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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燃犀卷
作者：白姬绾
内容简介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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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盛唐，长安，百鬼夜行，千妖伏聚。
西市坊间，阴阳交界处，有一座神秘虚无的缥缈阁。
缥缈阁中，贩卖奇珍异宝，七情六欲，人，妖，鬼，神往来其间。
缥缈阁在哪里？
无缘者，擦肩难见；
有缘者，千里来寻。
世间为什么要有缥缈阁？
众生有了欲望，世间便有了缥缈阁。

第一折：《帝女桑》
<h2>
	第一章 楔子</h2>
	隋朝，大业十四年。
	江都，丹阳宫。
	宫中大乱，火焰遮天。
	宇文化及、裴虔通发动兵变，率兵攻入了丹阳宫中，杨广仓皇失措，变装逃入西阁。
	一个六七岁大小，锦衣玉饰的小女孩被杨广抱着，随着慌乱的侍卫们惊惶奔走，最后藏入了西阁最里面。
	小女孩疑惑且恐惧地道：“父王，我们为什么要逃跑？”
	杨广慈爱地道：“因为有坏人来了。”
	女孩子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东南方宫墙上燃起的火焰，道：“那儿为什么着火了？”
	杨广道：“坏人在烧我们的家。”
	“父王，我害怕……”
	“观音奴，不要怕，不要怕……”
	突然，西阁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宫人领着一名宫装贵妇和一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悄悄地进来了。
	宫装贵妇是杨广最宠爱的妃子萧嫔，也是观音奴的生母，小男孩是萧嫔的儿子杨杲，观音奴的哥哥。
	萧嫔脸色惨白，咬着嘴唇道：“陛下，大势已去，臣妾特来向陛下告辞。您最宠爱皋儿与观音奴，臣妾特意将杲儿带来见您一面。臣妾恐受凌辱，先行告退，望陛下珍重。”
	杨广悲伤地望着萧嫔，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几名宫人掩面，无声而泣。
	萧嫔放开牵着杨杲的手，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儿子，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儿，狠了狠心，转头向外间走去。
	杨杲不明白这一切，呆呆地站着。
	观音奴也不明白，她奇怪地问道：“父王，母妃去哪儿？”
	杨广的眼泪无声地留下，道：“她先去一个地方等我们……寡人好恨啊……”
	观音奴仍旧不明白，但她莫名地觉得悲伤，她预感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萧嫔走后不久，一阵吵杂的兵戎之声响起，外面响起了打杀声。
	杨广、杨杲、观音奴在西阁内惊慌不安，仿如待宰的羔羊。杨广不停地发出叹恨之声，这些叹恨之声如血如泪，刻进了观音奴的心底。
	观音奴恐惧不安，扯了扯杨杲的衣袖，道：“哥哥，我害怕。”
	杨杲摸了摸观音奴的头，稚气地道：“观音奴，不要害怕，有哥哥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观音奴的恐惧平复了一些。
	不一会儿，宇文化及、裴虔通、令狐行达带着一大队叛军闯进了西阁，杀死了一众侍卫、宫人。
	眼看着血肉横飞，宫人一个一个倒下，杨杲、观音奴吓得瑟瑟发抖，一左一右躲在杨广身边。
	杨广恨然地望着一众叛军，道：“寡人虽然辜负了百姓，但对你们不薄，你们荣禄兼极，为什么要背叛寡人？”
	宇文化及冷笑一声，道：“因为你罪大恶极，也因为这江山太诱人了，也该换一个主人了。”
	杨杲年纪小，被这么一下吓，忍不住哭了起来。
	观音奴也吓哭了。
	裴虔通一把扯过杨杲，一刀割掉了他的头，将他的头扔向杨广。
	杨杲的头滚落在观音奴脚边，正好朝着观音奴的脸，他死不瞑目，眼神哀怨。
	望着哥哥哀怨的眼神，观音奴内心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仇恨掩盖，她只觉得自己心中腾起了一股冲天烈焰，仿佛丹阳宫燃起的熊熊火焰。
	杨广愤怒，扑向裴虔通，吼道：“稚子何辜！”
	裴虔通一脚将杨广踢翻在地，在他身上擦刀上的血，道：“斩草除根。”
	宇文化及笑道：“陛下，咱们也就不耽误时间了，您选一个死法吧？”
	杨广望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观音奴，眼神绝望。
	“毒酒吧。”杨广心如死灰地道。
	“原来陛下喜欢毒酒，偏不让你如意。”宇文化及看了一眼不远处呆坐在杨杲头颅边的粉雕玉琢的观音奴，笑道：“本想让你也身首异处，但恐怕再一次吓到这么可爱的小公主，请陛下解下腰带给令狐行达。”
	杨广绝望，他及其缓慢地解下自己的腰带，却被令狐行达一把抢了过去。
	令狐行达将腰带强行往杨广的脖子上圈，杨广拼命地挣扎，却敌不过人高马大的令狐行达。
	杨广一边挣扎，一边望向神色呆滞的观音奴。
	杨广神色扭曲，愤然喊道：“观音奴，你是隋朝的公主！记住，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
	观音奴一惊，回过神来，她的眼前正好是杨广一边挣扎一边被令狐行达勒死的场景。
	疼爱自己的父王在眼前被人活活勒死，观音奴心碎欲裂，居然没有眼泪，她只记得父亲的话。
	“观音奴，你是隋朝的公主！记住，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
	观音奴望向西阁外冲天的火焰，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国破家亡。
	裴虔通手持沾血的利刃，一步一步走向观音奴。
	观音奴没有恐惧，只有仇恨，她怒目瞪向裴虔通。
	裴虔通竟被这小丫头瞪得有些发毛，只想赶紧一刀砍死她。
	裴虔通举起刀，朝观音奴砍去。
	“慢着！”宇文化及阻止道。
	裴虔通停住了，迷惑不解。
	宇文化及望着观音奴，笑道：“这么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杀了怪可惜的。把她当礼物送给刚入主长安的李家，正好可以换回我们留在长安的家眷。”
	裴虔通道：“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
	宇文化及望了一眼杨杲的人头，不屑地道：“一个小女娃而已，能翻起多大风浪。李渊父子要不要杀她，由他们决定吧。”
	裴虔通放下了刀。
	观音奴望着宇文化及和裴虔通，眼底是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
	你是隋朝的公主！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

第二章 中暑
长安寒冬。
天阴飞雪，风寒地冻，长安城里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天地间一片苍茫。
元曜行走在大街上，他穿着一件厚棉袍，上面罩着一件青色裼衣，披着一身厚实的连帽斗篷。元曜的身后跟着一位身穿黑羊裘，也披着斗篷的老者，老者挎着行医的药箱，正是光德坊的张大夫。
张大夫医术高超，人品宽厚，缥缈阁里谁有身体不适，一般都请他来看诊。
这次，是离奴生病了。
张大夫冷得一边搓手，一边道：“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呀。元公子，你家离奴生了什么病，是不是感染风寒了？”
元曜面色尴尬，欲言又止。
“张大夫，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张大夫又道：“老夫记得去年你们三人不是有喜了吗？老夫给你们开了那么多副安胎药，孩儿可都平安出生了？”
元曜更尴尬了，连连摆手：“没有的事，那是误会！并没有什么喜，我们三人只是吃错了东西，看起来像是有喜了，后来都好了，并没有孩儿……”
“哦。”张大夫茫然点头。
张大夫跟着元曜拐进了西市的小巷子里。一阵夹雪的寒风迎面袭来，他冷得打了一个哆嗦，缥缈阁里夏天都阴森森的，更不要说冬天了。现在缥缈阁里怕是冷如冰窖，毕竟离奴都冻得感染风寒了，需要请他来了。
张大夫不由得裹紧了羊裘。
元曜先一步走到缥缈阁门边，推开了一扇门，道：“张大夫，请进。”
张大夫硬着头皮走进缥缈阁，已经做好了受冻的准备。
一阵暖风袭来，张大夫不由得一愣，缥缈阁里竟然温暖如春，连地板都是热的。
元曜一边脱下斗篷、裼衣，一边对张大夫道：“离奴在里间躺着，请您去看一下。小生去给您沏茶。”
“好。”张大夫茫然点头，朝里间走去。
张大夫走进里间，一股热浪迎面而来，但觉仿佛置身于炎夏，身上的羊裘竟有些穿不住了。他转过千山飞雪屏风，来到了青玉案边，但见离奴正躺在铺在地上的寝具上，他形容消瘦，昏沉而眠。
张大夫热得额上冒汗，只得先放下诊箱，脱了厚厚的羊裘，挂在屏风上。
为什么这么热？张大夫疑惑地举目四望，只见里间的角落处摆着一个三足忍冬纹铜火炉，火炉里燃烧着一截青色泛光，坚硬如铁的炭，无焰有光，热浪袭人。
元曜端着茶水进来了。
张大夫忍不住问道：“元公子，这是烧得什么炭？怎么这么热？”
元曜犹豫了一下，才道：“瑞炭。”
瑞炭是西凉国进贡给武后的，十分神奇，每块炭一尺见方，燃烧时热气惊人。把燃烧着瑞炭的火炉放在缥缈阁的大厅角落处，不仅连里间温暖如春，甚至连地上都暖暖的。更有趣的是，一块瑞炭能烧十日不灭。
白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武后那儿弄了些瑞炭来，留在这最冷的时日燃烧取暖。
张大夫疑惑地道：“从未听说过，这瑞炭哪里有卖的？价格几何？”
元曜一边放下蒙顶茶，一边道：“这瑞炭长安城里并没有卖的，这是行商从西凉国带来跟白姬抵账的，价格小生不清楚。”
“原来是西域奇货。元公子，今日怎么不见白姬？”
元曜道：“白姬有事出远门了。”
“原来如此。那缥缈阁就剩你跟离奴两人了。”
“是的。”元曜苦着脸道：“张大夫，请先看看离奴老弟，他可能中暑了！”
“啊！大寒冬的，居然中暑？！”张大夫急忙走到离奴身边，跪坐下来，仔细查看。
离奴最怕冷了，白姬一走，它就霸道地把原本摆放在大厅的铜火炉挪到了自己睡觉的里间。
元曜不敢提出异议。
离奴贪暖，不仅白天不肯离开火炉，连夜里都靠着火炉睡。这瑞炭之火不是一般的炭火，烤了几天之后，离奴心火旺盛，口干头晕，四肢无力，最后竟致中暑了。
中暑并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是在寒冬时节，只要离开火炉，休养一下，也就好了。可是，离奴十分贪暖，不肯放弃火炉，这中暑之症越来越严重，让他奄奄无力，疲乏嗜睡，并且不思饮食，日渐消瘦。
元曜十分担心，就去请了张大夫。
张大夫望闻问切了一番之后，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道：“老夫行医大半辈子，总在缥缈阁遇上怪症，之前是男子有孕兆，现在是大冬天中暑……离奴确实是暑热之症，也没有特别严重，只是热病乏食，气津两伤，故而体虚无力。待老夫开一个清暑生津的方子，煎药给他服用，便可慢慢好转。”
元曜喜道：“多谢大夫。”
张大夫在青玉案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写下了方子。
写完之后，张大夫想了想，道：“元公子，这方子里有一味新鲜桑葚……老夫刚想起现在是寒冬，没有桑葚，你可用橘皮代替。不过，药效就不如桑葚了。”
离奴这时正好醒了，他病恹恹地听见这话，记在了心里。
张大夫喝完了蒙顶茶，就告辞离开了。
元曜拿出一吊钱诊费，将张大夫送到了门口，才转身回来。
“书呆子，爷要喝冰水。”
离奴吵着要喝冰水，元曜就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在里面加上了古井边桃树枝上干净的积雪。
元曜看了看张大夫开的方子，看见桑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大冬天的，哪里有新鲜桑葚？看来，只能用橘皮代替了。
“离奴老弟，一会儿小生去给你抓药。你都得暑热之症了，就不要再贪暖了，把火炉放回大厅里去吧。”
离奴不肯，道：“书呆子，爷最怕冷了，大冬天离了火炉，会冻死的。”
“你再抱着火炉，会热死的。”
离奴一边喝冰水，一边道：“这跟火炉没关系。书呆子，你赶紧去抓药，爷喝完药就好了。爷都听见了，要新鲜桑葚，不要拿橘皮充数。”
元曜苦着脸道：“大冬天的，小生去哪里给你找桑葚？！”
离奴固执地道：“爷不管，你一定要找到！喵！”
元曜愁道：“如果白姬在就好了。她都去了十天了，究竟还要多久才能从云梦泽回来？她也没说是去办什么事，不知道危不危险？”
“书呆子，你就别操心主人了，还是操心爷吧。毕竟，爷中暑都是书呆子你害的！”
“这关小生什么事？！”
“因为书呆子你没有照顾好爷，爷才中暑！”
“那是你自己抱火贪暖！”
“都是书呆子你害的！”
“这不关小生的事！”
元曜和离奴正在吵架，突然外面的门响了一下，传来了脚步声。
有客人来了？还是张大夫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了？元曜顾不得继续吵架，急忙出去查看。
一个身穿交领鹿裘的华衣公子走进了缥缈阁，正在门口搓手呵暖。
元曜一看，道：“丹阳，外面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
韦彦愁眉苦脸，道：“轩之，白姬在不在？”
元曜道：“白姬出远门了，你快进来坐下，暖暖手。”
韦彦跟着元曜进了里间，一股热浪迎面袭来，他顿时热得脱下了鹿裘，随手挂在屏风上。
离奴早已变回了小黑猫的模样，无精打采地躺着。它看见韦彦，喵了一声，就蜷身闭目养神了。
韦彦一见，道：“离奴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恹恹的？”
元曜道：“它中暑了。”
韦彦一愣，道：“大冬天中暑？！”
“喵～”黑猫有气无力地道，似在鄙视韦彦大惊小怪。
元曜给韦彦倒了一杯茶，道：“丹阳，你找白姬有什么事吗？”
韦彦愁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她卖给我一株桑树，现在出了一些问题。白姬什么时候回来？”
元曜道：“她去云梦泽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韦彦愁容满面，道：“这可怎么办呢？”
元曜关切地道：“丹阳，出了什么事了？”
韦彦愁道：“燃犀楼前的帝女桑——就是白姬卖给我的桑树，出怪事了。”
元曜好奇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韦彦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第三章 女桑
韦府的燃犀楼刚建好的时候，韦彦为了在燃犀楼周围栽种什么树这件事，伤透了脑筋。他跑来缥缈阁请教白姬，道：“白姬，这燃犀楼前后应该种些什么树才能显得跟你这缥缈阁一样阴森呢？”
白姬笑道：“韦公子又在说笑了，我这缥缈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怎么可能阴森？”
韦彦道：“缥缈阁外面荒烟蔓草，雾气弥漫，里面光线暗沉，古物霉旧，还养了一只瘆人的黑猫，怎么不阴森了？”
“喵——”柜台边正在吃香鱼干的小黑猫听见这话，不高兴地喵道。
白姬笑道：“怪不得总是生意不好，看来是得花时间打理一下缥缈阁里里外外了。韦公子，你要燃犀楼阴森一些的话，不妨参考一下坟墓。坟墓旁边，一般都种松柏。”
韦彦想了想，道：“那就多种一些松柏吧。不过，松柏常青，显得单调，有没有别的颜色可以点缀其中呢？不要花草，我不喜欢那玩意儿。”
白姬想了想，笑道：“我这后院有一棵桑树，五月开花，七月结果，花如柔荑，桑葚如火，相当漂亮呢。更有趣的是，这桑树之中有时候还会走出一位绝世美女，不过她怨气有些大，脾气不太好。因为怨气太重，有这帝女桑的地方，方圆五里内都阴森森的。韦公子如果想要的话，我就割爱卖给你吧。”
韦彦对于诡异的事物很感兴趣，但一听是桑树，又有些犹豫。
“古语云，屋前不种桑，屋后不栽柳……燃犀楼前种一棵桑树，家里有丧，这似乎兆头不好。”
白姬笑道：“韦公子又在说笑了，你都把松柏种家里了，还忌讳什么桑树？这帝女桑真的很有趣哟！”
于是，在白姬巧舌如簧之下，韦彦花高价把缥缈阁后院的帝女桑买下了，并且挪回了韦府，栽种在燃犀楼前。
燃犀楼因为遍种松柏而阴森恐怖，但帝女桑除了桑叶有时候会在月圆之夜变成血红色之外，并未发生任何怪事，也没有什么怨气大的绝世美女出现，韦彦怀疑自己又受了白姬这奸商的坑骗。
韦彦来缥缈阁找白姬算帐，道：“白姬，你得退钱。那帝女桑除了月圆之夜桑叶会变成血红色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美女。”
白姬笑道：“月圆之夜桑叶会变成血红色已经很特别了。至于为什么没有美女出现，听说韦公子在燃犀楼养了老虎、沙蟒还有一些怪鸟，哪个娇滴滴的美女不怕这些猛兽毒虫，有这些东西在，美女哪敢出现？”
白姬这么一说，似乎有道理，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韦彦道：“女鬼还怕猛兽毒虫？白姬你又在诳我，不行，你得退钱。”
白姬笑道：“都是老友，谈钱多伤感情？最近新到了一面吐火罗国的古镜，非常有趣，悬挂在墙壁上，可以透视外面，但外面却看不见里面，韦公子正好可以把它装入燃犀楼里。”
“哦？还有这种东西？”韦彦非常感兴趣，道：“多少钱？”
白姬笑眯眯地道：“这可是举世难寻的宝物，本来是要一千两银子的，但那帝女桑没能使韦公子满意，我就把铜镜折个价给你，就当是退你帝女桑的钱了。八百两。”
韦彦挑眉，道：“五百两。”
白姬笑道：“成交。”
白姬这么果断，韦彦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又亏了。
于是，帝女桑就一直种在燃犀楼前了。这株帝女桑跟普通的桑树一样，春天发芽，初夏开花，仲夏结果，除了月圆之夜叶子会变得血红之外，并无异状。
怪事是从今年初冬开始的。
寒冬时节，万物凋零，帝女桑本来已经绿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陷入冬眠的桑树居然开始发芽了，继而一天一天地长出了桑叶，不久就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仿佛现在不是寒冬，而是盛夏时节。
韦府花草凋零，白雪苍茫，除了阴冷冰翠的松柏，只剩这帝女桑在积雪之中一片幽绿，吊坠着鲜血一般红艳艳的桑葚。
韦府上下感到奇怪，就把这件怪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来二去，没过多久，整个崇仁坊都知道韦府有一棵冬天开花结果的桑树了。
有一天晚上，韦彦的娈童南风经过帝女桑时，看见一名女子站在桑树下哭泣，他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桑树下哭泣？”
那女子回过头来，容貌十分美丽，她幽幽回答道：“国破家亡，至亲惨死，我忍辱偷生，复国无望，好恨啊……”
南风一听这话，心道遇见了鬼物，不敢再作声了，默默地走了。
韦彦从南风口里知道桑鬼出现了，非常感兴趣，急忙去见她。
韦彦问道：“你是什么人？国破家亡，至亲惨死是什么意思？”
女鬼倚坐在桑树上，望着西北方皇城的方向，幽幽地道：“我是一个苦命的人。多谢公子将我挪出缥缈阁，这几年托公子这燃犀楼之阴气，我也恢复了不少。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公子。”
韦彦饶有兴趣地道：“什么事？”
女鬼眼神幽沉，红唇如血。
“请公子折我一枝桑，放到太极宫玄武门处。”
韦彦奇道：“为什么？”
女鬼凄厉一笑，道：“为了给大唐祈福。”
韦彦觉得很有趣，笑道：“哪有送桑祈福的？不过听起来很有趣，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替你送桑去玄武门。”
“我叫观音奴……”女鬼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透出一抹温柔，继而悲伤，道：“不，我叫桑乐。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1）。”
“桑乐，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女鬼告知了名字，韦彦也没食言，第二天就折了桑枝送到了玄武门。
武后不喜欢太极宫，一直待在东北的大明宫里，太极宫变得冷冷清清，荒无人烟。玄武门的守卫十分松懈，韦彦把桑枝放在玄武门的雪地上，就离开了。
白雪之上，碧绿的桑枝逐渐变得血红，化作一股怨恨之念，钻入了地下。
从此以后，燃犀楼前的帝女桑夜夜都有鬼哭，桑树竟还开始泣血，雪地之上，猩红斑驳。
这些诡迹并未让喜好诡异事物的韦彦发愁，逼得他不得不来缥缈阁向白姬求助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
帝女桑越长越高，越长越茂密，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枝叶，逐渐覆盖了燃犀楼，甚至渐渐地开始覆盖韦府。
韦彦十分生气，就去桑树下找桑乐，可是桑乐却不见了。
一进入崇仁坊，就能看见韦府里的巨大桑树，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顿时传遍了流言飞语，大家都说韦府里闹妖怪了。
韦德玄看见府中这越长越大的诡异桑树，心中十分生气，但又没什么办法。他知道是儿子韦彦干的好事，就叫来韦彦痛骂了一顿，让他把这怪桑树弄走。
韦彦守在帝女桑前，他本想逮住桑乐责问一番，但桑乐却再也不见踪迹。他又去江城观请道士来捉桑乐，有经验的老道士远远地看见这棵充满了怨气的桑树，都借故溜走了。初出茅庐的道士在韦府折腾一番，用三味真火烧帝女桑，结果燃犀楼差点被火焰吞噬了，桑树却毫发无损。道士们做法念咒镇压帝女桑，结果自己却被桑树卷走了，不见了踪迹。被帝女桑卷走的道士们出现在了太极宫中，他们虽然还活着，但个个形销骨立，仿如骷髅。道士们说，桑妖怨气冲天，妖力无边，会吸取人的精气，越来越壮大，他们对付不了。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太极宫中草木全都枯萎死了，而在太极宫里当值的少量宫人，包括在玄武门执勤的羽林卫，只要一踏进太极宫，个个都萎靡倦怠，仿佛被人汲取了生命力一般。
韦府的帝女桑越长越茂密，参天巨树逐渐长出了崇仁坊，向西边的太极宫蔓延而去。太极宫附近的崇仁坊、永兴坊、永昌坊都陷入了恐慌，大家感到十分害怕。
韦德玄见桑树的怪事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又叫来韦彦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丢下韦彦在韦府，自己带着妻子韦郑氏搬去女儿韦非烟的武府避祸去了。
桑妖之事牵扯上了太极宫，不免要传入武后的耳朵里。然而，武后今年在洛阳上阳宫过冬，还不知道长安城里闹桑妖。
韦德玄四处奔波，用重金打通各种关节，把韦府冒出桑妖这件事情封锁了，不让人传到洛阳去。——如果武后知道了，韦德玄一家恐怕难辞其咎，弄不好就是灭门之祸。
韦德玄一边封锁消息，一边让韦彦赶紧解决桑妖的事情，无论如何必须在武后知道这件事情之前就解决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帝女桑是从缥缈阁买的，韦彦就来找白姬了。
听完韦彦的叙述，元曜惊道：“好久没去东市那边，原来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桑树在长安城里这般闹作，到底有什么怨气呢？”
韦彦愁道：“不知道啊。真是愁死人。白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元曜也愁道：“不知道呢。”
离奴突然插嘴道：“主人去云梦泽找玉璧，掐指一算，怎么也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韦彦道：“离奴，帝女桑之前一直种在缥缈阁后院，你肯定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离奴有气无力地道：“韦公子，那桑树虽说之前种在缥缈阁后院，但爷向来对花草树木不上心，不知道它的事情。不过，爷记得那桑树也没种多少年，好像是一个什么公主的怨魂。”
元曜问道：“什么公主？”
离奴摇头道：“忘了。”
元曜道：“公主你也能忘？”
离奴撇嘴道：“这些年里，缥缈阁中来来去去的公主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爷哪里记得住？”
元曜道：“离奴老弟，有些事情，还是要用心记住的。”
离奴撇嘴道：“等书呆子你活到爷这把年纪，就知道很多事情根本懒得去记了。”
元曜还要开口，韦彦忍不住打断道：“好了，你们别再闲聊了。总之，这帝女桑是我从缥缈阁里买的，你们得负责。既然白姬不在，你们两个，谁跟我回府去看看？”
元曜指着离奴，道：“他。”
离奴指着元曜，道：“他。”
韦彦一愣。
元曜道：“离奴老弟，小生得去给你抓药，没有空去韦府。那桑妖公主既然在缥缈阁住过，跟你是熟人，你就去一趟韦府吧。”
离奴道：“外面冷死了，爷才不去。书呆子，你既然要抓药，韦府正好有新鲜桑葚，你就去一趟韦府当是抓药吧。等爷养好了身体，再去替你们降妖。”
元曜正要反驳，韦彦却一把抓住元曜，道：“轩之，还是你靠谱一点。你就跟我回去看看吧。”
见韦彦这么说了，元曜也只好同意了。
“那，你等小生穿上厚衣服。”
“好。”韦彦高兴地道。
元曜穿上了厚衣服，看离奴卧病在床，行动不便，又给它倒好一大壶凉水，拿来一罐香鱼干，嘱咐它照顾好自己，才跟韦彦一起离开了。
注释：（1）出自《诗经·小雅》。

第四章 入梦
崇仁坊，韦府。
马车刚进崇仁坊，元曜就看见韦府方向的上空有一棵碧绿如巨伞一样的大桑树。桑树枝繁叶茂，高参云天，几乎遮蔽了半壁天空，散发着一阵一阵的阴森妖气。
元曜不由得一愣，心中有些恐惧。
马车驶入了韦府之中，自从韦德玄去武府避祸之后，韦府之中的仆人也因为害怕而借故走了不少，显得十分冷清。
燃犀楼前，帝女桑高入云天，粗如屋宇。白雪之中，碧绿的桑叶和血红的桑葚层层交叠，互相辉映，鲜艳刺目。
韦彦带着元曜经过帝女桑，走进了燃犀楼。
元曜经过帝女桑时，听见了一声哀哀哭泣，他蓦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燃犀楼内，安静得诡异，大厅里燃烧着两盆旺盛的炭火，仍旧十分寒冷。猫头鹰、夜鸮、乌鸦安静地待在笼子里，默默地注视着经过的韦彦和元曜。
一条粗绳一般的沙蟒盘踞在罗汉床上，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趴在火盆边的波斯绒毯上闭目睡觉，正是帝乙。
帝乙听见脚步声，张开眼睛望了一下，看见时韦彦和元曜，又闭目睡去了。
韦彦、元曜踏着楼梯上楼，来到了韦彦的房间里。
韦彦的房间分为内外两室，中间隔了一架水墨画屏风。韦彦的喜好比较诡异，屏风上既没有绘花草，也没有描美人，而是画了一幅地狱十殿图，狰狞而可怖。
因为是寒冬天气，内外两室各燃烧着一盆通红的炭火，整个房间里暖气熏人。
南风本来在拨弄炭火，见韦彦、元曜来了，急忙见了一礼，下去沏茶了。
韦彦带元曜来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远处是茫茫白雪，近处一片幽碧之海，入目皆是桑枝桑叶。
韦彦苦恼地道：“这桑树越长越大，桑乐又不见踪影，请来的道士们也没有办法，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元曜安慰道：“丹阳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这帝女桑虽然诡异，但不像之前肆虐长安城的双头佛蛇（参见《缥缈·天咫卷》之《蛇佛寺》）那般猎人为食，滥杀无辜，跟它讲一讲道理，也许能劝它不要再作怪了。”
韦彦苦着脸道：“轩之，你快去跟它讲一讲道理吧。”
于是，元曜裹紧了衣服，站在窗户边，对着桑树开始讲道理。
“小生姓元，名曜，从缥缈阁而来，特意来探望公主。虽然不知道公主您是什么人，有什么怨气，但如今寒冬时节，又近年关，您这般作怪实在是让大家人心惶惶，过不好年。公主您是从缥缈阁出来的，那您有什么怨气倒是可以找白姬倾诉。不过，白姬出远门了，要过些时日才会回来，您可以先把怨恨说给小生听，小生先替您排解，等白姬回来了，再让她替您解决。暂时，您就不要再作怪了，大家辛苦忙活了一年，总得过一个安生年……”
元曜苦口婆心地劝说，突然一道绿色桑枝飞掠而过，“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了。
元曜伸手去推窗，却发现桑枝把窗户封死了，根本就推不开。
看来，这桑树公主并不想听小书生讲道理。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放弃了劝说桑树。
劝说不了桑树作妖，元曜本来打算采一些桑葚就告辞离开，去给离奴抓药。但是，韦彦却不肯放元曜走，说是元曜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一起喝酒聊天，排遣忧闷。
元曜只好去楼下桑树处用竹竿采摘了一些桑葚，用油纸包好，又拿出药方，委托南风去药铺抓药，送去缥缈阁。
南风答应，出门去给离奴抓药了。
元曜和韦彦在燃犀楼里温酒闲聊，各自诉说了最近的苦恼。
元曜的苦恼是白姬远行多日，不知归期，惦念着她的安危。离奴又烤出了暑热之症，一天到晚病恹恹的，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年关将近，一些账目无头无尾，琐碎得很，让他烦恼。因为离奴生病，年货也没有置办，眼看都腊月了，这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
韦彦的苦恼是这帝女桑不知道会作出什么妖来，万一闹得太大，消息封锁不住，被在洛阳的武后知道了，韦氏恐怕会有灭门之祸。他父亲韦德玄见他一次骂他一次，责怪他惹出这种弥天大祸，还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这让他十分烦恼。
南风踩着下街鼓回来了，他回禀说已经把药送到缥缈阁了，他还亲自熬好了给离奴喝，不过离奴嫌药苦，喝了一口，就死活不肯再喝了。
元曜冷汗。
上灯时分，月映西窗。
韦彦喝多了酒，已经睡着了。
元曜也喝得有些多，他跟韦彦同床而眠，意识昏昏沉沉。
“吱呀——”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细缝，一片碧绿的桑叶随风卷进了屋里。
桑叶绕过水墨画屏风，飘飞到罗汉床上，落在了沉睡的元曜枕边。
元曜恍恍惚惚，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隋亡，长安。
三月，隋炀帝在江都被杀。五月，李渊称帝，国号唐，建元武德，定都长安。
观音奴作为俘虏被押送来长安城，她冰冷而空洞的眼底充满了仇恨。上一次，她来长安城还是去年春天，那时她跟随父王前来这双都（1）之一的大兴城（2）祭祖，她与母妃坐在凤辇之中，花团锦簇，仆从如云。这一次，她却是跪坐在冰冷的囚车里，毫无尊严地作为阶下囚被送来，国破家亡，山河易主。
观音奴一路上很多次寻机想逃走，惹怒了押送的将领，他给她戴上了沉重的脚镣，双手也上了枷锁。由于急着赶路，粗枝大叶的押送兵士也根本不在意这个前朝公主的饮食，到了饭点扔给她一个冷硬的面饼，偶尔给她喝点水，只要她没死就行。一路奔波，缺饮少食，观音奴饿得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看上去也蓬头乱发，浑身脏臭。
长安城外，俘虏营。
交接过后，观音奴被军营的将士推下囚车，被迫拖着沉重的脚镣，沿着桑叶下的土路走向俘虏营。
正是五月时节，军营里外的桑树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因为一路饥渴劳顿，观音奴的头有些晕，脚也因为在囚车里蜷得太久而没有力气，她一步一顿地走着，心哀如死，行尸走肉。
一名身穿绛纱长裙的高贵女子带着两名手挎竹篮的婢女迎面而来，看见幼小瘦弱的观音奴戴着沉重的脚镣艰难前行，她清丽的容颜露出了一丝悲悯，便停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人？”女子问押送观音奴的将士。
将士急忙行礼，道：“回秦王妃，这是前朝的一位公主。本该早就押来的，谁知半路上宇文叛贼跟瓦岗军打起来了，这么一耽误，现在才将她送来长安。”
秦王妃一向心地慈悲，听见士兵这么说，眼中的怜悯更甚，道：“即使是前朝公主，也是一位公主，你们怎可如此苛待她？她那么瘦弱，哪里能承受这般沉重的枷锁？还不快把枷锁解开！”
“是！”将士们急忙替观音奴解开枷锁和脚镣。
松开了脚镣，观音奴一下子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秦王妃不顾观音奴身上肮脏，急忙过来扶她。
观音奴十分口渴，她张开皲裂起皮的唇，微弱地道：“水……水……”
秦王妃对婢女道：“快把羊乳拿来。”
婢女犹豫道：“王妃，羊乳是给秦王带的药膳……您亲手调配的，还掺入了养胃的淮山粉……”
秦王妃道：“秦王一忙起来没日没夜，根本不顾饮食，我送来了他也不一定会喝。再说，还有别的膳食呢。快拿出来吧。”
“是。”婢女应道，她不情不愿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装着温羊乳的皮囊。
秦王妃接过皮囊，打开塞子，喂给观音奴。
观音奴张口就喝，温热的羊乳入喉，仿如甘泉。观音奴大口大口地喝，几乎呛到。
“慢点喝，慢点喝……”秦王妃柔声道。
观音奴望着容颜清丽，眼神慈悲的秦王妃，被仇恨火焰炙烤得如同荒漠的内心竟有了一丝绿荫，如同头顶的桑树洒下的绿荫。
喝完了温羊乳，观音奴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怔怔地望着正望着她温柔微笑的秦王妃。
秦王妃见观音奴没事了，便站起身来，道：“说起来都是亲戚（3），纷争罢了，情分还在。如今皇上刚登大宝，正下令抚恤前朝的诸位亲王遗老，必不会苛待了公主。公主不必担心未来，大唐以宽厚为政，海纳百川，能容天下，逝者已矣，且往后看，好好活着。”
说完，秦王妃便起身离开了。
观音奴站起身来，望着秦王妃走远的背影，眼神逐渐冰冷，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焰。
逝者已矣？不，父王和皇兄惨死在她眼前，那凄惨绝望的场景永远徘徊在她每晚的噩梦里，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且往后看？她放眼望去，只看见国破家亡，满地哀鸿。
好好活着？那倒是，她一定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注释：（1）双都：隋朝有两个都城，一个长安，一个洛阳。洛阳是陪都。
（2）大兴城：即长安，长安在隋朝时叫大兴城。
（3）杨广与李渊是表兄弟关系，两人的母亲是亲姐妹，都是独孤信的女儿。

第五章 桑乐
观音奴被押送到俘虏营，随后被送入太极宫，安置在掖庭内。
如秦王妃所言，新皇并未苛待前朝遗孤，观音奴被软禁在掖庭内，除了没有自由，倒也吃穿不愁。——当然，她现在过的日子，与往日作为公主的荣耀尊崇日子是截然不同的，她必须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地活着。
在掖庭里活着，观音奴没有一天忘记过国破家亡，她每个午夜都在父兄惨死的噩梦之中醒来，冷汗透襟，满面泪痕。
观音路光脚站在廊檐下，远远望着西内苑里亭台飞扬，楼阁入云，看着这曾经是大兴宫的华美宫室竟被别人占据，而她只能屈居在简陋的掖庭之内，她的内心就充满了仇恨与怨怒。
日复一日，她以恨作茧，不得解脱。只有在想起那日她饥渴之中给她羊乳的女子时，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一想到女子温柔微笑，慈悲仿如观音菩萨的脸，她才能挣脱仇恨的束缚，得到一刹那的救赎。
一个月后，秦王在浅水原之战中破薛举，平定陇西，立下战功。新皇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观音奴这个养在掖庭的前朝公主，把她送进了秦王府。
一想到被当作战利品随便赏赐，观音奴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她几乎咬碎了牙齿，这份屈辱如同一瓢滚油，浇在了她的仇恨之火上。
观音奴入秦王府时，正是六月时节，马车一路行去，阡陌之中，桑树成荫，绿叶葱茏。秦王府的后院里也种了一些桑树，因为秦王妃贤惠节俭，会亲自养蚕织布。
秦王忙于军务，并不在府里，观音奴被仆人带去后院见秦王妃。
秦王妃穿着一身素衣，不施粉黛，正在用竹钩采摘桑叶。
观音奴望向桑树下的素衣女子，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在素衣女子的脸上，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居然是她！是了，当时好像是听人叫她秦王妃。
观音奴呆呆地望着秦王妃，一时间忘了在马车上一路行来时堆积的屈辱与怨怒。
秦王妃看见观音奴，忍不住笑了，迎上来道：“又见到你了。嗯，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多了。小孩子还是要好好吃饭，才能长身体。”
观音奴忍不住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大人。”
秦王妃摸了摸观音奴的头，笑道：“只有小孩子才会满脸怒气，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大人不管心里想什么，脸上都是平静的。”
观音奴一愣。
秦王妃笑道：“你以后要改一个名字了。”
观音奴道：“为什么？”
秦王妃笑道：“因为，我跟你同名。我的小名也叫观音奴，我们真是很有缘份呢。”
唐朝时，长者、尊者的名讳是禁忌，幼者、卑微者若遇重名，必须易字改名，以避其名讳。
观音奴沉默不语。
“给你改个什么名字好呢？”秦王妃望着头顶的桑树，想了想，笑道：“有了！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就叫你‘桑乐’吧，希望你以后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观音奴点点头。
突然，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跑来，行礼之后，道：“王妃，秦王有话。”
秦王妃道：“说。”
仆人道：“秦王说天威难测，不知道送来前朝公主是祸是福，不如趁着要送贺礼去太子府，把她也一并送过去。”
秦王妃望了一眼桑乐，眼中悲悯。
“太子纵情声色，她还是一个孩子，断不能这么做。再说，她也是一位公主，一次一次地当礼物转送，毫无尊严和体面，我们岂可如此欺人太甚？你去告诉秦王，说我与小公主有缘，一见如故，不忍分离，想让她长伴我身边。”
仆人道：“是。”
秦王妃牵着桑乐的手，笑道：“桑乐，你就留在这儿吧。你还小，先跟着我学诗书礼仪，不要再皱着眉头，闷闷不乐了。桑乐，桑乐，你要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虽然不想改掉父王给自己取的名字，可是如果是因为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桑乐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如果能如她若言，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也不错呢。
桑乐扭头道：“不好。”
秦王妃轻敲了一下桑乐的头，笑道：“不好也得好。快去换衣裳，我教你采桑养蚕。你这一身罗绮，可不适合劳作。”
桑乐飞跑去换衣裳了。
从此，桑乐住在秦王府，与秦王妃为伴，秦王妃教桑乐诗书礼仪，也教她为人处世，身为妃嫔之道，如一个温柔的姐姐一般。秦王妃似乎从桑乐身上感受到了她的仇恨与戾气，还时常教她抄写经文，消弭妄恶，平复内心。
然而，并没有用。
每一个午夜梦回时，桑乐仍旧会被噩梦惊醒，她总是看见被人活活勒死的父王一遍一遍地向她含血泣诉：观音奴，你是隋朝的公主！记住！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
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仇恨日复一日地铭刻在桑乐的心里，深入骨髓，从未忘却。
转眼之间，过了五年，桑乐已出落成一个容颜绝世的娉婷少女了。
这一日，听说了宇文化及在河间被窦建德杀死的消息，桑乐在花园里为秦王妃采花时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开心地哼起了歌谣。
那个叛臣贼子也有今日！只可惜，她没能亲手杀死他，没能听见他临死前痛苦绝望的哀嚎！
阳光明媚，百花丛中，一身鹅黄色宫装的美丽少女一边哼着歌谣，一边采摘鲜花，她的身姿窈窕如蝴蝶，面容也比花儿娇艳。
正好路过的秦王顿时被这花丛中的少女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虽然经常外出征战，常年不在王府，却还依稀记得这个与王妃作伴的前朝公主。时光如梭，不知不觉，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还出落得如此美艳绝世。
秦王一时忘了步行，只痴痴地望着花丛中的桑乐。
桑乐感到有人在看她，急忙侧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秦王火热的眼神。
桑乐一愣，继而灿然一笑，千娇百媚。
秦王分花拂草，朝桑乐走去。
桑乐深情地望着秦王伟岸的身影，笑得更灿烂了。虽然，逼死父兄的宇文化及已死，但复仇才刚刚开始。
桑乐成为了秦王的嫔妾，秦王妃一半高兴，一半忧愁。
秦王妃拉着桑乐的手，道：“你入秦王府，迟早会成为秦王的妃嫔，如今名正言顺，我总算放心了。可是，我知道你一直有心结，未曾释怀。桑乐，你快乐吗？”
桑乐道：“长孙姐姐，能长伴你身边，我是快乐的。”
秦王妃笑道：“傻孩子，你是秦王的妃嫔，应该说能长伴秦王身边，才是快乐的。”
桑乐的眼底冷如冰霜，继而笑了：“是，长孙姐姐说得对。”
秦王妃望着桑乐，道：“桑乐，不要继续迷失在过往中了，你要正视眼前。佛曰，放下执著，万般自在，过往如云烟，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桑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继而云淡风轻。
“是，长孙姐姐说得对。”
秦王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希望，你是真的放下了。桑乐，你要快乐。”
一梦醒来，泪湿枕衾。
窗外天光已明，一片苍绿。
元曜怔怔地望着枕边的那一片桑叶，心中压抑而难过。梦里名叫桑乐的少女是谁？是栖息在桑树之中，如今在长安城闹作的怨魂吗？她一直被仇恨折磨，压抑而痛苦。桑乐，桑乐，她并不快乐。
“轩之！救我——”韦彦翻身抱住了小书生，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挤。
元曜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韦彦像八爪章鱼一样抱着自己，他紧闭双眼，一脸恐惧，似乎在做噩梦。
“丹阳，天亮了，你快醒醒啦！”元曜用力挣扎，想摇醒韦彦。
韦彦猛地醒了过来，才发现只是做梦。他松开元曜，翻身坐起，拍胸定魂。
“原来是一场噩梦，吓死了！”
“丹阳，你梦见什么了？怎么这般恐惧？”
韦彦惊恐地道：“我梦见窗外的桑树越长越大，化作一个巨妖，盘踞在长安城上空吞噬众人！我拼命地跑，桑妖却来捉我吃，我四处躲藏，险象环生。眼见轩之你跑在我前面，我急忙朝你跑去，求你救命。”
元曜笑道：“丹阳，你是睡糊涂了，哪怕是在梦里，遇到这种事情你也应该去找白姬求救，拉扯小生也没什么用。”
一听到白姬两个字，韦彦气呼呼地道：“快不要提白姬！在梦里，她正坐在城墙上给桑妖指路，指挥着桑妖捉我吃呢！一想起来，我就恨得牙痒痒。”
“噗！”元曜忍不住笑道：“原来在丹阳心里，白姬竟是这样的恶人。不过，只是梦而已，丹阳不必当真，白姬其实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轩之千万不要被那个女人的外表迷惑，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韦彦气呼呼地道。
元曜、韦彦起床洗漱，吃早饭。吃完早饭，元曜惦记着生病的离奴，向韦彦告辞。
韦彦也没有虚留，只道：“轩之，白姬一旦回缥缈阁，务必请她立刻来一趟。如果白姬三天后还没回来，务必让那黑猫来我府上镇宅。”
“行。丹阳放心，如果白姬未归，小生一定劝离奴老弟来看看这桑妖是怎么一回事。”
白雪皑皑，桑叶幽幽，猩红的桑葚落了一地，仿佛白纸上溅满了血滴。
元曜路过帝女桑时，又想起了昨夜的梦，他忍不住抬头望向桑树，道：“桑乐公主，你到底有什么怨气，非要扰乱长安城呢？”
“啊啊啊——”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帝女桑中传来，响彻韦府上空，撕心裂肺，如怒如狂。
元曜吓得瑟瑟发抖。
雪地上的桑葚一颗颗骤然裂开，汁液四溅，汇聚成一片鲜红的血海。
元曜十分恐惧，不敢逗留，拔腿跑了。

第六章 玄武
西市，缥缈阁。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大厅里、里间中并没有离奴的踪影，他十分疑惑，不知道离奴跑去了哪里。
离奴老弟还在中暑，它拖着病体能跑去哪里？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元曜来到青玉案边坐下，他心中担忧，瑞炭燃烧的暖气也烤得他心烦舌燥。青玉案上的茶杯里没有茶水，他只好起身，去厨房烧些水喝。
元曜走在廊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后院之中一片银装素裹，积雪皑皑。
元曜裹紧了衣服，踏着积雪往厨房走去。
积雪十分厚实，踏着咯吱咯吱作响，元曜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走，不知不觉竟踢到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元曜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冻僵的黑猫。
那黑猫几乎冻成冰雕，它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剩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还在转。
“离奴老弟，你在作什么妖？！”元曜不由得惊吼道。
黑猫说不出话来，只滴溜溜地转眼珠。
元曜顾不得去泡茶，一把捞起黑猫，往里间狂奔而去。
元曜把黑猫冰雕放在燃烧的瑞炭旁边，冰雪逐渐融化成水，黑猫哆嗦着恢复了柔软。
“妈呀，好冷呀。”黑猫颤抖着贴在了铜炉上。
元曜拿了一块毛巾，给黑猫擦毛。
“离奴老弟，你怎么在后院冻僵了？”
黑猫生气地道：“都是书呆子你害的！”
元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小生怎么害你了？”
黑猫道：“你一去不回来，害得爷以为你被那桑妖吃掉了！爷本想去韦府找你，可又没有力气，只好喝了那难喝的药，跑去雪地里蹲着降温，指望着快点恢复体力。谁知，那药一喝了就犯困，爷在雪地里睡着了，一晚上过去，就冻僵了。阿嚏！”
元曜心中一暖，道：“离奴老弟，想不到你竟因为担心小生而喝了苦药，还冻了一晚上……”
黑猫道：“爷才没有担心你，只是怕你被那桑妖吃掉了，等主人回来没法跟她交代！阿嚏！”
元曜哭道：“不管怎么样，你为了小生吃苦，小生很感动。”
黑猫想要反驳，却涕泪横流。
“阿嚏！书呆子，好冷啊……”
“离奴老弟，你恐怕受凉得风寒之症了。”
“阿嚏？！书呆子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张大夫啊！”
“好的！”元曜顾不得加衣服，飞跑出去了。
“阿嚏！暑热完了得风寒，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喵！”
傍晚时分，元曜坐在里间的火炉边煎药，烟雾从药壶之中溢出，整个缥缈阁回荡着一股幽缈的药香。
离奴蜷在被子里睡着了，呼吸之中，鼻涕起泡。
元曜给离奴请大夫、抓药、熬药，忙碌了一下午，都忘了去买毕罗作晚饭。
因为心思忧虑，元曜倒也不饿，一心照顾离奴。
药香氤氲，满屋暖春。
随着离奴鼾声的节奏，它的鼻涕泡泡一会儿鼓起，一会儿破开，十分有规律。
元曜看着看着，不由得困了，伏在青玉案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武德年间的长安城。
盛夏时节，桑叶森森。
凌霄庵内，桑乐静静地站在一棵桑树下，她身穿一袭烟波绿华服，戴着半透明幕篱。
一名女尼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夫人。”
“全安师太。”
桑乐见四下无人，从衣袖中拿出一根铁鋄金信筒，递给全安。
全安接过，顺势放入衣袖之中。
“杨文干已被秦王收买，这次太子去豳州务必提防他。”桑乐的声音如风一般轻柔。
“是。”全安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低声道。
桑乐转身就走。
全安叫住了她，道：“夫人，您身为秦王的妃嫔，为什么要为太子谋事？”
桑乐回过头来，灿然一笑，道：“当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太子毕竟是太子，秦王不过是区区秦王，将来太子登基之日，可不要忘了许我的荣华富贵。”
全安松了一口气，安心地笑了，眼神却鄙夷。
“太子定然不会忘记夫人的恩德。”
桑乐笑了笑，转身而去，如一片飘飞的桑叶。
桑乐带着婢女出了凌霄庵，准备乘马车回城，却见山门外的香客之中起了一阵骚乱。原来，是一对带着老母亲来拜佛进香的兄弟发生矛盾打起来了。
兄弟俩仿佛仇人一般打成了一团，哥哥一拳打肿了弟弟的眼睛，弟弟一脚踢伤了哥哥的腰，老母亲在旁边哭着呵斥，兄弟俩却仿若未闻，仍旧扭打不止。旁人怕被误伤，只敢远远地劝几句。
护送桑乐来上香的卫兵怕引起骚乱，请示道：“夫人，要制止吗？”
桑乐一边踏上马车，一边道：“不必，回府。”
“是。”卫兵得令，整队开路。
桑乐坐在马车里，从车帘的缝隙望着不远处那一对打成了一团，仿若仇敌的兄弟。
桑乐笑了，眼神里燃起仇恨的烈焰。
“打得还不够激烈，真想给他们兄弟俩递一把刀。”
马车平稳地驶往秦王府，桑乐在马车之中陷入了沉思。
秦王府。
桑乐一回到秦王府，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秦王妃便过来看她了。
看见一身藕荷色长裙的秦王妃，桑乐凌厉的眼神顿时温柔了许多，她起身行礼道：“长孙姐姐，你怎么来了？”
秦王妃笑道：“桑乐，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孙药王（1）吗？”
桑乐想了想，道：“就是那位请了很多次，总是请不来的神医吗？”
秦王妃笑道：“今天居然请到了，可惜你不在，我便替你要了一副安神入眠的逍遥本草方。你总是睡不好，我很担心。”
桑乐心中一暖，道：“我不要紧。倒是姐姐你的病还好吗？孙药王怎么说？”
秦王妃笑道：“我这气疾是从小就有的老毛病了，生了承乾之后，加重了一些。气疾根治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好好休养。”
一听秦王妃的病无法根治，桑乐顿时眼中阴霾密布，神不守舍。
秦王妃拉住桑乐的手，笑道：“你不要担心，我没事的。倒是你，你也该有子嗣了，你定期去凌霄庵求子，好像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多去几个寺庙拜一拜？”
桑乐默不作声。
秦王妃道：“我希望你有孩子不为别的，只希望你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放下仇恨，放过自己，活得快乐一些。”
桑乐垂头道：“是，都听长孙姐姐的。”
秦王妃笑道：“我们都叫观音奴，有着莫名的缘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亲切。相伴这些年，我早已把你当作亲人看待。桑乐，我希望你快快乐乐。”
秦王妃走后，桑乐翻出一个大木箱子，木箱子里放着一只陈旧的酒囊。桑乐拿出今天在凌霄庵里求来的佛牌，佛牌上刻着“安泰”二字，她虔诚地把佛牌挂在酒囊上。
“哐荡荡——”酒囊上已经挂了一堆安泰佛牌了。——每次，桑乐去凌霄庵，除了出卖秦王给太子，就是给秦王妃求安泰了。
“长孙姐姐，只有复仇，我才能快乐。”桑乐喃喃道。
武德九年，这一年极为动荡，太子与秦王两股势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六月初四，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一夕之间，乾坤扭转，血溅玄武门。
事后，秦王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他诛杀李建成、李元吉诸子，血洗其党羽幕僚，一时之间，长安动荡，血流成河。
玄武门事件之后，秦王府变成了太子府，桑乐心中十分惊恐，而惊恐之中也有着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她没有料到这场兄弟之争会如此惨烈，而结局是秦王赢了太子。
看见窃国仇人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桑乐的仇恨得到了一丝抚慰。可是，仇恨得以抚慰之余，她的内心也充满了恐惧。她多次给前太子通风报信，出卖秦王。现在，秦王正清肃前太子党羽，如果东窗事发，她就没命了。没命了，就无法继续报仇血恨了。
听见仆人来禀报，凌霄庵的全安师太求见她这个消息时，桑乐心知大事不妙，她强自镇定地接待了全安。
全安一脸颓然，布衣染尘。
桑乐屏退婢女，亲自给全安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全安师太，请用茶。”
全安喝了一口茶，道：“夫人，东窗事发，祸在旦夕，太子府的幕僚尽皆入狱，迟早会查到凌霄庵。夫人如今得势，还请夫人想办法保全凌霄庵。”
桑乐笑道：“师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查不查凌霄庵，与我何干？”
全安师太一愣，冷笑道：“原来夫人想撇清干系。您别忘了，你可是出卖过秦王的。如果贫尼不能保全，你也休想善终。”
桑乐笑道：“当年为了行事隐秘，知道我的人，除了前太子，就是你了。如今，前太子已经死了，不会说话了。”
全安师太冷笑道：“可贫尼还会说话。”
桑乐冷冷一笑，道：“不，你也马上就不会说话了。”
全安师太一惊，继而腹疼如绞，她痛苦地跌倒在地上。
“茶里……有毒……”全安愤怒不甘地望着桑乐，浑身抽搐，七孔流血而亡。
桑乐望着全安的尸体，嘴角的冷笑消失，眼中逐渐布满了恐慌。毒死全安，虽然封住了她的嘴，可是太子府上下人多眼杂，这尸体又能瞒过谁？一旦追查起为何凌霄庵的女尼被她毒死，她背叛秦王的事情还是会被翻出来，秦王对玄武门相关的人绝不会心慈手软，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桑乐颓然跌坐在全安的尸体旁边，心中恐惧万分，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桑乐，听说凌霄庵的全安师太来了，我正好有一些《长阿含经》里的佛理读不明白，来请师太释意。”
太子妃带着贴身婢女阿元走进来，桑乐神色惊恐地跌坐在地，全安静静地躺在一边，死状狰狞，七孔流血。
太子妃、阿元大惊失色。
注释：（1）孙药王：孙思邈。孙思邈，唐朝著名的医药学家，著有《千金方》，被称为“药王”。

第七章 玉玺
阿元正要惊呼叫人，太子妃制止了她。
太子妃强自镇定，她望着桑乐，眼神悲哀。
“桑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桑乐抬头，迎向太子妃的目光，目光由惊恐逐渐变得平静。
桑乐悲伤地道：“长孙姐姐，我今后不能再陪伴你了。往后的日子，你多保重，你的气疾乃是肝气抑郁所致，一定要静心养息，不可操劳过度。以如今之局势，你很快会成为一国之后，当皇后之后，要操劳耗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你不要太过操劳，耗损自身，万事皆以保养为重。”
太子妃颤声道：“桑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桑乐平静地道：“姐姐，我要死了。秦王诛尽太子逆党，他不会饶了我的。我并不怕死，我唯一放不下的事情，是仇恨。我唯一放不下的人，是你。”
太子妃听到“逆党”“仇恨”，想了一下如今的局势，望了一眼全安的尸体，聪明如她，心中已明了几分。
“桑乐，你好糊涂！”
桑乐流泪，道：“姐姐，我比谁都清醒，我从未忘记过仇恨。你总是让我忘掉，可我忘不掉，你总是叫我放下，可我放不下。我马上就要死了，也许仇恨能放下了。”
太子妃望着桑乐，眼神悲悯。
“阿元，你身形跟全安师太差不多，你换上全安师太的衣服，蒙面出府。”
桑乐一惊，道：“姐姐，你要干什么？”
太子妃咬牙道：“救你。”
桑乐道：“姐姐，你不必为我涉险。我也不想你为我涉险。”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道：“明知你做了错事，可我却没法不救你。相伴多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去死。”
“姐姐……”桑乐泣不成声。
太子妃命阿元换下全安的衣服，蒙面出府，让府中的人以为全安已经离开了。太子妃和桑乐一起隐藏全安的尸体，等待之后寻时机秘密处理。
桑乐的房间里没有可以藏尸体的隐秘地方，只有一口大木箱子，看上去可以装尸体。
桑乐打开大箱子，里面放着一只陈旧的酒囊和一堆“安泰”佛牌。
太子妃看见酒囊和一堆佛牌，不由得动容。
“这个装羊乳的酒囊，你还留着？”
“是的。”桑乐答道。这个酒囊是她煎熬在仇恨地狱之中的救赎，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太子妃抚摸着一张张安泰佛牌，道：“桑乐，你去凌霄庵，求的不是子嗣，而是安泰？”
“是的，这是为姐姐求的安泰。你的身体不好，气疾频发，我很担心。”
太子妃动容，流下了眼泪，道：“桑乐，太子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他也是你的夫君，我们是一家人。无论你之前遭遇过什么痛苦，心中有多大的怨怒，山河已变，逝者已矣。你再执着，逝去的也回不来了，沉沦于仇恨，只能让你痛苦。桑乐，放下仇恨，过新的人生吧。桑乐，你要快乐，好不好？”
桑乐泪流满面，茫然点头。放下仇恨，她真的能放下吗？这次本来在劫难逃，多亏她怜惜她，出手相救，她给了她重生的一命，为了她，要不要努力遗忘，放下仇恨，过新的人生？
桑乐望着大箱子里死去的全安，仿佛看见那是自己的尸体。她已死了一次，是该放下执念，努力忘却了。
一阵夜风吹来，檐铃叮当作响。
元曜一下子醒了过来，心中怅然若失。
这一觉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是半夜了，青玉案上残灯如豆，千山飞雪屏风上孤影伶仃。
小黑猫睡得昏沉，元曜过去给它盖上了它踢开的被子。
一天没吃东西，元曜肚子很饿，可是下午忙着给离奴请大夫、抓药、熬药，忘了买吃食。
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吃剩下的胡饼吧。
元曜裹紧了衣衫，走到了后院。
大雪已经停了，天上挂着一轮孤月，清晖如镜。
元曜忍不住驻足在廊檐下，望着天上的圆月，陷入了思绪万千。
春去秋来，流年飞逝，人世间朝代更迭，这轮月却一直不变，一直冷眼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不知道，这轮月有没有看见过他梦里的情形，有没有将清辉洒在隋亡时风雨飘摇的江都，和武德九年血流成河的玄武门？它有没有看见那位亡国公主一生的眼泪与怨恨？
元曜叹了一口气，心中哀伤。此时此刻，白姬又在哪里？她是否也在云梦泽的某处，与他一样孤独地望着这一轮明月？他很想念白姬，没有她在的日子，总觉得孤独，每日里形单影只，连嘈杂的西市似乎都冷冷清清。
元曜心中伤感，不由得泪流满面。
“呀，轩之，你怎么深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后院对着月亮哭？”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白影从院墙上翻下来，踏着积雪朝元曜走来。
元曜的眼泪凝固在了眼里。
白姬披着白鹤纹大氅，一身风尘仆仆，她的发鬓上尚有赶路的霜雪。她站在元曜面前，笑眯眯地望着他，眼中有星辰。
“白姬，你终于回来了！”
意识到不是做梦，白姬真的回来了，元曜高兴得流泪。
白姬将大氅脱下，抖去霜雪，笑道：“原来，轩之半夜对着月亮哭，是在想我。”
元曜擦了一把眼泪，道：“小生才没有想你！不过你回来了，小生真的很高兴。”
白姬将一包枯荷包裹的热乎东西扔给元曜，笑道：“一路急着回来，错过了晚饭，刚才在城外遇见几只兔荪在雪地里烤栗子，闻着很香，就向它们讨了一些。啊，肚子好饿，你叫离奴起床给我做些吃的。”
元曜哭丧着脸道：“离奴老弟恐怕起不来，它病得厉害，喝完药睡着了。”
“什么病？”
“中暑了，然后又风寒了。”
“……”
缥缈阁，里间。
元曜在厨房里没有找到吃的，就取了一坛屠苏酒，倒入青瓷酒壶，在墙角的药炉上温着。他打开枯荷叶，烤栗子还带着暖气，甜香四溢。青玉案上的三足绞釉盘里，还有几块吃剩的梅花糕，正好和烤栗子一起佐酒。
夜深之际，肚饿无食，只能以此充饥了。
白姬换了一身月色水纹长裙，绾着蓬松的倭堕髻，袅袅走下楼来。
离奴睡得很沉，白姬、元曜没有吵醒它，坐在灯下喝酒，闲聊。
元曜斟了一杯温酒，递给白姬。
白姬接过，望着元曜，笑道：“感觉有三十多年没见到轩之了。”
元曜奇道：“白姬，你也就出去十余日，怎么会生出如此感慨？”
白姬摇头晃脑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余日不见，不就三十多年了吗？”
元曜一愣，继而脸红，道：“快不要乱说，这句话是说情人之间的思念，不可乱用，不符合圣人的教诲。”
白姬挠头，道：“哦。可是，我确实很想念轩之，所以一到云梦泽，知道找玉璧无望，我一刻都没逗留，马上就回来了。”
“白姬，你去找什么玉璧？为什么要去找玉璧？”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
元曜不想纠结于玉璧，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书生一边剥栗子，一边道：“白姬，燃犀楼外帝女桑作祟，闹得长安城人心惶惶，丹阳说是你卖给他桑树，要你去解决这件事。”
白姬看准元曜剥好的栗子，一把拿过，放进嘴里。
“回来时，我看见了，还真是怨气冲天啊。”
元曜很生气，只好又拿了一颗栗子剥。
“白姬，帝女桑是怎么一回事？小生去了一趟韦府，见到了这株帝女桑，最近还一直做奇怪的梦……”
元曜把他的梦境告诉了白姬，说到桑乐公主的悲哀与痛苦，他心中也不免难过。
白姬一边听着，一边盯着元曜剥栗子。
听完之后，白姬喃喃道：“这位帝女的执念太深了，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无法解脱。”
“死了很多年了？”虽然心知桑乐公主是很久以前的人，必定已经不在人世，但亲耳听见白姬说她已死，元曜心中还是有些悲伤，道：“桑乐公主是怎么死的？她又怎么会变成一株帝女桑，被你卖给丹阳？”
白姬喝了一口屠苏酒，回忆道：“那是很遥远的往事了。玄武门之变的同年，太祖禅位，太宗登基，改元贞观。说起帝女桑，又不得不说到另一件东西了，轩之可听说过和氏璧和传国玉玺？”
元曜一愣，点头道：“听说过。春秋时期，楚国人卞和在楚山获得了璞玉，出于忠诚，他将玉璧献给楚历王。楚厉王并不相信此玉是美玉，砍去了卞和的左足。后来，楚文王时期，卞和又去献玉石，还是不被信任，被砍去了右足。直到楚文王时期，卞和又去献玉石，文王命雕琢玉器的匠师剖开玉石，才发现玉石之中藏着稀世美玉。这便是和氏璧了。战国时期，和氏璧被秦国所得，秦国统一六国之后，秦始皇将和氏璧镌刻成传国玉玺。据说，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得传国玉玺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历代君王都很看重。”
白姬饮了一口酒，道：“是啊，历代君王都很看重传国玉玺。帝王没有传国玉玺而登大位，百姓会觉得这位帝王既无天授，也没有天佑，会背地里讥笑其为‘白版皇帝’。隋朝亡国之后，传国玉玺一直在隋朝后人手中，太宗很是为没有传国玉玺而苦恼呢。轩之可知道大唐是何时得到传国玉玺的？”
元曜想了想，道：“贞观四年，流亡突厥的隋炀帝皇后萧后与其孙杨政道带着传国玉玺归长安。”
白姬笑了，道：“是了，就是那一年，传国玉玺归来之事轰动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那一年，桑乐公主，不，杨昭妃走进缥缈阁，恳求我断绝大唐气数……”

