居高临下，毫不掩饰地释放通天的浩然正气，朱熹、陆游与一干笔冢吏的灵台一下子被这气势淹没。朱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在地上。饶是他心高气傲，此时也不得不收敛气息。
董仲舒是何等样人？天下儒生，谁能抗拒他的威严。
董仲舒生时去孔圣四百年，去孟圣二百年，乃是儒家承前启后之一代大宗师。此人奠定了儒家三纲五常的伦理基础，更首倡“天人感应”学说，成为后世儒家治学第一精要——故而笔称“天人”。董夫子在儒门的辈分之尊，只在孔孟之后。莫说是朱熹的紫阳笔，就算是颜师古的正俗笔，见了它亦只能俯首。
面对前代大贤，朱熹只有俯首叩拜的心思，陆游却神色凝重起来。董仲舒这支笔，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当初曾经发生过什么。
董仲舒儒学大成之后，曾向汉武帝进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得到汉武帝首肯之后，董仲舒便亲率门下弟子横扫天下，大肆捕杀百家传人。诸子百家虽得笔冢主人暗助，但他们所面对的是掌握了“天人”精要的董仲舒与整个大汉朝廷。“罢黜”历时二十余年，直至董仲舒去世，百家已被杀得人才凋零，十不存一，惨烈至极。儒家遂成官学，大行其道。
笔冢最为珍惜历代才情，总设法不使其付诸东流。而这董仲舒为了儒家独尊，竟灭尽天下百家学说，称为笔冢最凶恶的敌人，真是毫不为过。
“难怪那白虎仆能毁杀诸笔，原来它的主人是董仲舒的天人笔……”陆游喃喃道，脊背开始有冷汗流出。《白虎通义》根本就是董仲舒《春秋繁露》一脉相承的理论学说，那只白虎做了天人笔的奴仆，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陆游原本不知这笔灵身份，心中只是惴惴不安；如今他看清是董仲舒的天人笔，却忽生绝望之感。董仲舒当年风头极盛，就算是笔冢主人都难以制伏，如今光凭这几个笔冢吏，真的能顺利收笔吗？
他回头看看，那几名诸葛家和韦家的人，都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天人笔的气势所慑，他们的笔灵如同遇见雄鹰的雏鸡一般，甚至不敢露头——这也难怪，当年死在董仲舒手下的笔灵不知有多少，自然形成极重的煞气。寻常笔灵见了，无不退避三舍。
忽然之间，陆游眼神瞥到笔身，他注意到这天人笔虽然气势惊人，笔头却是半白半黑。寻常毛笔蘸墨，多是笔尖黑而笔肚白；而这支天人笔却与常识迥异，笔尖是白的，再往上的笔肚却黑得像浸透了墨汁。
“莫非那个就是笔冢主人的封印所在？”陆游心念一动，连忙靠近朱熹道：“老朱，老朱。”朱熹被那天人笔的气势所惊，双眼迷茫，直到陆游拼命摇晃他的肩膀，才如梦初醒。陆游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这支天人笔虽然主动现身，却不曾出殿一步。我们站在这里，除了精神上略受冲击，别的也没什么异状。”
朱熹何等聪明，只略一想便道：“你是说它其实根本出不了殿门？”陆游道：“对，我觉得笔冢主人的那道封印，仍旧还有效果，所以这天人笔活动范围有限，只要咱们在殿外，它便奈何不了。”说完他把天人笔笔头半墨半白的异象说给朱熹听。朱熹为难道：“可我们在殿外，虽然它无奈我何，我们亦无法闯进去。”
陆游双臂交拢，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从容道：“这好办，让我进殿去试探它一番便是。”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这一去绝对是凶险无比。朱熹闻言一惊，把他扯住，沉声道：“你可不要轻敌，那可是董仲舒董夫子，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他自幼向学，把这些大儒先贤奉若神明，如今亲见，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陆游盯着那天人笔，嘴边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若换了别人，恐怕是不行。不过合该这天人笔倒霉，今日之我，正好是它的克星。”朱熹见他说得坚决，便从怀里取出一卷书来放到陆游手里：“董夫子一生精粹，就在这本《春秋繁露》。你带上它，或许这天人笔能看在往日情分，不会痛下杀手。”
陆游笑道：“你这家伙，平时木讷少语，这会儿却忽然话多起来。”朱熹“哼”了一声，抿住嘴唇，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回答：“书到用时方恨少。”陆游见他难得地说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陆游又转身对身后几名笔冢吏叮嘱道：“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的性命可以不顾，你们记得一定把从戎笔收好，去交还笔冢主人。这是他借给老夫的，不还给他可不行。”诸葛宗正和韦时晴面面相觑，觉得这位陆大人似乎在交代遗言，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这时候一人从队伍里毅然站起来，大声道：“陆大人，我陪您进去！”陆游一看，原来是韦才臣。他拍拍这一脸激昂的年轻人肩膀，摇摇头道：“这天人笔，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所能应付的。”韦才臣还要坚持，被陆游轻轻一推，他顿觉手脚酸麻，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撞到韦时晴怀里。
诸葛家的雪梨笔与常侍笔两位笔冢吏也都是年轻人，被韦才臣一激，也要站出来慷慨赴义，却被诸葛宗正一眼瞪了回去。诸葛宗正怒道：“一切全听陆大人安排，不要自作主张。”陆游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说破，只是扫了他一眼，让后者一阵心虚。
交代完这一切，陆游把《春秋繁露》收到怀里，头巾扎紧，慨然迈步入殿。他脚步一踏进去，殿内空气流转立刻加速，天人笔从孔圣塑像怀中微微浮起来，仿佛一位起身离座来迎接客人的主人。
“董仲舒，别人怕你，我陆游可不怕！”
陆游哈哈大笑，随即把嘴闭上，开始吸气。只见他腹部收缩，整个胸膛都高高挺起，这一气吸了不知多少气息。他蓄气到了极限，突然开口一声暴喝，如霹雳惊雷，一腔气息急速喷吐而出，整个大成殿内的空气都被推动，霎时形成一个小旋涡。
“出来吧！”
从戎笔自旋涡中昂然出阵。这笔精光四射，锋芒毕露，就像是无数林立的长矛大戈，杀气腾腾。四周的气息被它的勃勃英气逼开数十步外，靠近不得。
天人笔冷冷地盯着它，一道淡不可见的威压推过去。从戎笔夷然不惧，挺立在半空岿然不动，像一块切开激流的江中巨石，让那道威压从两侧冲开，消散一空。
天人笔似乎很意外，它的地位无比尊贵，威压惊人，就连凌云笔这种级数的都要俯首称臣，怎么眼前这支其貌不扬的小笔却丝毫没受影响呢？它又连续散出三道威压，一道比一道大，最后一道甚至还隐含着儒学道统的浩然正气。
从戎笔从容而立，任凭这些威压拂过身体，只当是春风过驴耳，视若无物。陆游一阵冷笑，也不管那天人笔是否能听懂，挑衅似的大声道：“老夫子，今日你的克星到了！”
陆游一声低喝，从戎笔立刻化成两道黄光，笼罩在他的双拳之上。陆游一晃身形，提着两个酒坛大小的拳头，朝着那天人笔来了一个双风贯耳。
天人笔猛然从孔圣怀中腾空而起，避其锋芒。陆游的拳势太过刚烈，收之不住，正砸在孔圣人的塑像上，登时把这泥俑砸了一个稀巴烂。朱熹在殿外看到，面色有些难看，暗想这可太亵渎圣贤了。陆游在殿内大声喊道：“老朱你莫生气，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不过是个泥俑，我这也是恪尽圣人之道啦！”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这天人笔在从戎笔前，似乎根本无心争斗。陆游连连出拳，挟着投笔从戎的决绝气势朝它轰去，它却只一味在半空浮游躲闪，不见有任何反制手段。
朱熹等人对笔灵了解不及陆游透彻，不知道这从戎笔是笔灵中的特例——当日班超投笔，凝练的是武人豪气，而不像其他大多数笔灵一样靠的是文人才情。所以面对处于文人巅峰的儒学宗师，从戎笔不像其他笔那样畏惧，反而跃跃欲试。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白虎因为寄寓有班固的灵魂，恰好能克制班超的从戎笔；而从戎笔的武人戾气，又恰好能对付文宗之魁天人笔。面对其他任何笔灵，天人笔都能占上一合之先，唯独碰到从戎笔，只能落荒而逃。正所谓“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
果然不出陆游所料，他与天人笔相逐了许久，发现它只在大成殿内腾挪转移，却从不出门一步，果然是封印的缘故。陆游忽然注意到，那天人笔笔肚的墨色似乎比刚才变多了，朝着笔尖又前进了半寸。
“莫非那笔尖的白色，代表了它如今的灵力，而那墨色，便是封印的力度？”陆游暗暗思忖。
他知道笔冢内有一个法门，是用笔灵去蘸含有禁制之力的墨汁，借此来封住笔灵的力量，墨不退尽，封印不除。如今看来，封印天人的，正是这种办法。只是这里的封印是笔冢主人亲自施为，比寻常禁墨威力不知大去凡几。
而天人笔笔头两色的此消彼长，说明刚才这笔灵消耗灵力甚巨，无力抗拒禁墨，让墨色又重新开始浸染笔头。陆游暗喜，心想只待这么耗上一时三刻，就可让天人笔的力量消耗殆尽，禁墨便可重新封印了。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才臣，快回来！”随即有一个人影冲入殿中。陆游大惊，转头去看，却发现韦才臣手持商洛棍，满脸得色：“陆大人，你我合力，把这妖孽尽快擒下！”
原来韦才臣见陆游打得很是轻松，心里觉得这天人笔声势惊人，原来也不过如此。韦才臣素来心高气傲，刚才被白虎冲阵，觉得十分耻辱，此时见天人笔如此示弱，便想借此机会将功补过，立一大功。
天人笔一见又有笔冢吏进来，笔头轻摆，笔身周围的浩然正气凝聚成了数个旋涡，一派道统气派。韦定臣拿着商洛棍，朝天一指，叱道：“妖孽，还不快来受死！”陆游急忙喝道：“蠢材，快滚出大殿去！”
话音未落，那些道统正气汇聚一处，形成一只巨大手掌。这巨掌掌心朝下，五指分开，几乎可以遮住半个殿面，指间凝结着无比的威仪。一声严厉而恢宏的喝声凭空响起：
“罢黜！”
这声音高高在上，宛如来自天神的制裁。巨掌朝着韦才臣迎头拍去，如泰山压顶。韦才臣手举长棍，打算挡上一挡。只听“轰”的一声，烟尘四溅，那手掌已经把韦才臣和商洛笔实实拍中，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陆游又惊又怒，右拳猛震，一道金黄色的拳波冲了过去。可惜为时已晚，那巨掌再度扬起之时，地板上已不见了韦才臣的身影，只是指缝间多了一些灵骸碎片。殿内外的几个人都惊骇到了极点，想不到这巨掌轻轻一拍，就把一个笔冢吏和笔灵生生拍成了齑粉。
“受死吧，老夫子！”
陆游拳影霎时盖满了半空。那天人笔收了巨掌，翻滚了几圈，闪避极快，笔尾还拖着一长串浩然之气形成的雾团。那雾团盘旋了几圈，把那些散碎的商洛笔灵骸一一吸收进去，雾中偶有挣扎的灵光一现。过不多时，嘶鸣声渐渐消失，说明那诞生不过百年的商洛笔灵，已经被天人笔彻底吞噬了。
天人笔的笔体此时多了几分光华，就像是一只饱餐了一顿猎物的野兽。陆游惊讶地发现，天人笔笔肚那截墨色，朝上退了几寸，笔尖的白色比刚才占的面积大了许多。看来这天人笔，是靠吞噬笔灵来增强力量。吃的笔灵越多，禁墨褪得就越多。等到笔头全数变白，就是天人笔彻底解脱之时。
陆游就这么稍微一走神，那天人笔突然蹿到他跟前，滚滚黑气化作血盆大口，朝着附在他拳上的从戎笔吞去。陆游见天人笔吞噬了笔灵之后，已经不惧从戎笔的锋锐，只得游走缠斗，不敢与它正面对抗。大成殿内的形势，立刻逆转。
殿内很快便被浩然正气形成的滚滚迷雾充斥，殿外之人根本看不清殿内情形。
朱熹看到陆游身临险境，急忙唤出紫阳笔，同时对其他四人喊道：“我们快一起上前送笔，只要陆兄结成笔阵，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无论是韦时晴还是诸葛宗正，都面露迟疑之色。诸葛宗正苦笑道：“陆大人尚且不能抵抗，我们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辜负了陆大人的嘱托？韦兄，我说得对吧？”韦时晴默默点了点头，自从看到韦才臣身死之后，他整个人形容枯槁，根本已是无心恋战。
朱熹冷哼一声，伸出手去：“拿来。”诸葛宗正一愣道：“什么东西？”朱熹道：“你们收笔，应该是有灵器的吧？韦家的笔筒已经被白虎毁了，你们一定还有。”
诸葛宗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现在还想收笔？能逃得性命就不错了！”朱熹一把揪住他脖领前襟，冷冷道：“拿来。”他头顶紫阳笔闪闪发亮，诸葛宗正知道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只得咽下口水，从怀里取出一支鱼书筒。这支鱼书筒乃是湘竹所制，雕工十分精致，镂刻着冬日寒梅，最难得的是筒口写有一首王适的咏梅诗：“忽见寒梅树，花开汉水滨。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乃是柳公权的亲笔真迹，颇具灵性。
诸葛宗正有些不舍道：“这是我家祖传灵物，只能暂借……”朱熹听都不听，从诸葛宗正手里一把抢过鱼书筒，飞身冲入殿内。
过不多时，殿内传来一阵嘶吼喧哗。诸葛宗正几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走近几步想看个究竟。突然一声长啸，有一支笔突破了浩然雾气，从殿里冲了出来。那四人定睛一看，脸色骤变，转身想要逃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悬在这几个笔冢吏面前的，正是得意扬扬的天人笔。

下册 第二十二章 走傍寒梅访消息
朱熹握着鱼书筒冲入殿内，毫不迟疑地放出紫阳笔来。他也是儒家中人，修炼得一身浩然正气，与天人笔的性质相近，是以并没多少排斥。
这大殿其实并不大，朱熹只稍走了数步，便看到远处陆游正在与雾气缠斗。他金灿灿的双拳飞快地朝四面八方击去，带动着空气流动，不让雾气近身。这种出拳的速度虽然暂保安全，却持续不了多久，陆游已经是气喘吁吁，垂下来的乱发被汗水紧紧贴在额头。
“陆兄！”
朱熹大叫一声，连忙跑了过去，紫阳一展，四周雾气倏然退散。陆游的压力顿消，这才得以喘息。他抬头看到朱熹出现，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朱熹走到他身旁，问道：“天人笔呢？”
陆游摇摇头道：“不知道。刚才它跟我斗了几个回合，忽然就喷出这个什么浩然正气，把我困住。”朱熹环顾四周，眼前一片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到：“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陆游忽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脑袋，感激道：“说起来，这还得多亏了你给我的那本《春秋繁露》。刚才我一时不小心，险些被天人笔刺中。好在有这本书挡住，那天人笔一触到我的胸口，发出一声长鸣，立刻就退了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直面它。”
说完他从怀里把书抽出来，发现上面一半的字迹都消失了，只剩下半页半页的白纸，不禁一愣。朱熹看到这缺字白书，面色忽然一变：“糟糕，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陆游狐疑地望着他，朱熹道：“《春秋繁露》本是董夫子所写，这书固然可以救你一命，天人笔却也能借机从中汲取力量。”
“这区区一本书，能有多少灵力给它？”陆游仍旧有些不信。朱熹忧心道：“《春秋繁露》毕竟是儒家经典，富含圣贤之意。天人笔是儒学之笔，我想它多少能够从中获得一些儒家的精神作为补偿。”
陆游恍然大悟：“难怪它要栖身在孔庙之中。这里四时享祭，书香弥漫，儒学氛围浓厚。它待的时间久了，恐怕不用吞噬笔灵也能自行脱困。”
朱熹道：“不错。我那本书不是灵物，能提供的力量不多。但怕就怕是刚够它突破瓶颈，便是大麻烦了。”
陆游面罩寒霜，对朱熹催促道：“你赶快驱散雾气，我们出殿！”说完就要把那书扔开，朱熹忙拦住他道：“你且留着，那书好歹还有一半字迹，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陆游依言把书揣回怀里，朱熹立刻驱动紫阳笔，把前方雾气吹开。两人飞奔出大成殿，一看外面情形，心脏一下子几乎要凝结如冰。
只见那天人笔浮在半空，从笔头伸出四只巨大的手掌，分作四方，牢牢捏住凌云、麟角、雪梨、常侍四支笔灵的笔身，肆无忌惮地抽取着灵气。只见那四支笔灵浑身发颤，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天人笔予取予求，光芒比从前暗淡了不少，倒是天人笔笔头的禁墨颜色退得越发淡薄。
至于那四名不幸的笔冢吏，早已经精神崩溃，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天空。
“怎么会这样……”陆游有些失神，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让人震撼了，亲眼见到四支笔灵被毁，这对爱笔成痴的他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他的双手微微发颤，原本无比旺盛的活力一下子从身子里消逝，就像是变回一个真正的老人。
朱熹这时重重拍了陆游的后脑勺一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是笔通，应该可以徒手拿住笔灵对吧？”陆游被他这么一拍，恢复了些神志，恍惚地回答道：“啊……正是，正是。”
朱熹扳住他的肩膀，双目瞪视，怒声道：“听着！夫子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想在最后关头放弃吗？”说完一股强烈的浩然之气从他的身体传出，通过搭在肩膀上的双手，猛烈地冲击陆游的精神领域。陆游悚然一惊，随即完全清醒过来。
“老朱，这真是，咳！”陆游回想起刚才自己一瞬间的软弱，觉得实在无地自容。朱熹却没有继续跟他扯这些闲话，重新问道：“你是笔通，应该可以徒手拿住笔灵对吧？”陆游道：“不错。”
朱熹盯着天人笔，淡淡道：“那么陆兄等一下听我号令，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收天人笔，你去救下那些笔灵。”陆游吃惊地望着他：“你……你怎么能一个人与它抗衡？”朱熹傲然道：“我的紫阳笔也炼的是浩然正气，它奈何不了我。何况你看它一次想吞噬四支笔灵，也已经是自身极限，不吞完笔灵它是动弹不得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它吞噬完毕，封印解除，就彻底没希望了。”
“你也是儒生，能对付得了董仲舒吗？”
“学人自有学人的坚持。”朱熹淡淡道。
陆游想了想，觉得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他搀着朱熹的手沉声道：“那么，老朱你一切小心。事成之后，我请你喝上好的蜀山茶。”朱熹“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那天人笔身形越发涨大，仅仅只有一丝笔毫上还残留了少许禁墨痕迹，那十二个大字构成的浩然之气无比耀眼。整个小山上光芒万丈，如朝日初升，俨然是圣人将出之兆。反观那四支笔灵，却被一层灰气笼罩，暗淡无光，只怕再过上小会儿就被完全吸干了。
就在这时，天人笔看到有另外两支笔灵朝着自己高速移动过来。一支是虽然很讨厌但已没了威胁的从戎笔，还有一支则是与自己气息十分接近的紫阳笔。它想应对，可是这四支笔灵需要它全神贯注地去吸收，难以分神。它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理睬这些小辈，等到彻底解封再应对也不迟。
陆游看到朱熹周身都被紫光笼罩住，这一圈紫光很快扩展到整个广场，把天人笔和其他四支笔灵都笼罩在领域之内。
领域内的朱熹，就是道之所在。他意念一动，运转规则立刻改变，空间介质陡然变厚了数十倍，天人笔吸收灵力的速度登时慢了下来。
陆游见朱熹初击得手，不敢耽误。他暗暗祷祝老朱平安无事，同时发挥自己的笔通能力，飞快地去徒手捉拿那些笔灵——能救回一支是一支。
距离他最近的是凌云笔，陆游左手套上从戎笔，用力一击，那捏住凌云笔的巨掌立刻断裂了数片，他右手手腕趁机一翻，已经把笔灵握在手里。陆游心中稍安，略一感应，忍不住一阵喟叹。这凌云笔灵力已经损耗了九成以上，没个几百年怕是恢复不过来。
天人笔愤怒地嘶鸣一声，一边用自身的浩然之气中和朱熹的领域，一边加快了吸食的速度。那支雪梨笔已经油尽灯枯，被天人笔猛然用力一吸，整支笔的光芒猝然熄灭。
那宛如制裁的声音再度响起：
“罢黜。”
巨掌用力一捏，雪梨笔断成数截，自半空跌落，那些残骸还未落地便消逝至无形。可惜一代才人岑参，今天彻底才消魂殒。
陆游心中一痛，他顾不得惋惜，奋力朝着另外两支笔灵冲去。这时一只巨掌朝着从戎笔泰山压顶般拍来。陆游正要反击，那手掌却突然缩了回去。他一抬头，看到朱熹悬在半空，双手伸开，整个人贴在天人笔正前，两股浩然之气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都在争夺对领域的控制权。朱熹整个人面泛紫光，神情可怖，显然已是凝聚了最大的心神与董仲舒抗衡。
这两位都是儒学大师，如今就看谁对天道的理解更为透彻，便能夺取领域的控制。
陆游伸手一捞，又把麟角笔抓在手里，这支笔也是几近枯竭，奄奄一息。陆游把它暂时收入怀中，脚不瞬停，立刻奔向最后一支常侍笔。那天人笔的几只手掌，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常侍笔的身上，灵力疯涌。它想要借着这笔灵的力量，破开最后一丝封印。
陆游化拳为掌，挟着从戎笔的锋锐之劲猛劈过去，当即斩断了数根触须。天人笔像是一只痛极了的八爪鱼，拼命挥舞着剩余的触须，朝陆游刺来。陆游一接触到浩然正气，便觉得浑身紧绷，仿佛被这些正气僵化了身体一般。他咬紧牙关，勉强拽开双手，用出从戎笔最强的一招——投笔从戎，从戎笔化成一柄汉代古剑，剑刃上淡淡的一圈寒芒。
班超当年投笔从戎，正是因为不甘为文笔小吏，想要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所以这一招，最强的便是与文气决断的坚定。凡是与“文”有关的东西，在这一招面前都只能被毫不留情地斩开。
陆游挥笔如剑，身子如陀螺般飞速转动。锋锐所及，手指寸断，那些罢黜之掌纷纷被削断了指头。剩下的手掌见状，不敢再正面对抗，在半空中掌掌相对，重新汇聚成一扇巴掌。这巴掌大得几乎可以遮住天空，五指微动，挟着无比的威压朝着陆游本体猛拍过来。
“罢黜！”
声音第三度无情地响起，要把这无法无天的从戎笔彻底抹杀。陆游纹丝不动，待到手掌行将拍到自己头顶时，骤然举剑，口中暴喝：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仿佛这一声呼喊引发了强烈的共鸣，那汉代古剑陡然身涨数十倍，剑身剧颤，剑鸣不已。
班超当初欲要投笔从戎，其他文吏嘲笑他，他慨然说出这一句话，气壮山河，名留史册。今日眼看那文气十足的罢黜巨掌拍下来，陆游一声暴喝，让从戎笔回想起了当年的记忆，那隐藏许久的雄心壮志，彻底苏醒过来。
万里封侯这等豪情，又岂是寻章摘句的老雕虫所能制御！
剑掌相对，轰然作响。那巨掌被从戎笔怒击之下，终于抵受不住，掌心被一剑刺穿。无数裂痕一下子爬满了掌心手背，不过数息之间，便彻底溃散。
手掌既消，只剩一息尚存的常侍笔陡然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朝地上跌去，被陆游一把接住，暗叫侥幸。若再迟上一步，这笔便保不住了。
陆游还未及仔细查看这笔灵的状况，就觉得身后突然紫光大盛，随即听到朱熹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响彻长空，竟是要把一身生命一次啸个干净似的。陆游急忙转头，却看到天人笔的笔头一片纯白，连最后一丝禁墨也退得干干净净。
“不妙！”
他脑海里刚有所反应，滔天的浩然正气就扑面而来，陆游如同被巨浪正面抽中胸膛，心口一窒，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胸口那半本《春秋繁露》“哗啦”一声碎成万千纸屑，化散在半空。
陆游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剧痛，疼得头晕目眩，莫说爬起来，就是想定定神都不能。好在《春秋繁露》与浩然正气同属儒家一脉，刚才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陆游只怕早已被抽得筋骨碎裂而死。从戎笔受这一击，也受损非轻，歪歪斜斜勉强飞回陆游胸中。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转动脖颈，眼前却全是虚影。陆游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视线凝住，朝前面看去。
殿前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寂寥，刚才挣脱了封印的天人笔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朱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只见朱熹的前襟呕满了大片血迹，面色煞白，双鬓竟染上了一片雪白，可见耗神之深。陆游挣扎着爬过去，抓住朱熹的手臂拼命摇晃，可他任凭陆游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陆游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捏住朱熹的右手虎口，把从戎笔的锋锐之气硬生生从右手灌入朱熹体内，去冲击他的灵魂和心脏。从戎笔天生擅长直劲冲击，它每冲击一次，朱熹的身子便抽搐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如是者三，陆游已是大汗淋漓，以他如今的状况，能让从戎笔连冲三次，已经是极限了。
陆游看了眼广场上散碎的纸片，咬了咬牙，尽鼓余勇，还要冲击第四次。朱熹突然弓起身子，张嘴呕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了眼睛。陆游又惊又喜，连忙道：“老朱，你醒啦？”
朱熹虚弱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陆游，低声道：“最后一刻，我把它收……收进来了。”陆游接过那东西，发现是诸葛家用的寒梅鱼书筒，有些诧异：“你收了什么笔？”他记得那四支笔灵被自己救下三支，还有一支已经毁了。
“天人……”朱熹的面容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如同一块历尽沧桑的顽石一般。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体力。
陆游大惊：“天人笔？董仲舒？我记得它不是脱离了封印吗？你怎么能……”他见朱熹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便拿起鱼书筒凑近自己耳朵。隔着凹凸的寒梅镂刻，他能感觉得到，鱼书筒里有一个强大的笔灵在挣扎，在呐喊，不时来回冲撞，似乎不甘心才获得自由就又被关起来。透过筒口的封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浩然正气。
“果然是天人笔！”
陆游大喜，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伤势，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轻轻拍打着鱼书筒，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不止。纵然天人笔再强大，入了寒梅鱼书筒这类专收笔灵的器具，也是难以逃遁的。
陆游一下子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鱼书筒揣好，慢慢躺下来，舒展四肢，仰卧在孔庙大成殿前。适逢日出东方，一道和煦的光线自天空投射下来，照在了他脸上，暖洋洋的，刚才生死相斗的惨烈，被这缕阳光一扫而净。陆游忽然觉得，人生真是说不出的奇妙有趣。他眯着眼睛，不由得脱口吟道：
 
一物不向胸次横，醉中谈谑坐中倾。梅花有情应记得，可惜如今白发生。

下册 第二十三章 武陵桃花笑杀人
烟波渺茫，水汽升腾，此时正是一天之中雾气最盛的时候。沅江之上，一条乌篷小渔船正缓缓逆流而上，狭长的船艏将江水从容不迫地迎头切开，哗哗的细腻水声却让周遭更显得静谧。
船尾立着一位披着浅灰色蓑衣戴着斗笠的渔翁，正在用一根竹竿撑船前行。只是看他的动作颇有些怪异，四肢关节似乎从不弯曲，也不知疲倦，撑船的动作总是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也没变化。
船内端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粗腰宽肩，身架极阔，一头花白长发被方巾草草束起，显得有些浪荡；另外一人则是方脸厚唇，面色黝黑，双鬓白如雪。两人一同望着船外两侧不断后退的山林，有意无意地闲聊着。
“我说老朱，你每天这么坐禅，不觉得闷吗？”
“这可不是佛家的坐禅。孟子曰吾善养浩然正气，这养气的功夫，可不能荒废。”
“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你不引圣人之言就不会说话了吗？”
“我这一辈子，倘若还有机会能为圣人注解，使道统不断，传于后世，也便没什么遗憾了。”他口气中却有淡淡的惋惜，对方听了这话，却有些慌张，勉强一笑道：“莫要胡说，你才多大年纪！老夫还不曾伤春悲秋，何况你？”他微微露出笑意，不再说话，拂了拂袖子，继续望着远方水域，目光透过稀薄雾气，不知注视何方。
这两个人正是陆游与朱熹。而那撑船之人，则是一位散卓笔化成的笔童。
宿阳孔庙一战，诸葛、韦家共有七名笔冢吏死伤，四支笔灵被毁，再加上天人笔横空出世，可谓从未有过的大乱。笔冢自建成以来，还从未有这么多笔灵一次被毁。要知道，每一支笔灵，都代表了历史上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它们的损失，无可挽回。
最后天人笔侥幸被朱熹所收，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为免夜长梦多，陆游顾不得通知诸葛家和韦家，只是留了笔银子给孔庙的庙祝，嘱咐他代为照顾两家伤者，然后带着封印天人笔的鱼书筒，和朱熹日夜兼程，直奔笔冢而去。
这一路上，最让陆游焦虑的，是朱熹的身体。自从孔庙之战之后，朱熹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面色暗淡枯槁，比起从前更是寡言少语。陆游猜测，这是朱熹强行去收天人笔造成的后遗症。完全破开封印的天人笔太过强悍，虽不知朱熹当时用的什么神通与之抗衡，可以想象那种神通反噬的威力一定不会小。
陆游问过几次朱熹，朱熹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只说他是杞人忧天。朱熹这种闷葫芦，如果不想说的话，任凭谁来也别想问出什么，陆游毫无办法，只好加快脚程，争取早日把他带到笔冢去，让笔冢主人想办法——这种笔灵造成的伤害，寻常药石是没有用的。
他们疾行数日，进入荆湖北路常德府境内，在当地买了一条渔船，溯沅江而上。为了掩人耳目，陆游没有雇船家，而是用了一个笔童做船夫。他在孔庙救下的那支常侍笔，恰好可以控制多个笔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一般的笔冢吏，一世只能驱使一支笔灵，也只有像陆游这样体质特异的笔通之才，才能把各种笔灵随意拿来当工具使唤。
船行两日，逐渐进入沅江的一条支流。陆游实在无聊，就弄了根钓竿，坐在舷边开始钓鱼。可小船一直在向前行进，又哪里能钓来什么鱼。陆游耐不住性子，就用常侍笔又弄出一个笔童，让它代为拿竿，自己躲到船篷里去了。如果高适在世，看到自己的笔灵被如此滥用，不知会做何感想。
这条支流河面狭窄，两岸桃林枝条繁茂，落英缤纷，有些甚至伸展到河面上空，船上的人触手可及。而且这条河流地处偏僻，自从入河以来，除了他们这条船，还不曾碰到别人。
“陆兄，你可知此地为何叫作常德？”朱熹难得地首先开口说道。陆游正呆坐在船头发愣，听朱熹今天居然有了兴致说话，大出意料。
“呃，不是一直叫常德吗？”陆游摸着脖子回答。
朱熹摇摇头，抬起手腕在半空画了几个字：“常德二字，是取自孔颖达的《诗经•大雅•常武疏》，他说‘言命谴将帅，修戒兵戎，无所暴虐，民得就业，此事可常为法，是有常德也。’”
“哦。”陆游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朱熹感叹道：“倘若天下都如此常德，便好了。”
“就靠如今的朝廷？”陆游不屑道，“如今半壁江山都沦入鞑虏之手，斯文毁于膻腥，也不见他们有什么着急。”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你可知道，靖康之时，笔冢主人毅然闭关笔冢，就是不欲与夷狄为伍，免得千年国学，横遭污染。”
朱熹冷笑道：“这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的法子，也不见得有何高洁。若真有救世之心，何不入世？”
“笔冢主人是半仙之躯，怎么肯入俗世。他只是想尽力保全华夏的一点根苗，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嘛！”陆游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笔冢主人这几十年来，就出关了一次。他去了极北之地，为临终的徽宗陛下炼了一支瘦金笔出来。这是多么用心。”
朱熹木然道：“莫说了，这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罪过。”陆游笑了笑，两人心照不宣。迎回徽、钦二宗这种话题，一直到现在也算是个禁忌。假如当今圣上知道徽宗还有笔灵流传下来，恐怕会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船里又重新陷入沉默。
朱熹拍了拍船顶，从里面扯出一根篷草，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道：“说实话，笔冢主人如此行事，我虽然佩服他的用心，却觉得此举愚不可及。”陆游不悦道：“老朱你怎么这么说？笔冢主人怜惜文人才情，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些所谓才情，无非就是诗词歌赋、丹青书法，再加上各类方技，不过是些小道而已，于世情无所裨益，于仁德也是无所促进。”朱熹似乎在心里酝酿了许久，这一次索性一吐为快，“这些小道，若只是娱情自乐，也就罢了。这位笔冢主人呢？却把这些声色犬马郑重其事地炼成笔灵，高高供起，视若珍宝。教世人都觉得大有可为，把精力都投诸这些东西上，乐此不疲，罔顾了圣贤之学——要知道，为人一世，求天道、悟正理尚且时间不够用，又怎可以把光阴浪费在旁的东西上？他开创笔冢，岂不是误人子弟，引人误入歧途吗？”
陆游被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搓着手道：“你这话，太偏颇，太偏颇！”
朱熹朝着虚空一拜，然后道：“比如徽宗陛下。若他不是耽于书画笔墨，专心政事，又怎会有靖康之耻？”陆游被这句话给问住了，半天才支吾道：“这又不同。他是皇帝，不是诗人嘛！”
“若是民间道德整肃，这些东西形不成风气，君主又怎会沉迷于此？所以我说小道害人，于上于下都是损德无益！”朱熹似乎又陷入鹅湖之会的精神状态，论辩起来言辞锋利，毫不留情。他的词锋连陆氏兄弟都不敌，更别说陆游了。陆游只得歪着脑袋，扁着嘴，看着篷顶发呆。
“若是人人都能明白存天道、绝人欲的道理，早便是个清平世界了，何必要笔冢？”朱熹得出了结论。
陆游转过脸去，从笔童手里接过渔竿，望着江面，免得被朱熹看到自己的尴尬表情。他宁可跟天人笔再打上几场，也不想跟朱熹辩论这些玩意儿。过了半晌，他发觉身后没了声音，觉得有些奇怪，回头道：“老朱，你啰唆完啦？”
还是没有反应。陆游再仔细一看，发觉朱熹直挺挺倒在了船舱里。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扔开钓竿，冲进船舱把他扶起来。一探鼻息，几乎微弱不可闻。陆游握住朱熹的手，觉得手的温度在飞快地降低，他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
陆游立刻拿出从戎笔，想故技重施，像孔庙那会儿一样靠冲击唤醒他。但这一次却不灵了，从戎笔连冲了几次，朱熹还是紧闭双眼，气息全无，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气开始笼罩在脸上。
难怪朱熹刚才主动说了那么多话，原来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到了，想在临死前一吐为快。
陆游急得双目圆睁，他一抖手腕，唤出了六名笔童分列小船两侧，用常侍笔操控它们一起撑船。六根撑竿整齐划一，小船陡然变得飞快。陆游把朱熹一把横着抱起来，冲到船头，对着薄雾冥冥中的水岸大声吼道：“笔冢主人，你快出来！快出来，晚了可就要出人命了！”
他的嗓门奇大，周围几里内可能都听得到。渐渐地，小船钻入浓郁的雾中，很快只能听到陆游的呼唤。再过了一阵，连他的喊声都几不可闻……
 