第八章 玉璧
贞观四年，缥缈阁。
里间，青玉案边，白姬与杨昭妃相对跪坐。
博山香炉中烟雾袅绕，杨昭妃抬头望去，她看不清对面女店主的脸，只看见一弯似笑非笑的红唇，艳如滴血。
“听说，缥缈阁中，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你，有什么愿望？”
杨昭妃咬牙切齿地道：“我努力尝试放下仇恨，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没办法忘记那年江都丹阳宫里的大火，没办法忘记母妃悲伤的诀别，更无法忘记父王和哥哥凄惨的死状！李氏亡我杨氏，此仇不共戴天，我要李氏偿我血债，还我山河。”
白姬若有所思地道：“还你河山？你是……想造反？”
杨昭妃摇头，道：“我没有能力造反，我只是一介女流，如今苟活于仇人身边，残喘求生。我既无谋士，也无兵将，更无纵横捭阖的韬略与治国安邦的才能。”
白姬道：“那，偿你血债……你是想杀死你丈夫？杀死所有李氏之人？”
杨昭妃摇头，道：“杀了他，长孙姐姐会伤心，我不想看见她伤心。我也不能杀了所有李氏之人，因为长孙姐姐的孩子，我的孩子都姓李。”
白姬道：“那，你想怎么做？”
杨昭妃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希望能断绝李氏大唐的气数。白姬，我知你不是常人，一定有办法替我实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白姬一愣，继而笑了，道：“这真是一桩大买卖。断绝一国之运数，逆转天命，这关系着无数苍生的生死命运。夫人，恕我直言，以您的命数，付不起这个价。”
杨昭妃咬住嘴唇，满腔的恨意让她咬出鲜血却还不知疼痛。
“难道我就没办法复仇了吗？！我好恨啊，我每夜都会梦见父王临死前的脸，我无法忘记仇恨，我无法解脱。白姬，求求你，给我指引一条复仇之路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白姬想了想，道：“要断绝大唐的气数，你不可能。但是，要动摇大唐的气数，你倒不是不可以。”
杨昭妃闻言，跪地叩首，哭道：“求您指引明路。”
白姬红唇微挑，道：“如果，你愿意把灵魂给我，我就告诉你。”
杨昭妃望向白姬，只见烟雾缭绕之中，这神秘女店主红唇绽开的弧度宛如地狱裂开的深渊。一旦答应了，她将堕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再无归路。
杨昭妃咬牙道：“好！我将灵魂给你！”
白姬笑道：“伸出手来。”
杨昭妃伸出手。
白姬的指尖腾起一道冰蓝色火焰，火焰化作一串咒符，飞入了杨昭妃的掌心。
杨昭妃手心一阵剧痛，她以为手心被火焰灼伤了，低头一看，掌心却完好无损。
白姬笑道：“以魂咒为记，你死了之后，我自会去收取你的灵魂。”
杨昭妃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如何动摇大唐气数了吗？”
白姬笑道：“要动摇大唐的气数，就需要传国玉玺了。和氏璧乃是通天彻地的灵物，铸为传国玉玺之后，灵力仍在。传国玉玺有镇国之力，国之福泽，全在其中。你若以你的怨恨，和你的鲜血施以诅咒，使传国玉玺蒙尘，那大唐的气数必会动摇。不过，以你之力，与天抗衡，与运抗衡，能将大唐的气数动摇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最好的情况是，大唐的运数被动摇，几十年后便会改朝换代。最坏的情况是，你做了一切，却是白费力气，根本无法动摇。”
杨昭妃咬牙道：“多谢白姬指点，即使我命如蝼蚁，我也要以微薄之力去撼动李唐这棵大树的根基！”
白姬诡笑，道：“嘻嘻，祝夫人心想事成。”
冬夜，缥缈阁。
元曜听完白姬的叙述，惊得张大了嘴巴，正在剥的栗子也掉在了青玉案上。
“白姬，你怎么净出馊主意？！你让桑乐公主诅咒大唐气数，这不是坑了天下人吗？”
白姬拾起掉在青玉案上的栗子，放进嘴里，愁道：“我当时只是想多做一笔生意，根本没想太多。要是早知道那帝女怨气如此之重，早知道如今我还得为那破玉玺跑一趟云梦泽，还跟光臧打上了赌，还得给武后一个交代，我当年就不做那笔生意了。”
元曜更迷惑了，道：“怎么又扯上光臧国师跟武后了？！”
白姬拿了一颗栗子，递给元曜剥。
元曜接过栗子，边剥边听。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杨昭妃听了我的话，之后就有了萧后带着传国玉玺从东突厥归长安的事情。杨昭妃死后，我就按照约定，去收了她化为桑树的灵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知道，武后打算改朝称帝，今年冬祭时武后捧出传国玉玺来祈福，她在把玩玉玺时，发现传国玉玺是假的。”
“什么？！”元曜惊得手一滑，掉了剥好的栗子。
“轩之别急，且听我细说。”白姬捡起元曜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道：“武后发现传国玉玺是假的，十分震怒，她深信国运昌隆得依靠传国玉玺护佑，就让我、光臧国师给她找真的。我本来想推脱这件事，可是经不住光臧的言语挑衅，一怒之下跟他打了赌，比谁先找到。如果我赢了，一年之内，无论任何场合，光臧都得穿女装，并且涂脂抹粉。如果光臧赢了，我就得把头发、眉毛都剃掉。武后承诺我与光臧，谁先找到传国玉玺，则赏黄金一万两。武后怕我不尽心尽力地替她找传国玉玺，还送了西凉国进贡的瑞炭，以示笼络。”
“原来，这瑞炭是这么来的？！”元曜身处温暖之中，却突然觉得这瑞炭的火焰似乎变凉了，他心惊道：“那你找到真玉玺了吗？真玉玺在哪儿呢？”
白姬喝了一口屠苏酒，道：“跟光臧打赌时，真玉玺的所在我心里是有数的。谁知，后来才发现虽然心里有数，却又没辙。”
“什么意思？”
“贞观四年，萧后献给太宗的传国玉玺是假的，真正的传国玉玺落在了杨昭妃手中，她活着时一直在以她的怨恨和鲜血诅咒大唐的气数。她死了以后，谁也不知道她把传国玉玺藏在哪儿了。我悄悄地去燃犀楼外，问了她许多次，她都不肯说。”
“啊？！原来，你早就去过燃犀楼，见过桑乐公主？”
白姬冷冷一笑，道：“她突然作祟，恐怕正是因为我去找过她的缘故吧。我还以为她已经忘却了仇恨，解开了心结，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她的执念与仇恨，真是深得可怕！”
元曜喝了一口温酒，压下心头的震惊，道：“白姬，你去云梦泽找玉璧又是怎么回事？”
白姬犹豫了一下，才笑道：“杨昭妃不肯说出传国玉玺的所在，我又怕光臧得到消息，比我先找到，只好另想办法了。传国玉玺不是和氏璧雕刻的吗？我琢磨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生出和氏璧的玉灵也许又生出一块玉璧了。同一个玉灵能生出同样的玉璧，我去云梦泽是想看看能不能在同一个玉灵处再找到一块和氏璧。反正把和氏璧变成传国玉玺的那人在骊山，工匠也都陪葬着，大不了拿着玉璧跑一趟骊山，请他再雕一个传国玉玺，拿去给武后交差。”
元曜一惊，道：“什么？！传国玉玺你也要作假？你就不怕天罚吗？！”
白姬摇手道：“并没有作假！轩之你想想看，我打算去找的玉璧与和氏璧出自同样的玉灵，也有通天彻地之灵，这也是货真价实的和氏璧呀！传国玉玺是秦始皇弄出来的，我这玉璧也拿去骊山给他雕刻，这也没有弄虚作假呀。和氏璧、秦始皇、传国玉玺，分毫不差，哪里有假了？”
“这……这……”元曜被白姬的歪理绕住，一时之间挑不出破绽反驳，只好道：“可是，你这趟去云梦泽不是没找到玉璧吗？”
白姬颓然，道：“是的，没找到。和氏璧还真是一个稀世之宝，我去查看了才知道，玉灵要生出下一个和氏璧，还得要一万年呢。”
元曜冷汗。
白姬偷偷伸手去拿元曜剥好的栗子，小书生生气地吼道：“白姬，你不要一直偷吃小生剥好的栗子！”
“嘁！轩之真小气！”白姬不高兴地道。
白姬拿了一颗栗子，胡乱剥了一通，一颗完整的栗子被蹂躏得稀碎，不由得生闷气。
元曜看见白姬对着碎栗子生闷气，忍不住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她嘴边，道：“唔，吃吧。”
白姬一口吃进嘴里，笑道:“多谢轩之。如果，轩之能剥快一些就好了。”
“不要得寸进尺！”小书生生气地吼道。
“嘻嘻。”
“白姬，帝女桑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明天去韦府看看吧。”
“白姬，万一光臧国师比你先找到真正的传国玉玺，你会剃掉头发和眉毛吗？”
“唔，我会先把轩之的头发和眉毛剃掉。”
“白姬，小生再也不会给你剥栗子了！”
“啊啊，轩之又生气了！轩之，继续剥嘛！”
“不剥了！”
“嘁！轩之太小气了！”

第九章 赌约
雪晴，云淡。
离奴早上醒来，看见白姬回来了，十分高兴。
“主人，您可回来了！你离开之后，书呆子一天到晚偷懒不干活，缥缈阁里全靠离奴忙里忙外，累死累活。离奴一天忙到晚，片刻不曾休息。你看，离奴都累病了。”
元曜一听，气道：“离奴老弟，你……你……”
黑猫龇牙道：“你什么你，书呆子，你还不快去干活？”
元曜不敢反驳，只好忍气不作声了。
为了显示自己任劳任怨，又或者是说谎心虚的缘故，离奴拖着病体去厨房熬了一锅粥，作为三人的早饭。
白姬吃过早饭，打算去韦府，元曜不放心，也跟白姬一起去了。两人还没走到崇仁坊，元曜就看见了韦府上空的帝女桑。
元曜发现帝女桑似乎比昨天更大了，参天巨树亭亭如盖，枝叶张牙舞爪，几乎笼罩了整个崇仁坊。
白姬停住了脚步，她望着那株妖异的参天大树，眼底有异样的神色。
“这事不妙了……”
白姬疾步走向崇仁坊。
元曜急忙跟上。
崇仁坊，韦府。
韦彦为帝女桑发愁，失眠了一个晚上，天明时才刚刚睡着，正睡得五迷三道，就被南风叫醒了。
“公子，醒醒，白姬和元公子来了！”
韦彦本来一肚子火，但听南风禀报说白姬、元曜来了。他火气顿消，激动万分，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丫子跑下燃犀楼，来大门口迎接了。
白姬穿着一身团雪纹长裙，披着绣一株红梅的月光色斗篷，静静地站在韦府门口。她墨玉般的青丝绾作如意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翠玉玲珑簪，坠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
白姬抬头望着韦府上空遮天蔽日的帝女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曜见韦彦一身睡袍，光着脚丫子跑出来，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丹阳，你不冷吗？”
韦彦顾不得理会元曜，他一把抓住白姬，指着身后的帝女桑，怒道：“白姬，你看看你都卖了什么鬼东西给我，你坑死我了！”
白姬回过神来，笑道：“韦公子，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没有坑你，你一向喜欢奇诡不寻常的宝物，我是按你的心意卖东西给你。你看看这帝女桑，放眼长安城，没有比它更奇诡的东西了！”
韦彦道：“这也奇诡过头了！它再闹作下去，韦府上下都得人头落地。白姬，你快帮我解决这事！”
白姬挣脱韦彦的手，笑道：“我来，就是替你解决这事的。呀，韦公子，你的脚都冻红了，不冷吗？”
韦彦这才感到脚上冰寒刺骨，他被白姬挣开，没了依托，一时间站立不稳，元曜急忙过去扶住他。恰在这时，南风拿着斗篷和鞋子追出来了，他见韦彦冻得直哆嗦，急忙伺候韦彦穿上鞋子，披上斗篷。
白姬朝韦府里走去，韦彦、元曜、南风急忙跟上。
平地堆雪，白茫茫一片，参天巨桑伫立在燃犀楼前，幽绿之中夹杂着点点猩红，十分刺眼。
白姬在空地上站住，抬头望着帝女桑。
元曜、韦彦、南风赶了过来，他们见白姬停住了脚步，也停下了。
白姬对着帝女桑道：“夫人，不要再任性了，跟我回缥缈阁吧。”
帝女桑静默如死。
白姬道：“夫人，你必须跟我回去。”
帝女桑仍旧静默如死。
没有风，地上却卷起了漩涡，残雪飞舞。
白姬望着帝女桑，眼神逐渐冰冷，她的衣袖无风自动，指尖有光芒一闪而过。
突然之间，参天巨桑剧烈摇晃起来，幽绿的枝叶仿佛活了一般横生蔓延。枝叶之中探出了无数条尖锐如刀刃的触手，触手迎风而动，张牙舞爪。
巨桑骤变，幻化作妖，桑树之中传来凄厉刺耳的狰狞笑声。
“哈哈哈哈哈——”
元曜、韦彦、南风见此情形，一时之间，愣住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夫人是打定主意，不愿回头了。”
桑树之中，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不能回去。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白姬望着妖化的帝女桑，道：“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夫人，人生本就虚妄，你早已死去，何苦还执迷于生前的仇恨？”
帝女桑道：“对我来说，生是虚妄，死也是虚妄，从生到死，我都无法忘记仇恨，无法逃离仇恨的煎熬。我好恨啊——”
白姬道：“夫人，放下仇恨，回头是岸。”
“哈哈哈哈——”帝女桑之中传来一阵凄厉的笑声，万千触手凌空暴起，犹带猩红的毒汁。
“不好！轩之，快跑！”白姬大声道。
电光石火，猝不及防，桑妖将成千上百条触手齐刷刷地卷向白姬、元曜、韦彦、南风，企图将他们卷杀于雪地之中。
元曜、韦彦、南风急忙逃走，三人一时也跑不远，见不远处有一片假山，抱团藏进了假山里。
白姬雪袖飞舞，一道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网，阻向袭来的触手。
火网与触手相交，触手被烧作焦炭，飞化作尘。
可是，帝女桑生命力极其旺盛，巨大如伞的树枝上又飞出无数触手，如千万利箭，破空而至。
白姬默念咒语，手中的龙火幻化作一把巨大的长剑，斩向朝她袭来的触手。
触手断裂，猩红四溅。
“啊啊啊啊——”帝女桑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漫天猩红之中，万千触手蠢蠢欲动。
白姬默念咒语，她手中的龙火之刃越来越大，她一跃而起，朝帝女桑飞去。
白姬势如破竹，以火剑斩断了所有拦住她道路的触手。
白姬飞速靠近帝女桑，她用尽了全力，想要将巨树一剑劈开。
“轰隆隆——”一阵惊雷般的轰鸣响起，帝女桑突然爆裂了。
参天巨树轰然裂开，像是一朵绿花盛开在崇仁坊的上空。
白姬顿住脚步，吃惊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仿佛一场幻觉，张牙舞爪的触手全都枯萎，继而消失。然后，渐渐的，帝女桑也逐渐枯萎，绿荫逐渐变成黑色的劫灰，继而从韦府的上空消失。
崇仁坊上空不再有绿荫，韦府也不再被绿色恐怖所笼罩，燃犀楼前的雪地上，只剩下一棵断掉的枯萎桑树。
枯萎的桑树上，飞落了一道写满咒语的黄色符纸。
纸符随风飘舞，落在了雪地上。
与此同时，一只狻猊驮着一个中年道士从围墙上飞掠而下，几个起落，站在了假山上。
狻猊仿佛一头雄狮，神骏威武，鬃毛飞扬。道士一身紫袍，头戴白玉冠，他一脸疲惫，胡须拉碴，但仍旧强装气定神闲。
元曜本来躲在假山里，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伸出头来探看，正好对上了狻猊铜铃般的眼睛。
“妈呀！”元曜差点把魂吓掉了。
狻猊一见元曜，却笑了，道：“姑父，好久不见了！”
来的正是光臧和狮火。
“小吼，不要乱叫！”元曜窘道。
光臧和狮火来了，元曜猜测外面应该没了危险，便拉着韦彦、南风从假山里踱了出来，韦彦、南风见巨桑不见了，不由得喜出望外。
元曜见白姬站在帝女桑前发愣，急忙向她跑去。
“白姬，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白姬看见元曜，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轩之不要担心。”白姬转头望向光臧，笑道：“光臧国师，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光臧干咳了一声，道：“龙妖，你也越来越不长进了。对付一个附身于树的怨魂，还打了这么半天，有这磨洋工的时间，还不赶紧去找传国玉玺。你别忘了，如果输了，你可是要剃光头的！”
白姬笑道：“说到打赌之事，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了。国师，自从在武后面前打赌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从长安跟到云梦泽，又跟着我回长安。我今天来韦府处理一点私事，跟这桑妖斗个法，你也来横插一脚。你用天雷符把这桑树劈死了，我还得赔韦公子一棵桑树呢。既然今天你现身了，我得问一句，你一直盯着我，打的是什么主意？”
光臧大声道：“你以为本国师愿意盯着你？盯着你很累的，你赶路的时候，本国师也在赶路，你睡觉的时候，本国师不敢合眼，怕你溜了。你回缥缈阁的时候，本国师看不见缥缈阁，得盯着西市的八个方位，精疲力尽，苦不堪言。”
白姬道：“那你何苦一直盯着我，为难你自己？”
光臧一挑火焰眉，道：“本国师有预感，只有盯着你，才能找到真正的传国玉玺。”
白姬心虚，摸了摸鼻子，道：“国师说笑了。我如果知道传国玉玺在哪里，早就拿来献给武后了。您知道，我一向爱财，绝不会跟一万两黄金过不去。天地浩大，疆域辽阔，传国玉玺可能在任何地方。国师与其浪费时间盯着我，不如着眼于天下八方，去找到玉玺。”
光臧正在沉吟，狻猊已经开口道：“国师，我觉得姑姑说得有理，我们没日没夜地盯了她这么久，她也没找到玉玺，看来是真的不知情了。不如，我们去别处找吧。天地有四海，搞不好玉玺在海里，你跟我回东海去找，一年找不到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找百年。反正东海是我家，我们可以一直待下去……”
“闭嘴！谁要跟你去东海了！”光臧打断狻猊的话，转头望向白姬，道：“你真的不知道传国玉玺在哪里？”
白姬连连摇手，道：“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光臧不相信白姬，他冷冷一笑，道：“你越是这么说，越可疑。盯着你，准没错。”
白姬心中发苦。
元曜冷汗如雨。

第十章 迷穀
韦彦见帝女桑已经消失了，他一边派仆人去武府给他父亲韦德玄报信，一边邀请白姬、元曜、光臧去燃犀楼小坐品茶。
天气寒冷，又在雪地里折腾了许久，有热茶暖身，白姬没有拒绝。光臧见白姬同意了，也同意了。狻猊化作一个英俊的卷发青年，跟在光臧身后，进了燃犀楼。
元曜路过焦黑断裂的桑树，心中有些感伤。桑乐公主就这么消失了吗？她一生被仇恨所困，至死也不能解脱，这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
上楼的时候，韦彦一个劲儿地拍光臧的马屁。
“还是国师英明神武，法力高深，一道符咒便解决了妖魔！不像某个奸商，只知道坑蒙拐骗，一点本事也没有。”
光臧十分受用这恭维，开心得眯上了眼睛。
白姬十分生气，作势要离去，道：“韦公子指桑骂槐，话里有话，这茶没法喝了。轩之，我们走。”
韦彦作势去挽留，道：“白姬，我又没说你，你多心了。天气寒冷，喝杯热茶，再走不迟。”
白姬执意要走，韦彦追下几步去留。两人走到了楼梯拐角处，正好是光臧、狮火目光的死角，白姬朝韦彦使了一个眼色，又瞟了一眼光臧，韦彦回了一个眼色，点头。
元曜看见了这一切，心中纳闷，不明白白姬跟韦彦在打什么哑谜。
韦彦道：“白姬，都是老友，你何必计较几句无心之言。来尝尝浮雪茶再走，这茶还是你卖我的，味道不会让你失望。”
白姬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看在都是老友的份上，就喝口茶吧。”
燃犀楼，暖阁。
韦彦一边拿茶具烹茶，一边花言巧语地恭维光臧，直把光臧捧得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元曜和狮火坐在火炉边取暖，白姬站在窗户边，望着楼下残损的帝女桑。
韦彦很快烹好了茶，他将浮雪茶倒入五个千峰翠色瓷杯，分别递给光臧、狮火、元曜、白姬。
白姬喝了一口，赞道：“好香。”
元曜端着茶杯，直觉清香扑鼻，闻之心怡。他低头看去，但见清碧的茶汤里浮着两三朵白梅花，如浮雪一般，十分好看。
元曜喝了一口，茶汤入口，仿佛置身于雪地梅树之中，处处幽香，令人销魂。
光臧、狮火也都喝了茶。
白姬、韦彦相视一笑，目光狡黠。
元曜不由得心中一寒，他感到有什么阴谋已经发生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元曜就看见光臧、狮火先后倒在了地上。
韦彦笑道：“大功告成。”
元曜震惊。
白姬走到光臧、狮火面前，伸脚踢了踢他们。
光臧、狮火昏迷如死，毫无反应。
白姬双手掐腰，笑道：“哈哈，这下子，你们不能跟着我了吧。”
元曜口中发苦，道：“白姬、丹阳，你们在搞什么鬼？”
白姬笑道：“也没什么，冬日宜眠，让碍事的人睡一觉，我也能清静一些。”
韦彦笑道：“白姬受困，对我使眼色，作为老友，我自然要帮她排忧解难啦。白姬以前卖给我一种跟白梅花长得很像，味道也一样的迷穀花。迷穀花泡水喝，能让人陷入沉睡。我趁着烹浮雪茶，用迷穀花代替白梅花放进了国师和狻猊的杯子里。他们一喝，就睡着了。你们两人的茶里，是白梅花。”
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道：“嘻嘻，难得韦公子还懂得看眼色。”
韦彦笑道：“哈哈，你当我跟轩之一样蠢吗？”
元曜一听，生气地道：“小生哪里蠢了？！”
白姬笑道：“此计能成，多亏了光臧对你没有防备之心，你又一个劲儿地溜须拍马，给他灌迷魂汤，让他彻底松懈，毫无警惕。韦公子，你还真是一个人才。”
韦彦笑道：“嘻嘻，过奖了。”
元曜义正言辞地谴责道：“白姬、丹阳，你们联手坑人是不对的，这种不正当的行为有违圣人之训。对了，光臧国师和小吼没事吧？”
白姬拿过光臧的茶盏，一看里面浮了十来朵迷穀花，笑道：“哟，这分量……韦公子，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韦彦笑道：“我琢磨着国师和这狻猊都不是普通人，迷穀花放少了，怕没效果。”
白姬笑道：“这个量，他们得睡两三天。两三天时间，够了。”
元曜问道：“白姬，你想干什么？”
白姬走到窗户边，望着楼下焦炭一样的帝女桑残骸，道：“找到桑乐公主，拿到传国玉玺。”
元曜懵了，道：“桑乐公主不是被国师的咒符……”
“不，她逃了。”白姬打断元曜，道：“国师劈毁了桑树，但桑乐公主逃走了。除了这棵桑树，她还有寄身之处，那个寄身之处，比此处灵力更大，是她真正的所在。她能妖化到这个地步，绝不是因为这区区燃犀楼的阴气，而是因为她在汲取别处的灵力，滋养自己，壮大力量。很有可能，传国玉玺也在那个地方。”
元曜疑惑地道：“那，那个地方在哪儿？”
“不知道。”白姬道：“不过，那个地方必然距此不远，而且应该也异象频生，很不太平。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不必打听了，那个地方，是太极宫，玄武门。”
韦彦斩钉截铁地道。
白姬、元曜齐刷刷地望向韦彦。
韦彦道：“这桑妖曾经让我折了一支桑，送去玄武门。它在我府里闹作时，太极宫里的草木全都枯死了，当值的宫人，玄武门执勤的羽林卫，全都萎靡倦怠，仿佛被人汲取了生命力一般。我之前请了一些道士来除妖，他们被桑妖卷走，出现在了太极宫中，个个形销骨立，仿如骷髅。这些都是异象，我想这桑妖另外的寄身之所，肯定是玄武门附近。”
白姬道：“那我去一趟玄武门。”
元曜道：“白姬，小生也去。”
白姬、元曜正要离去，韦彦却指着昏死的光臧、狮火，道：“白姬，这次我帮了你，你怎么谢我？”
白姬道：“我也帮你解决了桑妖之困，两清了。”
韦彦笑道：“这帝女桑本来就是你卖给我的，解决桑妖是你分内之事。桑妖给我惹来这么多麻烦，我没有向你问责，已经是看在多年友情的份上了。”
“那，你要什么？”
韦彦笑道：“刚才听国师和你说什么传国玉玺，什么武后赏赐一万两黄金。我替你解决了国师，没人跟你抢赏金了，这一万两黄金，你得分我一半。”
白姬笑道：“我就说韦公子你为什么突然变得乐于助人，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呢。都是老友，这么办吧，以后你来缥缈阁买东西，算你半价。借轩之，不要钱。”
元曜一听，心中生气。
韦彦自言自语地道：“我记得卖我迷穀花时你曾说过，如果不慎误食迷穀花，陷入迷睡，灌陈醋一碗就能立刻醒来。南风，去拿两碗陈醋来——”
“别！”白姬一咬牙，道：“行，黄金分你一半。”
韦彦笑道：“这才对嘛。为了桑妖之事不被武后知道，我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在洛阳上下打点，你总得补偿我一些损失。再说，此次为了你得罪光臧国师，摊上了这么一个大敌人，你也得给我一些好处嘛。”
白姬的脸都气绿了。
元曜冷汗，劝道：“白姬，咱们还是赶紧去玄武门看看吧。”
白姬也急着去一探究竟，她道：“韦公子，在我找到传国玉玺前，如果光臧醒了的话，你一个铜板也别想拿到。还有，将来光臧怎么找你算帐，我可不管，你自求多福。”
说完，白姬就疾步下楼了。
“丹阳，告辞。”元曜朝韦彦作了一揖，也离开了。
韦彦站在暖阁里，看着昏迷的光臧和狮火，陷入了思索。他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主意，他端起放了迷穀花的茶，分别给昏迷的光臧和狮火各自灌了一大口，然后狠了狠心，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碰咚——”韦彦昏迷在地。
临倒地前，韦彦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最近日夜烦忧，都没怎么睡觉，这下子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而且，他也饮迷穀花昏倒了，光臧醒来后追责，他可以抵赖不知情，把下药的锅甩给离开的白姬和元曜了。
白姬没有从皇城去太极宫，而是转过皇城，经过布政坊，出了芳林门，去往西内苑的宫墙边。
刚出芳林门，元曜就觉得不对劲了，西内苑的方向隐隐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元曜望向西内苑。
蓝天之下，红墙高耸，可以看见一部分宫殿檐牙高啄，驭云排岳，彰显出大唐帝国富足繁盛的气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一晃眼之间，元曜似乎看见了一团幽绿的树影笼罩在西内苑上空，仿佛一只巨大恐怖的凶兽，要吞噬掉大唐的皇城。
“白……白……”元曜颤声道。
“轩之，你也看见了。”白姬忧心忡忡地道：“桑乐公主果然逃来了这里。看这情形，她已经彻底走火入魔，要拉所有人陪葬了。”
元曜道：“其实，桑乐公主也挺可怜的。白姬，能不能劝她放下仇恨，不要像光臧国师一样，一点活路也不留给她？”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着，谁又不可怜呢？死路与活路，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白姬、元曜朝西內苑走去。
突然，起雾了。
一阵绿色的雾。
白姬、元曜一前一后行走在绿雾之中。
雾气弥漫，越来越浓。
周身雾气环绕，元曜渐渐视线模糊，看不清前面白姬的身影。他心中一惊，赶紧疾步快走，想去追赶白姬。然而，浓雾之中，白姬早已不知所踪。
“白姬，你在哪儿？”元曜心中害怕，大声呼喊。
妖雾之中，只有风声应答。
元曜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十一章 立政
走了许久，元曜不由得心中纳闷。照理说，早该走到宫墙边了，为什么还没有撞到墙？！
元曜徘徊在绿雾之中，心中疑惑且恐惧。突然，他听到迷雾之中有人说话。
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是年轻女人，一个是苍老的女声。
年轻女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似乎是桑乐公主。
苍老的女声十分陌生，不知道是谁。
元曜在迷雾之中举目四顾，什么也看不见。
苍老女声道：“观音奴，这是我们冒死给你带回的传国玉玺。你为什么要这个？国都没有了，要它有何用？”
桑乐道：“多谢母后。这个东西，我自有用处，您不必多问。假玉玺不会被识破吧？”
桑乐公主叫母后的人，是隋炀帝的皇后萧后。大业十四年，江都大变，萧皇后因为不在丹阳宫伴驾而逃过一死，她得知丹阳宫的噩耗，急忙携带幼孙杨政道逃难，后来被宇文化及的乱军所擒，一路带到了聊城。之后，窦建德与宇文化及打起来了，萧皇后一行又为窦建德挟持，被安置在了武强县。萧皇后悄悄派人送信给嫁给突厥处罗可汗的义成公主（1）求救，处罗可汗便派遣使者来窦建德处恭迎萧皇后，窦建德慑于突厥的兵力，不敢不放人。从此，萧皇后带着杨政道流亡突厥，在处罗可汗的协助下，立杨政道为帝，建立了后隋，一心复国。
萧后道：“武德三年，从窦建德处遁入突厥时，我们就已经准备了假玉玺，以防寄人篱下会发生的各种不测。你大可放心，假玉玺与真玉玺从外观上看一模一样，不是能辩和氏璧之能人，绝对看不出破绽。”
桑乐道：“那就好。母后，您还想复国吗？”
萧后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道：“不想了。没有用的，大隋气数已尽，再挣扎也无用。自江都大变之后，我心中悲痛愤懑，辗转迁徙于叛军之中，意气难平，后来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也是日夜筹谋，以图卷土重回中原，复我河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悲痛与仇恨之中度过，每每想起你父王，就心中难过。为了复国，我日日殚精竭虑，夜夜呕心沥血，内心没有片刻安宁。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挣扎，也不能力挽狂澜。观音奴，大势已去，早就没有国了。如今，靠着献出传国玉玺，我才能捡回一条命，如丧家之犬般回到这大兴城，不，现在叫长安了。没有国了，不复了，以后就仰人鼻息，苟延残喘地活着吧。”
桑乐心中悲痛，她道：“母后，我们还有机会……”
萧后打断桑乐，道：“母后老了。人一老，就认命了。我很快就要随你父王而去了。观音奴，无论你要做什么，不要拉上政道。这孩子胆小，也不聪明，他从小跟着我辗转逃难，被叛军吓破了胆。他不是做帝王的料，给他留一条活路吧。”
桑乐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甘心。我好恨！”
萧后沉默了一会儿，道：“观音奴，放下仇恨，就此罢手吧。你现在过得挺好，虽不是公主，却也是宠妃，膝下还有子嗣。即使改朝换代，你还是如此尊贵荣耀，立于万人之上，你又还有什么不甘心？又还有什么恨呢？”
“哈哈哈哈！”桑乐疯狂大笑，笑得像哭，她道：“如果父王生前少疼爱我一些，如果那一夜我不在丹阳宫，没有亲眼看见母妃悲伤诀别，皇兄人头落地，父王被贼人活活勒死，如果我没有听见父王临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也许我就能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父兄惨死的血海深仇，心平气和地苟活着了。”
萧后哽咽，道：“观音奴，一切都过去了，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忘了仇恨，宽恕他们，放过你自己吧。”
桑乐凄然一笑，道：“母后，我忘不了。父王说，要我不要忘记自己是隋朝的公主，要我记住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我死也忘不了……”
“冤孽，冤孽啊——”萧后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元曜心中震惊，继而又难过。桑乐公主一生被仇恨所困，无法解脱，实在是太可怜了。
元曜在迷雾之中继续往前走，一个晃眼之间，他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一名宫装女子。
那女子远远地对着元曜招手，似乎在叫他。
元曜心中好奇，不由得朝那树下的女子走去。
走得近了，元曜才看清女子的装束，不由得吓了一跳。
女子身穿正红色鞠衣，着一袭百鸟朝鸾纹样的凤尾裙，挂着白玉双佩。她梳着高高的望仙髻，发髻上戴着金枝十二花树，珍珠流苏随风飞舞。
这身装束是皇后才能穿戴的，这女子是谁？
元曜望向女子的脸，女子的脸隐藏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从依稀可见的轮廓上辨识，好像是他曾经在桑乐公主梦里见过的长孙姐姐。
莫不是长孙皇后？！
元曜一惊，急忙朝女子行了一礼。
“不知，娘娘召唤小生有何赐教？”
长孙皇后的幻影嘴唇张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长孙皇后出语无声，元曜仔细看她唇形，说的似乎是“空寂”？
空寂？什么意思？元曜心念电转，不能知其意。
元曜正在迷惑，长孙皇后的幻影倏然消失了。
长孙皇后消失的地方，残留了一件东西。
元曜蹲下，仔细查看，却是一个陈旧的羊皮酒囊。——是梦里桑乐公主珍藏的东西。长孙皇后在这个酒囊里倾注了慈悲与爱，给了困死在仇恨沙漠里的亡国公主救赎与生。
元曜拾起了羊皮酒囊，继续在迷雾中徘徊。
元曜的脑海之中一直想着长孙皇后和桑乐公主，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宫殿。
元曜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那绿雾环绕，似真似幻的宫殿，但见上面写着“立政殿”。
太宗在位时，住太极宫，太极宫之中，甘露殿是皇帝的寝宫，而立政殿则是皇后所居。
元曜不明白自己明明在西内苑外，怎么会走到了立政殿。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彩衣宫女拿着物件步履匆匆地经过他，神色丧哀。
如今太极宫立政殿早就荒废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宫人往来其间？
元曜心中好奇，不由得走进了立政殿。
立政殿内，光线昏蒙，一应陈设大气而质朴，宫女、太医都在外殿悄无声息地忙碌，神色凝重。
元曜路过他们时，他们浑然不觉。
内阁之中，绿雾缭绕，元曜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山水画屏风。从薄薄的屏风绢布望向里面，隐约可见一名女子躺在一张罗汉床上，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罗汉床边，跪坐着另一名身形袅娜的女子，她望着罗汉床上的病弱女子，极小声地哭泣着，悲伤无助，仿佛一个孩子。
元曜想转过山水画屏风，可是怎么走，也走不过去。他只好停在屏风前，透过屏风望着里面。
罗汉床上的女子虚弱地道：“桑乐，不要哭了。人都会死的，我大限将至，这是命运安排好的。”
桑乐哀恸，道：“姐姐，你不要死……不要死……”
长孙皇后吃力地伸出手，抚摸桑乐的头，道：“诸行无常，一切皆苦。爱恨嗔痴，恨最为苦。桑乐，我放心不下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桑乐擦了擦眼泪，忙不迭地点头，道：“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姐姐，不要抛下我一个人。父王死了，母妃死了，皇兄死了，如今连你也要丢下我而去……那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仇恨了……”
长孙皇后苦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忘记仇恨，你还是最在意仇恨……桑乐，你能不能答应我，从此以后，忘了仇恨，好好地活着，快快乐乐的活着？”
桑乐一愣，继而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我做不到……姐姐，我不能骗你，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我努力过，努力了很多年，却始终忘不掉，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到皇兄血淋淋的头颅滚在我脚边，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见父王被人活活勒死时绝望的脸，他一遍一遍地对我说，观音奴，你是隋朝的公主！记住，记住这份仇恨，临死也不要忘掉！或许，只有我死了，才能忘掉仇恨吧……”
长孙皇后神色哀绝，她叹了一口气，虚弱地道：“如果，活着真的忘不掉，也许只能死后忘掉了。永寂如空，自然解脱。一切业障，刹那灭却。”
说完这句话，长孙皇后就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了。
“姐姐——”桑乐悲从中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宫人们闻声赶来，发出了悲痛的哭声。
不一会儿，皇后去世的丧钟响彻了整个太极宫。
一阵风吹过，立政殿如飞沙般散去，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元曜又置身在迷雾之中，满心怅然，不知去路。
永寂如空，自然解脱。一切业障，刹那灭却。元曜一边想着长孙皇后的话，一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到脚下一软，打了一个趔趄，身体直直地往下坠去。
元曜吃了一惊，他在迷雾之中坠了好一会儿，才跌落在地。
元曜落在地上，倒也没有跌伤残，他爬起来，向四周望去。
一片绿雾，看不清周围，但依稀可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不远处，有一点朱红色。
元曜凝视着那点朱红色，渐渐的，绿雾散去，他看清了。
那点朱红色是一座城门，那些徘徊在城门周围的人影穿着盔甲，手拿兵器，竟是一些将士。
元曜看清那些徘徊于城门附近的将士之后，不由得头皮发麻。
那些将士面目全非，浑身血淋淋的，有的缺胳膊，有的没有头颅，更有的护心镜的位置有一个黑洞。
元曜再望向那座城门，只见上面写着“玄武门”三个大字。
一群死不瞑目的将士冤魂在玄武门周围徘徊，浑身散发出浓黑的怨气。
“咯咯——”元曜吓得牙齿打颤。
惊恐之中，元曜看见玄武门之下，将士冤魂最多的地方，有一道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与一团黑气交杂在一起，又被一团碧绿的妖气环绕，看上去十分诡异。
元曜心中好奇，他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穿过徘徊的死灵将士，朝那团光芒走去。
走近那团金色光芒，元曜又是一惊。
发出金色光芒的东西，是一方白璧雕刻的玉玺。玉玺白璧无瑕，四方之上，雕刻着盘踞的虬龙。
难道是传国玉玺？！元曜的脑子一下子炸裂，他不由得伸出手去，准备将玉玺拿起来。
注释：（1）义成公主：隋朝宗室女，和亲突厥。她在突厥生活了三十年，先后嫁给启民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都是启民可汗的儿子。贞观四年，义成公主被来讨伐突厥的唐将李靖杀死。

第十二章 空寂
元曜的手刚触碰到那团环绕传国玉玺的绿色妖气，四周的景象就突然动荡起来，妖雾形成了无数的漩涡。
那些断头缺臂的死灵将士齐刷刷地转头，一齐用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元曜。
妖雾漩涡之中，生出了无数的桑树枝，这些树枝又化作了毒蛇一般的触手，一齐朝元曜卷来。
元曜吓得拔腿就跑，他一边没头没脑地跑，一边拼命狂喊：“白姬，白姬，救命啊——”
无数条触手滴着猩红的毒汁，灵蛇般卷向逃跑的小书生。
小书生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触手铺天盖地袭卷而来，眼看下一瞬间，就要将小书生吞没。
倏然之间，风云涌动，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如疾风般破空而至，挡在了元曜身前。
小白龙金眸灼灼，须鬣戟张，它狂吼着吐出冰蓝色龙火，一刹那间便将万千触手烧成了劫灰。
“啊啊啊啊——好痛啊——”四周响起了女子痛苦的哀嚎。
小白龙仰天盘旋，发出一声浑厚悠长的龙吟。
元曜只觉得耳朵都快聋了。
龙吟如惊雷，破开了层层迷雾，惊散了徘徊的死灵将士，眼前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世界恢复了真实的面貌。
元曜陷入迷雾幻境时，才是正午，此刻已经是半夜时分。
一轮圆月悬挂在城门之上。
月光之下，一株巨大如伞的桑树矗立在一座城门前，城门和城墙上爬满了横生蔓延的桑树枝。城门的正上方，层层叠叠的碧绿桑叶掩盖了“玄武门”三个字。玄武门下的守卫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元曜跌坐在玄武门前的广场上，瑟瑟发抖。
小白龙盘踞在元曜身边，张牙舞爪。
元曜埋怨道：“白姬，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出现？”
小白龙道：“这幻境迷宫是她借了和氏璧的灵力所幻化，十分厉害，我在迷雾里被困住了。幸好轩之你的嚎叫声惊天地，泣鬼神，整个长安宫都能听到，我才辩得方向，及时赶到了。”
元曜想到刚才自己喊救命的狼狈，不由得脸一红。
玄武门的桑树里传来了帝女幽怨的声音。
“白姬，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白龙道：“你说错了，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自己一直不放过你自己。夫人，你的复仇梦也该醒了，把传国玉玺交给我。”
“不！还差一点，我就成功了。临死之前，我将传国玉玺埋在这大唐怨念最深的玄武门下，让它继续汲取怨恨之气，使之蒙尘。如今，时候已到，大唐气数已尽，我也壮大了力量，我要吞噬这整个长安城！”
桑树倏然暴起，幻化作一个狰狞的妖魔。这妖魔体型庞大，它站起来几乎有城楼那么高，它长着女人的脸，和女性的身体，有着碧绿的皮肤，血红的双眼，和镰刀般的爪子。
妖魔盘踞在城门之上，冷酷地俯视众生。
白龙道：“夫人，你迷失本心，走火入魔了。”
妖魔喋喋狂笑，它一把撕开如衣裳般裹着身体的桑树枝叶，露出了赤裸的胸膛。它饱满的双乳中央，本该是心脏的位置，闪烁着金色光芒，隐隐可见传国玉玺的轮廓。
“白姬，你看，这玉玺很快就会与我融为一体，而借助它的灵力，我将拥有吞噬长安城的力量。”
元曜震惊，道：“桑乐公主，你疯了吗？长安城里还有那么多无辜百姓……你心中有再多怨恨，也不该伤及无辜……”
妖魔愣了一下，道：“桑乐……这个名字好熟悉……”
元曜道：“桑乐是你的名字啊！桑乐公主，回头是岸，不要再执迷于仇恨了。你看看你现在因为仇恨变成什么样子了？长孙皇后见了你现在的模样，一定万分心痛，死不瞑目。”
“长孙……长孙……头好痛……”妖魔痛苦地捂住了头，连尖利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它都浑然不觉。
元曜惊道：“白姬，桑乐公主这是怎么了？”
一道黑色的怨气从妖魔的胸口弥散开来，妖魔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捂住头的手，又恢复了冷酷。
白龙道：“她被仇恨所困，迷失了本性，化作了妖魔。妖魔的心里只有仇恨，已经不记得除了仇恨以外的事了。”
“白姬，该怎么办呀？”
白龙望向妖魔的胸口，但见传国玉玺上已全部覆盖了黑影，金色的光芒似烛火般微弱，眼见就要熄灭了。
白龙道：“轩之，没有时间了，不能让它与玉玺融为一体，那时候一切会更糟糕。抱歉，我只能和光臧一样，不给她留活路了。”
白龙话音刚落，便腾空而起，身上发出万丈光芒，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条巨龙。
夜空之中，惊雷阵阵，白色巨龙奋髯而起，矫首还冲，它浑身环绕着冰蓝色的龙火，咆哮着朝玄武门上的妖魔席卷而去。
妖魔见白龙袭来，身后暴起无数灵蛇般的触手，它本想以触手将白龙困住，争取最后一点与和氏璧同化的时间。然而，白龙势如破竹，触手一碰到灼灼燃烧的龙火，全都化为劫灰。
白龙狂卷而至，龙火爆裂如炽，在妖魔即将彻底与和氏璧同化的刹那，它心脏的位置空出了一块。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元曜甚至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白龙盘桓在城楼之上，它的利爪中抓着一团血肉模糊，黑气缭绕的东西。
正是传国玉玺。
白龙将传国玉玺连同妖魔的心脏一起撕扯出了它的身体。
妖魔痛苦万分，它狂吼一声，纵身向白龙扑去。
白龙暴怒，朝妖魔吐出一道金红色的狱火。
妖魔在熊熊狱火之中痛苦哀嚎，逐渐化作黑色的灰烬。
元曜远远地望着这一切，看见妖魔在火焰之中一边挣扎，一边化作灰烬。他想到了桑乐公主的一生，心中百味陈杂，十分难过。
突然，元曜感到拿在手上的羊皮酒囊晃动了一下。
酒囊腾空，向玄武门上飞去。
妖魔在狱火之中挣扎，它疯狂地咆哮着，血红的双眼里充满了仇恨与不甘。当它看见酒囊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记忆被唤醒了。它狰狞的神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血红的双眼也渐渐变回了黑色。
烈焰之中，妖魔朝漂浮在空中的酒囊伸出了手。
一道清澈的泉水从酒囊之中倾倒而下，流向在狱火里痛苦挣扎的妖魔，浇熄了焚烧妖魔的烈焰。
妖魔从城楼上跌落，它浑身被烧得焦黑，伏在地上抽搐，眼看就要死去。
一阵青烟过后，酒囊化成了一个身穿红色鞠衣的女子。
正是长孙皇后。
妖魔艰难地爬起身，朝长孙皇后伸出了早已残断的手，它微微张开嘴，眼角有泪滑落。
长孙皇后微笑着飞向妖魔，红色的凤尾裙在夜风中飞扬。她也向妖魔伸出了手，她的笑容如菩萨般慈悲。
在妖魔的手和长孙皇后的手相触的瞬间，妖魔褪去了狰狞恶相，变回了桑乐公主的模样。
长孙皇后与桑乐公主相视而笑。
一阵清风过后，漫天桑叶飘飞，她们如飞沙般散去，化作了虚无。
永寂如空，自然解脱。
一切业障，刹那灭却。
玄武门之上，白龙仰天而啸，发出了一声雄浑悠长的龙吟。
元曜怔怔地站在广场上，望着长孙皇后和桑乐公主消失的地方，心中无限伤怀。
白龙飞身而下，变回了白衣翩跹的美丽女子。
白姬拿着传国玉玺，朝元曜走来。
元曜道：“白姬，桑乐公主去哪儿了？是不是去黄泉了？”
白姬沉默了一下，才道：“她没有去黄泉，她消失了。”
元曜道：“那，长孙皇后也消失了吗？”
白姬道：“没有什么长孙皇后，你看到的长孙皇后是酒囊凝聚的思念所幻化出的一个残影。那是由桑乐公主的心所生，是她在仇恨煎熬之中给予自己的救赎。”
长孙皇后去世一年之后，杨昭妃也因伤心过度，抑郁成疾，病死了。
白姬去往太极宫，按约定取杨昭妃的灵魂。
杨昭妃站在一棵桑树下，那棵桑树下埋着一个陈旧的羊皮酒囊。
白姬道：“夫人，你必须依附于器物之上，我才能存放你的灵魂。你想依附于什么器物上？”
杨昭妃道：“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我想依附于一棵桑树之上。”
白姬一愣，道：“虽然有些麻烦，但也行吧。你为什么要依附于一棵桑树？”
杨昭妃道：“因为，我叫桑乐。我一生困于仇恨，郁郁而终，我想在死后忘却仇恨，做一棵桑树，从此快快乐乐。”
白姬道：“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希望夫人从此能断却嗔痴，得清净快乐。”
然而，杨昭妃死后仍旧没有忘记仇恨，还是困于心魔，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末路。
元曜叹了一口气，心中十分难受。
白姬道：“轩之，仇恨会毁灭一个人，可是有时候，明知会走向毁灭，人还是忍不住要去恨。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
小书生心中难过，泪流满面。

第十三章 尾声
长安，冬雪纷飞。
缥缈阁里，温暖如春，墙角的火炉里瑞炭发出橘红色的火焰。
元曜拿着鸡毛掸子给货架上的物件弹灰，虽然寒冬时节没什么客人，卖不出东西，但货物积灰了终归是不好看。
白姬不知从哪里摘了一大束黄色腊梅回来，正拿着剪刀一支一支地修剪枝丫，插入一个白瓷曲颈瓶里。
腊梅被暖气一熏，满室皆是沁人心脾的幽香。
离奴冒着风雪去买了一堆年货回来，大部分都是鱼，正在厨房里整理收纳。
元曜一边闻着梅香，一边弹灰。
那天晚上，桑乐公主消失之后，白姬和元曜在守卫士兵醒来之前离开了玄武门。
白姬担心夜长梦多，连夜就赶去了洛阳，把传国玉玺交给了武后。
长安城里，桑妖作祟又消失的事情像是冬雪中的一场梦，街头巷尾谈论了一阵子，就归于冬夜怪谈，逐渐淡忘了。
“吱呀——”
有人推门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以为是客人，正要热情招呼，侧头一看，却是韦彦。
韦彦气呼呼地走进来，一见白姬正在柜台边插梅花，不由得生气，道：“白姬，说好的五千两黄金，你什么时候给我？”
白姬一心剪花，头也不抬，笑道：“俗话说，腊月不催账。韦公子你天天跑来找我要债，我这年都没法过了。”
韦彦悲愤交加，道：“这年，我也没法过了！国师醒来之后，我才醒来，我以为迷穀花的事能推锅给你，蒙混过去。谁知道国师毕竟是国师，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从南风那里知道了真相。他去了一趟洛阳，回来之后竟穿上了女装，还涂脂抹粉，天天赖在我燃犀楼不走，整日里打虎骂蛇的，搅得整个韦府不得安宁！父亲大人敬他是国师，不敢得罪，把我臭骂一顿，又带着二娘搬去武府了。国师要我给他五千两黄金，他才肯离开！我让他来缥缈阁找你要钱，他说他走不进缥缈阁，非得赖上我！白姬，我上哪儿去找五千两黄金？只能找你了啊！”
元曜冷汗如雨。
白姬把一支梅花插入花瓶，笑道：“韦公子，都是老友，我怎会赖账？不是我不给你黄金，是武后还没把赏金给我呀。武后说，等她回长安了，再把赏金给我。你想想，大雪天的，一万两黄金从洛阳搬运回长安，也不方便，对不对？如果你实在着急，不如你去一趟洛阳，进言催武后赶紧回长安。我也盼着她早日回来，给我赏金呢。”
韦彦哪里敢去催武后？他咬咬牙，道：“白姬，不如这样，你借我五千两黄金，让我先把国师打发走了。等武后的赏金赐下来，一万两全是你的了。”
白姬笑了，道：“韦公子这算盘打得真好。”
韦彦哭道：“国师穿着女装，涂脂抹粉，整天待在燃犀楼。知道的，明白他是敲诈，不知道的，那些碎嘴碎舌的人，在坊间风传我跟国师有断袖之情，一起同居在燃犀楼。更有甚者，还说我跟国师情深似海，一个为爱不惧世俗眼光作女子装扮，一个为爱不惜对抗家长，把父亲都气走了。更可笑的是，这些无稽之谈竟被坊间的无聊文人写成传奇读本了！国师豁达，超脱世俗，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可我还要脸啊！我真是苦不堪言。白姬，都是老友，你就帮我一把，借我五千两黄金，帮我平息了这件事吧。”
白姬笑道：“居然还有坊间读本？！轩之，明天你去买一本回来。”
元曜冷汗，不由得同情韦彦。
“白姬，要不，你帮帮丹阳吧。”
“白姬，你就帮帮我吧。你看，轩之都这么说了。”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韦公子，我借你五千两黄金，光臧国师也不一定会离开燃犀楼。我与国师认识很久了，深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他这是记恨你，要报复你呢。”
韦彦一愣，道：“那，怎样才能让他离开呢？”
白姬一笑，红唇如镰刀。
“国师的职责是什么？”
韦彦道：“降妖除魔，保护武后，守护都城不被妖魔侵袭祸乱？”
“如果，现在洛阳皇宫里闹鬼怪，搅得武后不得安宁。光臧作为国师，能不立刻去洛阳吗？”
韦彦一拍脑袋，道：“他必须去！可是，皇宫里哪里来鬼怪？”
白姬笑道：“我这儿有一个好东西，你等等。”
白姬丢下元曜、韦彦，走进了里间，去往二楼的仓库。
元曜和韦彦刚闲聊了几句，白姬就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了。
白姬在韦彦面前打开木盒，元曜偷眼瞅去，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鸡蛋大小，乌漆麻黑的干果。仔细看去，那干果上还有纹路，看上去神似一张笑脸。
韦彦道：“这是什么？”
白姬笑道：“这是魍魉果。这魍魉果一旦吸收了强烈的怨气，就会散发出一股如鲜血般香甜的气味，吸引大量魑魅魍魉靠近。传国玉玺上正好还残留着强烈的怨气，韦公子你想办法把魍魉果埋入洛阳宫里靠近正殿的地方，何愁皇宫里不闹鬼怪？武后不得安宁，光臧国师还能留在燃犀楼找你麻烦吗？”
“妙！”韦彦道：“这叫调虎离山！还是白姬你主意多！”
白姬以袖掩面，笑得狡猾。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怎么又出馊主意？！你们这样做，不太厚道，有违圣人之训！”
韦彦笑道：“轩之，白姬这是在遵守圣人之训呢。”
元曜不解，道：“此话怎讲？”
韦彦道：“圣人云，朋友有难，当施以援手。我跟白姬乃是刎颈之交，她送我一个魍魉果，帮我解决困扰，这是遵守圣人的教诲，帮助朋友。”
元曜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道：“可是，你们什么时候变成刎颈之交了？！小生怎么没看出来？”
白姬笑道：“韦公子，刎颈是一回事，魍魉果是另一回事。都是老友，我也不虚价了，这魍魉果我就只收你五千一百两黄金吧。五千两就算抵了传国玉玺的债，你只要再给我一百两黄金就可以了。”
韦彦苦着脸道：“白姬，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趁火打劫……”
白姬笑道：“韦公子说笑了。你也可以不买，你只要忍耐着跟国师一起住在燃犀楼，熬到武后回长安就行了。啊，武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驾，我猜怎么也得明年春暖时节吧，只怕到时候你和国师的坊间读本都能出到第十册了，哈哈哈哈——”
韦彦气得脸色发绿，咬牙道：“白姬，魍魉果能再便宜点吗？父亲扬言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手头实在不宽裕。”
元曜同情韦彦，也道：“白姬，丹阳也不容易，先是被帝女桑惊吓，后来又白忙活了一场，一文钱都没落下。还因为被光臧国师纠缠，陷入流言蜚语，坏了清誉。你就看在刎颈之交的份上，不要为难他了。”
韦彦被元曜一说，悲从中来，不由得流泪。
白姬笑道：“也罢，都是老友，就算韦公子一个刎颈价吧。赏金两清了，你再给我一百两白银，魍魉果就是你的了。再不能少了。毕竟，这魍魉果也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得到。”
韦彦含泪同意了。
韦彦拿着魍魉果走了。
元曜继续给货架弹灰，白姬继续修剪梅花。
元曜担心地道：“白姬，丹阳怎么把魍魉果放入洛阳宫呢？洛阳宫可不比荒废的太极宫，那里守卫森严，恐怕很难进入。”
白姬头也不抬地道：“他不是还有一个叫裴先的表哥在当金吾卫左将军吗？金吾卫进出洛阳宫很方便。轩之不必担心，韦公子总会有办法的。”
元曜又担心地道：“魑魅魍魉不会在洛阳宫里害人吧？”
白姬嗅了一下腊梅，道：“不会啦，魍魉果聚集的不是食人恶鬼，宫人们最多被吸食一点精气，受些惊吓而已。”
元曜又道：“好吧，那光臧国师回洛阳解决了魍魉果之事，又回来纠缠丹阳怎么办？丹阳哪有五千两黄金给他？”
白姬笑道：“轩之，你还真爱瞎操心！你当韦公子跟你一样傻吗？我猜只要光臧前脚一离开长安，韦公子后脚就收拾细软躲了。光臧回长安，也找不到韦公子了。更何况，一时半会儿，光臧恐怕无法回长安呢。”
“此话怎讲？”
“武后得到了传国玉玺，以她雷厉风行的个性，必定恨不得马上改朝称帝。神都和紫微宫的风水堪舆都得落在光臧国师的肩上了，在武后称帝前后这段日子，他可有得忙了。”
“白姬，小生……小生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什么问题？”
“桑乐公主通过传国玉玺诅咒大唐国运，真的有效果吗？”
白姬沉思了一下，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毕竟，国运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无法看见有没有被诅咒。轩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元曜犹豫了一下，才道：“小生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桑乐公主诅咒大唐，也许就不会出现武后这个人。武后没有出现，也许就不会有如今李氏动摇，改朝为武的局面。”
白姬懵了一下，道：“我还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轩之的意思是桑乐公主的诅咒还是有效果的，所以大唐国运衰竭，武后改朝称帝？”
元曜挠头，道：“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吧。天家国祚，君王社稷，这都是攸关黎民苍生的大事，小生不该以怪力乱神之言胡乱揣测。这有违圣人之训。”
白姬笑道：“也许，大唐国运还真是被诅咒了吧。谁知道呢。毕竟，人类的仇恨，是很可怕的呢。”
一阵暖风吹来，腊梅缓缓绽开，幽香盈室。
（《帝女桑》完）