朱熹从未感觉如此奇妙，他发现自己超脱了时间的束缚，化作天上的云，化作山间的风，化作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化作城镇中的每一个男女老少。在世间，又似乎不在世间，他化身万物，冷静地俯瞰着大地之上的时光变迁。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不知多少岁月流逝，在斗转星移之间，朱熹逐渐触摸到了那神秘而不可言说的天理轨迹，看到了它是如何操控着“气”和“气”所凝结的整个宇宙。每一样东西，哪怕是最小的最微不足道的，都严格地遵照“理—气”的秩序，庄严而精密地运转着。
理和气，就是这个宇宙的本原，这就是道之所存啊！
朱熹忽然仰天长笑，他的声音响彻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原来我就是理，我就是气，我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
然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朱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这里四周都闪着奇妙而和煦的微光，而且有幽幽的香气扑鼻而来。儒家从不提及人死之后会去哪里，朱熹也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但是人性使然，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希望会是个舒服点的地方。
很快他发现自己也许想错了，因为眼前正悬浮着数支笔灵，每一支笔灵都有一根丝线与自己的身体相连。它们都很陌生，也都很熟悉。数股充沛柔和的灵力正滔滔地灌输进来，修补着他精神上的每一处残缺。朱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让人变得慵懒，提不起精神。
“我，这是在哪里？”朱熹艰难地嚅动嘴唇，甚至没有转动脖子，他知道陆游一定会在附近。
“老朱，你没事了，放心吧！”陆游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显得异常兴奋。
“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凌霄宝殿？”这是朱熹想象中仅有的两个人死后可能会去的地方。他不敢奢望自己还活着，猜想这也许是奈何桥上的什么鬼把戏。
这时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第二个声音——不，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直接被这声音潜入。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声音，宽厚温和，丝毫没有烟火气，如山间溪流般清澈淡泊。
“欢迎来到笔冢，晦庵先生。”
一听到“笔冢”这两个字，朱熹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双手一撑，努力抬起身子，放眼望去，发现自己置身野外。四周土地平阔，一片片农田阡陌相连，田间稀稀拉拉坐落着十几处茅屋，偶尔还可听到鸡鸣狗吠，俨然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让人心神一畅。那一片村落之中，还有栋三层楼阁矗立其中，显得别有风雅。
而自己正躺在一片桃林之中，触目皆是桃树，阵阵馨香正是从那些桃花中飘来。陆游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朱啊，这一次你可捡回了一条命。”
朱熹没睬他，转动脑袋，试图找出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这时候，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留意晦庵先生已经很久了，今日先生来访，可真叫人高兴。”
“尊驾……可是笔冢主人？”朱熹踌躇了一下，谨慎地问道。
那声音“呵呵”一笑，略带羞涩地回答：“正是在下。”
朱熹环顾四周道：“这么说，这里就是笔冢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一惊道：“难道这里就是……”陆游得意道：“我初入此地，就和老朱你现在的反应完全一样。你猜得不错，这里就是五柳先生一直向往的那个桃花源了。”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朱熹不知读过多少遍，但只当是一则寓言而已。就算是陆游说去常德的时候，他也没多想什么。现在仔细回想，常德府正是旧武陵郡的所在。
“想不到，陶渊明所写居然都是真的。”朱熹喃喃道，觉得喉咙有些干燥。陆游也不去打搅他，让他慢慢去消化这个事实。自陶渊明以来，这世外桃源多少人梦寐以求，谁能想到居然是笔冢的所在呢？
“当初五柳先生来访，我曾叮嘱他不为外人道，却没想到他离开以后，居然写出一篇半真半假的《桃花源记》，既让世人皆知此地之名，亦没有违背对我的誓言，可真是个妙人。”笔冢主人的声音充满了怀旧和感慨。
“原来桃花源就是笔冢。”朱熹沉吟。陆游纠正他道：“非也非也，应该说，笔冢是在桃花源内。只是如今笔冢主人闭关，我们无缘得见罢了。”
这时候，桃林深处的土地忽然高高拱起，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来，瞬间聚成一张小圆石桌与三个石凳。一阵山风悄然吹过，桃花遍撒，那些掉在石桌上的桃花变成了一壶醇酒与三只酒杯。
桌边一棵桃树身形忽变，化成一位面如冠玉、身着青袍的男子，微笑地望着陆游和朱熹。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梳着双髻的童子，那童子忽然见到生人，有些畏缩，连忙躲到了男子背后。
这男子忽然开口道：“在下闭关不出，不能亲身恭迎，只能权借桃木为身，略备薄酒，还请晦庵先生见谅。”
朱熹仔细端详这笔冢主人的桃树化身，长眉细眼，年若三十，除了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些树皮纹理，表情神态竟与真正的人类无异，不禁暗暗称奇。笔冢主人声音一起，这化身的嘴唇就随之嚅动，倒也似它在讲话一般。那个小童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不知是不是真人？
朱熹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发现那半空中悬浮的笔灵们嗡嗡作响，这才想到那些笔灵仍旧还连着自己的身体，为自己输送着力量。
陆游见他这副发怔的表情，嘿嘿一笑，连说带比画道：“你当时在船里忽然晕倒，可把老夫给吓得三魂出窍，啧啧。好在那时候离桃花源已经不远，我一路狂奔，用坏了三四个笔童，这才赶到笔冢。”
“多谢陆兄。”朱熹拱手称谢，陆游“哧”了一声，不屑道，“我有什么好谢，要谢就谢笔冢主人吧。你能捡回这条命，可全靠他了。”
朱熹看不到笔冢主人实体，只得隔空一拜。笔冢主人的化身笑道：“何必如此，于我笔冢有大恩的，是晦庵先生你呀！孔庙之事，我已听陆游说了。若非你仗义出手，那几支笔和陆游这个冒失鬼，都难免会被吞噬。先生为我笔冢受伤，我拼力救治，那是分内之事。”
陆游插嘴道：“你调教的那两家好后人，要么贪生怕死，要么愣头愣脑，可拖累了我们不少，白白糟践了这许多好笔。”他随手一挥，把从戎、凌云、麟角和常侍四笔扔给笔冢主人。笔冢主人略一招手，它们便消失了。
笔冢主人略带痛惜道：“这凌云和麟角怎么伤得如此之重……咦，连从戎都没什么生气了。没几百年时间，只怕是恢复不过来。”陆游道：“哼，还不是你所托非人！”
笔冢主人淡淡道：“看来当初我把凌云赐给韦家，麟角赐给诸葛家，是个错误，也许交换一下，会好很多。”他说完转向朱熹郑重其事道：“见笑了。我一心盼望晦庵先生来访，可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种方式。全怪我御下无方，以致有此横祸。”陆游撇撇嘴，冷哼了一声，拽着朱熹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小童吓得朝后躲了躲，陆游大眼一瞪：“怕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你这娃娃哪里来的，怎么先前没见过？”
小童嗫嚅半天，不敢出声。笔冢主人道：“别欺负小孩子了。”随即让朱熹伸出右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颔首道：“现在好多了。晦庵先生你刚被送来的时候，灵力损耗过巨，又失去了本源，无可补充，以致真气不继。再晚来几个时辰，整个肉身的生气都会被耗尽。”
“失去了本源？难道说，他的紫阳笔没了？”陆游惊道，他也是第一次听笔冢主人说起。一转头，他看到朱熹那花白两鬓，便明白了几分，心中一阵黯然。朱熹反而是神色坦然，看来是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了。
笔冢主人吩咐小童给三人都斟满一杯桃花酒，继续道：“好在你是纯儒之体，意志精湛。我便召来这几支儒笔，与你直接灌输灵台。”他手指一并，那几支原本悬在半空的笔灵纷纷飞到朱熹跟前，排成一列。
“这几支笔灵，炼自马融、徐遵明、孔颖达、韩愈等人，俱是历代大儒，与你的体质颇有相似之处，不会产生排斥。你如今身上已经身具众家之长，儒气充沛，就算笔灵已失，性命应是无碍了。”
朱熹闻言，凛然离座整冠，对每一支笔都恭恭敬敬拜上三拜，又跪下来叩了三个头，一丝不苟。
笔冢主人讶道：“晦庵先生为何先执弟子礼，又行奠丧之礼？”朱熹正色道：“这几位先师的著作，我自幼便熟读，深受教诲，这次又得他们倾力相救，侥幸活下来，自然须执弟子礼致谢。可我看到这些先贤的灵魂，不散于万物，却被禁锢在笔灵之中，如辕马耕牛一样受人驱使，沦为傀儡小道，所以再行祭奠之礼，以致哀悼感伤之情。”
笔冢主人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赞道：“晦庵先生真是个直爽人。”然后斜眼看了眼陆游，戏谑道：“老陆，你平日自命潇洒直率，怎么如今却拘束起来，还不及晦庵先生？”陆游瞪大眼睛道：“我哪里拘束了？”笔冢主人道：“你若是看得开，又何必在桌子底下猛踢晦庵先生的小腿呢？”
陆游被笔冢主人说破，面色一红，抓起桌上的酒杯先气哼哼地干了一杯。笔冢主人转向朱熹，朝他敬了一杯。朱熹规规矩矩捧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甘露流入喉咙，散至四肢百骸，说不出地舒坦。这时，那几支笔灵飞入童子身体内，隐没不见。
笔冢主人捏着空杯子，若有所思道：“笔灵的存在有何意义，这问题见仁见智。不瞒晦庵先生说，自我从秦末炼笔开始，就一直有所争议。我所炼化的那些人中，有些人欣然同意，觉得肉体虽灭，笔灵却可存续千年，不失为长生之道；有些人不甚情愿，但也不抗拒，觉得无可无不可；有些人却如先生想的一样，视笔灵为囚笼，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被收入笔冢。”
朱熹眉头一扬，对笔冢主人的开诚布公觉得有些意外。笔冢主人停顿了一下，忽然感慨道：“盛唐时节，曾经有一位诗仙，我本已得了他首肯，把他的才情炼成了笔灵。可那笔灵却是天生不羁，炼成之后便直接挣脱了我的束缚，消失于天际。我还从未见过如它一样对自由如此执着的笔灵。”
陆游猛拍大腿：“那可是你做过最蠢的事情了，多么优秀的一支笔灵哪！你每次一提起来我都难受。”两人都是一副痛惜神情，彼此又干了一杯。笔冢主人又道：“还有唐婉那支，就算被炼成了笔灵，仍是幽怨冲天。”陆游神色一黯，低声道：“我本是想可以时时见到她……早知她如此痛苦，还不如放她解脱。”
朱熹没想到一贯豪放的陆游还有这么一段情事，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小童端着酒壶走过去，好奇地望着他，朱熹摆摆手道：“去给他们倒吧。”小童嘻嘻一笑，又走去笔冢主人那边。等到另外两个人又喝了两杯，朱熹方才慢慢问道：“笔冢之事，董夫子又是什么想法？难道他甘心化身为笔奴，供人驱使吗？我想尊驾当年炼天人笔的时候，一定与他有过交流。”
两个人听到董仲舒这人，都停住了手中的酒。他们都知道，以朱熹的性子，早晚会问到这个问题。
“哦……天人笔啊！”笔冢主人双眼流露一种异样的神色，尽管只是桃树化身，可这化身的表情可谓丰富至极，“……那可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天人笔与我笔冢渊源极深，你可愿意从头听起？”
朱熹立刻道：“愿闻其详。”
笔冢主人点点头，袖子一挥，让小童把桌面的酒具都收走，然后道：“晦庵先生于我笔冢有大功，自然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陆游兴奋道：“我之前也只是知道个大略，从没听你详细讲过。这次我可不走，要听个明白。”笔冢主人笑道：“随便你了。”他手腕一翻，一个镂刻着寒梅的鱼书筒出现在手里。
这鱼书筒，正是朱熹用来收天人笔的那件灵器。此时它被笔冢主人拿在手里，反复把玩，里面的笔灵似乎仍未死心，隐约可听见鸣叫声。朱熹见了，微皱了下眉头。笔冢主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手里便不再摩玩，把那鱼书筒搁到石桌上，任凭它自己立在那里。
“若说董夫子，须得从秦代那场儒家浩劫开始说起……”
笔冢主人的化身重新变成了桃树，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陆游和朱熹发现身边的景象和小童倏然消失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个石凳，和一个清朗的声音。很快，他们两个人感觉时间开始飞速流逝，越流越快，最后形成了一圈旋涡，呼呼地围着他们疯狂地旋转着。陆游和朱熹的眼前，出现许多倒转的影像，它们稍现即逝，从宋至五代，从五代又至唐，一直一直在朝前追溯，仿佛在时光洪流中逆流而上。
千年光阴，过眼云烟。
朱熹和陆游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能够听到，能够看到，却不能动弹，如同一个死魂灵，只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重演，却无法干涉。
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满是沙砾的黄褐色旷野。旷野的开阔地上，有数十个巨大的火堆。这些正熊熊燃烧着的火堆都有数人之高，方圆十几丈，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如同几十条粗大的黑龙在半空飞舞，遮天蔽日。
在火堆旁边，有数百辆牛车排成了长队，每一辆牛车上都装载着满满一车的竹简。穿着黑甲的士兵从牛车上抱下竹简，投入火堆中去，不时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在更远处的山坡上，一群身着襦袍的老者跪倒在地，望着火堆放声大哭，涕泪交加。
在更远处，一位中年人站在一辆马车上，脸上阴晴不定。一位年轻书吏怀抱着三四卷竹简，满脸惊惶地跑到车前，努力地把竹简伸到中年人跟前，似乎在恳求着什么。中年人却置若罔闻。
“秦王政三十三年，始皇帝焚尽天下书。那一天，我碰到了一个人，他叫叔孙通。”笔冢主人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在两个人耳边响起。
“我祖上是阴阳家邹衍，可到我这一代，只是一个爱书如命的小书吏。当始皇帝陛下下令焚书之时，我吓坏了，就把自己珍藏的几卷书简交给叔孙通，希望他能够出面保全这些前人心血。叔孙通这个人，他的公开身份是侍奉秦皇的一位儒生，实际上却是天下的‘百家长’。当年苏秦合纵六国的时候，六国的诸子百家也秘密联合起来，共同推举了一人为百家合纵的领袖，统摄百家，抵抗暴秦。叔孙通，就是百家合纵在这一代的继承者。
“他是百家之长，有责任保护百家的利益。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拒绝了我的请求。他说满齿不存舌头犹在，面对强大的朝廷，激烈的反抗只会让百家彻底灭亡。书简只是死物，烧就让它烧吧。一时的委曲求全，是为了人能够继续活下去，只要人在，学问就会有传承。说完这些，他从我手里拿走那些珍藏的典籍，投入火堆里。我对此很伤心，也很无奈。叔孙通倒是很欣赏我，把我召去他身边做了随身书童。”
朱熹和陆游发现周围的时空又开始变幻了，他们很快意识到还是同样的黄褐色旷野，但是旷野上的人却变了。
这一次可以看到有数百名身穿黑甲的士兵执戈而立，分成四个方阵。在四个方阵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坑穴，坑穴里站满了人。朱熹和陆游能辨认出其中的几张脸，是焚书时在山坡上痛哭流涕的几个儒生。
这一次，中年人仍旧远远站在车上，脸色铁青。他身旁的小书吏却是满脸激愤，暗自攥紧了拳头。当士兵们开始朝坑里填土的时候，那个小书吏毅然转过身去，独自离开。
“叔孙通也罢，我也罢，我们都没有想到，在焚书的第二年，始皇帝居然又开始坑儒。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惨剧，四百多名儒家门徒和其他几十名百家门徒都死于这次事件。叔孙通在这次事件中，仍旧保持着沉默。诸子百家哗然一片，纷纷指责叔孙通的懦弱。儒门的领袖孔鲋甚至扬言要罢免他‘百家长’的头衔。我也对这种委曲求全的窝囊做法表示不满，当面质问他，如今人也都被杀害了，那么学问该如何传承才好？叔孙通苦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于是我决定离开。
“叔孙通没有挽留我。在临走之前，他告诉我，当初设立‘百家长’，是为了防止诸子传承灭亡。历代百家长尝试过各种办法，扶植过墨家的非攻，资助过儒家的复礼，推动过道家的绝圣弃智，甚至效仿过法家的权术主张，可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最后的答案就是焚书坑儒。叔孙通说也许是时候换一条新道路了。”
周围的场景又开始变幻，这一次是绵延数十里的巨大宫阙，华栋玉楼，无比壮丽。一名小书吏端坐在其中一座宫殿外，痴痴地仰望着天空。在他身后的宫门内，堆放着浩如烟海的竹简。
“叔孙通对我说，他预感到即将有一场比焚书坑儒更大的浩劫，身为百家长，有责任引领诸子从浩劫中幸存，为此他不惮用任何手段。可是他说，老一代有老一代的做法，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希望，他对我寄予厚望，认为我也许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因此他把我送入了阿房宫，负责在国宬里整理六国幸存下来的书籍——那里是天下书籍最全的地方。叔孙通说，如果我能够找出如何传承的答案，到那个时候，他会把百家长的印信与责任都交付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瞬间老了许多。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我在阿房宫足不出户，疯狂地阅读着，吸吮着，希望能从这些典籍中寻找出答案。宫外世界的变化，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不知道始皇帝的驾崩，不知道太子扶苏、丞相李斯的败亡，不知道胡亥的践祚与赵高的擅权，更不知道大泽乡和天下的崩乱，我只是沉浸在书海中，直到那一场大火发生。”
笔冢主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朱熹和陆游看到身边忽然幻化成一片浩荡无边的火海，刚才那片壮丽宫阙就被这可怕而疯狂的祝融吞噬。四周无数的士兵朝着这些建筑丢着火把，拍手大笑，一面楚字大旗迎着火势高高飘扬。一位少年蜷缩在宫内，倚靠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中瑟瑟发抖。
 
“项羽火烧阿房宫的时候，宫中的人早已经跑干净了。可我实在太过入神，竟然一直到大火烧到国宬才觉察到，那时候已经太迟了。我看到火焰吞噬了一本又一本好不容易传承下来的典籍，发了疯一样地找水来灭火。可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呢？很快，整个宫殿都燃烧起来，我放弃了救火，也放弃了逃生，那些书就是我的生命，是诸子百家最后的希望。没了它们，我还能去哪里？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整个阿房宫被烧成了白地。我亲眼看到我的躯体和那些竹简都化作了灰烬——这不是什么修辞，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不知道为何，我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停留在阿房宫上空，浑浑噩噩，茫然不知所措。
“这世上每一本典籍中，都倾注着作者的心血与精力，当书被毁灭的时候，这些微不足道的意念也会随之飘散。可是阿房宫里的卷帙数量实在太多了，当它们都被焚毁的时候，书中含有的精神一起释放出来，汇聚到了一处，前所未有地密集。恰好我的魂魄飞入其中，也许是触发了什么玄奥的法门，被它们紧紧包裹着，无法消散，直到彼此合为一体。
“我在阿房宫的废墟上空飘荡了许多年，像一只孤魂野鬼，彷徨无定，四处徘徊，吸收着典籍的灵气。每吸收一分，我的魂魄便凝固一分，我的神志也便清醒一分。当最后一丝灵气也被吸纳之后，我发觉自己变了，不是仙人，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存在，拥有着奇特的神通。于是我便离开了阿房宫，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熹和陆游的周围又开始幻化。一个个画面飞速飞过，各色旗帜来回飘摇，兵甲交错，箭矢纵横，惨叫声与欢呼声交错响起，一派混乱至极的场面。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乱世。我漫无目的地随处飘荡，所见皆是杀戮与破坏，学者们被狂暴的士兵杀死，写满真知的书简被践踏在脚下，令我痛心不已。我试图找到叔孙通，却没有任何头绪。后来我来到了当年焚书坑儒的地方，竹简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的惨呼仍旧萦绕在耳边。我忽然记起了我生前的责任与承诺，可惜一切似乎都晚了。我回忆起了那时候的痛苦与无奈，即便只剩下魂魄，仍旧感觉到了一种痛彻心灵的悲伤。
“就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一位儒家的传人。他姓董，是从旧燕地专程赶过来，想祭拜一下自己的老师。可惜的是，由于沿途艰险，这位儒生抵达坑儒遗址的时候，已经濒临死亡。他在临死之前，流着泪问我诸子百家是否真的完了，我无法回答他。他抓着我的袖子，在失望中死去。他死去的一瞬间，我惊讶地发现，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体中散发出来的精魄，其中包含着他的愤懑、他的不屈和他的才情。
“我不希望他的魂魄就此消失，于是灵光一现，把它凝练成了一支笔。那支笔很粗劣，灵力也很低，与后世所炼的名笔根本没法比，可那却是我炼的第一支笔。当这支笔炼成之时，我霎时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明确了我的目标：天下如此之多的才情，不可以坐视这些宝贵的瑰宝付诸东流。我要去拯救它们，这是上天赐予我这个神通的使命。”
战乱的场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宽阔的大殿，一位皇帝模样的人高高在上，下面有文武百官。一位老者站在殿内，高声呼喊着，指挥着诸位大臣遵照朝仪向皇帝行礼，进退井然有序。皇帝露出满意而兴奋的神情，老者却面无表情，一丝不苟。
“后来九州归汉，终于天下太平，我也终于找到了我的老师叔孙通。原来他后来一直在秦王身边侍奉，殚精竭虑想依靠皇权来保全传承。在秦二世时，他甚至不惜自污己身，只为换得诸子百家喘息之机。楚汉争霸时，他冷眼相看，直到刘邦得了天下，他才以儒生的身份重新出山，从教导诸臣朝仪开始，得到皇帝信赖，为百家谋求发展之途。
“叔孙通对现状充满了信心，经过战乱的诸子百家，也很高兴能有一个宽松的环境休养生息，一切都欣欣向荣。我找到他，告诉了他我的决心和神通。叔孙通很惊讶，但也并不十分在意，他说既然天下太平，传承之事不成问题，这种神通意义已经不大了。不过他依然信守承诺，把百家长的信物交给了我，并且希望我成为一位监督者，在他死后负责挑选每一代百家长，继续守护这一切。我有些失落，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然后飘然离去。
“我先去了旧燕地，在广川附近找到了董姓儒生的家族。把那支笔交给了他的后代。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开始了炼笔的生涯，并开创了笔冢。天下有那么大，叔孙通能够照顾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那么那些被遗漏的天才，便由我来保存吧。焚书坑儒和阿房宫的悲剧，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场景再次变幻，一位头戴葛巾身着素袍的儒生昂然走进未央宫内，周围的臣子恭敬非常，就连皇帝都亲自走下座来迎接。他瘦削的脸上透着踌躇满志，双目的光芒如太阳般闪亮，一支笔灵在他的头顶盘旋着。
“光阴似箭，白驹过隙，转眼已经是几十年过去。到了汉景帝时，一位天才出现了。他是广川人，叫董仲舒。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当年那位董儒的后人，因为那支笔灵与他如影随形。要知道，秦末损失的典籍极多，许多经典都散佚或者失传，就算是知名学者，亦很难独自治经。而董仲舒凭借着那一支先祖的笔灵，展现了极其耀眼的才华，被人称为‘通才’‘鸿儒’。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觉得他应该是新一代百家长的最佳人选。董仲舒和叔孙通的想法一脉相承，他认为百家若想发展，必须依靠皇权的力量。我对此不是十分赞同，但也并不打算刻意压制，便把百家长的头衔正式授予了他，并把我收藏的一些珍本与心得都交付给他，希望能够对他有所帮助。结果他果然不负众望，在我给他的经典基础上，发挥出‘天人感应’ ‘三纲五常’等学说，大大把儒学推进了一步。其他学派也因为他的扶植而发展迅速。很快他便在朝廷中取得一席之地，深得汉景帝信赖。
“董仲舒很兴奋，把这些成就说给我听。可我看得出来，董仲舒并不怎么满足，他继续钻研这些东西，简直入了迷。逐渐地，我发现他变了，他一头陷入自己的那一套学说中去，并认为其他人都是错的。我试图规劝他，他反而变得不耐烦，脾气暴躁。他的精神状态变得亢奋、执着，对儒家以外的流派态度十分恶劣。他甚至很少履行百家长的职责。我一直试图弥补这个缺陷，可董仲舒完全不肯听，反而指责我对真理漫不经心。他已经变成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对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都视如仇雠。”
朱熹和陆游看到，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地从未央宫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卷圣旨，每走一步，都无比沉重，仿佛那圣旨重逾万斤。他一走出宫门，就有一群与他同样服色的人拥上来。中年男子略说了几句，一挥手，他们便面带着兴奋四散离去，在更远的地方，早已经准备好的信使大声呵斥，几十辆马车隆隆地碾轧着大道，冲出长安四面的城门。
“到了汉武帝即位后，变故出现了。董仲舒突然秘密上书，建言天人三策，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这个消息公布天下的时候，诸子百家和我都被惊呆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背叛。我去质问他，他冷淡地告诉我，天下只需要儒学就够了，其他的传承都是错误的。我没法说服他，只能警告说他的举动意味着战争，当场剥夺了他的百家长头衔。他没反抗，乖乖地把信物还给了我。
“很快我和诸子百家的人发现，我们都错了，这不是战争，是一边倒的屠杀。董仲舒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处心积虑地积蓄着力量，利用他百家长的职权暗中培植儒家的力量，不动声色地削弱其他诸家的实力。他之前的每一次建言，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属于一个宏大计划的其中一步。等到我们公开决裂的时候，他的网早已经编好，只待着轻轻收紧，便可以勒住我们的脖子。”
似曾相识的场景又回来了。车辚辚，马萧萧，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喊杀声，号哭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同服色的人被驱赶，被追杀，在火与血的交织中仓皇逃窜。整个大地又陷入了混乱之中。
“那对于毫无准备的诸子百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董仲舒的儒门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一动便是雷霆万钧。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都被他们‘罢黜’，每一个学派的学馆都被拆毁，每一本书都被焚烧。在董仲舒的背后，是整个大汉朝廷，无人能够反抗。我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已经领悟了天人感应的董仲舒，变得十分强大，而我那时候开始炼笔尚不足百年，手里还没有多少笔灵，根本无法制住他。
“罢黜持续了二十多年，诸子百家被屠戮一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传人临死的时候，多炼一些笔灵出来，抢救出他们的传承，以免白白泯灭。二十多年后，董仲舒终于也到了大限之时。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主动找到我，希望能够变成笔灵。我讽刺他说，如今的儒门如日中天，你何必要把自己变成笔灵。董仲舒没有解释，只是问我是否愿意。经过考虑，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作为交换，我希望他停止对诸子百家的追杀，而是任其自生自灭，他答应了。那时节诸子百家风雨飘摇，如同一栋千疮百孔的房子，即使没人去推，早晚也会轰然倒塌。”
厮杀的场景陡然消失，整个空间扭曲了片刻，变成了一间屋子。一位老者盘坐在屋子中央，头发已经是全白，身前的凭几上搁着一份刚刚写完的奏章。他双目紧闭，纹丝不动。一个身材颀长的青袍人站在他的背后，正在用右手按住他的天灵盖，一种玄妙的光亮从手掌与脑袋接触的地方流泻而出。
“董仲舒死后，我把他炼成了一支笔，并起名叫天人。我在炼笔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当年我为他先祖炼的那支无名笔灵，不在他的身体里。可我没有多加思考，匆匆把天人笔放回笔冢，然后去寻找诸子百家的残余力量，告诉他们不必继续亡命了。当我再一次回到笔冢之后，却惊讶地发现，笔冢里存放的笔灵们，全部都被天人笔吞噬了。
“我一直到那时候，才意识到董仲舒的用心。他知道我为诸子百家炼笔，也知道这些笔灵会一直流传下去。他不能容忍儒家在后世还会受到潜在的挑战，于是便故意被炼成笔灵，让自己化身成为天人，把其他笔灵吞噬下去，以绝后患。而他祖先的那支无名笔灵，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必须得承认，他的执着与智谋都是极其可怕的，居然可以把信念贯彻到这一步。我愤怒至极，可我发过誓言绝不毁掉我炼出的笔灵，于是我只能把天人笔用最强的禁墨封印起来，关在笔冢之外的一个地方，让它无法再对别的笔灵造成伤害。”
场景变幻，这一次变成了一座精致的砖石宫阙，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白虎观”三字。一群白发苍苍的儒生分坐于两侧，手持书卷与刀笔，激烈地辩论着，唾沫横飞，十分热闹。在殿角坐着一个人，书吏模样，他一边倾听着学者们的声音，一边紧皱眉头，奋笔疾书，试图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董仲舒身后的儒学地位，已经是不可动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安抚诸子百家的余族，一边重新寻才炼笔。时间转眼就到了东汉建初四年。各地大儒齐聚京师，在白虎观内开会探讨学术。这次会议持续了三个月，最终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义》一书。接下来的故事，我想你们也许都知道，那块牌匾受感化虎，叼走了班固魂魄，以致我未曾为这位《汉书》作者炼出笔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居然又是董仲舒的一个伏笔！他在临终之时，在我到来前，把他亲手抄写的一本《春秋繁露》交给了最信任的弟子，让他转呈给汉武帝。这本书，就一直留在了秘府之内。一直到白虎观会议，章帝决定从秘府里调了一批珍贵古本给学者们参考，于是《春秋繁露》便成了白虎观会议上重要的参考资料——事实上《白虎通义》就是继承了《春秋繁露》的思想。这是董仲舒早在几百年前就预料到了的。
“这本《春秋繁露》早被董仲舒浸染了他的一部分魂魄。趁着这次大儒齐聚、儒学氛围浓郁的机会，这缕魂魄从书本中逃逸出来，附在白虎观匾额之上，尽情吸收大儒们的灵气，化成虎形。可如果想破开天人笔的束缚，这还远远不够。于是白虎便选中了整理《白虎通义》的班固，趁他濒死衰弱之时，叼走了他的魂魄，并与之合为一体。”
崇山峻岭之中，一位青衫君子负手而立，身旁数笔围绕。他身前有一只巨大的白虎，不时吼啸扑击，试图接近他，却每次都被那些笔灵打退。白虎转身欲走，却被另外几支笔灵挡住。这些笔灵纷纷放出光华，布下天罗地网，让那只巨兽根本无处可逃。
“《白虎通义》是儒门经典，班固又是一代才人。白虎吞噬了班固魂魄后，实力大涨，让天人笔重临天下的欲望愈加强烈。我绝不容许笔灵被吞的悲剧重演，也不容许天人笔再度断绝百家的传承，于是亲自出手，成功地破去了白虎九成的灵力，使它功亏一篑。在接下来的一千年，白虎彻底销声匿迹，逐渐被笔冢所淡忘。”
笔冢主人的语速转慢，逐渐低沉下去。周围的场景又飞速旋转起来，朱熹和陆游眼睛一花，发现他们又回到了桃林之中，眼前是石桌石凳，还有一壶桃花酒。而笔冢主人的化身，正坐在旁边，面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把玩着那具鱼书筒。小童蹲在地上，自顾自看着蚂蚁搬家入神。
“没想到原来它这一千年，一直卧薪尝胆，暗中积蓄力量，仍未曾放弃复活天人笔的希望。啧啧，看来董仲舒与我笔冢的缘分，还未穷尽。可见造化弄人，命数玄妙啊……两位，欢迎回来。”
无论朱熹还是陆游，都没有立刻说话。他们没想到，这一支天人笔，居然牵扯到如此复杂的故事。一下子有太多信息涌入脑中，他们不得不花时间慢慢消化。
笔冢主人看着朱熹，清俊的脸上浮现有些无奈的笑容：“晦庵先生，如今你是否明白了？董夫子的天人笔，不是我要束缚它，而是它要灭尽笔灵。我将其封印，非为私怨，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指头一弹，小童连忙为朱熹斟满酒杯。
朱熹对此不置可否，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游忽然问道：“那诸葛家和韦家……”笔冢主人道：“不错。他们两家，就是诸子百家中仅存的两脉遗族。我为了照顾他们，便让他们的子弟做了笔冢吏，也算是履行当年我对叔孙通老师的承诺。”
陆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摸摸额头，张了半天嘴才冒出一句：“你们原来还有这种渊源。那现在的‘百家长’是谁？”笔冢主人怅然道：“诸子百家的学说消亡许久，只剩下几支残笔余墨和为数不多的血脉流传，这百家长的名衔，早已是名存实亡了。”他摇了摇头，复又欣慰道：“好在百家虽逝，后继有人。这千余年来，才人名士层出不穷，其繁盛之势，不亚于当日百家争鸣。不知董夫子若再度临此盛世，是否会改变他当初的执念。”
陆游一拍桌子，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小童给吓了一跳，手里酒壶几乎跌在地上。陆游索性抢过酒壶给其他两人斟满，然后高高举起酒杯，叫嚷着再碰一个。朱熹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举起酒杯略碰了碰，却没喝就搁下了。
原本摆在桌上的鱼书筒忽然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似乎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变故。笔冢主人指尖轻弹书筒封口，眼神霎时闪过一丝异色。
“打开它吧。”朱熹忽然严肃地开口道，前所未有地严肃。

下册 第二十四章 咆哮万里触龙门
笔冢主人似乎等待他这句话很久了，仍是那一副淡然笑容：“晦庵先生，看过那段往事，你仍坚持要如此吗？”朱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
“是的，这个决定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摇过。”
陆游听得有些糊涂，他惊讶地望望笔冢主人，又看看朱熹：“老朱，你脑子糊涂啦？打开这书筒，天人笔就会跑出来啊，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朱熹转头对陆游平静道：“陆兄，对不起，这鱼书筒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天人笔。”
陆游霍然起身，愕然道：“不可能！我亲自检验过的，里面那股浩然正气，不是天人是谁！”
“有浩然正气的，可不只是天人笔啊。”笔冢主人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有些惋惜，似乎在说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陆游一下子怔住了，他的情绪仿佛黄河壶口的奔腾水流一下子冻结成冰凌。
朱熹默默地起身离座，朝陆游与笔冢主人深鞠一躬，然后把身体挺得笔直，黝黑的面孔变得不可捉摸。一股强悍的力量从他身子里喷薄而出，朝四周涌去。这股气势就像是决口的洪流，一泻千里，周围的桃树被震得东倒西歪，几乎站立不住。笔冢主人挥一挥袖子，才让它们回复原状。小童早躲到了笔冢主人身后，面色有些惊恐。
其实不独小童，就连陆游也惊呆了。他眼前的朱熹似乎换了一个人，还是同样的眉眼，却变得冷峻威严，甚至还有一丝丝悲悯世人的哀伤。很快那些通天气势汇聚到了朱熹的头顶，汇聚成了一支笔。
“不可能！”陆游失声叫道，他攥紧了拳头，全身的筋骨咯咯作响，如临大敌。
他看到那一支笔的笔管之上竖铭一列字迹：“道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正是董仲舒的天人笔！那支本来应该在宿阳孔庙被收回了的天人笔。
笔冢主人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他对这件事早了然于胸。他双手一拱，朗声道：“董夫子，咱们可是有一千多年没见啦！”
朱熹缓缓挪动脖颈，沉声道：“这里没有什么董仲舒，只有我朱熹，和我的意志。”他只是嘴唇稍微嚅动了一下，声音却居高临下，无比清晰。这区区一句话，却传递给了周遭无比的压力。石凳石桌“咔吧”一声裂开数条裂缝，轰然坍塌在地，化成一堆瓦砾；几棵稍微细瘦一点的桃树拦腰折断；就连小山坡本身都微微一颤，抖起许多尘土。
陆游连忙运气抵御，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憋闷。他略偏了偏头，发现笔冢主人的脸露出无数细小裂缝，整个面部支离破碎。它只是桃树所化，自然承受不住这澎湃的压力。那个小童吓得双手抱头，陆游一个箭步过去，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过不多时，这化身“啪”地碎成了千百片木屑，四散而飞。笔冢主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外：“阁下仍旧是晦庵先生？”他原本以为天人笔一定会侵占朱熹的身体，借机复活，但现在看起来，朱熹似乎仍旧拥有自由意志。
朱熹举起右手，食指朝天。
“我并非被它控制，而是我选择了与它神会——现在的我，不是天人笔的奴仆，而是可以操控天人笔的笔冢吏。”天人笔乖巧地围着朱熹转了一圈，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说法。陆游大吼道：“不可能！你已经有紫阳笔了，没人能同时拥有两支笔灵！”
朱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游：“陆兄你说得对，没人能同时拥有两支笔灵。”他朝着那寒梅鱼书筒道：“在那鱼书筒里装的，才是我的紫阳笔。”
陆游倒退了三步，如遭雷击。他突然意识到，书筒里那浓郁的浩然正气，原来并不是出自天人笔，而是紫阳笔散发出来的。
“可你是怎么做到的？”陆游不甘心地问。除非笔冢吏死亡，否则人笔绝不可能分离，因为一心不能两用。朱熹却能把自己的紫阳笔封印起来，换上了天人笔，这实在太违反常识了。
“陆兄你是否还记得我在宿阳教训那些笔冢吏的话？”朱熹语气很温和，“每个人都有两心——人心与道心。顺应天理的是道心，徇情欲的是人心。只有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才是正道。”
陆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当时对朱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觉得太过迂腐。
“我修炼理气多年，人心渐蜕，道心渐盛，此消彼长之下，方才有了紫阳笔。我为了不影响修身养性，就让紫阳笔选择了与我的人心结合。在孔庙中，这一笔一心同时被收到鱼书筒中，反倒因祸得福，让我只剩下一颗纯粹的道心，旁无杂念——这正是‘灭人欲，存天理’的至纯境界啊！”
“原来你受重伤的事，根本就是在骗我！”陆游怒不可遏，胡须根根竖立。
“并不是那样。”朱熹微微露出苦笑，“这样的事情，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孔庙之时，我本意是想拼出自己的道心，与天人笔同归于尽，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位儒学天才死后还被禁锢在笔灵里。可当我冲过去的时候，天人笔却感应到了我的浩然之气，向我的意识传递过来一条信息。”
陆游还记得，当时朱熹冲到天人笔前，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天人笔在一瞬间有些退缩，这才被陆游捉住机会救回笔灵。他一直以为那是朱熹最后的神通，没想到居然别有内情。
“天人笔——或者说是董仲舒——要求我履行儒生的天职，让他借助我的身体振兴儒家。我拒绝了，我告诉他，儒学复兴只能经我的理气之学，而非其他。就算他是尊崇无比的老前辈，也别想动摇我对真理的追寻。遭到我的拒绝之后，天人笔无比愤怒，它想要把紫阳笔彻底吞噬，我别无选择，只能让紫阳笔和人心主动钻入鱼书筒。”
朱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如今说起来很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罢了。
“失去了紫阳笔和人心，天人笔以为我只剩下一副躯壳，便打算乘虚而入占据我的身体。可它没有料到，我仍旧有一颗道心留存。你们都知道，当一支笔灵侵入一个人空荡荡的身体，却发现他的心还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神会或者寄身……”陆游喃喃道，事实上这正是笔灵认主的原理：笔灵深入人身，与笔冢吏的心碰触结合，然后供其驱使。无论多么强大的笔灵，都无法超脱这个规律。
“不错，阴差阳错之下，天人笔反而被我吸收，变成了我的笔灵。”朱熹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到了‘灭人欲，存天理’。人欲被彻底摒弃，只有坦坦荡荡的天道。”他双眼闪闪发亮，周身的气势更为猛烈。
“那你还装出一副重病……”
朱熹苦笑道：“我初失人心，心神耗尽，就算是有天人笔，仍旧无以为继，这又岂是装出来的。当时我已经存了必死之心。我那时心想，已经悟得大道，就算死亦无憾了……”朱熹说到这里，遥空一拜，语气里颇多感激，“若非陆兄仗义，又有那几支儒笔为我灌输浩然之气，只怕我已凶多吉少。”
朱熹说清了原委，陆游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抓住朱熹肩膀，半是埋怨半是欣慰道：“老朱你这闷葫芦，怎么不早说，几乎被你吓死了。谁想到这天人笔竟成了你的笔灵。”朱熹后退一步，躲开陆游，左手一扯，刺啦一声扯去了衣袍的一角。陆游疑道：“老朱你又想做什么？”
朱熹叹道：“陆兄你和笔冢主人，于我朱熹恩重如山，本当涌泉以报。只是今日我不得不断袍绝义，不能以私谊废了公义。”陆游错愕万分，开口问道：“公义？什么公义？”
“我为天下公义，要将笔冢永久废弃，不复临世。”
声音恢宏，字字洪亮，一传数百里，几乎响彻整个桃花源。
朱熹的身体开始慢慢浮空，双手平举，周围的空气以他为中心开始盘旋，黝黑的脸膛满布浩然正气。陆游靠得太近，无法承受这种压迫，五脏六腑翻腾不已，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再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在数十丈之外，笔冢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外一只手牵住小童。
这位笔冢主人仍是桃树化身，他看到朱熹终于吐露出目的，仰起头幽幽一叹：“在下特意为晦庵先生你一窥往事，想不到先生仍是固执己见，不能体察在下用心。”
朱熹浮在半空之中，肃容而立，一张黑脸越发威严起来：“董夫子的所作所为，为儒家千年计，与朱熹实在是心有戚戚焉。我正是看了这段往事渊源，才更加坚定了心意。正如我在船上与陆兄所说，笔冢小道，无益世情，只会叫人罔顾正理，不复尊儒重道。”
“那你何必惺惺作态，在孔庙与那天人笔打作一团！直接去舔董仲舒的臭脚，把我们都干掉不是更痛快！”陆游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愤怒，破口怒骂，这种遭人背叛的滋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朱熹闭上双眼，似乎闪过一霎的痛惜之情：“我在孔庙乃是真心助你，只是天降大任于我朱熹，我又岂能逃避公义之责。”
陆游大怒：“什么狗屁公义，笔冢收藏天下才情，又碍着老朱你什么事了！”
“天下才情？圣人之外，又有什么人敢僭称天下才情？”
朱熹的声音转而威严，他猛然睁开眼睛，两道凌厉的力量“唰”地扫出。霎时飞沙走石，天地震动，桃花源原本一个恬静的田园世界，立刻变得扭曲不堪，崩裂四起。小童看到这熟悉的地方被那个人折腾得面目全非，吓得瑟瑟发抖。
笔冢主人抱起小童，面色凝重道：“想不到天人笔到了晦庵先生身上，威力更胜从前。这‘灭人欲，存天理’的境界，果然不得了。”陆游一挥拳头，咬牙切齿：“我说，把从戎笔先借我，我去教训一下老朱。这家伙脑子一定坏掉了！”他着实气得不轻，以至于全身的皮肤浮起一层淡淡的锋芒。
“天人一出，如之奈何。”笔冢主人轻轻叹息。
天地变色，隐有雷鸣，朱熹已经完全为天地所融。以朱熹为中心，天人笔的领域在逐渐扩大，所及之处，山川河流都轰然崩塌，化作细小的齑粉，被卷入旋涡之中。
陆游能感觉得到，朱熹的力量不断在增强，恐怕再这样下去，整个桃花源都会被天人笔吞噬下去。他看到笔冢主人还是一副从容的表情，不禁急道：“我说你这桃木疙瘩，就算本尊闭关不出，也该想个办法啊！”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仅仅只是探究天意之于人世的关系；而朱熹的“理气论”却是直刺天道本原，比之前者要深刻透彻得多，对规则的掌控亦高出不止一个级数。笔冢主人学究天人，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差距。就算是董仲舒复生，恐怕也不及此时的朱熹强大。
陆游道：“你若不行，就让我来。把你的笔灵借十几支来，老夫就不信收拾不了那个腐儒！”笔冢主人按住他的肩膀，用一种奇妙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不要冲动，我有些话要说与你知。”
陆游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都什么时候了！说什么说，先打过再说！”笔冢主人徐徐说道：“今日乃是我笔冢注定的大难，你不必给我陪葬。但有一件事，却非要你来做不可。”
陆游疑道：“难道你邀请朱熹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他和天人笔之间会有勾结？”笔冢主人展颜一笑：“我曾炼过一支笔，名唤点睛，你可知道？”
陆游点点头，这笔的功能他是知道的，可以对未来做出一些模糊的预测。
笔冢主人继续道：“靖康之时，我看到中原横遭荼毒，京城沦陷，心中郁闷，就取出点睛卜问，看我中华文化，是否会毁于膻腥铁蹄之下。”
“结果如何？”陆游急忙问。
此时朱熹的领域已经扩展到了他们面前，戾风阵阵，小山坡连同那一片大好桃林都被卷入旋涡之中。笔冢主人随手一挥袍袖，他们三人登时被包裹在一个气罩之内，这个气罩阻隔了外面的威压，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朱熹见了，也不去逼迫他们，继续专心横扫桃花源的残余部分。
笔冢主人这才对陆游说道：“点睛给我的预示说，笔冢将会有一大劫，毁于宿敌之手。我当时便猜到必然与天人笔有莫大的关系。于是我从十几年前起，便潜心准备，只待天人笔到此。若能收服此笔，笔冢便可去一大敌。”
陆游听了，大为懊恼：“怪我把老朱带过来，让你的盘算落了空！”
笔冢主人摇摇头，又望了望远处的朱熹，语气里却无一丝遗憾：“就算你没邀请，我也会请他过来。晦庵先生惊才绝艳，正是我所钦敬的天才。只是没想到他的性情坚毅到了这地步，人算不如天算，最终却促成了他与天人笔的结合——可见这一切皆是定数，非人力所能扭转。”
陆游忍不住急道：“那又如何？难道笔冢之内万千笔灵，敌不过那区区一支天人笔吗？”笔冢主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和天人笔曾经交过手，勉强救下百家才情。如今儒门已传承千年，积泽深厚，又承历朝正统气运，我早已不是对手。今天它既然借朱熹之身进入桃花源，也是天数昭然。”
“谁说的，咱们打不过，难道还跑不了吗？”
“如今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分身。我元神已在桃花源深处的笔冢之内，避无可避。封冢之日，就在今朝。”
“可恶……那以后谁还能制得了他？”陆游一拳捶在地上，砸出几道裂痕。
笔冢主人把怀里的小童抱到陆游面前：“莫急，莫急，这正是我要你做的事情。”陆游一愣，伸手把小童接过来，忍不住仔细端详：“是你的私生子？”
笔冢主人爱怜地摸摸那童子的脑袋，说道：“这孩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这是我去北方为徽宗炼笔的时候，在半路无意中发现的，是个战乱孤儿，只知道姓罗。这孩子体质十分特异，就连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居然可以在身体里任意承载笔灵，最多时可装七支之多。”
“什么，七支？”陆游皱起眉头。一笔一人，这是笔灵的铁律，就算是朱熹，严格来说也并没违背这个规矩——他有两心，所以才有两支笔。可眼前这小孩子，一装就装七支，可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我把这体质叫作渡笔人，罕有至极。”笔冢主人道，脸上浮起怜惜慈爱之色，“以后他就托付给你了，不可让别人欺辱，多让他喝水，多喂他吃糖，好好过完此生。”
陆游听他的口气有些不对头，连忙截口道：“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是在托孤一样。”
笔冢主人笑道：“这一世，笔冢自封已成定局。可天道无恒。今日儒门如日中天，却未必万古不变。只要身秉不移之志，心怀希才之冀，笔冢总有重开之日。”他说到这里，指了指怀里小童：“这孩子，就是笔冢的希冀所在了。”
陆游眉头拧成一团，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孩子有点怕生，身子不断扭动。笔冢主人道：“他是罕有的渡笔之才，如今我把管城七侯里的五支都存在他的体内。”
陆游一听，惊得差点没抱住孩子。
“管城七侯？你都定下来了？”
陆游知道笔冢之中，有七支笔灵地位最高，号称“管城七侯”。一直以来，笔冢主人只选定了六支，尚有最后一支悬而未决。
“不错，如今都齐了。这孩子体内，有天台白云、灵崇、点睛、慈恩、太史，还有一支青莲遗笔，一共六支。”笔冢主人略一颔首，指了一下远处的朱熹，“最后一支，不正是它吗？”
“它？你说的是朱熹还是天人笔？”
“都是。”
陆游眉头一皱，不由得开口道：“老朱何德何能，能与那几位先贤同列？”笔冢主人微微苦笑：“晦庵先生如今摒弃紫阳笔，选择本心与天人笔合而为一。我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几百年来，他的成就之大，影响之深，简直不可想象。于情于理，都该位列七侯之内。”
“那这寒梅鱼书筒里的紫阳笔算什么？”
笔冢主人叹道：“如今这紫阳笔被主人舍弃，也成了遗笔。换言之，天人笔和紫阳笔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七侯之一。”他说到这里，敛起笑意：“且不说晦庵先生，天人笔对笔冢志在斩尽杀绝，打算把所有笔灵一并吞噬。倘若让它得逞，那笔冢才是彻底毁弃，再无半点希冀留存。”
两人对话之时，朱熹的领域已经扩展到整个天空，墨色的云彩从四面八方悄然麇集，遮天蔽日。厚重云层绵延长达几十里，宛若一条怒气勃发的黑龙悬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桃花源。在云层之中，力量正在悄然蓄积着、翻腾着，不时有一道金光撕裂云层，露出一瞬间的峥嵘，紧接着一连串低沉的隆隆声滚过天际，如同一辆马车的巨大车轮碾在御道之上。
他知道眼前的笔冢主人只不过是化身，真正的本尊还隐藏在桃花源中的某一处，便不急于与之一战，而是索性把整个桃花源世界都封掉。只要笔冢一闭，就可以吞噬掉所有笔灵，成为华夏人心中唯一的存在。
“所以你要我把这个装着七侯的孩子带出去，为下一个千年的笔冢保存元气？”陆游并不笨，立刻猜到了笔冢主人的意图。
主人微微点头，递给他一枚竹简：“出去以后，这里有七侯的封印之法。你依简而行，以待天时。时机一到，自有人会集齐七侯，重开笔冢。我的本尊元神和一切真相，都留在了那里。”
“别跟老夫打哑谜，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笔冢主人看向那小童：“那就要着落在这支青莲遗笔上了。”
陆游知道，当年笔冢主人去炼李太白的青莲笔，结果笔灵逃遁，只留下一支遗笔。此后笔冢主人一直孜孜以求，却从未寻见，时常嗟叹不已，特意在七侯里给它留了一个位子。
笔冢主人道：“天人笔之志为灭人欲，锢性灵，乃是笔灵天敌。纵然其他五侯齐出，也未必是它对手。唯一能破开天人封固的，非得是不羁于世的青莲笔不可。可惜它神游天外，今世已不可得，所以我才不得已而封冢——你记住，青莲重现之日，即是笔冢重开之时。”
陆游面色一凛，没再多问什么，仔细地把竹简揣好，把小童抱得紧紧。这小孩子如今可是尊贵得不得了，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做完这些事，这孩子应该也就没用了。你也不必跟他说什么，好生抚养，让他如普通人一样，过完这一生吧！”
他说完以后，伸开双臂，轻轻抱了抱童子。童子似乎知道笔冢主人心思，乖巧地缩在陆游怀里，泪光盈盈。过了半晌，笔冢主人终于松开了童子，右手轻轻一拂，陆游发现身上又多了数枚灵器，有笔挂、笔洗、笔海，都是收笔之用的器物。
“这里装的是凌云、麒角、从戎、常侍。留在我这里已经没用了，你也把它们带出去，交给诸葛家和韦家吧。”笔冢主人就像是一位临死的伟大君王在向他最忠心的臣子托付江山，严厉而又细致，希望在自己身后，这一片大好江山不至于拱手让人。
其实这笔冢，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江山呢？
朱熹的声音忽然从远处隆隆传来：“陆兄，你快快离开，这桃花源很快就要被彻底封闭，再无开启之日。”朱熹知道陆游不是笔冢吏，只是笔通之才，他唯一的一支从戎也已还给笔冢主人，身无笔灵，因此不妨放他一马。
陆游仰天挥动拳头，吼道：“老朱，你小子不仗义，现在还来卖什么人情！”
朱熹在天上叹息一声，不再相劝，专注于操控天人笔吞噬掉整个桃花源。陆游一手抱着童子，另外一只大拳紧紧捏着，恨恨道：“这个腐儒，气死老夫了！”
“就是这样了。”笔冢主人的口气终于出现了一丝落寞与疲惫。托孤结束了。他的本尊元神早已经被封闭在笔冢之内，这里的分身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暂时还能抵挡得住天人笔的吞噬，你就趁这机会离开吧。”
陆游“嗯”了一声，面色严峻，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无比沉重。他如今负载的，可不只是沉积千年的才情，还有未来千年的希望所在。整整两个千年，过去与未来，都交汇在了这一个没有笔灵的人身上，陆游忽然觉得有一种超级荒谬的奇异感受。
分身交代完这一切，转身离去。只见他慢悠悠地踱出一步，两步，三步，身体冉冉升起，朝着桃花源深处飞去。半空中传来最后的朗笑：“虽然天数不可违，但我相信，天下才情，又岂是他区区儒门所能磨灭！冢有重开之日，才有再现之时。去吧！”
一瞬间，笔冢主人那种睥睨天下、纵观千年的气魄毫无保留地展现，甚至连朱熹的浩然正气都一下子被压制。暗红色的天空出现了几抹碧蓝。朱熹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道心一时间竟有些紊乱。他头顶的天人笔，也鸣啾不已。
借着天人笔的记忆，朱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当年的场景：笔冢主人一人护在百家之前，凭风而立，也是这一番言辞，也是这一番神情。
锋芒毕露，群儒束手。
纵然只是笔冢主人的一个分身，也拥有着极强的实力，朱熹半点侥幸之心都不敢存。
陆游抱着那小童，望着笔冢主人飘然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一片湿润。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朱熹的背叛，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与笔冢主人的永别。
“冢有重开之日，笔有再现之时。”
笔冢主人最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无比温和。随即陆游和小童的身体逐渐变淡，他最后瞥了一眼远方，在暗红与碧蓝交织的天空之下，两个人影正在半空直面相对，要将那场千年之前的恩怨做一了结……
 
陆游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小童躺在一片桃林之中，旁边的小河边拴着一只乌篷船，三支笔童斜靠在船边，如同忠诚的船工在等待着主人归来。
“我们走吧。”陆游抱起小童，慈祥而又和蔼，他标志性的锋芒与锐气似乎都留在了桃花源内。现在出现在武陵的，只是一个普通和善的老头子罢了。
小童转动着两只大眼睛：“我们去哪里？”
“回家。”陆游回答，他没有再回过头。
淳熙四年，失踪近一年的理学大师朱熹东山再起，在庐山建立白鹿洞书院，开经讲学，天下无不景从；淳熙七年，朱熹在武夷山设武夷精舍，刊定四书，为儒门万世之法；绍熙四年，朱熹重建岳麓书院，讲授理学，一时声势极盛。没有人知道，这位沉寂了许久的大师，为何会突然爆发，展现令人咋舌的才学与推行理学的执着。
庆元六年，朱熹在建阳与世长辞，临终前尚在修订《大学》，享年七十一岁。
十年之后，在山阴城中，一位老人亦溘然去世。他临终之前，慢慢吟出“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然后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一个陌生少年的手不放，直到生命力从他身上彻底流失。周围的家人都很惊讶，因为这个少年并不是他们家的一员。少年并没有说出来历，他冲老人的遗体磕了七个头，大哭七声，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他们两人死后，朱子理学终于成为天下主流，之后历朝无不奉为圭臬，定为官学。八股取士，皆以四书五经以及《朱子语类》为准绳，不敢逾越半步。儒学之盛，远胜前世，直至近世，方呈式微之象。 而后一个甲子，儒门日渐衰落，星流云散，几至不存，又是半个甲子过去，方有复燃之兆。
屈指一算，时间已这么过去了八百多个春秋，已近千年之久……

下册 第二十五章 尔来四万八千岁
“仲晦兄，你毁冢封笔的罪过，可知错了吗？”
陆游的声音响彻整个葛洪鼎内，这声音不大，却震得鼎壁嗡嗡，引起阵阵回声。
紫阳笔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和寻常的无主笔灵不同，这一支笔灵被封入寒梅鱼书筒的时候，还带着朱熹的一颗“人心”，所以严格来说，这支笔仍旧有着自己的笔冢吏——只不过它的笔冢吏徒有魂魄，却无形体。
丝丝缕缕的回忆如潮水一样漫过陆游的意识，千年前的那段往事逐渐清晰起来。陆游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是从彼得和尚身体中苏醒的，所以相貌也与彼得和尚无异，再不是千年之前那个放荡不羁、虎背阔肩的老头子。
罗中夏、韦势然、秦宜等人站在陆游身后，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就连颜政都敛气收声。当年笔冢之内的种种秘辛，随着陆游的记忆蔓延出来，同样映照于他们脑中。一时众人无由自明，都看到了笔冢关闭那最后一幕的前因后果。
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彼得和尚，而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陆游陆放翁！这个曾经只在书本里出现的古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种来自历史的沉重压力，无论是谁都是难以承受的。
小榕依旧昏迷不醒，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葛洪鼎的丹火已经彻底消失，她的玄冰之体不再有什么排斥感。十九把她的衣服重新套好，心情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复杂。这个女孩子，居然是被咏絮笔灵夺舍的笔童，一想到这个，她的恼恨就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
紫阳笔和陆游直面相对了片刻，陆游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这都快一千年了，老朱你还是一点没变哪！”这一声叹息，里面包含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惋惜，有感怀，还有些许的愤懑与无可奈何。
说完这些，他缓缓抬起右手，唇边吐出一个字：“收。”
听到这个字，紫阳笔连同那尊巨大的青铜笔架立刻开始急速缩小，很快便变得只有巴掌大小，陆游手一招，它就飞到手里。陆游一手托着笔架，一手把紫阳笔取下来抓在手中，端详片刻，便收入袖中——好在彼得和尚穿的是僧袍，倘若换了别人穿着现代装束，恐怕就是无袖可藏了。
当年陆游离开桃花源之后，依照笔冢主人的指示将七侯一一封印安置。最后一站，就是在这南明山内。他用沈括墨、米芾砚和葛洪丹火做成一个阵局，把紫阳笔镇压于此。如今又是他亲手把这个局解开，回首千年往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收下紫阳笔，陆游方才回过头来，注意到身后这一群千年之后的晚辈。彼得和尚平易近人，慈眉善目，而这位陆游虽然眉眼相同，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被他这么一扫视，众人都惶惶不敢作声。颜政忽然想到，彼得和尚入火之前，把金丝眼镜扔给了自己，连忙又给这位“彼得和尚”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陆游接过眼镜，好奇地摆弄了几下，似乎不知道这东西该如何用。颜政大着胆子比画了一下手势，陆游迟疑地把眼镜架到了鼻梁上，看了看四周，显得很满意。他就这么戴着彼得和尚的残破眼镜，环顾人群一圈，忽然展颜笑道：“不意还有故人之后在此，真是难得。”
“故人之后……是谁啊？”颜政低着声音问秦宜，后者也是莫名其妙。
罗中夏发现陆游正盯着自己。他心中大疑，故人之后？难道他说的是我？我们家祖上还跟陆游有过瓜葛？
他正自己胡思乱想着，陆游已经走到他跟前：“渡笔人，我们又见面了。”罗中夏想不到陆游一眼看破自己的体质，只得讪讪道：“正是，让前辈您取笑了。”
陆游温言道：“当年你的祖先被我带出笔冢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如今都传了这么多代啦，也是不容易。”
罗家本是小姓，这一支历经战乱，能从南宋绵延至今天，也的确是不容易。
陆游又道：“伸出你的手来。”罗中夏只得乖乖伸出手，被陆游握住，心里忐忑不安。他朝着韦势然望去，韦势然却也是一脸茫然，只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这让罗中夏更不放心。
一种奇特的热感从陆游的手传递到罗中夏身上，很快就遍布四肢百骸，罗中夏觉得这种热感似乎长着眼睛，把自己从内到外都看了一个通透。陆游眯起眼睛，嘴里喃喃道：“点睛笔，呵呵，原来这笔如今是在你这里，很好，很好……”
他之前虽然施展笔通之能，把诸人之笔摆布出一座笔阵，可他当时转生初醒，神志蒙昧，一切都依本能而行，到如今才算彻底清醒，沉下心来仔细点数一下身边笔灵。
罗中夏挠挠脑袋，心意稍动，陆游“咦”了一声，忽然又笑了：“怀素禅心……渡笔人，你很不得了啊！那怀素自闭于绿天庵内，我都不曾亲见，想不到也被你收罗帐下。”
罗中夏见他轻轻一探，就把自己的底细说得清清楚楚，佩服得五体投地。陆游望着眼前这少年，虽然面相有些惫懒，但和桃花源中那小童是一般模样，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欣慰。他又探了一探，双目突然爆出两道锐利光芒：“青莲遗笔？！”
罗中夏挠挠脑袋，这个故事说起来可就话长了。陆游忍不住仰天大笑：“想不到千年之后，青莲遗笔又回到渡笔人心中，这可真是天意！天意！你可找到青莲笔了吗？”罗中夏惭愧地摇摇头。
陆游略感失望。笔冢主人曾经交代，青莲笔是天人笔的唯一克星，青莲笔出，方是决战之时，如今只有遗笔，说明时机还未到。
这时候，韦势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前辈，在下韦家的韦势然。”陆游“哦”了一声，又问道：“可还有诸葛家的人在？”十九连忙上前致意。陆游眉头一皱：“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两人相顾苦笑，不知该如何解说才好。
其实严格来说，韦势然早已不算是韦家之人，他已经被族内除籍了。加上秦宜、颜政、罗中夏三个外姓，还有已死的柳苑苑、周成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笔冢两族后人，在这里的只有十九一个人而已。
陆游端详了一番十九，长长叹息了一声。他面相清秀，偏偏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气度：“我布下鼎砚之局，本是为诸葛、韦两家后裔准备的。想不到如今有这么多外姓笔冢吏，这近千年来，两家已经衰败到了这种程度啊？”
韦势然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陆游一个手势拦住了：“此地并非久留之所。既然紫阳笔已为我所收，还是先出去吧。”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露出喜色。他们在这葛洪鼎内连番大战，已经是油尽灯枯，早就想脱离这鬼地方。颜政和罗中夏却突然一起问道：“那……彼得和尚怎么样了？死了吗？”
陆游看了他们一眼，赞许道：“义不忘友，危不离弃，你们很好。放心吧，他的魂魄只是暂时被我压制住，不会有事——再怎么说，他是我的转世。”
两个人这才如释重负，颜政忽然悄悄捅了一下罗中夏：“喂，到你表现的时候了。”罗中夏顺着颜政目光，看到小榕躺在地上。他恍然大悟，连忙俯身过去想把她抱起来。弯腰弯到一半，他突然心生警兆，抬头恰好看到十九正盯着他，一下子不知是抱起还是放下。颜政尴尬地笑了笑，装成没事人一样把脸扭过去。
罗中夏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暗骂颜政挑事，两手往回缩了缩。十九冷着脸，猛敲了一记他的脑壳，喝道：“还愣着干吗，你想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罗中夏如蒙大赦，立刻把小榕横抱起来，十九冷哼了一声，忍不住讽刺道：“动作还挺快，惦记很久了吧？”
罗中夏不敢接她的话，只得把小榕再抱得离自己身体远一些，以表明只是为了救人，全无私心。小榕的身体散发着阵阵清冷，这说明原本一直被丹火压制的体质又恢复了正常，这让罗中夏稍微放下心来。
至于她到底是什么人，罗中夏此时也顾不得了。
这时候，陆游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都把笔灵叫出来吧，我要开鼎了。”
众人进鼎的时候就知道这墨海只有靠笔灵才能通过，听到陆游吩咐，纷纷唤出笔灵，把周身笼罩在光圈之内。罗中夏也叫出青莲笔，把自己和小榕包裹其中。不过他注意到，韦势然背着手，并未唤出任何笔灵。陆游也不催他。
韦势然的笔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亮出来？
陆游看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他仰望穹顶，神色凝重，喃喃道：“一千年了。这一开，恐怕天下就要再度震动，希望你是对的。”
他手指朝天上一举，原本聚在鼎口的沈括墨海开始翻腾起来，盘转了数圈之后，骤然失去了托力，大团大团的墨汁从半空争先恐后地跌落，化作巨大的雨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在一瞬间，葛洪鼎底黑水四溅，声势极其惊人。
墨雨越下越大，已经从原本的零星雨滴变成了无数条直线的倾盆大雨。众人都有笔灵保护，没有被这场疯狂的墨水海啸波及，可这种声势还是令他们有些不安。因为短短一分钟内，鼎底的墨水就已经积到了膝盖部分。他们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陆游。
陆游站在鼎脐之上，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他没有笔灵，但那些泼下来的墨汁却乖乖绕开他走，仿佛惧怕他身上的强烈气息。这个活过了千年的魂灵，此时的心情却并非是古井无波，反而微微有兴奋之情。
他见墨水在鼎里积得差不多了，双指一并，旋即电光石火般地分开，口中舌绽道：“开！”整个葛洪鼎四面沉重厚实的青铜壁分成数百片矩形，像积木一样自行挪动起来，发出嘎啦嘎啦的碰撞声。整个鼎边一下子露出许多缝隙，那些积墨顺着缝隙流了下去，直涌到葛洪鼎的鼎底，又重新汇聚起来。
陆游又把双手虚空一托，道：“起！”
整个大鼎先是微微摇摆，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碰撞声，晃了几晃，居然浮在了墨海之上。墨雨的雨势不减，越积越深，于是水涨鼎高，整个葛洪鼎载着这些人飘飘摇摇朝着洞口升去……
 
很快众人便从高阳里洞升起来，重新回高阳外洞。此时已是深夜，洞外一片狼藉，木石毁断，看来诸葛一辉和那个叫王尔德的笔冢吏狠狠地打了一架，只是两人都不见踪影，不知胜负如何。
陆游背着手，踱步走到山崖边缘的石阶，俯瞰整座漆黑的括苍山。众人讷讷不敢靠近，只有与他有渊源的罗中夏胆怯地跟在身后，等着吩咐。陆游忽然抬起头来，仰望天空一轮皎洁明月，脸上颇有落寞神色，唇齿微动，慢慢吟出一首苏学士的词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吟完之后，他长长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是何年哪……”
罗中夏自然知道这首词，也大概能体会到陆游此时的心境。一千年的时光，世易时移，沧海桑田。如今，已经与陆游所在的时代大不相同。即便是陆游这样的天才，碰到这样的事情，也会变得惶惑不安吧——这个世界，对陆游来说，毕竟已不再熟悉。
“想不到这世界已变成这副模样，好在还有这轮明月，还和从前一样……”陆游把目光从月亮移到远处山脚下那一片灯火通明的高楼广厦，如同一片琼楼玉宇，高处只怕更不胜寒。
彼得和尚的记忆，已经和陆游共享。他已经知道，他所热爱的宋朝与他所痛恨的金国早已灰飞烟灭，如今之华夏，已与当日情势截然不同。莫说诸子百家，也莫说诗词歌赋，就连朱熹一心极力维护的儒学，也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
“你说，我在这个时代复活，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陆游喃喃道。他自复活后，就以绝对的强势压制住众人，无比自信；可此时他展露的，却是一位思乡情怯的老人，于陌生的异国惶惑不安地望着家乡的明月，心潮起伏不定。
笔冢主人交托给他的责任太重了，而这个世界又太陌生了。就连陆游，都微微生出疲惫之心。
罗中夏想到鞠式耕曾经对他说的话，于是脱口而出：“只要不违本心，便是好自为之。”陆游听到罗中夏的回答，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罗中夏在心里浮现出一个假设：假如再给他一次机会，陆游还会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让自己的魂魄穿越千年，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挽救不可知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陆游，可留在心里，很快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我竟是渡笔人的后裔，那么这一切是否注定？如果我那天没有去长椿旧货店，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呢？大概会是和普通大学生一样，逃课、玩游戏、考试作弊、谈恋爱、被甩，然后稀里糊涂毕业找一份普通工作，终老一生。
那样的人生，和现在比起来，究竟哪一个更好一些，罗中夏还真是说不上来。他这个人懒惰、胆小、怕麻烦，最喜欢安逸，但和所有的男人一样，血液里始终隐藏着渴望冒险的冲动。
他一直希望退笔，回复到正常的人生。可当初在绿天庵内，他自己选择了救人，而不是退笔，把最后回归平淡的机会毁掉。自己对此是否后悔？又是否做得对呢？那时候是为了拯救别人的生命，不得已而做的抉择；假如现在再给他一次机会，不需要考虑任何风险，他是否还会选择把所有的笔灵都退掉？这答案罗中夏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老一小肃立在月色之下，各怀心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月亮被一片云彩所掩，陆游才笨拙地抬起右手，把鼻子上的金丝眼镜扶了扶，还差点把眼镜弄掉。他露出一丝难为情，对罗中夏道：“我还不大会用这个东西。”
“这个很简单，慢慢习惯就好，唯手熟耳嘛！”罗中夏难得地开了一个很有文化典故的玩笑。
陆游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和那家伙，还真像啊！”
“谁？”
“你的那位渡笔人祖先。”陆游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回过头去，“说吧，何事？”
罗中夏回头一看，发现韦势然站在那里。这家伙刚才在洞里，似乎就有话要对陆游说，现在又凑过来了。
韦势然躬身道：“回禀放翁先生，天台白云已在我手。”罗中夏正准备告诉陆游这个消息，没想到韦势然居然先坦白了。不愧是只老狐狸，他大概是算准这消息瞒不住，索性主动说出来，还能卖个好。
果然，陆游眉头一挑：“你居然能破掉辩才的怨气？”他又端详片刻，语气变得不善：“你没把它带在身上，果真是个心思细密之人，如今对老夫说这些，想必是别有意图吧？”韦势然道：“在下本来是打算自己集齐七侯，打开笔冢。如今既然放翁先生转生，在下随时可以双手奉上——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万望重开之日，能随侍左右，亲睹盛况。”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可罗中夏觉得，这只老狐狸肯定还有别的企图，只是自己实在看不出来。陆游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反而抬起手掌道：“那个叫函丈的人，你可了解？”
陆游继承了彼得和尚的记忆，今世之事，已有了大略了解。韦势然躬身道：“函丈此人，身份不明，但显然与天人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游“嗯”了一声。
韦势然又道：“如今世情已变，儒门亦蛰伏日久。在下疑心这个函丈，已经掌握了天人笔。他欲聚齐七侯，重开笔冢，恐怕是想让天人笔吞噬掉其他笔灵，完成当日未竟之事，儒门必可中兴。”
陆游哂然一笑。渡笔人体内有青莲、点睛，鼎砚阵里封着灵崇、紫阳，再加上天台白云——青莲、紫阳算是遗笔，只能算半支——七侯已得其四，无论如何也要比函丈占据优势。
“那么青莲笔的下落，你可有头绪？”
韦势然道：“在下愚钝，只是在当涂寻获了青莲遗笔，青莲真笔却一无所获。”
陆游看向韦势然，眼神微有赞赏之意。这家伙能凭一己之力获得天台、青莲两支笔灵，无论实力还是心机，都是一等一的高明。他眯起眼睛盘算了一阵，开口道：“既然青莲未出，说明时机未到。而今之计，得先把其他尚存的七侯收入筒中。韦势然，你既然有心要重开笔冢，那就随我去把它们取出来。”
当年七侯封印了五支，都是陆游运用笔阵亲自排定。他若亲至，打开封印可谓轻而易举。韦势然大喜，当即按照古礼拜倒。
陆游微微一笑：“你若是跟随我去，须得……”他话音未落，突然伸出一掌，打在韦势然胸口。韦势然猝不及防，倒退了数步，几乎倒在地上。
这一下惊变，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动手了？陆游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你的笔灵呢？”
这一声提醒了周围的人，对啊，韦势然的笔灵呢？刚才在高阳洞里，陆游唤出了所有的笔灵排阵，韦势然的笔灵都没露面，可若说这只老狐狸没有笔灵，那怎么可能？
韦势然身躯微晃，却是苦笑不语。陆游道：“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他伸手一指依旧昏迷不醒的小榕：“你的笔灵，就是这个殉笔童吧？”
罗中夏听见这一句，如遭雷击。在高阳洞里，周成已说了小榕是殉笔童，可罗中夏却一直不愿意去相信。直到陆游也说出这个判断，他才对这个残酷现实避无可避。
罗中夏忍不住上前揪住韦势然的领口，脱口而出：“你快说，小榕到底是什么？”韦势然看着他，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几分：“放翁先生说得没错，她就是我的笔灵啊！”
“胡说八道！”罗中夏大怒，“小榕是活生生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殉笔童！”
陆游冷笑道：“老夫曾经跟殉笔吏打过交道，那都是些疯子，想不到还有余孽流传至今。我看你和紫阳根本就是一伙，想蒙骗老夫，真是自投罗网！”他抬起一掌，正要拍向韦势然天灵盖。一支笔灵却突然挡在前头，迫他停手。
“麟角笔？”陆游一怔，转眼去看旁边的秦宜。
秦宜双手抱臂，一改之前的娇媚，冷笑道：“哎哟，放翁先生，你既然有彼得的记忆，就该好好回忆一下。殉笔童乃是夺人心智，为笔灵所用，何曾像小榕这样灵动活泼的？”
陆游斥道：“殉人炼笔，本就有违天道，炼得好坏又有什么分别？”他的压力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秦宜非但没有撤笔，反而继续说道：“殉笔亦分正邪，邪者害人，正者救人，放翁先生可不要太武断啊！”
陆游没想到这个小字辈居然教训自己，眼睛一瞪，正要发作。罗中夏却突然颤声道：“你说，这怎么算救人了？”
一提小榕的事，就连怀素禅心都抑制不住他的心。
秦宜看了一眼韦势然，见对方没吭声，便轻叹了一声：“此事说来，牵扯可不小呢！我的母亲，其实是殉笔吏一脉的传人，当年她和我父亲韦情刚相好，韦家异常震怒，派了许多人来追杀。我父母被围攻至重伤，结果我父亲与诸多长老同归于尽，只剩下我母亲和一个叫韦势然的长老。”
罗中夏此前听彼得讲过这个故事，当时只知道是一场情场悲剧，没想到里面居然还牵扯到殉笔吏。
秦宜继续道：“我母亲当时怀了我，以为这次一定无幸。谁知韦势然却出乎意料地提出一个条件，要我母亲把炼笔的法门交出来，他可以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我母亲别无选择，只得交出来，然后韦势然便离开了。我母亲隐姓埋名，在一个小城市生下我。在我十六岁那年，她因病去世，临终前告诉我这一切。我恨极了韦家，一直想要设法报复，可我去一打听，发现韦势然居然也在那时候叛逃了……”
罗中夏“嘿”了一声。韦家那边的说法是，诸位长老被韦情刚所杀，只有韦势然一人逃回。如今看来，这显然是韦势然为了掩盖殉笔法门而编造的谎言——可见他从那时候，就起了叛心。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还是我接着讲吧。”秦宜一看，韦势然脸上已恢复了几丝血色，便轻轻一点头，后退数步。
韦势然扫了罗中夏一眼：“我有个孙女，叫韦小榕，这并非谎言。她胎里带来一种怪病，医生说叫作渐冻症，到十几岁就会变成植物人，无可逆转。我到处寻医问药，都无济于事，便把主意打到了笔灵身上。我主动请缨围攻韦情刚夫妻，其实正是为了她手里的殉笔法门。当时的我想，哪怕把小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只要能活着就好。”
“你都不问问小榕自己的想法，就自作主张？”罗中夏质疑道。
“别跟病人家属谈人权。”韦势然一句话抽回去，又继续道，“当涂一战，我成功拿到了殉笔法门，本来要立刻回去实验，可这时我却被一样东西所吸引。”
“青莲？”陆游沉声道。
“不错，翠螺山下的江中青莲。”韦势然道，“我知道这里是李太白的辞世之地，也曾来此访古采风过。不过那一次，我心怀炼笔法门，感受到的东西却和以往不同。”
陆游问：“你看到了什么？”
“醉江映月。”
陆游“哼”了一声，知道韦势然说中了。曾经有一个传说，说李白在当涂江上饮酒，饮到酣畅处，看到江中有月亮倒影，便弃船去捞，不幸溺水而死。这传说自然是假的，不过笔冢主人因此得了灵感，设计了一个实中带幻、幻中藏实的封印，寻常看只是普通江面，只有映出月色之时，青莲遗笔正藏在月色水影之中。若要开启这个封印，非得领悟太白诗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虚实相变之法不可。
青莲封印是陆游按照笔冢主人的指示，亲手布置，所以一听韦势然说出那四个字，就知道他窥破秘藏关键了。
韦势然道：“我得到青莲遗笔，简直欣喜若狂。只可惜无论我如何催动，它都不理不睬。我知道这是缘法未到，没有强求。但从它身上，我却悟出另外一个道理。所谓遗笔，是用前人遗蜕炼成，难道不也是一种殉笔法门吗？邪法殉笔，是把笔炼入人身，我却反其道而行之，把人炼入笔灵之中，反借笔灵滋养本主魂魄。若说邪法是夺宅杀主的话，我这法子，却是合住共生。”
这一番话说完，连陆游都为之动容。这个韦势然多大能耐，居然能从殉笔之道独辟蹊径，另外推演出一个法门。而这个法门，已很接近笔冢主人的正统炼笔之法了。
“若要救我孙女，必须得用一支笔灵，而且那笔灵还得与我心意相通，才能保证炼制过程不出错。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我自己的笔灵——咏絮笔。侥天之幸，这一次我居然成功了，从此小榕和咏絮笔合而为一，她就是笔，笔就是她。若归类为殉笔童，也不为错，但小榕的魂魄却从不曾被夺走。她始终是我孙女。”
秦宜亦补充道：“函丈手里，掌握的就是殉笔的邪法，差点把我也给炼成殉笔童，相比之下，韦老爷子这个就好多了。何况这法门和我家也有渊源，我这才过来帮他。”
说到这里，韦势然看向陆游：“前因后果，就是如此。至于放翁先生如何处断，我听凭安排。”说完把头垂了下去。
罗中夏听完这些，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该庆幸小榕的经历，还是该同情。仔细回想他们两人相识的种种细节，确实都能从韦势然的话里得到印证。按照罗中夏的理解，和自己打交道的，岂不就是一支化为人形的笔灵？他回过头去，突然发现，小榕已然醒转过来，在十九的搀扶下看着这边，面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两人四目相对，却没有半点言语。罗中夏猛然想起小榕留给他那四句诗，前面三句都有寓意，唯有最后一句“青莲拥蜕秋蝉轻”殆不可解。现在再看这一句，却如拨云见日。韦势然自己推演出的这个法门，不正是受了青莲的灵感，让小榕如秋蝉蜕壳吗？
原来她早就暗示我了，只恨我愚钝无知，竟不能体察她的心意。若是早点明白，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误会。他想走过去抱抱小榕，却又看到十九那复杂的眼神，脚步一顿。
罗中夏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陆游朗声道：“小榕，你过来。”
十九搀着小榕从罗中夏身边走过，来到陆游身前。陆游伸手摸着她的额头，深入一探，便知道韦势然所言不虚。他啧啧称赞，在这个时代还能有这等天才，着实令人惊叹。
陆游收回手来：“咏絮笔是冰雪体质，太靠近葛洪丹火，受损不小，十年之内，不可摧动能力，否则会有性命之虞。”他言下之意，把小榕当成了活人对待，自然也就不追究殉笔童的事了。
陆游转过身来，面色严肃地对秦宜道：“你适才说，函丈现在掌握了殉笔法门，还把一批笔灵都炼成了殉笔童？”
“不错。”
“那么你们可曾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路打过来，函丈组织的人见了不少，可都是活生生被收买的笔冢吏，殉笔童却没见过几次。
陆游眉头紧皱：“我有一个预感，儒门如此行事，只怕是在蓄积一个大阴谋。决战迫在眉睫，我等须得早做筹谋——十九。”
“在。”十九没想到陆游忽然叫到自己名字。
“你回诸葛家，让家主来见我。”陆游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既然要与函丈及其组织决战，那么追随笔冢主人的诸葛、韦两家必不可少。不过奇怪的是，陆游却没提韦家的事。
他又对一人道：“韦势然。”
“在。”
“时间紧迫，如今七侯尚有两支在封印中，你随我去取其中一支。”陆游吩咐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提防，韦势然知道陆游疑心未去，所以要把自己带在身边。他也不辩驳，只是拱手称是。
陆游又看向罗中夏：“渡笔人，另外一支，则要靠你去取了。”
“啊？”罗中夏一怔，“去哪里？”
“韦庄。”
“韦庄？”这一下子，别说罗中夏，就连韦势然都面露惊骇。这玩笑可开大了，韦庄找了那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七侯之一藏在自己庄里？
“嘿嘿，笔冢主人的规划，岂是寻常人所能揣度。”陆游看起来不想多做解释，“总之我会告诉你们取笔的窍门，你们取了笔来，尽快与我会合。”
“那……韦家的族长，还需要让他过来拜会您吗？”罗中夏怯怯一问。既然陆游让十九去通知诸葛家，那么论理也该通知韦家才对。不过罗中夏算是韦定邦去世的嫌疑人之一，这次去韦庄，实在有点尴尬。
陆游淡淡道：“若我这一具肉身的记忆无差，韦家如今的族长韦定邦，之前曾在你的面前离奇死亡，秋风笔也消失不见？”
罗中夏点头称是。
陆游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只怕韦家如今已无暇顾及这些了。”