第二折：《鬼手莲》
<h2>
	第一章 贺远</h2>
	长安，平康坊。
	平康坊，又称为“平康里”，位于长安最繁华热闹的东北部，当时的歌舞艺妓几乎全都集中在这里，酒楼、旗亭、戏场，青楼，赌坊遍布。
	炎炎仲夏，元曜顶着毒辣辣的日头来到平康坊的“长相思”，给老鸨花姨送她定下的和罗香。
	花姨刚吃完午饭，正站在临街的廊阴下剔牙。她为人挑剔，见元曜送香来，一边剔牙，一边验看和罗香的成色。
	花姨打开香盒，拿银牙签挑了一点和罗香，送到鼻端一嗅，顿时蛾眉一蹙，道：“这次送的香不如上次好了。你看，都是散碎次货。这样的成色，我可不给五两银子，最多给三两。”
	元曜又累又渴，本想赶紧办完事情，好去街上的凉茶铺歇一歇。见花姨故意找茬杀价，他不由得有些生气，便道：“小生只负责送货，做不了价格的主。既然花姨您看不上，那这和罗香小生便拿回去了。”
	花姨见元曜这么说，眼珠一转，道：“罢了，大热天的，看在你辛辛苦苦送来的份上，就给你五两银子吧。不过，你回去跟白姬说一声，都是熟客了，价格上也得便宜一些。”
	元曜道：“好的，小生回去一定转达。”
	花姨收下了和罗香，叫婢女去取银子。
	元曜垂手站着等待，花姨仍旧剔她的牙。
	花姨瞥了一眼元曜，笑道：“大热天的，元公子何必急着回去？不如进我这‘长相思’里坐一坐，找一个美貌娘子陪你喝一杯相思酒再走。”
	元曜急忙摇手，道：“不了，不了，小生还有事情，就不叨扰了。”
	花姨见元曜迂腐，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
	婢女取来了银子，交给了元曜。
	元曜把银子收入衣袖，正要离开，“长相思”对面的“温柔乡”却起了一阵骚乱。
	一个年轻书生被轰了出来，“温柔乡”的老鸨云裳满脸怒火，两个护院作势要打他。
	花街两边，几个妆容艳丽的娘子，和一些小丫鬟都从二楼的栏杆上探出头来看热闹。
	云裳冷笑道：“贺公子，你还是先把之前欠的三十吊钱结了，再进我这‘温柔乡’做风月之饮吧。”
	姓贺的书生嬉皮笑脸地道：“云裳姐姐，如今月底了，不免囊中羞涩。等下月初家里寄钱来了，我一定给你。”
	云裳笑道：“那你，下个月再来吧。”
	贺生笑道：“好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美貌娇娘红袖添香，我就读不进书，写不出诗赋。你，就让我进‘温柔乡’吧。”
	云裳冷笑道：“不把欠钱结了，你休想踏进‘温柔乡’半步。”
	贺生还要再说什么，云裳已摇着团扇转身进去了，只留两个身形魁梧的护院站在大门口。
	贺生望了两个护院一眼，只得讪讪地转身，往“长相思”而来。
	花姨本来在剔牙看对面的笑话，见那贺生往自己这儿走来，急忙把粗腰一扭，转身要躲进去。
	元曜远远看那贺生背影，只觉得有点眼熟，现在看清了正脸，不由得叫道：“进贤兄？！你也来长安了？”
	花姨见元曜和贺生认识，眼珠一转，又转身站住了。
	这姓贺的书生名叫贺远，字进贤，襄州人氏，曾与元曜是同窗。贺生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城，是为游学待考。
	贺远家境殷实，是地方上的富户，他心性倒也不坏，只是有一个痴癖，喜好美色。一看见美丽的女子，他就精神奕奕，读书写文下笔千言。如果看不见美人，他就精神颓靡，了无生趣。
	贺远看见元曜，他乡遇故知，十分高兴，道：“轩之！好些年不见，居然今天在这里遇见了！你来长安也是为备考吗？你来了多久了？”
	元曜有些尴尬，道：“这个，一言难尽。”
	花姨笑道：“两位公子他乡重逢，必然有很多话说，不如进我这‘长相思’小坐，饮酒叙话。”
	贺远挠头，笑道：“可我还欠花姨你十吊钱呢。只怕您也跟对面一样，不让我进门。”
	花姨笑道：“我可不像对面那等势利眼，只从钱眼里窥人。贺公子你是熟客，一时手头不宽裕，又有什么要紧？有元公子在，还能白吃白喝不成？进来吧，我让夜来为你们燃一炉好香，温一壶好酒。”
	贺远笑道：“数日不见，还真想夜来妹妹。轩之，我们进去说话吧。”
	元曜懵懵懂懂地被贺远拉进了“长相思”。
	长相思，雅间。
	元曜、贺远席地而坐，饮酒闲聊。
	夜来穿着一袭翠色荷叶裙，梳着倭堕髻，慵懒地倚坐在轩窗边调香作陪。
	元曜问道：“进贤，你来长安多久了？”
	贺远道：“我来长安也有半年了，租了一位远亲家在宣阳坊的院落暂居。平时，我在宣阳坊温书度日，静待考期。偶尔闲来无事，才来这平康坊喝一杯，排遣羁旅他乡的孤寂。”
	“噗嗤！”在一旁的夜来笑了，她用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贺远，笑道：“贺公子，你可说反了。你分明是平时住在平康坊，没银子了才被赶回宣阳坊。”
	元曜冷汗。
	贺远哈哈一笑，也不否认，道：“哎呀，谁叫平康坊内美人如云，个个都是绝色佳人。尤其夜来你最美了，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读得进圣贤书。”
	夜来掩唇而笑，对贺远抛了一个媚眼，起身道：“贺公子，你的嘴最甜了。奴家这就去给你准备文房四宝，不写出一篇传世佳作，你可不许走。”
	贺远笑道：“哈哈，那我就不走了！轩之，听说你早就来长安了，可有参加会试？如今住在哪里？”
	元曜只好含糊地答道：“因为生病，小生错过了会试，没有参加。如今在西市一家叫‘缥缈阁’的杂货铺里当账房糊口。今天，是来‘长相思’送香料的。”
	一阵水风透帘而过，送来阵阵清幽莲香。
	贺远、元曜一起追忆昔年的同窗之谊，又聊了一下相熟之人的境遇，与最近所读圣贤书的感悟，倒也闲谈融洽。
	夜来端着文房四宝进来，一脸惊恐的样子。
	贺远见了，问道：“夜来，你这是怎么了？”
	夜来跪坐下来，一边将文房四宝放置在木案上，一边神秘兮兮地道：“刚才，奴家出去拿文房四宝时，听见她们说，又有人的手没了。”
	贺远一听，惊道：“难道，这平康坊内真的闹鬼？”
	元曜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贺远道：“轩之，你有所不知，最近这平康坊内，先后有一些娘子和乐师的手不见了。”
	元曜一惊，道：“谁如此残忍，竟砍掉人手？！可有报官？”
	夜来道：“不是砍掉，是手不见了。”
	元曜懵了，道：“什么叫手不见了？”
	夜来颤声道：“就是一觉醒来，手没了。没有伤口，也不疼痛，手就没了。有人丢的是左手，有人丢的是右手。前街‘牡丹楼’的玉露，后街‘百花轩’的乐师小君，还有对面‘温柔乡’里弹琵琶的的阿道，都是这样没了一只手。刚才，又听说‘牡丹楼’里一个护院一觉醒来也没了手。这八成是鬼怪作祟，真是吓死人了。”
	贺远促狭一笑，捏住夜来的手，道：“夜来，你要小心你这白嫩的柔荑也没了。”
	夜来吓得脸色煞白，笑道：“贺公子不要说笑了，怪吓人的。”
	元曜十分奇怪。平康坊是饿鬼道的地盘，鬼王带领一众恶鬼盘踞其中，摄人生魂，食人血肉。他经常从坊间传言之中听说有人横死在平康坊，有人消失在平康坊，可唯独没有听说谁在平康坊里丢了手。
	元曜心中好奇，想回去问一问白姬，跟贺远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借口还有事，要先告辞了。
	贺远见元曜要走，便把元曜拉到一边，笑道：“轩之，我最近手头不宽裕，你能不能借我几两银子？等下个月初，家里送钱来了，我再还你。”
	元曜一听，急忙把刚才拿到的五两银子拿出来，递给贺远。
	“小生出门匆忙，没带银钱，这五两银子是刚才卖香料所得，进贤你先拿去用吧。”
	贺远把银子收入衣袖，笑道：“多谢轩之。”
	元曜告辞离去，回缥缈阁了。
	西市，缥缈阁。
	夏日昼长，闲来无事，离奴懒洋洋地倚靠在柜台边吃香鱼干。白姬在里间的贵妃榻上睡午觉，还没醒来。
	元曜刚一进门，离奴便翕动鼻翼，道：“有酒味……书呆子，叫你去平康坊跑腿送香料，你倒去喝上花酒了？”
	元曜连连摇手，道：“离奴老弟，小生只喝了一杯清酒，并未喝花酒。”
	离奴竖眉，大声道：“什么？你还真喝酒了？！”
	元曜解释道：“小生在平康坊偶遇一位昔日同窗，多年未见，他乡重逢，故而一起叙旧，喝了一杯。”
	“就书呆子你事多，爷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同窗……”
	“那是因为离奴老弟你未曾入书院读书，所以没有同窗。”
	“嘁！读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了，卖香料的五两银子呢？”
	元曜摇头晃脑地道：“小生借给那位同窗了。他手头紧，独在异乡为异客，没有银子傍身，十分艰辛。”
	离奴一拍桌子，道：“什么？你把五两银子全都给了？！五两银子可以买好多条鱼了！借条呢？利息呢？归还日期呢？”
	元曜摸头，道：“还要这些东西么？小生没要进贤写借条，也没有利息，更没约归还日期……”
	离奴骂道：“坏了，坏了，五两银子没了！那可是五两银子啊！死书呆子，你喝花酒喝昏头了吗？！”
	元曜道：“离奴老弟，这银子又没丢，等进贤手头宽裕了，就会还小生的。还有，小生没有喝花酒啦！”
	离奴骂道：“呸！这年头没有借条，谁会还钱？这五两银子肯定是打水漂了！都怪书呆子你喝花酒喝昏了头！”
	元曜大声吼道：“小生只喝了一杯清酒，没喝花酒！”
	离奴一愣，掐腰骂道：“死书呆子，反了你了！看来真是酒壮怂人胆，你还敢吼爷了？！”
	元曜一下子泄气了，解释道：“小生没有吼你，是你无理取闹。”
	元曜、离奴大声吵闹，惊醒了午睡的白姬。
	白姬打着呵欠，一脸怒容地从里间飘了出来。
	“大热天的，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在吵什么清酒花酒？看来，你们是想喝毒酒了。”
	元曜、离奴立刻闭了嘴，安静如鸡。
	白姬神了一个懒腰，望了元曜、离奴一眼，道：“你们在吵什么？”
	元曜还没开口，离奴赶紧告状，道：“主人，书呆子去平康坊喝花酒，把卖香料的五两银子花了。”
	元曜急忙道：“白姬，你休听离奴老弟胡言！小生只是在平康房偶遇一位昔年同窗，一起喝了一杯酒叙旧。因为他手头颇紧，找小生借钱，小生便把五两银子借给他应急。”
	离奴道：“爷哪里胡说了？不就是书呆子你喝了一顿酒，花出去五两银子吗？”
	元曜道：“虽然都是一顿酒，五两银子，但离奴老弟你说的，和小生说的，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离奴还要吵，白姬打断了它，道：“好了，好了。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这点小事，都别吵了。”
	离奴道：“主人，书呆子花的可是五两银子呀！”
	白姬笑道：“那是轩之的银子，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元曜一惊，道：“此话怎讲？”
	白姬笑道：“这五两银子我会从轩之的工钱里扣，还会算上利息。换一句话说，从这个月开始，轩之半年内都不用领工钱了。”
	离奴幸灾乐祸地笑了。它化作一只小黑猫，跳回柜台上吃香鱼干去了。
	元曜呆呆地站着，他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第二章 鬼手
白姬被吵醒了之后，睡不着了，坐在里间读一本坊间传奇。
元曜被离奴使唤，去后院的古井边取拿浸泡在冰凉井水里的葡萄，用玛瑙盘盛了，给白姬端了进去。
白姬一边吃葡萄，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传奇。
元曜一边拿抹布擦屏风，一边想开口询问平康坊众人丢手的怪事。
元曜还没开口，只听离奴在外面道：“韦公子，您来了？主人在里间呢。”
原来，是韦彦来了。
韦彦走进里间，一脸愁容。他看见正在擦屏风的元曜，打了一个招呼，便在白姬对面跪坐下来。
白姬抬起头来，望了韦彦一眼，笑道：“韦公子今天怎么闷闷不乐？我正好新到了几件有趣的玩意儿，要不要看一看？”
韦彦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道：“白姬，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买你的东西了。”
白姬笑道：“韦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韦彦道：“白姬，你卖给我的东西老是给我惹麻烦。”
白姬笑道：“又出什么事了？”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初夏时你卖我的那株黑色莲花吗？”
白姬一脸茫然，道：“卖你的东西太多，不太记得了。”
韦彦提醒道：“就是形状像手的那一株。你当时说，这是盛开在地狱十九层的黑莲，把它养在水缸里，等它盛开时，就可以从水里看见地狱之景了。”
白姬疑惑地道：“地狱有十九层吗？”
韦彦一挑眉毛，道：“我怎么知道？这话是你当时说的啊！你把那地狱莲花吹得天花乱坠，还要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白姬以书遮面，笑道：“我想起来了！那是鬼手莲。”
韦彦道：“什么鬼手莲？你不是说是地狱黑莲吗？”
白姬笑道：“鬼手莲来自地狱，盛开在黄泉彼岸，又是黑色的，叫它地狱黑莲也没错。鬼手莲很少在人间盛开，真是没想到，居然让韦公子给种开花了！”
韦彦道：“算了，先不管是什么莲，反正这莲花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今天是来找白姬你解决的。”
元曜还记得韦彦买走鬼手莲的事情。
当时，正是初夏时节，韦彦百无聊赖，觉得人生无趣，就来缥缈阁淘宝。白姬就把一株长得像人手的黑莲卖给了韦彦，吹嘘说是来自地狱十九层的莲花，等待莲花盛开时，可以从水中看见地狱之景。韦彦就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鬼手莲花回去。
元曜好奇地道：“丹阳，鬼手莲惹了什么麻烦了？”
韦彦愁道：“我把莲花养在一个大水缸里，放在燃犀楼内。一开始，倒也没什么。后来，莲花开了，怪事就来了。那莲花偶尔会不见踪影，也不知去哪儿了。水缸里只剩下空空的莲叶。等那莲花回来，水缸里、莲叶上就会多出一只人手。是真的人手！从模样看，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还有幼童的！这些人手软软的，暖暖的，有时候指头还会动！后来，水缸里放不下了，那莲花开始把人手插在花瓶里，挂在房梁上，竖在桌案上……我买这莲花是为了看地狱之景，如今地狱的景色我没看见，但燃犀楼里已经是人手的地狱了。”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姬噗嗤一声笑了，道：“韦公子这二十两花得值！虽然没看见地狱之景，但直接把燃犀楼变成了地狱，也是十分难得的体验。”
韦彦愁道：“白姬，你快别笑了！快跟我去燃犀楼一趟，替我把这些人手处理掉，再叫这莲花别再弄人手来燃犀楼了！”
白姬略一沉吟，转头问元曜道：“轩之，现在是什么节气了？”
元曜想了想，道：“才刚过夏至，还未到小暑呢。”
白姬眼珠一转，对韦彦笑道：“鬼手莲喜欢收集人手，拿来赏玩。这样吧，我跟你去燃犀楼一趟，劝一劝它。”
韦彦笑道：“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白姬放下书本，笑道：“行。轩之，一起去吧。”
韦彦也笑道：“走吧，轩之。”
于是，白姬、元曜、韦彦一起离开缥缈阁，去往韦府了。
崇仁坊，韦府。
燃犀楼内，仍旧安静得诡异，猫头鹰、夜鸮、乌鸦等不祥之鸟安静地待在笼子里，默默地注视着经过的白姬、韦彦和元曜。
一条粗绳一般的沙蟒盘踞在罗汉床上，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伏在波斯绒毯上闭目睡觉。
帝乙听见脚步声，张开眼睛望了一下，看见是白姬、韦彦和元曜，又闭目睡去了。
白姬、韦彦、元曜踏着楼梯上楼，来到了韦彦的房间里。
韦彦的房间十分奢华，分为内外两室，中间隔了一架水墨画屏风。韦彦的喜好比较诡异，屏风上既没有绘花草，也没有描美人，而是画了一幅地狱十殿图，狰狞而可怖。
元曜一走进房间，只见到处都是人手，有的插在花瓶里，有的挂在屋梁上，有的立在桌案上，有的摊在铜镜边，还有的滚落在地上。
这情形，比屏风上画的地狱十殿图还要诡异恐怖。
房间里的轩窗边，摆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养着一株黑色莲花。
那黑色莲花本来正陶醉地把玩着一只纤纤玉手，花瓣纠结住玉手的五指，细细抚弄玉手的皮肤。听见有人进来了，那花急忙丢了手，花瓣舒展，安静如莲。
白姬一见，忍不住笑了。她拾起一只掉在地上的手，用那手的手指去逗弄黑色莲花。
“哎呀！多美的手啊，又温暖，又柔软……”
鬼手莲一开始不为所动，后来经不住白姬诱惑，便一展花瓣，缠住了手，爱抚起来。
韦彦和元曜不由得吃了一惊。
鬼手莲里传来一个亦男亦女的声音。
“白姬大人，您怎么来了？”
白姬笑道：“你把这燃犀楼里弄得到处是人手，惊吓了韦公子，我不得不来一趟。”
“哦。”鬼手莲不高兴地道。
韦彦奇道：“这莲花居然会说话？”
鬼手莲道：“花妖会说话很稀奇吗？说人话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韦彦道：“我天天在你面前劝你不要弄得燃犀楼到处是人手，你既然会说话，为什么不回答一句？”
鬼手莲嫌弃地道：“不乐意跟人类说话。”
韦彦一下子被噎住了。
白姬笑道：“好了，好了，说不说话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是这些人手。”
元曜急忙道：“对对对！这些人手是谁的？”
鬼手莲没好气地道：“这书生呆头呆脑，净问傻话。人手，当然是人的呀。”
元曜一下子被噎住了。
白姬笑道：“这些人手……”
鬼手莲道：“这些人手怎么了？我既没偷，也没抢，这些人手都是我辛辛苦苦从各处‘摘’回来的。”
元曜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鬼手莲，道：“原来，在平康坊大家丢手的原因是你？你弄走了大家的手？”
鬼手莲陶醉地道：“啊，平康坊里好看的手很多，我最喜欢去平康坊找手了。”
白姬道：“人类的手，离开身体太久，就回不了身体了。这些手，你得还给人类。”
“不还。”鬼手莲一抖莲瓣，倔强地道。
白姬摸了摸鬓发，似乎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韦彦急道：“你不还手怎么行？你把我这燃犀楼弄得到处是人手，不知道的，还误以为我有砍人手拿来收藏的怪癖呢！如果被人报官，查了起来，我百口莫辩！”
鬼手莲道：“我在你这里只能待一个夏天，你就容忍一下啦。大不了，每一个子夜时分，我给你看地狱之景。”
韦彦有点心动，但还是不能容忍燃犀楼到处是手。
韦彦摇头道：“一想到燃犀楼里的手会越来越多，我连地狱之景也不想看了。”
鬼手莲立在水中央，摇曳生姿。
“哼！倒映地狱之景很耗妖力，我还不想给你看呢。”
“不看就不看！白姬，你把这莲花和这些人手都带走吧，我不要了。”
鬼手莲一听这话，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白姬笑道：“韦公子，鬼手莲已经在燃犀楼扎根开花，转移不了了。一旦转移，它便会枯萎死亡。”
韦彦一听，有恃无恐了。
“除非它把人手还回去，并且不再弄一堆人手来燃犀楼，我才能留它。”
鬼手莲哭道：“没有人手把玩，莲生无趣，还不如死了算了！”
元曜冷汗。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要不，这样吧。韦公子，你能种开鬼手莲，也是缘分，就跟它相处一个夏天吧。鬼手莲，你也不要太过分了，你一次只能留一只人手把玩，并且只能留十天，十天后必须给人还回去。人类的手，离开身体太久，就回不了身体了。”
鬼手莲嚎道：“一只手太少了，至少得五只！”
白姬笑道：“两只。不能再多了。”
鬼手莲道：“两只太少，四只！”
白姬笑道：“三只，够你玩了。另外，你得给韦公子看地狱之景。”
鬼手莲一抖花瓣，道：“成交。”
韦彦不大乐意，白姬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只有三只手，你就忍耐一些吧。再说，还有地狱之景看呢，那可是真正的地狱，难得一见。”
韦彦还是不同意，道：“万一这人手被人看见了，跑去报官，我又得惹一身事，被父亲大人责骂。一想到被父亲大人训斥，我都没心情欣赏地狱风光了。”
白姬眼珠一转，低声道：“三只人手而已，藏得好一些，未必会被人发现。鬼手莲只能开一个夏天。现在已近小暑，你只要熬过大暑，到了立秋时分，它就凋谢了。鬼手莲在入小暑之后，会生成一个花魄，十分有趣哟！”
韦彦好奇地道：“花魄是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韦彦同意留下鬼手莲，也容忍三只人手。鬼手莲同意一次只留三只人手把玩，十天一换，同时把之前的三只人手还回去，不引起坊间骚乱。
这件事，便这么解决了。
不过，鬼手莲奸猾，推说既然约定是三只手，那它留下三只手，十天后会还这三只手，现在在燃犀楼内的一堆人手，它可不管。
韦彦只好求助白姬。
白姬以每只手五两银子的价格，与韦彦达成了还手的交易。
于是，白姬、元曜带着十几只人手回缥缈阁了。

第三章 偶遇
西市，缥缈阁。
白姬把人手带回来，随意地丢在里间。
不知道为什么，那十几只人手一进入缥缈阁，便似乎都活了起来，纷纷以食指、中指为足，在里间四处爬动。
里间，十几只人手四处走动，有的爬上了多宝阁，有的奋力攀登屏风，有的倒栽在花瓶里，有的在青玉案上转圈圈，十分诡异。
元曜十分好奇，想看看白姬会怎么还人手。
白姬却似乎忘了还手这回事，把人手丢在里间，就不再理会了。
夜深人寂，月圆如镜。
白姬用朱砂在后院的草地上画了一个阵法。
白姬吩咐元曜去拿三只人手。
元曜来到里间拿手。
那些人手三五成群，或跑来跑去，或嬉戏玩耍。
元曜道：“不要再闹了，白姬要送你们回去了。你们来三个，跟小生走。”
人手们一听，纷纷跑跳乱蹿，似乎都不愿跟元曜走。
元曜只好去捉，众手吓得四处乱跑。
元曜捉了半天，也没逮住一只手，只好空手去后院了。
“白姬，一听要被送回去，那些手都四处逃窜，小生一只也捉不住。难道，它们不愿意被送回去吗？”
白姬笑了，道：“它们难得脱离人身，得到自由，当然不愿意回去啦。”
“啊？人的手还有自己的思想？”
白姬掩唇笑道：“当然有啦。不仅手，人的脚、眼、耳、鼻、嘴巴等等，都有自己的思想呢。”
元曜吃了一惊，急忙挥舞双手，又跺了跺双脚，道：“人的脚、眼、耳、鼻、嘴巴都有思想？小生怎么没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有思想？”
白姬笑道：“在人体上，手足眼耳的思想会被人脑控制，失去独立性。人用脑思考，很少察觉手足五官的思想。不过，偶尔也会察觉啦。比如，轩之有没有太过紧张，头脑一片空白时，手会不听使唤地抖动，拿不稳东西？或者遇到紧急情况时，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时，脚已经先跑了？又或者，头脑不清楚时，嘴不听使唤地说一些胡话？”
元曜点头，道：“是有这些情况。原来，人的脚、眼、耳、鼻、嘴巴居然都有思想！”
白姬笑道：“离开人体，有了思想，这些手就不愿回去了。”
元曜挠头，道：“那，总不能不回去吧？那些丢了手的人，肯定很害怕，很着急。”
白姬转身，向里间走去。
元曜急忙跟上。
白姬来到里间，里间的人手纷纷躲避，有的藏进多宝阁底下，有的藏入花瓶里，有的藏进楼梯后面……
白姬道：“你们离开人体超过一个月，就回不去了。你们回不去，没法得到人体的养分，便会萎缩腐烂，最后化作一滩淤血，一堆枯骨。你们不回去，人类不过是失去了一只手，你们可是失去了整个生命呢。”
白姬话音刚落，那些人手纷纷冒出来。
人手们争先恐后地朝白姬跑来，似乎都害怕回不去了。人手们纷纷爬上白姬的裙子，死命地拉住，悬挂荡漾。
白姬笑道：“不要都凑过来，尸解之阵一次只能送三个回去。不过，不要急，都能回去。你们自己估算一下离开身体的时间，今夜先送三个离开身体最久的吧。”
人手们一合计，只留了三个离开身体最久的手，其余的手都松开了白姬的裙子，又跑去玩了。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
白姬把三只手带到后院，放入尸解之阵里，默念咒语。
尸解之阵红光大炙，不一会儿，三只手便不见了。
想必，是回身体上去了。
元曜木木地站着，呆呆地望着白姬。
白姬心中奇怪，问道：“轩之，你怎么了？”
元曜回过神来，道：“小生在想，人与非人都是众生，既然人的手、脚、眼、耳、鼻、嘴巴有思想，那龙的呢？白姬，你的手、脚、眼、耳、鼻也有思想吗？”
白姬一愣，喃喃道：“我还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元曜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只觉得宇宙玄奥，世界神奇，人与非人都充满了造物之神赐予的难解奥义。
元曜侧头向白姬望去，顿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白姬站在草地上，她右手捧着一只巨大的龙爪，那龙爪形如枯树，布满了白色龙鳞，利刃一般的尖甲在月光下寒光闪闪。
白姬本该是左手的地方，只剩衣袖，空空如也。
白姬对着龙爪道：“你有没有思想？快告诉我，你有没有思想？”
元曜心中发苦，嚎道：“白姬，即使你有求知之心，也不用把手卸下来，对着它问啊！这龙爪还装不装得回去啊？万一装不回去，可怎么办？！”
白姬只顾着问龙爪，不理会元曜。
元曜心中害怕，见白姬还沉迷于求知探索之中，他眼不见心不怕，径自进去睡了。
一连数日过去，转眼又是月初了。
缥缈阁里，仍旧生意冷清，白姬、元曜、离奴三人静静地过日子。
那十几只人手倒是已经陆续归还完了，但是手带来的问题却还在。
白姬求知欲很强，她一直在探究龙的爪、眼、耳、鼻，乃至犄角、尾巴有没有独立思想，时不时地卸了自己的龙爪、龙耳、龙犄角、龙尾巴，捧着探问。
离奴有样学样，也陷入了求知之中，时不时地卸了自己的猫爪、猫耳朵、猫尾巴探问。
元曜一看见白姬、离奴缺胳膊少腿，缺耳朵少尾巴，就心中发毛。他十分后悔当时问了白姬那个问题，使得她陷入了求知魔障。
元曜害怕看见白姬、离奴对着卸下的肢体问话，就常常借口送货物，躲出缥缈阁去。
这一天，元曜去往宣阳坊，给住在宣阳坊的不良人（1）赵洵送他定下的一把七星古剑。
唐朝时期，长安城内，以朱雀大街为界，以西设长安县，以东设万年县。赵洵在万年县担任不良人。
元曜来到赵洵家里，交付了七星古剑。赵洵十分高兴，正拿着七星古剑验看，突然有两个不良人跑来找赵洵。
“头儿，出事了。”
赵洵道：“什么事？”
一个不良人道：“有娘子上吊毙命了。”
赵洵一挑眉，道：“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哪个坊里的事？派一个仵作去验尸，没有疑问，就记档具结了。”
一个不良人擦汗道：“这一次，吊死了三个……平康房里一个，这宣阳坊里两个……”
另一个不良人道：“我们想着头儿你正好住在宣阳坊，就顺路来跟你说一声。”
赵洵急忙收了七星古剑，道：“走，去看看。”
赵洵留下了七星古剑，让仆人给元曜取银子，就匆匆走了。
元曜从仆人处拿了银子，便离开了赵家，准备回缥缈阁。
阳光温煦，草木明媚，人世间如此美好，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娘子要轻生弃命？元曜心中惋惜，且难过，怏怏地走在路上。
元曜刚要走出宣阳坊时，却见一个青衫书生走进坊门。
两人正好迎面遇上。
那书生脸颊消瘦，面色枯黄，元曜看着眼熟，一时却没认出来。
书生望了元曜一眼，倒是认出了元曜，道：“轩之？你怎么来宣阳坊了？！”
元曜听着声音耳熟，顿时反应过来，不由得一惊，道：“进贤？！数日不见，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了？小生都没认出你来！”
那青衫书生正是贺远。贺远比之前瘦了一大圈，他眼圈发青，面色枯黄，但眼里却有着奇异的狂热光芒。
贺远笑道：“最近埋头苦读，不思饮食，故而清减了一些。轩之，你怎么来宣阳坊了？”
贺远拎着两包东西，元曜偷眼望去，从油纸上看，一包是东市瑞蓉斋的莲花糕，一包是弱水记的胭脂。
这两件东西都是女子所爱所用，贺远这是给相好的娘子买的？
元曜笑道：“小生是来宣阳坊送货物的。”
贺远笑道：“原来如此。今日正好遇上了，轩之随我回家，我把上次借的五两银子还你。”
元曜笑道：“也不急的。进贤喜欢在平康坊读书作赋，烟花之地，花销颇大，你留着用就是了。”
贺远神秘一笑，道：“早就不去平康坊了。如今，我都在家里读书。”
元曜一愣，心中疑惑。
贺远坚持要还元曜银子，元曜却之不过，只好跟他一起回家去拿。
贺远住的地方在宣阳坊南边，四周住户密集，屋宇成片，但这一处独门宅院倒也安静。
贺远从襄州来长安只带了一个书童，亲戚的宅子里有一名负责洒扫的老仆，他入住之后又雇了一个负责做饭的仆妇。
元曜进入贺宅时，正好看见书童阿宇在院子里给一个拿着包裹的仆妇打发银子，让她离开。
那仆妇一脸惊恐，又有点悲戚，她看了一眼刚回来的贺远，神色惊惶，急忙拿了银子，背着包裹走了。
老仆拿着扫帚，一声不吭地在扫院子。
“公子，你回来了。”阿宇跟贺远打了一声招呼。
贺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匆匆向书房走去。
阿宇只好跟元曜打招呼，道：“元公子，你也来长安了。”
当年在襄州书院读书时，阿宇便伺候在贺远身边，故而与元曜相识。
元曜随口应了一句，便跟上贺远，去往书房了。
阿宇站在院子里，神色忧愁。
元曜眼见贺远径自进了南边书房，还掩上了门，急忙追过去。
元曜推门，却发现贺远把书房的门关死了。
元曜心中纳闷，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元曜正自奇怪，却依稀听见书房里贺远在说话。
“你先吃莲花糕，我去去就来。”
贺远在跟谁说话？谁在书房里？元曜心中疑惑。
突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贺远出来了。
贺远顺手又关了书房门，元曜趁着贺远关门时往里瞥了一眼，并未看见书房里有人。
贺远笑道：“轩之，你怎么跟来了？走，我们去客厅。”
“啊，好。”元曜只好答道。
贺远拉着元曜去前厅，分宾主落座。
阿宇端来了茶水，站在一旁伺候。
贺远、元曜喝茶清谈，聊起了近日所读的诗书。因为谈得投机，又到了中午时分，贺远热情地留元曜吃饭喝酒。
阿宇在旁边提醒道：“公子，刘嫂刚被您打发走，厨房里没人开灶，怎么留客吃饭？”
贺远这才想起厨房无人了，无法招待客人，不由得有点尴尬。
元曜急忙道：“小生还有事，就不必麻烦了。进贤的书房里似乎也还有客人在等候，小生就不打扰了，改日再约进贤一起喝酒。”
一听到元曜说书房里有客人，阿宇顿时脸色惨白。
贺远道：“书房里并无人，轩之说笑了。”
从贺远的兴趣，以及他买回的莲花糕和胭脂来看，元曜猜想书房里的客人可能是一位娇客。贺远并不想让人知道，元曜也不喜欢探人隐私，就不再多言了。
元曜告辞离去，贺远吩咐阿宇给元曜取了五两银子，并送他到了门口。
注释：（1）不良人：唐代主管侦缉逮捕的官差，称为“不良”或“不良人”。

第四章 聋哑
元曜离开贺宅，走在宣阳坊的街道上。
街边有一个馄饨摊子，飘来诱人的香味，元曜腹中饥饿，打算吃一碗馄饨再回缥缈阁。
元曜要了一碗菜肉馄饨，坐下等待。
邻座一个拎着包袱的妇人也正在等馄饨端上来。
元曜侧目一看，那妇人正是刚才贺宅里见过的被辞退的刘嫂。
刘嫂瞥了元曜一眼，也认出他来了。
元曜和刘嫂一起坐着等，馄饨迟迟没端上来，气氛有点尴尬。
刘嫂先打破沉默，搭话道：“刚才在贺宅见过，公子您跟贺郎君是朋友？”
元曜答道：“小生与进贤是同乡。”
刘嫂低声道：“我劝公子还是少与贺郎君来往，也不要再去他家了。”
元曜奇道：“此话怎讲？”
刘嫂恐惧地道：“贺郎君被鬼所惑，迷了心智。我亲眼看见，他的书房里有女鬼！不止一个，有好几个，女鬼们披头散发，眼珠翻白，舌头伸出来，都伸到了胸口呢。贺郎君成日与那些女鬼在书房里厮混，也不出门去平康坊了。贺郎君被迷惑了心智，也不知道恐惧。我受到惊吓，不过是去坊间说了几句眼之所见，贺郎君知道了，便把我打发了。”
元曜一惊，不敢相信，道：“进贤的书房里怎么会有女鬼？是不是大婶你眼花看错了？”
刘嫂道：“绝对没看错，我还没到眼花糊涂的年纪呢！那些女鬼舌头伸得老长，吓死人了！你没发现贺郎君最近瘦了很多，而且印堂发黑，精神萎靡么？怕不就是被女鬼吸走了阳气！公子，我劝你少去贺宅，免得也跟贺郎君一样，被女鬼迷惑，变得不人不鬼。”
元曜心中震惊。
这时候，老摊主端了两碗馄饨上来了，一碗放在刘嫂面前，一碗放在元曜面前。
刘嫂拿着勺子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元曜却一丁点胃口也没有了。
胡乱吃了几口，元曜便离开了馄饨摊，他十分担心贺远，又转回到了贺宅。
元曜站在贺宅外，向贺宅上空望去。他从小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事物，自从待在缥缈阁里跟白姬、离奴一起穿梭于阴阳两界之后，这种通感邪神鬼物的能力就越来越强了。如果贺宅之中有恶鬼，无论它隐藏得多么好，他也能感应得到邪恶的气息。
元曜望着贺宅，只觉得贺宅之中十分宁静，并没有恶鬼入宅的鬼氛。
会不会是刘嫂看错了？又或者是她在胡说？元曜挠挠头，决定回去找白姬问问这件事。
西市，缥缈阁。
元曜走进大厅，就见一只黑猫垂头丧气地蹲在柜台上。
元曜打了一声招呼，道：“离奴老弟。”
黑猫没有回话。
元曜走到柜台后，把卖七星古剑所得的银子放进了陶罐里。他拿着贺远归还的五两银子，道：“离奴老弟，你看，这是上次进贤借的五两银子，他今日还了。你还说他不还，完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果在平日，离奴听见“小人”两个字，不管占理不占理，早就火冒三丈，嚷到飞起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黑猫只幽瞳闪烁地盯着小书生，安静得如同鹌鹑。
元曜觉得反常，道：“离奴老弟，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哑巴了？”
一听“哑巴”两个字，黑猫盯着小书生，眼中精光爆射。
元曜十分奇怪。
一袭白衣从里间飘出来，看见元曜，笑道：“啊，轩之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曜道：“小生刚回来。白姬，小生今天遇见进贤了，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想问问你。”
白姬站在货架边，把一个曲颈花瓶替换在一盒香料的位置，又把香料挪到了西域宝石旁边。
元曜站在白姬身后，把今天在贺宅所见的事以及刘嫂所说的事说了一遍。
白姬一直在摆弄货架上的货物，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元曜问道：“白姬，你说进贤是不是被女鬼缠住了？但是，贺宅里又什么气息也没有……”
白姬恍若未闻，仍旧摆弄货架上的货物。
元曜又问道：“白姬，你觉得呢？”
白姬没有回答，她摆弄完货物，转过身来。
一见元曜就站在自己身后，白姬吓了一跳，笑道：“轩之，你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元曜朝白姬望去，不由得一惊，大声嚎道：“白姬，你的耳朵呢？！”
白姬穿着一袭白色云烟千水裙，挽着半透明纱罗披帛，她柔亮润泽的墨发梳作芙蓉髻，两侧斜簪着一对珍珠碧玉金步摇。
白姬雪肤红唇，薄施粉黛，淡烟般的娥眉之下，一双明亮的美目顾盼生辉。然而，云髻峨峨之下，本该是一双耳朵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一个少了一双耳朵的白衣美人，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
白姬恍若未闻，茫然地望着大呼小叫的小书生。
小书生急得拿手比划，白姬才明白他的意思。
白姬大声笑道：“耳朵跑了，我听不见。我现在完全听不见，轩之要说什么，就比划一下，或拿笔写下来吧。”
合着，刚才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贺宅的事，白姬一个字也没听见？！元曜不由得泄气，继而想起了什么，又惊道：“耳朵怎么会跑了？跑去哪儿了？它还回来不？！”
元曜比划了半天，白姬才明白，大声道：“趁我不注意时跑的！不知道回不回来，我已经让纸人去找了！原来，龙的爪、眼、耳、鼻也是有思想的！哦，还有猫的！”
还有……猫的？元曜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黑猫从柜台那边跑了过来，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元曜仔细一看，又是一惊。黑猫的耳朵倒是还在，只是本该是嘴的地方，空空如也。
原来，离奴的嘴跑了，怪不得刚才它一直不说话。
白姬替离奴大声说道：“离奴的嘴也跑了！纸人已经去找了！我就说嘴这个东西十分重要，不能卸下来，它偏不听。没有耳朵虽然不方便，但也能凑合着过日子，没有嘴可就严重了！不能说话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吃，不能喝，这就要命了！”
黑猫一听，十分惊恐，它叫不出来，只能眼泪汪汪。
元曜十分震惊。
白姬和离奴变得一个聋，一个哑，元曜也就无心再管贺远与女鬼的事了。
白姬每天都派出纸人去找她的耳朵和离奴的嘴，但是一连数日，纸人都毫无所获。
日子还是得过。
白姬没了耳朵之后，元曜只能与她比划着沟通，很多意思比划不出来，写字又太长，十分不方便。
白姬聋了之后，听不见声音，更不能察觉自己声音的大小。她跟元曜说话时，有时候声音低到听不清，有时候冷不丁发出一阵荡气回肠的龙吟，能把瓦片震落。
白姬偶尔会坐在后院诵读经文，以前倒还没什么，现在整个西市，乃至长安一百一十坊都能听见她沉厚雄浑，仿如洪钟一般的诵经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声龙吟狂啸。
大家都以为佛祖显灵了，纷纷去佛寺祭拜。一时之间，长安城里的各大佛寺香火旺盛。
离奴哑了之后，天天安静如鹌鹑，它没法言语之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对月对花落泪，对风对雨遣怀。由于不再胡吃海喝，黑猫清减了不少，由圆滚滚变得体型修长，双眼也更明亮了。
廊檐下，黑猫安静地站着，仰头望着浮云。它四体修长，身姿飘逸，深邃而忧郁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领悟了众生的奥义。
元曜远远望去，一晃眼间觉得那仰头望天的黑猫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看上去竟似要得道升天了。
黑猫回过头来，狠狠剜了元曜一眼，立刻没了道骨仙风之姿。
元曜拿出香鱼干，道：“离奴老弟，要不你过来嗅一嗅这香鱼干？小生知道你心里苦，不能吃，嗅一嗅也是好的，不然会憋坏的。”
黑猫飞奔过来挠了元曜一爪子，哭着跑了。
这一天，缥缈阁中，白姬在里间看经文，离奴在后院望浮云，元曜在柜台边记账。
元曜正在写账目，有客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一看，却是韦彦。
“是丹阳呀，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来逛逛？”韦彦是熟客，不用招呼，元曜又埋头写账目。
韦彦一脸着急，顾不得跟元曜寒暄，张口就问道：“轩之，白姬在不在？”
元曜一边写，一边道：“白姬在里间。”
“太好了。”韦彦急忙往里间冲去。
“丹阳，白姬最近身体有恙，双耳失聪，怕是……”
韦彦早就冲进里间了，元曜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元曜一边写账目，一边听里间传来的对话声。
韦彦急道：“白姬，那鬼手莲又出事了！”
白姬笑道：“啊，原来韦公子来了。”
韦彦急道：“你快帮我解决！”
白姬小声道：“啊，韦公子来了。”
韦彦道：“白姬，你卖的东西总是出事，不得清净，我以后不会再买你的东西了！”
白姬大声道：“啊，韦公子来了。”
韦彦疑惑地道：“白姬，你为什么翻来覆去就说这一句话？”
白姬气沉丹田，大声吼道：“啊，韦公子来了。”
韦彦吼道：“白姬，你疯了吗？！”
白姬声如洪钟，道：“啊，韦公子来了。”
韦彦一愣，用尽力气吼道：“白姬，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我就不找你算帐了吗？！”
白姬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她笑道：“啊，韦公子来了。”
“？！！”
元曜听见里间白姬和韦彦一来一往，答非所问的对吼声，只好放下了毛笔，向里间走去。
里间，蜻蜓点荷屏风后，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韦彦一脸惊疑地跌坐在另一边。
白姬一见元曜，笑道：“轩之，你来得正好，我听不见韦公子在说什么，你帮我比划一下。”
韦彦颤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元曜道：“丹阳，白姬的耳朵跑了，她现在听不见声音。刚才你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
元曜拿手比划了一下耳朵。
白姬会意，她掀开特意梳下来遮住耳朵部位的双环髻，露出了空空如也的耳部。
韦彦一看，十分震惊。
“耳朵……还会自己跑了？！”
元曜愁道：“不仅耳朵，嘴也会跑。离奴老弟的嘴巴跑了，成了哑巴。”
韦彦更震惊了，道：“这……这……”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小生一开始也不可置信，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没有耳朵、嘴巴，十分不方便，白姬已经派纸人去找了，希望能早点找到。丹阳，你找白姬有什么事？小生替你比划吧。”
韦彦镇定下来，愁道：“还是那鬼手莲的事情。”

第五章 笼中
元曜道：“鬼手莲怎么了？莫不是它又弄得燃犀楼到处是手？”
韦彦摇头，道：“不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韦彦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况且，白姬又聋了，听不见。你们跟我去燃犀楼看一看，就明白了。”
白姬一脸茫然。
青玉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元曜提笔在纸上写下：鬼手莲有异，去燃犀楼？
白姬点了点头。
于是，白姬、元曜、韦彦一起去燃犀楼了。
崇仁坊，韦府。
燃犀楼内，白姬、元曜、韦彦、南风站在轩窗边，围着一口大水缸。
大水缸里，一株毫无生机的黑色莲花正浮在水面上。
鬼手莲花瓣萎卷，莲叶枯黄，呈现出死亡般的灰黑色，仿佛快要凋谢了一般。水缸里，莲叶边，泡着三只惨白的人手。
元曜奇道：“鬼手莲怎么枯萎了？”
韦彦愁道：“因为公务上的事情，我离家去齐州（1）了一段时日，昨天才回来。昨天一回来，就发现鬼手莲变成这般模样了。走之前，还好好的，它还叫我给它捎大明湖的莲子回来呢。”
南风急忙道：“公子走后，我一直照养着这莲花。当然，它嫌弃我是下人，从不跟我说话。我并没有疏于照看，也不知道怎的，它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枯萎，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韦彦愁道：“跟它说话，它也不回答了。以往，问十句话，它怎么也会回一句‘闭嘴’的。”
元曜冷汗。
白姬没有听见韦彦和南风的话，她伸手拂过鬼手莲，笑道：“它的花魄丢了。”
韦彦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听不见，元曜急忙比划。
白姬大声道：“鬼手莲丢了花魄，陷入了昏迷，命悬一线。”
韦彦道：“花魄是什么？”
元曜又准备比划，可是比划不出“花魄”二字，只好去书案边拿笔在纸上写了下来。
白姬的声音时大时小。
“花魄，乃是花之奇精，能孕育花灵。不是每一种花都有花魄，只有世间罕见的奇花，才能生出花魄，孕育出花灵。鬼手莲是地狱来的，它的花魄……”
因为耳聋的缘故，白姬后面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韦彦、元曜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们并不关心花魄花灵这些难懂的东西，他们比较关心鬼手莲还能不能活。
元曜写道：“鬼手莲还能活吗？”
白姬大声道：“找回花魄就可以了。按照正常情况来说，鬼手莲应该在燃犀楼盛开一个夏天，从夏至到立秋，立秋时分，花魄成熟。花凋魄落，生为花灵。如今，花魄还没成熟，就丢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鬼手莲，是开在地狱的花，它的花魄会散发出……”
后面的一段话，白姬的声音又低如蚊吟了。
韦彦急道：“怎么找回鬼手莲的花魄？”
元曜写道：“怎么找回鬼手莲的花魄？”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韦公子要找回鬼手莲的花魄，有两个选择，要么靠五十两银子，要么靠缘分。”
韦彦、元曜一愣。
白姬笑道：“给我五十两，我去替你找花魄。或者，韦公子就这么等着，一切看缘分。”
韦彦气得头上冒烟，怒道：“你怎么不去抢？！”
不用元曜打手势，白姬从韦彦的口型和表情看懂了这句话，她笑道：“韦公子说笑了，我是良民，不是抢匪。五十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鬼手莲的精华是花魄，花魄是世间罕见的稀奇东西，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你看，你已经花了二十两买鬼手莲了，如果不找回花魄，那二十两就白花了。”
韦彦咬了咬牙，道：“我给你二十两，你找回鬼手莲的花魄，不能再多了。”
元曜拿手比划了一个二十。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都是老友，我也就不虚价了，三十两。我再免费替你把这三只手送回去，这手都快在水缸里泡烂了，再不送回去，就回不去了。”
大水缸里的三只人手皮肤浮肿而苍白，再泡下去，就腐烂了。
韦彦点点头，成交了。
白姬愉快地笑了。
白姬从灰黑色的鬼手莲上摘下了一瓣花瓣，放入了衣袖。
元曜忍着头皮发麻，捞起了水缸里的三只人手，用一张油纸包了，捧在怀里。
白姬、元曜告辞离开了。
路上，白姬问元曜道：“轩之，现在什么时节了？”
元曜道：“小暑已近尾声，快到大暑了。”
白姬从元曜的口型看懂了“大暑”二字，笑道：“大暑时节，一候腐草为萤，二侯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不急，等腐草为萤时，再去寻花魄吧。”
元曜本想反驳白姬，让她不要偷懒，早点去找鬼手莲的花魄，以免韦彦等得心急。可是，白姬听不见，小书生懒得比划，就不做声了。
一连几日过去，白姬画了尸解之阵，归还了三只人手之后，就不再关心鬼手莲的事了。她加派了更多纸人去找她的耳朵和离奴的嘴，还是没有什么结果。龙耳和猫嘴似乎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完全不想回来。
白姬把从燃犀楼摘来的鬼手莲的花瓣放入了一个三彩棱格盆中，又从仓库中取来了一个贴了封条的三彩珍珠兽面纹凤颈瓶，从中倒出了一些血泥般的黄色液体。
这些血泥般的黄色液体散发出鲜血的腥甜味，闻久了，令人欲呕。
通过白姬的自言自语，元曜得知了这些血黄色液体是三途川里的水。
三途川之水倒入三彩棱格盆中，顿时变得清澈见底，那股浓郁的腥甜味也消失了。
一瓣莲花飘在三途川之中，妖气氤氲，载沉载浮。
三彩棱格盆被放在青玉案上，白姬隔三差五会凝神看一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元曜也曾仔细观望，他只见一瓣黑莲浮在水中，除了偶尔发出一缕烟雾般的黑色水气，也没什么异样。
夏叶绿密，朱萼鲜明。
这一天，白姬想吃应季的莲花糕了，就使唤元曜去东市瑞蓉斋买。
莲花糕是瑞蓉斋在仲夏时节才卖的糕点，它以清晨带露珠的莲花花瓣捣出汁液，加以莲子粉、藕粉、蜂蜜，包以莲叶蒸制而成。莲花糕入口软糯，清香甜润，十分受欢迎。
由于制作工序复杂，瑞蓉斋的莲花糕每日供应有量，售完就没了。
元曜去晚了，今天的莲花糕已经卖完了，他心中十分失落。
在东市闲逛了一会儿，元曜想起了贺远，刘嫂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他心中还是不放心。
宣阳坊在东市旁边，元曜转回瑞蓉斋买了两包点心，就去贺远家拜访了。反正，没买到莲花糕，回去太早肯定会被白姬责怪，不如晚些回去，也显得自己已经尽力排队了。
宣阳坊，贺宅。
元曜敲门之后，来开门的是书童阿宇。
数日不见，阿宇面色憔悴，双眼无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阿宇一看见元曜，蜡黄的脸上露出了笑意，道：“是元公子啊。”
元曜笑道：“进贤在家吗？小生来看看他。”
阿宇笑道：“在家，公子在午睡。元公子请进。”
元曜随阿宇走进去，一路上但觉贺宅里杂草丛生，灰尘满地，葱茏的树枝上结着蛛网，似乎没有人清扫院落。
阿宇解释道：“前阵子，负责洒扫的王伯生病了，公子许他回乡下养病了。宅子里就剩我一个下人，我既要做饭洗衣，又要服侍公子，还要做采买之类的杂务，实在顾不得每日打扫院落了。”
元曜忍不住道：“为什么不再雇两个仆人呢？”
阿宇咬了咬嘴唇，道：“雇不到。出多少钱，都没人肯来。”
元曜奇道：“为什么？”
阿宇道：“大家都说贺宅闹鬼，自从王伯生病离开之后，这闹鬼之说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而且，公子他……他……”
元曜道：“进贤怎么了？”
阿宇发觉失言，急忙遮掩道：“没事，没事。”
元曜道：“阿宇，贺宅真的闹鬼吗？”
阿宇脸色瞬间惨白，道：“没……没有。不过，倒是真有一些奇怪的事情。”
元曜道：“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宇疲倦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梦见狰狞恐怖的女鬼。一开始是一两个，现在是六七个了，她们披头散发，面色惨白，有的脖子上缠着白绫，有的浑身湿漉漉的，浮肿滴水，还有的额头上有一个窟窿，正在汩汩流血。这些可怕的女鬼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直愣愣地围着我，看着我。我常常被惊吓而醒，再也不敢闭眼。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睡不好，吃不好，苦不堪言，元公子你看，我都瘦了一大圈了。再这样下去，我这条小命怕是得交代在这异乡了。”
元曜一愣，道：“这是什么缘故，好端端的，为何会做这么恐怖的梦？”
阿宇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呢。”
阿宇带着元曜来到客厅，让他坐下稍候，便去书房通报贺远了。
不多一会儿，贺远来到了客厅。
猛一眼望过去，元曜差点认不出贺远，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仿佛一具骷髅，一阵风吹来，就会倒下。
元曜吃惊地打量贺远，贺远眼圈发青，面色枯黄，但眼里却闪烁着异乎寻常的光亮。
贺远十分热情，道：“轩之，你来得正好！如果你不来，我还打算去西市缥缈阁找你呢。”
元曜担忧地望了一眼形容枯槁的贺远，道：“进贤，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呃，困难了？”
贺远没有回答元曜，他拉住元曜，道：“以前，在书院读书时，大家私下里都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些人还十分害怕你，我总是不以为然。那时年少无知，阅历浅薄，我不信世间有怪力乱神之事。后来，看了许多，才知道世间充满了怪奇之事，神妙之物。轩之，你跟我来书房。”
贺远带着元曜离开客厅，去往书房。
贺远的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北窗下放着一张桌案，一盏灯，一座香炉，南墙边有几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册。西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河水墨画，和一副字帖，墙角的立地花瓶里插着几支枯荷。再往内室而去，就是贺远的卧室，内外室以一架八曲云母屏风隔开，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张罗汉床。
元曜刚一进入书房，便觉得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那香味清雅如莲，芬芳旷远，却又夹杂着一股血之腥甜。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
元曜在书案边跪坐下来，贺远让元曜稍候，转身走向了内室。
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几本书册。
元曜以为是经史子集，但他仔细一看，却是坊间流传的六朝志怪手抄本。
呃，贺远来长安游学待考，不苦读圣贤书，却看这些不入流之书做什么？元曜心中十分奇怪。
元曜正自纳闷，贺远提着一个以黑布半蒙住的竹质鸟笼走来了。
贺远将鸟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上。
元曜望着鸟笼露出黑布外的部分，琢磨着笼里是什么。
突然之间，一个雪白纤细的影子出现在了鸟笼边缘，一只人手从鸟笼的缝隙探了出来。
元曜不由得一惊。
与此同时，贺远伸手掀开了黑布。
青竹鸟笼里，居然有一个小人。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皮肤，嫣红的嘴唇，窈窕的身姿，和一双星辰般的黑眸。
这个女人只有食指大小，浑身不着一缕，只以长及脚踝的浓密黑发蔽体。她待在鸟笼里，仿佛一只金丝雀。
元曜吃惊地道：“这……这是什么？”
注释：（1）齐州：山东。

第六章 小小
贺远痴迷地望着笼中女子，他伸出手指，触碰女子伸出笼外的手。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我叫她‘小小’。小小是我捡到的，她不会说话，但善解人意，会倾听我说话，会陪伴我读书。有时候，她还会帮我研磨，为我翻书。”
小小靠在鸟笼边，歪头望着元曜，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
元曜见小小无衣蔽体，不敢多看，急忙移开了目光。
贺远拿起桌案上点心盘里的一块莲花糕，掰开一小块，递给小小。
小小接过莲花糕，吃了起来。
贺远道：“她只喝清水，偶尔会吃一点花糕之类的点心。不过，不吃，似乎也不会饿死。”
“进贤，你在哪儿捡到她的？”
贺远答道：“小暑那天，在平康坊的石桥边捡到的。当时，正好下雨，她的脚受伤了，躲在一丛虞美人下避雨。”
贺远嘴角浮起一丝幸福的笑容，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天中午，贺远因为欠了银子，被花姨赶出了“长相思”。
乌云密布，风吹帘动，转眼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夜来倒是心善，担心贺远淋雨生病，背着花姨偷偷地从二楼的轩窗给他抛了一把绘着桃花的油纸伞。
虽然舍不得离开温柔乡，但贺远兜里没有钱了，无法留下。他只能接过夜来给的伞，闷闷不乐地回家。
这是夏季午后常见的阵雨，下得急，且大。
贺远举伞站在一株老柳树下，打算等雨小一些了再走。
老柳树旁边，是一座拱形石桥，桥畔长着几株红色的虞美人，生机勃勃，花开繁艳。
贺远正低头欣赏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虞美人上的韵致，一个晃眼之间，他看见绿叶下躲着一个食指大小的女人。
女人浑身赤裸，侧身坐在绿叶下避雨。她的皮肤白如霜雪，嘴唇红艳如莲花，眼神明亮如星辰，一头海藻般的黑发湿淋淋地裹在身上。
女人与贺远对上了目光，她没有恐惧，反而笑了。
大雨中，绿叶下，食指大小的美丽女子露出了花开一般的笑容，惑乱了贺远的心。
贺远走过去，蹲下，伸手将雨伞遮在了虞美人上，以免滴落花叶的雨水再打湿小美女。
小美女探出头来，看着被大雨淋湿了头发的年轻书生，她笑得更灿烂了。
贺远的心中荡起一片涟漪，眼中除了小美女的笑容，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贺远朝小美女伸出手，小美女探出手臂，碰触贺远的手指。她实在太小了，她的手还没有贺远的手指大。
贺远摊开手掌，示意小美女上来。
小美女怯生生地朝贺远的手掌走去。她的左脚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从她脚踝青紫的淤肿来看，可能是摔伤的。
小美女在贺远的掌心坐下，也许是人类手心的温度很舒服，她竟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不一会儿，雨停了。
贺远鬼使神差地把小美女捧回家了。
小美女被贺远放在了书房里，他用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膏为她涂抹了脚踝，还给她喂清水和食物。
小美女只喝一点清水，并不吃任何食物。一次偶然中，贺远发现她会吃一点莲花糕，就给她喂莲花糕了。
贺远还为小美女买了弱水记的胭脂水粉，小美女很喜欢鲜花研磨制成的花膏和胭脂，她不拿来涂抹，却拿来吃。
贺远虽然好美色，但也知书识礼，他觉得小美女整日赤身露@体不雅，便精心裁剪了一小块软布，给她当衣服蔽体。
小美女并不是人类，不习惯蔽体的衣服，她总是把软布脱掉，丢在一边。
贺远也只好随她去了。
贺远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宇，小美女的存在。自从带回小美女之后，贺远就交代阿宇，除了端水送饭，不许他随意进入书房了。
贺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怕阿宇看见小美女被惊吓，也许是担心阿宇嘴巴不牢，小美女这种异乎寻常的存在被街坊四邻知道后，惹来麻烦。
小美女实在是太小了，贺远担心她四处走动会跌伤，或者不小心被自己踩到，便买了一个精致的青竹鸟笼，把她放在里面。
小美女不会说话，却善解人意。
贺远刻苦用功时，会把小美女放在书案上陪伴自己。
白天，贺远看书时，小美女就静静地待在书案上。贺远看书累了，小憩时，她就在阳光下跳舞给他看，她灵动的舞姿十分优美，长发飞舞，飘摇如花。
夜晚，贺远对窗望月，满腔诗情时，小美女便给他研磨剪烛，含笑看他挥毫落纸。
一天一天地相伴，贺远对小美女产生了爱慕与眷念，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小。
自从与小小相伴，贺远就再也不去平康坊了，除了给小小买胭脂和莲花糕，也很少出门了。他每天都与小小在一起，过得充实而快乐。
贺远为小小念诗读文，为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她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小虽然听不懂，也不能回应，但总是会对着他微笑。
贺远忧心来年科考，向小小倾诉自己的不自信，她总是伸出手，抚摸他的手指，给他自信，让他安心。
贺远客居长安，难免会思念故乡与父母，她总是温柔无声地陪伴他，抚慰他羁旅他乡的孤独。
小小那么美丽，仿如落入凡尘的花之精灵。小小那么温柔，仿佛三月的春风与冬日的暖阳。
贺远沉迷于小小的美丽与温柔，只希望永远与她相伴。
元曜望着贺远枯黄消瘦的脸，和他痴迷而狂热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安。
“进贤，既然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小小姑娘的存在，为什么今日却让小生见她？”
贺远犹豫了一下，道：“轩之，实不相瞒，有一件怪事，令我困扰。自从小小来了之后，我就开始做恐怖的噩梦。我梦见一些死去的女子，她们披头散发，面色惨白，总是冷幽幽地看着我。实在是太吓人了。一开始，只是偶尔会梦见，最近梦见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那些女鬼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后来逐渐增多，现在有六七个了。总是做这种噩梦，让人心惊胆战，不得安宁。”
元曜惊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刚才，阿宇告诉小生，他也会梦见女鬼。”
贺远道：“不止阿宇。王伯也是因为噩梦惊吓，回乡下养病去了。”
元曜道：“那，刘嫂呢？小生曾与她说过几句话，她说她亲眼看见你这书房有女鬼。”
贺远苦笑，道：“轩之，你一向非常人，你看我这房里有女鬼吗？”
元曜四处观望，书房里光线明亮，干净宽敞，怎么看也不像有鬼物。
贺远道：“那天阿宇有事，刘嫂帮阿宇送晚饭来书房，她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丢了食盘就跑，后来还去街坊四邻处说贺宅闹鬼。我、阿宇、王伯都没有看见女鬼，我担心刘嫂胡言乱语，会让小小被人发现，才赶走了她。”
元曜挠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贺远小心翼翼地问道：“轩之，你知道小小是什么吗？我梦里的女鬼跟她有关系吗？”
元曜看了一眼鸟笼中的小小，摇头，道：“小生见识有限，不知道小小姑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与进贤你的噩梦有没有关系。不过，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小生这就去带她来！”
贺远好奇地道：“谁？”
“白姬。”
“白姬是谁？她又怎么会知道？”
“白姬是……是缥缈阁的主人，她见多识广，身怀异术，世间之物很少有她不知道的。”
“真的？”
“小生绝不虚言。进贤，你等着，小生这就去把白姬叫来看一看。”
元曜让贺远等待，就告辞离开了。
长安，西市。
元曜匆匆回到缥缈阁，刚一进门，黑猫便叼着香鱼干飞奔到他脚边。
“书呆子！爷的嘴巴被纸人找回来了！还是有嘴巴好！可以吃香鱼干了！哈哈哈哈！”
元曜也替离奴开心，道：“太好了！嘴巴回来，离奴老弟你也可以放宽心怀了。不过，你还是要少吃点，毕竟清瘦一点，更有仙姿。”
黑猫道：“是吗？不过现在不都是以胖为美吗？爷还以为吃得圆滚滚的更英俊呢！书呆子，好久没说话了，爷攒了一肚子话想跟你唠呢！”
元曜一边走向里间，一边笑道：“小生还有急事，回头闲了，再陪你聊。白姬呢？她在哪儿？她的耳朵也回来了吗？”
黑猫道：“主人出门去找耳朵了。爷的嘴巴回来了，她的耳朵还没回来，她心急了，一怒之下烧了纸人，亲自出门去找了。”
元曜急道：“她去哪儿找了？什么时候回来？”
黑猫道：“去哪儿找，这可说不准，主人也没有交代。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那，小生就等一等吧。”
元曜坐在青玉案边，等白姬回来。
黑猫奇道：“书呆子，你不是有急事吗？怎么坐下歇上了？”
元曜道：“这件急事少不了白姬，得等她回来。”
“哦。”黑猫笑了，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书呆子，你就陪爷说话吧。”
元曜百无聊赖，道：“也行。”
黑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滔滔不绝，把这些天憋着的话都说了出来。
黑猫的记性很好，虽然这些天它没有嘴不能说话，但元曜哪一天偷了什么懒，哪一件事得罪了它，它都记在心里。
黑猫翻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来嚼说，元曜免不了不能忍，跟它起了争执，吵了起来。
黑猫越吵越勇，元曜越吵越生气，他几乎忘了贺远的事。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白姬没有回来，一人一猫吃过了晚饭，又继续吵。
月上中天，白姬还没回来。
估摸着白姬今晚是不回来了，元曜失望地睡下了，想着害得贺远白等了一下午，打算明天去贺宅向贺远道歉。
黑猫精力旺盛，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元曜又睡了，它只好去后院对着月亮说了一整晚。