下册 第二十六章 栗深林兮惊层巅
众人在括苍山上计议既定，韦势然跟随陆游前去另外一处收笔；十九赶回诸葛家；而罗中夏、颜政和秦宜三人则再次赶赴韦庄。
说来可笑，这三个人里，秦宜是窃笔贼，罗中夏是杀人犯，都是韦家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这么一个阵容回到韦庄，实在不知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罗中夏挺想和小榕多说几句，可陆游说小榕这种体质很特别，出发前也把她带上了，两人基本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颜政倒是挺高兴，可以和仰慕已久的秦宜并肩同行，可惜此时秦宜对颜政却不怎么感冒，反而没事来撩拨罗中夏。
罗中夏对秦宜的撩拨，浑然未觉。这一路上，他一直沉浸在深深的矛盾中。十九离开括苍山之前，把罗中夏叫去，很直接地问了一个问题：“咱俩到底算什么？小榕又算什么？”罗中夏张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对小榕是什么心意，对十九又是什么心意，懵懵懂懂。十九一反常态，没有逼他表态，只是淡淡表示把函丈组织解决后，再来听他的答案，然后转身离去。
越是如此，罗中夏感觉越是难受，可他实在没什么解决方案。这一路上，他就在这种郁闷中度过，怀素禅心能帮他战斗，可对男女之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三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来到了韦庄。
眼前的韦庄外庄还是老样子，屋舍相连，竹林掩映，一条蜿蜒小路从村中伸出来，两侧绿树成林，说不出地幽雅静谧，连空气都为之一澄。
三人也没叫车，就这么沿着小路，信步走入外庄。
“奇怪，怎么气氛这么怪异。”罗中夏忽然耸动一下鼻子，他发觉，这外庄实在是太安静了。就算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小村子，这人……也未免太少了些，他们已经进入了外庄，可一个人都没看到。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沿街各家关门闭户，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和上次迥异。
“你不是说，韦定国打算把韦庄改装成一个旅游景点吗？”颜政问道，他也开始觉得不大对头。
眼下这外庄，简直就像是无人区一样，仿佛所有人在一瞬间就彻底消失了。空气还是一样的清新，只是多了几丝异样的诡秘味道。谁家的风景区会是这个模样？
罗中夏对这种气氛有些发怵，便开口道：“那我们赶紧去内庄吧，他们可能都聚集去了那里。”他感觉此时外庄的气氛，很像他玩过的一款游戏《寂静岭》——那可不是什么让人身心愉快的游戏。
秦宜社会经验最为丰富。她眼波一转，快步走到街旁一处房屋，敲了敲门，看没人应声，她就掏出一根别针，三捅两捅就弄开了。颜政冲她一跷拇指，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小卖店，里面堆着许多日用品，柜台下还有几个未开封的纸箱子，几乎没个落脚的地方。两个人前屋后屋转了几圈，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最后还是颜政眼尖，在柜台旁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张纸。
这张纸看起来像是政府公文，还盖着韦庄村委会的大红章。公文里说因为最近有投资商要来考察，韦庄要全面改造，要求所有居民暂时离开一周，在这一周，他们在外地的住宿餐饮和经济损失都由村委会补偿云云。条件十分优厚，口气却十分强硬，一点余地都没留。
“看起来……是韦家的人强行让外姓人离开庄子？”秦宜捏着公文，“怎么搞得像是如临大敌一般？”
这大敌，不是函丈还能是谁？
“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去内庄吧。”罗中夏道，抬腿就想走，可秦宜却把他给拦住了，“慢！”罗中夏一愣：“怎么？”
秦宜一屁股坐在旁边石阶上，慢条斯理道：“如今内庄形势不明，敌我难辨，我们就这么贸然一头闯进去，可是很危险的。怎么进去，咱们可得仔细琢磨一下。”
罗中夏道：“韦家有那么多笔冢吏，怕什么？”
秦宜冷冷道：“谁说韦家那些人，就不是敌人了？”她这一句话把罗中夏堵了回去。他们两个身份特殊，如今在这个敏感时期，很容易被韦家人当成敌人。
罗中夏道：“那依着你的意思呢？”秦宜撩了撩头发，轻松自如地答道：“等晚上吧，我知道一条可以潜入内庄的小路，咱们先潜进去看看情况，再做定夺。”颜政好奇道：“这就是你盗笔用的那条通道吧？”秦宜展颜一笑：“小家伙，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于是他们三个人在外庄忐忑不安地待到了天黑，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在秦宜的带领下钻进外庄内部，在复杂如迷宫的巷道里七绕八绕，最后也不知怎么就一头扎进一片密林之中。这林中的树木极粗极密，密密麻麻，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后面两个人都必须紧紧跟随秦宜的脚步，才不至于掉队。
“我说，这么走真的能进内庄吗？这路也太难走了。”罗中夏一边喘息一边抱怨道，努力把树枝从脑门前拨开。这里又黑又陡峭，还有层出不穷的树干、树根，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秦宜在前面头也不回：“好走，那还能叫密道吗？”韦庄的内庄和外庄之间，不是简单地用道路相连。韦家祖先为了保证不会有外人误打误撞闯进来，在两庄之间设下了一个遮掩阵法，把整个内庄包裹起来。没有得到许可的人，就只能在外围打转而浑然不觉，甚至还让这一带流传起鬼打墙的传说。
秦宜如此轻车熟路，说不定是得自她父亲韦情刚的真传，而韦情刚又是彼得和尚的兄长……总之这些人的关系实在复杂。
罗中夏正垂头沉思，忽然前面秦宜喊道：“好啦，我们到了。”其他二人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座废弃的小山神龛，这神龛不知是哪年修建的，衰朽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石像满是污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人形。
秦宜祭出麟角笔，朝着神龛上面一点，神龛立刻隆隆地挪开，背后露出一个洞口，洞口极圆极黑，边缘还在不断蒸腾变化，很像日食时候的太阳。三人一看便知，这不是真实存在的洞口，而是用笔灵生生开拓出来的一个灵洞，至于这灵洞通往哪里，就不知道了。
罗中夏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弄的？”秦宜摇摇头：“这东西存在已经有几百年了吧，要不是别人告诉我，我才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小路。当初我在韦家偷出笔灵，就是顺这条路出去的。”
秦宜说完一猫腰，利索地钻进洞里，其他二人紧随其后。
这个洞并不长，他们只略爬了几步，就看到了出口。毕竟这是一个灵洞，物理距离对它来说没有意义。罗中夏爬出洞去，刚打算抬起头来观察四周，却被秦宜猛地按住脑袋：“小心！”
秦宜压低声音，用手势示意他爬出来以后也不要直起身子，罗中夏依言而行，心中不免有些打鼓，心想莫非韦家的人就在附近吗？
灵洞的这一侧出口是在一片山壁的岩缝之中。岩缝不大，距离地面有数米之高，恰好被地上数簇竹子的茂密竹冠遮挡住，极为隐蔽。不刻意去寻找的话，是不可能被注意到的。
很快颜政也钻了出来，他们三个安静地趴在岩缝里，屏息静气，透过茂密竹叶之间的缝隙朝远处看去。远处可以看到一座雅致的青色小竹桥，小桥从容不迫地跨越过一个月牙形的纯净湖泊，在桥的尽头是一片古朴的村庄，那里就是韦家的核心——韦庄内庄了。
不过此时的内庄，比平时更加神秘。以湖泊为界限，一道淡紫色的屏障把内庄和内庄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这道屏障接天连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表层不停地涌动、涨缩，似乎随时都可能破掉似的，却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表面张力。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够看到肥皂泡表层每一次掀起的涟漪，都狭长得像是一支毛笔，整个内庄就像是被无数游走的毛笔构成的屏障所包裹。
“卫夫人《笔阵图》？！”
极度的惊愕，让秦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锐古怪。
卫夫人是南北朝人，名叫卫铄。她融钟繇、卫瓘两大流派于一身，自创新局，就连一代书圣王羲之，都拜在她门下为弟子，其书法功力可见一斑。卫夫人曾写过一篇《笔阵图》，传为一时绝学。《笔阵图》以笔为阵，以战喻书，杀伐之气浓郁激烈。
王羲之曾经借老师《笔阵图》看过一遍，惊得汗水涔涔，连连叹息说没想到书法之中，也有兵戎杀伐之意，遂题在《笔阵图》后：“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扬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笔阵真意，一尽于斯。
原本笔冢主人也想把卫夫人炼成笔灵，但看她《笔阵图》如此精妙，便换了心思，让她的魂魄寄寓在自己的《笔阵图》中，流传至今——笔阵在陆游手中，始有大成，但若论最早的源流，还要从卫夫人这里算起。
秦宜曾经探听过一二。这一幅卫夫人《笔阵图》真迹，自从韦家定居于此，就一直被秘藏在内庄之中，被韦氏一族视若镇庄之宝。《笔阵图》从不轻出，除非韦庄遭遇极大的劫难，避无可避，族里才会祭出它来。《笔阵图》一出，便会自行将所有笔灵融入阵中，无须笔通主持，便可布下一个绝大的笔阵。
韦家藏笔洞中，笔灵少说也有二十余支，加上族里笔冢吏的笔灵，足有天罡之数，此时尽皆吸入卫夫人笔阵，其威力可想而知。
而逼迫韦庄祭出这压箱底绝招的敌人，实力得有多可怕？
三个人都看到，在卫夫人笔阵的外围，内庄对岸，站着一大群黑衣人。他们个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用同一个姿势仰望笔阵。

下册 第二十七章 如此风波不可行
那些黑衣人人多势众，少说也有百余人。他们三五成群，不动声色地聚集在河对岸，隔着小竹桥与内庄遥遥对峙。
这些人都是两手空空，看起来并没有携带什么武器，只有其中几个像是小头目的人，手里攥着个手机。
卫夫人《笔阵图》张开的气泡不断翕张，看起来随时有可能破掉。大概也是忌惮这个笔阵的威力，这些人只是在河边伫立，却不敢踏上竹桥半步，更不要说去试图戳破这个泡泡。这一百多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说不出地诡异。
颜政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其他两人说道：“这些人，好像一个笔冢吏都没有。”其他二人潜心观察了一阵，确实感受不到笔灵的存在。可是这一百多个普通人，凭什么能把内庄逼得祭出《笔阵图》，龟缩不出？
就算是函丈的人，也不至于强悍到这地步吧？
罗中夏身具怀素禅心，自己的心意可以做到古井无波，也可以探测到别人情绪有什么微妙变化。可他把感知的触角伸到那些人身上的时候，却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无知无觉，又冷又硬。罗中夏心里很不解，面对着卫夫人《笔阵图》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景，你们好歹也该畏惧一下吧？就算是不畏惧，好歹也要惊讶一下吧？就算是不惊讶，好歹也要着急一下吧？就算是不着急，好歹也应该兴奋一下……
但这些人什么表示都没有，如果单纯以脑波和情绪来判断，他们与深度昏迷的植物人没有任何区别。韦庄被一百多个植物人逼得使出了镇庄之宝，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滑稽。
“难道说，他们在等待着什么……”罗中夏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秦宜冷笑道：“等？他们把《笔阵图》想得也太简单了。”
就像是为了证明秦宜的话一样，内庄上空的《笔阵图》开始了奇异的变化，那个大泡泡开始自己撕扯起来，形状逐渐发生了变化，整个内庄的空气都随之躁动不已。那些黑衣人感受到了压力，把头仰得更高，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很快《笔阵图》的状态重新稳定下来，这一次它的形状变得欲直不直、弯环势曲，俨然像是书法中“努”的笔势。
“看来韦家人是打算转守为攻了啊！”秦宜拨开竹叶，目不转睛。
卫夫人《笔阵图》按照笔势特点，分成数种形式：“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形式之间，威力大不相同，乃是一套攻守兼备的阵法，绝非寻常人想象只能龟缩防守。
而这一个努之笔势，就是攻击形式中十分强烈的一种。它欲挽不发，将笔阵内笔灵的力量蓄积在这“不发”之中，当这挽到了极限的时候……
就是百钧弩发！
在一瞬间，所有人都丧失了视力，觉得整个视网膜都被白光充满。一股极其巨大的灵压呼啸而过，像高速驶过身边的蒸汽机车，让人呼吸一窒，感觉整个身体都几乎被吸入车轮底下。
等到数十秒钟之后，三人才从这种恍惚中勉强调整过来，心脏跳得怦怦作响，耳鸣兀自不已。颜政最先恢复过来，他睁眼朝外面一看，不禁骇然道：“这……实在是……太牛了。”
内庄外侧的大地上，生生被犁出了一道极宽极深的沟壑，沟形笔直，边缘无比齐整，远处的一个小山坡竟被彻底铲平，变成一个古怪的大坑——就像是什么人在一片绿地上写下了浓浓的一笔撇，然后在这山坡上顿了顿，努了回来——至于刚才站在这片区域的黑衣人们，恐怕已经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彻底湮灭。
卫夫人《笔阵图》的威力，竟至于斯！
“这是《笔阵图》还是宇宙战舰大和号啊……”罗中夏咋舌不已，他虽然见识过陆游笔阵的威力，但那个笔阵跟这个相比，简直就是手枪与导弹的差别。
那些黑衣人遭受了这一次严重打击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与惶恐，仍旧站立在原地，如同守陵的翁仲石像。这倒是大出罗中夏、颜政和秦宜的意料。
“该说他们是单纯地悍不畏死呢，还是反应迟钝，”颜政摸摸下巴，语带调侃。
他正在沉思，远处《笔阵图》忽然又起了变化，整个泡泡朝着两侧拉长，边缘也变得扁平起来，慢慢化成了一柄横跨整个内庄的长刀形状，起笔处浑圆，落撇处却锋锐无比。
“撇之笔势！”
就算罗中夏再不懂书法，也从这滔天的气势和形状中辨认了出来。
按照《笔阵图》的说法，撇之笔势是陆断犀象之角。在书法中，横撇的笔势锋锐最盛，一撇既出，横扫六合八荒。看眼前这横刀的架势，看来内庄的人不打算跟这些家伙拖延时间，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一扫而净。
这时候，秦宜却皱起了眉头，她拽了拽颜政的衣角：“我觉得这事情有古怪。”颜政正看到兴头上，随口回了一句：“什么古怪啊？”秦宜道：“那些黑衣人嘴里，似乎都开始念诵着什么，可惜太远了我听不到。”颜政呵呵一笑：“大概是知道大难临头，在念经为自己超度吧！”
秦宜见他一脸轻松，知道这家伙根本没放在心上，瞪了他一眼。
这时，那《笔阵图》化成的巨大锋刃开始动了，接天连地，横扫而来，巨大的灵压掀起滔天的泥沙，如惊涛骇浪，整个内庄地面都因此而剧烈震动。刚才的“努笔势”是点攻击，如今这“撇笔势”却是面攻击，一扫就是一大片，在这种攻击之下，任何人都断无生还之理。
这一次，三人学乖了，连忙把眼睛闭上，免得被《笔阵图》的光芒晃花了眼睛。只听到耳边轰隆声源源不断，还伴随着尖厉的摩擦声，十分刺耳。地震的波动十分强烈，连他们藏身的岩缝都剧颤不已。
很快他们就觉出不对劲来了。撇笔势的攻势，应该是瞬息之间的事情，不会拖得这么久。他们先后睁开眼睛，再朝外面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志在必得的撇笔势，居然被挡住了。
挡住撇笔势的，是几十道气柱。这些气柱个个都有大殿廊柱一般粗细，柱身中的滚滚气息凝而不散，浓郁处还泛着暗蓝色的光芒。这些气柱纵横交错，顶天立地，构成了一片柱林。这构成柱子的气息颇为古怪，说烟雾不是烟雾，说光芒却又不是光芒，形散而神不散，撇笔势切在上面，一时间竟无法寸进。
刚才那巨大的轰鸣和摩擦声，就是《笔阵图》与这几十根柱子较劲所发出的声音。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每一道气柱的源头，都是一个黑衣人。那些黑衣人盘膝而坐，浑身都散发出那种暗蓝色气息，这些气息朝黑衣人的头顶天空涌去，不断补充进气柱，让它愈加粗大。远远望去，就好像柱子底下压着一个人一样。
罗中夏拥有禅心，勉强能压下惊讶，他扫视一圈，发现并非所有的黑衣人都化身成了气柱，只是大部分人。还有一小部分黑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周围的异象熟视无睹。
此时天空中的交锋已趋白热化。《笔阵图》的撇笔势锋锐虽盛，后劲却不足，碰到这种盘根错节的柱林，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于是它又开始变化。
狭长的横刀开始收缩，刀刃的边缘不断起伏，刀身越缩越小，最后汇聚成了一个圆。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一个圆，而是一个点。点中顿落，清晰可见。
将笔阵中的笔灵凝结在了一个点中，威力该有多大？
点如高山坠石！
变成了点笔势的《笔阵图》，在半空盘旋半圈，骤然下坠，真的像是自高山坠落的岩石，挟风掣雷砸向其中一根柱子。那气柱纵然有其他柱子支撑，也难以抵抗这种“只攻一点，不及其余”的攻势。只听得一声哀鸣，柱子底下的黑衣人晃了晃身形，扑倒在地。他一倒地，气息顿无，无从维持的气柱登时溃散，化成一片烟雾飘散，很快消逝在空气中。
“我就说嘛，就算他们有点门道，也是班门弄斧。”颜政兴高采烈地说。他话没说完，就看一个原本没参与的黑衣人盘腿坐下，一道气息从他身体里冲天而出，凝结成一道新的气柱。
原来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是算好了备用的。
可即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呢？点笔势继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气柱无不溃散。短短一分钟内，已经有四根气柱被撞断，尽管立刻就有新的黑衣人补上去，可这么消耗下去的话，很快黑衣人就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秦宜心细，其他人在看着《笔阵图》与柱林大战的时候，她却在心里暗暗点数。很快她就发现，整个柱林一共有七十二根气柱，每断一根，就会立刻补齐，始终保持有七十二根柱子存在。
这七十二，究竟有什么讲究呢……秦宜陷入沉思，七十二般变化？七十二地煞？
她忽然想到对方身份，立刻联想到一种可能，一种最可怕的可能，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颜政看到她的异常，握住她的手道：“你担心什么，韦庄现在正处于优势地位啊！”
秦宜顾不上理他，一把抓住罗中夏，大声道：“快，我们快下去，快去韦庄，告诉他们把《笔阵图》收起来！”
“怎么了？”罗中夏有些迷糊。
“这里有七十二根气柱，你还不明白吗？”秦宜瞪着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呆子，见他们还是茫然未解，一咬牙，翻身跳下岩缝，朝着内庄方向跑去。
颜政和罗中夏面面相觑，不知就里，但他们不会放任自己同伴孤身冒险，也跟着跳下岩缝。三个人各运神通，朝着内庄疾奔而去。就在他们的头顶，点笔势和柱林正战至酣处，双方一个是船坚炮利，一个是人多势众，互不相让。
黑衣人对他们的出现没任何反应，罗中夏他们正好捡了便宜，埋头狂奔。就在他们快接近小竹桥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滚雷声，一股巨大的灵气从天而降。
这股灵气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罗中夏、颜政和秦宜一瞬间心中笔灵剧颤，登时力不从心，纷纷栽倒在地。
与他们相反的是，那七十二根气柱却仿佛像是打了兴奋剂，士气大振，朝着《笔阵图》席卷而去。化作点笔势的《笔阵图》忽然发现，自己再不能像刚才一样横冲直撞，这些气柱的灵活性和坚韧程度都上了一个境界，有好几次都差点把《笔阵图》死死缠住。
而天空中那股灵气，越发强烈，虽还看不清形体，但那通天气魄已经把整个内庄完全笼罩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中夏喘着粗气问道。
秦宜仰起头来，恨恨道：“这些气柱，乃是浩然正气所化，形如束脩。七十二根束脩，正是代表着七十二位贤人哪。”
七十二位贤人？
孔子门徒三千，一共出了七十二位贤人。
敌人，果然是儒门。
儒门在中华大地，曾经风光无限，可惜在这个时代，却早已式微。那一群黑衣人又是西装革履、墨镜分头，哪里有半分儒生的模样，因此罗中夏根本就没有做过多联想，直到此时，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七十二根气柱，又是浩然正气所化，显然就是那七十二贤人的化身了。
这是当年儒门最为著名的大阵，须得聚齐七十二位博学鸿儒，每人化为一名贤人，七十二人一起发力，气柱林立，所以这个阵，就叫作儒林桃李阵。董仲舒当年靠着这个凌厉大阵，在追杀诸子百家之时大占优势，甚至笔冢主人都一度为其所困。
可从场面上看，这两个大阵斗得旗鼓相当，《笔阵图》还占着优势。儒门的后手，仅仅只是如此吗？
天空中忽然光芒大盛，就如同暗夜里放起了一束巨大的烟花一样。
罗中夏抬起头来，看到空中赫然出现了一支笔灵。这笔灵居高临下，周身洋溢着浩然正气，比那些黑衣人的浩然正气不知精纯了多少倍，雾霭云团的边缘泛出金黄色的光芒。它的笔管之上竖铭一列字迹，上书：“道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天人笔？！”
那支罢黜百家的天人笔，那支毁弃笔冢的天人笔，那支使儒门道统两度中兴、制霸中华传承两千年的天人笔。
居然再次现身了。
陆游曾经推测过，函丈之所以如此强大，很有可能是掌握着天人笔。如今天人笔现，岂不是证明函丈就在左近？看来函丈组织果然也觉察到隐藏在韦庄的七侯笔灵，所以才会倾力来攻啊！
三个人都觉得浑身一沉。天人笔天生喜欢吞噬其他笔灵，乃是天敌，它一出现，所有笔灵都会被压制。
操控《笔阵图》的人也已经觉出有些不妥，立刻改换成竖笔势。竖如万岁古藤，不蔓不枝，垂立于天地之间。如果说横撇攻击力最强悍的话，那么这竖笔势就是最强的守御状态。任凭颠山倒海，只要它屹立于天地间，就稳守不败之地。
可惜的是，眼前的对手，是天地都可以翻覆的。
天人笔的出现，令儒林桃李阵的亢奋达到了一个巅峰。七十二根气柱如同疯狂的触手一般涌向《笔阵图》，它们纷纷攀上化为竖笔势的《笔阵图》，紧紧盘住，就像是给一条金龙缚上重重的锁链。
《笔阵图》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但它看起来并不急躁。你可以困住我，但是你却也奈何不了我。竖笔势的守御，不是那么轻易能破开的。
这些气柱确实奈何不了《笔阵图》，但是自然有人能对付得了。
天人笔此时缓缓从天而降，它的每一根笔须都优雅地翻卷着，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忽然，那些笔须猛然伸长，瞬间突破了无形的距离，直直插入了《笔阵图》的核心之中。
《笔阵图》在被插入的一瞬间变得僵硬，下一秒钟，整个《笔阵图》炸毛了。因为操纵它的人清晰地感应到，这个天人笔，居然在从《笔阵图》中吸食笔灵！
此时韦庄内庄那些人的心情，就像是当年他们的祖先韦时晴碰到白虎时一样：见惯了笔灵互斗，却还没见过可以吞噬笔灵的。这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为了支撑这个《笔阵图》，韦家集合了一族之精华，将几十支笔灵布入阵图中，才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可谁能想到，这些笔灵，竟成了天人笔的盘中珍馐；堂堂卫夫人的《笔阵图》，变成了盛满金玉良食的餐桌。
纵然他们不知道天人笔的来历，看到此情此景，也必然骇然到了极致。
《笔阵图》突然发了疯一样，变成崩浪奔雷捺笔势，接着变成百钧弩发的努笔势，又变成劲弩筋节的钩笔势，在几秒内变了数种形式。可惜它的挣扎却徒劳无功，七十二根气柱牢牢地把这《笔阵图》给锁住，而天人笔好整以暇地慢慢吸吮着《笔阵图》中的笔灵，从容得像是一只大蜘蛛。
核心受制，整个韦庄的保护也随之减弱。
一直到此时，罗中夏才明白当初韦定邦为何而死。
若是韦定邦还活着的话，有他的秋风笔坐镇核心，天人笔还未必会如此轻易地攻进来。函丈早早出手，提前刺杀了韦定邦，吸走秋风笔，就是为了让大阵平白削去数成威力。
所以陆游一听韦定邦遇害，就立刻判断出函丈对韦家将有大动作。
看到眼前的屏障越发稀薄，知道《笔阵图》的力量已经开始衰减，罗中夏知道此时再不进去，只怕没有机会了。他对秦宜和颜政喊道：“天人笔的压制，压不住青莲遗笔。你们两个在外头策应，我进去看情况收笔。”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答，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他的身体与屏障甫一相触，温度急速上升，衣服发出一阵焦煳味道，开始卷曲燃烧起来。可毕竟这屏障的力量已经不足，还未等这股灼热传递到肌肤，他已经闪身冲破了屏障，置身内庄之中。
敌人做的什么打算，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韦庄，而是卫夫人《笔阵图》——更准确地说，也不是《笔阵图》，而是阵中笔灵！
韦庄的笔灵，要么是由笔冢吏持有，要么存放在藏笔洞里，十分分散。即使天人笔亲自出手，也不能保证能把笔灵一支不漏地收回来，一个不慎，被对方搞得全盘翻转也是可能的。韦家流传千年，谁知道除了卫夫人《笔阵图》还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为了确保把韦家收藏的笔灵一网打尽，就必须施加足够大的压力，逼迫韦家用出《笔阵图》。《笔阵图》必须要有笔灵才能驱动，韦家为了御敌，势必要把大部分笔灵放入阵中，聚集在一处——这便正中了天人笔的下怀。
黑衣人以及他们的儒林桃李阵，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围而不攻。韦家拼尽全力发动卫夫人《笔阵图》，以为这是最后的撒手锏，殊不知那才合了对手的心意。
罗中夏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发凉。函丈这次真是志在必得啊！既要吞噬韦家的全部笔灵，也要顺便收走隐藏其中的七侯笔。
他忽然觉得头顶有异，不由得抬头望去。结果他发现原本紧缚住《笔阵图》的七十二根气柱，此时却少了数根，而且数量还在持续减少。罗中夏猛然意识到，这是颜政和秦宜干的好事，在为他争取时间。
罗中夏顾不得多发感慨，立刻发足狂奔。
韦家的覆亡，已不可逆转，只能尽快去把七侯笔灵收走，避免落入函丈之手。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罗中夏还依稀记得韦庄的路，一口气跑到正对着竹桥的韦氏祠堂前，立刻有两个年轻人跳出来拦住他。罗中夏没时间跟他们解释，唤出青莲笔干倒那两个护卫，趁机冲破封锁。
此时内庄里大部分笔冢吏都去支援《笔阵图》了，没人能拦得住罗中夏。他依仗着对地形熟悉，七转八拐，很快便穿过内庄迷宫一样的巷道，跑到了藏笔洞前。
果然不出所料，藏笔洞前此时有几十人，他们全都坐在地上，聚成数个同心圆圈。最中间的圆圈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他们一起托着一个古老的卷轴，举轻若重。在他们的外围，是三圈青壮年，这些人各自头上悬浮着一支笔灵，笔尖全都冲着圆心位置，与卷轴有着若有若无的连接。
这个应该就是卫夫人《笔阵图》的操控中枢了。从人员构成来看，韦家确实拼尽了全力，这个阵势里的是韦家几乎全部的笔冢吏。
此时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目不瞬离。阵中有几个人已经瘫倒在地，想必是自己的笔灵已被吸食一空，心力交瘁的缘故。但没有一个人敢擅自离开，大家都清楚这一战关系到韦家的生死存亡。托着卷轴的一位长老不时喝道：“点笔势！快，再换横笔势！”另外几位长老则用手指在虚空中急速比画。
显然，他们还没有死心，还指望着能靠《笔阵图》本身的力量打破束缚。
在更外围，则是一大群韦家无笔的成员，有老有少。他们此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忧虑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在阵中奋战，默默祈祷家族能撑过这一次大劫。
“快把笔阵撤掉！”
罗中夏突然从暗处跳出来，高声喊道。
阵中之人恍若未闻，倒是一干无笔的韦家成员把注意力转过来。场面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立刻就有人认出他来：“是罗中夏，那个杀死老族长的凶手！”
当时彼得和尚和他仓皇出逃，韦庄上下都把这两个人的样貌记了个十足。此时见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都以为这个奸贼是为敌人做前驱，前来捣乱。立刻就有十几名年轻人气势汹汹地朝罗中夏逼来，他们看着前辈们拼尽全力支撑大阵，自己没有笔灵，帮不上忙，早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正好发泄出来。
罗中夏哪里有时间跟他们计较，他一面躲闪，一面大叫道：“韦定国，韦定国呢？”
彼得和尚曾经叮嘱过他，如果说韦庄里只有一个人能听他说话的话，那就是韦定国了。他与俗世纠缠最深，执念也最少，行事脚踏实地。
韦定国没有笔灵，《笔阵图》的事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是现场不可或缺的灵魂。谁来负责支持《笔阵图》，谁来负责护法，谁来负责疏散韦家子弟，谁来唤醒藏笔洞中的诸多笔灵，都需要他来统筹安排。此时他正忙着组织家中的老幼撤退到藏笔洞里去，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韦定国从人群中站出来，不禁一愣：“罗中夏，你来这里做什么？”
罗中夏见韦定国出现，心中大喜，几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急促道：“你们得立刻把笔阵撤下来！”
“为什么？”韦定国皱起眉头，同时挥手让那几个要冲过来的年轻护法停一下。
罗中夏一指外面：“那支吸收笔灵的，是儒家的天人笔，不是我们所能抵挡的！如果现在不撤，韦家笔灵就会全军覆没！”
韦定国听到“天人笔”的名字，面色一滞。不过既然儒林桃李阵都出现了，那么同属儒家一系的天人笔的出世，也并不是很让人意外。
“可你也看到了，现在这情况，那儒林桃李阵把《笔阵图》锁住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动弹不得。长老们也没什么好法子。”
罗中夏道：“我的朋友们，正在外面拼命削弱阵法，他们应该能争取到一段短暂时间。”韦定国又道：“把《笔阵图》撤回来的话，韦庄的屏障可就会全部消失了啊……”
“撤回来，靠剩余的笔灵，还有一拼之力；如果不撤，就等于被彻底缴械，连反抗都没有机会。”
韦定国看了看周围充满怀疑与愤慨的族人，对罗中夏缓缓开口道：“我相信你不是为了救我们才来的吧?”
罗中夏毫不犹豫地说道：“是的，我是来取管城七侯。”
 
又一个黑衣人一头栽倒在地，浑身散发焦煳的味道。
这是颜政干掉的第四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十分奇怪，他们的实力很强悍，体内蕴藏着雄浑博大的力量。可是他们却呆头呆脑，对外界的反应不闻不问，只能做极为有限的反击，就像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白痴。对付他们，就像是用小刀去砍木桩——砍起来真的很费劲，可木桩毕竟是木桩，只要肯花力气，就可以轻易搞定。
这些傀儡的皮肤泛着奇异的光芒，应该就是函丈炼制的那一批殉笔童。不过颜政也明白，殉笔童是笔灵夺舍而成，威力肯定远不止于此。如今之所以这么好对付，是因为它们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桃李阵的气柱支撑上。
很明显，函丈大量炼制殉笔童，就是为了对付韦家的卫夫人笔阵。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他们之前没碰到过，殉笔童生性呆板，对付单独的笔冢吏几无胜算，唯有在大规模阵仗里才能发挥作用。
颜政再一次扑向黑衣人，几番交手，将其踢倒在地。他气喘吁吁地用画眉笔给自己恢复了一下，忽然眉头一皱。
“哎呀，如果是殉笔童的话，那秦姑娘那边可麻烦了。”
他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纵身朝着气柱最旺盛的地方跑去。不出几十步，他恰好看到秦宜在和三个殉笔童纠缠，打得难解难分。她用的是麟角笔，以干扰敌人心神为主，面对无神少心的殉笔童，无法发挥优势，被逼得不断后退。
颜政也不多说，抖擞精神跳进战圈，挡在了秦宜前头。他是街头野路子拳法，反倒效率最高。有他冲锋，秦宜在后面策应，两人很快就搞定了眼前的敌人。
颜政指头一晃，要给秦宜恢复。秦宜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蛾眉微皱，身形不动，受了这一戳。颜政笑意盈盈道：“算命的说我有福将的命格，所到之处，有惊无险，逢凶化吉。”秦宜白了他一眼：“少吹牛，姐姐我不吃这一套。”
“对啦，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最危险的时候，往往都会问对方一个关键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颜政笑嘻嘻地说着，可下一瞬间，他的态度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秦姑娘你跟这件事明明没多大关系，也没什么好处，为何要甘赴险地呢？”
秦宜没料到，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突然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她一时有点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颜政大笑着后退几步：“只怕你自己都不知答案吧？不必为难，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自己想明白就成，不必告诉我啦！”
秦宜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祭出笔灵来教训一下这浑蛋，不料这时天色发生了异变，忽明忽暗，风云肆流。两个人看到，那《笔阵图》本来遮天蔽日的阵势开始急遽缩小。原本深入《笔阵图》的天人笔须被这么一撕扯，居然被扯断了。
天人笔原本正吸吮得十分舒畅，没料到《笔阵图》居然挣脱了束缚，还扯断了笔须。它不甘心地鸣叫一声，立刻又拔地而起数根新的气柱，凑起七十二贤人之数，朝着《笔阵图》钳制而去，打算故技重演。
出乎意料的是，《笔阵图》脱身之后，却没跟他们硬拼，反而涨缩几番，化作一团红光，一下子遁回了韦庄。原本笼罩在内庄上空的屏罩，也随之消失不见，神秘莫测的韦庄内庄，终于袒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
“呀，这家伙真的成功了。”
颜政心里大乐。可他还没高兴多一会儿，就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
从内庄外围的各个方向，不知从哪里出现了许多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穿着年龄都不相同。他们的步伐十分从容，朝着竹桥慢悠悠走来，那场景就像是一场电影结束，观众们纷纷散场。
可颜政感觉得到，这些家伙都非善类。他们都有笔灵，每一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笔冢吏，不是殉笔童。
敌人的新一轮进攻？
眼前的笔冢吏少说也有四五十名，看来是打算趁着《笔阵图》撤销的空虚，一举攻入韦庄。这么多笔冢吏凑在一起，就算是实力未损的韦家，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住。
“寡不敌众，还是先退入内庄，跟罗中夏会合好了。”
颜政护住秦宜正要撤离，忽然注意到远处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费老爷子、魏强，还有在括苍山不知所终的诸葛一辉。
“诸葛家？”颜政的身形一滞，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原来一直被忽略的念头：
“难道说，函丈已经收服诸葛家了？”

下册 第二十八章 争雄斗死绣颈断
诸葛家和韦家，都是诸子百家的遗族，被笔冢主人悉心扶持，遂成了笔冢传承的两大流派。历代笔冢吏多出自两家门下，都是绵延千年的大族。
这两家从创立之日起，就一直隐隐有着竞争关系，彼此互别苗头，都想压过对方一头。自从南宋末年笔冢关闭以来，两家为争夺有限的笔灵资源，更是势同水火，一度视若仇寇。
但无论两家争斗如何激烈，有一条底线却是始终不曾跨越——即是从不动摇对方根本，不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这是因为儒门如日中天，势力太过强大，作为笔冢传承的两家，实际上是唇齿相依。这一个传统，这些年来从未被抛弃过。
一直到现在。
颜政没有想到，这一次对韦庄发动攻击的，居然是诸葛家。这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攻势，而是从一开始就拉足了架势的灭族之战！
先是天人笔和儒林桃李阵，后是诸葛家的总动员。
很明显，诸葛家已经投靠函丈组织，甘为函丈的前驱。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诸葛家笔冢吏，颜政咬咬牙，放弃了冲到费老和魏强面前质问的打算。他们根本无法与人多势众的诸葛家抗衡，而今之计，是尽快进入内庄，向里面的人发出警告。
看到颜政和秦宜往庄内退去，队伍中的费老冷然道：“蕞尔小患，不用理他们。”
诸葛家的笔冢吏一起点头称是。费老又道：“刚才天人笔只吞噬了一半卫夫人《笔阵图》，现在韦庄内的笔冢吏恐怕还有不少。你们务必要跟随自己的团队行动，保持对敌人的优势，不要落单。”
“那我们，要不要开始突击？”
“就这么慢慢走过去就好。”费老淡然道，表情露出些许疲惫，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似乎这一切并非出于本愿。
于是诸葛家的队伍仍旧保持着松散队形，缓缓朝着内庄移动，逐渐形成一条半圆形的包围线。这包围线疏而不乱，内中暗藏杀机。一看便知，他们是不打算让一个人逃脱。
远远地，有两个人并肩而立，正朝着内庄方向望过来。一人身穿长袍，一张略胖的宽脸白白净净，不见一丝皱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玳瑁黑框眼镜，正是诸葛家的现任族长老李；而另外一个人瘦高细长，通体皆白，面色木然铁青，俨然是一个笔童的模样。
“你们诸葛家，真是打的好算盘哪。”那笔童冷冷说道。它说话的时候，只见到嘴唇嚅动，其他面部肌肉却没有一丝变化，显得极其生硬冷峻，就像是一个木偶，只有双目炯炯有神，如同被什么力量附体。
老李听到它说话，微微侧过头来：“我们诸葛家不惜抛弃了千年以来的原则，来助函丈尊主，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还不够。”函丈断然道，“我要求的是绝对的奉献，绝对的服从。”
“诸葛家五十六位笔冢吏，除了如椽笔以外全数在此。这对尊主来说，还不够吗？”
“哼，精锐尽出？儒林桃李阵被人搅乱时，你的护法在哪里？”函丈未等老李分辩，它又说道，“你的心思，我岂会不知。你故意拖延迟至，先挑动我的天人笔与《笔阵图》争斗，再纵容他们破坏桃李阵。如此一来，既削弱了韦庄的实力，又未让天人笔实力大至不可收拾，你好从中渔利。”
老李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未做任何辩解，反而咧开嘴坦然道：“尊主明鉴，这正是我定出的方略。”
笔童不以为然道：“哼，你们这些小辈，总试图玩这种小伎俩……我的殉笔童，可是损失了二十几具呢！”
“反正尊主实力卓绝，并不在意这些锱铢之事。晚辈身为族长，毕竟得为族里考虑嘛！”老李平静地回答。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与超凡的智慧，与其耍小聪明，还不如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算是哪一种？”笔童突然问道。
“往小处说，是为了诸葛家的存续；往大处说，是为了国学复兴。是利是义，一念之间而已。”
笔童的双目闪过一丝值得玩味的光芒，它机械地抬起手臂，指向内庄：“天人笔只吸取了五成笔灵。韦庄之内，尚有半数。你的人进去，恐怕也得费上一番手脚。”
“这种损失早已在晚辈计算之内。”老李恭恭敬敬道，“但回报总是好的。至少这一半韦家笔灵，我可以收回大半——倘若放任尊主的天人笔吸取一空，诸葛家固然可以轻易攻陷韦庄，但也只得到一个空壳罢了。”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分析，似乎很对笔童的胃口。它称赞道：“想法不错。这样一来，你诸葛家的实力又可以上升一阶了。”
“尊主的天人笔，乃是七侯之中的至尊，又对诸葛、韦家经营那么多年，取走了许多笔灵，晚辈再不精打细算，将来怎有实力与尊主一战呢？”老李说到这里，仍是稳稳当当，面带笑容，仿佛他汇报的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两人说话都十分坦荡，把桌底下的心思完全摆上台面，全不用担心对方会存着什么后手。对于老李的大胆发言，笔童大笑了三声。只可惜这笔童没有任何表情，和笑声配合在一起异常诡异。
“那么，接下来的攻击我不插手，就看你的手段吧。”
“恭送尊主。”
老李冲着笔童一躬到底，等到他抬起身子来时，这笔童双目已经暗淡下去，表情更加木然，已经恢复成一尊童仆，再无半点生息。它的双肩突然歪斜，“哗啦”一声，整个身体一下子土崩瓦解，化作一堆竹灰。
而原本悬浮在半空的天人笔和地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时也悄然消失了。
恢复孤身一人的老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态消失了，一直到这时，他的冷汗才从额头、脖颈和后背涌出来。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一个溺水者刚刚爬上岸来。
“天人笔……真是个大麻烦。”
刚才他仅仅只是站在笔童身边，就能感受到那强烈的压力。这还只是附身笔童，如果是函丈亲来，还不知道威势会大到何等程度。天人笔使儒学中兴了两次，其实力用深不可测来形容，都嫌不足。
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与一个历史传奇在烧红的刀尖上跳舞。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要么被传奇终结，要么成为新的传奇，没第三条路。
老李想到这里，摇摇头，拿出手机，用冰冷的语气说道：“费老，开始突击吧。”
家主的命令一下，原本慢吞吞的诸葛家队伍行进速度骤然加快，五十多个笔冢吏迅速分成了数十个战斗小组，从不同方向突入韦庄，几分钟内就抵达了内庄的入口——竹桥。
突击正式开始。
过了竹桥，正对着的是韦家祠堂。可最先冲过来的几个笔冢吏发现，韦家祠堂前的这一片开阔地变成了一片水泽，水深过膝，举步维艰。那几个笔冢吏刚想要拔腿出来，从内庄深处的建筑里突然飞来数条丝线，登时把他们绑了一个十足十。
其中一个笔冢吏见势不妙，大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把丝线撑断。可是他的同伴们就没那么幸运，被丝线缚住手脚以后，平衡都无法掌握，“扑通”一声栽倒在水里，很快就沉了下去。那笔冢吏大为着急，双臂探入水中去够同伴，却没提防一朵小巧的黑云飘到水面之上，惊雷直下。
水能导电，那笔冢吏一瞬间浑身跳满电花，整个人抽搐了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毫无疑问，刚才是韦家的人做出的反击。只是他们刚刚遭受天人笔的荼毒，居然这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还能组织起如此有条理的反击，倒是出了诸葛家的预料。
吃了点亏的诸葛家没有陷入慌乱，老李是个有心人，他很早以前就苦心孤诣按照现代军事教程来培训自家笔冢吏，此时终于体现过硬的心理素质来。
诸葛家的第二波攻击来得非常快。那一片水泽突然之间被冻成了坚冰，十几名笔冢吏踩在冰面上朝前飞快地跑去。对面的丝线又再度射了过来，队列中的一个人右手一挥，那些丝线登时僵在了半空，然后一节一节地冒出火苗，很快便化成了一串灰烬，洒落到地上。那朵小雷雨云有些急躁地飘过来，一连串雷电打了下来，一面镜子凭空出现在雷电与诸葛家之间，雷电正正砸在镜面之上，纷纷反射到了四面八方，一时间无比耀眼。
这些笔冢吏分工明确，合作默契。就在几名主力对抗韦家的时候，其他几个人打破了坚冰，把先前几名遭难的同伴捞出来。立刻就有具备医疗能力的笔冢吏跟上前来进行抢救，旁边有人张起护盾，挡在他们身前。
一名笔冢吏用双手在眼前结了一个环，扫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前方右侧房屋内三人，左侧房屋两人，房顶上还有一人，距离六十五。”
两名笔冢吏点了点头，四掌齐出。那几栋青砖瓦房感应到了一股迅速上升的热力，然后像纸糊的一样燃烧起来。几个韦家的人慌张地从燃烧的房屋里逃出来，又纷纷跌倒在地，浑身冒出血花。原来房屋周围早就被布满了隐形的刀锋，他们只要一出来，就立刻会被割伤。
“收笔队，上！”指挥官下了命令。
立刻就有四五个人手持着笔架、笔筒、笔海等专收笔灵的器具，冲到那些韦家笔冢吏身前。老李在事先就已经确定了目标：尽可能多地把韦家笔灵收为己用。所以诸葛家的人出手都还掌握着分寸，轻易不会痛下杀手。
收笔队的人俯身下去，查看这些人的鼻息。其中一个韦家人突然睁开眼睛，一拳打在收笔队员的鼻子上，然后身子急速倒退，朝天一指。一只泛着笔灵光芒的巨大苍鹰飞扑而下，两只爪子一爪捉起一名受伤的韦家人，飞上半空，朝着藏笔洞方向飞去。
可惜这苍鹰飞到一半，就被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刺穿，斜斜落到了地上……
阵亡者的出现，让整个事态都朝着狂热和绝望的悬崖滑落，双方都知道对方已经下了强硬的决心，谁也已经无法回头。类似这样的攻防战在内庄各处都在轰轰烈烈地展开，整个内庄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战场。笔冢吏的吼声与笔灵的嘶鸣混杂在一处，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冰火交加，时不时还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诸葛家胜在人多势众，而且无论单兵素质还是同伴配合都非常出色；韦家虽然开始在天人笔手里折了半数笔灵，但这一次面临家族倾覆之劫，同仇敌忾之心大起，反成了哀兵。再加上韦家尚有许多无笔成员，也为了保卫家园而纷纷上阵，依靠地理优势殊死抵抗，两边陷入了僵持状态。
费老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费老心里涌现疑问，笔灵乃是文人才情，是风雅从容之物，现在却变成了杀戮用的武器，岂非背离了笔冢主人的本意吗？
这些疑问费老只能隐藏在心里，他绝不会去质疑家主的决定。而且他现在是现场的指挥官，任何迟疑与犹豫都会害了他的族人。
“预备队。”费老头也不回地说。他身后立刻有四名男子挺直了腰杆，“你们去韦氏祠堂往里的青箱巷，那里的直线距离离藏笔洞最近。那是我们最终的目标，务必打开通道。”
“明白。”
那四个人一起躬身应道，然后飞快离去。他们都是费老精心调教出来的干将，以四季为名，即使在诸葛家也少有人知。
这四人的笔灵都是寄身，但这四支笔灵生前并称四杰，性情自然相近，加上四人自幼一起生长，配合默契，极擅长集团作战。他们单打独斗未必是寻常神会笔冢吏的对手，但若是四人对上四个神会笔冢吏，胜面却在九成之上。
他们四人得了费老指示，对两旁殊死争斗的两家笔冢吏不闻不问，直扑青箱巷。一路上击退了数个不知死活的韦家族人之后，四人很快就到了青箱巷口。
而就在他们的身影隐入青箱巷的时候，又有两个人出现在巷口。一个是妖娆的成熟美女，一个却是愣头愣脑的壮实少年，浑身都是斑斑的血迹，双目赤红。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巷口，停住了脚步。
“我说二柱子，真的是从这里走吗？”秦宜皱着眉头问道。她的头发已是乱七八糟，身上的名牌衣服也破烂不堪，就连高跟鞋都丢了一只，看得出也经历了一番苦战。
二柱子答道：“没错，这是现在通往藏笔洞唯一的一条路。”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看秦宜，整个人冒着熊熊的杀气，与他平日里的憨厚形象截然不同。
秦宜心中大疑：“怎么我上次去的时候，不是从这里走啊？”
“这是现在通往藏笔洞唯一的一条路。”二柱子把“现在”二字咬得很重，然后不肯过多解释。这是内庄的秘密之一，长辈们反复叮嘱过不可以对外人说起，尤其是不可信赖的外人。
二柱子对这个女人一点都不信任。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跟随着彼得和尚出山，正是为了追捕这个女人。他还曾经靠着一套少林拳法，把她逼得走投无路。后来虽然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但在二柱子的心里，这女人始终是那个窃取家中笔灵的坏人。
这一次，他们两个是在混战中相遇的。秦宜破坏完儒林桃李阵之后，本来是和颜政一起退入内庄，却正赶上韦家的笔冢吏从藏笔洞赶回村子布防。她生怕与韦家人发生冲突，就暂且和颜政分开，躲在一个院子里。好死不死，那些韦家笔冢吏和一批诸葛家的人正在这个院落附近相遇。韦家在院子里据险抵抗，诸葛家把院子团团包围，双方相持不下，秦宜更加不敢露面，生怕被波及。
就在院落行将被攻破之时，二柱子带着十几个平日里一起练习拳脚的小伙伴拿着刀枪冲了过来。他们没有笔灵，却有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冲劲。凭着一口锐气，那些诸葛家的笔冢吏竟被这些功夫小子打得人仰马翻。院落里的韦家人趁势冲了出来，接应二柱子，居然一时间占据了优势。
不料诸葛家觉察到这里的异常，立刻派三个小组的笔冢吏前来接应。当诸葛家认真起来的时候，韦家便抵挡不住了，死伤惨重。二柱子力战到了最后一刻，被诸葛家一支笔灵打飞，落到了隔壁院中，正撞见了趁乱逃出来的秦宜。
秦宜急于赶去藏笔洞，于是便一把抓住二柱子，要他带路。二柱子根本没心思理她，自己的族人正被杀戮，自己的家园正被敌人践踏，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去抵抗，别的一概不予考虑。秦宜没奈何，只得说出了罗中夏、颜政的名字。
二柱子对他们是极熟极亲近的，听到他们如今也身在韦庄，对秦宜的敌意就去了一半。秦宜趁热打铁，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禀告族长，事关韦家存亡。听到她这么说，二柱子只得答应下来。他的思维逻辑很简单，这女人是不是骗子，自有族长判断，他只要把她带过去就可以了。
就算她骗人，还有罗大哥、颜大哥教训她呢！二柱子这么想。
“走吧。”二柱子说。
他们两个刚要闪身走进，却看到迎面走来四个陌生男子。他们看到二柱子和秦宜，一起停住了脚步，眼神里露出狐疑的神色。其中一个人环顾四周，忍不住说道：“这里，不是我们刚进去的地方吗？”
这四人正是刚才那诸葛四兄弟。他们走进青箱巷之后，本以为可以一通到底，却没想到里面越走越复杂，岔路很多，转来转去，最后居然又转回起点了。
“看来这里也有韦家的人，不妨问问看。”诸葛秋舔了舔嘴唇，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其他兄弟仨立刻站开一个阵势，把他们两个围住。诸葛春盯着二柱子和秦宜打量了一番，冷冷问道：“快说，去藏笔洞该怎么走？”他语气倨傲，也不提任何交换条件，显然是认为对方只有老老实实回答一条路可走。
二柱子二话不说，立刻攥紧了拳头，准备拼命。秦宜却按住他的肩膀，悄悄说：“把他们交给姐姐。”然后她走上前去，笑意盈盈道：“你们是上哪位老师的课？”
诸葛兄弟四人听她一说，不由得都是一愣。诸葛家培养笔冢吏的手法很有军事色彩，平时会按照笔灵性质把笔冢吏分成数班，每一班都有专门的文化讲师负责有针对性的培训；到了战时，同班的人都编入一队，由讲师统领，默契度与凝聚力都极高。所以诸葛家的笔冢吏，平时互相介绍时，都自称是上某某老师的课，便知是哪一部分的。
秦宜这一句问的，十足是内部人口气。诸葛兄弟暗想：“难道她是自己人？”诸葛春立刻回答道：“我们上费老师的课，看小姐你的样子，很陌生啊……”
秦宜笑道：“呵呵，我是上夏老师的课，平时出现得少。”诸葛家的各个班级之间很少互动，所以学员彼此不熟也属正常。诸葛秋眼珠一转，抢着问道：“夏老师？那诸葛长卿就是你同学喽？”秦宜笑容一敛，仿佛受到什么重大侮辱：“哼，别提他，我可丢不起那人。”
诸葛春一直盯着秦宜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破绽。她从一开始的惊讶、淡然到愤慨的转折都十分自然，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诸葛长卿通敌卖家的事，诸葛家内部早已通报，她如果是诸葛长卿的同学，这种反应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可你怎么孤身一人在这里？你的队友呢？”
秦宜道：“都被打散了，谁知道这些韦家的人反抗如此激烈啊！事先老李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完她耸了耸肩，显得很不耐烦。
这下子可真是不好判断了。诸葛家和韦家不同，老李的原则是有教无类，只要能与笔灵契合，就算不是诸葛一族的人，诸葛家同样兼收并蓄，不做任何歧视。时间一长，诸葛家其实已经是个大杂烩，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个个个性十足。想从衣着气质上来判断秦宜是不是诸葛家的成员，委实有些难。
正相反的是，韦家的人一向对血统看得极重，连带着对族人衣着的要求也很严格，反而可以轻易辨认出来。
“看这女人穿着与做派，肯定不是韦家的人。”诸葛春至少能肯定这一点。经过一段时间犹豫，他终于点了点头，指着二柱子道：“他是谁？”
秦宜听他这么问，知道对方已被自己骗过，她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亲热地说：“他啊，他是韦家的一个小家伙，现在被我控制了。”二柱子睁大了眼睛，却被秦宜一下子拍了把麟角锁在身体里，表情立刻僵硬起来。
诸葛春扫了一眼，发现他没笔灵，兴趣立刻就少了一大半。一直没说话的诸葛冬忽然开口说道：“这个韦家子弟，可能知道藏笔洞该怎么走。”
这一句话提醒了诸葛春，诸葛家也抓到过几个人来问，怎奈韦家人个个刚烈，竟没一个肯与他们合作的。不知道这个憨厚少年，是否会和他的族人一样强项。
他走到二柱子跟前，盯着他问道：“你知道去藏笔洞如何走吗？”二柱子紧紧闭上嘴，不肯回答。
“不回答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诸葛春平静地说。秦宜却拦住了他，很不高兴地说：“喂，这可是我的俘虏。我好不容易才快要探听到，你们来捣什么乱？”
诸葛秋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他们是费老的嫡系部队，平时眼高于顶，怎会理睬秦宜的牢骚。诸葛夏一拱手：“事急从权，我们奉了费老指示，务必要打通藏笔洞的通道。若是耽误了，恐怕你我都要挨批的。”他这话说得绵里藏针，还抬出费老来压人。秦宜却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抢我的功劳。总之这人是我抓的，要问也得我来问。”
“要顾全大局。”诸葛春有点急躁地说。诸葛家的统一大业就在眼前，你还在这里叽歪个人利益。
“我顾大局谁顾我啊？”秦宜似乎意识到这样也不好，垂头停顿一下，复说道，“反正我是必须要跟着的。”
“只要进得了藏笔洞，你就跟着我们好了。”诸葛春如释重负，这种小要求太容易了。秦宜凑到二柱子耳边，指了指诸葛四人，又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裤袋，二柱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原来韦家的藏笔洞，与内庄的相对位置是不固定的，按照时辰与月份的不同，通往藏笔洞的巷子也不同。韦家的人，都家传了一套歌谣，歌谣里包含了如何计算日期的方式。只要会背这歌谣，就可以推算出哪年哪月是哪条巷子通往藏笔洞。
二柱子在前面走，秦宜和诸葛兄弟四人在后面跟着。诸葛冬掏出手机，想要通知其他人，却被秦宜拦住了：“先别告诉其他人，万一这小子故意说错位置，岂不丢脸？等确定了藏笔洞的位置，再说不迟。”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但诸葛春却听懂了潜台词：“何必让别人抢去头功？咱们拿走就是了。”诸葛春眯起眼睛，对这个利欲熏心的女人有些不以为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秦宜娇笑道：“凭初唐四杰联手，难道还有害怕的人吗？”诸葛春哈哈大笑，终于说道：“好吧，真是输给你了，就依你的意思。”于是他们五个押着二柱子，走入青箱巷。
这条巷子又深又窄，岔路极多。这六个人走得越深，四周就越发静谧，远处嘈杂的喊杀声逐渐变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不知何时，有淡淡的雾霭飘荡在四周。诸葛秋最先耐不住性子嚷嚷道：“我们是被骗了吧，这哪里是藏笔洞？分明是带着我们兜圈子啊！”他用手在二柱子后颈比画了一下，意思是得惩罚一下这小子，秦宜却瞪着他：“这是我的俘虏，你不要越俎代庖。”诸葛秋怒道：“你这臭八婆，我们带你来，已经给你面子，少得寸进尺！”
两人正要开吵，二柱子忽然停下脚步说：“到了。”诸葛兄弟和秦宜都松了一口气，一起望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三面皆是高逾数十米的石壁，壁上崖下种的全是郁郁葱葱的翠竹。正对着青箱巷口的是一片岩层呈赤灰色的峭壁，峭壁半空悬着一个半月形的洞窟，两扇墨色木门虚掩。洞口两侧是一副楹联：印授中书令，爵膺管城侯。洞眉处有五个苍劲有力的赤色大篆：
韦氏藏笔阁。
“这儿就是韦家藏笔洞？”诸葛秋大喜，正欲迈步向前，忽然发现洞脚处的小平台上，早已有几个人等候多时。
罗中夏、颜政，还有韦定国。

下册 第二十九章 眉如松雪齐四皓
“奇怪，怎么这么多外人？”
在诸葛春原来的估计里，在藏笔洞韦家必然是重兵镇守，可眼前数来数去也只有三个人。这三个人之中，他只认得出韦定国是现任族长，其他两个人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倒也不怪他，罗中夏和颜政虽然在诸葛家住过一段时间，但诸葛家只有几个高层知道这件事。
诸葛春又扫视了一圈，发觉韦定国没有笔灵，只有那两个年轻人是笔冢吏。诸葛春冒出一个疑惑：“难道说他们是示弱于敌，玩的是空城计？”他下意识地朝他们身后的藏笔洞里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算了，都无所谓。”诸葛春决定不去想它。对方只有两支笔灵，谅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失去意义。
这一点他可是有自信的。想到这里，诸葛春微微一笑，他的三个兄弟知道兄长的心思，立刻默契地分开站立。诸葛夏还不忘好心提醒一下秦宜：“你在旁边站着就好，不要贸然冲进来被误伤。”
秦宜一阵苦笑。
秦宜刚才悄悄把手机打开放到裤袋里，是想让她与诸葛兄弟的对话被颜政或者罗中夏听到，在藏笔洞前提前做些准备，把他们四个孤军深入的家伙先诱进来干掉。
可她没想到的是，韦家藏笔洞最后的防线，居然只是这副残破的阵容。
看到对方准备动手，韦定国不得不站出来，朗声道：“对面诸葛家的朋友们，自古诸葛家、韦家都是笔冢传承后人，如今却要搞得兵戎相见，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他义正词严，铿锵有力。诸葛春却无心与他争这种口舌之利，只是拍了拍手，笑道：“韦族长，这都是上头决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您跟我说，没用的。”
韦定国叹了口气：“自我兄长去世之后，韦家已经逐渐世俗化，早有退出笔冢纷争之心。你们又何必这么急？”
“跟您说了，跟我说没用。等把您接去诸葛家以后，您自去与老李说就是。”
诸葛春这句话说得轻松自如，却透着一股霸道，仿佛韦定国被擒回诸葛家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韦定国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国家干部，没有任何异能，如果诸葛兄弟真要动手，他可真是没任何反抗的余地。
诸葛春又道：“您若是下令让那些笔冢吏放下笔停止抵抗，乖乖跟我们回去，也许还能为韦家保留几分骨血，免得两家太伤和气。”
“无耻之尤！诸葛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会有这等无耻之徒！”韦定国冷冷地说，“我就不信，诸葛家所有人都愿意跟着老李发疯。”
诸葛春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些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不合时宜者，早被处理掉了。”
诸葛秋不耐烦道：“何必这么啰唆，直接抓走就是！”他迈步向前，要去抓韦定国的脖子，却忽然被一道电光击中，手臂一颤，登时缩了回来。诸葛秋大怒道：“谁敢阻我？！”
“我。”这边一个人忽然走上前来，语气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
诸葛春一看，拦人的是个小青年，而且看得出不是韦家的人，便问道：“你是谁？”
“我叫罗中夏，中是中华的中，夏是华夏的夏。”
罗中夏淡然回答，他的禅心已经完全发动起来，整个人气息内敛，进入一种禅意状态，气场登时一变。
“我跟你们说啊，他这次可是真生气了。”
颜政大声警告道。他刚才在混战中与秦宜失散，迎头撞见罗中夏和韦定国，那时就已经觉得这家伙情绪不对。等到了藏笔洞前，颜政靠近罗中夏时，身体居然隐隐有灼伤之感。
诸葛兄弟听到这警告，都放声大笑，觉得韦家人真是穷途末路，这种小孩子吓唬人的手段也好意思拿出来。
罗中夏静静地看着他们四个，神情淡漠。他其实对诸葛家还是挺有好感的，费老和诸葛一辉都是直爽的人，老李虽然拿腔拿调，但也不招人讨厌，更何况他和十九之间，还有点不清不楚的感觉……但自从他发现诸葛家居然与函丈沆瀣一气之后，整个心态立刻就起了变化。
诸葛家居然勾结函丈，联手来毁掉韦家，甚至不惜杀人毁笔，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底线。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十九。以十九那种性子，如果知道自己家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同流合污。当诸葛春说出诸葛家不合时宜者被处理掉时，罗中夏百分之百相信，那其中一定有刚返回家里的十九。诸葛家究竟如何处理这些反对者，他不敢想象，也不愿去想象。
所以他现在不得不站出来，哪怕要为此推迟收笔。
“老李说的国学复兴，争取人心，难道就是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吗？”罗中夏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诸葛春明明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情绪波动，却能清晰地体会到对方散发的怒意，不由得认真起来。他知道这种对情绪收放自如的对手，一般都是挺难对付的。“罗中夏”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熟悉，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费老曾经略微提过几句这个人。
“你……你不就是……”
未等他说完，罗中夏已经给出了答案。青莲笔从他的胸前跃然而出，青光四射，把整个藏笔洞的岩壁映出一片青灿灿的光芒。两侧的竹林仿佛感受到了翻涌的气势，沙沙作响，为一代诗仙唱和。
“果然不错，七侯之一的青莲笔！”
诸葛春望着那支笔灵，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诸葛秋脾气最急躁，大声道：“管他什么笔，一并干掉！”作势就要上前。
“那你就来试试看！”罗中夏大声喝道，眼睛圆瞪，两道视线锋锐如剑，青莲的飘逸气势霎时在他身体中炸裂开来，一直蓄积内敛的锋芒一下子毫无掩饰地辐射而出，光芒万丈，整个人如同浮在一个无比耀眼的光球之中，就连头发都飘浮起来，一根根竖立如矛。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银紫色的弧光在罗中夏右手噼啪回闪，不知何时，他手里早已握起一柄虎啸龙吟的倚天长剑，剑身颀长，刃间流火，还有雷电缭绕其间。剑柄与罗中夏的右手若即若离，只靠着电光相连。
诸葛兄弟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波纹状的巨大半月冲击波沿着直线疾突而来，一往无前。他们四个寒毛倒竖，纷纷朝两侧闪避。那道冲击波呼啸而过，正正击中青箱巷的巷口，只听“轰隆”一声，巷口一带屋舍碎成一地瓦砾，仍有残留的气流在半空划出道道痕迹。
罗中夏手持长剑，冷冷望着他们四个。他无论是在悯忠寺、退笔冢、绿天庵还是高阳洞，从来都是被动去接受、被动去反抗，一生之中，还从未如此主动地锋芒毕露过。
这一次，为了十九，他再也不能忍了。
强横的气息咝咝流转，禅心与诗仙迅速融汇一体。青莲笔本来就是任情之笔，怀素禅心亦是狂草之心，加上罗中夏此时滔天的怒意，至极至盛。
诸葛兄弟四人见识到青莲笔的威力，丝毫不敢怠慢，诸葛春低声道：“结阵！”
兄弟四人毫不迟疑，各据一方，四支笔灵呼啸而出，在半空结成一个菱形，与青莲笔遥遥相对。韦定国一看到这四支笔灵，脱口而出：“初唐四杰？”
诸葛秋看了韦定国一眼，咧嘴笑道：“老东西却识货。”
初唐四杰是指王勃、骆宾王、杨炯与卢照邻四位大家，这四人在初唐各擅胜场，诗文才学均是一时才俊，是以并称四杰。诸葛兄弟四人的笔灵，正是炼自这四位大家。
诸葛春握有王勃的滕王笔；诸葛夏握有骆宾王的檄笔；诸葛秋拿的是杨炯的边塞笔；诸葛冬身上的是卢照邻的五悲笔。兄弟四人心意相通，四杰笔灵亦气质相契，两者结合在一处，威力绝不可小觑。费老苦心孤诣训练他们，甚至不惜让四支笔灵寄身在兄弟四人身上，正是为了追求这种可怕的默契程度。
罗中夏对初唐四杰了解不多，只听鞠式耕约略提及过，想来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至少与李白不在一个级数。他对这个小小的阵势毫不在意，看着诸葛兄弟如临大敌的脸色，只是冷笑一声，青莲笔再度攻来。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上来便施展《草书歌行》。凭着怀素禅心，这诗的威力与高山寺那时候相比，不遑多让。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
 
刀风飒飒，笔锋洋洋。怀素草书一往无前的狂放气势，被青莲笔宣泄而出。霎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四杰笔阵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偏偏不倒。诸葛春道：“五悲笔，出！”诸葛冬闻言双手一挣，卢照邻的五悲笔应声而出。
一股悲愤之气迎面扑来，四下环境登时凄风苦雨。
卢照邻一生命运多舛，先染风疾，又中丹毒而致手足残疾，万念俱灰，只能归养山林，在家中挖好坟墓，每日躺在其中等死，是以写出《五悲文》，极言人生际遇。这五悲笔，浸透卢照邻的失落之意，笔灵所及，能叫人心沮丧、意志消沉，任凭对方通天的气势，也要被搞至烟消云散，再也提不起劲头来。
罗中夏初时还有些慌乱，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他冷笑一声，口中诗句不断，竟丝毫不受五悲笔的影响。那些悲云被怀素草书冲得难以聚成一团。
自古文人多悲愁，如李煜的愁笔、杜甫的秋风笔、唐婉的怨笔、韩非的孤愤笔、陈子昂的怆然笔等等，或殇国运，或叹数奇，或感伤时事，或深沉幽怨，每各有不同。这五悲笔不过是个对自身仕途充满怨懑的文人，从境界就已经落了下乘，又岂能拘束得住放荡不羁的李太白？
诸葛冬见拘不住青莲笔，奋力驱使五悲笔灵。那五悲笔突然笔须戟张，分作五束，狰狞如黄山怪松。
那些悲云陡然增多，层层叠叠，一浪浪朝着青莲笔涌去。《五悲文》里共有五悲：一悲才难，二悲穷道，三悲昔游，四悲今日，五悲生途。世间任何人，都逃不过这五种悲伤的范围。此时这五悲同时爆发，阴云密布，滚滚黑云中一悲高过一悲，一时间竟有要压过青莲笔的势头。
罗中夏此时境界，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只略抬了抬头，先停下了《草书歌行》，改口轻声吟道：“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卢照邻在《五悲文》字里行间，充满着未能出仕朝廷的委屈，进而怀疑人生。而这几句太白诗，说的正是不事权贵、游遍名山的潇洒之姿，简直就是当面抽他的脸，而且还抽得噼啪作响。
一头幻化的白鹿自青莲笔端跃出，甫一出世，便放蹄狂奔，如行走于五岳之间，无牵无挂。五悲之云被挂在鹿角之上，一会儿工夫就被急速飞奔的白鹿扯得七零八落，风流云散。诸葛冬吐了一口血，身子晃了几晃。
悲愁之情与洒脱之意，并无绝对强弱之分。李煜的伤春悲秋，足可压制岑参与高适的边塞豪情；而苏轼的豪放洒然，轻易便可横扫“孤凤悲吟”的元稹。
无非只是境界高低而已。
罗中夏准确地感知到了对方的风格，并准确地选择了诗句予以对抗。这就是他的境界。颜政和秦宜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印象里那个无知大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等强者。
诸葛春原本打算是让五悲笔困住青莲，使其意志消沉，然后其他三笔齐上彻底压制，这也是他们兄弟四人的常规战法。但现在诸葛冬已经动用到了五悲的层次，还是无法约束住罗中夏的境界，看来寻常方式已不足以应对了。
诸葛春十指并拢，低声念动几句，他头顶的滕王笔，连续吐出气象万千的烟霞，烟霞中似还有孤鹜展翅。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无数裂隙凭空出现，旋即又消失不见，很快便构造出一栋精雕细琢的古朴楼阁，檐角龙梯无一不具。
“《滕王阁序》？”罗中夏眉毛一扬，这篇古文他曾经读到过，不过当时他境界不够，不能领悟其中精妙之处，只依稀记得那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千古绝唱。看来眼下这诸葛春是打算把自己困在滕王阁内。
“可笑！”
罗中夏深信，这些精雕细琢的东西，岂能比得过“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皇皇大气。他从容换作《关山月》，足可以抵消《滕王阁序》的影响。
他早已经顿悟，笔灵之间的战斗，不是靠技巧，也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境界。
一轮云海间的明月，足以撑破滕王阁的狭小空间。
可就在这时，罗中夏突然觉得一阵寒风袭上背心，他下意识地蹲下身子，一柄长枪如蛟龙出水，擦着他的肩膀刺了过去。滕王阁内太过狭窄，罗中夏无法及时闪避，只得就地翻滚一圈，朝右边躲去。长枪这东西硬直不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如果一击不中，很难立刻收回去重组攻势。
可罗中夏这一次猜错了。刚才长枪明明已横着擦过肩头，枪杆尚未收回，下一秒钟枪头却突然从脚下的地板突出来，从下向上猛然撩起。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枪杆仍旧在继续横着前进，枪头却朝着竖直方向挑刺。
这就好像是多了两个空间缝隙，一横一竖，长枪从缝隙横进，却从另外一个缝隙竖出。
罗中夏暗暗叫苦，如果对方能够随意控制空间出入口，那么那杆长枪无论怎么刺，都可以从任何方向刺向自己，简直防不胜防。
正在他思考哪首诗才能完美地破解掉困局的时候，诸葛秋的声音邪邪地传到他的耳朵里：“臭小子，等着被我戳穿吧！”
诸葛秋的笔灵炼自杨炯。杨炯诗文以“整肃浑雄”“气势轩昂”而著称，诸葛秋的边塞笔，便是一柄气贯长虹的长枪。五悲挫其心志，滕王封其行动，然后这致命一击，就交给了化为长枪的边塞笔。
诸葛秋长枪一送，本以为罗中夏避无可避。可罗中夏情急之下掣出了倚天剑，反身一挡，剑枪猛然相磕，铿锵作响。罗中夏的倚天剑毕竟强悍一些，拼了数招，长枪一退，又消失在半空。
这长枪来去自如，无影无踪，罗中夏手提倚天剑，环顾四周，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敌人何时从什么方位再度出手。他忽然想到一句太白诗来，不禁苦笑道：“拔剑四顾心茫然……这句诗倒符合如今的情形。”他让青莲笔幻化出数面盾牌，横在身前，以备敌人偷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捕捉着战机。
诸葛春在滕王阁外，冷冷一笑，这个青莲笔冢吏看似强悍，终于还是中了自己的圈套。
罗中夏以为他的笔灵叫滕王笔，便以为只有滕王阁序。殊不知，《滕王阁序》不过是王勃的成名作，他真正最高的境界，却是另外那两句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天涯若比邻。
所以空间和距离对王勃的笔灵来说，没有意义，它可以在任何空间打开一个缝隙，并在其他地方再打开一个缝隙，两个缝隙之间的距离恒等于零。
刚才边塞笔化作长枪，正是靠滕王笔“天涯若比邻”的能力，才能自由地在空间之中穿梭。诸葛春并没指望诸葛秋能打败罗中夏，他的目的，只是让罗中夏对“天涯若比邻”心存忌惮，老老实实待在滕王阁里。
而真正的杀招，就在此时出现。
就在诸葛春和诸葛秋两人的配合完成的一瞬间，第三个人以无比精准的时机加入战局。
诸葛夏，以及骆宾王的檄笔。