第七章 牢狱
大暑时节，夏木荫荫。
元曜起床之后，与离奴一起吃了早饭，又等了一上午，白姬还是没有回来。没有办法，元曜吃过午饭之后，便一个人去往宣阳坊了。
宣阳坊，贺宅。
元曜刚走到街头，远远地就看见贺宅外围了一群人。
贺宅外围了一群街坊四邻，几个不良人站在大门口，赵洵也在其中。喧闹之中，不良人把贺远戴上枷锁，缉拿带走。
左邻右舍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都说贺宅闹鬼，贺远杀人了。
贺远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元曜，他神色哀泣，回头朝元曜张嘴说了一句什么，便被不良人推攘着走了。
元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追上去。
阿宇痴痴呆呆地站在大门口，一脸惊恐和悲伤。
元曜急忙过去，问道：“阿宇，发生什么事了？”
阿宇回过神来，颤声道：“有人报说公子杀人……据不良人刚才说，好像有人看见最近死去的女子进了贺宅……”
女子？！元曜突然想到了小小，贺远被不良人带走，小小呢？
元曜道：“阿宇，能带小生去进贤的书房吗？”
“元公子请。”
阿宇领元曜来到了贺远的书房。
窗明几净，阳光和煦，一应物件井井有条，书案上还摊开着一本《论语》。
元曜四处寻找，甚至穿过云母屏风，找去里间的卧室，也没有见到青竹鸟笼，更没有看见小小。
小小去哪儿了？！元曜心中奇怪。
阿宇迷惑地问道：“元公子，你在找什么？”
元曜不能告诉阿宇小小的存在，只好道：“没，没找什么。”
阿宇道：“这肯定是诬告，我天天在宅子里，根本就没看见什么女子进宅……一入衙门，准没好事，公子一向身娇体贵，可受不得皮肉之苦。不行，我得去找舅老爷沈大人，把公子救出来。”
阿宇急着去找亲戚救贺远，元曜也不便打扰，告辞离开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又等了一天，白姬仍旧没回来。
傍晚时分，元曜接到白姬的飞鸟传信，说是她现在人在洛阳，归期未定，让元曜、离奴守着缥缈阁。她在信里郑重地叮嘱了元曜，不要低价乱卖东西。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几日。元曜一直放心不下贺远和小小，每天都会去宣阳坊的贺宅一趟，贺宅一直关门闭户，连阿宇都不在。
元曜又去万年县衙打探，一问之下，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万年县里，宣阳坊、平康坊、亲仁坊等几个坊内，近来死了七八个年轻娘子。这些死去的娘子，有上吊的，有跳河溺毙的，有碰壁而死的。经过仵作检验，除了跳河溺毙的两人，其他人都确认是自杀。细查起来，这些年轻娘子生活之中都长年不如意，才自寻短见。她们有的因夫家欺凌一时想不开，有的因父母无情威压一时想不开，有的因兄嫂凌虐一时想不开，还有的是被卖入平康坊，沦落为妓，一时想不开。
虽说，年轻娘子轻生，是坊间常见的事。但是，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起，又都是在宣阳坊及其周边，不良人也觉得颇有蹊跷。而且，那两个在河里溺毙的娘子，究竟是轻生投河，还是被人推下，仵作也没法从尸体上检验出来，只根据调查，推断为自杀。
这时候，宣阳坊有人举报说看见这些娘子，包括那两个溺毙的，进入过贺宅。举报的人，不止一个，都是贺远的邻居。这些人跟贺远无冤无仇，他们又说得信誓旦旦，都说是亲眼看见，由不得不良人不查。
于是，不良人就把贺远捉了。
贺远被捕，大呼冤枉。
赵洵带不良人去搜查贺宅，发现贺远的罗汉床下竟然有一大堆黑色长发。这些头发明显不是一个人的，如海藻般一缕一缕地铺满了床底。这些头发发丝细腻，柔软如绸，很像是女人的。
赵洵和几个不良人都看得发悚，他们认定了贺远有杀人嫌疑。
元曜打听得这个状况，心中焦急，他不相信贺远会杀人，想探监见一见贺远，却又没有门路。
这一天，元曜又一次来到贺宅，他本以为贺宅又没人，却见阿宇正在锁门，似乎要出去。
元曜急忙问道：“阿宇，进贤怎么样了？”
阿宇回头，道：“是元公子呀。今天公子就能出来了，我现在就是去县衙大牢接公子。”
元曜急道：“小生跟你一起去。”
一路上，元曜跟阿宇闲聊，才知道情况。
贺远被不良人带走之后，阿宇就去向贺远的表舅——光禄大夫沈自道求救。沈自道颇念亲戚之情，就派管家去万年县衙探问，这几日阿宇都跟沈家的管家一起为贺远的事奔走。
阿宇生气地道：“这次亏得舅老爷沈大人，公子才能安然无恙。这些娘子明明是自杀，且与我们素不相识，跟公子有什么关系？那些街坊怕不都是眼花了。”
元曜问道：“不是说，不良人在进贤的罗汉床底发现了一堆头发吗？”
阿宇道：“要不是床底发现头发，公子早就被放了！也是奇怪，头发是哪儿来的啊？怪吓人的。依我看，是这宅子的风水有问题，才会发生这些说不清楚的怪事。唉，这宅子住不得了，等公子回来，得赶紧重新找一个落脚之地。”
说话之间，元曜和阿宇来到了万年县衙。
元曜等在外面，阿宇进去交涉，不多时便带了贺远一起出来了。
贺远除了憔悴了一些，一切完好，并没有吃皮肉之苦。
贺远一出来，顾不得与元曜寒暄，急道：“轩之，小小呢？”
元曜一愣，道：“小小姑娘？小生不知道呀。”
贺远道：“那天我被不良人抓走时，告诉你小小的所在，你没去接她么？”
元曜一回忆，才想起那天贺远被抓时，在人群之中对着他说了一句什么。可是，他根本没听清。
元曜擦汗，道：“当时人太多，声音嘈杂，小生……没听清……”
“坏了！坏了！”贺远十分焦急，加快了脚步，朝宣阳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元曜、阿宇急忙也跑了起来。
宣阳坊，贺宅。
贺远破门而入，直奔书房外面的一株木樨树。
木樨树高耸挺拔，枝干舒展如伞，绿荫浓密。贺远双手抱住木樨树干，如灵猴一般攀缘而上。
不一会儿，贺远便攀到了屋顶的高度，他转身踏着枝丫向上登去，在一处绿叶浓密的树干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顺着树杈攀缘而下。
贺远下来时，手上拎着一个青竹鸟笼。
鸟笼里，小小正半卧在光影交界的地方，雪肤花貌，笑容明媚。
“太好了，幸好她没事。”贺远松了一口气。
元曜道：“原来，进贤你早就把小小姑娘藏起来了。”
那天，不良人敲门，跟阿宇在大门外说话时，贺远正好读书累了，站在院子里透气。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贺远心中十分不安，急忙跑回书房，把小小藏在了窗外的木樨树上。后来，他在人群里看见元曜，因为担心入狱之后小小没人照顾，就告诉元曜小小在木樨树上。可惜，元曜并没有听清。
阿宇第一次看见小小，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惊恐不已。
“公子，这……这是什么？”
贺远厉声道：“不许多问，不许多言。”
阿宇忍着恐惧，颤声道：“是。”
贺远把青竹鸟笼提入书房，放在书案上。
贺远宠溺地用一根青草给小小喂清水，小小就着草尖，掬水而饮。
贺远心疼地对小小道：“树上白日酷热，夜间风寒，这几天，你受苦了。”
小小听不懂贺远的话，她饮完清水，在阳光下翩翩起舞，飞尘如花。
元曜问道：“进贤，罗汉床底的头发是怎么一回事？”
贺远摇头，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街坊们举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与那些娘子素不相识，我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她们进我家干什么？”
元曜望了一眼在阳光下起舞的小小，犹豫了一下，道：“进贤，小生觉得你、阿宇、王伯做噩梦，刘嫂、街坊邻居所见，以及罗汉床底的头发，这一切怪事恐怕都与小小姑娘有关。你刚从牢狱之中回来，也该好好养息，不如把小小姑娘交给小生。小生带她回缥缈阁，等白姬看过，确定她并非不不祥妖物，可以留在你身边，小生再把她还回来。”
贺远突然发怒，道：“不祥妖物？小小才不是不祥妖物！她是……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元曜望着贺远狂热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劝道：“进贤，小小姑娘她……她不是人。种种迹象表明，她带来的并非祥和，为了你好，还是暂时把她交给小生吧。”
贺远震怒，道：“轩之，你不必多言，我不会把小小交给任何人！她并没有不祥，她那么美好，那么温柔，她带给我的是快乐，与幸福。”
“可是，她也带给你了牢狱之灾啊。”这一句话，小书生没有说出口。因为，从贺远坚决果断的语气，和他望着小小时狂热执迷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他。
唉！小书生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就告辞了。

第八章 大雨
日升月沉，流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五天。
正是大雨时行的时节，上午还烈日炎炎，酷暑难耐，元曜、离奴吃过午饭之后，却冷不丁下起了雨。
离奴飞奔去后院，收它晒在簸箕里的一些做鱼会用到的香辛料。
元曜飞奔去后院，收他晒在草地上的一些发霉生虫的书籍。
离奴因为元曜不肯先帮它收香辛料，一边冒雨来来回回地搬簸箕，一边骂小书
“死书呆子，你那破书湿了就湿了，又不值钱，先帮爷搬簸箕。这些都是从天竺商人手里买的从南方运来的香辛料，很贵的。”
元曜一边手忙脚乱地冒雨搬书，一边道：“离奴老弟，此言差矣！若论价值，还是小生这些经纶之卷更贵重一些，因为知识是无价的。”
“爷呸！”离奴气得也不去搬簸箕了，它故意在铺开在草地上的书籍上跳来踩去，翻开摊晒的书册上多了一些泥泞的猫爪印。
元曜见了，哀嚎着去护书：“离奴老弟，爪下留情——”
后院，大雨中，一人一猫鸡飞狗跳地闹腾不已。
大厅，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一把碧绿的油纸伞从大雨之中走进缥缈阁，她刚一踏进缥缈阁，手里的绿伞便化作了一张滴水的荷叶。
白姬顺手把荷叶插在货架上的一个圆肚瓷瓶里，便往里间走去。
圆肚瓷瓶里氤氲出一片水汽，那荷叶竟眨眼之间分枝散叶，还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荷花。
白姬走进里间，来到了青玉案边，她垂头看了一眼放在青玉案上的三彩棱格盆。
一瓣黑莲浮在水中。
漆黑的莲瓣上，隐隐浮透出红光。
白姬蹙眉，正在思索，却被后院鸡飞狗跳的吵杂声扰乱了思绪。
白姬不悦地向后院飘去。
后院，廊檐下，五六个簸箕随意地放着，地上洒落了许多香辛料。一大堆书册散乱狼藉，一只湿漉漉的黑猫跳来跑去，它一边大笑着躲避小书生的追捕，一边在书本上按爪印。小书生一边抓黑猫，一边哭嚎。
白姬一见这情景，脸色顿时铁青。
元曜、离奴突然觉得气氛不对，他们停止了打闹，回头一看，却见白姬脸色铁青地站在回廊尽头。
黑猫心虚地道：“主人，你回来了。”
元曜高兴地道：“白姬，你终于回来了！”
白姬道：“你们不好好看店，在后院胡闹什么？这满地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
离奴赶紧道：“主人，这一切都是书呆子的错！他非要在今天晒书，结果下雨了，就搞成这样了。”
元曜急道：“离奴老弟，你不也晒了香辛料吗？”
离奴道：“爷是看你晒书，才晒香辛料的。总之，都是书呆子你的错！”
元曜还要辩解，白姬打断道：“好了，别吵了，你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好。轩之，一会儿雨停之后，跟我去燃犀楼。”
白姬说完，转身走了。
元曜、离奴只好各自收拾东西。
元曜把书籍归置成一堆之后，就去里间找白姬了。
里间，白姬燃了一炉迦南香，坐在青玉案边翻看一本《莲华经》。
光阴交错，香雾缭绕，梳着双环髻的白衣女子安静地坐在青玉案边，仿如一幅美丽的仕女画卷。
元曜许久没见到白姬了，他呆呆地望着她垂首看经文的侧脸，只觉得格外好看。
白姬抬头，看见元曜，笑道：“轩之，你呆呆地看着我作什么？”
元曜回过神来，笑道：“白姬，你出去一趟，似乎瘦了。这些天你都在洛阳做什么？”
白姬笑道：“我在洛阳找耳朵时，被光臧国师拜托，跟他一起入了一趟北邙山，收一个偷食龙脉之气的大妖怪。都说活人不入邙山，其实邙山里还是很有趣的呢，下次带轩之一起去。”
元曜走到白姬对面，跪坐下来。
“小生才不去满是坟墓的邙山呢。白姬，你的耳朵找到了？”
白姬摇头，道：“没有找到，本来从邙山回来我还想继续找，可是掐指一算，鬼手莲的花魄已经成熟了，得先回长安来处理这件事。”
元曜道：“不对啊，白姬，没有耳朵，你怎么能听见小生说话呢？”
白姬伸手，把遮住耳朵的双环髻拨开。
一双毛茸茸的狻猊耳朵出现在元曜眼前。
元曜大惊。
白姬笑道：“陪光臧国师去邙山降妖时，我暂时借了小吼的耳朵。虽然降完妖回洛阳之后，小吼很着急地让我把耳朵还给它，但是光臧国师说，我找到耳朵了再还，或者不还也没关系，反正小吼即使有耳朵，也不怎么听他的话。”
元曜同情地道：“可怜的小吼……”
大雨还未停歇，离奴在外面的柜台上吃香鱼干，元曜和白姬坐在里间闲聊。元曜对白姬说了贺远和小小的事情，白姬微微一怔，继而又笑得神秘。
白姬道：“原来，是这样子。可惜了。”
元曜不解地道：“什么可惜了？”
白姬道：“什么都可惜，既可惜了韦公子的银子，可惜了贺公子的一片深情。”
元曜一头雾水，道：“啊？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小小本来应该在燃犀楼里为韦公子红袖添香，却阴差阳错地去了贺公子家里，所以我替韦公子可惜他的银子。至于贺公子的一片深情为什么可惜……嘻嘻，再过几天，轩之就知道了。”
“白姬，小小姑娘到底是什么？”
白姬望着三彩棱格盆里的黑色莲瓣，道：“它是鬼手莲的花魄。”
元曜一惊，道：“小小姑娘是鬼手莲的花魄？不对，你一定搞错了！小小姑娘温柔而善解人意，跟那个脾气很差，狂妄自大的鬼手莲完全不一样啊！”
白姬笑道：“鬼手莲和花魄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存在，脾气当然不一样。鬼手莲是母体，花魄是它诞生的一具‘躯壳’，是为花灵准备的。”
元曜挠头，道：“小生不明白。”
白姬笑道：“等立秋时分，轩之就会明白了。”
“白姬，进贤身边发生的怪事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会梦见女鬼？为什么街坊邻居会看见那些自杀的女子进入贺宅？”
白姬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都是命。这些怪事的源头，是那些自杀而亡的年轻女子。”
元曜一惊，道：“此话怎讲？”
白姬眼神暗淡，道：“鬼手莲是地狱的引路之花，盛开在三途川边，它以地狱的血泥为滋养，汲取过往亡灵的怨与恨。鬼手莲的花魄会散发出死亡的香味，死亡之香会蛊惑人心，让心中有死念之人踏上去往黄泉彼岸的路。一个人，如果内心绝望，渴求死亡，就会被花魄散发出的死香影响，生出决绝的死念。万年县内，宣阳坊附近频繁发生年轻娘子轻生之事，恐怕都是受了小小的影响。”
“什么？！”元曜震惊。
白姬道：“死香会让向死之人踏上黄泉之路。那些娘子因为绝望而心中向死，鬼手莲不过是为她们指路罢了。”
“白姬，为什么死去的都是女子？”
“花为阴，女亦为阴，鬼手莲的死香对女性的影响更大一些。就连那些没有向死之心的人，闻到死亡之莲的幽香，也是女子所受的影响更大。女子们能看见去往黄泉的女鬼，比如刘嫂，比如那些看见女鬼们进入贺宅的左邻右舍，轩之如果去细细查问，会发现都是女人们看见的。男子们除非长期闻到死亡之香，否则不会被影响。长期闻到死香之人，也只是梦见女鬼而已，比如贺公子、阿宇、王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罗汉床底的头发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死去的女子，哪怕是自杀，也总是会有怨气。她们被死香吸引，进入贺宅，徘徊在小小身边，床底阴暗之处便滋生出头发。头发是死灵们的怨，是它们的恨，这份怨恨也是小小的食物。”
白姬与元曜正在闲聊，却听见外面大厅里传来脚步声，似乎来了客人。
一个年轻书生走进了缥缈阁。
书生将湿漉漉的油纸伞放在外面，他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用黑布半蒙住的青竹鸟笼。
书生在缥缈阁中四顾张望，一脸焦急。
离奴打量了一下书生，道：“这位客人，你想买什么？”
书生问道：“请问，这儿有一位叫元曜的读书人吗？”
离奴一听是找元曜的，没好气地道：“没有。”
元曜在里间听见了，急忙跑出来。他一看找他的人，正是贺远。
离奴见元曜出来了，暗暗地吐了吐舌头。
元曜懒跟离奴计较，对贺远道：“进贤，你怎么来了？！”
贺远一见元曜，好似见到了救星，道：“轩之，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西市找你，你一定要救救小小！”
元曜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贺远一脸苦楚，道：“小小快死了。”
元曜震惊，他急忙道：“进贤，你先别急。白姬刚回来，我们正聊起你跟小小的事。你且进去，有什么事情尽管对白姬说，她一定会帮你。”

第九章 花灵（上）
里间，青玉案边。
见礼过后，白姬、元曜、贺远相对跪坐。
贺远将青竹鸟笼放在脚边，他一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白姬，一边好奇地盯着青玉案上的三彩棱格盆。
一瓣黑莲浮在水中，黑雾氤氲。
白姬望了一眼贺远，笑道：“能走进缥缈阁，就是有缘人。贺公子，你不必拘束，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直说。”
元曜也道：“进贤，你刚才说小小姑娘快死了，是怎么一回事？”
贺远闻言，泫然欲泣，他伸手将青竹鸟笼提起，放置在三彩棱格盆边，掀开了黑布。
青竹鸟笼中，小小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状若僵死。
小小似乎生病了，她看起来毫无生命力，原本雪白细腻的皮肤变得枯黄皲裂，明亮的眼神也变得浑浊暗淡。
元曜一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贺远道：“我从监牢回家之后，小小就开始变得没有生机，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她可能是生病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医治，更无法去请大夫。一天拖延着一天，她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眼看就要死去了。”
白姬淡淡地道：“它没有生病，只是饿了。”
贺远一惊，道：“饿了？我给她喂清水、花糕、胭脂，她都不吃……”
白姬道：“它可不吃清水、花糕、胭脂，它以死灵的怨恨为食。”
白姬伸出纤手，从三彩棱格盆里掬了一捧清水。原本清澈的水离开三彩棱格盆，在白姬手上化成了浑黄的血泥，散发出一股血腥的甜味。
白姬将三途川之水透过鸟笼浇在状若僵死的小小身上。
小小动弹了一下，她的四周黑雾缭绕，浑浊的血泥逐渐被她吸收，转眼消失不见了。
小小吸入三途川之水，顿时恢复了生命力，皮肤又变得雪白润泽，眼神又充满了活力。
小小站起身来，她本能般地走向三彩棱格盆的方向，将手探出鸟笼，渴求着更多充满死灵怨恨的三途川之水。
白姬道：“不良人把床底的头发搜走了，死灵的怨恨之气无处依凭，小小没有了食物，就饿成这样了。”
贺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元曜便把小小的来历和贺宅怪事发生的原因全都告诉了贺远。
贺远十分吃惊，不敢置信。
白姬道：“贺公子，小小被你拾到，与你共度一个夏天，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再过三日，就是立秋了，花魄不归，鬼手莲无法生成花灵。你看，是不是该把小小归还给它原来的主人了？”
贺远道：“还……还回去？那我会失去小小吗？”
白姬笑了，道：“不还，你也会失去小小。”
贺远道：“此话怎讲？”
白姬望着小小，道：“你若归还小小，立秋时分，鬼手莲凋落，花魄成熟，莲花与花魄合二为一，形成花灵。花灵是新的存在，它不会有小小的记忆，不会记得你，以及与你共度的时光。你若不归还小小，立秋时分，鬼手莲凋落，没有花魄，则会死去。小小作为花魄，能在人间存活一段时间，最长也只能活到冬至，便会死亡。无论怎样，你都会失去小小。”
贺远怅然若失，一脸悲伤。他以为可以让小小永远陪伴在他身边，陪他读书作诗，陪他欢笑悲伤，陪他走遍大江南北，陪他经历四季风霜。他没有想过，美好的日子如此短暂，才刚将彼此温暖，却又要生离死别。
贺远道：“白姬，还有别的选择吗？能不能让小小永远陪伴我？”
白姬摇头，道：“没有。小小只是一具花灵的‘躯壳’，鬼手莲死去，它也无法存活。”
贺远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他朝小小伸出手指。
小小开心地触碰贺远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离别的悲伤，脸上笑靥如花。
白姬眼中幽光潋滟，道：“贺公子，你自己选择吧。归还小小，可以成全花灵。留下小小，可以成全你自己。”
元曜本想开口劝贺远归还小小，但看见贺远悲伤欲绝的眼神，却说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贺远艰难地开口道：“我能考虑一下再做选择吗？”
白姬笑道：“可以。三日后，就是立秋，你若选择归还，就带小小来缥缈阁吧。”
白姬拿出一个碧玉葫芦，将三途川之水装了一些，递给贺远。
“这几日，拿这三途川之水喂给小小，它便不会干枯。”
“多谢白姬。”
贺远道谢之后，便带着青竹鸟笼告辞了。
贺远离开之后，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进贤会归还小小吗？”
白姬笑得深沉，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元曜不安地道：“白姬，你笑得有点古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进贤？”
白姬笑道：“是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他。”
元曜一惊，道：“什么事？”
白姬笑道：“这件事，得等他做出选择之后，我才能告诉轩之。”
元曜知道白姬不想说的话，追问也没有用，便不问了。
不一会儿，大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元曜道：“白姬，还去燃犀楼吗？”
白姬从《莲华经》中抬起头，道：“现在没必要去了。等三天后，贺公子做出选择，再去吧。”
“白姬，你之前答应丹阳替他寻回花魄。三天后，如果进贤不归还小小，你怎么跟丹阳交代？”
白姬狡诈一笑，道：“我是答应过韦公子寻花魄，可并没有保证什么时候能寻到。大不了一直寻下去，反正韦公子活不过我，寻到他老死了，这约定就作废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丹阳……”

第九章 花灵（下）
立秋时分，阳光明媚。
正午时节，一场骤雨之后，天边有彩虹缤纷。
元曜站在缥缈阁门口，遥看天边的彩虹。
白姬和离奴看见彩虹之后，兴奋地欢呼一声，一起飞跑去二楼的仓库，在里面翻找东西。
元曜隐隐约约听他们兴高采烈地说什么“七彩酒”，“虹之酿”，“乾坤葫芦”。
不一会儿，黑猫背着一个大酒葫芦从里间卷出来，它顾不得跟元曜说话，一溜烟儿从元曜眼底飞跑出门了。
元曜正心中疑惑，白姬从里间袅袅走出来。
“白姬，离奴老弟匆匆忙忙地去哪儿了？”
白姬笑道：“它去彩虹下找琼酿了。立秋时分，若有彩虹出现，其下必有不属于人间的美酒琼酿。非人们叫彩虹下出现的美酒为七彩酒，或虹之酿。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呢。”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
白姬笑道：“虹之酿是世间难得的美酒，如果离奴能取到，轩之就有口福了。”
元曜不由得有点馋了，在心中祈祷离奴能取到一些。
白姬、元曜正闲聊着，一个提着青竹鸟笼的书生走进了缥缈阁。
正是贺远。
白姬望了一眼贺远，又看了一眼蜷眠在鸟笼中的小小，笑了。
“贺公子，看来你是做出选择了。”
贺远神色悲伤。
“虽然舍不得小小，可我不能太自私，我得替她着想。只有化作花灵，小小才能活下去。小小肯定想活下去。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予她想要的，而不是自私地囚禁她，搓磨她的生命，来感动自己，成全自己。将来她忘了我，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记得她，记得这段快乐的时光就行了。”
元曜不由得感动，道：“进贤，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贺远对元曜笑了笑，道：“轩之，我真的舍不得小小，可是缘分已尽，也只能如此了。”
元曜叹了一口气，心中悲伤。
贺远又道：“白姬，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白姬道：“但说无妨。”
贺远道：“我想送小小最后一程，我想看着她化作花灵。”
白姬道：“可以。轩之，贺公子，我们现在就去燃犀楼吧。”
韦府，燃犀楼。
韦彦午睡醒来，正在无聊。
轩窗边，大水缸里，鬼手莲早已枯黄如死，只剩半朵枯莲，一截残杆，几片干叶。
韦彦一边喝茶，一边对着枯死的鬼手莲长吁短叹。
南风上来禀报，说白姬、元曜送花魄来了，正在楼下等候。
韦彦急忙让南风请上来。
白姬、元曜、贺远跟着南风上来了。
韦彦看见白姬、元曜带来一个满脸悲伤，提着鸟笼的陌生书生，不由得一愣。
白姬一路走来，十分乏热，她毫不见外地坐下，拿了韦彦的凉茶喝了起来。
“虽说已经立秋了，还下了一场秋雨，可是一路走来，还是好热呀。”
白姬不开口，元曜只好居中将韦彦、贺远互相介绍了一番，他只说贺远是他昔年同窗，无意中拾到了花魄，特意来归还。
韦彦、贺远见礼之后，韦彦向自顾自坐着喝茶的白姬抱怨道：“白姬，你再不送来花魄，我都打算把鬼手莲扔了，它都已经枯死了。”
白姬笑道：“我这不是送来了吗？”
韦彦睨目，道：“白姬，我记得你说过，小暑之后，鬼手莲会结出一个有趣的花魄。立秋时分，花魄成熟，鬼手莲凋谢，会留下一个花灵什么的。暑热时节，我连花魄的影子都没看见。今天立秋，你掐着时间送花魄来，我那三十两买花魄的银子不就白花了？”
白姬笑道：“韦公子，这事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跟花魄无缘。做人不能太过于斤斤计较，人生嘛，难得糊涂。虽说之前你没见着花魄，但今天好歹你也能看上一眼。等一会儿，生成花灵，我保证花灵肯定是你的。”
韦彦好奇地道：“花魄在哪儿？是什么样子？”
白姬站起身来，走向贺远。
白姬朝贺远伸出手，道：“给我吧。”
贺远一脸不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青竹鸟笼递给了白姬。
白姬接过青竹鸟笼，走向窗边的大水缸。
元曜、元曜急忙跟了过去。贺远也移步走了过去。
白姬将青竹鸟笼上的黑布掀开。
元曜、韦彦、贺远一起望向青竹鸟笼。
小小正好午睡醒来，她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身来。因为周围环境变得陌生，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有些惶恐。
小小的眼神依次扫过白姬、元曜、韦彦、贺远，最终停在了贺远脸上，她朝贺远走去，并向他伸出了手。
贺远一脸悲伤，也朝小小伸出了手。
韦彦惊奇地道：“这小人儿就是花魄？好有趣呀！”
白姬朝贺远笑了笑，道：“贺公子，麻烦你将小小放入水缸里的枯莲之上。这最后一程，还是你来送她吧。”
贺远打开鸟笼，摊开手掌。
小小从鸟笼中走出，踏上了贺远的手心。
贺远小心翼翼地托起小小，他温柔而深情地望着她，像是望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小小站在贺远的掌心，朝他微笑，笑颜如花。
小小的笑容刺痛了贺远的心，他万分不舍，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将她送入水缸里的黑色枯莲上。如果留下她，她会死去，只有送她走，她才能获得新生。他希望她得到新生，哪怕她将会忘记他。
小小站在枯萎的黑莲中心。
在小小踏上枯莲的那一刻，莲花四周突然溢出一缕一缕发丝般的黑烟。
黑烟如丝如缕，逐渐缠绕住小小。
小小在黑烟缭绕中微笑着望着贺远，朝他伸出了手。
贺远也朝小小伸出了手。
他们手指相对。
贺远的眼眶湿了，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他满腔的悲伤与不舍都化作了泪水。
“小小，谢谢你，陪我度过了这个夏天。”
小小的身形被黑烟吞没，消失不见了。
贺远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元曜心中难过，也忍不住哭了。
韦彦看见贺远与花魄的离别，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什么也不明白。
白姬凝望着黑烟缭绕的鬼手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黑莲上金光流转，光焰万丈。
枯萎的黑莲一瓣一瓣消散成灰，化作虚无。
虚无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手指大小的美丽女子。
小美女的皮肤白如霜雪，嘴唇红艳如莲花，眼神明亮如星辰。她浑身不着一缕，一头海藻般的黑发如丝帛般裹在身上。
小美女婷婷袅袅地站在一片莲叶上，她的四周黑烟缭绕，如梦似幻。
元曜睁大了眼睛，道：“小小姑娘？！”
贺远也停止了哭泣，不可置信地盯着莲叶上的小美女。
小美女跟小小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她的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的莲花花钿。
小美女一瞪眼，没好气地道：“什么小小姑娘？我的名字叫阿鬼。”
小美女发出的声音亦男亦女，语气倨傲自大，不是鬼手莲又是谁？
阿鬼低头望了一下自己，嚎道：“妈呀，花魄怎么长成了一个女体？我想要男体啊！要是花魄没丢，我没陷入昏迷，还能一边长，一边改，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元曜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贺远吃惊得忘了悲伤。
白姬笑道：“没有办法改了，凑合着用吧。”
韦彦头疼地道：“花灵就是这么个玩意儿？白姬，我不想要，现在还能退钱不？”
白姬笑道：“没有办法退钱了，凑合着要吧。”
韦彦问道：“鬼手莲已经凋谢了，这花灵能给我看地狱之景吗？”
白姬摇头，道：“不能，花灵无法倒映地狱之景。”
韦彦问道：“花灵有什么用？”
白姬笑道：“没有什么用，就是看着有趣罢了。”
韦彦苦着脸道：“要是之前那个温柔安静的小美女，养着赏玩，倒也有趣。这副躯壳装了鬼手莲，真是糟蹋了。鬼手莲那狂妄自大的脾气，让人受不了。”
鬼手莲一听，不高兴了。
“你这是嫌弃我了？我没因丢失花魄陷入沉睡之前，你可是天天缠着我说话……对了，我让你从大明湖带的莲子呢？”
韦彦摇着洒金折扇，道：“我缠着你说话是因为那时候你能倒映地狱之景，现在你没有这个能力了，我才懒得跟你说话呢。从齐州带回的莲子啊，我以为你枯死了，早就拿来熬了银耳莲子羹吃掉了。”
鬼手莲很生气，墨藻般的黑发都竖了起来。
贺远望着气鼓鼓的鬼手莲花灵，想起了小小，便对韦彦道：“韦兄如果不不想要这花灵，能不能……给我？”
韦彦眼珠一转，道：“我买这坑人的鬼手莲，花没看到几天，花魄更是只看见一眼，从初夏到现在，花了不少冤枉银子……”
贺远明白了，诚恳地道：“韦兄请开一个价。”
韦彦一摇洒金折扇，道：“看在你跟轩之是同窗的份上，这花灵我一百两银子转卖给你。我为它花出去的银子，可不止一百两。”
贺远作了一揖，道：“我愿给韦兄两百两银子。多出的一百两，是为了感谢韦兄种出了鬼手莲，使得小小诞生，与我相遇。”
“啊？”韦彦十分意外，喜道：“那我把这口大水缸也送给你，这水里还有几片莲叶呢。”
鬼手莲见自己被转卖了，十分不高兴。它站在莲叶上，颐指气使地对贺远道：“你买我作什么？害得我要搬家，这燃犀楼我待得挺好的，你家有燃犀楼大吗？有燃犀楼阴气森森吗？”
贺远眼看着“小小”望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不由得眼泪盈眶，鬼手莲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听清。
韦彦怕贺远反悔，急忙一把抓起鬼手莲，道：“快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韦彦一把将鬼手莲塞进青竹鸟笼里，又赶紧关上鸟笼，蒙上了黑布。
鬼手莲在鸟笼里嚎道：“我不要被卖啊！我不要离开燃犀楼！气死我了——”
元曜冷汗如雨。
白姬笑了，她对正在发愣的贺远道：“贺公子，你真的要买花灵吗？它并不是小小姑娘。”
贺远回过神来，道：“我知道她不是，可她长得很像小小。哪怕明知不是，我也想再拥有一次。”
白姬笑而不语。
元曜心道。小小不复存在，但跟小小长得一模一样的花灵能够陪伴着贺远，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第十章 尾声
解决了鬼手莲事件，从燃犀楼回缥缈阁之后，白姬、元曜、离奴仍旧照常过日子。
白姬忙着寻找她的耳朵，离奴在潜心研究用天竺的香辛料烹调各类鱼肴，元曜时不时地想起贺远的选择，思考着爱一个人的心情。
爱一个人，应该给予她想要的，成全她的生命，哪怕自己会因为失去她而悲伤。
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呢？元曜望着因为找不到耳朵而闷闷不乐的白姬，想道。
这一晚，元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找一双龙耳。
在梦里，元曜上穷碧落下黄泉，在天地六合之间御风而行，甚至跨越了千山万水，茫茫沧海，来到了海之中央。
海之中，一只巨大的鲸鱼游于沧海，驮着一座巍峨雄奇的岛屿。
鲸落之屿？！
元曜曾在浮世床的花之梦里见过这座大鱼驮着的孤岛，这是龙族之王的皇宫，龙王在这座岛上诞生，也在这座岛上死去。
鲸落之屿上白雾弥漫，只隐隐可见岛上的雄奇山脉，与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的轮廓。
元曜浮游在鲸岛之上，在缈缈白雾之中穿梭，他突然看见宫殿之巅的观星台上站着一个男子。
天风猎猎，那男子遥遥如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一头银色的长发飞舞如帜，银发之中蜿蜒出一双龙犄角。
这男子是……龙？
元曜朝那男子飞去。
男子剑眉星目，容颜俊美，一头雪发飘逸绝尘，一双金眸清冷如寒冰，却又霸气邪魅，他的肌肤之上隐隐有光泽流动。
这银发男子看上去是一条龙，又在鲸落之屿上，莫不跟白姬是亲戚？
元曜正这么猜想，银发男子却蓦地开口了。
“你来找她的耳朵？”
元曜正要开口。
银发男子一挥左手，一双毛绒绒的龙耳出现在虚空之中。
两只龙耳被一道无形的圆圈困住，四下乱撞，却挣脱不出。
元曜一惊。怪不得白姬到处都找不到耳朵，原来她的耳朵被困在海之中央的鲸落之屿上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银发男子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道：“我是谁不重要。”
“你为什么要偷白姬的耳朵？”
“她现在叫白姬吗？这耳朵在海中迷路了，是我捡到的。”
银发男子一扬手，困住龙耳的光圈消失了。
两只龙耳飞快地逃向元曜，绕着他转了一圈，躲进了他的衣袖里。
白雾缭绕，天风猎猎，银发男子侧头望着海天尽头，居高临下地道：“你回去告诉她，隐回来了。鲸落之屿也重建了，三十六族旧部也都陆续归来，随时可以再次开战，只等她回来了。”
随时可以再次开战？！元曜心中一惊，没来由的，一股寒气直从脚跟冒向头顶。
银发男子的话让他觉得非常恐惧，无比地恐惧。他想起了浮生梦里的天地大战，天火如炽，八荒动乱，血与火交织。沧海之中，漂浮着成千上万的尸体，有神祇，有天龙，有妖灵，也有人类。
不！白姬不能回去，不能再有战争！
元曜一惊之下，醒了过来。
元曜睁眼四望，他躺在缥缈阁里，天色已经亮了，里间离奴已经起床了，能听见它在窸窸窣窣归置寝具的声音。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元曜感到脖子上毛茸茸的，他低头一看，两只龙耳朵正一起挨着他。
元曜心中咯噔一下。不是梦！他昨晚真的去过鲸落之屿，见过那个自称为隐的银发男子，还带回了白姬的耳朵。
阳光透窗洒落，温暖而明媚，元曜却只觉得寒气入骨。
白姬找回了耳朵，非常开心。元曜没有告诉白姬梦里的一切，只说是不知道怎的梦游到了海上，无意中找到的。
白姬一开心，答应每个月给元曜涨十文工钱。
离奴羡慕，且嫉妒，只恨自己不会梦游。
元曜却不是很开心，一上午都心事重重。
秋光明媚，草木微黄。
离奴出门买鱼去了，白姬见元曜闷闷不乐，便拿出乾坤葫芦，倒了“虹之酿”，邀他来后院一边喝美酒，一边欣赏初秋的景致。
白姬、元曜坐在后院的廊檐下，望天上舒展变幻的浮云，听檐铃在秋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元曜看着琉璃杯中异彩流光的美酒，又想起了鲸落之屿上的梦境，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白姬饮了一口美酒，笑道：“轩之，你还在烦恼昨晚在鲸落之屿上见到龙隐，他让你传话给我的事吗？”
“是啊，好烦啊。咦，白姬，你怎么知道？！小生并没告诉你啊！”
小书生大惊。
白姬笑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它们都听见了呀。轩之，不要烦恼了，你一皱眉头，我也不开心了。”
“白姬，龙隐是谁？”
“他是一条龙啦。”
“小生当然知道他是龙，毕竟他长着龙犄角，又是金眸，一看就是龙……小生是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臣下吗？”
白姬饮了一口虹之酿，黑眸之中杀意如刀。
“臣下？不，他可不甘心做臣下。他曾是我的徒弟，后来背叛了我，我们不再是师徒。后来，他做了我的臣，却一直想杀了我成为龙族之王。那场天地大战之后，他失去了踪迹，我以为他战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元曜担忧地道：“听起来，他好像是一个坏人。”
白姬严肃地道：“轩之，他是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人。以后，哪怕是在梦里，你也离他远一些，我怕他会伤害你。”
元曜点头，道：“明白了。白姬，龙隐的再次开战是什么意思？你会如他所言，回去海中，再次掀起战争吗？”
白姬笑了，道：“不会。他还在睡梦里，我已经醒来。这几千年我在人间道看着人类朝代更迭，沧海变桑田，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用混乱的战争和无数的生命来实现自己的所求。聪明的人会审时度势，掌握关键，拿到最重要的筹码，最后兵不血刃地实现自己所求。”
“白姬，你的所求是什么？是归海吗？是成佛吗？”
白姬笑了笑，眼中幽光潋滟，深不可测。
“轩之，趁离奴买鱼去了，咱们喝个尽兴。这虹之酿它宝贝得紧，平常都不让我们多喝。”
白姬转移了话题，元曜也就不再问了。
“还是少喝一些，免得离奴老弟回来了，发现我们背着它喝虹之酿，又细细碎碎地嚼说几天。”
“也行吧。毕竟，大白天的，酗酒也不好。”
元曜给白姬和自己倒了一杯虹之酿，塞好乾坤葫芦，准备拿进去。
“轩之，白姬，奇怪，人去哪儿了？大白天的，生意都不做了吗？”
一个人影飞快地走进了后院。
元曜一看，却是韦彦。
韦彦一脸郁闷，似乎心中有不愉快的事情。他看见白姬、元曜，一展折扇，道：“原来，你们躲在后院喝酒呀！”
白姬笑道：“原来是韦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喝一杯？”
韦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正好心中烦闷，且借酒消愁。”
韦彦看见元曜抱着一个酒葫芦，不由分说，一把抢过。他一拔葫芦塞，抱着葫芦喝了起来。待得韦彦咕噜咕噜地牛饮一番，乾坤葫芦里的虹之酿已经去了大半。
元曜不由得愣住了。
白姬反应过来，急忙去抢乾坤葫芦，笑道：“韦公子，快别喝了，美酒可不是拿来这么糟蹋的。”
韦彦咂咂嘴，满眼醉意，摇摇欲坠地道：“这酒真好喝。”
元曜急忙去扶韦彦，道：“丹阳，你没事吧？”
韦彦一脸醉红，抱住元曜，哭道：“轩之，我快郁闷死了。那鬼手莲的花灵又回来了，它整天在燃犀楼里胡乱闹腾，又弄了一堆人手回来，实在让人受不了！”
元曜一惊，道：“什么？它不是被进贤买去了吗？”
韦彦醉醺醺地道：“就是贺远前些日子送回来的。他也受了惊吓，直说这不是小小，他把鬼手莲、三只人手，连同鸟笼一起丢在燃犀楼里，就匆匆走了。”
元曜张大了嘴。
贺远与小小的缘分在立秋那日便已结束，虽然他把花灵当作小小，又带了回去，看来还是不行。他的小小，只存在于这个夏天。
元曜担心地道：“进贤没事吧？”
韦彦道：“他能有什么事？我总在平康坊看见他，他不是跟夜来读书作诗，就是跟胡姬唱歌跳舞，精神好得很，我们偶尔还一起喝酒呢。”
贺远又回温柔乡中寻找红颜知己了？！元曜冷汗，继而一想，又放心了。贺远又开始放浪形骸，说明他已经从失去小小的悲伤之中走出来了。
韦彦醉醺醺地对白姬道：“白姬，我决定送你一份礼物。”
白姬一笑，道：“不逢年，不过节，韦公子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韦彦笑道：“我们是刎颈之交，送礼物不需要理由。”
白姬心念一转，顿时沉下了脸，道：“这礼物不会是鬼手莲的花灵吧？”
韦彦笑嘻嘻地道：“你猜对了！我把花灵连同鸟笼和十八只手一起放在外面的柜台上了，白姬你请笑纳。”
说完这句话，韦彦便倒下了。
白姬急忙去往大厅。
元曜把醉倒的韦彦扶到里间，放在一张贵妃榻上睡下，还给他盖上了波斯绒毯，才急忙去往大厅。
元曜到达大厅时，青竹鸟笼中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花灵的踪迹，十几只人手正在地上跑来爬去。
白姬站在货架旁，货架上的一个圆肚花瓶里有一株盛开的黑色莲花，莲花之中，黑烟缭绕。
元曜记得这圆肚花瓶里明明插着一枝盛开的红莲，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黑莲。
白姬伸手抚摸黑色莲花，自言自语地道：“世间万物，各有来去。人间之物在人间，地狱之物归地狱。地狱之物在人间会变成麻烦，还是等下一个月圆之夜，把它还归地狱吧。”
世间万物，各有来去。人间之物在人间，地狱之物归地狱，那……海中之物呢？元曜又想起了梦中龙隐的话，他忍不住问道：“白姬，你会回海里吗？”
白姬转头，笑了。
“龙不能入海，是世间最残酷的惩罚。重回海中，是我在人间道辛辛苦苦收集‘因果’的目的。”
海中之物，终将归海。
元曜笑了笑，心中百味陈杂。
“轩之，将来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海中。”
“小生才不去呢。”
“为什么？”
“小生怕水，也有些晕船，再说海里也没有圣贤书可读，无法规正自己的言行，修磨自己的品性。”
“嘁！轩之真迂腐！”
“不过，白姬你回海中的话，小生就搬去海边住，朝朝暮暮望着海中，看着你。”
“啊，轩之为什么要看着我？”
“因为小生必须时刻给你读圣贤书，以规正你的言行，修磨你的品性。”
“嘁！轩之太迂腐了！”
一阵风吹来，黑莲摇曳，又快到深秋了。
（《鬼手莲》完）

第三折：《空明禅》
<h2>
	第一章 玄奘</h2>
	武后废了中宗李显之后，改立幼子李旦为帝，为唐睿宗。唐睿宗登基之后，被武后囚禁于深宫，不得参与朝政。
	武后名为太后，实则居于帝位。朝廷大事皆由武后掌控，文武百官皆以武后马首是瞻，莫敢不从。
	这一年，有沙门（1）十人敬献《大云经》（2）给武后。《大云经》里说，净光天女曾在燃灯佛处听闻《大般涅槃经》，后来她在释迦牟尼佛时代以凡胎降临于世，再次听闻佛法奥义，并成为了国王，得到了转轮王的疆土，教化子民，广做善事。
	武后早有称帝的心思，但苦于没有一个代表“天意”的言论，她非常满意《大云经》里“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即以女身，当王国土”之类的说法，不仅重赏了十沙门，在全国各地广建大云寺，大肆弘扬佛法，还自称“佛弟子”、“女菩萨”。
	武后重佛，上行下效，一时之间，西京长安，东都洛阳，都掀起了一股谈禅论佛的风潮。
	初夏风和，草木繁盛。
	晋昌坊，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长安城中最宏伟壮观的佛寺，占晋昌坊半坊之地，有十三个庭院，一千九百间屋宇。它是唐高宗为了追念母亲长孙皇后所建，乃是皇家寺院。
	与青龙寺、荐佛寺等普通寺院不同，大慈恩寺除了举行皇家祭典、无遮大会，或者各种佛教节日，一般不对外开放。
	白姬、元曜站在大慈恩寺外，等待僧人进去通传。
	白姬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胡服男装，一脸虔诚地等待着。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要听高僧讲释佛理，可以去青龙寺找怀秀禅师，大老远地跑来大慈恩寺，也不嫌累。”
	白姬笑道：“能够听高僧论禅，纵使千里，吾亦愿往。”
	元曜道：“怀秀禅师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得道高僧，在无遮大会上，他把这大慈恩寺的住持方丈虚空禅师都驳得哑口无言呢。”
	白姬笑道：“我来这大慈恩寺，不是求见虚空禅师。”
	“那你来求见谁？”
	“玄奘。”
	元曜不是很了解佛教相关，但也听闻过玄奘之名。
	贞观元年，玄奘为了寻求佛法，独自一人西行五万里，历经艰辛，不畏生死，抵达天竺佛教中心那烂陀寺取得真经。他一去十七年，走过了一百一十个国家，学遍了西域乃至天竺的各种佛教学说，并带回了六百多卷佛经。
	玄奘归国之后，受到唐太宗的隆重接见，一时间全国皆知此圣僧。之后，玄奘建立了译经院，翻译带回来的佛经，以及著写《大唐西域记》。高宗时期，玄奘在大慈恩寺译经讲法，并修筑了大雁塔。后来，高宗将玉华山离宫改为玉华寺，赐给玄奘居住，玄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玉华寺里译经著说。
	“玄奘禅师在大慈恩寺？！”
	“武后为了传播《大云经》，要举行百僧宴，特意邀请了玄奘禅师。听上官大人说，玄奘在大慈恩寺呢。”
	白姬、元曜正说话，刚才进去传话的僧人出来了。
	僧人双手合十，礼貌地道：“阿弥陀佛。玄奘禅师有请，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元曜赶紧作了一揖，道：“有劳大师。”
	白姬、元曜跟随引路僧人进入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中虹梁藻井，绿树葱茏，山门宏伟庄严，大雄宝殿的琉璃瓦佛光普照。一路行去，法堂重楼复殿，钟鼓楼肃穆庄敬，藏经阁外的菩提树苍绿参天，西边是一千九百间僧舍寮房，分为十三个院落，院落的屋脊是青灰色的，像是一片一片飘在浮光上的剪影。
	僧人带白姬、元曜来到了大雁塔下。
	大雁塔高约三十丈，塔底呈方锥形，一共七层。大雁塔之中，供奉着玄奘从天竺请回的佛像、舍利子，以及收藏着从佛国运回的六百多卷贝叶经（3）。
	大雁塔外侍立着四名黄衣武僧，引路僧人打过招呼之后，带白姬、元曜进入大雁塔。
	元曜进入大雁塔内，只见一层的空间都是书架，堆满了经卷。朝南的窗户边，摆着一张长约两米的梨花木案，木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堆书卷。
	一个白衣老僧正在伏案而书。
	老僧看上去已过古稀之年，他须眉发白，满脸褶皱，但身形却还挺拔如青松。他树皮般的枯手上挽着一串佛珠，正提笔而书，笔走龙蛇。
	老僧表情专注，眼神清明，眉目之间藏着大智慧。
	白姬行了一个佛礼，道：“玄奘禅师，一别数载，好久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玄奘禅师。
	元曜赶紧也行了一个佛礼。
	玄奘抬眉一看，道：“哦，是你呀。”
	玄奘转目看见元曜，又道：“哦，是他啊。”
	白姬走上前去，盘腿结跏趺坐坐在玄奘对面。
	元曜想了想，还是垂手站立在一边。
	白姬笑道：“听闻玄奘禅师来到长安，祀人特意前来拜访，想请禅师为我解惑。”
	玄奘并未停笔，道：“你乃天龙，活了万年，山河变幻，斗转星移尽在你眼中，还有何惑？”
	白姬笑道：“一年可见春去秋来，十年可见物是人非，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见王朝兴亡，万年可见沧海桑田。对于时间，我没有困惑，我的困惑来自于佛经与禅理。”
	玄奘道：“阿弥陀佛！你心中无佛，读多少佛经也解不了你的困惑。”
	白姬笑道：“我心中无佛，可眼中有禅，还请玄奘禅师给我解疑。”
	玄奘道：“请说。”
	白姬道：“敢问玄奘禅师，您怎么看待《大云经》呢？这是真经还是假经？”
	元曜一愣，不明白白姬为什么要问玄奘这个问题。虽然，坊间传言，《大云经》乃是十沙门为了献媚讨好武后而作假，但提出《大云经》存疑的大臣都被来俊臣抓进阎罗殿了。武后默许来俊臣以酷刑封口，大家也都闭口不言了。
	白姬为什么要特意来大慈恩寺问玄奘这个问题呢？《大云经》是真经，还是假经，跟她又没有半分关系。
	玄奘头也不抬地道：“一切诸法，为因缘生。一切真经，为众生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万法皆空，何来真假？”
	白姬有点迷惑。
	元曜也听得懵懵懂懂，忍不住问道：“敢问玄奘禅师所言何意？”
	玄奘抬头望了元曜一眼，道：“阿弥陀佛！我佛最初并无文字记载，所有佛意都是由弟子口口相传，记诵绵延。佛寂之后，经过数百上千年，佛言佛迹才形成文本，再从天竺经过西域，传入中土，翻译成汉文。若以真假定论，那贫僧这大雁塔内的贝叶经六百余卷，全是妄言。”
	元曜还是懵懂，白姬却似已明了。
	白姬双手合十，笑道：“多谢禅师解疑。”
	白姬又跟玄奘言谈起了佛经义理，这时候玄奘才放下毛笔，跟白姬谈论辩释起来。元曜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满耳皆是“无相”“无念”“万法皆缘”“灵智灵台”。
	白姬、玄奘谈得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元曜听得昏昏欲睡，站在一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元曜正打着瞌睡，突然有一个僧人在大雁塔外面大声道：“玄奘禅师，处寂（4）师父求见。”
	玄奘回道：“阿弥陀佛！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缁衣僧人走了进来。
	缁衣僧人不过弱冠之年，长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他的身姿清瘦挺拔，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步履轻缓，仿如芝兰玉树。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玄奘禅师。”
	处寂向玄奘行了一个佛礼。
	玄奘回了一个佛礼。
	处寂又向白姬、元曜行了一礼，才在玄奘对面跪坐下来。
	“贫僧一直在北地游历，传经布道。接到武后参加百僧宴的诏令之后，贫僧从幽州出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昨日才赶到长安。贫僧路过熊耳山时，遇见了一件怪事。贫僧一路思索，百思不得其解。玄奘禅师游历西域，见多识广，贫僧特意来请禅师解疑。”
	玄奘道：“请说。”
	处寂双手合十，道：“贫僧赶来长安的路上，途径熊耳山，便在空相寺挂单落脚。晚上，贫僧礼佛之后，便安歇了。在梦里，达摩（5）祖师持一灯来见，与贫僧辩论无相之佛，空寂之法。辩完之后，达摩祖师呈哀泣之状，赠予贫僧一本书。达摩祖师口言‘空明禅’，继而消失不见。贫僧醒来之后，禅房寂静，一灯如豆，正自迷茫之时，却发现手中拿着一本无字之书。这场梦境如真似幻，让人困惑，这本无字的‘空明禅’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处寂说着，从衣袖之中拿出一本书册，恭敬地放在梨花木案上。
	玄奘拿起书册，翻了翻。
	那是一本泛黄的书册，书封上没有字，里面也空无一字。
	玄奘将无字书递给白姬，道：“阿弥陀佛！龙施主怎么解这空明禅？”
	白姬接过无字书，她的手颤抖了一下，眼中幽光潋滟。
	“啊，这无字书里虽无一言，但却充满了欲望与执念……玄奘禅师，我只是一个见识浅薄的西市商人，可解不开这深奥莫测的无字之禅。”
	玄奘凝视着无字书，思索了一番，似乎也不得其解。
	处寂恭敬地道：“阿弥陀佛！玄奘禅师可以慢慢参悟，若得其意，请点化贫僧。贫僧先告辞了。”
	玄奘微微颔首。
	处寂告辞之后，玄奘便手捧无字书，陷入了空明禅之中。
	白姬见状，也告辞了。
	白姬、元曜走出大雁塔，外面阳光明媚，草木葱茏，一派万物繁生的蓬勃生机。
	一名引路僧人带白姬、元曜出去，白姬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时间也还早，想去大雄宝殿为佛祖供奉一炷香。引路僧人便带白姬、元曜穿过僧舍，去往大雄宝殿。
	白姬、元曜上完了香，供奉了香油钱，白姬闻到了东侧五观堂（6）里飘来的斋饭香味，又说肚子饥饿，想讨一碗斋饭吃。
	出家人普度众生，与人方便，引路僧只好又带白姬、元曜去五观堂吃斋饭。
	注释：（1）沙门：佛教术语。又作“婆门”“桑门”，意为勤息、息心、净志，是对非婆罗门教的宗教教派和思想流派的总称。
	（2）《大云经》：全名《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
	（3）贝叶经：古印度人采集贝多罗树的叶子，用来书写佛教经文。相传，玄奘从天竺取回来的经书，都是贝叶经。如今，现存的贝叶经是国家一级文物，具有极高的价值，号称“佛教熊猫”。
	（4）处寂：唐代高僧，俗姓唐，四川浮城人。他师从禅宗五祖弘忍禅师门下，精勤修禅，佛法精深。武则天称帝前，欲封处寂为国师，但被处寂婉拒。武则天赐处寂袈裟，任其归蜀。
	（5）达摩：南北朝高僧，天竺人，为中国禅宗的始祖。他一生都在洛阳、嵩山等地传授佛法，著有《少室六门》上下卷，包括《心经颂》《破相论》《悟性论》《安心法门》等，翻译了《楞伽经》等。他圆寂于熊耳山的空相寺，终年一百五十岁。
	（6）五观堂：斋堂，寺院里供僧侣吃饭的地方。

第二章 随缘
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五观堂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一群僧众们正在大厅里吃饭。
五观堂分为两个厅，左边的大厅为常智厅，右边的大厅是随缘厅。常智厅是本寺僧人们吃饭的地方。木鱼敲响，就是开饭的信号，忙完课业或劳作的僧人们纷纷前来用斋。常智厅规矩森严，盛菜添饭有行堂僧人监管，用斋前还得念“供养咒”。随缘厅是香客或挂单僧人用斋的地方，食物拿取随意，氛围相对轻松一些。
随缘厅里，白姬、元曜从布斋僧处自取了一些斋菜和胡饼，跪坐在一处靠窗的木案前，安静地用餐。
斋菜简单粗粝，寡淡无味，隔壁又传来一阵阵肃穆的“供养咒”，让元曜有点吃不下。
白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元曜左右四望，随缘厅里的人不多，来吃饭的香客寥寥无几，挂单的僧人倒比香客多一些。
元曜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两名僧人吸引。
一个是年轻僧人，他一身缁衣，风姿绝尘，正是刚才在大雁塔里见过的处寂。与处寂同坐一桌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僧人，他穿着橘黄色的葛布安陀会（1），一共五条布料，长长短短地裹在身上。
那中年橘僧身形矮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撇棕黄色的小胡子，看上去十分机灵。别看他长得圆胖，动作却十分灵巧，他已经来来回回地去布斋僧处取了十盘胡饼、八盆斋菜米粥，无数盘点心了。
好几次，这中年橘僧从白姬身边经过，他手中拿满了装了斋食的盘碟盆碗，眼看就要撞上四周的木案，却偏偏灵巧地穿梭而过，一点菜汤都不曾洒下来。
中年橘僧胃口很好，吃得十分欢快，他三口就能吃下一个胡饼，一口气便能喝下一碗菜粥，他面前的木案上堆满了空盘空碗空盆。
随缘厅里，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胡吃海喝的中年橘僧。
布斋僧一看见中年橘僧跑过来取食，就脸色大变，拿勺子盛斋菜的手都因为惊吓而微微发抖。
中年橘僧太能吃了。
处寂十分尴尬，坐立不安。
中年橘僧一边吃，一边对处寂道：“师父，你怎么不吃了？”
处寂小声地道：“阿弥陀佛！波罗蜜，这不是在自己的德纯寺，而是在大慈恩寺作客，你还是收敛一点，少吃一些吧。太失礼了……”
波罗蜜大声地道：“吃东西有什么失礼的？师父，徒儿陪您赶了这些天的路，一路上风餐露宿，饥一餐饱一餐的，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尽兴了。这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富裕得很，就是十个徒儿一起吃，也吃不穷他们的。”
处寂脸皮薄，又似乎降不住这个徒弟，便借口要去诵经修午课，先走了。
波罗蜜仍旧旁若无人地胡吃海喝。
白姬望了一眼波罗蜜，笑了。
元曜也笑了，低声道：“这橘猫还真能吃。”
白姬笑道：“轩之看出来了？”
元曜小声道：“当然看出来了，它的葛布僧衣下，垂着一条猫尾巴呢。”
白姬笑道：“这处寂禅师倒是十分有趣，既能梦会达摩祖师，得到无字空明禅，又收了一只猫做徒弟。”
“还是一只十分能吃的猫。你看它吃东西舔舌头的模样，挺像离奴老弟。”
白姬偷看了一眼，笑道：“猫都是这么舔舌头的。”
波罗蜜再一次去取斋菜和胡饼时，被布斋僧拒绝了。
“阿弥陀佛！佛门八戒，不非时食。（2）”
波罗蜜不高兴了，嚷道：“什么八戒十戒的？佛门还不让人吃饱吗？吃不饱饭，哪有力气念经？”
布斋僧不为所动，仍旧不给饭食。
波罗蜜十分生气，双手掐腰，道：“堂堂大慈恩寺就是这么待客的吗？如此苛薄吝啬，连饭都不让客人吃饱？”
布斋僧道：“阿弥陀佛！不非时食，这是规矩。”
波罗蜜看了一眼四周，骂道：“呸！什么不非时食，糊弄你爷爷我作甚？他们都还在吃呢，你这贼秃莫不是看你爷爷我是从外地小寺院来的，就狗眼看人低，故意不给吃的？”
元曜小声道：“白姬，你发现没有，它吵架的样子也挺像离奴老弟。”
白姬小声道：“唔，是有点像，也许猫都是这样吵架的。”
布斋僧气得连阿弥陀佛都忘了说，道：“人家那是取了一份还没吃完，不算不非时食。你都取了多少份了？！”
波罗蜜大声道：“这得怪你们大慈恩寺的食盘器皿太小，我不得不来来回回地取，如果你们能用大盆大桶来盛胡饼斋菜，我最多取三次就够吃了。”
布斋僧还要理论，却被另一个布斋僧人阻止了。
“我佛慈悲，五戒十善，不嗔怒，心气和，与人方便。”
那布斋僧为了息事宁人，忍气给了波罗蜜一盘胡饼。
波罗蜜拿到胡饼，转身就走，口中道：“才五个饼，小气！”
白姬、元曜不禁莞尔。
吃完了斋饭，白姬、元曜离开了大慈恩寺，乘着马车回西市。
回去的路上，白姬似乎心情很好，还哼起了小曲儿。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看上去好像心情不错。”
白姬笑道：“一上午赚了一千两白银，心情当然很好呀。”
元曜道：“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轩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大慈恩寺见玄奘禅师吗？”
“不是去听他讲释佛理吗？”
“要听佛理，去青龙寺找怀秀禅师就行了呀。怀秀禅师有一颗琉璃心，对于佛经奥义的看法更透彻呢。”
“那你为什么来见玄奘禅师？”
“轩之，你想想是谁告诉我玄奘禅师来到了长安，住在大慈恩寺里？”
元曜想了想，昨天上官婉儿来了缥缈阁，与白姬在里间说了一会儿话。他在大厅里依稀听她们说“大慈恩寺”“玄奘禅师”，今天白姬就来大慈恩寺了。
“是上官大人让你来见玄奘禅师的？”
“对。”
“为什么？”
“武后广邀各地名僧，举行百僧宴，是为了传播《大云经》，为她称帝造势。玄奘禅师在僧人中的地位崇高无上，对于佛家经典的研究与贡献也无人能出其右，上官大人想在百僧宴举行之前知道玄奘禅师对于《大云经》的看法。毕竟如果百僧宴上，玄奘禅师指出《大云经》是伪经，那就会出大乱子，武后也下不了台。”
“上官大人自己去问不就得了？有来俊臣和他的阎罗殿在，谁还敢多说《大云经》半句？”
“玄奘禅师是名满天下的高僧，太宗、高宗都十分崇敬他，礼让他三分。武后和上官大人不想出面威压他，引起僧众不满，惹百姓非议。所以，只能先迂回地去探知他的看法，再做筹谋。因为玄奘禅师与我是旧相识，上官大人就来找我啦。”
元曜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白姬你见到玄奘禅师后，一开口就问《大云经》……小生当时还纳闷《大云经》是真是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嘻嘻。”
“不过，这又跟一千两白银有什么关系？”
“上官大人让我去探知玄奘禅师对《大云经》的看法，如果玄奘禅师不反对《大云经》，我就能得一千两白银的辛苦费。你瞧，这一千两银子轻松到手了。”
元曜想了想，道：“如果……如果玄奘禅师反对《大云经》，说它是伪经呢？”
白姬幽幽一笑，道：“那，我此行一文钱也拿不到。而玄奘禅师，只怕在百僧宴开始之前，就得圆寂在大慈恩寺了。”
元曜背后一寒。
“我早就料到能赚一千两了。毕竟玄奘禅师是得道圣僧，他有大智慧，世事皆洞明于心，懂得什么事该开口，什么事该守心，是不会逆天道而亡已身的。”
“白姬，武后真的要称帝了吗？”
“她啊，不早就已经站在帝王的位置很多年了吗？”
“圣贤书上没有说过，女人可以当皇帝……”
“圣贤书上也没有说过，女人不能当皇帝呀。”
小书生挠挠头，道：“也对。”
“轩之，武后打算定都洛阳，她称帝之后，我们就要去洛阳的缥缈阁了。”
“可以呀。洛阳的缥缈阁在哪里呀？”
“在洛水以南的南市。”
“现在就要开始搬运东西过去了吗？”
“不需要搬运东西。无论长安，还是洛阳，缥缈阁都依附于时间荒野而存在，仓库都是相通的。到时候，人过去就行了。”
“不需要先过去收拾一下店面吗？”
“到时候，我先去洛阳南市打开结界，重新选择一个店面，你跟离奴晚些过来。”
“好的。唉，小生在长安住习惯了，有点担心在洛阳住不惯。”
“轩之不必担心，洛阳的气候比长安要好一些，城市也小一些，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白姬，洛阳的缥缈阁存在很久了吗？”
“啊，我在人间道开的第一个缥缈阁，就是在洛阳了。不，那时候，那座城还不叫洛阳，叫斟鄩（3）。我就是在斟鄩遇见离奴的。”
“说到离奴老弟……白姬，小生总觉得那位波罗蜜禅师无论是吃饭的动作，还是吵架的语气，都神似离奴老弟。”
“有那么一点儿像，毕竟都是猫。离奴虽然贪嘴，可没它那么能吃……”
“是，它是吃得有点多……”
“幸好，离奴没它吃得多……”
注释：（1）安陀会：为佛家僧人穿着的三种僧衣之一。佛家僧人的三衣分别为：僧伽梨、郁多罗僧、安陀会。
（2）不非时食：不在规定许可外的时间吃东西。布斋僧认为波罗蜜取食次数过多，超过了时限，违背了“不非时食”这一戒律。
（3）斟鄩：夏朝的都城。