下册 第三十章 飞书走檄如飘风
骆宾王在初唐四杰中排名最后，然而名望却最响。这名望并非因为他诗文精致，而是来自他讨伐武则天的一篇檄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又名《讨武曌檄》。
当年武氏篡唐，徐敬业起兵讨伐，骆宾王亲撰檄文。这篇檄文写得风云色变、气吞山河，海内为之震动不已。就连武则天本人读到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两句时，都问左右这是谁写的。左右回答说是骆宾王，武则天感慨说：“这样的人才未能被朝廷所用，都是宰相的过失啊！”
《讨武曌檄》字字锋利，句句阴损，揭皮刺骨，不留任何情面。千古檄文，公推是篇第一。即便是陈琳的《讨曹檄文》，从气势上也要弱上三分。
此时《讨武曌檄》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枚拳头大小的蒺藜，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滕王阁外，如同一群阴郁的黑色炸弹。檄文最大的特点，就是每一个字都是挖空心思的诛心之作，务求将对手恶名扩至最大。所以无论多强横的人，被这许多诛心蒺藜贴近爆炸，也会被炸得体无完肤，精神崩溃。
颜政见罗中夏迟迟不出来，又看到这许多来历不明的蒺藜，大为担心：“这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韦定国忽然开口道：“这四杰阵，其实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颜政急忙问。
“这个就要靠罗小友自己去领悟了。倘若罗小友发现不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才学未济，不能堪当重任，怪不得别人。”
“你……”
颜政悻悻地缩回头去。
诸葛夏这时开始飞快地朗诵起《讨武曌檄》，他每念出一个字，就有一枚蒺藜飞入滕王阁内，旋即发出一声爆鸣。檄文讲究的是行云流水，读之铿锵有力，行文越流畅，感染力便越大，随着他念诵的速度加快，有更多的蒺藜飞入，爆炸声几乎连绵不绝。
笔若刀锋摧敌胆，文如蒺藜能刺人。
恐怕就算是朱熹和董仲舒再世，也会被这持续不断的诛心言论炸到精神崩溃吧。
历代文体之中，诗言志，词抒情，而攻击力最为强悍的，莫过于檄文。而《讨武后檄》又号称檄文第一，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讨武曌檄》全文五百二十多字，就是五百二十多枚蒺藜炸弹。这些炸弹全都陆续落在滕王阁这弹丸之地，轰炸密度之大，恐怕比二战时期的德累斯顿、利物浦和东京还夸张。在这种持续轰炸之下，滕王阁内外一片烟腾火燎，摇摇欲坠。面对眼前一片檄文火海，旁观的颜政、秦宜等人均是面如死灰。
诸葛夏在兄弟四人里最为低调，可他的檄笔却是四笔之中最为强悍的一支，试问谁能够一口气接下五百多枚可以自由操控的炸弹？更何况，还有“天涯若比邻”的滕王阁封锁了全部的空间移动，想不死都难。
“二哥也真给面子，难得见他一口气把整篇檄文都念完。”
诸葛秋从虚空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随即他的身躯和长枪从一道空间缝隙中慢慢钻出来。他刚才靠着诸葛春的能力躲藏在空间之中，伺机要给罗中夏致命一击。虽然边塞枪终究不敌青莲笔，但他成功把对手困在滕王阁内，也算是大功一件。
“青莲笔毕竟是管城七侯之一，对先贤我们还是要保持尊敬的。”
诸葛春说是这么说，可嘴角还是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堂堂的青莲笔都被他们兄弟四人联手灭掉，这可是多么值得夸耀的荣誉。他们四个人都是笔灵寄身，一直被家里那些神会的笔冢吏看不起，若不是费老一力维护，他们四个恐怕在家里就是二等公民。这一次，他倒想看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他们四个是第一批突入了藏笔洞的，是第一批干掉了青莲笔的，而且是第一批擒获了韦家族长的。
诸葛秋此时身体已经完全从空间缝隙中走了出来，只剩下半截长枪留在里面。他轻松地一抖手腕，想要把笔灵带出来，却觉得手头一沉。诸葛秋不在意，只是往手腕加了些力道，可长枪却不动，仿佛另外一端被什么东西死死钩住一样。
“有古怪。”诸葛秋嘟囔道，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运起全力，双手把住枪杆奋力往外一拽。这一次整杆长枪都被拽出裂隙了，可长枪的枪头上，还挂着一个古怪的钩子。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一个清秀的声音从缝隙里传了出来，那钩子听到这声音，把长枪钩得更加紧密。诸葛秋拽了几拽，竟再也拽不动了。
一只手扶住了空间缝隙的边缘，两条腿从容跨出，胜似闲庭信步，声音再度响起：“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最后那“钩连”二字，被咬得十分清晰。
罗中夏手里握着钩子的另外一端，从裂隙中悠然出现。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番古怪的场景：诸葛秋拽着长枪，长枪钩住了钩子，钩子却被罗中夏握在手里。两个人、一把长枪和一柄铁钩连缀成了一个整体。
诸葛春大惊，他“天涯若比邻”的能力，是可以无视距离传送一个整体——即是说，所有与被传送者有物理接触的，都会被算作一个整体被传送出去。通过这种古怪的连接，罗中夏显然和诸葛秋也算成了一个整体，当他把诸葛秋拽出空间裂隙的时候，罗中夏亦随之而出。
“你……你怎么能逃脱！”诸葛春骇然问道。他明明看到罗中夏被困在滕王阁内，什么时候又钩住诸葛秋了呢？
罗中夏冷笑道：“多亏我运气好，平时读书读得不少，要不然几乎被你们给炸死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连我都知道这典故，你们不会忘了吧？”
全场登时一片寂静。
当年“初唐四杰”这一说法刚刚提出来的时候，人多以“王杨卢骆”排座次。也是知名文人的张说与崔融曾经问杨炯对这个排名有什么意见。杨炯的回答是：“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意即我很惭愧排名比卢照邻靠前，但是居然排在王勃之后，这让我很不爽。
这一段公案，费老自然熟谙于胸，并悄悄做了调整，让老二诸葛夏拿骆宾王的笔，让老三诸葛秋拿杨炯的笔，而让老四诸葛冬拿卢照邻的，以便最大限度消弭这一个不可避免的天然缺陷。可缺陷始终是缺陷，兄弟四人可以变成铁板一块，而这四支笔灵的裂隙，却是无可弥补。
按说这段故事很生僻，少有人知。偏偏罗中夏最喜欢八卦，在鞠式耕那里受特训的时候，他对品诗鉴词什么的一直兴趣缺乏，对这些文人之间的龃龉八卦却大有热情。刚才在滕王阁内，罗中夏看到杨炯的长枪，又想到王勃的滕王阁序，一下子联想起这个典故。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王勃与杨炯两支笔灵之间，因为这排名的历史问题，暴露出了一点点的不协调。纵然诸葛春和诸葛秋两人心意相通，边塞笔和滕王笔却未必如此默契。罗中夏抓住机会，趁着边塞笔欲撤、滕王阁未封的一瞬间空当，用青莲化出一条铁钩，钩着边塞笔钻入空间裂隙，只在滕王阁内留下数面盾牌迷惑诸葛春。
诸葛夏拼尽全力轰出去的蒺藜，炸的只是一栋空荡荡的滕王阁罢了。
韦家这边长出了一口气，诸葛兄弟四人却都是脸色铁青。他们这一套战法演练已久，还从未出过纰漏，想不到今天却被人抓住了破绽。
罗中夏见他们四个的脸色僵硬，心头大爽，右手一指，快意道：“你们玩够了，那么该我了吧？”青莲笔势一振，祭出了攻击力最强的七律《胡无人》。
一时间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诸葛夏刚才已把诛心蒺藜释放一空，这时恢复已经来不及了；诸葛冬的五悲笔更是被这肃杀气氛搞得无计可施；诸葛秋气得火冒三丈，挺枪刺去，却不提防被云龙风虎卷起在半空，然后重重摔下地来。诸葛春眼看自家兄弟抵挡不住，终于下了决心，大声呼喊道：“兄弟们，血锁重楼！”四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
罗中夏闻言一愣：“他们居然这么拼命。”兄弟四人一起咬破舌尖，喷出四支血箭，洒向半空。诸葛春强忍疼痛，驱使滕王笔跃至半空，化作一栋滕王阁。那四道血箭正好喷到阁楼四周，小楼毫光微现，嗡嗡作响，整栋建筑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朝罗中夏头顶罩来。
罗中夏看到那小楼从天而降，不禁冷笑道：“黔驴技穷。”他双臂一顶，大喝道：“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整个人双足踏空，飞到半空，堪堪与小楼错开。
那楼却似有了灵性一般，阁楼一转，周身血雾缭绕，又朝着罗中夏罩了过去。罗中夏没想到这滕王阁看似笨重，却如此灵活，一下子又一次被罩进了楼里。
“糟糕！”
颜政跳起来大叫道，挽起袖子要去助阵，却被韦定国轻轻拦住：“你且莫惊。”颜政被他这么一说，定睛一看，却看到诸葛兄弟四人没像上次一样对滕王阁狂轰滥炸，而是极力控制着笔灵，任凭舌尖鲜血潺潺流出，化成血雾围绕在滕王阁四周。四个人面色苍白，身躯都微微发颤，也被浸在自己的血雾之中。
“这是什么？”颜政疑惑道。
韦定国道：“古人写文，有‘呕心沥血’一说，言其耗费心力之巨。这四位正是用自己的精血，把初唐四杰的笔灵发挥到了极致。换言之，他们是用自己性命，重重封锁了滕王阁，让罗小友动弹不得。”
韦定国虽然身无笔灵，但学问眼光却非颜政所能望其项背。
“那他在楼里，岂不危险？”
“不会，这四个人只是寄身，未臻化境。就算是牺牲这四条性命，也只能困住罗小友一时三刻而已。他虽失去自由，却无性命之虞。等到这四人血液耗尽，滕王阁便会自行崩溃。”韦定国说得十分笃定。颜政“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仿佛为了证明韦定国说的话，罗中夏的声音从滕王阁里传出来，自信十足：“你们不要担心，这里没啥古怪的。用不了一会儿，我自己就能破楼而出。”
众人还没接口，诸葛春忽然哈哈大笑道：“你当真以为，你们可以等到那时候？”他全身血量正在飞速下降，脸色也愈加苍白，这笑声开头中气十足，笑到后来便上气不接下气了。诸葛家其他三个人仍是面不改色地喷吐着血液，滕王阁已经变成一座血楼。
一直没说话的韦定国皱起眉头，背着手问道：“你什么意思？”
“看看你的周围吧！”诸葛春的声音已经低沉下去，他看起来虚弱不堪。
这时诸葛兄弟四人和罗中夏刚才剧战掀起的烟尘已经平息。藏笔洞前的众人看到，在已变成一片瓦砾废墟的青箱巷口，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陆陆续续从外围聚拢过来，衣着狼狈，没有一个人不带伤不挂彩的。可见在内庄这些人吃了不少苦头，连人数都大不如前。
“诸葛家的主攻军团？！”
韦定国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他感觉到嗓子里有甜甜的液体涌出嘴边。诸葛家主攻军团此时在这里出现，只说明一件事：
韦家的笔冢吏，已经全军覆没。整个韦庄内庄，再无半支韦氏笔灵。
历代战乱依然顽强存活下来的韦家，却在这太平盛世之时，遭受了灭族之痛。身为族长，韦定国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如刀绞。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颜政诧异地问道。藏笔洞地处隐秘，诸葛兄弟四人都是靠着二柱子引路，才能走过来。就算韦家笔冢吏全灭，诸葛家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摸过来。
听到颜政的疑问，诸葛春惨惨一笑，转头看着秦宜，道：“你以为我们真的会相信你吗？小狐狸！”秦宜嘴角抽搐，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你自以为用名利为借口，诱使我等孤军深入，便可以各个击破？殊不知，我等兄弟四人又怎会为这些虚妄浮名而耽误了费老的大事？我们出发之前，就早被费老暗中设置了笔灵印记，一举一动费老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我们踏入藏笔洞的那一刻起，所有韦庄内的笔冢吏，就都知道了藏笔洞的方位。”
秦宜花容失色，她本来想略施小计，却反被人将计就计。这对素来以谋略自豪的她，真是个无比沉重的打击。
刚才罗中夏的胜利，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他已经被诸葛兄弟四人用生命封在了滕王阁内，剩下的人里，只有颜政和秦宜两支笔灵勉堪一战，却与诸葛家的主力军团根本不成比例。
“你们从来就没占据过优势，呵呵！”诸葛春傲气十足地说道。
这时候，进入藏笔洞的诸葛家笔冢吏沉默地朝着两边分开，费老缓缓走了过来，两条银白色的眉笔皱在了一起。一个相斗了千年的家族被他亲手终结，可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胜利的喜悦。
“费老。”诸葛兄弟四人同时低下了头，他们必须要控制血楼，动弹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费老的尊敬。
“你们做得很好。”费老淡淡道。
“我们寄身的笔冢吏，并不比神会下等！”
诸葛春突然大声说道，他的面色已经苍白到不成样子，双眼先是坚定地直视着费老，然后移向了费老身后的主攻军团。队伍中的一些人朝他们看过来，眼神里是敬佩和惊讶，还有一些人把视线移开。
费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我从来没觉得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说给诸葛兄弟四人听的。
诸葛兄弟四人感激地瞥了一眼费老，同时运劲。他们周围的血雾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血液被更快地抽走，把那一栋小楼彻底淹没在暗红色的雾气之中。滕王阁内的罗中夏忽然觉得周围压力陡增。原本他以为只要再过几分钟自己便可以脱身而出，现在看来又要多花些时间了。
“青莲笔已经被我们锁住了，请您尽快进入藏笔洞，胜利是我们诸葛家的！”诸葛春催促着费老，他们兄弟已经失去了全身四分之一的血量，恐怕已经支持不了多大会儿了。
费老不再去注视诸葛兄弟，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藏笔洞的洞口。此时韦定国、颜政、秦宜和二柱子等几个幸存者都站到了一起，挡在了洞口，紧紧盯着这个造成韦家灭族的凶手。
可出乎意料的是，费老根本没有理睬他们，而是朝着虚空一拜。
“放翁先生，幸会。”
随着他的一声呼唤，半空中浮现一个人影，宽背高肩，白发虎目，正是陆游的本相。居高临下，不怒自威，就连周围的气息流转都起了变化。
陆游复活之事，除去罗中夏这一伙人之外，并无旁人知道。可此时费老居然一口便说破了陆游的身份，说明诸葛家事先的准备，比想象中还要充分。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莫非是周成那小子？”陆游道。
“陆大人目光如炬。”
在南明山葛洪鼎内，周成临死前拼出一丝怨魂逃出去，将陆游之事告知天人笔，诸葛家与天人笔联手，陆游复活这秘密自然也会知道。
颜政忍不住问道：“陆老爷子不是去桃花源了吗，什么时候又跑这里来了？”陆游看了他一眼，道：“我并非本尊，只是留在罗中夏体内的一缕意识，这是解开七侯封印必备的钥匙。”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若非如此，韦家怎会乖乖撤下《笔阵图》呢？”
听到陆游这么说，韦定国不由得面露尴尬。刚才罗中夏闯入藏笔洞示警的时候，那些长老压根不相信他的说辞，即便是韦定国也将信将疑。罗中夏情急之下，竟要伸手去破阵，被数名护法的笔冢吏一起出手制住，甚至打算当场格杀。
不料这一举反逼出了陆游本相。几个年轻的笔冢吏还欲上前动手，被陆游轻松打飞。陆游在诸葛、韦两家的地位尊崇，只略逊于笔冢主人几分。以他的权威，韦家这才心甘情愿地撤下笔阵图，让解放了的笔冢吏去内庄御敌。
而陆游则跟随罗中夏、韦定国来到藏笔洞口，为收笔做准备。
颜政和秦宜各自松了一口气，原本他们以为罗中夏被锁入滕王阁后，两边实力悬殊，已是万无胜机。而此时陆游居然苏醒过来，那还有什么好怕？诸葛家的人再多，也不会是这千年之前老怪物的对手。
陆游眯起眼睛，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费老，费老恭敬异常，一动不动。
“通鉴笔？不错，史笔之中，除去前四史，就数它为最良。你能与之神会，实在难得。”陆游阅人，从来都是先看笔，点评一二，这是多年笔通积下来的习惯。
费老又施一礼：“老前辈谬赞了。”
他身后的诸葛家笔冢吏看到自家老大对一个鬼魂毕恭毕敬，无不讶异。不过费老向来治军甚严，无人敢站出来相问，只得互相交头接耳，纷纷猜测。
陆游道：“既然知道我是陆游，为何还不退去？”
他语气倨傲，可身份在那里摆着，并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妥。但在场之人仔细一品味陆游的话，却能感觉到倨傲之后的一丝无奈。以陆游的烈火性子，面对诸葛家灭韦家这等大逆之事，居然只要求诸葛家退去，其中曲折，颇堪寻味。
费老何等样人，细细一想便听出弦外之音，便从容答道：“老前辈，在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句话本出自三国时期的陈琳。袁曹大战在即，陈琳为袁绍写讨曹操的檄文，文采斐然。后来曹操打败袁绍，便拿着檄文质问陈琳，陈琳回答：“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言其不得已之情形。
费老拿出这一句话来回答陆游，其中寓意颇深。陆游冷冷一笑：“当年诸葛家和韦家虽然屡生龃龉，终究还是同为诸子百家之后，同气连枝，知道‘外御其侮’的道理。这一千多年过去，怎么你们诸葛家越活越倒退，反与儒门勾结，兄弟阋墙？”
费老道：“我家族长深谋远虑，做这种决策，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身为部属，只是执行家主的命令罢了。”
“荒唐。”陆游面色阴沉起来，“他日笔冢复开，见了笔冢主人，你们也要如此辩解？”
“此非在下所能逆睹。”费老回答，这是诸葛亮《后出师表》里的一句。说的是北伐曹魏之事，势在必行，至于成功与否，就不是诸葛亮他所能看到的了。比起《前出师表》的意气风发，这一句却透着几丝苍凉与无奈。
陆游看着费老，半晌方道：“今日之事，没有转圜？”费老迎视着陆游的逼视，毫不畏惧：“没有，今日韦家必灭！”语气斩钉截铁。
“若是我不答应呢？”陆游皱起了眉头，周身开始散发不善的气息。诸葛家的笔冢吏如临大敌，他们从未见过一个没笔灵的人能释放如此强烈的力量。
费老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临行前，家主叮嘱我说，若是在韦庄遇到前辈，就拿出此物来。”
在他手里放着的，是一卷装裱精良的字轴。费老手腕一抖，这卷字轴“唰”的一声，全卷展开，其上墨汁淋漓，笔画纵横，写的乃是一首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正是唐婉那一首《钗头凤》。陆游见了这笔迹，面无表情，眼角却微微一跳。他与唐婉的恋情故事，影响至深。他能从彼得和尚灵魂深处复活，与此女亦是大有渊源。实在没想到，诸葛家的人居然又拿出了这词来，不知有什么打算。
费老道：“柳苑苑的怨笔虽然已毁，不过在她去南明山前，她的主人就留了后手。这首词乃是她临行之前，用怨笔笔灵亲手所书，可以视作唐婉亲笔。陆前辈，这便送与你吧。”
他伸手轻递，那字轴便自动飞起来，飘飘悠悠飞到陆游身前。陆游双手接住，微微颤抖，去摸卷上的墨字。唐婉的笔迹，他极为熟悉，这时重睹旧物，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激荡。
文人笔灵，素来有相克之说。司马相如的凌云笔大气凛然，却敌不过卓文君；李太白的青莲笔纵横洒脱，碰到崔颢亦是束手束脚。所以当初秦宜用崔颢的《黄鹤楼》，能镇住罗中夏；而诸葛家用卓文君的《白头吟》，可以轻易封印诸葛长卿。
而陆游的克星，便是这一首《钗头凤》了。
那字轴开始放出丝丝缕缕的光芒，这些墨迹如同一片疯狂生长的藤蔓般，很快就爬满了陆游全身，把他层层包裹起来，就像是一具墨色的木乃伊。那些哀怨词句，缠绕在他身体之上，不得解脱。
若是陆游本尊在此，这字轴未必能有什么大用。可如今只是陆游的一缕意识，实力甚弱，唐婉亲笔所书的《钗头凤》足以克制。
陆游那一缕意识被字轴紧紧锁住，虽不至湮灭，但却无从发挥。换句话说，陆游如今沦为一个纯粹的看客，只能坐视旁观，丧失了干涉的能力。奇怪的是，面临绝境，他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任由这字轴把自己周身紧紧缠住。
费老见陆游已被制住，大大松了一口气。在大战之前，“他们”将这一幅字轴送给老李，又转交给自己，说如果陆游出手干涉，就祭出这东西来。如今来看，“他们”真是算无遗策，完全料中了局势的发展。
陆游既除，费老心中大定，把注意力转向了韦定国：“韦族长，今日之事，不得不为，希望你能原谅。”
“哼，你杀我族人，毁我家园，还这么多借口。”韦定国冷冷回答，他已从刚才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变得极其冷静。陆游的意外被缚，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只要你让开藏笔洞，我可以答应你，韦家没有笔灵之人，我们不会追究。”
“哦！”韦定国负手而立，却没有挪开的意思。
“韦族长，建立一个没有笔灵的世俗韦庄，难道不是你的理想吗？”费老似乎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你说的是这种韦庄？”韦定国嘲讽地努了努嘴，在费老和诸葛家笔冢吏身后是一片曾经是内庄的废墟，“还是算了吧。”
费老闭上了嘴巴，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劝服这位韦家最后的族长。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为韦氏家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他双目平视，紧抿嘴唇，高高举起了右手，这是总攻击的信号。等到他的手落下来，韦家就会彻底消失。
在诸葛家全体笔冢吏的团团包围之下，任凭谁来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费老的手慢慢落下。
这时候，被字轴紧紧包裹住的陆游忽然站直了身子。
费老愣了愣，他先凝神观察了一下，确定陆游仍旧被束缚着，没有任何挣脱迹象，这才放下心来：“陆大人，您如今只是一缕魂魄，又何必螳臂当车呢？”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陆游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
费老略怔，旋即严肃地回答：“如今即便是您，也不可能翻盘的，何必徒费心力呢？”
陆游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自顾自说道：“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
费老学贯古今，立刻听出来，陆游所说的乃是韩非子《五蠹》中的一段。这一段批判的是儒者与侠客，讲这两者从两个角度祸乱国政。可这一段和现在的局势有什么联系吗？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陆游忽然问道：“以你之见，何者为患更大？”
费老虽不知就里，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武者恃勇凌弱，文者贬损阴刻，两者各擅胜场。”
“若是两者相遇，谁可胜？”
“武者可占一时之先，文者却是得千秋之名。”
陆游哈哈大笑：“说得好，好一个‘一时之先’！”他态度陡然一变：“函丈算得到我会留一缕魂魄在此，我又怎会算不到他的后手？”
费老知道陆游此时打算发难，他脑中飞快地运转，罗中夏被封，陆游被封，对方如今能战之人只有颜政与秦宜，就算把视野扩展到韦庄之外，也只有韦势然算是一个强援，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无论怎么计算，韦家都绝无翻盘的指望。
“陆大人刚才背诵那一段话，到底是何用意？”费老陷入沉思，“难道……他只是在故弄玄虚，玩空城计？”出于对古人的敬畏，费老觉得陆游不会这么做，但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这么想。他身后的笔冢吏已经因为过多地耽搁而鼓噪起来。在他们看来，眼前的韦家已是弱不禁风，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地。
这时候陆游开口道：“二柱子，你过来。”
是言一出，在场无论诸葛家还是韦家都是一惊。二柱子在这一代韦氏弟子里不算出类拔萃，性格憨厚，文学资质极为平常，只是凭着勤快而练得一身拳法。对付无笔之人还凑合，正面对上笔冢吏可是全无胜算。
难道他是韦庄最后的秘密武器？不可能！
二柱子自从进入藏笔洞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他迎着几十道或惊讶或恶意的目光，安静地走到陆游身旁，茫然地望着这位气质大变的彼得叔叔。木讷的表情，只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孩子，如今就靠你了。”
陆游摸摸他的头，伸出手去，把自身化为一缕灵气贯注到二柱子身体里，二柱子双目圆睁，浑身开始剧烈地抖动。费老先是一惊，随即恢复了正常。他开始以为陆游是想上二柱子的身，借机摆脱怨笔字轴，但很快就发现陆游的意识彻底消失了，他给二柱子渡过去的灵气，更像是一支笔。
那没什么好怕了。二柱子那种资质，就算是强行给他寄身一支强悍的笔灵，也发挥不出几成威力。陆游若是做这种打算，只能说明他已是黔驴技穷。
费老刚打算吩咐手下人发动攻击，脑子里却划过一道火花。
陆游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在藏笔洞前的，都是文人炼就的笔灵，可谓文气纵横，占数千年之精华。
而费老自己刚才明明答道：文武相争，武者可占一时之先。
难道说……
费老的思维到了这里就中断了，他看到一个巨大的拳头挟着劲风冲到了面门。还未等通鉴笔发挥出能力，那拳头就重重砸在了他的鼻梁之上，击碎了鼻梁骨，击碎了面颊，鲜血横飞。巨大的力量仍旧不肯停顿，继续向前推进，费老的身体划过一条弧线，远远地落到了远处的废墟之上。
二柱子收回拳头，冷冷注视着这个让自己家族灭亡的凶手，眼神里毫无怜悯。在他的身旁，是一支短小精悍却涌着无穷战意的笔灵。
侠以武犯禁。这一支笔，在笔灵之中武勇第一。
人定西域，笔称从戎。

下册 第三十一章 别时提剑救边去
从戎笔，炼自班超班定远，留下一段气壮山河的投笔从戎。与文气纵横的笔灵相比，从戎笔凭的是一股武人的豪气。
陆游负有笔通之才，可以使用万笔。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支从戎。从戎豪情万丈，不讲求惺惺作态，纯靠胸中一股意气，与陆游性情十分相投；而且笔主班超扬名西域，为汉家打下一片江山，正是身处南宋、忧心国事的陆游所最为倾心的一种气质。
当桃花源的笔冢被朱熹所毁后，陆游将救出来的笔灵都散去了诸葛、韦两家，唯有这一支从戎笔被留了下来，与之形影不离。陆游辞世之后，从戎笔灵竟与陆游的精魄浑然一体，一直在世间辗转，直至在高阳洞内复活。
这一次韦庄之行前，陆游在彼得和尚体内留下一缕意识，从戎笔灵就藏身于这缕意识之中，一直到最终的危急关头，方才现身。
诸葛家的笔冢吏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对韦家做最后一击。可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一下子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一座座主题叫作“惊愕”的雕像。诸葛家的泰山北斗、身负通鉴笔灵的费老，居然被一个其貌不扬的韦家少年一拳打飞，生死未卜。
这个转变，委实让人难以接受。不止一个笔冢吏以为，韦家肯定有什么残存的笔灵可以制造出幻境，用来蒙蔽大家——现实中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诸葛夏。他和其他三个兄弟仍旧维持着滕王阁，不敢擅自离开，只能扯开嗓子喊道：“王全，还愣着干吗！快去救人！”
诸葛家里有专门负责抢救的笔冢吏，他听到诸葛夏的喊声，浑身一震，连忙跑到青箱巷的废墟上。费老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满脸都是鲜血，已经陷入了昏迷。这笔冢吏不敢耽搁，连忙唤出自己的药王笔，这笔炼自唐代名医“药王”孙思邈，是少有的几支能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笔灵。
这一次大战，这个叫王全的笔冢吏随身带着大量事先配好的药丸，随时准备着救助其他战斗型同伴。他把费老的牙关撬开，先喂了一丸，然后呼起药王笔，将费老全身都笼罩起来。这药王笔的能力，单独来看毫无用处，但却可以大幅催发药性，促进循环吸收，让平时药效甚缓的药物见效极快。
那药丸一下肚子，立刻溶解开来，化作无数股细流散去四肢百骸，有蒸蒸热气开始从费老全身冒出。王全连忙又掏出几包外敷药粉，撒在费老破碎的面颊上，药力所及，流血立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这些外敷内服的药物用上十几分钟，费老的性命便可保无虞。
可就在这时候，二柱子的第二击也到了。
二柱子的想法十分单纯，这些伤害了自己族人的家伙，都该死。他感觉这支陌生的笔灵十分亲切，与自己配合起来得心应手，毫无涩滞。只要他像往常一样挥动拳头，就有巨大的力量从招式里喷涌而出，无人能够阻挡。
巨大的拳风扑面而来。
“保护费老！”诸葛家的笔冢吏急切地喊道。
立刻就有四五个人挡在了二柱子与费老之前。他们各自唤出笔灵，要么筑起厚实的防护盾，要么放出冲击波去抵消，还有的试图将整个空间扭曲，想把拳势带偏。
他们的努力收到了成效，从戎笔的强拳在重重阻碍之下，一部分被抵消、一部分被偏转，没有波及费老和王全。但是这一次阻挡的代价也是相当大的，这四个人的严密阵势被残余的拳劲一轰而散，纷纷跌落在地上，一时都爬不起来了。
一拳打垮了四个笔冢吏，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二柱子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觉得浑身无比舒畅，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动，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想不到，”被怨笔字轴紧缚住的陆游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感慨和欣慰，“从戎笔，居然与这孩子神会了。”
从戎笔自炼成以来，还从未与人真正神会过。这其中固然有陆游将其秘藏的原因，但究其主因，还是宿主难觅的缘故。纯粹的文人，根本无法驾驭这豪勇的从戎笔；而纯粹的武人，也难以获得从戎认同。笔冢主人炼的笔灵，毕竟是为保存才情而设，唯有类似班超这种文武兼备的，才能真正与从戎达到神会境界。
二柱子性格单纯直爽，有古义士之风，又出身于韦家书香门第。连陆游本人都没有想到，这从戎笔居然选择了和二柱子神会。要知道，笔灵神会，与笔灵寄身的威力，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否则诸葛兄弟四人也不会耿耿于怀，要为寄身笔冢吏争口气了。
此时得了从戎神会的二柱子，如有神助。他从口里发出沉沉低吼，一拳一脚施展开来，足以断金裂石，在藏笔洞前的狭小空间里，宛如一尊无敌战神。
诸葛家的笔冢吏意识到，若任凭他拳拳攻来，自己这方是坐以待毙。于是纷纷选择了先发制人，一时间各色笔灵，都朝着二柱子席卷而去。如此密集的攻击，恐怕就是卫夫人《笔阵图》也未必抵挡得住。
“投笔势！”
二柱子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这么三个字。他大吼而出，同时做了个投掷的姿势，从戎笔化作一道银子流星，扎入诸葛家笔冢吏的阵势之中。
只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爆开，尘土四起，地动山摇。二柱子身形一晃，后退了数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对面更是一片混乱，只有几个笔冢吏勉强还能站住，更多人都被剧烈的碰撞震倒在地。
班超放弃做书吏、投笔从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从戎笔对文人笔灵有心理优势。二柱子的投笔势，硬撼二十位笔冢吏而立于不败之地，足可令班超欣慰。
“二柱子，先打滕王阁！”韦定国厉声喝道。
二柱子擦了擦嘴角，抑制住腹中翻腾，挥拳捣向半空中的那一栋空中楼阁。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滕王阁在拳风下开始倾颓，有细小的瓦砾掉落。
到了第五拳的时候，诸葛兄弟四人再也无法支撑，四人一齐喷出一大口鲜血，同时朝后面倒去。滕王阁在空中轰然溃散，化成千万片碎片，消逝不见。
被禁锢其中的罗中夏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他跪倒在地，不住地咳嗽，只有头顶的青莲笔依旧光彩照人。
二柱子的攻势没有停歇，他的拳头一浪高过一浪，毫无间歇。而且这拳势表面看长枪大戟，其实每一招都瞄准了正在被抢救的费老，这使得诸葛家的笔冢吏不敢轻易出手攻击二柱子，把全力都放在保护费老上。
 
“班超万里侯！”
 
罗中夏忽地大声吟道。这是李白《田园言怀》中的一句，满是对班超的赞叹羡慕之情。此时被他吟诵出来，恰好推波助澜，通过青莲笔为从戎笔大壮声势。
一支是管城七侯，一支是笔冢中唯一的武笔，两者相合，相得益彰。
诸葛家转眼间就由绝对的胜利者变成了一个慌乱不堪的集群……
在通往内庄的竹桥尽头，老李沉默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费老从刚才开始，就失去了联系，他从耳机里听到的只是无休止的脚步声、嘈杂的叫喊声、喝骂声和此起彼伏的轰鸣，不时还有哀鸣闪过。
他知道自己的部队遇到了大麻烦。
“有没有人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李连续换了三个频道，都没有任何回应，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电子噪音。他的神态和语调仍旧保持着镇定，可频繁的呼叫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需要我们过去看看吗？”他身后的护卫问道。
“不必，如果真是大麻烦，你们去了也没任何用处。”老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行呼叫。这一次，费老的频道里终于有人说话了，传来的声音却是王全的。带着哭腔的王全把陆游与从戎笔的爆发简略地描述了一遍，然后传来一声惨叫，他的声音又被噪声盖了过去。
老李听完以后，无奈地把耳机从耳朵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恨恨地自言自语：“被耍了……”
当初函丈告诉他，陆游一定会留一缕魂魄在罗中夏体内，还慷慨地送了怨笔字轴给诸葛家。老李虽然心怀疑虑，但反复检查，都没看出任何破绽，便让费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当费老看到陆游时，立刻把信息传达给了老李，老李最后一点疑窦也烟消云散了。
可到了现在，老李才突然想到，函丈之前只告诉他陆游可能出现，却从来没说过陆游出现之后会做什么。诸葛家对陆游了解不多，但函丈不可能不知道陆游藏着从戎笔。
“该死，函丈故意提前离开，就是让我们去撞陆游的铁板……”
老李此时的心情又是恼怒，又是挫败。这一场行动从策划开始，他就与函丈钩心斗角，殚精竭虑。他故意拖延进攻时间，纵容罗中夏破坏儒林桃李阵，以致天人笔只吸收一半的韦氏笔灵，本以为稳占了上风。
可自己终究没有算过函丈，被对方反算计了一手，以致诸葛家的主力部队在藏笔洞前陷入了麻烦。
而且还是个大麻烦。
老李思忖再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习惯性地擦了擦，又架回到鼻梁上。
“只好让我出手了……”
“族长，您不能这样！”站在旁边的魏强急忙劝阻道，“您一出手，几年都无法恢复，以后怎么跟函丈斗啊！”
老李忧虑地望着远处的内庄村落，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暗淡：“那青莲笔和从戎笔背靠藏笔洞，灵力源源不断。就算能制伏他们，也势必要付出巨大代价。今天诸葛家赔得够多，必须要止损才行了。”
说完这些，老李盘腿坐在地上，对魏强道：“给我护法。”魏强不敢怠慢，连忙后退了几步，担心地望着族长。老李双肘微微屈起，眼睛微眯，双手平伸，手指拨弄按抚，宛若正在弹着一架看不见的古琴。
老李的手法十分熟稔，右指勾抹、左指吟猱。初时寂静无声，然后竟有隐约的清淡之乐绕梁而出，在竹桥缭绕不走。老李左无名指突然一挑，琴声陡然高起，如平溪入涧，这一片琴声袅袅飘向远方的韦庄内庄……
在藏笔洞前，青莲笔与从戎笔联手打得正欢，诸葛家的笔冢吏只能东躲西藏，不成阵势。他们若是集合一处，彼此配合，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可费老的意外受伤让他们心神大乱。没了费老这根主心骨在背后坐镇，士气大受影响。
“再坚持一下，这么猛烈的攻击，他们很快就会没体力的！”
一个笔冢吏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他就愣住了。他看到颜政笑眯眯地出现在罗中夏和二柱子身后，拍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红光一闪，两人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时间恢复的画眉笔……”笔冢吏觉得眼前一黑，这样的组合实在太没天理了。
“难道这就是韦家灭族的报应？这报应来得未免也太快了吧。”不止一位笔冢吏的脑海里浮现这样的想法。
他们此时人多势众，本想干掉藏笔洞前的这些余孽只是时间问题，可碰到青莲、从戎和画眉的组合，只怕是要付出巨大代价才成。
就在他们有些犹豫之时，忽然有一阵琴声传入耳中。这琴声清越淡然，闻者心泰，霎时便传遍了整个藏笔洞前。二柱子和罗中夏听到这琴声，先是一怔，旋即攻势更为猛烈。可他们很快发现，诸葛家的笔冢吏一个个身体都开始变淡，似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难道又是诸葛春玩的伎俩？”罗中夏心想，诸葛春号称“天涯若比邻”，能把别人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这一次，看起来却有些不同，诸葛家二十多人，包括远处受重伤的费老，都同时出现了奇怪的淡化状态。一次传送二十多人，这绝不是寄身的诸葛春所能达到的程度。
这时候，琴声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的声音。罗中夏立刻分辨出来，是老李。
“韦家的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好自为之吧。”
语气平淡，却傲气十足。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诸葛家笔冢吏的身体越变越淡，这不是单纯的消失，而似是化作了无声的旋律，以不同音阶微微地振荡着、跟随着琴声飘荡而出。
二柱子眼见仇人要逃，哪里肯放过，双拳齐出。咚、咚、咚数声轰鸣，周身掀起一片烟尘、数个大坑。可从戎笔再强，也只能攻击实体目标，面对已经化成了宫、商、角、徵、羽的诸葛家众人来说，从戎也无能为力。他最多是给这段旋律多加上一些背景噪音罢了，却无法影响到远方的老李。
二柱子愤怒至极，不由得“啊”地大吼一声，巨拳捣地，碎石横飞，生生砸出一个陨石坠地一样的大坑。
 
这边厢老李手指拨弄，身体俯仰，一曲《广陵散》让他在虚拟的琴弦上弹得风生水起，意气风发。最后一个音符缓缓划过琴弦，老李小指一推，按住了尾音，身子朝前倒去，幸亏被魏强一把扶住。护卫看到家主的后心已经湿成一片，面色灰白，眼镜架几乎要从沁满汗水的鼻梁上滑落。
魏强仔细地把老李扶正，老李睁开眼睛，看到诸葛家的笔冢吏都站在身旁，个个面露羞愧之色。这也难怪他们，以倾家之力，对半残的韦家，尚且被打得狼狈不堪，最后还要家主牺牲数年功力相救，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此时老李脸色有些惨淡，头顶悬着一支竹竿长笔，其身姿挺拔飘逸，形体却模糊不清，隐然似乎分成七支。
老李这支笔，叫作七贤笔，乃是炼自晋代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这支笔灵将七位贤者合炼在一处，可以在七种功能之间轮转施展，极为罕见。不过以一人心神负担七灵，消耗巨大，所以老李轻易不能出手。
见众人都回来了，老李问道：“费老没事吧？”王全连忙说道：“性命无大碍，但是受伤太重，我只能保他一时平安，得赶紧运回家去治疗才行。”
老李看了看仍旧昏迷的费老，歉疚之情浮于面上。周围笔冢吏们登时跪倒一片，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家主责罚。”老李疲惫地摆了摆手：“这次不怪你们，全是我失算，才有此一败。”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的笔灵，收得如何？”
其中一人连忙道：“韦家这一次被我们干掉的笔冢吏，他们的笔灵除了逃掉三四支以外，都被我们收了。”队伍里诸人纷纷举起笔架、笔筒等物，都是在刚才大战中缴获的笔灵，每一支都代表韦庄一条人命。
老李叹了口气，这下子两家可真是血海深仇了，可为了复兴国学，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环顾四周，下令道：“此地不可久留，撤吧。”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让在场笔冢吏胸口都是一窒。众人同时抬头，看到函丈的一个傀儡负手而来，头顶光芒万丈，紫云滚滚，正是天人笔的本相。
老李勉强站起身来道：“函丈尊主，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函丈的傀儡露出一个木然的嘲讽，“我的命令是，让你们占领韦家的藏笔洞。你们却被区区一支从戎笔打出庄外，这算什么？”
老李道：“韦家笔灵，大半已被我等收下，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藏笔洞，占不占已不重要。”
函丈傀儡发出一声怒喝：“跪下！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要的是占领藏笔洞，谁让你自作主张？！”
老李膝盖软了一下，可几下挣扎，终究没有跪下去：“函丈尊主明鉴，若非尊主隐瞒从戎笔的事，我等如今已经胜了。”
这一句话顶回去，函丈不怒反笑：“好，很好，到底是一家之主，伶牙俐齿。有你这样的人，何愁儒门不兴。”
老李眼神一厉：“此前我已禀明尊主。在下甘愿背负杀戮罪名，违千年祖制，并非为效忠尊主，只因你我目的相同，都是志在复兴国学——但世情已变，人心更易，如今国学之兴，可不止在儒，而在兼收并蓄、百家争鸣。那一套抱残守缺、独尊儒术的做法，已不适用于今日，尊主你不要不识时务。”
这一句话喊出去，函丈傀儡突然双目失神，轰然崩塌。
老李瞳孔陡然收缩，一股绝大的危机感笼罩过来。他不顾身体，急忙催动七贤笔，想把周围的笔冢吏都转移出去。可为时已晚，天人笔以卓然之姿降临下来，威能如泰山压顶一般笼罩四周。
当年董仲舒施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追杀诸子百家几十年，要灭的正是“百家争鸣”。老李说出百家争鸣、兼收并蓄几个字，正触动了天人笔最敏感的地方。
一股金黄色的触须刺入老李的头颅，几乎要把七贤笔灵吸过去。老李试图抵抗，但他之前已用过能力，此时油尽灯枯。而天人笔的力量，却充满了不容拒斥的强大——讽刺的是，他所遭遇的局面，就和韦定邦死前完全一样。
在心神恍惚之间，老李残存的灵智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猜想：
也许，函丈驱使诸葛家攻打韦家，正是想借着两败俱伤之机，把他们一网打尽，尽数吞噬……那藏笔洞里，到底有什么……
周围的笔冢吏看到家主被吸，无不惊怒交加，纷纷亮出笔灵来救。可这时，构成桃李阵的那些殉笔童从外围聚拢过来，个个面无表情，步步逼近。
诸葛家的笔冢吏先前只觉得这个儒林桃李阵很好用，可当这个阵势变成敌人时，他们才发现它的可怕之处。七十二道光柱构成重重迷宫，浩然正气填塞其内，让众人如陷泥沼。所闻所睹，皆是圣人训诫，避无可避。
换作几个时辰之前，天人笔若要一次吞噬这么多笔灵，可谓难上加难。如今诸葛家久战残破，家主又遇袭受制，正好落入函丈的算计。
一时之间，惨呼和喊叫声四起，诸葛家阵势大乱。混乱之中，笔灵光亮不时亮起，那是笔冢吏在试图反击，可每一次光亮，都会引来天人笔的触手从天而降，一吸而走，留下一具扑倒在尘土里的躯壳，几如当年董仲舒独战百家的景象。
老李见函丈突然翻脸，霎时彻悟，嘶声叫道：“你……你不是要利用笔灵，你是打算戕灭所有笔灵的灵性，都炼成你儒门的傀儡！”
函丈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传来：“就是如此！我要这天下，再度开儒门道统！笔灵本就是奇技淫巧，惑坏人心。人间只要听圣人之言就够了！”
“你这哪里是纯儒，分明是腐儒！”老李怒喝道。
函丈似乎没兴趣跟他多谈，触手继续加力，眼看就要把七贤笔从老李身体内吸走。老李的意识逐渐模糊，可他到底是一族之长，这时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大声念诵道：“……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踑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此乃刘伶《酒德颂》中的句子，先描述儒门礼法之士如何愤怒如何指斥，再表明自己全不在乎，怡然自乐。竹林七贤中，刘伶最为放浪形骸，视礼教如无物。是以当老李把七贤笔中的刘伶唤出来，儒门阵法竟然无法拘束，对其无从克制。
这一股力量并没去拯救老李，而是送到了诸葛一辉身上，裹挟着他朝庄外飞去。诸葛一辉骇然莫名，只能随着力量飘然飞开，远远看着老李的身躯消失在天人笔的光芒中。
天人笔吞噬了七贤之后，利芒愈盛，又分出几十条触须，分别刺向困在桃李阵中的诸葛家笔冢吏。惨呼声此起彼伏，赫然成了天人笔的一次盛宴，把诸葛家和韦家收藏的各种笔灵尽数吞噬……
 
此时韦家藏笔洞前，死里逃生的一干人等聚拢在一处，面无喜色，浑然不知外面的剧变。
虽然青莲笔与从戎笔成功迫退了诸葛家，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韦家这一次伤亡极其惨烈，笔冢吏近乎全灭，笔灵损失殆尽。
“韦家的小孩子们和女眷，都还在藏笔洞里吧？”罗中夏问道。韦定国转头望了望洞口那几个大字，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道：“是的，他们就在藏笔洞的最深处。”
罗中夏摇摇头，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笔灵，居然要残杀到这种程度。
诸葛家也罢，韦家也罢，似乎为了笔灵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整个家族的命运和几百条人命，就这么不值钱？这实在超出了罗中夏所能理解的范围。
难道才情就真的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吗？笔冢主人保存才情的初衷，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活下去吗？
罗中夏觉得自己在赢得一场胜利后，反而变得惶惑了。他有些茫然地走到二柱子跟前，想把他搀扶起来，却发现这个小家伙倔强地瞪着内庄的废墟，双拳已然紧紧地攥着，不肯收回从戎笔。两道眼泪哗哗地从他的眼眶流出来，却无法融化他坚硬愤怒的表情。
罗中夏回头对韦定国道：“把他们都叫出来吧，我要收笔了。”
韦定国抬起暗淡无比的眼睛，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韦家藏着七侯之一，这么惊天动地的消息，此时在这位老人心中，却也掀不动任何波澜。他缓缓起身，弓着背走进藏笔洞内。
罗中夏暗暗叹了一口气，开始按照陆游交代的法门准备。
深藏在韦家藏笔洞内的这一支管城七侯，叫作慈恩笔，乃是炼自唐代一位高僧，这位高僧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位和尚——玄奘。
玄奘当年一人西行五万里，历时十七年，取回经论六百五十多部，返回长安之后，他又潜心译经，先后十九年，译出七十五部经论，前后有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成就了震古烁今的大功德，可谓取经至心，译经至笔。后来他在大慈恩寺内建起一座五层高塔，用来存经，名之曰慈恩塔——也即后世之大雁塔。玄奘圆寂之后，他一生心血，便凝炼成这一支慈恩译经笔。
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慈恩塔贮中原之释典，总佛法之精要，天生有容纳收储之能，俨然就是一处小世界。当年笔冢主人把它放在韦庄后山，自然就形成一处秘藏洞穴。韦家传承这么多代，竟无一人觉察到，这韦家藏笔洞，竟然就是慈恩笔的本体所化。
所以罗中夏得先把韦家人叫出来，才能收笔。
因为外面有韦家遮护，慈恩笔的封印并不似天台白云、灵崇、青莲、紫阳几支笔那么复杂。只要用玄奘当年译经用过的一支小毫，就可以点化而开——前提是，使用者必须是另外一个七侯笔冢吏，这就防止有人误打误撞。
罗中夏取出陆游给的译经小毫，唤出点睛笔来。点睛能指示命运，与志在超脱轮回的佛经最为相合。它一出现，就自动附在小毫之上。罗中夏紧捏着笔杆，一等韦定国把人疏散出来，就立刻收笔。
眼见韦定国迟迟不出，罗中夏有些焦急。韦庄外头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他们也不知道，但函丈绝非善罢甘休之辈，得抓紧时间才成。
忽然二柱子从地上跳起来，警惕地看向天空，从戎笔如长剑凌空，无比戒备。颜政、秦宜等人也无不色变，几乎要憋闷而死。
只见庄外紫云滚滚，天人笔已经吞噬完了诸葛家的笔冢吏，收入金色触须，朝着藏笔洞而来。它这一次吞噬了几十支笔灵，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那藏匿不住的凶悍气息，遮天蔽日，比当年吞噬桃花源还可怕，大有天上天下唯儒独尊的气势。
“不好，它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着慈恩笔。”罗中夏大喊。
如果是对付这些小人物，天人笔根本不必显露真形。函丈苦心孤诣筹划了这么一个局面，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同在七侯之列的慈恩笔。
颜政和二柱子纵身要去挡住，可秦宜一下子把他们拽回来。天人笔现在太强大了，一两支笔灵过去，只是送死而已。
“你倒是快点收笔呀！”秦宜冲罗中夏大吼。
“可是……里面还有人呢！”罗中夏迟疑道。韦定国和韦家最后的老幼病残，还没从里面出来。现在收走慈恩笔，那些韦家人就会全被嵌在山中，与死无异。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
罗中夏犹豫地抬起手来，握着译经笔，却迟迟不肯动手。收笔，可以阻止天人笔的吞噬，但要付出百条人命；不收笔，人命固然能够保全，可也会让函丈获得管城七侯之一，为未来决战投下无穷变数。
罗中夏在课堂上曾经听过一个心理学实验，叫作电车难题。一辆飞驰失控的电车开过来，前方是悬崖，如果不及时变轨，一车人都要死；而如果变轨的话，另外一条轨道上是一个小孩，一定会被电车碾死。如果你是扳道工，该怎么做？
当时课堂上的讨论，罗中夏已经不记得了，似乎没讨论出什么正确答案。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一天自己要面临如此重大的抉择。汗水悄然从他的额头流下去，嘴唇微颤，这一次，就算去问怀素禅心都无济于事了——禅心可以解决内心自省，却解决不了外物抉择。
最合算的选择，当然是尽快收下慈恩笔，它的价值显然高于一群韦家的陌生人，可是在罗中夏朴素的道德观里，性命岂能如此衡量。
天人笔的威势越逼越近，颜政、秦宜等一干笔冢吏都被压得抬不起头，只有二柱子勉强站立，可也支持不了多久了。那无数金黄色触须在半空舞动，似乎为即将到来的大餐而无比兴奋。
罗中夏的手臂肌肉因为过于紧张而无比酸疼，手腕剧烈抖动。同伴们焦虑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脑海里都是韦家人扶老携幼朝门口赶来的画面。两边交相压迫，不断挤压着他的心思，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就在他几乎要疯掉时，脑海里忽然闪现两个人的面孔，两个他都没想到会出现的面孔。
一个是房斌临死前的脸。在法源寺里，罗中夏眼睁睁看着房斌在面前气绝身亡，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一个温热鲜活的生命，就在一瞬间消失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这对他的心灵产生了极大冲击。
另外一张脸，却是他的老师鞠式耕。两人分别之时，鞠式耕觉察到了罗中夏的异样，送给他一幅赠言，一共八个字：不违本心，好自为之。
这八个字一浮现在心中，如万里长风吹过彤云，罗中夏心中霎时一阵清明。他转头看去，天人笔已近在咫尺，最长的一条金黄色触手的手尖，已勉强能扫到藏笔洞的入口。
罗中夏把译经笔朝藏笔洞里一插，低声念起《心经》来。《心经》乃是大乘佛法第一经典，凝练了精髓要旨。玄奘法师亲手将其译为华文，文辞雅驯，言简义丰，从此遂成定本，流传千年。最关键的是，《心经》不长，只有二百六十个字，以罗中夏的懒散，也能迅速背下来，此时低声诵出，正可以催醒沉睡在藏笔洞里的慈恩笔灵。
随着一阵阵诵经声，藏笔洞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放出一圈氤氲祥和的佛光。其他人俱都停下动作，朝着这边看过来。颜政瞪圆了眼睛，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真的要收……了？”二柱子捏紧了拳头，想要冲过去，却被秦宜不动声色地拦住。
就连天人笔，都在半空停滞了一下。对面的慈恩笔灵是管城七侯之一，若是觉醒过来，就算是天人笔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罗中夏对这些反应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握着手中译经笔，念诵不已。当《心经》念到了第三遍时，藏经洞从硬实的岩体化为片片灵光，从山体中徐徐脱出，边缘隐隐有光圈轮转，七宝缭绕，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它最终并未变成一支笔，而是化为一座四方楼阁式的庄严宝塔，俨然就是慈恩塔的模样，镇守在天人笔和众人之间。塔顶一点灵光不昧，琉璃光旋，正是玄奘魂魄寄寓之处。
天人笔见状，迫不及待地伸出最粗大的一只触手，朝它狠狠刺去。奇怪的是，慈恩塔并未抵抗，而是任由其刺入塔身，缠住塔顶佛宝。触手一提，就在佛宝离塔的一瞬间，挂在塔边檐角的百十只铜铃突然无风自响，似如百十名高僧大德在同声诵经。佛塔顶端徐徐展开一顶上覆璎珞华盖、四周张诸幢幡的宝帐，无边无际，把慈恩塔罩了个严严实实。
眼看自己要被罩住，天人笔笔身一颤，触手急忙从慈恩塔顶抽离，赶在帷帐盖严前缩回本体，触手尖仍攫住那一枚七彩琉璃佛宝。
这佛宝本是玄奘的精粹所在，得了它，即等于是得了慈恩笔。天人笔甫一得手，立刻迫不及待地一口吞掉，周身光芒登时又旺盛了几分。它晃了晃，似是极为满意，想俯身顺口吞掉青莲、点睛、画眉、从戎、麟角诸笔，毕其功于一役。
可奇怪的是，明明慈恩笔的核心佛宝已被吞掉，可那座慈恩塔却并没消失。无论天人笔的触手如何攻伐，塔顶的宝帐却岿然不动。
此时罗中夏等人被笼罩在宝帐之中，外面的情形却能看个通透。他们看到天人笔像条鲨鱼一样，在宝帐周围盘旋许久，屡次试探，却都空手而归。过不多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天人笔的笔杆中央部分，突兀地亮起一排梵文种子字，让儒门至尊的天人笔顿觉如鲠在喉，不得不停止对佛塔的侵袭。
全真教祖王重阳曾有一首诗云：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说的正是中土三教，素来可以彼此相融。天人笔乃是儒门大笔，慈恩笔是释家大德，两笔互相吞噬，究竟谁融合谁，一时还不好说。
在远处的函丈，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它没料到，慈恩笔的笔灵被吞噬之后，居然还有反击的余力。天人笔今天吞噬了太多笔灵，光是消化压服就要花去大半精力，稍有不慎，被对方反吞也说不定。而今之计，须寻得一处儒学丰沛之地，徐徐化之，至于眼前这些小对手，恐怕是顾不上了。
函丈今日已算是大获全胜，这些小小残羹不追也罢。它极有决断，一念及此，只见天人笔长啸一声，迅速离去。霎时间紫云收尽，天清气朗，只剩下一座佛塔，坐落于韦庄的断垣残壁之间。
颜政看着保持着诵经姿势的罗中夏，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罗中夏没言语，可那慈恩塔的塔门却忽然打开，从里面走出老老少少一百多人，最后一个正是韦定国。二柱子“啊”了一声，惊喜莫名，迈步迎了上去。那些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正在通道里艰难通行，怎么就从一座塔里钻出来了？
等到韦定国一走出塔门，这慈恩塔终于缓缓消失，散作片片灵羽，消逝在废墟上空。
秦宜抚住额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罗中夏道：“你……你这个白痴！为了救这些无用之人，居然任由慈恩笔被吞噬，你是有多蠢！”颜政摸摸脑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在最后一刻，罗中夏毅然选择了让慈恩笔去救出韦家人，以致笔灵落入天人之手。他歪着脑袋，有点迟疑道：“虽然这次你做了赔本买卖吧，可哥们儿我觉得你这么做挺舒服的。”
罗中夏回头苦笑道：“你们别误会啊，我的确是想救人，可化塔护持这事，是慈恩笔自行做的，我可没那个能耐去命令它。”
秦宜一愣，那居然是慈恩笔灵自己的选择？这时韦定国的声音悠悠传来：“玄奘法师以慈悲为怀，顾念天下苍生，这才有了西去取经的壮举。他化身的笔灵，又怎么会去伤人呢？”
慈恩笔灵，继承了玄奘悲悯怜世的精神。就算罗中夏刚才不顾人命强行要收笔，它也不会顺从，只会让所有人落入两难境地，坐被天人笔吞噬。正因为它感应到了罗中夏的犹豫和决心，这才主动舍弃自身安危，显化一座慈恩塔，护住韦庄幸存者和外面那几个人——作为代价，塔顶佛宝被天人笔摘走，也算应了佛陀舍身饲鹰，以保全鸽子的义举。
韦定国叹道：“感谢罗小友你挂念着韦家安危，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一直深藏在我韦家深处的，竟然是玄奘大师的笔灵。若早知道，何至于此。”他说到这里，颓然至极，一屁股坐在废墟之间，双眼发直。
尽管罗中夏做出了正确抉择，可结局依然是残酷地大败亏输。韦家笔灵近乎全灭，诸葛家笔灵近乎全灭，老李重蹈韦定邦的覆辙，七侯之一的慈恩笔落入函丈之手，可谓一败涂地，为最终决战平添了无数变数。
罗中夏精神一懈，登时脱力躺倒在地，有气无力地歪头喃喃道：“如今能指望的，就看陆游先生那边收笔收得如何了……”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个不知何处的神秘地点，陆游和韦势然并肩而立，眉头俱是紧锁。韦小榕安静地站在身后，默不作声。在他们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断简残牍，这些碎片充斥着整个空间，犹如漂浮着无数书尸。似乎有什么怪力曾经硬闯进来，一举摧毁。
他们晚来一步，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韦势然侧过头去，对陆游道：“放翁先生，看这破坏痕迹应该是不久之前的事情……”陆游冷哼一声：“这一处的封印，若非管城七侯为引，是没法打开的——没想到那家伙的动作倒快。”
七侯如今不在他们掌握中的，只有一管天人笔，所以谁能提前来此取走太史，不言而喻。
韦势然道：“算上太史，函丈那边也不过七得其二而已。只要小罗那边顺利收得慈恩笔，优势仍旧在我。”
陆游对这个乐观猜想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突然转身，朝着外界走去。韦势然忙问接下来去哪里，陆游头也不回，只是曼声吟出两句诗来。这诗莫说韦势然，就是小学生也能背上几句，乃是陆游当年写的《游山西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下册 第三十二章 灵神闭气昔登攀
“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曾写过一篇《毛颖传》，以兵事征伐比喻制笔工艺，把毛笔拟为毛氏一族，被秦始皇封为管城子，亲宠任事。从此管城子遂成毛笔代称。笔冢主人历代炼笔无数，亲自遴选出七支笔灵，并称“管城七侯”。
这七侯俱是炼自一代巨擘，灵性卓然，地位凌驾其他诸笔之上。
青莲笔，炼自诗仙李白。飘逸不羁，兴壮思飞，可惜这支笔自炼成之日起，便不知所终，只留下一支青莲遗笔，占得一个“诗”字。
天台白云笔，炼自书圣王羲之，超凡绝圣，清雅风流，占得一个“书”字。
点睛笔，炼自丹青大手张僧繇，骨气奇伟，灵奇变化，占得一个“画”字。
太史笔，炼自太史公司马迁，雄深雅健，高视千载，占得一个“史”字。
灵崇笔，炼自小仙翁葛洪，通玄精微，丹杏并臻，占得一个“道”字。
慈恩笔，炼自大德玄奘，志毅愿宏，取译明法，占得一个“释”字。
天人笔，炼自鸿儒董仲舒。开儒门百代之兴，后来朱熹舍出自己的紫阳笔，与天人笔相合。因此，只有天人、紫阳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七侯，占得一个“儒”字。
诗、书、画、史、道、释、儒，一共七笔。当年笔冢封闭之时，笔冢主人曾叮嘱陆游说：七侯毕至之日，即是笔冢重开之时。
一转眼千年过去，七侯纷纷再度现世，而实际情况却和笔冢主人所想略有不同……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啊！”
罗中夏感慨道，对于他们这些不知读过多少遍《桃花源记》的人来说，能够身临其境，感触是极为深刻的。这个桃花源并非存于现世，若非陆游带路，谁也不可能找得到。
听到罗中夏感慨，其他人也纷纷睁开眼睛，好奇地左右观望。
可眼前的桃花源，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差别未免有些太大了。
天是灰色的天空，地是灰色的地面，河流里的水也是灰色的，到处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久未开封。田地中毫无生命，甚至连杂草也没有一根，只能勉强看到几道井田的痕迹。远处的小山丘上，几株桃树的枯枝勉强从地面伸展起来，枝干泛起白色的光芒，扭曲如狰狞的骷髅手臂。空气中甚至有些发霉的味道。
陆游望着眼前这曾经熟悉的地方，心潮起伏。
当年朱熹与笔冢主人化身一战，还未开始他就离开了。现在看到这番景色，可以想见那一战的剧烈程度，甚至将桃花源中的所有生命都彻底毁掉了，至今仍能闻到那一股“理气”的陈腐味道。
在陆游身后，站着韦势然、罗中夏、韦小榕、颜政、秦宜以及二柱子六人。不算小榕，剩下的五个人恐怕是最后一批笔冢吏了。
韦庄一战，先是韦家笔冢吏伤亡殆尽，然后两败俱伤的诸葛家笔冢吏也被天人笔吃掉，就连慈恩笔，为了保护幸存平民也被收走，可谓凄惨至极。而司马迁的太史笔，也已经被函丈捷足先登，轻松取走。
这样一来，让局势变得非常微妙。罗中夏这边执七侯笔灵比较多，但函丈那边却几乎霸占了全部其他笔灵，双方旗鼓相当。所以陆游决定先发制人，赶到桃花源。桃花源是笔冢主人正身封印之所，非七侯不能开。这样一来，函丈再有谋算，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无形中削弱了其优势。
颜政悄悄捅了一下罗中夏：“我想起一个冷笑话：一辈子尼姑，打《桃花源记》一句。”罗中夏摇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没心情去回答。颜政一拍他肩膀，说：“是不知有汉！”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秦宜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把这个不识趣的家伙拖到一旁，低声道：“你看。”
只见罗中夏目不转睛地看着韦势然身旁的韦小榕，表情复杂。他一方面担忧十九的下落，一方面又见到这个把他带入这诡异世界的女孩。不过两个人此时比人鬼殊途还可怕，根本是人笔殊途——韦小榕理论上是咏絮笔的化身，也是唯一一支殉笔后还能够保留人心的笔灵。
众人走到当年那山丘之上，陆游摸了摸桃树枯枝，表皮皴裂，十分拉手。“咔吧”一声，陆游从桃树上折下一枝，搁在手里。树枝上浮起一层灰雾，被陆游的手一碰，如同看到阳光的蟑螂，迅速消散开来，那枝条随即化成一段黑灰。
陆游吹了一下气，黑灰登时飞扬在半空，只残留几粒残骸在手心。他微微一叹，当年种种情景，如今化作飞灰，真是无限感慨。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秦宜问道。陆游手一指：“你们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头朝前望去，看到那灰蒙蒙的田舍之间，立有一座高大的坟冢。这坟冢呈椭圆形，封土颇高，俨然有浓郁的文气。坟冢四周，立着七座笔架状的石碑，碑顶上空空如也。而在那坟冢的正位，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篆字：笔冢。
众人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这里就是笔冢了，真正的笔冢所在，一切传说与纷争的起源，天下才情汇聚之地。他们天天耳濡目染这个词，这一刻才亲眼得见本尊。
可惜坟冢外面缭绕着一团死气沉沉的尘霾，看起来颇为诡异。罗中夏试着去摸了一下，发现这雾霾并不伤人，但深含拒斥之意，没法深入探究。罗中夏想往里走，却从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情愿的情绪，最终只得后退。
陆游叹道：“这尘霾叫作心霾，乃是笔冢主人封冢时所化。天人笔袭来之时，他眼见宝珠蒙尘，性灵成霾，遂舍出一身法力，化为这一道心结之墙，将笔冢彻底封住。这既是封印，也是心结，若要重开笔冢，只有解开笔冢主人的心结。”
“笔冢主人会有什么心结？对朱熹封住笔冢的怨恨吗？”
陆游摇摇头：“笔冢主人心怀天下，岂会那么肤浅？”
秦宜道：“那这七座笔架古碑，就是存放七侯之用喽？”陆游点头：“不错，七侯是笔冢主人最后的心愿，把它们凑齐，才算打开心结，了却他的心愿。”
颜政跃跃欲试：“那还不简单。把咱们现有的几支搁上去，再把函丈干掉，把他拿走的两支半也搁上去，不就行了吗？”陆游忍俊不禁，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韦势然凝视着那“笔冢”二字，久久不言，陆游感应到他情绪有异，眉头一皱。和其他人激动万分的态度不同，韦势然表现出的，却是一种刻意掩饰的淡然。
陆游知道此人和其他那些愣头青不同，是只老狐狸，而且这家伙除了小榕身世之外，一直也不曾提过自己搜集七侯为了什么。陆游“啧”了一声，叫道：“韦势然。”
“在。”韦势然恭敬道。
“你这小子，算得上有心计。我不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想来与函丈不是一路。等一下我离开以后，你可要多照顾这些小家伙。”
韦势然和罗中夏同时一怔：“您离开？去哪里？”
陆游背起手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笔冢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笔冢主人是天下奇才，曾经发下大誓愿，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无论魏晋唐宋，他都孜孜不倦，四处奔走，将才人墨客炼成笔灵，收入笔冢，极少遗漏，这你们都是知道的。”
这是笔冢的常识，众人自然知之甚详，心中有些奇怪陆游为何忽然提及这点。
陆游又道：“但细细想来，却有一疑点，不知你们是否想过？”
“请陆大人开示。”
“自秦末以降，笔冢主人就开始炼笔不倦。可炼笔有一个先决条件，必是要选择笔主身死之时，不能早，亦不能晚。早了等于是杀人炼笔，天理不容；晚了又怕笔主身亡神溃，炼不成形。可纵观笔冢主人的履历，从董仲舒、班超、班固、司马迁、司马相如、张敞到郭璞、江淹、王羲之、谢道韫、李白、杜甫、李煜等人，无不是恰在身死之时，笔冢主人方翩然出现，天下岂能有如此之巧的事情？”
“也许是笔冢主人神通广大。”罗中夏猜测。在他们这些后辈眼中，笔冢主人乃是神一般的存在，神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笔冢主人也不过是秦末小吏，就算后来修炼成仙，焉能有如此倾覆天地、颠倒造化的本事？”
韦势然道：“莫非笔冢主人是另有手段，可卜算未知？”
陆游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
众人凛然一惊，这是怎么说？陆游在笔冢前缓缓蹲下，伸手入土，周身光芒大盛。能看得出来，这是葛洪的灵崇笔正在喷吐丹火。
陆游一边操控灵崇吐火，一边说道：“笔冢主人能未卜先知，炼笔从无遗漏，实在是因为他有一本得自阴阳家的天书，名叫《录鬼簿》，指示天下才子的阳寿盈缩、死生之期。他按图索骥，自然无往不利。”
韦势然反应最快：“您的意思是，您转世至今，也是因为这天书的缘故？”
陆游道：“不错。《录鬼簿》能算阴阳，也能改命数。当年笔冢主人封冢之前，就已经替我改过命数。我去世之后，肉身虽死，魂魄却在《录鬼簿》引导之下，深藏蛰伏，只待千年后时机的到来，好为笔冢后辈做个引路人。”
“那么这个时机已经到来？”
陆游摇摇头：“笔冢主人说是青莲笔现，笔冢重开。可如今青莲真笔还没头绪，但函丈已然逼迫到头上来了，我这次带你们来，也是出于无奈。”
他说着话，灵崇笔还在喷吐着丹火。那《录鬼簿》是阴阳家所赠，阴阳家与道家系出同源，所以非得是葛洪的笔灵才能起出。葛洪此人，乃是道家承前启后的人物。在他之前，道家流派庞杂，众说纷纭，他提数说之概要，总玄门之精粹，融求仙、守一、性命、行气、丹鼎等杂说为一体，整理出了后世道家奉行的种种修行之法，是以得笔冢主人青睐，位列七侯。
随着丹火喷吐，陆游手腕一提，将一卷竹简提了出来。竹简看似朴实，里面却蕴藏着丝丝幽冥之气。丹火喷在上面，陆游手捧竹简，恭恭敬敬朝着坟冢一拜，转身猛然抖开竹简，对罗中夏肃然道：“罗中夏，上前听令。”
“哎？”罗中夏没反应过来。
“虽然时机未到，但已经等不得了。函丈等一下就会降临桃花源。他吸了诸葛家和韦家的诸多笔灵，又有慈恩、太史二侯助阵，已非寻常笔灵所能抵挡。倘若被他得手，只怕天下才情都要被荼毒。等一下，我会把我残存的魂魄都化入竹简，借最后的笔通之力，以天书为基摆出一座大笔阵，把所有笔灵都纳入，方才有一战之力。”
“等一下，这么一来，那您岂不是……”罗中夏大急。
陆游微微一笑：“千年之前，我就该死了。只是为了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才苟活至今。笔冢主人交给我的最后一项使命，就是要护得你们周全。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能与函丈正面对抗了。”他用手拊膺，又道：“这具肉身，我也不能久占，终究要还给他自己才好。”
罗中夏有些气急败坏：“可笔阵还得您来操控才成，我这文化水平，可怎么胜任啊！”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学生罢了，现在居然要承担文明复兴级别的责任，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陆游不耐烦道：“才情虽以学识为重，可真正赋予其灵性的，却是人心。何况我摆的这座大阵，笔灵必须集中在一人身上，也只有罗氏渡笔的后人，能够承受得起，不是你还能是谁？”
罗中夏顿时不敢反驳，只是口中嗫嚅，惶恐不已，连手都有点微微发抖。颜政见状，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哥们儿，别担心，打架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见罗中夏并未释然，抓了抓头，走上前几步，一把拽住小榕：“哎，小榕你也说两句吧？”
小榕缓缓转过头去，面容木然：“要我说什么？”颜政呆了呆：“随便说点鼓励的话吧，什么加油啊、世界和平啊，什么回来以后结婚啊什么的。”小榕“嗯”了一声，走到罗中夏身前，伸出双手。罗中夏有些惶恐地眼神游移，那一双冰凉的纤纤素手捧住了他的脸，语气依然清冷：“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哎？”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告白，罗中夏面色大红。
旁边韦势然提醒道：“罗小友你别误会。我孙女本是咏絮笔灵，等一下也要被放翁先生融入笔阵，归你操控。”“哦。”罗中夏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陆游催促道：“时间不多了。罗中夏上前，剩下你们几个笔冢吏各自在笔冢前，闭目凝神，准备入阵。”
罗中夏只好忐忑地走上前一步，努力用起怀素禅心让自己平静下来。其他人则围坐在坟冢之前，各自唤出笔灵。笔冢之前，一时光彩缭绕，就连那心霾都为之一颤，仿佛笔冢主人窥见天才性情，见猎心喜。
见诸人都已经就位，陆游剑眉一立，把《录鬼簿》一气展开，他双手持定，对着坟冢朗声道：“老夫昔日引狼入室，亲睹笔冢封存，疚萦于心，更不忍见天下才情为儒门所禁锢。故而一缕精魄迟死千年，只为今日能舍身化阵，了却这段因果。汝冢中有知，该知我陆游不负君托！”
声如洪钟大吕，在衰朽的桃花源久久回荡。只见陆游周身浮起一层清光，慢慢从彼得头顶脱离出去，一头扎进《录鬼簿》中。那《录鬼簿》登时脱离了人手，浮到半空，它看似不厚，完全展开以后竟有百千条竹简编编相连。有了陆游最后的精魂注入，这《录鬼簿》仿佛活过来似的，在半空旋转游动，越游越长，很快将笔冢和包括彼得和尚在内的诸人都围在卷中，有若立起一道长长的简城竹墙，密不透风。
只有罗中夏独自留在外头，站在丘顶。
这时从《录鬼簿》里传来陆游威严的声音：“渡笔人，接笔！”罗中夏登时不敢动了，顿觉得背后有一股雄浑的力量升起，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宏大力场。他之前在高阳洞里见识过陆游笔阵的威力，可跟现在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支又一支笔灵逐次升腾，透过片片竹简之间的空隙，形成无形的丝线牵系到罗中夏心中。不必用肉眼去分辨，罗中夏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它们都是谁——画眉、麟角、从戎。那一瞬间，他与它们三个心意相通，透彻无比。
这时罗中夏感应到身心一凉，一个虚无缥缈的少女灵影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一声细细的嗫嚅：“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他猛然回头，可少女的灵影倏然溃散，化为丝丝缕缕的雪絮，进入罗中夏体内。韦小榕本就是咏絮笔所变，如今也算是现出了本质。罗中夏闭上眼睛，想要去看看她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可两人合二为一时，他一阵愕然，似乎听到小榕说了什么话，随即整个人面容沉稳下来，肃然垂首，凝神去感受那笔阵的种种玄妙。
这时陆游的声音又在缥缈中传来：“七侯入阵！”
此前四笔，不过是寻常笔灵，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陆游竟是打算把目前手里的七侯也都放入阵中。要知道，陆游与《录鬼簿》化成的这一座笔阵，并非靠阵法御敌，而是利用笔通之力，把阵中笔灵的力量凝聚在渡笔一人之身。单独一支七侯已是威力十足，如今数支齐现，以笔阵并联，其威力相叠，简直不敢想象。
罗中夏体内已有青莲遗笔和点睛，如今又先后有葛洪灵崇、朱熹紫阳以及王羲之的天台白云入阵。自有笔冢以来，还从未有这么多天才性情集于一人。一时间，有通天气势从罗中夏身上喷薄而出，如风似烟，霎时蔓延到桃花源的每一处角落。笔冢前缭绕的心霾，都为之一震，隐然有消散之势。
罗中夏缓缓抬起手来，感觉与背后那座笔阵已融为一体，随心意随时有无穷的力量涌现。这么大的力量，若换作从前，只怕罗中夏精神已崩溃，全靠有怀素禅心，方能潜心驾驭。一股强烈的自信自心中生起，他觉得能与任何强者对敌。
这时陆游的声音在罗中夏耳边响起：“函丈已近，笔阵已成，接下来就靠罗小友你了。莫忘了，击败天人之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啊……”声音渐消，意识彻底消融于笔阵之中。
罗中夏没有出言，而是仰起头来，看向穹顶。他能感觉到，另外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急速接近，与笔阵相比并不逊色。
说来讽刺，这搜集中华才情、汇聚众多文灵的笔冢决战，却要交托给他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大学生。
过不多时，穹顶忽然开裂，一束光芒射入灰败的桃花源内。那不是阳光，而是比阳光更加耀眼、更加危险的存在。罗中夏眼神微眯，见到一个身着黑色儒袍、头戴峨冠的长须男子飘然而落，身旁还跟随着同样装束的殉笔童，面无表情。那些殉笔童铺天盖地，比之前在韦庄时更多，这次恐怕是倾巢出动了。
这应该就是函丈的真身了。
函丈的面目不清，只有一双淡漠至极的双眼俯瞰着下方，无喜无怒，似已入天道，万物皆视若刍狗。可他身上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却清晰无比，把罗中夏的滔天气焰硬是压了回来。看来他已经彻底消化了慈恩和太史二笔，实力又上了一层。
罗中夏夷然不惧，挺直了身体，抬手轻轻吐出两句诗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李白的诗作里，要论慷慨犀利、豪快肃杀，莫过于《侠客行》。其气势太过丰沛，罗中夏原来根本使不出其中意境，直到如今笔阵初成，方才有足够的灵力驾驭此诗。
诗出象具，只见一道灵光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偃月吴钩，钩刃冰霜。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吴钩化为一道轨迹，直向天空刺去。罗中夏舌绽春雷，猛然喝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随着这两句送出去，吴钩猛然一挑，钩穿了函丈的身体，将其削成了两截。这一击里，不光有青莲化钩的意象，还含有从戎笔的锋锐之气，函丈根本无从抵挡，立刻爆成一团清气，消失在半空。
这就是笔阵的威力，诸笔合一，诸般能力彼此配合，战法百变。
不过罗中夏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而是让那吴钩悬在半空，蓄势待发。过不多时，那一大群殉笔童中的一个缓缓睁开双眼，露出函丈的面目。
罗中夏早知道函丈有一门秘术，身体可以在不同殉笔童之间切换，根本无从捉摸到其真身。刚才那一击，不过是确认罢了。罗中夏驱动吴钩，又朝那名殉笔童钩去。函丈眼神一动，闪身要走，那吴钩却突然化为漫天清火，笼罩而来，霎时把函丈这个身体烧为飞灰。
这自然是灵崇笔的葛洪丹火与青莲的组合之威。
函丈三度现身，终于意识到如此下去，根本不足以打破笔阵。他用木偶般的干涩声音说道：“明知是徒劳，尔等为何还要负隅顽抗，对抗天道。”声音皇皇。
罗中夏根本不答话，驱动诸笔，再一次攻了过去。这一次，他喊出的，是《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四句：“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天空登时一片灰暗，有万千霹雳自阴云中劈来。此系破阵之句，威力绝大，一出即有动摇天地之势。更可怕的是，这霹雳中还有控制心神的麟角之能，每响一声，都令人心旌动摇。更有画眉笔自笔阵中，不停令罗中夏恢复至全盛状态，让霹雳源源不断。一时之间，桃花源内充塞雷电，无处不是银闪光绽。
函丈没料到这小家伙居然如此嚣张，眼看自己和所有的殉笔童都要被霹雳淹没，双手一举，天人笔霍然亮出，把所有童仆都罩在一座佛光宝塔中，任凭霹雳如何侵袭，岿然不动。
罗中夏一见终于逼出了天人笔，立刻攻势一变，又召唤出紫阳笔来。紫阳笔炼自朱熹，可以形成一个自己的领域，领域内自成道理，以驭主为最高。
一圈紫黄色光芒从罗中夏四周辐射而起，罗中夏为其设置的大道是“雷者天刑”，霹雳是上天施以的刑罚，既然以天为尊，那么霹雳刑罚便如父亲责子，天经地义，躲即不孝。
诸多霹雳得其加持，立刻汇聚到佛塔顶端，开始狂轰滥炸，炸得慈恩塔摇摇欲坠。罗中夏深知对方是极强的怪物，一旦失去先手，再扳回这一局就悬了，于是顺势又召唤出了天台白云笔。
这还是天台白云笔自出世以来，第一次出手。王右军号为书圣，比起其他人来说，他与毛笔之间的本质最为相合。他的书法，不可一字一字分开揣摩，须通篇连看，方能感受到有气韵一以贯之。只有顺着他的意念挥笔，找对气韵，方有所得——所谓不学其形，而得其意。
只见一支大笔凌空而起，于虚空之中蘸灵为墨，龙飞凤舞，现出一连串墨字来。只要它开始写字，天地之间，必须顺着天台白云笔的笔意而动才能顺畅，欲竖则起，写横而卧，遇捺顿挫，逢撇走锋，否则就要受到极大阻碍。最麻烦的是，只有驭主能知道天台白云写什么字，让笔势变得更加难以揣测，对手光是要跟上它的节奏就要消耗极大心神，更别说对战了。
慈恩塔本来就要承受无边霹雳的攻击，如今还得跟着天台白云的节奏随时变换走势，更显得狼狈。塔中的函丈目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祭出太史笔来。
太史笔古朴短小，须毫极稀，几成秃笔。这笔炼自太史公司马迁，他遭逢蚕室之祸而不悔，呕心沥血，克成名篇《史记》。
只见太史笔笔头一震，一片“太史公曰”的竹简冲上云霄，紧紧贴在天台白云的笔杆之上。
《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司马迁首创纪传体，以人物为纲，从三皇五帝至刺客游侠，以本纪、世家、列传等体例一一分类，开千古先河。这支太史笔秉承《史记》之精，能够强行将任何一人归为《史记》中的一传，并赋予其传主之属性。入滑稽列传，则出口诙谐；入刺客列传，则悍不畏死；入项羽本纪，则豪气干云；入留侯世家，则睿智洞见。等于是把史记人物特性暂时附身于目标身上。
这个能力既可辅助己方，也可扰乱敌方。太史笔赋予天台白云笔的属性，乃是酷吏列传，传主皆是出身寒族、汲汲于狱讼俗务的酷吏。而王羲之出身东晋王氏大族，世代簪缨，以清谈为尚，最为鄙薄俗务。这等人物，突然被写进酷吏列传里，从性灵上互相抵牾。于是被太史笔这么一搅，天台白云的笔灵走势登时一滞，带不动天地大势，那搅乱乾坤的干扰终于徐徐减退。
于是在桃花源里，出现了这么一番僵持局面。慈恩、天人与青莲、紫阳对峙，太史与天台白云相抗衡。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七侯毕至于此，相互对峙。
罗中夏见迟迟不能建功，有些焦虑。他侧眼看去，看到殉笔童们蠢蠢欲动，想利用数量优势趁机发起突袭。罗中夏见状，急忙将紫阳笔向前推了推，让领域更加扩大，好方便对这些分散开来的童仆进行压制。
他收束心神，通过笔阵调度。可就在紫阳笔向前飞跃的一瞬间，远处的天人笔突然精芒大作，百十道笔须化成的触手，直直卷向孤军在外的紫阳笔。
原来函丈一直没用全力，他一直在耐心周旋，等候笔阵露出破绽。
可罗中夏非但不惊，反而笑了起来。
和函丈一样，他也早就等着这一刻。
紫阳笔本是朱熹的笔灵，他老人家虽然以极大毅力舍心换笔，但外笔毕竟不如自炼的笔圆融无隙。是以天人笔只有吞噬掉紫阳笔，彻底融合董仲舒、朱熹两大宗师之力，才能真正成为七侯之一。
所以说，这支笔对天人笔的诱惑，几乎是无可抵挡的。
就在天人笔的触手伸展的同时，罗中夏凝神闭目，鬓边悄然多了几丝白发，一支圭笔在手心里飞速旋转起来。
这是点睛笔。它可以消耗驭主寿命来指点命运，却没有斗战的能耐，刚才一番剧战，诸侯齐出，它却一直隐在后方。罗中夏拼命付出了一段寿数，向它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函丈的本体，究竟在哪里？
天人笔太过强大，几乎不可能击败，唯一可以取胜的关键，就在于函丈。只要把驭主杀死，笔灵无处归依，也就好对付了。不过函丈也明白这个弱点，不知修习了什么秘术，藏身于无数殉笔童里，让敌人根本无法捉摸。
能看透这一点的，只有点睛笔。
点睛在掌心急速盘转数十圈，然后指向桃花源中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几乎没有殉笔童，可在一处枯槁的桃树背后，隐着半个身形。
眼见触手袭来，罗中夏毫不迟疑，立刻暗念两句“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只听“呛啷”一声，青莲化出一把锋锐无比的湛湛长剑，似一道流光飞出剑匣，刺向那株枯槁桃树。
剑尖一触函丈的真身，罗中夏立刻就感应到，这次绝对没错。目标灵力雄厚、情感丰沛，绝非那些行尸走肉的殉童仆可比。
机不可失，他呼唤从戎、麟角、咏絮等笔力一起聚齐，奋力一刺，力求毕其功于一役。霎时间，桃树四周寒霜阵阵，悲戚扰扰，长剑如白龙出水，一道锋锐将立在树下的函丈连同桃树劈成两段。
在函丈被劈开的一瞬间，所有殉笔童的动作都为之一顿。罗中夏等候了数秒，见并无新的童仆站出来变成函丈，心中一喜，看来是得手了？他抬头看去，半空中的天人笔依然光芒夺目，那些触手冲向紫阳笔的去势不减，不由得眉头一皱。
点睛笔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他劈入函丈身体里的手感，也是清清楚楚。可为何天人笔依然神采奕奕，全无半点影响？
这时身在阵中的韦势然，在罗中夏心中呼喊了一句：“天人笔就是函丈！函丈就是天人笔！”
“啊？”
罗中夏一下子醒悟过来。
从来就没有函丈这么个人，也不存在天人笔的驭主！函丈组织心心念念的殉笔之法，正是为了让天人笔可以夺舍人类肉身。所谓“函丈”，不过是天人笔以人类形象出现的化身，一具躯壳罢了。陆游和罗中夏苦心孤诣定下的这个战术，是以“函丈是驾驭天人笔的笔冢吏”为前提，从方向上就全错了。
半空之中的天人笔发出一阵木然冷峻的笑声，似乎在嘲弄这些可悲的蚍蜉。它的无数触手已经触及紫阳笔的边缘，这一下对方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就在触手环抱紫阳笔收紧之时，一个硕大的“永”字从天而降，挡在紫阳身前。
相传王羲之练书之时，花费数载勤练一个“永”字。因为此字囊括了几乎所有基本笔势，称为楷书八法，乃是书法入门必修。天台白云笔在太史笔的牵制下，仍旧能写出这个“永”字来，侧锋峻落，横勒直努，带动所有触手都在虚空摆动。
这时灵崇也跃至阵前，附于天台白云之尾。二笔合一，挥毫写出九个通玄正楷：“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是葛洪在《抱朴子》里写下的九字真言，号称“凡密祝之无所不辟”。如今被王羲之的笔法写出来，威力更巨。
这九字一出，触手们纷纷僵在原地，再也无法靠近了，只能任凭丹鼎清火烧灼，纷纷化灰坠落。
看到此情此景，罗中夏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陆游深通兵法，未虑胜，先虑败，先把紫阳笔周围的遮护准备好，才去攻击函丈。就算刺杀落空，这边也不至于损折了最重要的一支笔灵。
这一来一回，等于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罗中夏站在原地，觉得一阵恍惚，刚才虽只是一次极短时间的交手，但心神消耗实在是太大了。这种等级的较量，本来并不是他这样的小家伙能参与的，勉强上阵，打成这样已是奇迹。
可还没等罗中夏思考接下来的策略，他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
是小榕！
罗中夏急忙回头去看笔冢。《录鬼簿》层层叠叠的竹简之上，不知何时被钻开了一个洞。小榕被一只漏网的触手拦腰卷起，正在急速朝天人笔缩去。
这触手一定早就埋伏在笔冢附近，刚才那一连番剧战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它就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用浩然正气腐蚀竹简。
罗中夏大惊，为何天人笔要冲着小榕去？咏絮笔又不是管城七侯，怎么会比紫阳笔还重要？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事，韦势然的声音在耳边吼道：“快去阻止它，天人笔是想要小榕身上的殉笔秘法！”
“殉笔秘法？”罗中夏先是一怔，随即才明白过来。韦势然当年从秦宜母亲那里换来殉笔法门，以此为基础演化出了另外一种秘术，把孙女和咏絮笔合炼在一处，笔入人心，人却不失灵智。
与其相比，殉笔童们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就连天人笔化身而成的函丈，夺舍之后也是生硬无比，无法出现在人前，更没法在世间布道。天人笔一直想要化身成真正的人类，自然对韦小榕这唯一的特例垂涎已久。
没想到，没想到，前面的一切筹谋都是幌子。天人笔从一开始就不是去争夺紫阳笔，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目标却早就锁定了韦小榕。
罗中夏一下子傻了。陆游化身笔阵之时，为他如何运用诸笔做了详尽规划，他只要依法施展就可以。可这个变故，连陆游都没预料到，自然也没有相应策略。罗中夏情急之下，只能驱动手边所有的笔灵，一股脑扑过去拦阻。
笔灵之间，搭配颇有门道，而驾驭笔灵，也需要阵主心中沉稳澄澈。罗中夏这么干，固然是诸笔齐出，声势浩大，可破绽也露出极多。天人笔的触手轻轻松松就躲过追击，把小榕拽到自己身边。
“住手！”罗中夏惊得魂飞魄散，厉声喝道。可天人笔守御森严，又有诸多殉笔童牵制，他根本攻不进去。只见光芒一闪，紫云翻涌，小榕不及发出一声叫喊，身影便消失了。罗中夏的脑海立刻感应到，阵中的韦势然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气息急速衰弱下去。
毕竟他才是咏絮笔真正的驭主，如此反应，说明小榕的情况堪忧。等到天人笔把咏絮笔彻底吞噬，就能洞悉真正的殉笔秘法，届时就能化为真正人类了。
“怎么办？怎么办？”罗中夏几乎乱了方寸，连怀素禅心都几乎要压制不住了。颜政、秦宜和二柱子感受到他的心绪纷乱，也纷纷受到影响，整个笔阵一时飘摇不已。