第三章 二舅
西市，缥缈阁。
白姬、元曜刚走进店里，就看见大厅里堆满了六大袋米、面，和八大筐蔬菜瓜果、以及一地的鲜鱼咸鱼干鱼，甚至还有一群鸡鸭鹅在货架之间跑来跳去。
白姬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退出去看了一眼缥缈阁的匾额，才又走了进来。
元曜疑心自己误入了集市上，可他转目四望，柜台、货架、各种摆设都无比熟悉，并没有走错。
就在白姬、元曜错愕时，一只黑猫追着一只大白鹅飞奔出来了。
黑猫看见白姬、元曜，顿时停止了追鹅。它有点心虚，笑道：“主人，书呆子，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离奴都还没来得及把买的东西搬进厨房呢。”
白姬沉下了脸，道：“离奴，你囤这么多米面蔬果干什么？大热天的，蔬果鱼肉没几天就都腐坏了，还买这么多活的鸡鸭鹅？！”
离奴避重就轻地笑答道：“主人，正是因为天气炎热，离奴才买了这群活的鸡鸭鹅，这样就不会腐坏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虽说武后称帝，李氏藩王反对，时局有些不稳定，但也用不着囤这么多吃食啊？！这怕是一年半载都吃不完……白姬刚才还说不久之后要搬去洛阳，迁居本该轻装简从，你这边倒是囤上吃食了。”
离奴道：“爷才没囤吃食呢，买这些是为了……为了……招待爷的二舅……”
白姬问道：“什么二舅？”
元曜道：“离奴老弟，你还有一个二舅？”
离奴瞪了一眼元曜，道：“爷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二舅？！主人，是这样的。离奴的娘命苦，生下离奴和玳瑁，就因为难产去世了。爹一手拉扯离奴和玳瑁长大，二舅是娘的弟弟，也时常照顾幼小的离奴和玳瑁。后来，爹因为渡劫时吃鱼，被天雷击中，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老死了。爹去世后，玳瑁跟着它师父修行去了，离奴就跟着二舅生活，离奴做鱼做菜的手艺，还都是二舅教的呢。后来，离奴修炼成人，就离开了二舅，四处游历，浪迹天涯。这么些年来，也没见过二舅了，只听说它在蜀山修炼。今天早上，玳瑁给离奴传来消息，说是二舅来长安了。因为她要去洛阳为鬼王办事，没有办法招待，就让二舅来缥缈阁找离奴。离奴也颇为想念二舅，就去买了些菜，准备招待他。”
元曜有点感慨，道：“离奴老弟，你幼年也过得颇为坎坷不易。二舅是一个好人，应该好好招待它。”
白姬也道：“离奴，二舅是你的长辈，又照顾过你，它难得来一趟长安，咱们是该热情款待，以尽地主之谊。不过，你买的吃食是不是有点多？这些米面蔬果，恐怕十个二舅也吃不完。”
离奴急忙道：“不多，不多，主人您有所不知，二舅他……他很能吃的！二舅的名字叫阿饭，离奴曾听爹说，二舅就是因为能吃，所以被起了这个名字。”
元曜忍不住莞尔一笑，道：“阿饭……这个名字很别致……”
白姬也笑了，道：“再能吃，终归是一只猫，能吃多少？”
离奴扫了一眼大厅里的米面蔬果，鸡鸭鱼鹅，认真地道：“这些东西，也就够二舅吃三、五天吧。”
白姬、元曜一愣，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五观堂里波罗蜜禅师狂吃斋菜的画面。但很快，他们便打消了这个联想。毕竟，世界上能吃的猫很多，也没听说离奴的二舅出家了。
元曜问道：“离奴老弟，你二舅什么时候来？”
离奴道：““不知道呢。玳瑁也没细说，爷估计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内吧。”
一只鹅跑过来，啄白姬的长筒胡靴。
白姬凌空飘了起来，道：“离奴，缥缈阁还得做生意呢。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将鸡鸭鹅圈在后院，不要让它们乱跑。”
“是，主人。”
白姬飘去二楼睡午觉了。
元曜被离奴使唤，搬米搬面，抓鸡捉鸭，忙活了一下午，才把一切归置妥当。
离奴等了三天，二舅都没有来，它跑去平康坊找玳瑁问二舅的消息，玳瑁却早已经离开长安，去了洛阳。
离奴不知道二舅的消息，只好在缥缈阁苦等，每天除了做饭，还得养鸡养鸭养鹅。
这一天，缥缈阁里生意冷清，一如往常。
白姬在里间午睡，离奴在柜台边吃香鱼干，元曜在离奴旁边翻看上个月买卖香料的账目，看是赚了，还是亏了。
一个客人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一看，但见一个身形圆胖的中年僧人走了进来。那僧人穿着橘黄色的葛布安陀会，一共五条布料，长长短短地裹在身上。他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撇棕黄色的小胡子，看上去十分机灵。
元曜一愣，这不是大慈恩寺见过的那个波罗蜜吗？他怎么来缥缈阁了？！
波罗蜜一见柜台上的离奴，顿时眼睛放光。
离奴一见波罗蜜，愣了一下，顿时热泪盈眶。
“阿离！”
“二舅——”
元曜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但见黑猫飞快地奔向波罗蜜，波罗蜜倏然化作一只胖胖的橘猫，两只猫抱在了一起。
准确来说，是小黑猫陷进了一团大橘猫里。
波罗蜜是离奴的二舅？！！！元曜吃惊地张大了嘴，账本也掉落在了地上。
小黑猫蹭了蹭橘猫，道：“二舅，你怎么才来？我等你老人家好几天了！”
橘猫给小黑猫舔了舔毛，道：“阿离，你这缥缈阁太难找了！向千妖百鬼打听，谁都知道缥缈阁在西市，可是在西市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在西市转悠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今天又来西市转悠，不知道怎的，才看见了缥缈阁。”
“啊？缥缈阁有这么难找吗？早知道，我就天天在西市门口等您。”
“总算是找到了，见到你了！阿离，多年不见，你长大了，有没有娶媳妇啊？”
“没有。”
“是不是没有钱，娶不了媳妇？不要紧，二舅这些年攒了些银子，给你娶媳妇用！”
“不关银子的事！阿离一个人活得挺自在，不想娶媳妇。”
“那可不行。我苦命的姐姐去得早，你爹被雷劈后，把你和玳瑁托付给我。我总得看着你娶媳妇，玳瑁嫁人，才能对姐姐姐夫有个交代。对了，玳瑁嫁人了吗？”
“还没呢。”
“她年纪也不小了。得了，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得操心，回头给她说一门亲事。”
“给玳瑁说亲？还是算了吧，她比我还不想成家呢！不过，玳瑁一门邪心地跟着鬼王不干好事，是得二舅您去说她几句了……对了，二舅，你现在怎么当了和尚了？”
“一言难尽。”橘猫叹了一口气，它看见了张大嘴呆站着的小书生，道：“咦，这后生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元曜回过神来，他走过来，礼貌地朝橘猫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跟离奴老弟一起在缥缈阁当伙计。前几日，小生随白姬去大慈恩寺拜访玄奘禅师，有幸在随缘厅见过波罗蜜禅师。”
“哦，原来见过，怪不得眼熟。”橘猫恍然，想起来了。
黑猫道：“二舅，书呆子是阿离的朋友。”
橘猫倏然变回了僧人模样，对元曜道：“你这后生，既然跟阿离是朋友，以后就跟着它叫我二舅吧。”
“二舅？！”作为一个人类，叫一只猫为舅舅，元曜总觉得别扭。
离奴招呼波罗蜜道：“二舅，你进里间去歇一会儿，阿离去给您沏茶。”
波罗蜜道：“顺便拿几盘点心来，在西市转来转去，都走饿了。”
“好。”黑猫飞奔去厨房了。
元曜只好招呼波罗蜜进里间。
“二舅，请进。”
波罗蜜跟着元曜走进里间。
白姬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正半睡半醒地坐在贵妃榻上。
元曜急忙介绍道：“二舅，这是白姬，缥缈阁的主人。白姬，这是离奴的二舅波罗蜜禅师，就是我们在大慈恩寺里见过的波罗蜜禅师！”
白姬半睡半醒地望向波罗蜜，看清了它的模样，才清醒了。
“居然真的是二舅啊……”
波罗蜜望向白姬，道：“你就不用叫我二舅了。你的年纪比我还老呢。”
白姬的脸一下子绿了，道：“我只是活得比较久，并不是老。”
波罗蜜道：“活得比较久，和老，不是一个意思吗？”
白姬笑道：“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离奴沏了上好的蒙顶甘露，又装了一大盘蔷薇糕，一大盘玉露团，一大盘五福饼、一大盘小天酥，端进里间给二舅享用。
波罗蜜一见到点心，就两眼放光，口中道：“好外甥，还是你知道心疼你舅舅。”
波罗蜜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跟离奴闲谈叙旧。
离奴又问道：“二舅，你怎么出家当和尚啦？”
波罗蜜一边嚼点心，一边含糊地道：“我在蜀山修行，被天敌暗算，重伤快死了，幸好遇上才七岁的师父。他救了我一命，还不嫌我吃得多，我就跟着他，待在他家里。师父长大之后出家了，我也就跟着他出家了。我决定守护他一生，以报恩德。他这辈子做和尚，我只好跟着他做和尚了。”
“原来是这样。二舅，那个暗算你的天敌在哪里？阿离去帮你报仇。”
“不用啦，我伤好之后，就去找它决斗，已报此仇。”
“二舅，你真的出家了？”
“出家还有假？”
离奴苦恼地道：“阿离知道你要来，却不知道你当了和尚，买了好些鸡鸭鱼鹅，还养在后院呢，这可怎么办？”
波罗蜜道：“阿弥陀佛！出家之人，不食荤腥，这个戒律还是要遵守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把它们放生了吧。”
离奴一听，就要跑去后院把鸡鸭鹅放出去。
元曜急忙道：“不能直接放出去，你们好歹去郊外放。”
于是，离奴和波罗蜜吃完了茶点，一起去郊外放生鸡鸭鹅了。
望着离奴和波罗蜜赶着一群鸡鸭鹅离开的背影，元曜叹了一口气，道：“这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姬笑了，道：“这件事有意思了。”
元曜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有缘之人，才能走进缥缈阁。波罗蜜禅师在西市找了几天，都不能进缥缈阁。今天，却能进来了。这说明，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元曜一惊，道：“什么事情发生了？”
白姬笑得幽深，道：“谁知道呢。也许，跟他的师父有关，搞不好是因为那本无字空明禅……”
“白姬，那无字空明禅有什么离奇不妥之处吗？”
“它的来历，就很离奇，就很不妥啊……”
白姬说完，就转身进入里间，由躺在贵妃榻上睡觉了。
元曜满腹疑惑，站在大厅里发呆。

第四章 处寂
离奴和波罗蜜放生回来，一起去厨房做饭。它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波罗蜜还教了离奴一些斋菜的做法。
傍晚，离奴特意搬出了一张巨大的水曲柳木案，放在后院的廊檐下，摆了满满一桌案的各色素食。
白姬、元曜、离奴、波罗蜜坐下吃饭。
白姬对波罗蜜笑道：“本来特意准备了西域的流霞酿，但禅师您是出家人，看来是不能喝了。”
离奴惋惜地道：“二舅，流霞酿是西域葡萄酒之中最名贵的，阿离特意去给您买的，不能喝太可惜了。葡萄酒是葡萄酿的，又不沾荤腥，也许佛祖允许喝一点？”
波罗蜜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努力把馋虫咽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喝。即使佛祖允许，师父也不会同意，他会絮叨个没完，还是不喝了。”
离奴不高兴地道：“二舅，您这破师父事儿真多！”
波罗蜜肃色道：“阿离，不许说师父的坏话！他是你二舅我的恩人，教会了我很多道理，我很高兴能遇见他，侍奉在他座下，陪他弘扬佛法。”
离奴一愣，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一个人类而已……”
白姬笑道：“其实，偷偷喝点也没关系，反正禅师您今晚不回去，您师父也不知道您喝酒了。”
波罗蜜道：“还是要回去的。我出来时，没说不回去，彻夜不归，师父会担心的。”
白姬笑道：“那，就多吃菜吧。”
有一个疑问困惑元曜许久了，他问道：“二舅，您师父的那本无字空明禅是怎么回事？”
波罗蜜一边狂吃，一边道：“咦，你也知道这件事？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在空相寺挂单那晚，因为赶路太累，我睡得很死，也不知道师父怎么做梦得了那么一本书。那本书邪性得很，我嗅得出有妖气。我劝师父丢了那妖书为妙，可他认为是达摩祖师所赠，必有禅机，不肯丢。我也没办法。他现在把那妖书给了玄奘，我也就放心了。”
白姬笑得深沉，道：“那无字空明禅确实古怪……”
元曜一惊，道：“玄奘禅师拿着这古怪的书，不会出事吧？”
波罗蜜一边吃，一边道：“只要师父不出事就行了，别的和尚我可管不了。”
白姬笑道：“玄奘禅师不是凡人，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都没事，哪会因一本无字空明禅而出事？”
“也对。”元曜放下了心。
波罗蜜一边胡吃海喝，一边赞不绝口地道：“这道罗汉斋味道太好了，珊瑚水晶卷也好吃，这豆腐蘑菇汤丸香极了……还是自己做的菜好吃，还吃得尽兴！不像大慈恩寺的五观堂，斋菜难吃死了，烤的胡饼也硬得磕牙。他们吝啬刻薄，毫无待客之道，每次不仅不给我吃饱，还摆脸色给我看。”
离奴道：“二舅，您就别去受那些秃驴的闲气了。你每天来缥缈阁吃饭，离奴天天做好吃的给您，管饱。”
“太好了！这几天正因为吃得太多，师父总责备我失礼呢。那二舅就不客气了。”波罗蜜开心地道。
波罗蜜已经风卷残云，吃完了一桌，离奴急忙去厨房添菜布汤，又搬来一大桶米饭，一箩筐芝麻胡饼。
白姬、元曜举着筷子吃惊地看着。
白姬忍不住问道：“禅师，您这次打算在长安停留多久？”
波罗蜜一边吃，一边道：“师父是来参加百僧宴的，百僧宴十天后举行，我们最多也就待半个月吧。”
白姬大惊失色。
元曜开解道：“二舅难得来一趟长安，半个月就半个月吧。反正吃素，费不了多少银子。”
白姬咬咬牙，道：“也行吧。反正刚因为百僧宴赚了一千两，就当是供僧敬佛了。”
离奴道：“才待半个月，也太短了……二舅，阿离还以为您能住个一年半载呢。”
波罗蜜道：“没有办法，二舅有了师父，身不由己，得跟着师父传经布道。”
白姬、元曜吃饱之后，就去里间喝茶下棋，消磨时间。
离奴跟波罗蜜边吃边聊，一直吃到月上柳梢，才算吃完了。
波罗蜜吃饱喝足，来向白姬、元曜告辞。
白姬虚留了几句，说天色已晚，赶夜路不便，不如住下来，也好跟离奴多聚聚。波罗蜜怕处寂担心，执意要走，就踏着月色回大慈恩寺了。
波罗蜜走后，白姬、元曜早早地歇下了。
月光下，离奴一边哼着小曲儿洗锅碗瓢盆，一边寻思着明天做什么好吃的斋菜款待波罗蜜。
第二天下午，波罗蜜又来了。
波罗蜜的神色有些不高兴，还有点伤心。
元曜、离奴询问，他也没说为什么。
吃晚饭时，波罗蜜的食量比昨天更好了，离奴蒸了三大桶米饭，烙了一大筐芝麻胡饼，全都吃得精光。
吃饱喝足之后，波罗蜜却不走了，说是要留下来住。
离奴很高兴。
白姬大惊失色，元曜又急忙开解她。
“二舅难得来一趟，住就住吧。他毕竟对离奴老弟有养育之恩，我们不能伤了离奴老弟的心。”
“好……吧。”
波罗蜜在缥缈阁一住就是两天，每天吃吃喝喝晒太阳，偶尔逛逛西市，似乎不打算回大慈恩寺了，也不提它师父了。
元曜闲聊时提一句处寂禅师，波罗蜜就很生气，看样子是师徒俩吵架了。不过，元曜发现，波罗蜜在屋檐上晒太阳时偶尔会望向大慈恩寺的方向，神色颇为牵挂。
第三天上午，吃过早饭之后，白姬在里间焚香读佛经，离奴买米买菜去了。元曜在大厅整理货架上的物品，波罗蜜百无聊赖，也帮着元曜排布货物，玩赏各种西域宝物。
一个缁衣僧人走进了缥缈阁。
僧人十分年轻，不过弱冠之年，长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他的身姿清瘦挺拔，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步履轻缓，仿如芝兰玉树。
正是处寂。
处寂走进缥缈阁，疑惑地四处张望，喃喃道：“奇怪，刚才眼前明明是一堵墙，怎么眨眼间就进了一家店？”
波罗蜜一看见处寂，愣了，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处寂看见波罗蜜，眼眶不由得一湿，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找到你了！波罗蜜，你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也不回来，为师日夜悬心，还以为你出事了！”
波罗蜜道：“师父，您嫌徒儿吃得多，丢您的脸，还帮着五观堂那群贼秃说话，责备徒儿。徒儿大不了离开，不吃他们的斋饭，不住他们的寺庙便罢了！”
处寂道：“阿弥陀佛！波罗蜜，你在五观堂撒泼，把人家的粥桶掀了，为师说你几句还说不得了？”
波罗蜜道：“是那群贼秃不给徒儿吃的，还嘲笑徒儿，徒儿气不过，才失手打翻粥桶……师父，您可以私下说徒儿，但不能在那群贼秃面前说，还要徒儿给他们道歉，徒儿一把年纪了，也是要面子的。”
处寂气道：“阿弥陀佛！你年纪大，食量大，脾气大，还要面子，不如你来当师父好了！”
波罗蜜道：“这……还是您是师父……”
元曜在旁边听明白了。原来，波罗蜜跟五观堂的布斋僧们闹翻了，处寂当众责骂了它，它就负气出走，住在缥缈阁里，不肯回大慈恩寺。处寂担心波罗蜜，找来了。
处寂气得说不出话来。
波罗蜜道：“师父，夏天炎热，您看上去走了不少路，衣襟都被汗水打湿了，不如进里间来喝杯凉茶，歇一会儿吧。”
处寂道：“阿弥陀佛！波罗蜜，这是人家的店，你怎么这么不见外地就做起主来了？”
“师父，不必见外啦。我外甥在这店里当伙计。”波罗蜜一指元曜，道：“这后生也是我外甥，叫我二舅呢。”
元曜回过神来，急忙笑道：“处寂禅师，不必见外，请进里间奉茶。”
处寂行了一个僧礼，道：“多谢施主。咦，施主看上去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元曜道：“几天前，小生有幸在大慈恩寺的雁塔之中见过禅师，当时禅师正好来向玄奘禅师求解空明禅之惑。”
处寂想起来了，道：“是了。贫僧记得，当时与你同在的还有一位龙施主？”
元曜笑道：“白姬在里间读佛经呢。禅师请进。”
处寂走进里间，转过屏风，看见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低头读一本《金刚经》。
上次见到的是男装的龙公子，这次看见的是女装的白姬，处寂心有所感，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1）”
白姬抬头一看，笑道：“原来处寂禅师来了。请坐。”
处寂行了一个佛礼，跪坐下来。他有些疑惑，道：“阿弥陀佛！敢问龙施主……不，白姬施主，男相，女相，何为实相？”
白姬笑道：“无相之相，名为实相（2）。男相女相，都非本相。”
处寂陷入了禅机之中。
元曜端了凉茶进来，奉给处寂。
波罗蜜端了一盘马乳葡萄，一盘蜜瓜进来，道：“师父，这葡萄和蜜瓜都是西域舶来的，甜美多汁，大慈恩寺里可没有，咱们的德纯寺也吃不着，您尝尝。”
处寂肃容道：“阿弥陀佛！波罗蜜，出家之人，当养心修性，不堕口腹之欲。”
波罗蜜十分委屈，他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道：“师父别生气，徒儿只是想让您尝尝好吃的。”
处寂道：“波罗蜜，跟为师回大慈恩寺吧。”
波罗蜜道：“既然师父亲自出来找徒儿了，徒儿就勉为其难地回去吧。不过，得等阿离回来，打一个招呼了再走，师父你也见一见徒儿的外甥。”
处寂见时间还早，回大慈恩寺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便道：“也好。”
“顺便吃了午斋再走，缥缈阁里的斋菜比大慈恩寺强多了，徒儿亲自下厨，师父您一定要尝一尝。”
处寂道：“也……好……”
注释：（1）出自《金刚经》。
（2）出自《大般涅槃经》。

第五章 菩提
离奴买菜回来之后，见过了处寂，便和波罗蜜一起去厨房做午斋了。
白姬跟处寂在里间谈禅论佛，元曜在大厅整理货架。
元曜正摆放货物，就听见里面白姬高声道：“玄奘禅师不见了？！”
元曜一愣，急忙放下了手上的事情，走到里间外听着。
处寂道：“阿弥陀佛！是的。前天晚上，玄奘禅师在大雁塔中彻夜译著经文。昨天早上，送早斋的沙弥进入大雁塔，发现玄奘禅师不见了。大雁塔外，有武僧彻夜守护，不曾见玄奘禅师出来。大慈恩寺的主持虚空禅师十分着急，大家却觉得玄奘禅师是得道圣僧，非同一般，可能是他自己去哪儿了，等时机一到，他又会回来。”
白姬道：“处寂禅师，你那本无字空明禅呢？”
处寂道：“阿弥陀佛！还在玄奘禅师那儿。”
“处寂禅师，你能告诉我得到无字空明禅的情形吗？比如说，您梦见了什么？达摩祖师是什么形态？他说了什么？”
处寂回忆了一下，道：“阿弥陀佛！贫僧依稀记得在梦里误入一片石林，那石林如迷宫一般，雾气缭绕，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白雾之中，贫僧听见三个声音在辩佛，像是同门中人。具体情形，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很可怕，贫僧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贫僧正在恐惧，忽见一个高鼻鼻目的胡僧持一灯来见，他自称是达摩。达摩祖师带贫僧穿越迷雾，行走于石林之中。一路上，达摩祖师与贫僧辩无相之佛，空寂之法，后又呈哀泣之状，赠予贫僧这本无字空明禅，继而消失不见了。”
白姬疑惑地道：“石林之中有三个声音在辩佛？”
处寂点头，道：“是的。”
“这三个声音在辩论些什么？”
“阿弥陀佛！毕竟是一场梦，贫僧记不清了。这个梦如真似幻，虚实难辨，让人参不透。”
白姬皱起了眉头，似乎也颇为困惑。
“太奇怪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玄奘又去哪儿了？是不是去参这空明禅了……”
离奴和波罗蜜做好了午斋，白姬、元曜、处寂便一起去后院吃饭。
吃完了午斋，波罗蜜便跟处寂一起回大慈恩寺了，它临走前，还打包了两个蜜瓜，一包袱马乳葡萄，说是明天再来吃晚饭。
处寂见波罗蜜又吃又拿，非常不好意思，直道：“波罗蜜，你就少吃一些吧。阿弥陀佛！多谢诸位施主盛情款待！”
白姬笑道：“处寂禅师，如果玄奘禅师回来了，请告知我一声。”
处寂双手合十，道：“好的。玄奘禅师一回来，贫僧就让波罗蜜来告知您。”
离奴道：“二舅，明天再来，阿离给您做如意八珍卷、罗汉雕胡饭！”
波罗蜜点头，叮嘱道：“好！多做一些，怕吃不够。”
离奴道：“嗯！”
处寂和波罗蜜一起离开了。
里间，青玉案边，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那无字空明禅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白姬点燃了一炉檀香，道：“我也想不明白。处寂禅师梦见了三个声音在石林里辩佛，又看见了可怕的东西。谁在石林里辩佛呢？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呢？达摩祖师为什么会呈哀泣之状呢？”
元曜道：“这么一看，总觉得达摩禅师有什么话想告诉处寂禅师……”
白姬道：“高僧之言，尽在佛经之中。我且读一读达摩祖师所译的《楞伽经》，看能不能有所感悟吧。轩之，你要不要也读一读？”
元曜急忙摆手，道：“不了，不了，小生读不了深奥的佛经，还是出去读《论语》吧。”
白姬在里间看《楞伽经》，元曜在大厅柜台边读《论语》，小黑猫洗完了锅碗瓢盆，便蜷在回廊下睡觉。
夏日午后，让人倦怠，元曜一边读《论语》，一边打瞌睡。
一个华服公子走进了缥缈阁。
韦彦见元曜倚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不由得促狭一笑。他一收洒金折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地凑到元曜耳边，道：“轩之，你又偷懒睡大觉了，客人都走了。”
元曜一下子醒来，忙不迭地道：“小生没睡，客人在那儿？！”
韦彦笑了，指着自己道：“在这儿呢。”
元曜笑道：“丹阳，你怎么有空来了？”
韦彦笑道：“过来逛逛，顺便有一件怪事想告诉白姬。”
“燃犀楼又出怪事了？丹阳，你还是少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吧。。”
“白姬呢？她在不在？”
“白姬在里间读《楞伽经》。”
元曜领着韦彦走进里间，他们透过蜻蜓点荷屏风，依稀看见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读经书。可是转过屏风，才发现白姬坐着睡着了。
韦彦笑道：“轩之，你俩边看书边打瞌睡的样子，还真是一模一样。”
元曜尴尬一笑，急忙去叫白姬。
“白姬，快别睡了，丹阳来了。”
白姬浑身一哆嗦，猛地一下子醒了过来。
元曜、韦彦吓了一跳。
元曜关切地道：“白姬，你怎么了？”
白姬看清了元曜和韦彦，笑道：“我刚才梦入《楞伽经》，想找达摩祖师谈禅，不知道怎的，竟堕入了空境……”
韦彦笑道：“白姬，你又糊弄轩之，什么堕入空境，分明就是你看经书看睡着了。”
白姬笑道：“也算是睡着了吧。梦境深处，便是空境。浮生若梦，空空如也。”
韦彦在白姬对面坐下，笑道：“这句话，倒是颇有禅意。”
白姬喝了一口茶，笑道：“韦公子，你居然也懂得禅意？”
韦彦一展折扇，道：“武后重佛，满朝谈禅，我不懂也得学一学，假装自己懂一点。最近，我又在负责百僧宴，得跟一群和尚打交道，怎么也得看一些佛经，学一些禅机。”
白姬道：“百僧宴由你负责？”
韦彦道：“武后厚待忠心的老臣，看父亲大人兢兢业业做了这些年礼部尚书，就把我从凤阁调进入了礼部，替父亲大人分忧。这次百僧宴，父亲大人交给了我，这些天我都在大慈恩寺的宴会堂里负责宴会事宜呢。”
元曜道：“恭喜丹阳，这是好事。好好磨砺，将来必定有望接替韦世伯，成为礼部尚书。”
白姬噗嗤一笑，道：“恭喜韦公子，从此在令尊眼皮底下，不得清闲了。”
韦彦叹了一口气，愁道：“唉，礼部管全国书院、科举考试、藩国外交往来、还有宴会、祭祀等等，一天到晚都是事情，我还是想回凤阁任闲职……”
白姬笑道：“百僧宴就要举行了，想必有颇多繁琐的事情要统筹安排，韦公子现在还有工夫来缥缈阁闲坐？”
韦彦收了折扇，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闲坐，是为了……为了……有一件怪事，白姬你得听一听……”
白姬道：“什么事？”
韦彦道：“百僧宴就快举行了，为了方便处理事情，这几天我就住在大慈恩寺了。昨天，子夜时分，我去宴堂……咳咳，有事。武后举行百僧宴，是为了传播《大云经》，所以宴堂里悬挂了许多张净光天女的画像。当时，月黑风高，风吹灯暗，那些画里的净光天女们突然眼睛转动起来，她们还口吐人言。我十分恐惧，吓得手里的酒壶都落地摔碎了……”
“等等，丹阳，你手里为什么会有酒壶？”元曜忍不住问道。
韦彦道：“轩之，酒壶不是重点，重点是画里的净光天女开口说话了。”
元曜挠头道：“你深更半夜去宴堂有事，却拿着酒壶……哦！原来，丹阳你半夜一个人去宴堂喝酒？！”
韦彦尴尬一笑，道：“嘿嘿！大慈恩寺的宴堂后面就是舍利塔，舍利塔中供奉着不少得道高僧的骨骸。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独自一人在宴堂之中饮酒，比燃犀楼更幽森，更有鬼氛。”
元曜冷汗。他实在不能理解韦彦怪异的恶趣味。
白姬笑道：“是挺有鬼氛的，毕竟画像都开口说话了。韦公子，画像都说了些什么？”
韦彦道：“我只听得那些画里的净光天女口中发出苍老的男声，说什么‘流支三藏’，‘光统律师’……然后，我就吓跑了。”
白姬喃喃道：“流支三藏，光统律师……这倒是有点意思……”
韦彦道：“今天早上，我回宴堂查看，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白姬，这件怪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兆头？百僧宴会不会出什么事？万一百僧宴出事了，我得担责任的。”
白姬回过神来，笑道：“佛像开口，乃是吉兆。韦公子，你不妨今晚再去宴堂，听一听净光天女们还说了些什么。”
韦彦担心地道：“画像开口，必有妖异，它们不会吃了我吧？”
白姬道：“韦公子说笑了，佛门净地，怎么会有妖异？这叫做神迹。神迹发生，必有因果，韦公子，你就不好奇吗？”
韦彦想了想，道：“也罢。那我今晚再去听一听。”
白姬红唇一挑，笑得幽冷。
“韦公子，如果今夜画像又开口了，你替我问一句，‘你是谁？’”
韦彦一愣，点头，道：“好。”
韦彦闲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画像开口，真的没有妖异吗？丹阳不会有危险吧？”
白姬笑道：“轩之放心，没事的。”
元曜又问道：“白姬，画像口里说的‘流支三藏’，‘光统律师’是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这是两位高僧。流支三藏名为道希，与光统律师都是菩提流支的高僧，他们与达摩祖师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因为宗派不同，他们与达摩祖师一生都在较劲儿，宣扬各自的禅理和教义。”
元曜道：“佛家还有不同的宗派？”
白姬道：“当然有啦，古往今来，佛家各种各样的宗派一大堆呢。武后如今推行《大云经》，怕是还得增加几个宗派。达摩祖师开创了禅宗，流支三藏和光统律师是菩提宗，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禅学与教义。”
“啊，佛家居然有这么多派别吗？那玄奘禅师是什么宗派呢？”
“他自创了唯识宗。”
“那，处寂禅师呢？”
“处寂禅师啊，他师从五祖弘忍禅师，跟达摩祖师倒是一个宗派，都是禅宗。啊，搞不好这就是他能在空相寺梦见达摩祖师，得无字空明禅的原因吧。”
“白姬，佛家的宗派好复杂，小生听得脑瓜晕晕乎乎。”
“轩之，你们儒家也一样。韩非子在《显学》篇之中，不是也把儒家分为八派吗？”
“额，确实如此。白姬，没想到你也不是只看不入流的坊间传奇读本，也会读一些正经书，对儒家也颇有研究。”
“嘻嘻，轩之谬赞。你不要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若参加会试，必定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
“白姬，才夸你一句，你就把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事情都想好了……”
“嘻嘻。”

第六章 夜行
第二天下午，波罗蜜又来缥缈阁吃饭了。
离奴做了一桌子斋菜，如意八珍卷做了三大蒸笼，罗汉雕胡饭做了两大盆。
波罗蜜虽然胃口很好，但却吃得忧心忡忡。
白姬见了，问道：“禅师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
离奴也道：“二舅，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吃东西都没昨天吃得欢了。”
波罗蜜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道：“昨天回去之后，师父去了大雁塔，玄奘老和尚失踪之后，那本邪书还在他的书案上。师父又把那本邪门儿的无字书拿回来了。师父从早到晚对着那本邪书发呆，我觉得非常不安。”
元曜问道：“为何不安？”
波罗蜜摸了摸小胡子，道：“玄奘老和尚失踪，可能跟这本无字邪书有关，这书上有妖魔的气息。”
白姬问道：“玄奘禅师回来了吗？”
波罗蜜摇头，道：“没有。不是我说，总觉得那老和尚八成是回不来了。”
元曜一惊，道：“回不来了？”
波罗蜜道：“虽说是得道圣僧，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类，又一把老骨头了，都失踪三天了，肯定凶多吉少。”
元曜不由得担心。
离奴眼珠一转，道：“二舅，你不要担心，阿离有一计。”
波罗蜜道：“快说。”
离奴道：“二舅，你不就是因为你师父总抱着书而担心吗？你趁你师父不注意，偷偷地把这本无字鬼书扔掉不就得了。阿离看不惯书呆子成天抱着书不干活，就会偷偷地扔掉他的书，书呆子没书可看，就干活儿了。你师父没了这本书，也就安生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元曜一听，怒道：“什么？小生是说看得好好的书怎么会不见了，还疑心是老鼠叼走了，原来是你给扔掉了？！”
离奴吐了吐舌头。
波罗蜜想了想，道：“这个办法……倒也可以试一试。”
白姬津津有味地吃饭，波罗蜜胃口大开地吃饭，元曜却气得吃不下了。
离奴见了，夹了一个如意八珍卷，放进元曜碗里，笑道：“书呆子，吃一个如意卷。爷也没扔你几本书啦，回头赔给你。”
元曜道：“还得加一套文房四宝。”
离奴一愣，龇牙道：“死书呆子，反了你了，爷赔给你书就不错了，还敢讨价还价？”
波罗蜜道：“阿离，这就是你不对了。做猫不能太嚣张，不然会没有朋友。”
“二舅，不是你教阿离做猫要嚣张一些，不然会被欺负吗？”
波罗蜜道：“阿离，做猫之道，对敌人必须嚣张，对朋友要温柔厚道，才能友谊长存。后生是你的朋友，你扔了他的书，本就有错在先，买给他一套文房四宝，也是应该的。”
“那好吧。书呆子，等发月钱了，爷去给你买文房四宝。”
元曜见好就收，息事宁人。
“如此，多谢离奴老弟。”
白姬似有所感，停止了吃饭，道：“唔，我也送轩之一套文房四宝吧。”
元曜不解地道：“白姬，你为什么也要送小生文房四宝。”
白姬闪烁其词，道：“不为什么，轩之收着就是了。”
“哦。”
元曜吃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他拉长了苦瓜脸，道：“白姬，你是不是也扔了小生的书？”
白姬急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扔轩之的书。我只是不小心碰翻茶碗，打湿了轩之的诗稿，因为怕轩之啰嗦，就用法术把被水迹糊掉的字抹了去，假装轩之没有写过……”
“什么？！怪不得小生总觉得有写了一半的诗没有完成，但看草稿纸上却空空如也，总怀疑自己到底写没写过！”
白姬夹了一个如意八珍卷，放进元曜碗里，笑道：“轩之，吃一个如意卷，消一消气。以后，我一定不再这么干了。”
元曜十分生气，虽然吃了如意卷，但却不理白姬。
波罗蜜一口咬掉半个芝麻胡饼，叹道：“这缥缈阁真不是读书人待的地方……”
因为急着回去扔掉处寂的无字书，波罗蜜匆匆吃完晚饭，就告辞了。
白姬在里间的灯火下读佛经。
元曜本来很好奇玄奘禅师失踪的事，但因为在生白姬的气，所以忍住了不问。
白姬笑着跟元曜说话，元曜也不理她，她只好枯坐着读经书，读累了，就去睡了。
元曜生了一夜的闷气。
第二天，虽然元曜不理自己，白姬还是笑眯眯地跟元曜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白姬笑道：“轩之，不要生气啦。来喝一碗粳米粥。”
白姬出门去集市上买了些一带着露水的玉兰花和芍药花回来，一边插瓶，一边道：“轩之，快来看这玉兰花插瓶美不美？”
白姬在里间读坊间传奇读本，遇上不认识的字了，笑道：“轩之，这个字念什么？”
白姬读书累了，一边吃蜜瓜，一边招呼道：“轩之，来吃一块蜜瓜吧。”
……
元曜生了半天气，还是决定原谅白姬了。他泡了一壶醒神的薄荷玉露茶，给在柜台边看账本的白姬端去。
波罗蜜突然来了。
白姬一愣，道：“这才上午呢，禅师今天来得挺早。”
元曜也一愣，道：“离奴老弟还在厨房收拾，尚未去买菜。二舅，您先去里间休息一下，青玉案上有蜜瓜和点心。”
白姬见元曜端来了薄荷玉露茶，笑道：“多谢轩之。你终于不生气了！”
元曜挠头，道：“白姬，你以后不许再偷偷抹去小生写的诗稿了！”
白姬笑道：“一定不抹了。来，轩之也喝一杯玉露茶。”
元曜笑道：“你先喝。”
“一起喝啦。”
波罗蜜看上去惊慌失措，还有些六神无主。他见白姬、元曜正其乐融融地喝茶，不由得道：“二舅我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还悠闲地喝茶？！”
白姬、元曜这才发现波罗蜜与平日不一样，好像不是来吃饭的。
元曜问道：“二舅，出了什么事了？”
波罗蜜哭丧着脸，道：“师父不见了。”
白姬放下了茶杯，道：“禅师，您先别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波罗蜜道：“昨晚，我回去时，恰好师父不在禅房，我看那本无字邪书正放在蒲团上，就把它拿去丢了。我丢完书回到禅房，师父还没在，我以为他跟哪个同来挂单的和尚讲经辩佛去了，也就没有在意，回自己的禅房睡了。今天一早，我起床之后去师父的禅房，他还是不在。我在寺里问了一圈，没有人看见师父，昨晚也没人跟他讲经辩佛。这么一看，师父好像昨天就不见了。他会去哪儿？会不会出事了？！”
元曜道：“二舅，你冷静一些。处寂禅师会不会只是有事出去了一趟，比如偶遇故交多聊了几句，错过了宵禁的时间，所以一晚未归。搞不好，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白姬也道：“轩之言之有理，处寂禅师不一定是出事。”
波罗蜜将信将疑地道：“是吗？可是，师父在长安也没什么故交，他的故交都在大慈恩寺里一起挂单呢。我还是回寺里且等且找，我去告诉阿离一声，找到师父之前就不来缥缈阁吃饭了。师父没了，我一点儿胃口也没了，早饭我都没吃下呢。”
波罗蜜一边说，一边跑去后院告知离奴了。
波罗蜜告知离奴之后，就匆匆回去了。
离奴有点担心，道：“主人，二舅他师父没事吧？”
白姬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处寂禅师只是访友去了，现在已经回寺了。也许，他跟玄奘禅师一样，不知去处了。”
第二天，波罗蜜既没来缥缈阁吃午饭，也没来吃晚饭，想来是他师父还没找到。
第三天，波罗蜜还是一天都没来吃饭。离奴放心不下，吃过晚饭，它跟白姬说了一声之后，就踏着月色去大慈恩寺了。
白姬、元曜闲来无事，坐在后院赏月乘凉。
白姬正给元曜说一些佛经里的典故时，离奴着急忙慌地飞奔回来了。
小黑猫在草地上团团转，道：“主人，不好了，不仅二舅他师父还没回来，连二舅也不见了。离奴找遍了大慈恩寺，也没见到二舅，跟人打听，据说他昨天就不见了。另外，好像负责百僧宴的韦公子也不见了，大慈恩寺里有很多穿金甲的士兵，都乱成一锅粥了。”
元曜一惊，道：“什么？”
小黑猫倏然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猫妖，它以爪顿地，道：“主人，离奴带您去大慈恩寺看看。离奴在大慈恩寺里没见到什么妖怪，但总觉得有一股邪气。二舅别出什么事吧？别人也就罢了，二舅一定不能出事！”
白姬沉吟不语。
元曜道：“离奴老弟，二舅固然不能出事，其他人也得平安无事才好。白姬，咱们去大慈恩寺看看？”
白姬回过神来，道：“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白姬乘上九尾猫兽，元曜也急忙坐上去。
九尾猫妖凌空跃起，在月光下奔驰于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跨越着一个一个城坊，朝晋昌坊而去。
九尾猫一边飞奔，一边抱怨道：“书呆子，你少吃一些吧，你又重了！”
元曜刚张嘴想辩解几句，但却猛灌了一口夜风。
不多时，九尾猫妖飞奔过朱雀大街之后，大慈恩寺遥遥在望。
元曜远远望去，就见大慈恩寺里灯火煌煌，沿着寺庙的院墙有金吾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守着。
白姬指着大慈恩寺里高耸入云的大雁塔，道：“离奴，停在雁塔之上。”
“是，主人。”
九尾猫妖于夜月之中凌空飞跃，无声地落在大雁塔顶上。白姬、元曜下地，九尾猫妖倏然化作一只小黑猫。
白姬站在飞檐之上，她伸出手，结了一个莲花印，不时地朝四面八方试探，似乎在感知什么。
月光之下，雁塔之巅，一袭白衣凌空飞舞，仿如谪仙。
元曜急忙藏入塔顶的阴影处。
在大雁塔上向下俯瞰，整个大慈恩寺尽收眼底。
大慈恩寺里，灯火如海，一片辉煌，一片昏暗。灯火通明的地方是大雄宝殿，一群僧人聚集在大雄宝殿内念经。明堂、宴堂、藏经阁、甚至这大雁塔下，都有被坚执锐的金吾卫在巡夜。
离奴小声地道：“好像是因为玄奘、二舅的师父、二舅、韦公子都失踪了，这些金吾卫就来了。那些和尚在大雄宝殿念经，是在驱妖祈福。”
元曜忍不住问道：“念经驱妖有用吗？”
离奴不屑地道：“有个屁用，爷都进出两次了，也没见他们把爷驱走。”
“……”元曜冷汗。
白姬突然开口了，道：“宴堂的方向……轩之，离奴，我们去百僧宴的宴堂看看。”
元曜苦着脸道：“下面都是金吾卫，宴堂那边好像也守卫重重，咱们怎么去？”
白姬望了一眼离奴，眼珠一转，笑道：“轩之别急，咱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也不会有人阻拦。”
元曜想了想，道：“白姬，你是说用隐身术？”
白姬含糊地道：“差不多一个意思吧。”
于是，一道白光闪过，大雁塔上出现了三只猫。
一只白猫，一只黑猫，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哭丧着脸道：“白姬，这就是隐身术吗？”
白猫笑道：“轩之，隐身术太耗费妖力，这样也算是隐身啦。”
“这哪里隐身了？”
“金吾卫不拦，我们就算是成功隐身啦。”
三只猫灵巧地从大雁塔上一层一层地跳下来，轻巧无声地落在了草地上。
三只猫辨明方向，朝宴堂的方向走去。
一个在大雁塔外守卫的金吾卫察觉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三只猫依此从脚边走过。
白猫、黑猫昂首挺胸，步履优雅，那只狸花猫却瑟瑟缩缩，似乎有点呆头呆脑的。
金吾卫望着三只猫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地道：“这和尚庙里怎么养了这么多猫……”

第七章 斩妖
大慈恩寺，宴堂。
宴堂在大慈恩寺的西北边，遥望藏经阁，靠近舍利塔群，坐落在一片竹林之旁。宴堂是一处回字型结构的大型佛殿，金厢底槽，藻井飞檐，可以容纳上百人宴饮。
此时此刻，只有两名金吾卫例行在大门外值守。
三只猫穿过两名金吾卫，明目张胆地走进了宴堂所在的院落。
一个金吾卫低头看了一眼经过脚边的三只猫，道：“不仅这大慈恩寺怪怪的，连这寺里的猫都怪怪的。你看，它们走路的姿态跟三个人似的……”
另一个金吾卫道：“快别说了，怪吓人的。据说，韦大人失踪那晚，有人见他在这宴堂里自言自语，后来宴堂里传来他大声呼救的声音，可是等大家跑进来，他却不见了。这宴堂十分邪门儿，据那些和尚私下传言，净光天女的画像还会开口说话……”
“不要怕，裴大将军在里面呢。他有祖传的辟邪宝刀，什么妖邪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你是不是傻？”
“什么？”
“这可是大慈恩寺，不仅供奉着佛祖与菩萨，还有那么多得道高僧。大慈恩寺里的佛像和高僧都镇不住妖邪，连番出怪事。大将军的宝刀能有佛祖管用？”
“这个……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怕了……”
“熬着吧，等过了子夜，交接之后，就好了。”
三只猫进入院落，停在一座小石塔下面的阴影处，遥望不远处的宴堂。
宴堂四面轩窗大开，八面透风。虽然没有点灯，但今晚月光如银，依稀可见宴堂里排布得井然有序的木案蒲团，以及几幅随风飘摇的挂画。
月光下，宴堂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金吾卫服饰，佩戴着宝刀的威武男子。
男子是金吾卫左大将军，名叫裴先，字仲华。裴先是韦彦的表哥，也与元曜熟识。
白猫、黑猫在石塔边踌躇不前。
黑猫似乎有点不舒服，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狸花猫小声道：“白姬，离奴老弟，你们怎么停在这石塔下不走了？”
白猫道：“轩之，今晚是月圆之夜，裴将军又佩戴着千妖斩……”
狸花猫道：“什么千妖斩？”
白猫道：“裴将军的这口辟邪宝刀名为千妖斩。千百年来，千妖斩辗转于降妖术士之手，曾经斩杀过上千个妖鬼。千妖百鬼看见千妖斩，修行不够的小妖鬼会吓得心胆俱裂，原形尽显。修为足够的大妖怪，看见千妖斩虽不恐惧，但也会觉得恶心头晕。若在平时，我跟离奴根本不会把千妖斩这种人类的小玩具放在眼里，可今晚是月圆之夜。月圆之夜，饱饮妖血的千妖斩的威力更强大了。轩之，你是人类，所以感觉不到，我跟离奴此刻只觉得裴将军浑身散发出一股恶心的味道，一点儿也不想靠近他所在的地方。那味道，一言难尽，让人头晕欲吐。”
“噁——”黑猫没忍住，一口吐在了地上。
白猫、狸花猫急忙后退，并伸爪捂住了鼻子。
黑猫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道：“早知道要碰上千妖斩，今天就不吃晚饭了……”
狸花猫急道：“那该怎么办呢？”
白猫愁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裴将军在宴堂干什么，怎么还不离开……头有点晕，想吐……”
“噁——”黑猫又开始头晕目眩地吐第二波了。
狸花猫见白猫、黑猫都被千妖斩影响，便自告奋勇地道：“罢了，你们都不舒服，还是小生去把仲华引开吧……”
狸花猫一溜烟儿跑向宴堂。
白猫反应过来，急忙道：“不可！今夜靠近千妖斩，所有法术都会失效……”
狸花猫根本没听见白猫的话，它一鼓作气冲进了宴堂里。
宴堂内，裴先正对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净光天女画像沉思。玄奘、处寂、韦彦相继在大慈恩寺里失踪，他奉武后之命，前来调查高僧与官员失踪之谜。据跟韦彦一起负责百僧宴的礼部官员们说，韦彦就是在这宴堂里失踪的。寺里的僧人们说，曾经听见这宴堂里的净光天女画像半夜开口说话。
裴先一向不惧怕怪力乱神，他特意佩戴祖传的辟邪宝刀，于深夜站在宴堂里，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
裴先正在沉思，忽觉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
裴先回头一看，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但一晃眼之间，却见元曜朝他扑了过来，并叫道：“喵——”
元曜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不是狸花猫的模样了，他一边蹭裴先，一边喵喵叫，企图吸引裴先，然后引他走开。
白猫、黑猫远远地望见小书生喵喵叫的样子，不由得冷汗。
“轩……轩……轩之？！”裴先大惊失色。他想要拔刀，却因为太过震惊而连刀都拔不出来。
裴先怎么认出自己了？！元曜一愣，低头一看双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狸花猫了。
“轩之？！你怎么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还发出猫叫？！”裴先惊道。
元曜回过神来，急忙道：“小生在大慈恩寺里挂单……不对，借宿！不，不，不，小生只是深夜散步，从西市走到了大慈恩寺……也不对！呜呜呜！仲华小生……小生……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小生没有发出猫叫……”
元曜手舞足蹈地解释，急得快要哭了。
裴先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变成了惊恐，他看着形迹可疑的小书生，越看越觉得是妖异。
裴先不动声色地拔出千妖斩。
石塔下，一只白猫，一只黑猫远远地望着宴堂里。
小黑猫急道：“主人，怎么办？那姓裴的怕不是要杀了书呆子！”
白猫道：“没有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冲过去了。”
“慢着，且等离奴再吐一波……”
千妖斩出鞘，所散发出的煞气让小黑猫又吐了起来。
白猫也一时之间头晕目眩，十分恶心。
宴堂里，裴先已经拔出了千妖斩，小书生吓得连退几步。
刀刃映月，寒冷如水。
裴先盯着元曜，道：“你不是轩之，轩之不可能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你是妖异……”
元曜哭丧着脸，道：“仲华，小生不是妖异……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也难以解释，但小生……小生……确实不是妖异……”
裴先不为所动，握紧了千妖斩。
石塔边，一白一黑两只猫正蠢蠢欲动。
“离奴，你吐完了吗？”
“吐完了。”
“咱们冲吧！”
“主人，离奴冲在前面，先挡那姓裴的一刀，您趁机把书呆子带走。如果离奴出了什么不测，请您一定要找回二舅，并替离奴照顾好二舅他老人家……”
“……为什么要挡刀？！我过去尽量打晕裴将军，你赶紧把轩之带走，火速出寺离开。其他的事，交给我了。”
“主人，为什么是尽量打晕裴将军？”
“千妖斩在前，我控制不好力量，人类很脆弱，一失手就打死了。打死了裴将军，轩之肯定会十分生气，还会很伤心。”
“坏了！那姓裴的开始砍书呆子了！管不了他的死活了，先救书呆子吧！”
“快走！”
一白一黑两只猫飞速跑向宴堂。
裴先握紧千妖斩，一步一步逼向元曜。
元曜一步一步后退。
元曜十分恐惧，突然之间，他看见裴先背后的一张净光天女图发出了七彩光芒。
与此同时，裴先挥舞千妖斩，劈向了元曜。
一白一黑两只猫刚飞奔到宴堂外。
净光天女图光芒万丈，有两团影子从画中飞奔了出来，正好越过了裴先，扑到了元曜身上。
元曜被撞倒在地，有一个人压住了他，还有一个圆呼呼、毛绒绒的肉团正好砸在他脸上。
裴先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忘了劈下千妖斩。
“哎哟，摔死我了！”压住元曜的人一边揉着腰，一边爬起来。他朝四周一看，道：“啊，是宴堂里。轩之，你怎么在这里？裴先，你怎么也在？”
从画里奔出来，压住元曜的人，是韦彦。
“喵喵喵——”砸了元曜脸的是一只胖胖的大橘猫，正是波罗蜜。
裴先手中握有千妖斩，波罗蜜似乎也受了影响，它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顿时胡须一抖，跑去窗边呕吐了。
元曜晕晕乎乎地坐起身来，他被韦彦压得浑身酸痛，脑袋也被波罗蜜砸得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等元曜看清了韦彦和波罗蜜，不由得喜道：“丹阳，二舅，你们回来了？！”
白猫眼尖，一边跑一边看见了宴堂里的情形，它突然在轩窗外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拐到了宴堂旁边的竹林里去了。
黑猫跟在白猫身后跑。
白猫拐弯跑了，黑猫一时之间刹步不及，也拐弯不及，它“碰咚”一声撞在了轩窗上，然后狼狈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白猫拐进竹林里了。
裴先见不仅元曜出现得蹊跷，韦彦出现得更离奇，居然从画里蹦了出来，还多了一只在窗边呕吐的胖橘猫，不由得又握紧了千妖斩。
“你不是韦彦，你肯定也是妖异！”
韦彦本就与裴先不和睦，闻言，怒道：“姓裴的，你才是妖异呢！”
元曜苦着脸道：“仲华，你先把刀放下，有话咱们心平气和地说……”
裴先十分害怕，哪里敢放下祖传的辟邪宝刀？
看裴先的样子，好像这次连韦彦也想一起劈，元曜不由得发愁。这可怎么办？白姬和离奴忌惮千妖斩，怕是也没有办法救他和韦彦，难道今晚他和韦彦真要被裴先当作妖异斩杀于辟邪刀下吗？！
元曜正在苦恼，韦彦却突然气沉丹田，以狮吼般的声音喊道：“快来人啊！裴大将军要杀人啦——救命啊——”
韦彦呼救的声音大如洪钟，从宴堂扩散往四面八方，响彻了整个大慈恩寺。
当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金吾卫、几名礼部的官员、一群和尚慌慌张张地涌进宴堂时，元曜知道他和韦彦得救了。
元曜朝窗边望去，之前在那儿呕吐的波罗蜜早已不见了。他无意中望向窗外的竹林，但见一只白猫，一只黑猫，一只橘猫在竹林之中渐行渐远。
呼！太好了！波罗蜜跟白姬、离奴走了。

第八章 石林
大慈恩寺，宴堂。
韦彦大声呼救，引来了一群金吾卫、礼部官员、与僧人。礼部官员看见韦彦回来了，不由得大喜，道：“韦大人，您可回来了！”
金吾卫看见裴先一脸惊恐地持刀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和尚们看见这情形，心中惊疑，面面相觑。
韦彦站起来，拍了拍衣袖，道：“我回来了。刚才是误会一场，现在没事了。”
裴先这才确认韦彦、元曜不是妖异，他镇定下来，收了辟邪宝刀，疑惑地道：“姓韦的，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轩之，你怎么会在这里？”
元曜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韦彦没有回答裴先的话，他望了一眼周围的人，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韦大人。”
礼部官员听命于韦彦，虽然心中疑惑，但都走了。
金吾卫却不动。
韦彦对裴先道：“姓裴的，你想找回玄奘禅师、处寂禅师，就让他们先下去。”
裴先思忖了一下，道：“你们都下去吧。留一队人在外面守卫。今晚之事，不许多嘴多舌，胡言乱语。”
“是。大将军。”金吾卫听命道。
金吾卫领命而去，顺便把闻声而来看热闹的和尚们也赶走了。
宴堂之中，万籁俱寂，只剩元曜、韦彦、裴先三个人。
裴先道：“姓韦的，你这几天去哪儿了？玄奘禅师、处寂禅师在哪里？”
韦彦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不过，我倒是遇上了玄奘禅师、处寂禅师，还有一只会说人话的胖橘猫。”
韦彦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韦彦在缥缈阁里被白姬撺掇之后，每天深夜都会来宴堂，想再听一听净光天女说话。不过，净光天女也不是每晚都说话，他等了两晚，也没听见画像再开口。
这一晚，韦彦照常来到了宴堂，他在等候净光天女画像开口时，捡到了一本无字之书。
无字之书静静地躺在一张木案的阴影处，似乎是谁丢在这里的。
韦彦把无字书捡了起来，对着月光翻看。
突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前一瞬间，无字之书上还空空如也，转眼之后，空白的书页上却布满了文字。
韦彦定睛一看，那些文字都是些“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之类的佛语，这些文字扭曲旋转如蚯蚓，不多时竟汇聚变幻成了一个“魔”字。
韦彦正在错愕，忽觉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生生地往下坠去。
韦彦坠下了高空，耳畔呼啸生风，他看不清周围，只能在坠落之中惊呼。
“啊啊——救命啊——”
不多时，韦彦跌落在地，却神奇地没有受伤。他爬起来，观望四周，只见自己置身在一片石林里，周围白雾弥漫，仿如仙境。
韦彦心中奇怪，便四处探寻。
“这是哪儿？！有人吗——”
韦彦在石林迷雾之中转了许久，腿都走软了，也不见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韦彦坐在地上歇息时，听见了五个声音。
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华果，即心便是灵智，亦云灵台。”
一个声音道：“无念者，无邪念，非无正念。念有念无，即为邪念。不念有无，即名正念。”
一个声音道：“正念者，无念而知，若总无知，何成正念？”
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念善念恶，名为邪念。不念善恶，名为正念。乃自苦乐生灭取舍怨亲憎爱，并名邪念。不念苦乐等，即名正念。”
一个声音道：“真如性中，彼相寂静，无意无念万事自毕，意有百念万事皆失。一念不起，是曰无念。”
……
韦彦听不懂这些话，他感觉好像是五个和尚在念经，又像是在吵架，他们都抒发己见，想要说服对方。
韦彦在迷雾之中听了许久，也听不懂，正觉得和尚吵架十分无趣，昏昏欲睡时，忽然又听见三声恐怖的嘶吼。
“哈呼——”
“哈呼——”
“哈呼——”
这时，五个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音。
“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弥陀佛！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
剩下的两个和尚开始念经，他们的念经声里不时地夹杂着一声声恐怖的嘶吼。
韦彦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鼓足勇气循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找去，仍旧是石林迷雾，不见人迹。
韦彦一直在迷雾石林之中行走，那五个念经辩佛的声音时不时会响起，他们激烈的争论不休，试图说服对方，却又没有结果。
韦彦发现一个规律，五个念经的声音最后只会剩下两个，其余三个声音会化作诡异恐怖的嘶吼。
韦彦徘徊于迷雾之中，一只胖橘猫从天而降，砸在了他头上。
胖橘猫落地之后，四下张望，口吐人言：“这是哪儿？师父在哪儿？”
韦彦被砸得眼冒金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胖橘猫打量了一眼韦彦，道：“你又不是和尚，怎么也会进入空明禅里？你有没有看见我师父？”
韦彦正因为一直徘徊在无人的迷雾之中而觉得孤独可怕，此时见到一只会说人话的猫，也觉得亲切。
“你是猫妖吗？太好了！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伴了。你师父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能走出去吗？”
胖橘猫正要回答，迷雾之中又响起了五个念经辩佛的声音。
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一个声音道：“我常闻佛开示四众，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我今思维，随所合处，心则随有。”
一个声音道：“心不在内，亦不在外。如我思惟，内无所见。外不相知，内无知故。在内不成，身心相知。在外非义，今相知故。复内无见，当在中间。”
一个声音道：“阿弥陀佛！世间虚空，俱无在者。水陆飞行，诸所物相，名为一切。无相则无，非无则相。相有则在，云何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一个声音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错乱休习，犹如煮沙。纵经尘劫，终不能得。”
……
胖橘猫听到最后一个声音，急道：“是师父的声音！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韦彦问道：“胖猫，你师父是谁？”
胖橘猫一听，气道：“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谁是胖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礼数，没老没少的。”
韦彦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胖橘猫道：“我是个和尚，法号波罗蜜。我师父法号处寂。”
韦彦觉得处寂这个名字很眼熟，似乎在百僧宴的僧人名单里见过。
波罗蜜自言自语地道：“第四个念经的声音听着也很耳熟，像是玄奘那个老和尚的……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胖橘猫大声喊叫，却没有得到回应。
韦彦道：“别白费力气了，他们听不到的。我们也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人。”
波罗蜜一听，急了，道：“好不容易进来了，找不到师父可不行！”
韦彦道：“我只关心怎么出去……胖猫，你既然能进来，肯定有办法出去吧？”
波罗蜜生气地道：“我叫波罗蜜，不叫胖猫！我不关心怎么出去，只关心找不找得到师父。你小子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韦彦道：“我叫韦彦，是负责百僧宴的人。我在宴堂捡到一本无字书，翻着翻着书，就进来了。”
波罗蜜本来十分嚣张，但一听这话，突然有点心虚，道：“哦，这样子啊。你放心吧，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韦彦、波罗蜜在迷雾之中循着声音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四周白雾弥漫，五个和尚谈经辩佛的声音还在继续。
韦彦忍不住问道：“胖猫，这些和尚在争论些什么啊？”
自从知道韦彦是因为在宴堂拾到无字书，翻看无字书时进入此处的，波罗蜜就有点心虚，连韦彦叫它“胖猫”也不计较了，道：“听不懂。”
韦彦奇道：“你不是和尚吗？怎么会听不懂？”
波罗蜜脸一红，道：“虽说做了这么些年和尚，其实我也没怎么认真地念经……看来循着声音找人是没有用了。幸好，我在师父身上放了猫毛，后生你让开一些，待我来施法寻踪。”
韦彦急忙退到一边。
波罗蜜一蹦三跳，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施法寻踪了。
韦彦只见眼前的白雾逐渐汇聚，形成了若干个细小的漩涡。细小的白雾漩涡扩散融合，又变成了一个大漩涡，大漩涡不停地旋转，转瞬之间炸裂开来。
白雾消散，石林尽显。
韦彦和波罗蜜眼前出现了一片怪石嶙峋的石林，五个僧人结跏趺坐坐在其中。
五个僧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激烈地辩佛，并没有发现波罗蜜和韦彦。
韦彦定睛一望，认出其中两个僧人是他在筹备百僧宴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玄奘和处寂。另外三个和尚，就不认识了。
那三个不认识的和尚一个高鼻碧目，双目炯炯，穿着偏袒右肩的离尘袈裟。一个穿着华贵厚重的青傧玉色锦斓袈裟，手持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佛珠。一个穿着茶褐色无上袈裟，袈裟上缀满了美玉宝石。
韦彦在心中道，原来一直听到的声音是这五个和尚发出的。他仔细观望，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波罗蜜看见了双手合十，正襟危坐的处寂，就要冲上去：“师父——”
韦彦急忙拦住它，道：“别过去！不对劲！你看玄奘禅师和你师父的腿……”
玄奘和处寂分别在一座石峰上盘腿而坐，他们上半身如常，腿部却都化作了石头，与石峰相连。玄奘石化的程度已经到了腰部，处寂的情况好一些，才石化到大腿的位置。
波罗蜜一见这情况，更不能淡定了，挣扎着便冲了出去。
“师父，徒儿来救你了！”