下册 第三十三章 儒生不及游侠人
罗中夏心旌动摇，连带整个笔阵都陷入混乱。灵崇、天台白云、点睛、青莲等笔显得无所适从，攻势一滞。
好在天人笔没有乘虚而入，它也停在半空，似乎在揣摩咏絮笔的炼法精髓。那些殉笔童齐立在原地，也停止了骚扰。于是在这桃花源内，出现了奇妙的和平对峙局面。
“哥们儿，你要冷静啊，冷静。”颜政在罗中夏脑海里絮叨，可他自己明显也坐不住了。罗中夏深深叹息一声，扫了一下笔阵内，秦宜没吭声，但看她的脑波凌乱，应该是在照顾韦势然，二柱子始终默不作声，专心致志在驾驭从戎笔。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传入罗中夏的耳中：“罗中夏，镇之以静！”
声如霹雳，如当头棒喝，一下子就把罗中夏有点混沌的情绪打散了。罗中夏惊喜道：“彼得？”
这正是彼得和尚的声音，陆游精魄化阵之后，彼得的意识便已回归那具肉身。在这个关键时刻，彼得居然醒转过来。
彼得道：“事已至此，你不可有半分彷徨颓丧，否则再无挽回机会。”罗中夏苦笑道：“我再怎么努力，还是被天人笔摆了一下，让小榕被吞掉。彼得啊，我只是个傻大学生，何德何能，能与这么多千古大家抗衡呢？”语气里满是灰心丧气。
彼得道：“拿你的怀素禅心来。”罗中夏一怔，连忙借助笔阵之能，把体内的禅心送到彼得处。彼得和尚与禅心一碰即融，声音又一次传来：“这颗怀素禅心，我代你收了。此乃救生圈，你抱着它，永远学不会游泳。”
罗中夏大急，怀素禅心相当于是一辆车的水箱，全靠它给自己降温冷静，才能维持笔阵运转。如今彼得不帮忙就算了，还把它给收走，这不添乱吗？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这么玩的。
这一次，传来的却是怀素的声音：“心志磨砺，本该不假外物。你之所以彷徨困惑，是因为从一开始，你便心存退笔之志，又被诸笔寄寓，所见所得，所悟所感，皆因外物，未能照见本心。青莲遗笔也罢，点睛笔也罢，禅心也罢，都不是你，你的本心在哪里？”
罗中夏不期然想到鞠式耕的话：“不违本心，好自为之。”
可自己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呢？一直在逃避，一直想退笔，即使取得禅心之后，也是一路被形势推着走，到了现在，自己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剥去所有的外物和凭恃，内心的坚持又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些事，对面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天人笔倏然收回了所有的触手，紫云也逐渐反卷消失，就连那耀眼的浩然正气，也缓缓收敛。只见天人笔从半空降落下来，距离地面越近，它的形体越是模糊，隐然还有赤焰缭绕。等到它彻底立于地面之时，已经脱去了笔灵的形体，变成一个青袍长须的儒者。
这位儒者宽额厚颐，面方耳长，一双眸子闪着咄咄精光。一望便知，天人笔在极短的时间内吞噬了韦小榕，领会了韦势然的殉笔秘术，可以化为人形而不失性灵。不过它的面容，却始终在变化，让人捉不住重点，这是因为天人笔如今只是笔灵变化，还未寻到一具合适的肉身——原来那一具，已经被罗中夏毁了。
“罗小友，可否一谈？”天人笔站在笔冢阵前，发声呼喊，声音化为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
罗中夏在阵中心想，反正禅心也被收了，笔阵运转再不似从前那般如意，不如出去谈谈。他被逼到绝境，居然变得光棍起来，一咬牙，抬腿走了出去。
天人笔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能与我战到这个地步，你也算是千古第二人了，可堪自傲了。”罗中夏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这么一直瞪着它。天人笔抬起手来：“当年在桃花源，我与笔冢主人一战，致笔冢封闭。从此以后，可再没如此酣畅淋漓地一战了。我很高兴，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
“奉我为师，受我教化，从此以儒门弟子行走天下。”
“呸！”罗中夏啐了一声，不屑一顾。
天人笔似是预料到这回答，也不动怒：“还有一条路，就是你助我打开笔冢，我放你离去，如何？”
打开笔冢，须得七侯毕至。若天人笔执意要战，打破笔阵吞噬剩余笔灵，不知要费多少手脚。罗中夏也知道它的用意，却依然用一个“呸”字回答。
“若我加上这个筹码呢？”天人笔一笑，闪身让开。从它后面出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罗中夏一看到那女子相貌，顿时失声叫道：“十九？”
十九神色委顿，恹恹地被两边的人架住，对罗中夏的叫声恍若未闻。看她头顶有一方狰狞笔架，显然是如椽巨笔被压制了，连灵智都被死死锁住——但毕竟还活着。
左边的是王尔德，他大概是函丈组织唯一还没被炼成殉笔童的笔冢吏了，右边那人，却完全出乎罗中夏的预料，居然是诸葛一辉？
诸葛一辉看到罗中夏瞪他，有些惭愧地把视线移开，钳住十九胳膊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韦庄一战，老李拼上最后的力量把他送出去，本意是让他返回家中，救出那些被禁锢的诸葛家反对者。可诸葛一辉已经被天人笔骇破了胆，居然把十九擒住，主动来投效函丈。
适才一战，他们一直躲在后面，听到天人笔的呼唤，这才现身。
“你助我开冢，我把这姑娘连同笔灵还给你，放你们这里的人活着离开。若是不同意，我便吞了她，咱们再战便是。”
罗中夏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天人笔这种手法实在俗套，可十分有效，所以所有的反派都喜欢这么用。罗中夏张了张嘴，却发现咽喉干涩，他看到十九那副模样，心中一阵刺痛。这次没有怀素禅心遮护，痛楚更深切。就连刚才失去小榕那种绝望感，也趁机袭来。
“十数之内，做出抉择，否则我的提议作废。”天人笔踏近一步，似笑非笑，竖起指头来。
从大局考虑，根本无须犹豫。一人一笔，岂能和笔冢安危相提并论？如今青莲正笔还没现身，陆游笔阵犹在，尚有一战之力。倘若罗中夏投降献笔，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九。
可就这么把十九牺牲掉？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条人命，人命岂是用价值来衡量的。
八。
但如果把十九换回来，之前包括陆游在内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已化人形的天人笔已脱离桎梏，会对这天下造成怎样影响？
七。
这些责任，为什么都要我来承担啊！罗中夏没有了怀素禅心，在压迫之下精神濒临崩溃，他双手抱住头，绝望地蹲了下来。
六。
对了，对了，点睛笔，问问它！
罗中夏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正要动作，眼前又浮现房斌死时的面孔，随即联想到他死后给自己的赠言：“命运并非是确定的，你可以试着去改变，这就是点睛笔的存在意义，它给了我们一个对未来的选择。”
可是这选择做出来，是何等艰难啊！
五。
颜政！秦宜！二柱子！彼得！你们谁也好，替我拿个主意啊！
罗中夏的意识在笔阵中疯狂地呐喊起来，可其他人都保持着难堪的沉默。他们都是悍不惧死之辈，哪怕要牺牲自己也不会含糊，可要做出牺牲别人的抉择，这实在太难了。他们同样心神激荡，也同样束手无策，只能感受着罗中夏的情绪朝着旋涡滑落。
四。
彼得和尚手握禅心，心中也出现一丝犹豫，是否应该把禅心交还给罗中夏？这时他耳畔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彼得，助我一臂之力。”
彼得睁开眼，发现传音过来的是韦势然。咏絮笔被吞之后，他的生命力急遽消失，现在佝偻躺地，眼看就要枯老而死。可他看向彼得的双眸，却闪着回光返照式的锐利光芒。
“借你的力量，给罗中夏传一句话。让他答应天人笔的条件，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
“什么？”阵中的人都忍不住跳起来。虽然他们内心也万分犹豫，可韦势然的这个要求实在太奇怪了。彼得和尚皱眉道：“这岂不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三。
韦势然大喝道：“快，否则来不及了！”随即他剧烈咳嗽起来，精神又萎靡几分。彼得和尚知道这家伙深藏无数秘密，连陆游都感佩不已，只好立刻在意识里告诉罗中夏这个意见。
二。
罗中夏听得彼得和尚说起，脑海里却并未如释重负。韦势然这只老狐狸，不知又有什么谋划。
鞠老师啊，鞠老师，“不违本心”四字，真是知易行难啊。他在心中苦笑起来，那一瞬间真羡慕那个在国学课堂上打瞌睡的自己。
一。
天人笔刚要垂下手指，罗中夏开口道：“好，我答应你。我助你开冢，你把十九放回来。”天人笔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罗中夏厉声道：“但我要你先放人。”
天人笔大袖一展：“既然要我放人，你也该有些诚意才是。否则你抱着美人钻回阵里，我岂不亏了？”罗中夏忍住内心焦躁，问它什么算诚意。天人笔道：“你那有一支我儒家大笔，如今也该归还了——反正要让七侯开冢，早晚也得这么做。”
天人笔说的，自然是紫阳笔。
罗中夏迟疑片刻，天人笔面色一冷：“哦，你要食言而肥？”
罗中夏脑海里忽然想到韦势然的提醒：无论天人笔开什么条件，都答应。他不知道韦势然的用意是什么，但那个老家伙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局势已经败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差这一笔两笔了。
他叹了口气，乖乖抬起胳膊，在笔阵中将那支紫阳笔捉出来。这支笔本无笔主，只靠笔阵维系，此时本体浮现，立刻被天人笔迫不及待地捉在手里。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它身躯散射而出，两支笔彼此共鸣，浩然正气与理气同步震荡，紫云翕张间能听见有无数儒士齐声合诵之声。合诵持续了许久，方才光华尽敛，天人笔重新恢复成人类样子。但它的头顶，多了一顶紫阳冠，两袖多了两道理气纹。天人笔、紫阳笔，这一前一后两个儒学中兴的大宗师，终于在这一刻合二为一，成为真正的七侯之一。
天人笔——不，现在应该叫它天人紫阳笔——心满意足地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大袖鼓荡不已，显示它丰沛四溢的力量。它如今二笔合一，又掌握了殉笔秘术，化脱成人形，可以说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了。
王尔德和诸葛一辉连忙下跪，恭喜尊主成就全身。天人笔心情似乎很好，他手腕一挥，诸葛一辉和王尔德连忙将十九的封印解开，朝着罗中夏一推。十九朝前踉跄几步，被罗中夏一把搀扶住。罗中夏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天人笔抬起手来，随意朝王尔德和诸葛一辉那边一拍，一股浩大之力瞬间笼罩两人。可怜他们表情都来不及变换，就这么带着喜悦和谄媚，被天人笔从头顶吸走了笔灵。
罗中夏吓了一跳，他不明白天人笔为何突然出手，干掉了效忠自己的两个笔冢吏。天人笔把两支笔灵随口吞噬，淡淡道：“既然我已成完全之体，万笔皆该归于我身，笔冢吏这种东西，没必要再存在了。”它一捋长髯，那两支笔灵的光华便从身躯外表彻底消失。
从前天人笔吞噬笔灵，还要经过一番波折，如今却像是吃零嘴一样，随手即收，收之即化，可见天人笔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它甚至已不需要去防备罗中夏，即使这个小家伙现在突然反悔，重回笔阵，它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一鼓而荡。刚才干掉王尔德和诸葛一辉，也有警告的意味在里面。
天人笔把目光投向罗中夏身后那座巨大的坟丘，依旧被淡淡的心霾缭绕。如今唯一的隐忧，就是在那笔冢之内。对于笔冢主人这样的人物，天人笔始终还是心存忌惮，不知他会在里面埋下什么伏手。只要顺利打开笔冢，消除最后一丝隐患，它便可以放开手脚，去教化如今的浊世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罗小友，请吧。”
天人笔催促道。
罗中夏搀扶着十九，挺直了腰杆：“你要怎样？”
“首先，撤掉守在笔冢旁边的笔阵——事到如今，有阵无阵，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罗中夏想到韦势然的叮嘱，别无选择，只能心神一动。陆游笔阵很快便散去，露出阵中的颜政、秦宜、二柱子、彼得以及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韦势然。
天人笔对这些人看都不看一眼，迈步向里走去，可刚一进入心霾之内，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出来。天人笔如是再三，始终无法进入。那心霾含有拒斥之力，似乎单靠伟力无法化解，得满足某种条件才会散开。
不过天人笔并未露出失望之色，这原也在预料之中，笔冢哪那么容易就能开启的。笔冢主人早有预言，七侯毕至，笔冢重开。
于是它把注意力放在围绕笔冢四周矗立起的七块石碑，那石碑造型古朴，碑首有相互盘结的八条螭龙，下有龟趺，只是碑面平整无文，看上去是一片空白。
“你可知此碑是什么？”天人笔突然问罗中夏。
“不知道……”
“此乃无字碑，本是武则天为自己在乾陵所立。她牝鸡司晨，不知后世如何评价，便立起一通无字石碑于自己陵前，是非功过，自有后来者评价，一切随其本心，因此这无字碑又叫问心碑。没想到笔冢主人从这事得了灵感，炼了七块，竖在这里——”说到这里，天人笔看向罗中夏，“我听说你一开始就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中来，还到处闹着要退笔？”
罗中夏不置可否。
天人笔大笑：“那你总算找对地方了。这无字问心碑，可是唯一能将笔灵安全退掉的办法。”
“什么？”
天人笔嘿嘿一笑：“可惜仅限于七侯——你以为笔冢主人为何在坟前设置这七座石碑？”它双手向上一抬，太史笔和慈恩笔应声飞出，在半空盘旋几圈，各自落在一处石碑上。那石碑立刻闪出七彩光华，八条螭龙恍若游动，有一列一列的蝌蚪文缓缓显示在碑面之上。罗中夏不懂这些怪字，但多少猜得出一定是关于这两支笔的评价。
随着二笔归位，七座石碑发出微微的共鸣声，连那片心霾都淡薄了几分。
所谓七侯毕至，笔冢重开，想来就是把七侯笔灵置于这七座无字问心碑上，激活碑文，笔冢才会打开吧？
天人笔做完这动作，看向罗中夏。罗中夏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他闭目细细感应，先从笔阵中提出天台白云和灵崇两支笔灵，依样放到石碑上，同样光华大作，有蝌蚪文显示。
随后他试着唤醒自己体内的点睛笔，那小小圭笔飞至半空，归位于问心碑上。随着碑文显露，罗中夏感觉到自己和它的联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虚弱。等到碑文显示完全之时，他感觉到“啪嗒”一声，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断了，他再也感应不到点睛笔，更控制不了它，笔灵彻底从他的身体里脱离了。
果然如天人笔所说，这无字问心碑，是唯一可以分离笔灵的，因为它直问本心。
这本是罗中夏的夙愿，可此时他却感觉到怅然若失，就好像自己心灵中的一块被挖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双眼湿润，不由自主地有眼泪想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害怕，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就是单纯想要落泪。
天人笔见他表情有异，只是冷冷一笑，双袖一抖，整个人浮空而去，踏上第六块石碑，显出了天人紫阳笔的本相。
天人紫阳笔、天台白云笔、点睛笔、灵崇笔、太史笔、慈恩笔，一时六侯各自归位，笔灵彼此共鸣，有奇妙的韵律弥漫在碑林之间。六块石碑同时颤动起来，那些千古大家的才情化为流光溢彩，穿梭其间。
“罗小友，你还在等什么？”天人笔在光芒中喝道。
七侯如今只差李白的青莲笔未曾归位，不过正笔自炼成之日起，就没人见过其踪迹，如今罗中夏体内只是青莲遗笔，是否能算作七侯，还是未知之数。
罗中夏低头看去，胸中那支青莲笔的形貌还是和第一次相见那样。种种经历，种种磨难，皆由此笔而起。可也正因如此，这一人一笔已成患难之交，彼此风雨相依。
“如今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了吗？”罗中夏苦笑着问道。那青莲遗笔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发出啾啾鸣叫，露出不舍之意，就像两个老友告别一般。
立在石碑上的天人笔再次催促，罗中夏一咬牙，猛然挥手。那青莲笔越飞越高，与他的牵系越来越细。待得它飞到最后一座石碑上时，他心中霎时感觉到一阵刺痛，再也感应不到青莲笔的存在。尽管罗中夏还能看到青莲遗笔的身影，可一道隔绝情感的帷幕，在这一人一笔之间垂落下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笔冢吏，也不是什么渡笔人。体内再无笔灵，重新回归一个普通人。
终于，七座石碑都有笔灵归位，共鸣声越来越大，这是才情的涟漪，这是性灵的合唱。六侯的光芒几乎达到极致，只有青莲遗笔的光团略为暗淡，与其他笔灵不太一样。
天人笔立在石碑上，沉默不语。笔冢主人说七侯毕至，一定有他的道理。天人笔原本猜测，把遗笔放上来，青莲真笔自会现身。可如今看起来，真笔迟迟不至，似乎其中还有未能参透的玄机。
就在天人笔陷入沉思之时，意外发生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韦势然，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搭着彼得和尚的肩膀，喊出一句话来：“天者仁乎？理乎？”
周围诸人听到这一段莫名其妙的问话，都不知就里。可这一句话一喊出来，天人紫阳笔的笔形居然微微动摇了一下，似乎被一下子点了什么穴道。它从笔又化脱为人形，双手抱住脑袋，极其痛苦地弯下腰，口中念叨不已，嗓音一阵洪亮，一阵低沉，似乎如二人争论一般。
要知道，天人紫阳笔本是董仲舒和朱熹二人合并而成。两者虽然同为儒家，观点仍然相异。董仲舒认为“天者，仁也”。察于天之意，无穷极之仁也。而朱熹则认为“动而生阳，亦只是理；静而生阴，亦只是理”。董说重仁，乃是吸收百家而成；朱说格理，兼采道、释两家之学。
双方本来不处于同一时代，纵有歧见亦无大害。如今两人才情并于一笔，偏偏又都是性情坚毅、岿然不动之辈，于自己之说所持甚定，又岂能容忍，别说动摇道心？试想董仲舒时，连太极图形都还未出现，如何能接受朱熹太极之理？朱熹信奉格物穷理，人人皆可借理而天人合一，让“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的董仲舒又怎么想？
是以韦势然问出这一句直指道心的疑问，天人紫阳笔登时陷入分裂。天人也罢、紫阳也罢，都必须先把这个关系到自身存亡的争议捋平才行。
罗中夏没料到，韦势然一句话，居然让天人紫阳笔陷入停滞。他喜出望外之际，本以为这只老狐狸还有什么后手来反击。没想到韦势然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了自己身旁，伸出手来。
罗中夏大疑，自己已经身无笔灵，他还要做什么？韦势然的面容已经枯槁到不成样子，仿佛随时可能化成飞灰。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推着罗中夏的肩膀，似乎要带着罗中夏去什么地方。
远处天人笔看到这一幕，面容一凛，不顾自己还在分裂状态，冷哼一声，远远飙出一只触手，正好抽中韦势然。韦势然不闪不避，拼出最后一丝力气猛然一推，然后身躯剧震，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罗中夏被韦势然这么一推，整个人一下子撞进原本无法进入的心霾之中。
罗中夏先是一阵迷惑，随即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一个装满了果冻的游泳池，黏滞柔软的心霾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身体飘浮于雾蒙蒙的虚空之中，不分上下左右。眼前是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楚，可隐约能感觉到一条条霾气扭结在一起，不得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雾气似乎稀薄了些，同时重力也在慢慢恢复。当罗中夏的双脚再度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四周的心霾都散为淡淡雾霭，恍惚间看到前方有一个雅致竹亭，亭中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
罗中夏信步向前，快到亭子时，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他面色清瘦，青衿方冠，在一条黑漆案几前正襟危坐，右手轻持一支毛笔，似是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忽然又侧过头去，饶有兴致地伸出左手二指缓缓捻着笔毫，意态入神，似乎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罗中夏一见到他，不禁脱口而出：“是你！”
眼前这人，正是他第一次被青莲笔上身时梦见的人物，后来又在韦势然家中收藏的画像上见过，他就是笔灵种种的起源——笔冢主人。
笔冢主人看到他，悬着手腕，淡然笑道：“暌违多年，不意又见到你们罗氏之人了。”他的笑容就像是博山炉飘出的香霭，缥缈不定。
罗中夏僵在原地，脑子里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就是传说中的笔冢主人啊？也就是说，我是在笔冢内喽？
笔冢主人似乎看破了他的心事，摇了摇头：“你如今仍在在下心霾之中，所见之形，不过是心霾郁结的一个幻影罢了，真正的笔冢可还没开呢！”说完又悠然自得地拿起笔，在纸上写起字来。
“天人紫阳笔就在外头，随时等着打开笔冢，七侯只差青莲笔就归位了！您……您得快拿个主意！”罗中夏急匆匆地用最简短的句子说出情况，希望能给笔冢主人带来警告。可笔冢主人却慢悠悠地写了好长一幅墨汁淋漓的书法，这才轻轻搁笔，转过头来：“你先没想过，为何你能进入这心霾？”
罗中夏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这是件怪事。对啊，心霾不是会拒斥所有人吗？别说他，就连天人笔以最强的状态靠近，都会被弹出来。怎么这一下子，他又能进来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显然韦势然刚刚领悟到，所以才会把他往里推，只可惜韦势然已身死成灰，来不及询问。
笔冢主人见他依然不解，叹笑了一声：“痴儿。”他站起身来，负手站在亭边，眺望迷迷茫茫的外面：“陆放翁先生应该告诉过你了吧，当年桃花源被天人笔与朱熹入侵，以致笔冢封闭。”
“是的，可是这事不着急……”罗中夏急躁地催促道。可笔冢主人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陆放翁先生所知，并非全貌。其实当年笔冢封闭，外因是朱熹所迫，可真正的内因，却是我自己欲封。”
罗中夏仿佛受了当头棒喝：“什么，您自己想封冢？为什么啊？”
“因为在下有一事萦绕于怀，久未能释。”笔冢主人伸手在雾上一拂，气息登时凝成一支支笔影，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竹亭四周，可他倏然叹了一声，意兴阑珊，又是一拂，那些笔影又随风散去。
“在下最初起意炼笔，是为了保存天下才情，不教其随主人身死而消。可我在当涂炼制李太白那一支时，那青莲笔却不肯顺服，踏空而去。这是之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这让在下突然意识到，炼笔之举，究竟是爱惜才情，还是禁锢才情？若说是禁锢，忍见那许多惊才绝艳的才华就此消失，在世间没了痕迹，实在可惜；若说是爱惜，那么多天纵奇才，被拘束于笔具之内。我等视如珍宝，束之高阁，偶尔摩玩一二，可笔灵万世不得解脱，岂不成了玩物？——青莲笔的遁走，将在下点醒，并非所有笔灵，都甘心化笔。在下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凭什么去决断这些天才的去留？”
笔冢主人说到这里，面露痛苦之色，身体里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暗灰色心霾散逸出来。
“是炼是纵，是去是留，这个问题困扰在下良久，从唐至宋几百年时光，仍未通透，以致郁结于心，壅塞不畅。那些块垒无从化解，反而越发沉积，后来竟化为丝丝缕缕心霾，时刻向身外散逸，缭绕至笔冢外围。到了朱熹造访之时，在下的身躯几乎已全部散为霾灰，就算他不来，不出几十年，笔冢也要自封。与他最后一战，也是在叩问在下本心——天人笔欲吞噬诸笔，化万为一，固然不对，可在下所作所为，就妥当吗？”
罗中夏听完这长长的自述，久久不能言语。他本来觉得笔冢主人炼才成笔，实在是威风极了，保存天下才情也是极好的立意，没想到这其中还藏着如此深沉的痛苦，以致连笔冢都因此关闭。
“现在你该知道，为何独有你能走进这心霾了吧？霾之心结，正在笔灵本身，所以唯有无笔之人，才不为排斥。”
罗中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韦势然之前那些古怪举动的用意。
小榕被天人笔吞噬之后，韦势然便成了无笔之身，因此先觉察到了心霾的秘密（彼得虽然无笔，但他讨去了怀素禅心，亦不能入）。可惜他已油尽灯枯，无法靠近，只好故意出言提醒，让罗中夏答应天人笔的一切要求。表面看，是天人笔步步紧迫，拿走他的点睛和青莲笔，其实正好让罗中夏成了无笔的普通人，趁机入霾。
天人笔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笔冢四周缭绕的心霾，却是要一个无笔之身才能进入。
“那您有办法打败外头的天人笔吗？”罗中夏问了个煞风景的问题。
笔冢主人摇头：“在下不是说过吗？只是心霾所化的一段幻影，岂是天人紫阳笔的对手。笔冢之内，才有你要寻求的答案。”
“可是青莲笔找不到啊，怎么才能去？”
笔冢主人拿起手里的那支笔，递到罗中夏的手里：“人凭本心，笔亦如是，你找到正确的道路，心霾自解。自己选吧！”
笔冢主人留下这一句暧昧不清的话，整个身躯终于彻底消散，又化回心霾。罗中夏觉得眼前一晃，又回到了心霾外头。他环顾四周，那六座石碑依旧光彩夺目，而韦势然被天人笔抽碎的飞灰，刚刚徐徐落地。
看来外界的时间，恐怕只过去了一瞬。
罗中夏一低头，发现手里握着一支其貌不扬的小毛笔，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他重新拥有了一支笔灵，所以被心霾排斥出来了。
天人笔高高在上，威严地喝道：“罗中夏，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它对笔灵十分敏锐，刚才虽只一瞬，还是引起了它的疑心。
此时天人笔已压制住了董朱之争，不再陷入分裂，煊赫一如从前。
罗中夏没有理睬它，垂着头，反复咀嚼着那一句话：“人凭本心，笔亦如是。人凭本心，笔亦如是……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没来由地，他想到了小榕留给自己那首集句诗。原本他觉得其中深意，是暗喻退笔，可现在再仔细一想，这两句意义又不同了。
若只为退笔，何必手辞万众？又哪里用得着洒然而去？青莲拥蜕，秋蝉身轻，暗喻人为秋蝉，蝉壳为笔灵，退笔是得大解脱——但若以笔观之，才情方是秋蝉，为笔灵躯壳所禁锢，不得舒展，只待青莲拥蜕，方能脱壳而走。这正是“人凭本心，笔亦如是”的最佳注脚。
这么一解，罗中夏隐然发觉，这两句诗似是隐着什么法门。
天人笔见罗中夏久久不答，心中气恼，又将触手伸了出来。左右这小子已是个无笔的普通人，打杀了也无妨。可它转眼瞥到青莲遗笔，心想正笔还没出现，这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它突然发现罗中夏手里多了一支笔，触手微微改了个角度，把笔夺了过去。
天人笔把那笔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它想再深入探查一下，却突然如触电一般，整个人——或者说整支笔——都僵住了。
不只是它，连其他五侯，也纷纷停止共鸣，仿佛都被其所克制。
“这是什么笔？”天人笔愤怒地喊道。
“这你认不出吗？这是笔冢主人用自己炼成的笔冢伏笔啊！”罗中夏缓缓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笔冢主人在封冢之前，自知将散，遂把自己也炼成最后一支笔灵，化于心霾之中。天下诸笔、管城七侯皆是笔冢主人所炼，所以见到这一支笔冢伏笔，虽不至俯首称臣，但多少会被炼主压制。
天人笔知道笔冢主人暗伏了对付自己的手段，却没料到会藏得如此巧妙。试想，欲开笔冢之人，谁不是极力搜集笔灵，壮大己身？笔冢主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唯有无笔之人，方才有获得这伏笔的机会。刚才天人笔一番苦心策划，自以为得计，却完全落进了笔冢主人的算计里。
所幸笔冢主人与董仲舒理念不同，不至于有吞噬笔灵、戕灭才灵之能，最多只是慑服而已。那支笔冢伏笔飞回罗中夏手中，附近的诸多笔灵仍不能动。
罗中夏心中明白，现在只要他愿意，可以将其他六侯皆收入囊中，乃至天人笔吞掉的那百余支笔灵，亦可以收归己有。不必考虑什么渡笔体质，亦不用在意一人一笔的限制，因为这一支笔冢伏笔的能力，就是代主人统御诸笔，任多少都可以。
换句话说，他心念一动，便可成为有笔冢以来，拥有最多笔灵的至强之人。
天人笔亦觉察到了这一点，沉声道：“罗小友，你本有退笔之心，又何必再度涉入此局。你若就此退开，我保你与你的伙伴一世平安。”
罗中夏摇摇头，若有所思。
“你真以为拿了这笔，便能压服我吗？”天人笔惊怒交加。它虽被笔冢伏笔压制，可终究不是收服。它拼命催动其他五侯，只要再度形成共鸣，便可挣脱束缚。
要知道，持笔的罗中夏毕竟只是个寻常人类，纵有伏笔加身，短时间内也难以驾驭如此庞大的力量。而这，正是天人笔可乘之机。
问心碑顶，嗡嗡作响，光华时亮时灭，看似平静的局势下，两股力量在纠缠运转，扭结角力。眼看六侯共鸣将成，天人笔觉得身躯上的压制减轻了不少，心中大喜，正欲鼓劲冲破，却看到罗中夏抬起头，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天人笔看到这笑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何必拿这支笔来压服你，笔灵本是才情所化，只用来压服斗战，实在是焚琴煮鹤啊！”罗中夏朗声吟道，“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我终于明白其真意了。”
他转向天人笔：“这伏笔除了统御诸笔之外，尚有一个神通，你可知是什么？”
天人笔不知这又隐藏着什么杀招，不由得全神戒备起来。罗中夏叹道：“笔冢主人一直心存疑惑，笔灵究竟是炼是散，他难以抉择，便把这困惑交给了我。我只是个普通傻大学生，才学浅薄，可有一点却得鞠老师教诲：不违本心，好自为之。我刚才就在想，人遵本心，笔亦应如是，那些天才性灵，生性自由乃是它们的本心，又岂该让笔灵受拘牵？”
“你……你难道想……”
罗中夏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神，自介入笔冢世界以来，第一次变得如此坚定而自信：“伏笔的另外一个神通，就是散去万灵。”
他把笔冢伏笔往空中一抛，那笔瞬间粉碎成无数光点，四散而开，一时间桃花源顶如千星陨落，绚烂至极。天人笔顿时觉得神魂一阵骚动不稳，其他诸笔也是如此，就连一直在旁的颜政、秦宜、二柱子等人，心中都是一跳。
天人笔亦是笔冢主人所炼，立刻认出这乃是笔冢主人炼笔用的乍现灵光。所谓“灵光乍现，下笔如神”，笔冢主人就是以此为火，把才情锤炼成笔灵。它既然能炼灵成笔，自然也可以融笔回灵。如今那伏笔粉碎，散成万点灵光，正是打算把所有的笔灵都重新回归才情本身。
“你疯了吗？明明可以选择那可压倒一切的力量，统御一切，你竟然要散掉这些笔灵？”天人笔的声音嘶哑起来。
“你只是想奴役和控制每一个天才。但我却愿每一个天才的魂魄，都能重归自由！”罗中夏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是笔冢主人、陆游、韦势然或是其他任何人引导的结果，而是完完全全凭借本心做出的选择。
随着他的回答，那一片片乍现灵光轻柔而坚定地朝着现场每一支笔灵而去。颜政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看到一点灵光落到指尖，顿时将画眉笔融成一片光华。颜政感觉与那笔灵失去了联系，一阵失落。可他咧开嘴，笑着挥了挥手：“好家伙，走你的吧！”那光华汇成画眉笔的形体，朝他略摆了摆，随后消散。
不光是画眉，秦宜的麟角、二柱子的从戎都碰到同样的境况。
天人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你想过没有，以你的力量，就算把伏笔粉碎，也不可能化掉万千笔灵——反而毁掉了唯一能克制我的武器，我看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说完它的体形一瞬间增长了数倍，如同万仞孤峰，睥睨着这小小的虫蚁。
罗中夏微微一笑：“我的力量，自然是无法化解那些笔灵，可总有人能做到——手辞万众洒然去，我已经做到，这么说的话，青莲也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整个桃花源，一下子陷入奇妙的寂静。过不多时，穹顶微微颤动，似乎有一丝青光闪亮，那光芒越变越大，起初只是萤光大小，很快就变成一颗狭长的青色流星，直奔笔冢而来。所到之处，气息无不活跃，风起云涌，却又偏偏不滞于一物，洒脱至极。
等到更靠近些，众人能看得清楚，那正是一支笔，与青莲遗笔形貌差不多，但更为壮美飘逸。笔顶青莲，更是剔透自然，蕴有无穷灵感。它穿过笔冢伏笔所化的灵光碎片，似乎更加兴奋，宛如披上一层星光披风。
“那是……青莲真笔？”颜政瞪圆了眼睛，吃惊地望着穹顶的流星轨迹。旁边彼得和尚感叹道：“只能是它了，这支自炼成之日便遁去无踪的青莲笔，如今终于现形了。”他看向站立在问心碑前的罗中夏，喃喃道：“也只有这家伙，这笔，才能做出这样的抉择吧……”
青莲真笔是谪仙所化，天生不耐束缚，不肯归服笔冢。它如今现身于世，是因为笔冢诸笔即将散灵，回归自由。只有真正能理解笔灵的本心，才能做出这样的抉择。只有做出这样的抉择，才能将真正的青莲笔唤出。
“终于见到你了，太白先生。”罗中夏唇边露出欣慰的笑意，仿佛见到一位老友。
青莲真笔鸣叫一声，飞至最后一座无字问心碑上。青光绽放，碑文显露。其他六侯纷纷共鸣以应和，鼓荡踊跃，那千年凝结的诸多才情喷涌而出，化作万道霓虹，又似万里长风，整个桃花源都为之震颤不已。
至此七侯毕至，那缭绕在笔冢的心霾，便在这共鸣震荡中悄然消退，最终彻底散去，露出那一座神秘巍峨的坟丘。
罗中夏望着那巨大的坟丘，心中暗道：“心霾既散，心结已开，笔冢主人您应该早就预料到今日这结局了吧？”仿佛要应和他心中所想，坟丘忽然在中间裂开一条大缝，洞天石坟，訇然中开，内里耀眼夺目，似有磅礴之力要涌现。
天人笔见势不妙，这家伙进了一次心霾，已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灾难，若让他再进入笔冢，谁知道还会有多大麻烦。此时已没有笔冢伏笔的压制，它立刻伸展触手，唤起所有被吞噬的笔灵，迫使它们全部现身，以理气牵引，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天人笔旁，俨然如一艘装满了炮台的狰狞战列舰。
天人所向，笔尖同归。天人笔驱动着这百余支笔，整个化为一道沛然莫御的紫金锐光，抢先罗中夏一步狠狠地刺入笔冢。
就在它进入坟丘的一瞬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矗立在眼前。天人笔认出那是笔冢主人，冲劲丝毫不停，要把当年一役未竟之事做完。可奇怪的是，笔尖刚刚触到笔冢主人，那身影便消散了，化为和刚才伏笔一样的破碎灵光。
可天人笔很快就觉出不对劲了。那灵光缥缥缈缈，如蛾似尘，飞散在冢内无处不在。只要笔灵一沾上一点，就好似雪见日头一般，立刻会被消融成一团清杳灵光。
先是一支，然后是两支、四支……灵光越飞越多，被消融的笔灵也越来越多。别说冢内，就连冢外问心碑上的其他诸侯也都在灵光消融的范围之内。
天人笔能感应到，那些笔灵并非消失，而是失去了躯壳，变回到炼笔之前的才情。这时它想要退出，已然来不及了。那些灵光并非与之对抗，而是将其解放，纵然天人笔学究天人、震古烁今，面对这种手段也是无济于事。
天人笔万万没想到，它没有败给罗中夏的才学，更没有败给罗中夏的力量，却偏偏败在了那个小家伙的抉择之上。
他代笔冢主人做了抉择，因此心霾自解，笔冢里隐藏的最后力量，也随之转化成了融笔的灵光。
此时做什么都已晚了。先是诸多笔灵，然后连管城七侯也随之消融。天台白云、灵崇、太史、慈恩、点睛，一支一支相继在灵光中获得解脱，最终青莲笔奋力一跃，也投身到这一场奇异的战争中来。它如长鲸入海，掀起滔天灵波，朝着天人笔的本体席卷而来。
天人笔怒不可遏：“愚蠢！你可知道把所有的笔灵都散掉，会是什么后果？这么多人，这么多想法，若同处一世，无有拘束，会闹出多大的混乱？人心浇漓，世风日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罗中夏耸耸肩：“那又如何？百花齐放，总好过万马齐喑。你所恐惧的，正是我的希望所在。”
天人笔并没读过龚自珍，但也听出这句里的嘲讽之意。它自知无幸，嘶声喊道：“既然你要解放我等的灵魂，就该知道，只要人心不死，我便不死，迟早我会凝神归来。”话未说完，它便被巨浪淹没，“腾”的一声消散成一团灵光。
此时笔冢内外，再不存半支笔灵，几千年的天才精魄，尽皆散作无数灵光飞舞在半空，宛若一道璀璨银河，星光熠熠。罗中夏分明看到，其中有一团星光幻化成少女的样子，向自己点头致意，他认出那是咏絮笔的残影，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感伤，举起手来挥动。那少女也学着他的样子略一挥手。随即一重一重人影相继出现，向着罗中夏挥手致意，然后冉冉升空，消散在那一片银河之中。
最终大河倒卷而起，反将坟丘裹住，万千笔灵在半空汇成笔冢主人的形体，肩上还多了一朵淡雅青莲。他向罗中夏深深施了一揖，摘下那朵青莲，袖手向上一弹。只见那青莲腾空而起，带着汇聚无数天才的魂魄之河，朝着桃花源的穹顶飘然飞去。
“手辞万众洒然去，青莲拥蜕秋蝉轻。”罗中夏喃喃念着那两句诗，带着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册 尾声
“罗中夏！”
一个严厉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沉睡的少年。罗中夏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课堂之中，旁边站着鞠式耕老先生。他吓得霍然起身，环顾四周，看到远处郑和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其他同学窃窃发笑。
“请你回答，唐代著名诗人李白，他的号是什么？”鞠式耕问。
罗中夏想了想，脱口而出：“青莲居士，又号谪仙人。”鞠式耕满意地点点头，用手里那一支菠萝漆雕管狼毫笔敲了敲他的头：“下次听讲不要睡觉。”
教训完这个劣徒，鞠式耕背着手，又踱回讲台前，边走边晃着脑袋讲起李白的诗。罗中夏连忙赔了一个笑脸，讪讪坐回座位。刚一坐回去，同桌颜政贼兮兮地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又梦到什么校花。他还没答，椅背已经被狠狠踢了一脚，一回头，十九鼓起嘴凶巴巴地瞪着他。在更后一排，彼得和二柱子并肩而坐，似笑非笑地等着瞧热闹。
罗中夏摸摸脑袋，咂咂嘴，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又长又复杂的梦。可梦里到底讲了些什么，他一时也糊涂起来。罗中夏想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头绪，索性转头朝窗外看去。
窗外烈日当空，碧空如洗，眼前是一片虚化的澄澈，延伸至远处的地平线。罗中夏正托腮沉思，忽觉一阵清爽的凉风拂来，他略一转头，看到有一团柳絮不知从何处飘来，正好落在他眼前的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