第九章 魔物
五个僧人正激烈地辩论，一个说无相，一个说虚空，一个谈无念，一个说从一法深，一个谈不二法门。
波罗蜜突然冲了出来，他们顿时停止了辩佛。
波罗蜜冲向了处寂，想拉他走。
“师父，这儿邪性得很，快别念经了，赶紧跟徒儿离开！”
那三个僧人面面相觑，继而嘴角扬起一抹阴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石头。
玄奘一见那三个僧人石化，顿时双手合十，闭目念佛：“阿弥陀佛！”
处寂急道：“不好！波罗蜜，你快走！”
波罗蜜急道：“师父，一起走！”
处寂急道：“为师走不了。那三位禅师已化为魔物，十分可怕。波罗蜜，你快走，再不走就危险了！”
波罗蜜道：“那三个和尚都变成石头了，三堆破石头，怕它们作甚！”
波罗蜜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了三声恐怖的嘶吼。
“哈呼——”
“哈呼——”
“哈呼——”
韦彦在旁边看得清楚，三名石化的僧人在白雾缭绕之中逐渐变成了三个巨大的魔物，那三个魔物样子像犬，庞大如山，浑身是黑毛，一口獠牙参差交错，一只巨大的独眼是血红色的。
波罗蜜最怕狗了，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处寂急道：“波罗蜜，你快走！”
波罗蜜强忍着恐惧，颤声道：“不，师父，一起走！”
处寂道：“为师暂时没有危险，你快走，出去找人来救为师。你若葬身于魔物之腹，为师与玄奘禅师也不能活了。”
玄奘道：“阿弥陀佛！你可去西市，找一家名叫缥缈阁的店铺，那店主是一条白龙，它能救我们。”
三个魔物咆哮着朝波罗蜜、韦彦冲来。
波罗蜜不放心处寂，还在犹豫跑不跑，道：“可是，师父……”
韦彦见状，一把捞起波罗蜜，拔腿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性命再救你师父！”
波罗蜜哭道：“师父，你且忍耐，徒儿一定救你出去。”
处寂和玄奘看着韦彦抱着波罗蜜跑了，三个魔物紧追而去，一起念佛道：“阿弥陀佛！”
韦彦抱着波罗蜜飞逃，三个魔物紧追不放。
韦彦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扔下波罗蜜，道：“胖猫，你自己跑。”
波罗蜜只好自己跑，并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娇生惯养，一点苦也吃不得，多抱一只猫就跑不动了。”
韦彦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的重量……可不像一只猫……抱着你，就像抱着十只猫……”
波罗蜜一边飞跑，一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说话都爱夸大其词，哪有那么重啦……”
韦彦、波罗蜜在迷雾石林之中奔跑，三个魔物紧追不舍。因为石林地势多孔洞，他俩身形比庞大的魔物小很多，可以闪转腾挪，入洞而过，所以跑了许久，并未被魔物赶上。不过，魔物一直穷追不放，他俩体力有限，再这么跑下去，被魔物抓住也是迟早的事。
“哈呼——”
“哈呼——”
“哈呼——”
三个魔物在后面越逼越近，韦彦、波罗蜜跑得精疲力尽，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抓住了。
忽然，韦彦看见前面的石峰上有一个人影，在朝他们招手。
那是一个持灯的胡僧，高鼻碧目，双目炯炯，穿着偏袒右肩的离尘袈裟。
这不是刚才与玄奘、处寂一起念经的三个僧人之一吗？他不是石化成魔物了吗？！
韦彦正疑惑时，那胡僧却不见了。
胡僧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轮明月。
不，不是明月，是一个仿如明月般的出口。
“哈呼——”
“哈呼——”
“哈呼——”
三个魔物越追越近。
波罗蜜见了，急忙道：“那个出口能出去！来不及绕路爬上去了，我们得跳上去！”
韦彦急道：“山峰那么高，我跳不上去！”
波罗蜜道：“扯住我的尾巴，我带你跳！”
“好！”
韦彦一把扯住波罗蜜的尾巴，波罗蜜飞跃而起，拖着韦彦攀跳于岩石之上。
三个魔物在后面追赶。
好几次，韦彦都觉得自己似乎要被尾随在后的魔物抓住。
别看波罗蜜圆胖，动作却十分灵活，几个起落之后，它便拖着韦彦登上了山峰，冲进了出口里。
三个魔物也朝出口跳去，出口却倏然不见了。
石林迷雾，一如周围，仿佛出口从来不曾存在过。
韦彦说完了一切，才想起波罗蜜，急忙四处寻找。
“咦，那只胖猫怎么不见了？胖猫，你在哪儿？”
元曜心道，韦彦去的地方，莫不是那本空明禅里？照这样看来，玄奘、处寂也在空明禅里？那三个会变成魔物的僧人又是谁呢？
裴先苦恼道：“这事十分棘手。姓韦的，我总不能去向天后回话，说是玄奘、处寂两位高僧被魔物捉走，困入魔境了吧？既然你回来了，这件事，还是你去向天后回话吧”
韦彦停止了找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我才不去。天后对百僧宴与《大云经》十分看重，只能有吉兆，不能有凶祸，两名高僧在这个节骨眼上困入魔境，谁去给天后回话，谁就是妖言惑众，必定获罪。”
裴先道：“这件事真不好办。不去回话，百僧宴前找不到玄奘禅师，我也得获罪。姓韦的，这事全怪你，你既然进入魔境，怎么不把两位高僧带回来？”
韦彦道：“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这些年还在凤阁混什么日子，早就做了国师了！”
裴先眼睛一亮，道：“对了！可以找光臧国师，他一出马，定能救出两位高僧！不过，他现在人在洛阳堪舆新都的风水布局，百僧宴两日后便举行了，现在快马加鞭去洛阳请，也来不及了。”
韦彦道：“还有一个人，就在长安，可以救出两位高僧。”
裴先问道：“谁？”
韦彦看向了在一旁呆呆站着的小书生，咬牙切齿地道：“白姬。”
元曜回过神来，苦着脸道：“丹阳，说白姬就说白姬，你盯着小生干什么？”
韦彦道：“轩之，你跟白姬一向形影不离，她今晚是不是也来了？她把我坑进了魔境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不是胖猫仗义相救，我就死在里面了。”
裴先这才想起元曜还在，道：“轩之，我还没问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元曜见瞒不过去了，便道：“仲华，小生今晚是跟着白姬来找丹阳的。丹阳，你不要生气，知道你失踪之后，白姬也挺担心你，我们这不就来找你了吗？”
裴先一听白姬也来了，喜道：“白姬姑娘也来了吗？她在哪儿？为什么不现身一见？”
她被你的千妖斩吓走了。元曜在心中道，但嘴里却道：“白姬一向守法，从不犯宵禁，今日因为挂心丹阳的安危，所以夜入大慈恩寺。看见丹阳平安无事，她就急着回去闭门思过了，不敢见仲华。”
裴先遗憾地道：“她回去了啊？我好久没见她了，还挺想她的。犯夜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我睁只眼闭只眼，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裴先曾在《提灯鱼》事件之中对白姬一见钟情，后来也常常表达爱慕之情，但是白姬并不喜欢裴先，从不理他。
元曜冷汗，道：“犯夜有违法记，还是很大的事情的。”
韦彦道：“你俩别聊犯夜了。既然白姬那只老狐狸已经溜回去了，我们是不是要去缥缈阁找她？”
裴先生气地道：“姓韦的，不许说白姬姑娘是老狐狸！”
韦彦一愣，道：“姓裴的，轩之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裴先道：“因为我倾慕白姬姑娘，所以不许你说她的坏话！”
韦彦道：“就你这样子还倾慕白姬？”
裴先道：“我怎么不能倾慕白姬姑娘了？我也是仪表堂堂，神勇威武的金吾卫大将军！”
韦彦道：“啧啧，姓裴的，我劝你死了这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吧。”
裴先怒道：“姓韦的，你骂谁是癞蛤蟆呢？”
韦彦笑道：“骂倾慕白姬的人啊！轩之，我没骂你，你别误会！”
元曜苦着脸道：“这关小生什么事！丹阳，仲华，你们都少说两句吧！”
裴先朝韦彦扑去，抡起拳头，道：“姓韦的，看来你是欠揍了。”
韦彦心中惧怕，但气势不怂，道：“姓裴的，如今论官阶，我比你还大一品呢，你敢以下犯上？”
裴先气道：“这又不是在朝堂上，谁管官阶大小？”
说完，裴先便揍了韦彦一拳，韦彦气不过，便反击起来，两人打成了一团。
元曜的苦瓜脸越拉越长，道：“丹阳、仲华，别打了！当务之急，是得去找白姬救玄奘禅师和处寂禅师。”
裴先、韦彦完全不听，继续扭打。
元曜心中发苦，就在这时，宴堂之中的净光天女倏然全都睁开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
净光天女画像口吐人语，道：“诸法悉空，名为无相。常境无相，常智无缘，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
净光天女的画像喋喋不休，如陷魔障。
元曜吓了一跳，裴先、韦彦也停止了打斗，他们三人望着四周魔幻的情形，耳中听着魔音，不由得急忙叫人。
一队金吾卫跑了进来。
金吾卫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束手无策，裴先的千妖斩对这种怪像也毫不起用，只能请大慈恩寺里的高僧来念经驱邪。高僧们被金吾卫请来，对着净光天女画像念经，净光天女画像也在念经，一时之间宴堂里的念经声此起彼伏，众人乱做了一团。
元曜看着这混乱而魔幻的情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东方既白，漫漫长夜过去，净光天女画像才发出一声魔兽的嘶吼，停止了念经。
众人又怕又累，见画像终于不作怪了，才松了一口气。
折腾了一整夜，元曜、韦彦、裴先三人累得睁不开眼了，找了一间禅房，便一起睡下了。

第十章 阴魔
元曜醒来，已经是正午光景。他侧头一看，韦彦和裴先一左一右躺在他身边，还没睡醒。
元曜心中琢磨，不知道白姬、离奴、二舅怎么样了，不如趁着韦彦、裴先还没醒，偷偷地起床，先回缥缈阁去。
元曜轻手轻脚地起床，蹑手蹑脚地正要离开，却惊动了韦彦。
韦彦睡眼朦胧地道：“轩之，你偷偷摸摸地要去哪儿？”
裴先也醒了。
元曜见跑不了了，只好苦着脸道：“小生饿醒了，想去找些斋饭吃。”
裴先坐起身来，道：“一觉睡醒，是有些饿了。我们先吃饭，然后一起去缥缈阁找白姬姑娘。”
“好。”韦彦一翻身，也坐了起来。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跟韦彦、裴先去五观堂吃斋饭。
昨晚宴堂里发生的怪事已经在大慈恩寺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十分惊恐。元曜、韦彦、裴先匆匆吃完斋饭，就一起乘着马车去往西市，打算找白姬解决这件事。
西市，缥缈阁。
白姬、离奴、波罗蜜也正好在吃午饭。
离奴做了一桌子斋菜，波罗蜜却一脸愁容，一点儿也吃不下。
离奴一边给波罗蜜夹菜，一边劝道：“二舅，您早饭没吃，现在也不吃，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是多少吃一点吧。”
波罗蜜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吃食，愁道：“师父都变成石头了，我心急如焚，还有什么心情吃饭？”
离奴道：“主人已经答应今晚去救你师父了。二舅，你多少吃一点吧。”
波罗蜜道：“就不能现在去救吗？”
白姬笑道：“禅师，不要着急，现在时辰不对，入不了空明禅。据你所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大概了。这空明禅乃是五十阴魔（1）所化，三位高僧堕入邪性，变作了三昧魔。玄奘禅师和处寂禅师才石化了一半，还有得救，你别心急，还是吃一些吧。”
波罗蜜道：“也罢，还是勉强吃两口吧。不吃饱，晚上也没力气去救师父。”
波罗蜜一口一个芝麻胡饼，一口一个如意豆腐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碗里堆积如山的吃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离奴很高兴，继续给波罗蜜夹菜。
白姬冷汗，小声道：““这哪是……勉强吃两口……”
白姬、离奴、波罗蜜三人正在吃饭，元曜、韦彦、裴先走过来了。
白姬一见韦彦、裴先二人，心中明白他们为什么来，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小生回来了。”
白姬站起身来，笑道：“回来就好。韦公子，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裴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缥缈阁？快进里间去坐。”
韦彦本想杠白姬几句，但看见了正在狂吃的波罗蜜，不由得道：“这个胖和尚好眼熟……”
波罗蜜看了一眼韦彦，一边吃，一边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信仰也没有，不知道尊重出家人，一张口就是胖和尚……”
韦彦顿时醒悟，道：“你是胖猫！”
离奴一听，不高兴了，就要发作。
元曜赶紧道：“丹阳，这是离奴老弟的二舅波罗蜜禅师。小生也叫他二舅，不可对长者无理。”
波罗蜜一边吃，一边对韦彦道：“昨晚一起逃命，也是有缘。后生，你也叫我二舅吧。”
韦彦一想多亏了波罗蜜，才能逃命，便道：“多谢二舅救命之恩。”
波罗蜜有点心虚，道：“外甥，你也不必谢我，其实害你误入魔境的那本无字邪书是我扔到宴堂里的。我以为宴堂里俗人多，和尚少，邪书扔在宴堂不会出事。”
韦彦一愣，不由得气道：“你这胖猫，比白姬还坑人。”
波罗蜜叹了一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也不尊重长辈，外甥居然骂舅舅。”
“胖猫，谁是你外甥？”
“你刚才不是叫我二舅吗？”
“那是以为你救了我，才叫你一声二舅，谁知道是你坑我！”
“外甥，二舅也救过你呀。为了拖你出来，二舅的尾巴现在还疼着呢。”
“呸！谁是你外甥？！”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翻脸无情，六亲不认……”
元曜冷汗，不由得庆幸离奴已经去厨房添菜加饭了。他再一看，白姬和裴先早已经离开后院，去前厅了。
元曜不再理会韦彦和波罗蜜吵架，急忙去前厅了。
里间，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和裴先相对跪坐。
裴先痴痴地望着白姬，仿佛她脸上有一朵花儿。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不知裴将军大驾光临缥缈阁，有什么事情？”
裴先回过神来，道：“我奉武后之命，必须在百僧宴前找回玄奘、处寂两位高僧。昨夜从韦彦口中得知，两位高僧身处怪力乱神之境，我只是一个武将，不会奇门法术，听说白姬姑娘你能救回两位高僧，故而特意前来请你襄助。”
白姬笑道：“我是一个商人，做什么事情，都得有报酬。”
裴先道：“那是自然，请开价无妨。”
白姬道：“一千两。”
裴先道：“一千两银子？如果能救回两位高僧，倒也不算什么。”
白姬笑道：“不，是黄金。”
裴先一愣，道：“什么？”
白姬蛾眉一蹙，道：“裴将军有所不知，这空明禅乃是五十阴魔所化，危险异常。空明禅里，已有三位高僧因邪见附体，化作三昧魔。进入空明禅，就是身入地狱，无佛缘者必然会被三昧魔追杀至死，有佛缘者也会内心被侵蚀，最终化成新的三昧魔。我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两位高僧，一千两黄金已经很便宜了。”
裴先皱眉，道：“这也太贵了。”
白姬眼珠一转，舌绽莲花地道：“已经很便宜了。裴将军，处寂禅师也就罢了，玄奘禅师可是佛家地位最崇高的圣僧，他如果不出席百僧宴，天后必定会不高兴。天后不高兴，必定怪你失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您惹天后不满，必定会受到严惩。天后最喜欢流放失职官员了，不知道您是会去岭南品尝荔枝，还是会去襄州欣赏山水，还是会去百越之地领略巫蛊风情？无论去哪儿，您都没法享受长安的繁华和洛阳的旖旎了，而且您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一千两黄金换两位高僧平安无事，换你将来青云直上的仕途，换你留在繁华旖旎之地享受生活，这太值得了！”
裴先既不想去蛮荒凶险的岭南，也不想去穷山恶水的襄州，更不想去遍布猛兽毒蛇的百越，他只想待在盛世繁华的花花世界，做他的金吾卫大将军。
“也罢。一千两黄金就一千两黄金吧，如果真遭贬职流放，离开长安，就没法见到白姬姑娘，也没法表达倾慕之意了。”
白姬以袖掩面，笑道：“裴将军如此深情，我都不好意思要你一千两黄金了。”
“那，能不能少一点？”
“不行。”
元曜进来里间时，只听得白姬道：“裴将军，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裴先道：“既然空明禅之中如此危险，需要我与你同行吗？我有祖传的辟邪宝刀，也有一身武艺。”
白姬指着走进来的元曜，笑道：“不必了。有轩之与我同行，就够了。”
元曜一想起韦彦所描绘的魔物，就心中发悚，却又不敢说不去。
白姬问道：“轩之，韦公子呢？”
元曜苦着脸道：“丹阳在后院跟二舅吵闹呢。”
白姬起身，笑道：“我得去问他几句话，毕竟他在魔境里待得最久，还看见了无字空明禅上的字。”
白姬去后院问韦彦话了。
元曜便跪坐下来，与裴先闲话。当他知道白姬要了裴先一千两黄金时，不由得暗道这条奸诈的龙妖又趁机宰人了。即使裴先不出这一千两黄金，看在离奴的份上，白姬也是要替波罗蜜去救处寂的，当然也会顺手带回玄奘。
白姬答应裴先救玄奘、处寂，并约定傍晚时分在大慈恩寺相见，裴先与韦彦就先告辞回大慈恩寺了。
一个下午，白姬都在青玉案边翻看经书，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
“那个提灯的胡僧是谁呢？”
“如果是他，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度众生，是菩萨行……”
……
一只胖橘猫蹲在白姬旁边，它吃完了蜜瓜吃葡萄，吃完了小天酥吃玉露团，还差点被糯米粉做的玉露团噎着。
日头偏西时，白姬带着元曜、波罗蜜乘着马车去往大慈恩寺了。离奴不放心，也要一起去，白姬却让它留在缥缈阁看店。
注释：（1）五十阴魔：出自《楞严经》，是五蕴所生的五十种阴魔的境界，也就是佛门修行之中所遇到的障难。

第十一章 三昧（上）
晋昌坊，大慈恩寺。
月上柳梢头。
裴先被武后召回大明宫问话，不在大慈恩寺里。
波罗蜜去禅房取无字空明禅了。
之前波罗蜜听从离奴的建议，回大慈恩寺之后就偷偷地把无字空明禅丢在宴堂里，害得韦彦跌入魔境。处寂失踪之后，波罗蜜猜跟空明禅有关，又去宴堂把无字书找了回来，躲在禅房里翻看。结果也进入了魔境，还遇见了韦彦。
白姬、元曜在大雁塔外等候波罗蜜。
韦彦兴奋地跑过来，道：“白姬，也带我一起去吧！”
元曜一见，急忙道：“白姬，既然丹阳主动请缨要去，不如小生就不去了，让他去吧。小生会在大雄宝殿跟高僧们一起念经，为你们祈祷。”
白姬笑道：“韦公子，看来你是怀念被魔物追逐的恐惧了。”
韦彦笑道：“难得遇上如此刺激的事，不去玩一趟有点可惜了，而且亲自去救回两位高僧，还能在天后面前表功呢。白姬，你就带我去吧。”
白姬道：“不行。”
韦彦道：“为什么？”
白姬笑道：“因为向天后表功领赏这种事情，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韦彦不高兴地道：“老狐狸！”
白姬笑道：“多谢韦公子夸赞。”
元曜道：“白姬，既然你一个人就够了，不如小生也不去了吧。”
“轩之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轩之不能只领工钱不干活呀。”
“说到工钱，白姬，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你好像没有发！”
“呀，波罗蜜禅师来了！”
“白姬，工钱！”
“轩之，我们得赶紧去救两位高僧！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要提了。”
“唉！”
波罗蜜取来了无字空明禅，交给了白姬。
白姬拿着空明禅，眼中幽光潋滟。
“走吧，轩之。”
“好的。”
白姬、元曜、波罗蜜进入大雁塔里，韦彦回宴堂去了。
白姬一层一层地上楼，登上了塔顶。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为什么要来塔顶？”
白姬道：“塔顶安静一些，没人打扰。”
波罗蜜愁道：“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好想快一点去救他。”
白姬道：“禅师别急，得等时辰到。”
白姬在大雁塔内转悠，欣赏玄奘千里迢迢从西域运回的贝叶经和佛家宝物。
大雁塔内，每一层都供奉着一尊佛像。
第七层供奉的金佛宝相庄严，神情悲悯。金佛结跏趺坐坐于千瓣莲台之上，莲台下还雕刻着金鱼、宝伞、华盖、宝瓶和无穷盘的吉祥装饰。
白姬立于金佛之前，道：“借你一物，我回来之后奉还。”
片刻之后，白姬离开了金佛。
元曜想知道白姬借走了什么，就走去查看金佛。他看来看去，只见佛像完好无缺，并没少什么。
圆月东升，天地寂静。
白姬将本无字空明禅放在地上。
月光透窗而过，洒在无字之书上。
白姬口中念念有词，那无字之书上逐渐布满了字迹。
“南无佛陀耶！”
“南无僧伽耶！”
“南无达摩耶！”
……
转瞬之间，那些字迹扭曲如蛇，逐渐化作了一个“魔”字。
元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倏然坠入虚空，他的耳畔呼呼生风，急速往下坠落。
“啊啊啊——”
不多时，元曜坠落在地，波罗蜜也落在了他旁边。
四周白雾弥漫，石林在迷雾之中若隐若现。
元曜一边爬起来，一边左右四看，却没看见白姬。
元曜急忙问道：“二舅，白姬呢？她没有一起跌进来吗？”
波罗蜜被摔的眼冒金星，他晕晕乎乎地道：“不知道，我没注意。”
不会又被白姬坑了吧？那条狡诈的龙妖自己不肯来这魔境涉险，却把他和波罗蜜送来？！
元曜正要生气时，却见白雾之中游来了一条巨大的红色锦鲤。
红锦鲤在迷雾之中游弋，仿佛游荡在水中，它的姿态灵动优美，鱼尾如裙裾般散开。
白姬坐在锦鲤上，朝元曜、波罗蜜招手，道：“轩之，禅师，快上来。”
元曜吃了一惊，道：“白姬，为什么会有一条鱼？”
白姬笑道：“鱼是佛家八宝之一，代表可以洞察事物本质的慧眼。鱼行水中，畅通无碍，可以透视浑浊的泥水，是因为有一双慧眼。我们要借这锦鲤的慧眼，穿过迷雾障眼，去找真相。”
元曜、波罗蜜坐上红锦鲤。
红锦鲤摆动尾巴，驮着白姬、元曜、波罗蜜在迷雾石林之中穿梭游弋。
元曜问道：“白姬，这鱼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白姬笑道：“在大雁塔里找佛像借的啦。”
元曜恍然，这才明白之前白姬在金佛前借的是什么。金佛的莲座之下少了一条鱼雕，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波罗蜜道：“要找师父，用不着鱼，我来施法寻踪就行了。”
白姬道：“这锦鲤并不是用来找处寂禅师的，而是用来寻找空明禅之中的真相。”
波罗蜜懵了，道：“我们现在不去找师父吗？”
白姬道：“禅师别急，真相才是关键。等找到了真相，处寂禅师也就得救了。”
波罗蜜想了想，道：“行！你年纪比我老……不，活得久，听你的！”
红锦鲤在迷雾石林之中游荡，鱼尾飘逸如裙。
元曜发现，迷雾之中忽然出现了许多虚无缥缈的残像。
一棵绿荫葱茏的菩提树下，有两名异国僧人正在对话，一个是耄耋老者，一个正当壮年。
壮年僧人高鼻碧目，眼神明亮。
壮年僧人恭敬地道：“师父，弟子已得佛法真谛。四海宇内，天地广阔，弟子该去往何处传化？”
老僧道：“菩提达摩，你可去震旦（1）传法，北去则成大道。”
壮年僧人道：“阿弥陀佛！弟子谨遵师命。”
壮年僧人乘船东行，一路上看到了人世如炉，苍生如魔，民众愚昧，不知真法。人们相互残杀，尽行丑恶残暴之事，整个世界如同地狱，充满了血腥与罪恶。他历尽艰辛，艰苦北上，在海中又经海难，九死一生。
红锦鲤继续往前游去，姿态优美。
元曜看见了诸多残像。
达摩入见梁武帝。
梁武帝问道：“寡人修造佛寺万千。敢问大师，寡人有何功德？”
达摩道：“阿弥陀佛！无功，无德。”
梁武帝愠怒，拂袖而去。
达摩失落地离开了南朝，乘一苇渡江，继续北上。
梁武帝醒悟功德真义之后，带人追赶达摩，想要挽留他。梁武帝追赶到江边，却见滔滔江水之中，达摩乘一苇翩然而去，消失于水天尽头。
达摩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洛阳嵩山，他在少林寺中面壁而坐，终日苦思冥想，参悟大道。
这一参悟，便是九年。
人们见这个胡僧终日面壁而坐，便给他起名为“壁观婆罗门”。
达摩得道之后，开始传播佛法，普渡众生。
红锦鲤游过一座山峰，摆尾之间，姿态飘逸。
元曜又看见了一些残像。
这些残像之中，是达摩与两名僧人在激烈的谈佛论道。
达摩从中年僧人逐渐变成暮年老僧，他一生都在与这两名僧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这两名僧人一个穿着华贵厚重的青傧玉色锦斓袈裟，手持一百零八颗菩提子佛珠。一个穿着茶褐色无上袈裟，袈裟上缀满了美玉宝石。
波罗蜜忍不住道：“这就是变成魔物的三个和尚……那个叫达摩的和尚特别奇怪，明明化作了魔物，却又招手指路，让我跟韦外甥出魔境。”
元曜道：“赠送处寂禅师空明禅的，也是达摩大师。白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姬道：“这两位僧人一位是流支三藏，一位是光统律师，他们与达摩祖师因为宗派不同，一生都在较劲儿，宣扬各自的禅理和教义。有传言说，流支三藏和光统律师因为嫉妒，毒杀了达摩祖师。我认为这是佛门因为宗派纷争而阴谋捏造的无稽之谈，不过从空明禅看来，三位大师至死都还坚持着自己的大道，毫不妥协啊。”
元曜冷汗，道：“三位大师一直争论到死吗？”
白姬道：“不仅是争论到死，而是连死了都还在争论不休。”
波罗蜜惊道：“这些和尚都疯了吗？大家都吃素，也没谁偷吃肉，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
白姬道：“涉及大道与信念，这可争论的地方就多了。”
元曜道：“小生不太懂佛门，请问谁争赢了？”
白姬道：“谁都没赢，谁都没输，大道千门，万法成宗。”
注释：（1）震旦：古代印度人对中国的称呼。

第十一章 三昧（下）
就在这时，红锦鲤转了一个弯，拐进了一片更浓的迷雾之中。
白姬盯着虚空的尽头。
不一会儿，虚空尽头，缓缓走出来一位持灯的胡僧。他高鼻碧目，双目露出哀戚之色，穿着偏袒右肩的离尘袈裟。
白姬行了一个佛礼，道：“达摩祖师。”
元曜、波罗蜜一听，急忙也行了一个佛礼。
达摩望着白姬，目光哀戚，他伸手遥遥指向一个方向。
元曜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团迷雾。
波罗蜜也看得一脸茫然。
白姬望向那个方向，仿佛看见了什么，脸露惊惧之色。
白姬道：“原来如此。看来，净光天女非为吉兆，女帝之朝也不会长久，最多不过二十年。从这迹象看来，五十阴魔将借《大云经》现于人世，肆虐人心，这是最糟糕的。”
达摩口中微动，他的身后浮云变幻，形成了一个“灭”字。
白姬道：“原来，这就是你赠予处寂空明禅的原因。不过，你确定要灭吗？你的真身已成三昧魔。空明禅灭，你也将消失于天地之间，从此再不存在。”
达摩微微一笑，他身后的字逐渐变成了“空”。
白姬道：“也罢，三界本就空无一物，无论是谁，都是从空而来，归空而去。”
达摩点头。
白姬道：“世间万事，皆有代价。我满足你的愿望，你拿什么作为交换呢？”
达摩手中的灯忽而化为一支五叶花，花瓣洁净，仿如妙莲。
达摩拈花一笑，继而消失了。
白雾之中，只余一支五叶花。
白姬伸手，五叶花便飞入了她手中。
白姬笑道：“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这五叶妙莲倒真是一件宝物。”
元曜问道：“白姬，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波罗蜜道：“当然是去救师父。”
白姬笑道：“禅师，你仔细看，你师父就在这儿呢。”
“什么？”
“在哪儿？”
元曜、波罗蜜转头四望，却只见白雾弥漫。
红锦鲤吐出了一个泡泡，泡泡逐渐变大，继而破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迷雾散去，石林尽显，五位僧人静静地坐于石峰之上，正在参禅。这五位僧人正是达摩、流支三藏、光统律师、玄奘、处寂。
红锦鲤驮着白姬、元曜、波罗蜜游于虚空之中，徘徊在达摩、流支三藏、光统律师、玄奘、处寂上方。
达摩、流支三藏、光统律师、玄奘、处寂似乎被迷雾遮眼，都没有看见红锦鲤。
元曜望着静坐于石峰上的达摩，道：“白姬，为什么会有两位达摩大师？”
白姬道：“这一位才是真身，不过已被邪见附体，参禅入魔。刚才那位达摩祖师是五叶妙莲所化，乃是他拈花一笑的灵智。达摩祖师即使入魔，灵智却还是想要救众生，度众生啊！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
元曜心中感慨。
红锦鲤正好游到处寂上空，白姬正在观望思索。
波罗蜜按捺不住，一跃而起，跳了下去。
“师父，徒儿来救你了！”
白姬急道：“禅师不可！坏了，这下子暴露了！我本打算暗中智取！”
随着波罗蜜跳下，达摩、流支三藏、光统律师、玄奘、处寂一下子看见了红锦鲤，也看见了白姬、元曜、波罗蜜。
处寂喜道：“波罗蜜！你们终于来了！”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达摩、流支三藏、光统律师三人面面相觑，继而逐渐石化。
三位高僧化为了三只三昧魔。三昧魔形如恶犬，庞大如山，浑身是黑毛，一口獠牙参差交错，一只巨大的独眼是血红色的。
三昧魔张开巨口，露出獠牙，朝红锦鲤扑来。
“哈呼——”
“哈呼——”
“哈呼——”
元曜吓得呆住。
白姬见状，倏然化作一条巨龙。
白龙腾空而起，飞于半空之中。它咆哮如雷，须鬣戟张，口吐红莲狱火，烧向三昧魔。
三个魔物被龙火灼烧，在火焰之中挣扎，它们时而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时而又发出念经的声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菩提萨锤，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
波罗蜜稀里糊涂地道：“波罗蜜？这些魔物都快被烧死了，还喊我做什么？”
处寂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波罗蜜，它们在念经，并未喊你。平时叫你少吃东西多念经，你都不听，快不要再说了，让人听见了笑话你。”
念经声中，火焰之中的三个魔物身形暴涨，倏然大了十倍。
三个魔物红眼如血，一起扑向白龙。
“嗷吼——”白龙暴怒如雷，转身又吐出一道更猛烈的地狱之火。
三个魔物在火焰之中挣扎，它们身上突然如熔岩爆发般裂开。
白龙见状，急忙吼道：“不好！三昧魔将要自焚，整个空明禅将会被火海侵吞，灰飞烟灭！轩之，你们快乘锦鲤离开！”
白龙闪身要退，三个魔物却如附骨之蛆，一起包围了上来。
白龙狂吼一声，与三个魔物激战起来。
元曜一听空明禅要灰飞烟灭，急忙低头去看玄奘、处寂、波罗蜜。
玄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下半身石化的腿上岩石剥落，逐渐恢复如常。
玄奘起身，四周的白雾逐渐变得鲜红，化为火焰。
另一座石峰上，处寂的双腿还是岩石，与石峰相连。
眼看周围漫天红光，处寂动弹不得，不由得有些着急。波罗蜜更急，它施展了几种法术，也不能恢复处寂的腿。
波罗蜜急得团团转。
处寂眼看白雾化作火焰，道：“罢了罢了，今日无法脱身，我自以身殉佛。阿弥陀佛！波罗蜜，你快走，以后为师不在了，你自己要保重，记得少吃一些，以免被人嫌弃。”
“不要啊！师父！”
“波罗蜜，你一直喜欢吃芋头，咱们寺院穷困，买不起许多。为师在山下找农家化了些种子，本打算从长安回去后就种在寺院的地里，等芋头成熟时你就可以吃个尽兴了。看来，得你自己去种了。你快走吧！”
波罗蜜大哭道：“师父——”
不知何时，玄奘已从山下攀上，来到了处寂身边。
玄奘蹲下，他以手触处寂石化的双腿，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金光闪过，处寂腿上的石头逐渐剥落，双腿恢复如常。
处寂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玄奘禅师相救！”
波罗蜜惊道：“你这老和尚还挺有本事，居然会法术？！”
处寂急忙道：“波罗蜜，不许无礼！”
玄奘一笑，道：“阿弥陀佛！贫僧若没点本事，哪里能独自西行五万里，还带回真经？”
波罗蜜问道：“老和尚，你既然有本事脱身，为什么之前不跟师父一起逃走？”
玄奘道：“阿弥陀佛！时机未到，不可脱也。”
红锦鲤驮着元曜游下来，玄奘、处寂、波罗蜜急忙乘上去。
红锦鲤驮着元曜、玄奘、处寂、波罗蜜在火焰之中快速游走。
四周已是烈焰如炽，地面逐渐裂开，流出了火红色的岩浆。元曜只觉得热浪逼人，头发似乎都被烧焦了，他感到呼吸很难受，浑身都开始冒汗。
元曜朝地下望去，却见地上的裂缝之中，竟爬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魔物。它们蠕蠕而动，浑身带着火红色的岩浆，形状恐怖。
元曜大惊。
玄奘道：“阿弥陀佛！这便是空明禅的真相了。五十阴魔因邪见而生，侵蚀人心，迷乱人性，绝不可让它们出现在人世间。”
元曜急忙四处寻找白姬。
天空之中，白龙还在与三昧魔缠斗，三个魔物已经变成了赤红色。
“砰——”
“砰——”
“砰——”
三声震耳发聩的巨响之后，元曜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炸飞了，整个人腾空而起。
元曜的眼前火焰纷飞，红色蔓延。他感到玄奘、处寂、波罗蜜似乎跟他一起腾空而起，却又看不清楚。
元曜只觉得身边越来越灼热，如坠火海。
忽然，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
元曜因为刺眼而闭上了双目，却听得耳边传来白姬的声音。
“呼，总算赶上了。”
火热消失了，灼热消失了，眼前的血红与雪白都消失了。
元曜坠落下地，屁股跌得生疼。
“哎哟哟！摔死小生了！”
“阿弥陀佛！这是哪儿？”
“哎呀！撞到头了，疼死了！”
“阿弥陀佛！”
元曜睁眼一望，却见他已经身在大雁塔里了。玄奘、处寂、波罗蜜也跌落在他身边，但白姬却不见踪影。
大雁塔内，仍然是刚才进入空明禅的样子。
一本无字之书平摊在月光下。
元曜急道：“白姬呢？她没回来吗？”
处寂道：“阿弥陀佛！龙施主似乎没有出来……”
波罗蜜道：“我看见了，白龙把我们送出来了，自己又被那三个浑身冒火的魔物缠住了，没能出来。”
元曜一听，纵身扑向地上的无字空明禅。
“什么？！她还在里面，那小生也得进去！”
月光下，无字之书一点一点地消失，逐渐化作灰烬。
元曜跪在无字书边，急道：“这书怎么消失了？”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无字之书消失，魔境已经灰飞烟灭，没有人能进空明禅，也没有人能出来了。”
白姬出不来了，她也随魔境灰飞烟灭了？元曜的心仿佛被利刃生生地剜掉了一块，血流如注，痛得难以呼吸。他伸手去抓残余的书，却只抓到一缕尘埃。
白姬回不来了！
元曜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处寂、波罗蜜也不由得伤心。

第十二章 日月
元曜放声悲哭。
处寂、波罗蜜也默然伤心。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人与非人，皆归飞尘。生死轮回，得成佛道！”
一阵风吹来，无字空明禅的飞尘扬起，转出一个漩涡。
白姬的声音突然响起。
“玄奘禅师，都是多年旧识，你也不盼我一点好。我还没死，你就给我念上经了？”
无字空明禅的飞尘形成的漩涡越来越大，白姬从里面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她轻轻一弹指，尘埃尽散入她体内，消失不见。
元曜见白姬安然无恙，顿时破涕为笑。
“白姬，你怎么才出来，害得小生以为你出不来了！”
玄奘见空明禅的尘埃没入白姬体内，不由得吃惊，道：“你……你居然把空明禅连同五十阴魔吞了？！”
白姬摸了摸肚子，笑道：“那种情况下，没有办法，只好全吞了。”
波罗蜜忍不住道：“五十阴魔好吃吗？什么味道？”
处寂急忙喝道：“波罗蜜！住口！”
白姬笑道：“一点也不好吃，佛家的魔物都有毒，我现在有点反胃。”
元曜一听，急道：“有毒？有毒你还吃！会不会被毒死，这可怎么办？”
白姬笑道：“轩之别急，有毒只是形容而已，并不是真有毒。”
玄奘道：“阿弥陀佛！五十阴魔比毒物更甚，它们四十九日内不会死去，会在你体内抓挠撕咬，你会觉得腹中绞痛如割，生不如死。即使是佛陀，也不敢将五十阴魔收入体内，忍受这种撕心裂骨的折磨。白龙，你完全可以自己脱身，任由五十阴魔在空明禅灰飞烟灭时来到人间，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姬笑道：“人与非人，都是众生。我虽无人相，不能渡众生，但无人相而救众生，亦是菩萨行。”
玄奘道：“阿弥陀佛！白龙，你悟了。入人间道千年，你终于有一颗慈悲之心了。”
白姬眼中闪过一抹幽光，笑道：“我，最慈悲了。”
玄奘感慨道：“白龙，你可知佛祖惩罚你不能入海的原因？”
白姬眼睛一亮，道：“我思考这个问题很多年了，一直没有答案。请玄奘禅师解惑。”
玄奘道：“阿弥陀佛！你活了上万年，却没有心。没有心，却拥有毁灭天地的强大力量，是十分危险的。佛祖希望，你在人间道收集因果，能从因果之中悟得一颗人心。如今你已悟得慈悲，离有一颗心，不远了。”
白姬抬头望向窗外浩瀚无垠的星空，陷入了沉思。
玄奘、处寂平安回来，大慈恩寺的主持虚空禅师、韦彦都放了心，事情便了结了。
白姬将金鱼还给了金佛，并向金佛道了谢。因为深夜不便回去，白姬、元曜就借宿在大慈恩寺里。
第二天，白姬、元曜回缥缈阁了。
元曜担心白姬为救众生吞下五十阴魔会腹痛，可是一连几天过去，白姬都好端端的，笑眯眯的，能吃能喝能说笑，一点也没有难受的迹象。
这一天，缥缈阁中，离奴出门买菜去了。白姬坐在青玉案旁一边看最新的坊间传奇，一边吃蜜瓜。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为什么不腹痛呢？”
白姬不高兴了，道：“原来，轩之一直盼着我肚子疼！”
元曜急忙道：“小生不是这个意思！小生只是觉得奇怪，玄奘禅师明明说你吞下了五十阴魔会肚子疼，而你好像安然无恙。”
白姬笑道：“我又没吞下五十阴魔，当然安然无恙啦！”
“啊？！”
白姬道：“我没有吞下五十阴魔。那日在空明禅里，送走你们之后，我将三昧魔撕成碎片，又将未成形的五十阴魔困入了五叶妙莲之中，我把五叶妙莲吞入腹里，看上去就像是我吞下了五十阴魔。回禅房歇息之后，我把五叶妙莲又吐了出来，回缥缈阁之后，我就把五叶妙莲放入三楼的时间荒野里了。”
“白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姬笑道：“因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回海里，我为什么要在人间道收集因果。我不能去西天，没法问佛祖，玄奘禅师去往西天求取真经之时，我请求他去问过。他回来之后，却没有给我答案。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一直不肯多言，这次终于打动了他，套出他的话了。”
“白姬，你还真是……诡计多端……”
“轩之，玄奘禅师也一样啊！以他的修为，三昧魔根本奈何不了他。他明明可以脱身出空明禅，也可以对付五十阴魔，不过耗损一点阳寿罢了。他却等着我去终结五十阴魔，我只能将计就计了。幸好，达摩给了我五叶妙莲，正好可以拿来困住五十阴魔。”
“也许，阳寿对玄奘禅师很重要，他一直在笔耕不辍，似乎想在有限的生命里传达更多的佛家信仰，普渡众生。”
“他渡众生，却渡不了我。我要回海里，得有一颗人心。”
“小生……”
“白姬，你在不在？！”
韦彦焦急的声音从外面大厅传来。
白姬大声道：“我不在。”
韦彦一听，急忙进入里间，他跟元曜打了一声招呼，便在白姬对面跪坐下来。
“白姬，咱们是刎颈之交，你可得帮我！”
白姬笑道：“韦公子，又出什么事了？”
韦彦道：“百僧宴已经举行完了。不过，玄奘禅师、处寂禅师、我离奇失踪，又诡异归来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那晚宴堂里净光天女画像开口，跟高僧们对念了一夜经的怪事也闹得沸沸扬扬。武后已经知道了，还把处寂禅师招进大明宫里问话，处寂禅师也老实，武后一问，他什么都说了，包括空明禅之事。”
白姬笑道：“说了就说了，又不是多大事。”
韦彦皱眉道：“武后对于空明禅之事并不在意，可是一些反对武后称帝的老臣趁机放出流言，说《大云经》乃是伪经，净光天女也是妖孽，女人称帝必定天下大乱。达摩祖师慈悲为怀，不忍苍生涂炭，才送出空明禅，以警世人。这个流言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连耳目众多的来俊臣都没查出来，反正现在大街小巷都这么说，武后也知道了。”
白姬道：“人类为了争权夺势斗起来，可比和尚们为了宗派吵起来要复杂得多。不过，这又关韦公子什么事？莫不是流言是你放出的？”
韦彦急道：“快不要乱说！我们韦家虽然跟庐陵王是姻亲，可是却对武后忠心耿耿。韦氏一族全心全力支持武后称帝，绝无二心。那流言不知是谁放的，却害了我。”
元曜急忙问道：“丹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彦道：“武后得知这个流言，拍案大怒。她一怒之下，便要追究空明禅之事。与空明禅有关的人也就是玄奘禅师、处寂禅师与我三人。玄奘禅师乃是两朝圣僧，武后不敢得罪，那就只能找处寂禅师与我的麻烦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处寂禅师长得俊美，武后似乎与他十分投缘，还邀请他去洛阳新都做国师呢。这样子看来，空明禅这事最后可能就是我一个人获罪了，毕竟百僧宴由我负责，宴堂里净光天女画像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妖异之事。白姬，你可得帮我想一个化解的办法。如果我获罪被流放，轩之可就见不到我了！”
白姬笑道：“轩之不见你，倒也正好，反正你找轩之，也没什么好事。”
“你也见不到我了！”
“我不见你正好，反正你找我也从没什么好事。”
“我就不能来缥缈阁买东西了！你可就没人可宰了！”
“唔，都是多年老友，还是刎颈之交，我也不忍心看韦公子你受流放之刑。”
“那你赶快想一个化解的办法！武后再召见我，我也好有个应对。”
“空明禅，空明禅，空明，明空，日月凌空……”白姬思索了片刻，似乎有了主意。
白姬笑道：“对付流言，得靠流言。对付凶兆，却得靠吉兆了。韦公子，你去告诉武后，明天午时，长安城内将有日月凌空之景，还有两名净光天女在空中散花。明天之后，你赶紧派人在坊间放出言论，说‘空明禅出世，净光天女开口，并不是凶兆，乃是日月凌空之前的吉兆，预示着女帝登基，必有太平盛世’。”
韦彦大喜，道：“真的吗？明天真会有日月凌空之景？”
白姬笑道：“会有的，还会有两名净光天女散花呢。”
韦彦想了想，又道：“多少银子？”
白姬笑道：“刎颈之交，何必谈钱？这一次，就不收韦公子银子了。”
韦彦不可置信，道：“白姬，你还是开个价吧。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收我银子，我心里没底，虚得慌。”
白姬促狭一笑，道：“我不收银子是有道理的。毕竟，那散花的净光天女，还需要韦公子你亲自上呢。”
韦彦道：“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我只能做出日月凌空的景色，没办法请来净光天女，还得劳韦公子穿戴一番，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散花了。这事隐秘，不宜假手于人，只能韦公子亲自上了。韦公子放心，只需要散花一刻钟而已，也不会有多累。”
“什么？！”
“噗嗤！”元曜忍不住笑了。他倒是挺想韦彦答应，这样明天中午不仅可以欣赏日月凌空，还能看见韦彦散花了。
白姬以袖掩面，道：“轩之别笑，好事成双，才是吉兆，得两位净光天女散花呢。”
元曜反应过来，顿时拉长了苦瓜脸。
“不会小生也得扮作净光天女，飞来飞去地散花吧？”
“正是。”白姬笑道。
韦彦本来犹豫不决，听白姬这么一说，便道：“如果跟轩之一起散花，那我同意了！”
元曜拉长了苦瓜脸，道：“丹阳，散花是你自己的事情，何苦拉上小生？”
韦彦笑道：“因为有轩之陪着，做净光天女在天空散花也很有趣呀。”
白姬笑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韦彦笑道：“可以。”
元曜急忙道：“小生不同意！”
白姬笑道：“你们明日化身净光天女的穿戴，以及飞上天的事情，阿绯会负责安排的。韦公子，你明天一定要在巳时赶来缥缈阁。”
韦彦回答道：“我一定按时来。”
元曜吼道：“小生并没有同意！”
白姬笑道：“韦公子，你喜欢艳丽一点的装扮，还是清新一点的装扮？我提前告诉阿绯，他好做准备。”
韦彦笑道：“越艳丽越好！”
元曜大声道：“小生才不要艳丽的装扮！”
可是，白姬、韦彦自顾自谈话，完全没有理会小书生。

第十三章 尾声
正午时刻，日月凌空，两名身着霓裳羽衣的净光天女在天空之中散花。
如同一滴水掉入了热油锅里，整个长安城顿时沸沸扬扬，炸开了锅。一百一十坊内，胆大的人们争相出户，走到街上抬头观看日月凌空的瑰奇胜景，胆小的人们瑟瑟缩缩地躲在家里，一步也不敢踏出房子。各大佛寺响起了悠长的钟声，和尚们纷纷席地而坐，念起了经文，各大道观里也响起了清心咒。
缥缈阁后院，草木萋萋。
一只墨斗大小的灰色蛤蟆蹲在草丛中，对着天空吞云吐雾。灰蛤蟆嘴里吐出源源不断的七彩云雾，云雾汇聚在天空之中，化为了日月凌空的奇景。
古井旁边，一棵碧桃树绿荫如盖。
一个穿着绯衣作女子装扮的俊美男子坐在桃树上，满意地望着天空之中正飞来飞去散花的两位净光天女。
廊檐下，摆着一张巨大的水曲柳木案，木案上摆满了各色素食。
波罗蜜放开肚子狂吃，离奴在旁边夹菜。
处寂坐在旁边，看着波罗蜜的吃相，直念：“阿弥陀佛！波罗蜜，你就少吃一些吧。”
白姬捧着一杯清茶，站在廊檐下，望着天空。
看着元曜在天上手忙脚乱地散花的样子，白姬不由得笑了。
“哈哈哈，轩之看上去真傻！”
不一会儿，元曜、韦彦飞去别处散花，看不见了。
白姬才垂下头，对草丛中的灰色蛤蟆道：“多谢沈君以蜃楼幻景之术相助。”
灰蛤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道：“举手之劳而已，白姬客气了。”
白姬转身，回到了水曲柳木案边坐下。
白姬笑道：“处寂禅师，你这就要走了吗？”
处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百僧宴结束，贫僧也该回去了。今天是特意同波罗蜜一起来辞行的。”
白姬笑道：“处寂禅师，听说武后想要留你当新朝的国师，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处寂笑道：“贫僧还得回去种芋头呢！”
白姬笑了，道：“也是，见过了空明禅，目睹了五十阴魔之后，比起当国师，还是种芋头比较重要。”
波罗蜜一边吃，一边道：“师父，多种一些，怕不够吃。”
处寂道：“阿弥陀佛！波罗蜜，你还是少吃东西多念经吧！”
离奴对波罗蜜道：“二舅，你要保重，有空再来长安玩。”
波罗蜜道：“肯定要再来的。这次都没见到玳瑁那丫头，二舅还惦记着给她说一门亲事呢。”
离奴道：“二舅，厨房还有些瓜果。阿离去打包一下，你带着路上吃。”
波罗蜜道：“行。赶路容易饿，再打包一些点心。
离奴道：“好！阿离全给你包上！”
白姬一边喝茶，一边望着日月凌空的景色，道：“处寂禅师，什么是人心？”
处寂道：“阿弥陀佛！一切善恶，皆由心生，心非声色，微妙难见。佛门虽然有千宗万派，大义不尽相同，可本质上大家都是在参悟人心。佛门中人一生都在参悟人心，可人心是什么，却没人能说明白。”
白姬笑道：“佛门中人一生参悟人心，却说不出人心是什么吗？人心果然复杂难测。这么复杂难测的东西，我要怎么才能得到呢？”
处寂道：“阿弥陀佛！涅槃常乐，由人心生，三界轮回，亦从心起。也许，龙施主你的心已在因果轮回之中，就在你的身边。”
白姬笑道：“不明白。还请禅师解惑。”
处寂笑道：“阿弥陀佛！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贫僧也不明白，只是复述玄奘禅师的话，或许时机到了，你就明白了。”
白姬笑道：“那好吧，我就等待那个时候吧。反正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继续等下去了。”
处寂道：“阿弥陀佛！”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蜃之烟，日月凌空的景色消失了。
草木萋萋，铃虫微鸣，又到仲夏了。
（《空明禅》完）。

第四折：《阴阳镜》
<h2>
	第一章 楔子</h2>
	历山之东十里，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名叫尸山。山脉之中，流淌出一条河水，名叫尸水。尸水之源，产苍玉。
	据说，很久以前，尸山所在的地方发生过一场浩劫，死了很多人，尸体堆积，形成山脉。尸体腐烂之后，化作尸水，流淌成河。腐烂的尸体吸收了尸水，又汲取了日月精气，如植物一般生根发芽，逐渐形成了一大片尸体森林。尸体森林里长满了尸树、尸花、尸草、尸藤、尸蘑菇……其中，尸树果实成熟之后，会结出一架一架的骷髅。尸树上的骷髅沐浴着尸水蒸发之后形成的雨露，汲取着地脉之中的尸气，逐渐长出血肉。
	每逢黄昏时刻，或是月圆之夜，尸体就会在尸树附近走来动去。
	尸山之中生活着一群名叫“麖”（1）的异兽，它们以尸树上长出血肉的僵尸为食。
	麖体型高大，额上长有一个犄角，毛为栗棕色，耳大而直立，尾巴蓬松。
	麖以僵尸为食，体内便积存了大量的尸毒。尸水之源，产苍玉。麖体内的这些尸毒，必须靠吞食苍玉来化解。
	每一只麖每年必须在秋天来临之前吞食一块苍玉，才能保命。否则，便会尸毒发作，最后肚肠腐烂而身亡。
	苍玉每年的产量很少，因为苍玉灵力强大，人类也会来取，所以每一年都有吃不到苍玉而尸毒发作死去的麖。
	月黑，风高。
	尸体森林之内，一只伤痕累累的麖正咬开另一头死去的麖的肚腹。它俩刚刚大战了一场，生死之斗，不死不休。
	一只麖每年吃下的苍玉不会消化，而是长在肠壁上，所以麖的年龄可以根据肠壁上的苍玉数量来判断，如同树木的年轮一样。
	在苍玉短缺的年份，麖与麖会互相残杀，胜利者从失败者的肠壁里挖出苍玉，吃下去解毒续命。
	麖挖出了死麖肠壁之中的苍玉，一共两块。
	看来，这个手下败将才活了两年。
	一块苍玉吃下，另一块苍玉找个隐蔽的地方埋起来，明年再吃。
	麖正望着染血的苍玉回想哪个地方隐蔽，尸树后突然蹿出两个人类。
	一个是健壮的男子，他佩戴着弯月刀，身上围着兽皮裙，脸上刺着神秘的图案。另一个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少女身形纤瘦，围着兽皮裙，背着弓箭。
	麖认识这些人类的装扮，他们是尸水下游一个叫“巫”的部落的人。巫族之人常年被尸水感染，为尸毒所苦，也会逆流而上，寻找苍玉解毒。巫族之中强壮胆大的勇士，会来尸山深处，猎麖取玉。
	麖一看这男子的弯月刀和少女的弓箭，就知道他们是来猎麖的。
	麖刚才与同类生死相斗，已经负伤，且力气耗尽，它没有把握能逃过人类的猎杀。
	实在打不过，就唤醒僵尸，与人类同归于尽吧。
	麖这样想道。
	唤醒尸树上的僵尸，是麖这种活在尸山之内的灵兽与生俱来的能力。僵尸可以行动之后，会充满饥饿感，撕咬吞食它们所能感知的活物。
	谁知，男子却朝着麖跪下了。
	男子以首顿地，恳求道：“请麖神大发慈悲，赐我一枚苍玉，解救我的妻子吧。”
	原来，这年春天，尸水泛滥，汇入闽水、湘水，巫族之中许多人都中了尸毒，死者上千人。
	男子的妻子也中了尸毒，危在旦夕。
	要解尸毒，必须要有苍玉。
	把妻子托付给邻居照看之后，男子就带着女儿逆流而上，一起来到尸山碰运气找苍玉。
	今年大雨，苍玉产量少，连麖都不够吃，哪里能碰运气捡到？
	为了救妻子，男子便动了猎杀麖的心思。可是，麖长得魁梧，生性也凶猛，男子其实只是一个巫祝，根本不擅长打猎搏斗。女儿虽说是族里的勇士学徒，但毕竟年纪还小，最多也就只能猎到一些小动物，根本猎不到麖。
	男子与女儿刚才躲在暗处，看见了麖与麖的生死之战。他们本打算捡个漏，胜利的麖也许不会把败麖的苍玉都取走，搞不好能留下一块。结果，胜麖翻遍了败麖的肠子，把两块苍玉都拿了。
	男子不得不出来恳求了。
	麖望着男子佩戴的弯月刀，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人类，吾也得靠苍玉续命，所以不能给你。但是，吾可以借给你。”
	男子一听得苍玉有望，急忙道：“请麖神明言。”
	麖道：“今日，吾把一枚苍玉借给你。明年今日，也在此地，你还一枚苍玉给吾。”
	男子一听，半忧半喜。喜的是妻子得救了，忧的是他得去找一枚苍玉还给麖，苍玉是世间至宝，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过，不管怎么说，期限是一年，他有一年的时间来找苍玉。
	男子同意了。
	麖道：“还有一个条件。人类狡猾，且不守信，你得留下一件珍贵的物品作为抵押。”
	男子想了想，道：“我身上没有带什么珍贵的东西……”
	女儿道：“爹，把我留下吧。”
	男子一惊，道：“不行！”
	女儿道：“爹，救娘要紧。娘危在旦夕，你先把苍玉拿回去……”
	男子猛摇头，道：“仡梦，爹绝对不可以把你留在尸山之内！不如，爹留在尸山，你拿苍玉回去救你娘！”
	仡梦流下了眼泪。
	麖一看男子不肯留下女儿，就知道留下少女作抵押是正确的，明年应该能得到一枚苍玉。
	麖指着叫仡梦的少女，对男子道：“她留下，你拿着苍玉走。明年今日，你拿着苍玉来这儿换她。”
	男子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在月黑风高的尸体森林里，父女俩挥泪而别，一个拿着苍玉离开了，一个留在了麖身边。
	注释：（1）麖：《山海经》里生活在尸山的一种灵兽。

第二章 尸气
深夜，江城观。
江城观位于长安南郊的终南山下，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道观。与其它出世清修，不问世事，追求天人合一境界的道宗不同，江城观以入世除魔为己任，修习的是斩妖除魔之术，擅长咒符与法阵。长安城内，谁家出了怪力乱神之事，遇到妖邪作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江城观请道士捉妖。
一盏孤灯下，孙上天独自喝闷酒，神色抑郁。
三天前，孙上天跟挚友胡辰闲聊时，因为奇珍异宝的问题杠起来了。孙上天认为道家的奇珍异宝多，胡辰认为妖怪的奇珍异宝多，两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争执到最后，两人竟开始冷战了。
孙上天一边喝酒，一边琢磨怎么才能杠赢胡辰。突然，他灵机一动，想起了以前师父玄通真人给他看过一本《仙宝箓》，里面记录了古往今来，各种归道家所有的奇珍异宝。他和胡辰一直是口水争执，各自也都说不出几样道家和妖怪的珍宝。如果他能把《仙宝箓》甩到胡辰面前，白纸黑字，有理有据，谅胡辰也只能服输。
念及至此，孙上天放下了酒杯，离开了房间，往后山“琅嬛洞天”走去。
江城观的后山之中，挖山而建了一处石窟，就是“琅嬛洞天”了。“琅嬛洞天”里，存放着一些道门典籍，一些降妖除魔的法术秘籍，和一些代代相传的古老宝物。
现任的江城观掌门守心真人觉得“琅嬛洞天”不安全，早已经把珍贵的典籍和值钱的宝物全都移到了新建的藏宝阁，“琅嬛洞天”里只剩了一些寻常的旧书杂物。《仙宝箓》并不是什么珍贵宝典，孙上天估计它应该被留在了“琅嬛洞天”里。
孙上天先到“琅嬛洞天”外的石室里，向正要睡觉的看守小道士要钥匙。
孙上天辈分很高，小道士不敢违逆，不仅给了他钥匙，还给了他一盏油灯。
“师叔祖，石窟里没有灯火，您拿一盏灯进去吧。”
孙上天醉醺醺地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觉得石窟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么？”
小道士突然想起孙上天是狌狌，有夜能视物的异能，又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便收了油灯，不跟他抬杠多生事端了。
孙上天打开“琅嬛洞天”的铜门，进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孙上天记得“琅嬛洞天”有三层，师父玄通真人在世时，典籍都放在地下一层。孙上天夜能视物，行动自如，便在一片漆黑之中拾级而下。
守心真人挪走珍贵的典籍和值钱的宝物之后，“琅嬛洞天”里就不再分门别类，井然有序，而是各种东西堆放在一起，已经不是孙上天记忆中的样子了。
孙上天看着眼前一堆杂物和一堆书典混杂在一起，一边在心中暗骂师兄守心真人，一边四处翻找。
在多宝阁的各层翻找了半天，孙上天也没找到《仙宝箓》，却不小心把一个东西碰倒落地。
孙上天低头一瞥，却是一面古旧的铜镜。
孙上天正因为找不到《仙宝箓》而心中有气，便顺脚一踢，把这面铜镜踢飞了。——反正，剩在这“琅嬛洞天”里的，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踢坏了也不打紧。
孙上天继续埋头找《仙宝箓》。
不远处，被孙上天踢飞的铜镜落在了多宝阁下的阴影处。
铜镜上，一条布满朱砂血文的咒符被孙上天踢断裂了。
一股黑气从铜镜之中溢出，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地底，飘出了“琅嬛洞天”，飘出了江城观，消失在了终南山中。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西市，缥缈阁。
一盏如豆的灯火下，元曜病恹恹地昏睡在寝具上，额上覆盖着湿毛巾。
白姬、离奴在旁边照顾他。
黑猫伸爪探了探元曜的额头，道：“好烫！主人，书呆子是不是要死了？”
白姬道：“不过是淋了一场秋雨，着凉了而已，不至于死的。”
“可是，好烫呀。书呆子再这么发烧下去，脑子都会烧坏了。”
“唔，轩之本来也不聪明……离奴，你去后院看看张大夫开的药煎好了吗？我来给轩之换湿毛巾。”
“是。”
黑猫飞奔向后院。
白姬拿下覆盖在元曜额头的湿毛巾，在铜盆里用冷水浸过之后，又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突然，白姬浑身一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白姬放下毛巾，疾步走到后院，朝南方的夜空望去。
夜空之中，一片黑云压来，掩盖了繁星。
白姬望着黑云席卷的夜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草地上，黑猫守着红泥火炉熬药，它见白姬站在廊下发愣，不由得问道：“主人，您怎么了？”
白姬喃喃道：“南边有尸气蔓延……秋天是重阴之岁，本就易侵邪祟，又遇到如此凶猛的尸气，大事不妙了……”
黑猫一边扇药炉，一边打呵欠，道：“主人多虑了，不过是尸气而已，多烧些茱萸、艾草去一去味就是了，也不是多大事……哈欠……”
白姬望着夜空，沉默不语。
秋云暗淡，天地昏沉。
缥缈阁，里间。
元曜奄奄无力地躺在贵妃榻上，头昏脑胀，浑身乏力。
前几日，元曜出去送货，不小心淋了一场秋雨，回来就着凉生病了。以往，元曜受凉生病，延医吃药之后，几日就会痊愈，这一次却恢复得十分缓慢。吃了几日汤药，不仅没有见好，受凉的症状反而更加重了。
元曜不明白为什么。
白姬说，这是因为秋天是重阴之岁，秋雨之中也带有阴祟之气，淋了秋雨，阴气入体，自然不易痊愈。且吃药养息着，多晒几次秋日的艳阳，阴气散去，便会好起来。
元曜等着晒秋阳，可是一连几日，都是阴沉的天气。
离奴走进来，他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一碟红枣蜜饯。
“书呆子，喝药啦。”
元曜十分感动，这几天离奴一直任劳任怨地照顾生病的他，给他抓药、熬药、端药，还给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的他煮清淡的粥喝。
元曜挣扎着坐起来，道：“多谢离奴老弟。”
元曜喝了一口汤药，温度正好，但却十分苦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离奴鼓励道：“书呆子，不要怕苦，一口气喝完。”
元曜心中一暖，道：“离奴老弟，想不到你如此关心小生，小生十分感动。你放心，小生一定尽快好起来。”
离奴挠头，道：“好不起来，也没什么关系，爷只希望书呆子你能挺过这个秋天。”
元曜一愣，道：“为什么？”
离奴道：“主人说，南边有什么尸气袭来，长安城里怕是会有不朽之尸，不化之骨，听起来是大凶兆。重阴之岁，又逢尸气，爷怕书呆子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会化作厉鬼。爷平时对你不太好，你敢怒不敢言，化作厉鬼之后肯定满腹怨气，来报复爷。爷不一定能打过化作厉鬼的你，所以你绝对不能秋天死，哪怕是吊着一口气，也得挺到冬天再闭眼。”
元曜闻言，气得嘴角抽搐，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手中的药碗就要跌落。
离奴一见，急了。他一把接过元曜手中的药碗，另一只手扶住小书生，便给他灌药。
“书呆子，你怎么了？你千万不能死啊！快喝药！”
“咳咳，咳咳咳——”元曜被药呛得直咳嗽。
离奴灌药，元曜挣扎时，一个华衣公子走进了缥缈阁。
正是韦彦。
韦彦见大厅没人，径自走进了里间，正好看见离奴在强行给元曜灌药。
韦彦一见这情形，以为离奴在给元曜灌毒药，急忙扑上去扯离奴，道：“轩之，人妖殊途，白姬终于要让离奴毒死你了吗？白姬、离奴，你们也太狠心了，不要轩之了，也不能毒死他呀，大不了我再把轩之买回去！”
韦彦和离奴拉扯之中，药碗已空。
元曜喝完了药，咳嗽连连。
离奴拨开韦彦扯住自己的手，道：“韦公子，你误会了，书呆子生病了，我这是在照顾他。”
元曜一边咳嗽，一边点头。
“咳咳，是的。丹阳，咳咳咳，你误会了——”
韦彦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轩之，你生了什么病？要紧吗？”
元曜有气无力地道：“受凉而已，没什么大碍，丹阳不必担心。”
韦彦放下了心，径自在青玉案边坐下，道：“白姬呢？”
离奴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道：“主人出门了。”
韦彦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离奴摇头，道：“不知道，主人临走前没有交代。”
元曜卧病这几日，白姬总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什么。元曜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昏昏而睡，总是跟白姬错过，没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元曜忍不住问道：“离奴老弟，白姬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呀？”
离奴道：“爷不知道。爷只管做饭，不管别的。对了，爷要去买菜了。书呆子，你既然醒着，就照看一下店面，不要仗着生病就偷懒。”
元曜同意了。
离奴收拾了药碗，出门买菜去了。

第三章 无常
元曜见韦彦一个人坐在青玉案边，不好意思自己躺着，便挣扎着爬起来，强打精神，陪他一起闲坐。
“丹阳，你来找白姬，是不是燃犀楼里又出什么怪事了？”
韦彦摇头道：“不是。燃犀楼没有什么怪事，我来找白姬问一些事情。”
元曜好奇地道：“问什么？”
韦彦眼中露出一丝惊恐，又露出一丝迷惑，道：“这几日，坊间有一个奇怪的流言，说是南郊出现了一群活死人，它们在夜里袭击村庄，噬咬人类。今天，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都被封闭了，南衙派遣了龙武军驻守，不许人出入。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南衙北司的人都守口如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元曜一惊，道：“有这种事情？活死人是什么？是妖怪吗？”
韦彦摇头道：“不知道，只听说它们会咬人，传言挺邪门儿的。我特意来问一问白姬，她神通广大，也许能知道什么。”
元曜道：“这么大的事情，又涉及怪力乱神，武后没有派光臧国师应对吗？”
韦彦道：“武后、光臧国师都在洛阳，恐怕都还不知道长安这边发生的事情。武后今年打算在上阳宫过冬，大部分朝廷重臣都去洛阳了，长安城里剩下的都是我这样没什么事情可做的闲职官员。长安城南的三座城门都关了，这是很少见的事情，我心里十分不安，等见过白姬之后，我还是收拾细软，连夜去洛阳吧。”
元曜安慰韦彦道：“应该没什么事，丹阳不必担心。”
元曜、韦彦一边闲聊，一边等白姬。韦彦口渴了，想喝茶，见元曜有气无力病恹恹的样子，只好自己去厨房烧水煮茶。
元曜坐等韦彦泡茶，突然听见大厅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南风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南风一脸惊慌，看见元曜，顾不得寒暄，开口便问道：“元公子，我家公子呢？”
元曜有气无力地道：“丹阳在厨房烧水呢。南风，何事这么匆忙？”
“出大事了。”
南风丢下这么一句，便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元曜心中奇怪，南风一向行止优雅，处事从容，从没见过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韦彦和南风一起出来了。
韦彦对元曜道：“轩之，府里有事，我得回去了。白姬回来，你告诉她一声，明天我来找她。”
元曜本想问一句出什么事了，但是一想这是韦府的私事，不好探问人隐私，便不开口了。
“好。小生一定转达。”
韦彦、南风急匆匆地离开了。
因为病体疲乏，元曜便回到贵妃榻上，躺下休息了。
元曜躺在贵妃榻上，他感到时热时冷，昏昏沉沉，整个人非常难受，似乎要死了一样。
“哗啦啦——”一阵铁镣铐拖地的声音响起。
元曜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试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呼吸。他的耳边响起了两个男子的声音。
一个道：“小安，是个死人吗？”
小安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阿咎，这几天总是遇见没魂的活人，有魂的死人，我已经分不清楚活人死人了。”
阿咎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也是，这地府的差事没法当了。要不，咱兄弟俩改行吧？阎王小气，工钱太低，我老早就不想在地府干了。”
小安道：“即使要改行，咱们也得把手头这本冥府名册里的魂魄送归地府，交接完毕。不然，魂魄不归位引起了生死乱序，破坏了六道轮回的规律，即使阎王饶了咱们，也逃不了地府的冥罚。”
元曜睁眼一看，不由得吓得一个激灵。
青玉案边，站着一黑一白两个人。这两人戴着高高的立乌帽子，浑身黑气缭绕。白衣男子高瘦细长，舌头伸得老长，几乎拖到了肚脐的位置。他拿着手铐，白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黑衣男子身宽体胖，面容凶悍，他拿着脚铐，黑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正是地府的鬼差黑白无常，黑无常名叫范无咎，白无常名叫谢必安。
元曜心中恐惧，心念电转。这……这是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是来勾自己的魂的？只是着凉而已，居然就死了吗？还没来得及见白姬最后一面，连遗言也没交代，就这么死了吗？其实，他还有一些藏在心底的话想对她说……
元曜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舍不得死，不由得哭道：“两位无常大人，请等小生跟白姬再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再带小生去地府。”
黑白无常闻声转过头来，见小书生正在哭，不由得面面相觑。
黑无常道：“小安，这书生在说什么？”
白无常道：“阿咎，听话里的意思，他大概想去地府？”
黑无常对元曜道：“你是活人。咱哥俩不能带活人去地府，如果你实在想去地府看一看的话，给我们十两银子，我们可以悄悄地带你去一趟。”
白无常道：“我们最多带你走到奈何桥，不能过桥，也不能让孟婆发现，免得那碎嘴的老婆子告到阎王那儿去。”
元曜一听，反应过来，停止了悲哭。
“原来，小生还没死。太好了，小生没死，小生才不去地府呢！”
白无常道：“阿咎，这书生又不去了？”
黑无常道：“嘁！人类真是反复无常，没外快可赚了！”
白无常道：“别惦记着外快了，还是先担心一下眼下的状况吧。这书生既然躺在缥缈阁，肯定是白姬的人，问一问吧。”
黑无常道：“书生，你是谁？白姬在不在？”
元曜听见黑白无常是来找白姬的，猜想应该是客人。他虽然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客人，但地府来的黑白无常，还是第一次见。
元曜勉强站起身来，作了一揖，道：“小生姓元，名曜，是这缥缈阁的伙计。白姬出门未归，两位地仙若有事找她，不妨坐下等一等。”
白无常道：“那就等一等吧。”
黑无常道：“我记得缥缈阁里除了那条龙妖，只有一只脾气很臭的黑猫，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类伙计了？”
元曜正要解释，离奴的声音却响起了。
“谁脾气臭啦？！你们这两只吊死鬼又来缥缈阁干什么？怪不得刚进巷子里，爷就闻到了一股尸臭味！”
离奴买菜回来了，手中拎着一条大草鱼。它走进里间时正好听见黑无常说它脾气臭，不由得十分生气。
黑无常脾气暴躁，听离奴骂他兄弟俩“吊死鬼”，忍不住抡着铁镣就要打离奴。
离奴一见黑无常要打架，毫不胆怯，也把手中的大草鱼抡得风生水起。
元曜一见，急忙道：“离奴老弟一向心直口快，两位地仙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它一般见识。”
白无常也打圆场了，道：“阿咎，算了吧。咱们是来请那条白龙帮忙的，不好先跟它家的黑猫打起来。”
黑无常忍气收了铁镣，与白无常一起，在青玉案边坐下了。
离奴见黑白无常不敢打它，便有恃无恐，一边唱着歌谣，一边拎着大草鱼去厨房了。
“吊死鬼，没脖子，舌头伸出有三尺。吊死鬼，戴高帽，坟头绿草五尺高。吊死鬼，爱擦粉，死要面子不要脸——”
歌谣绕耳，黑白无常气得浑身颤抖，他们散发出愤怒的黑气，几乎淹没了里间。
元曜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待在里间了，他强撑着下了地，准备溜走。
“小生去给两位地仙沏茶，拿些点心。”
元曜刚走了几步，却见一阵清风吹来，满屋子的浓黑鬼气都被吹散了。
白姬从外面走了进来，转过了屏风。
白姬穿着一袭玉色如意纹堆花长裙，披着半透明鲛绡披帛，她乌云般的秀发梳作飞仙髻，斜插着云脚珍珠卷须簪，垂坠下细细的珍珠流苏。
元曜见白姬回来了，松了一口气。
“白姬，你回来了。两位地仙在等你呢。”
“轩之，你看起来已经康复了，真是太好了。”白姬笑眯眯地道，她转头望了一眼浑身冒黑气的黑白无常，笑道：“原来是两位鬼差驾临，怪不得我刚进巷子里就闻到了一股地府的怨怒之气。”
黑无常道：“白姬，我们怨怒，都是你家黑猫害的！”
白无常道：“阿咎，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白姬，我们兄弟二人是来请你帮忙的。”
白姬笑着坐下，道：“能进缥缈阁，就是有缘之客，两位鬼差有什么需求，不妨直说。”
元曜很想知道黑白无常找白姬有什么事，但是他已经说了去沏茶，又不好不去，只好走出里间，去厨房烧水。
后院，古井边，离奴一边收拾大草鱼，一边还在唱吊死鬼之歌。
元曜忍不住道：“离奴老弟，快别唱了，白姬回来了。”
离奴一听白姬回来了，有恃无恐，唱得更大声了。
元曜摇摇头，去厨房忙活了。
元曜把茶水和点心端进里间时，黑白无常和白姬正在说话。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人界发生了什么事，死人还活着，活人却死了。冥府名册也奇怪，一天一天地无端多出好多页名单，从昨天到今天，就多出了十九页，以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事情。”
黑无常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兄弟俩没法回地府交差。地府的轮回簿九天一归档，超过九天我俩没把名册上的魂魄拘回地府，是失职，不仅要扣工钱，还得被重罚。”
白姬沉吟不语。
黑白无常一起道：“请白姬帮我们兄弟俩查清这件怪事的缘由。”
白姬眼珠一转，笑道：“两位鬼差既然开口了，那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替两位调查明白。不过，缥缈阁的规矩是一物换一物，我替你们办事，你们得给我报酬。”
白无常道：“请白姬开价。”
黑无常道：“你想要什么？”
白姬凤目微睨，道：“上古时期，历山之东有尸山。尸山之中，发源出一条河流，名叫尸水。尸水之畔，产苍玉。因为一场变故，尸山倾塌，尸水干涸。千年之后，因为历山地脉阴气旺盛，尸气逐渐恢复，尸水又开始流淌，阎王将尸水引入地府，归入三途川。不瞒二位，我想要一块苍玉。我正打算亲自去地府，沿着三途川上游找一找，既然两位鬼差来了，我就不用去地下走这一趟了。你们去三途川取来苍玉，我替你们查清活死人之事。”
黑无常一脸迷茫，正要开口。
白无常却急忙道：“没问题。一言为定。”
黑无常刚想说什么，白无常已经站起身道：“白姬，我们兄弟俩这就回地府去取苍玉，你也赶紧去调查吧。”
白姬笑道：“好。那我就不虚留了。两位鬼差请便。”
黑白无常告辞离去，白姬笑眯眯地坐着。
元曜一头雾水地站着。
缥缈阁外，死巷中。
黑无常问道：“小安，咱们地府的三途川是尸水吗？我怎么不知道？也没听说三途川有什么苍玉啊？”
白无常想了想，道：“阿咎，咱兄弟俩在地府干活也不过几百年，哪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回去问一问判官，他年级大，在地府待得久，也许知道尸水，苍玉之类的事情。”
“万一判官也不知道呢？你就这么一口应下来了，咱们找不到苍玉，怎么跟那白龙交代？”
“先让那白龙查着吧。万一找不到苍玉，再想办法。当务之急，是有个人帮我们调查人界的异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如果白龙查出了，咱俩却不能给它苍玉，以那白龙的暴脾气，会不会把咱俩打死？”
“我俩都已经是吊死鬼了，还怕再死一次吗？放心吧，真到了那一步，阎王不会不管我们的。”
“小安，你才是吊死鬼，我不是。每次都跟你一起被人骂吊死鬼，真是倒霉。”
“阿咎，咱们难兄难弟，谁跟谁呀，不要计较那么多啦。”
“呸！吊死鬼，真晦气！”
“阿咎，你骂谁晦气呢？我还不是因为你，才变成吊死鬼的！”
“小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哼！”
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渐渐飘远，不见了踪迹。

第四章 祸乱
里间，青玉案边。
白姬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曜在白姬对面坐下，道：“白姬，黑白无常来做什么？小生听得没头没尾，不是太明白。”
白姬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元曜，却道：“轩之，你卧病在床的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情。”
元曜好奇地道：“什么事？”
白姬道：“一些诡异可怕的事。我本打算等你好了，再告诉你。既然现在你问了，我就说了。长安南郊有尸气侵袭，来势凶猛，我心中不安，便去查看，结果发现一些村庄空了。我四处搜寻，发现村庄里的男女老幼全都变成了一群活死人，它们在山野之中游荡。这群活死人非妖非魔，它们没有意识，仿如行尸走肉。据我观察，这些活死人被尸气缠绕，意识被一种‘术’驱使，四处袭击人类，撕咬活物，被它们咬伤的人类或活物，也会变成跟它们一样的活死人。”
元曜道：“听起来好可怕！黑白无常所说的死人还活着，活人却死了，就是指这些活死人？”
白姬道：“没错。死人还活着，是指冥府名册上的人因为被尸气侵袭，魂魄被‘术’控制，黑白无常无法勾走本该去地府的魂魄。活人却死了，是指没有在冥府名册上的人，也因为尸气的缘故，变作了行尸走肉。”
元曜道：“这么看来，白姬你早就查清楚了黑白无常问的事情，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白姬笑道：“那样做的话，谁替我去三途川取苍玉呢？”
元曜道：“白姬，你太狡猾了！”
“嘻嘻。”
元曜道：“白姬，既然你已经调查清楚了，那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拯救那些被活死人袭击的可怜人？”
白姬皱眉，道：“如果只救被活死人袭击的可怜人，倒也简单，用龙火把所有的活死人烧成灰烬就行了。”
元曜一听，惊道：“白姬，听你这话的意思，那些活死人也还有救？”
白姬点头，道：“我观察之后发现，活死人其实……还没有死亡。他们只是像轩之一样生病了，当然轩之得的是风寒，而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疫病’。疫病也是病，只要对症下药，就还有救。活死人之中，肉体没有致命损毁的，还有救。那些因为咬人而被人砍断头，剁烂肉体的，就没有救了。这就是黑白无常的冥府名册骤然暴增那么页的原因。冥府名册与六道轮回相通，记录生死，毫无虚假，出现在名册上的是彻底死去，回天无力的人。”
元曜惊道：“这意思就是被活死人撕咬而变成活死人不一定死，而被人损毁肉体的活死人却会真正死亡？”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如果能找到解救活死人的办法，驱逐控制它们的尸气，确实是这样。如果找不到驱逐尸气的办法，那就只能把所有活死人都烧成灰烬，以保护活着的人了。现在，每过一刻，就会多出一些活死人。”
元曜急道：“白姬，该怎么办？”
白姬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知道尸气从何而来，就可以追根溯源，找出解决的办法了。可惜，我查了几天，也不清楚。这尸气必有一个源头，这源头在哪儿呢？这股尸气来势凶猛，恐怕很快就要侵入长安城了。长安城里，有百万之人，一旦尸气袭来，后果不堪设想。又要不伤活死人，又要保全人，太难了。”
元曜一听，感动地道：“白姬，你其实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你也是可以成为拯救苍生的圣贤的。”
白姬笑道：“轩之，我可不愿当圣贤，拯救苍生太辛苦了。我要做大魔王，因为大魔王可以随心所欲地干坏事。”
元曜道：“只要多读圣贤书，大魔王也是可以成为圣贤的。白姬，刚才听你跟黑白无常说什么尸山尸水，还有什么苍玉，这些是什么？”
白姬道：“尸山是上古时时期的一个地方，我以前无意中从古书上读到过，尸水所产的苍玉可解尸气。尸山尸水后来都没了，这几天我都在翻找古籍，终于让我查出尸水原来被引入了地府的三途川。既然尸气入侵长安，也许苍玉能解。不过尸水，不，三途川现在还有没有苍玉，我也不确定，正好黑白无常来了，姑且让他们去找找看吧。轩之，你且休息，我上楼去翻看古籍，再找找别的解尸气的办法。”
元曜急道：“小生帮你一起查找。读书，小生还是挺拿手的。”
白姬道：“这个……轩之，甲骨文、金文、籀文、以及西域文字，你能看懂吗？”
元曜一下子泄气了。
“小生看不懂。”
“那你好好休息吧。”
白姬转身上楼了。
元曜颓然地站在里间。看来，以后得花时间学一些不同的文字了。不过，如今尸气凶猛，长安城危在旦夕，还有以后吗？
元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贵妃榻上躺下休息。
不一会儿，元曜便睡着了。
傍晚时分，元曜被离奴叫醒吃晚饭，他本来没有胃口，但是一想到活死人的事情，就想赶紧养好身体，于是强撑着去吃饭。
元曜准备上二楼叫白姬下来吃饭。
离奴道：“不必去叫了，书呆子你睡着时，主人出去了。”
“白姬去哪儿了？”
“江城观。一个江城观来的小道士请走的。”
“小生怎么没听到有人来？”
离奴叹了一口气，道：“书呆子，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哪里能听到人来？你不知道，你打鼾的声音有多大，屋顶都险些被你震垮了。”
元曜一听，不由得脸红，推脱道：“可能是喝了风寒药的缘故，所以睡得有些深沉。”
吃过晚饭，因为下午睡足了，元曜精神还不错，便坐在油灯下，一边看《论语》，一边等白姬。
今晚，街上不仅有打更声，还不时地夹杂着鸣锣声。——这是全城戒严，不许外出的信号。
元曜心中不安，又不敢出去查看，只好坐等白姬回来。
离奴给元曜熬好了汤药，端了进来。
“书呆子，趁热喝了，早点休息。”
元曜心中一暖，道：“多谢离奴老弟。”
因为想早日康复，元曜便端起药碗，一鼓作气喝了精光。
喝完之后，元曜咂舌，道：“这药的味道似乎跟这几天喝的不一样，怎么有些茱萸的香味？还有一股雄黄味？”
离奴道：“最近不是闹尸气吗？爷打算煎一些茱萸雄黄水，喝下防尸气。因为懒得另外再生火炉，爷就把茱萸、雄黄都放进书呆子你的药里一起煎，这样子省事多了。”
元曜震惊，道：“离奴老弟，所谓对症下药，药方不能乱改，药草也不能乱加，会死人的！”
离奴一惊，道：“哈？不会吧？爷刚才喝了两碗！”
元曜惊恐，道：“吓？两碗？离奴老弟，你又没着凉，乱喝什么药啊，还不赶紧吐出来？”
离奴张了张嘴，道：“完全吐不出来！都是药，都会喝进肚子里，反正最后都会在肚子里混在一起，一起煎有什么问题吗？”
“这问题，可大了！”
元曜怕自己和离奴被毒死，心中着急。他张口想把药吐出来，但却吐不出来。
元曜和离奴相对干呕了半天，都无法吐出药来。
折腾了一会儿，元曜觉得一股暖气从丹田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整个人暖呼呼的，十分舒服。
元曜觉得有些困乏，便在贵妃榻上躺下了。
“好困，睡了，希望明天还能醒来吧。”
离奴似乎也跟元曜一样，它也往贵妃榻上一躺，道：“肚子里暖暖的！想睡觉。死了就死了，先睡一觉再说。”
鼾声四起，一夜无话。
第二天，元曜睁眼醒来，外面已经天亮了。
元曜坐起身来，他伸了一个懒腰，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之前因着凉而头重脚轻，浑身难受的症状都缓解了。
离奴不在里间，可能已经起床了。
元曜去后院的古井边打水梳洗。
天气阴沉，没有阳光，元曜的精神倒是很好。看来加一味燥湿祛痰的雄黄和一味逐寒祛风的茱萸，风寒药倒是更有效果。离奴为了省事而乱煎药，居然歪打正着，把元曜体内的阴湿之气压下去了。
厨房里炊烟袅袅，离奴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做早饭，空气中浮动着粳米粥的香味。离奴身强体壮，骨骼清奇，喝了两碗药也没什么事。
白姬昨晚彻夜未归，元曜有些担心。他本想出城去江城观找白姬，可是又怕白姬突然回来，彼此错过。
元曜在缥缈阁里一边看店，一边等待白姬。
离奴出门去买菜，才一盏茶时间，便空手回来了。它回来之后，骂骂咧咧。
“有尸气还不让人买菜了吗？这日子没法过了！实在没有填肚子的，只好吃书呆子了。”
元曜一惊，道：“离奴老弟，你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吃小生做什么？”
离奴道：“过几天，厨房里没有米面菜食了，不吃你吃谁？”
“你刚才不是去买了吗？”
“今天西市冷冷清清，没有开门做生意的，也没有卖菜卖鱼的。好像是发了戒严令，不仅西市，长安城里的各个坊门都关闭了，不许大家出坊，也不许在街上闲晃。”
“啊？！”元曜震惊。
离奴去二楼仓库翻找了一番，拿出了一件蓑衣，一个钓竿。
“书呆子，爷出城钓鱼去，你去不去？”
“离奴老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鱼？！”
“爷不惦记着鱼，难道惦记着书呆子你么？你又没有鱼好吃！”
“离奴老弟，去不得，城外有活死人！”
“怕什么？爷正好捉了来，做一道活死人鱼！”
“不能去！”
“爷去去就回！”

第五章 赶尸
离奴执意要去钓鱼，元曜不肯放它去，两人正在拉拉扯扯。
突然，缥缈阁的大门口探出了一颗猫头。
那是一只浅棕色的花狸猫，它脑袋圆润，眼睛大大的，两只尖尖的耳朵上各竖着一簇黑毛。
花狸猫探头看见小书生，不由得脸一红。
“喵——”花狸猫小心翼翼地喵了一声，急忙缩回头，开始手忙脚乱地用爪子整理蓬松的猫毛。
元曜扯着离奴，固执地道：“离奴老弟，即使你发出猫叫声，小生也不会让你去钓鱼！”
“没有啊，不是爷叫的。”
离奴停止了拉扯，它四顾查看，翕动鼻翼，最后望定了大门口。
离奴道：“野山猫，你躲在外面干什么？爷闻到你身上的臊臭味了，你多少天没洗澡了？还有，你是猞猁，学什么猫叫？”
元曜一听，急忙看向门口。
一阵浅棕色的疾风从元曜的眼皮底下卷向离奴。
“嗷——喵——”离奴被卷翻，一下子撞在了墙壁上。
花狸猫站在墙边，它望着跌落在地上的黑猫，眼中闪过一丝比虎豹更凶残的精光，咬牙切齿地道：“不许……在元公子面前说我没洗澡！”
元曜一惊，道：“玉鬼公主？！”
花狸猫名叫玉鬼，是猞猁族的公主，因为它战斗力太强，又没法控制体内的力量，一旦妖化便会陷入入魔狂态，六亲不认，伤及无辜。所以，它被猞猁王赶出……不，派遣来人间修行。在《玉面狸》事件中，玉鬼公主喜欢上了给它吃桂花糕的小书生，不过它太害羞了，一旦小书生跟它说话，它就忍不住要跑掉。后来，元曜没法回应玉鬼公主的爱慕之情，玉鬼公主便去凌霄庵出家修行了，它在尼姑庵里颇受众尼姑的喜爱，过得还不错。
离奴自知打不过魔化的猞猁，白姬也不在，没人给它撑腰，便咽了一口唾沫，道：“行，行，你一天洗八遍澡，总行了吧？”
“呜——”玉鬼公主朝着黑猫龇牙咧嘴。
黑猫望着花狸猫，犹豫着要不要哈它一下，就算是打不过，也不能输了气势。
元曜见这两只猫怕是要打起来，急忙道：“玉鬼公主，好久不见，你怎么来缥缈阁了？”
玉鬼公主一听见小书生的声音，顿时收敛了凶态，它转过身来，收爪坐下。
“元公子，是白姬让我来的。”
元曜喜道：“你见过白姬了？她还好吗？她在江城观吗？”
玉鬼公主道：“终南山那边，到处是活死人，乱成了一团，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江城观了。我把师父师姐师妹们从凌霄庵送去江城观避难，白姬正好在。江城观到处都是道士，我待不习惯，白姬便拜托我走一趟，来缥缈阁给这黑猫捎句话，顺便护送你们出城去江城观跟她汇合。”
离奴道：“切！谁要你护送啦！一群活死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爷能应付。”
玉鬼公主道：“你还不知道吗？不止活死人，现在一些非人也变成行尸走肉了。它们狂性大发，袭击活物，比活死人可怕多了。当然，会被活死人咬伤而变成活妖尸的都是一些低等妖灵，不过保不齐也有不小心被咬的大妖怪。我刚才从芙蓉园进城，看见玄武变成了活妖尸，正在曲江池边追着千妖百鬼乱咬呢。因为它是乌龟，跑得不快，追了半天，一个都咬不着。我还停下来，逗它玩了一会儿呢。”
离奴咽了一口唾沫，道：“连活了一万年的玄武都……这尸气也太邪门儿了！野山猫，你不是说主人给爷捎了话吗？”
玉鬼公主道：“白姬说，你之前学的赶尸术，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离奴一听，眼睛一亮，道：“爷都忘了这一茬了，还是主人记性好，不过这活死人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动……你们稍等，爷去杂物间找一找爷的摄魂铃和蛊盒。”
元曜一头雾水，想要问几句，可是离奴已经飞奔上楼了。
大厅里，只剩小书生和花狸猫了。
沉默在蔓延。
花狸猫望了小书生一眼，十分害羞，又要跑掉。
外面兵荒马乱，活死人和活妖尸横行，元曜怕玉鬼公主乱跑会遇上危险，急忙道：“玉鬼公主且慢，请跟小生说一会儿话吧。”
“好！”花狸猫激动地道。
元曜便开始找话题，道：“玉鬼公主，你吃早饭了吗？”
花狸猫点头，道：“在江城观吃过了。”
一听到江城观，元曜想到了白姬，道：“玉鬼公主，白姬在江城观干什么？”
花狸猫挠头，道：“听说白姬跟守心真人还有几个老道士在玄机楼里捣鼓什么铜镜，应该是在想办法对付活死人吧。”
“哦。江城观的情况还好吧？”
“江城观里有法术结界，活死人进不去，挺好的。”
“你的师父师姐师妹们都还好吧？”
“她们之前受了些惊吓，进了江城观安顿下来之后，挺好的。”
“玄武还好吧？”
“我离开时，它挺好的。”
“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
元曜不擅长聊天，想破了脑袋也没找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只能尴尬地聊着。不过，玉鬼公主却聊得很开心，这是它第一次跟小书生说这么多话。
离奴还不下来，元曜已经没有更多话题了，他挖空心思，又憋出了一句。
“长安城……还好吧？”
“长安城外，一群活死人围着，但被城门挡着，进不来。长安城内，南边关门闭坊，十分安静，想是人类都待在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北边有一个地方情况不妙，一片混乱，似乎有活死人，还有一群穿盔甲的士兵围着。”
“是哪个坊？”
“我听一个从北边逃跑的小妖怪说，是崇仁坊。据说，活死人是从一家姓韦的府宅蹿出来的。”
“啊？！！”
元曜大惊失色。
韦彦就住在崇仁坊，姓韦的府宅……难道韦彦家出事了？！昨天，韦彦说今天来拜访白姬，元曜因为黑白无常到访，忘了给白姬说，今天又出了戒严令，他以为韦彦会好好地待在家里，没想到他家却出事了。
元曜担心韦彦的安危，想要去崇仁坊看一看。
“元公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差啊！”
元曜正要开口，离奴拿着一个系了红绳的铜铃铛和一个木盒子飞奔下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嘿嘿嘿！”
元曜好奇地问道：“离奴老弟，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离奴道：“摄魂铃和蛊盒。”
元曜道：“摄魂铃和蛊盒是干什么的？”
离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是用来赶尸的。”
元曜迷惑不解地道：“赶尸是什么？”
离奴道：“赶尸（1）是百越之地的一种巫蛊秘术，可以控制尸体，驱尸而动，最多可以控制上千具尸体呢。”
元曜头皮发麻，道：“离奴老弟，你为何要学这种吓人的法术？”
离奴笑道：“主人有一段时间沉迷于百越之地的巫蛊之术，爷也跟着了解了一些，爷觉得赶尸术看来起排场很大，就学了。”
“排场很大……”元曜嘴角抽蹙。
“爷当时狠下了一番功夫，还向主人告假，跑去百越之地，跟着赶尸人学了整整三年呢。当时正好是东汉末年，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死尸，爷学成之后，就一路赶着路过的战场上的死尸回洛阳。不知不觉，一路赶了上千具尸体，在洛阳城外引起了好大一阵骚乱。当时的皇帝是一个小孩子，不懂事，全凭一个姓董的臣子折腾。爷赶来的尸体把姓董的吓得够呛，他急忙让皇帝把都城迁去长安了。主人嫌搬家辛苦，把我骂了一顿，命我把摄魂铃和蛊盒收起来，从此不许在有城墙的地方赶尸了。”
元曜嘴角抽搐。
花狸猫根本懒得听离奴在说什么，它专注地盯着元曜，观察着小书生表情的变化，一脸开心。
“好久没玩这摄魂铃和蛊盒了，不知道蛊母还活着吗？”离奴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木盒子。
木盒子里，有一个鸽蛋大小的黑色虫茧。
离奴把木盒子递到元曜面前，道：“书呆子，朝蛊母吹一口人气。”
元曜懵道：“什么叫……人气？”
“笨！你是人，你吹的气，就是人气啦。”
离奴没好气地道。
“哦。”
元曜对着木盒子吹了一口气。
黑色虫茧中间突然闪出了一丝红光。
离奴笑了，关上了木盒子。
“妥了，蛊母活了。蛊虫繁殖很快，一会儿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蛊虫了。”
元曜还惦记着韦彦的安危，见离奴完事了，便道：“离奴老弟，听说崇仁坊出现了活死人，能不能陪小生去一趟崇仁坊？小生担心丹阳的安危，得去看看才放心。”
离奴爽快地道：“行。爷正好去崇仁坊找活死人试一试赶尸术！”
“元公子，玉鬼也要去。”
花狸猫道。
“行。一起去。玉鬼公主，你一定要小心安危。”
元曜叮嘱道。
“嗯。”
听见元曜关心自己，花狸猫开心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于是，一只猫，一只猞猁，一个人，决定一起去崇仁坊了。
注释：（1）赶尸：属于苗族蛊术，是楚巫文化的一部分。据说，赶尸起源自上古时代九黎族的首领蚩尤。

第六章 虎斗
黑色的九尾猫妖驮着元曜一路疾驰，跳跃在坊墙与屋檐之上，向东而去。一只花狸猫在后面跟着。
长街静寂，不见一个行人。出了西市，一路经过延寿坊、太平坊、光禄坊，各坊的坊门都关闭了。坊内家家关门闭户，人人都惊恐地待在家里，行至朱雀大街时，能看见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龙武骑，整齐有序地往南边而去。
九尾猫妖飞驰过朱雀大街，又经过兴道坊、务本坊。元曜望向东北方向的崇仁坊，只见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元曜看见一队龙武骑严阵以待，团团围住了崇仁坊的坊门。那坊门不仅被几块巨大的石头封住，上面还贴着乱七八糟的符咒。坊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残破的尸体。
崇仁坊内，哭喊声震天，似乎有人在拼命地拍坊门，想要出来。坊门被拍得摇摇欲坠，但却被巨石堵住，里面的人无法出来。
九尾猫妖几个跃起，驮着元曜穿过龙武骑，越过了坊墙，进入了崇仁坊。花狸猫也紧紧地跟随着。
龙武骑看见一道黑影如风一般掠过，似乎有一只九尾猫妖驮着一个人飞驰进崇仁坊了。不过，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什么东西进坊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严防死守，让坊里的东西一个都不要出来。
崇仁坊里，活死人横行，四处撕咬活物，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那些活死人虽然还是人的模样，但是皮肤灰白，青筋暴露，牙齿呈獠牙状。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看上去像一潭死水。它们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感觉，故而表情呆滞。因为身体僵化，它们行动缓慢，步履笨拙，但却因为渴望血肉，而十分凶残。
活死人咬了一口活物之后，便不再继续撕咬，似乎活物的第一口血肉才美味至极，之后便味同嚼蜡了。它们为了填满自己的食欲，必须不停地追咬新的活物。
人类被活死人撕咬之后，就如同中毒一般，浑身抽搐，十分痛苦。不一会儿，他们便“死”去了，等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变成了眼珠全黑的活死人。
一个年轻妇人被一个活死人追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条死巷。
眼看活死人一步一步逼近，妇人背对着墙壁，恐惧地哭泣。
“救命啊——”
元曜正好低头看见了，顾不得去韦府，道：“离奴老弟，先去救人！”
九尾猫妖一个回身，奔向了死巷。
九尾猫妖撞翻了活死人，奔向了妇人，停在了妇人面前。
“有妖怪啊——”妇人更恐惧了，她惊叫一声，便吓晕了。
“呃！”元曜下地，走到晕倒的妇人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撞翻的活死人爬起来，它闻到了活物的味道，朝元曜和离奴蹒跚而来。
活死人走了两步，又被一只刚赶来的花狸猫踢飞了，一骨碌滚出了死巷。
元曜为难地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妇人，还有坊里的活人，不能放着不管……可是，白姬说过，活死人还有救，也不能伤害活死人……”
花狸猫痴痴地望着小书生，道：“元公子真善良！”
“这有何难？把活死人控制住，它们不就不伤人了吗？看爷来赶尸！”
离奴倏然变回了俊秀少年的模样，他拿出木盒子，打开。
木盒子之中，涌出了一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这些虫子比蚂蚁还小，它们从木盒子中涌出，落在地上，四散而去。
离奴看尸蛊虫放得差不多了，便合上了木盒子。
“这是尸蛊虫，它们最爱寄生在人类的尸体上，以人类的血肉为食，待在死尸的大脑里，控制躯体的动作。一般来说，没有魂魄的人类，就是死尸。可是这活死人虽然没有魂魄，但却还没死，不知道算不算死尸，尸蛊虫能不能寄生上？”
元曜头皮发麻地道：“离奴老弟，你且试一试吧。”
离奴拿出铜铃铛，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以一种诡妙的节奏摇晃。
“铃——铃铃铃铃铃——”
“铃铃——铃铃铃——”
……
花狸猫在死巷外守着，以防离奴作法时，有不长眼的活死人闯入。
在离奴开始摇铃之后，花狸猫仿佛看见了什么，它浑身颤抖，似乎受到了惊吓，连声音都结结巴巴起来。
“元……元公子……这是……什么鬼啊？！”
元曜急忙跑出去，探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死巷外面，是一条街道。
此时此刻，街道上缓缓爬来了一群活死人。没错，是爬来了。这些活死人手脚着地，像猫一样，爬了过来。它们本就脸色惨白，黑瞳诡异，这样子扭扭曲曲地爬行，更增加了视觉上的恐怖感。
离奴也走过来了，他一边摇铃，一边道：“太好了！尸蛊虫对活死人有效！这摄魂铃可以控制尸蛊虫，从而操纵尸体的动作，这就是赶尸术了。”
“铃铃——铃铃铃——”
离奴一边摇铃，一边走出了死巷。元曜强忍恐惧，急忙跟上，花狸猫也急忙跟上。爬在地上的活死人没有攻击他们，还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走吧，书呆子，赶着它们去韦府吧。”
元曜本来担心晕倒在死巷尽头的妇人，但他挂心韦彦的安危，也没时间等她醒来，送她回家。不过，附近的活死人都被离奴控制了，她应该也安全了。
离奴、元曜、花狸猫在前面走，活死人在后面爬，一路行去，越来越多的活死人爬过来，汇入了队伍里。
有还活着的人见到这满地爬尸的诡异情形，比看见活死人咬人还感到恐惧，他们尖叫着跑回家，把门窗都关死了。
离奴一边摇铃，一边走，还唱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故人回家，行人避让——”
元曜牙齿打颤，道：“离奴老弟，你好歹让它们站起来，像人一样好好走路……”
离奴一边摇铃，一边道：“书呆子，不瞒你说，很久没有赶尸了，爷已经忘了怎么摇站着走的节奏了。你等等，爷来试一试。”
“铃铃铃——铃——”
离奴念念有词，换了一个节奏摇铃。
元曜回头一看，活死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双臂平举，开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了。
元曜冷汗，道：“这……这……怎么跳起来了？”
“不对，错了。”
离奴想了想，又换了一个节奏摇铃。
“铃铃——铃——铃——”
元曜回头一看，活死人们又蹲下了，他们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像青蛙一样一步一步地跳着走。
元曜惊得眼眶几乎脱臼。
“不对，再试试。”
离奴又换了一个节奏摇铃。
元曜回头一看，活死人们开始躺在地上，滚着走了。
元曜心如死灰，已经不想再管活死人怎么走路了。
离奴一路上不停地换节奏摇铃，当他试出正确节奏，能让身后的活死人们正常走路时，已经到韦府了。
韦府朱门大开，满地狼藉。
“铃铃——铃铃铃——铃——”
听见离奴的摇铃声，韦府之中涌出了几十个活死人，它们目光呆滞，大部分穿着家丁和婢女的服饰，融进了赶尸队伍之中。
元曜没在归队的活死人中看见韦彦和南风，心中不由得一紧。
元曜急忙进入韦府，花狸猫紧随其后，离奴也摇着铃铛，带着尸队大摇大摆地进了韦府。
韦府之中，狼藉满地，地上都是血迹，还有一些破碎的人尸，以及动物尸体。
元曜更担心了，他直奔燃犀楼，大喊道：“丹阳！丹阳——你还活着吗？”
“嗷吼——”燃犀楼下响起一阵猛虎的吼叫声。
虎啸声中，传来韦彦颤抖的回应声。
“轩之？！快来救我——”
燃犀楼下，松柏森森，楼前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徘徊在铁笼外，它龇牙咧嘴地朝铁笼里伸爪，正是韦彦的宠物——帝乙。
铁笼子里，韦彦、南风抱成一团，缩在中间，瑟瑟发抖。他俩身边有一条粗绳般的沙蟒，正是韦彦的宠物——麻姑。
麻姑躬身而起，吐出鲜红的信子，与笼外的帝乙对峙。
帝乙青筋暴露，肩膀上有一处伤口，它双目漆黑，已然丧失了理智，变成了活妖尸。它本能地渴望活物的血肉，一直朝铁笼子里两人一蛇发出攻击。
铁笼子锁死了，帝乙进不去，也够不着韦彦、南风、麻姑。韦彦、南风不敢出来，麻姑也不敢出来，看来他们都挺害怕帝乙。
元曜、离奴、玉鬼公主赶来，惊动了帝乙。
帝乙转头，朝元曜等人扑来。
“铃铃——铃铃铃——”
离奴反应极快，它赶紧摇铃，两个活死人摇摇摆摆地朝帝乙拦去。
帝乙暴怒，张口咬住了一个活死人，将它的头嚼碎了。
“铃铃——铃铃铃——”
离奴急忙摇铃，一群活死人摇摇摆摆地扑向帝乙。
元曜急了，道：“白姬说，这些活死人可能还有救，不能让帝乙给杀了啊！离奴老弟，你不能用赶尸术控制帝乙吗？”
离奴摇头，道：“尸蛊虫只能寄生在人尸里，对于动物和妖怪不管用！”
铁笼子里，韦彦、南风见元曜带来了一群活死人，他们一开始惊恐不已，后来见离奴似乎能控制活死人，便急忙拿出钥匙，打开了铁笼子。趁着帝乙跟一大堆活死人纠缠时，韦彦、南风、麻姑飞快地跑向元曜等人。
韦彦急道：“轩之，离奴，咱们快逃吧！”
元曜眼见帝乙撕咬扑向它的活死人，不禁着急。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铁笼子，顿时下定了决心，拿定了一个主意。
“不能让帝乙发狂杀人了，得把它关起来。小生去引它进铁笼子，你们不要管小生了，赶紧逃走。”
离奴道：“不行。把书呆子你弄没了，爷会被主人扣工钱。”
韦彦道：“轩之，你疯了，你管这些活死人做什么？”
南风颤声劝道：“元公子，帝乙发狂很恐怖的，不如咱们先保住性命，再从长计议？”
花狸猫想了想，道：“元公子，你是想把那只大猫关进铁笼子里吗？早说不就行了，又不是多难的事。”
元曜还没反应过来，花狸猫倏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猞猁妖兽。
猞猁妖兽的毛是金粟色，全身布满了猎豹一样的斑点。它的耳朵尖如箭簇，耳尖上生着耸立的黑毛。它黑棕色的眼珠呈一条直线，两颗獠牙泛着悚人的寒光。它走路无声，四足之下盘绕着金红色的火焰，仿佛行走在修罗地狱中的魔兽。
猞猁妖兽的体型比帝乙大了三倍，身姿矫健，四肢修长，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之美。它们是天生的杀手，天生的捕猎者。
猞猁妖兽狂吼一声，朝帝乙飞扑而去，一爪便将它掀翻了开去。
帝乙尚未爬起来，猞猁妖兽已经张口咬住了帝乙的脖子，将它甩向铁笼子。
帝乙因为变作了活妖尸，行动迟缓，力量也不如猞猁妖兽大，毫无招架之力。
元曜、韦彦、南风、麻姑一起吃惊地看着。
离奴却道：“嘁！有什么了不起的，爷要不是必须摇铃，腾不出手，早把那只破虎关进笼子里去了。”
猞猁妖兽一跃而起，跳到了铁笼边，它一脚踩住帝乙的头，让它无法张口咬人，一爪像拎小猫一样将帝乙的两只后爪拎起。
“元公子，要把这只大猫撕作两半再丢进笼子里去吗？”
猞猁妖兽口吐人语，道。
元曜合上了张大的嘴巴，道：“不，不，不要伤害它，直接丢进去，关好笼子。”
猞猁妖兽依言将帝乙丢进铁笼子，关了起来。
元曜急忙跑过去，拾起地上的锁，将铁笼子锁死了。
帝乙被猞猁妖兽吓住了，它目光呆滞地趴在笼子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元曜朝猞猁妖兽作了一揖，道：“多谢玉鬼公主。”
“不……不客气！！！”
见元曜朝自己作揖，猞猁妖兽十分激动，十分害羞，它倏然变回了花狸猫的样子，一溜烟儿跑入活死人队列里了。

第七章 无尽
玉鬼公主把帝乙关进了铁笼子，韦府顿时安静了。
离奴控制住了活死人，整个崇仁坊也安静了。
元曜望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韦府，问道：“丹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韦彦叹了一口气，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原委。
韦家在长安南郊有一座庄子，交给了一个管事的家奴打理收田租。南郊闹尸气，活死人横行，韦家的庄子也被波及，那管事家奴死里逃生，趁着长安城西的金光门还没封锁，溜进了城里，向主人报信。
韦德玄是朝廷重臣，跟着武后去洛阳了，他的妻子韦郑氏也在洛阳，韦府只剩下韦彦主事。昨天下午，韦彦被南风从缥缈阁里叫回家，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韦彦回家，听了管事对南郊活死人的描述，大惊失色。他把管事安顿在客房，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谁知，管事隐瞒了一件事。
管事五岁的儿子被活死人咬了，他舍不得丢下儿子，便把儿子用绳子捆住，用布堵住嘴巴，锁在箱子里运进了城，偷偷地带进了韦府。
夜深人静，管事在房间里打开箱子，把儿子放了出来。儿子脸色惨白，双瞳漆黑，明显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可是，在管事眼中看来，他却觉得儿子跟那些活死人不一样，一定还认识他这个做爹的。
管事一边跟儿子说话，一边拉开它嘴里的布团。
就在布团脱口的瞬间，儿子狠狠地咬了管事的手一口，它漆黑的眼中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管事浑身抽搐，倒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当管事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的双瞳已然漆黑如夜。
管事摇摇摆摆地走出房间，韦府开始了不眠的活死人之夜。
韦彦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满府乱蹿的活死人吓得魂飞魄散。一夜之间，韦府的恐慌扩散到整个崇仁坊，引来了龙武骑。
龙武骑查看情况之后，为了整个长安城的安全，不得不封锁了崇仁坊。
崇仁坊之乱就是这样爆发的。至于韦彦、南风、麻姑为什么会待在笼子里，还得从帝乙被咬说起。
这铁笼子是韦彦在东市铁匠铺给帝乙定做的新笼子，前天刚送来韦府，正放在旷地上散一下油漆气味，还没搬入燃犀楼。
骚乱发生时，帝乙、麻姑不以为意，以为人类的骚乱跟自己没关系，没人敢咬自己。谁知，一个活死人闯入燃犀楼，一见帝乙便不要命地扑了上去，咬了它一口。
帝乙也开始发狂了。
麻姑见帝乙被咬了，才紧张起来。
韦彦、南风四处逃窜，眼看着家丁一个一个都变成了活死人，他们只好躲进铁笼子里。麻姑见帝乙追着自己不放，也一缩身，进入了笼中。
外面恐慌混乱，活死人、活妖尸横行，韦彦、南风、麻姑，这两人一蛇便在铁笼子里瑟瑟发抖，听天由命了。
听完韦彦的话，元曜道：“既然丹阳你已经没事了，小生和离奴老弟得告辞去江城观了。”
离奴道：“书呆子，咱们走了，这些活死人怎么办？尸蛊虫一旦离开蛊母十里之外，便会死去。没有了尸蛊虫控制，这些活死人又要开始乱咬人了。爷也不能把蛊母盒留在这里，江城观那边更危险，爷还得赶尸保命呢。”
元曜望了一眼木头人般站着的活死人，心中开始犯难了。
离奴道：“要不，爷赶着它们一起去江城观？”
元曜一惊，道：“不可！”
龙武骑已经围住了崇仁坊，这些活死人是万万不能带出去的。如果强行带它们闯出去，这么浩大的一支赶尸队伍肯定会在长安城里引起巨大的骚乱，后果不堪设想。
韦彦急忙道：“离奴，你留下来不就行了？以前没看出你身负奇技，有你在韦府，我……我们大家就安全了。”
离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韦公子，我留下，你是安全了，可主人在城外还危险呢。我得去帮主人分忧。”
元曜正在思索该怎么办。
一个妖娆的女声忽然响起。
“我有办法。”
众人四顾查看，没有发现哪个女人在说话。
“是我，是我啊！唉，本来不想开口说话，可是发生这种状况，不得不开口了。”
麻姑弓起了蛇身，口吐人语。
经历了活死人的浩劫，众人对沙蟒说话这种小事情也都不感到惊异了。
韦彦问道：“麻姑，你有什么办法？”
沙蟒道：“我有一件宝物，是从沙漠之神那儿偷……不，拿来的。它可以帮你们解决眼下的困难。”
元曜问道：“什么宝物？”
沙蟒张开巨口，吐出了一颗碧绿的珠子。
那绿珠光芒闪烁，转眼之间化作了几缕袅绕的青烟。
青烟散去，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一米见方的建筑。
似真似幻的建筑缓缓落在了地上，是一座波斯风格的四方庭院。
这座庭院四周环绕着拱廊，拱廊上刻着如同蜘蛛网一般交织循环的图纹。拱廊外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一座圆形金顶的建筑矗立在北边，它有着镂空的乳白色尖塔，因为地面铺着的白玉石平滑如镜，反光如水，金顶建筑仿佛是浮在水面上，十分美丽。
沙蟒道：“它叫‘无尽之庭’。只要黑猫把这些活死人赶入无尽之庭，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活死人进入无尽之庭，我能困住它们，让它们没法出来。”
元曜问道：“这么小的一个庭院，能装下所有的活死人吗？”
沙蟒道：“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离奴观望了一番，问道：“长虫，活死人从哪里赶进去？”
“……黑杀才，不许叫我长虫！否则，我不把无尽之庭借给你们用了！你也别想出城去帮你主人！”
沙蟒怒道。
离奴急忙改口道：“蛇姐姐，活死人从哪儿赶进去？”
沙蟒用尾尖指着圆形金顶的建筑，道：“这是入口，从这儿进。”
“铃铃——铃铃铃——”
离奴摇动摄魂铃。
一个活死人走向无尽之庭，当它踏上那个圆形金顶的建筑时，一道绿光闪过，倏然不见了身影。
四方庭院之中，白玉石地板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活死人。
众人大吃一惊。
元曜道：“居然……进去了？！好神奇呀！”
沙蟒道：“‘无尽之庭’与你们中土的‘壶中天’很相似，都蕴藏着无尽的神奇与奥妙。”
沙蟒盗走了无尽之庭，沙漠之神一直在追捕它，为了躲避沙神的追捕，它才潜伏在人烟繁盛的长安，借着繁杂的人气遮掩自身的气息。它本来不想拿出‘无尽之庭’，可是发生这么大的灾难，它不能眼看着长安城里的人都变成活死人而不管。因为一旦人气没了，它的行踪就会暴露，沙神就会追来了。”
离奴继续摇铃。
“铃铃——铃铃铃——”
活死人听见铃声，一窝蜂往无尽之庭里涌去。
不一会儿，无尽之庭里，密密麻麻站满了蚂蚁般的活死人。
一米见方的庭院之中，居然能装下这上千活死人，怪不得要叫无尽之庭，太神奇了！元曜在心中道。
活死人在无尽之庭中四处游荡，然而无论它们怎么走，都走不出庭院。
韦彦忍不住道：“麻姑，你既然有这个能困住活死人的法宝，为什么昨夜发生骚乱时不拿出来？”
沙蟒道：“我昨夜拿出来也没用，得有人能让活死人走进去。我可没有赶尸的本事。”
韦彦一听，不说话了。
离奴骄傲地扬起了头。
元曜心中惦记白姬，道：“既然这些活死人都安置好了，小生和离奴老弟得去江城观了。”
于是，元曜、离奴、玉鬼公主离开韦府，去往江城观。
韦彦见崇仁坊暂时安全了，也不跑路了，他跟南风、麻姑一起待在韦府，守着无尽之庭。
因为在崇仁坊耽误了许多时间，九尾猫妖驮着元曜进入终南山时，已经是下午光景了。
没有太阳，天色阴沉，终南山里草木旺盛，更显得阴森昏暗，鬼影幢幢。
一条溪水边，九尾猫妖停了下来。
“跑不动了，好累！书呆子，你下来，爷喝点水。”
“哦。”元曜急忙下来。
九尾猫妖站在溪边，伸舌头喝水。
元曜拢袖站在溪水边，望着阴沉沉的终南山发呆。
花狸猫伸了一个懒腰，道：“家猫真娇气，才跑了这几步路就累得停下来喝水。”
离奴道：“野山猫，你没驮着几百斤沉的书呆子跑，当然落得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疼。”
“离奴老弟，休得胡言！小生才没有几百斤呢！”元曜急道。
离奴道：“一百斤总是有的，反正不轻。为了不遇见活死人，免得书呆子你看见活死人咬人又善心大发要救人，耽误去见主人，爷一路上避开了官道和村庄，跑的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格外累啊！”
怪不得一路上都没遇见村庄和大路！不过，现在也管不了活死人袭击人了，去见白姬要紧。这尸气之祸肯定有一个源头，只有找到源头才能解决根本，白姬搞不好已经知道源头的所在了，得赶紧去帮她。元曜在心中道。
花狸猫大声道：“只要是元公子，一千斤也没关系，我也能驮着他健步如飞地跑上三天三夜都不累！”
“野山猫，你……疯了吗？！人类怎么可能长到一千斤重？！”
“家猫真是少见多怪，我以前在南海游历时，到过一个巨人国，巨人国里的人类最轻的都有八百斤重呢。”
“居然……有这种地方吗？！”
“当然有！南海之中不仅有巨人国，还有小人国呢，像你这种孤陋寡闻的家猫，应该走出去看看世界！”
“爷待在缥缈阁里，也能知晓天下之事！只有你这种野山猫，才到处乱跑！”
离奴和玉鬼公主吵架，元曜站在一边发呆。
突然，元曜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丛之中站着一个影子。
似乎是一头鹿。
那鹿死死地盯着元曜，眼神漆黑如夜。

第八章 麖角
元曜心中好奇，向那树丛中的鹿走去。
走了两步，元曜想到活死人不仅会咬人类，也会咬其它活物，顿时开始担心树丛之中的鹿是不是活妖尸，不敢再往前走了。
离奴察觉了异样，停止了跟花狸猫拌嘴，问道：“书呆子，你干嘛呢？”
元曜指着树丛深处，道：“离奴老弟，那儿有一头鹿。”
离奴盯着树丛，道：“没看见，哪里有鹿？”
元曜再向树丛望去，那头鹿还在黑暗之中死死地盯着它。
“鹿就在那儿呀。”
“没有呀。”离奴还是没看见。
花狸猫翕动鼻翼，道：“没有鹿的味道。”
元曜便朝那头鹿的所在地走去。
“鹿明明就在这里嘛。”
见元曜往树丛中走去，离奴急忙追向他。
“书呆子，别乱跑！”
元曜踏进树丛，却不见了鹿影。他心中疑惑，转身欲回，冷不丁与一个黑影撞了个满怀。
“哐铛铛——”响起了铁镣铐拖地的声音。
“吓！”元曜吓了一跳。
那黑影也吓了一跳，他急忙喊道：“小安，我撞上人了，你来看看是活人还是死人——”
一道白影风驰电掣而至。
“管他是活人还是死人，找苍玉要紧——咦，这不是缥缈阁那书生伙计吗？”
元曜定睛一看，原来是黑白无常。他看了黑白无常一眼，发现白无常手里拿着一只鹿角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难道，他刚才看见的不是鹿，而是白无常手里的鹿角？不，不对，刚才明明看见的是一头鹿，他还看清了它那两只幽黑的眼睛呢。
元曜正在出神，离奴已经赶过来了，它一见黑白无常，便道：“吊死鬼，你俩鬼鬼祟祟地躲在这树林里干什么？”
黑无常没好气地道：“我们兄弟俩在给你家主人找苍玉呢。”
白无常道：“奇怪，麖角明明刚才有感应……怎么一转眼，就又没感应了？”
黑白无常在找苍玉？！元曜回过神来，他急忙作了一揖，道：“小生见过两位地仙。据白姬所说，苍玉不是应该在地府的三途川吗？两位怎么在这终南山中找？”
黑无常道：“三途川已经没有苍玉了，得跟着麖角找。”
白无常挥舞着麖角，道：“这就是麖角。”
元曜好奇地问道：“麖角是什么？”
黑无常道：“麖角就是麖的角啦。”
白无常道：“书生伙计，事情是这样的……”
黑白无常回地府之后，立刻去找判官，打听尸水和苍玉。
判官摸着胡子，道：“上古时期，是有尸山尸水存在，尸水后来汇入了三途川。不过尸水汇入三途川后，就不产苍玉了。”
黑白无常大惊，急忙又向判官探问能去哪里找苍玉。
判官道：“上古时期，麖灭绝之后，大量苍玉被人类获得了。人类喜欢把好东西代代相传，应该有一部分苍玉被流传至今了。你们去人间找，必能找到。”
黑无常问道：“麖是什么？”
白无常问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们也不知道谁家有苍玉，从何找起？而且，不瞒你说，我们兄弟俩急需苍玉，没有闲功夫慢慢地找寻……”
判官道：“麖是一种上古神兽，它生活在尸水之畔，尸山之中，以尸树上结出的僵尸为食。因为以僵尸为食，体内积存了大量尸毒，麖必须每年吞食一块苍玉来解毒保命。我这儿有一只麖角，它可以感应苍玉，如果附近有苍玉存在，它便会发光。”
黑白无常一起道：“判官大人，请把麖角借我们兄弟俩一用！”
判官摸着胡子，道：“老夫最近看卷宗看得头昏眼花，跟牛头马面玩六博（1），总是输银子。听说你俩常时不时地带活人游地府，赚外快，手头很宽裕……五十两银子，老夫便把麖角借你们。”
没有办法，黑白无常只好凑了五十两银子给判官。
麖角，也就到了黑白无常手中。
黑白无常带着麖角来到人间，本想进长安城去找，但是路过终南山时，麖角开始发光。他俩便在山中徘徊找寻，然后就遇见了元曜。
黑无常道：“刚才麖角在发光，可是一眨眼，又不发光了。”
白无常道：“这附近肯定有苍玉。”
元曜还是惦记着那头诡异的鹿，问道：“既然两位地仙一直在林子里，那刚才你们看见一头鹿了吗？”
黑白无常一起摇头。
黑无常道：“没看见。”
白无常道：“我连活物的气息都没闻到，哪里有鹿？”
“哦，那可能是小生眼花看错了。”
离奴休息够了，便催元曜去江城观。
“走吧，书呆子，别在这荒郊野外跟这俩吊死鬼闲扯了，主人还在江城观等咱们呢。”
黑无常一听，怒道：“黑猫，你再叫我们吊死鬼，我对你不客气！”
白无常却道：“白姬在江城观？虽然没找到苍玉，但这麖角可以感应苍玉，也跟苍玉差不多。元公子，黑猫，请带我俩一起去江城观见白姬。”
元曜已经坐在了九尾猫妖的背上。
离奴问元曜，道：“书呆子，要带他俩一起走吗？”
元曜道：“带上吧，也许两位地仙能帮得上白姬。”
“江城观是捉鬼的地方，你俩不怕江城观里的道士的话，就一起来吧。”
九尾猫妖一边说，一边飞驰而去。
花狸猫也急忙跟上去了。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
黑无常有些迷惑，道：“小安，严格来说，我俩是仙，为什么要怕江城观里的道士？”
白无常有点自卑，道：“大概是因为我的模样像吊死鬼吧。说来也心酸，哪有长成我这幅模样的仙？”
黑无常叹了一口气，道：“唉！这得怪你自己，死法千万种，你说你当时为什么偏偏要上吊？”
白无常生气地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才上吊的！”
“这怎么能怪我？你可以投水……”
“周围没河。”
“你可以抹脖子……”
“我怕血……”
“喝砒霜？”
“我怕苦……”
“碰壁？”
“怕疼……”
……
一黑一白两个鬼差一边说话，一边追向九尾猫妖。
终南山下，江城观依山而建，顺势而为，占地十分宽广，约有一坊之大，其中有十大洞天，七十二福地。
江城观牌楼巍峨，山门雄壮，玉皇殿、灵宫殿、七真殿分布在中轴线上，三清阁、四御殿、玄机楼、戒台等配殿分别位于中轴线两边，掩映在苍松翠柏、青山绿水之中。
若在阳光晴好的日子站在终南山中观望江城观，大有山壮其势，林掩其幽，水秀其姿之美感。而此时此刻，天气阴沉如墨，山门外活死人涌动如潮，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江城观，这阴森恐怖的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九尾猫妖从活死人群里穿梭而过，一跃而起，跨过山门，跳进了江城观之中。花狸猫和黑白无常也紧随其后，进入了道观。
山门后，一堆小道士正在念清心咒。他们眼看一个九尾猫妖从天而降，还带着黑白无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小道士们急忙摆出阵法，围住了元曜一行，想要捉妖。
九尾猫妖一见，便要喷火。
黑白无常也把铁镣铐拿在手里甩来甩去。
元曜急忙道：“各位道长，且慢动手！我们是来找人的。白姬，白姬在吗？”
小道士们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道士从偏殿匆匆跑来，道：“别动手，是客人！是客人！师尊交代过了，一个书生，两只猫妖，都是客人。一旦来了，就带他们去玄机楼。”
元曜一听，急忙道：“请道长带路。”
中年道士道：“跟我来。”
九尾猫妖一抖尾巴，变回了小黑猫的样子。
众道士虚惊一场，又回去坐下，继续念清心咒了。
眼看着元曜、小黑猫、花狸猫跟着中年道士往里走了，黑白无常面面相觑。
“小安，咱兄弟俩……好像是透明的？都没人管咱俩？”
“阿咎，计较这些干什么？跟上去吧。当务之急，见到那龙妖，问清楚事情要紧。”
“不是，小安，咱们好歹是道教的仙，这些道士居然以视而不见的态度对待神仙？！”
“唔，说的也是，有些气人！回头陪阎王去泰山府君那儿上交一年的冥府名册时，说些江城观的坏话吧！”
“好主意！”
注释：（1）六博：又叫“陆博”，是中国古代民间的一种掷彩行棋的游戏。在汉朝时，六博戏很流行。

第九章 玄机
江城观，玄机楼。
玄机楼位于江城观最高处，是一座三层阁楼。琼楼雄丽，飞檐斗拱，掩于乔林翠霭之中，如果秋阳明媚，应该是相当美丽的景致。
中年道士道：“我们修道之人追求观星望月，俯仰天地，这玄机楼乃是师尊闭关的地方。龙神大人嫌弃客房简陋，一定要住这里。师尊也只能同意了。”
元曜冷汗。
“轩之，离奴，玉鬼公主——”
白姬的声音传来。
元曜循声抬头，向玄机楼望去，但见白姬笑眯眯地靠在三楼的窗边朝他们挥手。
看见白姬神采奕奕，元曜也就放心了，急忙走进玄机楼。
玄机楼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各种金玉宝物琳琅满目，一点儿也不像道家清净无为的做派。
元曜一边咋舌，一边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座宽敞的大厅，轩窗四开，天云飘渺。大厅的穹顶上绘着三垣（1）二十八宿（2）天星图，四面墙壁上也挂着一些宇宙星辰的图画。
一架金丝银线绣成的星河斗转图屏风旁，白姬独自坐在一方明珠檀木案边，她正在吃东西。
檀木案上，摆放着几盘冒着热气的珍馐佳肴，还有一个白玉酒壶。一面破旧的铜镜被随意地扔在了白姬脚边。
白姬笑道：“正好在吃晚饭，轩之，离奴、玉鬼公主……两位鬼差也来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吃？江城观的白果炖鸡又香又嫩，做得可是一绝，我一天能吃两只呢。”
元曜冷汗，道：“这……外面活死人横行，一片混乱，白姬你不是在研究怎么对付活死人吗？怎么还吃上鸡了？”
白姬笑眯眯地道：“不吃饱，可没力气对付活死人。”
“一天没吃东西，是有些饿了。”离奴坐下，它望了一眼菜肴，对着一盘清蒸鲈鱼翕动鼻翼，道：“一闻就知道没用姜汁先去腥，凑合着吃吧，可惜了这条鱼。”
花狸猫道：“我……早就改吃素了……白姬，元公子和黑猫已经带来了，那我就先回客房去跟师父师姐她们一起吃饭了。”
白姬笑道：“有劳玉鬼公主了。”
“您客气啦。”
玉鬼公主告辞离开了。
黑白无常并不能吃人间的食物，但也跪坐下来了。
中年道士一见这情形，急忙道：“龙神大人，贫道这就去吩咐膳房添两副碗筷……”
白姬笑道：“白果炖鸡再来一份。”
中年道士恭敬地道：“好的。”
中年道士匆匆走后，不一会儿，便有小道士拿了两副碗筷上来，还端来了一罐白果炖鸡。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
“小安，他们只添两副碗筷，又当咱俩是透明的吗？！”
“阿咎，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咱俩也不能吃有烟火气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好生气！”
“别气啦，回头去泰山府君那儿说江城观的坏话。”
元曜问道：“白姬，看起来，江城观的道长似乎很尊重你……你是妖，他们是降妖除魔的，不是应该势不两立吗？”
白姬盛了一碗鸡汤递给元曜，笑道：“因为他们有求于我呀。来，轩之，尝一尝这白果鸡汤。”
“多谢白姬。”元曜伸手接过。
元曜的手触碰到汤碗时，白姬神色一凛，她突然凑向元曜，在他身上闻了闻。
元曜面红耳赤，道：“白……白姬，你做什么？”
白姬望着元曜，道：“轩之，你身上有麖魔的怨气。”
元曜一惊，道：“什么？麖魔是什么？”
白姬没有回答元曜，反而问道：“轩之，你遇到了什么？”
白姬神色严肃，丝毫没有了刚才笑眯眯的样子。
元曜不由得紧张起来，道：“小生……小生没遇到什么啊？小生一直跟离奴老弟在一起，离奴老弟，咱们遇见什么了？”
离奴停止了吃鱼，想了想，道：“遇到了活死人。”
元曜、离奴你一言，我一语地把白姬离开之后，两人一起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姬皱眉，道：“没想到长安城里竟发生了这种事情……虽说你们用‘无尽之庭’困住了崇仁坊的活死人，可是赶尸术只对人类有效，肯定会有漏网的活妖尸在崇仁坊徘徊，它们也会袭击活人。长安城还是处于危险之中。我得赶紧找出麖魔，并除掉它。”
元曜问道：“白姬，刚才就听你说麖魔，什么是麖魔？它跟这次的尸气之祸有什么关系？”
白姬四顾一看，在脚边拾起了一面破旧的铜镜，递给了元曜。
“事情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这次尸气之祸都是孙上天孙道长引起的……”
“噗——”离奴把一口鸡汤喷了出来，道：“咳咳，咳咳咳——居然是那杠精干得好事？！”
白姬道：“据孙道长说，他因为求知心切，深夜去‘琅嬛洞天’查阅典籍，不小心碰掉了阴阳镜，把阴阳镜的封印弄坏了，以至于封印于铜镜里的麖魔跑了出去，尸毒蔓延，为祸长安。察觉祸端之后，孙道长也很自责，他向守心真人举荐，把我从缥缈阁请来处理这件事。这两天，我跟守心真人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真人一起研究阴阳镜，想搞清楚它的来历，想办法把麖魔收回来。轩之，你手上的就是阴阳镜了。”
元曜低头查看阴阳镜。
这是一面十分古朴老旧的双面铜镜，上面绿锈斑驳，雕刻的花纹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之中被磨得看不清了，只依稀能看见一面雕刻着太阳，一面雕刻着月亮。铜镜雕刻太阳的那面，有断裂的咒符。月亮那面，并没有咒符。
元曜问道：“你们搞清楚阴阳镜的来历了吗？”
白姬道：“这阴阳镜年代久远，一开始我们一无所知，后来查阅了‘琅嬛洞天’里的一些道家典籍，才搞清楚其中封印着麖魔。不过，这麖魔并不是道家之人封印的，阴阳镜也不是道家的东西，所以已经无法弄清楚为什么麖魔会封印在里面了。”
元曜迷惑地问道：“说了半天，麖魔到底是什么？”
白姬道：“麖是一种上古神兽，它生活在尸水之畔，尸山之中，以尸树上结出的僵尸为食。麖早就灭绝了，麖魔自然就是麖化作的魔物了。”
黑白无常听了半天，黑无常一脸茫然，白无常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白无常道：“白姬，人间最近发生的这些死人活着，活人死了的怪事，就是麖魔作祟？这么说，只要把这麖魔消灭了，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了？”
“没错。”白姬点点头，继而又笑眯眯地道：“两位鬼使，既然我已经给你们解惑了，那你们答应给我的苍玉呢？”
黑无常耿直地道：“我俩还没找到苍玉。”
白姬的笑容逐渐凝固，眼神森寒如刀锋。
白无常急忙掏出麖角，道：“虽然没有苍玉，但我们带来了麖角！这麖角可以感应苍玉。”
白姬一见麖角，眼神顿时亮了。
“成交。”
白无常松了一口气。
白姬从白无常手中拿过麖角，她闭上眼睛，用手细细抚摸麖角上的纹路，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麖么？还真是一种美丽强悍，充满了力量的异兽啊，可惜灭绝了。”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闭着眼睛在干什么？”
“我在看麖的样子呀。我从没见过呢。”
“唔，小生也想看一看。”
“主人，离奴也想看一眼这种吃僵尸的怪兽。”
离奴一边吃鱼，一边道。
白姬睁开眼睛，她笑道：“那就用化形之术，给你们看一看吧。”
白姬拂过麖角。
麖角上腾起一缕虚渺的七彩烟雾，彩烟飘向了星河斗转屏风之上，在星图上化作了一只麖。
麖体型高大，四蹄如马似鹿，额上长有一个犄角，毛为栗棕色，耳大而直立，尾巴蓬松。
离奴道：“这不就是一匹独角马吗？”
黑无常道：“这马长得俊，比马面好看多了。”
白无常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比起马，麖更像鹿一些吗？”
元曜震惊，道：“这种鹿小生见过！刚才在终南山里，它就躲在树丛里盯着小生看呢！”
白姬一听，笑道：“怪不得刚才闻到轩之身上有麖魔的味道。原来，它就躲在终南山里么？”
白姬一挥手，麖角上不再散发出七彩烟雾，麖的幻象也从屏风上消失不见了。
白姬将麖角放下，笑道：“轩之、离奴，赶紧吃饭吧。吃饱之后，我们得出门干活了。”
离奴一听，吃得更欢了。
元曜也确实饿了，便吃了起来。
黑白无常无法吃东西，又不想眼巴巴地看着白姬、元曜、离奴吃美食，便借口要在江城观转一转，下楼去了。
白姬、元曜、离奴吃饱喝足之后，已经是黄昏光景了。
白姬低头望着麖角，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离奴拿出蛊母盒，打开一条缝，瞧了一眼尸蛊虫的数量。
“差不多够把外面的活死人都赶起来了！”
元曜正想问白姬什么时候出发去干活儿，以及干什么活儿。江城观的掌门守心真人和孙上天却一起来玄机楼了。
守心真人年逾古稀，却鹤发童颜，他头戴五岳冠，穿着一身绣着金丝云纹的海青色交领得罗（3），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派道骨仙风之姿。
孙上天恹恹无力地跟着掌门师兄，闯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他的连心一字眉都耷拉成了八字型，早就没有了见谁都要杠一杠的劲头。
白姬急忙起身，笑道：“掌门真人怎么来了？”
守心真人道：“无量寿福！白龙大仙，几位师弟查阅典籍，找到了阴阳镜的来历，贫道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白姬笑道：“阴阳镜的来历是什么？”
守心真人道：“阴阳镜乃是巫族的宝物。据记载，这巫族乃是上古时期的一个部落，生活在尸水下游，以巫术见长，以狩猎为生。贫道猜测，麖魔应该是巫族封印在阴阳镜里的，后来巫族没了，阴阳镜辗转于尘世间，被我修道之人所得，并加固了道家封印，存于‘琅嬛洞天’之中。年深日久，刻在铜镜上的咒语都被磨没了，巫族的封印早已失效了，麖魔全靠我道家封印囚禁着——就是上面的那张朱砂咒符。剩下的您也知道了，咒符被贫道这不肖的师弟给弄坏了，不慎放出了麖魔。”
孙上天一声不杠，十分惭愧。
守心真人继续道：“麖以僵尸为食，充满尸毒，麖魔逃走之后，在人间扩散尸毒，把众生都变作了僵尸。”
白姬喃喃道：“这对麖魔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守心真人想了想，无法回答。
离奴道：“或许，麖魔只是想毁灭这个世界吧？毕竟，它都成魔了。”
元曜想起了树丛阴影里的麖，它黑夜般的眼神里除了冰冷，似乎还有一缕悲伤。
白姬道：“也许吧。掌门真人，如果我找到了麖魔，你们能够再封印它一次吗？”
守心真人颇有些为难，道：“麖魔是早已灭绝的上古魔物，《封妖书》里没有记载麖魔的封印的方式。如果师父在世，也许可以……贫道与诸位师弟尽量试一试。”
白姬道：“那，我就出去找一找麖魔的所在吧。”
守心真人一听，把孙上天交给了白姬。
“龙神大人，把这狌狌带去，您随意差遣，遇上了麖魔让它先上。”
孙上天万念俱灰，也不杠了，只道：“也罢，大不了，贫道去九泉之下陪师父他老人家。”
守心真人骂道：“无量寿福！你这狌狌闯下大祸，害得生灵涂炭，师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你将功折罪，想办法弥补这件祸事，才是正理！”
孙上天不敢多嘴。
守心真人跟白姬告辞之后，又数落了孙上天几句，才气呼呼地离开了。
白姬便带着元曜、离奴、孙上天一起走下玄机楼，准备出门找麖魔了。
注释：（1）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垣”是天文学家对星空的划分，每垣都是一个比较大的天区。在唐朝，三垣二十八宿是划分星空的体系，类似于现在的星座。“紫微垣”“天市垣”的名称出现在战国时期的《石氏星经》里。“太微垣”的名称出现在唐初的《玄象诗》里。
（2）二十八宿：先秦时期，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把天空中可见的星分成二十八组，分东、南、西、北四方各七宿，叫二十八宿。东方苍龙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是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是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是井、鬼、柳、星、张、翼、轸。
（3）得罗：道士穿的袍子。这种道服的特点是：交领、宽袖，自掖下开气，内带衬摆。

第十章 蓝月
白姬四人刚下楼，正好碰见徘徊在小路上的黑白无常。
白姬笑道：“两位鬼差，我有一件事想拜托。”
黑白无常一起道：“什么事？”
白姬道：“请两位鬼差回地府一趟，替我查一下麖族究竟是怎么灭绝的？我想地府应该有卷宗记录。”
黑白无常一口答应了。
“没问题。”
“我兄弟二人定不负所托。”
黑白无常回地府去了。
白姬、元曜、离奴、孙上天一起来到了山门口。
白姬、元曜听了一会儿小道士念清心咒的功夫，离奴已经放完尸蛊虫，开始摇铃了。
白姬让孙上天把山门打开。
孙上天不敢违逆，强行命令小道士们打开山门。
“铃铃——铃铃铃——”
昏蒙的暮色之中，白姬、离奴、元曜赶着一大片活死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中而去了。
孙上天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踉踉跄跄地跟上了赶尸队伍。
一众小道士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连山门都忘了关上。
天色黑尽，月上山林。
山边悬挂着一轮蓝色的妖月，照得终南山里冷幽幽的。
“铃铃——铃铃铃——”
离奴一边摇铃，一边赶着浩浩荡荡的活死人在山中潜行。
蓝色的月光照在活死人惨白的脸上，漆黑的瞳中，使他们看上去惨蓝惨蓝的，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恐怖感。
元曜不敢往后看，心中发寒。
白姬拿着麖角走在最前面，仿佛在探知什么，不时地改变方向。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跟着麖角，真能找到麖魔吗？”
白姬道：“麖角能感应苍玉，麖吞食苍玉，体内必定也有苍玉，成魔后苍玉也不会消失。麖角应该对麖魔的所在地有反应。”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这样是找不到麖魔的吗？麖成魔之后，已经没了肉身，连肉身都没了，哪里还有苍玉？”
白姬、元曜一时没有习惯又开始抬杠的孙上天。
离奴一边摇铃，一边叹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狌狌改不了抬杠……”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狗并不吃屎，狌狌也并不抬杠么？”
白姬沉吟，道：“孙道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黑白无常在树林里感应到苍玉存在，轩之又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麖魔，我推测麖角还是能感应到麖魔的。”
元曜问道：“孙道长，你认为该怎么找麖魔呢？”
孙上天叹了一口气，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你不该问贫道怎么找麖魔吗？贫道如果知道怎么找到麖魔，还会跟你们带着一堆活死人在这山林里瞎转悠吗？”
元曜冷汗。
白姬、元曜走在山林中，孙上天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跟着。离奴因为走累了，变回了小黑猫的模样，蹲在一个活死人的头上摇铃，赶着活死人队伍一起走。
“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咱们去找麖魔，应该小心潜行，不露行迹吗？这黑猫咋咋唬唬地赶着活死人，听见这呜呜轩轩的动静，麖魔早跑了。”
离奴生气地道：“什么咋咋唬唬，呜呜轩轩？这叫排场！排场大了，麖魔搞不好会来看动静，正好逮它。”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觉得孙道长说得有理！赶尸而行，动静太大，只怕会惊跑麖魔……”
白姬道：“我倒觉得离奴说得有理。要找麖魔，就得动静大，麖魔一见它弄出的活死人居然全都被离奴赶着走，说不定会愤怒且不服，一旦它沉不住气，就会出现。”
元曜又想了想，道：“好像也有道理……也罢，四个人走在这荒无人烟的终南山中，冷冷清清，怪可怕的，有这些活死人陪着一起走，倒也显得人气旺盛，热闹一些。”
孙上天本来还想杠两句，但是一看见身后的活死人，便心中有愧。毕竟，这些人本来好端端的，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都是他的过错。
孙上天心灰意懒，不想说话了。
白姬、元曜、离奴、孙上天便沉默地走在山野之中。
““铃铃——铃铃铃——”
蓝月之下，白姬穿着一袭白色云纹绉纱裙，身披薄烟色轻纱。她的墨色青丝挽作如意髻，鬓发间除了一朵红色牡丹，还斜插着镶嵌珍珠的碧玉步摇。
白姬一边走，一边微微侧耳，倾听着山林之间的声音。
月光下，白姬步履无声，衣袂飘飞，整个人透彻如冰雪，空灵似山魅。
元曜不由得看痴了。
“它，果然来了。”
白姬停住了脚步。
元曜还在发呆，刹步不及，一下子撞到了白姬身上。
“轩之，小心。”
白姬扶住了元曜，警惕地望着四周。
元曜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四人已经走到了山林深处，四周树影幢幢，一片昏蒙。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后面传来了疯狂的铃声。
离奴一边使劲儿地摇摄魂铃，一边急道：“咦？这些活死人怎么赶不动了？！”
孙上天在后面嚎道：“黑猫，你别吓唬人！这些活死人万一又开始咬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元曜急忙回头望去，却见那些活死人都木呆呆地站着，任凭离奴怎么摇铃，也一动不动。
月色更蓝了，连山林之中的树叶都变成了惨蓝色。
夜风中，响起了一声诡异的嘶鸣。
“咯噔咯噔——”木偶般的活死人倏然动了，它们扭转脖子，齐刷刷地朝白姬、元曜、孙上天望去。
黑猫受惊，不知所措。
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活死人的黑瞳之中闪烁出幽蓝色的光芒。下一瞬间，它们骤然朝元曜、孙上天扑去。
元曜大惊，顿时骇得头皮发麻。他转头去找白姬，白姬却已经跑远了，她似乎在追着什么，朝着树林深处极速掠去，转眼只剩下了一点白影。
白姬这是要去哪儿？她在追什么？难道是麖魔出现了？
元曜心念电转，抖如筛糠。
孙上天反应极快，他现出了狌狌的本状，一把捞起元曜，往一棵高逾百米的巨树上蹿去。狌狌善于爬树，行动敏捷，几下子就攀上了树上，把小书生放在一个树杈上。
元曜攀在树上，道：“多谢孙道长。”
狌狌嚎了一声，捶了一下胸口，又下去了。
活死人一动，黑猫站立不稳，被从活死人的头上摔了下来。它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本能地不想被踩到，在一群活死人的脚下穿梭躲闪。
猫小也是肉。
活死人闻到了血肉味，一起朝地上的黑猫扑去。
一道黑影闪过，几个活死人被撞飞，黑猫被一只行动如闪电的狌狌捞走了。
狌狌抱着黑猫爬上了元曜所在的巨树，将它放在了树杈上。
黑猫这才回过神来，它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道：“妈呀，诈尸了！赶尸最怕遇见这种情形了！”
一个人、一只黑猫，一只狌狌攀在树上，一群活死人在树下躁动地徘徊。
活死人极度渴望树上的美味血肉，然而似乎无法上树。
孙上天道：“怪哉！怪哉！白姬怎么不见了？还好这些活死人不会爬树。”
离奴急道：“主人去哪儿了？”
元曜忧心忡忡地道：“白姬好像追麖魔去了。”
元曜抱着树干，遥望白姬消失的地方。他隐约看见那片山林之中万鸟飞绝，腾起一片蓝光和一片白光。
孙上天惊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白姬独自去追麖魔很不妥吗？万一她也变活妖尸了，就全完了！”
离奴也急道：“不行！爷得去帮主人！”
元曜也十分焦急，他无意中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又麻了。
“活……活死人上树了！”
那些活死人虽然没有意识，但有些在山野中讨生活擅长爬树的，技能还在。它们一个一个如蚂蚁一般沿着树干，踩着树枝爬上来了，想要咬元曜、离奴、和孙上天。
元曜、离奴惊呆了。
孙上天一边往上爬，一边嚎道：“怪哉！怪哉！你们两个傻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往上逃命啊！”
元曜、离奴如梦初醒，急忙跟着孙上天往树顶爬。
元曜、离奴、孙上天往上爬，活死人也往上爬，眼看大树都到顶了。
孙上天万分焦急，元曜也很害怕。
“不爬了！爷跑路了！”
离奴倏然化作一只猛虎大小的九尾猫妖，它张口咬住小书生的腰带，几个跃起，便跑了。
孙上天一见，急忙扯住一根藤蔓，也荡着跑了。
“黑猫！等等贫道！”
九尾猫妖叼着小书生飞跑，一只狌狌荡着挂在老树上的藤蔓追赶，一群活死人浩浩荡荡地在后面追咬。
九尾猫妖和狌狌在山林里乱跑一气。
元曜被九尾猫妖叼着东奔西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头脑一片空白。
离奴和孙上天正跑着，突然一道白光一闪，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从一条岔道追了上来。
白龙道：“快跑！回江城观。”
白龙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一群狮虎鹿羊兔之类的山野动物，天上还飞来了一群乌鸦和夜鸮。这些动物双目漆黑如夜，浑身尸气弥漫，都已化为了活妖尸。
离奴、孙上天大吃一惊，急忙加快了速度。不过，它们这种双腿着地的，哪里快得过天上飞的？眼看乌鸦和夜鸮便要追上来了。
白龙回头狂啸一声，山林震颤。
白龙身后的虚空之中骤然凝结了一道冰雪屏障。
这似真似幻的冰雪之盾在空气中向四面八方蔓延扩大，高耸入天际，宽逾几千丈，上下左右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界。
无论是活死人，还是活妖尸，无论是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顿时被这巨大的冰雪之盾阻挡，无法逾越半步。
白龙一边飞，一边道：“这冰墙只能挡它们一盏茶的时间，快跑！”
元曜惊道：“白姬，这是怎么回事？！”
白龙喘了一口气，大声道：“轩之，我把麖魔吞下了！”
元曜一惊，道：“什么？！”
白龙道：“轩之别急，它只是一缕魂魄，还能吐出来！”
狌狌热泪盈眶，捶胸道：“嗷嗷——太好了！终于捉住麖魔了！”
离奴想说什么，但因为叼着小书生狂奔，没法张口。
白龙道：“捉住也不是很难，难的是将一切恢复常态。一切回江城观去再说！”
白龙在天上飞，九尾猫妖、狌狌发足狂奔，不多时便看到江城观了。

第十一章 少年
江城观，四御殿。
八卦台上，坐着十六个道士，他们列出了缚妖阵，围困着中央的麖魔。
麖魔没有实体，它只是一缕怨魂。
这一缕魔魂呈现出一头麖的形态。
这头惨白的麖以虚无缥缈的姿态被无形的咒锁困在八卦台上，它浑身环绕着漆黑的尸气。
麖魔以漆黑如夜的眼睛扫过四御殿里的白姬、元曜、离奴、孙上天、守心真人等人，最后死死地盯住了白姬。
白姬对麖魔笑道：“你看着我也没有用，现在束缚住你的，是他们。”
望了一眼人类，麖魔眼中仇恨之火大炽。
麖魔被白姬吐出之后，便被江城观的道士们以缚妖阵困住，它挣扎了半天，也不能动弹。
守心真人望着被困的麖魔，神色凝重。捉住了麖魔，事情并没有解决。山门之外，不仅活死人涌动如潮，甚至连终南山里的飞禽走兽，都化作了活妖尸。虽然，江城观有法术结界为屏障，那些活死人、活妖尸一时半会儿无法进来，但困守围城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长安城的情况也危在旦夕，让人不能不忧焚。
元曜望着麖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有些可怜。
守心真人对白姬道：“龙神大人，虽然麖魔已经擒住，可是尸祸仍在扩大。您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封印麖魔，解除尸祸的法子？”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掌门真人，按照我与江城观的约定，我只负责将从阴阳镜中逃跑的妖魔捉回。这麖魔我已经弄回来了，封印妖魔鬼怪，你们道士比较擅长，就不要为难我了。奔波了大半夜，我有些困了，想回玄机楼睡觉了。”
守心真人道：“龙神大人，那解除尸祸的法子……”
白姬道：“要解除麖魔引起的尸祸，得先了解麖这种神兽。目前，我对麖所知甚少，我已拜托黑白无常去地府查看关于麖的卷宗了，且等黑白无常回来，看他们能带回什么消息吧。”
守心真人道：“无量寿福！那贫道这边就抓紧时间找到重新封印麖魔的方法。”
白姬伸了一个懒腰，往四御殿外走去。元曜、离奴急忙跟上。
白姬突然停住了脚步，肃色道：“掌门真人。”
守心真人神色一凛，道：“龙神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唔，肚子饿了，得吃些夜宵才能睡着，能送一碗胡麻汤圆来玄机楼么？多加桂花和蜂蜜。”
守心真人嘴角抽搐，道：“……好……好的。”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胡麻汤圆？！”
白姬笑道：“不管什么时候，吃饱了，才能睡得香。”
白姬转身走了。
离奴大声道：“牛鼻子，爷也要一碗胡麻汤圆，少加桂花，多加蜂蜜！”
守心真人黑着脸道：“……行。”
离奴转身走了。
元曜觉得给守心真人添麻烦了，有些过意不去，想替白姬、离奴致歉和道谢。
“掌门真人，小生……”
守心真人打断了小书生，道：“不必说了，你也要一碗胡麻汤圆，对不对？加不加桂花和蜂蜜？”
元曜嘴角抽搐，鬼使神差地道：“不加桂花，也不加蜂蜜。”
元曜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孙上天见一起捉妖回来的白姬、元曜、离奴都有汤圆吃，忍不住道：“师兄，贫道也奔波劳累，腹中饥饿，能吃一碗胡麻汤圆吗？只加桂花，不要蜂蜜。”
守心真人气沉丹田，怒道：“滚！”
孙上天委屈地走开了。
深夜，玄机楼。
白姬、离奴、元曜离开时，早已有小道士替三人备好了寝具与棉被。
白姬、离奴吃完了胡麻汤圆之后，都已经睡下了。
元曜吃了汤圆之后，有些撑得慌，睡不着。他便坐在灯下一边把玩阴阳镜，一边想麖魔和活死人的事情。
看着阴阳镜，元曜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小书生陷入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苍碧色的尸水两边，是连绵起伏，尸气弥漫的阴森山脉，山林之中长满了尸树、尸花、尸草、尸藤、尸蘑菇。
枝繁叶茂的尸树上结出一架一架的骷髅，骷髅沐浴着尸水蒸发之后形成的雨露，汲取着地脉之中的尸气，逐渐长出血肉。
仡梦喜欢坐在尸树下，观察骷髅逐渐长出血肉的状态，这情形就像是花朵在逐渐盛开一样。
仡梦留在尸山之中，跟麖生活在一起，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麖带着仡梦活动于尸山外围，因为仡梦不能进入尸山深处。
仡梦与父亲出发来尸山找苍玉之前，父女二人已经喝过了大巫熬制的能辟尸气的巫药，所以她在尸山之中并未被尸气感染。不过，她只能在尸山边缘活动，无法靠近尸山深处，尸水的源头。——那里瘴气弥漫，空气中充满了尸毒，是人类的禁地。
一开始，仡梦很讨厌麖，讨厌它让她与家人分离，麖也把仡梦看作一块会动的苍玉，两人互不说话。
每隔三五天，会有一只黑翅大鸟带来野果，给仡梦充饥解渴。而麖会独自去尸山深处，给黑翅大鸟带出一条或几条惨白的人面鱼，作为野果的交换。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尸山里的日子实在太清寂，一人一麖便也开始说说话。
仡梦道：“麖神大人，那个飞来给我送野果的大鸟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麖道：“数斯鸟。”
“麖神大人，你给数斯鸟的那种惨白色的人面鱼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是生活在尸山深处，沼泽里的尸鱬。数斯鸟最喜欢吃尸鱬，但它跟你一样，进不了尸山深处。”
仡梦眨着大眼睛，迷惑地道：“对了，麖神大人，为什么除了你之外，我从没见过别的麖？”
麖道：“因为吾等麖类喜欢在尸山深处活动，那里的尸树果实更好吃。”
“你为什么不回尸山深处呢？”
“吾得守着明年的苍玉。”
“你明年的苍玉？在哪儿？”
麖望着仡梦，道：“你呀。”
“哦。”
麖凶巴巴地道：“如果你父亲明年不能找到一块苍玉来换你。吾就吃了你！”
仡梦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迷惑地道：“麖会吃人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麖见仡梦不害怕，便放弃了吓唬人。
“唔，吾等麖类确实不吃人，不仅人类，任何有灵魂的东西，吾等都不吃。麖只吃尸果。如果你父亲实在找不到苍玉，吾会把你放回去，留着你也没用，还得去捉尸鱬给你换野果吃。”
仡梦笑道：“麖神大人，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放回去吧！”
“不行！万一你父亲找到苍玉了呢，怎么也得把你养到明年。”
“……”
仡梦和麖一起在尸山里游荡，从日出到日落。他们白天躺在尸花上晒太阳，黄昏时便看着尸树上结出的僵尸带着藤蔓在四处游荡。
仡梦是勇士学徒，每天还会在森林里练习奔跑与射箭。仡梦滔滔不绝地给麖讲人类的事，讲他们巫族怎么生活，怎么打猎，怎么行巫术，以及她与父母朋友的趣事。
麖听得津津有味，但它只是倾听，从不说自己族类的事。
仡梦道：“麖神大人，跟你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从没见到其它麖来拜访你？你没有朋友吗？”
麖的眼神有点暗淡，它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麖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同类靠近，不然会被杀掉。至于朋友，尸山之中，有生命的东西很少，除了尸虫尸蝶尸鱬，只有麖存在。吾没有朋友。”
一只麖每年必须吃一块苍玉才能活下去，它们吃下的苍玉不会消化，而是长在肠壁上。这就导致了在苍玉短缺的年份，麖与麖会互相残杀，胜利者从失败者的肠壁里挖出苍玉，吃下去解毒续命。
所以，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仡梦心中有些悲伤，她低头抱住了麖。
“以后，我来做你的朋友吧。”
麖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今天尸山的阳光似乎格外明媚，格外温暖，而阴惨惨的尸树林也变得绚烂多彩起来了。
仡梦抱着麖，她感到怀中的麖兽似乎在变化。
麖逐渐化作了一个人类少年的模样。
少年身材伟岸，容颜俊秀，皮肤是古铜色，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他有着一头栗棕色的长发，围着与仡梦一样的兽皮裙，作巫族人的打扮。与人类不同的是，少年的额头上仍旧长着麖角，而眼睛也与麖一样是幽蓝色的。
仡梦一惊，道：“麖神大人，你怎么变成人了？！”
麖挠挠头，道：“这样子，吾与你看上去更接近一些，也更像朋友一些。”
仡梦笑道：“麖神大人，你既然能把自己变成人，那能不能把我变成麖呢？我变成麖，会是什么样子呢？”
麖严肃地道：“吾不会把你变成麖的，太危险了。”
仡梦一直盯着麖的脸看。
麖感到奇怪，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吾？”
仡梦回过神来，脸颊有些红。
“麖神大人，你长得真好看！”
说完，仡梦就害羞地跑了。
麖感到奇怪，他搞不懂仡梦夸他好看之后为什么要跑。他拔腿去追她，却因为不习惯两条腿走路，一下子摔倒了。

第十二章 仡梦
尸山之中，常年温暖如夏，只有日升月沉，没有四季时序。
麖与仡梦一起在尸山边缘相伴，他们选了一处开满白色尸花的地方，用尸树枝和藤蔓搭建了一间简陋的草屋，用来遮风避雨。
麖与仡梦一个吃尸果，一个吃数斯鸟送来的野果，一起晒太阳，一起看月亮，日子过得平淡却又充满了乐趣。
光阴如梭，一晃过了半年。
辟尸气的巫药药效并不长久，最近一个月，仡梦逐渐被尸气感染。人类十分脆弱，哪怕只在尸山外围活动，仡梦也抵挡不了尸气的侵袭，生病倒下了。
草屋之中，仡梦躺在一堆干草上，虚弱地道：“麖神大人，我可能快死了。明年爹来接我的时候，你告诉他，我是病死的，与你没有关系。不然，他一定会迁怒于你。”
麖十分难过，他看着仡梦因为尸气侵袭而逐渐溃烂的躯体，明白到了必须与她告别的时候了。
麖道：“你不会死的。”
麖褪去人形，变回了麖的形态，跑进了尸山深处。
两个时辰之后，麖回来了。
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它衔着一块带血的苍玉。——很久以前，它把这块苍玉藏在尸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处，以备哪一年实在找不到苍玉了，挖出来吃了续命。
衔着苍玉回来的路上，麖遇上了另一头麖，那头麖想要抢它口中的苍玉。那是一头比它大的雄麖，十分凶猛。麖与它打斗时，险些不敌，差点丧命。最后，两败俱伤之下，那头雄麖负伤跑了，麖也捡了一条命。
草屋外，麖变回了人类少年。
少年鼻青脸肿，从肩膀到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血不止。少年随便抓了一把尸草，揉碎了，胡乱贴在伤口上。草汁入肉，血止住了，却钻心地疼。
少年顾不得疼痛，他找了一块石头，在地上将苍玉砸碎，一下一下地捣成齑粉。
仡梦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虚弱无力，爬不起来。
仡梦虚弱且担忧地道：“麖神大人？是你吗？你在干什么？”
麖将苍玉粉放在一片树叶上，走进了草屋。
麖来到仡梦身边，将她扶起来。
仡梦看清了麖身上的伤口，大吃一惊，继而十分心疼。
“麖神大人，你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疼不疼？”
麖没有回答仡梦，他把树叶递到仡梦面前，道：“把苍玉粉吃了，你的尸毒就能好了。”
“苍玉粉？你从哪儿找来的苍玉？”
“别问那么多了。你能走动之后，就回巫族去吧。”
仡梦一愣，道：“麖神大人，一年的时间还没到，我爹还没拿来苍玉交换我……”
麖冷冷地道：“你可以走了。你父亲欠的苍玉，吾也不要了。你是人类，长期生活在尸山之中，会死。”
“我……可以吃苍玉！像麖一样，吃苍玉解尸毒！我好了之后，自己去找苍玉吃！”
“人类不是麖，没法像麖一样将苍玉附于肠壁，抵御尸毒。吃下过量的苍玉，人类无法消化，会死。”
仡梦不舍地道：“麖神大人，我必须离开吗？”
麖的眼中充满了悲伤。
“必须离开。你走后，吾也要回尸山深处了。”
仡梦流下了眼泪，道：“我不在了，谁做你的朋友呢？你独自一人，会很孤单。”
“吾，早已习惯独来独往。”
仡梦服下苍玉粉，压制住了身上的尸毒。苍玉对抗尸毒确实有奇效，她腐烂的皮肤也开始结痂了。
第二天，仡梦恢复了体力，能够走路了。
麖催促仡梦离去。
“你走吧。哪怕服下苍玉，多留一天，尸气还会继续伤害你的身体。”
仡梦道：“麖神大人，我离开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吾不能离开尸山，你不能待在尸山，没有办法再相见了。”
仡梦脱口而出，道：“麖神大人，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永远留在尸山吗？”
麖错愕，他望向少女真挚而狂热的眼神，心中竟被一种奇妙的情愫触动了。
那种情愫他从未有过，甘甜如尸树上成熟透烂的果实，又苦涩似沼泽里的尸莲子的莲心。
麖犹豫了一下，道：“有一个办法，但是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什么办法？”仡梦道。
“百岁之麖，其血可以使人类成为半人半尸的存在。——必须是活了一百岁以上，体内拥有上百块苍玉的麖。吾已看过三百春秋，饮下吾之血，你就不惧尸气，能长久地待在尸山之中，甚至可以去往尸山深处。从此以后，你的血液不再流动，皮肤会变得惨白，身体会变得冰冷，你不再食人间烟火，只能跟吾一样，吃尸树上的果实，浑身带着尸体的气息。你将不再是人类，从此与世隔绝，不能再融入你的族人之中。”
仡梦睁大了眼睛，心中十分纠结，十分难以抉择。这对她来说，确实太残忍了，这相当于她如果选择了他，就得放弃做一个人类，变成一个活死人，永远生活在阴森恐怖的尸山之中。
“你回巫族去吧。”
仡梦沉默地点点头。
麖送走了仡梦。
麖将仡梦送出尸山，告别的时候，仡梦一言不发，仿佛丢失了魂魄。
麖站在山崖上，看着仡梦沿着尸水慢慢走远，慢慢走远，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最后连小黑点也看不到了。
麖心里空荡荡的，十分失落。
月上尸山，站在山崖上的麖才回过神来。它已经看不见仡梦了，它再也看不见仡梦了！
麖突然觉得尸山的夜风十分冰冷，冷入骨髓，让它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寒冷。
奇怪，以前怎么从没觉得尸山的夜风冷呢？尸山明明四季如夏，夜晚也十分温暖。
麖想回尸山深处，却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它和仡梦建造的草屋边。
白色的尸花铺地，繁如星辰。
尸花盛开，伊人却不在了。
麖化作人类少年，孤独地坐在草屋外，开始思念仡梦。
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当天各一方，不再拥有的时候，思念是最妥帖的慰藉。
尸水下游，群山绵延，仡梦如失魂的木偶一般踽踽独行，从日出走到黄昏，不知疲倦。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错过了回巫族的岔路。
一路上，仡梦的脑海里全是麖的脸，他的笑容，他的生气，他的难过，他的紧张，他的关切，他的温柔……
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当仡梦停下脚步，回过神时，压抑在心底的悲伤与黄昏时刻的孤独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她，让她透不过气。
错了，错了，她一直以为是她陪伴他，让他不再孤独，其实正好相反。在尸山里，感到孤单，感到恐惧，需要陪伴的人是她。这半年来，是他给了她陪伴与温暖。
回到巫族，就见不到他了。
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会回巫族，继续做勇士学徒，将来成为一个勇士，参加狩猎。也许死在狩猎之中，也许能活下去，与某个人类成婚生子，然后衰老死亡。他会生活在尸山深处，寻找苍玉，为苍玉而战斗，直到某一天被猎取苍玉的人类杀死，或是被另一头麖杀死。从此，她的余生，他的余生，再也没有交集了。
不，不要，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仡梦心中难受如刀割，她不可遏制地想念麖，想再看他一眼。
仡梦转身，沿着原路，朝尸山奔去。
麖在草屋前枯坐了一夜。
麖沉浸在回忆之中，从星河闪烁，到星辰暗淡，东方既白。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尸树上时，他将回忆尘封，准备回尸山深处了。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逼近。
是渴求苍玉的麖来偷袭他吗？糟了，他一夜未眠，十分倦怠，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对战了。难道，今天就要死了吗？死了，也好。死了，就无知无觉，不会饱受相思之苦了。
麖坐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麖。
麖睁开了眼睛。身后传来他无比熟悉的气味，是他无比思念的人。
突然，麖感到肩膀上被咬了一口，血肉绽开，很疼。
身后之人在吮吸他的血。
麖一惊，急忙回头望去。
仡梦抬起头，她一脸泪痕，满嘴鲜血，朝着他笑。
“麖神大人，我回来了。”
麖感到无数种矛盾的情绪在心中翻滚如潮，既悲伤，又高兴，既生气，又喜悦，既苦涩，又甜蜜。
“你……”
仡梦将麖之血咽下，道：“麖神大人，我们一起待在尸山中吧。”
麖将仡梦拥入怀中，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好！”
夜凉如水，月色幽蓝。
“噼啪——”一声，油灯的灯芯爆了。
元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玄机楼内的珍珠檀木案旁，他手中正拿着阴阳镜。
不远处，白姬、离奴各自睡在寝具上，一个鼾声轻细，一个磨牙霍霍。
刚才的幻象是怎么回事？他好像看见一个美好却又伤感的爱情故事。
元曜有些恍惚，耳边听见了一个女声。
“麖神大人，你去哪儿了？”
元曜紧张地道：“谁？”
“麖神大人，你在哪儿……”
“你是谁？”
“我是谁？我……叫……仡梦……”
元曜一惊，刚才见到的梦境，难道是仡梦让他看见的？！
元曜正欲细问，却只听见黑暗之中传来声音。
“小安，这玄机楼怎么乌漆抹黑的？”
“阿咎，那书生伙计坐在灯下，他那儿亮堂，去他那儿。”
两个人影映照在星河斗转屏风上。他们戴着高帽子，一个身材圆壮，一个舌头垂到了肚脐。
正是黑白无常。

第十三章 行雨（上）
黑白无常从星河斗转屏风后转出来，他们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到了正在寝具上睡觉的黑猫。
接着，传来离奴的哀嚎：“哎哟！痛——痛——谁踩了爷的尾巴？！”
黑白无常一起缩回了脚。
白龙也悠悠转醒了。
元曜一见黑白无常来访，白姬、离奴也都醒了，急忙放下阴阳镜，把七枝灯上其余的六盏灯火也点燃。
大厅里顿时一扫昏暗，明亮如昼。
离奴瞪着黑白无常，骂道：“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吊死鬼！没长眼睛吗？爷的尾巴都快被你们踩断了！”
黑无常不作声。
白无常嘀咕道：“谁叫你是黑色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离奴一听，便要吵架。
白姬打了一个呵欠，道：“好了，离奴，不许对两位鬼差无礼，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离奴便不作声了。
白姬起身道：“两位鬼差这么快就回来了，想来地府之行，已有收获？”
黑无常道：“我们查出麖是怎么灭绝的了！”
白无常道：“巫族人在尸水之源投下巫毒，破坏了尸水源头的灵气，使得尸水流毒，生灵涂炭。尸水变成了毒水，一夜之间尸山之中的植物都枯死了，麖群也处于中毒和饥渴的状态。巫族人进入尸山，杀麖夺玉。他们活活剖开麖的肚子，取出苍玉，据为己有。不多久，麖族都被巫族人杀死了。麖灭绝了。再不久，尸山倾塌，尸水也彻底枯竭了。”
元曜一听，不由得震惊，且悲伤。
白姬道：“有关于阴阳镜的记载吗？”
黑无常道：“这个，倒是没查出来。”
白无常道：“地府的卷宗里，没有阴阳镜的记录。”
离奴咋舌，道：“这巫族人也太狠了！人家独角马在山林里好好地活着，也没碍他们什么事，为什么非得下毒把独角马都弄死？”
白姬沉吟，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巫族人剖麖腹取玉的行径来看，他们定是为了得到苍玉，才对麖起了杀心。”
离奴想了想，道：“从闹尸气到现在，不过三五天功夫，长安城就被搅得人仰马翻，人类死伤众多。由此可见，人类挺怕尸气的。上古时期，尸山尸水里的尸气，只会比现在这里的尸气更恐怖。巫族人也是人类，没道理尸气不侵，他们只怕连尸山都进不了，又是怎么跑去尸水之源投毒的？”
白姬摇头，道：“这其中的原委，恐怕得去问一问四御殿里的麖魔了。”
黑无常道：“白姬大人，说到巫族人，我们兄弟俩还查到一件事。”
白无常道：“我们兄弟俩因为好奇，就顺手找了巫族的卷宗来看。巫族人后来被蚩尤所灭，所有巫族人的魂魄各入轮回，但有一个名字，一直没被勾掉。”
白姬一愣，道：“这个巫族人难道还活着？！”
黑无常摇头，道：“不，不，不是活着！如果这人活着，就凭这寿数，早就归入仙籍，不会出现在地府名录里了。”
白无常道：“按地府名录里的状态，这个人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我们兄弟俩当了几百年差，还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白姬问道：“这个巫族人叫什么名字？”
黑白无常尚未回答，一直沉默不语的元曜开口了，道：“仡梦。我叫……仡梦……”
黑白无常一起道：“对！就叫仡梦！”
白姬回头，望向手拿着阴阳镜，站立在珍珠檀木案边的小书生。
“轩之？！”
小书生抬起头，双眼漆黑如墨，道：“我叫仡梦……麖神大人在哪儿？！”
离奴忍不住道：“主人，书呆子好像被鬼附体了……”
黑无常凝神一看，道：“好像是一缕幽魂……还是个女的！”
白无常道：“江城观不是降妖捉鬼的地方吗？怎么在江城观中，女鬼还能随意侵扰凡人……这事儿得给泰山府君说一说。”
白姬问道：“仡梦，你是谁？”
元曜道：“我是……我是一直陪伴麖神大人的人……我一直在阴阳镜之中陪他，他在阳面，我在阴面。我们无法相见，他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一直在阴面陪着他，守着他。麖神大人恨我，我却爱他。”
白姬问道：“麖魔为什么要恨你？”
元曜道：“因为……是我把巫毒投入了尸水之源，让巫族屠杀了尸山之中所有的麖，毁灭了尸山和尸水。”
白姬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曜流下了眼泪，道：“是大巫……大巫骗了爹，利用爹对麖神大人的恨意，操纵了我……”
尸水之畔，尸山之中。
仡梦喝下麖之血后，经受了浑身尸化的痛苦，变成了一个不死不活，半人半尸的存在。
从此以后，仡梦只需定期饮用麖之血，便不惧尸气侵袭，可以在尸山之中生活，甚至可以去往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尸水的源头。
麖与仡梦在尸山深处相伴相爱，相守相依，他们一起在尸山里悠闲地游荡，一起在尸水畔寻找苍玉，过了大半年神仙眷侣的日子。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仡梦的父亲巫岩来归还苍玉的日子。
巫岩带着一小块苍玉来换女儿了。——这是他四处奔波寻找，几乎拿命换来的苍玉。
巫岩十分激动，以为女儿能回家了，全家终于可以团圆了。
麖与仡梦在去年相逢的地方与巫岩相见了。
当巫岩见到冰冷惨白，已化作怪物的女儿时，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当他知道女儿从此将永远生活在尸山时，他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这仇恨的怒火烧向了麖。一定是麖蛊惑了女儿！麖把女儿变成了怪物！好可恨！不可原谅！
巫岩独自回到巫族，他跟妻子说了一切之后，夫妻俩抱头痛哭。他们认为是麖蛊惑了女儿，把女儿变成了怪物，他们对麖充满了仇恨。
巫岩向大巫求救，想要从尸山救回女儿，让女儿恢复正常。
大巫垂涎被麖族吃下的苍玉，也因为巫族人被尸水感染所苦多年，他在仡梦身上看见了彻底毁灭尸山的可能性。
大巫早就研制了一种剧毒的巫药，只要投入尸水之源，便可以破坏一切。以前，没有人类知道尸水之源在哪里，也没有人类能进入尸山深处，现在有了。
大巫欺骗巫岩，告诉他仡梦还能恢复成人。
大巫向巫岩问了仡梦的生辰八字，要了仡梦的头发，做出了一个傀儡。
大巫将巫毒和傀儡都交给了巫岩，对他说了猎麖夺玉的计划，并教给他一种操纵傀儡的巫术。
巫岩来到尸山，找到了仡梦。
仡梦见父亲来看自己，十分开心。
麖见仡梦开心，他也很欢迎巫岩，对他毫无防备。
巫岩借故支走了麖，与女儿单独待在一起，他用大巫所授的傀儡术控制了仡梦，让她独自拿着巫毒进入尸山深处，将巫毒投入尸水之源。
毁灭的悲剧开始了。
尸水泛毒，尸气消散，尸树枯萎，麖族一个一个纷纷倒下。一群巫族勇士闯入尸山，他们兴奋地猎杀麖，取夺苍玉。
巫岩见计划达成，便在混乱之中以傀儡术把仡梦带回了巫族。
麖四处找不到仡梦和巫岩，却见同族一个一个死于巫族人刀下，满地都是麖被开肠破肚的尸体。
麖十分痛苦，他几乎可以肯定是仡梦和巫岩破坏了尸水之源。他不顾一切地跑出尸山，朝巫族的所在地而去。
白姬看着被仡梦附体的元曜，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道：“仡梦，我带你去见你的麖神大人……跟我来吧……”
白姬转身，走下了玄机楼。
元曜、离奴、黑白无常急忙跟上。

第十三章 行雨（下）
四御殿里，灯火通明。
内殿中，八卦台上，麖魔仍旧被缚妖阵所困，无法挣脱。十六个道士围坐在八卦台上，他们明显已经很疲惫了，额上都是汗水。
外殿中，守心真人、孙上天、以及几个老道士彻夜未眠，一直在商论如何重新封印麖魔。他们神色凝重，忧心忡忡，苦思冥想了一夜，还未找出可行之法。
白姬走进来，她见众老道唉声叹气，愁容满面，不由得笑道：“掌门真人，诸位真人，这么晚了，你们还在修仙，没有安寝吗？”
守心真人道：“龙神大人，麖魔尚未封印，尸祸还在蔓延，贫道们哪里闭得上眼？”
白姬笑道：“无论如何，觉还是要睡的，不然不能长寿。”
元曜一进四御殿，就发疯般地朝内殿的八卦台奔去。
“麖神大人——”
守心真人和几个老道一惊，已然看出小书生有鬼气附体，就要施法阻拦。
白姬阻止道：“别！不用管她，没事的。”
白姬也朝内殿走去，守心真人、黑白无常和几个老道士急忙跟上。
离奴正要往里走，孙上天拉住他，问道：“怪哉！怪哉！这书生被女鬼附体啦？”
离奴愁道：“是啊。书呆子老是被这些东西缠上。这女鬼颇为邪门儿，你既然是道士，要不你给想办法驱一驱？”
孙上天道：“这也不难，当头浇下一盆黑狗血就好了。”
离奴喜道：“那快叫人去找黑狗血啊！”
孙上天正要吩咐，侍立在旁边的小道士苦着脸道：“师叔祖，这节骨眼儿上去哪里找黑狗血？山门外都是活死人围着呢。”
孙上天看了一眼离奴，道：“没有黑狗血，黑猫血搞不好也能起效，反正都是黑色的。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浇那书生……”
“滚——”
离奴气呼呼地走了。
孙上天急忙追了去。
“黑猪血应该也行……贫道记得膳房里还养着几头黑猪呢……”
内殿中，八卦台边。
元曜径自朝麖魔走去，道：“麖魔大人——”
麖魔看见元曜，顿时暴怒如雷，它仰天发出嘶吼，挣扎着想要冲出八卦台。
白姬拂手。
一道白光闪过，八卦台顿时被一圈无形的屏障所困。
麖魔冲不出来。
元曜也无法再靠近。
“恨……恨……吾好恨……”
麖魔狂怒，双眼变作了血红色。
麖魔似疯似魔，在八卦台上冲来撞去，浑身黑气如焰。
八卦台上，十六个道士竭力维持着缚妖阵。他们汗落如雨，有几个还吐了一口血，眼看缚妖阵就快要撑不住了。
守心真人大惊，道：“龙神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笑道：“不要紧，大不了再把它吞回去。不过，麖魔太大，不好下咽，掌门真人得给我准备一罐白果鸡汤压一压。”
“只要龙神大人能吞下麖魔，别说一罐鸡汤，十罐也行……”
守心真人急忙道。
元曜对着发狂的麖魔道：“麖神大人，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不，我知道，眼前的不是你，而是你残留于世间的怨恨。可我，还是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爹，恨大巫，恨所有巫族人。这几千年来，你被困在阴阳镜的阳面，我被困在阴面，虽近在咫尺，却永无相见之日。我能感受到你的怨怒，你无时无刻不在怨恨巫族，怨恨人类，怨恨我，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无时无刻不在爱你……”
麖魔仍旧狂怒不已。
元曜继续道：“麖神大人，爹来尸山看我的那一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大灾难发生之后，直到你死去，我们都没有机会再见一面。我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解释，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没有背叛你……巫毒是我放入尸水之源的，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清醒过来时，灾难早已发生了。我知道，解释已经没用了，尸山毁了，我们无家可归了。麖族也灭绝了，你也死了，我也死了。”
麖魔停止了燥怒，它安静了下来。
巫岩带仡梦回到巫族，恳求大巫将女儿恢复成人。
大巫将仡梦留下，关押起来，给她喂驱除尸气的巫药。
麖来到巫族，它循着仡梦的气息找到了大巫，却没见到仡梦。
大巫看见这只活了三百多岁的麖，他觉得这也许是尸山之中活得最久的麖，他十分想要它肚子里的苍玉。
大巫与麖战斗。
为了扰乱麖的心神，让暴怒的麖更加丧失理智，大巫欺骗麖，告诉他向尸水之源投毒，杀死所有的麖，夺取苍玉，全都是仡梦的主意。仡梦去尸山是为了苍玉，与他相爱也是为了苍玉。从来就没有什么相爱，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阴谋。现在，仡梦已经喝下巫药，很快便会恢复成人了。
麖乱了心神，被大巫杀死。
麖的怨恨与愤怒，以及临死前的不甘心，让它死后化为了麖魔。
大巫用了禁忌的秘术，才将麖魔降伏。他将禁忌的巫族咒语刻满一面铜镜，将麖魔封印其中。
大巫虽然赢了，但他有一件不解的事。他杀死麖之后，剖开它的肚子，发现它的肠壁上一块苍玉也没有。这是不可能的事，从犄角上看，这只麖应该活了三百多岁，它的肠壁上应该有三百多块苍玉。
仡梦一直处于无知无识的傀儡状态，她被大巫不停地灌巫药，巫药与尸气相冲，使她全身溃烂，濒临死亡。
巫岩看见女儿却没有恢复，知道大巫骗了自己，但也没有办法了。
巫岩恳求大巫解除傀儡之术，让女儿恢复神智。
仡梦恢复了神智，她从巫岩口中得知尸山倾塌，尸水干涸，麖族灭亡，麖被大巫杀死，怨魂也被封印进了铜镜之中，她一下子崩溃了。
没有了尸山，没有了尸水，没有了尸气蔓延，历山附近各族的日子倒是好过多了，大家不会再因为被尸气侵袭而丧命。麖这种异兽的死活存亡，并没有太多人关心，大家最多感慨两句，然后告诉子孙后人，曾经有这么一种身怀宝玉的神兽，在传说中的尸山之中驰骋。
巫族得到了大量苍玉，一下子富裕了起来，可以跟中原的大族换取更多的生活物资。巫族上下喜气洋洋，大家把将巫毒投入尸水之源的仡梦当作是族中的大勇士，大英雄。
仡梦全身溃烂，她心悲如死，却无法死去。她已经是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的存在，永远无法死去。
仡梦恳求大巫，求他将自己的一缕魂魄封印进铜镜的另一面。如果生不能长伴，那她就以自己的幽魂永远陪伴他的怨魂。
大巫看在仡梦除麖有功的份上，同意了。
大巫在铜镜背后又刻上了月神的咒语，将仡梦的魂魄引入其中。
日月为咒，阴阳相克，铜镜将麖魔与巫族的勇士永困其中。
日月为图，阴阳相生，铜镜将麖与爱他的少女永困其中。
八卦台上，麖魔逐渐化作了一个额头上长着麖角的少年。
元曜的身体里，逐渐升起一个虚渺的影子。
那是一个巫族少女。
仡梦望着麖，道：“麖神大人，不要再恨了，已经过了几千年了，巫族已经不存在了。真相没有意义，生死没有意义，怨恨更没有意义……”
麖开口了，他道：“那什么有意义呢？”
仡梦道：“麖神大人，我们生前没能好好告别，还有误会和怨恨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曾经心哀如死，也曾万念俱灰，也曾充满了愤怒与怨恨。几千年来，悲哀愤怒憎恨痛苦我都忘记了，唯独只记得爱。对我来说，爱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这几千年来，我在你身后，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就一点也不孤单了。麖神大人，跟我回阴阳镜之中吧，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麖悲伤地道：“吾……不能回去了。这个世界已经因为吾之怨恨，而充满了被尸气侵袭的活死人。”
他让尸气侵袭人间，不仅因为怨恨人类，还因为一个潜藏在心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理由。如果把这个世界变成尸山，变成尸水，变成尸树，会不会回到过去的岁月，会不会再见到她？他追去巫族，至死也没有见到她一面，这才是他不甘死去，化身为麖魔的原因。
仡梦悲伤地道：“那，该怎么办呢？”
麖伸出手，道：“跟吾一起走吧。”
“去哪儿？”
麖道：“去天地之间，化为风霜雨露，朝为行云，暮为行雨。”
仡梦露出了笑容，道：“好。”
白姬一听，急忙一挥手，收了那圈无形的屏障。她又捏了一个法诀，一道白光闪过，缚妖阵也破了，十六个道士齐齐晕倒在八卦台上。
麖和仡梦一起朝白姬望来，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麖的身上光芒大炽，他的身形逐渐淡去，凝成了一个蓝色的玉珠。——这就是麖身上的苍玉了。活了三百岁以上的麖，因为肠壁容纳不下几百块苍玉，便会把苍玉转化为玉灵，纳入灵魂之中。这是大巫不知道的秘密，也是他没有从麖腹中找到苍玉的原因。
麖温柔地道：“走吧，仡梦。”
仡梦笑道：“好的，麖神大人。”
苍玉之灵散作无数蓝色碎尘，如同星屑。
麖与仡梦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了。
元曜手中的阴阳镜刹那间碎作齑粉，飘散在地上。
元曜如梦初醒，他回过神来，只见自己站在八卦台边，十六个道士晕倒在地。
八卦台上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麖魔的踪影。
不远处，白姬、离奴、守心真人、孙上天、黑白无常等人正一起望向自己这边，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悲伤，黑白无常还抱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元曜挠头，迷惑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生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麖魔呢？！”
每个人都很悲伤，没有人回答元曜。
黑白无常放声大哭。
“小安，好伤心，好难过，看见他俩，我就忍不住想起了咱俩死的时候……”
“阿咎，他俩跟咱俩一样，都是情深意重之人。他俩只是化为风霜雨露了，这么想，就不会太难过了……”
孙上天忍不住道：“怪哉！怪哉！难道只有贫道一个人认为他俩跟你俩是不一样的么？人家是情侣，你俩是兄弟。”
守心真人见孙上天又杠起来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孙上天顿时不作声了。
“哗啦啦——”
突然下起了秋雨。
这阵秋雨很奇特，居然带着蓝色的莹光，仿若玉屑。
山门之外，蓝雨之中，活死人们停止了躁动，他们逐渐恢复了神智，疑惑地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跑来江城观外面站着淋雨。
终南山中，一群凑在一起的狮虎鹿羊兔在蓝雨中恢复了神智，各自奔跑追逐了起来。天上的乌鸦和夜鸮，也都在雨中作鸟兽散。
长安城外，淋了蓝雨之后，活死人们也都恢复了神智，他们一边迷惑不解，一边冒雨跑回家了。
长安南郊，山野之中，玄武也在蓝雨中恢复了神智，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爬出曲江那么远。它掉转头，苦恼地往回爬。
崇仁坊，韦宅。
蓝雨淋在“无尽之庭”中，活死人也都恢复了神智，大家不知道身处何处，不禁躁动起来。
沙蟒急忙将人们放出了“无尽之庭”，大家纷纷从韦宅跑出，回家去了。
长夜过去，东方既白，当最后一个活死人恢复正常时，秋雨也停了。
一缕阳光照射到大地上，终于放晴了。而在朝阳升起时，这场尸气之祸，就此终了。

第十四章 尾声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江城观，玄机楼。
白姬坐在轩窗边，一边欣赏寒山转苍，层林尽染的秋景，一边喝着白果鸡汤。离奴不在，去河边钓鱼了。
元曜在白姬旁边懒洋洋地晒着秋阳。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咱们都在江城观待了五天了，什么时候回缥缈阁？”
白姬笑道：“不急，发生了活死人横行这种大事，长安城里一定会戒严一阵子，东、西两市也不会开。咱们回缥缈阁，也没有生意可做，不如在这风景如画的江城观待一阵子，喝喝鸡汤，看看秋景，顺便再读读闲书。”
白姬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珍珠檀木案，上面堆了十卷道家的法术秘笈。——白姬解决了阴阳镜事件，守心真人按照约定，允许她读十部藏宝阁里的降妖秘笈。不过，只许在江城观看，不许带走。
元曜道：“白姬，小生以为你会向掌门真人索要真金白银的报酬，没想到居然是书。”
白姬笑道：“秋日正是读书的时节，我又是一个风雅之人，自然要书啦。”
元曜道：“白姬，你读这些降妖除魔的道家秘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道士，而是妖。”
白姬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元曜冷汗。
白姬望着天边的浮云，想起了麖与仡梦，喃喃道：“去天地之间，化为风霜雨露，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轩之，人与非人，明明是不同的存在，为什么会相爱呢？”
“啊？！大概是两情相悦？”
“什么是两情相悦？”
“唔，两情相悦大概就是你看见我很高兴，我看见你很欢喜……”
白姬指着楼下，道：“比如……他俩？”
元曜低头一看，孙上天和胡辰正携手从楼下经过，一个满脸高兴，一个神色欢喜。
“阿辰，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一趟南海。”
“你去南海干什么？”
“我三妹远嫁南海，我记得三妹有一本《妖宝箓》，就去取了来，给你开开眼界，我们妖怪的奇珍异宝比你们道家的奇珍异宝可多多了！”
孙上天嘴角抽搐。
“阿辰，你居然还记得那件事情……”
“那当然，怎么也得争出个长短，分出个胜负！”
“算了，你赢了……”
望着孙上天和胡辰渐行渐远的背影，元曜急忙摇手道：“不对，不对，这不是两情相悦！这是至交好友！”
“那什么是两情相悦呢？众生为什么会相爱呢？”
白姬迷惑地问道。
元曜想了想，道：“被孙道长和胡辰兄弟一搅合，小生也不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了！不过，众生相爱并不一定都是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也有可能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白姬指着不远处的星河斗转屏风边，道：“比如，那两个？”
元曜转头一看，原来是黑白无常来了。
元曜吼道：“不对，这是好兄弟！”
“哦！”白姬道。
黑白无常见到白姬，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白姬笑道：“两位鬼差，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以眼色互相推诿，推给对方开口。
最后，还是黑无常开口了。
“白姬大人，那个……麖角……是不是该还给我们了？”
白无常赶紧道：“这是我们兄弟二人向判官借的，还得还他呢。”
白姬笑眯眯地道：“两位鬼差，你们好像忘了，按照约定，麖角已经当作苍玉，抵给我了。你们跟判官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但在我这儿，麖角是‘给’，而不是‘借’。”
黑无常耿直地问道：“麖角不能还给我们吗？”
白姬斩钉截铁的答道：“不能！”
黑无常将铁镣抡起，问白无常道：“操家伙上去抢吗？”
“闭嘴！”白无常骂道，他笑道：“白姬大人，我们兄弟俩刚好路过江城观，顺路上来问一句。您不要多心，别放在心上。麖角，本就是孝敬您的。您慢慢喝鸡汤，我们告辞了。”
白无常把黑无常拉走了。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要人家的麖角做什么？”
“轩之错了，这是我的麖角。阴阳镜已经粉碎了，这麖角就留着做个纪念吧，每当我不能理解众生的爱情时，就拿出来看一看，想一想。”
“麖与仡梦姑娘的爱情，真是让人觉得悲伤啊！”
“爱情都是悲伤的吗？”
“也有快乐与幸福的吧。”
“比如呢？”
“白姬，你快别比如了，你总能比如出一些奇怪的存在，害得小生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嘁！轩之本来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不是也不知道么！”
“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真让人烦恼呀！”
“白姬，别烦恼啦，你那么聪明，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众生的爱情是什么的。”
“轩之，等我知道了，我就告诉你。”
“好呀。”
一阵风吹来，金黄的梧桐叶飘落，又到深秋了。
（《阴阳镜》完）

